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珀志2：阿瓦隆之枪
作者：罗杰·泽拉兹尼
内容简介
 本书为《安珀志》系列第二卷《阿瓦隆之枪》。 安珀是个神奇的国度，它是惟一的实体，其他一切世界都是它投射的影子。安珀异于其他一切影子世界。在这里，许多影子世界常见的物理、化学反应都无法生效比如现代火器就无法运用于安珀的土地。 但在一次偶然的经历中，科温知道，有一种名为红粉的物质，即使在安珀仍旧能保持其爆炸反应。这种红粉的产地叫阿瓦隆。一个影子世界。 逃出牢笼的科温在影子世界中穿行，觅路前往阿瓦隆。一路上，一条黑路伴随着他，穿过不同的影子世界，像一个不祥的预兆。 科温利用阿瓦隆红粉，装备了一支拥有现代火器的部队，开始向安珀前进。但他发现，安珀正在遭到围攻，进攻者同样能够穿行影子世界，因为也有一条黑路引导着他们。 

==========================================================
CHAPTERⅠ
	我站在岸边开口道：“再会，蝴蝶号。”海船缓缓转舵，驶向深水。我知道，它会自己驶回卡巴灯塔下的港湾，在那里，安珀离影子世界最近。
	我转过身，看着眼前昏暗的林木线，知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向前走去，同时对影子世界作出必要的调整。寂静的树林浸蕴着黎明前的寒意，清冽怡人。
	我现在大概瘦了五十磅，视线仍不时有些模糊，但情况正在好转。疯子托尔金帮我逃出安珀的地牢，醉鬼乔平让我的身体得以休养。现在我必须找到一个地方，一个现在已不复存在的城邦的影子。我确定了路线，走了下去。
	过了半晌，我在一棵注定出现的空心树前停下脚步，伸手从树里取出我的银剑，系在腰间。这把剑此前一直放在安珀的某个地方，但这无关紧要。现在它在这儿，因为我穿行其间的这片森林是影子世界的一部分，安珀的影子。
	我又走了几小时，太阳悬在左后方的天空上，躲在阴霾之中。我休息片刻，继续向前。我很高兴又看到了树叶、岩石、各种活物，还有那绿莹莹的野草、黑油油的大地，乃至断干枯枝。我很高兴又闻到了各种生命的气息，又听到嗡嗡嘤嘤、叽叽喳喳的声音。天哪！我是多么珍爱我的双眼！经历了四年的黑暗，我又重见光明，这种感觉让人难以形容。更不用说像这样自由地行走……
	我继续前行，破旧的斗篷在晨风中飘荡。我看上去一定老得像五十多岁的人，脸上布满皱纹，身材干瘦。谁还能认出我来？
	我一直走着，走在影子中，走向一个地方，但始终没能到达。这一定是因为我的身体变虚弱了些。接着，发生了下面的故事——
	我在路旁看到七个男人，其中六个已经死去，倒在四周的血泊中。第七个半躺着，靠在一棵爬满青苔的老橡树上。他手中的剑平放在腿上，右肋有道很长的伤口，鲜血还在流淌。他没有穿甲胄，死者中有几个人倒是穿了。男人睁开灰色的眼眸，目光有些迷离。他呼吸缓慢，指节满是擦伤，注视着正啄食死者眼球的鸦群，似乎没有看到我。
	我戴好斗篷上的兜帽，低下头把脸藏起来，走了过去。
	我以前认识他，或是某个很像他的人。
	我走过去时，他的长剑一抖，抬起剑锋。
	“我没有恶意，”我说，“想喝点水吗？”
	他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打开水壶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接着又喝了一些。
	“多谢，阁下，”他说着又向后靠在树上，“只可惜它不能再烈点。该死的伤！”
	“如果你觉得自己能行，我也有够烈的。”
	他伸出手，我拔掉一个小酒瓶的塞子，递了过去。他喝了一口，乔平喝的这种酒让他咳了几乎二十秒之久。
	接着，他翘起左唇微笑起来，还轻轻地眨了眨眼。
	“好多了，”他说，“我能在伤口上浇点吗？我真不想浪费这么好的威士忌，不过……”
	“需要的话，都用了也无妨。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手似乎在发抖。也许该让我帮你浇。”
	他点点头。我解开他的皮短衫，用匕首划开衬衣，让伤口暴露出来。伤口看起来很糟，很深，在臀部上面一点，从前到后足有几英寸长。在他的手臂、前胸和肩上还有不少轻伤。
	鲜血不断地从肋部的伤口渗出来，我用方巾吸掉一点，接着擦拭干净。
	“好了。”我说，“咬紧牙，转过头去。”说完，我就把酒倒了下去。
	他浑身抽搐，先是猛地一震，接着颤抖了起来，但他一声没吭。这我早就料到了。我把方巾叠了几折，按在伤口上，接着从斗篷下摆撕下一条，把方巾固定好。
	“再喝点儿？”我问他。
	“水就行了，”他说，“我恐怕得睡上一会儿。”
	他喝了几口水，接着把头往前一低，下巴抵到胸脯上睡着了。我给他弄了个枕头，又拿过其中一个死人的斗篷为他盖好。
	我坐在他身边，看着那些漆黑如夜的鸟。
	他没认出我。可话说回来，谁又能呢？如果我表露身份，他可能会记起我。我猜自己和这个伤者从前并没有真正见过面。但从某个特别的角度来说，我们是相识的。
	我走在影子中，寻找一个地方，一个特别的地方。它曾被毁灭，但我有能力让它再生，因为安珀这个唯一真实的世界投下了无数影子。而安珀的王子可以在这些影子中行走，这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如果你愿意，可以称其为平行世界；如果你喜欢，可以称之为多元宇宙；你也可以说这是一个疯狂头脑中的臆想，随你的便。我管它们叫影子，所有能在其中行走的人也这么叫。我们可以选择一个可能存在的世界，一路走下去，直到抵达为止。所以换句话说，是我们创造了它。好了，这个话题先到此为止吧。
	我开始这段航行，这段旅程，只为寻找阿瓦隆<sup><small>[1]</small>。</sup>
	我几个世纪前曾住在那里。那是个漫长曲折、充满骄傲与苦痛的故事，也许日后我会讲起，只要我能在现在这个故事中活下去。
	遇到负伤骑士和那六个死者时，我正走在前往阿瓦隆的路上。如果我有意选择的话，完全可以抵达这样一个地方——那六个人倒在地上，骑士则站在一旁，毫发无伤；或者反之，一个死骑士，六个站着大笑的人。既然这些情况都是可能的，那么，它们一定存在于某个影子世界里。
	我所有的兄弟姐妹——可能除了杰拉德和本尼迪克特——对这种事根本不会多看一眼。我大概变得有点多愁善感了。我并非一向如此，也许是在影子地球度过的那些年将我软化了些；也可能是被锁在安珀地牢中的经历让我感受到了几分属于人类的苦难。我说不清。我只知道，面对一个和我过去的朋友如此形似的伤者，我无法置之不理。如果我将自己的姓名送进这个男人的耳中，很可能会被臭骂一顿，甚至可以肯定会听到一个令人心碎的传说。
	所以，我作出决定。我会为自己的过去付出如下代价：我会照顾他养好伤，然后掉头离开。没人会受伤害，也许对这个影子还有点好处。
	我坐在这儿，看着他，几个小时后，他终于醒转。
	“嗨，”我拔去水壶的塞子，“再来点儿？”
	“多谢。”他说着伸出一只手。
	他喝水时，我就在一旁看着。喝完后，他把壶递给我，开口说：“抱歉，我还没介绍自己。有些失礼了……”
	“我认识你，”我说，“叫我科里就行。”
	他看着我，似乎要问“你的全名是什么”，但又想了想，只是点点头。
	“很好。科里爵士，”这个称谓让我的身份降了不少，“我一定会报答您。”
	“你看起来好多了，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我对他说，“想吃点什么吗？”
	“是的，谢谢。”
	“我有点肉干，一些不算新鲜的面包，”我说，“还有一大块干酪。尽管吃吧。”
	我把食物递过去，他吃了起来。
	“那你呢，科里爵士？”他问道。
	“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已经吃过了。”
	说完这话，我有意拍了拍肚子。他则笑了笑。
	“……你一个人干掉了他们六个？”我说。
	他点点头。
	“干得漂亮。那现在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他试图看清我的脸，但没有成功。
	“我不明白。”他说。
	“你准备去哪儿？”
	“我有些朋友，在北边大约五里格<sup><small>[2]</small>的地方。我正想去那儿，结果却碰上这种事。而且我真不知道是否有人——哪怕是恶魔本尊——能背上我走一里格的路。我还能站起来，科里爵士，瞧瞧我这块头，你别想背得动我。最好想个更好的主意。”</sup>
	我起身抽剑，一下砍倒一棵直径大约两英寸的小树。我削掉多余的枝桠，把它砍到合适的长度。
	我又如法炮制，做出另一根木杆，用那些死者的腰带和斗篷绑了个担架。
	他一直看着，等我把这一切处理停当才说：“你使起剑可真要人命，科里爵士。而且这还是把银剑，它似乎……”
	“准备好上路了吗？”我问他。
	五里格大约有十五英里远。
	“这些死者怎么办？”他问道。
	“也许你打算给他们来一场庄重的基督教式葬礼？”我说，“别管他们了！大自然会处理得很好。现在让我们离开这儿吧。他们已经发臭了。”
	“至少把他们埋起来。这些人战斗得很英勇。”
	我叹了口气。
	“好吧，如果这能帮你晚上睡得更踏实的话。我没有铲子，所以只能给他们堆个石冢。葬仪只好从简，没有什么宗教仪式。”
	“足够了。”他说。
	我把六具尸体并排放好，只听他在喃喃吟咏着什么，我猜是念给死者的祭文。
	我用石头围住尸体。这附近有不少石头，所以进度很快，而且我特地选出那些个头最大的，争取干得更快些。但我犯了个错误。其中一块石头估计有四百磅重，我却不是把它滚着推过去，而是举起来直接放好。
	只听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是从那人所在的方向传来的。我这才发现他注意到了。
	我忙开口咒骂。
	“这该死的石头，差点把我压折了！”我说。在此之后，我选的都是小一些的石块。
	完成石冢后，我对他说：“行了，准备好上路了吗？”
	“是的。”
	我用手抱起他，放在担架上。整个过程中，他一直紧咬牙关。
	“我该怎么走？”我问。
	他指出方向。
	“回到那条小径，沿着它一路往左直到岔路口，然后走右边的那条。你准备怎么……”
	我用双臂揽住担架抱起他，就像抱一个装着婴儿的摇篮那样。我抱着他转过身，走回小径。
	“科里？”他说。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强壮的人之一。而且，我觉得我好像认识你。”
	我没有马上回答他。沉吟片刻后，我说：“我只是尽量保持身体健康，有节制的生活，如此而已。”
	“……你的声音也很耳熟。”
	他抬起头，试图辨认我的脸。
	我决定赶快结束这个话题。
	“你让我带你去找的那些朋友是谁？”
	“我们正走向加尼隆<sup><small>[3]</small>的要塞。”</sup>
	“是那个腌臜杀才！”我叫了一声，差点把他扔在地上。
	“虽然我不太理解你说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不过从你的语气看，”他说，“我猜这是种辱骂。如果是这样，我必须为他辩护……”
	“等等，”我说，“我突然觉得，我们一定是在说两个同名的家伙。对不起。”
	通过担架，我能感到他的紧张。
	“毫无疑问。”他说。
	我就这样抱着他走到小径，接着转向左方。
	他又坠入梦乡。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自在多了。趁他鼾睡时，我疾步飞奔，跑向他说的那个岔路口。我开始想到那六个试图干掉他、而且几乎成功了的家伙。我希望他们没有其他还在附近搜寻猎物的朋友。
	当他的呼吸发生变化时，我放慢速度，缓步向前。
	“我睡着了。”他说。
	“……还打鼾。”我补充说。
	“你带我走多远了？”
	“大概两里格吧，我猜。”
	“你不累吗？”
	“有点，”我说，“不过还用不着休息。”
	“天哪！”他说，“我真高兴不曾与你为敌。你确定自己不是个魔鬼吗？”
	“哦，我当然是，”我说，“你没闻见硫黄味儿吗？而且我的右蹄都快把我疼死了。”
	在被这个玩笑逗乐前，他真的抽动鼻翼闻了几下，这让我心里有点难过。
	实际上据我估计，我们已经走了超过四里格的路。我真希望他能再睡会儿，别太在意距离的问题。我的胳膊已经开始疼了。
	“你杀的那六个人是谁？”我问他。
	“黑环守卫，”他回答说，“他们已经不算是人，只是徒具人形而已。向上帝祈祷吧，科里爵士，愿他们的灵魂能够安息。”
	“黑环守卫？”我问，“黑环是什么？”
	“黑色的环形地域，那里充满邪恶畸形的野兽……”他深吸一口气，“是这片土地的灾祸之源。”
	“在我眼里，这片土地并不显得特别邪恶。”我说。
	“我们离那地方还很远，而且加尼隆的领地十分强大，入侵者一时还对付不了。不过黑环每天都在扩张。我能感到最后的战斗不久就要打响。”
	“你把我的好奇心吊起来了。”
	“科里爵士，既然你对此一无所知，那最好也别去管它，直接绕过黑环继续你的旅途吧。尽管我很想有你并肩作战，但这毕竟不是你的战斗。再说，谁说得准结果如何呢？”
	这条小径开始蜿蜒向上。透过林木的间隙，我看到远处耸立着一座城堡，它令我停下脚步，回想起另一个和这里很像的地方。
	“怎么……”我的大包袱转过头问道，“啊，你走得比我的猜测快得多。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加尼隆要塞。”
	我记起了一个叫加尼隆的人。我并不想记起，但却情不自禁。他曾是个叛变的刺客，几个世纪前，我将他从阿瓦隆流放，通过影子，将他放逐到另一个时空中，就像日后我的兄弟艾里克对我所做的那样。我希望自己没把他流放到此处。这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存在的。虽然他只是个凡人，寿数有限，而我是在六百年前将他流放的；但很可能在这个世界中，时间只流逝了几年而已。时间也是影子世界的变数之一，就连托尔金也不知道所有细节。也可能他确实知道一切，也许就是这件事让他发了疯。不过根据我的经验，就时间而言，最惨的是花在牢里。闲话少说，总之，我觉得这个加尼隆，不会是我那个初为强援后为死敌的故人。因为那人绝不会站出来抵抗任何横扫大地的邪恶势力，倒是会跟那些畸形的畜生搅在一起。这一点我敢确定。
	现在让我头疼的是怀里这个人。当我流放加尼隆时，此人正在阿瓦隆生活。这意味着两个世界间的时间延迟可能正是六百年。
	我不希望见到我认识的那个加尼隆，更不想被他认出来，他对影子全然不知，可能以为我虽未处死他，却在他身上施加了某种黑魔法。虽然他挺过来了，但仍会认为流放到这里，是比死更可怕的惩罚。
	可我怀里的这个人需要找个地方休养，所以我继续蹒跚向前。
	但，我在想……
	这个男人既然觉得我有几分熟悉，那么，这个地方一定留有我的踪迹。如果我的影子给这里的人们留下的回忆，与在阿瓦隆的我并不相同的话，它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如果我暴露了身份，人们会如何“款待”真正的我呢？
	日暮西垂，冷风渐起，预示着清冷夜晚的到来。男人又开始打起呼噜，所以我决定全速跑过这最后一段路程。日落后，这片森林也许会成为那些该死的黑环生物的逡巡之所，我可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对它们还一无所知，但有一点很明显：在这片土地上，黑环野心勃勃，蠢蠢欲动。
	我在不断拉长的树影间奔跑，不理会被追袭、被伏击、被监视的感觉逐渐升级，直到再也无法忽视。这些感觉逐渐积聚成一个警兆，我听到身后传来阵阵声响，一种轻柔的声响——啪嗒、啪嗒、啪嗒，犹如脚步声。
	我放下担架，转身抽出剑来。
	那儿有两个东西——两只猫。
	它们的样子与暹罗猫全无二致，但大小却像老虎。眼睛是阳光般纯粹的黄色，却没有瞳仁。我转过身时，它们就蹲坐在那儿，盯着我，眼都不眨一下。
	这两只大猫离我约三十步。我挡在它们和担架之间，举起手中的剑。
	这时，左边的大猫张开嘴。我不知道它是准备发出呼噜声还是咆哮声。
	结果两者都不对，大猫说起话来。它说：“人，重伤将死的人。”
	这声音高亢尖锐，不似人声。
	“还是活的。”另一只大猫说，声音同样尖利刺耳。
	“宰了它。”第一只猫说。
	“那个持剑守卫的怎么样？我不喜欢那把剑。”
	“是凡人吗？”
	“来试试看。”我轻声说。
	“它瘦，可能也老。”
	“但它抱着另一个人从石冢跑到这儿，脚程飞快，毫不休息。我们夹击它。”
	它们开始移动时，我向前冲去。右方的大猫冲我扑了过来。
	我的剑劈过它的头颅，一直向前砍进它的背脊。接着我转过身，把长剑拔出。此时，另一只大猫从我身边冲过，直扑担架。我猛地向后旋转。
	银剑落在它背上，贯身而过。它发出一声尖啸，就像粉笔划过黑板般刺耳。两片尸身落在地上，开始燃烧。另一只大猫的尸体也冒出火焰。
	但被我劈成两半的这只还没死透。它转过头看着我，两颗炽热燃烧的眼睛对上了我的双眼，死死地盯着。
	“我终临末日，”它说，“我认出你了，肇始者。你为何要杀我们？”
	这时，火焰吞没了它的头颅。
	我转过身，抹净剑上的血，放回鞘中，然后抱起担架，暂时抛下所有疑问，继续前进。
	我在心中找到了些许头绪，开始明白这些是什么东西，它意味着什么。
	时至今日，我有时仍会在梦中看到燃烧的猫头，我会被惊醒，冷汗涔涔，浑身颤栗。夜晚会被这梦境涂得更黑，充满各种我无从辨识的形体。
	加尼隆要塞有一道城壕，上面是高高悬起的吊桥。城墙四角各耸立着一座哨塔。墙内那些更加高大的塔楼搔弄着低矮阴沉的浓云。它们遮住了刚刚显露的点点繁星，在要塞所在的山坡上投下黑玉色的影子。有几座塔中已燃起灯火，夜风将依稀的话语吹进我的耳朵。
	我站在吊桥前，将担架放在地上，双手圈在嘴边，高声叫道：“嗨！加尼隆！两位旅人受困黑夜之中！”
	我听到金属撞击在石头上的叮当声。我能感到有人正从城墙上观察着我。我抬眼向上望去，可我的视力还远未恢复正常，什么也看不清。
	“谁在那儿？”一个洪亮的声音传了下来。
	“兰斯<sup><small>[4]</small>，他受了伤。还有我，卡巴的科里，是我把他带回来的。”</sup>
	他冲另一个守卫喊了几句，我听到更多的声音响起，似乎这口信正一路传向城中。
	过了几分钟，回复以同样的方式传了回来。
	卫兵冲下面喊道：“待着别动！我们会放下吊桥！你可以进来！”
	他说话的当口，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传来。片刻之后，吊桥重重落在我们这一侧的沟岸上。我再次抱起担架，走过吊桥。
	就这样，我把湖畔的兰斯洛特带到了加尼隆要塞。我信任加尼隆就像信任我的亲生兄弟。也就是说，毫不信任。
	一股人流涌到我身旁，我发现自己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围在中央。不过他们倒没表示出敌意，只是重视而已。我走进一个鹅卵石铺成的巨大场院，这四周点着很多火把，地上也全是铺盖。我能闻到汗味、烟味、马匹的骚味，还有食物散发的香味。看来这里驻扎着一支小小的军队。
	很多人围在我身旁，一面打量着我，一面交头接耳。接着走来两个人，他们顶盔贯甲，手持武器，好像就要奔赴战场。其中一人拍了拍我的肩。
	“这边走。”他说。
	我走了过去，他们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人群闪出一条道来。此时，吊桥已经吱吱嘎嘎地拉回原位。我们向一座黑石建造的主堡走去。
	进去后，我们沿着一条走廊，穿过一处似乎是接待室的房间。接着，我们走到一道楼梯前。跟在我右侧的男子示意我往上走。到了二楼，我们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脚步。卫兵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声音喊道。很不幸，它听起来非常耳熟。
	我们走进房间。
	他坐在一张厚重的木桌前，桌旁是一扇可以俯瞰场院的大窗。他穿着棕色皮质短上衣，里面是一件黑衬衣，裤子同样也是黑的，松松垮垮地垂下来，盖在黑靴上；腰间扎着一根宽皮带，上面插着一柄蹄把匕首。一口短剑就放在面前的桌上。他须发皆赤，间杂着几绺白丝；眼睛如乌木一般漆黑。
	他看了我一眼，接着望向两名卫兵抬进来的担架。
	“把他放到我床上，”他说，“罗德里克，你来照顾他。”
	他的医师罗德里克是个老家伙，看上去不像是个会干坏事的人，这让我多少放心了些。我这么远把兰斯抬来，可不是为了给他放血的。
	加尼隆再次望向我。
	“你在哪儿找到他的？”他问。
	“往南五里格的地方。”
	“你是谁？”
	“人们叫我科里。”我说。
	他把脸靠过来，盯着我，胡须下面虫子般蠕动的嘴唇拧出一个微笑。
	“你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问。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我的话让他的肩膀放松了几分。我故意说得很慢、很轻，还有点结巴。我的胡子比加尼隆还长，沾满尘灰。我估计自己看起来像个老头儿。而他审视我的态度也暴露出了他的看法——他觉得我就是个老头儿。
	“我是问你为何要帮他。”他说。
	“世人皆兄弟，仅此而已。”我回答道。
	“你是个外地人？”
	我点点头。
	“那好吧，加尼隆要塞欢迎你，想待多久都行。”
	“多谢。我可能明天就会上路。”
	“现在和我喝上一杯葡萄酒吧。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我照办了。
	在我讲述的过程中，加尼隆一句话也没说，只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我。尽管我向来认为“被目光撕裂”是个陈腐老套的修辞，但那天晚上却不这么想。他确实是在用眼神刺我。我很想知道他到底了解些什么，对我又有怎样的猜测。
	疲劳涌了上来，紧紧掐住我的后颈。整整一天的奔波、葡萄酒、温暖的房间，这些加在一起，让我突然觉得自己正魂游身外，站在某个角落里聆听着自己，观察着自己，体会着某种割裂感。虽然我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进行超高强度的运动，但我意识到我在耐力方面还远未恢复。我还注意到自己的双手竟有些颤抖。
	“很抱歉，”我听到自己说，“白天的活动开始让我……”
	“哦，当然，”加尼隆说，“明天我们再接着谈。现在去睡吧。好好睡一觉。”
	他唤来一名守卫，命他带我去房间。我走起路来一定摇摇欲坠，因为我记得守卫曾扶着我的手肘，为我引导方向。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死。那一觉又黑又甜，大概长达十四小时。
	第二天早上，我浑身都在酸痛。
	我洗漱了一遍。房间里的高柜上摆着一大盆水，旁边还细心地放了肥皂和毛巾。我觉得嗓子里塞满了木屑，眼前模糊不清。
	我坐下，估量着自己的状况。
	曾几何时，我可以把兰斯抬过整段路程，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疲惫不堪；曾几何时，我一路杀到克威尔山前，冲进安珀腹地。
	那些日子已成过往。我忽然觉得，我当真和我现在的模样一致——糟糕透顶。
	我必须做点什么了。
	我正慢慢增加体重，重新获得力量。但这个过程必须加快。
	我想，一两周的健康生活和大运动量的锻炼会有很大帮助。加尼隆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认出我的迹象。这很好。我会接受他的好意带来的便利。
	得出这个结论后，我找到厨房，骗来一顿丰盛的早餐。虽说现在已差不多是午餐时间了，不过还是按正规的称呼来吧。我发现自己非常渴望抽烟，但烟草已经没有了，这让我产生了几分诡异的喜悦感。命运正巧妙地帮我走上正轨。
	天高云远，风轻日白，我漫步进场院，花了很长的时间观察聚集在此进行日常操练的士兵。
	院子的远端有一些弓手，正对着用干草堆成的箭靶练习。我注意到他们都带着扳指，而且用一种东方式的手法拉弦，而不是我更加习惯的三指开弦法。这让我对这个影子世界又多了几分好奇。剑士们充分运用武器的两刃和尖端，而且懂得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劈砍和刺击技巧。我试着估算了一下，这里大概有八百多人，不知道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他们的肤色、发色和瞳色，从苍白到纯黑，不一而足。在剑刃撞击、弓弦破空的嘈杂声中，我听到很多陌生的口音。当然，大多数人说的还是阿瓦隆的语言，这也正是安珀的语言。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剑士放低长剑，抬起手来，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向后退开。他的对手还未露疲态。这正是我寻找多时的锻炼机会。
	我走上前笑着说：“我是卡巴的科里。我一直在看你们练习。”
	我转头看着这条黑壮汉子，他正冲刚退下去休息的伙伴们咧嘴微笑。
	“你的朋友正在休息，跟我练练如何？”我问他。
	他仍然保持笑脸，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和耳朵。我又换了另外几种语言，但都没法与他沟通。所以我只好指指剑，指指他，再指指自己，直到他明白我的意思。他的对手似乎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一个小个子递给我一把剑。
	我把剑拿在手里掂了掂。它比格雷斯万迪尔更短，也更重。迄今为止，我似乎还没提过，格雷斯万迪尔是我那把银剑的名字。它也有个故事。在讲述完这段经历之前，我也许会提到，但也可能不会。不过，如果你再听我提起这个名字，就应该知道指的是什么。
	我试着挥了几下剑，然后脱去外衣扔到一边，摆出预备姿势。
	大个子一剑攻过来。我闪过这剑，迅速回击。他闪身，回刺。我闪过回刺，佯攻，然后突刺。如此反复。
	五分钟过后，我意识到他是把好手，但也知道我仍比他更强。其间他两次打断练习，让我教他一种步法或动作。他学得很快。
	十五分钟后，大个子脸上的笑意更浓。我猜，平时打到这么久，他应该就能凭借自己绝对的耐久力优势击败大部分对手了，前提是他们水平够高，足以撑到这时候。我必须承认他很有耐力。
	二十分钟后，迷惑的表情爬上他的面庞，我看起来肯定不像能撑这么久的人。但谁又能完全了解一位安珀王子的真正实力呢？
	二十五分钟后，他已经大汗淋漓，但仍然没有放弃。有的时候，我的兄弟兰登活像个十几岁的哮喘病人——但有一次我们曾拼剑长达二十六小时，想看看到底谁先喊停。（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输的是我。我在第二天有个定好的约会，所以希望能精神饱满地赴约。）当时，我们完全可以继续练上很久。尽管现在的我无法与那时相比，但我知道自己肯定要比面前这个人坚持的时间长。他毕竟只是个凡人。
	大约半小时后，他开始呼吸沉重，反击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我知道他肯定觉得我的极限也快到了。我学着他之前那个对手的样子，举起手，放低剑。他也收回剑势，接着冲过来抱住我。我不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但能猜到他对这场练习非常满意。我也一样。
	可怕的是，我感到体力有些下降。我觉得有点头晕目眩。
	但我需要更多的练习。我向自己发誓，这个白天一定要练习到精疲力竭，这个晚上要用食物把肚子填满。好好睡上一觉，起床，重头再来。
	所以我走到弓手们练习的地方。没过多久，我就借到一张弓，用三指引弦的手法射了大概一百支箭。我干得还不赖。接着，我开始观察马背上的战士，看他们练习长枪、盾牌和钉头锤。离开他们后，我又看了一会儿徒手格斗的练习。
	最后我依次摔倒三个对手，终于感到了疲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
	我坐在树荫下的一条长凳上，流着汗，喘着粗气。我想到了兰斯，想到了加尼隆，还有晚餐。大概十分钟后，我走回自己的房间，重新洗浴。
	洗完澡，我感到想吞噬一切的食欲，所以就走出房间，去寻找自己的晚餐和各类消息。
	我没走多远就遇到了一个卫兵，就是昨晚把我领去房间的那个。他走近我说：“加尼隆领主命你到他的房间共进晚餐，听到晚餐铃时就请过去。”
	我谢过他，说我一定会到，接着就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休息。等到晚餐时，我再次走出门去。
	我开始觉得浑身酸疼，还发现了几处淤伤。这是好事，可以让我看起来更加苍老。我敲响加尼隆的房门，一个男孩开门让我进去，接着跑去和另一个正在壁炉旁摆放桌椅的男孩站在一起。
	加尼隆穿着绿色的衬衣和长裤，还有绿色的靴子和腰带，正坐在一张高背椅上。我进来时，他站起身，走上前欢迎我。
	“科里爵士，我已经听说了你今天的作为，”他握着我的手说，“这下你把兰斯抬到这里的事情变得更加可信了。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可我必须说，你比外表看起来强壮得多。”
	我微笑了一下。
	“没关系。”
	他领我坐上一把椅子，递上一杯白葡萄酒——以我的口味来说，有点过甜了——这才开口道：“就这么看着你，我敢说自己可以用一只手把你推倒。可你抬着兰斯走了五里格，还在路上杀了两只杂种猫。他还跟我讲了你修石冢的事，用那些大石头……”
	“兰斯今天怎么样？”我打断他说。
	“我不得不在他的门口安排一个卫兵，以保证他好好休息。那个浑身肌肉的笨瓜想起来走动走动。但他至少得在屋里待上一周才行，以上帝的名义！”
	“看来他感觉不错。”
	加尼隆点点头。
	“为他的健康干杯。”
	“这我同意。”
	我们喝了一口。他接着说：“要是我有一支由你和兰斯这样的人组成的军队，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什么事情？”
	“黑环和它的守卫们，”他说，“你还没听说？”
	“兰斯提到过黑环。仅此而已。”
	一个男孩正用小火烤着一大片牛肉。他旋转铁钎，不时往上面浇些红酒。每当肉香飘过来时，我的胃都会咕噜噜直叫，加尼隆就会笑出声来。另一个男孩离开房间，去厨房拿面包。
	加尼隆很久没有说话。他喝干杯中的酒，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而我仍啜饮着第一杯。
	“你听说过阿瓦隆吗？”他终于开口问道。
	“是的，”我回答说，“很久以前，我曾听一个过路的吟游诗人唱过一首歌。
	‘我们坐在，授福河旁；
	忆起阿瓦隆，泪流神伤。
	我们的剑在手中断折，我们的盾挂在橡树之上。
	那些银塔已陨，落入血色汪洋。
	到阿瓦隆有多少里路？
	近在眼前，又远在天邦。
	那些银塔已陨，那些银塔已殇。’”
	“阿瓦隆陷落了……”他说。
	“我想那人是个疯子。我不了解阿瓦隆，不过这首歌倒是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
	加尼隆扭开脸，几分钟没说话。当他开口时，连声音都与平常不同了。
	“有的，”他说，“曾经有过这个地方。多年前，我曾住在那里。但我不知道它已经陷落。”
	“你怎么从那儿到这儿来了？”我问他。
	“我是被流放的，被阿瓦隆的巫君——安珀的科温。他放逐了我，穿过黑暗与疯狂，把我流放到此地，想让我受苦而死。我也确实历尽苦难，多次陷入死亡边缘。我曾试着找寻回去的路，但一点线索都没有。我曾向巫师们询问。我们曾活捉了一个来自黑环的生物，在处死它之前，我甚至向它问起。但没有人知道去阿瓦隆的路。正如那个吟游诗人所说，‘近在眼前，远在天边’。”他引用着我刚唱过的词句，不过不完全对，“你还记得那个诗人的名字吗？”
	“抱歉，不记得了。”
	“你的故乡卡巴又在哪儿？”
	“遥远的东方，要穿过海洋，”我说，“非常远。那是个岛国。”
	“他们有可能为我们提供援军吗？我可以付很高的价钱。”
	我摇了摇头。
	“那是个小地方，只有很少的民兵，而且这段路需要穿山跨海好几个月。再说他们不可能像佣兵一样战斗，可以说，他们不是那种尚武的民族。”
	“那你和你的族人可真差了不少。”他再次注视着我，说道。
	我饮了一口酒。
	“我曾是个武术教师，”我说，“负责训练皇家卫兵。”
	“那你是否愿意受雇来训练我的军队？”
	“我会在这儿待上几周试试看。”我说。
	他的嘴角闪过一丝笑纹，接着说：“听到辉煌的阿瓦隆陷落的消息真让我难过。但如果这是真的，很可能那个巫君也死了。”他喝干杯中的酒，“看来，就连恶魔也有无法保护自己的时候，”他沉思片刻，继续说，“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思路。它意味着我们还有一线机会，来对抗那些魔鬼。”
	“请原谅，”我觉得有必要为此事出头，便开口说道，“如果你是指安珀的科温，他并没在那时死去。”
	加尼隆手中的酒杯发出啪的一声。
	“你认识科温？”他说。
