==========================================================
九国夜雪·花与月
作者：水阡墨
内容简介
 白寒露是封魂师、雪狼妖，也是白清明的师兄，在瑶仙岛开了个叫做醉梦轩的店，做的是妖怪的生意。传统是往家里捡人，醉梦轩长住的各位都是他捡的。白寒露身边都是些好玩的人物：长溪擅长毒舌，幽昙擅长卖萌，竹仙擅吐槽的，就连跟班小游儿也是只傲娇狐狸。 前日落大雨忘记关窗湿了一卷竹简。他每接一个生意都会事无巨细地记录，因为新墨还未干透，字迹淋得模糊，是风麒麟杜蘅和帝女星将离的事，故事由此开篇 

==========================================================
第一卷【九国夜雪·风麒麟】
 【题记：永不超生也好，天人永隔也好，在地狱烈火里挣扎千年也好，在佛前跪求万年也好，有了羁绊，总会有相见的那一天。】

【楔子】
	　　四月初八是佛诞日，都城内的竟陵塔顶低沉的钟声响了彻夜。
	　　佛音笼罩着整座磐石城，我守在帝姐青萱的床前，帐外跪了一地的僧人祈福诵经。
	　　即使连醒来的力气都要靠昏睡来积攒，帝姐的手却在昏睡中始终死死地抠着我的腕子，指甲陷入皮肉里，鲜血淋漓。我不能去睡，只能打着呵欠坐她床前等着她咽气。昔日如花般娇艳的女帝，此时只剩下一把皮包着白骨，好似八十老妪，已是大限了。
	　　天快亮时，黄太医进宫请脉，看见我青紫色的腕子，露出苦恼之色，“公主，陛下若再不松手，您的手呈现紫黑色时，这右手就要废掉了啊。”
	　　我这右手，虽没大用处了，可毕竟摆着也好看啊。
	　　我想了想，把守在殿外的侍卫叫了进来，指了指帝姐的腕子，“来，从这里砍下去。”
	　　太医和女官们是窝囊货，而外面诵经的僧人们不愧是心存慈悲四大皆空的，里头有人尿了裤子还是虔诚念佛。可侍卫是好侍卫，好在小时候练武磕坏了脑壳，心眼儿有点愣，叫他砍他就砍，毫不含糊地手起刀落。
	　　只听见帐内一声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惨呼，是帝姐醒了。
	　　帝姐的手还在我的腕子上，我已经无手可抓了，只能抓着她的胳膊惊喜地喊：“帝姐，你醒啦？”
	　　她转过头，怨毒又恐惧地瞪着我，脸色惨白却一声不吭了。
	　　“帝姐，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将离你……不要伤害……杜蘅……放，放他……”
	　　“不放。”
	　　“他……不会爱你。”
	　　“不爱就不爱吧，也不少他一个了。”
	　　帝姐私下里无朝事时喜欢做绣活，绣线是柔软的白蚕丝又细又滑，我取了针线慢慢地把手缝在她断掉的腕子上。她全身都在哆嗦，呼呼倒抽着气，没用多久就睁着双暴怒的眼，彻底安静下来了。
	　　女帝青萱驾崩，哀乐在城内奏了三日三夜，全城一片痛哭之声。
	　　一个月后，我的登基大典，喜乐也奏了三天三夜，全城一片欢歌笑语。
	　　人啊，真是健忘又善变的动物。
	　　我对杜蘅说：“我们的大婚之日选在六月初八可好？”
	　　杜蘅摇了摇头。
	　　我兴高采烈地吩咐大总管郑鲲：“鲲爷爷，快去拟旨，下个月初八我与杜蘅大婚，叫礼部把礼服快些做起来。”
	　　杜蘅慢慢露出失望之色，“将离，够了。”
	　　——
	　　这是杜蘅与我说的最后的一句话。

【第一节】
	　　【走沙漠，赫连家商队遇险】
	
	　　雁丘人称沙漠为海，既然是海，就是能淹死人的。
	　　浩瀚无边的漠海，驼铃声淹没在炙热的风里，日落前商队在背风的小坡下安营扎寨，把几十匹骆驼和帐篷用铁锁链绑在一起，机灵的小厮开始烧火做饭，地平线的尽头一轮燃烧的红日缓缓下沉。
	　　商队老板雨娘子穿着绛红色的灯笼裤，发间插着几根绿雀羽，走出帐篷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眼风一瞥，一袭赛雪白衣戴着白纱竹斗笠的男子坐在帐篷门口，兀自拿丝绢擦着手中的剑。
	　　“啊，快起风了。”雨娘子说，“寒露公子，看看天色，说不定今夜我们会被风暴卷到西天上去。”
	　　“你以为是谁都能去西天的？”他扯起两根银色的发在剑锋上一吹，白纱吹起露出尖尖的下巴，菱形的唇角上扬，“你们这些做贩卖人牲生意的，等死了，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他们是在雁丘边境彤城相遇的，彤城是雁丘最大的货物交易集市，赫连家作为往返于彤城与磐石都城的商队近半年做的都是人牲生意。他们高价收购其他国家的孩子，而后运到磐石城，卖给大官贵族家做殉葬的人牲。
	　　雨娘子买的这批人牲，是四十九个未成年的男童，因为是宫里要的，所以她出手也很是阔绰。
	　　像白寒露这种要去磐石都城游学的富家公子，商队也是会收高价带过去的，又没有人嫌银子烫手。可走了几日，雨娘子就发觉不大对劲，一般娇生惯养的公子早就哭爹喊娘了，可白寒露在暴晒中还是露珠般鲜嫩的皮肉，他那个脾气不大好的小书童游儿跳脚骂人也很有气势。
	　　雨娘子虽是个艺高人胆大的女子，可遇见这般有古怪有压迫感的人，还是会有些打鼓。
	　　白寒露把剑缠好，把斗笠掀起来，“所以，你还是祈祷你的脑袋长牢固点吧。”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兽瞳，妩媚妖冶，却冰冷入骨。
	　　雨娘子被他盯得全身发寒，恼怒地一掀帐篷又钻进去了。
	　　夜半时，风刮起来了。
	　　本来寂静的沙漠突然狂风大作，仔细听风声中还夹杂着哭声和惨笑声。帐篷被刮得喳喳做响，驼铃乱响做一团，突然听见外头鬼哭狼嚎和孩童的尖叫声，雨娘子大声喊着，要众人抱紧骆驼。
	　　游儿突然坐起来，咬牙切齿地吼：“吵死了，疯婆子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说完又“扑通”倒下，继续大睡。
	　　小孩子发癔症都是这样，白寒露将长发绑好，手持鹤骨笛，走出帐外。风掀翻了几顶帐篷，不知道卷走了几个人。装人牲的大铁笼被风吹得滚了几圈，里面的孩子哭叫成一团。
	　　白寒露咬破舌尖，嘴唇吻在鹤骨笛身上，燃着血的笛泛出浅浅金光。唇畔溢出尖锐凶猛的音调，化作十几只幻灵仙鹤飞出八方——“以吾之血，敬八方之神佛。以吾之扇，渡天地之恶魂。以吾之剑，杀乾坤之邪灵。以吾之言，众邪听令，退散！”
	　　刹那间，风声鹤唳，一股黑风直冲云霄，被卷走昏厥的人被鹤叼着从风卷中飞出来，待雨娘子等人睁开眼，天地间是死一般的寂静。一堆人瘫坐在地上气都不敢喘，像是已经吓呆了。
	　　白寒露干完活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自钻进帐篷去睡了。
	　　第二天大早，剽悍惯了的雨娘子在帐篷口细声细气地喊：“寒露公子，游哥儿，起来用朝食啦。游哥儿，厨子给你烤了只小母鸡哟。”
	　　游儿本以为是大白日做梦，雨娘子不是凶巴巴地叫他“野猴子”就是“野兔子”，这一声“游哥儿”真是叫出了他一身鸡皮疙瘩。他耸了耸鼻子真的是肉香扑鼻，一下子坐起来，自家公子已经梳好了头打坐养神呢。他忙跑出去，大漠的清晨寒气未退，一片耀眼的金光。雨娘子笑眯眯的，“游哥儿，你家公子起了没？” 　　
	  游儿一手叉腰，一手指她鼻子，“你怎么啦？昨夜被妖怪附体了？”待看见她的脸，“嚯”一声吓得退了一步，“哇，猴屁股！”
	　　雨娘子额上的青筋抽了抽，她脸上涂的可是雁丘宫廷里御用的胭脂。她好歹也是赫连家的大小姐，未来的当家，磐石城里的公子们哪个见了她不是捧着惯着，有谁能说她的脸是猴屁股？眼看这位大小姐气得拂袖而去，游儿抱着胳膊哼哼笑，想勾引我们家公子，你还缺了些斤两哪！
	　　再启程时，雨娘子又骑着骆驼凑上来，“寒露公子，你可是封魂师？”
	　　“何以见得？”白寒露懒洋洋地闭着眼。
	　　“听我娘讲过，封魂师能渡魂除妖，昨夜来袭击我们商队的不是风暴，而是妖？”
	　　白寒露唇角翘起，似笑非笑的，“那东西怎么能算妖，不过是一方镇邪神兽失守而纠结在一处的还未成形的邪气而已。”他指了指车上拉的铁笼，“但你们的女皇用这些男童喂养它们，假以时日，它必将修炼成魔危害一方。”
	　　雨娘子心里巨浪滔天，其实赫连家本不做人牲生意的，也只偶尔叛卖家仆，没想过要害人性命。半年前赫连家主被接进宫里做客，大总管郑鲲要赫连家每个月送四十九个男童进宫。雨娘子为了母亲的性命，也只能往返于都城与边城跟人伢子买适龄的男童，做这丧尽天良的勾当。
	　　“你，你怎么知道？！你为何要去磐石都城？！”雨娘子抽出弯刀，横在他脖子上，疾言厉色地喝道，“说！”
	　　他自然是知道，否则他为何要千里迢迢地从海上的仙岛经过三个月的行程跑到这大漠里？白寒露伸出两指夹住刀身，微微使力，刀子“啪”断成两截，他垂首看着刀头，淡淡地道：“真不巧，我不想说。”
	　　雨娘子拿着那截断刀，又气又急，偏偏不能奈何他半分。
	　　“天黑前能不能到都城？”
	　　雨娘子哼一声，“放心，误不了你进城。”
	　　“那就好，磐石城外十里一片戾气冲天，若被关在城外，再过一夜怕你们尸骨都不剩了。”
	　　果真再往前走上了官道，原本还算热闹的官道上不见半个人。两旁的灌木丛里处处可见森森白骨，还有掉在地上的碎肉，阵阵腐烂的恶臭令人作呕。
	　　走商的人大多都是有些胆识的，也不去看，低头打着骆驼紧张赶路，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进了磐石城。依傍险山峭壁而建的都城，远处云雾缭绕的峭壁上挂着硕大无比的好似犀牛那样庞大的绿色花朵般的植物，就是传说中雁丘三宝之一的碧芝了。
	　　在城门分别时，白寒露问：“赫连小姐还有话要说？”
	　　雨娘子忍了忍，压低声音狠狠地说道：“公子若是看了皇榜才来到这里的，我劝公子还是早些离开，城中来的奇人异士还少吗？最后还不是暴尸城门口喂秃鹰？”想起宫中的父母她眼睛通红，咬牙切齿地道，“女皇将离根本就是个疯子！”

【第二节】
	　　【活人祭，老龟精现形】
	
	　　两年前先帝病逝，公主将离登基。
	　　对于百姓来说，谁坐上那皇位不要紧，只要爱民如子，让他们过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其实将离不仅在雁丘，甚至在九国之内都是很有名的。每年一度的祭天大典，附近的百姓都涌进都城西边的祭台旁瞻仰圣颜。将离公主每次都跟在祭拜队伍的最后头，一身翡翠绿宫装衬着那双祖母绿的杏眼，肤白如棉，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以美貌扬名的将离在及笄之年做了雁丘的女帝。
	　　半个月后女皇大婚的消息从宫中传出来，市井朝堂皆是一片哗然。
	　　先帝青萱病重时在朝堂上封将离为天命皇女时曾训话：将来朕身去，众卿要谨遵祖宗遗训，为了雁丘百年基业督促将离守孝三年，不许婚嫁。而先帝尸骨未寒，遗训言犹在耳，女皇将离却就要大婚了。
	　　几位老臣以死进谏，涕流满面地求女皇三思。将离在御座打着呵欠听他们说完，心里还着急回去陪她的准皇夫用膳，摆手道：既然几位爱卿一心求死，那就拖下去，斩了吧。
	　　在城门口的刑场，都城的百姓都是亲眼看着那几位老臣绝望地骂着将离不仁不孝不得好死。他们的家眷哭跪了一地，元宝蜡烛的味道在城内弥漫了几日。
	　　半个月后，宫中传出准皇夫杜蘅暴毙的消息。
	　　市井朝堂一片解气的磨牙声，哈，这叫什么？报应！
	　　“再然后呢？”
	　　“没了，宫里没再传出陛下的消息了。”
	　　这一路在沙漠里基本上也没好好吃过什么东西，进了城白寒露就带着游儿找家酒楼进了隔间，这边吃着，那边叫了小二来讲这两年都城里发生的大事儿。等他说完了，游儿也吃饱了，抱着肚皮美滋滋地打着酒嗝。白寒露忙给了些银子打发小二去了。
	　　荒山里跑大的野狐狸就是这样，贪杯贪食又道行浅，喝点酒就露出那条毛蓬蓬的大尾巴甩来甩去。“看来现在的皇帝不分男女，都不怎么是东西呀，嗝……既然皮肉嫩，说不定很好吃啊，嗝……”游儿边说边抖了抖耳朵，这下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往后一滚化成只尖嘴杏腮的红毛小狐狸。
	　　白寒露把醉醺醺的小毛狐狸抄进怀里，走出酒楼。天已经黑透，远处的皇宫中一股戾气冲天，那里恐怕就是魔心所在了。
	　　“公子，你不会想要进宫吧？”小狐狸游儿往他怀里拱了拱，哆嗦了一下，“好吓人的地方。”
	　　“……为何不，我们要找的人可在宫里。”
	　　白寒露念咒隐去身形，抱着小狐御风进了宫墙。明明只隔着一道宫墙，墙外飞沙走石，宫内却一片寂静。只是寂静得有点诡异，回廊前挂着的铜铃纹丝不动，檐下的茜纱宫灯静静地燃着。苍如殿外没有宫娥内侍留守，门户大开着，一个身着梨花白衣的稚龄女子正伏在案上批改奏章，批过的奏章堆得小山一样高。身边的软榻上侧躺着个抱着拂尘的老内侍，他却是睁着眼，不时开口与她说几句话。
	　　游儿用爪子擦了擦快滴下来的口水，“这就是雁丘的女皇？又白又嫩，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哦。”
	　　“啪”一个栗暴，小狐狸第六百五十四次因为嘴馋而挨打。
	　　白寒露哼了一声，他倒是什么都敢吃，凡间皇帝精魄多是天上的星辰，可不是他吃下去能消化的东西。 　　
	  伏在案前的女皇扭头朝老内侍道：“鲲爷爷，我饿了，叫御膳房做点桂花糖藕吧。”
	　　大总管郑鲲捋了捋胡子边出门边发愁，这个时候去哪里找桂花和鲜藕？
	　　等愁眉苦脸的老头的脚步远了，将离才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把目光移向窗前，微微一笑，眼睛就像两枚漾着波光的月牙，甜蜜醉人里带些诱人的天真，“沙漠里多的是短毛灰狐，你抱得这赤狐的毛色真好看啊。”
	　　他隐去身形竟被看穿了，白寒露盯着那双透着妖异之色的绿眸散去隐身咒。
	　　苍如殿内外猛地涌进带着芳草气息的风，颀长秀美的身姿似竹，本应是翩翩佳公子，却偏偏生了双狭长吊梢的琥珀色兽瞳，淡漠无情得恰到好处。
	　　而他对面的女皇，稚嫩的小身板在宽大的御座上说不出的单薄，再配上那张美到盛气凌人的脸，不谙世事的天真表情，在白寒露眼里真是说不出的有趣。
	　　二人均默默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都神奇地觉得对方是自己不讨厌的那种人。
	　　“沙漠中流浪着一支人数稀少的绿羌族，无论男女皆是白玉做骨翡翠为眸，美若天仙。陛下的父亲应该是绿羌族的人吧？”
	　　“哦，我父君是母皇抢来的。绿羌族的人东躲西藏的，抓一个不容易。”将离托着下巴，双脚甩来甩去，十分感兴趣的样子，“你倒是博学，你还知道什么？”
	　　白寒露木着一张脸，琥珀色的眸子眯了眯，“我还知道，世人只知道绿羌族的人美貌，却不知道绿羌族是上古妖蛇王琼崖的后裔。那双继承了蛇王血脉的绿眸能看穿一切灵体的真身，所以我的隐身术在陛下面前并不管用。”
	　　这下将离愣住了，她不确定面前这个看起来灵魄被一团迷雾掩盖的人是什么东西，竟说绿羌族是蛇王的后裔，将离只能确定他不是人类，大约是个厉害的大妖怪。不过她将离也是见多识广的，三两步跑过去凑到他身前猛看，这个奇怪的大妖怪个头太高了，自己大约只到他胸口的位置。
	　　她一走近，游儿就嗅到了她身上浓浓的血腥气，顿时竖起身上的毛缩在公子怀里瑟瑟发抖。杀业，孽障，仇恨，执念。污黑而强大。游儿还没遇见过戾气这么重的人，而且还是个性子温吞的白白软软的看起来很好吃的小姑娘。他吓得都快要尖叫着逃命了，只能埋在公子的怀里寻求庇护。
	　　将离困惑地挠了挠头，“你到底是什么妖怪？来这里做什么？”
	　　总不会路过雁丘皇宫来这里遛弯儿的吧？
	　　白寒露从袖中拿出一张告示，是雁丘张贴在九国各地的皇榜，找懂得起死回生术的奇人异士。十万两黄金。冲着这个天价酬金总也会有人前赴后继地来到雁丘，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即使那些妄想耍弄些小把戏的江湖术士最终一个个地被挂在城门口的刑架上。
	　　“我叫白寒露，是封魂师，能渡魂自然也能招魂。”
	　　这两年将离见过道士、高僧、各种隐士，关于降妖渡魂封魂师传说众多。封魂师的血脉旁支众多，白氏是封魂师中血统最古老强大也是最单薄的一脉，听说这一脉已经没有传人了。不过也仅仅是传说，事实没人能探究。
	　　将离把那皇榜团成一团，往门外一扔，“你来晚了，我已经找到合适的人了。不过，你若是愿意在宫里留几日便留下，不想留我就拿盘缠送你走。”
	　　这些话完全在白寒露的意料之内，都城外快成精的吃人的戾气，每个月四十九个童男人牲，宫内冲天的魔气，将离魂魄外包裹的污黑。若是他没猜错，雁丘女皇可招惹上了不得了的人物了。不过他白寒露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凡人寿命也就百十载，是死是活他可不放在眼里。
	　　“我从没来过雁丘都城，自然是要多留几日的。”
	　　“那就住着吧，反正这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屋子。”
	　　“好。”
	　　“你不是该谢恩吗？”
	　　“是你留我住的，我住下遂了你的意，凭什么是我谢恩？”
	　　白寒露嘴里是不可能说出“谢”字的，把这种虚伪的客气话常挂在嘴上的他倒是认识一个的，那个人是他的师弟，想到他那见人三分笑的脸就讨厌得很。
	　　“也是。”将离摆了摆手，指着那小山高的奏折，“你自便吧，我大约今晚是没得睡了。”
	　　于是就这样住下来了。
	　　大总管郑鲲领人收拾了个院子出来，虽没人住，却收拾得很雅致，进了院门一路穿花拂柳，说起来比女皇的寝殿还要舒适几分。郑鲲对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白公子十分好奇，这位公子显贵，一头长及腰下的月光银发，话很少，从骨子里透出与世无争的冷清。若是炎夏，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倒是能避暑。虽这样腹诽，但陛下的客人，他还是一日三餐连茶水熏香都仔细照顾着，终于这日早上从没拿正眼看过他的贵客开口问他：“听说第一次活祭是二月十二？”
	　　郑鲲捋了捋胡子，摆出痴呆模样，“火鸡？什么火鸡？啊，难道是您养的狐狸要吃火烤的鸡？”
	　　白寒露继续说：“今天是初七了。”
	　　郑鲲继续笑，“是啊，过了初七就是初八了，公子您惦记日子回家吗？”
	　　白寒露摸了摸身边垫子上恹恹的狐狸脑袋，游儿毕竟道行浅，在戾气旺盛之地不仅无法保持人形，身体还极其衰弱。他斜眼睨了这个圆滑的老东西一眼，似笑非笑的，“你这个离家久了龟壳就会裂开腐烂的千年老王八都不惦记回家，我有什么可惦记的？”
	　　郑鲲面色大变，转身就要跑，却被白寒露一伸腿，绊了个四脚朝天化出龟形。
	　　这下他翻不过身，也跑不了，惊惶地喊：“上仙饶命，饶命啊！”
	　　白寒露一只脚踏着他肚子上的壳子，空气里隐隐有脓血的腐臭味，他冷冰冰道：“你不好好在海里待着，来雁丘做内侍总管是为何？就算你是千年龟精，离开海又能活多久。”
	　　老龟精自从离开西海来到雁丘，哪遇见过这种阵仗，一个跟斗就能把他跌出原形，吓得魂飞魄散的，鼻涕眼泪一大把，“小人没害人的意思，只是想在这皇宫里服侍陛下，就算死也不愿离开陛下，还求上仙成全啊，小人没害过人啊。”
	　　同是妖怪，还活了这样一大把年纪，哭成这样让游儿都替他害臊，甩甩尾巴，跳起来踩在老龟的壳子上，还跳了几跳。只听见脚下的龟壳咔嚓咔嚓响，又裂开几分，吓得老龟更是哭得厉害。
	  “你害不害人关我家公子什么事，不过是随口问问，你有必要哭得像死了爹？”游儿从他身上跳下来，“活祭是什么人在做，我们公子问，你就痛快地答就好了，再啰嗦小爷就踩碎你这破龟壳。”
	  其实以郑鲲的千年修为自然能看出白寒露与这狐狸都是妖，可他离开西海太久，如今就跟个头昏眼花的老年人没什么两样。雁丘是旱地，大约不出十年，他便要死了。他在地上滚一圈，变成人形揉了揉老腰，叹了口气。
	  “那是复活祭，以男童血肉与无垠地狱的魔神拂姬定下喂养契约。拂姬的真身是昆仑山上的一株魔樱草，魔樱草是从死去的魔身上长出的，大约两尺高，晶莹剔透的叶肉好似婴儿的皮肉，能生撕人肉白骨。”
	  无垠地狱那几尊魔神的事情他听得不少，拂姬是吃未成年男童的血肉，以她的本事让白骨长回血肉的确不是难事。
	  白寒露淡淡地说：“只是就算契约完成，那躯壳里没有魂魄，也不过是个活死人，陛下她知道不知道？”
	  老龟精犹豫了片刻，老实摇头，“陛下并不知道。”
	  “还说你没有害人？这七个月来每个月都四十九个男童，你以为这些命不是从你手上过得吗？”白寒露抚弄着手中的鹤骨笛，皱眉道，“皇榜能引来的也只是贪财的人类，那个小姑娘虽然能看穿灵体，可她从未出过皇宫，怎么懂得去找花魔牵线去定契约？你若真的认那小姑娘为主人，为何明知道那花魔与她的魂魄做了奴仆契约而不阻止？”
	  白寒露在瑶仙岛开了间叫醉梦轩的店，本身做的就是妖怪的生意，奴仆契约订得不少，自然也知道这奴仆契约若是用在善处也就罢了，若是用在恶处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老龟精自然也是知道这些的，被噎得顿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掩饰地咳嗽两声。
	  最后，白寒露问：“你留在雁丘，并不是为了女皇将离，对不对？”
	  老龟精臊没了脸，缓缓点了点头。
	  起初，他留在雁丘，自然不是为了将离。
	  “小人是来寻主人的。”

【第三节】
	  【风麒麟，皇族守护神被困】
	
	  天界八方的仙乡，极北之处是麒麟神族的属地麒麟谷。
	  西海龙宫与麒麟族交好，六公主是麒麟谷的常客，有时住个三两月也是常事。稍稍打听过西海小六的人都知道，她被父母惯坏了，脾气骄纵嚣张，跟在身边伺候的两三年要换一茬，不是伤了就是残了，没什么好下场。老龟精与那些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小精怪不同，仗着壳子厚，一被打就哭，便在西海小六身边撑了下来。每次去麒麟谷六公主都带着他，麒麟莫嗔每次见他挨打都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好似天大的乐子，不愧是和西海小六从小厮混到大的闺中密友。
	  麒麟从来都是最专情，轻易不言爱，爱上了那便是生生世世至死不渝。不过也是最冷情，即使你将他爱到极致为他而死，他也懒得低头看你一眼。所以西海小六每次盛装打扮去“经过”那片梨园“顺便”踢门进去看看那个没长舌头的小子死了没，明明激动得红透了脸还鼻孔朝天态度嚣张，吃几个水淋淋的白眼仁也是正常的。
	  当然西海小六也不是好惹的，在心上人那里吃了亏就要从旁讨回来，于是老龟精就倒了血霉，站得近了被主子拉过去劈头就打。挨打这种事挨惯了也就成了习惯，那个只会翻白眼仁的小子那日却古怪地盯了西海小六半晌说：“你要是嫌他笨，就留给我，我正愁没人帮我除草呢。”
	  于是老龟精就这样扛着锄头成了麒麟谷梨园的老农，变成了杜蘅的仆人。
	  杜蘅在凡间是一种熏香的名字，什么东西染上了凡间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杜蘅在麒麟神族里并不受重视，他脊上生双翼还是风麒麟，比起能御水御火的族人，御风显然是更加上不得台面的本事。而且杜蘅本身更是个怪胎，跟人同食都是一脸嫌恶，看人习惯性斜着眼，谁都不爱搭理，可惜了那皎如玉树的风姿。
	  他只有家主着急，怕他这样下去憋出毛病来，有一日把他叫到跟前说：“你也不小了，整日在谷里待着能有什么出息，凡间的雁丘的女皇只有三年寿命了，你去挑个顺眼的新主守护她一世便回来，以后也好给你在天界安排点差使。”
	  杜蘅除了父亲就只听家主的话，便问：“那我要挑谁做新主？”
	  家主摸了摸下巴，按照自己的原则如实说：“找个长得好看的吧。”
	  事实上杜蘅从未去过凡间，因为莫嗔姐姐对他说过，凡间啊，都是污秽之地，肮脏的要命呢。他问，凡间最脏的是什么？莫嗔想了想说，是人心，隔着肚皮臭不可闻。他厌恶异常地问：那就没干净的东西吗？莫嗔笑道，有的，叫玲珑心，可惜可遇不可求。
	  杜蘅是个有洁癖的，从此对凡间断了念想。
	  不过这次去凡间是公差，他在云头上往下一望，没有青山绿水十里梨花，雁丘的领土上一望无际的黄沙，烈日当空尘土飞扬。莫嗔说得没错，凡间果真是污秽贫瘠之地。
	  他转头对老龟精说：“你回去吧，不过是几十年，倒也不难熬。”
	  老龟精恭敬地摇头，“小人去西海泡两日，而后来这里找您。”
	  杜蘅点头，“随你高兴罢。”
	  与老仆分别后杜蘅一个人去了雁丘皇宫，是黄昏，夕阳流金的霞光落在太学院里，他拨开鲜绿的竹枝，看见穿着白色宫装的大姑娘握着绿宫装小姑娘的手在写字，那个画面说不出的美。
	  那是十七岁的长公主青萱和十二岁的三公主将离。
	  自打杜蘅记事以来父母便分开了，父亲被派守极西的仙洲，母亲去了西方侍奉佛祖莲座前，只剩下了他。他与同龄人合不来，就在家主的照顾下孤零零地长大了。偶尔在书页上看到“手足情深”这样的字眼，也想不出是什么样的情形，直到现在才明白了。
	  青萱与性子骄纵的二公主青荷不同，青荷仗着自己的父亲是皇夫，祖父家地位显赫，见不得青萱处处照顾将离，常嫌恶地问她：“皇姐为什么总护着这个贱种，她从上到下也就这张脸有用，若是送去其他国联姻倒是能长我雁丘地脸面。”
	  青萱呵斥她：“休得胡说，若是让母皇听到不打烂你的嘴。”
	  青荷气得要命，将缩在青萱身边的将离扯过来，一巴掌扇下去，“本公主不仅要骂还要打她！皇姐尽管去告诉母皇啊，看母皇会不会因为这个贱种降罪于我！”
	  类似这样的戏码几乎隔上几天就会上演一遍，青萱虽爱护将离，可她总不能十二个时辰都跟着她，所以她身上的大伤小伤从没断过。伺候她的宫女们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三公主出身不好呢？不过将离从不告状，自己回去抹点化瘀的药膏便像没事人一样。好几次杜蘅趴到她的脸上想看看这小东西哭了没，可她的眼睛里永远是一潭纯净的碧波，好似能看见自己似的。
	  其实……做守护神真的是一件很寂寞很无聊的事。
	  杜蘅不喜欢住皇族供奉麒麟图腾的神殿，每日就睡在将离的床上，因为将离在没人的时候总是自言自语。这个小孩上辈子怕是哑巴，所以这辈子有说不完的话。杜蘅从小都喜欢一个人待着，来到凡间却喜欢听人说话，这样让他觉得反间的几十年没那么难熬。
	  偶尔杜蘅会想到莫嗔的话，人心，隔着一层肚皮臭不可闻。
	  他心想，鬼话。
	  直到有一天，他恍惚中感觉到有柔软的指头擦过自己的双唇，他先是闻到强烈的血腥味而后胸膛里刺痛，灵魂似乎被一根细细的线捆住，他越挣扎越紧，睁开双眼正对上将离那双兴高采烈的祖母绿的眸子。在意识丧失的瞬间，杜蘅恍然大悟，原来她一直是能看见他的。
	  再次醒来守在他身边的是青萱，杜蘅试图冲破灵魂的束缚，却发觉那条血线已经勒进了灵魂里，他无法催动法力，已经和凡人没什么不同了。
	  “不要恨将离，她年纪小不懂事只想留住你……”青萱急急地说，“我已经教训过她了，还请麒麟神您不要怪罪于她。”
	  自己怪罪不怪罪有什么关系，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帐顶，张口问：“她一直能看见我？”
	  “将离好像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不怕我？”
	  青萱反问：“你是我雁丘地麒麟守护神，我为何要怕你？”
	  也是，杜蘅想，他是来做守护神的，又不是来害人的。家主只说让他守护未来女帝，也没说若是被要守护的人加害了要怎么办。他思来想去也没个主意，不过现在这个样子也没什么不好，总比每天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好一些。
	  不过他的确厌恶将离，才十三岁的孩子为何有那么重的心机，用自己的血来养百种毒虫碾碎后淬在他的唇上。这种凡间邪恶的锁魂之术，她竟能用得那么熟练。
	  “如今我这个样子有能奈她如何？算了，我不追究，也不想再理她。”
	  杜蘅擦了擦嘴唇，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肮脏可恶的东西。
	  青萱舒了口气，眼睛温柔地眯了起来。这个温柔端庄得像一朵白云的女子已经温暖了他的心。
	  她说：“你可以叫我青萱。”
	  杜蘅正视她：“我叫杜蘅。”

【第四节】
	  【入识海，将离的往事前尘】
	
	  将离坐在御座上，晨光落进殿里，老头子们又在苦大仇深地禀告城外闹“瘟疫”之事。不过有什么瘟疫能一夜之间将大活人啃成森森白骨，多是出了什么食人的魔怪，只是谁也不敢提，只说是“瘟疫”。
	  昨晚睡得太晚，一大清早就听他们明知故问，实在烦心得很。将离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托着下巴道：“既是‘瘟疫’就让太医们想想办法，朕又不是大夫，禀告朕有何用？”
	  几位老顽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右相一咬牙道：“陛下，只怕这瘟疫没那么简单，商队不敢走商，百姓不敢出城，已是人心惶惶。市井中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他小心翼翼地看下御座上的将离半睁半闭的眼，心一横道：“说是宫内有人以活人来祭祀妖魔，是犯了天谴！”
	  不愧是三朝元老懂得惜命，才不搞什么蠢不啦叽的以死进谏，把什么事情都推到莫名其妙的人身上，她总不能狂性大发去屠城。
	  将离淡淡地道：“人牲祭祀是至孝，从没听说过孝顺祖宗还被天谴的。流言猛于虎，竟能撼动朝堂，此事休要再提了，否则按照律法传播流言的罪名，右相可是要掌嘴的啊。”
	  众官面面相觑，右相摸了摸自己这把胡子，心里叹气，罢了，也到辞官的年纪了，还是准备告老还乡吧，这个女皇大约也没什么救了。他心里如何想，将离大约也摸个七八分，什么妖帝，什么祸水，背后嚼舌根的多了，可谁也不能奈何她半分。
	  退朝后将离抱着绣了白梨花的枕头去朝麟轩，整座朝麟轩的门窗上贴满了咒符，外头是青天白日，一进院门却是昏沉如雾霭般，院内的人工湖占了几乎大半的地方，湖水是诡异的血红色，一具晶莹剔透的冰棺摆在湖中心按照阴阳五行画的阵图上。冰棺里睡着的人，半边以生出了血肉，半边却是森森白骨。
	  将离吧枕头放在冰棺旁的小褥子上疲惫地依偎着棺材里的人躺下去，从侧面上，杜蘅像是安详地深眠。她年幼时，杜蘅就喜欢睡在她的床上，明明没有实体，也根本感觉得不到温度，她却总靠着他睡。就像将离现在这样隔着冰靠着他，冰得刺骨却没有办法离开他分毫。
	  “杜蘅，我能不能把他们全杀了？怎么会天谴？不过是死些贱民而已，跟你比来能怎么样？”将离喃喃道，“还有半年你就可以回来了……你就可以不生气了吧？我真的没有讨厌帝姐，谁叫你喜欢她？嗯，太碍眼了……”
	  女帝的寝殿两年来从没等到过它的主人，每日将离就睡在这冰棺旁，等她睡着了，郑鲲才能靠近为她裹上棉被。白寒露蹲在棺盖上，看着将离熟睡时紧紧握住的双拳，再看看棺材里那半边皎洁的脸，摸了摸眉骨，是美人都是祸水。
	  可是俩祸水凑在一起，就说不上谁祸害谁了。
	  “我要进入她的识海。”
	  老龟精很是紧张，“上仙要做什么？”
	  白寒露把手指竖在唇边，诡秘一笑，“看戏。”
	  天上有座司命宫撰写凡人的一生，开什么花结什么果，无法脱离三界之人皆是纸上的一出戏。识海并不是海，每个人的意识形态是不同的，最浅显易懂的便是记忆，可在最隐秘的地方都有座关着秘密或猛兽的牢笼。
	  白寒露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漆黑一片又空旷的地方，丧失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微微吃惊，这是他见过的做荒芜的识海，如果这也能叫识海的话。
	　 “公子，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游儿沉默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气急败坏地指着他的鼻子吼，“哦哦，你又念错咒语了是不是？！”这是什么鬼地方，吓死他了！
	　　“你害怕？”白寒露看他一眼，“狐狸都像你这么胆小吗？”
	　　“谁说小爷怕了？是你们狼族中十个里就有一个笨蛋加呆瓜！”
	　　主仆二人正在不紧不慢地掐架，突然一个小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来，滚到游儿脚下。他“哇哦”怪叫一声，四爪并用抱紧他刚骂完笨蛋加呆瓜的公子，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谁扔的？出来！”
	　　白寒露盯着小石子滚来的角落，“……将离？”
	　　不多会儿，他看向的那个角落里亮起来，是个大约六七岁的孩子，穿着淡薄的翠色春衣，墨黑色的头发好似瀑布般披满了她的脊背，却依旧看上去薄得可怜。只是祖母绿的眼睛那么亮，装满了星辰。
	　　“一只是狐狸，一只是狼，你们两只妖怪怎么进来的？”小将离仰着头，忧心忡忡，“门口那只会喷火的麒麟怎么会放你们进来？”
	　　会喷火的麒麟压根是没有的，那是将离自己识海中臆想的保护神。
	　　“这是哪里？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小将离伸手指挠了挠脸，不太好意思似的，“我呀，一直在这里啊，父妃在里面睡觉，吩咐我在这里守门。”小孩的身后出现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不知过了多少年月门上的兽头铜环已锈迹斑斑。将离端正地坐在门口，“父妃在睡觉，谁都不许进。”
	　　这扇门内锁着的是她最不愿回忆的往事，那门内永远都不会有人推门出来，她年幼的自己一直守在这里，孤独地一直守着这座牢笼，不许人看见。
	　　白寒露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草编的蝴蝶，翠色翅膀，颤巍巍的长须栩栩如生，他把蝴蝶放在小将离膝盖上，“这个，喜欢吗？”
	　　小将离拿起草编蝴蝶睁大眼睛，惊喜地道：“这是蝴蝶？！我在画上见过的！有很多花的地方才会存在的呀。”
	　　“送给你。”
	　　小将离的目色陡然冷淡下来，把草编蝴蝶扔在地上，“你怎么会那么好心，是下毒了吧？我不要！”
	　　红狐狸奇怪地瞅着自家公子，他编的蝴蝶蚂蚱从不舍得送人的。这小孩也未免太不识好歹了。游儿从白寒露身上跳下去正要去捡，草编蝴蝶却拍拍翅膀飞起来，翠色欲滴的翅膀洒着银色的鳞粉向远处飞去。小将离愣了愣，立刻提起裙摆追上去。
	　　朱红的大门前，游儿挠了挠脑袋，“一只蝴蝶就哄走了。”
	　　“因为将离不是贪心的孩子。”
	　　“公子又知道了啊。”游儿怪笑着，“公子你对别人蛮好的嘛，为什么只对你师弟冷着脸？”
	　　为什么？这还用问？
	　　白寒露单手叉腰，“因为他讨厌！”
	　　游儿嘁了一声，人家清明公子和蔼温柔得很，哪里讨厌了？面前朱红的门开了，风卷着细沙吹出来，白寒露的银发像雪般被突如其来的风吹散开，一股子陈旧腐败的霉味扑面而来。
	　　“欸欸欸欸欸？？”游儿指着房梁跳脚，“那是个人吗？那是个男人吊在梁上吧？是要晾干留着冬天吃还是怎样啊？！”
	　　一根白绫吊着个素衣的男人，肤白似雪长发如瀑，将离与他有八分相像。周围的景色一下子清晰起来，白寒露注意到寝殿内已是一片素缟之色，宫外的竟陵塔上僧人唱经超度的声音模糊不清地传来，两个内侍将男人放下来探了探鼻息，对身后的女官说：“洛主子已经随陛下去了，可以叫人来敛了。”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声音：“我替父妃洗脸梳头，你们都下去。”
	　　内侍们互相看了一眼，女官看了看天色，颇不耐烦，“三公主殿下，天色不早了，您要告别就快些，奴婢们的难处您也体谅些啊。”说完，带着内侍们掩门出去了。先帝驾崩没地位的男妃殉葬，这是三年前的事。那时将离还不满十五岁，可看她那瘦弱得好似随时都能折断的样子，完全没有普通少女的活泼健康。
	　　将离慢慢地梳整齐他的发，呆呆看了父亲半晌，低头亲了亲他的脸，“父妃，离儿也困了，抱离儿睡吧。”少女将离跳上床窝进父亲怀里，闭上眼，满足地睡着了。
	　　女官带着奴才进门吓了一跳，正六神无主，一身素白宫装的青萱拖着长长的裙摆前呼后拥而来。风姿绰约的杜蘅走在她旁边，却是个面无表情的冰山美人，看着床上那对可怜的父女他竟问：“要不要一起葬了？”
	　　青萱摇头苦笑，“这三年她都没能害死我，如今更是不能奈何我，她毕竟是我皇妹，待她成年嫁了也就罢了。”
	　　杜蘅点头把将离从她父亲凉透的尸身旁抱开，一路抱着她穿过花园，在浸淫着丧钟的空气里。半夜将离醒了，已是雁丘女皇的青萱与杜蘅正对坐在榻上，偎依着炉火，青萱眸中是满溢的情浓，而杜蘅只托着下巴皱眉看棋盘。
	　　将离爬起来光脚就往外跑，青萱一惊，“将离，你去哪里？”
	　　她茫然，“我父妃呢？”
	　　青萱没答话，杜蘅看了她一眼，“死了，你不是看见了吗？”
	　　将离更茫然了，“母皇生下了父妃的孩子，为什么还要殉葬？”
	　　“有皇女皇子的不必殉葬，规矩是这样没错，可是母皇生前最爱的就是你父妃。虽母皇没说，可是我知道她想和洛主在一起。”青萱没看她，拿着棋子放置在棋盘上，淡淡地说，“……作为女儿，知而不为，有违孝道。”
	　　将离穿着薄薄的衫子站在殿门口，眼睛盯着那个仔细研究棋局的男人，一动不动如同行尸。
	　　可杜蘅盯着棋盘，始终都没看她一眼。
	　　——
	　　巍峨的宫殿，一炉软香，在榻上对弈的两人幻影瞬间灰飞烟灭。
	　　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都消失了，好似极远处闪着一点荧光，接着那翠色粼光的蝶翩翩而来，游儿甩甩尾巴，被刚才那一幕堵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无比沮丧，“我现在好像没有那么讨厌将离了。”
	　　白寒露抄起游儿跟着翠蝶往那荧光处走，在识海内时间是静止的，他们看到这漫长的记忆，其实不过一瞬。那光点越来越大，隐约听见悬崖上秃鹰的叫声，有风从深渊的岩缝里吹来。白寒露睁开眼，脚下不远处是都城巍峨的城墙，极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沙漠，石壁上长着巨大的碧芝。 　　
	  白寒露看见崖壁的老松上抓着一双手，翡翠色的纱衣随风而飘，嫩白的一双小脚使劲扑腾着想要蹬住什么。素白衣的青萱蹲下身，看着将离努力仰起的脸，带着些淡笑，“死心吧，杜蘅他永远都厌恶你，因为是你害得他只能像凡人这样待在这里，你若真喜欢他，就死吧。说不定，他会原谅你。”
	　　将离使劲扑腾着，目龇欲裂，“是你……骗我……你一直都……骗……”
	　　“是你傻，我总不能像青荷那个没脑子的，母皇那么喜欢你那个狐狸精父妃，她还整日骂你。而我不过是对你稍稍好些，你便把什么都告诉我。”青萱微微笑着，还是那般温柔好性子的模样。“对了，你第一次跟我说母皇身后总跟着只会喷火还会变成人的麒麟兽，我还以为你疯了呢。不过啊，你真是傻得可怜，让你下咒你就下，你那个父妃只给了你一张狐狸精的脸，怎么没给你个狐狸精的脑袋呢？”
	　　白寒露摇了摇头，这个青萱原来这么不积德，也怪不得最后不得好死。
	　　游儿急得上蹿下跳，“公子，快把她拉上来啊，她快撑不住了。”
	　　“这是记忆，你倒是个真的狐狸精，怎么也没脑袋呢？”
	　　“哦，小爷忘记了嘛。”
	　　即便如此游儿依旧紧张地摇尾巴，他们看见杜蘅跑过去。在杜蘅看来，青萱蹲着身要拉将离。这时将离突然伸手抓住了青萱的胳膊，青萱大惊失色身子一歪，被赶来的杜蘅拉住。可如今的杜蘅不过是肉体凡胎，怎么能承受得住两个人的重量，电光火石间，他冷静地喊：“将离，放开青萱，我保你下世投个好人家。”
	　　将离一震，瞪大双眼仰头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说什么。
	　　“放手，将离你放手！”
	　　将离心下怆然，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与此同时，杜蘅拔出靴中的短刀毫不犹豫地用力刺进将离的手背里，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宝刀穿透了将离的手心。
	　　她手一松，只见杜蘅抱紧青萱拖了上去，两身白衣融为一处，眼前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游儿眼圈红透了，将离像一朵深绿蝴蝶那样轻飘飘地落下被几朵碧芝肥厚柔软的花冠挡住，最后跌进山下的水潭里。她爬到岸边，右手握紧用力拔出刀子。轻轻吸了一口气，掏出袖中摔烂的雾婴果。那雾婴果长得像婴儿的小拳头，肉质肥美地长在山峰背阴处的植物，可净化移秽，解百毒。
	　　她和着泪水，一口一口地吃进肚子里，那个百般受尽委屈的孩子便长大了。
	　　关于将离十五岁坠崖那件事其实不难打听，因为先帝青萱曾派兵轰轰烈烈地去搜尸。
	　　最后是将离自己回去的，对于如何坠崖却只字没提。
	　　——最后的画面是将离站在父妃的门前，沉默地看了半晌，而后慢慢掩上门。
	　　片刻后，四周再次陷入空旷的黑暗中，那只撒着鳞粉的绿蝶飞舞在白寒露身边，落在他的指尖上。
	　　“你们在找什么？”小将离蹲坐在那里，眼神凶狠又警惕，“磐石城里没有蝴蝶，你们来这里找什么？”
	　　“我在找杜蘅。”
	　　小将离更加警惕，恶狠狠地瞪着他，“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是一只麒麟，通体银白，脊上生双翼。”白寒露手一翻，那只飞舞的蝴蝶已经重新变成那只草编的死物，他把它放在她的面前，“将离，你一定见过他的，他一定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小将离怔了怔，伸手一指，“……父妃说，那个笼子里的怪物不能放出来，会咬人的。”
	　　白寒露转头一看，那巨大的铁笼里，风麒麟的灵魄正趴在那里奄奄一息。
	　　游儿惊叫道：“找到了！”

【第五节】
	　　【魂归去，麒麟神动凡情】
	
	　　白寒露拿着剪刀剪了烛花，此时已是半夜，正适合唤醒灵魄。他净手从袖里取出小琉璃瓶，咬破舌尖含住引魂香点燃。薄薄的烟气弥漫开，散开又团聚，等香燃到头了，烟气便团聚成个半透明的灵魄。
	　　不得不说杜蘅那双水灵灵的眼十分招人，只是习惯斜着看人，多了些刻薄与傲气，“你是何人？怎么知道我的灵魄困在将离的识海中？”
	　　“这是常识，神族的灵魄被凡人施了血祭困住，若是凡人未亡而神族自毁肉身灵魄无处可去，大多也只能被困在识海里。”白寒露冷淡地看着他，“只是识海之大，好似一个乾坤，找到一个灵魄无疑是大海捞针，可是，将离却轻易将你放了出来，看来把你困在那里并非她的本意。”
	　　杜蘅低头想了想，“你是将离的人？你在替她说话？”
	　　“我只是个生意人，只为有利可图，不屈就于任何人。”
	　　杜蘅打量着面前这个身形颀长清风明月般的银发男子，确实不似屈就之人，便点头信他了。
	　　白寒露接着说：“几个月前我收到月姬小姐的帖子，拜托我来雁丘找她侄子，她是我师父白莲生前的朋友，这个忙我说什么也要帮一帮的。”
	　　麒麟族的月姬公主一直在凡间行走，因为对天帝与麒麟谷同族失望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回过麒麟谷。她是身份尊贵之人，却比其他同族更温和善意，杜蘅小时候时常去她洞府周围摘仙果，她只是靠在树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叫他，讨厌的小怪物你把果子都摘走了，我洞府的守护兽吃什么？
	　　虽叫他讨厌的小怪物，麒麟月姬却不是真讨厌他，对他笑，揪他的头发说，小怪物你这性子迟早有一天会吃大亏的啊，到时候我就去看你笑话。后来因为她的哥哥绵羽爱上凡间女子被降罪，月姬在天庭上当场讽刺天帝，如此神仙不做也罢，便去了凡间再没回来。
	　　后来绵羽殿下被他爱上的凡间女子害得魂飞魄散，如今还寻不到归处。于是莫嗔姐姐经常说，千万不要理会那些恶心的凡人，心都隔着肚皮臭不可闻。
	　　几年前他觉得莫嗔姐姐这话说得对，将离便是这样的凡人，可如今，他模模糊糊感觉好像，也不是那么对。
	　　杜蘅的脸色稍稍好了些，“月姬姑姑她还好吧？”
	　　白寒露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会问将离或者你那个老龟仆。”
	　　他别扭地别开眼，不是不想问将离，他有吩咐郑鲲照顾她，她如今是御座上翻云覆雨的女皇，大约也没什么过得不好的。他在麒麟谷活了两千多年，一个人长大从没离开过家乡，也从没人教给他什么是对错。当然也从没人教给他，欠了人要怎么还。 　　“她是个弱小的凡人，自然会有诸多辛苦，无论我问不问，她的一生大约都是艰辛。我已经选了青萱做新主，她又处处怨恨青萱，我是伤过她，但是她也伤过我，我与她谁也不欠谁。”杜蘅眼底一派坦然地望着他，“所以我无须问她，也没理由问她。”
	　　“嗯，你并不关心她。”
	　　“为何要关心？”
	　　杜蘅拢着袖子轻轻巧巧地坐下，被这人逼问得满心不知哪里来的躁动与恼怒。他只是来雁丘做守护神的，只要守护好选定的青萱便好。对于将离那莫名其妙的情感，因为他不爱她，自然也没回应的义务。他正想着被责备时的反驳，却见白寒露舒了口气，“如此最好。”
	　　杜蘅一愣，“什么最好？”
	　　“也没什么，她行了禁忌之术要救活你。”白寒露随口道，“明日就是初七活祭日，四十九条人命加上跟魔做契约，罪业叠加可是要折寿的，她本身就福薄，能撑到现在已是运气，她身上死气太重，已没几日活头了。”
	　　将离快死了？凡人真是脆弱又贪心的动物，他哪有那么容易死去，又何尝用得着她救？！突如其来的恼怒，让杜蘅拔脚便往外跑，一直跑到灯火通明的苍如殿。将离还没有休息，她披着墨绿的孔雀斗篷伏在案上，对于政事她倒是勤勉，只是那瘦得一把骨头是怎么回事，雁丘已经穷到让女皇都吃不饱的地步了吗？
	　　将离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是杜蘅香，宫里已经几年没燃过这个香了，她身子一震，“……杜蘅？！”她扔下笔往外跑带得奏折散了一地，殿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门口的侍卫跪了一地，风卷着尘沙扑面而来，将离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什么都没有。
	　　杜蘅在听见自己的名字时，一颗心陡然不安分地都要跳出来了。他以为将离看见自己了，可将离站在门口左右张望几眼，而后塌着肩，就像只孤独的雀儿。
	　　“你看不见我？你不是什么都能看见的吗？”杜蘅说。
	　　将离转身坐到案前，怔怔地看着外头的夜色。
	　　杜蘅走到她面前道：“将离，就这么就好，以后的永生永世，你都不要再遇见我了，你够了，我也够了。”
	　　将离张着绿得没有半丝生气的大眼，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次日雨娘子送人牲进宫，木笼里的男童比刚买来时还要胖一些，看来这段时日被照顾得极好。白寒露带着游儿在朝麟轩门口撞见她，她丝毫没什么意外，木然地看他们一眼便擦肩而过，那一眼，让游儿极其难受，把狐狸脸埋进公子的发里，半晌问：“公子，这些小孩子一定要死吗？”
	　　白寒露好笑地看他，“你从前吃人时为何没犹豫过？”
	　　狐狸理直气壮地大声说：“那怎么能一样，我是为了填饱肚子啊。”
	　　“被你吃掉的人和这些被祭祀的人一样，都是要死掉，没有什么区别的。”
	　　小狐狸觉得委屈，把嘴巴撅得老高。
	　　入夜后，将离沐浴更衣，去了朝麟轩，一进院门就看见白寒露在院中间站着仰头看天。将离也仰起头，一片漆黑可怖的天空，好似仔细想起来以前都城的星空矮得很，她好似很久没有抬头看过星空了，有些奇怪，“咦，星星呢？”
	　　“被戾气和魔气完全遮盖的雁丘土地，没有麒麟神的眷顾，怕是连皇脉都快枯竭了。”
	　　“所以才要杜蘅回来啊。”将离说，“这片土地需要他。”
	　　白寒露看了一眼那坐在树杈半透明的杜蘅，半眯着眼不知道想什么。他伸手摸了摸将离的头发，阳气正从她的头顶源源不断地溢出，将离盯着白寒露的脸，突然笑了，“你真好。”小狐狸差点儿从公子的肩上栽下来，“啊？他哪里好？”
	　　将离认真道：“白寒露不骗我。”
	　　“啊？这就叫好吗？”
	　　将离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也不用刀子扎我。”
	　　听到这句话，坐在树上那人目光里露出了些类似迷茫的东西，将离之所以做什么都慢吞吞，是因为她的右手没什么用，用左手做事自然慢些，她又不愿意假以旁人之手。那手是杜蘅废掉的，杜蘅自己叫她放手时，她眼中的委屈和悲伤，他不是不记得。
	　　杜蘅从树上跳下来，近乎恼怒地说：“我不是说了，会让你投个好胎吗？凡人不都是这样？这一世过得不好，可是还有下一世，你这辈子过得凄苦，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可将离听不见，欢天喜地地跑去看人牲去了。杜蘅怄得难受，他明明就在这里，她却什么都看不见，眼里只有那恶心的躯壳。现在的将离大约和疯子已经没什么两样了，她站在木笼前，那些男童们看到那血池与半人吓得直哭，她没事人一样伸手拍他们的头去安慰。
	　　杜蘅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只觉得心脏处好似被利刃劈开。
	　　为什么要笑呢？
	　　悲伤也好，愤怒也好，怨恨也好，什么样的表情都对，唯独不该因为他的事情笑。
	　　他活了几千年，在麒麟谷，守着他的梨园，接触的人只有那么几个，也从不觉得寂寞。可这几千年他的心都是一潭波澜不惊的止水，也许伤过别人，却从没被别人伤过，所以不懂得什么叫疼。他从来也不明白，为何有神仙不用轮回，却非要受那些世情之苦。西海小六曾讽刺过他，你这样活一年和活一万年有什么分别？
	　　他生来就是神族，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要怎样才算活着。
	　　此时是亥时，宫中已宵禁。
	　　祭祀是在子夜，魔气最重时，拂姬魔神无法走出无垠地狱，以童男血肉为媒，也只能将她的一魂引到凡间。
	　　白寒露站在院内，廊前几支翠竹正渐渐干枯，池里的水也滚成一团浑浊的乌黑。耳之所及皆是祭祀男童的怨灵无法遁入轮回，饱受折磨的哭喊声。游儿极其衰弱，缩成一个毛团已经昏睡。
	　　他一回头，杜蘅正坐在榻前，垂着首一声不吭。
	　　“我明日就离开了。”白寒露瞥了他一眼，“你回到麒麟谷修炼个百年，便能修出一副新的肉身，以后不要再来凡间了。”
	　　杜蘅置若罔闻，“你有办法让将离看见我吗？”
	　　“有，只不过，怕你们神族挨不住。”
	　　子夜时分，将离沐浴更衣来到朝麟轩。
	　　一袭白衣的将离未施粉黛，宫灯橘色的光将她苍白的脸照得好似蒙了金纸。男童们被灌了些药，迷迷瞪瞪的。将离拿了青铜匕首，一个个唤他们过去。祭品的血流进湖水，拂姬得到了供养，那白骨的皮肉便会慢慢生出。
	　　只要再过数月，杜蘅就能活过来了，有体温，会呼吸的，活生生的杜蘅。
	　　将离抓过一个孩童，匕首横在他的颈子上正待划下，手腕却被抓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手臂上是森森手骨，她顺着那白骨又慢慢抬起头，杜蘅半跪在她身旁，半人半骨的恐怖模样。
	　　“杜蘅？”将离呆呆地问。
	　　“是我。”杜蘅说，“够了，将离。”
	　　他说，够了，将离。那日也是，他说这句话时，她亲眼看到他的肉身突然腐烂成灰，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瞬间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那双总是冷冽地斜视着她的眼睛，只剩下黑漆漆的两个窟窿，什么都没留给她。
	　　将离猛然推开他，大叫，“怎么会够！不够！一点不够！你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了，我只要我的杜蘅不行吗？”
	　　“不要再害人了，你做下的业障会让你永不超生。”
	　　“如果永不超生能换来与杜蘅一世相守，也值得。”
	　　“你这不是爱，是执念！”
	　　“如果没有执念，哪里能称得上爱？”将离状若疯狂，拉过一个孩子，匕首高高举起。
	　　有了执念的爱，就成了羁绊。
	　　永不超生也好，天人永隔也好，在地狱烈火里挣扎千年也好，在佛前跪求万年也好，有了羁绊，总会有相见的那一天。
	　　还未等匕首落下，将离一下子愣住了，杜蘅半边身子正迅速地腐烂，肉糜肌血迅速变成飞灰。白寒露以封魂师的血液为印，让他附着在自己的半具肉身上，可那残破的肉身无法承载他的灵魄，不过片刻便会重新腐朽。
	　　“将离，来世你还……”你还愿不愿意再喜欢我一次。
	　　他说不出来了，因为嘴唇已经不在了。
	　　将离膝盖一软，怔怔伸出手，杜蘅不由自主地想去碰触她，却在顷刻间他完全脱离了那副白骨。骨架跌碎下来，将离张开怀抱，紧紧抱住了那副白骨。
	　　“到了最后，还有杜蘅在，不够，可是真好。”
	　　这是将离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六节】
	　　【下地狱，魔神拂姬暴走冥界绵延数百里的彼岸花海尽头，是无垠地狱。】
	
	　　在冥界最不缺的就是名目众多的地狱，可地狱多是冥界诸神建造，唯独无垠地狱是上古仙魔大战时西方众佛建造的牢狱。无数极端作恶的三界生灵被关入地狱里彼此杀戮，任其自生自灭。而如今几百万年过去，这座废弃的地狱已有了主宰它的四位魔神，不再是毫无秩序的杀戮之地。
	　　杜蘅裹着黑色的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昏天暗地的沙海往深处走，终于遇到了一处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城镇。他进了间屋顶没塌的破屋子，肆虐的风沙被隔在墙外。他在无垠地狱的沙海里走了十几日，已经精疲力竭了。
	　　麒麟最惧污秽，看见点血腥都要掩鼻皱眉，在神族中好干净是出了名的。可这无垠地狱却是实打实的污秽之地，这些时日杜蘅的法力为了阻挡地狱戾气几乎已经散尽，与那些迷失在无垠荒漠里的普通怨灵们没什么两样了。
	　　他忍着刺鼻的霉臭味抖干净身上的土，准备靠墙坐下调息。
	　　“本大爷还以为又来一只恶心的食腐灵呢……”角落里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分明是被吵醒了在打呵欠。刚说完，一张俊秀的面孔便露出来，昏暗无光的地方一双缠绵的影影绰绰的桃花眼尤为醒目。
	　　这是杜蘅进入无垠地狱后碰到的第一个没迷失心智的生灵，那荒漠里多的是魔障了的孤魂野鬼，有的化作了食腐灵，见了什么吃什么，连所谓的同类都不放过，看一眼就足够他作呕几百年了。
	　　那人见他没说话，又问：“你也是迷路的？”
	　　杜蘅听他说话和和气气，便老实回答，“不是，我来寻人。”
	　　“听起来倒是个有情有义的。”那人笑了，笑声高山涧水般好听，“巧了，我也寻人，一起做个伴吧。”
	　　两人是萍水相逢，家世名字自然也是不必说的。杜蘅天生嘴巴就是个严实的，幸好同行的那男子是个闲不住的话痨，一路上东拉西扯些这些日子流浪时的见闻，像是憋坏了似的，也不管旁边的人想不想听，只管自己说了高兴。
	　　不过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得天独厚，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招人嫌弃。
	　　“我们大约是快走出荒漠了。”
	　　终于在听那男人唠叨的第四日，杜蘅听到了自己愿意听的话。他打起精神往前方看去，一望无际的黄沙尽头不知何时升起一轮银盘圆月，银屑飞溅美不胜收，讶异道：“这地狱里怎么能看到月亮？”
	　　“当年佛祖建这方牢狱自然是没那么有闲情雅致造一轮月亮的。可如今这里当家的四位都是天界有头有脸的上神堕成的魔，难道连把自己的属地收拾得体体面面的本事都没有？”那桃花眼男人笑得一脸荡漾，“何况这西边地盘的拂姬可是个琼姿花貌的美人……哎，你跑那么快做什么……”话音还未落，杜蘅已快步朝那月升起处走去。那人追在后面笑话他，“哎呀，一听见美人就激动成这个样子……年轻人啊年轻人……”
	　　杜蘅没听见似的，只是白着一张脸裹紧斗篷低头疾步往前走。
	　　半年前他的灵魄回到麒麟雪谷，央求莫嗔姐姐用一段梧桐木雕了尊他的木像点化成肉身。来时莫嗔姐姐对他说，你生来就没对别人低过头，不过人也好，神仙也好，有扬眉时，也会有低头求人的时候。即使膝盖跪地，脑袋垂着，摇尾乞怜苟且偷生也没关系，只要你灵魂屹立如山，胸腔里跳动的东西骄傲如初，那怎样都不算丢人。
	　　可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给人低头的，只是不想欠着别人而已，他许过一个人，下一世让她生个好人家享尽荣华富贵，而不是让她在地狱里给一个魔神做奴仆。
	　　作为男人说出口的承诺，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做到，如此而已。
	　　走出沙漠眼前突兀地出现翠色欲滴的群山，眼睛能看到的尽头是月盘下萦绕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的山峰，好像美人纤细的一根手指。杜蘅回头发现身后的沙海已经不见了，他和那桃花眼的男人已置身在山中。
	　　“这无垠地狱本身就是西方佛祖取自己一梦而营造的幻境，那沙海和群山本也是都不存在的。”男人不知从哪里拿出把扇子，开始摇啊摇，心情大好眉飞色舞的模样，“往好处想，这里有山有水的就算被困住，起码可以沐浴。”
	　　说完一转头，发现那个萍水相逢的寡妇脸已经开始解衣服了。
	　　一只青色的云雀儿离开松枝，扑棱着翅膀飞到峰顶上的梅坞，一个约莫巴掌大的精灵般的女子正拿着罐子坐在枝头收集梅花上的露水，这便是凡间父母吓唬孩子时说的喜欢吃小孩子的魔神拂姬。云雀落在地上幻成人形，是个眉目端丽的青年。
	　　“什么？两个大男人闯进来后就……沐浴？！”拂姬老神在在地扶了扶额头，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不像话啊，乐生，走！我们这就过去！”
	　　乐生伏首道：“那两个人一个是凡人的生灵，一个是法力散尽的神族，不必脏了大人的手。”
	　　“……脏不了手，我反正是要去偷窥的！”
	　　乐生丝毫没什么意外，因为好色是拂姬几千年都改不了的老毛病。占据南边属地的那位魔神绝不容许梅坞的人踏足他的泽雨乡一步就是这个原因。其实，两家原本可以处得不错的。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沐浴二人组刚刚把衣裳穿好，新鲜干净得像两支破土的新竹。
	　　杜蘅听到叹气声抬头看到一小团玄黑色的绫罗裙被风吹起，一只青色的云雀背上坐着个巴掌大的少女正大喇喇地打量着他们。
	　　“两位公子倒是大方，直接把我这梅坞当澡堂子使了，要不要我给你们搓个背啊？”
	　　杜蘅和桃花眼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拂姬以自己上万年的修为一眼就看出来，神族小子不说话是因为生嫩得很，怕是刚断奶离家的娃娃。而桃花眼一看就是个脸皮比城墙厚的，不知为何也低头皱眉做出难以招架的模样。
	　　拂姬摆了摆手，“不搓背就赶紧走吧，我这里不开客栈也不开善堂。”
	　　桃花眼“啪”地打开把破扇子潇洒地摇了起来，不紧不慢地问：“倒是需要个搓背的，只是姑娘你就比蚕豆大那么一点儿能抓得住布巾吗？”
	　　蚕豆……蚕豆……
	　　拂姬顿时眼前发黑，不知为何杜蘅好似看到这云雀背上的女子头顶响了个惊雷，加上那一色的玄衣仿佛整个人都被劈得焦黑了。 　　
	  乐生冷飕飕地开口道：“混账！什么蚕豆！大人明明比枣子还大一圈！小小凡间生灵在拂姬大人面前如此放肆看来是活够了！”
	　　枣子……枣子……
	　　“糟了！”乐生化成人形手中结着印护住自己，沉声道：“拂姬大人您快冷静下来！”
	　　拂姬的身体周围已释放出深橘红的火焰，瞬间膨胀几十倍，好似个女巨人般屹立在山间，却是水泡般半透明。杜蘅和桃花眼只感觉一股子热浪席卷而来，灵魂好似要被蒸发了似的，而周围的草木瞬间焦黑失去生命，眼看着就要被卷去那奔腾而来的蓝紫色火焰中烧成灰烬。
	　　杜蘅心里暗道，完了。刹那间却被揪着衣领往后一扔，眼前几丝银发拂过脸颊，锦绣白蓝衣的封魂师挡在前面，衣领和袖口里蹿出无数血红色的彼岸花，碧绿的花枝缠绕紧他的身体，龙爪形的花冠有意识似的聚集成门形的盾牌，在火焰接触到的瞬间门缓缓打开将火焰吞噬殆尽。
	　　白寒露身上缠着那残艳绝丽的花藤，身子被擎在半空中，似仙又似魔，妖异得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第七节】
	　　【瑶仙岛，麒麟月姬的求援】
	
	　　瑶仙岛上的伽罗木，一千年散叶，一千年开花，此时正是花期。
	　　麒麟月姬以赏花为名去了白寒露的醉梦轩做客。在海边的一片竹坞里，掩映在白雪似的伽罗花中，是凡间难得的一块净土。白寒露知道月姬小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多半是因为她那个家族里的小辈杜蘅。不过她是已故师父的红粉知己，即使神族那不老不死的身和秀美如花的脸，月姬小姐依旧能算得上是他的长辈。
	　　白寒露看着狂妄冷漠得紧，对长辈的谦卑有礼却到了让人费解的地步。
	　　“我侄女莫嗔的信使传信来说，杜蘅那小子去了无垠地狱找那个小女帝去了。那种污秽之地，以他的修行进去了怕是很难出来。”月姬一双素手捧着茶盏，悠闲雅致的调子，怎么听都不像是来求人办事的。她弯着嘴角，犹豫了一下，又道，“拂姬憎恨天帝，也憎恨对天帝俯首称臣的神族，而这憎恨是不会轻易化解的。况且，当年天界的确是对她不公，可无论是天界也好，人间也好，统治者口中说的公平是不损害他的天威和拉拢多数的人心的前提下而已。”
	　　白寒露敛下眼，轻笑，“小姐这悲天悯人好性子，不像神仙。天上那些人，吃着人间供奉却又嫌弃凡人污秽，生来就是长生不老的仙胎又嫌弃飞禽走兽贪念过重妄想成仙。冷漠的人类在天灾人祸中受尽磨难，却又嫌弃人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月姬半垂着眼，怔怔地看着那赤松木兽首香炉里婷婷袅袅的白烟，香是曼陀罗，好似能净化沉寂在心脏深处的记忆似的。直到这一方竹坞的守护灵竹仙扯着游儿的耳朵拽进门，丝毫不理那小狐狸又挠又骂就往白寒露怀里一扔，也不管他有客人在，耷拉着下垂眼道：“管好你的狐狸，我虽然不吃肉，炖了汤勉强还能喝两碗的。”
	　　“不就是挖你两个笋子吗，破竹子！烂竹子！黑心臭竹子！”
	　　在凡间走动时，月姬遇到些小妖多是吓得伏地发抖。可这只半人半兽形态的小狐狸那气急败坏又气势凌人的面孔，好似天不怕地不怕的，丝毫没被她那凛冽精纯的仙气所影响。月姬巨震，走到小狐狸面前。游儿看着她，一时有些吃不准，难得竟有些示弱地退后两步，“你要干吗？！”
	　　竹仙也退后两步，用烟青色的宽袖遮住脸，撑着下垂的眼皮往小狐狸那边兴奋地观望。
	　　白寒露白他一眼，“你这又是干吗？”
	　　“我怕血。”竹仙正色道。
	　　“……”
	　　看着面前美丽的麒麟神抬起双手，游儿下意识地闭上眼，有点后悔自己在上神面前这样放肆，铁定要挨打了。突然，一阵香风袭来，脸颊却贴上了无比柔软有弹性的物体。月姬把小狐狸的小脑袋按在胸口，满眼母性泛滥，“游儿，跟姑姑去雪山住好不好？”
	　　等着看热闹的竹仙下巴掉在了地上，无法无天的小狐狸已经晕过去了。
	　　即使游儿神志不清，白寒露也无法将他交给竹仙照顾，更不要提想拐跑他的麒麟月姬。算了算杜蘅去无垠地狱的日子，他不敢耽搁，直接把游儿背在竹篓里带去了无垠地狱。小狐狸修行太浅，进了地狱昏睡得更沉，连白寒露召唤出彼岸花灵，打开曼陀地狱的大门吃进幽冥之火这样大的阵仗都没能醒过来。
	　　拂姬发狂时布下的幽冥火海足以吞下整个梅坞，而那巨大的火焰几乎已经燃烧尽了她本就没剩多少的法力。拂姬醒来时，乐生和白寒露都坐在她身边，庞大犹如不可撼动的山。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捂住脸懊悔地嘟囔：“又变小了一点啊。”
	　　乐生满心的难过，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魔婴草，能生食人肉白骨，可前提是，以消耗真身本元去修补。消耗得太多，维持不住正常的人形，也只能是拂姬现在这种模样。白寒露终于明白，心高气傲的拂姬为何会与凡人做交易，以童男的血肉滋补她的真身才能恢复原样。
	　　“一介魔神被谁伤成这个样子？”白寒露皱眉。
	　　拂姬一纵身坐在毛笔架上，骄傲地抱着肩，冷哼，“这世上能伤得了我的人还没出生呢。反而是你们一个地灵，一只麒麟兽，一个封魂师，跑到这无垠地狱里还真是好大的狗胆。”话虽说着嚣张，可嗜杀成性的人身上有血腥气，眼中带戾，只是这位拂姬大人清清亮亮一双眼，倒是看起来有佛根的。
	　　“这一趟我是代麒麟族的月姬小姐走的。”白寒露眼底几分笑意荡漾，“现在看来，这一趟倒是多余了。”
	　　拂姬颇不屑，揉了揉鼻子，笑道：“孔雀族的明姬，麒麟族的月姬，是西方佛祖以‘明月’二字取的名，天上地下谁人不知这等尊贵。可她尊贵与我何干，况且是那只麒麟兽私闯我的属地，逃过我的幽冥之火已是命大，可不保证她能好端端地回去。”
	　　白寒露摩挲着手中的骨笛，颔首道：“大人说得极是，已定下了契约，实在没有把吃进去的肥肉再吐出来的道理。我好歹也是个生意人，自然也懂得做生意就没有吃亏的道理。星宿之魂虽大补，却要炼化成丹，而炼化星宿不同于炼魔，只能用三昧真火。大人无法炼化将离，留在这里也只能当奴仆使，倒不如跟我做笔交易。” 　　
	  拂姬微微眯着眼看着这白衣青霜般的封魂师，都说狼族暴戾，可这头雪狼妖却是个有血肉的，让她没由来的有了好感。那个小将离的灵魄之所以在身死后没有归天，而是下了这无垠地狱的原因，她是比谁都清楚的。
	　　只因为她爱错了一个人。
	　　明明是天上的星宿，她犯什么傻？不要白不要，大补啊！拂姬最开始是这样想的。
	　　“这笔交易我跟你做。”杜蘅站在屋门口，扶着门边，脸色苍白虚弱却还是那样习惯性地抬高下巴，“我的麒麟角如何？”
	　　拂姬看了他一眼，又把脸转过去，慢悠悠地道：“你们俩的生意，我都不做。将离她，不是货物，所以我不会卖掉她。”
	　　杜蘅急道：“那你怎样才肯放过她？”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杜蘅愣住了，脑中千头万绪只有一个答案，“为了救她。”
	　　拂姬嗤笑，“那你救不了她。” 那比枣子大不了多少的美人从笔架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已经懒得搭理他，随口道：“你别误会，我没有强制要扣下她为奴为婢的意思，我这梅坞别的没有，奴仆倒是不缺。只要她愿意跟你走，她就可以走。我没时间跟你这种白痴耗下去，还不如去逗逗那个好玩儿的地灵。”
	　　不等杜蘅再说什么，她已经跳到乐生化成的云雀背上，从窗边冲进远处山巅那若隐若现的薄雾里。

【第八节】
	　　【恨重逢，将离身旁已有良人】
	
	　　梅坞是群山环绕的一块盆地，拂姬住在云雾缭绕的山巅，那巴掌大的地方只容下一座不大的双层木屋，外面种了五棵梅树。拂姬爱梅花成痴，外袍上绣的傲雪寒梅，屋里挂的踏雪寻梅图，连同这块属地的名字都与梅花有关。
	　　乐生作为管事的除打点拂姬的吃喝用度之外，还要管梅坞里的二十几个奴仆。那些奴仆除了打扫不小心从沙海里跑进来的食腐灵之外，过得那叫一个悠闲自在。两个人凑在一起就对弈，三个人凑在一起对诗，四个人凑在一起便打色子，哪里有为奴的样子，倒像是一朝飞升位列仙班了。
	　　而将离从不与其他人凑在一处，她住的地方在山里的最深处的瀑布下。杜蘅去见她的一路，心里盘算着她身为星宿在人间还有三道轮回，他大不了守她三世后平安带回天界，她在星宿宫供职，他在极北麒麟谷，同在一处地界可以多走动。这么想着，他的嘴角也微微上扬起来，那张总习惯堆满凉薄傲气的脸上多了几次红晕，眼眸里荡漾着溶溶的月色。
	　　“杜蘅……”轻轻的羽毛落地般温柔的呼唤。
	　　杜蘅只觉得心脏处“扑通”的一声，他顿时愣住，是将离啊，是将离的声音啊。还未见乐生说的草屋和瀑布，只隐约能听见水花飞溅在一处如同千军万马过境般的水浪声，还有自己的心脏如同那喧嚣的鼓点，已经要将耳膜震碎了般。
	　　他本已经忘记了，人总是习惯性地忘记那些让自己太痛苦的事。几个月前，将离绝望地紧紧地抱住那副白骨死去，他内心那种类似窒息的疼痛，到底算什么呢？
	　　现在这明明是喜悦的却又心脏疼痛到想要落泪的感觉，又算是什么呢？
	　　“杜蘅，杜蘅……”将离的嗓子软得如一把能捏出水的云朵，她说，“这树的果子还没熟，不能吃哦。”
	　　杜蘅顺着她的声音找过去，在溪流乱石边长着一棵结满了果子的山楂树。那树长得极高极壮，成了精似的，随风瑟瑟作响。高高的树杈上，一个青年男子穿简单的青色衫子，赤裸着胸露着长腿，散着的黑发长及小腿，赤子般天真无邪地低头朝将离笑。
	　　那张脸看得杜蘅一震，五官样貌像是他的模子刻出来的。那个“杜蘅”笑着将手里捧的山楂果子扔下去，将离仰着头接了个满怀，不解地抬头怔怔看着他。
	　　“都给你……”他说。
	　　将离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把果子拢在怀里，低头懵然笑了，“又不能吃的啊。”眼角眉梢一瞬间春回大地繁花盛放。风吹散她的发拂开她的裙角，那人温柔地俯视她，美得像个一碰就碎的梦境。
	　　杜蘅下意识地躲进身边大槐树的阴影里，一直等到那人从树上跳下来与将离说笑着走了，他才慢慢地走出来。他的内心里涌起惊涛骇浪，那个跟他一模一样的西贝货是什么东西变的？
	　　“哈哈，乐生，你看到了没有，他刚才那个惊讶的表情，够本魔神当乐子消遣几年啦。”
	　　身侧槐树的树枝上，拂姬坐在云雀的背上抚手大笑，“好极好极，现在你可知道了，她现在想要什么便有了什么。在这梅坞她虽是奴仆没错，可不必给人卑躬屈膝，也不用看天帝那乌龟王八蛋的脸色，更不用喜欢一个人还被那人废了手。要是你，你走不走？”
	　　杜蘅只觉得有根刺往心肉里钻得生疼，那些做过的事他很后悔。可后悔了又能如何，做了就是做了，好在将离还在，他还可补偿给她。
	　　他拙劣地反驳，“那个人虽然像我，但并不是我！”
	　　“那人当然不是你，你哪有他好？”拂姬那不屑藏也藏不住，又颇得意地翘起大拇指，“不过啊，那个说是你也没错。毕竟那副白骨架子是我让乐生特意跑了趟凡间，从雁丘都城里的皇陵里拿出来的，给他生了血肉送给将离，省得那孩子整天抱着膝坐在门口瞪了俩绿森森的眼珠子，怪可怜的。不过啊，说来也怪，不过是一具肉壳子竟然在将离的呼唤下有了自己混沌初醒的意识。他的命是将离给的，他是懂得对将离好的杜蘅，而不是给她一刀的杜蘅。将离笑得那样纯真快乐的样子，也属于他才公平。”
	　　拂姬看着那张困惑的美丽的脸，毫不留情地击垮他脸上那强撑着的漠然，她说：“那个杜蘅不是你，但你，已经不能取代他了。”
	　　是啊，那样的笑，将离原来也是会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其实本也没几年的事情，将离十一二岁的年纪。他以为她看不见自己，就睡在她的床侧。那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姑娘怎么那样喜欢自言自语，边说边笑无比热闹，就像凡人说的得了疯病一样。可他却很喜欢听。那时的将离守着他，是既满足又快乐的吧。
	　　那时，他是将离不可取代的人。
	　　可现在，将离身边却有了他不能取代的人。 　　
	  杜蘅慢慢捂住胸口，他的心，现在真的好疼啊。

【第九节】
	　　【旧相识，唠唠叨叨的柳非银 】
	
	　　“过些日子，我就回天界了。”
	　　去见将离回来，杜蘅的脸上平淡无波，比从前的样子还骄傲几分。
	　　白寒露还未开口，性子急的游儿已经蹦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竖着双炸了毛的耳朵骂：“你这只麒麟脑子进水啦？！你来这里到底是干吗？”
	　　杜蘅高贵冷艳地给了他一个斜眼，游儿气得想去踢打挠人，被白寒露揪着领子提起来，急的只能在半空中挥舞着爪子，“都说麒麟族的人专情，小爷看你是薄情寡义。要不是月姬姑姑担心你，我们管你要死咧！”
	　　白寒露敲了下小狐狸的脑袋，垂着眸子不冷不热地问：“在无垠地狱吃了这么多苦，就甘心走了？”
	　　“那副白骨，拂姬大人已经还了她一个杜蘅。我本意是救她脱离苦海，可这里有了只属于她的杜蘅，根本就是桃源。”
	　　“噢。”白寒露顺着狐狸毛，“那就不送了。”
	　　听了这些话，那杜蘅掸了掸袍角蹭上的灰尘，施施然地出去了。
	　　成全也是一种爱的方式，白寒露觉得他终于断了奶了。不过白寒露并没离开的打算，拂姬不急着赶人，他还有另外一件不解的事。昨日和杜蘅一起来梅坞的那个地灵，他是认识的，只是不知为何他一生截灵会被堕入无垠地狱。
	　　白寒露找到那个桃花眼时，他正在瓜田的凉棚里和人逗蟋蟀。一头穿山甲妖怪和一个瘦高的夜游神被急得抓耳挠腮，两人的蟋蟀一只被咬掉了大腿，一只被扯断了触须，正在铜钵里吓得到处逃窜。
	　　那桃花眼笑得嘴都歪了，一副熟悉的蔫坏蔫坏的臭德行。
	　　“柳非银，你出了什么事？我那个没用的师弟白清明呢？”
	　　“你叫我？”桃花眼奇怪地看着他，“我跟你很熟吗？”顿了顿又笑了，“既然是你的师弟怎么来问我？我跟他很熟吗？”
	　　白寒露愣住了，他跟柳非银不过是一面之交，倒也能算熟悉。他师弟白清明在东离的风临城开了个铺子叫锦棺坊，专做死人生意，这人名义上是他招的伙计，实际上是个货真价实的贵公子。白寒露虽不喜欢他这个师弟，不过每隔俩月都有些书信往来。
	　　其实两人并没什么话聊，所以白清明每次洋洋洒洒看起来一大篇，不过是吃喝拉撒的事，还有他的侍女绿意又看上了什么男人，可那男人已有了心上人。他家难伺候的柳非银最近又给他添了什么乱子，做了些什么混账事。仔细想来，他已经很长一段日子没收到白清明的书信，而现在的柳非银却已现出了地灵的真身，看来肉身已死去了。
	　　“你不记得死前的事也不奇怪，一座城化身的地灵可以投胎成人降生于城中，与凡人一般喝了孟婆汤，自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过，身死后你会重新记得自己是城灵，自然不会失忆，除非——”白寒露顿了顿，对着那双渐渐敛了笑的眼说：“你的城已经被毁了。”
	　　并不是所有的城都能凝结出城灵的，要住在这城里的人真心喜爱这座城，为了它肯付出鲜血与生命。日子长了，一座砖瓦铁木建造的死城便结出了灵魄，守护着这些爱它的城民。
	　　柳非银有了意识后，已经身在无垠地狱的沙海里，身子轻飘飘的，脚下踏了雾般沾不到地面。而身边围着几只食腐灵忧郁地咂着嘴，他们的手穿过柳非银那半雾状的灵体根本吃不掉他。柳非银在沙海中流浪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个月还是一年两年，具体多长他已经不知道了。因为无垠地狱看不出白昼黑夜，他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打转，身体吸收了沙海的地气慢慢成了实体。
	　　不过他本身就是随遇而安的人，又没有记忆，心中有着明确的要找的人，倒是也不寂寞。
	　　“既然白兄认得我，那知不知道我跟魔神幽昙是什么关系？”
	　　“据我所知没什么关系。”
	　　柳非银眨巴着眼装了会儿幼齿，却见白兄那雷霆都无法撼动的面瘫脸上已经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只有又问：“那我跟你和你那个叫白清明的师弟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是师兄弟的关系，我和你没有关系，你以为你们会是什么关系？”
	　　柳非银被关系来关系去的差点儿绕晕，沉思一下，一捶手心，凝重道：“三角恋！”
	　　“恋你个头，白痴地灵！”游儿看不下去了，指着他的鼻子大声道，“让小爷来告诉你真相吧。我家公子不太待见他师弟，你就更不用提了，不过是那人雇的伙计，烧水煮饭洗脸更衣，碰到他心情不好还要挨打，你说是什么关系！”
	　　……
	　　一连几日柳非银都异常消沉，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拂姬这个好色的趁虚而入，每日坐在他的肩膀上装知书达理地开解他。而白寒露则不露声色地放出灵鸦去风临城打听消息，当年师父身上的血一半渡给了他，一半给了白清明。他不待见那人，但他待见他的血。

【第十节】
	　　【爱别离，风麒麟顿悟成上神】
	
	　　其实白寒露他们来的那日，将离就知道了。
	　　她正在瀑布下的水潭里抓鱼，只听见爆裂似的巨响，拂姬的身形好似书册里描述的上古巨人，幽冥火燃了几丈高。听乐生说过，拂姬大人若是动怒失去理智，就赶快跑，若要被幽冥之火咬上会被烧得连渣都不剩。
	　　将离来这儿满打满算不到一年的日子，不大的梅坞已经烧了三回。拂姬虽对她好，但终究是寄人篱下，心中要有一把尺衡量进退。看了一眼正把双脚浸在溪水中望着瀑布的杜蘅，一把软滑的发丝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发尾垂在落了苔藓的青石上，长睫上都溅满了水珠。她忍不住翘起嘴角，毕竟，现在她要的人已在身边，天国亦或者地狱已无分别。
	　　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能活过来，看着那半人半骷髅的杜蘅血肉瞬间化成灰飞，那绝望到燃尽生命的锥心之痛，生生世世她都不愿再尝。
	　　将离慢慢走过去，将脸贴在杜蘅的背上，把他的衫子拢了拢，“在看什么？”
	　　“这水声听上去很像有人在哭。”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拂姬大人的心思所化。这瀑布就是她的眼。”
	　　“她有伤心事？” 　　
	  “这世上谁都有伤心事。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可四界中无人可离于爱。”将离捧起他的脸，对着那双清清润润的眼说，“你以后也会有的。”
	　　“我不懂，为何近爱就要伤心。我爱你可我并不觉得伤心。”杜蘅一派澄澈地看着她。
	　　现在的他好比刚破壳而出的雏鸟，赤子之心犹在，当然什么都不懂。可这个杜蘅不同于那个杜蘅，他不迟钝，对外界的一举一动分外敏锐，大约不用过多久，他就能懂得什么叫伤心了。将离叹了口气，坐在他旁边踢水玩，这瀑布的声音果然像在哀号一般。
	　　“杜蘅，要是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以那只麒麟兽的骨重生的肉身和意识，比那个杜蘅聪颖，或许会比那个杜蘅更伤人。
	　　最近梅坞有客，将离每日都要去梅坞西边的膳园给掌勺的饭桶老爹打下手。来回的路上她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而这个人的目光她也曾奋不顾身地追逐过。
	　　将离经过那棵枝叶浓密的槐树下站住了，慢慢抬起头，盯着那深色的交缠成一团网的枝条。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杜蘅知道自己躲不下去了，又不愿出来，于是从树冠里伸出一只白玉色的手臂，“看你和那个替身过得如何而已。”
	　　将离看着那只手，像招魂的幡，让她的全身都叫嚣着要逃命。他的出现代表了疼痛、毁灭和死亡。可她现在已没什么好怕的。她已经死过一次，大彻大悟，若谁要毁掉她的生活，她大不了就跟他鱼死网破。
	　　将离摇了摇头，“我从没把他当过你，他和你是不同的。”
	　　杜蘅嗤笑，“他体内那副白骨是我的，相貌也是我的，哪里不同？哦，或者说白了，他也只是个替身而已。”
	　　“他不是替身。”将离执拗地盯着他，“若我爱的是你，爱而不得，那么他是替身。可现在我爱的是他，若他不在了，你就是替身。”
	　　这番伶牙俐齿只记得以前在朝堂上她与女帝青萱嬉笑怒骂针锋相对，叫人恨到骨子里却挑不出一丝毛病。可记忆里她从未对他如此刻薄过，对他说句重话都不舍得。杜蘅只觉得一股子酸意直冲脑际，口下也没了遮拦，“一派胡言！既然如此为何当时还跟拂姬订下契约要我回来？！”
	　　听语气像被狠狠戳痛了，将离一怔，并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她不要他，会让他难过吗？这只麒麟的心是无底洞，什么都填不满的，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谁说我是要你回来？”将离仔细想了下当初的事，又接着说，“拂姬没有骗我，她说过的，即使生了血肉，若没有魂魄也只能是个会穿衣吃饭的肉壳子。其实我不该贪心的，当年就不该想让你活生生地待在我身边，所以才会犯下错事。我有错在先，所以后来你对我的那些……都是我应得的报应。我都已经想明白了，所以，我根本就没有希望你回来。我和拂姬订下契约，不过是想要一个当初那个会安静听我说话却不会伤害我的杜蘅而已。”
	　　杜蘅隔着影影绰绰的树叶缝隙望着她头顶的发旋和颤抖的睫毛，心想，原来如此啊。
	　　“所以，你那么伤心，是因为我附身毁掉了那副没有长全的肉身？”
	　　将离看着地面，默认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了。杜蘅木然地望着头顶湛蓝湛蓝的天。这梅坞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个杜蘅是假的，他以为将离对他的执着也是假的，到了现在，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一瞬间，脑内纷乱，只剩下拂姬那不冷不热的一句，你为何而来？
	　　他生来就在极北麒麟谷，本来麒麟族与外族通婚者众多，而杜蘅的父母都是能御水的麒麟，又都侍奉在西方菩萨的莲座前。这个精纯的仙胎听着诵经被众佛祝福过，全族都盼望他生来就是个灵气极盛的水麒麟，将来光耀门楣。母亲生他的前夕，麒麟族的人几乎到了个齐整，连交好的外族和其他天界众仙都来道贺。麒麟谷里的流水宴排了十天十夜，仙音绕谷绵绵不绝。
	　　可他生下来脊生双翼，灵气弱得连混血的麒麟都不如。要知道，在麒麟族中只能御风而行的麒麟力量是最弱的。或许是期望太高，看到这样的孩子，一下子像从云里摔进泥里。
	　　那日莫嗔的衣上熏了一味香，母亲说好闻问是哪得的，莫嗔笑道：是凡间的香料，名曰杜蘅。
	　　于是这便成杜蘅的名字。
	　　母亲生下杜蘅三月后，就把嗷嗷待哺的孩儿交给了家主，和父亲一起去了西方。几千年间，他和他们见过也就寥寥数面，说话也是生疏客套的。他们都以为杜蘅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刚生下的孩子能记得什么？
	　　可没有人知道，就连他最亲近的莫嗔姐姐也不知道，大约是每日听菩萨诵经，他在母亲的腹中时就有了记忆。他在出世之前就已懂了喜怒哀乐，本应是七窍玲珑的心肝，他却将自己的心、眼、耳，连同那极盛的灵气全都封印住，不看不听不想，几千年如同赤子，不悲也不喜。
	　　可这一瞬间，杜蘅大彻大悟，瞬间苏醒而至。
	　　——
	　　白寒露与柳非银陪着拂姬在山巅的梅树下饮茶，只看到瀑布前陡然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逼得人睁不开眼。一只通体雪白的麒麟飞升至半空中张开硕大的羽翅，四蹄踏白浪，口中含火，灵气逼得那些小精怪们软了双膝瑟瑟发抖。
	　　传说中，上古仙魔大战时，有一头能御水御火的风麒麟战死，佛祖说，他终将归来。
	　　一时间，天地间的金光穿破了昏暗的天际，整个梅坞都剧烈摇晃震动，精怪们吓得大声呼救，周围好似画卷淋了水般慢慢剥落开，拂姬用法力和意识创造的整个梅坞山崩地裂。
	　　拂姬大叫一声：“不好了！梅坞要崩塌了！”
	　　白寒露手疾眼快地将现了原形趴在石凳上不得动弹的小狐狸揣进怀里，左手揽住柳非银，右手结印脚下生风。乐生化成的云雀载着拂姬带路，几人在梅坞彻底崩塌之前从剥落的缝隙里飞越而出。

【第十一节】
	　　【素渔川，六公主千年的痴恋】
	
	　　将离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高高的沙丘上，一双洁白的硕大羽翼护着她的身子。
	　　刚才发生的一幕犹如噩梦，她的家园山崩地裂飞沙走石，她拔腿就往瀑布下的草屋跑。跑到半路就看见杜蘅正站在他喜欢的那棵山楂树下，他看见她过来露出浅浅的笑，可刹那间地上裂开个半丈宽的口子，那袭白衫瞬间被地缝吞没。她撕心裂肺地哀号了一声，如同受伤的幼兽般昏死过去。
	　　天边没有圆月，肆虐的风沙提醒她，梅坞已经没了，她的杜蘅也已经没了。
	　　“啪——”一个巴掌落在脸颊上，杜蘅收起双翅，无助地看着她脸上充满恨意的眼泪。她用力地捶他，“还给我！还给我！把杜蘅还给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以前那些还不够吗？”
	　　杜蘅一声不吭地任她捶打着，一直到她哭累了，才重新抖出翅膀将她包裹在怀里。
	　　她流泪受伤，他会难过。她微笑开怀时，他亦满足。这是爱。他们麒麟族，轻易不爱上人，若爱上一个人那就是生生世世，至死不渝。是了，生生世世的爱。他之所以选择封印神识，不就是为了得到那种干净纯粹的爱吗？
	　　那种爱，将离给予过，现在也换他来给她。
	　　“你放心，我会把他找回来的。”他擦掉将离脸上的泪珠，温柔地说，“我会把你的杜蘅还给你的。”
	　　“你……不要骗我。”将离如落叶般瑟瑟颤抖，“你不要骗我了，我看着他……掉下去了……无垠地狱的沙土下面活不了人的。你为什么要来？你要是不来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啊。”
	　　“这梅坞本就是幻境，他不过是掉进了无垠地狱的某个地方跟你走散了而已。”杜蘅轻轻拍着她的背，承诺道：“你不想见我，等找到他，我就离开。”
	　　即使是神仙也无法料到以后的事，如若杜蘅知道有一日，他会对这个姑娘死心塌地，那么从一开始他就会将她视若明珠般呵护。
	　　那日后，将离就再也不肯跟他说话了，一半是因为风沙中的戾气消磨着她的元气，一半是因为她和杜蘅之间已无话可说。她精神不太好，每日最长的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每次醒来都枕着一腔心跳，她被裹在白色的斗篷里，只露出巴掌大的一个角，从那个方向看出去是杜蘅那嫩如笋尖的下巴。
	　　如今的情形，杜蘅只想到四个字：相依为命。也好，起码相依。
	　　“今日我们就在这座沙丘下休息吧。”杜蘅说。
	　　背风的沙丘能挡住一部分风沙，杜蘅将斗篷抖开，淡淡地道：“失礼了。”说着把将离整个裹在怀里，“说不定拂姬大人和白公子已经找到他了，你放心，你受了那么多苦，佛祖会奖励你。”
	　　将离闭着眼睛，依旧不发一言。
	　　很多事情只有站在对方的角度，才会懂得为何当时将离会往他的嘴唇上抹那些污秽的血污。就如同他现在这样，不仅想看着她，还想抱着她，亲吻她，同她说话，若对方能爱自己的话，一颗心都能燃成了灰似的狂喜。
	　　什么都明白了，他虽遗憾，可幸好将离不会再掉眼泪了。
	　　轻轻捏着将离的右手，那伤虽已经不在了，但永远的都留在了他的心上。
	　　西海六公主呆呆站在她喜欢的男子对面许久，最终还是没现出身形。上月她去麒麟谷与莫嗔小聚，从她那里听说杜蘅来了无垠地狱。污秽之地会损伤麒麟的灵魄，何况他还未重新修炼出肉身只借着一截梧桐木。她知道后心急火燎地来找。她生来就是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地狱的风沙和脏污让她吃尽了苦头。
	　　她身后的老龟仆忍不住小声道：“公主殿下，主人就在那里，您不过去吗？”
	　　“那个女人就是将离？”
	　　“是。”老龟仆偷偷看了一眼，啧，主人造孽呀，搂那么紧做什么。
	　　“果真是一对璧人。”西海六公主不惜盛赞，可美目一眯，阴恻恻地笑着，“可又能如何，一颗小小的星宿敢跟我争男人，简直不自量力！”
	　　“公主殿下，那如今？”
	　　西海六公主一脚踹过去，将那老龟仆踹了个底朝天，狠狠地瞪了一眼，“当年叫你跟着他，你连个人都给我看丢了，还有脸跑回来！这次非扒了你的龟壳当凳子坐！”
	　　老龟仆被打了也不敢吭声，苦着脸缩到一边。
	　　他们进了无垠地狱没几日，就看到一道飞升的金光戳破了灰暗的云层已上达天庭。六公主在沙漠里寻找杜蘅时，偶尔间捡到了他的皮囊。虽说是一具肉壳子，可这壳子却已有了他自己的意识，让她恼怒不已。
	　　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疯得厉害，用隐身咒跟了那只臭麒麟几天，可他毫无所觉，看来已经很虚弱了。他们从小到大算是一起长大的，也知道他认定的事八百头驴都拉不回的性子。就是因为了解他，所以才知道怎么对付他。
	　　西海六公主一步步走过去，走到他们跟前，那个叫将离的星宿缩在他怀里，小脸儿白得近似透明。不过最适合这张脸的应该是死灰色，天上的星宿已经够多了，落一颗也无妨。六公主手心扣了贝母针，慢慢逼近将离露出的小片雪白的颈子。
	　　杜蘅猛地用力扣住了她的手腕，淡淡道：“素渔川，你要做什么？”
	　　是了，杜蘅从小就这样不冷不淡地叫她的名字，素渔川，素渔川……她不能永远都是素渔川。
	　　“你动情了。”
	　　杜蘅盯着怀里的人，脸颊染了薄薄的红。
	　　素渔川笑起来，“我以为等你长大还要等个几千年。杜蘅，我喜欢了你几千年了。”
	　　从记事以来这位西海六公主都是带头取笑他的，整天拿他逗乐子，杜蘅从未想过她会说出这番话。不过细下一想就明白了，三千宠爱一身的六公主怕是连怎么表达好感都不懂，只会一起跟着欺负他。
	　　“素渔川……”杜蘅愣愣地说，“你和我都晚了一步。”
	　　“你晚了，可是我还没晚。”素渔川站起身，从袖里取出巴掌大的一只流光溢彩的万年母贝，贝壳微张开口，杜蘅的肉身正蜷缩在母贝之中。她笑着，带着点破碎的痴，“你跟我走，饮下忘情水同我成亲，我把这副皮囊还给她。”
	　　杜蘅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六公主愣住，只觉得指尖抖得不成样子，片刻后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疯了！”
	　　“从前她为了我着魔，我也愿为她发疯。”
	　　执拗的，深情的，疯狂的，生动的，她不曾见过的杜蘅。
	　　好个有情有义的麒麟神，无垠地狱的戾气打进眼里的疼也比不过心里的万分之一。若他还有一丝犹豫，她也还是有机会的。她已经明白了，为什么以他的骨重塑的肉身会有了意识，那是他的骨，那是深入骨髓的深情所化的意识。 　　
	  原本就没什么分别的，杜蘅是他，他本就是杜蘅。
	　　“好，好，好……”一连说几个好字，六公主脚下一地凌乱的飘带，她收起了狼狈，端起高高在上的青龙族公主的架势，“麒麟族不会出尔反尔，我信你。”
	　　莫嗔，你同我说过，莫强求。
	　　可这颗小星宿强求能得到杜蘅的心，说不定，我也可以呢。
	　　还不晚，是不是？

【第十二节】
	　　【意难忘，谁管那爱恨别离】
	
	　　拂姬重建梅坞，仆人们全都找回来花了十几日。
	　　将离是带着她的杜蘅回来的，是那个总是只套着件松垮的白衫子，见了人便笑，对着将离尤为温柔的杜蘅。
	　　“我跟他约定，他把我的杜蘅找回来，就可以走了。”将离轻描淡写地道，“那日我醒来是我的杜蘅在，他已经离开了。走了也好，只要他在，总没有什么好事。”
	　　白寒露那琥珀色的兽眸打量了她半天，只道：“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不明就里的一句话，夜半梦醒时，看着眼前与杜蘅一般无二的皮相，心里却轰然崩塌。只有她自己明白，她从不会将他们弄错，是因为她内心真正牵挂的那个是谁。
	　　既然来了，为何要走？
	　　既然走了，为何要给她温柔？
	　　过了两日，白寒露离开梅坞，带走了那个叫柳非银的地灵。
	　　又过了几日，杜蘅突然不会动了，只会坐在那里除了吃饭喝水一言不发。拂姬看过后，叹息说，意识没了。将离沉默了半晌，只说，无妨。
	　　接着又过了无数个普通的日子，有个好事鬼来梅坞做客，说起麒麟族有个叫杜蘅的上神与西海六公主的婚事订在百年后。当时将离就正坐在他们身边的小板凳上剥豆荚，几颗绿色的小豆子从她的手里滚进土里，就像是几粒泪珠儿。
	　　拂姬突然想起，就在那具皮囊的意识消散前，灵鸦叼来一封书信，上面没头没脑的三个字：为了她。
	　　她终于明白，那三个字是谁送来的，是回答她的哪句话。
	　　拂姬问：你为什么来？
	　　杜蘅道：为了她。
	　　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她。
	　　半年后，瑶仙岛竹坞里掩映的醉梦轩。
	　　前日落大雨忘记关窗湿了一卷竹简，他每接一个生意都会事无巨细地记录，因为新墨还未干透，字迹淋得模糊，是风麒麟杜蘅和帝女星将离的事。
	　　“要是这样结束了，也未免太伤人。”柳非银刷地打开扇子，墨发如瀑眼中含情。
	　　白寒露将重新写好的竹简卷好，置于架子的最上层，才慢慢地说：“人总是伤人而不自知。”
	　　柳非银打了个呵欠，去廊外和竹仙饮酒作乐去了。白寒露从袖中掏出早上红嘴黑羽的灵鸦送来的书信：风临城遭不熄真火烧了三天三夜，封魂师白清明死守城眼，生死不明。
	　　“你没守住城眼，看来……是烧成灰了呢。”
	　　算了，外面春光大好，谁管那爱恨别离。
	　　将书信压在砚台下，白寒露走出书斋，慢慢掩上门。

第二卷【九国夜雪·幽昙花】
　　【题记：已经没有人再期待他开花了。他亦没有力气再那样快乐深情地绽放一次了。】　

【楔子】
	　　吾辈成神的那日，是个霜冻天。
	　　那时上古仙魔大战的战火已熄，众神仙回天界休养生息，众魔回到魔界关闭了大门，冥界整顿拥挤不堪的大小地狱，而人间……被遗忘了。
	　　吾辈只是拳头大的一颗刺儿头，长在山间羊肠夹道的峭壁上，蚕食夜露，沐浴日月之光，又恰逢数百山贼伏击皇家镖队鲜血染红了整片山坡。吾辈尝到了鲜血的滋味，故有了意识。不过意识是混沌的，不知自己是何物，为何孤独地生在峭壁上。
	　　是来山上寻找珍奇花木的花农将吾带到了集市上，花农面黄肌瘦，如同他摊位前几株瘦小的植株一般枯败。想来这种年景连饭都吃不饱，谁会停留下来看一眼这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破落东西？也只有富户贵族才有闲情逸致养花草，可自己这般模样，满身的凌厉的利刺，有人看得上才怪。
	　　一顶四面拢着青纱的步辇经过时，周围纷纷避让跪拜，一只素手伸出帐外，粉衣的侍女掐着幼嫩的嗓音喊：“停。”而后伶俐地俯首帖耳过去领命，“公主殿下……是……是……”纱帐里影影绰绰的身形，纤纤一握的腰肢瘦成了一支兰花梗。粉衣侍女领了命，将几块碎银放在小小的花摊上，温声细语地说：“你这摊子上的植株全都送到城外十八里湖去。”
	　　西临国都城外十八里，有片波光粼粼的水色沙青的湖，周围的百姓和渔民一直管它叫十八里湖。几年前皇帝带金蛉公主出宫游湖散心，画舫穿过碧色连天的荷叶，看到湖心有一处不小的芳草萋萋的落脚地。金蛉公主站在画舫上，朝那块小洲一指：“父皇，女儿的府邸就建在这座湖心岛上吧。”
	　　金蛉公主是皇帝的第三个女儿，她出生的那年大旱，遇龙江源头的水只剩下浅浅一瓢。从各国发来的文书，都在询问遇龙江源头是否枯竭。要知道西临国的群山是遇龙江的源头，这条大江贯穿养育了七个国家的土地和百姓。皇帝急得亲自乘船渡江查看灾情，御制的大船行了几十里就搁浅在泥水里，往前一望，河道里全是腐臭的鸟尸鱼骨，再也没半滴水。
	　　在皇帝一筹莫展时，宫中有位青莲夫人的寝殿传出一声尖锐的啼哭，那哭声极悠远嘹亮，殿内接生的太医和一众宫女皆被震得头昏眼花，西临国上头的烈日被铺天盖地的乌云遮盖，片刻间大雨倾盆。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几近枯竭的山脉源头活了下来，遇龙江里重新涨满了水。云收雨歇的那日，数万只金色翅膀的蜻蛉在宫中飞舞，于是金蛉公主的名号响彻了九国大地。
	　　金蛉公主生来就体弱多病，被皇帝捧在手心里溺爱，也没宠出个坏脾气，倒是生了副温吞吞软糯糯的好性子，上至皇族下至宫侍没有一个不喜欢她。她要住在湖心，皇帝自然也顺着她，按照公主的意愿建造了一栋三层高的竹楼。公主成年后离开皇宫住进竹楼，每月例行的进宫问安，碰到集市也会穿行而过凑个热闹。
	　　侍女按照公主的吩咐，将那颗刺儿头种进青石花盆里，手被刺得流了血，不解地问：“公主殿下，这颗带刺的东西难看得很，为何要摆在竹楼里？”
	　　金蛉公主端详着青色的刺儿头，用茶杯里凉透的天青云雾茶浇灌进花盆里，笑着说：“你别看它这样，它可是会开出世间最纯洁无瑕的花来呢。”
	　　几日后的赛花会，公主抱着刺儿头去了皇宫，众女眷们都带着珍奇的花草去讨彩头，唯独一颗刺儿头分外扎眼。公主说，它极美，只是它还没开花呢。众人纷纷奉承附和，其实并不相信。这也怪不得他们，连吾辈自己都不信这种青刺儿头能开出什么花。

【吾辈一直没开花】
	　　每日的天青云雾茶极清冽甘醇，吾辈觉得滋味甚好，却无从知道什么是世间最纯洁无瑕的花。
	　　金蛉公主也无从知道，入夜后这片看似恬静的竹楼其实喧闹得厉害。小洲是块难得的修行之地，如今又得皇家庇佑，竟成了花妖的聚集地。吾与那些已修成形的精怪比起来，不过是一团懵懂初醒的灵光，每日趴在竹栏往下望，一株兰花小妖吐着香甜的气息冲吾招手，道：下来呀，一起玩吧。吾又不是没见过她冲一棵初生的荆棘草张开血盆大口的模样，真被她召唤过去果腹才是傻得没边儿。
	　　吾辈每日看着那些庭院里的花，艳丽如芍药，富贵如牡丹，清雅如兰花，高洁如腊梅，花匠将他们认为最美的花植入了皇族公主的花园，可这些都不是公主喜欢的花。也因为不喜欢，便任由它们肆无忌惮地滋生在庭院里，花儿们以自己乐意的姿态，有些攀附到了树，有些倚着院墙。它们凡是有些灵性的，都不敢太放肆出格，只管规矩地守着自己那方小小的土地默默修炼。
	　　花神长溪来的那夜，吾依旧是趴在竹栏上，一条莹白无实体的手臂在微风中晃来晃去。
	　　众花妖都贴在地面虔诚地膜拜他，从幽冥界来的花神走过之处，落脚之方寸便生出一朵红艳到极致的彼岸花，他踏花而行，一路潋滟摇香。玄黑的长衫仿佛是夜色染就，常年不见光的脸色白得胜过冰雪，眸色中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春意，看似有情又似无情，都藏进颈子上那圈宽大的玳瑁色狐皮中。
	　　长溪抬头看着吾，双唇勾起一个嘲讽的笑，“这座小洲什么时候来了个吸食人血成精的妖物？”
	　　吾辈不得不承认，长溪生了副连他对你刻薄相讥也无法对他本人产生任何厌恶的好皮相。
	　　吾想起金蛉公主说的，纯洁无瑕。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红色彼岸花，无瑕得令人陶醉其中。吾在看见长溪的那一瞬间，真正拥有了双能看透世事的眼睛。
	　　听小花妖们说，这座小洲葬着花神长溪的情人。
	　　吾不懂情，也不想开花。
	　　有一夜，长溪又带着酒从湖面上踏花而来，金蛉公主披着衣裳站在竹楼上，待长溪走进庭院，金蛉才平心静气地问了一句：“神仙从何处来？”
	　　于是长溪就和金蛉公主成了朋友。
	　　很久之后，吾才知道长溪唯独对女人细致温和，要对弈便对弈，要谈天便谈天，丝毫不见半分坏脾气。金蛉公主心系苍生，说来说去都离不开这西临国的百姓生计。长溪看多了凡间的苦难，虽听得耐心但并不动容。
	　　吾辈就伏在竹栏上，静静听着，其实多半都听不懂。人为何那么复杂，相爱又相杀，善良又恶毒，一边怜悯却又一边在作恶。 　　
	  吾在这天地之间，又为了什么而存在着？
	　　终于有一日，金蛉将凉透的茶水浇灌在吾容身的花盆里时，长溪用长指托着下巴问：“你留着这难看的刺儿头，是要做什么？”
	　　金蛉用手指戳了戳刺儿尖，笑道：“父皇说，如果它开花了，我就无须嫁给从小就有婚约的多洛公子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你若不中意那位多洛公子便换别人就好了。”
	　　“对我来说，既然是皇族的婚姻必定是要选个合适的，由不得我胡闹。是多洛公子还是其他家的公子，都是足以与我的公主身份相配的权贵，对我来说，并没什么区别。”金蛉公主低头轻笑，“我不过是想让父皇知道，我在期待的不是奇迹，而是事实。你们都看不上的这颗刺儿头，只要被善待、被期待，就一定能开出世间最纯洁无瑕的花。”
	　　长溪盯着吾似笑非笑，用心音传声与吾辈道：本座袖风一掠便可烟消云散的灵光，吸食精血而生，要开也只能开出世间最肮脏血腥的食人花吧。
	　　“我也很期待它能开花呢。”长溪说。
	　　可吾辈一直一直没有开花。
	　　指望着一颗不知道名字的刺儿头开花的金蛉公主变成了众人的笑柄。
	　　城中百姓们讽刺别人痴心妄想的话变成了，你若要想成真，除非那刺儿头开出花儿来。
	　　两年后，金蛉公主大婚当日，三十二人抬的婚辇穿过都城的长街，红色的月季花瓣没休没止地飘在都城上空，好似在落雨。吾辈坐在步辇的顶上，花瓣落了一身，百姓们欢呼雀跃，孩童们笑闹着追着步辇跑。金蛉公主盖着鹤纹的大红盖头，手中捧着她每日悉心照料的刺儿头，与欢声笑语隔着一层大红的浮纱。公主为了她的子民默默地做着她身为皇族唯一可以做的事，嫁给权贵公子让他们能更加心甘情愿地为皇族效力，朝中局势稳定百姓便能安居乐业。
	　　“你不寂寞吗？”公主对着刺儿头笑，“你能耐得住寂寞不开花，是因为你不屑于像百花那样争奇斗艳。你懂得开得再好也无法长久，拼尽了力气也难测人心喜新厌旧。男人妻妾成群，花园里梅兰竹菊哪个不清高，惜花之人却难有专情。传说中天地间有一种花，三千年一开花，盛开在夜色里，生来就刹那芳华，任你有黄金万两却也留不住，令人魂牵梦萦。父皇说，不过是市井说书杜撰出来的。可我相信，这种花就在身边。你懂人心，所以你不开花。”
	　　吾辈端坐在步辇顶上，像以往那样沉默着。
	　　当夜烟火照亮了都城的上空，拜堂时，金蛉公主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血花飞溅到供桌上放着的刺儿头上。那颗青绿色的刺儿头吸足了鲜血，在一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一只修长的花壶，就像从内里伸出一只含苞待放的酥手。那外层淡红色的花萼好似紧捧的指尖慢慢翘起，洁白无瑕的花瓣也舒展开，瞬间花香四溢，整座绛龙都城都弥漫起清冽馥郁的香气。
	　　花心里蜷缩着个长发及足跟绝美的花灵，随着花瓣越开越热烈，用尽了所有的气力绽放，花灵张开了眼，悬在花朵上方的灵光被吸了进去。
	　　一道飞升的仙光笼罩在头顶，都城上空祥云缭绕，吾辈踏花行至奄奄一息的金蛉公主的身前，拉起她的手背贴在面额上，微笑着说：“公主，你看，开花了呀。”
	　　世界上最纯洁无瑕的花，懂人心的花，被期待而开的祥瑞之花。
	　　金蛉公主含笑而去。
	　　从此天界众花神花仙子有了魁首，名为幽昙。

【第一节】
	　　东离国风临城的隆冬，家家户户熬腊八粥。
	　　入冬后，天就没怎么放晴，大雪小雪零零碎碎地落了一层又一层。两个生面孔走进小火巷，一个银发白衣的人怀里抱着只红毛狐狸，另一个泼墨青丝面如桃花撑着把油纸伞挡雪。
	　　“呀，抱着狐狸的呢，听说紫国的权贵才养狐狸呢，那东西吃食用度比人都娇贵谁能养得起。”街头卖烧饼的揣着护手和羊肉汤铺子的伙计抹着鼻涕谈天。
	　　小伙计嗑了一地的瓜子皮儿，撑着老鼠眼咂巴嘴，“下辈子投胎可不要做人了，这年头，人比畜生难做。”
	　　走到哪里都是这样或那样陌生好奇的目光尾随，对比柳非银的口头禅是：长得好看哪里还有不让人看的道理。实则脸皮太厚。白寒露很不明白，像他师弟白清明那么个狐狸脾性的人怎么能受得了他，还与他亲厚得同食同寝。
	　　背后两串长长的脚印不多时又被白雪覆盖，白寒露停在一处破落的门面前，虎头扣环和烫金的招牌上落了厚厚的灰，上头“锦棺坊”三个字暗淡得几乎脱了漆。
	　　很久之前白寒露曾来过风临城一回，那次是白清明受了重伤，他是来取他身上的封魂师之血的。师父将他的血一分为二，给了他和白清明各一半，自然每人的法力便弱了一半，为了将来的传承，他必须收回另一半血。不过每个封魂师物色的弟子都不是什么凡夫俗子，他师弟应该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烧死在城内才对。
	　　“就是这里了。”白寒露袖风一扫，落了门上的锁头。
	　　柳非银一进门就看到角落里摆着几具棺材，顿时花容失色，汗颜不已，“白兄，这里……是棺材铺啊。”
	　　“我师弟开的就是棺材铺，你是他的伙计，不然你以为在这民间市井还真能挂着个渡魂驱魔的招牌？”
	　　柳非银“啪”地打开扇子遮住鼻子，只能跟着白寒露往里头走，天井里种着株盘根错节的离树，冬日枝桠上的叶子落了个精光，像枯骨手指林林森森地从四角的天井伸向天空。白寒露把手放在树干上，闭着眼探寻着树妖的气息。
	　　“……公子？”一片黑暗中传来虚弱的女童的声音。
	　　“我是白寒露，白清明的师兄。”
	　　半透明的灵魄钻出树干，大约是七八岁女童的模样，双髻垂着明晃晃的小金铃，小脸惨白惨白的，显然是元气大伤。柳非银忍不住叫了声：“鬼啊！”睡得正香的红毛狐狸游儿被惊醒了，一下子从白寒露怀里跳出来，四处蹦跶，“鬼呢！鬼呢！脆脆的鬼呢！我要吃！”
	　　柳非银手疾眼快，一把将乱窜的小狐狸拎着颈毛揪起来，在狐狸脸上掐了一把，“什么脏东西你都敢吃！饿死鬼投胎的！”
	　　“柳蝴蝶，你个混蛋，你才是脏东西，你全家都是脏东西！” 　　“我最喜欢吃脏东西了！怎么了！怎么了！”
	　　“哪来的笨狐狸，你说谁是脏东西呢！！！”
	　　原本还病恹恹的小树妖气得脑门儿上一下子燃了三把火，扑上去与柳非银和小狐狸混乱地打成一团。死沉沉的铺子一下子被搅和得无比热闹。从前就是树妖绿意脾气躁，柳非银又爱逗她，经常是吵吵闹闹的。可越吵关系越是不差，柳非银对她的照顾更丝毫不少于白清明。
	　　几个月前绿意就托灵鸦带书信到瑶仙岛求助，风临城遭了大火，她的真身是一棵离树，就在城中路口上，虽被城灵的灵力护住，可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她必然元气大伤，连成人的人形都维持不住，只能躲在树干里休养生息。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们才知道柳非银是城灵，当然柳非银他自己原本也是不知道的。那场可以烧尽一切的天火让他觉醒了。城眼在心脏处，他的右臂上蹿起了幽蓝色的火苗，那火苗蹿起之处正是我们当时所在的小雀山。那时柳非银已经完全丧失了意识，只是本能地用尽全部的灵力护住城中的活物。”绿意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发抖，“然后公子说，只要城眼不破，柳非银就不会死。所以他去保护城眼，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柳非银觉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又觉得莫名心虚，只能说：“人家失忆了。”
	　　绿意丝毫没什么意外，盘腿坐在树杈上，垂头丧气地说：“是吗？那也不奇怪，全城的百姓都失忆了。那是大火刚熄灭的第二日，我虚弱得很，连爬出树干的气力都没有。我听到外面都是人的哭声，还有歌声。那歌声非常的刺耳令人头昏目眩，我用灵力封住耳朵，等我钻出离树看，发现整座烧毁的城已经恢复了原样。可城中其他人都失忆了。不记得那三天的大火，也不记得有柳非银这个人。我脑中也混混沌沌的，连为何起火也想不起来。”说完，又用那双圆溜溜的杏核眼狠狠瞪他，“不过你答应过公子，不会忘记他，看来不过是随口说说的。”
	　　柳非银不知怎的，心虚得更厉害，一向伶俐的口舌只觉得发颤使不上用场。游儿小狐狸还兀自沉浸在面前有个树妖，可惜不能吃的伤感里。
	　　白寒露手中的鹤骨笛敲了敲树干，雪落到他的发上，瞬间隐没在月光银发中，只木着张春夏秋冬都始终如一的面瘫脸，撩起眼皮儿道：“我找人查过，天人少女在城中吟唱了亡心经，借了西方菩萨的如意净瓶将风临城恢复了原样。这么大的情面，想必也只有那御座上坐着的高高在上的天帝能授意。”
	　　绿意嘴巴张了张没敢妄言，却听红毛狐狸嘟囔了句：“天帝他吃饱了没事儿干，撑得啊。”一个栗暴敲在脑袋上，小狐狸被打得眼冒金星，游儿这张嘴若是再不找个把门的，迟早酿成祸事。
	　　白寒露凉飕飕地道：“他自然撑不着，估计还能啃头狐狸。”
	　　一斜眼，看到柳非银靠墙站着，肩上已经浮了一层的雪。
	　　“我们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一声，信已经收到，我们马上就去寻找白清明的下落。你专心修炼，别枉费了这百年修行。”
	　　“你们知道公子在哪里？”
	　　“不知道，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只是要去找这场大火的元凶。”
	　　想起那场水都浇不灭的天火，绿意就对那纵火元凶心怀恐惧，连名字都不敢问，想必也必定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她从树干里钻出太久，大怒大喜已令其极度疲惫，冲他们点了点头便钻回进树干去修炼了。
	　　柳非银终于抬起头，桃花眼里一片潋滟之色，“我们要去哪里？”
	　　白寒露指了指头顶那方灰蒙蒙的天，“天界。”