	“不，但我听说过他，”我回答道，“几年前，我曾遇到过他的一个兄弟，一个叫布兰德的人。他跟我讲起一个叫做安珀的地方，还说科温和他的兄弟布雷斯带领大军对抗另一个兄弟艾里克——安珀在他手中。布雷斯从克威尔山上坠落，而科温则成了俘虏。他的眼睛在艾里克的加冕礼后被烙瞎，接着被扔进了安珀的地牢。如果他还没死的话，也许现在还在那儿。”
	当我说起这些时，加尼隆的脸色渐渐苍白。
	“你提起的这些名字——布兰德、布雷斯、艾里克，”他说，“在那些早就过去的日子里，我都听他谈起过。你是什么时候听到这些事的？”
	“大概四年前吧。”
	“他不该遭此折磨。”
	“可他对你那么恶毒。”
	“是的，”加尼隆说，“我曾有很多时间来考虑这些事。他流放我并非毫无缘由。他既强壮——也许比你和兰斯还强壮——又有智慧。有时，他也让人快乐。艾里克应该赐他速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对科温早无半点好感，但我的恨意也已经有些淡漠。虽然他是个恶魔，却也不该遭此厄运。”
	第二个男孩带着一篮面包走进来。一直在准备烤肉的男孩则把肉从铁钎上取下，放到盘子里，摆在桌子中间。
	加尼隆冲桌子点头示意。
	“吃吧。”他说。
	他站起身，坐到餐桌旁。
	我也走了过去。吃饭时，我们几乎没有交谈。
	我不停地往肚子里塞着食物，直到再也吃不下为止，又用过甜的红酒冲了冲。
	我开始打起哈欠。当我打到第三次时，加尼隆咒骂起来。
	“该死，科里！别这样！会传染的！”
	他压住自己的一个哈欠。
	“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吧。”他说着站起身。
	我们沿着围墙走着，途经很多当值的岗哨。当他们看清是谁走过来时，都会马上立正，冲加尼隆敬礼，而他会问候他们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我们来到一处城垛，停下脚步，坐在石头上休息，呼吸着清冷潮湿、充满森林气味的夜风，看着渐黑的天空中逐次显露的群星。我们身下的石块凉意甚浓。在目光可及的尽头，我觉得自己可以分辨出海浪泛起的微光。我听到城下某处传来一只夜鸟的鸣叫。加尼隆从系在腰带上的一个袋子里掏出烟斗和烟丝，把烟锅塞满压实，点起火。他的脸在火光下显得邪恶骇人，但他的嘴角下垂，面颊上的肌肉也被眼睛的内角和高耸的鼻梁向下拉成了同样的角度，破坏了这个形象。一个魔鬼应该面带邪恶的微笑，而这家伙看起来太过忧郁。
	我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烟味。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说话，语调缓慢轻柔。
	“我记得阿瓦隆。”他说，“我的出身并不卑微，但美德从不是我的强项。很快我就把祖产挥霍光了，只好到大路上干起了劫掠行人的行当。后来，我加入了一个跟我一样的团伙。当我发现自己是最强壮、最适合作领袖的人时，就成了他们的首领。当时我们的脑袋都被定下赏格。我的是最高的。”
	此刻他的语调渐快，声音也更沉稳，而他所用的词句就像是来自他过往岁月的回声。
	“是的，我还记得阿瓦隆，”他说，“一个由纯银、树荫和清凉河水组成的世界。星辰闪耀，如夜晚篝火。白天绿意萦城，永远是那种春天的绿。青春、爱情、佳人——我在阿瓦隆经历了这些。健硕的战马，闪耀的宝剑，柔软的嘴唇，浓烈的啤酒。荣誉……”
	他摇了摇头。
	“后来有一天，”他说，“疆土内燃起战火，统治者颁下赦令，所有愿意跟随他抗击叛军的罪犯都将得到宽恕。这就是科温。我加入他的军队，开赴战场。我先是当上军官，然后成了他的参谋。我们打赢了那些战斗，扑灭了暴乱。国土在科温的统治下又恢复了和平，而我则留下来，成了他的廷臣。那是段好日子。后来又发生了一些边境冲突，但我们总能获胜。他信任我，让我替他处理这些问题。
	后来，他为了向一个小贵族的女儿求婚，将一位公爵的领地许给了她的家族。我一直都想要那块领地，而他也一直暗示早晚有一天它会属于我。我很愤怒。再次受命出征时，我背弃了自己接到的命令。那是在南部边境，那里从未安宁过。我的人马很多都死在那里。入侵的敌人攻进了我们的疆土。为了阻止他们，科温大人不得不再次拿起武器，亲自出征。这些入侵者以强大的兵力连战连捷，我当时觉得他们能征服整个阿瓦隆。我希望他们成功。但科温又一次用他狡猾如狐的计谋策略取得了胜利。我试着逃跑，但还是被抓获，被带到他面前接受审判。我咒骂他，唾弃他。我不肯弯腰。我恨他走过的地面。对于难逃一死的人来说，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我摆出最骄傲的姿态，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死去。科温说我过去的功绩可以赢得几分宽恕。我告诉他收起这些怜悯，后来我才意识到他是在嘲弄我。他下令把我放开，向我走了过来。我知道他光用手就能杀了我。我试着和他搏斗，但毫无意义。他一下子就把我击倒在地。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他的马背上。他一直向前骑，还不时嘲讽我几句。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一言不发。那天我们走过了许多妖异的土地，只有噩梦中才能见到的土地。我就是这样领教了他的巫力——因为我后来遇到的所有旅人都说未曾踏上过我那天看到的世界。接着他宣布了我的放逐，把我扔在这儿，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他停下来，重新点燃早已熄灭的烟斗，吸了几口，继续说：“我在这儿受过数不清的殴打、棒击、咬噬和鞭笞，在人类的双手和野兽的尖牙间苟延残喘。他肯定把我留在了整个世界上最险恶的地方。
	但有一天，我的好运来了。我遇到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他命我从他面前的道路上闪开。那时我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所以我骂他是满脸脓包的杂种，让他见鬼去。他向我冲过来，我抓住他的长枪，把枪尖往下一推，扎进地面，让他跌落马下。我用他的匕首在他的脖子上开了个小口，就这样得到了坐骑和武器。
	接着，我开始报复那些和我有仇的人。我又在大路上干起老买卖，又赢得了一伙追随者。我们逐渐壮大。当聚集到几百人时，我们的需求已经相当可观。我们会冲进某个小镇，把它据为己有。当地的民兵惧怕我们，什么都不敢做。虽然不像在我永远无缘再见的阿瓦隆时那样辉煌，但这也算是不错的生活。道旁所有的酒馆都惧怕我们雷鸣般的马蹄声，过往的行人听到都会尿湿裤子。哈！最后的几年里，大队的战士被派来追踪我们，摧毁我们，但我总能避开他们，或是伏击他们。可是有一天，黑环突然出现，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又深深吸了几口烟斗，目光注视着远方的黑夜。
	“我听说它一开始就像个小小的毒菌环，出现在遥远的西方某地。一具小女孩的尸体倒在环中，发现尸体的是孩子的父亲，几天后他开始狂笑不已，全身抽搐而死。很快人们都说那儿遭到了诅咒。
	接下来的几个月，黑环迅速扩张，覆盖了前后半里格的范围。里面的青草变黑，闪着钢铁般的光泽，但却不死。树木扭曲，枝叶黯淡，就算无风也会摆动不休。在枝桠间有许多蝙蝠穿梭飞舞。在黄昏和黎明，可以看到形状诡异的东西在活动——当然，这都是在黑环内部。还有许多小火苗似的光亮，透出黑沉夜幕。
	黑环逐渐扩大，原来住在附近的人都跑了——大部分都跑了。有些人留了下来。据说这些留下的人和黑暗之物做了某种交易。之后黑环不断扩张，就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漾起的波澜。越来越多的人留下来，住在其中。我曾和这些人交谈过，和他们战斗过，也杀过一些。我感觉他们体内似乎有些部分早已死去。他们的声音缺乏人们遣词造句时的抑扬顿挫。他们的脸鲜有表情，如同带着没有生命的面具。慢慢地，他们开始成群地离开黑环，四处劫掠。他们恣意杀戮。他们犯下无数罪行，亵渎了很多圣地。他们离开时，总会把整个村镇付之一炬。但他们从不偷银质器物。
	又过了很久，一些非人生物也开始出现。它们形态怪异，比如你杀过的那种怪猫。后来，黑环扩张的速度变慢了，最后几乎停了下来，就像达到了某种极限。之后，各种各样的骑兵从里面冒了出来——有些甚至敢在白天出没——把边界附近的地区变为焦土。当他们把周围所有的土地都毁掉后，黑环就会把这些地方吞进去，然后又开始以这种方式生长。这里的老王尤瑟曾追捕我很长时间。但在这种情况下，他把我抛在脑后，将所有的兵力都安排在那个该死的黑环周围。
	这件事也开始让我忧心，我可不想在睡觉的时候被什么地狱里冒出来的吸血狂魔逮住。所以我召集了五十五个同伴——自愿参加的就这么多了，而且我也不想要懦夫。一天下午，我们骑马闯进那地方，遇到一伙那种一脸死相的人正在石祭坛上烧一只活羊。我们把大部分人都烧死了。最后留了个俘虏，我们把他绑在他自己的祭坛上，审问他。他告诉我们黑环会继续扩张，直到覆盖每一寸土地，从一边海岸直到另一边的海岸。总有一天，它会在世界的另一头合拢。他说如果我们还想留着身上的皮，那最好现在就加入他们。我的一个同伴捅了他，他死了。他真的死了，我认得出死人。这种事我干过太多次了。但当血流到石头上时，他张开嘴，爆发出我平生听过的最大的笑声，就像炸响在我们头上的轰雷。接着他坐起来，并不呼吸，却开始燃烧。火焰升腾时，他的身体开始变形，最终变得和刚才在祭坛上燃烧的山羊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些。一个声音从这东西体内发出。它说：‘逃吧，凡人！但你永远逃不出黑环！’
	相信我，我们真的逃了！无数蝙蝠和别的东西遮天蔽日。我们听到马蹄声在身后响起。我们拼命往回跑，手里拿着剑，砍杀所有靠近我们的东西。那儿有你杀过的那种猫，有蛇，还有一种用单脚蹦蹦跳跳的东西，以及很多天知道是什么的怪物。当我们接近黑环边缘时，一支尤瑟王的巡逻队发现了我们，帮我们逃了出来。五十五个人，只有十六个和我一起回来。那支巡逻队也损失了大概三十人。当他们发现我是谁后，就把我押到王庭，就是这里。
	这里曾是尤瑟的宫廷。我告诉他我所做的一切，还有我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他做出了和科温一样的决定。他说只要我和我的人加入对抗黑环守卫的行列，就赦免我们。经历过这场冒险，我意识到黑环一定要被阻止。所以我同意了。没过几天，我生了场大病，别人说我昏迷了三天三夜。康复后我虚弱得就像个孩子。后来我才知道，所有进入黑环的人都有类似的反应。死了三个人。我找到当初的手下，给他们讲了这个故事，就这样，他们也被征募了。黑环附近的巡逻力量得到加强。但它不会就此罢休。
	之后的几年里，它不断生长。我们打了很多场小仗。我不断得到晋升，直到成为尤瑟最得力的助手，就像我曾是科温的左右手一样。后来黑环附近的战斗不断升级。越来越大的队伍从那个该死的地方冒出来。我们输了几场仗。他们攻下了一些我们的前哨据点。一天晚上，一支军队出现了，一支由人类和其他住在里面的东西组成的军队——整整一个部族。那次是我们遇到过的最大的敌军。尤瑟王年事已高，但仍无视我的建议，亲自率众出战，最终倒在那个夜晚。这片土地失去了统治者。
	我想让我的指挥官兰斯洛特继承这个责任，因为我知道他远比我更有荣誉感……事情就怪在这儿，我在阿瓦隆认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兰斯洛特，不过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兰斯却根本不识得我。这太奇怪了……总之，他拒绝了我的提议，结果这个担子就落到了我肩上。我恨这结果，但我还是接了下来。后来我又和黑环对抗了三年，直到现在。
	我所有的直觉都在跟我说：快逃，快逃。我欠这里这些该死的家伙们什么呢？那他妈的黑环扩张，关我屁事？我可以越过海洋逃到别的大陆上去，到一个有生之年都不会见到黑环的地方，然后把这事全部忘掉。妈的！我不想要这责任！可它现在就是我的！”
	“为什么？”我问他，这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四下无声。
	他清空烟斗，重新填好烟丝，点火，吸着。
	又是一阵寂静。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如果某人有双鞋，而我又正好需要它防止双脚冻伤，我会为了这双鞋从背后捅死他。我干过这种事，所以我敢这么说。但是……这件事不一样。黑环是一种要屠尽万物的东西，而我是唯一能阻止它的人。真他妈的！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把我埋了，还有其他所有的人。但我没法回头。只能尽力和它周旋。”
	冰冷的夜风让我的头脑清醒了很多，可以这么说，虽然我的身体还觉得有几分酥麻，但这风让我重新感到精神振奋。
	“兰斯不能领导这些人吗？”我说。
	“我估计是这样。他确实很棒，但还有件别的事。我想那个山羊似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有点怕我。我到过那地方，它曾对我说，我再也跑不出去，但我做到了。我也挺过了之后的疾病。它知道是我一直在和它对抗。尤瑟死的那天晚上，我们赢了那场该死的大战。那一次，我又遇到了那个东西，它披着不同的外皮，可我知道是它，它也认出了我。没准这也是我们能撑到现在的原因之一。”
	“那次它什么样？”
	“人形，但却有羊角和红眼。它骑着一匹花牡马。我们打了一会儿，但战场上的人潮把我们冲开了。这是好事，因为它正占据上风。当我们对剑时，它又开口了，我听出了那个闷头塞脑的声音。它说我是蠢货，说我永远也不可能赢。但当黎明来临时，我们夺下了战场，它们溃退了，我们一路追杀，把它们赶回黑环。那个花马骑士也跑了。
	后来，它们又发动了几次进攻，但再没有那么大的阵势了。如果我离开这儿，一定会出现另一支军队——它们一直在等待，即使现在也是。那东西肯定能知道我的动向，就像它知道兰斯身上携带着黑环内部军队部署的报告一样。是它派出了那些守卫，在他回程的路上伏击他。它现在一定也知道你了，事情的发展绝对让它大吃一惊。它一定想知道你是谁，你有多大力量。我会待在这儿，战斗到最后一刻。我必须这么做。别问我为什么。我只希望在那天到来之前，至少能知道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为何黑环会出现在这里。”
	突然，我感到脑后一阵风声，连忙蹲下身，想闪开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但这完全没有必要。那是一只鸟，一只白鸟。它停在我的左肩上，站在那儿，发出轻轻的鸣叫。我举起手，让它蹦到腕子上。它的腿上系着一张纸条。我把它解开，读了一遍，团在手里，接着将目光投向远方的空茫。
	“怎么了，科里爵士？”加尼隆叫道。
	这封信出自我的笔下，送往我的目的地。它由我的愿望之鸟传递，只能抵达一个地方——我旅途的下一站。其实我想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里。但是，我已经读到了自己写下的送往我的目的地的信。
	“那是什么？”他问，“你拿的是什么，一条消息？”
	我点点头，递给他。我没法直接把纸条扔掉，因为加尼隆已经看到我拿着它了。
	那上面写着，“我来了”，下面还署着我的签名。
	加尼隆吸了口烟，借着光亮看了一眼。
	“他还活着，他要来这儿？”他说。
	“似乎是这样。”
	“这可真古怪，”他说，“我一点也不明白……”
	“看上去像是在承诺援助。”我说着一扬手，让那只鸟离开。它在我头顶盘旋了几圈，咕咕地叫了两声，飞走了。
	加尼隆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
	“你本来一无所有，可别人送你一匹马，你却还要计较它的牙口？”我说，“你使出全身解数，才能勉强抑止那东西。”
	“是的，”他说，“也许他能毁掉它。”
	“而且这可能只是个玩笑，”我对他说，“残忍的玩笑。”
	他又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他的风格。我想知道他在追逐什么。”
	“去睡吧。”我建议说。
	“现在除了去睡觉也没什么可做的了。”他说着，又压下一个哈欠。
	我们站起来，沿着城墙走回塔楼。我们彼此道了晚安。我回到房间，一头扎在床上，睡了过去。

CHAPTERⅡ
第二天。更酸，更痛。
有人放了件新外衣在我房里，棕色的。这很好，要是我的体重逐渐增加，或是加尼隆回想起我偏好的颜色，它就更有用了。我没刮胡子，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我是一个胡须较少的人。当加尼隆在场时，我会竭力掩饰自己的声音，至于格雷斯万迪尔，我已经把它藏在床底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狠下心来强迫自己练习。我挥着剑，流着汗，拼命锻炼，直到酸痛渐渐褪去，肌肉重新坚实起来。那七天里，我估计自己增加了十五磅的体重。我缓慢地、非常缓慢地感到，自己正在恢复过去的状态。
这里被称作洛琳，她也是。如果我有心给你讲个故事，就会说，我们是在城外绿意茵茵的草地上相遇的。她在采花，而我去那儿是为了锻炼身体，呼吸新鲜空气，反正就是这些不值一提的事。
往好了说，她是个随军服务的平民。第一次遇见洛琳时，我刚刚结束了一整天让人疲惫不堪的练习，主要是弯刀和钉锤。我头一眼看到她时，她正站在训练场旁的人群中，等着和她约会的人。她冲我笑了笑，我也笑笑，点点头，挤挤眼，就走了过去。第二天我又见到她，路过她身旁时，我说了声“你好”。仅此而已。
这么说吧，我总是遇见她。第二周结束时，我身上已经不再酸疼，体重超过一百八十磅，多少找回了过去的感觉。一天晚上，我把她约出来。就这样，我了解了她的故事，对我来说她很合适。但那天夜里我们没做那种通常都会做的事。没有。
我们在聊天，接着发生了些别的事。
她的发色红褐，还夹杂了几缕灰丝。但我猜她还不到三十。她眼睛非常蓝，下巴微微翘起。那张嘴总冲我笑，里面有两排干净整齐的牙齿。她说话带有鼻音，头发很长，化着浓妆，以掩饰深深的疲惫，她的脸上有太多雀斑，她选的衣服太亮太紧。但我喜欢她。直到那天晚上把她约出来后，我才体会到这种感觉。我已经说过，我对她并非一见倾心。
这要塞里除了我的房间，没别的地方好去。所以我带她回到房间。那时我已是一名指挥官了，所以就利用阶级带来的便利，让人把晚餐送到房内，还带了一瓶葡萄酒。
“人们都怕你，”她说，“他们说你永不疲惫。”
“我会的，”我说，“相信我。”
“当然了，”她笑起来，过长的发卷随之颤动，“谁不是呢？”
“说得没错。”我回答道。
“你多大了？”
“你多大了？”
“绅士不应该问这种问题。”
“女士也不该吧？”
“你刚到这儿时，他们觉得你超过五十岁。”
“然后……”
“现在他们没了主意。四十五？四十？”
“不对。”我说。
“我觉得也不是。但你的胡子骗住了所有人。”
“胡子就是这样。”
“你看起来一天比一天好，更强壮。”
“谢谢。我觉得比刚到这儿时好些了。”
“卡巴的科里爵士，”她说，“卡巴在哪儿？卡巴是什么？你能带我到那儿去吗，如果我好好求你的话？”
“我可以答应你，”我说，“但那是在撒谎。”
“我知道。但听起来很舒服。”
“好吧。我会带你一起走。那是个地名。”
“你真像别人说的那么棒吗？”
“恐怕不是。那你呢？”
“我也不是。你现在想上床了吗？”
“不。我想多聊聊。再来杯葡萄酒吧。”
“谢谢……为你的健康干杯。”
“也祝你健康。”
“为什么你是个这么厉害的剑士？”
“天赋加上好老师。”
“……你抬着兰斯走了那么远，还杀了两个畜生……”
“故事总是越讲越玄。”
“但我看过你练习。你比其他人都强。所以加尼隆才会让你享受和他一样的待遇。看到好东西时他总能认出来。我有很多朋友都是剑士，我也看过他们的练习。我敢说，你能把他们切成肉沫。人们说你是个好教练。他们喜欢你，但你也让他们害怕。”
“我怎么吓着他们了？因为我很强壮？可世上有很多强壮的人。因为我可以连续挥剑很长时间？”
“他们猜你身上有些超自然的东西。”
我大笑起来。
“不，我只是第二好的剑士。抱歉，也许是第三。但我更努力。”
“谁比你好？”
“安珀的艾里克，也许吧。”
“他是谁？”
“一个超自然的生灵。”
“他是最好的？”
“不。”
“那谁是？”
“安珀的本尼迪克特。”
“他也是超自然的？”
“是的，只要他还活着。”
“真奇怪，那你又是什么？”她说，“告诉我吧，你也是个超自然的家伙吗？”
“再来杯葡萄酒吧。”
“它已经让我头晕了。”
“那很好。”
我倒满酒。
“我们会死的。”她说。
“早晚的事儿。”
“我是说在这儿，很快，在和那东西的战斗中。”
“你为何这么说？”
“它太强了。”
“那你为什么还待在这儿？”
“我没地方可去。所以我才求你带我去卡巴。”
“也是你今晚到我这儿来的原因？”
“不。我来这儿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个一度停止锻炼的壮汉。你是在这附近出生的吗？”
“是的，在林子里。”
“你为何与这些人混在一起？”
“为什么不？总比一天到晚脚上沾满猪粪强。”
“你从没有过自己的男人吗？我是说固定的。”
“有。已经死了。他就是那个发现……怪圈的人。”
“我很抱歉。”
“我无所谓。只要他能借到或是偷到足够的钱，就会去喝个半死，然后回家来打我。我很高兴来到加尼隆。”
“所以你觉得那东西太强了，我们注定要失败？”
“是的。”
“也许你是对的。但我觉得你错了。”
她耸耸肩。
“你会和我们一起战斗？”
“恐怕是这样。”
“没人知道最后会怎样，就算知道也不会说。这可能很有意思。我想看你和那个羊人打一场。”
“为什么？”
“因为它似乎是黑环的领袖。如果你杀了它，我们的机会要大得多。也许你能做到。”
“我必须去做。”我说。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是的。”
“私人的？”
“是的。”
“祝你好运。”
“谢谢。”
她喝干葡萄酒，我又给她倒上一杯。
“我知道它是个超自然的生物。”她说。
“咱们说点别的吧。”
“好的。但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说。”
“等到明天早上，拿杆枪，骑匹马，教训一下那个大个子骑兵军官哈拉尔德。”
“为什么？”
“他上礼拜打过我，就像那些贵族首领常干的一样。你做得到吗？”
“行。”
“你会去做吗？”
“为什么不呢？他就等着吃苦头吧。”
她走过来靠在我身上。
“我爱你。”她说。
“胡扯。”
“好吧。这样说如何，我喜欢你？”
“挺不错。我……”
突然，一股冰凉的酥麻感沿着我的脊柱升起。我绷紧全身，让脑子保持一片空白，以抵御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有人在找我。毫无疑问，是安珀家族的一员，而且他在使用我的主牌或是其他类似的东西。就是这种感觉，我绝不会搞错。如果是艾里克，那我必须承认他比我想象的更有胆量，我们上次联系时，我几乎把他的脑子炸开了花。不可能是兰登，除非他能从牢狱里逃掉，我对此不抱希望。如果是朱利安或是凯恩，那就见鬼去吧。布雷斯大概已经死了。本尼迪克特也是。剩下的是杰拉德、布兰德和我们的姐妹们。这些人里，只有杰拉德可能对我抱持善意。所以我极力抗拒着这股刺探。我成功了。这大概花了五分钟，当它结束时，我浑身颤抖，大汗淋漓。洛琳一脸惊异地看着我。
“出了什么事？”她问，“你还没喝多少，我也没有。”
“只是个偶尔发作的寒病，”我说，“是我住在那些岛国时染上的。”
“我看到一张脸，”她说，“也许是在地板上，也许是在我的脑海里。那是张老人的脸。他衣服的领口是绿色的，脸看上去和你很像，不过胡须灰白。”
我扇了她一巴掌。
“你在撒谎！你不可能……”
“我只是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别打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谁？”
“我想那是我父亲。天哪，这太古怪了……”
“出了什么事？”她再次问道。
“一种病，”我说，“偶尔发作。发作的时候，别人就会觉得他们在城堡的墙上或地上看到我父亲。不用怕，这病不传染。”
“胡扯，”她说，“你在骗我。”
“没错。但请忘掉这件事。”
“我为什么要忘？”
“因为你喜欢我，”我对她说，“记得吗？还因为我明天要替你去教训哈拉尔德。”
“说得对。”她说。我又哆嗦起来，她从床上拿过一条毯子，披在我肩上。
她递过一杯酒，我一饮而尽。她在我身边坐下，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我也用手抱住她。狂风乍起，在窗外不断嘶叫。我听到急促的雨声随之而来。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什么东西在敲百叶窗。洛琳轻声呜咽。
“我不喜欢今晚发生的事。”她说。
“我也不喜欢。去把门栓上好，它现在只是挂上而已。”
她照办了，我挪了挪我们坐的椅子，让它面向屋里唯一的窗户。我又从床底下取出格雷斯万迪尔，从剑鞘中拔出。接着我熄灭屋中所有的灯火，只留了右手边桌子上的一根蜡烛。
我重新坐好，宝剑横在膝上。
“你在干什么？”洛琳走过来，坐在我左边，问道。
“等待。”我说。
“等什么？”
“我也说不好，但肯定是今晚。”
她浑身颤抖，靠得更近了。
“你知道，也许你最好离开这儿。”我说。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敢出去。如果我待在这儿，你还能保护我，对吗？”
我摇摇头。
“我都不知道能不能保护自己。”
她摸了摸格雷斯万迪尔。
“多美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剑。”
“世上再没有这样的剑了。”我摆弄着格雷斯万迪尔，它每转过一个角度，落在剑上的光都会反射出不同的色彩。有时剑身上仿佛涂抹着非人的橘红之血，接着它又会变得清冷苍白，仿佛冰雪或是女子的乳房。每次凉意袭来，它都在我手中颤动。
我想知道，刚才那次联络中，洛琳是怎么看到那个人的，甚至连我自己都没看到。她不可能只靠幻想就臆造出如此相似的形象。
“我觉得你有点古怪。”我说。
洛琳一时无语，烛光闪动了四五次之后，她才开口说：“我有点预视的能力，我母亲比我强，人们说我的祖母是个女巫，不过我对这种事一无所知。好吧，确切地说是知道得很少。我已经好几年没用过它了。它让我失去的东西总是比得到的多。”
接着她又一言不发。我问她：“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用魔法得到了第一个男人，”她说，“看看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如果我没这么做的话，得到的肯定要比这好得多。我想要个漂亮的女儿，所以我又用了一次……”
她突然止住话头，我发现她在哭泣。
“怎么了？我不明白……”
“我以为你知道呢。”她说。
“不，我不知道。”
“她就是第一个死在黑环里的女孩。我以为你知道……”
“我很抱歉。”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这种能力。后来我再也没用过。但它却不放过我。它总给我带来梦境和预兆，可它揭示的事情都是我无力改变的。我希望它离开我，去毁别人！”
“这是它做不到的事情之一，洛琳。我恐怕你注定和它纠缠在一起了。”
“你怎么知道？”
“过去我认识像你这样的人，仅此而已。”
“你也是其中之一，对吗？”
“是的。”
“那你现在就能感觉到外面有什么东西，对吗？”
“是的。”
“我也是。你知道它想做什么吗？”
“它在找我。”
“对，我也感觉到了。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试试我的力量。它知道我在这儿。如果我是加尼隆的新盟友，那它一定在揣测我代表着什么，我是谁……”
“是带角者吗？”
“我不知道。但我猜不是。”
“为什么不是？”
“如果我真是那个将要毁灭它的人，那么，除非它是个蠢货，否则不会到敌营来找我——我在这儿占尽优势。我敢说找我的是它的某个奴仆。也可能是我父亲的鬼魂……我说不清。如果它的奴仆找到我，识破我的真名，那它就会知道该做什么准备。如果这奴仆找到我，杀了我，那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如果我杀了它，带角者就会对我的力量有更多的了解。无论结果如何，它都会占据上风。所以说，它干吗要在游戏的这个阶段，拿自己长角的脑袋冒险？”
我们在这间暗影幢幢的房间里等待着。时间随着蜡烛慢慢融化。
她问我：“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它找到你，识破你的真名……什么真名？”
“那个几乎未在此地出现的身份。”我说。
“你觉得它会通过某种方式看出你的来历？”她问。
“我想是的。”我说。
她往外躲了躲。
“别害怕，”我说，“我不会伤害你。”
“我很害怕，你会伤害我的！”她说，“我知道！但我要你！我为什么想要你？”
“我不知道。”我说。
“现在有个东西就在外面！”她的声音有几分歇斯底里，“它近了！非常近！听！听！”
“闭嘴！”我说。一股冰冷的刺痛感爬上我的后颈，缠绕着我的喉咙。“到房子那头去，躲到床后面！”
“我怕黑。”她说。
“快去，要不然我就把你打昏搬过去。你在这儿会碍我的事。”
我听到暴风中响起一阵重重的扑翼声。当洛琳终于屈服，跑到床后时，屋外传来了抓挠石墙的声音。
接着，我看到两颗火红灼热的眼珠，它们也正回望着我的眼睛。我赶忙低下目光。这东西站在屋外的窗台上，凝视着我。
它身高超过六英尺，前额上长着巨大分叉的犄角。浑身赤裸，身上的血肉就像一件色如灰烬的制服。它看似无性，背后生有灰色皮质的羽翅，远远地向后伸展，融入夜色之中。它右手拿着一柄黑色金属打造的沉重短剑，剑刃上刻满了咒符；而左手正抓着窗栅。
“进来领死。”我大喝，举起格雷斯万迪尔，指向它的胸膛。
它笑起来。是的，它就那样站着，叽叽咯咯地冲我笑起来。接着它试图捕捉我的目光，但我没让它得逞。只要和我对视一段时间，它就能认出我是谁，正如那只地狱猫认出了我。
它开口了，声音像低音管吹出来的一样。
“你不是那个人，”它说，“你比他矮小，衰老。但……这柄剑……本该是他的。你是谁？”
“你又是谁？”我问。
“斯垂高德维尔是我的姓名。咏诵它，让我吃掉你的心肝。”
“咏诵它？我甚至发不好这个音，”我说，“而且我的肝硬化会让你消化不良的。滚开。”
“你是谁？”它又问。
“密斯里，盖弥哥拉蒂尔，斯垂高德维尔。”我说道。它蹿了起来，像脚底被烫了一下。
“你想用这拙劣的法术驱逐我？”它重新站好后，问道，“我可不是那些低阶的小鬼。”
“这个拙劣法术似乎让你有点不舒服。”
“你是谁？”它再次问道。
“不关你的事，伙计。小瓢虫，小瓢虫，快快飞回你的家……<sup><small>[5]</small>”
“在我进去宰了你之前，你非得让我问你四次，再被拒绝四次吗？你是谁？”
“不，”我站起身说道，“进来燃烧吧！”
它扯断窗栅。寒风同它一起闯进房间，吹熄了蜡烛。
我向前扑去，格雷斯万迪尔和黑魔剑撞在一起，火花四射。我跟它对了一剑，接着向后跃去。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半黑的环境，所以失去光亮并未给我带来什么麻烦。这魔鬼也能看清周围。它比人类强壮，但我也一样。我们在屋里兜着圈，搏斗着。一股寒风在我们之间吹卷，当我们再次经过窗口时，冰冷的雨滴抽打着我的脸。我击中这怪物的第一剑横过它的胸口。它一声不吭，但细小的火焰在伤口边缘舞动。我第二次砍到它，是在手臂上。它高叫起来，咒骂着我。
“今夜我要从你的骨头里吸出汁髓！”它说，“我会把它们晾干，用最精巧的手法做成乐器！每当我吹奏它们时，你的灵魂都将在无形的苦痛中受尽折磨！”
“你烧起来的样子美极了。”我说。
顷刻间，它的动作慢了半拍。这正是我的机会。
我将黑剑敲到一旁。我的冲刺恰到好处。目标是它胸膛的中央。格雷斯万迪尔直贯而入。
它嘶叫起来，但没有倒下。格雷斯万迪尔从我手中脱出，火焰在伤口盛开。它站在那儿，身上带着宝剑和烈火。它走上一步，我连忙拿起一把小椅子，挡在我们之间。
“我没把心脏放在和人类一样的地方。”它说。
它猛扑过来，我用椅子挡住这一击，用一根椅腿戳进它的右眼。接着我把椅子扔到一边，冲过去，抓住它的右腕用力一扭，出尽全力以掌缘猛击它的手肘。一记清脆的噼啪声响过，魔剑随之掉落在地。接着它抬起左手，打在我的头上，把我放倒。
它朝魔剑跳去，我连忙抓住它的脚踝，用力一扯。
怪物摔倒在地，我跳到它身上，掐住它的喉咙。它伸出左手想抓我的脸，我耸起肩膀，低下头，下巴抵住胸膛，躲避着它的爪子。
当我收紧双手时，它的眼睛终于看到了我的双眸，这次我没再避开。我的头脑深处升起一阵小小的震惊，我们发现认得彼此。