【第二节】
	　　天界之所以叫天界，是因为它脚踩着凡间，神仙看凡人数十载命数，如同凡人看蝼蚁，同样怜悯他们的渺小孱弱，却对他们的生死不屑一顾。
	　　天界有天人城，浮在云层之上，城中的天人看装束打扮不过是凡人的模样，大多也没什么法力，只是生命比凡人长些。他们生在天界，有些在天宫当差，也有些给神仙们做仆侍，街上少不得碰到神仙，见多识广，不像凡人来得那样大惊小怪的。
	　　白寒露在城里找了间客栈住下，推开窗子，远处的镜湖波澜不惊，尽头处霞光缭绕的地方便是天宫。
	　　“你怎么有天人城的身份文牒？”
	　　“……月姬小姐给的。”
	　　上次麒麟月姬托他找侄子，他虽说念着尊老爱幼，但还是收了好处。这天界不同凡间，没身份文牒到处走也不方便。天界守门兽是英招和白泽，没有天人城身份文牒的凡间妖怪们，甭想踏入一寸土地。
	　　客栈里的伙计是只六耳白鼠，不光做事麻利机灵，六只耳朵还能将大堂里的人说的话一句不漏地都塞入耳朵里，所以这只六耳白鼠也叫钻钱鼠。钻钱鼠颠了颠手中的金块，用老鼠牙嗑了嗑，笑得眼睛眯到一处去，“白爷爷，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这天界少有什么事是我钻钱鼠打听不着的。”
	　　白寒露眼风往四处一打量，好一个鼠窝，其他的老鼠虽不及钻钱鼠耳朵多，却也都竖着耳朵听得精神。这客栈的伙计都是鼠族的，在兽族中身份轻微，客栈用他们也不肯给多少银子，他们原本就是靠贩这些打听来赚钱。
	　　柳非银心领神会，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写了四个字：魔神幽昙。
	　　钻钱鼠也沾了水，写了四个字：黑水天牢。
	　　天宫里是没有真正的牢狱的，所谓的大牢不过是无人打理的荒凉楼宇，有犯了错的神仙往里头一扔，反思个百八十年就放出来了。天界真正的牢狱叫黑水天牢，在天人城西三千六百里，俨然是一座重兵把守的弯月形小镇，四周仙山环绕草木葱茏。
	　　而站在黑水天牢外，一抬头就能隐约看到一座塔，直穿云霄到九重天，肃穆庄重好似佛陀。那座塔叫浮屠塔，从它建成到如今十六万年，被关进去的神仙魔君还没有能走出来的。
	　　“很高。”柳非银把手搭在眉峰往上看，又补充一句，“好像把整座天界都踩在脚底下似的。”
	　　“那是自然，这座塔镇的可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若是塔倒了，天地之间又要掀起血雨腥风的。”白寒露伸手理了理柳非银的领子，将他一缕散落的发顺到耳后，又嘱咐道，“做侍从就要有做侍从的样子。”一指昂首挺胸仰着下巴异常有气势的游儿，“就要像游儿这样狐假狼威才好。” 　　
	  柳非银看着这对白痴主仆，如今他靠白寒露养活，吃他的嘴软，也只能嘴角抽筋地听从了。
	　　守牢门的天兵看到一个白衣银发的人周身缠着嫩绿的花藤，步步生花，身后两步处跟着耀武扬威的侍从。天兵们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看这架势仙阶定是不低，忙单膝先跪了，拱手道：“属下恭迎上仙。”
	　　白寒露眉毛一挑，傲雪欺霜的霸道模样，鹤骨笛在手中“啪”一拍，“起来说话。”
	　　这些守门的天兵做事不容易，说出口的话都要斟酌半天，这里能进出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神仙，谁也得罪不起，恭敬道：“属下眼拙，上仙从哪里来，可否呈上天王手谕？”
	　　红衣的小侍奴一拂袖子，尖嘴利舌地骂：“瞎了你的狗眼，连冥界的寒露殿下都不识得，是嘲笑我们家殿下名号不响不成？！”
	　　守门天兵“扑通”跪下，冷汗涔涔，“属下绝无此意，只是上仙行事低调不常来天界走动，而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话音刚落，一只修长洁白的手就扶住了他的手臂，轻轻一托。守门天兵惊地一抬头，紫衣侍从身形俊美好似瑶池仙树，却见一双盈盈桃花眼，三分暖三分情也三分笑，还有一分是关切，“大人莫怕，那只小狐狸被我们殿下给宠坏了，我们殿下可不是仗势欺人之人，只是这趟来也是瞒了上头的耳目的，只想私下与罪神幽昙会个面，自然没有天王手谕。大人是职责所在，若是不放行……我们也不能硬闯……只是……”紫衣侍从将手中握着的一颗珠子塞到天兵手里，“只是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别为难了彼此。”
	　　他们做守卫的是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方法的，天王手谕也只是有些小神仙的敲门砖，品阶高的神仙没有一个用得上，什么门规对他们来说都是摆设。这位冥界来的花神连养的狐狸都这么气盛，另一个紫衣桃花眼也是拔尖儿的人物，怕是碰到什么不得了的硬茬子了。
	　　两个天兵四目相对交换了个默认的眼色，对身后的门官喊：“开门放行。”

【第三节】
	　　蓝色的引路蝶翅膀抖落着点点鳞粉，引着白寒露一众人朝黑水天牢深处走去。
	　　天牢里的黑水是冥界忘川的源头取的，无论法力多么高深的神仙在黑水里泡个三日都会软得连手脚都抬不起来。越往深处走越暗，玄铁的狱门边爬满了紫色的水藤花，若不是能看到玄铁牢门里那些显眼的白色狱衫还以为是座空牢，静得令人发憷。
	　　引路蝶引着他们顺着盘旋的石阶一直走到底层，这才扑扇着翅膀，晃眼没了影子。唯独这间铁牢没有守护兽。尽头处一人跪在黑水中，左右两臂牢牢地缚在墙上的铁环上，那头如水的长发一直飘到白寒露的脚边。白寒露又往前走几步，带起轻微的水花，那人微微抬头，一双乌泠泠的眼如同赤子般干净。他心头一窒，停住脚步，“你是幽昙？”
	　　“没想到吾辈也有人来探监。”幽昙低低地笑了，柔弱地微微颤抖着，“非银，你还活着……太好了……”
	　　柳非银本想看看这个大奸大恶之徒到底是个什么丑陋模样，搞得他那么凄惨，可看到他的脸又这样诚心诚意的一句，竟震得说不出话来。且不说他这一句意义不明的话，即使他真去烧杀抢掠，说不定也会有人为了让他展颜一笑而心甘情愿地送上脖子。
	　　“本大爷已经失忆了，你莫想说些话糊弄过去。”柳非银几步走过去，扯着他的发迫使他抬头，“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烧了我的城，我那个混账老板又在哪里？”
	　　幽昙吃痛地咬唇，澄澈的眼眸有水光打了个涟漪，糅合着脆弱与坚韧两种气质的脸，美得令人心悸。柳非银这才看到他长发掩着的琵琶骨上钉了两根寒意逼人的透骨钉，双腿已经泡得发黑溃烂。他手一颤，抓他头发的动作已变成了半抱起他的身子。
	　　小狐狸目瞪口呆，扭头问自家主人：“公子，刚才那个人施展了我们狐族的媚术吗？我都提不起神来骂他了呀。”
	　　白寒露摇了摇头，魅惑之术只能让人混混沌沌地想一亲芳泽，天然之美却令人心神荡漾又不敢亵渎。幽昙可是三界中公认的最美的上神，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清明还活着，人多半是在毗邻梧桐乡的白鹤仙洲，信与不信全凭你们。”
	　　白寒露默念着咒语，几支花藤从黑水里蹿出来，红色的彼岸花冠织就成柔软的花毯将幽昙托起来离开黑水。幽昙盯着膝下的彼岸花，突然想起一个人，而一切也都是因为这个人而起，“这花刺眼得很，吾辈还以为它不会再开了。”
	　　“即使你死了，这世上也还会有在月色下悄悄绽放的一夜昙花。”白寒露盘起长腿在花藤上坐下，一副打算促膝长谈的架势，“这里一时半会儿没有人叨扰，我们这一趟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你迟早也是要进浮屠塔的，不如满足下我等平凡人的好奇心。”
	　　“我听非银说过，清明有个师兄是头狼妖，如何无耻猥琐丑陋不堪，这一见才知道，他不过是嫉妒。在天牢里这等气定神闲，是要拿吾辈的凄苦当日后的下酒菜吧？真是过分……”
	　　小狐狸对柳非银怒目而视，柳非银无辜地摇扇子看天。
	　　白寒露也知道柳非银必没少诋毁自己，连寄人篱下都那么嚣张的人，他也习惯了。
	　　“下酒菜也是功德一件，就从你和花神长溪的恩怨说起如何？”
	　　原本天界的花神幽昙打死了冥界的花神长溪，堕落入无垠地狱，成为魔神。
	　　这个名字也好久没听人提起了，人走茶凉，生前的风头不过是吉光片羽。幽昙对着彼岸花出了一会儿神，才淡淡地笑，“陈芝麻烂谷子的，吾辈自己都觉得烦呢。”

【第四节】
	　　幽昙在天界最为风光的时候，几乎是横着走的，笑起来和风细雨，其实谁都不爱搭理。
	　　天地间多少男女神仙为他神魂颠倒，不怎么来往的魔界也有个二不拉叽的魔君跑来求天帝赐婚，被幽昙铁青着一张脸从云头上踹了下去。
	　　不过幽昙的昙花神宫哪日不会踹出几个人来？就算他踹人，也有一群仙子们在旁边拍手说他踹得真好看，领头的还是天妃伽蓝，天帝和众神仙也心照不宣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看不见。
	　　与幽昙唯一志趣相投的是冥界的昭辰殿下，那位殿下是有名的病秧子，身子不好，也不常在天界走动。伽蓝天妃却对他青眼有加，称赞他“兰出幽谷，无风自香”，时常让幽昙捎去些亲手酿的桐花酒或者口味清淡的点心。 　　
	  去冥界经过黄泉路都能看到两旁那艳丽到悲情的彼岸花，花香总惹得人能想起些往事。比如他还是一颗刺儿疙瘩时，那位盼着他开花的短命的金蛉公主。
	　　“你若不喜欢，本座便让人把那花拔了。”
	　　“现在连魔界都知道吾辈跋扈了，你还想再多添一笔？”
	　　昭辰品着桐花酒，天青色鹤羽衣松松地挂着肩，一副作死的混账样子。幽昙和他处得久了知道他真话假话掺和着一起说，骨子里蔫坏蔫坏的，可在旁人眼里却做出一副病弱温柔的模样招人疼。
	　　下次再经过黄泉路却见两旁只有疯长的鼠尾草和荆棘，整个冥界已经传开来，天界的幽昙殿下嫌彼岸花太俗艳太扎眼，叫人给拔了。冥界的司花之神长溪的真身就是彼岸花，这明摆着是跟长溪不对付。
	　　昭辰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却毫不在意地道：“本座就是看不惯长溪那双又傲又冷的眼，看你一看就能冻一层冰凌子。”
	　　幽昙无故背了个黑锅，却也就由他去了，大不了下回见了长溪给他赔个不是。可他许久没碰见过长溪，黄泉路旁的彼岸花百八十年没有再开。百八十年对于那时的幽昙来说，不过是在花下醉了一场酒。
	　　这百八十年里他和一个不靠谱的上仙又交好起来。那位上仙叫月粼，在月老庙当职，给人做媒做多了，好好个清俊的美青年变得婆婆妈妈的，修得一身浓厚的大婶味儿。据说上古仙魔大战，他一介生涩少年却手握赤焰法杖上战场奋勇杀敌的英姿，让通晓了世故的仙子们都盼着他长大后结为仙侣。如今仙子们见了他就躲，幽昙看着月粼那笑眯眯的样子只能暗叹一句，岁月不饶人啊。
	　　月粼与其他神仙不同，他喜欢往凡间跑，也喜欢看凡人从纯真幼童变成鹤发老翁。幽昙觉得他这也是一种严重的病态，可被月粼往凡间拐了几回，他除了爱喝花酒乱买东西，也没变态到哪里去。
	　　那日喝多了酒，月粼枕着溶溶月光胡言乱语：“幽昙，我告诉你个秘密哦，你觉得我不正常，其实最不正常的是跟你不对付的那个。他啊，杀了自己的情人，却又每年跑去给她上坟。”
	　　这个“不对付的”自然就是花神长溪。
	　　幽昙回天界时经过西临国上空，突然想起十八里湖上的小洲，两百年不过须臾，不知金蛉公主的竹楼还在不在。他去时是炎夏，荷花开得正好，碧叶粉红香一望无垠。湖面没什么小洲，应该是沉了，他取出上回南海的鲛族巴巴送来的避水珠，分开湖面踏着昙花往深处走。
	　　忽地，他在湖底看到了红色潋滟的花朵，随着水波摇曳，整座小洲好似被扣进了半透明的大罩子里。小洲外布了障眼法术，凡人若是下潜也什么都看不到，只会以为遇着了鬼打墙。幽昙破水而入，惊奇地发现这里与他离开时，并没有多大变化，除了那些花妖们长得更加繁茂，都化成了人形满地跑。
	　　看着花妖们跪了一地，幽昙刚想要打听这里是谁在打理，就听见竹楼上传来个清爽的声音：“吸食人血的妖物也能顿悟成神，这天界真是越来越没法看了。”
	　　幽昙顺着声音望过去，长溪靠在竹栏上，只用一根绸带草草系了发尾，拿着酒壶醉得颊面两团红，衬得他那张脸更为艳丽夺目。本来他想着再见了长溪，先跟他赔个不是的，可长溪偏有本事一开口就堵得他哑口无言。
	　　“不过天帝养得阿猫阿狗不少了，也不缺你一个。”长溪用手背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唤小狗似的招了招，“来，过来叫两声听听。”
	　　要是跋扈些的神仙听了这种话，此时都会过去狠狠扇他的脸，再回到天帝那儿去告状。反正天帝那里每天最不缺的就是告状的，芝麻绿豆大的也能挑出个两族相杀的事端。可幽昙自问不是什么跋扈的神仙，不过是以讹传讹。他是被期待而开的祥瑞之花，他顿悟那日，金蛉公主也只教给他了宽容和慈悲。
	　　幽昙踏花走到他面前，施施然坐下，露出幼嫩无害的齿展颜一笑，“你心情不好，吾辈陪你喝一杯。”
	　　后来每回想起来，初见长溪时，那家伙是很想跟他打一架的，可他这种包子样反而让长溪卸了力，口中叨念着，“糟蹋了我的好酒。”可也没阻拦幽昙执起酒壶。怪不得在冥界少有见长溪在走动，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凡间，金蛉公主死后他沉了小洲做了他自己的府邸使。
	　　知道长溪的秘密后，幽昙往凡间就跑得勤勉了，伽蓝天妃托他带给昭辰的酒，大多半也都祭了长溪的五脏庙。
	　　大概是吃人嘴软，长溪虽然多半时候说话像个炮筒子，可终究客气了许多，高兴了也会真心实意地跟他聊几句。在幽昙的主动下，两人不咸不淡地往来了几十年，已极有默契。在小洲竹楼对弈喝酒，去热闹的市井逛上一逛，或去不知名的仙山踏青。可无论如何，长溪从不开口同他说藏在心里的事。幽昙也觉得无所谓，几十年不够就几百年几千年，他们什么都没有，有的就是大把的时间。
	　　“即使是神仙，也不要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时间，就可以随意地蹉跎了。”幽昙说到这里难得叹了口气，接着又叹了口气，“叹气可是折损福报的，我怎么忘记了？”
	　　“你在天界做上神的日子也是短得昙花一现啊。”白寒露想着，真应了你的身份。
	　　“这大概就是我的命数。”幽昙道，“我是朵懂得人心的花，能洞察人心注定是会让人厌恶恐惧。我只不过是在天界厌弃我之前，见好就收罢了。”
	
	　　佛法言，世事无常，不过是因果轮回。
	　　凡间各国间为了争一城一池互相厮杀，杀业太多瘟神出世，凡间瘟疫横行，帝王以血祭天求庇佑，又一颗救星应运下凡。所谓救星不过是以一己之身来承受凡间所有的业障，以人身降生受尽苦难，活不过成年便烟消云散，在所有星宿中也只有救星是没有轮回的。
	　　幽昙后来去寻过金蛉公主的魂魄，可生死簿或司命簿都查不到她的名字。后来有个知情的星宿告诉他，一颗救星而已，生来就是挡业障的，怎么会有生死轮回？
	　　又一颗救星降世，幽昙便要去看，那时他受金蛉公主照拂良多，他对救星有说不出的好感。
	　　长溪说：“有什么好看的，本座宁愿去看那笼中的猴子。”
	　　幽昙跟他也放肆惯了，硬是扯着他去了。他们去时，她已经在粉红灼灼的桃花林里摆好了酒水瓜果。 　　
	  “多谢两位神仙挂心，这一面本不该见，若不见你们还能有数千年的太平日子，若见了就改了你们的运道。只可惜，我不想遂了老天的运道。”那少女没有双腿，烟粉的绫罗薄薄地伏在地面上，而她漆黑的双眼早已被执念填满，“你们其中一人可救我脱离这灰飞烟灭的命数，所以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这一世的救星偏偏生成了云国的国巫。国巫照月生来便带着窥伺之眼，掐指能洞察天机。她生来就没有双腿，也没睡过安稳觉，知道自己业障缠身也只能生受。可照月偏又不是什么逆来顺受之人，执念太甚已有了魔心。幽昙盯着她乌得没半分光彩的眼睛，知道自己这趟来错了，不是每颗救星都是金蛉公主那么宽容慈悲的。
	　　幽昙扯着长溪回了小洲，路上他就混混沌沌的，回去后也只冲着那小小的土包发呆，跟被勾去了魂魄似的。
	　　“你同吾说说话。”幽昙受不来他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直说：“就算你骂吾辈两句也好啊。”
	　　长溪看了他一眼，倒是笑了，这一笑天边绚丽夺目的云霞都失了颜色，“要是以后没了我骂你，你的日子还过不成了？”
	　　幽昙对长溪有种说不出的雏鸟情结，是长溪让他真正有了眼睛，所以即使长溪怎么对他，他都喜欢长溪。而且他不过是骂两句嘴上讨便宜，又不会少块肉。
	　　幽昙叹气，“你这张毒蛇猛兽的嘴还能改了？”
	　　“不要叹气，会减少福报的。”
	　　这算是长溪不多的关切的话，幽昙心里高兴，嘴上却道：“要少就少罢，有什么所谓的。”顿了顿，又得寸进尺起来，“这小洲上埋了谁，同吾说说吧。”
	　　那坟里无论埋着谁，几千年过去了，早已烂得骨头都不剩了。
	　　“不过是个被我杀了的福薄之人。”
	　　“既是被你杀了，那就是福禄不浅，你当年嫌弃吾辈是吸人血的妖物，袖风一掠便能烟消云散的，你却连抬抬袖子都懒得。”幽昙夺下他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愈加放肆地枕在他的膝上，“你和那些口中慈悲的神仙不同，连团看不上的小小灵光都是珍惜的，这小洲上满是花妖见了你也不跑，吃准了你的柔软心肠。”
	　　长溪盯着他的脸，乌泠泠的眸子纯真如稚子，一时间竟也不再厌恶提起这件事了，老实地道：“不是我的情人，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也是颗下凡的救星。她试过用各种方法自尽，可命数未尽，怎么死得了。她求我杀了她，我便杀了。我头一回知道杀人那么难受，被杀却那么高兴的。可天帝说，这本就是她的宿命。所谓的宿命，不就是他们安排的吗？呵，这样的神仙，不做也罢。”
	　　“幽昙，你刚做神仙不久，以后的日子还长，总会慢慢懂的。”长溪勾起嘴角，幽昙在他的身后仿佛看到了整片的彼岸花海。他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那黄泉路上的彼岸花应该已经重新长起来了吧。长溪的长指慢条斯理地挑开他的衣襟，触碰他薄薄的皮肉，“不过以后不要被那群假清高的神仙们带傻了，让本座先教你点别的。”
	　　幽昙那时心中便隐隐地觉得坏了，这不是平时的长溪，可具体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不过他也没脑袋想那么多，初识情欲只觉得销魂蚀骨，个中滋味难以笔墨。
	
	　　“这种事就不用拿出来到处说了吧。”柳非银捂住小狐狸的耳朵，却见幽昙一派坦然地问：“不过是你情我愿的，有何说不得？”
	　　他们神仙行事原本也就不按凡间的牌路，再说了他们是花灵，与狐仙一样，原本就是雌雄同体的，长成什么样子，也完全靠个人的喜好。
	　　柳非银被激发出了内心的猥琐：“那你变成女的看看。”
	　　“不行啊，吾辈现在已经长出那个了……”
	　　白寒露头疼地扶住额角，简直受不了他们，赶紧打断，“这种事就更不用拿出来到处说了吧？”
	　　幽昙问：“吾辈说到哪里了？”
	　　小狐狸拉下柳非银碍事的手，兴冲冲地接口说：“你们睡了一觉，然后长溪那个混蛋吃干抹净，拍拍屁股跑了！”
	　　白寒露心想回头一定要好好修理借住在醉梦轩的那只竹仙，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艳书定是没藏好。一只狐狸吃什么笋子？真当他吃饱了撑糊涂了？！
	　　幽昙一本正经地纠正，“不是跑了，是去找那颗救星了。”

【第五节】
	　　长溪想救那颗救星，幽昙自不去会拦着，毕竟命是他自己的，其他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的。
	　　即使神仙号称不老不死，可古往今来许多神仙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消失了，否则天界早就人满为患。对于幽昙来说，生命即使是刹那的芳华，也可永恒。并不介意长溪是不是要牺牲自己，只是纯粹想要帮一帮他。那救星身上背负的业障，不是他一己之力可以化解的。
	　　他赶过去时，那片桃花林已经一片焦黑，长溪源源不断地将国巫照月身上污黑的罪孽渡到自己身上。天边那颗救星越来越黯淡，照月的双眼却越来越亮。长溪已到极限，哭喊声诅咒声狂笑声在他的身体内撕扯，一片片红色的花瓣飞散开来。幽昙上前想要将他身上的黑气同受一些，却在触及他的身子时，“啪”，像朵花一样碎了。
	　　那些长溪没消耗的黑气又重新冲照月飞去，照月惊叫一声，正以为自己小命休矣，鼻翼间忽然花香清幽，一身雪白迎面而来。
	　　幽昙只觉得锥心蚀骨的痛，五脏六腑都被嚼烂了似的，却依旧死死地抱住国巫照月。
	　　“莫怕，还有吾辈在。”
	　　这世上本就不该有谁，活该因为别的错处而受罪的。
	　　现在天界那些生来就是仙胎的小神仙们，已经一辈不如一辈了，不知人间疾苦，只会说什么因果轮回的漂亮话。他们受着凡间供奉的香火，还嫌凡人太贪。凡人若不供奉，他们便撒手不管，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心不虔诚。凡间瘟疫横行蒙此大难，天帝听了奏报也只是轻飘飘地抛下一颗救星，还有脸说什么宿命？！
	　　冥界花神的灵识在凡间消散，天帝大惊失色，派了个信任的老太君率领天兵去了凡间，在一片焦黑的桃花林里，只见幽昙上神狼狈不堪，显然是一副刚与人厮杀完精疲力竭之态。众神仙一下子明白了，他们不对付已久，幽昙跋扈惯了，竟是在凡间将长溪上神打死。
	　
	  “你看起来也不像那么笨的，就让个老糊涂的老君给冤枉了？”柳非银真替他不值，还以为他是个多带劲多跋扈的，竟如此的不济。
	　　幽昙不轻不重地瞪他一眼，“吾辈当时昏了过去，醒来罪名就已经定了。那老神仙原本就瞧不上吾辈‘恃宠而骄’，觉得吾辈带坏了天界的歪风，如今又弑神之罪，便联合那些天界的老古董们在天宫跪了一地，要将吾辈推下诛仙台。如若吾辈好好地把前因后果说明，倒也不至于背了弑神的黑锅。可惜那时吾辈的灵魄被业障撕成了两半，同一具肉身却有了两个神识。”
	　　白寒露点点头，只听说过有人走火入魔导致精神分裂的，倒没见过活的。
	　　“吾辈白日是个不拘言笑一板一眼的书生，夜里又是个放浪形骸喜怒不定的登徒子，直到押到诛仙台，吾辈还在骂天帝骂得恣意愉快，这弑神的黑锅就给彻底坐实了。”幽昙想起那时倒是愉快得很，“这样也好，吾辈跳下诛仙台堕入无垠地狱后，除了分裂得极痛苦，其他倒比天界自由许多。”
	　　传说中幽昙心生魔障杀了花神长溪堕入无垠地狱，在地狱中大开杀戒割据一方，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神。
	　　看来传说终究是传说，添油加醋后又剩下多少真事呢。
	　　“可是也不能让他们白白冤枉了你啊！”小狐狸游儿虽泼皮了些，却有颗侠义心肠，“他们说是你放火烧了风临城，又把你抓来，分明是别人做了坏事又拿你顶包的！”
	　　“这件事可一点儿都不冤枉，虽不是吾辈故意纵火，可这大火因我而起。”幽昙蹙眉，“是吾辈央求清明为我炼魂，以天火将分裂的两个魂魄合二为一，就在风临城外小雀山。本身炼魂这事便是不成功则成仁，有封魂师之血的加持原本挺顺当，只是合魂时吾辈没控制好心神暴走发狂，导致炼炉中的天火走失。”
	　　幽昙醒来发觉大祸已经酿成，找到死死护住城眼的白清明，他已没了鼻息，一众神仙在云头观望，其中一个便是婆婆妈妈的月粼。
	　　“呵，幽昙是你啊！”月粼从云头跑到一片火海里揣着袖子跟他打招呼，笑眯眯的样子实在欠揍，“这次你可闯了大祸啦，一会儿天王就要带兵来收你啦！你抱着的这是谁，长得真好，可惜是个空壳子了，灵魄呢，你吃了？对了，上回你托那个昭辰殿下带给我的灵株子我已经收到了，这种草天界已经没啦，管仙草的那位仙子嫌它下流。唉，小姑娘家家的就是不懂事，地狱好东西真多。好了，我也不跟你多聊了，你快走吧，这祸事已经上达天听啦，天帝震怒，你虚弱成这个样子，天王带兵来了，你就走不了啦。”
	　　等月粼絮叨完，那威风凛凛的武仙已拿着雷霆神弩立在云头，幽昙呆呆地看着他，这哪里是通风报信的，根本就是拖延时间来的。
	　　不过幸好他原本也没打算走，原来初与白清明相识，他一眼便察觉出他的灵魄不是凡人，而是一株紫灵芝。如今白清明的灵魄已经不在了，必定是回了真身，他若放着不管，再过个千年他一样能苏醒。只是，白清明的时间蹉跎不得，他重要的人都在凡间，等不得他千年。
	　　“天帝答应吾辈，找到清明的灵魄救醒他，而吾则束手就擒。”
	　　“天帝的话你也信？”小狐狸龇牙咧嘴，“他坑你哪！”
	　　“他前些日子派人来说，清明如今在白鹤仙洲已大好了。天帝虽冷漠混账了些，说出的话却一言九鼎的。”
	　　幽昙想摸摸小狐狸的头，可惜他一双手臂都绑着，琵琶骨也疼得很，完全使不上力气。
	　　众人沉默了半晌，只听见外头隐隐传来水声，他们待得时间已经够久了，外面的狱卒也该来催促了。
	　　幽昙垂下头，低声道：“你们赶快走吧，待久了会引起怀疑的。”
	　　“那你呢？”
	　　“吾辈自然是要进浮屠塔。”
	　　白寒露伸手摸了摸他琵琶骨上的寒铁钉，道：“只要这东西取出来，三日不沾黑水，你便有力气逃出升天了吧？”
	　　幽昙微微侧了侧头，那纯洁无瑕的眸无端露出些迷茫和悲伤，像问白寒露，却又像在问自己一样，“吾辈回了无垠地狱又能怎样……他们也都不在了……吾辈再也无法听到金蛉公主说话，也无法陪长溪喝一杯酒……吾辈最近总在想以前的事，金蛉那么痛苦也总露出笑容，长溪为了一个陌生人甘愿付出性命，是因为他们都懂得，再漫长的生命有尽头才叫圆满。吾辈……已经够了。”
	　　已经没有人再期待他开花了。
	　　他亦已经没有力气再那样快乐深情地绽放一次了。

【第六节】
	　　白鹤仙洲上，仙霞雾笼水草丰美，处处是舒展着翅羽双脚细长优雅的鹤，隐隐能听到极远处飘来令人心魂愉悦的梵音。
	　　这方仙洲原本也就是神仙们踏青游耍之地，仙兽们旁若无人地梳理羽毛。
	　　“你是何人？”一只白鹤落到白寒露的身前，闻了闻他身上复杂的危险的气味，声色俱厉地问，“是来偷灵芝的吗？”
	　　不等白寒露回答，却听身后的仙树上传来个慵慵懒懒的声音，“是谁来偷我？”
	　　白寒露转过头，他的师弟正躺在树上，依旧是懒洋洋的好像全身永远都长着软刺的样子。
	　　“你失忆了？”
	　　“失了。”
	　　白寒露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都失忆了，那锦棺坊就可以散了，他取回他的血也就不费吹灰之力。只是为何那软刺像扎进他的心肉里似的，难受得紧。恍惚中，他似乎隐约看到了自己年少时，有个人跟在他身后，喊他，师兄啊，师兄你等等我。他带着那个孩子满山乱窜，抓兔子逮野鸡摘野果，活得恣意快乐。
	　　这些到底是他丢失的回忆还是只不过是他凭空的臆想？
	　　白清明看着他，忽得莞尔一笑，“不过我被人忘记过，所以我讨厌被人忘记，所以师兄你，我还是记得的。”
	　　原本是失忆了，不过最近的日子他迷迷糊糊的，差不多已经全想起来了。凡间风临城大火，他去护城眼救柳非银，天啊。那家伙竟然是地灵，他现在都无法消化这个事实。而后他应该是死了。后来醒后就在这座仙洲上，卧在他真身的那株硕大的紫灵芝草上。
	　　白寒露心头一暖，可他大约天生是面瘫，瞧不起人讽刺人的表情倒是可以拿捏，真心有点高兴却不知道怎么表达。
	　　白清明记忆中的师兄在少年时虽然有些呆还是很可爱的，只是后来死了一回记忆全失，就变得不仅呆还整天瘫着张脸，可不知，他若是笑上一笑，枝头的春风都要闹落了桃花。
	　　他正有滋有味地想着，眼前突然一晃，一只草蝴蝶落在他的手背上，还扇着翅膀。
	　　“它叫小青，给你玩儿的。”
	　　白清明看着飞来的草蝴蝶，愣了愣，嘴角却再也没止住笑意。虽然把他忘了个干净，可是和从前一样，还是喜欢编各种蝴蝶蚂蚱给他玩，手艺又进步了嘛。真可爱啊。即使被遗忘了千百次也无法扯断的羁绊，一直在他们之间连接着啊。
	　　去天人城的路上，白寒露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细细与他说了，最后道：“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了，你听了莫要生气。”
	　　白清明正因为大家都好着而高兴，好声好气地道：“如今倒想不起什么事能叫我生气的。”
	　　“柳非银把你忘干净了。”
	　　“是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反正我也不是第一回被人忘了，我犯得着生气吗？”白清明抬起头来一脸的笑意，却冷得火苗儿都能冻成冰疙瘩，咬牙切齿道，“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

【第七节】
	　　那个月初八，开启浮屠塔门的钟声响彻了天界。
	　　听说魔神幽昙被关入浮屠塔那日，天人城的百姓闻到从西方飘来的清幽馥郁的昙花香，那花香醉人心脾，令人喜悦到流泪。
	　　而那时远在凡间瑶仙岛的封魂师，却将写好的关于魔神幽昙的故事落了笔，又放在窗口等风慢慢把它吹干。
	　　如果耗尽了力量，那就重新积攒吧。
	　　“谁说没有人期待你开花的。”白寒露默默念叨着，“真是愚蠢……”
	　　小狐狸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刺儿头，每天偷白寒露的好茶浇给它。屋外的竹仙正逗弄他，喂，要是它开花了，我就包你吃一辈子的笋子！小狐狸叉着腰无比神气地笑，那你就长好笋子等小爷来吃吧！
	　　白寒露的识海深处传出个嘲笑声：一只狐狸吃什么笋子，蠢货。
	　　果然像幽昙说的，天生是毒蛇猛兽的嘴，驴拉到集市上还是驴还能指望他变成天马？
	　　白寒露伸手摸了摸锁骨处灼热的彼岸花印记，在背上的整片花枝缠绕着他的身子游动起来，像苏醒过来。
	　　——
	　　“我还当你要睡到地老天荒呢。”

第三卷【九国夜雪·浮屠塔】
 【题记：这世上，聪明人太多，所以愚蠢酒更加难得。】

【楔子】
	　　天人城往西望隐约能看到一座黑色庄严的塔。
	　　初进天人城的人会以为那塔就在城外，实则那塔远得很。在三千六百里之外的黑水天牢的外头，占了整座仙山，直直耸入了九重天外。
	　　每逢上元节，我那个枯燥乏味的师父都会从碧梧仙山赶去天人城赴灯会。不像是凡间的灯，红绿金纸糊几个样式，或猜灯谜或对对子。毕竟是天界，灯会上也实打实的看的是灯，能工巧匠用不同的材质和式样做的灯，叫人看了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我师父喜欢灯，是因为她曾在灯会上远远见过一盏灯，好似一只倒扣着的蓝莲花，一人手上悬了根丝虚虚地提着，花蕊处的光流淌着虹色的荧光。她着迷地在人群中跟着那人走了许久，最终被人潮冲散了，那人和灯如幻影般，都不见了。
	　　师父只记得那人的背影，被灯光映得一片温暖的浅葱色，干干净净的，似我们碧梧山顶上那一色天。
	　　从那后，师父除了在仙山修炼，唯一的爱好便是带着我在天人城一带流窜。
	　　后来我长大些，看到了我小叔绵崖爱上了个凡间的女子，对那女子掏心掏肺，却被那女子害了个灰飞烟灭。又见我姑姑为了我小叔的事公然跟天帝翻了脸下了凡间后，便爱上和一个凡间的封魂师对弈，后来那封魂师临死也不知姑姑对他的心思。我见多识广，才终于得出个道理――何为情爱，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犯贱。
	　　而师父大约是天界最呆的女神仙，空练了身让男人都闻风丧胆的好本事，寻觅了那么些年都不自知，她哪是看上一盏莲灯，而是相中了持灯的人罢了。
	　　可在天界只凭着一盏莲灯和浅葱色的背影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也许早在人群中相遇了千万次，他今日穿蓝，明日穿绿，实则叼着个烟袋，满脸麻子也说不准。作为小辈的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找月老庙那个爱管闲事的月粼上仙给师父安排相亲。
	　　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我师父这样老实又厚道的女神仙，可她又偏偏是武仙，气势凌人，往那儿一坐就带了副高不可攀的精明相，让相亲的男神仙们坐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都擦着冷汗寻了由头跑了。
	　　于是再后来这些比长舌妇还嘴碎的男仙中就传开了，碧梧仙山的宝珺仙姑那就是个吃人的母夜叉。
	　　我师父听了非但不难过，反而安慰我和月粼道：“只为一层皮相迷惑的人，骨子里也不过是些凡夫俗子，幸好我仙阶低，他们不用顾及我的身份虚以委蛇，凡间说大浪淘金，我又何必在乎那些匆匆而过的沙。”
	　　想当年家主把我丢在碧梧仙山学艺时，曾仔细地叮嘱我说，宝珺仙姑为人正派仙术高强，你那身懒骨头也该紧一紧了。我还小心眼儿地心生猜疑，觉得家主是不喜欢我，所以才给我拜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师父，遇到细雨绵绵天还会应景地哭几次鼻子，以示委屈之情。
	　　此时我和月粼着实都心虚又崇拜了她一阵子，觉得她看得透，以她那身好本事怪不得混了几万年在天界也升不了仙阶，原是根本就看不上。
	
	　　直到很多年过去了，我性子已经极其勤勉了，把每日的睡觉时间缩减到了六个时辰，两个时辰练功，剩下四个时辰用来吃饭。从麒麟谷来看我的侍人说，家主很欣慰，抚着你母亲留下来的昆仑鞭哭了好几回。
	　　我母亲不过是守仙岛去了，他却找个机会就要哭个丧，搞得整个麒麟神族都怀疑他们表兄妹有一腿。
	　　那日，师父从天宫回来，兴高采烈地道：“天帝委派为师去凡间抓个人，你仙术已大成，可随为师去历练一番。”
	　　我同样也兴高采烈，一拍手道：“好，我们这就去凡间观光，说不定还能碰到我姑姑。”
	　　师父带着我，又浩浩荡荡地带着一干威风凛凛的天兵天将，猛一看非常的威风，其实这些没用的也只能装点下门面叫个阵什么的，真正打架只有哭爹喊娘的份儿。我们在云头?望整座狐隐山，凡间正值深秋，整座山都飘满了荻花的白色絮羽，远远望上去好似落满了雪。
	　　狐隐山是狐族的地盘，那些狐仙无论男女都是模样出挑的美人。
	　　我没来得及欣赏这大好的秋色，只见山谷中一处已缠斗成一团，各色仙光交织，打得好不热闹。被围在其中的人，一身飘逸出尘的浅葱色，起落间卷起荻花无数，无比养眼。我扭头去看我师父，她已经看呆了，险些连法器都拿不住。
	　　
	  之后我问我师父，“你到底看上他什么？”
	　　师父说：“好看啊。”
	　　我和月粼扑地不起，从此再也不敢轻易心虚和崇拜。这世上情爱是个矮小门槛，可经过的男女都被绊得人仰马翻，可别真指望他们能老僧入定般指点江山。
	
	　　那个狐仙叫雪霄，脾气坏又傲气是出了名的，小辈的神仙兽族们人前人后都称他一声“雪爷”。
	　　本来他大祸小祸不断，可狐仙族一向清高自傲，娇纵些也没什么。狼和狐二族从上古时期就争端不断，狼族处处压制狐族，只因为狼族好战又戾气太重，最后狐族跻身于龙族、凤族、麒麟族之后的第四个神族。他这次闯了弥天大祸，杀了狼族的祖师爷，连其幼子都尸骨无存。
	　　狐族这群人做戏做得太假，念咒慢得让人瞌睡，甚至有人出几个大招就跑去旁边铺着的虎皮垫子上喝侍从喂过来的酒，哪里是缠斗，根本就是野餐。雪霄和一众狐仙演了这么一出，无非是摆出不连累族人的意思。
	　　我师父对他一见钟情，二见倾心，拉着我的衣角声音都发颤，“就是他了。”
	　　师父总魂牵梦萦那盏灯，可押送他去黑水天牢时，她一路都畏缩得像只温驯的鹌鹑，从始至终也没问过灯的事，更没有半点母夜叉的架势，好似那一身的冰壳子都化作碧梧仙山的潺潺春水了。
	　　不过那时师父依旧以为她念念不忘的只是一盏莲灯，傻得让人无语凝噎。
	　　雪霄被关入了黑水天牢的最深处，几乎不透半点风，黑水污浊的气味令人作呕，他的双臂被玄铁链勒进石壁中，虽狼狈不堪，那身浅葱色却依旧干干净净的，仿佛什么脏东西都沾不到他似的。
	　　我坐在台阶上，怀里揣着一包甜果子，天人城小菜刀家做的点心外酥里嫩，真乃绝品。
	　　“一只麒麟却能坐在污浊中吃东西，有点儿意思。”雪霄抬起头，清澈见底的一双眼，“佛曰，万事皆空。既然都是空，什么干净污秽倒也不打紧的。” 　　
	  来巡狱前，师父叮嘱我，无论哪个罪人与你搭话都不要应，都不是等闲之辈，别被带进沟里去。我想师父是多虑了，随便拦住个卖包子的，心眼都要比她多些。我被那眼盯得有些愣怔，都说眼为心窗，犯了杀业的人怎会有这么坦荡干净的眼神。
	　　我一撩衣襟，坐下开始啃果子，慢悠悠地道：“佛还曰，万事皆空，因果不空，万般不去唯业随身。虽说你杀的那头狼神没少干坏事死不足惜，可他自有业障随身，你为他犯了杀业，这又是何苦啊？”
	　　“即使我放下屠刀，也无法立地成佛，倒不如随心而动，不留遗憾了。”
	　　“杀了狼神使狼族受到重创，几百年内无法挑起争端，可几百年后这仇恨便是燎原之火。”我叹口气，“不过是一念之差，却万劫俱来。”
	　　这等说教意味的话，是来自我母亲的熏陶，她以前侍奉在西方佛陀座下也是受了那位佛陀的熏陶。雪霄听了并不嗔怒，只道：“总有一日你会明白，这世上有明知道不对，却依旧会去做的事。”
	
	　　从那后，我巡狱，雪霄再也没同我说过话，大约是嫌我烦了。
	　　我闺阁密友西海小六知道我与师父来当差，特意从西海跑来带了亲手做的点心来看我，我百思不得其解地问她，“小六，我是不是有时候说话挺讨人厌的？”
	　　“怎么会呢，连我父王都说，我和你说话的口吻就像一个娘生的。”西海小六安慰地拍拍我的肩，异常自豪，“本公主都是跟你学的呢。”
	　　我一颗心立马跟石头似的往下沉，骨头缝子里都凉飕飕地冒冷气。四海八荒的神仙哪个不知道，西海小六那就是臭鱼烂虾的嘴，一张嘴就让人想动手抽了她的龙筋。
	　　我萎顿了些日子，师父每日揣着那少女的相思同我讨论雪霄，我也当没听见。
	　　过了些日子，天帝的谕旨下来了，虽没判他上诛仙台，但要关入浮屠塔，受永生永世的监禁之苦。
	　　我没心没肺地戳师父的背，说：“你若再不同他说话，就没机会了呀。”
	
	　　押送雪霄进浮屠塔的路上，我跟在师父的后面，她跟在雪霄的后面。
	　　从黑水天牢到浮屠塔下十二里，师父将自己的袖子都揪破了，到了塔下，她才艰难张口，“你……”
	　　雪霄侧过头看她，清澈明亮的眼，满是漠然。
	　　“那年上元节的灯会，你提的莲灯，很好看，是哪里得的？”
	　　雪霄扭过头去，“我忘了。”
	
	　　若我那时知道雪霄是师父命中的桃花煞，一定不会为了让师父单独同他说话，而站得远远的。她虽然不够聪明却实打实地疼爱着我，我嫌弃她愚蠢了些，可也真心诚意地尊敬她的认真和耿直。
	　　十几个狼妖埋伏在浮屠塔下，雪霄身上缠着捆仙索根本没半点反抗之力，那些狼妖抱着必死的信念下了杀手，每只狼都化作一柄黑色缠着戾气的剑。不过是须臾间，师父已替换了雪霄原来站的位置，十几柄狼魂化成的剑透了她的身体，而后烟消云散。
	　　狼族歹毒的同归于尽的禁忌之术，大罗金仙也无救。
	　　师父如同残破血葫芦那样躺在我怀里，我抱着奄奄一息的她，欲哭无泪。
	　　雪霄转身要入塔，我扯住他的衣角，厉声道：“你对她说句话啊，什么都好！”
	　　他低头，不知是看着我，还是看着师父。
	　　——“愚不可及。”
	　　天妃伽蓝说，嗔乃三毒之首，由嗔而生贪，由贪而生痴，故为我取名莫嗔。
	　　那片衣角挣出我的手掌，雪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雾气缭绕的塔门中，愤怒和怨恨却如潮水般冲入我的心门。

【第一节】
	　　“客官，您的金蟾酥。”小伙计把油纸包塞到白寒露手里，又颠了颠手中的铜钱，笑容满面的，“您走好，我们小菜刀家的点心，不好吃不要钱呀。”
	　　天人城小菜刀家的点心出了名的好吃，店面并不大，雇了三个伶俐的伙计，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白寒露是个粗茶淡饭也能过日子的人，可家里还养着一头馋嘴狐狸和一只好吃懒做的竹仙，他一时半会儿离不开天界，就托送信灵鸦捎过去。
	　　“那只狐狸养肥了倒是可以打牙祭，那只竹仙活这么久还能嚼得动吗？”长溪打了个呵欠，“本座纡尊降贵跟着你，本以为你是头狼，能成器些，倒没想到你那骨肉都是豆腐捏的，派不上什么用场。”
	　　白寒露对这种自己的脑袋里会突然发出个欠揍的声音还不太习惯，而附着在他的肉身上靠他的灵力过活的寄生虫，俨然是一副打算在他的身上生根发芽的架势。
	　　“阁下不用在乎我的感受，慢走不送。”
	　　身体上的彼岸花图腾伸展着枝桠，艳红的花瓣游走到他的耳畔，不甘心地道：“你答应了要救幽昙啊。”
	　　白寒露用鹤骨笛摁住锁骨上蔓延的花枝，毫不客气地回他，“你也答应报酬是千年花魂化作的琥珀珠。”
	　　“本座应了你，自然也不会食言。”长溪习惯性地用命令的口吻道，“我乏了，叫那老鼠精弄点热水来沐浴净身吧。”
	　　长溪有洁癖，要求他每日早晚都要沐浴，若不应他，便会像只老鸹一样在脑袋里叨念个没完。白寒露想着等长溪哪日能离了他的体，他一定找个大的酱菜坛子，把长溪腌渍在酱油香料里，让他泡个够。
	　　明明是长溪非要入浮屠塔救幽昙的，来到天人城恰逢上元节，他转而道，反正幽昙在里头也不差这两三日，又要留下来看过灯会再去。既然他不急，白寒露也没什么急的，在城外的溪边采了柔韧的水草，熟练地编了朵草莲花，花心包着个铜油壶，壶嘴衔着灯芯。
	　　“哪日你要是落魄了，这倒也算是一门谋生的手艺。”长溪看得啧啧称奇，“教我吧。”
	　　“好啊，等哪日你能长出手来。”
	　　长溪便不吭声了，以他如今的模样，就算白寒露以自身养着他，能修炼出真身也至少要上百年。
	　　入夜后，从城中最高的塔楼往远处看，城中大小的街道好似流淌着潺潺的火焰，半空中弥漫着炮竹的火药味，笑声和乐声融化成一片暖意的喧嚣。
	　　白寒露拎着草莲花灯穿过人群，他认为制作精巧的灯都只能换来长溪在耳边的冷嘲热讽。什么鲛人粼拼花纹火星子烤久了腥得很，什么孔雀羽灯燃一夜羽毛就燎成黑母鸡毛，什么那做灯的人长得尖嘴猴腮让那星辰灯也失了颜色。尽管这些日子他早就领教了什么叫毒蛇猛兽的嘴，可还是听得倒了胃口。 　　“小白，有个丑八怪一直跟着你。”
	　　白寒露拎着草莲花灯进了透着微光的深巷，背后的步子很轻，只有踩到枯枝时才有细碎的噼啪声。他停住，那脚步声也停住。他回过头，借着人家后门的飞檐下挂着的红灯笼，那女子白绢水秀，黑底子绣着黄白忍冬花的襦裙，柔顺的长发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只在头顶挽了支白玉簪，露出恬静儒雅的面孔，像是书香门第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请问这位公子，你手中这盏草莲花灯别致得很，哪里得来的？”那女子问。
	　　“我自己做的。”白寒露上下打量她几眼，倒有些意外，“你跟了我一路，只是为了这灯？”
	　　那女子微微一笑，“这灯，让奴家想起了故人。”
	　　长溪在耳边感叹着，什么故人，多半是思春。还未等白寒露张口，那女子却笑道：“让你身上的这位公子见笑了，奴家思念的是个长辈，她生前喜爱逛灯会，最爱的便是这莲灯。”
	　　白寒露又意外了一把，虽看出这女子不是寻常之辈，可能看出寄宿在他身上的长溪，还能听到他说话，还从未有过，“我叫白寒露，我身上这位……不方便透露姓名，你不妨叫他小花。”白寒露脸上那朵儿彼岸花幻成了利爪，却根本伤不到宿主分毫，看来小花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娇俏可爱的假名。
	　　莫嗔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福了福身子，道：“原来是寒露公子，真是巧了，家弟杜蘅在凡间多亏你的照拂。”
	　　“杜蘅他还好吗？”
	　　莫嗔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家弟弟现在算不算好。从无垠地狱回来就去西海提了亲，问他和西海小六是怎么回事，他说不记得，小六又什么也不肯说。“莫强求”这三个字她磨破了嘴皮子，小六也听不进去一星半点。
	　　白寒露看她的脸色也隐约明白了，上前几步把灯递给她，“这莲灯送你照路。”
	　　“无功不受禄。”莫嗔从袖中掏出个珠子，“奴家没什么好东西，不过这珠子是西海龙王送的，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途，就平时揣着避暑用。”
	　　白寒露没推托，接过那黑漆漆的珠子，手心里沁凉无比，透着深海的森凉威严之气。想必西海龙王能送得出手的东西怕也不是什么凡物。
	　　“这草莲花灯不值什么钱，这珠子我收了，且当我收了你的酬劳，还欠你一件差使。”虽然封魂师这一脉已经没落了，但行业有行业的规矩，他白寒露也是无功不受禄的。长溪听了嗤笑一声，“等你从浮屠塔里出来再应也不迟。”
	　　“浮屠塔”这三个字在莫嗔耳中如同雷鸣，那好似总半睁半闭的柔顺的眉眼露出锋利的棱角，“你们要进浮屠塔？”
	　　“对啊。”白寒露不管长溪在他耳边骂着蠢货，坦然道，“那里有小花要找的人。”
	　　“有胆这么喊本座，准备好和你的脑袋说后会无期吧！”
	　　“……你若有本事就来取。”
	　　“狂妄！不过是头不爱沐浴的臭狼妖，竟如此的放肆！”
	　　“恶心的偷窥狂有资格说别人？”
	　　“……”
	　　听着他们你一来我一去掐得不亦乐乎，莫嗔不知道如何打断他们，只好等他们吵累了互相磨牙，才叹着气开口，“你们既然要进浮屠塔自然知道那是有去无回之地，塔里的神仙妖怪是上了诛仙台都会留有一息尚留，所以才会镇在浮屠塔下永不能危害三界。”
	　　“不过是些无知者的造谣，竟也有人信。不过这谣言造得妙极，对浮屠塔多些敬畏之心，也能少些作恶的心思。”长溪打了个呵欠，他现在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可终究乏得很，也不打算跟她多言，“好了，走了小白。”
	　　不过是萍水相逢，说了这么多已经是逾越。
	　　白寒露虽说欠她一个差使，却也没想到次日在浮屠塔外，又看到了莫嗔。
	　　她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塔，她在九重天的天宫依旧看不到浮屠塔的尽头，它的塔顶已经到了天外天。
	　　莫嗔回头，莞尔一笑，“寒露公子，你欠奴家的那个差使，今日就还了吧。”

【第二节】
	　　长溪腹诽，看吧，要债的找上门来了。
	　　本以为神族里也有谦逊守礼的，可没想到遇到个强买强卖的主儿。不过男人应下的话，堪比金石，自然也不能食言。
	　　浮屠塔周围布下了结界，以防止有周围的天人妖兽误入其中。白寒露用鹤骨笛召唤出鹤灵将结界劈开一个缝，他与莫嗔刚踏入结界，那塔门便缓缓打开，幽深的门内吹出带着泥土气息的风，白寒露对莫嗔道：“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莫嗔走到他前面，笑道：“公子身为男人如此婆婆妈妈的，也不怕叫人笑话。”
	　　二人在塔门内穿行而过，好似走进了漆黑的山洞，迎面是吹拂而来的风，有风便有出口。他们还未看到出口，背后的塔门便沉沉关闭了，那风也停了，尽头处有了微光。
	　　他们约莫走了半炷香的工夫才走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熟悉的群山绿树和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黑水天牢的大门。白寒露回头一望，背后赫然耸立着庄严浮屠塔，他们就站在浮屠塔的大门口。
	　　莫嗔奇怪地问：“我们怎么走出来了？”
	　　长溪的彼岸花游走到白寒露颈边漫不经心地四望，“并没有，我们已置身于浮屠塔之中了。”
	　　浮屠塔里的世界，并不像其他镇妖魔的塔那样，里面一层层幽深黑暗狭小如棺材，还会被戾气所追逐侵蚀，受尽折磨生不如死。浮屠本就是塔，塔便是浮屠，他们就好比从铜镜的外面走进了镜中，令人分不出真假。
	　　“这就是浮屠塔的真相，塔内镇的与其说是神仙妖魔，倒不如说是另一个浮屠幻世。”
	　　“是虚幻之境？”莫嗔问。
	　　“何为真实又何为幻境？你们麒麟族侍奉在西方佛陀菩萨座下，受佛法熏陶，怎么不懂得‘万事皆空’这四字的禅意。”长溪笑道，“浮屠塔有进无出并不是因为这塔有多么的坚不可摧，而是对于这浮屠幻世的人来说，他们要么是早已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处，要么就是这里已是他们的故乡。”
	　　不仅是莫嗔，就连白寒露都觉得震惊不已，长溪只告诉他有自由出入的方法，并没告诉他这浮屠塔内是幻世。在凡间他所在的瑶仙岛，便是龙神湛炎以神力幻世而成。 　　白寒露低头摩挲着手中的鹤骨笛，不冷不热地道：“小花，可懂得真多啊，不知还瞒了我些什么。”
	　　这个长溪非要来浮屠塔大约也不是纯粹为了救幽昙，既然这浮屠幻世并不是什么受尽折磨的地狱，那幽昙还用他救吗？任是长溪目空一切惯了，看白寒露摆出端庄秀美一副吃斋茹素的德行，也知道他心里怕是怒极了，难得听他叫小花也没骂人。
	　　白寒露冷然道：“我只做答应了你的事，你若有其他目的，那就另寻一个称心如意的宿主，最好是鲛人，每日待在水里让你泡个够。”
	　　长溪不慌不忙地道：“本座见多识广有什么错，都像你们这般愚蠢无知吗？你也无须自卑，其实你骨肉匀称，皮肤滑嫩，寝着你的皮着实舒坦。”
	　　现在他是长在白寒露身上，跟这头狂妄的狼妖起了内讧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虽然是内讧，可莫嗔却觉得他们之间关系好得很，关系越是冷淡的见了面倒是说不出的客气。就像那个出了名的不靠谱的月粼，见了她就眼睛一眯，笑得可爱得紧，哟，莫嗔，你胖啦。嘴上说得都是讨打的话，可心里都待对方亲厚。
	　　对于浮屠塔莫嗔本来还抱着大不了有去无回的心思，进来后看到这些一时间反倒生出好似拳头重重地打到棉花的憋屈感。怕是整个天界都没有人知道浮屠塔的真相，那么御座上的那位天帝到底知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这种又算是什么惩罚？
	　　莫嗔茫然地跟着白寒露御风进了这里的天人城，他们来时是清晨，而这里却是黄昏。随着天色渐暗，高殿飞檐上的灯笼点亮了，人纷纷涌到街上，赏灯猜谜人声鼎沸。白寒露不敢相信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应该是幻世之中的泡影。他一把扯出身边走过的人的袖子，那姑娘一惊双颊绯红，白寒露放开了手，“我认错人了。”
	　　长溪幸灾乐祸，贴着他的耳朵笑，“都说了，这幻世不是梦也不是幻境，是真实的，你可不要惹乱了谁的芳心。”
	　　街上的人多到几乎摩肩接踵，白寒露在周身布了妖障与旁人隔开，回头去找莫嗔，却已被人潮挤散了。
	　　即使他有法力也不好做出在大庭广众之下消失这种事，只能顺着人潮朝一个方向走。浮屠幻世内的天人城与外面的天人城乍一看没什么区别，沿着中街往前走，头顶参天的榕树多了一两棵，原本的成衣店子却开成了当铺，即使熟悉的店子在门口守着的伙计却也是陌生的人。
	　　白寒露暗暗心惊，浮屠幻世并非复制外头的世界，而是如同一个树根分出的两个枝桠，虽是双生，却已经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在成长了。
	　　“你也无须惊讶，这世上的新鲜事太多，是你总守着那方寸之地，也变得鼠目寸光。”长溪声音里隐隐有些兴奋的意味，“本座以前最爱去凡间各个城池的藏书阁，凡人也有些可爱的，把见闻杜撰得半真半假。普通人只当故事看，可他们不知道循着那些故事的真相远远比杜撰的更神奇千百倍呢。”
	　　白寒露觉得非常有趣，问道：“难道这浮屠塔也有杜撰的故事在凡间流传？”
	　　“你是白痴吗？”长溪高贵冷艳地来了这么一句，“当然是本座自己见多识广。”
	　　若不是他白寒露去冥界的曼陀地狱找白色曼陀罗花净化出的花露，就不会察觉到长溪那缕仅剩的快要消融的花魂。于是他与长溪定下宿主契约，他以自身为容器供养长溪，而长溪的真身也为他所用。这种性格顽劣之人也怪不得他身死，却无人寻找他，白寒露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赔本买卖。
	　　白寒露这厢正走神，人潮已把他推到了一处空地，四周略清净了些，他抬起头，漫天碎银星辰流淌，榕树上挂着的橘红色灯笼上写着苍劲有力的“吉”字。树下铺了张竹席，盘膝坐了个人，一身如水浅葱色。面前支了个简陋的小灯摊，都是倒扣着粉白色莲花掌，隐约能嗅到莲花香。
	　　白寒露被那莲灯吸引过去，垂头去看那光源并不刺眼，花蕊芬芳，莹润如粼。他那头月光色银发倾泻而下，一直对行人视而不见的摊主抬起头打量他，露了几分惊艳之色，遂一抬手做出邀请的姿势，“公子若不嫌弃，一起喝一杯？”
	　　“好。”白寒露欣然坐下，接过摊主递过来的酒。
	　　说起莲灯，俩人几乎一拍即合，白寒露随手抽出席子里的一根竹草，教给那人编莲灯。那人也是个心灵手巧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比俩大姑娘还细致。足足忘我地聊了一个时辰，临分开时不仅送了白寒露一盏灯，还塞了他几颗水莲灯结的莲子，叫他去种。
	　　萍水相逢不问姓名，一直等到白寒露起身离开，沉默了许久的长溪才道：“刚才那个人是天界犯了重罪关进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与平常人有何不同？”
	　　“他刚低头时，后颈上有刺字，那字可是红莲地狱的火池里烧的针刺上去的，从后颈刺到后背四个字：罪无可赦。这字永不愈合，沾水便溃烂一回，疼痛入骨。你看那人干净整洁的，怕是每日都要沐浴更衣。”长溪说，“那些蓬头垢面的大多都是名不副实的脓包，这种才是狠角色。”
	　　白寒露听长溪这么讲，对那人又多了些好感，提着莲灯往回走，终于看到莫嗔坐在个茶水摊子上，正悠哉地吃茶。
	　　“现在人多杂乱的，莫嗔小姐且要跟紧些。”
	　　莫嗔笑眯眯地一抬头，看到白寒露手中的莲灯，立刻变了脸色，“你这灯哪儿得的？”
	　　白寒露遥遥一指，远处那棵挂满了吉祥灯笼的大榕树，“那树下有个摊子。”没想到这稳稳当当的莫嗔听完这话，竟不管不顾地掐了个御风诀从人群上头掠过，惊得人群骚乱起来，有些人不明就里拔脚就跑，“怎么啦？”“莫非是走水了？”“啊，走水啦？”“……快逃命呀，走水啦！”一时间好好的灯会兵荒马乱，撞得灯摊人仰马翻，灯芯烧了灯皮，灯皮又点燃了挂着的绢布，这次是真的走水了。

【第三节】
	　　莫嗔御风到那榕树下，正好见那熟悉的一身浅葱色要收摊，身后不远处火光四起，那人不慌不忙，莫嗔也置若罔闻。
	　　“没想到你在这浮屠塔内，如此逍遥自在。”莫嗔的舌尖贴着牙缝挤出几个字，几乎要恨出血来。
	　　有多少年了，她已经快记不清了。
	　　师父死后，她天上地下找了无数回，都找不到她半点气息。家主告诉她，十几匹狼妖以自身化作利剑产生的戾气，有十个宝珺仙姑也抵不住，是真的灰飞烟灭了。以前她嫌凡人笨，明明亲人都已转世投胎，根本受不了那些供奉，还是每年都祭拜。后来换作她每逢师父忌日，便到浮屠塔外供上瓜果香火，傻坐半天，把雪霄送给她的那四个字一嚼再嚼。 　　
	  狐仙雪霄在灯影里站了半天，半晌，轻轻巧巧的一句，“你是谁？”
	　　莫嗔如坠冰窟，全身发冷，连心脏都冻成了冰疙瘩。她犯了嗔戒怨恨了千年的人，早已把她像块抹布一样丢到脑后了，没有谁会记得一块抹布。她慢慢张开右手，手腕上的银镯苏醒过来，一条纤细小巧的银色小巴蛇松开咬着的尾巴，伸长身躯化作一柄灵气四溢的银蛇长矛。
	　　莫嗔已经怒极，她是御火的麒麟，火麒麟生来脾气极其暴躁易怒又好战，雪霄不知不觉地激出了她的本性。手中的长矛一抖，已朝雪霄的颈间刺去。雪霄只感到一股子纯阳的赤红之炎袭来，他躲得够快，却还是闻到了自己几根头发被烧焦的气味。
	　　他冷笑，“我可不记得认识你这样的疯婆子，不如直接报上名来如何？”
	　　莫嗔也冷笑，“你不配！”
	　　银蛇长矛锋利之气裹着赤红的炎火直接劈开了雪霄身后的榕树，树身燃起熊熊烈火朝民居倒过去。等白寒露追过来，正看到莫嗔发飙，如灵蛇出洞般的彼岸花枝从白寒露的袖中伸出，在榕树倒下来前将几个来不及逃走的人卷到旁边。整个天人城的长街火光冲天，与父母走散的幼童的哭叫声唤醒了莫嗔。
	　　火麒麟的体质在族里身子算是单薄的，她是火麒麟练的又是纯阳之炎火之气，最忌讳动怒，必须不急不躁心平气和，才能气泽绵长。“我……我这是在做什么……”莫嗔用了那一刺丝毫没留力又伤心过度，一下子昏死过去。
	
	　　莫嗔，你不能生气，人生气是因为软弱无能，束手无策。
	　　莫嗔啊，这世上最肮脏的是人心，最干净的也是人心，一念成魔，一念成佛，你要学会宽恕才会无坚不摧。
	　　我的爱徒，你要看清自己这世界，嫉妒、仇恨、虚荣都在、可快乐，信念和纯真也在，就好似有天有地，有黑夜有白昼，除了西方普度众生的佛陀菩萨，连神仙都逃不过心魔。
	　　莫嗔，不要动怒啊，那样你就闻不出莲花的香。
	
	　　雪霄看着这泡在湖水中正陷入梦魇的麒麟，将浸泡过的布巾搭在她的额上。她心智大乱，灵魄的火种涌动，若不是这寒泉她将在昏迷中烧尽自己的肉身。
	　　“到底哪里来的疯婆子？”雪霄想起那个一见如故的银发公子，好像和她是一起的。只是昨夜整条街都烧起来了，一片混乱中，他还是没能把这女的丢下不管。她是头麒麟，又一副要取他的命的狠劲儿，他倒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她。
	　　雪霄住在镜湖临水的木屋里，这屋子原本也不是他的，是个寡居的天人建的，那女人死后木屋闲了，他就住了过来。
	　　大清早，湖面升起了薄雾，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白昙花在湖面上绽放出一条小栈道，踏花而来的正是幽昙。他明显是在外头浪了一整夜，回来时眉梢还带着点喜色。
	　　“呀，你又捡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回来了？”幽昙伸头一看，哦，是个女的，长得挺端正，意味深长地笑了，“吾辈早就说了，你脾气这么古怪，大约是阴阳失和。捡个女的也好。”
	　　雪霄啧了一声，“我也只捡了你。”现在方知什么叫后悔。他当时就是魔障了，听到浮屠塔顶的钟声知道是那边又送了犯了罪的神仙过来了。他恰好在浮屠塔附近，就过去看看来了什么人，要是不顺眼，就送他上西天。当时幽昙坐在塔门口一副心如死灰又茫然无措的德行，他心一软，就把人捡回来了。
	　　幽昙这种灭绝人性的长相，放在家里就是个祸害。他独居惯了，突然多个人本就别扭，幽昙去天人城逛一圈就多一堆疯狂的仰慕者。
	　　幽昙看到雪霄满脸的嫌弃，很受伤地为自己辩解，“我们每日吃食用度都是那些姑娘们送来的，柴火也有小伙儿劈好了扎成捆放在门外，你不是挺高兴的吗。”
	　　有人跑来做牛做马他当然不厌恶，只是他不觉得自己太闹腾了些？
	　　雪霄不跟他啰嗦，只道：“你看着她点，我去做饭。”
	
	　　莫嗔混混沌沌地醒来，天光大亮，明晃晃地落在眼睑上。她发觉自己泡在水中，可屋檐下，围着个小圆桌，两个人在吃饭。一碟子馒头，两个素菜，三言四语，再没其他的。
	　　“你若想杀我，等吃饱了有了力气也不迟。”雪霄也没指望她真的听话。这个疯婆子要能听得进劝，昨夜就不会烧了整条街。莫嗔却从水中爬起来念咒烘干衣裳，落落大方地坐下来，礼貌地道：“打扰了。”
	　　幽昙很是高兴地道：“不打扰，你长长久久地留下才好呢，他阴阳失和，正好需要个女人。”
	　　话毕，雪霄袖风一扫，幽昙端着碗“啊”的一声栽到湖里。随后，他像被掉进热锅里的蚂蚱一样，蹦了出来，脸色发白地捂着后颈磨牙，痛得额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撩起长发，莫嗔看到他后颈上那个“罪”字又烂了一遍，原来是戴罪之身的神仙。
	　　莫嗔看他面相，美得干净出尘，双目温和，面如莲花，是个有佛根的，不像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她有些迷惑了，忍不住开口问：“敢问这位公子高姓大名，因为什么罪过被关进来的？”
	　　幽昙正待开口答，却被雪霄用折扇拍了一下，不客气地打断，转而清凌凌的眸子死死盯着莫嗔，道：“你颈子上没刺字，既不是本乡人，也不是被关进来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外头的人不要将姓名轻易告诉别人，也不要过问别人的姓名，这里可是有言灵妖怪作祟的。不过，看你昨夜闹的那一场，像是知道我的名讳。”
	　　昨夜她是被愤怒烧昏了头，可他不记得她，她的愤怒和恨意好像都没落到实处，整个人打空了般的失落。
	　　“是奴家认错人了。”神差鬼使的，莫嗔道，“昨夜太暗，所以认错了人。”
	　　“你差点儿杀了我，只因为认错人？”
	　　“看公子的身手，怕是奴家也伤不到你。”
	　　“那可未必，若不是我躲得快，现在已被烧得骨头都不剩了。”雪霄哼了一声，“既然你没事了，那就尽快找到你的朋友离开吧，误打误撞进来的外乡人随意说出自己的名字，要是被祭祀给言灵妖怪，那就再也走不了了。”
	　　幽昙进来后就被雪霄捡了回来，只听他说过这浮屠幻世里唯一要忌惮的就是言灵妖怪，但并不知道言灵妖怪是什么东西。此时听雪霄又再三提起，也有了好奇心，“那言灵妖怪到底是什么？” 　　
	
	  “恩人说得是真的？”
	　　“我白寒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对夫妇对望一眼，白寒露觉得奇怪，他们的眼里透着既兴奋又惶恐的神情。
	　　他们夫妇带着不满三岁的女儿出来赶灯会，只听到一片走水的呼喊声，人群推挤中弄丢了孩子。白寒露去寻莫嗔，没想到莫嗔劈开了巨大的老榕树，他恰好救了那差点儿被榕树砸到的孩子。夫妇二人对他千恩万谢，请到家中做客。
	　　女主人杀了家中抱窝的母鸡，将绑在梁上过冬的腊肉切了炖了干笋，都是农家常见的东西，女主人手艺很好，白寒露吃得很是尽情。只是隐约中，觉得那夫妻面色中有愧疚和躲闪，不停地斟酒劝菜，让他觉得自己像在吃断头饭。
	　　白寒露觉得莫名其妙，可那烦人鬼长溪在用得着的时候，却一直沉睡不醒，身上那总是走来走去的彼岸花蜷缩在背上睡得正酣。趁男主人去添酒，白寒露将袖中草编的蚱蜢给围在桌边看他的小女娃玩。小女娃不拿那蚱蜢，只扒着桌边露出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盯着他，“爹说不能把真名字告诉别人，会被言灵妖怪吃掉的。”
	　　“何为言灵妖怪？”
	　　“就在城外的镜湖中，每月十五，被叫到名字的人会被拖到湖中吃掉。”小女娃奶声奶气地说，“你会被吃掉哦。”
	　　白寒露略微一算，明日就是十五了，他初来乍到大约也明白自己是碰到什么麻烦的事情了。
	　　一直到了第二日长溪才醒过来，听到白寒露问起言灵妖怪，打着的呵欠都断了，“那可是知道了别人的名字就可将那人的灵魂拖走的妖怪，只要来到这浮屠幻世管你是天人还是神仙都逃不过，你可不要蠢得将自己的真名告诉别人。”
	　　白寒露的脸色简直是黑透了，咬着牙问：“在进来之前把所有的禁忌都交代清楚，这不是常识吗？”
	　　长溪伸了个懒腰，嗤笑道：“算了吧，连凡间三岁的小孩儿都知道有陌生人问‘你叫什么名字’时都会大声说‘我爹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像现在的这种世道，再老实的人出门也会报个张铁柱李狗蛋之类的假名出来，这才是常识吧？谁还会真的傻帽透顶地来一句‘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什么好隐瞒的’？”
	　　“……”
	　　两人奇异地沉默了半晌。
	　　突然，长溪不敢置信地问：“你不会已经将名字告诉别人了吧？”
	　　“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什么好隐瞒的？”
	　　“……”
	
	　　镜湖的水澄澈见底，微风吹皱，泛起一层粼粼银波。
	　　雪霄伸手撩起，水透过他的指缝流成滚在玉盘的珍珠，溅起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他悠悠地道：“以前有个上神来到这浮屠幻世，发现这里笼罩着一片祥和吉瑞之气，本乡人都心存善念也过得其乐融融，已斩断了六欲。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找到这片镜湖。这里有个镜湖，外头也有个镜湖，同样是镜湖，这里的水却是那边的镜湖渗过来的，无比纯净。本乡人喝的水都是来自这镜湖，时间长了，便被净化了。”
	　　“于是那位上神带来了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妄语、恶口、绮语、两舌，他带着从冥界带着无法消散聚集成戾气的口业而来，沉到这镜湖水中净化。若没什么意外，就算这些口业无法彻底被净化，也不会成妖。只因为这浮屠幻世送进来太多的罪无可恕之人，渐渐的本乡人生了怨言犯了恶口，怨声载道。那些沉入镜湖的戾气吸收了能量，修成了言灵妖怪。”
	　　“言灵妖怪每月十五都要吃供奉，本乡人夜里会聚集在街上与乡邻互相谩骂诋毁，除非拿新的名字来换回自己的名字，那些人巴不得多来一些不懂事的外乡人。这浮屠幻世再也不是祥和安居之地，终将成为口业地狱。”
	　　莫嗔问：“他们不能离开这里吗？”
	　　“对于外面来说，他们只是幻影，一出浮屠塔就会烟消云散，能去哪里？”
	　　莫嗔又问：“既然这浮屠塔根本镇不住你，为什么你不离开？”
	　　“我是戴罪之身，在这浮屠幻世也是来赎罪的，又能去哪里？”雪霄说，“我早就无处可去了。”
	　　这句话让莫嗔心里沉甸甸地往下沉了沉，她咬着杏子，本是满嘴清甜的汁水却一瞬间舌尖扎了酸。
	　　许多神仙都说狐擅魅惑之术又狡猾，不过空摆着清高的姿态罢了，在四大神族里是最上不得台面的。师父死后，她去过狐隐山，接待她的是一个叫月影的狐仙，走到哪里都带着只白色的小猫妖，很是恩爱。月影和雪霄一样是狐族的护法，只是月影从小在狐隐山长大，雪霄却在还未成年时就成了狼族的俘虏。
	　　不过那时，他们以为雪霄已经战死沙场，并没费心去寻他。狐痛恨狼，狼同样也痛恨狐狸，雪霄被抓去狼族，脚腕子上扣了天奴锁成了奴隶。他失踪了一百多年后，带着狐族的奴隶杀了矿山的看守，回到了狐隐山。雪霄对那一百多年的事绝口不提，只是修炼法术更加勤勉，长老对他寄予厚望，想着将来把长老的位置传给他。
	　　倒是那位总是懒洋洋不作为的风眠殿下对长老说，你别指望雪霄，他的心没带回来。
	　　后来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直入狼族的领地杀了狼神及其幼子，带了一身的伤回来，却也只有轻飘飘的一句话，起码能太平个几百年。
	　　这些听来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事，他却做到了。
	　　在黑水天牢里的雪霄如是说：总有一日你会明白，这世上有明知道不对，却依旧会去做的事。
	　　即使现在，莫嗔也没能弄懂这句话，她从不允许自己做不对的事。大约就是因为如此，雪霄才在浮屠塔内，而她在浮屠塔外。

【第四节】
	　　虽是月圆夜，天上也晴空万里，可天都黑透了，也没见星辰圆月。整片苍穹之内像是怪物的大嘴，连一丝风都不见。
	　　因为有客人在，晚饭丰盛了许多，凉碟素菜外又蒸了条鱼。莫嗔和幽昙已经熟稔了，被问起为何会来这里，便坦然地道：“是为了寻个故人。”
	　　“可惜我就没有你这样的故人。若是有的话，不知道有多好。”
	　　“是吗，可我来找的人不会那么愉快的。”
	　　幽昙听了这话，心领神会地笑了，“你这故人哪里开罪了你？” 　　
	  莫嗔被问得一愣，竟答不上来。
	　　说是雪霄害死了师父，未免太过分了些，因为他们负责押解雪霄入浮屠塔，保护他是分内的事。师父为他而死，他却冷漠地丢了一句“愚不可及”，之后轻轻松松地就忘了个干净。可怜师父竟痴痴爱他，临终也没一丝后悔。
	　　她只知自己憎恨雪霄，竟说不上个完整的理由来，只因为“愚不可及”那四个字，说出来未免叫人笑话。
	　　“名不正言不顺啊。”莫嗔心里一片钝钝地疼，“我也说不上来。”
	　　雪霄捧着一盏烛火从屋内走出来，听了他们说话，盯着莫嗔堆满了轻愁的眉宇，问：“我和你的故人长得很像？”
	　　莫嗔抬头看着他，澄澈如水的眼正一派坦然地看着她，一时间，她的心脏犹如针刺，下意识地问：“如果奴家说像，你会不会觉得奴家愚不可及？”
	　　“自然是愚不可及。”
	　　幽昙看不下去了，指着他的鼻子，“哎哎，不是吾辈说你呀，就你这张嘴怕是得罪了人都不自知呢。”
	　　没有任何的犹豫，雪霄盘膝而坐，拿了剪刀贴着烛光去剪烛芯，漫不经心地道：“若我昨夜被杀死了，只是因为长得和你恨的故人相像，我是不是该自认倒霉呢？自己舍身入死也就罢了，还害了无辜的人难道不愚蠢？”他停下来看着那一豆烛光，突然说：“我进浮屠塔时，押送我的仙姑为了保护我，被那些来寻仇的狼妖杀掉了。天帝的一个命令就能让她舍生忘死，可我不过是个陌生人又是罪人，她死了，却会让她的亲人难过，难道不愚蠢吗？这种只会叫人伤心的人，一点都不值得可怜。”虽然我也是这样的人，雪霄想着，他获了罪，族人嘴上都不说，心里都是难过不已的。
	　　那些狐隐山的小辈狐狸们知道狼神死了，都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最该高兴的是长老，狐族休养生息，山里不知多少小狐狸可以平安长大。他却脸一垮，拂袖而去。同为护法的月影去找他，却发现老头躲在山谷的角落里偷哭。
	　　也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族人，他才愿意为他们舍生入死，可同样的，他也让他们更伤心。
	　　“可这世上，聪明人太多，所以愚蠢就更加难得。”雪霄莞尔一笑，“所以说，这愚蠢也不是坏事。”
	　　莫嗔怔怔看着他，一时间脑内千回百转，千鸟振翅般蜂鸣后如密集的雨点落在心湖之上，雨来得疾去得也快，最终只留下一派芬芳新绿。她用左手按住颤抖的右掌，原来，愚不可及的是她呢。
	　　他们这厢临水夜谈，本来一丝风都不见的死寂的湖面陡然吹起了带着湿气的猎猎寒风，水面却如一块黑色的松烟墨，连半分水纹都不见。
	　　风从四面八方向湖内吹来，带着一股子腥臭之气，是本乡人供奉的恶口之风。只听到风声鹤唳，湖中传来温软的呼唤声，犹如情人的呢喃，叫人沉醉。
	　　幽昙低喃一声，“要来了。”
	　　一个时辰前，白寒露被酒馆的伙计赶了出来，天还没黑，他们就要打烊了。
	　　他买了酒和烤鸡，藏在城中的祭坛外最高的楼阁檐上，看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却不是热闹的，只是一片木然的沉沉死气。
	　　“小花，你是说我的名字已经被供奉给言灵妖怪了，等言灵妖怪呼唤，我就会管不住自己的脚步往那湖边走对吗？”白寒露奇怪地问，“那它要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将你一动不动地囚禁在泥土里，你不会沉睡，会在无边的黑暗中一直清醒，逼得你发疯诅咒，那是言灵妖怪最喜欢吃的食物。”长溪幸灾乐祸，“本座就没见过像你这么蠢的。”
	　　“还好，有你陪着，我也不至于那么无聊的。”
	　　长溪幸灾乐祸的笑声立刻冻结在风中。
	　　“所以，你要是不想被封在水底的淤泥里，就想办法吧。”
	　　白寒露知道自己着了道，反倒无事一身轻，干脆喝酒吃肉补充力气。本来前几日烧得乱七八糟的街道还泛着焦糊味，往下一望，乌七抹黑的，又站满了人，说不出的诡异。以前白寒露见过人家吵群架，不过总有个由头，这没仇没怨的，怎么能骂得起来。
	　　眼看着连最后一丝天光都不见了，白寒露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到底想知道怎么个“无事生非”法。
	　　突然人群中有小孩大哭起来，因为太过寂静，所以这一嗓子格外的嘹亮。不知谁骂了一句“谁家短命孩子，吓死人了”，那孩子的家长立刻骂回去，“有这么说小孩子的吗，真是天生一张贱嘴，死了活该下拔舌地狱！”“你骂谁呢，臭三八！”骂声此起彼伏地多起来，除了口舌之快，已有人动起了手，整条街一片厮杀打骂声。
	　　那些恶口化成了腥臭的风，朝城外吹去。
	　　这时白寒露听到了呼唤声，那声音钻进耳朵，好似有一只绵软的手抓住了他的心脏，牵着他往城外走。长溪看他踢翻了酒罐，魔怔了一样，怎么叫都不应了，怔怔地往湖边走。
	　　那呼唤声虽然婉转，可听在莫嗔心中却阵阵发寒。雪霄和幽昙守在镜湖边，被那声音召唤来的人都直着眼睛往湖中走。雪霄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些事，念着咒，泥土里伸出手来抓住那些人的脚腕子，让他们无法前行。幽昙走过之处长出荆棘之藤，把人牢牢地束缚在地面上。
	　　“你们这是做什么？”虽然有疑问，莫嗔还是用定身咒定住两个小腿已经走进湖水里的人。
	　　“只要他们撑到天亮，这一个月就算逃过去了！”幽昙高兴地说，“吾辈真心觉得你若能留下来就好了，凡间不是都有三剑客吗，我们也可凑成一组救人于水火的奇侠呀。”
	　　雪霄把险些沾到湖水的莫嗔拉到一边，“小心，切不可沾到湖水，会被拖到湖底去。”
	　　湖边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莫嗔暗暗心惊，每个月十五雪霄就在湖边做这种事，他少说被关进来也有七八百年了。这七八百年里，被出卖名字的人只会增多不会减少，即使这个月救下他们，下个月他们依旧会被言灵妖怪的呼唤声吸引而来。而雪霄月复一月地守在这镜湖边，却只能越来越辛苦。
	　　念咒的空隙，莫嗔忍不住大声问：“难道这湖中的妖怪就不能被消灭掉吗？”
	　　“不能，除非是把它带来的人在这里，任何妖怪都对它的生身父母有敬畏之心。”幽昙掠过湖面，他幻化的昙花迅速地枯萎发黑，荆棘遍地也难以抵抗那些拼了命往湖中走的人。这时他看到了熟人，在黑水天牢里见过的封魂师，半身已经陷入了湖水中。 　　
	  莫嗔也看到了他，着急地喊他，“寒露公子！”
	　　幽昙愣住了，“你跟他来的？”
	　　已来不及和幽昙多废话，莫嗔伸手去抓白寒露，只抓住一片袍角，还未来得及施力，脚下踩的雪绸已经发黑成灰了。她的脚失去了着力点，非但不能拽回来白寒露，脚上也沾了水，一股子巨大的力量将她往水中拖去。坏了。莫嗔想，她大意了。就在她身子往下沉的刹那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往上一拽，幽昙的荆棘已经眼疾手快地缠住了她。莫嗔被拽回岸边，不过眨眼间，雪霄已经失去了被救的先机，一抹浅葱色消失在湖中。

【第五节】
	　　“饿……饿……”墨色的湖水中，传来小孩子委屈的低喃声，“饿啊……”
	　　雪霄如同铅块一样往下不徐不缓地坠落，手指上缠了谁的长发，撩着他的手心。雪霄费力地转过头，本是一丝光都不透的湖水中，那人的身体半蜷缩着在水中沉浮着，银色的发像盛开的水莲花，一直延伸到颈子上红色的彼岸花图腾泛着红色的荧光破土而出，在纤长柔媚的花枝和花冠摇曳在水中，原本目光呆滞的男子闭上了眼，再睁开，眼中已有了神识。
	　　长溪舒展了一下筋骨，他早就很满意这个身体，要是能一直霸占着就美了。他用彼岸花缠住雪霄的脚，让他不至于陷进泥里，转身朝声音的深处游去。
	　　水底乌黑的一团业障，却是个巨婴的样子，比成人还要大许多倍。
	　　它感知到有人来到身边，伸出手握住白寒露的身子拉到脸前，无比兴奋地道：“吃啊……吃……”
	　　长溪叹口气，伸手摸了摸它的脸，“你怎么越发不像样了？不是告诉过你，好好在湖底泡着，总有一日可以成佛的吗？”
	　　那污黑的一团，把他拿到鼻前闻了闻，愣了愣，“你是谁？”
	　　“连我都不记得了？你到底吃了多少脏东西啊？”
	　　几千年前，长溪还在冥界好好做他的花神。
	　　有一日他经过拔舌地狱听到委屈凄惨的婴孩的哭声。本身这些地狱里最不缺的就是哭声，来这里的，都是赎罪的，还能好酒好菜地招待他们吗？不过这拔舌地狱里不应该有婴灵，他出于好奇走进去，在一片片的刑架后头，看到污黑的一团戾气，是修成了妖的业障。
	　　“你为何躲在这里哭？”
	　　“我好害怕，好多骂声，好痛苦，可是又……好舒服，我会长大啊。”
	　　“本座带你去个地方，你好好净化，总有一日可以成佛的哦。”
	　　污黑的戾气看着他，好高贵美丽的人，好干净又好香，好喜欢他哦。它犹豫了一下，抓住了花神伸过来的手。
	　　……
	　　言灵妖怪放开了长溪，声音里带了哭腔，“你是花神……花神我好饿……好饿啊……”
	　　其实这言灵妖怪，只是个懵懂的孤僻的孩子，他拍了拍他的大脑袋，“你不是饿，你是寂寞了吧？”
	　　“寂寞？”大脑袋歪了歪，“什么是寂寞？”
	　　“可是寂寞也不能做坏事啊，他们的骂声只能让你越来越痛苦而已，你不是讨厌听到骂声的吗？”长溪温柔地说，“放他们离开吧，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但是你要把名字还给他们，不要再呼唤他们来了啊。”
	　　大脑袋轻轻抵住长溪的额，奶声奶气地问：“花神把我放在这里，再也不来了，是我做了坏事，花神讨厌我吗？”
	　　“你忘记了吗？我们约定好了，等你成了佛，我就来接你啊。”长溪低喃，“……小十岚。”
	　　对了，它想起来了，它叫小十岚，是花神给它取的名字。那些人送了那么多名字来，没有一个是它的。它因为贪婪地吃了那么多口业，已经迷失了本心，把自己的名字忘记了啊。花神说过，名字便是灵魂。有了灵魂就能幻化出真正的自己。
	　　言灵妖怪的额心劈出一道灵光，璀璨的蓝紫色火焰燃烧了全身，墨汁般的湖水渐渐荡漾出清澈的波纹，被迅速地净化了。
	　　被困在淤泥中的人被一片荷叶拖出水面，雪霄只觉得身子一轻，已经出了水，跌坐在荷叶上不停地喘息。那团燃烧的火焰慢慢熄灭，一头橙色的小鹿踏在湖面上，硕大的鹿角如植物般长满柔嫩的叶。它踏着湖面走到周身缠着彼岸花立在荷叶上的长溪面前，带着脆生生的童音笑着，“花神，小十岚成佛的那天，你一定要来，约好了哦。”
	　　“啊，约好了。”
	　　小鹿用鹿角轻轻触碰了长溪伸过来的拳头，而后渐渐消失在湖面上。
	　　几乎在小十岚消失的瞬间，长溪周身的彼岸花瞬间枯萎，以他现在的状况，勉强驱使这头雪狼的身体还是太勉强了。不知道又要沉睡多久，真可惜，他不知道有多满意这具骨肉匀称的身体呢。
	　　“长溪……是你吧，长溪……”幽昙抱住他跌下去的身子，大吃一惊，“难道你一直藏在封魂师的身体里？”
	　　长溪闭上眼睛，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真是讨厌的声音，果然还是……好烦他。
	
	　　第二日清早，醒过来的乡民跟雪霄道了谢，无论雪霄怎么解释他们再也不会被召唤来，他们也不肯相信。只有等到下个月十六日早上，他们在自己家的床上醒来，大约才会放下心来。
	　　镜湖上一片澄澈，好似昨夜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这岁月总是最健忘的。
	　　显然昨晚对于白寒露来说也就是睡了个觉，根本不知道长溪利用他的身体做了什么事。对于那湖中的言灵妖怪是长溪放到这里的事情，更丝毫没什么意外。以长溪这人的行事风格，不闯祸才是奇怪的，大约一时兴起就起了净化这团戾气的心思，却又把这个小妖怪给忘记了。
	　　“你要找的人就是他？”莫嗔无比震惊，“他是魔神幽昙？”
	　　她没见过幽昙，不过听说他在天界时是极其跋扈的，从不拿正眼看人，也不过是仗着自己的美貌，未免盛气凌人。后来打死了花神长溪后堕落到无垠地狱继续作恶，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神。
	
	　　如今这位传说中的美貌的恶棍，正吹着茶水上的浮沫，用小动物般的眼神瞅着她，“吾辈要跟着封魂师去凡间过日子，你会不会回天庭去告状啊？”
	　　莫嗔倒吸一口凉气，这传言真的是不可信，不由得叹息，“奴家哪有闲情逸致管这些。”
	
	　　雪霄招待他们吃了一顿斋饭，而后送众人到浮屠塔下。莫嗔一直低着头，温顺地走在他的身边。这一路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为何在押解他进浮屠塔时那一路上，师父低着头一言不发。并不是没有话要说，也并不是羞怯。而是他走在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莫嗔也明白了，也许恨的另一面是因为爱。
	　　她和师父一样，不知何时也恋上了那一抹干净的浅葱和澄澈的眼波儿吧。
	　　浮屠塔的塔门缓缓打开，莫嗔突然回头道：“没了言灵妖怪，你还守着这镜湖做什么？”
	　　“没了言灵妖怪，我也是戴罪之身，自然是要在这里。”
	　　“那奴家明年上元节来找你看灯吧。”莫嗔款款地笑，“你那水莲灯很是别致，不知怎么得的。”
	　　雪霄一愣，脑海中闪过一张脸，在他入浮屠塔前，押解他的武仙，眉目乖顺，问他，你的莲灯是哪里得的？他回答，我忘了。那张脸在记忆中早就模糊得分辨不清了，毕竟是陌生人的脸。可他一直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好好回答她。
	　　“是水莲灯，是用灯莲子种出来的。”雪霄如是说。
	　　“这样啊。”
	　　说不定，遗忘，也是个好的开始呢。
	　　莫嗔嫣然一笑，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浮屠塔的大门。

【第六节】
	　　瑶仙岛的醉梦轩里，小狐狸游儿和幽昙大眼瞪小眼。
	　　“我们家养得起这么多吃闲饭的吗，一个竹仙就够麻烦啦，又带回来一个狐狸精！”
	　　幽昙伸出手指戳了戳小狐狸的耳朵，疑惑地道：“狐狸精不是你吗？”
	　　小狐狸揉着耳朵，愤怒地道：“我是狐妖，你是狐狸精！”
	　　“我不是狐狸，我是昙花呀！”
	　　一头红狐狸和一朵昙花鸡同鸭讲地竟然吵了一个上午。
	　　竹仙从屋檐下伸出头，虚虚地倒挂在窗棂子上，用两根食指堵着耳朵，耷拉着永远都睡不醒的下垂眼对写手札的老板道：“小白，干脆把狐狸炖了吧？”
	　　白寒露咂咂嘴，冷飕飕地笑，“那就做狐狸炖千年老竹笋。”
	　　小狐狸和竹仙不敢怠慢。
	　　晚上饭桌上的炖菜一锅――小母鸡炖蘑菇。

第四卷【九国夜雪·琥珀神】
  【题记：他想把我渡成神，却把我渡成了人。】

【楔子】
	　　我是一只雪女，却有母亲。我母亲是由路边人兽的枯骨孕育而生，一个初生的妖物是很单纯的，单纯到只凭着本能生存着。我们是靠新鲜血肉活着的，尤其是年轻的人类男子的血滋味极香甜可口的，非常美味。
	　　我母亲觅食的手段极好，出去三次总有两次能带食物回来。遇到大雪封山实在寻不到人，母亲会存点食物喂我，自己勉强啃点飞禽走兽度日。那时我还小不懂事夺过她手中的黑熊血喝了一回，直接吐了，母亲笑得直不起腰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男人以外的东西，我从不亏待自己。
	　　我从不认为吃人有什么不对，人吃鸡鸭鱼时会对它们说对不起吗？
	　　大家都是生灵，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我的父亲就是个人类男人。他被母亲冰封在山洞的最深处，我每日都能看到他，有时还同他说话，虽然他从不会回答我。有好几次我问母亲为什么要杀他，母亲愣了一会儿说：“你饿了吧，我去找吃的。”
	　　我的母亲是爱父亲的，那时我觉得她真傻，怎么会爱上食物？
	　　等我长大到可以独立出门觅食时，我才知道原来捕食高大的年轻男子是那么容易的事，他们为雪女美丽的皮囊神魂颠倒简直手到擒来。我第一次带食物回山洞那天，母亲很高兴，喝了很多那种叫作酒的水，头一次跟我提起父亲的事。
	　　她说，那时我本以为他和其他男人不同，他只是纯粹地喜欢我。所以他说什么我都信了。他说他要娶我，不管我是谁，他都喜欢我。后来我才明白不过是情浓时增加情趣的谎言罢了。
	　　我问：“父亲又喜欢上其他人了吗？”
	　　母亲笑道：“男人三妻四妾本也是寻常，若是那样我也只会难过一下子，并不会杀他。那时我腹中已经有了你，原本半月进食一次便好，可为了腹中的孩子我最多只能撑七日。而他正巧看到了我吃饭罢了。这么寻常的事情他竟请了天师来收妖，若不是我跑得快就没有你啦。”
	　　难怪母亲会难过到杀他了，为了腹中的骨肉多吃点饭，有什么错？
	　　母亲感叹说，一切都是劫数，爱注定是劫数。
	　　没有爱不会死，可不吃人，我会饿死，我才不要爱人。
	
	　　有一日，我逮住个男人，他说他从山谷的另一边来，那里有八翠泽，山明水秀温暖宜人。我出生后就没出过雪谷，母亲也警告过我不准乱跑，可我太好奇了，所以填饱肚子后我去了八翠泽。
	　　那时我才知道世上不止有黑白映衬的枯燥无趣的雪谷，还有绿的山水和五颜六色的繁花。等我玩够了想到要回去时天已经黑了，母亲并不在山洞里，一直到第二日我等不到她便去找，却在山脚下发现了一堆破碎的白骨。
	　　她的森森白骨间落了一颗漂亮的雨花石，我拿着雨花石去向其他的妖物打听，他们说是母亲袭击了一位神，神用一颗雨花石打碎了她的额心。其他妖物叹息着说，你母亲以为你被他杀了。他们还说，她根本就是在送死。
	　　我哭了好几天，将母亲的白骨和父亲的冻尸一起葬在了山洞口。
	　　从此我便是一个人了。
	
	　　两百年后。
	　　我遇到了翠。
	　　而那时，我还是不相信什么劫数。
	　　翠有一双好看的碧绿的眼睛，好似装了整片水泽，非常的美丽。
	　　翠完整的名字叫八翠泽，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前听母亲说过那些神见了我们只有为民除害的份儿，所以看到就要跑，能跑多快，跑多快幸运的话可以逃走，因为神是不屑于追的。
	　　我没有跑，我跟着他去了他八翠泽的府邸，他招待我吃鲜果，弹琴给我听，我也不知道我们这样算什么。可他不找我，我就来找他。母亲死去两百年了，失去她，我太寂寞了。
	　　其实我并不在意翠怎么看我，别人怎么看我，即使被一位高贵的神女轻蔑地喊妖物，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反驳的，我本来就是妖物，被叫妖物有什么呢。可总是一派和气的翠却发了火，他发火的样子一点都不吓人，母亲去世后我又感受到了久违的被保护的温暖。
	　　雪衣就是雪衣啊。翠这样说。
	　　妖物也好，人也好，就算我是石头或者蚂蚁也好，雪衣就是雪衣啊。我明白他是想这样告诉我。
	　　那时我喜欢上了翠，虽然我也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喜欢我。
	　　翠去凡间的城池时，我也跟着去了。在人类聚集的繁华城镇里相爱的人都拉着手，而翠也拉着我的手。我问他，你有没有爱过什么人。他说没有。我再问，那我行不行？翠低头看着我，面容很复杂，可始终没有回答。
	　　我知道是不行的，可我还是问了，我想我一定是昏了头了。
	　　晚上翠睡在我身边，我心里沮丧地睡不着，睡不着就容易饿，于是我出门去找东西吃。那个富家子弟的皮肉很鲜嫩，他亲吻抚摸着我，我只想赶快把他的血吸干吃掉他的心脏。其实翠一进门我就知道了，他隐去了身形，可他身上新鲜的春天雨水的气息，我太熟悉了。
	　　没有人会喜欢看我们是如何吃饭的，太肮脏了，我的父亲是，翠也是。只是翠不会像我父亲找天师抓母亲那样笨，翠只要动动手指我就能变成一堆白骨。
	　　可翠只是说，你以后不要吃人了。
	　　其实他这样说，我心里很难过，我不吃人便要死的，这也不是我能选择的。
	　　回去后我许久没有去找翠，我想我不去找他的话，翠永远也不会来找我。雪衣就是雪衣。可是翠不只是翠。他那么高贵美丽他是纯洁无瑕的神啊。可我太思念他了，蜷缩在路边捕食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我做梦都想不到翠会来找我。我想哭。他什么都没说，像以往那样温柔地迎接了我。
	　　他那该死的，能杀死人的温柔。
	　　那一日翠把一颗雨花石放在我的手心，那一日我终于相信了翠是我的劫数。
	　　是翠杀死了我的母亲。
	　　为什么是翠杀死了我的母亲，他不是很温柔的吗。我很痛苦。真正的痛苦是杀了我母亲的人在用他的本源滋养我体内残缺的灵魄。没有灵魄不能入轮回更不能长生。我不用再吃人也不会死。我想翠是喜欢我的，可惜有点晚了。 　　
	  我只能冷漠地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
	　　他想渡我成神，却把我渡成了人。
	　　人是世上最复杂的动物，善与恶一身，爱与恨一心。
	　　我有多爱翠就有多恨他，生了多少恨便徒长多少爱，整座八翠泽在渐渐枯萎冰封时，我知道我无法像吃掉其他男人一样吸干翠的本源，我不想把他当作食物。
	　　所以我对他说，翠，我以后不再来了。
	　　我最后看了看翠那双好看的绿眼睛，把那颗雨花石丢在了他的水泽里，离开了八翠泽，离开了雪谷，行走在凡间。
	　　很久之后，在凡间的小城镇里听说八翠泽已经枯竭了。
	　　又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我已到了魔界，他们都叫我雪魔。有一回逛黑市我看到摊位的角落里有一颗蒙尘的石头，那是翠送给我的雨花石，碧绿晶莹好似对我温柔微笑的眼睛。
	　　那日我醉了一场，没有哭。

【第一节】
	　　瑶仙岛本是四季如春，可今年天降异象，入了七月好似大地流火，又不见半滴雨水。
	　　包围着醉梦轩的大片烟青竹海没了雨水，枝叶萎顿，晒成了枯败的灰绿色。而靠这片竹海之精孕育而生的竹仙自然同竹海一荣俱荣，一枯俱枯。本是青葱水嫩的皮囊，现在干瘪成了一把骷髅趴在醉梦轩的竹廊下，一动不动，好似万年干尸。
	　　天干物燥的，夜半都是熏熏然的热风，半人半狐形的游儿不时地跑过去看他什么时候咽气，随时准备把他丢出去，省得天热臭在家里。
	　　最近店里生意冷清，又避免发生谋杀同伙的惨剧，身为一家之主的白寒露提议，“瑶仙北部屠龙山巅的落冰湖四季清凉爽利，是个不错的避暑之地。”
	　　于是醉梦轩的大门上挂了“暑天歇业，举家远游”的木牌，白老板拖家带口的高高兴兴避暑去了。
	　　屠龙山的山形粗陋，远望去像是一个醉卧花荫的美人。在瑶仙民间的传说中，情是穿心利刃，爱是入骨之毒。可屠杀龙神的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让冷漠的龙神深深迷恋上的女子。不过这年头若是哪个山川河流没有一两个催泪的传说故事，山神河神们聚会碰了面你都抬不起头跟人家打招呼。
	
	　　山上景色极美，古树繁花，珍鸟奇兽，越往山上走越是凉快，灵气也越盛，走到山巅到了落冰湖畔，好似美人手心里捧着一块晶莹剔透的天然冰魄。
	　　“哇，这么美的地方竟然没有人住，若能在这里住几百年，小爷连神仙都不要做了！”游儿大呼小叫，甩了木屐，一头扎进水中泡了个凉透，钻出水面痛快地甩耳朵。
	　　幽昙对他温温柔柔地说：“你好好玩，我们收拾行李。”一转头就对白寒露说他的坏话，“小白，你真可怜，收了个仆人除了吃玩和添麻烦以外什么都不会。”
	　　白寒露诚心诚意地说：“是的，你比他强些，你除了吃玩和添麻烦之外还偷看我洗澡。”
	　　幽昙无辜地指着他脖子上露出的彼岸花的图腾说：“吾辈是想看长溪好些了没有啊。”几个月前在浮屠塔内，长溪耗尽微薄的法力附了白寒露的身体后，虽救了他们，却一直都在沉睡。
	　　白寒露一脸不加修饰的鄙视：“你除了吃玩和添麻烦之外还偷看我和长溪洗澡。”
	　　“那下次吾辈洗澡，你们俩再看回来好了。”
	　　“我有洁癖，不想看到脏东西。”
	　　“胡说！吾辈很香很干净！”
	　　话不投机半句多，白寒露懒得理他了，将已经干成一把柴火的竹仙从袖里乾坤袋里拿出来，泡进落冰湖里。湖中的水一下子被吸走了大半。幽昙施了隔空转移的法术从蓬莱仙岛“借”了一座三层高的空木屋，等到他们离开时再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此时蓬莱仙岛的童子一回头看到木屋不见了，吓得魂飞魄散，边跑边喊，师父，不好啦，晒咸鱼的木房不见啦！）
	　　木屋大约是年久失修，有股子咸腥的怪味，等他们收拾完，太阳已经西斜了，静幽幽的湖面上淡淡的金光转成银色，又碎成点点的星芒。
	　　游儿从湖里抓了些鱼，于是晚饭做了烤鱼。
	　　“喂，外乡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背着硕大的斗笠，拿着鱼叉，气急败坏地嚷道：“你们怎么还不下山，不要命了吗？”
	　　幽昙是最老实的，点点头，“要的。”
	　　“要命的话就赶紧下山！”少年脾气暴躁，跟只没开化的野猴子似的扯着嗓子吼，“就你们几个都不够给水妖塞牙缝的！”
	　　白寒露原本就有些奇怪，这湖水灵气充盈，是个极好的修行之所，没沾惹半分污浊和妖气。湖里的鱼又肥又多，却不见半个渔民来。听这少年言辞凿凿说什么水妖，白寒露来了兴趣，问：“谁告诉你这湖中有水妖的？”
	　　“还用谁告诉我吗？你去山下的村里打听一下，谁不知道这湖里有水妖的？不少人都被水妖的歌声迷惑跳进湖里，连尸体都打捞不到，肯定是被啃得渣渣都不剩啦。”入夜这山顶就凉透了，少年搓了搓肩膀，打了个喷嚏，“看你们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还是赶紧回家吧。”
	　　白寒露伸出纤纤玉指，勉为其难地往那座木屋一指，“我们连屋子都备好了，暑天不过是断然不会走的，你去山下同那些村民说，若有水妖，我捉了就是了，以后你们大可以放心来捕鱼。”
	　　“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少年抹着大鼻涕，一脸的鄙视，“你们赶紧下山，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们啊，这湖里的水妖可是夜里出没的……”
	　　突然，平静如镜的水面上“哗”地钻出个水淋淋的脑袋，黑漆漆的长发漂在水面上，发出“嗬嗬”的古怪的喘息声，“……在下闻到了肉味……肉……给在下肉……”原本还碎碎念个不停的少年，愣了片刻，突然怪叫一声拎起鱼叉鬼哭狼嚎地边跑边喊，“水妖吃人啦，水妖吃人啦！”
	　　竹仙也从水里爬出来，拨开头发露出莹白的脸，身手敏捷地抢到架子上最后一条烤鱼。游儿动作慢了一步，气得扑上去与竹仙争抢打作一团。
	　　半晌，小妖怪趴在地上挺尸，大妖怪心满意足地剔牙，慢悠悠地问：“对了，在下刚才听说有水妖，在哪儿？”
	　　“……”

【第二节】
	  醉梦轩众人舟车劳顿都累极了，入夜睡得极沉。
	　　山上更深露重，唯独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还在发出“唧——啾——”的叫声。恍惚中，白寒露的耳畔隐约传来空灵忧郁的呼唤声：雪衣……雪衣呀……如泣如诉的嗓音好似不轻不缓挠着人心扉的小爪子。
	　　白寒露一下子醒了，披了衣裳，拿了剑推开屋门。
	　　一阵呼啸的寒风卷着雪花迎面扑来，原本是炎夏，屋外却是厚厚的几乎掩盖了一切颜色的大雪。白寒露看了看自己布置在结界外的铃铛，还是安安静静的，丝毫没有被动过。白寒露正疑惑着，又听到了那呼唤声，他只稍稍犹豫了一下就循着那声音的来源处走去。
	　　白寒露记得湖畔唯一的小路修了木栈道，但也没有修多长。这里毕竟是山巅，周围都是茂盛的古树环绕在湖畔。这条栈道如今却像没完没了似的延伸，白寒露耐着性子往下走，直到他回头已经看不到湖和木楼。
	　　视线所及的拐角处，隐约有一丝微光，雪又落下来了，伴随着清脆欢快的铜铃声。
	　　雪夜静得撩人，白寒露走到微光处，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碧波万顷的水泽大得没有边际。水畔停着一叶扁舟，插在船头的竹竿挂着盏油灯和一只被风吹得叮咚不止的铜铃。
	　　坐在小舟上的人一袭华丽明媚的烟紫，衣摆都飘散在水波上，侧看上去眉眼细长，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白寒露正打量着，他一回头对上他，莞尔一笑，“小神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没等答话，白寒露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好似被抓住脚踝直直地坠落下去，猛地睁开眼，却见胸口趴着个脑袋，对上幽昙那双美丽得咄咄逼人的双眼。
	　　幽昙本来看他睡得那么熟，想看看他身上的彼岸花图腾有什么变化，真怕长溪一睡不醒了。不过他的手刚碰到白寒露就觉得不对，他全身冰冷像是在大雪天里走了一遭似的。幽昙无论怎么叫他，他也悄无声息，于是幽昙用了最原始粗暴的办法，把手伸进他的身体抓住他的三魂七魄，使劲往外一扯。
	　　“你刚才好似被人施了摄魂术。”幽昙觉得很奇怪，“可为何吾辈没有半分察觉？”
	　　白寒露也暗暗舒了一口气，在睡梦中了摄魂术的话，最好的下场无非是找不到回来的路，一睡不醒。不过他的感觉不太像被摄魂，而是记忆。
	　　“这落冰湖果然奇怪，就算没有水妖，也应该有其他东西。”
	　　幽昙想着他毕竟是一家之主，在睡梦中被迷惑毕竟有些丢人，怕他面子上挂不住，好心地安慰他，“你无需不好意思，没有本事也不是你的错，毕竟天生资质就差的妖遍地都是。”
	　　白寒露忍着要把他一脚踢飞的冲动，礼貌地问：“你想趴在我的胸口生根发芽吗？”
	　　“吾辈只能在泥土里生根发芽啊。”
	　　“挖个坑把你种进去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幽昙干笑两声，他可不想被种进什么泥土里，迅速爬起来打水洗漱。
	
	　　难得睡个好觉，游儿小狐狸心情很好，一大早就穿着木屐“哒哒哒”地跑来跑去。竹仙去山上捉了两只锦鸡，一只用竹笋山菇炖汤，另一只肚子里塞上莲藕用荷叶包裹外面封上泥烤熟。原本醉梦轩是有厨娘的，可惜勾搭了条鱼精私奔去了，从此煮饭的活儿就落到了竹仙身上。
	　　只要有好吃的，小狐狸就会乖得跟兔子似的，跟进跟出摆碗筷。
	　　一家人用早饭的时候，来了不速之客。
	　　山下浩浩荡荡地来了一众人，领头的挺面熟，不就是昨晚那个屁滚尿流吓跑的小子吗？
	　　游儿边啃鸡腿边指着他的鼻子大笑，“你今天不会穿了昨天尿湿的那条裤子吧？”
	　　少年本来看他们都活着还挺激动的，听了嘲笑弄了个大红脸，整个人暴跳如雷，“你胡说，亏得我还请天师来救你们！你们怎么没被水妖吃掉？”
	　　竹仙耷拉着眼皮，慢悠悠地说：“如果你是说昨天从水里爬出来吓得你尿裤子的那个，好巧，正是在下。”
	　　少年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气得浑身发抖。他昨晚下山后跑到村里挨家挨户敲门，叫年轻有力的男人上山救人。黑灯瞎火的，男人们本身就怕，女人们又拽着自己的男人不许去，反正到了山顶湖边，那些人也被水妖吃了，不过是白送死。那些每日没事就道人长短的大婶们，嚼着炒豆子笑眯眯地说：“小狼呀，反正都是些该死的有钱人家的公子，你管他们呢。
	　　他挨家挨户求了整整一晚上，天刚蒙蒙亮时，山长这才招呼村里的壮丁带着锄头铁铲上山。”
	　　没想到人家活蹦乱跳的还在取笑他昨晚吓得尿裤子的事。虽然他今天真的穿了昨天尿了的那条裤子，但也不看是谁害的。
	　　李小狼年少气性大，又一整晚没睡觉，眼前一黑，便直挺挺地躺过去了。游儿嘴巴上虽然糗他，但心里还是有点感激他的善意，慌忙去抱他，却因为人小没力气，被压到地上扑腾了半天。
	　　等李小狼被香味馋醒，已经是第二日了。
	　　竹仙正在炉火上炖山上新鲜的菌子汤，红焖了野兔肉，碗筷都摆好了，可游儿闹着去凫水抓鱼还没回来。醉梦轩饭桌上的规矩，人不齐不动筷。
	　　白寒露看到少年醒了，一指提前给他准备好的座位，摆出一家之主的姿态，“你坐那里，等游儿回来就开饭了。”
	　　不知为何李小狼本应直接走了，大约是他太饿了，或者是白寒露的气势很能唬人，他就听话地乖乖坐下了。幽昙有饭不能吃，索性调戏小少年，对他和气地笑，“这位小哥怎么称呼？说来我们还要感谢你，你们山长说，你为了救我们，挨家挨户地敲了一夜的门。”
	　　李小狼遇到好脾气的就没辙了，尤其面前这男子长得也太好看，叫人气不起来，可嘴上还是不服软，“你娘没教你问别人的姓名的时候要先报上自家姓名的吗？”
	　　“这位是我们家的主人叫白寒露，煮饭的傻高个叫玉竹青，吾辈叫幽昙，我们家那个不会说话的炸毛小子叫游儿，他嘴巴碎可心不坏，你昏过去的时候他还跑去接着你呢。”
	　　李小狼想起这一茬，也不气了，毕竟他尿裤子也是事实，就大方地说：“我叫李小狼，就住在山下的村里，我父母是瘟疫死的，是姐姐把我养大的，可是两年前我姐姐来抓鱼时被水妖吃了。” 　　
	  白寒露问：“是你亲眼看到的？”
	　　“嗯。”李小狼眼圈泛红，“我就坐在湖边，姐姐水性很好的，可钻进水里就没出来。”
	　　“既然不是亲眼看到，说不定是溺水，或者是水下的水草缠了身。”
	　　李小狼急了，使劲摆手，“公子我可不是瞎说的，我们这里很多人都听到过水妖的歌声，很多年轻的女孩子睡梦中随着歌声走进湖水里，连尸体都找不见。所以我们村里的人如果有事要来山顶，天没黑就必须要下山。”
	　　这孩子说话倒是老实，白寒露挺喜欢的，不自觉露出点笑意，“既然不捕鱼，那你拿着鱼叉上山做什么？”
	　　小少年李小狼低头用脚尖碾了一会儿地，才慢吞吞的说：“……我想给姐姐报仇。”
	　　竹仙忍不住插嘴，“如果真遇到水妖，怕是将你的鱼叉都能吞了，根本就是送死。”
	　　“我知道啊！”李小狼握着拳激动地说，“可是……我只有一个人，死了也没关系的，说不定我运气好能杀了水妖呢！这样就不会有人像我一样再失去亲人了！”
	　　真是个愚蠢的少年啊，幽昙弯起嘴角。

【第三节】
	　　一直到他们吃过饭，游儿都没有回来。白寒露觉察出了不对劲，他再贪玩，也不会错过午饭。
	　　李小狼听说游儿是去凫水了，吓得脸都白了，斩钉截铁地说：“是了是了，我姐姐便是这样被水妖抓去吃了。只要在这片湖上失踪的就别想再找回来。”
	　　白寒露倒是不担心游儿遇到什么水妖，这湖中并没有什么妖气，只怕他遇到更棘手的东西。
	　　“你跟我去水下找找。”
	　　幽昙指着自己的鼻子，花容失色般，“吾辈不成的，吾辈不能沾水。”
	　　幽昙颈子上有天界加持的刺字，一沾水便溃烂疼痛见骨。所以他最怕的事便是沐浴，可人又爱干净，经常对着沐浴桶摆出晚爹脸，一入水便高低不停地呻吟出声。有经过的雀妖到处散播谣言，说醉梦轩淫乱糜烂，简直是不堪入耳。
	　　白寒露打量他两眼，“你月事来了？”
	　　幽昙最忌讳别人说他像女人，脸一下子拉下来了，“吾辈倒是可以让你见识一下吾辈是不是男人。”
	　　在竹仙看来偶尔打斗一下是有益身心健康的，自家主人好歹是头雪狼，幽昙也好歹挂了个魔神的名号，凑在一起总文绉绉的，除了下棋就是品茗，就差拿根绣花针对坐绣鸳鸯了。他淡定地往后退了两步，拿袖子半遮住脸，摆出坐山观虎斗，唯恐溅一身血的贱皮子德行。
	　　李小狼都快急哭了，在原地直跺脚，“都什么时候了，救人要紧啊，你们还想着打架？！”
	　　最后还是白寒露从袖里乾坤袋中摸出一颗黑漆漆的森凉的珠子，往幽昙怀里一扔，淡淡地道：“这珠子是麒麟神族的莫嗔小姐从龙王那儿得的，还没发现其他用处，不过比避水珠好用得多。”
	　　幽昙把珠子含在舌根下，跟着白寒露入了湖中，立刻发觉了这珠子的神奇之处。避水珠是让人接触不到水，可这珠子却好似将人变成了水生的人鱼，可恣意呼吸与水融为一处，所以脖子上的刺字也不会觉得痛。幽昙简直怒不可遏，一下子拽住白寒露的领子，磨着牙道：“你有这样的好东西为何竟一直不给吾辈用？”
	　　白寒露像看白痴一样看他，“我也奇怪你为何一直不问我要。”
	　　“……”
	　　跟白老板吵架多半都是没胜算的，他是冰肝雪胆油盐不进百毒不侵。幽昙正想着如何将这颗奇怪的珠子占为己有的方法，突然看到湖底柔软摇摆的一根水草上缠着一只木屐。幽昙一眼就认出那是游儿的木屐，刚游过去却突然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湍急水流。
	　　“幽昙，小心！”
	　　幽昙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见跟在他身后的白寒露现出了小山般庞大的雪狼的身形，他被一股子激流冲了出去撞到雪狼柔软的腹部。他手忙脚乱地抓住雪狼的狼毛，湍急的暗流如同真空的风暴，湖底的水搅浑污浊，只剩下水草刮在脸颊上的微微的刺痛感。
	　　白寒露感觉好似被冲到了极远的地方，这可怕的水流让他和幽昙都束手无策，何况是那些普通人。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些人下了水就没出来过，不过，那水妖的歌声又是从何而来？
	　　“嘭——”好似木塞子拔出瓶口的响声。
	　　白寒露感到突然失去了水的浮力，整个人没完没了地下坠，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瀑布咆哮而下的水声。幽昙从雪狼的肚皮上爬起来，眼疾手快地掐了个御风诀，稳稳地托住他和白寒露。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奇山怪石的古老山谷，山谷的上方笼罩着透明的水膜。这是湖底下暗河的最终归属，在湖底之下封存了更久的湖底山谷。这座山谷的年岁一定非常久远，因为生长的一些奇花异草都是白寒露只在古书奇志上见过，已消失了几十甚至几百万年。
	　　“……我们好像被冲到了奇怪的地方。”幽昙惊叹道，“好美！”
	　　白寒露忍不住附和，“的确是人间仙境，很美。”
	　　突然头顶一声带着哭腔的暴喝，“美你们的头，快把小爷放下来！”
	　　白寒露和幽昙一起抬头，头顶一棵古树的枝桠上挂着一头红毛小狐狸。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树枝断了，小狐狸哇啦啦尖叫着被白寒露接个正着。
	　　游儿眼泪汪汪地抱住自家主人的脖子，呜呜哭，“吓死小爷了，还以为这回真的要去见阎王爷了！”说着，颤抖着爪子往那巨大的瀑布水潭下颤巍巍地一指，“你们看啊啊啊啊啊——”
	　　瀑布下的水潭清澈见底却堆满了森森白骨。
	　　那些失踪的山民都是被落冰湖底湍急的暗河冲到瀑布口，这十几丈高的瀑布，跌到潭底不被淹死也被摔死了。
	　　“这可不好办了。”幽昙一脸的匪夷所思，“明明是事实，可若是真跟那些凡人说起来倒是像满嘴胡掐的天方夜谭。”
	　　白寒露抱着吓坏的小狐狸，沿着脚下流水冲刷出的石路慢慢往前走，这种地方没准会生出珍奇的草药灵芝，说不定机缘巧合让他碰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越往山谷中心走，两边山石间的夹道越窄，最后只能容许一人侧身通过。可走过石头小道，面前出现一方幽静的深潭，潭边生了几株红枫树，赤红、藤黄、狐色的枫叶落在潭水中。 　　
	  幽昙走到潭边张望，突然发现落叶下似乎掩盖着什么东西，蹲下身用手拨开落叶，赫然是张栩栩如生的沉睡中的人脸。
	　　游儿吓了一跳，抓着白寒露的衣襟号叫，“妈呀，吓死小爷了，怎么有个死人！”
	　　“吾辈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他没死，只是封印在琥珀里了。”
	　　幽昙将所有的落叶都拨开，白寒露看到这人的全貌，烟紫色长衣，细长的眉眼紧闭，即使沉睡着也带着副不沾纤尘的高贵——正是他梦里看到的那个人。
	　　在醉梦轩的书房里白寒露搜罗了一些时间久远到都无法考证的竹简。关于开天辟地后一些天地之灵气孕育出的神灵本是不老不死之神，有些与魔界征战死在战场上，可另外一些就无迹可寻地消失了，没有人知道这些神是死是活又是去了哪里。那些竹简上不辨真伪的蛛丝马迹是说，有些神活了太久已参透了生命的本身就该有终结才是圆满，越是长生便失去的越多，于是将自己封印在琥珀里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沉睡。
	　　“原来那古籍里说的是真的。”幽昙转头征求老板的意见，“那破解琥珀封印的咒语也是真的了？”
	　　白寒露倒是老神在在的，“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小狐狸从白寒露怀里跳下来，化作半人半狐的人形，躲在他身后摆个苦瓜脸，“要是他活过来怪罪我们打扰了他的安眠之地，要杀我们怎么办？”
	　　“放心，有幽昙呢。”没等幽昙得意片刻，就听白寒露接着说，“打不过的话，他可以色诱啊。”
	　　幽昙表示心情很恶劣，可没心没肺的小狐狸竟然安心下来了，跟他家主人一起没事儿人似的站在旁边看着他。幽昙开始很认真地考虑自己不待在无垠地狱，在这里跟他们这对脑袋有点问题的白痴主仆在一起会不会被传染到白痴病。
	