“是你！”它竭力吐出这两个字。我紧紧握着双手，直到生命从那双火红的眼睛里消失为止。
我站起来，用脚踩住它的尸体，拔出格雷斯万迪尔。
长剑抽离后，这个东西瞬间迸出熊熊烈焰。片刻之后，地板上除了一片烧焦的痕迹外，再也不剩什么了。
洛琳走了过来，我用手抱住她。她求我带她回自己的房间睡觉。我照做了。但我们没干别的，只是躺在一起，直到她哭着进入梦乡。这就是我遇到洛琳的故事。
兰斯、加尼隆和我策马走上一处高高的丘陵。时近正午，阳光照在我们背上。我们向山下望去。它的外观证实了我的一些猜测。
它和安珀南方山谷中那种扭曲的树林非常相似。
哦，我的父啊！我都干了些什么？我在心中叩问自己，但却无法作答。唯一可以确信的只有眼前这个黑环，它盘踞着我目力可及的所有土地。
透过头盔上的挡板，我俯视着它——焦灼、荒芜、散发着腐朽的味道。这些天里，我走到哪儿都戴着头盔。人们把它视作一种嗜好，但我的阶级让我有权保持自己的怪癖。自从和斯垂高德维尔的那一仗后，我一直戴着它，已经超过两星期了。那一夜之后的早晨，我遵照对洛琳的誓言，挑战了哈拉尔德。当时我就戴着这顶头盔。后来我觉得，在腰身日渐粗壮的情况下，我最好还是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我现在体重大概有十四石<sup><small>[6]</small>，又找回了过去的感觉。如果我有能力为这块名叫洛琳的大陆解决现在这一团糟的局面，那么我知道，自己应该也有机会尝试一下最想干的那件事，而且有可能会成功。
“那么就是它了，”我说，“可我没看到任何集结的部队。”
“我想我们应该再往北骑，”兰斯说，“我们显然只能在日落后看到它们。”
“往北多远？”
“三四里格吧。它们可能移动了一点儿。”
我们赶了两天的路来到黑环。今天上午曾遇到一支巡逻队，他们说黑环里的队伍每天晚上都会集结，它们会进行各式各样的操练，在黎明来临时又会散去，藏到更深的地方。我听到永无休止的雷声在黑环上方轰鸣，但并没有暴雨落下。
“我们要不要在这儿吃点早餐，然后继续往北骑？”我问。
“为什么不？”加尼隆说，“我快饿死了，而且我们还有时间。”
所以我们下马，吃着干肉，从随身携带的水壶中饮水。
“我还是搞不懂那封便条。”加尼隆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点起他的烟斗，这才说道，“他会在最后一战中站在我们这边吗，会还是不会？如果他准备帮忙的话，那他现在在哪儿？决战的日子可越来越近了。”
“忘了他吧，”我说，“也许只是个玩笑。”
“我忘不了，妈的！”他说，“这整件事都古怪得要死！”
“什么事？”兰斯问道。我这才发现加尼隆还没把这事告诉他。
“我过去的国王，科温大人，用信鸟送来了一封古怪的便条，说他就要来了。我本以为他已经死了，但他却送来了这封信。”加尼隆对兰斯说，“我始终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件事。”
“科温？”兰斯问道，他的语气令我不禁屏住了呼吸，“安珀的科温？”
“是的，安珀和阿瓦隆的科温。”
“忘了那封信吧。”
“为什么？”
“他是个不懂荣誉的人，他的誓言一钱不值。”
“你认识他？”
“我听说过他。很久以前他统治着这片大陆。你不记得那些恶魔领主的故事了？它们都是一回事。主角都是科温，那还是我出生前的事。他做过的最好的事，就是在反抗势力变得太强前退位逃跑了。”
这不是真的！
或许是真的？
安珀投下无数影子，而因为我的存在，阿瓦隆也有很多影子。我可能在很多从未涉足的土地上都留下过自己的姓名，因为我的影子们曾在那里走过，拙劣地仿效着我的行为和我的思想。
“不，”加尼隆说，“我从没留意过这些老故事。我不知道统治这里的科温和我认识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有意思。”
“非常有趣，”我为了搭话进去，随即表示同意，“但如果很久以前他就统治这里，那现在肯定已经死了，或者老得不行。”
“他是个巫师。”兰斯说。
“起码我认识的那个肯定是，”加尼隆说，“他将我逐出的那片土地，无论通过什么手段、什么方法，都无法找到。”
“你过去从没提起过，”兰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你没关系。”加尼隆说。兰斯再度沉默。
我掏出自己的烟斗——这是两天前搞到的——兰斯也拿出了他的。我这个是陶制货色，抽起来又热又硬。我们点燃烟斗，三个人坐在那里抽着。
“嗯，从这儿逃走，这事他做得倒挺机灵。”加尼隆说，“咱们忘了他吧。”
我们当然忘不了。不过在此之后，我们都回避着这个话题。
如果没有身后树林里的那些黑暗生灵，这将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日子，就这么坐着，休息，放松。我突然觉得和他们想法相通。我想说点什么，但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
加尼隆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再次谈起当下的任务。
“所以你觉得应该在它们进攻之前先下手？”他说。
“没错，”我回答说，“把战火引到它们的地盘。”
“但麻烦就在于那是它们的地盘，”他说，“它们比我们更了解那儿。再说，谁知道它们会在那儿召唤出什么力量。”
“杀了带角者，它们就完了。”我说。
“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你能行。”加尼隆说，“至于我自己，我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本事，除非碰上了好运气。它邪恶强悍，不会那么容易被杀死。虽然我觉得自己还是多年前那个强壮的战士，但我也许是在骗自己。也许我已经变得软弱了。我从没想要现在这份‘住家工作’！”
“我知道。”我说。
“我知道。”兰斯也说。
“兰斯，”加尼隆说，“我们该不该照我们的朋友说的办？我们该不该进攻？”
兰斯本可以耸耸肩，说些模棱两可的废话。但他没这么做。
“应该，”他说，“它们上次几乎把我们打垮了。尤瑟王牺牲的那天夜里，我们胜得很险。如果我们现在不出击，我觉得下次它们准会打败我们。喔，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我们也会重创它们。但我总觉得它们能办到。咱们先看看现在能发现什么吧，然后制订个进攻计划。”
“就这样吧，”加尼隆说，“我也厌倦等待了。等我们回去以后再和我说说，我肯定完全同意。”
所以我们就这样做了。
下午，我们向北骑行，在丘陵间掩藏行踪，俯视着黑环里的一举一动。在那里，它们以自己的方式敬拜着，操练着。我估计它们的队伍有四千左右。而我们有两千五百人马。它们有妖异的怪物，飞的、跳的，还有爬的——估计就是这种东西在夜里弄出了让人心惊胆战的响动。而我们有强健的心灵，哈！
我需要的只是和它们的首领单独对峙几分钟。然后这整件事就能有个结果，或此或彼。我不能把这个想法告诉我的同伴，但这并非虚言。
你看，我对这里发生的事负有部分责任。是我把它搞成这样的，现在也得由我来解决，如果我能办到的话。
但我担心自己办不到。
随着那一时的冲动——混杂了愤怒、恐惧和痛苦的冲动，我释放出了这一切。结果，它的影子投射到了每一片大陆上。这便是安珀之子的血咒。
我们整夜都在侦察它们，侦察这些黑环守卫。黎明时分，我们转身离去。
结论是，进攻！
我们一路骑回城堡，身后没有敌人尾随。当我们到达加尼隆要塞后，马上开始制订计划。军队已经做好准备——也许已经准备过头了。我们决定在两周后出击。
我躺在洛琳身边，把一切告诉了她。因为我觉得她有权了解这些。我有能力将她通过影子送走，如果她同意的话，今晚就行。但她没有。
“我要和你在一起。”她说。
“好吧。”
我没告诉她，这场战争的成败完全取决于我。但我有种感觉——她知道一切，而且出于某种原因她对我有信心。换成是我就不会有这种信心，但这是她的问题。
“你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我说。
“我知道。”她说，而我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就是这样。
我们聊了些别的话题，之后便睡了。
她做了个梦。
早晨，她对我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我问。
“即将到来的战争，”她对我说，“我看到你和带角者战斗。”
“谁赢了？”
“我不知道。你睡觉的时候，我做了件事，也许能帮到你。”
“我真希望你没这么做，”我说，“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然后我梦到自己死了，不久以后。”
“让我带你去一个我认识的地方吧。”
“不，我属于这儿。”她对我说。
“听着，我不想假装拥有你，能够主宰你。”我说，“但无论你梦到什么，我都能把你解救出来。我有这种能力，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我不会离开这儿。”
“你是他妈的笨蛋。”
“让我待在这儿。”
“随你便……听着，我甚至可以把你送到卡巴去。”
“不。”
“你是他妈的笨蛋。”
“我知道。我爱你。”
“……还蠢得厉害。那个词是‘喜欢’，记得吗？”
“你会做到的。”她说。
“去死吧。”我说。
接着她哭了，轻轻地抽泣，直到我再次满足她为止。
这就是洛琳。

CHAPTERⅢ
清晨，我忆起诸般往事。我想到兄弟姐妹们，仿佛看到他们正在玩牌，但我知道不可能有这种事。我想起在绿林私立医院的觉醒，想起安珀之战，想起自己走进芮玛的试炼阵，想起和茉伊发生的故事——现在她也许已是艾里克的人。这天早晨，我想起了布雷斯和兰登、迪尔德丽、凯恩、杰拉德和艾里克。当然，我说的是决战前的早晨，我们正在黑环附近的丘陵地带扎营。来的一路上我们曾遇到几次袭击，但都是些小规模的游击骚扰。我们解决了敌人，继续前进。到达预定地点，我们支起营帐，安排好卫兵，开始休息。一夜无事。我醒来时，猜想着兄弟姐妹们是否也想起了我，就像我想起他们一样。这是个很令人沮丧的念头。
我独自进入一片小树林，在头盔里装满肥皂水，开始刮胡子。接着，我慢慢穿好自己那套破旧的衣服。如今，我又变得坚如磐石，黑如泥土，悍如狱火。今天将是决战的日子。我戴好头盔，穿上锁子甲，扣上腰带，挂好格雷斯万迪尔，接着用一枚玫瑰银扣在颈项前系好斗篷。这时一名传令兵跑来找我，告诉我一切都已做好准备。
我吻过洛琳——她坚持要跟来，接着骑上一匹名叫星辰的杂色马驹，向前哨阵地骑去。
我在那儿找到了加尼隆和兰斯。他们说：“我们准备好了。”
我找来手下的军官，向他们下达简令。他们行过军礼，调转马头，骑向自己的队伍。
“快了。”兰斯点燃烟斗，说道。
“你的胳膊怎么样？”
“很好，”他回答，“昨天你推拿一番之后，好得不得了。”
我打开头盔面罩，点起烟斗。
“你刮了胡子，”兰斯说，“少了胡子，我都认不出你了。”
“这样戴起头盔来比较方便。”我说。
“祝我们好运吧。”加尼隆说，“我不知道此地有什么神祗，但不管有谁愿与我们同在，我都欢迎。”
“这里只有一个上帝，”兰斯说，“我向他祈祷，愿他与我们同在。”
“阿门。”加尼隆说完，点起烟斗，“为了今天。”
“今天属于我们。”兰斯说。
“是的。”我说。此时太阳搅动着东方的地平线，让鸟儿唱起晨曲。“这一天确实有那种属于我们的感觉。”
我们抽完烟，清空烟锅，别在腰带上。接着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将盔甲系紧扣好。最后加尼隆说：“我们上吧。”
我的军官们依次向我报告。队伍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们列队走下山坡，在黑环外集结。那里面死气沉沉，毫无动静，也看不到敌军。
“我在想科温。”加尼隆对我说。
“他与我们同在。”我告诉他。他看着我，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好像第一次注意到那朵玫瑰，接着猛地点点头。
“兰斯，”当我们的队伍集结完毕后，他说，“传令。”
兰斯抽出长剑，喊道：“冲锋！”呐喊声在我们耳边震响。
前队五百人，全是骑兵。在黑环里，我们前进了半英里，什么也没碰到。一队黑骑兵蓦地出现，我们迎了上去。五分钟后，他们溃退，我们继续前进。
这时，雷声大作。
闪电破空，雨点落下。
黑环里厚积的雨云终于爆发。
一小列步兵挡住我们的去路，坚守在前，大多是长矛兵。也许所有人都闻到了陷阱的味道，但我们还是向前冲去。
一队骑兵从侧翼袭来。
我们调转队形，战斗开始白热化。
大约二十分钟后……
我们坚持阵地，等到主力队伍到达。
接着，剩下的两百多骑兵继续前进。
人。我们杀的和杀我们的都是人——脸色灰沉表情阴郁的人。我要的是别的东西。一个就行……
他们那个超自然的鬼蜮一定存在某种补给问题。有多少魔鬼能经过通道来到这里？我不清楚。但用不了多久……
我们骑上一道山坡，山下远远躺着一座黑色要塞。
我举起剑。
我们冲下去，它们攻上来。
它们嘶叫着，喑鸣着，扑打着翅膀冲过来。我知道这意味着它的人已经不多了。格雷斯万迪尔在我手中化作一团烈焰，一道闪电，一架便携式行刑电椅。我尽可能杀戮所有靠上来的敌人，它们死后都会燃烧成灰。我看到右侧的兰斯在敌阵中搅起了类似的波澜。喘息之间，他还低声咏诵着什么。是在为死者祈祷，毫无疑问。在我左边，加尼隆也在奋勇搏斗，他的战马身后留下了一道燃烧的火焰。闪电掩映下，城堡渐渐逼近。
我们约一百骑继续前进，让那些狰狞怪物横尸路边。
到达城堡门口时，我们遇上一队由人类和怪物组成的步兵，随即发起冲锋。
它们数量占优，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也许我们冲得比自己的步兵团快太多了。但我不这么想。就我所见，此时此刻，时间最为紧要。
“我要冲进去！”我喊道，“它在里面！”
“它是我的！”兰斯说。
“你们谁都可以！”加尼隆砍杀着周围的敌人，高声说道，“有机会就冲过去！我会跟上的！”
我们杀着。我们杀着。我们杀着。战斗的形势渐渐倒向它们一边。那些略具人形的丑怪之物，夹杂在人类部队中，压迫着我们。我们被挤成一团，抵抗着四面八方的攻击。终于，满身泥泞的步兵队赶到了，反击开始。我们再次杀向大门，这次成功了，四五十名骑兵冲了过来。
我们穿过城门，杀向驻守内城的敌军。
十几名骑兵最终到达黑塔脚下，面对最后一群卫兵。
“上啊！”加尼隆喊道。我们跳下战马，冲进敌阵。
“上啊！”兰斯喊道。我猜他们是在对我说，或者是对彼此。
我把它当作是在对我说。我冲出激战的人群，跑上楼梯。
它应该在那儿，在塔顶，我能感觉到。我必须面对它，然后击败它。我不知道能否办到，但我必须试试，因为只有我知道它的真正来历——它是被我送到这儿来的。
我跑到阶梯尽头，遇上一扇厚重木门。我试着推了一下，但它是从里面拴上的。所以我用尽全力一脚踹去。
大门向内轰然倒下。
我看到它站在窗口，人形的身体上穿着轻甲，魁伟的肩膀上顶着山羊的头颅。
我走过大门，停住脚步。
门倒下时，它扭头看了过来。此刻，它寻找着我隐在头盔之后的双眼。
“凡人，你走得太远了，”它手握长剑，说道，“也许你并非凡人？”
“去问斯垂高德维尔吧。”我说。
“是你杀了它，”它说，“它可曾认出你的真名？”
“也许吧。”
我听到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忙向向左边闪去，躲开门口。
加尼隆冲进房间。我喊道：“别动！”他照做了。
他转头看着我。
“这就是那东西，”他说，“它是什么？”
“我对所爱之物造下的罪孽，”我说，“别靠近它。它是我的。”
“请便。”
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你真想跟我斗？”那怪物问。
“你猜猜。”说着，我扑了过去。
但它没有格挡剑。相反，它做了一件任何凡人剑手都会觉得愚蠢的事。
它用剑刺向我，剑尖朝前，就像一道闪电。而它划破空气的声音如霹雳雷鸣。塔外的雷电也回应着这个声音，震耳欲聋。
我用格雷斯万迪尔挡开它的攻击，就好像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剑。黑剑借着自己的惯性插进地板，燃起烈焰。屋外，闪电破空。
一瞬间，闪电像镁光灯一样让人目眩。就在这一刻，带角者扑到我身上。
它用手将我的胳膊紧紧箍住，用角猛戳我的头盔，一次，两次……
我用尽全力撑着双臂，它的力量开始变弱。
我扔下格雷斯万迪尔，猛地用力，挣脱了它的掌握。
此刻，我们的目光终于相遇。
我们都感到心头一震，也都向后踉跄了几步。
“安珀之主，”它如是说，“你为何要与我为敌？是你为我们打开这条通道、这条来路……”
“我为这鲁莽行为感到后悔，想要弥补一下。”
“太迟了。再说，从此地开始弥补，着实令人不解。”
它又扑过来，速度之快让我无从防御。我被击飞，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上。它的速度是致命的。
它抬手结印，我看到混沌王庭的幻相扑面而来。我终于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不由得毛骨悚然，如冷风在我的灵魂中席卷。
“……你看到了？”这是它的声音，“你为我们打开了这扇门。现在帮助我们吧，然后，我们将助你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的心中产生片刻迟疑。它也许真能做到它所应许的一切，只要我肯帮忙。
但它将是个永远的威胁。联盟是短暂的，等我们拿到各自想要的东西后，就会扼住彼此的喉咙——到那时，这些黑暗势力会比现在强大得多。当然，只要我拥有安珀……
“成交？”尖锐得近乎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的思虑穿过诸多影子，徘徊在它以外的地方……
慢慢地，我抬起手摘下头盔……
接着，趁着怪物开始松懈，我把头盔朝它掷了过去。我想加尼隆此刻也正向前冲去。
我两步蹿过房间，把它抵在墙上。
“不！”我喊道。
就在我扼住它喉咙的同时，它酷似人类的手也抓到了我的颈项。
我用尽全身的力量挤着，绞着，拧着。我猜它也在做同样的事。
我听到一个类似干树枝折断的声音。我想知道这是谁的脖子。至少我的很疼。
我睁开眼，看到天空，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在地面的毯子上。
“我猜他要活过来了。”加尼隆的声音说。慢慢地，我把头转向这声音所在的方向。
他坐在毯子边上，腿上放着长剑。旁边坐着洛琳。
“怎么样了？”我说。
“我们赢了，”他对我说，“你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你杀了那东西后，一切就都结束了。敌人倒在地上失去知觉，所有怪物身上都燃起烈火。”
“很好。”
“我一直坐在这儿，琢磨着为什么我不再恨你。”
“有什么结论吗？”
“不，还没有。也许是因为我们有太多共同点。我不知道。”
我朝洛琳笑了笑。
“我很高兴你的预言能力差得可怜。战争已经结束了，可你还活着。”
“死亡早已彰显。”她说着，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什么意思？”
“人们一直在讲那些故事，讲科温领主是如何处死我的祖父——公开处刑，扯成四块。他是一名早期反抗军的领袖。”
“那不是我，”我说，“是我的一个影子。”
但她摇摇头说：“安珀的科温，‘我’始终是我。”她站起身，离我而去。
“那是什么？”加尼隆说道，他对洛琳的离去视而不见，“那塔里的东西是什么？”
“是我造下的，”我说，“是我向安珀降下诅咒时，释放出的东西之一。通过诅咒，我打开了从影子之外通向实界的道路。这些东西选择了抵抗最小的道路，从影子世界前往唯一真实的世界，安珀。在此地，这条路就是黑环。在其他地方，它可能是别的样子。现在我已经关上通向这里的大门，你可以安心了。”
“这就是你到这里来的原因？”
“不，”我说，“不完全是。我只是在去往阿瓦隆的路上遇到了兰斯。我不能让他躺在那儿。我把他带到你的城堡，卷进了我一手造成的麻烦。”
“阿瓦隆？你说它已经毁灭了，那是在骗我？”
我摇摇头。
“不。我们的阿瓦隆已经陨落，但在诸多影子世界中，我也许可以找到类似的地方。”
“带我一起走。”
“你疯了？”
“不，我想再看一眼出生的土地，无论冒多大风险都在所不惜。”
“我不是要去那里安居，”我说，“而是为战争做准备。在阿瓦隆有一种宝石匠红粉<sup><small>[7]</small>。在安珀时，我曾点燃过一份样品。我去阿瓦隆只为了得到这种粉末，用它充当火药，制造步枪。然后用来围攻安珀，夺回属于我的王座。”
“你提到的那些来自影子之外的东西怎么办？”
“我日后会对付它们。要是我没能成功，那它们就是艾里克的问题了。”
“你说他曾经烙瞎你的眼睛，把你投入地牢。”
“那是真的。我长出新的眼睛，逃了出来。”
“你真是个魔鬼。”
“常有人这么说。我已经不想反驳了。”
“你会带上我吗？”
“如果你真想去的话。但它和你熟悉的阿瓦隆不太一样。”
“去安珀！”
“你疯了！”
“不。我早就想看看那座传说中的城市。等我再次看到阿瓦隆后，一定会想见识些新鲜的东西。我不是个优秀的将领吗？”
“你是的。”
“那么，你可以教我使用那些叫作步枪的东西，然后我就可以在最伟大的战争中助你一臂之力。我很清楚，我已经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带上我。”
“你的骨头可能会在克威尔山脚下风干，就躺在我的旁边。”
“哪有笃定的战争？我要冒这个险。”
“既然如此，你可以跟我走。”
“多谢。大人。”
我们当晚就地扎营，第二天早上开始返回要塞。我曾找过洛琳，却发现她又回到一个之前的爱人身边，那是个名叫梅尔金的军官。尽管她很痛苦，但我还是怨恨她不给我机会，不让我解释那些她仅仅听过只言片语的旧事。我决定追上他们。
我骑着星辰，转动僵硬的脖子寻找他们可能选择的道路，接着骑了下去。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不能责怪她。当我回到要塞时，没有受到“带角者克星”应得的礼遇。要是换成别人肯定会有。关于科温的旧事在人们口中流传，每个故事都被打上了魔鬼的标记。所有曾和我一起训练、并肩战斗的人，现在瞥见我——只是瞥见，因为他们会很快垂下目光，或是转向别处——眼神中都不只是恐惧。也许他们害怕我留下来再度统治他们。当我离开时，人们也许都会感到安心。加尼隆除外，我猜他害怕我违背自己的诺言，不去找他。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提出要和我一道追赶洛琳。但这件事我只能一个人去做。
我很惊讶地发现，洛琳在我心中已有了些分量，她的行为对我造成了深深的伤害。我觉得她在做出抉择前，应该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解释。然后如果她还是选择凡人军官，他们可以得到我的祝福。如果反之，我希望她能和我在一起。美丽的阿瓦隆可以等待，无论等多久都行。在此之前，我首先要解决和洛琳的问题，无论结果是终曲还是延续。
我沿着小路骑行，听着鸟儿在头顶的枝桠间歌唱。苦难已从这片大陆驱离。这是美好的一天，带着绿草蓝天的祥和。在我心中，有种类似喜悦的情绪，至少，我对自己造成的邪祸做了些许弥补。邪恶？见鬼去吧，这种事我比大多数人干得都多，但与此同时，我也有点良心，而且我愿意让它享受这少有的满足。一旦我夺回安珀，我猜自己会给良心更大的空间。哈！
一路向北，我对这里的地形完全陌生。我跟上一条清晰的踪迹，它显示出两名骑手刚刚走过。我跟了它一整天，从黎明到日暮，不时下马检查一下道路。终于，我的眼睛开始愚弄自己，所以我选择了一个小山谷——就在踪迹左方几百码的地方，准备在那儿度过这一夜。我的脖子疼得要死，这让我梦见带角者，重新体验了那场战斗。“帮助我们，然后我们将助你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它说。我突然惊醒，嘴里吐出一串咒骂。
当朝日染白天空后，我骑上马继续前行。这是个冷峻的夜晚，接下来的白昼仍没能甩脱北方寒气的掌控。草地挂满薄霜，被我当成铺盖的斗篷也被潮气打湿。
正午时分，几分暖意重临大地，马蹄的踪迹也更显清晰。我正在拉近距离。
我终于找到了她。我从马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洛琳躺在一片无花的玫瑰丛下，肩膀和脸颊都被花刺划伤了。她死了，但还没死多久，因为她胸口的剑伤鲜血还未干涸，而且皮肤尚有余温。
这附近没有岩石，我无法给她修个石冢。所以我用格雷斯万迪尔掘开草地，让她躺在里面。那男人取走了她的手镯、她的戒指、她镶宝石的梳子，这些是她所有的财产。我用手阖上她的双眼，把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我感到手在颤抖，双眼变得模糊。这让我耽搁了很久。
我向前骑去，没过多久就追上了他。他正拼命逃跑，仿佛身后有魔鬼追逐。这一点，他没有搞错。我把他掀下马时一言未发，之后也未发一言。他抽出长剑，但我没用格雷斯万迪尔。我直接把他破碎的尸身扔上一棵高大的橡树。当我回头看去时，它已经被鸟群覆盖。
我把戒指、手镯和梳子放回她的身边，这才盖上墓穴。这就是洛琳。无论她过去怎样，希望如何，最终都在此落幕。这就是洛琳和我所有的故事：在这唤作洛琳的土地上，我们相遇，我们分离，如我之一生，聚散无常。我猜，作为安珀之子，这世上的所有灾祸腐朽都与我有关，与我为伴。这就是为何我每次提到自己的良心时，内心中某个部分都会如此回答：“哈！”在无数裁决之境中，我的双手都染满血色。我是盘踞在实界和影子中的邪恶的一部分。有时，我会幻想自己是个只为对抗其他邪恶而存在的邪恶。只要我能找到这些梅尔金<sup><small>[8]</small>，就会把他们毁灭。等到那些预言师常常提起但从不真正相信的审判日到来，这世上的邪恶将被彻底清洗。到那时，我也会浸没在黑暗中，吞下那无尽的诅咒。现在我觉得，也许用不了等到那时了。但无论如何……在那天到来前，我不会洗净自己的双手，也不会放下武器。
拨转马头，我骑向加尼隆的要塞。他识得我，但永远不可能了解我。

CHAPTERⅣ
骑行，骑行，穿过荒芜奇诡的道路，我们骑向阿瓦隆。我和加尼隆，骑过美梦的山谷，驰过噩梦。我们在太阳的黄铜锋芒下骑行，在夜晚的白热岛群下骑行，直到它们变成如金如钻的斑斓，直到月亮如天鹅般在天空中游荡。白日带来春天的绿意，我们穿过汹涌大河，穿过夜笼寒霜的群峰。我将愿望之箭射进夜空，它在我头顶绽放光明，飞向北方如一颗燃烧的流星。我们只遇到过一条龙，还是条可怜的跛龙，它瘸瘸拐拐地跑开躲藏，呼吸之间烤焦了菊丛。美丽的候鸟一群群飞过，射向我的目的地。我们骑过片片湖泊，每句话语都会激起水晶般的回声。我骑着马，高声唱咏，很快勾起加尼隆和我一起纵声高歌。我们走了一周有余，现在，大地、天空和阵阵微风都在告诉我，不远处就是阿瓦隆。
当白日已尽，太阳滑落石滩，我们决定在湖边的一处树林宿营。我到湖里洗澡，加尼隆则解开我们的行囊。湖水清凉怡人。我在里面冲洗了许久。
我洗澡时，感觉仿佛听到几声喊叫，但也不敢肯定。这是一片古怪的树林，而我又没有特别留意倾听。尽管如此，我还是迅速穿好衣服，跑向营地。
在路上，我又听到那种声音：像哀诉、乞求。走到更近的地方后，我意识到有两个人正在对话。
接着，我走进我们选定的小小空地，发现行囊四下散落，刚刚燃起的营火也没人打理。
加尼隆蹲坐在一棵橡树下，那上面吊着个男人。
他很年轻，有着金黄的头发和肤色。除此以外，我还看不出什么。我发现当一个人被倒吊在几英尺高的半空时，你很难对他的身形面貌得出准确的第一印象。
他的手被绑在背后，一条挂在矮枝上的绳子系着他的右脚腕。
他正简洁急促地回答着加尼隆的问题，脸上已被汗水和唾沫打湿。他吊在那儿并非一动不动，而是不停地前后摇摆。他脸上有一道擦伤，衬衣前襟还有几点血污。
我迟疑片刻，观察着，没有上去打断他们。加尼隆不会无缘无故就把一个人吊在那儿，因此我并未被同情心冲昏头脑。无论加尼隆想从他嘴里掏出什么，我知道自己也会对这情报感兴趣。另外我也很想看看加尼隆在这场审讯中会有何表现，他现在多多少少算是我的盟友。何况倒吊着待上一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害处……
那人身体的摆幅变小了，加尼隆用剑尖捅了一下他的胸膛，让他再度猛晃起来。这一剑略微刺破了点皮，又一个血点出现在他的衣服上。他高叫起来。现在，从他的面容，我终于可以看出他年纪很轻。加尼隆抬起剑，让剑尖停在男孩喉咙将要摆回的位置的几英寸前。一直等到最后一刻，他才奸笑着抽回宝剑。男孩惨叫连连，大声哀告道：“求你了！”
“之后的事，”加尼隆说，“也都告诉我。”
“就这些！”男孩说，“我只知道这些！”
“为什么？”
“他们蜂拥而过！后来的事我没看见！”
“你为什么不跟上？”
“他们骑马。我只有两只脚。”
“你为什么不靠两只脚跟上？”
“我晕过去了。”
“晕过去？你是害怕了！你当了逃兵！”
“不！”
加尼隆又举起他的剑，在最后一刻才移开。
“不！”男孩喊道。
加尼隆再次举起长剑。
“对！”男孩尖叫着，“我怕！”
“所以你就逃了？”
“对！我不停地跑！从那时起一直在逃……”
“所以之后发生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
“你撒谎！”
他又递出长剑。
“不！”男孩说，“求你……”
这时我走了过去。
“加尼隆。”我说。
他瞟了我一眼，恶作剧似的笑了笑，放下剑。男孩搜寻着我的目光。
“我们抓到什么了？”我问。
“哈！”加尼隆用剑面拍打着男孩的大腿内侧，让他尖叫起来，“一个小贼，一个逃兵。他有点儿好玩的故事要讲。”
“那就把他放下来，让我听听吧。”我说。
加尼隆转过头，一剑砍断绳子。男孩摔在地上，抽噎起来。
“他想偷我们的东西，让我抓个正着。我就想，何不问问他这附近的情况呢。”加尼隆说，“他是从阿瓦隆来的——就这几天的事。”
“什么意思？”
“他是个步兵，两天前的晚上，在阿瓦隆附近参战。战斗中他害怕了，成了逃兵。”
男孩正要开口反驳，加尼隆踢了他一脚。
“闭嘴！”他说，“现在是我在讲——刚才是你讲！”
男孩像螃蟹一样往旁边蹭了蹭，睁大眼睛哀求地看着我。
“战争？谁和谁？”我问。
加尼隆露出冷笑。
“听起来挺耳熟。”他说，“阿瓦隆的军队正在面对一场漫长战争中最大的一仗——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仗，而且对手是些超自然的东西。”
“哦？”
我盯着小伙子，他不安地垂下目光，但在那之前，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女人，”加尼隆说，“不知从哪层地狱跑出来的复仇女神们，苍白、冰冷、充满魅力。披甲持锐，长发明丽，双眸若冰。她们胯下的雪白战马呼吸的是烈火，啃食的是人肉。几年前一场地震后，群山中出现了众多洞穴。她们就从那里出现，四处劫掠，活捉年轻男人，杀光剩下的一切。很多俘虏后来都变成了没有灵魂的步兵，跟随先锋骑兵一起作战。听起来和黑环里的人很像。”
“他们解脱后，很多人都挺了过来，”我说，“之后他们再也不是行尸走肉，只是多少有点失忆——就像我过去一样。我有个问题，既然这些骑兵只在夜间出没，那阿瓦隆的人为何不在白天把洞口都堵死……”
“逃兵告诉我他们试过，”加尼隆说，“但敌人总能一段时间后再度爆发，而且比以前更强。”
男孩脸色死灰，但当我质询地望过去时，他还是点了点头。
“阿瓦隆的将军，被称作守护者，他曾多次领兵击败那些女人，”加尼隆继续说，“他甚至和她们的首领，一个叫琳特蕾的白婊子待过将近一晚——是调情还是谈判，这我说不好。总之，一切都不奏效。袭击在继续，她的力量不断增加。守护者最终决定组织一次总攻，寄希望于全歼敌人。这小子就是在那场战斗中逃跑的。”他用剑指了指那个小伙子，“所以我们不知道故事的结局。”
“是这样吗？”我问男孩。
小伙子把目光从剑尖移向我的双眼，过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有趣，”我对加尼隆说，“非常有趣。我有种感觉，他们的麻烦和我们刚刚解决的那个是相通的。我真想知道战斗的结果。”
加尼隆点点头，换了只手握紧剑柄。
“好了，如果我们已经问完了……”他说。
“等等。我猜他是想偷点吃的？”
“对。”
“放开他的手，把他喂饱。”
“可他想偷我们的东西。”
“你不是说过，自己曾为一双鞋杀了个人吗？”
“是的，但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最后穿着鞋走了。”
我大笑起来，感觉快要笑死了，但就是止不住。加尼隆面露愠色，然后是一阵困惑。终于，他也笑出声来。
小伙子看着我们，他肯定觉得我们是一对疯子。
“好吧，”加尼隆终于说，“好吧。”他弯下腰，一把转过男孩的身子，扯断捆着他手腕的绳子。
“过来，小子，”他说，“我给你拿点吃的。”他走到我们的行李旁，打开了几个包裹。
男孩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跟上去。他接过食物，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但眼睛仍一直盯着加尼隆。他提供的情报如果是真的，会给我带来几个麻烦。首先，在一片战火肆虐的土地上，想要搞到我要找的东西会更加困难；其次，这也加重了我对整个世界和它崩坏范围的担忧。
我帮加尼隆点起一小堆营火。
“这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吗？”他问。
我看不到别的选择。在我发出诅咒的地方附近，所有影子世界可能都受到了波及。我可以试着选择一条还没被牵扯进来的路，但等我达到时，它也许已经不再是我要找的地方，那里可能不会有我想要的东西。如果混沌的侵袭会穿越影子，不断发生在我前方的道路上，那它们很可能和我最初诅咒时期望的结果联系在一起，是我必须解决的——在某个时间，以某种方式。它们无从规避。这就是游戏的本质，而且我不能抱怨，因为是我定下了规则。
“我们按原计划继续，”我说，“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小伙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也许是因为我阻止了加尼隆在他身上戳洞，让他觉得对我有所歉疚。他警告我说：“别去阿瓦隆，先生！那儿不会有你想要的东西！你会被杀的！”
我冲他笑笑，向他道谢。加尼隆坏笑着说：“让我们把他带回去，作为逃兵接受审判。”
听到这话，小伙子慌忙起身，开始逃跑。
加尼隆大笑着抽出匕首，一抬手准备掷出。我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使他的飞刀脱靶甚远。小伙子消失在树林深处时，加尼隆还在大笑。
他捡回匕首说：“你应该让我杀了他，你明白的。”
“我的决定与此相反。”
他耸耸肩。
“如果他今晚回来割断我们的喉咙，你可能就不这么想了。”
“我能想象。但他做不到，你也明白。”
他又耸耸肩，插了片肉，开始在火堆上烘烤。
“好吧，战争已经教会他如何逃命。”他承认道，“也许我们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他咬了一口肉，大嚼起来。肉看上去很不错，我也为自己拿了一些。
深夜，我从一场噩梦中醒来，透过层层夜幕，看着头顶的星空。一些预兆在我脑海的某个角落成形，跟那个小伙子有关，还有我自己。我们俩都很不好过。我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清晨，我们用泥土盖住灰烬，继续前行。午后我们进入群山，第二天才走过去。路上间或有些新鲜足迹，但我们没遇见一个人。
接下来的一天里，我们途经几处农舍和村庄，但没有驻足。我这次没有选择流放加尼隆时所走的险恶道路。那种路很省时间，但我知道他会再一次感到那令人窒息的恐惧。而且这次我需要时间思考，所以捷径非我所愿。无论如何，漫长旅途终于接近尾声。到下午时，我看到了一片十分像安珀的天空。好长时间，我安静地欣赏着它。我们走过的林地几乎就是阿尔丁森林。尽管这里没有上次我遇到的号角声，没有朱利安，没有摩根斯坦，也没有暴风犬在后面追赶。这里只有鸟儿在参天古树上鸣叫，只有松鼠的轻唤、狐狸的吠声，只有水瀑激越，只有树荫下白色、蓝色和粉色的锦绣花团。
午后轻风和煦清凉，让我们醺醺欲醉，以至于完全没有想到，拐过弯后会看到道旁的一排新冢。附近有个峡谷，里面一片狼藉。我们等了片刻，但除了第一眼就看到的东西外，再没发现什么。
我们在路上又遇到一个类似的地方，还有几片烧焦的小树林。此后的道路饱经践踏，道旁的树丛全被踩毁，路上留下了很多人和动物的痕迹。空中不时飘来灰烬的烟味。我们还曾看到一具腐烂膨胀、已被吃了一半的马尸，连忙疾行过去。
之后，尽管很长一段路都没有异状，但安珀的天空已不再令我振奋。
日渐西沉，路旁的林木明显变得稀疏。加尼隆忽然注意到东南方有烟痕升起。尽管与阿瓦隆的方位不符，但我们还是拐进第一条似乎通往那个方向的岔路。很难估计准确距离，但我们知道，至少黄昏前不可能到达那里。
“他们的军队还在那儿扎营？”加尼隆问。
“或者是他们的征服者。”
他摇摇头，抽出长剑。
借着日暮微光，我离开道路，循着水声找到它的来源。那是一条从山地流下的溪水，清澈洁净，还带着几分寒意。我在里面洗了个澡，修剪新长出的胡须，也洗掉了衣服上的一路征尘。我们已经接近旅途的终点，我希望尽可能显出几分光彩。加尼隆也很同意，他甚至泼水洗了洗脸，还大声擤着鼻子。
站在岸边，我抬起刚刚洗净的眼睛仰望天空，看到月亮露出耀眼而清晰的轮廓，周围不见晕环。这个情形还是第一次出现。我屏住呼吸，继续凝视。我搜寻着天空中早早出现的星辰，辨识着云朵的轮廓，还有远处的山峦和更远的树林。接着，我又把目光投向月亮，它的轮廓还是那么清晰稳定。我的视力终于恢复正常了。
加尼隆被我的笑声吸引过来，但没有问我原因。
我压抑着纵情高歌的冲动，又上马骑回小路，继续前进。周围的树影逐渐加深，满天繁星在我们头顶的枝桠间闪耀。我深深吸进一大片黑夜，屏息片刻，呼了出去。我又变回自己了，这感觉好极了。
加尼隆策马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前面一定有岗哨。”
“对。”我说。
“我们还是别在路上走吧。”
“不。我不想鬼鬼祟祟的。我不在乎是否遇上斥候。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旅人。”
“他们会问我们旅行的目的是什么。”
“就说我们是佣兵，听说这里在打仗，想来找点活儿干。”
“好吧。我们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希望他们动手前能多看两眼，注意到这一点。”
“如果他们根本不留意我们，那一定是觉得我们无关紧要。”
“对，但我就是觉得不大舒服。”
我听着马蹄敲击小路的声音。这条路并非笔直。它先是蜿蜒崎岖，然后拐向一条上坡道。我们向上骑行，周围的树木逐渐稀疏。
我们走上一座小山的顶峰，进入一片相当开阔的地段。又过了片刻，一片广阔的视野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足足覆盖了方圆几英里的地域。我们在一处陡坡勒住马，小路向下急降十到十五米后逐渐变缓，钻进大约一英里外的广大平原，然后延伸进一处丘陵密布、林地斑驳的区域。平原上点缀着许多篝火，周围有一些帐篷。很多马匹在附近吃草。我猜那儿大概有数百人，不是坐在火堆边就是在营地里闲晃。
加尼隆叹了口气。
“至少他们看起来是正常人。”他说。
“对。”
“……如果他们是正常的军人，很可能有人正监视着我们。这里地势如此有利，不可能毫不设防。”
“对。”
一阵声响从后方传来。我们正要转身，从很近的地方响起一个声音：“别动！”
我继续转过头去，看到四个人。两个正手持弓弩瞄着我们，另外两个手里拿着剑。其中一人向前走上两步。
“下马！”他命令道，“到这边来！慢慢地！”
我们下了马，面对着他，双手始终和武器保持距离。
“你们是什么人？哪里来的？”他问。
“我们是佣兵，”我回答，“从洛琳来。我们听说这儿在打仗，所以想找点活儿干。我们正要去下面的营地。那是你们的吧？我希望如此。”
“……要是我说不呢，如果我们是一支军队的游哨，正想攻击这个营地？”
我耸耸肩。
“如果是那样，你们这边想不想雇两个人？”
他啐了一口。“守护者不需要你们这种人，”他说，“你们从哪边过来的？”
“东方。”我说。
“你们最近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
“没有，”我问，“我们会遇上什么？”
“很难说，”他终于下了决定，“放下武器。我要把你们送到营地去。也许有人想问问你们在东方看到过什么东西——不寻常的东西。”
“我们没见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我说。
“无论如何，他们可能会给你们些吃的。可我觉得你们不大可能会被雇佣。你们来得有点晚了。现在放下武器。”
我们解剑带时，他又从树林里叫出两个人来，指示他们押送我们步行下山。我们牵着马。武器则由那两个士兵拿着。我们转身离开时，那个问话的人忽然叫道：“等等！”
我转身看着他。
“就是你。你叫什么？”他问。
“科里。”我说。
“站着别动。”
他走到我面前很近的地方，盯着我足有十秒钟。
“怎么了？”我问。
他没答话，只是在腰间的口袋里摸索着。最后他拿出一把硬币，举到自己眼前。
“妈的！太黑了。”他说，“可我们也不能点火。”
“你在干什么？”我说。
“哦，没什么要紧的，”他对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很面熟，想要搞清楚为什么。你看起来很像我们的一些古钱币上的头像。有些古币现在还在使用。”
“他不像吗？”他朝身边的人问道。
那人放下手弩走过来，在几步外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没错，”他说，“很像。”
“那是谁呢，硬币上那个人？”
“一个古人，生活在你我之前的年代。我不记得了。”
“我也是。好吧……”他耸耸肩，“无关紧要。走吧，科里。老实回答他们的问题，你就不会受伤害。”
我转过身，在月光下离开他们。那人一直注视着我的背影，挠着头。
押送我们的这两名士兵似乎不爱说话。这倒正好。
下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小伙子讲的故事，以及他口中那场大战的结果。我已经到了与阿瓦隆形态相似的世界，眼下需要针对当前的形势展开行动。
营地里散发着令人愉快的气味，人和动物，皮革和油蜡，木柴的烟味，烤肉的香气，所有这些都混在一起，弥漫在火光中。人们聊着天，打磨着武器，修理着盔甲，吃着，玩着，睡着，喝着，还看着我们牵马走过他们，被押往三顶破破烂烂的中心营帐。静寂的气氛以我们为圆心向四周扩散。
我们在第二大的帐篷前停下，押送我们的一名士兵向正在附近溜达的一个人询问着什么。那人摇了几次头，朝最大的帐篷指了指。这场对话持续了几分钟，接着那士兵走回来跟一直守着我们的同伴说了几句。最后留守的人点点头，走到我身边。而另一个人则从最近的一处篝火旁叫了个人过来。
“军官们正在守卫者的帐篷里开会，”他说，“我们会帮你们拴好马，给它们备好草料。把你们的东西解下来，就放在这儿。你们必须等着见指挥官。”
我点点头。我们将所有东西都放下，抚摩着马匹。我拍了拍星辰的脖子，眼看着一个瘸腿的小个子把它和加尼隆的火龙牵到马群中去。我们坐在自己的行囊上，等待着。一个士兵给我们拿了些热茶，我也给他填上一管烟丝。然后他们就在我们背后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我看着这顶大帐篷，啜饮手中的热茶，脑子里想的却是安珀，还有布鲁塞尔马车与面包大街上的一个小夜总会——在我待过很长时间的那个影子地球上。一旦我在这儿搞到了宝石匠的红粉，就会到布鲁塞尔的枪支交易所找军火商聊聊。我知道这份订单昂贵而复杂，因为我可能需要说服一些军火商建造一条特殊的生产流水线。在影子地球上，我认识国际军火公司<sup><small>[9]</small>以外的许多中间商，这要归功于我在那里长期的军人背景。我估计到了那儿，只要几个月时间就可以搞到全部装备。我开始考虑行动的细节，时间在这些令人愉快的想象中过得飞快。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大帐篷里的人影开始晃动。几分钟后，门口的帘布打开，人们慢慢走了出来。他们相互交谈着，不时回头向帐篷里望去。走在最后的两个人站在门口，仍和某个留在帐篷里的人交谈。其余的人则走进了其他营帐。
门口的两个人侧着身往外走，脸还朝向帐篷里面。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他们又往外走了几步，那个和他们交谈的人也跟了出来。我瞥了一眼，光源在他背后，那两名军官挡住了我大部分的视线，但我还是能看出他身材瘦削，非常高大。
押送我们的士兵们还没有动，说明他们口中的指挥官就在这两名军官之中。我一直没有移开目光，希望他们能再往外走几步，让我看清他们的上司。
过了一会儿，他们真的这样做了。片刻之后，那首领又向前走了一步。
起初我不敢肯定那是否只是个光与影造成的错觉……不是！他又走了一步，我可以看得很清楚。他的右臂肘关节以下已被截去，裹着厚厚的绷带，所以我猜这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
这时，他用宽大的左手做了个横扫下压的动作，划过身前。残缺的右臂也同时抽动了一下。这让我想起了什么。他的褐发很长，很直；我也看清了他向前突出的下巴……
他走出帐篷，夜风把他的斗篷向右卷起。我看到他的衬衣是黄色的，裤子是褐色的，而那斗篷则是火焰般的橘红。他的左手以超出常人的速度抓住斗篷边缘，把它拉回去，盖住右臂。
我蓦地站起身，他也猛然转头，向我望来。
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一时间都愣在原地。
那两名军官也转过头来看着我。他推开两人，大步向我走来。我听到加尼隆咕哝着迅速站起身。那两个押送我们的士兵也被吓了一跳。
他在我面前停住脚步，用淡褐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他很少笑，但这次脸上却露出了浅浅笑纹。
“跟我来。”他说，接着转过身走向他的帐篷。
我们跟上他，把行李留在原地。
他使了个眼神，让那两名军官离开。接着在帐篷的门口站住，示意我们进去。之后自己也走了进来，让帘门在身后落下。我的目光扫过他的房间，有铺盖、一张小桌、长凳、一堆武器、一个柜橱。桌上摆着盏油灯，还有些书、地图、一个瓶子和几个杯子。另一盏灯在柜橱上闪烁着。
他抓住我的手，又微笑起来。
“科温，”他说，“你还活着。”
“本尼迪克特，”我也笑着说，“你还能喘气。我们真是他妈的好久没见了。”
“没错。你的朋友是？”
“他叫加尼隆。”
“加尼隆。”本尼迪克特冲他点点头，但没有握手的意思。
他走到桌旁，倒了三杯葡萄酒。一杯递给我，一杯给加尼隆，自己举起第三杯。
“为你的健康干杯，兄弟。”他说。
“也祝你健康。”
我们一饮而尽。
“坐下，”他指了指最近的一张长椅，自己则坐在桌上，“欢迎来到阿瓦隆。”
“不胜荣幸，守护者大人。”
他做了个鬼脸。
“这称号并非徒有虚名，”他平静地说，目光凝在我的脸上，“我不知道他们以前的守护者敢不敢说这话。”
“那其实是另一个地方，”我说，“而且我相信他敢说这话。”
本尼迪克特耸耸肩。
“当然，”他说，“别提这个了！你到底去哪了？都干了什么？为什么要来这儿？跟我说说你的事。真是过去好久了。”
我点点头。这很倒霉，但家族的礼仪和目前的形势都要求我先回答他的问题，然后才能发问。毕竟他是我的兄长，而且是我闯进了——尽管是无意的——他的势力范围。我并非吝惜对他的善意。我敬重他，甚至喜欢他；让我有这种感情的人可不多。我只是有很多事想问。正如他所说的，已经过去太久了。
我现在应该告诉他多少呢？我可不知道他的同情心会偏向何处。我不想说错什么，不想因此揭开他自我流放的原因。我决定从无关紧要的事情开始说，慢慢试探他的口风。
“故事都有个开头，”他开口道，“我也不在乎你怎么诠释它。”
“这故事有很多个开头，”我说，“这很难……我想我应该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从那儿讲起。”
我又喝了一口酒。
“是的，”我说，“这似乎是最简单的方法——尽管很多事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的。”
“那是在我们击败了格内实月亮骑士的几年后，当时你已经离开。我和艾里克大吵了一架，”我开始说，“对，是关于继位者的问题。老爹又开始放出退位的风声，可他还是不肯决定继承人是谁。接下来就是老一套的争论，谁更有资格之类。当然了，你和艾里克都是我的兄长。但克莱米娅死后，老爹现在的妻子是费拉，也就是艾里克和我的母亲。他们……”
“够了！”本尼迪克特高声喊道，同时重重地捶了下桌子，力道之猛使桌面都出现了裂痕。
油灯跳了几下，灯油四溅，但还奇迹般地立在原地，没有翻倒。帐篷的帘门被猛地掀开，一名当值的卫兵向我们望了望。本尼迪克特扫了他一眼，卫兵就退了出去。
“我可不想听弟兄们的嫡庶血统记要，”本尼迪克特沉声说，“这种令人作呕的旧事就是我决定自我放逐的原因之一。请继续你的故事吧，只是别再提这些注脚。”
“好吧，”我轻咳两声，继续说，“如我所说，我们为这件事发生了几次相当激烈的争执。一天晚上，它终于超出了言语的范围。我们打了起来。”
“一场决斗？”
“没那么正式。更像是‘同时想要杀死对方’。不管怎么说，我们斗了很久，最终艾里克占到上风，打算就此灭了我。冒着提前透露剧情的风险，我必须加一句，所有这些事，我都是五年前才想起来的。”
本尼迪克特点点头，似乎已经明白了。
“我失去意识后发生的事，都只是我的推测而已，”我继续说，“艾里克没有杀我，但除此以外无所不用其极。我在某个影子地球上一个叫伦敦的地方醒来。当时瘟疫肆虐，我也染上了。伦敦之前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我在那个影子世界住了好几百年，到处寻找可以确定自己身份的线索。我走遍四处——通常是跟着某支军队。我上过他们的大学，询问过他们中最睿智的人，咨询过著名的医师。但始终没办法找到开启记忆之门的钥匙。很明显，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为了掩饰这个，我可吃了不少苦头。最让我愤怒的是，虽然自己无所不能，可就是得不到最想要的东西——我自己的身份，我的记忆。
“时间流逝，但这份愤怒和渴望却从未流逝。后来我遇到一次事故，把脑袋撞出一道口子。正是这个变故，让我找回了第一段模糊的回忆。这大约发生在五年前。讽刺的是，我几乎可以确信艾里克应该为那次事故负责。弗萝拉就住在那个影子地球上，一直在监视我。
“回到推测上来，艾里克一定是在最后关头收了手。他想我死，但不希望把这事扯到自己头上。所以他通过影子，把我传送到一个充满意外、绝对是九死一生的地方。我敢打赌他回去时一定是说我们吵了起来，我怒气冲冲地骑马走了，嘴里还不干不净。那天我们是在阿尔丁森林打猎——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觉得这很怪，”本尼迪克特插嘴说，“在那种情况下，两个像你们这样的对头，怎么会一起去打猎？”
我喝了口酒，微笑着。
“也许这个阴谋不像我说的这么简单。”我说，“也许我们都欢迎这样一个共同狩猎的机会。就我们两个人。”
“我明白了。”他说，“就是说如果可能的话，你也会做同样的事？”
“喔，”我说，“这很难说。我不相信自己会做到这种程度。当然这只是我现在的想法。你知道，人总是会变。要是在那时……是的，我也许会对他做同样的事。我不敢肯定，但这是可能的。”
他又点点头。我感到心头升起一阵怒火，但马上好转了。
“好了，我并不想给自己的行为找什么正当理由。”我说，“现在继续我的猜测。我相信艾里克在那之后一直在追踪监视我的动向，发现我居然挺过来了时，他肯定非常失望，但同时也对我无所作为的境况感到满意。所以他安排弗萝拉盯着我。之后整个世界安静了很久。接着，我猜老爹逊位了，而且消失了。继承人的问题还是没有定论。”
“见他的鬼！”本尼迪克特说，“他没退位，只是消失了。那天早晨，他从自己的房间里消失了。他没留下条子，连床都没人睡过。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见他走进套房，可没人见他离开。尽管如此，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人感到奇怪。起初我们只是以为他又到影子中游逛去了，也许在寻找下一位新娘。过了很久，都没人敢提出不利的猜测，或者把这当成某种新奇的退位方式。”
“我不知道这些。”我说，“看样子，你的消息来源比我的更准。”
他只是点点头。这让我很不自在，心中揣测着他在安珀到底有什么眼线。就我看来，他完全可能是艾里克那边的。
“你多久没回安珀了？”我冒险问道。
“二十年多一点吧，”他回答，“但我一直都保持着联系。”
可他就此打住，不肯向我透漏他那位联系人——不管他是谁——的状况！说出这种话来，他的意思很可能是提醒我——或是威胁我？我的头脑飞速运转，想找出他的联络人是谁。不用说，他有一副主牌，这就是他的联络手段。我在脑子里把所有人列了出来，发疯似的开始过滤。兰登声称对他的下落一无所知。布兰德已经失踪很久，我知道他还活着，被囚禁在某个可怕的地方，但他不可能知道安珀的事。弗萝拉也不可能是他的联络人，因为她当时跟我一样待在影子里，直到最近才回来。莉薇拉在芮玛。迪尔德丽也在芮玛，而且我上次见到她时，她已经失宠于安珀。菲奥娜？朱利安跟我说过，她在“南部某个地方”。而且他也不知道确切地点。剩下的还有谁？
如我所知，还有艾里克本人、朱利安、杰拉德，或是凯恩。划掉艾里克。他不会把老爹“未退位”的细节像这样散播出去，让本尼迪克特得出这种结论。朱利安是艾里克的支持者，但也并非对最高权力毫无野心。如果形势有利的话，他会把消息传出来。凯恩也一样。而另一方面，在我的印象里，杰拉德则更重视安珀自身的安宁，而不是谁坐在王位上。他并不偏爱艾里克，一度甚至还同意支持我或者布雷斯推翻他。我相信他会让本尼迪克特了解这些情况，以此作为维持疆土平衡的保险措施。是的，几乎可以肯定是这三人中的一个。朱利安恨我。凯恩对我不好不坏，杰拉德和我从童年起交情就不错。我应该找出到底是谁，而且要快。本尼迪克特对我现在的目的一无所知，他当然还不准备告诉我联络人是谁。一条与安珀的联系既能用来伤害我，也能帮助我，这全看他的意愿，以及在另一端的那个人。因此对他来说，这既是剑也是盾。本尼迪克特这么快就把这武器摆上台面，让我觉得有点伤心。我把这当成是他最近受伤导致的异乎寻常的警惕，因为我肯定从没做过什么让他情绪紧张的事。这也让我产生了异乎寻常的警惕。这真让人难过，尤其是在这兄弟久别重逢的场合。
“很有趣，”我摇着杯中的葡萄酒说，“这么说来，可能所有人都下手太早了。”
“不是所有人。”他说。
我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涨得通红。
“你说什么？”我说。
他只是随便点了点头。
“接着讲你的故事吧。”
“好吧，继续我那一连串的假设，”我说，“当艾里克觉得王位已经空闲够久，动手的时机已经成熟时，他一定觉得我的失忆症还不够保险，最好能把我的继位资格一笔勾销。这一次，他在影子地球上为我安排了一场事故，一场本应致命但却没达到效果的事故。”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有多少是靠猜的？”
“我后来问弗萝拉时，她差不多全告诉我了——包括她在这件事里的同谋角色。”
“非常有趣，继续。”
“我脑袋上这记撞击的效果，是当年西格蒙德?弗洛伊德都没做到的，”我说，“回归的记忆碎片逐渐增强——尤其是当我见到弗萝拉、沉浸在无数足以刺激回忆的事情中时。我设法让她相信我已经全都想起来了，所以，她谈起其他人和那些事时毫无保留。接着兰登出现了，他正在逃避一些……”
“逃避，逃避什么？为什么？”
“一些从影子里冒出来的怪异生物。我还没搞清是为什么。”
“有趣。”他说，这点我也同意。在地牢时，我常常想起这件事，琢磨着兰登首度登场亮相时，为何会被复仇女神追杀。从我们相遇直到分手，一直都麻烦不断，当时我脑子里只想着自己的事，而他也没提过为何自己会突然出现。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闪过这个念头，但我不确定我是否想知道谜底，所以就没再追问。接着各种事情纷至沓来，把它完全埋了起来。直到我被关进地牢，它才再一次浮出水面。有趣？没错，但也很麻烦。
“在当时的形势下，我设法把兰登拉了进来。”我继续说，“他相信我正在追逐王位，其实我想要的只是我的记忆。他同意帮我返回安珀，这一点他做到了。嗯，几乎做到了，”我更正说，“我们最终到了芮玛。到那儿之后，我把真实情况告诉了兰登，他建议我再次通过试炼阵，以完全恢复对它的掌握。机会就在那儿，我抓住了。很管用，我用试炼阵的力量把自己传到安珀。”
本尼迪克特笑起来。
“在这件事里，兰登一定是个倒霉蛋。”他说。
“他确实没高兴到哼小曲，”我说，“他接受了茉伊的裁决，娶了一个由她挑选出来的女人——一个叫薇亚妮的盲女，而且要留在芮玛陪她至少一年。我把他留在那儿，后来我听说他真的娶了薇亚妮。当时迪尔德丽也在。我们在路上碰见她时，她刚从安珀逃出来，我们三个一起进入芮玛。她现在还留在那里。”
我喝干自己的葡萄酒，本尼迪克特冲瓶子扬扬头。但这瓶酒几乎已经空了，所以他又从柜子里拿了一瓶，注满我们的酒杯。我喝下一大口。这瓶比刚才的更香醇。一定是他的私货。
“在宫殿里，”我继续说，“我潜入了图书馆，拿到一副主牌。这是我冒险去那儿的主要原因。还没等我做点别的事，艾里克就闯了进来，我们在图书馆里大打出手。我成功地刺伤了他，而且我相信自己可以结果他的性命，不过他的部下赶来了，我被迫逃走。我联系上布雷斯，他为我提供了通过影子到他那儿去的道路。剩下的故事你一定从自己的消息来源听说了。我和布雷斯合力进攻安珀，但失败了。他从克威尔山坠落。我把自己的主牌扔给他，他接住了。我听说艾里克没找到他的尸体。但那里山势很高——尽管我相信那时的潮水也涨得很高。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
“我也不知道。”本尼迪克特说。
“我被关起来，艾里克则戴上了王冠。他不顾我的小小异议，强迫我在典礼上为他加冕。但我成功地在那杂种——这是根据他的血脉得出的结论——把王冠抢回去戴在头上之前为自己加冕了。接着他弄瞎我的双眼，把我送进地牢。”
他探过身仔细端详着我的脸。
“嗯，”他说，“我听说了。他是怎么干的？”
“热烙铁。”我不自觉地向后一缩，压抑着伸手摸眼睛的冲动，“进行到一半时，我就昏过去了。”
“这两个眼球真的有用吗？”
“是的，”我说，“我想是的。”
“再生花了多长时间？”
“几乎过了四年之久，”我说，“而且我的视力才刚刚恢复正常。所以我该说，加在一起要五年。”
他向后一靠，叹了口气，微笑起来。
“很好，”他说，“你给了我一点希望。过去其他人也有过丧失部分肌体、又再生出来的经历。但我还从没丢过什么重要部件，直到现在。”
“是啊，”我说，“你这个记录真够惊人的。几年中，我经常回想起兄弟们的受伤情况。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伤，我敢说大部分都被忘了。但总体说来，加上我自己的经历，基本上都是丢掉指尖、脚趾、耳垂什么的。我想你的手臂还是有希望的。当然要花不少时间。”
“好在你的左手跟右手同样好使。”我又补充说。
他露出笑容，又随即收敛，接着喝了口酒。不，他还不准备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抿了一口酒。我也不想告诉他托尔金的事，我打算把他当成最后的王牌。谁也不清楚托尔金的威力有多大。他显然已经疯了，但可以为人所用。就连老爹都对他心存畏惧，所以才把他关进牢房。他在我的囚室中是怎么说的来着？在他宣布自己发现了毁灭安珀的方法后，老爹就把他监禁起来。如果这不只是一个精神病人的疯言疯语，如果这真是他被囚禁的原因，那老爹可比我想象的要仁慈得多。让这个人活着太过危险。但另一方面，老爹一直在试图治疗他的疯病。托尔金提到过医生们，那些被他吓跑、或是被他的力量毁灭的人。在我的记忆中，他是个宽厚睿智的长者，对老爹和整个家族都忠心耿耿。只要还有一线希望，谁都很难下决心除掉这样一个人。他被关在本来不可能逃脱的房间里。但有一天，当他感到厌倦时，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走了出来。在安珀这个影子最稀薄的地方，无人能在其中行走，所以他的所作所为是我无法理解的。这牵扯到一些蕴藏在主牌背后的法则，托尔金就是靠它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在他回去之前，我设法说服他在我的牢房中打开了一道类似的出口，一条把我传送到卡巴灯塔的通道。当身体恢复了一些后，我踏上旅程，最终到了洛琳。直到现在，可能还没有人发现托尔金的秘密。就我所知，我的族人一直就拥有特殊的力量，但对这力量进行分析、通过试炼阵和塔罗牌的方式使之得以运行的却是托尔金。他经常试图和别人讨论这些问题，但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这一套太过抽象和枯燥了。真该死，我们是个只重实效的家族！布兰德似乎是唯一对此有些兴趣的人。我差点忘了，还有菲奥娜。有时她也会听托尔金谈这些事。还有老爹。有很多事他从来不提，可心里一清二楚。他向来没多少时间和我们待在一起。我们对他的事知之甚少。影子中的法则，他可能和托尔金一样熟谙。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应用层面。托尔金是个艺术家，而老爹，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人。虽然他不是严苛的父亲，但也从不鼓励亲昵的行为。在我们的记忆中，他是个非常慷慨的父亲。但他把我们交给不同的廷臣抚养。我觉得他只把我们看作自己激情冲动产生的无可避免的后果。实际上，我的兄弟姐妹只有这么少，这让人相当吃惊。我们十三个人，再加上早已死去的两个兄弟和一个姐姐，这就是他将近一千五百年来的产物。我听说还有几个人，出生于远在我们之前的年代，但没有活下来。对于精力如此充沛的君主来说，这个命中率可不怎么漂亮。而且事实证明，我的兄弟姐妹中也没有特别丰产的人。当我们刚刚有能力照料自己，可以在影子中行走时，老爹就鼓励我们找个喜欢的地方定居下来。于是我去了阿瓦隆，那座已经陷落的伟大城市。就我所知，老爹的出身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从没遇见过什么人，能记起奥伯龙之前的年代。在几个世纪不断积聚的好奇心推动的探究下，一个人却仍然不知道自己父亲的来历。奇怪吗？是的。但他诡秘、强大、睿智——这些特点我们或多或少都继承了下来。他希望我们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过得愉快——但绝不至于强大到对他的统治产生威胁。我猜在他心底潜藏着一丝不安，他不想让我们对他自己和过往的年代了解太多，这种谨慎并非毫无道理。我不相信他曾预想过自己不再统治安珀的时代会真的到来。但他偶尔会在开玩笑或发牢骚时说起退位。可我总觉得这些话是有预谋的，旨在观察它们激起的反应。他肯定知道自己不在时会发生什么状况，但却拒绝相信这种情况会真的到来。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全部责任和义务，不知道他许下过什么密约。虽然很不情愿，但我必须承认，我逐渐意识到我们都还不适合坐在王位上。我真想为这失策责怪老爹，可惜我认识弗洛伊德太久了，无法把责任全部推到老爹身上。我同样开始怀疑我们对王位的主张是否合法。如果老爹还活着，还不想退位，那我们最大的野心就只能是坐在摄政王的位子上。我可不希望他回来时发现物是人非，尤其是当我坐上王位时。直说了吧，我怕他，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有傻子才会在面对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时毫无畏惧。但无论是国王还是摄政王，我的继承权都应该在艾里克之前，而且我已下定决心要拿到它。如果有一种存在于老爹那神秘黑暗的过去的力量，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可以帮助我夺取权力；如果托尔金真的拥有这样的力量，那么他必须保持现在不为人知的状态，直到能够为我所用。
我扪心自问，如果他所拥有的力量真的可以毁灭安珀，进而粉碎影子世界，倾覆所有存在，我仍要把它据为己有吗？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要将这种力量据为己有。我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不然还有谁值得信任，还有谁可以托付这种伟力？我们确实是个非常讲求实际的家族。
我又倒了些酒，掏出烟斗来，清理干净，装上烟丝。
“这基本上就是我所有的故事了。”我站起身，借着油灯点起烟斗，“恢复视力后，我设法逃出安珀，在一个叫洛琳的地方逗留了一段时间，在那儿遇到加尼隆，接着我们就到这儿来了。”
“来做什么？”
我坐回椅子，重又注视着他。
“因为这里和我过去的阿瓦隆很像。”我说。
我有意隐瞒了早就认识加尼隆这个细节，同时希望加尼隆也能听出这个暗示。这个影子世界离阿瓦隆已经很近了，他应该非常熟悉此地的环境和大部分习俗。无论这样做有什么用，但从策略上讲，我决定还是不告诉本尼迪克特。