	　　琥珀之灵，契约已至，鸡鸣东方，已是归期，破！
	　　涟漪般的荧光泛滥在幽昙的指尖，他喃喃念着咒语，手指碰到水面，琥珀猛地破碎成点点碎冰。
	　　他好似听到有人在呼唤他醒来，从冰冷漆黑的深渊里暖暖地将他唤醒，眼皮上有温热的光点在跳跃。
	　　大人，已经六百万年了，有人唤您醒来了，小奴完成了与您的约定要离开了呀。
	　　琥珀之灵，汝要去何处？
	　　呵呵，小奴会永远记得您的，即使消失了……也是。
	　　对于他来说，六百万年不过是睁眼闭眼转瞬之间，可守护他的琥珀之灵却要在冗长枯燥的时光里一日日艰难度过。他慢慢睁开眼，琥珀之灵的荧光慢慢汇聚成少年的模样俯下身来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便带着笑容消散在空气中。

【第四节】
	　　面前站着奇特的呆傻三人组，法力强大的雪狼妖，已经魔化的昙花神和羸弱的小狐狸妖。哦，不对，雪狼身上还缠着一株沉睡的彼岸花神。是他的俘虏，仆人还是契约神？
	　　他也忍不住有些呆傻了，现在的三界已经如此和谐了吗？
	　　“汝等是何人？”他用翠色欲滴的眼珠盯着面前唤醒他的人。
	　　白寒露镇得住场面，依旧不改油盐不进六亲不认的架势，冷清清地问：“你娘没教你问别人姓名的时候，要先报上自己姓名的吗？”
	　　幽昙和游儿都摆出鸡蛋嘴，老板这笨蛋这样回答确定没问题吗？
	　　“哦，那些凡人都称小神为八翠泽。”那人理了理头发，施施然地站起身，举手投足都是高贵的做派，“刚才失礼了，小神没娘，所以也没有娘教。”
	　　八翠泽，八翠泽。
	　　白寒露反复咀嚼着这个略耳熟的名字，有些愣怔了。神话史籍上记载过，在开天辟地之时，凡间有了由八个大小不一的湖首尾相连形成的大泽，人称八翠泽。那时四季还未分明，冗长的冬季和干旱耗尽了八翠泽，原本的八翠泽干涸后在严冬过后变成了郁郁葱葱的山谷。
	　　若他真的是那干涸掉的八翠泽的话，那他便是天地之间孕育出的最古老的水神。
	　　“你是远古时期八翠泽的水神？”
	　　“有礼了。”
	　　幽昙一拍手，恍然大悟，“太好了，原来你们认识。”
	　　白寒露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嫌弃，“都跟你说了，平时要多看点书。”
	　　“……”
	　　八翠泽已经沉睡了六百万年，早就不知人世现是今夕何夕。不过对于水神来说要带他们三个穿过那湍急的暗河不过是举手之事。李小狼在湖边蹲了半天几乎认定他们是被水妖吞了，已经哭着回家了，只有竹仙老神在在地躺在屋檐下吹风。
	　　刚来到现世的八翠泽站在湖边静静地打量着落冰湖周围，他当年沉睡时选的是一座废弃的山谷，可沧海桑田变换山谷竟然被颠覆到了湖水之下。他沉睡时还是漫漫严冬，冰雪侵蚀了大地，尸骸遍野。除了怒吼的北风，他听不到任何的虫鸣鸟叫，只有幼兽临死前的哀鸣。
	　　“翠，我以后不再来了。”她带着一脸厌弃的神色说。
	　　唉，为何不能笑着说再会呢，明明以往见了他，都是笑得那样明快可爱的。
	　　白寒露看他站在水边望着远处，问：“你在看什么？”
	　　“青山绿水犹在，可人已不知何处寻了。”八翠泽眼中有失落，却很快地转移了话题，“现今神、魔、妖、人，鬼，都和谐地生活在一起了吗？”
	　　“倒也不算，不过是各司其道，互不干涉罢了。”
	　　这时游儿闹着饿，竹仙待来者是客，也准备了水神的饭。八翠泽以往都是以鲜果为食，所以只喜欢青菜。饭间白寒露简单地将如今的世道同他说了一遍，三界已有秩序，魔界独善其外，这几百万年神与魔之间打了八回不止了。至于他们醉梦轩情形之复杂难以表述，只能用“助人为乐的铺子”和“收留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来总结。
	　　八翠泽听得一愣一愣的，神竟然真的赢过了魔，一只雪狼妖竟然是开善堂的，果真世道不一样了。
	　　他遇到了这样的好妖物，心情很好，多吃了一碗饭。
	　　半夜白寒露起来给小狐狸盖被子，发现八翠泽不在床榻上，一出门见他坐在湖边的歪倒的枯木上正望着幽幽湖面发呆。 　　
	 “你在想什么？”白寒露说，“雪衣吗？”
	　　八翠泽非常的意外，“汝能看透小神所想？”
	　　“不，是我曾误闯入你的梦里，而瀑布水潭下成堆的白骨是你梦中的歌声引了他们在睡梦中走进湖水里被卷入暗河。”
	　　不知道是哪只晚睡的蜻蜓拍过湖面，一钩镰刀弯月立刻碎成激荡的波纹。八翠泽也收敛回了心神，想起过去的种种，那只雪女趴在他膝盖上酣睡好似昨昔，缓缓地低低地笑开了，“小神的那些往事实在是不值一提，汝莫要嫌烦才好。”
	　　——
	　　那时，虽开天辟地已久，可觉醒的神与魔正为天界领地打得如火如荼。那是个混沌的妖怪横行的时期。他不肯去战场打打杀杀，那天界是魔的还是神的，于他来说都没有分别。他已在八翠泽守了几千年，对着青山绿水弹琴，枕着春风鸟鸣入眠，夜里星海如河，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直到他经过雪谷时，在食腐怪的利爪下救了雪衣。

【第五节】
	　　他只记得那日的雪下得比以往都要大。
	　　她站在大地银白之中，冰肌雪骨，一身纯洁如簌簌吹雪，除了黑眼红唇再也找不到其他的颜色。
	　　“我叫雪衣，你呢？”
	　　“翠。”
	　　雪衣轻笑，“好名字，你的眼睛便是翠色。”
	　　他在山谷中行走时，从食腐怪流着剧毒口涎的利齿下救了雪衣。雪衣是附近雪谷里的雪女，是冻死在路边的人兽枯骨孕育而生的妖。妖物相食本也是轮回，就像湖中大鱼吃小鱼那样寻常。那日，唔，那日是他昏了头了。
	　　自打他救了那只雪女，那妖物就成了八翠泽的常客，隔三岔五的带点山中的野味，还有种滋味美妙的水，雪女说，这便是人类制造的最好的东西了，叫作酒。
	　　最开始他是不欢迎那妖物来的，毕竟她皮相生得再好，终归也是为了迷惑爱慕美色的凡间男子，扒皮抽骨饮其血食其肉，说白了，她的本元不过也是一堆腥臭不堪的白骨。
	　　不过自从雪女带了酒来，他便时常惦记她了。
	　　“我小时候总觉得酒又辣又冲，这两百年来才知道它是好东西，一个人醉上一场便是几日过去。”雪衣那嫣红的唇里碎米小虎牙很是锋利，带着几分醉意咬着唇说，“翠啊，你救了我，所以我才愿意告诉你这个秘密呢。”
	　　像雪衣这样有血有肉会伤心的妖物，他根本没有见过，更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道：“汝弹琴给你听罢。”说罢，席地而坐，调弦，而后弹他最喜欢的烟雨调。
	　　明明是一个妖物，为何要摆出那么悲伤的样子呢？
	　　他想让她快乐些，可他不懂得如何安慰人，只会弹琴而已。
	　　雪衣一直悲伤而沉默着。
	
	　　有一日，戎装的神女来到八翠泽，一片惊叹之声，“尊神这八翠泽怕是凡间最祥和美丽之地了。”
	　　他请她喝酒，客气地回她，“神魔皆是受了天地日月之灵而降生，若能心怀善念与感恩安心治理一方水土，这人世间便处处都是美丽祥和之地。”
	　　“有天有地，有晴有雨，有太阳有月亮，有神也有魔，相辅相成罢了。若日月有灵，为何偏偏也让神魔生了七情六欲？”神女说起来头头是道的，“我想为神在天界争得一席立足之地，尊神醉心于江湖山色，妖物为满足口腹大开杀戒，皆是欲望，不过是所求不同罢了。”
	　　“小神倒是认为，日月有灵让神魔有了七情六欲，不过是为了让吾辈有血有肉懂得人间疾苦，何时成了汝等放纵贪欲的理由？”
	　　神女叹着气说：“尊神还是不肯出战吗？”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还需多说什么呢？这时雪衣来了会客亭，她刚从一宿宿醉中醒来。神女见了她，脸色便立刻有种粘到脏东西的不悦，连口吻都恶劣起来，不冷不热地笑问：“尊神真是心胸宽广，竟也能与吃人的妖物同进同出，当真是要乱了伦常了。”
	　　雪衣摆出她在放屁的德行，打着呵欠去拿案上凉透的茶。
	　　她这副懒散闲适的模样只会让他怎么看都顺眼，仰了仰下巴，肃然道：“妖又如何，神女刚刚说过，妖物为满足口腹之欲大开杀戒，皆是欲望，不过是所求不同罢了。”
	　　这话的确是神女刚说的，总不能拉出的屎趁热往回坐，一时间也没了言语，只能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了。不过，不止一个神来过八翠泽请战都被他的冷言冷语气得拂袖而去，被记恨也不差这一个。
	　　等神女走，雪衣倒是一派坦然地道：“她说得没错，我本来就是吃人的妖物，被说两句也没什么。”
	　　“汝在八翠泽便是小神的贵客，客受辱便是主人之过。”翠垂下碧绿的眼儿，半晌又莫名添了一句，“雪衣就是雪衣啊。”
	　　雪衣直愣愣地看着他半天，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而后就笑了。其实美貌本来就是雪女的武器，一笑起来更是眉目如画极其养眼。
	　　“汝应该多笑。”他这样说，“小姑娘家家的，笑起来才可爱。”
	　　雪衣拿眼儿飞他，明明是冰雪纯白的颜色，却生了一股子说不出的丽色，看得他说不出的荡漾，“哼，我是常笑啊，只是不爱对着你罢了。”
	　　翠只当她是害羞，后来他看到她捕食，才知是真心话。
	
	　　那回翠例行要去人间行走，雪衣没出过远门，闹着要一同去。
	　　正值人间是严冬，那回的冬季极长，足足延续了六年，出了八翠泽便是千里冰封，大地一片死寂，只剩下一座座空旷的城池。
	　　雪衣在沿路看到最多的是死骨，遇到的一些活人也都皮包骨，跟死了差不多，非常的失望，“我以前听母亲说，人世间的城池就是用来装人类的。”
	　　“原本是这样的。”不过令翠更惊讶的是，“汝为何会有母亲？”
	　　“我是母亲生的，自然有母亲。”顿了顿说，“不过她已经死了。”
	　　“小神从不知雪女也有男人的。”
	　　“我也没见过啊，我父亲是人类，哦对了，他早就被我母亲杀了。”
	　　翠什么都没说，伸出一指戳在她的额心在她的体内搜寻到了灵魄，半透明，很羸弱，不过是生灵。雪女是由枯骨而生的，原本是没有灵魄的，死了便是死了，烟消云散。 　　雪衣莫名拉下他的手，看着他，半天没有放开。
	　　后来他们到了繁华的城镇，街上车水马龙，雪衣看到有男女并肩牵手而行，奇怪地问他，“翠啊，他们是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吗？”
	　　“是情人。”
	　　“那就是爱？”雪衣突然问，“那你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没有。”
	　　雪衣晃了晃他的手，就像谈论天气般的口气问，“那我行不行？”
	　　翠没有说话，在雪衣看来明明是那么简单的问题，“行”或者“不行”，可他无法回答。因为以现在的雪衣来说，是不行的。雪女没有长生，多则千年，少则五六百年，便是大限。
	　　那夜他们宿在客栈里，半夜雪衣偷偷跑出去，翠随即披了衣服跟她出门，而她敲开了楼上一个年轻男子的门。那男子一身华丽装束，皮肉细嫩，他们住店时他在大堂里一直看着雪衣。翠用了隐身咒，第一次看到了与在他面前不同的雪衣。
	　　她才不是什么冰雪颜色，她是艳丽的绽开的红色芍药花，总直愣愣的招子也化成了情浓如丝的媚眼儿。她不过拉歪了领子，笑笑地倚着门，那入骨的魅惑与风情便让她对面的男子面色通红。男子拥着她倒在锦被中，撩起她的长发亲吻她的颈子，扯掉她的外衫，她不紧不慢地问：“你愿不愿送我回家？”
	　　“我当然愿意，我送你回家，我娶你，我们一辈子在一起。”男子脱下她最后一件衣衫，许愿一般，”我爱你。”
	　　翠嗤笑了一声，山里的狐精开饭之前都是问“你愿为了我而死吗？”比起狐精，雪女就含蓄多了。像她们这类妖物都有自己的饭前仪式，要猎物心甘情愿的言灵，否则吃了也是不消化的。而后雪衣的手指尖长出锋利的骨爪，插进了男人喉咙的同时，也心急地用嘴去吮鲜血。翠头一回看到她现出原形，瘦骨嶙峋，丑态鄙陋，好似蠕动的干尸。
	　　雪衣吃饱喝足回到屋里，乖巧地卧在翠的身边，半天才说：“你不要装睡，你都看见了吧？”
	　　“汝以后不要吃人了。”翠说。
	　　“我不吃人就会死。”雪衣冷笑，“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是靠吃人为生的吗？”
	
	　　他们回了八翠泽，雪衣许久不去找他。
	　　没有等多久，翠就去找她了，总不能由着她生气。
	　　凡间的那些女孩子生气了都要人哄的，可雪衣就一个人。他去雪谷里找她，碰到她蜷缩在路边捕猎。她看了他一眼不理人。翠立刻心软了蹲下身摸摸她的头，道：“汝不要生气了，是小神说错话了。”他只是不喜欢她和人纠缠罢了。
	　　雪衣看了他一会儿，抓住他的手，大声控诉，“我生下来就只能吃人，我也没强迫他们，是他们自愿的。你以为我很乐意生下来就要吃人吗？雪谷路边经过的人很少的，又不像飞禽走兽满山都是，所以我经常要饿肚子，还要小心被其他妖物吃了，你以为是我愿意的吗？我不吃就会饿死啊！”
	　　当天他们就和好了，翠弹琴给她听，她听着琴音不知何时趴到他的膝上不小心睡着了。明明知道她是莹台朽骨，可那熟睡着卷翘的长睫真美啊。
	　　“小神送汝一样东西。”翠把一颗漂亮的石头放在她的手心，“这个不能丢啊。”
	　　雪衣拿着那石头出神了好久，眼睛慢慢红了。
	　　翠笑了，又摸了摸她的头。
	　　就那样又过了几十年，这几十年间严寒已经慢慢侵蚀了八翠泽，翠已不记得何时开始飘雪的，他的神力也开始渐渐羸弱了。而雪衣却还似以往那般冰雪美丽，却不怎么笑了，也少了很多耐心。
	　　终于有一日她临走前说：“翠，以后我不再来了。”
	　　从此以后她真的没有再来。
	　　翠很想念她，原来想念是那么痛苦的事，可以将短短一日拉成三秋，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离开八翠泽的属地了。
	
	　　许久后的一日，那个来劝水神出战的神女又来了，这次她神色颓败好似愁苦的少妇人。
	　　“吾爱上了一个魔。”神女苦笑，“本想听尊神一顿嘲讽来着。”
	　　“爱欲本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何来嘲讽之说？”
	　　“下次月圆之战，吾与他，便要刀剑相向了。”
	　　翠笑问她，“那汝可曾后悔？”
	　　神女思考了半晌没有答案，半晌她问：“汝又是为了谁把自己弄到如斯田地？”
	　　“一只雪女。”
	　　“呵，那还不如魔。”
	　　翠笑了，确实不如魔，他将整片八翠泽的灵力倾注在一颗雨花石里滋养着她，只为了能赶快渡她成神。可雪衣还是走了，她懂得用最美丽的皮相去魅惑人心，却始终无法懂得什么是爱。
	　　“她还小，时间还长，总有一日她能明白。”
	　　神女饮下一杯苦酒，大笑，“说白了，我们活了千万年，雪女也活了几百年，却不如人短短数十载圆满，只因他们寿命太短，所以要赶紧懂得爱，懂得珍惜眼前。”她醉了一场，离开时给他留下一块成精的琥珀，“要不要用随你。”
	
	　　数月后，神女战死沙场，八翠泽将自己封印在琥珀之中，好了，他要等她长大，等她浴火重生。

【第六节】
	　　杯中的酒已经空了，心事也倒空了，白寒露说：“真是个动人的故事。”
	　　“是个一厢情愿的故事罢了。”八翠泽淡淡笑了，“佩戴着那颗雨花石，她不会再感到饥饿，而且灵魄越来越完整，她那么聪明怎会不知道小神的虚弱和八翠泽的枯萎是为了什么。”有双翠色眼睛的水神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这里都明白，可是心甘情愿，终究和那些人类男子没什么不同。”
	　　古往今来，不要说是人，就算是神，像八翠泽这样的都是凤毛麟角，他们都骄傲都怕受伤都太计较，都没有深爱。
	　　白寒露知道，他这样的神苏醒，天界必将会恭敬地迎他回去。
	　　“已经几百万年了，她如果已经不在了呢？”
	　　八翠泽沉默一下，微笑，“她是小神的劫数，小神相信，缘起缘灭绝非偶然。”
	　　“那你准备怎么办？”
	　　“小神会收敛气泽留在人间，她若还一息尚留，那定会在人间。” 　　
	  一切冥冥之中，说不定，早已有定数了。
	　　从冥界搜寻来的破旧的古籍，那莫名的炎热干旱，他们来到落冰湖，被卷入暗河，遇到琥珀中封印了百万年的神。
	　　是啊，缘起缘灭，绝非偶然。
	　　“酒壶空了。”八翠泽晃了晃酒壶，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秉烛夜谈，大醉一场，真是过瘾呢。”
	　　白寒露笑着起身，“我再去取酒来。”
	　　八翠泽在他身后喊：“多谢了，白兄。”
	　　白寒露进了屋，那些懒鬼们都还睡得沉，他慢条斯理地穿好外衣，背后的彼岸花图腾像蠕动的蛇一般爬到他耳边，呵笑，“好久没有喝到灵气那么充盈的水了，本座可真有福气啊，几百万年的八翠泽水神都能走了狗屎运遇到，你还不拿好酒出去，问问他知不知道哪里有魔婴草呢。”
	　　八翠泽给他倒酒时，在杯中注入了他的本源的水，浇灌了白寒露身上这朵干渴的彼岸花。
	　　“他已经走了。”白寒露反问，“你不知道吗，真正的男人都讨厌告别。”
	　　有很多事情是不能说的。
	　　比如不能告诉李小狼他姐姐的死不过是水神的一场梦的牺牲品。
	　　李小狼早上又红着眼睛来了，正好遇到醉梦轩的一群人在吃早饭，与昨日不同的是，岸边横着一条巨大的鱼尸。
	　　“这是……水妖？”李小狼愣了愣，开始尖叫，“你们昨天抓住了水妖！”
	　　白寒露指着空着的凳子说：“别吵，坐下吃饭。”
	　　李小狼全身发抖，眼泪难看地往外涌，哇哇大哭，“还吃什么饭，我要去告诉山长！”
	　　“竟然还有人为了一条死鱼不吃饭的！蠢货！”小狐狸翻了个白眼，接着又对幽昙翻了个白眼，“某个狐狸精可以用空间转移把大鱼从海里抓来，竟然还好意思看我辛苦去找吃的！”
	　　幽昙无辜叹气，“吾辈只能移动死物啊。”
	　　“你就不能把活人装进死物里移动吗？”
	　　幽昙一拍手，“……棺材？”
	　　“你拍个屁手啊，搞得好像很聪明一样！棺材里怎么会有活人啊，你个大变态！”
	　　其实幽昙也怀疑用善意的谎言来糊弄李小狼是不是有点过分，他认为他们最终想知道的，不过是真相。可白寒露那家伙却坚持，有些事情最好不要说出真相，因为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自从醉梦轩的人抓住“水妖”，山民们便每天上山捕猎抓鱼，女人们每日送来丰盛的美食，恭恭敬敬地称他们为恩人。
	　　李小狼扛着鱼叉来湖中抓鱼，游儿跟着他每天胡闹，眼看着一个炎夏便要结束，红嘴黑羽的夜鸦送来醉梦轩的炎热已经消退的消息。
	　　白寒露决定明日就起程回醉梦轩。
	　　离开的前一日大雨，李小狼和游儿坐在回廊下笑闹着看雨，幽昙突然问：“如果吾辈告诉你，其实这湖水之下有座远古时期的山谷，里面有一块琥珀封印着水神，你姐姐和那些乡民是因为水神的梦而走进湖中淹死了，你信吗？”
	　　李小狼一脸见鬼地看着他，面色复杂地问：“幽昙大哥，你没事吧？水妖是你和白大哥抓住的啊。”
	　　……

【第七节】
	　　风一来，叮叮咚咚。
	　　醉梦轩门口又挂上了迎客的风铃。
	　　幽昙去了一趟无垠地狱探望拂姬，回来时白寒露已经写完了手札，正将纸页放在檐下晾干。
	　　“他一介真神，竟也会遇到这种劫数，可惜那雪衣对他无情。”幽昙说。
	　　白寒露站在徐徐凉风中，摆弄着纸页，漫不经心地说：“说不定不是那只雪女对他无情，而是只能无情。”一阵风吹来，纸页翻卷，幽昙去按住，却发现纸上压着一颗绿色的雨花石。他觉得挺好看，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白寒露从他手中拿过来，冷森森地警告他，“别想觊觎我的东西。”
	　　“吾辈发觉你每回跟人家做生意都要收各种各样的宝珠，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因为我自己喜欢闪闪亮亮的东西啊。”
	　　“这么少女情怀的解释你以为吾辈会信吗？”
	　　“你信不信与我有什么关系，你在我醉梦轩白吃白喝的，要不是冲着你那张脸能骗吃骗喝你以为我会那么简单地答应养你吗？”
	　　幽昙大怒，“你果然也是只看上了吾辈的脸！”
	　　“你除了脸难道还有什么优点？”更加恶毒的一句冒出来。
	　　幽昙暴跳如雷，“吾辈的优点当然是极多的！……呃，长溪？”
	　　彼岸花图腾游走到白寒露的脸上，白寒露突然想起来，问：“对了，我借你的那颗珠子呢？”
	　　幽昙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嘴，也突然想起来了，“吾辈貌似……吞了……”在湖底的暗河中他本是把珠子含在舌根之下的，那时受到水流冲击没含稳，一不小心给吞了。
	　　长溪冷哼，“这就是你的优点吗，蠢货！”
	　　——
	　　这边正打嘴仗打得不可开交，游儿从外面跑来，挥舞着手中的信兴奋地大喊，“公子啊，极北麒麟谷送喜帖来啦，麒麟神杜蘅与西海六公主大婚，请我们去吃酒哪！”
	
	　　【创作谈】
	
	　　某天看记录频道，科学家在琥珀里发现了六万年前的小生物，于是就有了这篇沉睡在琥珀里的男神的故事构想。人生太短，没有谁的爱情能等到海枯石烂，除非以琥珀封存而长生。这估计是我写得最老的男主角了吧。五期没有《九国夜雪》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念寒露哥这一家人呢。大家看到这篇的时候估计白清明的故事也在其他杂志同时连载中（白寒露：我讨厌白清明！凸（╯-╰）凸）这对师兄弟我可是准备了长达五年的写作计划啊。还是那句话，有好的建议和意见请去“男生女生月末版贴吧”、“九国夜雪贴吧”，妥妥的。

第五卷【九国夜雪·鱼龙灯】
　 【题记：有一个人一直在寻找你，只是路上太黑又太远，你要等。】

【楔子】
	　　河对面的峭壁上，深夜无论刮风下雨都挂着一盏鱼龙灯。
	　　那盏灯没什么特别的，挂在悬崖的灯绳上拖着长长的鲜艳的鱼龙旗，那鲤鱼和龙好似在风中悠闲地游动。而垂在旗下的灯在深夜的星河之下或滂沱大雨中，静默的，温柔的，一直亮着。
	　　不知何时，我已经习惯了抬头去看那盏灯。
	　　两千多年前，我父王把我带到这片不像样的大川说：“你也大了，不要总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从今日起这条河便以你的名字为名，你再蠢也应该知道以你名字命名的河便是于你缔结了同根契约，一荣俱荣一枯俱枯。你若保护不好这条河，谁也救不了你。”
	　　我既震惊又愤怒，他西海白龙王一连生了五个皇子，第六个才得了我这么个公主。别人都说西海小六是白龙王的眼中血心头肉，那他老人家这样对我，也真是太自虐了些。我怀疑自己根本不是他亲生的，跑去天界极北麒麟谷找莫嗔哭诉。
	　　莫嗔两手一摊，果断背叛了我俩穿开裆裤的交情，说：“我倒是觉得你父王这次办了回明白事，你如今只是性子顽劣，按照你母后和五个哥哥对你的这个宠法，大约再过个两千年你就要杀人放火了。”
	　　我气得跟莫嗔打了一架，她的师父是碧梧仙山的宝珺仙姑，在战场上一个能打俩的剽悍女仙。我的师父是我二哥，哼哼，在战场上拿着巡海烈火叉一个能叉趴下四个。
	　　最后我被莫嗔打趴下了。
	　　后来我想了一下原因，这不是谁的师父更厉害的问题，而是她在修习累趴下时，她师父说的是“起来，不许停下”。而我练功时擦破一点皮，我二哥就扑上来抱住我大呼小叫：“宝贝，咱不练了。”
	　　严师出高徒，溺爱毁一生。
	
	　　我众叛亲离，只能回到素渔川那条破河中。
	　　在孤独时我看到了那盏鱼龙灯。
	　　那日星河璀璨，我御风化身白龙游到山崖峭壁上，却见那峭壁上的悬灯之下，有处天然石洞。洞口上数蓬从石缝里生长的木本绣球花，一抹惊艳，姹紫嫣红。洞旁是飞流直下清澈凌冽的山间瀑布，数尺见方的平台上摆着桌凳和新鲜的瓜果，一派恰到好处的精致讲究。
	　　“龙神到此，不知何事？”洞内走出一人，微卷的短发，拨到一边的山犬面具，懒散的死鱼眼，合身的宽袖薄柿色短衫，好似周身笼着树木的清新之气。
	　　我化成人形落到他洞口，指着山下川流而过的河说：“那条河的名字叫素渔川，本公主的名字，你是这里的山神吧？”
	　　山神用一副睡不醒的表情面对着我，“哦，就是你啊。”接着他打了个呵欠说，“从我与这秀水岭结契以来那条河都已经枯竭两回了，你可要看管好了，不要给我添麻烦。对了，我怎么称呼你？”
	　　“我乃西海白龙族六公主素渔川。”
	　　山神急着回去睡觉，点点头说：“小六，天色不早了，还是明日再叙。”
	　　“……”
	　　我惊得差点儿晕过去，实在没想到世上竟有这等胆大包天的家伙，心想着等下次我二哥来看我时，让他用巡海烈火叉把他的洞府叉个稀巴烂。当晚我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了一晚上，思来想去正准备回西海，却见那讨厌的山神背着扫帚来了，“你的府邸打扫干净了没？”
	　　他一定是脑子坏了，我可是西海白龙族的六公主，可不是他小门小户长大的，于是端出个高高在上的姿态说：“本公主长这么大，连扫帚都没摸过。”
	　　山神把扫帚放在我手里说：“那你摸摸吧。”
	　　“……”
	　　我气得差点儿没晕过去，直接把扫帚扔在他脸上。山神摸了摸被砸疼的鼻子，翻着他的死鱼眼挽起袖子潜入水底深处，熟练地布置结界，用柔软的水草编织榻和案几，又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拿出些种子撒进河床里，那种子沾到泥就迅速地破土而出，有浓有淡的巴掌大的叶，植株大约及膝高，花朵却是星星点点的藤黄色并不显眼，只是那花朵如同鱼嘴般吐出点点荧光，香气四溢，整座简单的水府都被荧光点亮了起来。
	　　“这花的名字叫流光珠，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不得不承认，这个山神虽然有些狂妄，但他的确有狂妄的资本，因为他有品位。对于有一技之长的人，我还是很惜才的，看他那死鱼眼和晚爹脸也顺眼多了，点头道，“不错，你很合本公主的心意，从今日起就由你来照顾本公主的起居吧。”
	　　山神没说话，只是用力把扫帚扔在了本公主的脸上。
	
	　　从那日后，我和山神秀水就成了不打不相识的好邻居。
	　　他虽然长得难看点，可是敢往西海六公主脸上扔扫帚那需要何等的胆识，他有个性，我很欣赏他，尤其欣赏他的厨艺。所以隔三岔五的都要拎着酒和鲜鱼去他洞府混饭吃，喝醉了酒我就同他说杜蘅的事。
	　　杜蘅是头风麒麟，我虚长他两千多岁，还参加了他的满月宴。见这小婴儿白嫩可爱，我随手塞了颗珍珠在他的手里给他玩。后来我听莫嗔骂：哪个脑袋被驴踢的给婴儿珠子玩，差点儿把我弟弟给噎死！我听了没敢做声，头回当了缩头乌龟。
	　　乍一听，好像我这个人有恋童癖，其实在杜蘅成年之前我也只见过他那一面。后来也只零碎地听莫嗔说过他有个弟弟生性孤僻不与人来往，常年一个人生活在麒麟谷深处的梨花园里。有回我去找莫嗔，她的随侍说她去了梨园。我寻着皑皑白雪和幽幽梨香去了谷中深处，看到一个眼角微挑的俊美少年和莫嗔对坐饮酒，他一转头看到我，眼神三分不屑，七分嫌弃。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始喜欢他的，大约是因为我怎么欺负他，他都不搭理我，这让我觉得很寂寞。
	　　我三哥知道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以后非常的害怕，怕我一冲动带着我二哥去把那人揍死。我全家都认为我骄纵顽劣，但不证明我会草菅人命，顶多也就是打断他的腿而已。可惜杜蘅是莫嗔的堂弟，我要是打断了杜蘅的腿，莫嗔也会打断我的腿的。
	　　所以我明摆着暗恋杜蘅，一恋就是几千年。
	　　“本公主那么喜欢他，不知道是他多少年修来的福分，他竟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我经常对着秀水边骂边哭，“他杜蘅是个什么东西，本公主随便找个都能比他好。” 　　
	  秀水打个呵欠，根本就是说梦话，“你活该，谁要是喜欢上你这样的母夜叉才正经是自虐。”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只会睡觉的蠢货！”
	　　“我是蠢，否则怎么会坐在这里听你这个倒霉催的唠叨个没完？”
	　　我伤心难过的时候被秀水骂几句，心里反而会好过些，自虐果真是会遗传的，惨兮兮地问他。“这世上去哪儿找一个我喜欢，也喜欢我的人呢？要我喜欢上别人太难了，要别人喜欢上我也太难了，你说得对，除了我父王，这世上是没有人这样自虐的。”
	　　秀水抬了抬他的死鱼眼，抓了抓头发，一脸鄙夷，“装柔弱也没用，我不会安慰你的。”
	　　“……”
	　　过了片刻，秀水又说，“总有这样的自虐狂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真的？”
	　　“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
	　　若是没有秀水的话，我想我是撑不了那么久的，大约早就在知道杜蘅喜欢上别人的时候去打断他的腿了。我也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一些，可我太喜欢他了，只要能留住他，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那种我喜欢的，也喜欢我的人，我几千年都遇不到一个，大约以后也遇不到了。
	　　我去了一趟无垠地狱，回来后告诉秀水，“我要和杜蘅成亲了。”
	　　秀水说：“你大冬天中暑了吧？”
	　　“……是真的。”我说，“是我威胁他的。”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秀水有那样厌恶的表情，像看一个陌生人般，他慢慢地说道：“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任性顽劣，你知道有什么事可以做，有什么事不可以做，威胁人这种下作的事，你竟然也能做得出。”
	　　在那样的眼神的压迫下，我莫名发冷，这几千年我已经习惯秀水的温和懒散，他的洞府是我可以放心掉泪的地方，他洞口那盏鱼龙灯在一片漆黑中也能让我找到温暖。
	　　“下作有什么干系，只要能得到他，我就满足了。”
	　　秀水的眉眼一下子松下来，淡淡的，漠漠的，已经没了情绪，“随便你。”
	　　那日以后，我在河中，他在山上，再没说过一句话。

【第一节】
	　　明明是梅雨季节，天光却极盛。
	　　位于西临国东北方与北夜国接壤的边界贸易城秀城，已数月无降雨。遇龙江的浅滩几乎干涸，这给建立在水上的城邦添了不少的麻烦。秀城的百姓们出门靠船，每家门前都有渡口，可遇到干旱有些店家的渡口都干涸了，客船过不来，生意就惨淡得很。
	　　一艘窝棚船停在金风玉露楼，守在渡口的伙计抱着踏板迎上来，却见那蒙着面纱的客人已踏着水面几步走到阶梯上，抬起手遮着日头对他同行的男子说：“小白，看这天象怕是难以有雨了。”
	　　白寒露看那抱着踏板的伙计已经傻了，只好也一撩下摆足尖踏过水面，轻盈地落在台阶上，用他的鹤骨笛敲了敲幽昙的脑袋，不悦地道：“在外行走，要低调些。”
	　　“吾辈还要如何低调？”幽昙指了指脸上的面巾，“脸已经遮住了，眼睛长得好看也不是吾辈的错啊。”
	　　“人类是不能踩在水面上走的。”
	　　“所以他们会嫉妒？”
	　　白寒露身上的彼岸花图腾慵懒地伸着懒腰，长溪用只能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本座早就说了，带这种蠢货出来只会惹事，有本座在，保你无虞。”
	　　幽昙阴阳怪气地笑，“说这种大话之前，你这只寄生虫起码要离开小白的身体吧？”
	　　“偏不，他的皮本座睡得极舒坦。”
	　　要任他们吵下去的话，怕是天都要黑了。白寒露抓着幽昙的领子把人往酒楼里带，不耐烦地说：“别废话了，我饿了。”
	　　金风玉露楼是秀城最富贵的酒楼，有九层高，最顶的楼阁四下垂帐，极远处便是一派青翠的秀水岭，风景独好。白寒露点了店中的几样招牌菜，叫了个抚琴的琴姬，与幽昙对坐小酌赏景。
	　　半个月前他们收到了天界极北麒麟谷派来的喜帖，风麒麟杜蘅和西海六公主大婚之日将近。白寒露自然跟杜蘅没要好到他成亲要去随份子的地步，跟那个西海六公主也只远远地打过个照面，邀请他们的人在喜帖里夹了封委托信，上面飞沙走石般的豪放狂草，落款是莫嗔。
	　　委托信里写得啰啰唆唆的，大概是两个无话不谈的好友吵了架绝交了，现在其中一个要成亲了，另一个连理都不理。委托的事看起来也挺简单，往西临国秀水岭走一趟，把那喜帖给山神，劝他去极北麒麟谷参加婚宴罢了。
	　　“连这种活儿都接了，你也给村东头管闲事的大妈们留条生路嘛。”来之前，竹仙这么笑他们。
	　　本来这种活白寒露是不接的，可莫嗔的酬金太过大方，是一颗色泽乌黑、光华流转的墨色魂珠。所谓魂珠便是法力强大的妖物死去时倾尽自己所有的灵力凝聚而成的珠子，里面包含着那妖物的灵魄，非常地罕见。
	　　在其他人看来，老板对珠子的执着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们走水路乘船经过流苍国、赤松国和北夜国都是天色昏黄的梅雨季，雨水一路上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到一进西临国的地界雨就停了，秀水岭上方的整片天空都晴得异常。一般来说，各地的定量雨水都是当地的河神负责布云，多一毫少一毫都不行。而秀城附近的河是素渔川，管辖的河神就是西海六公主。
	　　风阁内白寒露和幽昙都在惊叹于这西临的山水，虽说因为干旱没能瞧见传说中梅雨季“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却也是青山孤雁落霞金辉，足以让他们醉心于山色中了。
	　　露着大片雪白胸脯肩膀的琴姬抚完一曲，谦恭地抱着琴跪坐在一旁，不时拿眼梢瞟他们，含羞带怯的。直到白寒露觉得锋芒在背，才被那火辣辣的爱慕的目光扎得扭过头来，“你可以走了。”
	　　那琴姬斜着媚眼儿，满面春色，极尽诱惑之事，“两位外乡的公子应该听说过我们西临国的三美，除了这天下第一的青山绿水和巧夺天工的雪瓷，还盛产美人。不过以妾身来看，怕是翻遍了整座秀城都找不到比两位公子还标致的了。”
	　　白寒露和幽昙对望了一眼，幽昙的眉毛都皱起来了，这种事他并不陌生，他们被调戏了！ 　　
	  那美艳的琴姬放下琴，身上的衣裳已经散开了，贴着地扭动着腰肢慢慢地朝他们爬了过去。随即不知从哪里散发出来的甜腻香气，那琴姬的眼神也越来越媚，若仔细去看那瞳孔已收缩成细细的一条线，瞳仁已泛滥成碧绿色。两个人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好似痴了。在她伸出分叉的舌尖即将舔到白寒露的耳畔时，突然一只手狠狠地捏住了她的七寸，琴姬痛苦地挣扎了两下，现了一条拇指粗的竹蛇原形，盘成一团疼得瑟瑟发抖。
	　　幽昙重新拿起酒杯，美美地抿上一口，“现在蛇族已经沦落到随随便便就在酒楼勾引人欢好的地步了？虽说蛇本性淫，可也太明目张胆，这秀城的妖怪也忒没规矩了些。”
	　　白寒露被这句话提醒了什么，抽了根筷子把那竹蛇挑起来，用威胁的口气说：“别装死，这城中妖气这么重，发生了什么事？” 那根小竹蛇发着抖盘绕在筷子上娇柔地喊：“大人饶命啊，天降大旱听说这城中是要遭兵祸啦，我们这些小妖不过是趁乱想出来捞点好处罢了，小妖再也不敢啦。”
	　　“那我们这一路走水路过来怎么没听到一丝消息？”
	　　小竹蛇笑了，“呵呵，兵祸将至祸及周遭的山水，多少妖怪们想要趁机来寻点好处，多半他们是将大人们也当作其中之一了罢。”那小竹蛇实在爱煞了他这冰霜清俊的模样，不死心地伸出通红的芯子想要舔弄他的手指。白寒露问完了话，毫不留情地把筷子扔出了窗外，只听见一声“啊——”的惨叫声，小竹蛇和筷子一起从九层楼顶落入河水，荡起个水纹，很快消失不见了。
	　　金风玉露楼的宾客们听到惨叫都吓了一跳，以为有女人从头顶掉了下来，可仔细扒着窗户找，哪有什么人。

【第二节】
	　　白寒露和幽昙在城中逛到很晚，入夜有不少百姓在家门口放河灯和载着红烛的平安舟祈福许愿，祈祷一场及时雨。
	　　一直等到万籁俱寂，幽昙才折了一片荷叶扔在水中变成一叶扁舟与白寒露逆流而上赶去秀水岭。
	　　秀城中运河和湖中的水，都来自素渔川这条大河，而素渔川的浅滩已经露了出来，不少死鱼翻着肚皮躺在干裂的河床上成了山中鸟儿们的果腹之物。
	　　这时白寒露站在河边，繁星如洗的苍穹下，看到了极远处峭壁上的灯，鱼和龙的长尾在风中恣意游动。
	　　“呀，那里挂着一盏鱼龙灯呢。”幽昙非常惊讶，“难道这山的主人听过魔界相传了几百万年的习俗吗？”
	　　“我本以为只是盏别致的灯，难道还有其它的说法？”
	　　幽昙与白寒露边往山上走，边搔着头皮叨念：“吾辈偶尔也去魔界走动，魔界的百姓家中凡是有亲人远游在外的，都会在各家门口的树上挂一盏鱼龙灯。灯芯是魔界一种鱼腹部的脂膏与鱼皮做成的，可长燃不灭，红鲤鱼和黑龙在魔界都是守护家族的祥瑞之物，为远方的游子照亮和守护着回家的路。”
	　　“噢，那这个山神挂了这盏鱼龙灯是为了谁？”
	　　幽昙自然答不上来，白寒露也不是在问他，不过是自言自语。反而是他身上一直沉睡的长溪醒过来了，彼岸花的图腾游走到他的眼皮上，借了白寒露的眼睛看这座山，打着呵欠说：“你们这两个蠢货吵着本座睡觉了。”
	　　白寒露没好气地问：“你不能捂上耳朵吗？”
	　　长溪理直气壮地道：“耳朵本来就是用来听声音的，捂上了还有什么用？更何况你不是问了这盏鱼龙灯是为谁而留的吗？”
	　　“你知道？”
	　　“不知道。”长溪更加地理直气壮，“本座只想告诉你们说话小声点，不要吵着本座休息。”
	　　说完，长溪游回到白寒露背部，找了个舒服的姿态缩成一团睡了。
	　　白寒露转头向幽昙，忍无可忍地小声问，“他以前就这副欠骂的臭德行？”
	　　“不会啊，”幽昙压低声音回答，“你要是知道了解了他以前的样子，你会想揍他的。”
	　　“……”
	　　他们成功地把关于山神的话题一路扯到了“当年的长溪是个怎么人神共愤的混账”。白寒露和幽昙在凡间尽量减少用法术，一路走上了山顶悬崖处，这才脚下踩风走到峭壁上的洞口。幽昙随意惯了，边喊着“主人在家吗”，边往石凳上一坐拿起人家的木壶开始倒水喝。
	　　一柄枯木手杖如游蛇般突兀地搭在了幽昙优美的下巴上，微卷的短发，脸上戴着山犬面具，羸弱似少年的身形上拢着薄柿色短衫，露出纤细修长的小腿，从石壁中穿行而出，一下子拿住了不速之客最柔软脆弱的部位。
	　　“真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上，下巴上要多个血窟窿了。”山神的声音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一头狼妖和一朵花灵，不管你们从何地而来，这秀水岭可没有一分一毫的领地可以给你们撒野！”
	　　幽昙别过头去，一脸呆相，“听见了吗，小白，快救吾辈。”
	　　白寒露淡定道：“我会给你收尸的。”
	　　“吾辈若是死了，你就可以和长溪双宿双飞了，对吗，吾辈才不要让你们这对狗男男称心如意。”
	　　“不要用那么奇怪的形容，我的床上从来可只有我一个人。”
	　　“总之你先救吾辈。”
	　　“不要。”白寒露干脆地拒绝，然后对山神说，“你快动手，他在我家里白吃白喝的，我早就嫌他烦了。”
	　　山神看了他们一会儿，也看出点门道来了。最近秀城即将有兵祸的事在凡间妖怪中传开了，大批的妖怪们聚拢在秀城，有些是想要趁乱吸人精血的，有些是来找财宝的，也有不少是来秀水岭上抢地盘的。他是秀水岭的山神，若是战乱百姓哪里有心思来供奉山神，他灵魄虚弱之时，若是有强大的妖怪来打败他，他就必须把领地分出去一块给他们。若是分出去两分之一的领地后，他就会消失，整座山都会成为妖怪们的属地。
	　　山神慢慢把木杖收了回来，把面具拨到一边，白得几近透明的面孔，懒洋洋的死鱼眼，秀气的菱形嘴唇，倒是精致好看的一个小山神呢。
	　　“你们不是来抢地盘的，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幽昙摸了摸被戳疼的下巴，按照他和白寒露编排好的说法，指着山下的河流说：“我们是西海小六的朋友，她此时在西海准备出嫁事宜，在她出嫁之前，我们来帮她看河的。” 　　
	  山神眼神游移在面前的两个不速之客之间，非常地震惊，“她让你们帮她看河？”
	　　白寒露点头，“我们两个大男人不好住她的洞府，六公主说秀水山神这里可以借宿的。”
	　　山神怔了一会儿，突然火冒三丈，气急攻心的模样，将手中的木杖狠狠地捣向地面，“我跟她已经不是朋友了，她有什么脸让我帮她照顾朋友！”
	　　虽然愤怒不已，可山神还是将他们留下了，从外面看狭小的山洞，里头却大得很，起码多装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幽昙很快被这个山神洞府给迷住了，以往他在天界的花神宫无比奢华，即使在无垠地狱的属地也延续了奢华高贵的布置，可这山神的洞府里虽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却很讲究，三步一树，两步一花，恰到好处，不胜风雅。
	　　把他们安置下，山神看了看天色，道：“离鸡鸣时分不远了，你们稍微歇息下，天亮后你们跟我去巡山，你们总不会打算在我这里白吃白喝吧？……就像那个西海蠢六一样！”
	　　看来山神秀水和西海六公主的确像莫嗔在委托信中写得那样：小六和山神做了几千年的邻居，白吃白喝了他几千年，山神对她极其纵容，小六也极其依赖山神，两人之间的感情比亲人还要深，所以小六虽然嘴上不说，可是郁郁寡欢，心里定是希望山神能来笑着喝她的喜酒的。

【第三节】
	　　白寒露和幽昙睡了没多久，就被山神踹门喊了起来。清晨山间升起朦胧的晨雾，走过山间的小道被叶上滴下来的水打湿了发，群鸟和鸣，一派平安祥和之气。
	　　秀水已经巡了几千年的山，早就对这片山了如指掌，而这山上的飞禽走兽对他也非常的喜爱。一只羽毛丰美的黄鹂鸟停在他的肩膀鸣叫，山神温柔地蹭了蹭它的小脑袋，小鸟儿又撒欢儿地扑棱着翅膀飞回了同伴中间。幽昙单纯地醉心于湖光山色之中心情大好，完全把自己当成来游山玩水的闲人一个了。
	　　“看这秀水岭的山色可完全不会想到山外十里的秀城竟然干旱到河脉枯竭呢。”白寒露疑惑道，“果真是要遭兵祸的缘故吗？”
	　　山神戴着山犬面具慢悠悠地背着手走在前头，跟个小老头儿似的，“秀城的干旱和兵祸并没有什么干系，不过是前些年稍微雨水少一些，城中的百姓便叫来天师祈雨，这雨水的份额也就那么多，他们挪用的是来年的雨水，不干旱才怪。而兵祸是因为秀城的城灵气数尽了，就连我这秀水岭都要遭到波及的，不好说啊。”
	　　白寒露看着山下露白的河床，问：“那素渔川呢？”
	　　山神只看了一眼，硬邦邦地回他：“她自己都不在意她的河，你们瞎操哪门子的心。”
	　　“我不相信若她的河有难，你会不管。”
	　　山神面具下的脸看不出情绪，只说：“我当然会管，我这山里万物的水源都要靠着这条河呢。”
	　　接下来山神就不肯再提有关西海六公主的事，只跟白寒露说这山中有多少兽洞，多少鸟巢，多少树木，今年哪个洞里又添了窝崽子，如数家珍乐此不疲的。若不是来这一趟秀水岭，白寒露都不知道原来山神有这么多的活计，还以为都像瑶仙岛那些吊儿郎当的土地神一样，除了吃香火就是睡觉呢。
	　　走到山下的河边时，本来闲庭信步的山神，顿了顿，突然叫了声“不要命的混账东西”，一伸手隔空抓了他的枯木长杖劈开水面，如一只灵巧美丽的云雀般飞入水中。白寒露反应也是极快的，拉起幽昙趁水面还未合拢时也跟着山神跃入河中。
	　　在触及到素渔川的河底时，山神的枯木杖伸过来大喝，“抓牢了，不想被活埋就千万别放手！”在白寒露抓到木杖的刹那，他和幽昙的身体变成了没有实体的半灵体，山神用枯木杖正拖着他们往地底下飞奔而去。
	　　幽昙的灵魄是昙花，对泥土并不陌生，只是没有像蚯蚓一样在泥土里钻来钻去过，被白寒露揽着腰非常的自在，可也不禁对那发疯的山神有点担心，“山神，你不会带着我们撞到石头吧，这是要去哪里？”
	　　“去河底，你没看到这河水的颜色不对吗？！”
	　　白寒露自从进了秀城就感受到极重的妖气，所以这河水出了什么幺蛾子他们真是没看出来。大约下沉了半炷香的工夫，只见眼前豁然开朗，好似跃入天然的地下石穴中，水眼就在中央的深碧色石潭中被地下涌出来的水滚出一顶蘑菇伞般的水纹。
	　　“……这是素渔川的河眼？！”
	　　河眼就是河神的心脏，而河眼的位置不会被轻易找到，就算找到，河神布的结界也不会轻易被撕裂。
	　　山神一进来就知道糟了，能找到泉眼撕裂结界的妖物怎么会那么好对付的，他觉得手脚发软木杖滚落在地上。这时山神感受到了一阵炽热，好似要将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似的。幽昙吓了一跳，想去扶他，却在碰到山神的肩膀时“嘶——”地声抽回了手，指尖已被烫红了。
	　　白寒露惊讶道：“怎么了？”
	　　“好烫。”幽昙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了，“是红莲地狱火。”
	　　白寒露试着去碰瑟瑟发抖的山神，他没被烫伤，而身上沉睡的长溪却咬着牙痛苦地喊，“小白，不要碰……”白寒露连忙收回手，长溪喘着粗气爬到他的右眼上四望，“应该是有恶灵从红莲地狱里逃了出来，找泉眼来洗去身上的红莲地狱火。这种火焰无生无灭只能被土吞噬，是一切的木属性的天敌，秀水是这里的山神只有他能消化掉这红莲地狱火。”
	　　幽昙边吹手指边磨牙，“等于是吾等被摆了一道？”
	　　长溪被烧得心窝子灼灼发疼，没好气地说：“红莲地狱火可是凡间的战火之源，怕是近日就会有兵祸和血光之灾了。”
	　　山神硬生生地承受了红莲地狱火，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弱地靠着石壁调息。白寒露和幽昙把他带回了山神洞府里，又照顾他休息。
	　　第二日一大早幽昙就代替了山神去巡山。
	　　山神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醒来天又黑了，洞口那盏鱼龙灯在猎猎风中摇晃着，鱼龙旗在风中游得欢畅，而白寒露就坐在洞口正望着极远处秀城里的点点灯火。
	　　“点鱼龙灯是魔界的民俗吧，你一个受天界调遣的山神点这么一盏灯是在等谁？”白寒露回过头，“反正也是闲着，不如一起喝一杯？” 　　
	    山神蹲在石凳上，把肩头的斗篷又拢了拢，拿起酒杯与白寒露碰了碰，“和我交好的秀城的城灵嫁了个魔界的妖怪。他们很是恩爱。可有一天那妖怪不见了，城灵说，他一定是死了。在魔界的民俗里家中有人未归，是要点一盏鱼龙灯的。这灯除了为我好友的夫君，也是为了我自己。以前我在老庙里碰到个老禅师，他是位什么都知晓的智者。我问他，为什么我总是一个人这么孤独。那禅师说，有个人一直在寻找你，只是路上太黑又太远，你要等。”
	　　“所以？”
	　　“所以我就挂了这么一盏鱼龙灯，等他们来这里。”
	　　“那你有没有等到那个人？”
	　　山神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灯火，半晌才去看手中的酒杯里自己被摇得面目全非的脸，缓缓道：“我想我的那个人大概不会来了，她大概是迷路了。我其实也没那么孤独的，只是想试试看，可显然没那个运气……”山神的声音越来越低，大约是他昨日的法力透支得太厉害，此时胸腔里空荡荡的，凉得厉害。
	　　白寒露发现自己显然挑起了不怎么适合对月把酒的话题，也只能沉默地赏景，眼皮不经意地一抬，见西方飘来朵祥瑞的彩云，一条白龙盘踞在云上御风驾云而来。他琥珀色的兽瞳微微眯起来，嘴角也翘起来，“我看未必呢。”
	　　山神顺着白寒露的目光望去，那白龙已到了眼前，霞光顿现，西海六公主一袭迤逦的拖地长裙飘飘荡荡地落在石台上，眉目娇艳，却透出一股子刁蛮骄纵的味道。
	　　“呵，封魂师……哪里都有你在呢！”西海小六抬着下巴，天生就带着优越感和高贵，“对了，封魂师是你们在凡间美化自己的半人半神的废物血统的叫法罢了，与其叫这种虚伪的叫法，本公主更愿意称呼你为狗神呢。”
	　　白寒露才不会被人三言两句的就激怒，低头给自己添了一杯酒，“公主不在西海准备出嫁的事，回来这里做什么呢？”
	　　“这里是我的属地。”西海六公主终于想起自己回来做什么，转头狠狠盯着山神，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秀水，你怎么能带着别人进我的水眼，你真想我死？！”
	　　山神一见她，就听到她凶神恶煞地说这么一席话，气得全身都在抖，“是！我想你死！你满意了？！”
	　　西海小六炸毛了，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石桌，大骂：“本公主长这么大都没人敢跟本公主这么说话的，是我对你太好了，让你觉得自己是盘儿菜了？！不过是菩萨用眼泪点醒的一颗破玉石珠子，做了个小小的山神就敢生出异心！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的死活只有天帝才有资格决断，你若是觉得我得罪了你，就让你父王告到天帝那里，让天帝治我的罪！反正整个天界都是你们家开的，你是金枝玉叶的西海六公主，你想要干什么不行？！”
	　　“我什么时候倚仗过我父王，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谁都拿我当宝贝，偏偏就你们不喜欢我！”西海小六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哪里对你们不好，你们都讨厌我，恨不得我赶紧死！”
	　　“你别把我跟杜蘅放在一起比，我跟他不一样！”
	　　“你当然比不上他，他是我爱的男人，你算什么东西，要不是你伺候本公主伺候得服帖，你以为本公主稀罕理你？！”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一言不合，简直是拿最难听的话往对方心窝子里塞。西海小六从小练就了臭鱼烂虾的嘴，说话能把死人气活了，这次也当仁不让地赢了小山神。
	　　山神一下子不说话了，只是瞪着她，眼神里有些微的伤心。
	　　他把头顶的山犬面具拉下来，冷淡地说：“算了，今日的事算我的错，没有下回了。”
	　　西海小六看到山神的眼神立刻就后悔了，可话已经说了出去，她是不会收回来的，只哼了一声，化成白龙往山下游去了。山神转头望了一会儿那盏鱼龙灯，转头对白寒露说：“你不是小六的朋友，是谁让你们来的？”
	　　白寒露这次实话实说了，“是麒麟族的莫嗔。”
	　　莫嗔是麒麟族年轻一辈的小姐，这个名字从小六口中听到的频率甚至超过了她心爱的杜蘅。
	　　听小六说莫嗔耍起银蛇长矛来非常的霸气，可莫嗔也来过秀水岭几回，都是一派文雅秀美的大家闺秀的襦裙打扮，举止言行也都无比端庄。每回莫嗔来他都有好酒好菜的招待，而莫嗔回到麒麟谷后都有派人送回礼过来。所以山神对莫嗔的印象是极其好的，只可惜他和小六已经两看相厌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四节】
	　　幽昙去了趟城中买酒，回来折了荷叶逆水而上，走到秀水岭山下，河床一块光洁的山石上有个女子蹲在那里脸埋在膝盖里。
	　　“嘿，小白龙。”幽昙背着酒在河中喊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西海小六抬起头在繁星下看不清来人，不过能看出她的真身应该是个有点本事的，她眼圈还是红的，恼羞成怒，“你瞎啦，本公主怎么会哭！你是哪座山头的！”
	　　“不要那么凶嘛，小时候就凶巴巴的，长大了还是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哦！”
	　　很久之前在天界，那时幽昙还是高高在上的花神，天宫里有大的酒宴他自然是要出席的，用天帝的话说就是：幽昙虽然脾气坏了点，可是在宴会上当摆设还是很长脸的。其实幽昙性格是很好的，都是因为他交了月粼那个不靠谱的月老做朋友，叫他对人孤傲冷淡一些才会挡住那些喜欢他的狂蜂浪蝶。可幽昙除了落下了“跋扈”的名声，追逐他的狂蜂浪蝶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有回酒宴，西海白龙王带着他金枝玉叶的幺女来天界，西海六公主是怎么个宝贝在天界都是出了名的，大多数神仙又都是头一回见，难免对着粉糯漂亮的小公主殷勤了些。可那小白龙一点都不领情，天帝看她可爱就赏了一碟子桃酥，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问：我可以送给其他人吃吗？
	　　天帝大约第一次尝到被拒绝的滋味，也有几分新鲜，就回她：那是本座赏给你的，你为什么要给其他人？西海小六说：陛下喜欢我所以赏东西给我吃，可我不喜欢吃桃酥，不如就给我喜欢也喜欢吃桃酥的人吃。天帝点头应允了，西海白龙王加上他两个儿子虎视眈眈的，就准备接小六的那碟子桃酥。可西海小六从父王的膝盖上跳下来，直接端着碟子到了对面那个不言不语的花神那儿说：这是天君赏我的，整个屋子里就你最好看，我送给你吃。 　　
	  幽昙被小姑娘的一碟子点心收买了，不过也就一面之交，他竟能将她长大后的样子也一眼就认了出来。无论她人怎么变，那眉目间的刁蛮骄纵却怎么也退不去了。
	　　“魔神幽昙！你不是被关进浮屠塔了吗？”西海小六看清楚来人的脸吓了一跳，想了想幽昙自然是有本事从那塔里出来的，转而又把脸埋到膝盖里了，小声说，“我可没见过你，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刚才是看花眼了。”
	　　幽昙微微一笑，戴上面纱，“那是自然的，萍水相逢嘛。”
	　　既然戴上面纱遮了面，别人自然也就“不知道”他是谁了。
	　　西海小六看他那样子，又想起他从前在天界那不可一世的模样和如今的体贴，破涕为笑了，指着他的酒说：“那你请我喝酒吧，萍水相逢，对酒当歌才是人生之乐事。”
	　　这酒是幽昙买来巴结他家小白的，巴巴地往城中跑了一趟腿，若是别人是肯定不能让的，可这小白龙于他可有一碟桃酥之恩，更何况他们这一趟是来当和事佬的。本以为小白龙在西海准备婚嫁之事，大约是昨日早上他们触动了水眼，所以她才风风火火赶过来了。幽昙指着河边那棵树冠丰茂的老榕树道：“好，那棵树上看风景倒是很好呐。”
	　　隔空抓了琉璃盏和雪瓷碟，将酒和芝麻桂花糕分了，盘膝坐在树冠上，风轻轻吹来，散开幽幽昙花香。
	　　“你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都要做新娘子的人了，开心一点嘛。”幽昙宽慰她，“虽说那个杜蘅从前不大喜欢你，但是他现在也喝了忘情水失忆了不是，往好的方面想呀。”
	　　从来没有人告诉幽昙，他千万不要妄想去安慰人，因为被他安慰得想要跳崖的神仙可不止一个了。西海小六一听，又想要哭，可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在这件事上再掉眼泪，因为路是她自己选的，“你怎么知道我和杜蘅的事？……啊，你和那只狗神是一起来的？你被他收买了？”
	　　“不是狗神，是封魂师，而且小白没有给吾辈钱，只是管饭而已。”
	　　西海小六差点儿把酒喷到他脸上，“你堂堂一介魔神，只要管个饭就够啦？”
	　　“……吾辈吃得又不多的。”
	　　她又不是在计较那些的，西海小六无力跟他争辩了，谁能想到那天界有名的跋扈美人竟是个一日三餐就能拐跑的笨蛋。不过……她自己也是，还不是被秀水几餐饭就收买了。这几千年要不是有秀水做伴，这一茬又一茬的朝代更换，她怎么能熬到九国并立盛世，早就跑回西海跟着二哥去巡海打架了。
	　　小六抬起头看着那盏在风中摇晃的鱼龙灯，忍不住又灌了几杯酒，落寞地垂下眼角道：“听你这么说，我都羡慕你了。以前也是有人管我饭的，还帮我打扫府邸，可现在没有了。”
	　　“死了？”
	　　“……”小六倒吸一口冷气，强忍住想要从枝头把他踹下去的欲望，“没死，是因为我趁人之危要杜蘅跟我成亲，所以他跟我绝交了。我那么在意他，他不为我高兴也就罢了，还凶神恶煞地骂我，可见他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吾辈倒是觉得，如果那人不把你当朋友，就只要带着虚伪的笑容祝福你就好了啊。”
	　　“欸？”小六听不懂。
	　　幽昙那双清澈如璃的眼睛透着点醉意，慢慢地说：“你是西海六公主呀，有几个不把你当朋友的还想要得罪你的？”
	　　西海小六如醍醐灌顶，嘴巴张了好几次都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颗冷透的心又慢慢暖了起来，眼眶发热，又把脸埋在膝盖里。幽昙见她好好的，又摆出要哭的样子非常的头大，谁知道这小白龙还是个爱哭鬼。
	　　幽昙陪西海小六一直喝到天亮，在树冠上醉了个四仰八叉睡了一觉，回到山神洞府时，白寒露和山神已经巡山回来了，正准备出发去秀水城中。那个从红莲地狱里跑出来的恶灵并没有在秀水岭中，多半是混迹到城中去了，那里人多气味杂，况且他身上带着地狱红莲火一不小心就能把整座城给烧得干干净净的。
	　　白寒露闻着他身上的酒气，面如寒霜，“你还知道回来？”
	　　“知道的。”幽昙说，“吾辈还不至于那么蠢的。”
	　　“你可以蠢得不必客气。”白寒露转头对扒拉着鸡窝头的山神说，“我们走吧，不用管这蠢货。”
	　　幽昙一脸惊讶的神色，“小白，你发现没有，你现在和长溪一样都喜欢叫我蠢货耶！”
	　　“那要不要给你放个烟火庆祝一下这世上有两个人觉得你是蠢货？”
	　　“……”