和我预料的一样，他忽略了这个问题，由它埋在一边，开始挖掘他更感兴趣的问题。
“说到你的逃亡，”本尼迪克特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当然是有人帮我逃出了地牢。”我说，“你知道，总有些艾里克不知道的路。”
“我明白。”他点点头。他当然希望我说出自己的同党是谁，但也知道最好不要发问。
我微笑着靠在椅背上，抽着烟斗。
“有朋友真是好事。”他说着，仿佛是在对我从未吐露的心声表示赞同。
“我想咱们在安珀都有些朋友。”
“我想也是。”他表示同意，然后接着说，“我听说你把削到一半的牢门原样锁好，放火烧了自己的草垫，还在墙上画了两幅画。”
“是的，”我说，“漫长的监禁对人的头脑总会有些影响。至少对我是这样。在很长时间里，我都意识到自己处于无理性的状态。”
“你的经验并不让我羡慕，兄弟，一点也不。”他说，“你现在有什么计划？”
“还没决定。”
“你是否觉得自己愿意留在这儿？”
“我不知道，”我说，“现在这里情况如何？”
“这里归我管。”他只是如实相告，并非吹嘘，“我相信自己刚刚成功地摧毁了这片大陆上最主要的威胁。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接下来将有一段相当长的和平时期。当然，我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他瞟了一眼右臂，“但这是值得的——等一切恢复正常时你就会知道，用不了太久。”
本尼迪克特讲述的故事和那个小伙子说过的基本相同。接着他讲了自己怎样赢下这场战争。那些恶魔女子的首领被杀掉后，她的骑兵四散奔逃。大部分都被杀了，那些洞穴被再度封上。本尼迪克特决定保留一支小规模的军队做扫尾工作，他的斥候正在梳理整个地区，搜寻残余的敌人。
他没提起自己和敌人的首领——琳特蕾的会面。
“谁杀了他们的首领？”我问他。
“我干的，”他猛地一挥断臂，“尽管我砍第一剑前，犹豫了太久。”
我移开了目光，加尼隆也是。当我转回头时，他的面色已经恢复正常，手臂也已放下。
“我们曾寻找过你。你听说了吗，科温？”他说，“布兰德在很多影子中寻找你的行踪，杰拉德也是。你猜得没错，你失踪那天，艾里克确实跟我们说是你自己走了。当然没人相信他说的话。我们不断尝试用主牌联络你，但是没有回音。看来是你的大脑损伤屏蔽了它。有意思。你无法回应主牌，所以我们认为你已经死了。后来朱利安、凯恩和兰登也加入了搜索。”
“所有人？真的？真让我吃惊。”
他露出微笑。
“噢。”我说着自己也笑起来。
他们加入搜索，并非在乎我的生死，只是想寻找艾里克弑弟的证据，以便取代他的位置，或是抓住他的把柄。
“我在阿瓦隆附近寻找你，”他继续说，“后来我找到这儿，被它耽搁了。那时，这里的处境相当艰难，我花了很长时间让它重获昔日的荣光。我做这些事，一开始只是出于对你的怀念，但我渐渐喜欢上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人们后来将我视为他们的守护者，我也这么看。”
我有几分感动，可也觉得有点冒火。他是想暗示我把事情搞砸了，而他留在这儿只是为了让它回到正轨？就好像是在帮他的小弟弟最后一次收拾残局？或者他是否在暗示自己已经知道我对阿瓦隆——或是和它很像的地方——的钟爱，所以他遵循我的意愿，帮这里恢复秩序？也许我变得太过敏感了。
“很高兴知道有人寻找过我，”我说，“你守护着这片土地，这让我更感欣慰。我很喜欢这里，因为它让我想起了过去的阿瓦隆。你对我探访此地有什么异议吗？”
“这就是你的意图吗？探访？”
“这就是我的全部打算。”
“我得提醒你，你的影子曾经统治此地，不过人们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这里的孩子都不会以科温为名，我在这儿也没有叫科温的兄弟。”
“我明白，”我说。“我的名字是科里。我们可以做老朋友吗？”
他点点头。
“这里永远欢迎我的老友来做客。”他说。
我笑着颔首。他也许觉得我对这个影子世界的影子有所图谋，这让我觉得受到了冒犯：我，科温，眉宇间感受过安珀王冠冰炎的人——尽管那只有一瞬间。
我想知道，如果他发现，说到底，我应该对这些鬼妇的侵扰负责时，会是怎样的态度。说起这个，我想自己还应该对他的断臂负责。当然，我宁愿把这些事再往前推一步，让艾里克背这个黑锅。毕竟是他的行为召来我的诅咒。
当然，我还是希望本尼迪克特永远不要发觉。
我极想知道他对艾里克是什么态度。他是支持艾里克，拖我的后腿；还是会在我行动时完全置身事外？相对地，我敢肯定他也在猜测我的野心是已经熄灭，还是尚有余温——如果是后者，那么我实现它们的计划又是什么？所以……
谁会先提起这些事呢？
我深深吸了几口烟，喝干杯中的酒，又倒了一杯，继续抽着烟斗。我倾听着帐篷里的声音，风声，还有我的肚子……
本尼迪克特喝了口酒。
接着，他像是不经意地问我：“那你有什么长远打算？”
我可以说我还没想好，我只是很高兴重获自由，重见光明，还活着……我可以告诉他，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现在我还没有特别的计划……
……这样，他就知道我在撒谎。他对我的了解远胜于此。
所以我说：“你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
“如果你请求我的支持，”他说，“那我只能拒绝。就算没有另一股野心勃勃的势力，安珀现在的状况也已经够糟了。”
“艾里克是位篡位之君。”
“我只把他看成摄政王。此时此刻，任何人坐上王位，都犯下了篡逆之罪。”
“你相信老爹还活着？”
“是的。还活着，但处境艰难。他曾试着联络过我几次。”
我成功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什么都没表露出来。那么，我不是唯一知道这事的人了。现在说出我的经历不免显得虚伪、投机，或者会被看作是一个浅薄的谎言——在五年前那次对话中，老爹曾鼓励我行动起来，夺下王位。当然，也可能指的是摄政权……
“艾里克夺取王位时，你没有帮他。”我说，“现在他拥有宝座，如果有人想把他拉下来，你会支持艾里克吗？”
“如我所说，”他对我说，“我把他看作摄政王。我并不是支持他，只是希望安珀不要再起纷争。”
“那么你会支持他喽？”
“在这件事上，我能说的都说过了。我欢迎你来我的阿瓦隆做客，但不要把这儿当成入侵安珀的踏板。这样说够清楚了吗？”
“够了。”我说。
“就是这样，你还想探访此地吗？”
“我不知道，”我说，“你希望安珀免遭纷争，这个意愿是否在两方面都起作用？”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我不得不返回安珀，那么为了防止之前的遭遇重演，我肯定会尽力搅起该死的大纷争。”
他紧锁眉头，慢慢垂下目光。
“我并不想说我会背叛你。你以为我是个冷血动物吗，科温？我不想看到你再被囚禁，烙瞎——或是更可怕的遭遇。这里永远欢迎你，你可以把自己的恐惧和野心一起留在边境之外。”
“那么，我还想待在这儿，”我说，“我没有军队，也不想来这儿征召一支。”
“那么，你是这儿最受欢迎的人。”
“谢谢你，本尼迪克特。虽然我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你，但我很高兴有这次巧遇。”
他点点头，脸上飘过微红。
“我也是，”他说，“我是第一个遇见你的人吗——从你逃跑之后？”
我点点头。
“是的，我很想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有什么重要消息吗？”
“最近没死人。”他说。
我们都笑了起来。我知道自己早晚又会成为族人议论的焦点，但这是值得的。
“我计划在这里驻扎一段时间，”他说，“继续在周围巡逻，直到确认没有入侵者的残党为止。可能再过一周才会撤离。”
“噢？你没全歼敌军吗？”
“我相信我们已经做到了，但绝不想无谓冒险。我要再花点时间来确认，这是值得的。”
“很明智。”我点头说。
“……那么，我想你没理由不到城里去，除非你特别想待在营地里。我在阿瓦隆有几处住所。我想你可以住在我的某一座宅邸里，我很喜欢那儿，而且离城里不远。”
“我巴不得马上就去看看。”
“明天早上我会给你一幅地图，再给我的管家写封信。”
“多谢，本尼迪克特。”
“等我办妥了这里的事，就会尽快去找你。”他说，“另外，我的信使每天都会经过那里。我会通过他们和你保持联络。”
“很荣幸。”
“那么，给你们自己找个舒服的地方吧，”他说，“你不会错过早餐号的，我保证。”
“我很少错过。”我说，“我们就睡在放行李的地方，行吗？”
“当然。”他说。
我们喝干杯中的葡萄酒。
当我和加尼隆离开帐篷时，我把帘门高高掀起，同时用力捏住一侧的几英寸的帘布。本尼迪克特向我们道过晚安，就转身走回营帐，让帘门落在身后，没有注意到我在帘侧捏出的缝隙。
我把铺盖放在行李堆右侧合适的距离，正对着本尼迪克特营帐的方向，同时在我翻找行李时，也挪动了它的位置。加尼隆向我投来探询的目光，但我只是点点头，朝帐篷那儿使了个眼色。他瞥了一眼，也点点头，就在右侧更远些的地方继续铺他的毯子。
我目测了一下，走过去对加尼隆说：“你知道，我更想睡在这儿。你介意和我换一下吗？”说完，我还特地挤了挤眼。
“我无所谓。”他耸耸肩说。
点点篝火已经熄灭，或是即将熄灭，大部分人都已进入营帐休息。卫兵只是偶尔才会看我们两眼。整个营地非常安静，夜空万里无云，群星散发着璀璨光芒。我很累，烟火和潮湿泥土的气息也令人愉悦，让我想起了与此仿佛的某些日子和某些地方，以及一天劳作后的安寝。
但我没有闭上双眼，我取来自己的背包，靠在上面，又在烟斗中填上烟丝，点了起来。
当本尼迪克特在营帐中踱步时，我两次移动了自己的位置。有一次，他走出我的视线，消失了一会儿。但我发现那里的灯影开始移动，意识到他打开了柜橱。接着，他又走进我的视线，把桌子清理干净，离开片刻，再次走回来，重新坐在先前的位子上。我挪了挪地儿，以便观察他左臂的动作。
他在翻一本书，或是大小差不多的东西。
纸牌，可能吗？
当然。
要是能瞥一眼他最终放在面前的那些主牌，我愿出大价钱。如果能把格雷斯万迪尔拿在手里，以防帐篷里突然出现第二个人，通过主牌而不是帘门出现在帐篷里，我更愿出大价钱。我的手掌脚心升起阵阵酥麻的兴奋，期待着可能到来的战斗或是逃亡。
但帐篷里始终只有一个人。
本尼迪克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大概有一刻钟之久。最后他终于拿起纸牌，但只是把它们放回柜橱，然后熄掉油灯。
卫兵继续着单调的巡逻，加尼隆已经开始打鼾。
我清空烟斗，翻身睡下。
明天，我对自己说，如果我明天还能醒来，就表示一切顺利……

CHAPTERⅤ
我吮着一片青草，看着磨坊的水车不停地转动。我就趴在磨坊对岸，用手支着脑袋。水瀑落在河面上，漾起无数泡沫和漩流，升腾的雾气中挂着一抹小小彩虹。间或有几滴水珠落在我身上。永不休止的水声和水车声稀释了树林中所有的杂音。今天磨坊里没人，我就这样欣赏着它，因为我仿佛已有好几百年没有看过这种东西了。看着水车转动，听着溪流叮咚，这已不仅是放松，甚至有几分催眠之效。
这是我们来到本尼迪克特的阿瓦隆后的第三天，加尼隆正在镇上找乐子。前一天我和他一道去了那儿，得到了想要的情报。现在我已经没时间观光游览。我必须马上定好计划，然后迅速行动。在营地时，我们没遇上什么麻烦。本尼迪克特把我们喂饱，给我们提供了他承诺的地图和信函。我们日出时离开营地，大约中午就到了他的宅邸。我们得到热情的接待，被安置到各自的房间。然后我们去了镇上，剩下的时间都泡在那里。
本尼迪克特计划在战区多驻守几天。我必须在他回家之前完成自己的计划。现在没时间好整以暇地旅行了，一次急速穿越在所难免。我必须回想起正确的影子，尽快上路。
这地方和我的阿瓦隆如此相近，待在这儿本会让人心旷神怡，可惜我死死抓住我那个暂时受阻的计划不放，简直成了执念。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我还是没有办法松弛下来，好好欣赏景色。熟悉的景象和声音只是暂时转移了我的视线，我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计划上。
我知道，这件事必须干得巧妙。这次旅程中，我将解决两个问题，但首先我要避免引起别人的怀疑。今晚我几乎可以肯定没法回来，但我早就意识到这一点，已经让加尼隆为我做好掩饰。
我的头伴着水轮的吱嘎声不停点动。我摒除杂念，专心回想那片沙滩的特征，它的色泽、温度、四周的风、空气中的盐分、云朵……
我沉沉睡去，做了个梦，但没能梦到我要找的地方。
我梦见一个大轮盘，所有人都在上面——我的兄弟、我的姊妹、我自己，还有其他我认识，或是过去认识的人。我们随着自己所在的轮辐不断升降。每当我们升到顶端，开始下落时，都会高喊着、哀号着让它停住。我正在上升，转速开始变慢。一个金发少年倒吊在我面前，他的恳求和警告都被周遭嘈杂的声音吞没了。忽然，他脸色渐黑，肌肤皱缩，变成了一个让人难以逼视的可怕之物；我砍断系在他脚踝上的绳子，看着他掉出我的视线。在我接近顶端时，轮盘变得更慢了。接着我见到洛琳。她喊着我的名字，疯狂地打着手势，向我招手。我探身靠近她，把她看得清清楚楚。我想要她，想要帮她。但轮盘继续转动，她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科温！”
我试着忽略她的喊声，因为此时我几乎已经登顶。它再度传来，但我绷紧全身准备向上跃起。如果轮盘不为我停止，那就要让这该死的东西见识见识我的手段。就算从这里掉下去意味着神形俱灭，我也在所不惜。我做好了跳跃的准备。这时，又是一声……
“科温！”
梦境黯淡，退散，消失。我又看到水车在面前转动。我的名字在耳边回响，它逐渐混杂，融和，隐没入潺潺水声。
我眨了眨眼，用手梳着头发，让几团蒲公英絮掉在肩上。突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我急忙转身看去。
一个女孩站在我身后十几步外，身材高挑苗条，双眼如墨，短发棕褐。她身穿击剑服，右手握着一柄刺剑，左手则拿着面罩。她看着我，欢笑不止；牙齿整齐洁白，稍有点长，小巧的鼻子和晒黑的面颊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雀斑。她浑身散发着生命的色彩，这种魅力不只是漂亮这么简单。特别是从岁数比较大的人的角度来看。
她用刺剑向我行了个礼。
“预备，科温！”她说。
“你到底是谁？”话音未落，我就注意到身边的草地上放着一套击剑服，还有面罩和刺剑。
“免开尊口，无可奉告。”她说，“打过再说。”
她戴好面罩，做好准备。
我起身拿起击剑服。我看出来了，和她斗剑要比和她争论容易得多。她知道我的名字，这有些令人不安；而且我想得越多，就越觉得她面熟。还是先顺着她为妙。我打定主意，便套上击剑服，扣好纽扣。
我捡起刺剑，戴上面罩。
“好了，”我说着随手划出一个剑礼，走上前去，“好了。”
她也走上来。我们摆好架式。我让她先攻。
她以极快的速度做出一串动作，抽击——佯攻——佯攻——刺。我的反击有她的两倍快，但她成功地挡开这一剑，以同样的速度回击。我逐渐向后退，拉开和她的距离。她笑着跟上，继续向我施压。她是个好剑手，而且对此心知肚明，想要卖弄一番。有两次，她几乎以同样的动作突破我的防守——俯身下刺，我恨这招。我抓住机会，以一记反手剑刺中了她。她自知失手，不禁轻声咒骂。声音倒很悦耳，然后继续又向我展开攻势。我向来不喜欢和女人斗剑，不管她们的技术有多好。但这次我却发现自己很享受。她进攻和防御时展示出的技术与优雅都让我赏心悦目，乐意奉陪。接着我察觉到自己正猜测着，这绰约风姿后隐藏着什么念头。起初，我本想让她尽快感到疲劳，好结束这场比试，向她问话。可现在我倒希望它持续得更久些。
她并未很快疲劳。但谁在乎呢。我们沿着河岸前冲后撤，刺剑相交叮当作响，这让我忘却了时间。
一定是过了很久，她才一顿足，用刺剑挥出一个结束礼，然后摘下面罩，向我展露笑颜。
“谢谢！”她喘着粗气说。
我挥剑还礼，摘下面罩，努力对付起击剑服上的衣扣。她走过来，没等我有所反应，将一个吻印上我的脸颊。她亲我时甚至不需要踮起脚尖。我一时有些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好笑了笑。不等我开口，她就抓住我的胳膊，拉我转身走回来路。
“我带了野餐篮。”她说。
“太棒了。我很饿，也很好奇……”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她快活地说。
“那么不如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说。
“黛拉，”她回答道，“我叫黛拉，随我奶奶的名字。”
她说这话时瞟了我一眼，仿佛在期待我的反应。我绝不想让她失望，但也只能点点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问道：“你为何管我叫科温？”
“因为这是你的名字，”她说，“我认得你。”
“从哪知道的？”
她松开我的手。
“在这儿呢。”她说着跑到一棵树后，从露出地面的气根上拿起一只篮子。
“我希望蚂蚁们还没找到它。”她走向河边的荫凉处，在地上铺好餐布。
我把击剑的装备挂在旁边的一株灌木上。
“你似乎随身带了不少东西。”我说。
“我的马就在那边。”她说着冲下游扬了扬头。
接着她压实餐布，从篮子里取出各种食物。
“为什么留在那边？”我问。
“这样才能偷偷靠近你啊。如果你听到那么响的马蹄声，绝对会醒过来的。”
“你说得对。”
她沉默片刻，仿佛慎重思考着什么，接着一阵咯咯的欢笑破坏了这份持重感。
“但你第一次就没醒。还……”
“第一次？”我看出她想引我发问，便配合着说。
“是的，我一开始差点从你身上骑过去，”她说，“当时你好像睡着了。我认出你是谁后，就回去拿了野餐篮和击剑装备来。”
“哦，我明白了。”
“过来坐下吧，”她说，“打开这瓶酒，好吗？”
她把一瓶酒放在我身边，又小心地取出两个水晶杯，搁在餐布中央。
我走过去坐下。
“这是本尼迪克特最好的水晶杯。”我打开瓶塞时注意到了这一点。
“对，”她说，“所以你倒酒时，千万小心别碰倒了。另外，咱们最好也别碰杯。”
“嗯，我想也是。”
我倒好酒。
她举起酒杯。
“为了重逢。”她说。
“什么重逢？”
“我们的重逢。”
“我从没见过你。”
“别那么扫兴。”她说着抿了口酒。
我耸耸肩。
“为重逢。”
黛拉开始吃东西，我也是。她很享受自己营造出的神秘氛围，我也愿意配合，让她高兴。
“那么，我应该在哪儿遇见你呢？”我说，“某个华美的宫廷？也许是在你的闺房……”
“也许是在安珀，”她说，“你在那儿……”
“安珀？”我想起手里正拿着本尼迪克特的水晶杯，于是竭力把冲动的情绪限制在语言的范畴中，“你到底是谁？”
“……你在那儿，如此英俊、骄傲，所有女士都仰慕你。”她继续说，“而我在那儿，只是个害羞的小东西，只能远远地看着你。一个灰白的或是淡色的、不鲜艳、不显眼的小黛拉——我得赶快补充一句，她是一朵迟开的花——为了你咬伤自己的心……”
我嘟囔了一句隐讳的下流话，她又笑起来。
“不是这样吗？”她问。
“不，”我咬了口牛肉和面包，接着说，“更可能是在我扭伤了背的那家妓院。那天晚上，我喝醉了……”
“你还记得！”她叫起来，“那只是兼差。白天我一般都在训马。”
“得了，我认输。”我说，然后又为自己倒了些酒。
真正让我头疼的是，她身上有种气质，确实让我熟悉得要命。但从外表和举止判断，我猜她才十七岁上下。这基本上排除了她曾和我的人生相交的可能性。
“你的剑术是和本尼迪克特学的吗？”我问。
“是的。”
“他是你什么人？”
“爱人，还用说，”她回答道，“他用珠宝和皮毛宠爱我——而且还和我斗剑。”
她又大笑起来。
我继续端详她的面孔。
没错，很可能……
“我很伤心。”我最后开口说。
“为什么？”
“本尼迪克特都没和我打个招呼。”
“招呼？”
“你是他女儿，对吗？”
她脸红起来，但摇了摇头。
“不对，”她说，“不过有点接近了。”
“孙女？”我说。
“噢……差不多。”
“我听不太懂。”
“他是想让我叫他祖父。但实际上，他是我祖母的父亲。”
“我明白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就我一个。”
“你的母亲呢……还有祖母？”
“死了，都死了。”
“她们怎么死的？”
“死于暴力。都是发生在他回安珀的时候。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很久不回去了。他不想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没人保护——即使他知道我能照顾自己。你也知道我能，对吗？”
我点点头。这解释了很多事，其中之一就是他为什么要做这里的守护者。他必须把黛拉留在某个地方，而且他肯定不会带她回安珀。他甚至不会让我们知道她的存在。黛拉太容易变成某种钳制手段了。话说回来，本尼迪克特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向我透底。
所以我说：“我敢肯定你不该来这儿，而且我觉得如果本尼迪克特知道你来了，保证会大发雷霆。”
“你和他一模一样！我是个大人了，该死！”
“你听我否认过这一点吗？但你本该去别的什么地方，不是吗？”
她用食物塞满嘴巴，什么话也不说。所以我也依样行事。度过了几分钟不愉快的咀嚼时间，我决定开始一个新的话题。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问道。
她把食物咽下去，喝了口酒，诡笑着。
“自然是从你的画像上。”她说。
“什么画像？”
“牌上的，”她说，“我很小的时候，常和爷爷拿它们玩。我就是这样认识了所有亲戚。你和艾里克都是好剑手。我早就听说了，所以我才……”
“你有一套主牌？”我插嘴道。
“没有，”她撅着嘴说，“他一套也不给我——可我知道他自己有好几套。”
“真的？他放在哪儿了？”
黛拉眯起眼，盯着我。该死！我本来没打算显得这么急迫。
但她还是开口说：“他几乎总是随身带着一套。至于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怎么了？他不给你看吗？”
“我还没问过，”我对黛拉说，“你知道它们有多重要吗？”
“只要在这些牌附近，我就会被禁止做某些事。我估计它们有什么特殊用途，但他从没告诉我是什么。它们非常重要，是吗？”
“是的。”
“我想也是。他对这些牌总是非常小心。你也有一套？”
“对。但现在借给别人了。”
“我懂了。你是想用它们干些邪恶繁复的勾当。”
我耸耸肩。
“我是想用用它们，但只是干些非常沉闷简单的事。”
“比如说？”
我摇摇头。
“如果本尼迪克特还不想让你知道它们的用途，那我也不会告诉你。”
她轻轻咕哝了一声。
“你怕他。”她说。
“我非常敬重本尼迪克特，更不用说对他的感情。”
她哈哈大笑。
“他是个比你更强的战士、更好的剑手吗？”
我将目光闪开。她一定是刚从什么不通消息的地方回来。我在镇上遇到的居民全都知道本尼迪克特胳膊的事。这可不是那种会慢慢传播的消息。我绝不想成为第一个告诉她的人。
“随你怎么想，”我说，“你从哪儿来？”
“一个小村，”她说，“在山里。爷爷把我托给他的一些朋友，特西斯人。你知道特西斯人吗？”
“哦，我不知道。”
“我是从那儿来的，”她说，“每次这里遇到麻烦时，他总是带我去那儿。那地方没名字。我就叫它小村。无论是人，还是小村，都很怪。他们似乎有点崇拜我们。他们对待我，就像对待什么圣女，可无论我问什么，他们都不说。小村并不远，可那里的群山和这儿不一样，天空也不同——一切都不同！而且只要我到了那儿，就找不到回来的路。我以前也试过自己回来，但老是迷路。爷爷经常被迫出来找我。他一来，路就变得简单了。特西斯人服从他所有关于我的指示。他们崇敬他，就像崇敬神祗。”
“对他们来说，”我说，“他就是。”
“你刚才还说不认识他们。”
“我用不着认识他们。我认识本尼迪克特。”
“他怎么做到的？告诉我。”
我又摇了摇头。
“你怎么做到的？”我问她，“你这次怎么回来的？”
她一饮而尽，举起杯子。当我倒酒时，抬头看去，她的脑袋靠向右肩，眉头紧锁，目光投向远方。
“我也说不好，”她举起酒杯，下意识地抿着，“我不太确定是怎么回来的……”
她开始用左手摆弄自己的匕首，最终把它拿了起来。
“他又要把我送走时，我很生气，气得发疯，”她说，“我告诉他，我要留下，要战斗。但他带我骑上马，没多久就到了小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那么一会儿，突然间就到了。我熟悉这里。我生在此地，长在此地。我曾骑马到处周游，四面八方走过数百里格，但从没找到小村。但他带我骑的话，似乎只要一会儿，然后突然就到了特西斯人的村子。几年来都是如此。可现在我长大了，更有决心。所以我终于自己回来了。”
她用匕首挖着旁边的地面，但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我等到黄昏，”她继续说，“然后观察星相想确定回来的方位。那种感觉很不真实。小村的星空完全不同。我一个星座都没认出来，只好回到村子，仔细考虑。我有点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二天，我试图从特西斯人和村里其他人身上套出更多情报。那简直是噩梦。他们如果不是很蠢的话，那就是有意愚弄我。他们不仅不知道从那儿回这儿的路，甚至不明白‘这儿’是哪儿，也说不清‘那儿’是什么地方。那天晚上，我再次观察星相，用来验证小村的人的话。最终，我相信他们真的不知道怎么回来。”
她前前后后地划动匕首，把泥土弄平压实，就像在磨刀，接着开始勾画某些图案。
“之后的几天，我试图寻找回来的路。”她说，“我原以为我可以找到来时的路，沿着它走回来，但那条路就好像消失了一样。所以我只好想别的办法。每天清晨，我骑上马，朝一个方向骑下去，直到中午，然后掉头回去。我没看到任何熟悉的东西。这真是怪透了。就这样，我每天晚上都带着更强的怒意和不安入睡——而且更坚定了回阿瓦隆的信念。我要让爷爷知道，他不能再把我像个小孩一样扔到一边，让我老老实实待着。
“一周后，我开始做梦。算是噩梦吧。你有没有梦到过，你一直跑啊跑，但却哪儿也到不了？就是这种梦——里面还有燃烧的蜘蛛网。不过不是真的蜘蛛网，上面没有蜘蛛，也没在燃烧。可我就是被这东西缠住了。我走在里面，想穿过它，但跑了很久，却没有移动。实在不太对劲了，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所以不得不继续在其中行走——其实我也愿意这么做。我醒来时觉得精疲力尽，好像我真的一整夜都在走路。这个梦持续了很多天，每次都更强烈、更长，也更真实。
“今天早晨我醒来时，梦境还在脑海中回荡，我有一种感觉，觉得这次能走回家。我出发时，感觉还朦朦胧胧的。我一路骑行，毫不停留，而且这次没有特别留意周围的环境，只是一直回想着阿瓦隆——就这样，我越骑越觉得景物熟悉，最后我真的回来了。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自己完全醒过来了。现在，小村和那些特西斯人、那片天空、那些星座、树林、山脉，它们就像一场梦。我不敢肯定自己能不能找到去那儿的路。这不奇怪吗？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我站起身，绕过餐布，坐到她身边。
“你还记得那张燃烧蛛网的样子吗——虽然它不是蛛网，也没有燃烧？”我问她。
“是的，差不多吧。”她说。
“把匕首给我。”我说。
黛拉把它递给我。
我用刀尖在她刚才的涂鸦上修修补补，延长一些线条，擦去一些图案，再另外加上一些。整个过程，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观察着我的每个动作。我画完后，把匕首放到一边，静静地等了很久。
她终于开口了，语气轻柔至极。
“对，就是它。”她说着，将目光从图案移到我身上，“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我梦到了什么？”
“因为，”我说，“你梦到的东西，其实烙印在你每一段基因中。为什么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也说不清。但它意味着你是真正的安珀之女。你所做的是在影子中行走。你梦到的是安珀的大试炼阵。安珀皇族通过它获得统辖无数影子世界的能力。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不是很清楚，”她说，“不太明白。我曾听祖父咒骂影子，但我从不理解他的意思。”
“那你也不知道安珀到底在哪儿？”
“不知道。他总是躲躲闪闪。他跟我讲过安珀和家族。但我甚至不知道安珀在哪个方向，只知道它很远。”
“它在所有方向，”我说，“或者说你选中的任何方向。你只需要……”
“对！”她插嘴说，“我都忘了——我以为布兰德只是在逗我玩，或是故作神秘。很久以前，他也说过同样的话。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布兰德！布兰德何时来过？”
“很多年前，”她说，“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他经常到这儿做客。我爱死他了，总是没完没了地缠着他。他会给我讲故事，教我做游戏……”
“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哦，大概八九年前的样子。”
“你还见过别人吗？”
“是的，”她说，“朱利安和杰拉德不久前来过。也就几个月前。”
我突然感到非常不安全。看来本尼迪克特真的隐瞒了很多事。我宁愿被欺骗，也不希望被蒙在鼓里。如果是欺骗，当你识破骗局时，你至少可以怒火冲天。本尼迪克特的问题就是太过诚实。他宁可什么都不说，也不肯骗我。我有点不祥的预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闲散下去了，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行动起来。是的，我必须来一次急速穿越，搞到那些宝石红粉。我不能慢悠悠地欣赏这个世界，我还有很多事需要了解。而时间……该死！
“那是你第一次遇到他们吗？”我问。
“对，我很伤心，”她轻叹一声，继续说，“爷爷不让我说出自己的身份。他介绍我时说我是他的护卫，而且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这样做。该死的！”
“我肯定他有很好的理由。”
“噢，我也是。但这不会让你感觉好些，尤其是当你等了一辈子、想见你的亲人时。你知道他为何这样对我吗？”
“这段时间，安珀局势很乱，”我说，“事情变好前，总会先变糟。知道你的人越少，你卷进去的机会就越少，越不容易受伤害。他只是想保护你。”
她对这话嗤之以鼻。
“我不需要保护，”她说，“我能照顾自己。”
“你是个好剑手，”我说，“但可惜的是，现实要比公平的击剑比赛复杂得多。”
“我明白，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但是……”
“没有‘但是’！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也会这么做。他保护你也是在保护他自己。他让布兰德知道你是谁，这已经让我吃惊不小。他要是发现我也知道了，一定会冲我发疯。”
她把头向后一仰，瞪圆眼睛盯着我。
“但你不会做任何伤害我的事，”她说，“我们……我们是亲人。”
“你知道我为何来这儿吗，或是我在想什么？”我说，“你也许刚把脖子伸进套索！”
“你在开玩笑，对吧？”她一边说，一边慢慢举起左手挡在我们中间。
“我不知道，”我说，“如果我脑子里转着什么坏念头的话，我不需要、而且也不会说这种话，对吗？”
“嗯……我想也是。”她说。
“我要告诉你一些本尼迪克特早就该说的话。”我说，“永远不要信任一个亲人。这比相信陌生人可怕得多。如果是陌生人，你还有可能平安无事。”
“你是来真的，对吗？”
“对。”
“也包括你？”
我微笑着。
“当然不算我。我有颗高贵、善良、宽容、仁慈、充满荣誉感的心。你在任何事情上都可以信任我。”
“我会的。”她说。我大笑起来。
“我会的，”她坚持说，“你不会伤害我们。我知道。”
“跟我说说杰拉德和朱利安，”我觉得很不舒服，每次被没来由的信任感包围时我都这德行，“他们来这儿干吗？”
她静静地端详着我，片刻之后才开口说：“我已经告诉你很多事了。不是吗？你说得对，一个人永远不嫌过分谨慎。我想现在该轮到你说了。”
“很好，你正慢慢学会怎样和我们打交道。你想知道什么？”
“小村在哪儿，说真的？还有安珀？它们有点像，不是吗？你说安珀无处不在，到底是什么意思？影子是什么？”
我站起身，俯视着她，伸出手来。此刻，黛拉看上去很年轻，而且神情已经不只是稍显畏惧，但她还是握住了我的手。
“去哪儿……”她说着站起来。
“这边来。”
我带她走到我刚刚睡着的地方，看着水车和溪瀑。
她刚要开口，就被我打断了。
“看，别说。”
我们站在那儿看着小河流淌、泼溅、旋转……
接着，我催动意念。
“来。”我说。
我挽住她的胳膊，带她转身走向树林。
当我们走在树林中时，一朵云遮住了太阳，四周阴影更浓。鸟鸣声变得尖锐起来，潮气从地面溢出。我们走过一棵棵树木，它们的枝叶越变越长，越变越宽。当太阳再度出现时，光芒变成了黄色。我们转过一个弯，发现条条藤蔓垂在眼前。鸟儿的叫声更加干涩，也更多。小路向上延伸，我领着她走过一片裸露的岩石，来到一处地势更高的平原。一种遥远的、仅可耳闻的轰鸣声仿佛从身后传来。当我们走过一片空地，天空变成异样的蓝色，我们吓跑了一只在岩石上晒太阳的褐色大蜥蜴。我们绕过另一处乱石岗，黛拉说：“我不认得这儿。我以前从没走过这条路。”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正忙着变换影子。
我们再次面对树林，但这次是条上坡路。这里的林木是那种热带巨树，上面趴着各种蕨类植物。我们听到林中有了些新的声音——咆哮，嘶叫，嗡鸣。沿路向上，轰鸣声更大了，我们脚下的地面都开始随之颤动。黛拉紧紧握着我的手，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睛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这里的花朵巨大、扁平、苍白，湿气凝结滴落在道旁的水坑中。温度明显升高，我们出了不少汗。现在，轰鸣声变成了巨大的咆哮，当我们终于再度从树林中钻出来时，它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雷鸣。我领她走到悬崖边缘，示意她向下看。
一道巨大的瀑布从高逾千尺的悬崖上垂落，像铁锤一样砸在灰沉的河流上。水流湍急，无数的漩流泡沫激荡翻涌，直到很远的地方才渐渐消解。我们对面大约半英里外，在霓虹雨雾的掩映下，一个巨轮缓缓旋转，泛着微光，沉重无比——就像某个被泰坦巨人转动的岛屿。高空中，巨大无朋的鸟儿在气流中翱翔。
我们在那儿站了很久。交谈是不可能的，但这也无妨。时间流逝，当她眯着眼，将探询的目光投向我时，我只是点点头，朝树林使了个眼神。我们转身，原路返回。
归路是与之前完全相反的过程，我做起来也容易得多。当交谈再次成为可能后，黛拉仍保持着安静，显然已经意识到我是周遭变化的成因之一。
直到我们走回那道溪流，看着小小的水车缓缓转动时，她才再次开口。
“那地方就像小村一样吗？”
“对。一个影子。”
“安珀也一样？”
“不。安珀投下影子。影子可以被切割成任意形状，只要你知道方法。那儿是一个影子，你的小村是个影子——这儿也是个影子。任何你能想到的地方，都存在于影子的某处。”
“……你和爷爷还有其他安珀的王族都可以穿越这些影子，选择你想要的无论哪个影子？”
“对。”
“那么，我也是这么从小村回来的？”
“对。”
黛拉的表情告诉我，她正在努力领会这番话。她皱起几乎纯黑的眉毛，猛然吸气，鼻翼都随着颤动。
“我也能做到……”她说，“去任何地方，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这能力与生俱来。”我说。
她吻了我——突如其来的，爆发式的吻，接着转过身去。我能看到她纤细的颈项上汗毛乍起，她在思考展现在她面前的可能。
“那么我能做任何事。”她说完，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也有限制，也有危险……”
“这就是生活，”她说，“我如何才能学会控制它？”
“安珀的大试炼阵是关键。你必须走过它，以取得这个能力。试炼阵就刻在安珀宫殿下一个房间的地板上。相当广大。你必须从外围开始，走到它的中心，绝不能停顿。其间会有相当的阻碍，考验十分严酷。如果你停下，或是试图在完成前离开试炼阵，它都会毁了你。但只要完成试炼，控制影子的能力就会听命于你。”
她飞快地跑到我们用餐的地方，研究着画在地上的试炼阵。
我缓步走去。当我靠近时，她说：“我必须到安珀去，走过它！”
“我肯定本尼迪克特会为你安排，早晚的事。”我说。
“早晚？”她说，“现在！我必须现在走过它！他为什么从不告诉我这些事？”
“因为你还做不到。安珀现在的情况很复杂，如果你的消息传到那儿去，无论是你还是本尼迪克特都有危险。安珀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暂时不是。”
“这不公平！”她转过头，等待着我的回答。
“当然不公平，”我说，“但这就是现在的时局。不要怪我。”
这些话从我嘴里吐出，有那么一点不流畅。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应该怪我。
“要是你不告诉我，倒更好些，”她说，“反正我也得不到它。”
“没那么糟，”我说，“安珀的形势会再次安定——用不了太久了。”
“我怎么知道何时会稳定呢？”
“本尼迪克特会知道的。到时候，他会告诉你。”
“他觉得什么都不该告诉我！”
“原因何在？为了让你难过吗？你知道本尼迪克特是为你好，他关心你。等时机一到，他就会为你安排。”
“要是他不安排呢？你会帮我吗？”
“我会尽我所能。”
“那我怎么找你，怎么让你知道呢？”
我微笑起来。这真是事半功倍。没必要告诉她真正重要的部分，只要日后能让她为我所用……
“那些牌，”我说，“家族主牌。它们不仅是可供把玩的家族纪念品，更是一种联络方法。拿起我那张牌，看着它，努力摒弃杂念，把它看成真实的我，然后和我说话。你会发现那真的是我，我会通过它与你交谈。”
“让我拿着那些牌——这正是爷爷禁止我做的！”
“当然。”
“这些塔罗牌为何有这种魔力？”
“下次再说，”我说，“轮到你了。记得吗？我已经告诉了你安珀和影子的事。现在跟我说说杰拉德和朱利安。”
“好吧，”她说，“虽然也没什么好说的。大概五六个月前的一个早晨，爷爷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那天他正在花园修剪树木——他喜欢自己打理，而我在一旁帮忙。他当时正站在梯子上，剪除冗枝，突然就愣在那儿，放下剪刀，几分钟都一动不动。我以为他在休息，所以就继续扒拢残枝落叶。接着我听到他在说话，不是喃喃自语的那种，而是像在和谁对话。起初我以为他在对我说，就问他在说什么。但他没理我。现在我才明白，他一定是在和杰拉德或者朱利安交谈。也许就是朱利安。不管怎么样，他很快从梯子上下来，跟我说他要离开一两天，然后就走向宅子。但没走多远，他又停下，折返回来。就在那时，他告诉我如果朱利安和杰拉德来这儿做客，他会把我介绍成他的一名忠实仆人的孤女，他的护卫。爷爷很快就骑马出发了，随行还带着两匹马，还有他的宝剑。
“午夜时分，他与杰拉德和朱利安一起回来。杰拉德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左腿骨折，左半边身体满是严重的淤伤。朱利安也遍体鳞伤，但好在没伤到骨头。他们在这儿待了几乎一个月，身体恢复得很快，然后就借了两匹马离开了。后来我再没看到他们。”
“他们说过怎么受的伤吗？”
“他们不会和我说这种事的，只说是遇到了一场意外。”
“在哪儿？在哪里遇到的？”
“在黑路上。我无意中听到过几次。”
“黑路在哪儿？”
“我不知道。”
“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不断咒骂那条黑路。仅此而已。”
我低下头，看到瓶中还有一点酒，于是拔下瓶塞，最后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她。
“为了重逢。”我笑着说。
“……为了重逢。”她附和道。
我们将酒喝干。
她开始打扫“战场”，而我则在一旁帮忙。紧迫感再次抓挠着我的心。
“我要等多久再联络你？”她问。
“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时间。”
“那时你会在哪儿？”
“安珀，希望如此。”
“你会在这儿待多久？”
“不长。说实话，我马上就要离开一段时间，不过明天就会回来。之后我可能只能待上几天。”
“我希望你多住一段时间。”
“我也希望如此，尤其是遇上你之后。”
她红着脸转过身，似乎全副精神都放在收拾餐篮上。我走过去把击剑装备收好。
“你现在就回宅子吗？”她问。
“回马厩，我必须马上出发。”
她拿起餐篮。
“我们一块儿回去。我的马在这边。”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向右方的一条小路。
“我想，”她说，“今天的事，我最好不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爷爷，对吗？”
“这是明智之举。”
溪水流淌，汇进大河，注入海洋。那些泼溅声、汩汩声也渐渐远去，终不可闻，只有水车转动的吱嘎声还在空中萦绕。

CHAPTERⅥ
踏实的行动比速度重要得多，也更省时。只要有持续不断的刺激让你的头脑进入状态，就会出现可供穿越的空间。这一切启动之后，行进速度就只是判断力的问题了。
所以我以判断力为舵，慢慢前进，但坚定不移。没必要让这匹叫星辰的马太过疲惫。快速变换对人来说已经够困难的了，对不擅长哄骗自己的动物来说则更加艰苦，有时它们会被完全逼疯。
我从一道小木桥穿过溪流，沿着河岸走了半晌。我准备绕过小镇，沿着河流的大致方向一直走到海岸附近。此刻是午后三时左右，路上铺满林荫，凉爽怡人，格雷斯万迪尔挂在我的腰际。
我打马向西，来到一处山地，抑制着变换影子的冲动，走上山顶，俯瞰这片大陆上人口最多的城邦——它酷似我的阿瓦隆。这座城有着同样的名字，几千人在其中居住生活。它比我的阿瓦隆少了几座银塔，河流进入城市的角度也更偏南，河面变宽，或是被拓宽了八倍之多。缕缕烟尘从铁匠铺和酒馆升起，在徐徐南风下的吹拂下向北飘散。人们或骑马，或步行，或推着货车，驾着马车在狭窄的街道中川流不息；在商铺、旅店、居所中来来往往。鸟群在拴马桩附近起落盘旋。几面鲜艳的角旗和幅旗无精打采地飘展，河面泛起泡沫，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雾。我离得太远，听不到城中的人声，听不到打铁声、锯木声，或是任何叮叮当当、吱吱嘎嘎的嘈杂声。我所能听到是一股混杂的嗡鸣。虽然我分辨不出任何特别的气味，但哪怕我仍是瞎子，光靠嗅觉也知道一座城市就在近旁。
我从这里俯瞰城市，怀乡之情油然而生，那是伴随着一缕惆怅梦痕的浅浅渴望——对一个地方的渴望，它存在于一片早已消失的幻土，与此地同名同形。那时的生活简单惬意，远比此刻愉快。
但人生已过无数寒暑如我者，都早已学会在纯情露头的瞬间就将其剥除碾碎，绝不肯陷入多愁善感的泥沼。
往日已逝，阿瓦隆已朽，现在让我念念不忘的是安珀。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拨转马头继续向南。安珀，我不会忘记……
头顶的太阳变成一团明亮耀眼的圆球，微风开始咆哮。我向前骑行。天空越来越黄，越来越亮，最后变得好似一片笼盖四野的沙漠。在我下山途中，四周的岩壁越来越秃，露出了饱经风化、色泽阴沉、诡怪奇形的岩层。我走出山麓时，一阵沙尘暴袭来，我不得不用斗篷掩住面孔，眯起眼睛。星辰嘶鸣着，喷着鼻息，艰难前行。砂土、岩石、狂风，天空更黄，一群石板状的云朵向太阳扑去……
接着阴影拉长，狂风偃息，四下静寂……只有马蹄敲地声和喘息声……暗影齐集一处，太阳被层云遮蔽……白昼之墙被雷声撼动……远方的景物异常清晰……空气中充盈着冰凉、沉郁、紧张的感觉……又是一阵雷声……
此时，雷雨逼近，在我右方形成一道涟漪朵朵的玻璃帘幕……层云露出蓝色裂痕……温度陡升，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单色背景。我们步伐稳健，继续前行。
电光炽炽、雷声隆隆，闪亮的雨幕向我们靠近……两百尺……一百五……够了！
雨幕底部翻滚、皱缩、起泡……潮湿的泥土气息……星辰的嘶叫……爆发的速度……
细小的水丝向外淌去，浸入土壤，润泽大地……变成泛沫的泥水，变成涓滴细流……变成稳定的水流……河道遍布四周，泼溅流淌……
前方出现一片高地，在我身下，星辰的肌肉紧缩张弛，紧缩张弛，周而复始。它越过溪流河道，闯过一片奔腾翻滚的水泽，冲上山坡，马蹄击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我们向山上跑去，下方泱泱汩汩的水流声融汇成低沉的咆哮……
地势更高，也更干爽。我勒住星辰，拧干斗篷……无论下方、后方还是右方，我们所在的山峰之下，是一片灰色汪洋，浩浩荡荡……
我立在陆地中央，前方是夜晚和苜蓿草场，背后是隆隆水浪……
我追逐流星，进入渐黑的东方、最终的静寂和晚上……
天空开朗，星光闪亮，只有几抹薄云飘荡……
一群红眼生物嚎叫着，在我们的道旁盘桓……穿越影子……绿眼……穿越影子……黄眼……穿越影子……消失不见……
一座座黑色的山峰缠绕着洁白雪带，从我身旁掠过……冻雪干燥如尘，被高原冰风裹挟而来……面粉般的细碎雪粒……我想起了意大利的阿尔卑斯山，想起滑雪……雪浪飘过石层……白炎升腾在夜空……我的双脚在潮湿的靴子中迅速麻木……星辰感到迷惑，它喷着鼻息，小心翼翼地试探每一步，不可置信似的甩着头……
穿越到岩地之后，一处缓坡，干燥的风，吹雪渐稀……
一条蜿蜒的小径，盘旋的小径，暖意的入口……向下，向下，向下，到不断变换的群星之下，黑夜之中。
大雪已是一小时前的事了，现在地面平坦，灌木丛生……远处，夜鸟闯入空中，在腐食的上空盘旋，抛下喑哑的鸣叫驱赶着我们……
吹拂草场的风不再寒冷，我重又放缓速度……一只猎食野猫的窸窣声……一头鹿状野兽的影子从我身旁飞跃而过……群星不觉落入地平线，我的双脚又有了知觉……
星辰嘶叫着、暴跳着、狂奔着，躲避着某种不可见的生灵……抚慰它花了很久，让颤抖平息则用了更久……
残月银芒落在远处的树梢……潮湿的地面呼出溟濛雾气……蛾虫在夜光中飞舞……
地面时摇时定，仿佛群山的脚步正在移动……每颗星辰都幻化出重影……光晕笼在哑铃状的月亮周围……平原上，空气中，充满飞逝的形影……
大地，像越走越慢的时钟，滴滴答答，慢慢沉静……稳定性……惯性……群星和银月再度恢复……
绕过不断生长的树林边缘，向西……一片沉睡丛林给人的印象——油布下的条条蛇尸……
向西，向西……一条河流，堤岸宽阔平坦，让我前往海洋的路程更加轻松……
蹄声阵阵，穿梭诸影……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黑暗的高墙内，明亮的塔楼中，我瞥见一个耀眼之物……空气转甜……景象游移……影子……
我们融成一体，仿佛半人马。星辰和我，在同一层浸汗的皮肤下……我们吸入空气，又在同一的爆发中将它呼出……颈项隆鸣，鼻翼暴张……吞噬地面……
大笑着，水的气味弥漫在我们头顶，左方的树林不过咫尺之遥……
林间……光滑的树皮、垂藤、宽叶、露珠……月光下的蛛网中，挣扎着的形体……绵软的草地……倒伏的死树上，泛着磷光的菌丛……
一片空地……长草窸窣……
更多的树……
河水的气息再度袭来……
声音，稍后……声音……青草婆娑，水声叮咚……
更近了，更大了，终于近在眼前……天空弯折倒映其中，还有树林……洁净无暇，带着冰凉湿润的气息……我们漫步在河流左岸……河水从容流淌，我们随它前行……
喝水……星辰涉入浅滩，头浸在其中，大口畅饮如同水泵，鼻息喷溅水花……逆流而上，河水冲刷着我的靴底……淌下我的发丝，流过我的手臂……星辰转过头，大笑……
又是顺流，洁净、舒缓、蜿蜒……接着变直，变宽，变缓……
林木渐密，又转疏……
平稳，舒缓……
东方一点微光……
开始下坡，树木更少……岩石更多，黑暗将万物笼作一体……
大海的第一个模糊征兆，一缕转瞬既逝的气息……蹄声，踢踏，踢踏，在夜风清寒中……再度出现，一瞬间的盐味……
岩石，没有树……坚硬、陡峭、荒凉、下坡……不断上升的峭壁悬崖……
在石壁间飞奔……散碎的鹅卵石被奔腾的河流吞没，水流泼溅声消逝在轰鸣中……峡谷更深，渐宽……
向下，向下……
更加寂静……
东方再次泛起鱼肚白，山坡渐缓……盐味再现，更浓……
粗砂和页岩……转过一个拐角，向下，天空更亮……
落蹄，稳定、柔和且放松……
微风与亮光，微风与亮光……穿过一片石滩……
勒马。
在星辰脚下是荒凉的海滩，排排沙丘起伏绵延，在西南风的侵扰下抛撒出阵阵沙尘，模糊了远方晨曦下荒寒海面的轮廓。
我看着粉色的膜层自东方铺过海面。浮沙下露出的黢黑砂砾，斑斑点点，遍布各处。粗糙坚固的岩石耸立在汹涌波涛之中。在我和高达数百尺的巨大沙丘间，在凶险海滩之上，有一处怪石嶙峋的砂砾岩层，残损凹凸，刚刚从夜空或是地狱中冒出，躺在第一缕晨光之下，投下的影子浮动变换，恍若有自己的生命。
对，就是这儿。
我翻身下马，看着阳光将荒寒耀目的白昼投在海岸。这就是我要找的白热光芒。就是这儿，这个无人海岸，就是我要找的地方。它和我几十年前在影子地球上看到的一摸一样。没有推土机、筛粉器、负责清扫的黑人，没有高度设防的奥兰治蒙德城<sup><small>[10]</small>。没有X光机、铁丝网、武装警卫。这些东西在这儿都不存在。不存在。因为这个影子中没有恩斯特?奥本海默爵士<sup><small>[11]</small>，没有西南非洲联合钻石矿业公司，也没有一个政府批准他对海岸矿藏进行联合开采，分享利润。这里只是一片叫做纳尼比<sup><small>[12]</small>的沙漠，在开普敦西北约四百英里。这条狭长地带布满沙丘岩石，宽度从几英里到十几英里不等，沿着这段无人海岸延伸约三百英里，另一侧则是理查德斯维德山脉<sup><small>[13]</small>。我站在山脉投下的阴影中。这里和任何寻常矿场都不相同，钻石像鸟粪一样散布在沙地中。我，当然，也带了耙子和筛网。
我打开行囊，准备早餐。这将是炎热多尘的一天。
当我在沙丘间劳作时，想起了道尔，这个住在阿瓦隆、满头小辫、肤色砖红、脸上长着粉瘤的小个子。珠宝匠红粉？足够供应一支珠宝匠大军十二辈子的红粉，我为何要这么多珠宝匠红粉？当时，我耸了耸肩。只要付得起钱，他管我用来做什么。好吧，如果我觉得这东西有些新的用途，而他可以借此获取大量利润，除非他是傻子，否则……换句话说，他能在一周内准备好我所需要的数量吗？坦率的轻笑已经浮现在他的嘴角。一周？哦，不！当然不行！这不可能，无稽之谈……我明白了。那好，简短的客套。也许你的同行可以提供这东西，他们可能会对我几天后就能入手的一批未切割钻石感兴趣……钻石，我没提吗？等等。他一直都对钻石很有兴趣……是的，但可惜他在珠宝匠红粉的问题上没法满足我，真是遗憾。以他制造磨光粉的能力来看，刚才的话也许太过草率了。让他烦心的是数量问题。但既然原料非常丰富，制作方法又那么简单。是的，没理由赶不出来。一周内，没问题。那么，那些粗钻……
在我离开他的店铺前，他已经想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认识很多以为黑火药会爆炸的人，这当然是谬论。它会快速燃烧，产生的气压将弹头顶出弹壳，推出枪管。它是被火帽点燃的，而那才是真正爆炸的部分——只要有撞针击中它。出于典型的安珀式深谋远虑，多年间我曾试验过很多易燃物，失望地发现火药无法在安珀点燃，而我试验过的所有火帽也都表现出相同的惰性。唯一能缓解这种失望之情的，是我确信我的兄弟们同样无法把火器带进安珀。很久以后，我有一次到安珀做客，当我磨光给迪尔德丽的手镯后，把所用的磨布放在火炉上，这才发现了这种阿瓦隆粉末的神奇特性。幸好用量很少，而且当时只有我在场。
它可以直接做成性能极佳的火帽。当用足够比例的惰性原料稀释后，也可以保证合适的燃烧性能。
我把这个情报藏在心底，感觉总有一天它会为解决安珀的主要分歧起到决定作用。不幸的是，没等那天到来，艾里克和我就爆发了冲突，这个信息也随我所有的记忆一道被埋藏。当我再度恢复记忆后，遇到了正准备进攻安珀的布雷斯，结果我的运气很快就和他一起用光了。我觉得他并非真的需要我，只是想把我拉进来，好随时监视我的动向。如果我用枪支把他武装起来，那他将战无不胜，而我则变得毫无用处。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按照他的计划成功夺下安珀，局势就会变得更加紧张。他掌握了大部分军队，也控制着军官们的忠心。那我就需要更多的东西才能使力量均衡。比如说，来点炸弹，加上自动武器。
如果我恢复记忆的时间能提前一个月，形势就全然不同了。我会坐在安珀的王位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沙漠烧灼、磨蚀、风干，不必疲于奔命，好去解决接踵而来的一堆麻烦。
我把嘴里的沙子啐出，以防大笑时被它呛住。见鬼，我们已经做出了选择。我还有很多比“本该如此这般”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回想。比如艾里克……
我记得那天，艾里克，我被锁到王位前，强迫跪下。我给自己加冕以此来嘲笑你，并为此饱受毒打。我第二次拿着王冠时，直接把它往你脸上扔去。但你接住它，露出笑颜。虽然它没能伤到你，但至少王冠本身也没摔坏，这让我很高兴。那是多美的宝冠啊……纯银打造，七个冠尖，镶嵌着让所有钻石都黯然失色的翡翠。两侧各镶了一大块红宝石……那天你为自己加冕，骄奢傲慢，急躁浮夸。之后你说的第一句话是对我的耳语，那时“国王万岁”的呼声还在大厅中回荡。我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你的双眼已经见证了它们所能看到的最美好的一切。”你说，接着，“卫兵！”你下令道，“把科温带出去，让铁匠烙掉他的双眼！让今天成为他记忆中最后的景象！然后把他扔进安珀最深的地牢，让他永远沉浸在黑暗中，让他的名字被人遗忘！”
“现在你统治安珀，”我高声说，“但我又有了眼睛，而且我尚未遗忘，也未被人遗忘。”
不，我想。躲在王权里吧，艾里克。安珀的围墙高大厚实。躲在它们之后吧。让那些无用的钢刃拱卫你，如蚁虫般，用泥土护卫你的宅邸。你知道，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永远不能安枕。我也告诉过你我会回来。我来了，艾里克。我会用阿瓦隆的红粉制造枪支，我会砸烂你的大门，击溃你的卫队。然后，就像上次一样，像上次你的人赶来救你之前一样，你和我，一对一。那天我只得到你的几滴鲜血。这一次，我要全部。
我挖出一块粗钻，把它扔进腰间的口袋，这大概是第十六块。
我看着升起的太阳，想到了本尼迪克特、朱利安和杰拉德，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无论如何，我不喜欢任何与朱利安有关的利益组合。杰拉德倒是没关系。在营地的第一天，我之所以能够入睡，只是因为我说服我自己，和本尼迪克特联系的人是杰拉德。但如果他现在是朱利安的盟友，我又将惴惴不安。如果有人比艾里克更恨我，那一定是朱利安。要是他掌握了我的下落，我就要有大麻烦了。现在，我还没做好应付正面冲突的准备。
我料想本尼迪克特能为自己的良心找到一个出卖我的借口。毕竟他知道我都做了什么，也知道我要做的事终将在安珀引发纷争。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甚至抱有同感。他致力于维护国家的稳定。他是个有原则的人，和朱利安不同，我很遗憾与他政见不同。我希望我的政变可以像气体麻醉拔牙术一样快捷无痛，这样他就可以很快站到我这一边。我想这么做，一部分也是为了黛拉。
他告诉我的情报少得可怜，让我难以释怀。我搞不清他是真的打算在战场停留整整一周，还是已经在和安珀的军队一道布设着对付我的陷阱，构建着囚禁我的坚牢，挖掘着埋葬我的墓穴。我必须抓紧时间，尽管我是多么渴望徜徉在阿瓦隆啊。
我嫉妒加尼隆，无论他正在哪家酒馆或妓院饮酒、嫖妓、打架，无论他正在哪处山坡狩猎。至少他已经回家了。尽管他已经表示要随我去安珀，但我是否应该把他留在这片欢欣之地呢？不，他们一定会审问他，问我的去向。如果这件事真和朱利安有关，加尼隆会被折磨得很惨，然后他将被逐出这片对他来说犹如故乡的土地——如果他们肯放他的话。加尼隆无疑又会变成一名凶犯，也许这第三次的时候，他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不，我将遵守诺言。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和我一起走。如果他已经改变主意，那么好吧——我甚至嫉妒他在阿瓦隆当土匪的前景。我很愿意多逗留几天，和黛拉到山地骑骑马，在河上划划船，到郊外转转……
我想到了黛拉。她的出现让事态有所改变。但我还不确定会怎样。尽管恨多爱少，但安珀苗裔一直很注重家族成员。我们总是渴求其他人的消息，热衷于了解所有人在不断变换的图景上的新位置。少些流言蜚语，无疑会缓解吹拂在我们之间的死亡之风。我有时觉得，我们就像一群待在养老院里的恶毒老太婆。
我还不能把黛拉扯进来，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哦，她早晚能学会的。一旦她的存在被众人知晓，一定会享受到第一流的监视。如今，我已让她了解到自己的特别之处，她何时会被扯进来加入游戏，只是个时间问题了。对于树林里的那场交谈，我自觉有几分阴险——但见鬼，她有权知道。她迟早会发现这一点，而知道得越早，她构筑防御的时间就越长。这是为她好。
当然，可能——甚至可以说肯定——她的母亲和祖母终其一生也不知道她们的能力……
而它又为她们带来了什么？黛拉说过，她们死于暴力。
我揣测着，安珀的长臂能通过影子捉到她们吗？它是否会再度出击？
如果愿意的话，本尼迪克特可以像我们任何人一样坚韧、强悍、毒辣，甚至更强。他会为保护她们拼死战斗，如果他觉得有必要的话，甚至会向我们痛下杀手，这毫无疑问。他一定认为保守黛拉的秘密，保持她的无知，就是在保护她。如果他发现我做了什么，一定会大发雷霆，这是我必须迅速行动的另一个原因。但我对她说的话并非完全出于恶意。我希望她活下去，而且我觉得本尼迪克特的做法不妥。在我返回之前，她有足够的时间仔细考虑这些事。她会有很多疑问，而我会抓住这个机会，警告她要小心，同时告诉她该注意什么。
我咬紧牙关。
这些都没有必要。当我统治安珀时，一切都会不同。必定如此……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能找到改变人心的方法？即便我失去全部的记忆，在新世界度过了漫长的新生活，可最终还是会变回过去的科温。假如我不喜欢他，那这个关于本性的命题可真要让人绝望了。
在一处舒缓的河段中，我洗去了身上的灰尘汗渍，那条重创了我的兄弟们的黑路在我脑海里萦绕不去。我需要了解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我洗澡时，格雷斯万迪尔就放在手边不远。只要踪迹尚温，我们安珀子嗣就有能力通过影子追踪其他人。因此我洗得很不踏实，其间还三次拿起格雷斯万迪尔，猛然转身向后，把剑指向那些远比我的兄弟们平凡无害的生物。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我已经极大地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我走进本尼迪克特宅邸的马厩时已近黎明，四周仍然一片漆黑。星辰有些躁动不安，我为它梳洗，跟它说话，帮它放松，然后给它准备了大量的饲料和清水。加尼隆的火龙在对面的畜栏里向我鸣叫致意。安抚好星辰后，我找到马厩后面的水泵，简单清洗了一下，考虑着该去哪儿打个盹。
我需要休息。只要几个小时就能让我保持精力充沛，但我不想睡在本尼迪克特的屋檐下。我可不想被对手轻易搞定。尽管我过去常说，希望自己能死于睡榻，但我真正的愿望其实是等到年老力衰，在做爱时被大象踩死。
但我不介意喝他的酒，而且我想来点够烈的。宅子里一片漆黑，我悄无声息地走进去，找到餐柜。
我倒了杯烈酒，一饮而尽，又满上一杯，拿着它走到窗边。这里视线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这处宅子坐落在一道山坡上，本尼迪克特把周围打理得很美。
“银月皎皎，长路迢迢，”我咏诵着，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素镜挂在空茫天上……<sup><small>[14]</small>
“说得对，说得对，科温，我的少年人。”我突然听到加尼隆的话音。
“我没发现你坐在这儿。”我仍眺望着窗外的风景，轻声说。
“那是因为我坐得够沉够静。”他说。
“哦，”我说，“你喝了多少？”
“几乎没喝，”他说，“但不知你愿不愿做个好人，帮我拿一杯……”
我转过身。
“为什么不自己拿？”
“动起来很疼。”
“好吧。”
我走到餐柜旁，倒了杯酒，拿给他。加尼隆点头致谢，慢慢举起杯，喝了一口。
“啊，真不错！”他叹息道，“也许能让我麻醉几分。”
“你打架了。”我推测道。
“嗯，”他说，“打了几场。”
“那就像条汉子一样忍着点儿，也让我省下同情。”
“但我赢了！”
“上帝！你把尸体扔在哪儿了？”
“哦，他们还没那么糟。再说我这身伤是个女孩留下的。”
“那我得说你的钱花得很值。”
“根本不是那种事，我想我给咱们丢脸了。”
“咱们？怎么讲？”
“我不知道她是这里的女主人。我当时有点忘形，以为她是个女佣什么的……”
“黛拉？”我紧张地问。
“嗯，是这名字。我拍她的屁股，想讨两个吻。”他呻吟道，“接着她就拎起我，揪离地面，举过头顶。她告诉我，她是这儿的女主人。然后就把我扔下……我有十八石，可她就像扔颗石子，天哪，那高度可真够高的。”
他又喝了口酒，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也笑来着，”加尼隆懊恼地说，“她帮我站起来，态度挺友善。我当然道了歉——你兄弟可真是条汉子，我从没见过这么强壮的女人。她可以让一个男人……”加尼隆的声音充满敬畏，他慢慢摇摇头，一口喝光杯里的烈酒，“真吓人，更别说有多丢人了。”他如此总结道。
“她接受你的致歉了？”
“哦，是的。她对整件事的态度都很和善。她跟我说把这些都忘了吧，还说她也不会提起。”
“那你为什么不上床去，睡一觉，把这事扔到一边？”
“我在等你，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第一时间找到你。”
“那好，你做到了。”
他慢慢起身，拿上酒杯。
“到外面走走。”他说。
“好主意。”
他拿起那瓶快喝完的白兰地，这又是一个好主意。我们在屋后花园里的小径漫步。最终，他把自己搁在一株参天橡树脚下的石椅上，为我们倒好酒，自己先喝了起来。
“啊！你兄弟也是品酒的好手。”他说。
我在他身边坐下，掏出烟斗。
“我道过歉，做了自我介绍后，和她聊了一会儿。”他说，“她一听说我是和你一起来的，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所有关于安珀和影子的事，还有你和你的族人。”
“你都告诉她了？”我说着，点起烟斗。
“就算我想也没用，我也不知道这些答案。”
“很好。”
“不过，这让我开动脑筋。我猜本尼迪克特有很多事没对她说，这我可以理解。在她周围我会小心行事，科温。她似乎过分好奇了。”
我点点头，抽了两口烟。
“这是有原因的，”我说，“合理的原因。但我很高兴，你即使喝了酒也能保持理智。多谢告诉我这些。”
他耸耸肩，又喝了一口。
“一顿饱揍有助于醒酒，再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没错。说起来，这个阿瓦隆的镜像，你还满意吗？”
“镜像？这就是我的阿瓦隆。”他说，“尽管时日已久，物是人非，但这就是阿瓦隆。我今天去了荆棘地，我曾在那儿为你消灭了杰克?黑利的军队。这儿就是阿瓦隆。”
“荆棘地……”我回想着。
“对，这就是我的阿瓦隆，”他继续说，“等我老了就会回来，只要我们能活着夺下安珀。”
“你还想一起来？”
“我这一生中，每时每刻都渴望见到安珀——好吧，应该说是自从我第一次听说安珀之后。这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在那段好日子里。”
“我不太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我一定讲得很美。”
“那天我们醉得一塌糊涂，你似乎只讲了一会儿，还间或落了点眼泪。你给我讲了宏伟的克威尔山脉，讲了城中金绿交织的座座尖塔，讲了漂亮的步行街、道路、田地、花朵、喷泉……似乎只是一会儿，但却花了几乎一整夜。因为我们摇摇晃晃地准备上床时，已经是早晨了。上帝啊！我几乎可以给你画一张安珀的地图！我死前一定要看它一眼。”
“我不记得了，”我慢慢地说，“我一定醉得非常、非常难看。”
加尼隆轻笑着。
“我们过去在这儿有过一段好日子，”他说，“这儿的人还记得我们。不过他们只把我们当作古人，而且很多有关我们的故事都是错的。但谁在乎！时过境迁，谁还能记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我沉默不语，只是抽着烟，回想着。
“……这些事让我想到一两个问题。”他说。
“讲。”
“你进攻安珀的计划，会不会导致你同本尼迪克特的决裂？”
“我也很想知道答案，”我说，“我想刚开始时，会的。但我将在他响应安珀的求援抵达那里前，把一切都搞定。我是说在他带着援军抵达之前。只要在安珀有人帮忙，本尼迪克特自己可以瞬间抵达，但这毫无意义。我敢说与其让安珀分崩离析，他更愿支持能将其统一的王者。一旦我驱逐了艾里克，他就会帮我保卫王座，只为尽快平息战乱，结束纷争。当然，本尼迪克特不会一开始就赞同我的夺权计划。”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么，等到一切都结束后，你们会不会兵戎相见？”