【第五节】
	　　他们刚到山下就看到西海小六跟尊门神似的杵在渡口，抬着下巴满脸的不耐烦之色，“昨晚听阿幽说，你们昨日闯了我的水眼是为了一个从红莲地狱里逃出来的恶灵。本公主毕竟是这里的河神，也有职责守护这边山川河流，就随你们一同去。”
	　　幽昙忍不住摇头，昨天那个因为没人管饭而哭鼻子的不知道是谁。
	　　这次山神没有提昨夜撕破脸皮争吵的事，果断地上了她的小舟，只是脸色漠漠的，根本不愿意理她。白寒露和幽昙折了荷叶走在他们前面。西海小六蹲在船头恨不得把船底看个窟窿，焦躁得手脚都在抖。她想了一整夜花神对她说的话，如果那人不把你当朋友就只要带着虚伪的笑容祝福你就好了啊。
	　　她说要和杜蘅成亲，每个人都带着款款笑容祝福她，对她说，六公主和麒麟神真是相配呢。
	　　她听了真的很高兴，可是经过仙林外时，却听那些笑着说他们相配的人带着厌恶的口吻说：那个西海小六还不是仗着她父王是西海白龙王，麒麟族的杜蘅讨厌那个西海小六也要顾及他们西海的颜面，咬着牙也要结这个亲的。不过啊，听说杜蘅应该有了意中人了，否则那西海小六怎么还逼他喝忘情水呢。怪不得那杜蘅不喜欢她，怕是也没有人敢喜欢这样本性恶劣的女人吧。
	　　若是按照她以往的性子，撞到了别人在背后嚼她舌根，怕是直接就冲上去追着他们一顿打，回到家还会叫她二哥拿巡海烈火叉追杀他们全家。可那回她咬着牙转头走了。
	　　她为了杜蘅，装作听不见也看不见，即使自己在天界已经成了个笑话。
	　　她长这么大，竟也有忍委屈的一日。
	　　“昨夜我说得太难听了。”西海小六小声说。 　　
	  山神始终盯着船前，久到小六以为他根本没听到，他才不冷不热地道：“无妨。”
	　　远山含黛，碧水悠悠，小船摇波，山神在侧。这是以后西海小六记忆里最美的画面，可此刻她心里像打翻了一杯热茶，咬了嘴唇倔强地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秀水，你就讨厌我到连多说几个字、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吗？”
	　　她本就是个娇气的姑娘，以前跟二哥学武碰破了点皮都要哭，被父王说两句也要哭，甚至仆人们送上来的菜色不满意也踹翻了桌子要哭。她习惯在外面把自己装裱得很坚强骄傲，其实很爱哭。
	　　山神最受不了她哭，可这回他看都没看一眼。
	　　小六捂着眼痛苦地笑了，“你以前总是说这世上会有一个我喜欢也喜欢我的人的。可你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什么感觉，那么喜欢他却偏偏得不到是什么感觉，那种想要拼了命也要守护他的感觉。你根本不知道，所以你只会指责我。”
	　　西海小六抬起头看到山神正在看着她，可隔着山犬面具，只能看到他起伏的微卷的短发和微微有些神伤的眼神。
	　　山神别过头去，“我知道的。”
	　　“什么？”
	　　“那种感觉，我知道。”山神说，“但是喜欢别人是自己的事，多痛苦也是自己的事啊。”
	　　西海小六半天没回过神，相对于“秀水这个混账竟然骂我”而言，“秀水这个蠢货竟然有喜欢的人”让她感觉更糟糕。秀水喜欢上了别人，就会给别人做饭吃，打扫府邸，被别人欺负，而那人就算刚开始不喜欢秀水，也最终会被他的贤惠打动的。
	　　她枯坐了半晌，胸口刺刺的，非常想哭。

【第六节】
	　　进了秀城，他们分开寻找恶灵。
	　　有些运河的河段已经干涸了，白寒露和幽昙索性一座拱桥连着一座拱桥地走。他用鹤骨笛召唤出一只半透明没有实体的黑色冥界御魂犬，肉眼凡胎的人看不到那犬，却被那嗅着气味往前走的御魂犬几乎撞翻，吓得魂飞魄散地大叫着“谁撞的老子啊”旁边的人都起哄笑着吓唬他说：“你怕是遇到鬼打墙啦。”
	　　对于看不见的东西人类恐惧和怀疑，最终会劝服自己不过是疑神疑鬼。
	　　御魂犬在冥界都是用来追寻各种灵体气味的，它被白寒露瞪了几眼，御魂犬晃了晃那颗绣球般的大脑袋，乖乖地收敛了气焰，在人群中闻着味道穿梭。
	　　“小白啊，这样好吗，那个小白龙不会跟那山神打起来吧？”
	　　“打一架也好，男人本应该就是在打架中建立起牢固的感情。”
	　　“小白龙是女的。”
	　　“你看她哪里像个女的？”
	　　幽昙苦想了半天，右手一捶左手心，“胸部！”
	　　“……”
	　　御魂犬在一家茶楼外停了下来，龇牙威胁地吼了两声迅速地蹿入店内，他们忙跟了进去，御魂犬停在小窗边的桌前，窗外是城中建立在湖中央的十三层八角佛塔，塔影沉默地倒映在水中，不过是镜花水月却无比真实。
	　　小窗边的女子看似玩闹般的一脚，却将御魂犬踢得“嗷”地打了个滚消失了踪影。她一身玄衣，及腰的发也未着珠翠，只用黑缎松松地绑了，明显是魔界守孝的打扮。她侧着头，带着点嘲弄的神色，“这都入夏了，你们两位一来，却把半座城的猫引得都要发春了。”
	　　“冥界的红莲地狱里逃出一个恶灵，却不巧带了那不生不灭的火种，我们跟随着御魂犬一路追寻到这里，却没想到姑娘利落的一脚就把我的御魂犬踹回冥界去了。”白寒露从鼻孔里哼出了声，“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眼神亦正亦邪的，只望着窗外那塔，笑道：“这秀城中发生的所有事姑奶奶都知道，我啊，是这座秀城的城灵呢！”
	　　作为城灵，其职责便是守护她的城和百姓，城中一举一动她都有所感应，所以若是那恶灵真来过这里，那么她在这里的原因就不言而喻了。
	　　城灵满脸嫌恶地道：“姑奶奶最讨厌狗。”
	　　山神和西海小六不多会儿也迈进了这座茶楼，要是从天界往下望，小小的一间茶楼此时大约是霞光四溢了。山神和城灵是老熟人了，一见面就互相默契地碰了下拳头。西海小六再次醍醐灌顶，秀水接触的人太少了，除了她也就只有秀水城的城灵。
	　　不过城灵长年累月穿得像只触霉头的乌鸦，说是为人守孝。她做梦都想不到有谁会看上这种阴恻恻的黑乌鸦，可她太了解秀水了，这几千年除了她，秀水经常来往的人也只有秀城的城灵。事实上六公主有个怪癖，就是容易对不喜欢她的人有好感。西海小六原来也没觉得她多讨厌的，可现在却觉得她非常非常的碍眼。
	　　她几乎已经确定了那个让秀水拼了命也得不到的人，是这只黑乌鸦了。
	　　“对了，听说你要成亲了啊，恭喜啊。”城灵看西海小六一直瞪自己，还以为是她公主脾气又犯了，嘴上也不愿意添好话，“都要成亲了还如丧考妣的脸，难道你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用你家族的势力胁迫那个杜蘅娶你的？”
	　　西海小六被戳到了痛处，瞪了她半天，这次不知为何连骂人的心情都没有。她从来不需要顾及别人怎么看，她本就过着嚣张又恣意的人生，可为了得到杜蘅，她已把所有的自尊都踩到了脚下。
	　　她提起裙摆转身要往外走，傲然道：“最好那地狱红莲火能将你这破城烧得干干净净的，对本公主出言不逊的下场你个小小的城灵可承受不起。”
	　　“哎呀哎呀，我好害怕呀。”城灵抚着胸口，一歪头枕到了山神的肩上，“秀水，你可要救姐姐我啊。”
	　　本来准备息事宁人的西海小六突然从腰上抽住软剑指着城灵的鼻子，凶狠地说：“不许你碰他！”
	　　城灵眼睛微微眯起，恶劣地笑了，“他又不是你的，怎么就不能碰了？”
	　　“……”西海小六气得几乎要炸了，脑子里如同塞了团乱麻，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两个女人争风吃醋的场面让茶楼中其他的客人看得津津有味，可剑都拔出来了，茶楼掌柜不敢去赶人，只能抱着算盘在旁边等着，若他们打翻了东西打伤了人好算赔偿金。
	　　最终西海小六拿剑指了她一会儿，见秀水戴着山犬面具也一言不发，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真把这黑乌鸦给打伤了，秀水说不定会恨她。 　　
	  “算了。”西海小六把剑收回来，“反正你们一个小山神配一个小小的城灵，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倒是天生一对。”
	　　城灵听了这么刺耳的话，正待翻脸，突然袖子被山神扯出往外拉，“算了，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尽快找到那恶灵。”
	　　城灵被山神拽了出来，走在石桥上，他一言不发只觉得微微的伤心。
	　　“我真搞不懂，你怎么会喜欢上她！”
	　　“她不是有心的。”
	　　“不是有心的你就不会受伤了吗？”
	　　山神拨了拨微乱的卷发，无所谓地说：“可她说得没错啊，我的确只是个小小的山神，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城灵想同他辩解几句，突然听到远处一片嘈杂混乱的惊叫声，“不好啦，有怪物！”一句话像滚烫的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炸开了锅。人潮如水般往城灵的方向涌过来，山神忙捻了咒在人潮中分出个空隙拉着城灵往骚乱处跑。
	　　金风玉露楼的九层高的楼阁上，一头窝棚船那么大包裹着火焰犬正对着人群发出威胁的呜呜声。那火焰火红中带着幽幽的紫色芽苗，透着股子邪气，可不就是那红莲地狱火吗？
	　　“姑奶奶最讨厌狗了！”城灵挽起袖子正要飞身而上，却被山神拽住了袖子，“不行，这是红莲地狱火你的灵体承受不住的。”
	　　“放屁，这可是姑奶奶的城！”
	　　山神忍不住急道：“你知道吗，我感知到你的城气数已经尽了，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东西！”
	　　城灵愣住了，半天才敛下长睫，露出点哀戚之色，“若是这城真的气数尽了，那我夫君的魂魄若有一日回来的话，还去哪里找我呢？”

【第七节】
	　　两只仙鹤戾声鸣叫从半空中俯冲而下，与鹤骨笛急促锋利的笛音交相呼应，翅上披着五彩的流光直直地去啄那恶灵的双眼。
	　　那恶灵被激怒了，拼命地去咬那两只仙鹤，那鹤却丝毫不畏惧火焰和利齿，将犬形的恶灵逼得毫无还手之力。可即使如此那恶灵也不逃走，只拼命挣扎着嚎叫着，状若厉鬼。
	　　“咦，他好像小心翼翼地生怕把火焰蹭到了楼屋似的。”幽昙奇怪地指着这座金风玉露楼，“而且这座楼与城中其他的房屋不同的是，只有这座楼单独地矗立在湖中，而其他的都是连成一片的呢……它呀，似乎很怕毁掉这座城呢！”
	　　他的话提醒了众人，只见那恶灵在楼阁上四处躲闪，可那白色纱幔竟一点也没蹭到火焰。那红莲地狱的火焰只要点燃一片纱幔那可是整座楼都要化作熊熊火光了。
	　　恶灵不逃又恐怕烧着阁楼的纱幔，根本抵不住那两只灵鹤，双眼被啄瞎了，痛苦地用蹄子刨地。
	　　“……都兰。”
	　　黑衣城灵一下子傻住了，熟悉的温柔的声音，犹如湖中佛塔的钟声在胸腔中弥漫开来。
	　　“是啊，我是魔界的犬妖叫阿玦，城灵也总有名字吧？”那男人用双脚尖蹲在石凳上，一头杂乱的发把双眼都盖住了，只露出笑得夸张的明亮的笑容，哪里像犬了，明明是只没教养的野猴子。
	　　即使如此，在城中日复一日行走的城灵，保护着这座城和百姓尽着城灵的职责，却没有一个朋友，也从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的姓名。
	　　“都兰。”她说，“我的名字。”
	　　玦是一种玉石的名字。
	　　都兰是秀城外一种只有春天才开的花的名字。
	　　阿玦是来凡间旅行玩耍的犬妖，走到了秀城，拿了个钵子去包子铺讨食被赶了出来，是都兰买了两个肉包子给他。凡间的人对魔界的人本就没什么好印象，来了凡间只会惹是生非。而都兰也没见过阿玦这样的妖怪，银子是可以变出来的，何苦要去讨呢？ 阿玦露出那种爽朗到过分的笑容说：“我用石子变出的银子十二个时辰后就会变回石头的，我们魔界的妖怪不像你们凡间的妖怪那么喜欢骗人的。”
	　　当时都兰心里想着，啊呀，真是个脑袋进水的蠢货，可没发现自己脸上早已露出了笑容来。她指着他脖子上挂着的那块成色极美的翡翠兰花的项圈说：“只要把那块玉卖掉就好了啊。”
	　　他舔着手指上的猪油，认真地摇头说：“你没听说过吗，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啊。”
	　　都兰大笑，撑着下巴，“姑奶奶可是第一次看到要饭的君子呢。”
	　　“你们凡间管梁上的君子也叫君子呀，我不偷不抢的，要饭怎么啦？”
	　　于是来凡间旅行的妖怪留在了城中，与城灵都兰结成了夫妻。
	　　那时的城还不叫秀城，几千年前古老的城邦被破了又复兴，荒芜颓废过也极度兴盛过，直到今日这城的名字承接了“山清水秀”的“秀”字，城眼不灭，她便不灭。
	　　那时素渔川还是条不景气没名字的河，她和夫君阿玦经常去秀水山神那儿去做客，三人经常醉在星空下放声大笑。
	　　那时的都兰也从未想过离别。
	　　阿玦失踪得并没有那么突然，由于人间的战乱，战场上的枯骨游魂结成了没有思想的怨灵，以吞食低等妖怪来递增自己的法力，最终到了都兰的城外已成长为她无法杀死的妖物。都兰与夫君的无名指缠了一线牵，是秀水山神送他们的成亲礼物。那日她手指上的一线牵断了，都兰赶到城外，只见到她亲手为阿玦缝制的外衫和碎成了几块的玉。
	　　君子无故，玉不离身。
	
	　　都兰从那日起，穿起了黑衣，用黑绸束发，再也不喜欢狗，几千年如一日地为他守孝。
	
	　　“……都兰……都兰……”那全身燃着烈焰的犬，痛苦地用前爪捧住自己的脑袋，“……我回来了啊，都兰……”
	　　要说对冥界那些种类繁多的地狱了解比较多的，估计几人中也只有长溪了。这么大的阵仗，小白的周遭都浮动着不祥的空气，他还能安心睡才怪。
	　　长溪盯着那火焰恶犬看了半天，突然急道：“不好，赶快打开地狱的大门把他拖进去，被红莲地狱火烧身这样的痛苦他能支撑到如今已是奇迹了，看他这模样怕已经是极限，怕是马上就要失去意识暴走了。若他暴走了，这整座城怕是都要被烧得干干净净的啊。”
	　　这话向其他几人也传达到了，白寒露的脚下被彼岸花藤缠着离开地面，整个人持着鹤骨笛被花藤擎在半空中，艳红悲伤的花朵在白寒露的背后枝桠盘结成一扇硕大的门。 　　大门缓缓地开启，吹出古朴陈旧的风和恶灵们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城灵看到那门中蹿出一黑一白两头御魂犬，突然大叫了声：“住手！不要！那是我夫君！”说罢，飞身到了楼阁之上，将那两条御魂犬一脚踢得失去踪迹，用力抱住那恶犬的大脑袋。可那恶犬几乎失去了意识，一只利爪狠狠地戳进了城灵的胸膛。
	　　这一切不过是瞬息之间，快到没有人来得及阻止。
	　　“阿玦，你这混账，叫姑奶奶等得好辛苦。”火焰在她的胸膛燃烧，血液溅了那恶犬一头一脸，她却是笑得好似情窦初开的少女，眼睛里盈满了喜悦的泪。
	　　他仿佛听见了声音醒了过来，那燃烧的犬慢慢地恢复了人形，高大却稚气的青年，浓密的发总是遮着眼，笑容却爽朗得不像话，就那么一笑，就俘虏了她的心啊。
	　　“都兰。”他抱住身子下滑的爱人，懵懂的，呆滞的，“你怎么了啊？”
	　　“秀水点了盏鱼龙灯，他说你会回来的，他喜欢的人也会来的，其实我相信的。”城灵摸着他的脸，慢慢地说，“你看，我终于等到你了。”
	　　“你怎么流血了？我从地狱里跑出来，只是想见你一面啊，只看看就离开，我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阿玦看了看自己染着鲜血的手，又看看她，回过神的他终于开始放声大哭。
	　　城灵用力地搂住他的脖子，好似走了好久的路，已经累极了，终于找到了可安睡的福地。她吻他的唇，流着泪笑道：“这次，带我走吧，不要再丢下我了。”
	　　他们在烈火中拥抱燃烧，绚烂好似涅槃的凤凰，直到火焰消耗殆尽，他们化作散落在空中的点点灵光。
	　　而那灵光如蒲公英的种子般覆盖在秀城中，那些目睹了这不可思议事件的百姓们忘记了一切，只在脑海中留下一片温柔如羽毛的白光。

【第八节】
	　　山神洞府口的鱼龙灯，在夜风中摇曳着，西海小六在河边久久地盯着它。
	　　“你说，秀水的鱼龙灯是为谁点的？”她转身问身边的幽昙，那不靠谱的家伙边掀开面纱吃葡萄，边漫不经心地道：“谁能看到便是为谁点的呗。”
	　　西海小六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其实我一直觉得秀水讨厌我，他根本没把什么西海六公主当回事，他只是作为邻居不想惹麻烦而已，一直在忍耐我。我觉得他看不起我，觉得我对杜蘅机关算尽的，可我只是喜欢杜蘅而已。喜欢一个人，想得到他，有什么错呢。可他那么讨厌我，而我唯独不想被他讨厌啊。”
	　　幽昙撩起眼皮，笑道：“为何唯独不想被他讨厌？”
	　　“因为我在意他啊。”
	　　“那他和杜蘅，你更在意哪一个呢？”
	　　西海小六想要回答“当然是杜蘅”，是的，这是她的标准答案，根本就不用想的，可面对幽昙那荡漾着清澈波光的双眼，她答不上来了。
	　　“你真的……还喜欢杜蘅吗？没有人可以超过他了吗？”
	　　“……”
	　　“离你成亲的日子没几日了呀，你不去西海准备嫁妆，还在这里盯着那盏灯是做什么呢？那盏灯为谁燃着，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
	　　西海小六哑口无言，只觉得脑袋中的那团麻线乱得更厉害。次日清晨她堵在山神去巡山经过的小溪边，他习惯在那里净一下手，而后去看刚出生的幼兽们。山神走到那里，看西海小六蹲在溪边正整理长发，娇艳美丽的脸素净而天真，每一次见到他都会心动。
	　　他扭头要走，西海小六不耐烦地喊，“站住！”
	　　“有事？”山神困不醒似的打着呵欠。
	　　“还有几日我就要成亲了，你不恭喜我？”
	　　山神的衣袖被风吹起来，他默默地把头上的山犬面具拉下来，“我不会祝福你的。”
	　　西海小六这次没有暴跳如雷，没骂他，甚至没有转头就走。阳光落在她的脸颊上，投下半透明的光影，她深褐色的瞳孔里清澈得一如水洗。她笑了，纯净而天真，道：“本公主也不需要你祝福。”
	　　第二日，山神就得知西海小六已经回西海去了，他像往常一样巡山，在山中照顾依附山而存的生灵们。
	　　白寒露果真不适合做和事佬，准备和幽昙尽快回去了，家里只有小狐狸和竹仙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呢。
	　　他们和山神告别乘船而下，刚到秀水城就看到秀水岭上突然燃起漫天大火，那火焰红中带着诡异的紫，势同猛虎般瞬间吞没了半座秀水岭。
	　　幽昙心中冰冷，惊叫道：“红莲地狱火不是随着犬妖和城灵消散了吗？”
	　　白寒露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说：“不对，气数尽了的，不止是城灵，还有河神。可是那些本要毁灭素渔川的火种，那日却在水眼中被山神硬生生地吃下了。”
	　　火已经笼罩了整座秀水岭，可是素渔川的河流周围却笼了一道如云似雾的结界，那是山神用毕生之力化成的守护罩，直到火焰舔干净山上的最后一棵树木，连那峭壁上的鱼龙灯也变成了灰烬。
	　　他们静静地停留在河面上，默默目送那美丽的山岭。
	　　——
	　　“……白老板，幽昙公子，还有长溪公子，多谢了。”
	　　山神的声音回荡在半空中，那守护结界在一片灰烬中消失了，山已成空，而那素渔川却一如往昔。一颗珠子从半空中落下来，白寒露伸手接了，一颗洁白无瑕的佛珠，上面布满了裂痕。

【第九节】
	　　半月后西海小六悔婚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瑶仙岛。
	　　而麒麟神杜蘅的婚礼却照旧进行了，他的新娘是一颗陨落的帝女星，西海六公主虽是成人之美，可这桩野鸡变凤凰的亲事要被三界津津乐道个几千年呢。
	　　一个月后，瑶仙岛的醉梦轩外来了个穿着黑衣，长发只用一根黑绸束起的娇艳美人。
	　　白寒露用岛上最新鲜的笋和海鱼招待她，竹仙做的鱼非常的鲜美，可她只吃了笋，傲然道：“本公主为夫君守孝，从此以后茹素再不碰荤腥。”
	　　“你的夫君？”
	　　“我在河边已抱着他的衣冠拜过天地了，还不算夫妻吗？”西海六公主理直气壮地说完，眉宇间的哀戚之色又弥漫开了，“可最终除了他的几件衣裳我竟什么都没留下，那日回西海前，我该告诉他的，我是回去退婚的，我不嫁了，因为我发现了这世上有个那么好的人我又那么在意他，所有的人都发现了，唯独我还蠢得去执着于不属于我的人。”
	　　她来这里只想知道那日红莲地狱火封山为何只有她的河安然无恙，白寒露将那日的情形细细同她说了，在火焰封山时山神用毕生之力化成了守护结界。西海小六认真听着，偶尔微笑，像个幸福的小女人。
	　　“这个给你。”白寒露抛过去一样东西，淡淡道，“你既然是他的妻子，那么他的遗物自然是留给你了。”
	　　西海小六看着手中布满裂痕的玉珠子，顿时明白了这是什么，眼眶灼灼发热，将它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在起伏的竹林里，醉梦轩檐下燕子的呢喃声中，白寒露终于决定要将这笔没成的买卖记录下来，因为他们的故事虽悲切却又美丽如诗，不该被那么简单地就遗忘呢。
	　　白寒露望着如洗的碧空，自言不语地道：你也要为他点一盏鱼龙灯啊，那个山神可是最讨厌迷路了呢。
	
	　　——我不会祝福你的，我喜欢你啊，笨蛋。
	　　——我才不要祝福呢，我喜欢你啊，蠢货。
	
	　　只要耐心等待，只要不怕迷路，这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总有一日，会传达给对方听的。
	
	
	　　【创作谈】
	
	　　鱼龙灯的传说是我闲着没事的时候突然想出来的，于是就衍生了这么一个有关于西海小六和山神秀水的故事。山神是这个系列里唯一的短发小卷毛，性子也是我喜欢的隐忍可爱的默默付出的家伙。最近常常会想要表达“幸福总是晚到一步”这样的观点，即使你爹是龙王也不行。对了，这篇是《九国夜雪》第二卷的休止符了，暂时不会在月末连载这个了，接下来请欣赏有关夜留宫的外传哦。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的《不配2》也上市啦，请大家多多支持销量哦。

第六卷【九国夜雪·孤生竹】
  【题记：君当如竹，风过不折，雨过不浊，一生一花开，不争平生之荣辱，愿付辉煌于一瞬。】

【楔子】
	  我们族群住在紫星山谷的深处，隔着天堑瀑布，从未有凡人踏足此地。
	  小小的谷地成碗形，凝聚了月之精华的乱竹中修炼出了竹精。有了竹精，这里的竹便生得更茂盛，长年累月，这片谷地就被竹海淹没，成了竹精的驻地。
	  每个竹精都由万千竹海中的一棵竹子孕育而生，那棵竹子就是竹精的本源。每个竹精都会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的本源不被其他人知晓，若是本源毁了，竹精也就消散了。
	  我们就是这么脆弱的族群。
	  我孕育而生的那晚，天空中出现了红色满月，月辉笼罩着竹海，猩红色的银屑落满了山谷。
	  我走出竹林时，没有其他竹精初生时的花冠美酒，有的只是不友好的厌恶的眼神。
	 “天降异象，必出妖孽！”
	 “你看他那副长相，岂是良善之辈？！”
	  我长得跟其他竹精的确不太一样，没有灵秀清亮的眉眼，而是生了双略显得阴沉的下垂眼，眼珠黑漆漆的，配着竹精特有的端庄淑雅的身姿，说不出的违和怪异。
	  可这样的我，怎么看也跟“妖孽”二字沾不上边。
	 “族长，此等妖孽，必受雷火之刑，烧得他灰飞烟灭才是！”
	  我同众人一起看向族长，他青丝垂地，站在石阶上，一派朗朗清举的好风姿。族长看向我，我略略躬身回了个礼。
	  族长面色铁青，手杖重重地一捣，大声道：“我族族规，如若谁胡说八道，败坏族人声誉，必当驱逐山谷，永不踏入半步！”
	  族人不敢再有异议，于是我就留了下来。
	  族长玉龙莲是唯一对我友好的人，他经常对我讲，你莫要放进心里去，他们并无恶意。
	  我知道他们并无恶意，他们只是恐惧，所以我怜悯他们。
	  我住在翠竹谷山涧瀑布旁，竹精以月之精华为食，这里一个月有半个月晒不到月亮，所以没有人筑屋，我却喜欢这里的山水和幽深。
	  玉龙莲会带酒来与我同饮，说是产自凡间的东西，喝到美处，心情舒畅一解千愁。
	　　我尝过之后，托玉龙莲出谷时，给我捎回了酿酒的粮食和方子。除了这些玉龙莲还带回些食谱和种植之书，说是老板送的。
	　　从此我在瀑布旁空闲的土地种起了稻谷，开辟了鸡舍，瀑布下的水潭里也下了鱼苗。玉龙莲来我这里，也能吃到几个美味的小菜，虽对修行无益，但竹精好歹也有空腹之欲。
	　　有一日，玉龙莲突然跑来对我说：“你帮我养个孩子吧。”
	　　我以为是灵力太弱，初生时只能化成幼童的竹精。
	　 “我这里晒不到月亮，还是送到其他族人竹楼上养比较好吧？”
	 “不，整个谷中你最合适。”
	　　次日，玉龙莲抱了只幼狐过来，青碧色的皮毛，翡翠色的眼瞳，娇憨可爱地舔着前爪，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
	　　隔着一座山崖的另一端就是狐隐山，是狐仙族的属地，这幼狐八成就是从那边抱来的。
	　 “是狐仙族的族长托付给我的，他的年纪小，又是珍稀品种，在族里总被欺负，族长托我养几日。”
	　　我心思一动去仔细打量这只幼狐，却发现小狐狸正对着鸡舍像瀑布一样流口水。
	　　啧啧，没出息的小家伙。
	　　自从我接下了狐狸这个烫手山芋，日子明显过得不如意起来了。
	　　狐狸食量极大，每天要吃两只鸡，撑得抱着肚子打嗝，爬都爬不起来。鸡舍里的母鸡们每天都战战兢兢，有些索性连蛋都不敢下了。为了鸡舍能鸡生蛋，蛋生鸡，我只能隔两日去山谷里打一次猎。
	　　虽然麻烦，但是我也没什么可以为族长做的，也只能帮他带个孩子。
	　　不过是几年的时间，狐狸的毛色更加的油亮顺滑，抱起来也沉了不少。狐狸偶尔会扒着自己的肚皮，胆战心惊地问：“哥哥，我是不是胖了？”
	　　我捏捏他肚子上软软的肥肉，啧一声：“不胖。”
	　　狐狸奶声奶气地咕哝：“可是最近我都舔不到屁屁了耶！”
	　　这一句话就把我恶心得够呛，当晚一锅佛跳墙都进了胖狐狸的肚子里。
	　　我养了胖狐狸一百年，花尽了心思，它终于化成了人形，不过是幼童的样子，雪白的皮肤，翡翠色的眼瞳，说话嘟着嘴，谁见了都要在他的脸蛋上捏两把。
	　　也因为胖狐狸，族人们对我的态度有了改观，他们亲热地同我搭话，我也只是不冷不热地应一两句。他们提着山鸡来我的竹楼逗胖狐狸玩，我也就避到一旁，来去都由他们。
	　 “就是因为你这样，所以他们才怕你哦。”胖狐狸说。
	　 “随他们。”我捏着胖狐狸肚子上的软肉，“翡翠狐生来就是仙胎，你都活了几百年了，莫要装幼齿。”
	　　胖狐狸一本正经地说：“我才九百岁，还小呢。”
	　　听听，多厚的脸皮，放在凡间九百岁都是老妖怪啦。
	　 “不过无论他们怎么说，我都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一根竹子。”
	　　我回头去看胖狐狸，与他翡翠色的眼睛对上，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天，我问他：“小胖，如果我的竹心是红色的呢？”
	　　胖狐狸吧唧吧唧嘴，淡淡地“哦”了一声，又低头去啃他手中的苹果：“看不出来，你内里还挺风骚的嘛。”
	　　我使劲拧了他的胖脸，而后笑了。
	　　胖狐狸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又低头去啃苹果。
	　　“玉竹青，其实你应该多笑。”
	　　“叫哥哥。”
	　　“哦。”
	　　胖狐狸发育迟缓，在一起生活了两百多年，他也只能变成少年的身形。虽然还是肥嘟嘟的包子脸，看人时也多了狐仙特有的冷傲，脾气也坏，不过那张脸还是可爱漂亮到丧心病狂。
	　　夏日夜晚，胖狐狸躺在我的膝上，我摇着蒲扇给他驱赶着蚊虫。玉龙莲贪我酿的酒，面对漫天星辰，神色复杂地道：“不过是两百年就把他惯得不成了样子了，之前多乖巧。”
	　　“他现在这个样子多好，真实。”
	　　“是吗？”玉龙莲笑了，指着远处漆黑的山峰，“你忘记他终究还是要回狐隐山的吗？
	　　我没回答，我也没忘。
	　　玉龙莲走后，我问胖狐狸：“你想回狐隐山吗？”
	　　胖狐狸正做着他不知道跟谁学的减脂舞，突然跳起来面红耳赤地大叫：“嫌我吃的多吗！休想赶我回去！我就是不走！”说完变身成狐狸，跳下竹楼不知道去哪里疯玩了，早晨回来时叼了只瑟瑟发抖的野兔子，他淌了一身的露水，叫嚣着让我帮他洗澡。
	　　胖狐狸叫我哥哥，他却不是我的弟弟。
	　　我却要任劳任怨地帮他洗澡，还要忍受他时不时地抱怨着，水太烫了，擦背力度不够。我正要把他往水里按一按，淹死他褪毛炖肉算了。胖狐狸却突然别别扭扭地说了句，我就是不走。
	　　我就是不走。
	　　多么动听的一句话啊。
	　　直到胖狐狸走了很久很久以后，这句话我都记得。
	　　那时我已经在瑶仙岛，那里的妖怪唤我竹仙，也有了主人和醉梦轩。
	　　午夜梦回不清醒时，我还习惯性地摸一摸身边的位置，担心我家小胖会不会蹬被子。

【第一节】
	  仲秋夜，白寒露带着全家赏月。
	　　醉梦轩高高的竹楼上，微风吹开轻薄的纱帐。狐狸贪酒，多喝几口就醉成了毛茸茸的一团，睡在竹仙的膝盖上，抱着酒罐子打呼噜。竹仙则边给狐狸打蒲扇，边劝幽昙吃慢点，有没人跟他抢。
	　　十五的月亮像沉甸甸的大银盘，坠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似乎下一刻就会被水吞没似的。
	　　这么美的月亮，却只有白寒露一人认真欣赏罢了。
	　　“青青，你做的饭太好吃了，吾辈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要是你碰见个做饭比我还好吃的厨子呢？”
	　　“那等吾辈吃腻了，吾辈再回来。”
	　　竹仙耷拉着眼皮，一脸的趾高气昂：“不过这世上应该没有人比我做饭更好吃了。”
	　　幽昙甜蜜地微笑：“那吾辈就不离开哟。”
	　　用一顿饭来维持的感情用脚趾头思考都知道肤浅而不长久的，竹仙却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保证。
	　　彼岸花藤悄悄地游到白寒露的脸颊边，而后慢慢地伸展出他的肌肤，红色的花朵泛着点点银屑，慵懒地晒着月亮，长溪啧啧两声：“要是你俩哪天死了，一定是手拉手贱死的。”
	　　幽昙漂亮的脸蛋上起了求知欲，奇怪地问：“为什么不能单独贱死？是不是一个根本不够贱？”
	　　长溪愣了半天，竟不知道如何反击。白寒露嫌吵得要命，把碍事的彼岸花朵淡定地拨到一边，冷笑道：“你一个天然毒跟一个天然呆较劲什么，你们三个手拉手会贱死得更快。”
	　　三人都用神奇的眼神望着自家老板。
	　　“看什么？”
	　　幽昙说：“小白，我觉得我们四个不要一起手拉手，否则会立刻贱死。”说完，幽昙独自笑得花枝乱颤。
	　　其他人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开始默默地吃甜果子。
	　　赏月宴结束后，狐狸和幽昙都睡了，白寒露正要起身帮竹仙收拾狼藉的杯碟，竹仙却没动，拉住了白寒露的衣袖。
	　　白寒露看过去，竹仙坐姿没变，总是慵慵懒懒的眼神说不出的澄净认真，由于月光极盛，竹仙的身体上泛滥着一层浅浅的银白月光，好似与月色融为了一处般。
	　　“主人，你还记得我认主那天，你答应过我的事吗？”

【第二节】
	  　白寒露刚来到瑶仙岛时，这片美丽的岛屿已经被各种妖怪隐士割据，并没有听的落脚之地。如若是霸道的妖怪，看上了什么地盘就去抢，抢到了就是自己的，抢不到就走，或者死。
	　　白寒露虽然是雪狼妖，却是在凡间长大的，又是封魂师，万事都讲究礼法，所以他这种性子在妖怪们眼中算是一朵儿不大不小的奇葩了。
	　　当时白寒露在岛上找不到属地，正打算乘船会陆地上去海边的渔村找个地方落脚，却迷了路，走到一处废弃的渡口。
	　　天已经渐渐暗下来，月亮落在水面上，点点淡绿色光源的萤火虫飞舞在海边。
	　　“外乡人，这个渡口是废弃的，没有船来的哦。”一个友善顽皮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
	　　白寒露抬头看着飞舞的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变成少年的模样，笑嘻嘻的月牙般的眼睛，好似永远都睁不开似的，不知道怎么看路。
	　　这时白寒露看到了不远处那片竹林，如云朵般浓郁的绿裹着竹叶特有的清香，氤氲在咸腥的海风里，可却无通往其中的路，周遭的乱草有一人高，看起来无人涉足的样子。
	　　“那片竹林没有人住吗？”
	　　萤火妖怪顺着白寒露的眼神看去，笑嘻嘻：“人是没有，不过那片竹林里有竹仙哦。”
	　　“你说的是竹精？”如此灵秀之地，月光充盈，生出竹精也正常。
	　　“他在这里住了三百年啦，反正我们都叫他竹仙，他脾气不太好，不少人和妖都尝试过要去占有那片竹林，都碰了一鼻子灰。”萤火妖怪说着，看到白寒露已经往里面走，不由得大声提醒，“你也会被揍出来的哦。”
	　　守在旧渡口的妖怪，真的比麻雀还要聒噪。
	　　白寒露走进了海边的这片竹林，林中灵力充盈，是快完美修炼之地。这片竹林的帝王——竹仙，正悠闲地坐在高高的竹枝上，青绿的衣摆和碎落的竹叶一起飘在风中，居高临下地看他。
	　　“呵，外乡人，你来这里干什么？”
	　　白寒露抬起头，月光下的竹精，飘飘渺渺，仿若月下飞仙。
	　　“我刚到此地，人生地不熟，想找个落脚处。”
	　　“渡口的那傻妖怪没有告诉你，我在这里住了几百年，都没有人能把我赶出去吗？”竹仙压弯了竹梢，落到白寒露的眼前，耷拉的下垂眼带着轻蔑，“你想知道什么是地笋阵吗？”
	　　竹仙威胁一通，看这小子没什么反应，像没长舌头似的，根本没跟他撸袖子打架的意思。罢了，他的地笋阵太霸道，这小子细皮嫩肉的，戳到了什么不该戳的地方，把他弄哭就不好了。
	　　而此时白寒露也在想，毕竟是在这家伙的地盘上，这家伙又长得柔柔弱弱的，要是真打一架，把他弄哭了就不好了。
	　　竹仙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枝头睡觉，好脾气地劝他：“快走吧，瑶仙岛可不是外乡人随随便便就能住下来的地方。”
	　　白寒露看着竹仙轻巧地拉着一根垂下的竹梢，跃上枝头，圆盘似的月挂在他的身侧，一人一月这样对坐着，好像已经过了几个沧海桑田般。
	　　这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白寒露敛下了眼睑，轻声问：“三百年前和三百年后的月亮有何不同？”
	　　三百年前的月亮，和三百年后没什么不同，就连竹仙自己，这三百年过得都没什么不同。
	　　“这座竹林与其说是你的属地，不如说是你的坟墓。”
	　　竹仙终于有了反应，低下头，轻笑一声：“一个无处落脚的人说别人的属地是坟墓，可笑至极。”
	　　“比死还难受的是寂寞。”
	　　“寂寞也比疼痛要好。”
	　　白寒露盯着他，难得地执拗：“疼痛是因为还活着。”
	　　竹仙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这人看着年岁不大，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实在有趣，于是打趣道：“阁下是来争地盘的，还是来普度众生的？”
	　　“我不是来争地盘的，你既然住在这竹林就一直住着，哪有把你赶跑的道理。不过这片竹林虽然幽深但是出入也方便，店子开在这里也好做生意。”白寒露一本正经地道，“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在我店里帮忙，总比每日都无所事事好。”
	　　竹仙终于拿正眼打量面前的人，一派冰雪斯文的面上生了双琥珀色的兽瞳，说话直率却不咄咄逼人，相比性子有些闷骚，却是个一板一眼讲礼的。总体来说，这三百年倒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友善的人。
	　　白寒露继续道：“我叫白寒露，是个封魂师，你若在我手下做事，我必亏待不了你。”
	　　竹仙微愣：“你身上可有一把剑？”
	　　“剑？”
	　　白寒露从腰间抽出一把看外表平凡无奇的剑。
	　　竹仙从竹枝上一跃而下，一双掩在宽袖中的骨节分明的手，以手心向上之姿恭敬地接过，那脸上的轻佻之色全无，眼圈却微微红了。
	　　“九尾狐。”
	　　“这把剑是叫九尾狐，不过她……”
	　　竹仙接口道：“不过她断了。”
	　　竹仙从剑柄中抽出剑身，抽出一半，就露出断掉的焦黑的截面。
	　　“我师祖白孔雀把九尾狐传给我师父的时候，它就已经断了。”
	　　“我答应过白孔雀，只要以后有人拿着这把断剑来找我，就是我玉竹青的主人。”竹仙双手高举着剑，头却垂得极低，身姿像柔韧的竹，轻声道，“不过主人，在玉竹青认主之前，有一件事还希望主人答应。”
	　　虽然白寒露也不清楚，那个花里胡哨的师祖白孔雀到底干了些什么，但是对他来说，什么九尾狐，什么断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竹林该建个什么样的屋子好呢？
	　　“你说。”
	　　“我希望主人答应，未来的某日，能随我去初生的地方，把我的竹根挖回来。”
	　　“好，一言为定。”

【第三节】
	  竹仙的故乡在紫国的紫星山谷，为了防止游儿死活跟着，天不亮白寒露就跟竹仙悄悄地出了门。
	　　不过等二人走到渡口，就看见那红毛小狐狸正抱着他的小包袱在船边等着，就像个父母要出门甩都甩不掉的孩子。
	　　白寒露正考虑要不要把这混蛋狐狸扔到海里去，竹仙却难得出口劝一句：“也好啊主人，路上要是断了粮，好歹也能顶两顿。”
	　　于是就带上了游儿。因为这趟出门，竹仙的身份不是伙计，而是白寒露的雇主。
	　　白寒露出门不赶路，竹仙也不是急性子，何况又带着个顽劣的狐狸，一路吃吃喝喝，以他们不同凡人的脚程竟走了小半个月才进入紫国的地界。
	　　今年的紫星花开得早，他们到了那里已经是落花期，整座山谷都飘着花瓣。
	　　不过是隔着一道山涧的另一边，却是漫无边际的叠翠竹海，竹叶的清香混搭着山谷里特有的水汽，竹仙恍然回忆起，这就是故乡的味道。
	　　竹仙立在瀑布之上，望着脚下的故乡，那总是写着“欠揍”的脸上也多了忧虑之色。白寒露了然，当年竹仙被迫离开这里时，怕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近乡情怯？”
	　　“我是在想……”竹仙慢慢地说，“我的竹根到底在哪里来着？这么一片大竹子，上哪里挖呀？”
	　　白寒露听了这话，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在启程前，白寒露就已经让灵鸦送了拜访的书信来翠竹谷，所以他们一进谷，就已经有两个侍女打扮的竹精在入口等着。
	　　白寒露报了家门，两个侍女恭恭敬敬地引着二人一狐去了族长玉龙莲住的竹楼，行至竹楼前，远远地就看到竹楼前的到场已经坐满了身穿虾青色麻衣的族人。
	　　竹精是重礼节的一族，不过沐浴焚香后全族相迎，怕是也只有菩萨驾到才有的待遇。
	　　作为族长的玉龙莲身形欣长，眉目娟净，一副善良好心肠的长相，站在竹楼前，看清了来人后，眼中有失望一闪而过。身边的侍人把盘举过头顶呈上新鲜的竹枝和一碗清冽的山泉水。玉龙莲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白寒露一行人面前：“三位贵客到访，有失远迎了。”
	　　玉龙莲用竹汁沾了泉水轻甩到客人的发上，意为洗尘。
	　　走到前面的必定是醉梦轩的主人白寒露，身边带着两个，一个是露着耳朵和尾巴的狐妖，另一个貌美倨傲，气质高贵，看人都略斜着眼，谁都看不起似的，不知道什么来历。
	　　“族长客气了，不过是客人委托我醉梦轩办事，办完事就离开，族长不必麻烦招待。”白寒露口气冷淡，显然也没跟他多寒暄的意思，只指着身边的人说，“这两个都是我店铺里的伙计，一个叫小花，一个叫游儿，要是有打扰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玉龙莲碰了个软钉子，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叫“小花”的伙计，目光却被人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叫小花的伙计架子比老板都大，不耐烦地打断了白寒露的话：“又不吃人的饭，有什么好担待的。”转而又向玉龙莲问，“本座问你，我们寻他们的竹根所在之处，大概要花上几日，玉竹青原本的竹楼拆了没有？”
	　　竹精们都是斯文君子，都不大会吵架，多数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把人家的家长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的熊来熊去的人蛮子，一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
	　　族长玉龙莲更是好修养，肚子里能撑船队，举起手制止要撸袖子干仗的族人，对趾高气扬的伙计微微一笑：“说得有理，阿青的竹楼没拆，隔两日都有侍人打扫，我一直给他留着，若有一日他愿意回来还可以住。”
	　　那尚且年幼的狐妖却嗤笑一声：“臭竹子要是真能回来住，那条一个人就能活活贱死。”
	　　无论他们说什么，玉龙莲依旧面不改色，一副贤良谦恭的模样，好似没什么能触怒他，也没有什么话能刺进他的心里。他回头细致地嘱咐侍人带客人们去玉竹青曾经的竹楼，除了一日三餐外，都不许打扰，他们去什么地方也不许阻拦。
	　　竹精们实在不明白，封魂师和他们的伙计们这样目中无人，族长又何须步步退让以礼相待，一时间，也不等族长下令就各自不悦地散去。

【第四节】
	  竹仙曾经住过的竹楼前，一众人目瞪口呆地站着。这竹林矗立在山水之间，竹海深处，若不是门口空荡荡的，没有叮叮咚咚的铜铃和门牌，众人真的会以为他们漂洋过海，兜兜转转地来到翠竹谷，却又回到醉梦轩。
	　　“真的是一模一样。”长溪赞叹。
	　　“因为是竹仙一个人造的。”白寒露说。
	　　“那竹子在盖楼，你在干什么？”
	　　“他当时捡了那只快饿死的杂毛狐狸，那狐狸跟了他后，足足有半年跟膏药似的贴在他身上，走路都抱着腿，什么都干不成。”一个声音从白寒露的身后传来，一枝彼岸花藤从领口伸出，竹仙的灵魄就睡在花朵中，耷拉着眼皮，不解地问，“长溪上神的灵力已经强到可以用自己原本的容貌夺舍别人的肉身，为何还赖在主人身上，有了自由之身岂不是更好？”
	　　长溪懒洋洋地提起下摆，边举步走上竹楼边道：“当然是因为小白的皮睡着舒坦，即使少了点自由，在修炼出肉身之前也算划算。若不是因为你是竹精，身上还勉强干净，本座才懒得帮你。”
	　　瞧他这不情愿的德行，竹仙心里窝囊得要命，要不是他跟族人老死不相往来的，有谁喜欢自己的肉身被夺走？不过现在他有求于人，也只能窝囊地缩了回去。
	　　过了晌午，来送膳食的侍人说，族长夜里在清霜台摆宴为他们接风。
	　　身在翠竹谷，这一望无际的竹海，要找一根竹根无疑是大海捞针，白寒露想着去见一见那个族长也好。
	　　清霜台在山巅，仅是个一丈见方的石台上铺了竹板，四面垂纱，能将整个翠竹谷一览眼底。
	　　白寒露连赴宴都带着两个伙计，这两个伙计可不像玉龙莲身后恭敬跪坐等着添酒、布菜的侍人，而是只带着嘴来吃的。小的那个吃得急，大的还帮他擦嘴、布菜，完全陷入赴宴的乐趣当中。
	　　白寒露也丝毫没觉得什么不妥，只擎着酒杯随意道：“醉梦轩是乡野之地，饭桌上没什么讲究，族长不要介意。”
	　　“在下却觉得，醉梦轩的确是个好地方，也怪不得阿青这么多年都不愿回来。”玉龙莲看向那片茫茫的竹海，轻声说，“我们竹精一族是眷恋故乡的一族，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繁华，最后还是希望回到故土，叶落归根。阿青却想把他的竹根挖走，看来，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妖谱上有记载，竹精难离故土。只是妖谱是一卷死气沉沉的竹简，而每个竹精却是活生生的，之所以难离，是因为有感动和温暖，而不是那一捧黄土。
	　　白寒露深深地看着玉龙莲，像是要看穿他似的：“这些年，族长对他心里有愧？”
	　　“愧？”玉龙莲端着酒，看着杯子中自己染了霜似的眼神，又把酒放下了，认真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因牢记着这句话，翠竹谷才平安无事地度过了几千年，在下为什么要有愧？”
	　　“只因玉竹青初生那日，天空升起了红色的月亮？”
	　　玉龙莲面色微变，一直忙着喂狐狸的长溪也微微侧过头，仔细倾听。
	　　白寒露不解地问：“我翻了很多古籍都没有查出红色月亮和竹精有什么渊源，只查到一些零碎的关于凡间现出红月的缘由，凡间杀戮太重，戾气和怨气冲破凡间与魔界的界限，从而凡间能看到魔界的红色满月。不过几千年里，也只出现过两次。”
	　　玉龙莲笑了：“没错，是两次，你们想听第一次踏着红色满月初生的竹精的故事吗？”

【第五节】
	  玉龙莲初次看到红色满月时，他才六十岁，在族长的身边做侍徒。
	　　那么美的红色月亮下，猩红的银屑四下飞溅，一个竹精踏着月尘走出竹林。他生了双如钩月牙眼，天生眉眼带笑。族长喜不自胜道：凡间红为喜，白为丧，这是大吉之兆。
	　　这个竹精取名叫，玉红珠。
	　　从此玉红珠和与玉龙莲一起跟在族长身边为徒，虽然六十岁的差距不过弹指之间，玉红珠还是谦逊守礼地唤他师兄。任何人只要见过玉红珠，没有一个不称赞他，族人们更加相信，他是竹精一族带来吉祥的使者。
	　　讲到此处，长溪嗤嗤笑了，随意地打断他：“俗套的把戏，看肉看皮看不到骨。想必你也是因为三言两语的奉承，就成了眼睛瞎。”
	　　玉龙莲摇头：“花公子错了。”
	　　整个族中，唯独每日与他朝夕相处的玉龙莲没有信他。
	　　即使在一起朝夕相处，平安无事地过了五百年。
	　　无论是神仙还是凡人，精灵还是妖怪，都没有完美无瑕的，不可能讨好所有的人。
	　　而玉红珠他，太懂得拿捏人心，反常必妖。
	　　一般来说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这种事，脸皮多厚的人也觉得臊得慌，偏偏玉红珠贴得挺高兴，还整天跑到族长面前道，师兄待他好。
	　　玉龙莲是个执拗的人，咬定了反常必妖，反而对玉红珠更加防备。可惜那时他年轻，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一看玉红珠就变成了个刺猬。
	　　族长几次把他单独叫到清霜台，苦口婆心地劝他，虽然红珠是族中的福星，可在师父的眼中你行事要比红珠妥帖，师父未想过将来将族长之位传给他，你要收起你的猜忌和嫉妒二心，将红珠视为珍宝，收为己用。
	　　这席话差点把玉龙莲给气得吐血，当即冷脸道：师父还是传给他罢，这个族长之位我玉龙莲也不稀罕。
	　　他师父却笑眯眯地嚼着花生米，看看，这么大了还闹脾气。
	　　一直到现在，玉龙莲都觉得，师父这种糊涂人能带领族人在翠竹谷好端端地生活了几千年，简直就是上苍垂怜。
	　　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玉龙莲偷偷潜入谷中深处的回溯泉。只要拿着族人的一根发潜入泉中，泉水便会带着这跟发丝流向竹精初生的那株竹子，所以回溯泉是全族的禁忌，没有族长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踏足。
	　　要拿到玉红珠的发是很容易的，族长信任他看重他派他巡视回溯泉周围，所以，他进入回溯泉也是很容易的。
	　　只是做到这一切都是容易的，只是做完了这一切想要收场就不容易了。
	　　回溯泉的深处是长年累月冲刷而成的地下岩洞，也是整个翠竹谷的生命之源。玉龙莲被地下流动的泉水托着奔向玉红珠的竹身，他顺水漂流时，密密麻麻的竹子的白色根须从岩洞四周垂下，细细的柔软的根须拂在脸上，偶尔能看到闪着银白月华的竹根，那是已生出竹精的灵竹。
	　　“真美啊。”玉龙莲那张总带着贤良壳子的脸上有了些活人的颜色，柔柔地叹了口气，“真是好美呀。回溯泉的地下岩洞，是我见过的，最奇妙美丽的地方。”
	　　长溪和白寒露只能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的都是恶心。不就是长满了白色根须的洞吗，不就跟蚂蚁爬进了丝瓜瓢里一个样儿？
	　　玉龙莲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那如梦似幻的光芒一下子被浇熄似的：“可当我随着泉水越走越远时，看到的景象，好像从仙境跌入了地狱。”
	　　玉龙莲因为这奇异美妙的景色而身心愉悦时，却突然发现岩洞周围洁白的根须里夹杂着焦黑枯黄的根须，越往深处走，洁白的根须就越少，不知走了多久，整个岩洞都是一片焦黑枯黄，夹杂其中泛着银白色光华的根须也光芒暗淡发黄，好似被吸尽了精气般奄奄一息。
	　　玉龙莲大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根泛着血色荧光的根须粗壮的竹根，那根须扭曲如厉鬼的爪掌一样牢牢地扣紧了岩洞的顶端，好似正一步步努力地朝四周爬去，那些被触碰到的根须，精气都被食尽，而那红色的灵根却愈加的强大更努力地泛滥攀爬。
	　　这时玉龙莲张开手掌，那根长发飞出他的手心，变成了头顶一根透着血色的根须。
	　　有人进入回溯泉内，全族皆有感应，人人自危，都等在了回溯泉外的山口，待这人一出来就要按族规驱逐出山谷。玉龙莲从回溯泉一出来就气力全无，半分灵力也使不出来，全身抖如筛糠，死死地盯着站在人群中笑得眉眼弯弯的玉红珠。
	　　玉红珠虽笑，却没有一丝温度到达眼底，那眼神好似变成泉里岩洞中枯黑焦黄的爪掌，能将他抽皮剥骨。
	　　“……妖孽！”玉龙莲恨得入骨，若不是靠着一株竹子，险些要瘫倒在地，无比狼狈，“玉红珠，回溯泉内竹息将欲枯竭，你还要如何狡辩？！”
	　　族人们面面相觑，玉红珠收起了笑容看了他半晌，身边的人这才发现，原来玉红珠不笑时，耷拉着眼角，眼珠漆黑，竟是另一副阴沉沉的相貌。
	　　隔了半晌，玉红珠才慢慢地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师兄，你为何从开始就讨厌我？”
	　　“反常即为妖。”玉龙莲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玉龙莲故作惊讶地看了他半晌，又弯起眼笑了：“啊，你不说我都要忘记自己跟你们同宗不同族，只是不小心把你们当做了食物而已。”他有些苦恼地用右拳一下下敲着左手心，“本想着再过个几百年，你们就一点点地虚弱下去，毫无所知地彻底枯竭呢。现在可如何是好呀？”
	　　单单是这一句话，便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动起手来，族人们才惊讶地发现许多人竟虚弱到无还手之力。
	　　而平日里把族长当得稀里糊涂的师父，第一次拔出了剑。
	　　“剑？”白寒露捕捉到一丝不同的意味，“若是我没猜错，这个竹精应该是寄生类的精灵，根须已经缠绕住了这片竹海地下的所有根须，你的师父应该连拿剑的力气都没有，所以那一定不是一把普通的剑。”
	　　玉龙莲尊重满腹学识的人，赞赏地看了白寒露一眼，点头道：“那把剑是九仙玄铁打造，但珍贵稀有的材料打造的兵器比比皆是，它与众不同的是，这把剑在淬炼时将一只死去的九尾狐的灵魄封印作为剑灵，剑是九尾狐，九尾狐便是那剑，已是认主的灵器。”
	　　之前他以为那剑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剑，因为师父从来都是随意地挂在门口，都落了一层灰。可这样的一把剑，却能召唤出最霸道的剑灵，一团燃烧成狐形的火焰跳下剑刃。
	　　“你错了啊。”
	　　玉龙莲看向玉红珠，却听族长哭道：“龙莲，你错了啊。”
	　　族人们纷纷看向他们的族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得梨花带雨：“我这次可是活不成了，族长给你做吧，我死后，你就带着大家好好过日子。”族长说完这句话，拿着剑跳进了回溯泉。
	　　身为族长却能在族人面前哭成那个样子，也不嫌丢脸的，他也只见过师父一个了。
	　　绝无仅有的一个。
	　　“师父跳入了回溯泉，玉红珠也跟了进去，而后我们的族人都朦胧地感知到，岩洞中起了大火，我们却毫发无伤。而后泉水枯竭，岩洞坍塌，师父、玉红珠连同那把九尾狐，一同消失了。”
	　　长溪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白寒露的腰，灵剑没了主人，自然会乱跑，直到再被收服。不知是什么因缘际会落到了白氏封魂师的手里，想来也是宿命，如今又跟着白寒露回到翠竹谷，想来也是宿命。
	　　玉龙莲陷入重重往事中。失去了族长，失去了水源，族人元气大伤。玉红珠消失后，不过是一夕之间，茵茵翠绿的翠竹谷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枯竹叶，在山谷间纷飞像蝴蝶。他咬着牙，忍着心中的哀恸，跑去隔着一座山崖的狐隐山去求水源。狐仙族的族长将狐隐山下的水脉分出一支给了翠竹谷，从此水脉一荣俱荣，一枯俱枯。
	　　“师父说我错了，那些年我根本就不懂，他为什么说我错了。后来玉竹青踏红月而生，我才想通了，师父为什么说我错了，他总认为事在人为。而我也明白过来，我没有做错，因为人心难测。”
	　　玉龙莲坚定地望着白寒露的眼睛，微微一笑：“你回去后告诉阿青，是我欺骗了他，也对不住他，他能活着我很高兴，可是若再来一回，我还是会那么做。”