“我想不会，这纯粹是政治问题。我和本尼迪克特自小相识。而且我们之间的关系，向来比我和艾里克的关系要好。”
“我明白了。既然现在我和你在一起，而阿瓦隆似乎掌握在本尼迪克特手里。我在想，等到有一天我回到这里时，他会怎么看。他会恨我帮过你吗？”
“我觉得可能性很小。他向来不是这种人。”
“那容我更进一步。你知道我是久经战阵的军人。如果我们成功夺下安珀，他也将看到足够的佐证，认识到这一点。而且，既然他右臂伤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他会考虑让我做他的战地指挥官吗？我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我可以带他去荆棘地，向他描述那场战争的每个细节。妈的！我将效忠于他，就像过去我效忠于你。”
说完，他大笑起来。
“抱歉。肯定比效忠于你时更忠诚。”
我浅笑几声，抿了口酒。
“这可能有点棘手，”我说，“我当然喜欢这个主意。但我不知道你能否赢得他的信任。这太像是我在他身边布下的一招暗棋了。”
“该死的政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会当兵，而且我爱阿瓦隆！”
“我相信你，可他呢？”
“他只剩一只手，肯定需要一个好将军。他可……”
我放声大笑，但很快又压抑下来，因为这笑声似乎可以传出去很远。当然，我也顾虑到了加尼隆的感受。
“抱歉，”我说，“请原谅我。你没明白。你没有真正明白，那天晚上在营帐中和我们交谈的是什么人。他可能看起来像个普通人——而且还是残疾人。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很怕本尼迪克特。他和影子或实体中任何东西都不一样，他是安珀的武技大师。你能想象千年光阴吗？一千年？几千年？你能想象吗，一个人在几千年的生命中，每天都要花些时间浸淫在武技、战术和军略之中？你只看到他待在一个小国家，统领一支小军队，后院有个修剪培育得很好的果园。但别被骗了！军事科学的雷声在他脑中从未止歇。他经常穿梭于影子之间，见证着同一场战斗在略微改变的各种形势下所产生的不同变化，这只是为了检验他的战争理论。他统领过庞大的军队，行军几天几夜都不见队尾的军队。就算他失去一只手臂，行动不便，我也不想和他搏斗，无论是用兵器还是空手。很幸运，他对王位没有野心，不然的话，他现在恐怕已经坐在上面了。如果是这样，我相信自己会第一时间放弃所有计划，向他效忠。我真的惧怕本尼迪克特。”
加尼隆沉默了许久。我觉得嗓子很干，于是又喝了一杯。
“当然，我没想到这些。”他终于开口说，“只要他允许我回阿瓦隆，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点，他会做到的。”
“黛拉告诉我，她今天收到一封本尼迪克特的信。他决定缩短在战场的驻留时间，可能明天就会回来。”
“妈的！”我说着站起身，“那我们必须马上行动。我希望道尔已经准备好了我要的东西。我们早晨就去找他，加快速度。我要在本尼迪克特回来之前离开这儿！”
“你已经搞到那些漂亮石子儿了？”
“嗯。”
“我能看看吗？”
我解下腰间的小袋递给他。他打开袋口，取出几块钻石托在左掌中，用指尖慢慢转动着。
“它们看上去没那么值钱，”他说，“当然现在的光线也不好。等等！这儿有个晶面！不……”
“它们还未经打磨。你手里举着的可是一大笔财富。”
“不可思议。”他说着把钻石放回口袋，重新扎好，“你那么容易就搞到了。”
“并不容易。”
“无论如何，这么短时间就积聚起这笔财富，可真有点不公平。”
加尼隆把袋子递回来。
“等我们的战斗结束后，我保证也给你一笔财产，”我说，“如果本尼迪克特不肯留你做指挥官，这笔钱也算是些补偿。”
“既然现在了解到他的情况，我倒比过去更坚定了日后为他效忠的决心。”
“我们到时候再想想有什么办法。”
“好的，多谢，科温。我们几时出发？”
“我要你回去休息一下，因为我一大早就会把你从床上揪起来。我想星辰和火龙肯定不喜欢拉车，但我们还是会借一辆本尼迪克特的运货马车到镇上去。在此之前，我会在这儿散布烟雾，好让我们顺利撤离。我们要催促道尔加快速度，然后拿到货，第一时间通过影子离开。我们走得越早，本尼迪克特就越难追踪。如果我能提前半天进入影子，那他基本就没有机会了。”
“首先，他为什么这么急于追我们？”
“在他眼里，我的话一钱不值，就是这样。本尼迪克特一直在等待我开始行动。他知道我来这儿是有所求的，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他想把它找出来，为安珀扫除一个潜在的威胁。他一旦意识到我们不会回来了，就会明白我们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就会跟上来看个究竟。”
加尼隆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喝光杯中的红酒。
“是的，”他说，“我们现在最好休息一下，好有精神赶路。现在我对本尼迪克特有了更多了解，对我想告诉你的那件事倒没那么惊讶了——尽管还是很烦心。”
“什么事？”
他站起来，小心地拿起酒瓶，指着面前的小路说。
“如果你沿着这个方向，”他说，“通过标志着宅院范围的篱笆，走进下面的树林，然后再走大概两百步左右，路左有一片都是树苗的小树林，那是一处低地，和小路比有四尺的落差。下去，踢开那些残枝败叶，会看到一座新坟。我是散步时发现的，当我下到那里准备，呃，释放自我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那是座坟？”
他笑起来。
“一般有尸体的坑都叫这名字。它很浅，而且我用根树枝在周围戳了几下。那里有四具尸体——三男一女。”
“死了多久？”
“哦，我猜，几天吧。”
“你把那坟恢复原样了吧？”
“我不是傻子，科温。”
“抱歉。我觉得很不安，我一点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显然他们给本尼迪克特找了点麻烦，所以他决定礼尚往来。”
“也许吧。他们什么样子，怎么死的？”
“没什么特别的，都是正值壮年，喉咙被割开——除了一个被开膛的小子。”
“真奇怪，看来我们最好尽快离开。就算不扯进这些事里，我们自己的麻烦也已经够多了。”
“我同意。现在睡觉去吧。”
“你先走，我还没准备好。”
“你最好听从自己的建议，好好休息一下，”他说着转身走向宅邸，“别再熬夜犯愁。”
“不会的。”
“那么，晚安。”
“早上见。”
我看着他沿小路往回走。当然，加尼隆说得对，但我还不能屈从于睡魔。我再次思考自己的计划，以确保算无遗策。我喝干红酒，把杯子放在长椅上，站起身来回踱步。烟斗中冒出缕缕烟痕散在周围。点点月光从我身后照下，我推测还有几小时黎明才会到来。我仍然决定在户外度过这个晚上，琢磨着哪儿有可以睡上一觉的好地方。
当然，我最终走下小径，来到那片树林。我随便查看了一下，就发现了新鲜的挖掘痕迹。但我没有在月下掘尸的雅兴，而且也完全乐于相信加尼隆对此地的勘察。我甚至不太清楚来这儿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某种病态怪癖。但我决定不在这附近睡觉。
我走到花园的西北角，找了一处从宅邸方向没法看到的地方。这里有高高的灌木篱墙，草地又长又软，还带有甜味。我铺开斗篷，坐在上面，脱下靴子，把双脚放在清凉的草地上，舒适地叹息一声。
用不了太久了。影子到钻石到枪到安珀，我的计划进展顺利。一年前我还在牢房里发臭，在癫狂和清醒间来回穿梭，几乎抹杀了这条界限。现在的我，自由、强壮、视力良好，而且有一个计划。现在的我又成了一个蠢蠢欲动的威胁，比过去更危险、更致命。这次我不会把命运押在别人的计划上，我将为自己的成败负责。
这感觉很好，就像身下的青草，就像在我血管里沸腾奔涌如一团火焰般温暖全身的酒精。我清空烟斗，放到一边，伸懒腰，打哈欠，准备睡觉。
这时，我听到远处有点动静，忙用手肘撑起身体，凝神看去。没过多久，小路上慢慢走过来一个身影，轻手轻脚，走走停停。它隐没在加尼隆和我刚才所坐的树下，许久之后才又重现出现。接着它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停下来注视着我所在的方向。片刻之后，它朝我走来。
经过一丛灌木后，月光泻下，黛拉的脸从影子中显露出来。她显然意识到这一点，冲我笑了笑，然后慢慢走近，渐行渐缓，最终停在我面前。
黛拉说：“科温大人，看来你不喜欢自己的房间。”
“不是的，”我说，“只是今夜如此美丽，把我骨子里那个喜欢浪迹天涯的家伙迷住了。”
“显然昨晚也有吸引你的东西，尽管那是个雨夜，”她说着在我身边坐下，“昨天你睡在室内还是室外？”
“室外，”我说，“但我没睡觉。其实自从我上次和你分手后，一直没睡。”
“你去哪儿了？”
“去了海边，筛沙子。”
“听起来很无聊。”
“确实很无聊。”
“自从试过在影子中穿梭后，我想了很多。”
“可以想象。”
“我也没怎么睡。所以我听见你回来了，还听见你和加尼隆在谈话。他一个人回来了，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是在外面某个地方。”
“你是对的。”
“你知道，我必须去安珀，必须通过试炼之阵。”
“我知道。你会的。”
“要快，科温。要快！”
“你还年轻，黛拉。你还有很多时间。”
“该死的！我已经等了一辈子。始终对真相一无所知！我不能现在就去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你可以带我抄近路穿过影子，带我去安珀，让我走过试炼阵……”
“如果我们运气够好没有立刻被杀，倒是有可能在被处死前住上相邻的牢房，或是拷问室。”
“为什么？你是安珀的王子，你有权做想做的事。”
我不禁大笑。
“我是个逃犯，亲爱的。如果我回到安珀，运气好的话，会被处死。如果运气不好，那后果可要惨得多。不过考虑到上次的事态发展，我想他们会让我马上死掉。这种礼遇无疑也会沿用到我的同伴身上。”
“奥伯龙不会做这种事。”
“如果被激怒到一定程度，奥伯龙会这么做的。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奥伯龙已然不在了，现在王位上坐着的是我兄弟艾里克，他自命为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按安珀的时间计算，是几年前。”
“他为何要杀你？”
“当然是为了防止我杀他。”
“你会杀他？”
“是的，我会。我想用不了多久了。”
她转头看着我。
“为什么？”
“这样我才能坐在王位上。你知道它本属于我。艾里克是个篡位之君。我饱受数年的监禁与折磨，刚刚从他手中逃脱。艾里克太过放纵自己以致铸下大错：他让我活着，想好好欣赏我的惨状。他从没想到我能逃走，能再次回到安珀挑战他。当然，这我也没想到。但既然命运为我赢得了第二次机会，我一定会小心，不犯和他一样的错误。”
“但他是你的兄弟。”
“我向你保证，很少有人比我和他更清楚这个事实。”
“你估计需要多久来达到你的目标？”
“就像我那天说的，只要你能拿到主牌，就在三个月后联络我。如果事情按我的计划发展，而你没拿到主牌，那我会在掌权后尽快和你联系。用不着等到明年，你就有机会接受试炼。”
“那如果你失败了呢？”
“那你就要多等等了，等到艾里克确保他王位永固，等到本尼迪克特认他为王。你知道，本尼迪克特可不愿这么做。他已经很久没回安珀了，在艾里克心中，他早已不在生者之列。如果本尼迪克特现在露面，他就必须选择一个立场：支持艾里克，或者反对他。如果他支持，艾里克王权的稳定性将得到保障——这非本尼迪克特所愿。如果他反对，就会产生纷争——这也非他所愿。本尼迪克特自己没有夺权的欲望，只要他待在这幅政局图以外，就完全可以保证现在已经达到的安定局势。如果他露面但不做选择，倒是可以避免违心的决定，但这将等同于否认艾里克的王权，也会有麻烦。如果他和你一同露面，就只能束手就范，因为艾里克将通过你向他施压。”
“就是说，如果你失败了，我永远也去不了安珀！”
“我只是告诉你我所能看到的局势。当然，肯定还有很多我看不到的事。我已经被隔绝在情报网之外很久了。”
“你一定要赢！”接着，她突然问道，“爷爷会帮你吗？”
“我不抱希望。但他的决定会左右时局。我现在知道他还活着，也知道了你的存在。我不求帮忙。他不反对我，我就心满意足了。而且只要我的行动快速、有效、成功，他就不会反对我。我发现了你的存在，这肯定会让他不高兴，但当他发现我对你没有恶意时，这就没关系了。”
“你为何不利用我？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是的。但我发现自己喜欢你，”我说，“所以这不可能。”
她不禁大笑。
“我把你迷住了！”她说。
我也笑起来。
“是的。通过你独特精巧的方式，用你的剑。”
突然间，她脸色阴沉下来。
“爷爷明天就回来，”她说，“加尼隆跟你说了吗？”
“是的。”
“这对你的计划有什么影响？”
“我计划在他回来前就拍拍屁股走人。”
“那他会怎么做？”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因为你出现在这儿而勃然大怒。接着他一定想知道你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以及你告诉了我多少关于自己的事。”
“我该怎么回答他？”
“关于你如何回来的问题，跟他说实话。这会让他重新考虑一些问题。关于你自己，就说你女性的直觉让你对我的可信度产生了怀疑，所以你跟我说的台词和跟朱利安、杰拉德说的一样。至于我的去向，加尼隆和我借了套马拉货车到镇上去了，就说我们不用多久就回来。”
“那你真正的目的地是哪里？”
“就是镇子，停留片刻，但不会回来。我必须尽量拉大领先优势，如果相隔时间不长，本尼迪克特就能通过影子追踪我。”
“我会帮你尽可能拖住他。你走之前会来和我道别吗？”
“我本想把这次谈话留到早晨。你的失眠倒让它提前了。”
“那我真为这次失眠感到高兴。你准备如何征服安珀？”
我摇摇头说：“哦，亲爱的黛拉。所有诡计多端的王子都有几个小秘密，这就是我的秘密之一。”
“我可真没想到，在安珀有那么多的猜忌和阴谋。”
“为什么？无论何时何地都有这样的冲突，只是形式不同罢了。它们总在你周围蠢蠢欲动，因为所有世界都是安珀的倒影。”
“真难理解……”
“总有一天你会的。现在暂且把它放到一边吧。”
“那就给我说点别的吧。虽然还没经过试炼阵，但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穿越影子了。就跟我详细说说应该怎么做吧，我想尽量熟练掌握它。”
“不！”我说，“在你准备好之前，我是不会让你把影子当儿戏的！即使你通过了试炼阵，影子也是危机四伏的地方。在那之前，盲目行动只是犯傻。你很幸运，但不要再试了，我很想帮你，但绝不会给你讲任何有关影子的事。”
“好吧！”她说，“抱歉。我想我可以等。”
“我想你可以。不生气吗？”
“不。还好，”黛拉笑着说，“我猜它们对我没好处。你一定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我很高兴你这么在乎我。”
我咕哝了几声，以示反驳。黛拉伸出手，抚摸着我的面颊。我转过头，她也慢慢扭过头来看着我；她收敛笑颜，明眸半闭，朱唇轻启。接吻时，我感到她用双臂揽住我的颈项和双肩，我也用类似的方式抱住了她。我的讶异沉溺于甜蜜，让位给温暖舒适和些许兴奋之情。
如果本尼迪克特发现这事，可不仅仅是对我发怒这么简单了……

CHAPTERⅦ
货车吱嘎作响，声音单调恼人。此时日已西坠，但仍将灼热的光流无穷无尽地浇在我们身上。车上的箱箱罐罐中间，加尼隆鼾声不断，这种吵闹声让我嫉妒不已。他已经睡了几个小时，可我却是第三天没有合眼。
我们已经离开城市大约十五英里，正向东北方前进。道尔没能彻底完成我的订单，加尼隆和我说服他关了店，加速生产，这导致我们延误了该诅咒的几个小时。我当时太激动，实在睡不着，可现在又没法睡，因为我必须制造穿越影子的道路。
我抑止住疲惫和即将到来的夜晚，找了几片云为自己遮荫。我们正走在一条满是深深车辙的干泥路上，难看的黄泥在车轮下破裂粉碎。棕色的野草无力地趴在两侧道旁，树木低矮丑怪，树皮粗粝厚实。沿途到处是裸露出地面的岩层。
我为道尔的货付了大价钱，还特地买了只漂亮的手镯，第二天差人送给黛拉。此刻剩下的钻石挂在我的腰间，格雷斯万迪尔近在手旁。星辰和火龙步伐沉稳有力。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我不知道本尼迪克特是否已经回家，也不知道他会被我布下的迷阵蒙蔽多久。我尚未摆脱他的威胁。本尼迪克特可以循着踪迹，穿越影子，追踪很远以外的目标。而我又没能拉开距离。但我别无选择。我需要马车，所以只能保持现在的速度。而我此刻的状态也无法再次进行急速穿越。我谨慎小心地控制着转换的速度，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感官愈发迟钝，疲劳也在积聚。我指望逐渐积累的变化和距离可以在本尼迪克特与我们之间架起一道壁垒，也希望不久以后，这屏障可以变得无法穿越。
在接下来的两英里，我将时间从午后拉回正午，但仍留着头上的层云。因为我想要的只是光线，而非热量。接着，我努力捕到一丝微风。它会增加降雨的概率，但这也值得。你总不能占尽好处。
我抗拒着睡意，也抗拒着唤醒加尼隆的冲动。让他赶车本来可以单纯从距离上拉开一些差距，而我也能稍微睡一下。但我不敢这么早就冒这个险，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需要更多光亮，可我更需要一条好路，我已经受够了这天怒人怨的黄泥路。我还得调整一下云层，同时必须时刻牢记要去的地方……
我揉揉眼，深吸几口气。种种思虑纷至沓来，在我脑子里打转。蹄声得得，马车吱嘎，这些有规律的声音开始产生一种催眠作用。我已经对永无休止的震动和摇晃感到麻木了。我的脑袋直往下栽，手里松松垮垮抓着的马缰已经掉过一次。幸好星辰和火龙很清楚自己该干什么。
过了一阵，我们驶上一段长长的缓坡，进入上午的时段。此时天空变得阴沉，又走过几英里的路程和半打崎岖弯道，密集的云盖才消散了些。一场暴雨可以让这条路瞬间变成泥河。这个念头实在让人畏惧，我把天空放到一边，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道路上。
我们遇到一座架在干河床上的废桥。对岸的道路更加平整，也没那么黄。我们不断前行，它逐渐变黑、变宽、变硬，道旁的草地也有了绿意。
终于，天空开始落雨。
我挣扎片刻，不肯放弃这青葱草地和又黑又易走的道路。我开始头疼，但还没走出四分之一英里，阵雨就停了。太阳再度出现。
太阳……哦，是的，是太阳。
马车吱吱嘎嘎继续前进，终于来到一条下坡道前，它崎岖蜿蜒，藏进更加青翠的树木之间。我们走入一个凉爽的山谷，又跨过一座小桥，这次桥下的河床中有一道涓涓溪流。因为脑袋不断地往下栽，我决定把缰绳缠在手腕上。很长一段路程中，我一直全神贯注，矫正着，调整着……
在我右侧的树林里，鸟儿们试探着晨啼，草茎和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中透着清凉，晨光斜过树梢，撒下斑驳光影……
但我困乏的身体不会被这个万物复苏的影子所蒙蔽，而且我终于高兴地听到加尼隆在翻动身体，然后传来他的咒骂声。如果他还不起来，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去弄醒他了。
足够了。我轻轻勒了下缰绳，两匹马会意地停下脚步。马车此时还在一条坡道上，所以我拉下车闸，然后掏出一个水瓶。
“嗨！”我喝水时，加尼隆喊道，“给我留点！”
我转身把瓶子递给他。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对他说，“我必须睡上一会儿。”
他一气喝了半分钟，然后猛吐口气。
“行，”他摆腿从货车旁跳了下去，“但得等会儿。生理需求。”
他走下道旁，我爬到后面的货车里，仰躺在他刚才躺过的地方，把斗篷卷起来当枕头。
片刻之后，我听见他爬上驾驶座，接着松开车闸，马车一晃，继续前进。我还听见他吆喝了几声，轻轻甩了下缰绳。
“现在是早晨？”他冲着后面问我。
“对。”
“天哪！我睡了一天一夜！”
我笑了几声。
“不。我做了点影子变换。”我说，“你只睡了六七个小时。”
“我不明白。但无所谓，我相信你。我们现在在哪儿？”
“还在往东北走，”我说，“离阿瓦隆差不多二十英里，离本尼迪克特那儿大约十几英里。当然，我们也穿越了许多影子。”
“我现在该干什么？”
“一直沿着路走。我们需要拉开差距。”
“本尼迪克特还能追上我们？”
“我想是的。所以我们还不能让马匹休息。”
“好吧。还有什么我应该小心的吗？”
“没了。”
“我该何时叫醒你？”
“永远别叫。”
我等待着意识慢慢消解，加尼隆再没说话。我又想起了黛拉。我这一整天都在翻来覆去地想她。
在我来说，那件事绝非蓄意而为。我甚至没把她看成一个女人，直到她钻进我怀里，才帮我修正了这个看法。转瞬之间，我的脊髓神经就开始主导一切，被称为思考的行为直接简化成了本能冲动——就像过去弗洛伊德跟我说过的一样。我不能迁怒于酒精，因为我根本没喝多少，毫无醉意。我为何要迁怒于它或别的东西呢？因为我觉得有些负疚，这就是原因。她与我亲缘甚远，我没有真正把她当成血亲。负疚感与此无关。我也没觉得占了黛拉的便宜，她向我求爱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是现在的形势让我开始质疑自己的动机。当我第一次和她交谈，带她穿行在影子之中时，心中所想的不只是赢得信任和几分好意这么单纯。我当时试图离间她对本尼迪克特的忠诚、信任和爱意，把它们转到自己身上。我想让她站在我这边，在一个也许会变成敌营的地方培养一个可能的盟友。我曾希望在情况变糟、有所需要之际，能够利用她。所有这些都是实话。但我实在不愿相信竟和她发展到这一步。我猜这其中还有几分真心实意，这更让我感觉不适，而且相当不光彩。为什么会这样？过去，我曾在许多世界上做过一大堆比这恶劣十倍百倍的事，可从没为之苦恼。我跟这念头相互角力，不肯承认它，但其实已知道答案。我在乎黛拉，就这么简单。这和我与洛琳之间的感情不同，那是发生在两个饱经沧桑的男女之间，带有厌世感的惺惺相惜；这也不同于我在第二次接受试炼前，与茉伊之间轻率的肉体关系——完全不同。最不合逻辑的是，我才认识她几天而已。我是个身后背着数百年历史的男人。然而……这数百年中我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我甚至早已忘记这种情感，直至今日。我不想爱上她，现在不行，日后还有可能。但最好是永远不要。她跟我一点也不合适。她还是个孩子，所有事都想去尝试，觉得所有事都那么新奇迷人，可所有这些事我早已做过。不，这一点也不合适。我绝不能爱上她。我不能让自己……
加尼隆荒腔走板地哼着淫词浪调。马车颠簸吱嘎，开始上坡。阳光照在脸上，我用手遮住眼睛。差不多就在这时，睡魔握紧他的手掌，用力一捏……
当我醒来时，觉得身上脏兮兮的。此时日已过午，我一口气喝饱了水，又在手掌上倒了一些，抹了抹眼睛，用手指梳理了下头发，最后举目望向四周。
茵茵绿意环绕着我们，稀疏的树木间是一片片开阔的草场，草叶长得很高。我们所走的还是一条泥路，压得很实，也相当平整。天空晴朗，只有几片薄云，影子在阳光下有规律地变化着。一道轻风吹拂在我们周围。
“你活过来了，很好！”当我爬过前挡板，坐到加尼隆身边时，他说道。
“马已经很累了，科温，我也想伸伸腿，”他说，“而且我饿得要死。你呢？”
“好吧。到左边的阴凉地去，我们歇一会儿。”
“我倒是宁愿再往前走一点。”他说。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嗯，我想让你看点东西。”
“那就走吧。”
我们又往前走了大约半英里，接着道路转到更靠北的方向。没走多远，我们来到一座山脚下，等越过它之后，又看到一座山，比先前的更高。
“你还要走多远？”我说。
“爬上这座山，”他回答，“我们也许可以从上面看见。”
“好吧。”
星辰和火龙绷紧全身，爬上第二座山峰的陡坡，我也跳下车从后面推着。当我们到达山顶时，我觉得自己更脏了，浑身沾满汗水和灰尘，不过我也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加尼隆勒住马，放下车闸。他爬到货斗里，站到一个箱子上，手搭凉棚，向南看去。
“到这儿来，科温。”他喊道。
我从后挡板爬上车，加尼隆蹲下伸出一只手，拉我爬上箱子，站在他身边。他伸手一指，我沿着那个方向看去。
大约四分之三英里外，在我目力所及的范围内，从左到右横亘着一条宽阔的黑带。我们现在的位置比这东西高出几百英尺，能看到约莫半英里的长度。黑带宽逾数百英尺。尽管在我们的视野内，它蜿蜒曲折，拐了两次弯，但宽度似乎始终保持着恒定。那里有树，遍体黢黑的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我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也许只是阵风在它边缘的黑草地上掀起的波澜。但这条黑带绝对有一种流动的感觉，就像一条宽阔乌黑的河流。
“那是什么？”我说。
“我还以为你能告诉我，”加尼隆回答，“我以为这是你那些影子巫术的一部分。”
我缓缓摇头。
“我确实困得要死，但如果我弄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会记得的。你怎么知道它在那儿？”
“你睡觉的时候，我们曾几次靠近它，然后又分道扬镳。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熟悉的感觉。它没让你想起什么吗？”
“是的。很不幸，它有。”
加尼隆点点头。
“它就像洛琳那该死的黑环。这就是它给我的感觉。”
“黑路……”我说。
“什么？”
“黑路，”我重复道，“黛拉提起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现在我开始明白了。这可一点也不好玩。”
“另一个恶兆？”
“恐怕是的。”
他咒骂几句，接着问：“眼下它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吗？”
“我想不会，但也不敢肯定。”
他爬下箱子，我也跟着跳了下去。
“来给马匹找点草料，”他说，“再填饱我们的肚子。”
“对。”
他控着缰绳继续前进。我们在山脚下找了个地方。
我们在这儿逗留了将近一个小时，主要都在谈阿瓦隆，没再提起黑路，但我却一直在想它。我必须靠近好好看看这东西。必须。
我们准备好再次出发，这次由我赶车。星辰和火龙多少精神了些，脚步轻快迅捷。
加尼隆坐在我左边，谈兴仍浓。我这才意识到这次不寻常的返乡对他有多么重要。他重访了过去做强盗时的许多据点，还去了四个古战场，他投效我后曾在这些地方打下不朽功勋。他的回忆从很多角度打动了我。这个男人是金与土的奇妙融合。他真该做个安珀之子。
脚下的路飞纵而逝，我们再度靠近黑路。我忽然觉得脑子出现一阵熟悉的刺痛，忙把缰绳递给加尼隆。
“拿着！”我说，“驾车！”
“怎么了？”
“待会儿再说！驾车就是！”
“要我加速吗？”
“不，保持一般速度。暂时什么也别说。”
我闭上眼，把头支在手上，排空思绪，又在空茫之外筑起意志之墙。没人在家。去吃午饭了。谢绝推销。房产空置。不要打扰。擅入者将被起诉。小心恶犬。落石危险。地面湿滑。将被城市更新计划拆除……
痛感变轻，接着又出现了，这回非常强烈，我再次把它挡住。第三波随之而来。也被我阻住了。
它终于消失。
我长舒口气，按摩着眼睛。
“现在没事了。”我说。
“怎么了？”
“有人试图通过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联系我，我几乎可以肯定是本尼迪克特。我们做的事，给他留下很多值得追拿的理由，他肯定是刚发现其中之一。现在我来驾车，恐怕他很快就要追来了。”
加尼隆递过缰绳。
“我们甩掉他的机会有多大？”
“现在来看很大。我敢说，咱们已经离阿瓦隆相当远了。只要脑袋停止晕眩，我就会再多做几次影子变换。”
我控缰前行，道路曲折，先是与黑路平行，接着又向它靠近。最终，我们离黑路只有百码之遥。
加尼隆静静地看了它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道：“它总让我想起黑环。那种像舌头一样舔拭万物的薄雾，还有那种总有东西在你余光中移动的感觉。”
我咬着嘴唇，浑身大汗淋漓。我尝试着将黑路移远，但却遇到了一些阻碍。这与在安珀试图穿越影子时遇到的坚若磐石的感觉全然不同。它让我产生了一种感觉——无法逃避。
我们顺利穿行在影子之中。太阳高高爬上天际，向正午倒退——我可不喜欢在这条黑路旁走夜路。天空少了几分蓝意，我们周围的树木挺立得更高，层层山脉出现在远方。
这条黑路本身也在穿行影子吗？
肯定是这样，不然朱利安和杰拉德怎能找到它，又怎么会想到探索它呢？
它很不吉利，但恐怕我们——这条路和我，有不少共同点。
妈的！
我们在黑路附近走了很久，最终又开始靠近。没过多久，之间就只剩一百英尺。五十……
……接着，如我料想的一样，两条路交汇在一起。
我拉住缰绳，拿出烟斗，填好烟丝，点上。我抽着烟，观察着它。星辰和火龙很明显不喜欢这条穿过我们道路的黑带。它们嘶叫着试图跑开。
如果我们继续沿着脚下的路走，就必然通过很长一段与黑路斜交的地段，部分路面被一座座低矮的石丘挡住了。黑路边缘和石丘脚下，到处都是繁密的野草，些许雾气飘曳在草间。所有空地上都萦绕着稀薄的云气。望过盘旋在上方的烟云，空中有几片更深的阴影，带着污浊灰黑的色调。四周悄无声息，但却与寂静不同，更像是某种不可见的东西正屏住呼吸，蓄势待发。
突然我们听到一声尖叫。是女孩的声音。遇难淑女的老把戏？
声音来自右方的层层石丘之后。它散发着阴谋的味道。但是，该死！这也可能是真的。
我把缰绳扔给加尼隆，跳下马车，抄起格雷斯万迪尔。
“我去看看。”我说完就跳过路旁的水沟，跑向右方。
“快去快回。”
我趟过几片矮树丛，爬上一处岩石山坡。下山时，我跋涉过更加密集的灌木，又跑上一座更高的山坡。当我攀登时，尖叫再度传来，而且这次我还听到了其他声音。
我终于爬到山顶，赢得了一片开阔视野。
黑路就在我脚下四十英尺处。而我所寻找的画面，就在黑路里面大约一百五十英尺的地方。
它的色彩如此单调——只有火焰例外。一个女人，白衣素裹，黑发松垂至腰际。她被绑在一颗黑树上，燃烧的树枝堆在周围。六个苍白多毛的男人，几乎全裸，一边走一边继续脱着衣服。他们步伐凌乱拖曳，相互嘀咕着，奸笑着，不断用棍子戳着那个女人和火堆。现在，火焰已经很高，足以灼到她的衣物，把它们点着。她的长裙早被撕破揉乱，所以我能看到她艳丽惹火的身材。但她周围烟雾升腾，使我无法看清她的面孔。
我跑下去，闯进黑路，跳过纠结的长草，向那群人冲锋。我一刀砍掉最近的男人的脑袋，又在他们反应过来前捅穿了第二个人。剩下的男人转过身，用他们的棍子抽我，一边挥舞，一边喊叫。
格雷斯万迪尔一口口咬噬着他们，直到这些人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他们的体液是黑色的。
我转过身，屏住呼吸，踢开火堆，走到女子身边，割开她的绑绳。她一下倒在我怀里，抽噎起来。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或者说是被遮盖的脸。她戴着一张椭圆形的象牙面具，毫无特征，只在眼部开了两条细小的矩形口子。
我把她拉出浓烟和血污。她抓着我，呼吸急促，全身紧紧贴了过来。等了一段比较恰当的时间后，我试图挣开。但她不放我走，而且她的力量大得出奇。
我对她说了句“现在没事了”之类的话，老套而又合宜，但她没有回答。
女子继续用手摩挲着我的身体，这种粗暴的爱抚让人产生了很不安的效果。她的激情每时每刻都在增加。我发现自己正揉搓着她的头发，当然还有身体的其他部位。
“现在没事了，”我又说，“你是谁？他们为何要烧你？他们是谁？”
还是没有回答。她现在已经不再抽泣，但呼吸仍是那么激烈——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
“你为什么要带面具？”
我伸手去揭，她猛地一仰头。
但这似乎无关紧要。尽管体内某些冷静又有理性的部分知道这种激情很不正常，但我就像享乐主义者敬拜的神祗一样无能为力。我要她，我也已经准备好要接受她。
突然，我听到加尼隆在喊我的名字，便试图朝那个方向转身。
但她拘束着我，我再次惊讶于她的力量。
“安珀之子，”她的声音有些耳熟，“你帮过我们，这是我们欠你的。现在我们将拥有你的全部。”
加尼隆的声音再度传来，一连串的污言秽语。
我拼命挣扎，她的力量开始变弱。我猛地伸手摘下那张面具。
面具剥开时，我挣出她的怀抱，先是听到一声愤怒的短嚎，最后是四个渐渐消隐的字眼。
“安珀必亡！”
面具之后没有脸孔。什么都没有。
她的衣服垂落，无力地搭在我手上。她——或是它——已经消失无踪。