【第六节】
	  听玉龙莲说了这么长的一个故事，却始终跟玉竹青没什么关系，白寒露也不用帮他带话。一朵彼岸花图腾的花朵就盘绕在他的颈边，玉龙莲说了什么，竹仙一字不落地全都听着，也并不觉得伤心。
	  深夜月光微凉，洒下的光辉给谷地染上了银白清霜，竹仙的灵魄从花藤的庇护中走出来，坐在露台上晒月亮。月光下竹仙的灵魄周围萦绕着浅红色的光屑，回到离别了太久的家乡，竟觉得陌生又冷清。　　
	 “一个没有庇佑的灵魄即使碰到一个普通的闪电说不定也会魂飞魄散的。”　　
	  听到声音竹仙回头，白寒露和长溪抱着酒坛走上来。竹仙一看那酒坛就知道，酒是他之前还住在这里时酿的，就沉在瀑布下的水潭里，酒坛还是他带着胖狐狸去城中玩耍时买的。　　
	  竹仙怔了怔，而后大怒：“你们怎么知道潭底有酒？！”　　
	 “你有次睡觉说梦话，突然坐起来大骂‘老子酿的紫星酒还沉在水潭里’，醉梦轩周遭没有水潭，紫星花又是紫国才有的东西，来到这里又看到瀑布下的水潭，随便想一想就知道了。”白寒露坐下开了酒坛，经过时光淬炼过的清冽山野之气的酒香飘出，不止是勾引味蕾而分泌的口涎，连骨头都要酥透了。　　
	  长溪那张一句好话都不会说的嘴，难得这么深情款款：“在冰冷的水潭里藏了几百年的紫星酒，要是喝一坛的代价是要把那根丑竹子娶了，本座也认了。”　　
	  白寒露斩钉截铁地点头：“我也娶。”　　
	  从竹楼上头飞过的灵鸦听了差点从天上一个掉下来，连忙扑闪了几下翅膀，小心翼翼地飞过。　　
	  被他们一搅和，竹仙那最后一点点的怅然的心绪荡然无存。也罢了，如今他的故乡已远在瑶仙岛，他的家也只在醉梦轩。　　
	  次日，醉梦轩的众人就去了竹海深处去寻找竹仙的根。　　
	  据竹仙回忆，那日天降雷火，直直地劈入了竹海深处，将一大片竹林劈成焦黑。竹精的根息受重创后便陷入休眠，即使竹仙本人也感知不到竹根在哪里，只能踩在根上时才会和休眠的根系有微弱的感知。　　
	  三百多年那片焦黑的土地早就长出新的竹林，一片壮丽叠翠。　　
	  他们找了大半日，太阳快落山时回到竹楼，只见竹楼的露台上一个仙姿卓越，目似琉璃，娇嫩如露珠一样的狐仙少年急匆匆地踏风而下，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好似有人欠了他五百两银子没还。　　
	  少年奔走到他们面前，找不到他想见的人，大急：“玉竹青呢？在竹林没回来吗？”　　
	  白寒露上下打量他两眼，即使是少年的形体，可耳朵和尾巴都在，是未成年的幼狐。雪白如上等丝绸的耳朵尖和尾巴尖上却是翡翠色的绒毛，再看这泠泠的翡翠色狐狸眼，无疑是珍稀的翡翠狐。　　
	  游儿看到同族，一看这气质就是高贵的狐仙，哪像他这种一抓一大把的红毛小狐狸，顿时羡慕嫉妒恨的心绪一同涌来，跳起来跟他吼：“你对着我家主人嚷嚷什么，臭竹子没来，我们是来挖他的根的。”　　
	 “根？”那少年犹如被重击般傻傻地看了面前的狐狸一会儿，接着摇头，像是心神大乱已经魔障了似的，惶惶然地倒退了几步，咬牙道，“你们都骗我，玉龙莲说他没来，你们也说他没来，我才不信！玉竹青呢！他到底在哪？”　　
	  一时间游儿也被吓到了，抓着白寒露的衣服藏在了他的身后。　　
	 “为什么要挖根呢？为什么呢？”　　
	  少年说着竟忍不住大哭起来，哭得白寒露和长溪面面相觑，可白寒露颈边的彼岸花一动不动，竹仙铁了心装死，一时间这些老油条们也不知如何才能面对这种孩子气的率真。　　
	  少年哭得太伤心，竟一口气噎住突然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第七节】
	  即使晕了过去，在睡梦中少年也一直伤心地哭。　　
	  而竹仙像是真的死了一样，藏在彼岸花里一动不动的。　　
	  少年醒来时，已是三更。一盏气死风灯高挂，露台上白纱飘飘，一时间梦境与现实，他只看到案几前坐着个人，恍恍惚惚间就已经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那人的怀里复又大哭。　　
	 “哥哥，对不起，哥哥……”　　
	  白寒露本想提着领子把他拽开，听他叫得悲切，心一软，反手搂住他，轻轻顺着少年头发。　　
	  少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指尖都陷入白寒露的皮肉里，抱得密不透风。思念之情并不甜美，而是疼痛犹如跗骨之蛆。少年拼尽了力气一样抱住他，口中颠三倒四地说着胡话。　　
	  长溪和游儿去水潭中取了个酒的工夫，回来就看到这种异常情深的场景。　　
	  长溪没动，就连性子暴躁的游儿都抱着酒坛呆呆地没动，因为不止是那少年，白寒露也盯着远方的某一处，眼中是隐隐的伤心，不知在想什么。　　 
	  那少年好好地哭了一场，慢慢清醒过来，这人不是他的哥哥，味道和怀抱都不是。　　
	  这三百多年，他难受得睡不着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人抱他哄他，可那味道和怀抱也都不是。　　
	  他早就知道了，不是玉竹青就不行啊。　　
	  他在陌生人面前心神大散，丢尽了脸面，只因为不是玉竹青就不行啊。　　
	  少年慢慢回过神，用衣袖抹去眼泪，抚平身上的衣褶，慢慢地坐好，端庄矜贵的狐仙族少年的样貌又重新展露。　　
	 “失礼了。”少年把双手举到眉前深深一拜，“家兄承蒙各位照顾，请受解忧一拜。”　　
	  白寒露心叹，够狠啊，玉竹青。　　
	  这些年朝夕相处，不知你和师祖白孔雀什么渊源，不知你为何会被族人绞杀，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与你情同手足的狐仙。你看似坦荡无情，可你的内心里到底埋着什么样的往事呢，你又怎样的痛过呢，玉竹青。　　
	  白寒露一向不与人争执，那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珠从来不冷也不热，白玉石雕刻的面孔不忧也不笑，多大的事都能像灰一样，吹一吹就散了。少有这样明明白白的，字字清晰地与人计较：“他是醉梦轩的人，照顾他也是分内之事，这一拜，受不起。”　　
	  名叫解忧的少年好似被刺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指都在颤抖，只能讪讪地放下。　　
	 “家兄……”　　
	  白寒露打断他：“他从未提起过你。”　　
	  解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是没了言语，半晌才呆呆地“哦”了一声。　　
	  没有人提起过他，此时的他坐在这里，没名没分的，却来感谢别人，简直就像个笑话。解忧任是再厚脸皮，也终于是坐不住了，可也不想走，就僵坐着。虽没有人赶他走，可明月万里，照着的却是故人了。他想哭，却连眼泪都没有了，真真是无地自容。　　
	 “那我……”就告辞了，后头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见白寒露把酒坛往桌面上一掼，接着说道：“他从未提起过你，那你自己愿不愿意说？”　　
	  解忧惶惶然地抬头：“说什么？”　　
	 “……他的过去。”白寒露把酒给他倒进碗里，诱哄着，“他没提过你却知道的那些。”　　
	  长溪奇怪地看了白寒露一眼，只觉得这人今日真是转性了啊，跟村里那些家长里短的大婶们有得一拼。　　
	  解忧捧起那只酒碗，酒液淡紫，酒香扑鼻，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说起，只盯着这酒，突然笑了：“紫星酒是我跟哥哥一起酿的。他说，把酒封进深潭里，待我千岁生辰时再拿出来喝。我出生不久就被带到哥哥的身边，把酒沉在潭中时，我还真的以为千岁生辰时，能跟哥哥一起庆祝呢。”　　
	  解忧将酒液一饮而尽，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今夜就痛快醉一场吧。

【第八节】
	  翡翠狐在狐仙族中品种珍稀，几千年才会生下一只，少有像母亲这种诞下龙凤胎，姐姐名叫解语，弟弟叫解忧。　　
	  作为仙胎生来就可化形，而解忧生下来灵魄残缺虚弱，活了几百年都不能化形，也定然不能撑过千年的雷劫。他生下来就注定是只短命的狐。　　  
	  有一日翠竹谷来了人，要带走他。　　
	  他不认为这是好事，因为姐姐解语抱着他爬到了树上不肯下来，哭着央求道：弟弟太小了，放在妖孽身边会死的，不让弟弟去，让我去不行吗？　　 
	  去翠竹谷的路上解忧懵懵懂懂地问玉龙莲，你需要我去做什么？　　
	  玉龙莲说，你什么都不用做。　　
	  与玉竹青初次见面，那人坐在竹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下他一脸嫌弃。那人不喜欢他，抱着他的动作并不温柔，但也没扯痛他。他苦想了一晚上自己是不是被族人抛弃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那人炖了鸡给他吃。　　
	  他虽然羸弱，但并不是笨，虽不知家人为什么把他扔在妖孽这里，但心里隐约知道不是好事。他尚且不能化形，寄人篱下，自然要看人脸色。虽不至于是弃子，但也是权衡利弊下的选择。而玉竹青这人虽然看起来阴郁也不温柔，可一个人的好与不好不是看长相，也不是听他舌灿莲花，而只在于炖一只鸡还放了千年的老山参。　　
	  千年的老山参也补不齐他的灵魄的，可是他就想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是头天吃肉，第二天喝汤，第三天吃糠，没什么长性。于是几年过去了，满山也找不到一棵灵参时，这人写信去了狐隐山讨参。　　
	  他实在看不出玉竹青哪里像个妖孽，反而觉得他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好人。　　
	  他虽然羸弱，但并不傻，这个人嘴上虽然总嫌他，但是夜里也会哄他睡觉，给他洗澡时小心地不把水弄进他的眼睛里。虽然总吓唬他，养肥了留着吃，但是他知道那都是假的。那人或许只是因为玉龙莲的交代才养着他，但那个人也是真心真意地在养着他。　　
	  一天晚上玉竹青在拔鸡毛时，解忧忍不住把前蹄放在他的膝上，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我灵魄不全，吃山参好像没作用呀。”　　
	  玉竹青捏了捏他的肚皮，自言自语：“是啊，好像都变成了肉，完全没办法化形。”　　
	  而后玉竹青带着他去玉龙莲那做客的时候，问起什么东西能补灵魄。　　
	  玉龙莲一看他，解忧就低头在玉竹青的膝盖上玩他的头发。　　
	 “以形补形，大概你自己的竹身上结的灵笋会有用吧。”玉龙莲笑了笑，“不过结出灵笋可是元气大伤的事，不要太过勉强了。”　　
	  玉竹青吊儿郎当地“哦”了一声，像没当回事，再没提起这件事。　　
	  很久后解忧才知道，结出灵笋不仅是非常消耗心血的事，还是非常危险的事，因为这时的他异常虚弱，不堪一击。有很长一段时间，玉竹青半夜不睡觉在竹楼上晒月亮，可越晒脸色越差，白天做个饭都要歇息一场，就像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　　
	  他跑去玉龙莲那里送吃食时，玉龙莲突然问他：“你很喜欢玉竹青吗？”　　
	  解忧娇里娇气地摇尾巴，迟疑地道：“也没有耶。”　　
	 “在我面前不要装，你虽然不能化形，但生来也是仙胎，不至于像个小孩子。”玉龙莲毫不客气地拆穿他，“解忧，你要记得你是狐仙，不要真的被养成宠物。”　　
	  解忧听了这话，尾巴也不摇了，眼神慢慢冷淡下来：“那你不妨坦诚告诉我，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玉龙莲说。　　
	  解忧并不明白，因为他什么都不用做。　　
	  过了几日，他在饭桌上吃到了笋，那笋是鲜红色，好似被血沁过。他并不知道那是玉竹青的灵笋，当晚疼得在竹榻上打滚，只觉得灵魄都要被撕烂了。沉沉地昏睡了几日，他就可以化形了。　　
	  初化形，解忧满心的欢喜却也羞涩，别别扭扭地不肯从被窝里出来。　　
	  玉竹青头回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弯的，又讨喜又俊美，把他从被窝里抱出来，亲了下他的胖脸蛋：“小胖，才这么小啊，我还以为你能长大一点。”　　
	  解忧扭捏地拽着肚兜，嘟嘴说：“我还小嘛。”　　
	  一颗心又轻又软，被捧上了云端，他的心脏噗通噗通跳着，这个人这么喜欢我，这个人是我的哥哥。　　
	  他从小就因为身子羸弱，并没有受到母亲多少照顾，因为母亲怕用情太深，将来他渡不过雷劫而死，她会伤心。他没从怨恨过母亲自私，越深爱伤得越深，这未免太不公平。　　
	  接着一颗心又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虽然能够化形，但是他依旧无法渡过雷劫。　　
	  玉竹青，你不要对我太好了，我用不了多久就会死的。这一句话，他想了好久，终究还是没讲出来。因为玉竹青如果真的对他不好了，他一定会非常的难过。　　
	  原来他和母亲一样，是这样自私的人。

【第九节】
	  “事情的起因都是因为我，而我偏偏毫无所觉。”解忧苦笑道，“也难怪哥哥他，不肯再见我了。”　　
	  事情的发生太过突然，可是仔细想起来，也并不是毫无痕迹可寻。　　
	  在解忧的千岁生辰前，玉竹青离开了几日，回来后就让他回家，理由是生辰宴当然是要回去跟姐姐、母亲一起度过。　　
	  解忧气得要命，闹了一场不肯走。　　
	  玉竹青直接把他踢出家门，冷冰冰地训斥他：“原本也不想同你说那么明白的，但你也太不识趣了些，你根本过不了雷劫的，难道真想死在我这里？”　　
	  解忧听了这话，五脏六腑都被冻住般，一时间脑袋空白，收拾了他的小包袱负气离开。后来他想，自己真的是被玉竹青给宠坏了。　　
	  言语的力量大概就是如此，越是亲密深爱的人，越是会让人盲目地相信，也盲目地受伤。　　
	  等他回到狐隐山就觉得隐隐不对劲，玉竹青一向是最疼他的，这两百年点滴的相处都没有作假，为何他会说出那样的话？就算是渡不过雷劫，他即使死，也想死在玉竹青的身边。那样玉竹青一定会很伤心的，可他偏偏想看着他为自己伤心。　　
	  狐隐山有矗雷劫柱，族人在此渡劫。解忧和姐姐共同坐在雷劫柱下，轰隆隆的雷声在他和姐姐的头顶响起，几欲劈下来。他想着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心里模模糊糊地伤心着，却听着头顶雷声渐小。　　
	  解忧抬头看，乌云散去，头顶阳光普照祥云缭绕。而此时他分明听到山的另一端，雷声似乎要撕裂大地般，一声接着一声，将人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族人们也被这雷声吸引，只见那端的山头乌云更密，接着狮头大的火球从云中滚落，和刀刃般雪白锋利的闪电一起劈进翠竹谷。　　
	  解忧面色煞白，他几乎已经想到了最糟糕的可能，只是还抱着些侥幸。　　
	 “哟呵，这渡劫之雷加诛邪之火，真是好大的阵仗啊。”　　
	  解忧转向说这话的人，狐仙族的风眠殿下，这只地位比族长还高的月辉狐嘴上说得轻松，可脸上却都是鄙夷，看到解忧看他，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说：“小不点儿，你母亲和族长疼你，可这欠下的债，将来你都要还的。”　　
	  解忧跌跌撞撞一路跑回了翠竹谷，那是第一次他感觉到平淡如水的时间原来流逝得那么快，而那短短一条窄路，充满恶意般那样遥远漫长。　　
	  失去的惊惧比雷火还要焦灼锋利，等他赶到翠竹谷，看到有一块山头的竹林，变成了焦黑的平地。曾经玉竹青指着那片山头说，瞧，哥哥就是在那里初生的。　　
	  他回到自家的竹屋，玉龙莲正在露台上远眺，手边有酒，就像今晚的月亮和昨日没什么不同。　　
	 “你回来了。”　　
	 “我哥哥呢？”　　
	  玉龙莲转脸，漠漠地看着他：“你是狐仙，你找哥哥当然是去狐隐山。”　　
	  解忧红着双眼，强烈的悲伤和恐惧让他颤抖地险些站不住。玉龙莲的冷漠、玉竹青赶他走时的眼神，还有那片焦黑的竹林，他已经猜到了，玉竹青不在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句话他问了无数次，可得到的回答都是，你什么都不用做。可你多厉害啊，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害死玉竹青。　　
	  直到雷火散去，翠竹谷的天空重现清澈湛蓝，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只好好地矗立着一根竹子。那竹子枝繁叶茂，下垂的叶尖像极了他那总是满不在乎看人的眼角，骨节分明的竹枝也与他消瘦雪白的指节如出一辙。　　
	  这诡异的竹子让所有的竹精都不敢靠近，只有解忧踉踉跄跄上前，跪抱着竹子嗷嚎大哭，眼泪渗透进焦黑的土壤中。刹那间，静静的竹枝间像苏醒般冒出一簇簇的红白相间的花穗，高洁似花萼，簇拥着长长的绯色花蕊。　　
	  解忧惊讶地看着这开花的竹子，可片刻后，满眼美到极致的竹花迅速地衰落下去，地上如雨般落下了一地的红色竹米，而后开过花的竹子迅速变得焦黑，轰然倒塌，成为一堆焦黑的竹灰。　　
	  竹精们挖开那片土地，赫然看到玉竹青的竹根，已枯萎的红色竹根上缠绕着无数白色细小的根须，那些须像寻求庇佑般依偎着它。竹根躲过雷火之刑还依旧生机勃勃，只要一场雨过后，这片本该几千年寸草不生的山头，又会重新长出亭亭新竹。　　
	  玉龙莲静静地看了片刻，只说，不用挖了，埋了吧。　　
	  君当如竹，风过不折，雨过不浊，一生一花开，不争平生之荣辱，愿付辉煌于一瞬。
	　　
	 “世上最锋利的东西竟是人心。”解忧持着酒，像是哭，脸上却又是一片淡然，与玉竹青对月饮酒时相似的神情，“情到深处转为薄，磨成一把双刃剑，只有无情才能躲过。”　　
	  狐仙心绪大起大落，又喝多了酒，瘫倒在案上睡过去。

【第十节】
	  听了玉龙莲和狐仙解忧说的故事，基本上白寒露已经将玉竹青那刻意隐瞒的过去拼凑了个八九不离十。　　
	  简单来说不过是一个族长因为被蛇咬过所以一辈子怕井绳，花了两百年的时间策划了一场兵不血刃就斩草除根的故事。这场阴谋从玉竹青初生时就开始了，不知道竹精的竹根所在，即使玉竹青的肉身死去，灵魄依旧可以回到竹身修炼，只有雷火之刑才能斩草除根。　　
	  有了玉红珠的前车之鉴，他选择先是取得了玉竹青的信任，而后他得知狐狸窝有个活不过千岁的小狐仙，于是承诺让小狐仙躲过渡劫天雷，把小狐仙借了过来。　　
	  玉竹青是个没出息的被人牵着鼻子走，把这小狐仙当弟弟养，听了玉龙莲的话结出灵笋想办法给小狐仙补灵魄。由此玉龙莲得知玉竹青对小狐仙真是掏心掏肺，下面的事情就更加的顺遂，骗他把雷劫引到自己头上，这种逆天行径又引落诛邪之火……真是不急不缓地下了那么大的一盘好棋啊。　 “只修炼成了精，却没长出脑子，被人坑得这么惨。如果是本座，本座也不会说的。”长溪长叹一声，却幸灾乐祸没什么同情心，“怪不得他老是逗游哥儿，原来还有个这么可爱的弟弟呐。”　　
	  一直藏在彼岸花中不出来的竹仙露出头，轻巧地走出花朵，扯了扯领子，满不在乎地道：“跟某人比起来，我又算得了什么，某人可是为了个陌生的救星都能把自己弄得魂飞魄散呢。”　　
	  白寒露斜睨长溪一眼：“某人那是活腻了，还连累幽昙平白背了黑锅。”　　
	  长溪斜睨回去：“也不如某人之前不仅把自己相亲相爱的师弟忘得一干二净，还把人当成仇人，伤了人心还不肯低头，真真是小人行径。”　　
	  竹仙点头：“这么说来某人如今还相识不相逢，真真是冷血啊。”　　
	  白寒露冷哼：“某人还不是弟弟在眼前，看着他哭得可怜都装没看见的。”　　
	  三人像家长里短的乡野村妇般面目丑陋地扒皮揭短，面色铁青地互看半晌，不由得同时在心底大骂：这个“某人”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这一时间的气氛又像是回到了醉梦轩，竹仙冷了一会儿脸，想到此处，忍不住又笑了。　　
	  从前去凡间的城池，也见过一家人吵吵闹闹的，父母训斥孩子又去哄，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兄弟姐妹为一块甜糕争来争去，可在外头又一起撸袖子打架。　　
	  从前想过人类真是复杂，可他们这样吵吵闹闹的，又和人类没什么两样。　　
	  竹仙坐到醉倒的狐仙身旁，把锦被给他拉高一些，把他乱掉的发拨到耳后抚平。　　
	 “不是我不愿见小胖，而是见我，对小胖是没半分好处的。他之前灵魄不全，连心智都生长得缓慢。我本以为他灵魄补全，就会变聪明些，好好地做着他的狐仙，将来天宫中也定有他的一席之地。我救他，是我心甘情愿的，也没有人逼我，自然也无需他还。”　　
	  竹仙顿了顿，笑笑地说出实情：“何况……逆天而行引雷劫会惹天庭震怒重罚雷火之刑，从头至尾我都是知道的。毕竟翠竹谷的藏书阁人人都可进，他查阅过的书我也可以查阅。要知道他查阅什么书也很简单，只需要在筷子上做点手脚，他摸过筷子后无论摸什么书都会留下味道。”　　
	 “我……从未信过他……从我初生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因为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他看我的眼神和其他人根本没什么两样嘛。”　　
	 “可玉龙莲也没骗我，结笋能补小胖的灵魄，引来天雷能让小胖躲过雷劫。而明知道玉龙莲的用心还要喜欢小胖也是我自己的事，小胖什么都不知情。玉龙莲真的很会拿捏人心，他知道我放不下。也许他真的挣扎过，认为我和从前的玉红珠不同，可是他不会拿整座翠竹谷做赌注。”　　
	 “可他不知道，我们真正的名字叫孤生竹，可寄生在竹林中靠吸食掠夺供养己身，也可被寄生以己身供养竹林，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错杀三千，不放其一，这才是玉龙莲。”　　
	 “不见他，远远地不打扰他的生活，也是一种关怀。”竹仙敛下眉眼，静默似佛，“主人，你也懂的吧？”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或者一些人，会让你掏心掏肺的，不停地犯傻不计较后果，也从不求回报，更不言悔。　　
	  白寒露没有应答，像被舌头被猫叼走了。　　
	  长溪看了眼没出息的店主人，他们这群没一个正常的，看起来聪明透顶，其实从头到脚都是榆木疙瘩雕的。　　 
	  长溪只能纡尊降贵地亲自问：“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修炼成精也不容易，自然也是怕死的。当时封魂师四大家族在凡间可是名声响亮，哪像现在都快被人忘得差不多了，就算有人知道也当是说书人杜撰的传说，没几个人信，尤其是白氏封魂师，虽然门下人数少，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连神仙妖魔都避让三分的。我慕名去见了主人的师祖白孔雀，然后他就拿出了九尾狐，但是要我答应，以后要助他的后人。”竹仙说着说着就忘了形，摇头道，“说起白孔雀啊，那可真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整天嚷嚷着要找个美人成亲，你说他一个封魂师一碰到女人的眼泪就像舔了鹤顶红，成哪门子的亲呐……”　　
	  若是旁人说起这等被同族差点坑死的事，多半都义愤填膺，哪像他都当成笑谈。　　
	  万事如烟尘落衣袖，跺跺脚纤尘不沾身，好个洒脱竹君子。　　
	  突然，白寒露兽瞳眯成一条金线，手中的鹤骨笛尖厉地鸣叫一声从他的袖中飞出，几只优雅的白鹤展翅飞出，冲着不远处的土丘后乱啄一气。　　  
	  那藏在土丘后的人捂着头“呜哩哇啦”地跑出来，手都被啄红了。　　
	 “……小胖？！”竹仙冲老板耳边喊，“是我家小胖！”　　
	  白寒露召回法器。解忧发现自己偷跟着的事被拆穿，双颊发红，低着头揉着自己被啄红的手背，一步步地蹭过来，看起来是个老实孩子，不如他哥哥泼皮。　　
	  长溪打量他一眼：“怎么，还是不肯让我们挖走玉竹青的竹根？”　　
	  解忧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没什么气力地摇摇头，宿醉和难过把他折磨得心力交瘁了。　　
	 “不是，哥哥既然决定了，我没有权利阻拦，只是我想送哥哥走。”　　
	 “即使他不认你？”　　
	  解忧想了想，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略天真地道：“他不认我也是应该的，可是他不认我也是我哥哥。我哥哥从一开始就没有放弃我，我知道他不会轻易丢掉我的。”　　
	  长溪坏心眼地道：“你现在不就是被他丢掉了？”　　
	 “他只是需要时间而已。”解忧答得很快，然后走到他们前面道，“我陪你们找，我送哥哥走。”　　
	 “你个小胖，倒是有趣。”长溪随口嘲笑他。　　
	  小狐狸背影一顿，回过头，对长溪绽放出一个比山涧中怒放的白茶花还要灿烂的笑容，仿佛一瞬间喝足了水般鲜活了起来，接着迈着欢快的步伐往前走。　　
	  白寒露听到竹仙在耳边长叹一口气，于是也跟着长叹一口气。果真是猪一样的伙伴啊。　　
	  长溪莫名问：“把本座搞糊涂了，他笑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跑在前面的少年突然回过头，把双手聚拢到唇边，笑嘻嘻地大声喊：“嘿，再喊我一声小胖啊！”　　
	  长溪：“……”

【第十一节】
	  竹根是在三日后找到的，一大片林地里，拳头大小的竹根像婴儿一般脆弱，白寒露用一只雪瓷罐子将它装了起来。　　
	  离开时玉龙莲把他们送到翠竹谷外的山道旁，他几次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一直到白寒露他们走远，他长久地立在路口，却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那人真有趣。”长溪慢悠悠地溜达着，“想让我们捎一句‘保重’竟那么难说出口？”　　
	  走在前头扑蝴蝶的游儿转回来，叉着腰鼻孔仰到天上去，抢白道：“算他识相，他哪有资格跟臭竹子说‘保重’，他以为他是谁呀？！”　　
	  游儿说话一向不经过什么大脑，却也没说错。　　
	  白寒露离开时的心绪却与他们都不大相同，来时知道这是个薄情的地方，离开时却觉得知薄情才知情浓。此时他想起了一个人，少年时白衣金靴，浮华人世间的风花雪月，都华美不过他凤眼下的一粒朱砂。只是后来，他伤了他，无意中也弄丢了他。　　
	  沿着去凤鸣都城的官道上，落满了紫星花的花瓣，他们少年时也曾相约，一同来紫国看花。　　
	 “好不容易出来玩儿，不如我们去一趟北国吧。”长溪仰头看着星星落花，突然说，“你的师弟上回来瑶仙岛，还邀请我去赏雪。”　　
	  白寒露一怔：“赏雪要冬日。”　　
	 “那我们冬日再去。”长溪回头，冲他一笑，纵是紫色的花雪也映照得没了颜色，“来而不往非礼也。”　　
	  久久的，白寒露停住脚，仰头看着天空，好似回到了少年时在炽日城渡魂时。万里的荻花荡中，一叶轻舟飘在水上，他们看着天空从清晨到日落，漫天火烧的云霞，直到耳边都是虫鸣声，繁星盈满双眼。　　
	  长溪没听到回答，也停住脚，玄衣猎猎浮在风里，也久久地看着他。　　
	  ——师兄，下次我们去南国看花吧。　　
	  ——好。　　
	 “好。”　　
	  如一点花瓣落在池塘里，没有声音，涟漪却荡漾了起来。

第七卷【九国夜雪·飞凤楼】
　　【题记：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操纵者他们的命运，她只能日复一日年复年地镇守在这里，不知何时到头。】

【楔子】
	  那个小孩第六十八次把箭射在靶心外时，终于停了下来，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人类哎，真是笨。　　
	 “你站得远一点嘛。”我趴在游廊上，打着羽扇闲闲地笑，“越近越是瞄不准的哟。”　　
	  那小孩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过来，炎炎烈日下，脸颊像熟透的苹果，脆生生地问：“你是谁？”　　
	 “我是厨房里刚来的烧水丫鬟呀。”　　
	 “为什么你说越近越瞄不准呢？”　　
	 “我婆婆说，人都是这样的，往往离得越近越看不清对方。”　　
	  小孩走到我面前，在我身旁的阴凉处坐下，拧着眉头像个小老头儿一样：“你错啦，我射不中是因为力气小。”　　
	  隔着一堵墙，将军府其他的小公子和小姐们都在由乳娘带着玩，咯咯的笑声远远地传来。大晌午荷塘边的练功场里只有他一个小孩子，伴着“知了”“知了”的焦灼叫声。　　
	 “你还是孩子呢，应该像其他孩子一样去玩才对嘛。”　　
	 “业精于勤，荒于嬉。”说完想了想，又骄傲地说，“我长大了是要像我爹那样上战场杀敌的。”　　
	  孩子讲起道理来一点也不像个孩子，从此每当孩子在练武场里练箭，我都在游廊里坐着，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有趣。　　
	  人类短短的生命中，这样努力地去活着，而后自相残杀，实在是好笑，也实在是有趣。　　
	  慢慢的，我跟这孩子熟稔起来，他经常会带点心给我吃，我侧趴在栏杆上喂荷塘中的锦鲤。　　
	  人类从孩子长成英武的少年只需短短几载，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他叫我银罗，我叫他阿简。他自打出生后就没离开过流苍国，我看他可怜每日与兵器为伍，心情好的时候，我就给他讲故事：从雁丘沙漠深处纸醉金迷的夜留宫，到西临国美不胜收的青山绿水，再到隔着海域的瑶仙岛上伽罗木花开千年不败。　　
	  世上美好的事情那么多，人类却总是为了一点小事就打打杀杀的。每次想起来，我都要笑一回。　　
	 “银罗，你笑什么？”　　
	 “我笑你射靶心射得准，将来到了战场上，手会不会也这么稳呢？”　　
	  一直笃定的少年却犹豫了，坐在我身边，把手垂到荷塘里，望着头顶荡漾着水纹的廊柱。　　
	 “银罗，在你们妖怪看来，我们人类真是愚蠢透顶是不是？其实说真的，我也不想杀人，也想跟你一样，去踏遍河山看山水看花，纵酒当歌。你们有漫长的生命，错了可以再来，而我们生命短暂，一步都不能走错，尤其生在武将之家看似光鲜，可家中几百口的性命有时也只在君王的一念之间。”　　 
	  我右手握拳一敲手心，恍然大悟：“就是皇帝捏着你们全家的小命，你们只能乖乖上战场呀。”　　
	  阿简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　　
	  阿简十六岁的时候定了亲，六王爷家还不满十四岁的小郡主，皇帝赐婚，天大的荣宠。　　
	  将军府道喜的门客络绎不绝，新郎官不去迎客，炎炎夏日还在烈日下射箭，每一箭都正中靶心。日头将他的筋肉均匀的皮肤舔成麦色，汗珠从额头滚到眉间再一路滚到喉结，如雨般流淌下来。　　
	 “让我尝一尝好不好呀？”　　
	  阿简乌漆漆的眸斜过来：“尝什么？”　　
	  我轻轻俯身过去，在阿简突然放大的惊诧眼神中，舔了舔他脸上的汗珠。　　
	  我喜欢水，你们人类真神奇，为什么会身上冒出水呢？　　
	 “咸的。”　　
	  阿简面如红纸，捂着脸，看着我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年，边疆有了战事，阿简请战出征。　　
	  离开前的那夜，阿简请我去游湖，他亲自划船带我去湖深处的小岛上，小岛上开满了野山茶花，累累繁花压弯了枝头。阿简摘了朵茶花帮我簪在头发上，手却没有离开，捧起我的脸，深潭般的眼眸里融进了水光一样。　　
	 “银罗，等我打了胜仗回来就去王府退婚好不好？”　　
	  我虽没经历过情事，却也知道阿简对我动了情。人类哎，真是笨。我若是不喜欢他，也不会无论寒冬酷暑都陪着他。只是喜欢他，也只要陪着他就好。我们妖怪知道聚散总有时，所以并不贪心。　　
	 “只要你高兴的话，当然好。”　　
	  阿简用力地抱住我，微微颤抖着：“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忘了我。”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啊，人类哎，真是笨。　　
	  边疆的战事持续了将近半年，天气渐渐冷下来了，寒风刺骨大雪飘飞，阿简音讯全无。我猜他可能是死了。　　
	  边疆苦寒，我想去看看他埋在哪里。　　
	  我去了边疆，正是两军交战时，阿简冲在最前头，他脸上多了一道疤，眼中都是戾气，挥舞起长矛犹如魔神下凡。　　
	  我看着他奋勇杀敌的身姿，血溅了他满身，我笑了，可脸上却是湿的。　　
	  原来我的脸上也是可以冒出水的，就是那一瞬间，我的隐身术消失了。兵荒马乱的战场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哭成了二百五的女人，无疑比出现铁面獠牙的厉鬼还要恐怖。　　
	  当时我哭成了二百五，不知哪来的那么多委屈和快乐让我哭。　　
	  犹记得血的腥味，战马的嘶吼，耳边铿锵有力的心跳，将我牢牢抱紧的臂膀，这是我的阿简。　　
	  我不该去战场的，在妖怪中我的样貌算不上极美，可在人类眼中这皮相已是倾城之色。　　
	  战场上匆匆一瞥，赤松人将我绘成了美人图呈给了赤松王。　　
	  半年的征战，寒冬兵乏马疲，军中缺衣缺凉，流苍国边疆百姓也苦不堪言，真是一个难过的凛冽寒冬。此时赤松王向流苍皇帝提出和议，只要流苍国的一个美人便停战五年。　　
	  一个美人换来五年的和平，真是天大的划算的买卖。　　
	 “不行！”流苍皇帝震怒，摔了茶盏，“这等行径简直是藐视我流苍国威！要战！要死战到底！”　　
	  众文官纷纷谏言规劝，流苍百姓已民不聊生，军队已伤亡过半，一个女子能解决的事为何要再流血牺牲呢？　　
	  自始至终，阿简都站在殿上一言不发，直到皇帝问他：“简卿，你意下如何？”　　
	  阿简一膝跪地，茶盏的碎片扎进他的膝盖里，血湿透了衣摆，声音掷地有声：“和。”　　
	  明明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却要让给别人。人类哎，真是笨。我帮他处理好了膝盖上的伤，伤口会好，可疤痕会伴随他一生。　　
	 “银罗你走吧。”阿简说，“你是妖怪，不用管那么多。”　　
	  我笑他傻：“我还没去过赤松国呢。”　　
	  离开的那日，送亲的仪仗从城南头排到城北头，我听到有人夸我美丽，可我从没听过阿简夸过。大约是因为他看到我的时候，人太小了，他还不懂得美丽，也不懂得失去和世事无常。我们只是坐在庭前，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这样一步步地走进了对方的心里。　　
	  我婆婆说，人都是这样的，往往离得越近越看不清对方。　　
	  出了城门后，我拨开竹帘往后看，阿简站在城门上，远远的，孤独的，渴望强大的，好似还是当年那个射不中靶心的孩子。

【第一节】
	  风临城并不是第一次来，可醉梦轩的人都是路痴。　　
	  城中运河纵横交错，拱桥一座连着一座，远远眺望雪覆盖着山和城，不是灰就是白，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迷宫。眼看天渐渐暗下来，天边云朵堆积，怕是又要落雪。　　
	  幽昙拦住过路的一个鹅黄衣的女子：“请问这位小姐，锦棺坊怎么走呢？”　　 
	  那鹅黄衣的女子和一个浅蓝衣的女子并肩而行，一转头，一个皓齿星眸，一个姣花照水，二人打量一下幽昙，蓝衣女子下意识地抬袖子擦了擦口水：“你去买棺材吗？”　　
	 “不是啊，天快黑了，怕赶不上晚饭了。”幽昙指了指桥的另一头，“还有我家老板。”　　
	  游儿买了包麻团，吃了一脸芝麻，白寒露边走边给他擦嘴。鹅黄衣女子看到他，微微一愣，而后右嘴角上翘，露出个坏笑。　　
	  白寒露只觉得一道视线从正面劈来，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女土匪正歪头看着自己，神情比狐狸还像狐狸。　　
	 “嘿，师兄，好久不见啊。”还有三日就是除夕，独孤金金和兰芷相约出门逛街听戏，没想到遇到了远路来的故人，“我们还真是有缘呐。”　　
	  是孽缘吧。白寒露冷淡淡地回应：“独孤小姐好。”　　
	  幽昙疑惑地问：“你们认识？”　　
	 “这位是柳非银的双生姐姐，独孤金金。”　　
	  幽昙“啊啊”了两声，露出惊喜的眼神，握住独孤金金的手：“那两位小姐也是要去白清明家吃饭吧？真是太好了！”　　
	  于是浩浩荡荡吃饭军团穿过风临城的主街，总是在桥底下偷听的青蛙精抢先跑去锦棺坊跟大姐头绿意通风报信，爬过台阶时摔得屁滚尿流，大叫着：“大姐！大姐！有一个银发的男人拖家带口要来你们家吃饭，还有独孤流氓大姐和兰家的女色魔也一起来了，快关门放猫啊！”　　
	  柳非银一听，平时身子骨软得跟豆腐似的，一下子利落地从露台上冲下来，和绿意互换了个眼神，默契十足地一左一右关门，就在朱红的大门正缓缓关闭时，一根鹤骨笛“啪”地横在了门缝里。　　
	 “开门。”白寒露的声音随着打着旋儿的寒风吹进来，熏着炭火的正厅有种徒然冷下来的错觉。　　
	  绿意对着柳非银用口型问：怎么办？！　　
	  柳非银摇摇头，做个推门的姿势，作势要抗争到底。　　
	  两个人正在跟大门较劲着，白清明拿着竹简从书房出来，就看到他们撅着屁股的蠢样。不等问，他就看到了门缝里那根光洁如玉的鹤骨笛，一只狭长英气的琥珀色眼睛里跳跃着橘色的微光，灼灼明亮，疑似故人来。　　
	  白清明怔忪着，一时间好像分不清云里雾里，只听见一声大喝“哈”，门板被狠狠地踹开，独孤金金站在门前，一只玉足高高地跷过头顶，悠闲地吹了吹从屋檐上落下的灰。　　
	 “……阿银，连你亲姐姐都要关在外头，你是想去祖宗牌位前思过吗？”　　
	  柳非银忙换上另一副乖巧的脸面，桃花眼笑成出了春水：“啊呀，姐姐和兰芷阿姐来了，啊呀啊呀，幽昙我可日日夜夜都想着……”边说着边带着热情的笑容扑到幽昙面前。　　
	  幽昙也绽放出个花一样的笑容张开双臂等着久别重逢的故友拥抱，却见柳非银到了眼前那笑立刻变得狰狞可怖，双手也拢成爪掐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想着怎么掐死你呢！你个蛇蝎毒美人！我叫你再烧我！我叫你再烧我！”　　
	  幽昙被掐得眼泪汪汪，旁边的游儿抱住柳非银的腰，绿意则举着笤帚凶神恶煞地要扑上去加入战局，从书房打扫出来的白鸳鸯连忙跑过来顶住绿意的腰不让她打架。　　
	  门外的麻雀吓得四下纷飞，一只小麻雀精飞遍了风临城报信：大家快去锦棺坊啊，帮绿意大姐头掐架啊……　　
	  整个风临城的妖怪们都轰轰烈烈地涌向锦棺坊，逛夜市的百姓们只觉得一阵阵奇怪的风从身边刮过，有个人手中刚买的糖葫芦凭空消失了，吓得“啊啊”捧着脸大叫。　　
	  独孤金金拉着兰芷退到一边，从怀里抓了把花生给她：“离远点，别溅一身血。”　　
	  兰芷感叹：“美男子就算打架也是美男子啊。”　　
	  白清明微微一笑，清风拂面而来似的，厚颜无耻地道：“师兄，打是亲骂是爱，锦棺坊的待客之道是不是很特别？”　　
	  白寒露说：“……”　　

【第二节】
	　 垂了纱帐的露台周围布下了结界，一炉火熊熊烧着，城内纷纷扬扬地落着雪，这里却温暖如春。　　
	  白寒露突然想起幼时师父还在时，一众师兄弟们每到开饭也是这样坐了一大桌，吵吵闹闹的，清明知道他食量大，总是仗着可爱跟厨子爷爷多要两个馒头藏怀里给他留着夜里吃。　　
	  而此时的白清明边吃着边帮着他那个气性大的柳伙计布菜，虽然爱操心的样子一如既往，可俨然已经是一家之主的样子了。　　
	  白清明一转头正好撞上白寒露的目光，并没有尴尬躲闪，好似两人之间从未有间隙一样，热情地举起酒杯道：“师兄，这酒是非银的母亲酿的，伯母手艺不比你们家玉竹青差哟。伯母啊，她可是人美心灵手也巧，膝下养的儿子也是通、情、达、理，宽、容、大、度，从、不、记、仇、的，否则伯母知道了，可不会放过他。”　　
	  白寒露和师弟在闹掰前也算是狼狈为奸的老搭档了，听了此话，立刻举起酒杯：“是这样啊，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柳非银咬着牙正想着，这个幽昙毒不死他，还不能划花他的脸吗。一听到自家老板胳膊肘毫无节操地往外拐了，还把他母亲拉出来做挡箭牌，一口恶气堵在了胸口。　　
	  幽昙看到白鸳鸯就喜欢得不得了，抱到膝上坐着，正拨弄他的猫耳朵玩儿，听到这里立刻抬起头，一双美目感动地望向柳非银道：“啊啊，吾辈来之前还想着要怎么做非银才会原谅吾辈呢。吾辈就知道非银是个宽宏大量的好男人，原来这美好的品质是来自他的母亲呢，不知道吾辈有没有机会拜见一下这位美丽的伯母呢？”　　
	  独孤金金拍拍胸脯：“好啊，我母亲最喜欢长得漂亮的人了，明天我就带你去。”　　 
	 “好啊好啊。”幽昙揉着白鸳鸯的脸蛋问，“那吾辈可以带着吾辈的猫吗？”　　
	  绿意顿时大怒，跳起来泼妇骂街：“猫是我们家的，借你玩会儿就不错了，那只杂毛狐狸才是你们家的！”
	　　
	  游儿也大怒，跳起来撒泼：“你哪只眼睛看到小爷是杂毛了？！小爷的毛色是纯正的珊瑚红！珊瑚红！”
	　　次日清早，白寒露一推开门，院中一株红梅顶着雪傲然盛放，幽香袭人。不过令人惊奇的是墙边一株猫尾粗的垂杨柳，只抽了十几根嫩枝，在大雪中却生机盎然，一片雪花也不沾惹，恣意地拂在风里。　　
	 “那是柳君，即使沉睡也不肯停止展现风情呢。”　　
	  白清明倚着廊柱，端着一碗黄米，一把撒下去，扑啦啦地飞来一群鸟雀。　　
	 “你不是讨厌往家里捡东西？”　　
	 “……跟你学的。”白清明狡黠一笑，“连我讨厌捡东西的事，师兄都记起来了？”　　
	  上次这样面对面地说话，好似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似的。不过白清明这斤斤计较的性子倒是一点也没变，怕是爱钱、又喜欢指使人、不大讲道理，这都没怎么改。很多东西并不是长了年纪就会变的呢。　　
	  白寒露抱着肩坐在廊下，没说什么，也笑了。　　
	 “昨天没来得及问师兄，这次来风临城是要放干我的血？”　　
	 “我来陪你过年。”　　
	  白清明撇了撇嘴，倒是收起了那副商人的笑脸，不客气地挤兑道：“多半是今年醉梦轩收成不好，你拖家带口地来我这里来白吃白喝吧？”尾音刚落，一颗闪着虹光的珠子抛过来，白清明接过来一看，立刻眉开眼笑地把珠子揣到了袖中，声音也柔下来，“我爱开玩笑，师兄也当真。”　　
	  啧，这个财迷。　　
	 “既然雪停了，不如吃完早饭我带师兄去城中逛一逛。边陲小城虽不如瑶仙岛那样的世外桃源，但是有趣的地方可多得很呢。”　　
	  因为得了好处，这一顿早饭吃得格外美满，席上白清明不停地给师兄和幽昙布菜，笑容也好看得让人受宠若惊。柳非银因为“清明没给自己夹菜”、“好想揍幽昙但是打不过”和“起床气”而耷拉着脸在旁边恹恹地摇扇子。　　
	  吃过饭白清明带着醉梦轩的众人去逛街，柳非银虽然心情不好，但是也要死皮赖脸地跟着，于是四个美男子招摇过市，有大胆的女子早就忘了羞怯，拼命地丢帕子。　　
	  幽昙起初还捡起来还给人家，礼貌地称，这位小姐，你的帕子掉了。惹得那姑娘对着他满脸通红地瞪着眼珠子，激动得昏了过去。　　
	 “凡间的女子真是柔弱，说一句话就要昏的。”幽昙感叹，“还是男人结实点。”　　
	 “不呀，这凡间也是有一些奇女子的。”白清明眼珠微转，笑得暧昧，“你们不知道吗，凡间的男人闲暇时都会去找乐子的。”　　
	  那凤眼微微翘着，又是得意，又是喜不自胜，好似真的春心荡漾一样，拉着看似精明其实呆得一塌糊涂的幽昙踩着雪兴高采烈地往前走。　　
	  白寒露使劲瞪向身边的花蝴蝶，却发现对方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柳非银结结巴巴地道：“你们封魂师什么时候也能找乐子了？”　　

【第三节】
	  过了几座拱桥，极开阔的远处是白云缭绕的远山，山顶终年积雪，传说山巅洞穴中沉睡着邪恶的赤龙。而近处石拱桥一座连着一座，桥下一艘两头尖利的破冰木船缓缓地划过，两岸黑灰色的枝丫上挂满了长长的冰凌，北国的风光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跟着白清明跨过一座朱红色的木桥后，就到了城南柳巷这个青楼艺馆扎堆的地方，楼阁比其他街道上愈加华丽，连垂下的纱帐都绘着各色的花枝和吉鸟。若是到了夜里掌灯时分，那才是衣香鬓影沸反盈天的时候，而白日里就冷清多了。　　
	  白清明和幽昙挽臂，径自走到一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门环不像其他家是镇邪的狮虎，而是张着嘴好似吐泡泡的鲤鱼头。　　
	 “哎，不就是看戏嘛，说什么找乐子？！”柳非银松了口气，“不过飞凤楼近两个月没做生意了啊，听说老傩舞戏班子去宫里给皇帝陛下一家子庆祝新年去啦。”　　
	  白清明微微一笑，叩响了门环。　　
	  只听到门内碎碎的脚步声，一个小丫头清脆的声音传来：“谁呀？！”　　
	 “锦棺坊白清明。”　　
	  门“吱呀”打开了，十二三岁的甜美小丫头伸出脑袋，笑嘻嘻的不怕生：“是白老板呀。”　　
	  白清明一拱手：“你们家主人起了吗？”　　
	 “我们家主人起了，正梳妆呢。”小丫头打开门，“快请进。”　　
	  一踏进飞凤楼的大门，白寒露就听到“滴答”一声，好似叶尖的露水跌落在清泉上，接着扑面而来的是潮湿的不熟悉的水汽，连皮肤都沁着说不出的凉意，好似整个人浸在初秋的寒泉中似的。　　
	  他不自觉地停住了步子打量这座飞凤楼，大门很是普通，可门内别有洞天。不知从哪里引来的山泉水绕着假山池景，俨然是形成了天然的活泼的小溪流，水中成群的锦鲤欢快地游弋着，仰头一望，围成四面而建的楼阁在空中由几架红色木桥优美交错连接着，穿着水蓝轻衫的小侍们正拖着精致的食物鱼贯走过木桥。　　
	  开门的小丫头引着四人走上木桥，其中一座桥直接通向最高处的闺阁。　　
	 “师兄，这边走啊。”白清明带着明艳的笑容招呼着，“这家主人衣昭和小姐可是个好客的奇女子呢。”　　
	 “这位衣老板什么来头？”　　
	 “哦，小姐的家乡在流苍国霜天都城，与我一样，也是因为某种不得已的原因流落到了这座小城。风临城在九国之中名号并不响亮，可来到这里才知道这里的美妙之处，就再不想走了。”　　
	  柳非银有些得意，用扇柄一下下地敲着手心，桃花眼刷刷放电：“是呀，因为这座城可是住着个世间少有的好城灵呢。”　　
	  幽昙绽放出绝美的笑容，庆幸道：“幸亏当初没烧死你。”　　
	 “你闭嘴。”白寒露说，“你要是被掐死了，我和长溪是不会给你报仇的。”　　
	 “长溪好久没说话了。”　　
	 “天冷，他冬眠。”　　
	 “那下次吾辈能跟你们一起泡热水澡吗？”　　
	  白寒露好脾气地看着他，微微一笑：“不能。”　　
	  四人进了楼顶的暖阁中，绕过荷塘月色的屏风，金兽中熏着苏合，卷起竹帘的小窗外山水好似一幅在墙上的天然画卷。　　
	  随着他们落座，小侍们已经端进来精美的点心，茶博士穿着庄重的深青襦裙，头发拢个一丝不苟的高髻，跪坐在中央熟练优美地煎茶，春葱似的洁白手指衬着淡绿的香茗，无比赏心悦目。　　
	  其他三个人看茶道看得津津有味，白寒露却有些心不在焉，即使在暖阁中熏香正盛，以他兽类的敏感嗅觉也无法忽视那种类似藻类的腥味，而其他人显然是被茶博士高超的技艺折服了，来时一脸不高兴的柳非银和幽昙脑袋凑到一处，不时发出“噢噢”的惊叹声。　　
	  一壶茶刚煎好，只听到门外佩环叮咚作响，白寒露往门外看去，小侍们推开门，一个臻首娥眉的娴雅女主人姗姗而来，身着茜红缎衣，蝉翼般绣着云纹的裙摆长长地拖在身后，姿态华美又庄重。　　
	 “奴家失礼，让白老板和诸位久等了。”女主人款款落座，在众人的面孔上巡视一周，微笑，“白老板带来的客人，都不是普通人呢。”　　
	 “这位是我的师兄白寒露和他家的伙计幽昙，从瑶仙岛来，旁边这个就是我提过的我们家的非银了。”白清明介绍道，“这位美丽的女主人叫衣昭和，是我新认识的朋友。”　　
	  听见柳非银在小声地询问“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认识了女人”这样话，那位女主人也不在意，转头吩咐身边的小侍叫去叫来琴师。　　
	  白寒露有个错觉，好似一时间，风临城多数美丽的女子全都齐聚在这个大门深闭的楼阁。　　
	  白寒露看人时坦荡，并不避讳，衣昭和大约没被这样大剌剌地看过，却面色温柔又平静：“奴家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寒露公子直说便是，不必拘礼。”　　
	  白寒露微微点头：“我不过是在想，这座飞凤楼的老板竟是位美丽端庄的小姐，颇意外而已。”　
	 “美丽端庄不过是皮相，女子想在乱世中安身立命，与其以美色依附男人而生，不如聚在一处相互取暖，省得色衰而爱弛，倒落个凄惨的下场。”衣昭和边说着边去看白清明，复而暖暖一笑，“世人愚昧，这里的女子即使个个才貌双全守身如玉，在世人眼中也不过是一只脚陷入了烂泥里的风尘女子，可这又何妨，没有风尘地，哪见白月光？坐在此处的更是世间少有的淑人君子呢。”　　
	  白清明也笑回去：“小姐谬赞了，我这师兄虽然不太会说话，长得也冷冰冰，但人心极善，本事也比我强些。今日带他来，不过是想为你解忧。”　　
	  怪不得这么殷勤地一大早就把他们带出来“找乐子”，原来是给他找活儿干呢。早知道白清明从小就抠门儿、爱财如命、心眼儿小、记仇，根本就不该对他抱有什么美好的幻想。白寒露有点后悔自己跑来陪他过年，还不如冷战痛快些。　　
	  白寒露的脸立刻拉得老长，可关键时候幽昙蠢得还不知道自家老板被算计了，一脸骄傲地点头附和：“是啊，小白说得没错，我们家大白可能干了，人心也好，当初吾辈无家可归就是大白把吾辈带回家的哦。”　　
	 “寒露公子真是菩萨心肠。”衣昭和一脸仰慕之情溢于言表，“如果真的能够帮到奴家，那可是我飞凤楼全体姐妹的恩人了。”　　
	  白寒露真心觉得，目前坐在他身边的这些人，他必须每刻都要原谅他们八百回才能够淡然地坐在一起跟他们喝茶。　　
	 “如果能帮得上的话……”白寒露艰难地说，“那我自当竭尽所能。”　　
	  白清明阴谋得逞后才坐正了身子，悠悠地敛目来吹茶水上的浮沫，摆出认真做客的嘴脸。　　
	  不过师兄弟之间的汹涌，一点都没有波及其他人，衣昭和一双干干净净的素手摆在膝上，望着门外暗沉沉的天空，慢慢地陷入回忆中：“说起来都是陈年往事了，我的家乡曾流传着一个传奇般的故事……”　

【第四节】
	  六十多年前，那一年罕见的大旱，田中颗粒无收，赤松国进犯流苍国边境，战事足足持续了大半年。由于军中粮草不足，流苍军苦苦守着边关城池，就在此时，事情有了转机。　　
	  据当时参加过那场大战的军士们说，被鲜血和战火铺满的战场，凭空出现了一个肤白赛雪黑发及膝的美人，那美人在战场上哀哀哭泣，被当时的小将军简长亭抱上马背。　　
	  柔情与杀戮，英雄与美人，成为流传至今的佳话。　　
	  只是战场上为何会出现一个女子，已经没有人肯去深究。　　
	  赤松军中的能人将那女子的画像绘成美人图献给赤松王，赤松王看了美人图一见倾心神魂颠倒，竟提出以美人交换五年和平。　　
	  流苍国兵乏马疲，为了黎民百姓休养生息，一向铁腕的皇帝答应了这次交易。那位叫银罗的美人被封了公主的头衔，远嫁赤松国。　　
	  一向喜欢听这些美妙故事的柳非银脸上露出了紧张的表情，紧紧地揪住了旁边幽昙的袖子，兴奋地插嘴道：“噢噢，一定是那位叫简长亭的将军追了去，要抢回自己心爱的女子啊。”　　
	  幽昙也点头：“噢噢，肯定是这样的，否则这故事也不会流传下去的不是吗？”　　
	  衣昭和微微笑，带着点凄然：“若是这样，说不定故事的结局就会改写了呢。”　　
	  人活于世，忠孝尚且不能两全，有几个能恣意地随着自己的心意生活呢。　　
	  银罗远嫁赤松国是领了皇命，简长亭为了家人、边关百姓和战场上一起浴血奋战的兄弟没有去阻拦的道理，只能双眼通红地站在城头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离开。　　
	  流苍国和赤松国隔着遇龙江，出嫁的队伍要乘船经过半个月才能到达赤松的属地，可就在船队进入赤松属地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银罗所乘的船沉了。　　
	  送亲侍女们以为自己会沉尸江底，她们看不见了公主，抱着一根倒下的桅杆哭着呼救，渐渐的体力不支，慢慢地沉到水下。　　
	  然后这时尚有意识的侍女朦胧中看到在漆黑的怒吼的江水中，一条巨大的银色锦鲤朝自己游弋过来。　　
	  那鱼真是美啊，好似全世界的月光都照耀在它的鳞片上，通体只有脊背上铺着羽毛般的灰色鳞片，闪着柔和的不刺眼的荧光。　　
	  那么大的一条锦鲤，一张口就可以吞掉她，可是她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反而在银色锦鲤游过来时，抓住了它柔软的鱼鳍。　　
	  送嫁的队伍在惊慌失措中，都看到了那条巨大的锦鲤把那些沉到水中的人一个个地顶上水面。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没有人去怀疑这一幕，因为不少人亲手触摸过它滑如丝绢的鱼身。　　
	  锦鲤将所有人都救出水面后，又将江面上摇晃不停的船顶到岸边，这才悄悄地重新沉进江中消失了。　　
	  所有的人都好似沉浸在儿时父母讲的神怪故事中时，直到听到公主身边服侍的小侍全身如筛糠般跪在船舷上说：“那条锦鲤就是公主，我亲眼看见的，我亲眼看见的……”　　
	  在船被打翻时，小侍女不忘护主，一手抓住船上的纱帐，一手扣住了公主的手腕。可就在船身倾覆时，她手中一轻，公主华丽的衣裙还在她手中，一条银色的小锦鲤跃进了江水中。　　
	  半月后，他们将银罗公主是鲤鱼精的无稽传说带回了霜天城。　　
	  而后皇帝陛下急召简长亭入宫问话，简长亭一问三不知，皇帝陛下不信亲自带了术士去了简家。　　
	  在简家后花园，术士以面纱遮脸，却不是故作神秘坑蒙拐骗之辈，手持镇魂铃一进院落就听到叮叮咚咚作响，不知哪来的风把他鸦青色的衣袍灌得满满当当，好似要乘风飞去，简家的下人们在翻起的面纱下看到术士那尖尖的小小的下巴，能戳死人似的锋利。　　
	  那是三月，荷塘里还剩着去年枯败的荷枝，湖水下已要萌发生机，因为春天来了，水是暖的，这柔和的湖上却升起森然的雾气，大雾很快就弥漫开来，那一日整座霜天城的百姓都紧闭家门，躲避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浓浓大雾。　　 
	  术士大怒，手臂一振，镇魂铃的声音震得湖面激荡起波纹：“孽障，还不快束手就擒，还能饶你一命。”　　
	  刹那间湖中飞出几道闪电般的光芒，往天空逃蹿，可术士早有防备，刚飞不高处，一张镶着铜钉的网兜头就从天空罩下来。网稳稳地落在地上，里头挣扎着几条锦鲤，红白相间的、靛蓝、茶金……　　
	  下人们吓得魂不附体，而简长亭却是真的傻住了：银罗并没有告诉他自己是锦鲤，他也不知道这荷塘中还有其他的鲤鱼精。　　
	  术士像是司空见惯了般，一伸手那网就如散开的藤爬进他的宽袖中，而那几条鲤鱼则被他装进了腰间那个不起眼的陶罐里。　　
	 “皇帝陛下，我想小简将军怕是也不知道那个银罗是成精的锦鲤，所以就不要跟他计较了。你们霜天都城不错，水质灵气十足，所以那么多锦鲤修成了精怪。不过看样子，她们多半还没修出人身，还没能为非作歹。妖怪中良善之类还是少啊。”术士一点都不在意身边的人是九五之尊，口气也很是随意，“所以皇帝陛下放心，这湖中的锦鲤精我会全部收走的。”　　
	  简长亭从震惊中回过神，问他：“你要把这些锦鲤带到哪里去？”　　
	  术士简单地道：“炼丹啊。”　　
	  简长亭瞬间犹如罗刹上身拔剑就刺，术士一偏头双指夹住了剑身，转头向惊得一愣一愣的皇帝说：“看吧，皇帝陛下，人类可是心灵最容易被迷惑的生物，一张皮囊便能迷失自我，小简将军是如此，赤松王也是如此。妖精就是有这种能耐，所以人间不能留妖。”　　
	  于是简长亭被关进天牢，直到术士把霜天城清理了个遍，霜天的浓雾散去，他才被皇帝放出来。　　
	  皇帝是个好皇帝，心胸宽广，让他官复原职，可简长亭却辞了官，在初夏的清晨打开城门时，打马离开霜天，从此再也没回来。
	
	　 “鸦青衣，镇魂铃，炼丹……”白寒露看向正慢条斯理地喝茶的师弟，“没想到雪鳞一族还有人在。”　　
	 “是啊，原本我以为雪鳞一族的封魂师已经消失了。不过拿精怪去炼丹这种事，的确是雪麟封魂师的做派，冷酷无情得很。”白清明厌恶那些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恣意妄为的家伙，口气自然也善良不到哪里去。　　
	  柳非银拍拍他的大腿，一副很牛气的样子：“没事，下次要是遇见了，你跟狼兄两个人好好教训一下他就好了嘛。”　　
	 “那你呢？”　　
	  柳非银纯良英俊地笑了笑：“本大爷在旁边给你们呐喊助威哟。”　　
	  即使知道了自己是城灵还是一样的没出息，所以这座小城才会有一群妖怪大摇大摆地来扎堆啊。　　
	  收了几个白眼球的柳非银挺着胸膛依旧挺威风地摇着扇子，而此时一直默默坐在旁边吃东西的幽昙却突然问：“可是这些……跟小姐的所求有什么关系啊？”　　
	  众人听了这话才想起偏了题，纷纷望向衣昭和。　　
	  那姿态美好如诗画般走出的女主人眼神暗了暗，再抬起来，却是笑意盈盈的眼，只是那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沉。　　
	  那些在旁服侍的小侍们，抚弄着焦尾琴的琴师，还有茶博士都停下来了手中的活，捂着嘴轻笑起来。　　
	 “你们封魂师能走进这座飞凤楼，留下你们的肉身血液，就是帮了奴家呀。”　　
	  这时白寒露感受到了从四周缓缓浸来的水意，好似一只只冰冷的手，慢慢地爬上膝盖。　　
	  女子的娇笑声，好似叮叮咚咚的银铃，可又充满了彻骨的凉意。刹那间，香味馥郁的暖阁内浓雾弥漫，冰冷的水意汹涌地漫到胸前，明明看不到水，却有被冰冷的水渐渐淹没的漂浮感。　　
	 “啊，好有趣，吾辈好像坐在水中呢。”　　
	  水就是在那一刹那淹没了他们，而后化作汹涌的激流卷着他们冲进了一个未知的入口。　　
	  白寒露的手在水中乱摸，碰到一只同样在挥舞的手，下意识地牢牢握住，而后随着水流深深地往无底洞一样的地方沉下去。

【第五节】
	　抱着千万不能失去意识的念头，白寒露不知道下沉了多久，朦胧中也只记得紧紧抓住身边的人，心想着若是能够一直沉到冥界去也就好了，总比这个气氛诡异的飞凤楼要强。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浓雾渐渐散去，白寒露看清了手中的拉着的人，咦，不是幽昙啊。　　
	  白清明跟师兄大眼瞪小眼：“咦，不是非银啊，那他们两个呢？”　　
	  四周都是犹如蚯蚓在地里拱出的纵横交错的中空岩洞，他们从一个岩洞坠进另一个相连的岩洞，若不是白寒露紧紧抓着白清明的手臂，两人早就被冲入不同的岩洞中去了。　　
	 “大概是被冲到其他地方了。”　　
	 “哦。”白清明大大地喘息一口，“可以呼吸，竟然不是水啊？”　　
	 “你现在不是应该给我解释一下，你这位叫衣昭和的朋友是怎么认识的？”　　
	  白清明这才露出“刚想起来”的表情，接着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往下沉，好似平常戏水般自在：“啊……差点就被她蒙混过去了……”　　
	  你这还不算被蒙混过去吗？！　　
	 “你是不知道，我在风临城是很受敬重的，我在闹市中走过时，旁人都给我让出一条道来的。”　　
	  那不应该是觉得你个卖棺材很晦气的意思吗？！　　
	 “我和衣昭和小姐在街上偶遇，可是衣昭和小姐没有敬重我，而且她的飞凤楼人很多，以后肯定也有要做生意的地方，她邀请我去飞凤楼做客，我就去了。”　　
	  你确定这叫偶遇吗？！　　
	 “她送了我一盘白玉龙骨棋，让我帮忙，我就答应了。”　　
	  龙骨那是普通的女人会有的东西吗？！　　
	 “……然后师兄就来了，我想着师兄比我强，所以就带师兄来了。”　　
	  你根本就是不用白不用吧？！　　
	  白寒露磨着牙，感觉到彼岸花藤爬到耳边，原来是长溪也被折腾醒了，打着呵欠用耳语提醒他：大白，息怒，息怒，等脱离困境再把你小白的腿打折也不迟啊。　　
	  白寒露忍了好半天正想把他踹进另一个岩洞，却见白清明丹凤眼放大，看着足下道：“师兄，你看……”　　
	  话音刚落，两人的眼前就豁然开朗起来，水流的速度消失了，两人像两片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到了长满了漂浮着水藻和摇曳着龙胆花的最深处。白寒露抬头望去，头顶几十个岩洞，他们也不确定自己是从哪个岩洞里掉下来的。　　
	 “好浓的怨气。”白清明嘟囔着，“明明是个神奇美丽的地方啊。”　　
	  白寒露此时听到长溪在耳边喊，不要碰到花，会打扰到在这里沉睡的怨灵。　　
	  白寒露“哦”了一声，一转头看到自家师弟正伸手去拨弄那闪着蓝色荧光的花瓣，忙呵止：“不要碰！”　　
	  已经晚了，龙胆花像是突然从梦境中惊醒般，卷翘的花瓣变成锋利的爪牙，一个接一个的，全都惊醒。　　
	  白寒露退后两步，只觉得脚下柔软的枯草开始震动，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小心啊！”从半空中冒出温柔的呼唤声，他们抬起头看到从一个岩洞中游出一条通体银白，脊背羽状灰斑的锦鲤，薄如蝉翼般的尾翼疾疾摆动着俯冲而来。白寒露与白清明让出一条路来，在银色的锦鲤游过时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的鱼鳍。　　
	  在他们的脚底离开水底的一瞬间，泥土中蹿出十几条巨大的狰狞的鱼骨，锋利的牙齿如钢钉般只咬碎了白清明的一片衣角。　　
	  即使银色锦鲤游得很快，那些鱼骨也丝毫不放松紧紧地跟着发出“嗬嗬”的怪叫，而这叫声似乎唤醒了这地底下更多的恶灵。　　
	  银色锦鲤为了躲避鱼骨群的追逐，以尾巴做武器用力地甩在鱼骨上，锋利的牙齿划破它的鱼尾，留下斑斑血迹。　　  
	  白寒露这才看到，银鲤的身上布满了伤疤，有陈旧的也有新的，鱼齿咬的或岩壁刮蹭掉了鳞片，看起来过得并不轻松。　　
	 “师兄，小心！”白清明叫着，手中一张燃烧的符纸已经打出去，只见幽蓝的火光如利剑般飞过眼前，烧焦了他额间一根飞舞的发丝。　　
	  白寒露只顾着看后头，一转头才发现从身侧的岩石上也挤出的两条鱼骨被咒符打中，惨叫着甩着尾巴打中了追随而来的鱼骨，银色锦鲤趁此机会钻入岩洞中甩掉了那些鱼骨。　　
	  白寒露忍不住舒了口气，多少年了，他都没被这么狼狈地追赶过。　　
	 “像不像我们小时候在山里抓兔子时，碰到了头很凶的野猪，被追得满山跑呀？”白清明哈哈大笑，“野猪差点就咬到了师兄的屁股呢。”　　
	 “还不是因为你跑得慢。”白寒露抱怨了一句，跟着你在一起就不会有好事发生。　　
	  白清明露齿一笑，挺欠揍的：“我们现在还没算脱离险境吧？跟着这条鱼走，真的没关系吗？”　　
	  平常若是有危险时，若是白寒露没发觉，长溪也会保护着他，少有像长溪都惊得忘得反应，差点被鱼骨的利齿咬到。此时长溪在他耳边喊着，大白，冷静啊冷静。　　
	  白寒露忍不住回道，你才应该冷静，不要把藤蔓缠在我的脖子上。　　
	  长溪这时才颤抖着说了一句，实在是长得太恶心了，本座洁癖都发作了。　　
	  正是因为有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在他的身边，所以他的狼生才如此跌宕。　　
	 “好像没关系，这条鱼是有肉的。”白寒露叹息，“多谢你啊。”　　
	  银色锦鲤的声音柔柔的，像水藻轻抚着耳膜：“是我该说抱歉才对，让你们陷入了险境。”　　
	 “什么？”　　
	 “你们已经知道我了吧。”银鲤轻叹着，“我的名字叫做银罗。”　　
	  银鲤带着他们游出迷宫样的岩洞，大片的云朵浮过眼前。白寒露眯起眼睛，穿过云层眼前竟是波光粼粼的大湖，湖中有岛，树木茂盛簇拥着一座高高的木楼。　　
	  银鲤把他们带到木楼上，而后巨大的鱼身慢慢变小，柔软的灵光闪过，银鲤变成了个眉眼含笑的银衣美人。　　
	  美人坐在歪过来的树冠绑的秋千上，像是已经耗尽了力气，面色白中透着青灰。　　
	 “这里是安全的，你们可以放心。”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故事中的你会出现在此呢？”　　
	  银罗虚弱地喘着气，呵笑道：“因为……我已经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和我那些兄弟姐妹们的不可超脱的恶灵争斗了六十年了啊。”　

【第六节】
	  六十多年前，霜天城的还未成形的锦鲤精都被厌恶妖怪的雪麟家封魂师猎去炼丹。　　
	  锦鲤们并没有作恶，也没有多大为非作歹的本事，却要在烈火中苦苦煎熬忍受焚烧之痛看着自己的筋肉一寸寸地炼化，四十九天后化成丹药。在炼丹炉中他们的怨恨、委屈、绝望而失去了本性，一念成魔。　　
	  雪麟家的封魂师并不怕他们有魔心，因为四十九天后，他们不过是一炉丹，在人世间徒留一抹风一吹就会散去的怨气罢了。　　
	  只是他没料到的是，十几个锦鲤精离开了霜天城去找银罗的下落而逃过一劫。待他们回来后，得知弱小的锦鲤精们被带去炼丹，在无人看管的夜里，他们偷偷潜入丹坊，推翻了炼丹炉。　　
	  已迷失本性入了魔道的锦鲤精们汇聚在霜天城中，一时间风声鹤唳，怨气冲天。　　
	  雪麟家封魂师找来了白氏的封魂师一起来超度恶灵，可两家的封魂师也无法撼动这个巨大的恶鲤军团。在束手无策时，白氏封魂师发现了鱼饵。　　 
	  虽说最初的开始是因为意外，可事情是由简长亭而起，那些恶鲤军团对他的憎恨，就犹如鱼看到饵食。　　
	  流传的故事中，简长亭辞官离开了霜天城，杳无音讯。事实上他的确离开了霜天城，但并不是四处游历，而是跟着白氏的封魂师去引着恶灵团到了东离国的边境风临城。这座城被群山环抱，灵气十足，白氏封魂师拜祭过城灵后，将简长亭的灵魂为饵，引着恶灵军团进入阵中封印。　　
	  四周围城的楼阁中央交错着红色的木桥，桥上挂着铜铃，简长亭自愿以灵魂做阵眼，直到恶鲤军团的怨气渐渐消散后，送他们入轮回。以衣昭和为首的锦鲤们跪在封魂师面前，要镇守镇魂楼。　　
	  锦鲤是性情温和的妖怪，推翻炼丹炉只为救出同伴，造成悲剧是无心之失。那个叫白莲的封魂师一副禁欲冷淡的面孔，却少有地心软了，答应了锦鲤们的请求。　　 
	  在赤松国游耍的银罗得知消息后，已是镇魂楼建成的两年后，她赶到风临城，等着的是她的姐姐衣昭和，她撑着腮边，悠悠地道：“银罗，我们锦鲤与世无争却遭此大难，无辜同族的苦难全都是因为你一人而起。从一开始姐姐就劝你不要去招惹人类，你爱上一个男人，却要全族陪葬，姐姐不能答应啊。”　　
	  银罗跪在衣昭和面前，自责得说不出话来。　　
	 “银罗，哭泣吧，祈祷吧，你和你的阿简永远不会得到宽恕的，你们将受到诅咒，永世不得翻身。”　　
	  之后衣昭和催动封魂师留下的阵法口诀，巨大的水流和漩涡将银罗卷入了阵法中。银罗刚开始进入阵中，被鱼骨追得筋疲力尽，而后才寻找到了岩洞中通向的一片安静的湖。这里大概是封魂师特意留下的，若是由生灵误入了阵中，还有这么一块藏身的净土。　　
	 “但是封魂师也不笨，虽然衣昭和能将我们送进阵中，但是所有进入阵中的东西都是出不去的哟。”银罗笑了，“不过我留在这里是心甘情愿的。每个时辰一次的水流，我会带着鱼骨在水中穿梭，让他们能够尽快地净化。我会陪着阿简，等到怨念平息的那一日，我要亲自迎接他离开阵眼。”　　
	 “……所以？”白清明试着问，“我们的师父在六十年前做了个笼子，在六十年后把我们关了进来，出不去了？”　　
	  银罗本带着活泼笑意的脸一僵，接着换上了哀戚之色，摇了摇头：“我倒是希望你们真的出不去了。”　　
	  白寒露至今都没想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光是那迷宫一样缠绕相通的岩洞和追魂的鱼骨怨灵就让他们束手无策。　　
	 “昭和把你们送进来的目的，就是要毁掉这个阵法，把这些怨气未消的恶鲤们放出去。虽说昭和活着，可失去了家乡，也失去了族人，她活着受到的煎熬不比充满怨气的恶鲤们少一分半点，反而背负着血海深仇而活得更加面目全非。”银罗掩住脸，指缝里流下泪水，“美丽温柔的昭和才是真正的魔王啊。”　　
	  即使银罗这么说，白寒露也对衣昭和起不了半点怜悯之心，反而是白清明递上了帕子，轻声道：“我知道昭和小姐有苦衷，可不知道真相竟是这样……不过如果真的像昭和小姐希望的那样，我们放出了这些本有机会净化成佛的恶鲤，因为自己的不幸，所以把更多的不幸带给世人，让那些曾经这样恶毒地对待过你们的人后悔恐惧，那么雪麟封魂师当年本是做的错事就成了对的，因为昭和小姐在用行动告诉世人，锦鲤们自称是温柔无害的妖怪，可是却在作恶。而承担恶果的却是连眼神交集都没有的陌生人哪，这些人的冤屈又如何去讨？冤冤相报总有了时，不过那时，怕是摘下的是一枚更苦更涩的果子吧。”　　
	  白寒露看着自家的师弟，口气明明是温和如三月春光，说出的话却是寒冬腊月的冰凌般叫人寒心。　　
	 “即使昭和小姐是个令人心疼的美人，在下也不会让昭和小姐在我的城中为所欲为呢。”白清明说完转向师兄，挑了挑眉，询问道，“哦？”　　
	  白寒露微笑：“哦。”　　
	  银罗久久地坐在秋千架上，看着他们，有些迷茫又有些莫名的安心。　　
	 “……可是你们如果你们想离开，只有封魂师之血打破阵眼才行，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我们就做了昭和小姐的帮凶是不是？”白清明笑着打断她，“放心吧，我们可不是孤孤单单地闯进来的……”顿了顿又诡异地嘟囔，“……不过，我们家的伙计不会被当成鱼饵吃掉了吧？”　　
	  答案当然是没有。

【第七节】
	　 在被阵法吸进去的时，怕水的幽昙扑腾着拼命地想抓住四周什么东西，却跟一个人形物体撞上，便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牢牢地缠住。　　
	  虽然不至于呛水，可突如其来地在浓雾中被缠住，柳非银以为是鬼上身，一路惨叫着在岩洞中穿梭。　　
	  二人像被冲出瓶口的塞子一样喷到了有美丽龙胆花和水藻的原野上，经历了被恐怖的鱼骨追杀，像被发现了藏身之处的地鼠一样被恶鲤军团围追堵截。　　
	 “幽昙，你不是花神吗，快想想办法啊？”被拽着逃命中的柳非银看着兴奋的恶鲤群紧紧地追在后头，不由得喊，“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关键时刻还不是要被吃掉！”　　
	  幽昙花容失色地在岩洞中踩着风飞速逃跑着，也着急地喊：“吾辈从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啊，你不是城灵吗？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追得像痛打落水狗一样真的像话吗？！”　　
	 “废话！本大爷才不要在这种地方脱掉肉身，一定会被鱼吃掉的，那样我娇弱的母亲会哭的啊！”　　
	 “在街上一只手就把别人的烧饼摊掀翻了的母亲，怎么能算得上娇弱啊？”　　
	  柳非银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吧？！”　　
	  鱼的大脸突兀地出现在前方，幽昙忙刹住脚步，前后都有鱼骨正亮着利齿游来，他和柳非银大眼瞪大眼，慌忙中柳非银急得直跺脚，这一跺不要紧，脚下突然腾空直直坠下去。　　  
	  两边游来的鱼骨撞成一片碎骨架，恶鲤们噼里啪啦地扑腾着找自己的骨头，让瞎猫碰到死耗子的人惊险逃掉。　　
	 “要是能保住我的肉身，本大爷出去后绝对不吃鱼了。”　　
	 “这么恶心的东西，吾辈也不吃了。”　　
	  柳非银左右四望，发现他这踹了一脚，却到了个奇怪的地方。不是岩洞，也不是交错的岩洞，而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两进两出的院子。　　
	  这是夜晚，硕大的圆月挂在桂花树边，璀璨的星也挂满了天际，好似随时都要落下来。　　
	 “我们这是回到城中了吗？”幽昙问。　　
	 “真有那么容易的话，那个恶毒的美人就不会把我们骗到飞凤楼啦。”　　
	 “也对。”幽昙低头叹口气，接着抬起头双眼放光，“不管了，这里好美，我们去逛街吧！”　　
	 “……”　　
	  柳非银觉得命运真的是不公平，为什么他不是跟他们家老板在一起呢，那样就不会有分分钟都想撸袖子打架的冲动了。他可是有气质又优雅的城灵，也是风临城最受欢迎的贵公子呢。　　
	  眼看着幽昙走到门边去开门，在碰到门环的时，却被一股力量反冲回来。幽昙足底踏花疾疾退后，只见头顶的天空好似水纹中荡漾起来，好似有水要倾泻而下。　　
	  他们傻傻地抬头看着，直到背后传来一声惊惶的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柳非银和幽昙吓了一跳，大叫一声，紧紧抱住对方后退了几步：“哇啊啊啊，鱼骨妖怪追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他们叫完了，才发现一个矮冬瓜样的小姑娘梳着双髻藏在门柱后面，只露出一双因为受到惊吓而瞪圆的水杏眼。　　
	  等面前的两个陌生人平静下来，云里雾里地冲她眨着眼，小姑娘才小声地说：“哥哥姐姐们是不会来到这里的，这里是阵眼，只有得到了净化的灵魄才会被吸入阵眼哦。”　　
	 “哥哥姐姐们？”柳非银想了想，“那些鱼骨？”　　
	  小姑娘壮着胆子点点头，一寸寸地从圆柱子后面慢慢地挪出来，好像准备好一遇到危险就马上跑掉。　　
	 “你们不是锦鲤，怎么会来到这里？你们是谁？”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来的，不过，我们可是外面世界的人哦。”柳非银露出从三岁到八十岁都能迷住的笑容，“小姑娘，你是谁呀？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叫秋翠。”秋翠指了指头顶，“上头盖着一座镇魔楼，是昭和姐姐在镇守，她没看到你们被阵眼吸进来吗？”　　
	  柳非银搓着下巴，突然觉得这小矮冬瓜说的话，他从哪里听过似的。　　
	  一直很喜欢小孩子的幽昙把双手拢在一处，几枝洁白如雪的昙花从他的指缝中开出来，他把香味馥郁的花捧到小姑娘面前，笑意盈盈地问：“你喜欢花吗？”　　 
	  秋翠立刻被那花吸引了，走到幽昙面前，也把双手拢到一起接过幽昙手中的花。　　
	 “好漂亮的花，又白又香，我的家乡虽然没有这种白雪一般美丽的花。可是我住的湖边，每到初春迎春花都会垂到水中，细小的黄色的花朵虽不起眼，可是我却想什么时候，还能回到那个地方，再看到它呢。”小姑娘的眼中滚动起泪光，“……炼丹炉里真的好热好疼啊，我的皮肉一点点地融化了,那时我想，迎春花也好，来打招呼的蜻蜓也好，让它们也来尝一尝烈火的滋味吧，为什么只有我们在痛呢？……那时的我怎么会那么想呢，有花有蜻蜓，人类的小孩在水中和我们玩耍，多好啊。”　　
	  小秋翠把洁白的昙花拢在胸前，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花瓣上。　　
	  幽昙蹲在她面前，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道：“你喜欢花的话，吾辈再多给你一些。不要伤心了，伤心是没用的东西哦。”顿了顿，又微笑地说，“反正你也回不去了啊。”　　
	  一直在旁边思考的柳非银，听到这里忍不住用扇柄敲了他的脑袋，恼怒道：“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什么回不去了？不要哭啊不要哭，一定能回去的。”　　
	 “你不要随便给人希望好不好？”　　
	 “本大爷就知道你们这些美人都是心如蛇蝎！”　　
	 “你有没有照过镜子啊，竟然敢这么说？”　　
	 “本大爷当然是属于长得好看又善良的，所以风临城的姑娘小姐们都喜欢我，她们的母亲也想把女儿嫁给我，可是她们吃得多，我不喜欢，所以不愿意娶罢了。”　　
	 “咦？是因为这个吗？”幽昙一副完全被骗到的样子，“可是你们家小白说她们是喜欢你们家的银子，所以无论是嫁给你，还是嫁给你爹都是一样的呀。”　　
	 “你给我过来，本大爷要跟你决斗！”　　
	  小秋翠看看这个，觉得他们好有趣哦，明明是在斗嘴吵架，可让人觉得他们关系真是好啊。小秋翠的大眼睛还含着眼泪，“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眼泪滚下来，抱着肚子笑成一团：“哈哈哈哈……大哥哥们好有趣哦……”　　
	  认真地在吵架，却被人当成笑话看，若是心理阴暗的人此刻肯定会恼羞成怒，可柳非银经常被当成笑话看，算是见过了大场面的。而幽昙是个情感迟钝，对所有阴暗能量自带屏蔽功能。所以小秋翠笑成这样，他们对看一眼，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就在气氛大好时，幽昙又笑着说了句：“可是我们现在怎么出去呢？”　　
	 “……”

【第八节】
	 “如果想出去的话，首先要去阵眼。”银罗说，“水流一个时辰冲洗一次，被净化的灵体会被冲到阵眼。”　　
	 “……冲？”白清明皱起眉。　　
	 “是的，你们不就是这样进来的吗？”　　
	  白清明的眉毛的眉拧得更紧：“你的意思是，我们被冲去阵眼，就会像掉进沟渠里的木瓜一样，被冲到哪里算哪里，但是只要不被咬死，最后总会被冲到阵眼。”　　
	  银罗想了想那个画面，尴尬地迟疑地点头：“……原则上木瓜是这样的，但是你们有手可以抓着我的鱼鳍，我知道阵眼怎么去。”　　
	  对这个师弟的了解，白寒露知道他此刻肯定内心已经在暴走，爱面子的师弟怎么允许自己那么狼狈呢。他转向银罗，点头道：“可以抓你的鱼鳍，不过你们锦鲤妖怪应该没有什么奇怪特别的嗜好吧？……每个族类都有奇怪的嗜好，比如人类女人一定要嫁给不小心看到她洗澡的男人，狼族的女人会争夺月圆之夜站在最高的石头上嚎叫的公狼，花神都喜欢为了一点小事把自己搞得魂飞魄散……”　　
	  银罗不解地打断面前这个气质清隽冷冽的男人突如其来的碎碎念：“所以呢？”　　
	  白寒露狼眼一垂，竟有些纠结：“你们族群的女子不会非要嫁给抓了你们鱼鳍的男人吧？”　　
	  银罗瞪大了眼睛，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　　
	  白清明内心嗷嚎一声，不忍直视地默默转过头心想着，这么多年了，看起来挺精明的，竟然还是那么呆啊。　　
	  三人相对无言了半晌，银罗素白的小手掩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们封魂师真有趣，就算是锦鲤族妖怪有这个嗜好，但对你们来说女人的泪水可是穿肠毒药不是吗？所以就算没有阿简，我也不会留你们做女婿的，因为相对于嗜好来说我们鲤鱼族妖怪更希望每个人都快乐平安，我们可是最向往和平的妖怪啊。”　　
	  微风徐来，说起她的阿简，银罗的笑容里有了点悲戚的神色。　　
	  如果他们听到的故事是真的，那么她和阿简之间应该并不是什么可以破镜重圆的关系，女子就算再宽容，也不能原谅一个放弃过她的男人吧？　　  
	 “他放弃过你，你还喜欢他？”　　
	 “喜欢。”银罗没有任何犹豫，苦笑，“如果我是阿简，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吧。人立于世，并不是为了自己活着啊，这就是做人辛苦的地方。”　　 
	  白寒露这次是真正的觉得，锦鲤族妖怪大概真的是不错的妖怪，呃，除了衣昭和。　　
	  在下一次水流袭来之前，银罗化成银色锦鲤，带着他们到了岩洞的入口处，半开玩笑地叮嘱着：“封魂师们千万要抓紧我，否则会变成木瓜哦。”　　
	  接着白寒露终于看到了澎湃的卷着波光而来的“水流”，更准确的说是纯净的水之灵，不是水，是万水之宗，只有城灵才能调用地底下的水之灵冲刷一切污秽。　　
	  浸在这样的水中，白寒露感受到颈间的彼岸花蠢蠢欲动，好似万物复苏般枝叶疯长，从他的衣领和袖口恣意地伸出，他仿佛被花藤包围，而后听到了耳边舒服至极的叹息，花藤像喝饱了水，白寒露能感觉到彼岸花藤蓬勃的生机。　　
	  虽然是被师弟坑了，但……貌似也不是坏事。他微翘起嘴角，看了眼抓着鱼鳍也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的白清明。　　
	 “师兄，是不是很有趣？”　　
	  白寒露没理他，省的这个家伙得意得不知道姓什么。　　
	  白清明丝毫不在意，依旧笑着：“你也发现了，其实一切都坏不到哪里去是不是。人生就是有各种的惊喜，大概就是人类说的塞翁失马。之前你忘了我，可是我们彼此都遇到了不同的值得珍视的人，最后，你又回来了。你们这样也很好是不是？”　　
	  白寒露忍不住腹诽，为什么这人能把简单的“我没怪过你”这五个字说得拐弯抹角到这个程度呢？　　
	  因为知道你会害羞吧。长溪低笑道，你这师弟不错，很对本座的胃口。
	　　
	  银罗带着他们一直到阵眼的入口处，那个入口与其他岩洞的入口不同，闪着微弱的白光。银罗轻声道：“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你们自己保重。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毁掉阵眼。”　　
	 “你真的不打算跟我们一起想办法出去吗？”白寒露问，“即使没有你在，你的同伴也会慢慢地得到净化。”　　
	  银罗轻摆着鱼尾，温柔地荡起水波：“我知道啊，可是我想要亲眼看到那一天，也想第一时间见到阿简告诉他，能为我的同伴做到这些，我很感谢，我也还在喜欢着他。”银罗的鱼尾摆动得更快，扑打出小小的漩涡，而远处巨大的鱼骨们已经闻到了血肉的气息亮着狰狞的牙齿飞来，“快走吧，如果不想做鱼饵的话。”　　
	  白清明的手慢慢放开鱼鳍，脸上挂着明艳的笑容：“真是美妙的相遇，在下会在锦棺坊等着两位的好消息哦。”　　
	  白寒露和白清明被漩涡拖拽着冲向阵眼，只见眼前一亮，明晃晃的光线刺得人头昏目眩。在冲进阵眼时，彼岸花藤将二人缠绕怒放出无数红色花朵，两人软绵绵地陷入花朵中被瞬间淹没。　　
	  两个人只不过是因为没被摔得太惨而庆幸，可是三个旁观者却受到了无比的惊吓。先是发现下雪一般掉下无数的彼岸花汹涌地埋到腰间那么高，接着是兄弟俩从天而降，红色指尖般的花瓣飞扬起来。　　
	  白寒露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花瓣时，就看到不远处柳非银和幽昙目瞪口呆地站在身边，柳非银还背着个水杏眼的小姑娘。　　
	 “……长溪，你有力气开花了是吧？”幽昙气不打一处来，“吾辈生平第一次以为会被花瓣淹死。”　　
	  满地的花瓣迅速枯萎成星尘，一瓣都不见。　　
	  小秋翠从柳非银的脖子后面露出脸，小心翼翼地问：“城灵哥哥，他们是花妖吗？”　　
	 “这个有点难解释，不过呢，他们来了，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哦。”　　
	  小秋翠的眼睛立刻弯起来，雀跃道：“太好了，我好想早点见到昭和姐姐。”　　
	  柳非银把小姑娘放下来，跑到白清明面前一拍大腿，拉着老板的一只手臂晃呀晃：“清明，你吓坏了吧，不用怕哟，这是座镇魔楼，当年的事我好像都想起来了，我竟然见过你的师父诶！好不可思议啊……”　　
	  白清明冷静地瞥他一眼，打断他：“我都知道了，不用再说了，身为城灵记性那么不好真的好吗？”　　
	 “身为城灵我也是很忙的，这点小事不记得也很正常吧？”　　
	 “在自己的地盘上建了这么一座镇魔楼，还调用了万水之宗来净化都能忘记，你的心也太宽了吧？你的城竟然这么久都没毁掉，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　　
	 “清明，你是在嫌弃我吗？”　　
	 “不是。”白清明深深喘口气，“我是在考虑棺材铺开在哪里都一样。”　　
	  幽昙听了，点头如捣蒜：“对呀对呀，瑶仙岛因为没有棺材铺，所以死了人都是直接扔海里喂鱼的。”　　
	  喂，那是瑶仙岛上渔民们的风俗好不好？！　　
	  柳非银一听，这不是赤裸裸地挖墙脚吗，又想起之前差点被他烧死，新仇旧恨一起涌来，转身扑上去和幽昙打成一团。　　
	 “你果真心如蛇蝎！心如蛇蝎！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你怎么又突然发病了啊，你以为吾辈不敢揍你？”　　
	  师兄弟俩只能一人架着一个把他们拉开。　　
	  白寒露了解师父，他布的阵绝对毫无破绽，但是不打破阵眼也能离开的方法并不是没有，只不过几率太渺茫了，就是这片土地的主宰者也要在此处。　　
	  布阵就像是一扇关闭的门，只有主宰者才有穿行其中的钥匙，而此刻那个上蹿下跳的城灵就在此处。

【第九节】
	  飞凤楼的院中，金橘色的灯一盏盏地挂上，入夜后又下起雨来，假山池中的水轩，被水波环绕，锦鲤们游弋其中。　　
	  衣昭和拢紧了身上的孔雀毛的披风，垂着眼喂鱼。各色的锦鲤们争成一团，水花飞溅。　　
	 “小姐，你在水轩坐了一整天了，天气太冷，您身体受不住的。”小侍体贴地过来劝，“……说不定他们已经被我们的族人给吃了，您这样等也不是办法。”　　
	  衣昭和冻得樱唇发青，还是没动，慢条斯理地说：“再加炉火吧，封魂师可不会像你们想得那么没用，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到达阵眼，打破阵眼走出来。”　　
	  小侍没办法，只能转身去添火。　　
	  衣昭和仰头望着天上大片大片鹅毛般的雪花，想起以前在家乡，每到隆冬池上都结了厚厚的冰，她喜欢透过冰看干净澄澈的星子，最厌恶的是大雪天把冰层遮得严严实实。　　
	  以前婆婆总是说，人都是这样的，往往离得越近越看不清对方，所以她不愿意去接触人。看不清对方随时都可能被背叛被出卖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所以她并不去接触人类。　　
	  而银罗什么都不怕，无论春夏秋冬一有空就往外跑，有时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回来才知道她去了其他的国家看花。不过是一朵花，难道城中就没有？这样的妹妹让她操碎了心，每当她发愁担忧，婆婆却笑称，银罗活泼，你稳重，所以你才适合做家主，银罗她呀，注定庸庸碌碌。　　 
	  听到“庸庸碌碌”这四个字，衣昭和那秀丽的眉峰都叠到了一处。　　
	  婆婆却摇了摇头，用她不懂的口气说，我们修炼成妖不易，妖怪也有妖怪的生存之道，庸庸碌碌就是银罗的生存之道，因为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只能有一个啊。　　
	  从婆婆嘴里说出来，这庸庸碌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一样。衣昭和那时是不懂的，后来却有一日懂了，银罗聪慧讨喜若是真的不肯庸庸碌碌，那么她真的愿意屈居银罗之下吗？婆婆了解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有宏图之志，不甘心锦鲤一族只是凡间微不足道的一支，她的眼睛盯着的，是难以攀越的龙门。　　
	  与其说她气银罗庸庸碌碌，不如说她庆幸银罗庸庸碌碌。　　
	  只是这样庸庸碌碌的人，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害得大半数族人在阵中受苦，让她活得如此狼狈。　　
	  衣昭和淡淡地收回手，久久地望着池中争食的锦鲤发怔。突然鱼群中的一条锦鲤跳起来，落在水轩的木板上，席地一滚，变成个双髻黄衣的小丫头。　　
	 “昭和姐姐。”小丫头扑到她怀里，嗷嚎大哭，“秋翠好想你啊。”　　
	 “秋翠？”衣昭和愣住了，“……你不是在阵中吗？”　　
	  水面荡起涟漪，吓得鱼群自处逃窜，而后水面分开，被衣昭和送入阵中的人一步步地踏上水轩。四个人毫发无伤，站在她的面前。前来添火的小侍吓得“呀”的叫了一声，不小心跌入了鱼池中，瞬间化成一尾小小的蓝色锦鲤。　　
	  这一声把其他人都唤了出来，锦鲤精生来就是一副艳丽的皮囊，但没什么狠戾的本事，就算握着匕首凶神恶煞的，仔细一瞧也能发觉他们的腿都抖得像筛糠。　　
	  白寒露他们只是一时不查才着了他们的道，如今有所防备，他们人再多也是螳臂挡车。　　
	  衣昭和怕是也明白这个道理，也不愧是家主，把哭泣的小秋翠抱在怀里边安抚着，边对四周的族人道：“你们都回房中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他们不敢违背家主的命令，也只能退下了。　　
	  衣昭和在看到他们走出来时，就知道，她的愿望破灭了。她的族人们此刻还在阵中，受着苦，不能出来像这个人世间复仇。而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操纵着他们的命运，她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镇守在这里，不知何时到头。　　
	 “我好恨啊。”衣昭和口气淡淡的，平白直抒，甚至话音婉转如莺啼，“这六十几年，我每日枕着族人们的痛苦哀号声入眠，在梦中都能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醒来时我的族人们还在哀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如此。”　　
	  她抬头望着天空，眼睛空荡荡的：“我志在龙门，想要某一日带着族人们去天界。可后来才懂得，不要说龙门，我连一个小小的镇魔楼都推不倒。真正庸庸碌碌的是我，而银罗才翻云覆雨手啊。”　　
	  明明不过是一盏茶的时辰，她只是坐着，却好似慢慢地枯萎下去，却又从一蓬枯枝败叶中竭力地想要伸出黑色的，散发着腥臭气息的芽叶。　　
	  在场的人都能看出，这个女人怕是绝望到极致处，要成魔了。　　
	  白寒露皱了皱眉，如果衣昭和要成魔，又不肯入阵，他也只能杀了她。　　
	  这时秋翠从衣昭和的怀里抬起小脸，看了看姐姐，又去看那边站着的四个哥哥，眼睛和那个右眼角有痣的哥哥四目相对，突然想起了出来前这个哥哥交代的话，忙爬起来跪坐好。　　
	 “昭和姐姐，秋翠有话要跟你说哦。”　　
	  衣昭和如同木偶般呆呆地转过头，似乎在认真分辨，面前的小丫头到底是谁，而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有些陌生。这大雪天真冷，为何雪一直要落呢？　　
	  镇魔楼中交错的红桥上挂着的铜铃响起来，叮叮咚咚的不安地撞击着。　　
	  而秋翠却毫无所觉，兀自沉浸在兴奋中，快乐地道：“我是哥哥姐姐们里第一个醒过来的哦，醒过来时，我吓坏了，因为哥哥姐姐们都是巨大的鱼骨正准备用锋利的牙齿咬我，我哭了，然后哥哥姐姐们就停下了。他们一定会一个接一个地很快地苏醒过来的，因为阵中的水真的很好喝，所以，他们一定会很快地苏醒过来的，像以前一样。”　　
	  衣昭和看着她，一动不动，却咀嚼着小丫头的话：“像以前一样？”　　
	 “嗯！”秋翠重重地点头，指着那个撇着嘴摇扇子的柳非银说，“城灵哥哥说，风临城荒芜的荷塘有的是，这里的妖怪也好相处，等哥哥姐姐们从阵中出来，他愿意让我们留在这里，那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乡了哦。”　　
	 “我们的家乡？”　　
	 “是啊。”秋翠指着垂手把玩珠子的白清明道，“棺材哥哥说了，他的家乡也不在此处，还不如我们来的时间久呢，可是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乡了。这里能成为他的家乡，就能成为我们的家乡。”　　
	  顿了顿，秋翠又难过起来，眼里又含了一包泪，指了指银发琥珀瞳的白寒露说：“妖怪哥哥说了，我们没有错，错的是他们，做错的人自有天道惩罚他，而无辜的人也不会受到辜负。”　　
	  这次衣昭和没回应，背后的黑气却丝毫不散，眼珠中漫上来的黑翳也没有褪去。　　
	  秋翠看着她，莫名觉得哀伤。她虽然单纯，可也感觉到她的昭和姐姐好似在慢慢地死去。她求助地看向周遭的人，眼珠落在幽昙身上眼前一亮，忙伸手去宽大的袖摆中摸索，高声炫耀着：“对了！花神哥哥还给了我好美的花！”　　
	  花送到衣昭和的面前，秋翠顿时傻住了，原本洁白无瑕香气清冽馥郁的花朵，此刻已经枯萎发黄。　　
	  昙花绽放，不过是一刻间的刹那风华。　　
	  衣昭和却开口了：“这是什么？”　　
	 “它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花。”　　
	 “现在连野草都不如。”　　
	 “不，它是最美的花。”顿了顿，秋翠固执地说，“和昭和姐姐一样，昭和姐姐是最好的家主。”　　
	  衣昭和说：“花开败了就是败了。”　　
	  秋翠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她，却觉得伤心。她失去心神，只想着杀戮的时候，是非常痛苦的，她想念春日的暖阳、迎春花，和蜻蜓。她根本不想有仇恨，其他哥哥姐姐们也是一样渴望着救赎。她有很多话想对昭和姐姐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秋翠张大的小嘴慢慢地闭上了，全身的气力也在这一刻全部散去，雪静静地落着，而小姑娘充满哀伤地看着那朵花，好似那朵花是她的亲人，花败了，她也唤不回任何人了。　　
	  突然她手中的花，如苏醒一般，枯黄的花色充满了水分变得充盈而有生机，洁白的指尖般的花瓣，慢慢地优雅地翘起，好似在呼朋引伴。　　  
	  清冽的花香氤氲开，惹得锦鲤们忍不住从窗边打开一条缝往外张望，只见漫天的鹅毛大雪不知怎地变成了朵朵昙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锦鲤们顾不得害怕了，从屋中出来，面面相觑了半晌，都忍不住大笑，然后争先恐后地去抢那落下来的昙花。　　
	  飞凤楼一时间欢声笑语，与旁边艺馆的琴声叠到一起，仿佛有什么温暖的气息涤荡开来。　　
	  衣昭和怔怔地望着秋翠递到自己手中的花，又去看笑着的怀里拥满花的族人。　　
	  有多久了，除了戏班子演傩舞戏时的掌声，这座飞凤楼静得像座坟墓。陪伴在她身边的族人们明明都活着，她却在做一个守墓人。　　
	  幽昙提着衣摆，慢慢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笑，甚至没有表情，蹲下身执起衣昭和的手，轻轻地像微风那样擦过耳畔：“你看，美丽的女主人，即使是枯掉的花，总有一天也会开的。”　　  
	  有眼泪从眼角流出来，衣昭和的眼睛渐渐清亮起来。　　
	  总有一天花会开的，总有一天所有的苦难也都会到头的。　

【第十节】
	  飞凤楼的那一日，他们回去谁都没提，就当是一场历险游戏罢了。　　
	  除夕夜，锦棺坊不能免俗，彻夜不眠地守岁。　　
	  家里的两只豹子都去陪柳非银的母亲，独孤金金和兰芷却跑来凑热闹，再加上嗓门大的绿意，三个女人赶得上一群鸭子。白鸳鸯和游儿混熟了，掌灯后就带着游儿去了荷塘边找骨姬和荷花妖玩。　　
	  许多年来倒是第一次把一个年景过得如此热闹，又解开了与师弟的心结，这一趟总算没白来。白寒露站在窗口，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雪，这里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雪国。　　
	  他把注意力放在面前平铺的白纸上，笔尖吸饱了墨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飞凤楼。　　
	  白清明拿着算盘来书房，经过窗边却看到他坐在那里，正在写他的妖怪故事，便倚在窗边笑笑的，欠揍的模样：“我给师兄找的这份差使，师兄赚得不少啊？”　　
	  白寒露给他个淡漠的眼神，防备道：“飞凤楼送来的东西，不都让你收起来了？”　　
	 “那都是些金银珠宝，也不算什么稀罕物。”白清明凤眼微挑，凑近一点，状似不经意地问，“前日衣昭和小姐不是单独邀幽昙过去吃酒吗，他们锦鲤整日在水中，听闻水中多的是宝贝。”　　
	  白寒露回答得谨慎，笔尖却丝毫没停顿：“……你怎么不去问他？”　　
	 “幽昙让我来问你。”　　
	 “没有。”　　
	 “……对了，你什么时候走，开春店里也该忙了吧？”　　  
	  这是撵人的意思了。白寒露嘴角一扬：“不忙，幽昙说你家饭好吃，再多吃些日子。”　　
	  白清明“哦”了一声，垂下眼把玩手中的蜜蜡珠子，默默地回了前堂。　　
	  白寒露停下笔，觉得有点不对，以师弟的性子就算是豆渣也要榨出二两油才对。正奇怪着，却听前堂出了不小的动静。　　
	  接着一群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跑来，冲到院中大约有十几个，在书房窗边停下，你推我，我推你，偷瞄着面瘫的大白老板都不敢上前。　　
	  白寒露只能把笔搁下，谁家父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往棺材铺里跑？！　　
	  终于一个口水滴答的男童扭扭捏捏地问：“大白老板，听说你擅长做手工。”　　
	  擅长做手工？白寒露心中铃声大作：“不擅长。”　　
	  小姑娘急道：“……可是听说你很会编蝴蝶和蚱蜢呀。”　　
	 “完全不会！”白寒露摆出生人勿进的气场，“还有其他的事吗？”　　
	  小孩子们又面面相觑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同时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把柔韧油亮的枯黄干草从窗边扔进去，而后用天真无邪又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人类的小孩子为何如此迟钝，在他们面前站着的可是一头狼啊。还是妖怪好打交道多了，起码懂得怕，哪像人类的小孩蠢到死。　　
	  而前堂幽昙刚刚带着那群小孩子玩陀螺，见小孩子们走了，手指凭空一拨，那陀螺就稳稳地转起来。　　
	 “大白才不会给他们编呢，吾辈让他编只蜻蜓都求了他好半天，像要了他的命一样的。”　　
	  白清明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老神在在地说：“那是你还不了解他，他啊，嘴上说着不要可是身体却诚实得很呢。”　　
	 “哈？！”　　 
	 “你根本不需要求他啊，只要摘长草放在他的面前，他就会完全控制不住拿去编呢，你要多少只，就有多少只。”白清明冲他眨眼，一派奸商派头，“师兄好可爱啊，对不对？”　　
	  幽昙愣在当场，不就是多吃你几天饭吗，你是要累死他吗？！
	　　
	  白寒露手指飞快地编着蚱蜢，在小孩子们开心不已的目光中，咬牙切齿地想，你个死财迷，钱串子，老子今晚就走！

第八卷【九国夜雪·花与月】【微段子】
	一、【《风麒麟》篇】
	
	 【仆人】
	
	  在无垠地狱里，游儿因为将离死皮赖脸要跟着白寒露与她撕破脸皮大骂起来。
	  将离说：“你贪吃，脾气暴躁又笨还路痴，要用仆人当然是我！”
	  游儿气得跳脚，大骂：“你放屁！公子说过他不会丢掉我的，他对我最好！”
	  听了将离的话，拂姬转头问白寒露：“这红毛狐狸哪里好？”
	  “哪里都不好。”
	  “那你还不换？”
	  白寒露端起茶杯淡淡道：“储备粮。”
	  拂姬茅塞顿开。
	
	 【红线】
	
	  西海小六在月老庙喝茶时，借尿遁跑到姻缘树下对着杜蘅那条孤零零的红线转圈圈。她的红鸾星未动，姻缘树上连她的名字都没有，而缺配偶的狐狸精却一大堆。西海小六恶向胆边生，把一堆有竞争力的女神仙的红线通通扯掉，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值班的仙童挑着灯笼来，一低头看到地上有一根红线心想是自己喝多了办坏事，吓得左右张望没人，忙捡起来踮起脚随便抓了一根最长的红线结在了一处。两根红线结成一条。一头是杜蘅，另一头是将离。
	
	 【怕黑】
	
	  风临城还未毁前，魔神幽昙有事找白清明商议，走到窗边看到一对人影对站着。柳非银拿着油灯道：“天色还早。”
	  白清明便宽衣边道：“天色不早了。”
	  “可我怕……”
	  “没什么可怕的。”
	  “不要！禽兽！别过来！”
	  “少废话！”幽昙下巴掉了一地，忙去戳窗户纸，眼珠子刚凑上去，就听白清明忍无可忍地大骂：“一个大男人怕什么黑，快把灯灭了，滚去睡觉！”
	
	 【白寒露师父的师父和他师父的故事】
	
	  封魂师起源于上古仙魔大战时期，三界混乱，百鬼夜行，人与神结合的骨血流落凡间，虽有强大的法力和成年后便不会衰老的容貌，可寿命却与凡人一般无二。
	  话说到了白凤凰这一代，已过了上万年的传承，神力已很微弱，又收了个不靠谱的徒弟只觉得白氏封魂师一脉大概快要完蛋了。要做封魂师的第一条就是：不近女色。因为女人的眼泪会让封魂师法力全失。可白孔雀最大的愿望就是长大后娶个漂亮的媳妇儿，所以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终于有一天，白凤凰带回来漂亮可爱的娃娃，对他说，等你继承了封魂师的血脉，成为真正的封魂师，这娃娃就给你当媳妇。
	  白孔雀心花怒放，努力讨好未来媳妇的同时努力成为封魂师，终于等到他继承了师父的血脉，乐颠颠地娶媳妇，却见媳妇剃了秃瓢长着大胡子，举着大斧子在院子里劈柴。后来白孔雀教育自己的徒弟白莲说：看到漂亮娃娃千万别动心，说不定脱了裤子跟你一样呢。
	
	二、【《幽昙花》篇】
	
	 【月粼办事，你放心】
	
	  天界的神仙们都说：月粼办事，你放心。
	  自从幽昙被叫做天界第一美后，他发现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男女尾随围观。花神宫的宫墙也没少被人爬，墙头的砖都扒得七零八落。月粼来找他喝酒时，给他出主意：“既然躲不过，那就叫人怕你罢。”
	  幽昙照着月粼的话做，有魔界的魔君来搭讪，他不顾颜面一脚踹翻。他的爱慕者们惊叫连连。幽昙心中大喜，奏效了。没得意片刻，却见那些男女们纷纷捧着脸痴迷地喊，好帅啊！那魔君揉着胸口，肉麻兮兮地说，这一脚倒是踹到本座的心坎儿上了，再来。
	  幽昙恶心得三天没吃下饭。月粼来安慰他，“情人眼里出西施，怕是你做什么，他们都觉得好。不如就用最俗的，说你有喜欢的人了罢，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来办。”
	  过了几日，整个天界都知道幽昙已有了喜欢的人了，是冥界的长溪。
	  幽昙大惊，来找月粼，却见他笑眯眯地说：“你跟长溪不对付，说你喜欢他，别人尽管找他的麻烦，一举两得么。”
	  从此长溪见了他，就皮笑肉不笑的称呼他，我的仰慕者。而幽昙听到月粼拍着胸脯说，我办事，你放心，就一阵脑壳痛。原来天界的神仙们说的那句话，还有后半段：月粼办事，你放心，肯定给你办砸啦。
	
	 【小孩子玩离家出走也不必担心】
	
	  游儿和竹仙打架，白寒露罚他面壁思过。游儿觉得公子不疼自己了，半夜收拾包袱离家出走。渡口的第一趟船也要天亮后才有，小狐狸背着包袱坐在渡口。点点萤火虫聚成黄绿色的人形，“呀，小狐狸，你家公子又罚你啦。”
	  小狐狸一翘尾巴，“是你呀萤火，小爷不伺候他啦，让他对着那根臭竹子过日子去吧。”
	  萤火妖啧了一声，“你早该走啦，你家公子当初捡了你，不就是指望你做牛做马。你被使唤了这些年，他从不把你当人看，要是我呀，早忍不下去啦。”
	  小狐狸跳起来，大骂，“我家公子才不是指望我做牛做马，我做错了事他也不打骂我，是好吃的都给我留着，我蹬被子他给我盖，我闯祸他给我收拾，你知道个屁，一个整天在渡口傻等的呆瓜。”
	  萤火妖呸了他一口，“不知好歹。”小狐狸伸脚去踹，萤火虫散开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小狐狸踩着晨光回到醉梦轩，白寒露正在摆碗筷，并不理他。小狐狸大声说：“小爷才不是舍不得离开你，只是怕小爷走了，你后悔。”
	  白寒露不耐烦地把一根鸡腿扔他头上，“吃饭。”
	  竹仙卧在外头的竹枝上，摇头叹气，一年离家出走三十多回，真能折腾。
	
	三、【《浮屠塔》篇】
	
	 【骗人记】
	
	  进入浮屠塔后，被雪霄收留的幽昙决定报恩。雪霄每日清早都能在门口发现，劈好的木柴、鲜鱼、母鸡等等。偶尔碰到来送东西的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雪霄莫名其妙，揪了幽昙来问，“你跟他们说了什么？”幽昙缩着脖子小声说：“我跟他们说，你病入膏肓快死了，需要吃点儿好的。”
	  雪霄无语，第二日拎着幽昙守在门口对来送柴送肉的人说：“你们以后不要送东西来了，这人骗你们的，我没病。”众人无所谓地说：“我们知道啊。”
	  幽昙大惊，“那你们还送？”
	  送柴的小哥扭捏道：“因为我们喜欢看到你收了东西开心的样子啊。”
	  “……”
	  谁说美貌不能当饭吃的？
	
	 【挑拨记】
	
	  八月半中秋，白清明携伙计柳非银来瑶仙岛小聚。加上白寒露、幽昙和竹仙，团团圆圆地坐了一圈。说起在《九国夜雪》系列里的戏份，大家开始踊跃发言。
	  柳非银说：“当年我和清明是主角儿的时候，师兄也就出了两场戏，还是虚声阵阵的，倒是到了师兄的场子，才三四出戏，我和清明就出了两场，那写戏的家伙也是，明摆着偏心嘛。”
	  白清明白他一眼说：“这就不对了，师兄身边个个不都是拔尖儿的人物。光花神就配了俩，一个还是同他合体的。长溪擅长毒舌，幽昙擅长卖萌，竹仙是吐槽的，就说配的跟班儿小游儿也是只傲娇狐狸，所有死宅必杀属性全占全了。写戏的那家伙，可不是偏心吗？”
	  柳非银一拍手说：“也是呢，他们再有爱也是师兄的主角儿啊。”俩人挑拨离间完毕撒腿走人。
	  很长一段时间，众人都过得小心翼翼，醉梦轩内各种压抑。连竹仙打破一个碗，白寒露都冷笑，“怎么，你也想在我的戏里代替我做主角儿吗？”
	
	四、【《琥珀神》篇】
	
	 【枣核记】
	
	  因为幽昙从落冰湖回来以后，就去无垠地狱探望了拂姬。对友情独占欲极其强烈的雪霄知道以后，雪爷表示每次只能收到信要东西的幽昙让他感觉再也不会爱了。这次幽昙让冥鸦带信给他，问：亲爱的雪爷，见信佳，非常想念你，你那里还有我爱吃的脆枣吗？过了几日，幽昙收到一包啃得干干净净的枣核。
	
	 【讲理记】
	
	  游儿和竹仙每日都要吵架，吵得鸡飞狗跳的，用各种尖酸刻薄的词来挖苦对方。
	  长溪笑，“小白也太没存在感了，连仆人都镇不住。”
	  白寒露优雅地挽袖子，“我都是以理服人的。”说完，出门把小狐狸和竹仙揍了一顿关在柴房晚上不准吃饭。
	  长溪无语，“你的理在哪里？”
	  寒露哥单手叉腰，挺起胸膛，一脸傲然，“我就是理。”
	  长溪：“……”
	
	五、【《鱼龙灯》篇】
	
	 【煽情记】
	
	  山神秀水很生气，因为他刚和西海小六那笨蛋心意相通就变回珠子了，还是有裂痕的。于是秀水带了酒去巴结杜蘅讨问经验：你是如何在《风麒麟》剧情中大逆转，不但没死还翻身农奴变牛Ｘ上神，最后竟然还在本山神的场合里一面没露就能和将离小星星终成眷属的？杜蘅非常小清新地一拍大腿说：“那是因为你没有煽情的台词啊！”
	  秀水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没几日素渔川的河口就出现了个带着犬神面具的卷毛，用颤抖的声音说：“悲伤的时候，就要带上犬神面具，这样，眼泪就不会流下来了。”而后西海小六大醉在麒麟谷对莫嗔吐槽说：突然发现为这种神经病守孝的我就是个傻Ｘ啊！
	
	 【插刀记】
	
	  上次中秋月圆夜白清明和柳非银给大家留下了很坏的印象，这次上元节他俩又来，可见锦棺坊的生意的确惨淡。夜里众人又围在一起吃团圆饭，白寒露觉得他俩无论说什么，都当是他俩放屁，柳非银笑盈盈地说：对了，白兄，虽说你这卷是先连载的，可貌似我们这一卷又要在九月份先出版了呢，又抢在你前面真是不好意思啊！白寒露一口老血憋在心头，淡定喝酒。白清明瞪了柳非银一眼说：“不是说好不提的吗，我虽然比师兄的粉丝多受欢迎，但是我师兄身材好易推倒啊。”白寒露心想，你特么这是夸人么，血又吐了半碗。柳非银点头道，也是，反正师兄身边有这么一群比他受欢迎的配角应该早就习惯了吧。醉梦轩众人都中箭落马，白寒露身中数刀，吐血身亡。锦棺坊腹黑二人组满意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