我猛地转身，看到加尼隆正在黑路边缘挣扎，双腿不自然地扭动着。他缓慢地挥舞长剑，但我看不到他在砍什么。我向他跑去。
我刚才跳过的黑草正缠绕住他的脚踝和双腿。加尼隆不断挥砍，但又有很多草叶甩过来，试图缠住他持剑的手。他成功地砍掉了右腿上的部分黑草，我努力探过身去帮他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我走到他身后，躲在黑草的范围之外，顺手扔掉面具——我刚发现自己还抓着它。面具落在黑路以外，瞬间开始燃烧。
我抓住加尼隆的腋窝，把他向后拉。黑草反抗得很猛，但我最终还是把他拉了出来。我抬着他，越过黑草，跳到路外更绿更自然的草地上。
他重新站好，但仍将大部分重量倚在我身上，然后弯下腰，拍打着自己的双腿。
“它们木了，”他说，“我的腿睡着了。”
我帮加尼隆走回马车。他腾出手来扶住挡板，开始不停跺脚。
“它开始发麻了，”他向我宣布，“正在苏醒……喔！”
最终，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车前。我帮他爬上座椅，自己也上去坐在他旁边。
加尼隆长叹一声。
“现在好多了，”他说，“这两条腿总算又回来了。那玩意吸走了我腿上的力气。当然其他部位也一样。怎么回事？”
“我们的恶兆兑现了它的诺言。”
“现在怎么办？”
我拿起缰绳，松开车闸。
“我们过去，”我说，“我倒要看看它是什么东西。准备好你的剑。”
加尼隆咕哝一声，把剑横放在腿上。星辰和火龙不喜欢继续前进的决定，但我用鞭子轻抽了几下马匹的侧腹，让它们动了起来。
我们踏上黑路，感觉就像走在二战的黑白新闻片里——身在其中却又远隔天涯，荒凉、压抑、阴沉，就连马蹄声和货车的吱嘎声也显得有些沉闷遥远。一阵持续不断、似有还无的嗡鸣声在我耳边萦绕。我们经过时，道旁的黑草摇动不休，我尽量和它们保持距离。我们穿过了几团迷雾。它们没有异味，但每次进入雾中，我们都感到呼吸困难。走近第一座石丘时，我开始尝试转换影子。
我们绕过山丘。
一无所获。
黑暗沉郁、瘴气升腾的景象毫无变化。
我感到怒火中烧，便按照记忆在脑海中绘出试炼阵，把熠熠生辉的图景摆在心眼之前。我再次尝试转换。
我马上感到头疼。这疼痛从前额直钻后脑，像根热铁丝一样悬在那里。但这只是让我的怒气更烈，使我更加坚定了将黑路化为无形的决心。
景象摇动。雾气更浓，在路上滚滚翻腾。事物的轮廓变得模糊。我猛打缰绳，让马匹加速。我的头一阵阵发紧，感觉马上就要裂开了。
迸裂的并不是我的头。顷刻之间，万物开裂……
地面震颤，裂痕四现，但这还不算完。所有事物都仿佛患上了痉挛性颤抖症，而且裂痕也不限于地面上的缝隙了。
就像桌子上摆了一幅已经完成的拼图，但突然有人踢到了桌腿。在我眼前到处都是裂痕。在这儿，一根绿枝；在那儿，一道水线。一瞥蓝天，纯粹的黑，虚无的白，一栋砖房的墙壁，一扇窗子后的面孔，火焰，一线布满星辰的天空……
马匹开始飞奔，我所能做的只是控制自己，不因痛苦而尖叫。
一股混杂的噪音席卷而来——牲畜、人群还有机械。我似乎能听到加尼隆在咒骂，但却不敢肯定。
我想我会疼昏过去，但出于绝对的倔强和愤怒，我打定主意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我把全副心力集中在试炼阵上，就像将死之人用尽全力呼喊他信奉的神祗，接着我凝聚起所有意志力，抗拒着黑路的存在。
压力消失，马匹狂奔着将我们拉进一片绿地。加尼隆伸手去拿缰绳，但我抢先抓住，吆喝着让马车停住。
我们已经穿过了黑路。
我马上转身，向后望去。后面的景象摇摆晃动，如同波动的水面。但我们走过的那条路却清晰稳固，就像一座桥或是一道墙，横在黑带中，路旁的草是绿色的。
“真可怕，”加尼隆说，“比你放逐我时所走的路还可怕。”
“我想也是。”我说。接着我低声细语地安抚着马匹，最终把它们劝回到土路上，继续前进。
整个世界明亮了许多，我们道旁的树变成了高大的苍松。空气清新，芬芳四溢。松鼠和鸟儿们在林间穿梭。泥土更黑，也更肥沃。这里似乎比我们之前走过的地方海拔更高。我们确实已经穿过了一些影子，而且是在我想要的方向上，这让我很高兴。
土路带我们转过一个弯，往回绕了点儿，又变得笔直。我们不时瞥见黑路一角，就在右侧不远处，和我们的路线大致平行。这东西绝对穿透了影子。在我们眼中，它又恢复了先前的本貌，显得诡秘邪恶。
我的头痛已经消失，心脏也觉得轻松了一些。我们走到更高的位置，将一大片山丘树林尽收眼底，心情愉悦不已。这让我想起了宾西法尼亚州，多年前我很喜欢在那儿旅行。
我伸伸腰，问道：“你的腿怎么样了？”
“没事了，”加尼隆回头望着我们的来路，说道，“我能看得很远，科温……”
“嗯？”
“我看见一人一马，正往这边来，速度很快。”
我站起身转头看去。我猜，当我跌回座位抖动缰绳时，一定发出了一声呻吟。
那人还在黑路的另一侧，距离太远，我看不真切。但以这种速度追撵我们的，还能是谁？
我咒骂起来。
我们正接近山颠。我转头对加尼隆说：“准备好再来一次急速穿越。”
“是本尼迪克特？”
“我猜是的。我们刚才耽搁太久了。他单人独骑可以跑得飞快，特别是通过影子时。”
“你觉得还能甩掉他吗？”
“我们会知道的，”我说，“很快。”
我猛抖缰绳，催动战马冲上山顶，一阵刺骨寒风扑面而来。我们在山上狂奔，左面一块巨石的影子黯淡了天光。当我们跑过这巨石，天空仍旧昏暗，细小的雪晶打在我们的面颊和手上。
顷刻之间，我们开始了下坡。落雪变成了让人睁不开眼的暴雪。狂风在我们耳边呼啸，马车吱嘎作响，不断打滑。我迅速稳住车身。此时，积雪遍地，道路一片银白。我们的呼吸凝成冷雾，树木岩石上挂着闪烁的冰晶。
移动再加上感官暂时的困惑，这就是转换的效果……
马车飞奔着。暴风不断拍打、撕咬、怒号……积雪开始覆盖住路面。
我们转过一个弯，从暴雪中冲出。整个世界依然银装素裹，间或有几片雪花飞过，但太阳已刺破层云，重用光明覆盖大地。我们继续向下跑去……
……穿出雾霭，马车进入了一片贫瘠无雪的荒原，到处都是岩石和大坑……
……我们驶向右方，重新找到阳光，在平原上沿着一条崎岖的道路前进，在高大的蓝灰石林间辗转穿行……
……在我们右侧很远的地方，黑路仍伴行不去。
热浪吹拂，地气蒸腾。深坑中滚沸的浆水冒着气泡，为潮湿的空气注入烟雾。遍地的浅坑就像一把老旧的铜板。
当道旁的间歇泉依次喷发时，星辰和火龙发疯一样狂奔起来。沸水沿路喷涌，刚好错过我们，汇成一条冒着热气的闪亮缎带。天空黄澄澄的，太阳就像个烂苹果。周围的风如同一条喘息的狗呼出的臭气。
地面颤动，在我们左方远处，一座山峰将自己的尖顶刺上天际，接着无尽烈焰喷薄而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我们暂时失聪，冲击波不断拍打着我们的身体。马车摇撼不休。
我们冲向一行黑顶山脉，地面仍在摇动，吹袭我们的风力已近乎飓风。当道路拐向错误的方位时，我们离开了它，直接在平原上狂奔、颠簸、颤动。在波动的空气中，山峦继续生长，狂舞不休。
我感到加尼隆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忙转头看去。他冲我喊着什么，但我根本听不清。接着他向后一指，我沿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没看到任何出人所料的东西。空气汹涌湍急，里面充满尘土、灰烬和碎片。我耸耸肩，又把目光投向山峦。
在最近的山脚下，有一片更深的黑暗。我向它驶去。
大地再度下斜，黑暗在我眼前扩大，变成巨大的洞口，前面还盖着一道尘灰砂砾的瀑帘。
我在空中抽响鞭子，催促马匹冲过最后的五六百码，闯进洞中。
随即我减慢速度，让马匹松弛下来，缓步行走。
我们继续下行，转过一道弯，钻进一个宽阔高大的洞库。光线从洞顶的孔穴泻下，照在波动不止的绿色水池，又在钟乳石上绘出道道斑驳。地面还在摇动，我看到一根巨大的石笋破损断裂，听到它落在地面时的声音，意识到自己的听力正在恢复。
我们遇到一道无底深坑，上面架着一条石梁，它似乎由石灰岩构成。我们刚刚越过，这桥就在身后破碎消失了。
点点碎岩倾泻如雨，间或还有些大石落下。红绿交杂的斑驳菌苔在洞穴的角落和缝隙中闪着荧光，条条矿脉扭曲着，偶尔冒出火星。大块晶石和苍白岩石上的扁平花朵为这里平添了几分潮湿诡异的美丽。马车一溜烟似的在洞穴中穿梭，还沿着一道白浆急流走了很久，直到它钻进一个乌黑小洞消失不见。
一条长长的盘旋道带着我们再度向上，我听到加尼隆低沉的声音在耳畔想起，回音阵阵。“刚才在山顶时——有一瞬间——我好像瞥见个东西——像个骑手。”
我们走进一个稍微明亮宽敞的洞穴。
“如果那是本尼迪克特，他想追上我们可不容易。”我喊道。地面一阵颤动，沉闷的撞击声从我们身后传来，好像很多东西在崩落塌陷。
我们向上向前，终于，许多洞口出现在上方，透出片片洁净碧空。马蹄声和货车的吱嘎声终于恢复到正常范围，它们的回音也是。震动停止，几只小鸟在我们头顶飞旋，光亮也渐渐增强。
拐过另一道弯，我们眼前闪出一个出口，白日天光从宽阔低矮的孔穴照射进来。通过嶙峋的楣石时，我们不得不低下脑袋。
马车一震，我们越过一块苔藓覆盖的突起大石，走出洞穴。一道砂砾层顺坡铺下，就像巨镰割开的伤痕，它钻进山脚下的参天树林，隐入其间。我舌绽清音，催促马匹继续上路。
“它们已经很累了。”加尼隆提醒道。
“我知道。不管怎样，它们很快就可以休息了。”
砂砾层在车轮下吱吱作响。树木的气息清新爽利。
“你看见了吗？下边，右方远处？”
“什么……”我转过头，接着用“喔”结束了这句话。
大约一英里外，那无尽的黑路还跟着我们。
“它穿越了多少影子？”我沉吟道。
“看起来像是所有影子。”加尼隆说。
我缓缓摇头说：“希望不是。”
碧空万里，金日西沉，一切都很正常，我们向山下走去。
“我刚才几乎害怕走出那个洞窟。”过了一会儿，加尼隆说道，“天知道这边有什么。”
“马匹已经快不行了，必须找个地方休息。如果我们看见的人是本尼迪克特，那他的马最好是状态绝佳。他赶得很急，再加上需要面对的那一切……我想他应该已经放弃了。”
“也许他的马早就习惯这些了。”加尼隆说。我们向右转过一个弯，刚才的洞口已从视线中消失。
“这倒是有可能。”我说。我又想起了黛拉，此时此刻，她在做什么？
小路曲折迂回，我们沿着它缓缓下山，谨慎小心地慢慢转换影子。我们的道路一直偏向右方，当我意识到正在接近黑路时，不禁咒骂。
“妈的！它就像个拉保险的一样固执！”我感到心中的怒火正在向恨意转变，“等时机一到，我非毁了这玩意不可。”
加尼隆没有回答。他一气喝饱水，接着把瓶子递过来，我也喝了很多。
最终我们走上平地。我让脚下的道路尽可能地扭转弯曲，这样可以让马匹轻松一些，还能迫使骑在马背上的追兵放慢速度。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开始觉得放心了，于是停下来吃东西。加尼隆的目光一直没从山麓移开，我们刚吃完饭，他突然站起来，手搭凉棚向后眺望。
“不，”我一下跳了起来，“这不可能。”
一个骑手的身影从洞口冒了出来。只见他盘桓片刻，接着便冲下小路。
“我们现在怎么办？”加尼隆问。
“收拾东西，赶快上路。我们至少可以把已经注定的遭遇推迟一会儿，我需要时间思考。”
我们再度上路，仍然保持着中速，但我的脑子却全速转动着。肯定有办法阻止他。而且最好别把他置于死地。
但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如果能忽略逐渐接近的黑路，我们简直可以说正走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午后的天色也同样怡人。让它被鲜血玷污真是一种耻辱——如果是我的血，就更糟糕了。就算本尼迪克特左手使剑，我还是怕。加尼隆根本帮不上忙。本尼迪克特可能甚至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转过下一个弯时，我作了一次转换。片刻之后，淡淡的烟味钻进我的鼻孔。我又稍稍变换了一下。
“他来得很快！”加尼隆喊道，“我刚看到——那里有烟！火！树林着火了！”
我大笑着回头看去。半幅山坡上浓烟滚滚，一片橘红迅速吞噬着绿意。噼啪声刚刚传进我的耳朵。马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科温！是你……”
“对！如果那儿更陡些又没有树的话，我会尝试一次山崩。”
空中瞬间充满飞鸟。我们更加靠近黑路。火龙甩着头嘶叫起来，口鼻喷出些许白沫。它试着逃开，接着暴起人立，前蹄在空中挥舞。星辰发出受惊的嘶鸣，把车拉向右方。我挣扎片刻，重又控制住马匹，决定让它们跑上一会儿。
“他还在追！”加尼隆高喊道。
我咒骂着打马向前。最终，道路把我们带到黑带旁边。这是一条很长的直道，我向后一瞥，只见整个山坡都在燃烧，我们走过的小路像一条可怕的伤痕般贯穿其中。这时我看到骑手。他已经跑过一半的路程，快得就像肯塔基赛马会<sup><small>[15]</small>上的赛马。天哪！这是匹什么马啊！我真想知道它是在哪个影子长大的。
我收紧缰绳，先是轻轻地一勒，然后逐渐加力，让马车慢慢减速。这时，我们离黑路只有几百英尺，而且我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个地方，两条路的距离只有三四十英尺。等我们到了那儿，我设法让马匹停住。它们站在原地颤抖不已。我把缰绳递给加尼隆，拿起格雷斯万迪尔，跳下马车。
有何不可？这是块干净平整的好地方。也许这条与旁边生机勃勃色彩斑斓的绿地截然相反的焦黑枯萎的道路，正迎合着我体内某种病态的本能。
“又怎么了？”加尼隆问。
“我们甩不掉他，”我说，“只要他穿过火场，用不了多久就能追到这儿。没必要再逃了。我要在这儿会会他。”
加尼隆把缰绳绕在一个横梁上，伸手去拿剑。
“不，”我说，“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结局。我要你这么办：赶车往前走一段，然后在那儿等着我。如果事情顺利解决，我们将继续上路；如果没有，那你立刻向本尼迪克特投降。他要的是我，而且到那时，他就是唯一能把你带回阿瓦隆的人了。他会这么做的，你至少可以在故乡安度晚年。”
加尼隆犹豫着不肯离开。
“快走，”我对他说，“照我说的做。”
加尼隆低下头，看着地面。接着，他解开缰绳，抬头注视着我。
“祝你好运。”他说完一抖缰绳，打马向前。
我往回走了点，来到一小片树林前等待着。我手握格雷斯万迪尔，又瞟了一眼黑路，接着将目光投回小径。
没过多久，他就出现在火线附近，到处都是浓烟烈火，不断有燃烧的树枝落在他身边。正是本尼迪克特没错，他半包着脸，举着右臂残肢遮住眼睛，像个来自地狱的可怕的逃亡者。他冲开灰雾火雨，跑进开阔地带，沿路向山下狂奔。
很快，我就可以听见那急促的马蹄声。如果我讲究绅士派头，就应该在等他的时候收剑还鞘。但如果我这么做了，就可能再没机会把它抽出来。
我发现自己正揣测着本尼迪克特将如何佩剑，以及会带哪种剑。直剑？曲剑？长剑？短剑？这些他都用得炉火纯青。是他教会了我如何用剑……
收起格雷斯万迪尔也许不仅可以显示风度教养，更是个明智之举。他可能想先谈谈——那我现在的姿态明显是自找麻烦。但当蹄声渐响时，我发现自己根本不敢放开剑。
我刚刚擦干手掌上的汗，本尼迪克特就出现了。他刚转过弯来，就立即放慢了马速。他一定是在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也看到了我。他径直向我骑来，逐渐减速。但似乎没有停马的意思。
这几乎是一种神秘体验。我难以用言语描述出来。他靠近时，我的思维超过了时间的速度，我仿佛有无尽的时间来打量这个男人——我的兄长。他衣衫污损，面目熏黑，高举着右臂断肢，不知在指向何方。他胯下的巨兽身上布满黑红条纹，鬃尾艳红。但这确实是匹马，它的眼睛不停转动，嘴角漾着白沫，粗重的呼吸光听起来就让人痛苦。这时，我终于看到他把剑背在背后，因为那剑柄高高地立在右肩之上。他驱马离开路面，仍在减速，方向略微偏向我的左方，眼睛死死盯着我。他抖了一下缰绳，接着将它放开，靠膝盖控制战马；然后抬起左手，经过一个类似行礼的轨迹，越过头顶，抓住剑柄。长剑出鞘，悄无声息，在他头顶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停在左肩之上的致命位置。略微后仰，像一只沉郁的金属翅膀。它窄小的锋刃光芒闪耀，如同一道纤细的镜面。他所呈现的这幅画面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中，华丽、壮美、动人心扉。这柄长剑形似镰刀，我曾见他用过一次类似的武器。那时我们还在并肩战斗，对抗着我渐渐感觉不可战胜的敌人。但那天晚上，本尼迪克特证明了我是错的。现在我看到它向我举起，全身都被死亡已经注定的宿命感所笼罩，我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像世界的外皮被突然剥离，暴露出核心一般，我突然完全理解了死亡本身。
这个瞬间结束了。我向树林退去，站在其中，好利用树木的优势。我进入树林十二英尺，又向左迈了两步。战马在撞上树林的最后关头人立起来，发出嘶叫，喷着鼻息，湿润的鼻孔翕张不止。它转向一边，马蹄撕裂了草地。本尼迪克特的手几乎快到无形，如同蟾蜍的舌头，他一剑砍过直径足有三英寸的小树。这棵树仍旧挺立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倒下。
他跳下地面，向我冲来。这也是我选择树林的原因——在这儿，他的长剑将被枝干树木所阻碍。
但当他前进时，近乎下意识地挥舞着长剑，身旁的树木纷纷倒下。如果他没有这恶魔般的实力，如果他不是本尼迪克特……
“本尼迪克特，”我用平常的语调说，“她已经是成年人了，早该有自己的想法。”
但他好像根本没听到我在说什么，只是不断逼近，向两侧挥舞着巨剑。剑锋撕裂空气，发出近乎振铃的声音。剑刃穿过另一株小树，嚓嚓轻响，但速度几乎未减。
我举起格雷斯万迪尔，指向他的胸膛。
“别再靠近了，本尼迪克特，”我说，“我不想和你打。”
他把剑移到进攻位置，终于吐出一个词。
“凶手！”
他左手一闪，几乎与此同时，格雷斯万迪尔就被撞到一边，我挡住了接下来的刺击。他拨开我的回刺，又攻上来。
这一次，我甚至不愿费事作出回击的姿态，只是简单的格挡，后退，转到一棵树后。
“我不明白，”我说着挡开他擦过树干几乎将我刺穿的一击，“我最近谁也没杀，尤其是在阿瓦隆。”
又是嚓的一声，眼前的树向我倒来。我跳出它的范围，继续后退，格挡。
“凶手。”他再次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本尼迪克特！”
“骗子！”
我站稳脚跟，稳住身形。妈的！为不实的罪名而死，这太荒谬了！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刺，寻找着他的破绽。但一无所获。
“至少跟我说清楚！”我喊道，“求你！”
但本尼迪克特似乎已无话可说。他向前施压，我不得不再次后退。这就像和一座冰山格斗。我开始明白他已经丧失了理智，但这对我的境况毫无助益。对其他人来说，病态的疯狂将导致在格斗中失去控制。但本尼迪克特的反应力经受过无数世纪的锤炼，我绝对相信即使切除他的大脑皮层，也不会影响他动作的完美性。
他逐渐将我逼退，我依靠林木闪躲，但他砍倒树木，继续前进。我冒失地攻了一剑，然后拼尽全力才在胸前几英寸处堪堪挡开他的回击。我发现他正把我逼向树林边缘，我努力压抑住第一波的恐慌。很快，我就将在开阔地带面对他，再没有树木可以延缓他的攻势。
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以至于完全没有意识到接下来的突变，直到它发生为止。
随着一声狂吼，加尼隆从某个地方冲了出来，用他的胳膊抱住本尼迪克特，把他持剑的左手箍在体侧。
就算我真的有心杀死本尼迪克特，也找不到任何机会。他的动作太快了，而加尼隆显然不知道他有多大的力量。
本尼迪克特向右一拧身，将加尼隆挡在我和他之间。与此同时，他的断臂像棍子一样敲在加尼隆的左太阳穴上，接着抽出左臂，抓住加尼隆的皮带，把他从脚边拎起来，向我掷来。当我侧步闪躲的当口，他重又捡起掉在脚边的长剑，再次攻来。我仅仅有时间向后一瞥，看到加尼隆瘫倒在我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我格挡，我后退。我只剩下一招，如果它失败了，那安珀就将失去它的正统国王，这让我很不好受。
通常和一个厉害的左剑手拼斗，比对付一个厉害的右剑手更难。对我来说也不例外。但我必须做个实验。有些事我必须搞清楚，即使是在冒险。
我向后退了一大步，离开了他的进攻范围，接着猛一探身，刺出一剑。这是个计算极精的招式，而且速度极快。
多少可说是运气使然，这招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虽然没有击中目标，但我确实突破了他的防御。顷刻之间，格雷斯万迪尔被本尼迪克特的格挡弹高，剑尖划过他的左耳。一时间，他的动作略有迟缓，但这无关痛痒。如果说有任何作用的话，就是它让本尼迪克特加强了自己的防御。我继续保持攻势，但再无效果。那是个很小的口子，鲜血流过他的耳垂，不断滴落，每次几滴。如果我敢冒点险，而不是傻看着，它也许还能分散本尼迪克特的注意力。
我动手了；虽然心存恐惧，但终要一搏。刹那间，我故意留出了一个小小的破绽，知道他肯定会借此机会直刺我的心脏。
他就是这么做的，我在最后关头挡开了这一剑。想到那剑锋和我的距离，我至今心有余悸。
接着，我再度后撤，留出空当，退到树林之外。格挡，后撤，我走过加尼隆躺着的地方，又向后退了大约十五英尺，一直采取保守的防御姿态。
接着我又卖给本尼迪克特一个破绽。
他就像上次一样，攻了上来，我再次挡开这一剑。此后他的攻势更加猛烈，将我逼到黑路的边缘。
到了这儿，我站稳脚步，不再后退，向我早就选好的位置移动。我必须再多撑一会儿，好让他……
形势极端险恶，我拼命对抗，让自己做好准备。
我又露出同样的破绽。
我知道他会像之前一样进攻，我右腿微曲，站到左腿之后，接着猛力一挺，用格雷斯万迪尔猛地将他的剑锋敲到一边，然后马上伸直手臂，以阻止他的连击。
本尼迪克特的反应正如我所料。我向四分位<sup><small>[16]</small>刺出一剑，他挡开我的攻击，继续以正常步伐向前进攻……
……一脚踏进我刚刚跃过的黑草丛。
一开始，我不敢向下看，只是站稳脚跟，努力和他对抗，给黑草提供机会。
没过多久，本尼迪克特就在试图移动时察觉到了异常。我看到迷惑的表情从他脸上闪过，接着是一阵紧张。我知道，黑草抓住他了。
但我估计它坚持不了太久，所以立即行动起来。
我向右跳开，躲出他的剑锋范围，向前猛冲跃过草丛，重又离开黑路。他试图转身，但黑草已经蔓延盘卷，一直缠到他的膝盖。本尼迪克特晃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平衡。
我从他身后绕到他的右侧。只要随手一刺，他就是个死人了，但现在当然没有这样做的道理。
他把手摆到脖子后面，转过头，用剑尖指向我，然后开始用力，想要拔出左腿。
我向他右侧佯攻，等他出剑格挡时，迅速用格雷斯万迪尔的剑面拍上他的后颈。
这让他一阵晕眩，我靠上去用左手猛击他的肾脏。本尼迪克特身体略微一缩，挥出剑来。我挡开他持剑的手，再次击打他的后颈，这次是用拳头，力道很重。他跌倒在地，失去了知觉。我把长剑从他手里抽出，扔到一旁。鲜血从他的左耳垂一路留到颈项，就像某种奇异的耳饰。
我把格雷斯万迪尔放在一边，抓住本尼迪克特的腋窝，把他往黑路外拉扯。那些草反抗得很猛，但我用力和它们争夺，最终为他解了围。
此时加尼隆已经站起身。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旁边，低头看着本尼迪克特。
“好一条好汉，”他说，“好一条好汉……咱们拿他怎么办？”
我用救火队员的姿势把他架起来。
“先把他带到马车那去，”我说，“你拿着这两把剑好吗？”
“没问题。”
我走回小路，本尼迪克特仍然昏迷不醒，这很好。如果可能的话，我可不想再给他一下子。我把他放在马车附近一颗粗壮虬结的树下。
加尼隆跟上来后，我把我们的剑收好，然后让他去车里的箱子上解几条绳子。他去做这些时，我在本尼迪克特身上搜了搜，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我把本尼迪克特捆在树上，加尼隆把他的马牵了过来。我们把它拴在附近的一株矮树上，把他的剑也挂在那里。
接着我爬上马车的驾车席，加尼隆就坐在我身边。
“你就把他留在这儿？”他问。
“暂时如此。”我说。
我们继续赶路。我一直没有回头，但加尼隆频频后顾。
“他还没动。”加尼隆报告说，“从没人像这样把我拎起来，然后扔到一边，而且只用一只手。”
“所以我才让你在马车上等着，还告诉你说如果我失败了，别和他作对。”
“他现在会怎么样？”
“我会确保有人关照他的，很快。”
“就是说他不会有事？”
我点点头。
“那好。”
继续走了两英里，我停住马车，爬下来。
“待会无论发生什么，别奇怪。”我说，“我现在要为本尼迪克特做些安排。”
我离开道路，站到一片树荫下，掏出从本尼迪克特身上搜来的那套塔罗牌。我翻了翻，找到杰拉德那张，把它取出。剩下的牌都放回镶嵌白骨的丝纹木盒中，本尼迪克特用它来放牌。
我把杰拉德的主牌举在眼前，凝视着。
过了一会儿，它开始变得温暖而真实，仿佛开始波动。我感觉到杰拉德的实在。他在安珀，正走在一条我熟识的街道上。杰拉德看起来很像我，只是更高更壮。我发现他还留着那把大胡子。
杰拉德停住脚步，向我望来。
“科温！”
“是的，杰拉德。你看起来挺不错。”
“你的眼睛！你能看见？”
“对，我又能看了。”
“你在哪儿？”
“到我这儿来，我会让你知道的。”
他眯起眼睛。
“我不知道能不能去，科温。我现在的处境非常微妙。”
“是本尼迪克特的事，”我说，“他需要帮助，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本尼迪克特？他有麻烦了？”
“是的。”
“为什么他自己不召唤我？”
“他做不到。他的行动受到限制。”
“为什么？怎么会？”
“这故事太长太复杂了，现在来不及讲。相信我，他需要你的帮助，就是现在。”
杰拉德用牙捋着下唇上的胡子。
“你自己没法解决？”
“绝对不行。”
“你觉得我行？”
“我知道你行。”
他忽然握住剑柄。
“我可不希望这是某种小把戏，科温。”
“我向你保证，不是这样。有这么长时间用来思考，我耍耍花招的话，绝对比这个更巧妙。”
杰拉德叹了口气，接着点点头。
“好吧，我去找你。”
“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向前迈出一步。
杰拉德站在我身边，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面带微笑。
“科温，”他说，“我很高兴你的眼睛又长出来了。”
我转开目光。
“我也是。我也是。”
“马车上的是谁？”
“一个朋友，他叫加尼隆。”
“本尼迪克特在哪儿？有什么麻烦？”
我向后指去。
“在这儿后面，”我说，“大约两英里的路。他被绑在一棵树上。他的马就拴在旁边。”
“那你为什么还待在这儿？”
“我在逃亡。”
“谁在追你？”
“本尼迪克特。把他捆在树上的人，是我。”
杰拉德皱起眉头。
“我不明白……”
我摇摇头。
“我们之间有点误会。我没法和他讲理，所以打了一场。我把他敲晕，然后捆在那里。我不能放开他，不然他又会攻击我。我也不能就这么把他扔在那儿。他自己挣开以前，可能会遇到危险。所以我就把你找来了。请去找他，放开他，然后把他送回家。”
“那你要去干什么？”
“马上他妈的离开这儿，藏到影子里去。如果你能阻止他不要再来追我，那等于帮了我们两个的忙。我可不想和他打第二场。”
“这我相信。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也说不好。他说我是凶手。可我向你保证，在阿瓦隆，从始至终我谁也没杀。请把这话告诉他。我没必要向你撒谎，而且我发誓这是真的。可能还有一件事会让他发火。如果他提到的话，就跟他说，他应该相信黛拉的解释。”
“这又是什么事？”
我耸耸肩。
“如果他提到的话，你就知道了。如果他不提，就把它忘了吧。”
“你说的是，黛拉？”
“对。”
“很好，我会按你说的做……现在能告诉我，你是怎么逃出安珀的吗？”
我微笑着。
“学术兴趣？还是说你觉得有一天自己也会需要这条后路？”
他轻笑几声。
“我觉得这会是个很有用的情报。”
“我很抱歉，亲爱的兄弟，这个世界还没准备好接纳这项知识。如果我一定要告诉别人的话，我会第一个告诉你。但这秘密对你绝对没有好处，尽管它可能会在将来为我所用。”
“换句话说，你有一条进出安珀的秘密通道。你现在有什么计划，科温？”
“你觉得呢？”
“答案很明显。但有件事让我心烦意乱。”
“可以告诉我吗？”
他伸手指向一段黑路——从我们所站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它。
“那东西，”他说，“现在已经直通克威尔山脚。很多有威胁的东西都沿着它向安珀进攻。我们在防御。我们总能赢，但攻势越来越强，频率也越来越高。现在不是你展开行动的好时机，科温。”
“或者说，机会绝佳。”我说。
“对你来说是的，对安珀却不然。”
“艾里克是怎么处理这个局面的？”
“很老到。如我所说，我们总是获胜。”
“我不是说这些攻击。我是说整个问题——它的成因。”
“我曾亲自在黑路穿行，沿着它走了相当远。”
“那么？”
“可我走不到头。你知道，距离安珀越远，影子就越疯狂越离奇？”
“对。”
“……直到头脑本身也随之扭曲，转向癫狂？”
“对。”
“……而在那之外的某个地方矗立着混沌宫廷。黑路漫长，科温。我相信它一定是贯穿了所有影子。”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我说。
“所以说，无论我是否支持你的主张，我都不建议你现在行动。安珀的安全高于一切。”
“我明白，现在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你的计划呢？”
“你还不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所以，现在跟你说‘它们仍未改变’似乎不合逻辑。但它们确实仍未改变。”
“我不知道该不该祝你好运，但我愿你一切都好。我很高兴你又找回了视觉。”他握住我的手，“我现在最好去找本尼迪克特，我想他没受什么重伤吧？”
“至少我没下手，我只是拍了他几下。别忘了把我的口信带给他。”
“我不会忘。”
“然后把他带回阿瓦隆。”
“我会试试。”
“那么就再会了，杰拉德。”
“再会，科温。”
他转过身，沿路走去。我目送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我走回马车，把他的主牌放回牌盒，继续向安特卫普<sup><small>[17]</small>进发。

CHAPTERⅧ
我站在山顶，俯瞰着下面的一栋房舍。周围满是灌木丛，所以我并不显眼。
我不知道自己期望看到什么景象。房子被烧毁？停在车道上的轿车？散坐在红木野餐桌旁的一家人？荷枪实弹的警卫？
我看到房子的屋顶应该换些新石瓦，院子里的草也早就恢复了野生状态。这栋房子仅仅破了一块后窗而已，这让我颇有点惊讶。
看来，在我心中，这地方本该一片废弃荒凉的样子。
我把上衣铺在地上，坐下来，点起一根香烟。方圆数里内再无其他房舍。
这以前，我花了一周半的时间，用剩下的钻石换到将近七十万美元。接着我们离开安特卫普，来到布鲁塞尔，在马车与面包大街的酒吧里泡了几个晚上，直到我想找的人和我接触为止。
亚瑟对我的要求感到非常不解。此人身材瘦小，满头白发，留着整齐的小胡子，是前英国皇家空军军官，牛津大学毕业生。我刚刚说了没两分钟，他就开始摇头，不停地用货物运输问题打断我。毕竟他不是巴兹尔?扎哈罗夫爵士<sup><small>[18]</small>，当一个客户的计划听起来太过天真时，他确实会有所担心。如果货刚出手没多久就捅了篓子，那也会给他带来麻烦。亚瑟似乎觉得这批货早晚会把他自己牵扯进去。出于这个原因，在谈到发货问题时，他显得特别热心。他很在意我的运输计划——因为我似乎完全没有什么计划。
在这种军火交易里，通常都需要一张最终用途的证明书。这东西基本上就是一纸公文，确认X国定购了这单生意中涉及的武器。你需要有这东西才能得到武器生产国的出口许可。这保证了军火交易表面上的合法性，就算货物刚出国境就被转运到Y国也无所谓。想得到这个文件，一般的手段是买通X国的某位驻外使节——如果他在本国国防部里有些亲朋好友就更好了。这东西要价不菲，而且我相信在亚瑟的脑袋里，肯定有一张现行费率的清单。
“但你怎么把它们运走呢？”他继续问，“你怎么把它们送到需要的地方？”
“这个问题，”我说，“不关你的事，有我操心就行了。”
但他仍在摇头。
“这种事想抄近路可没好处，上校，”他说道（多年前我们第一次相遇时，我是名上校。至于为什么，我也记不清了），“一点好处没有。在这儿省几块钱，你可能会弄丢整批货，而且还会卷进真正的大麻烦。对了，我可以通过某个刚成立的非洲国家帮你把这事搞定，价钱非常合理……”
“不用，你只要帮我搞定这批武器就行。”
我们谈话时，胡须火红的加尼隆就坐在一边喝啤酒，和往常一样面目阴沉。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迎合地点点头。加尼隆不会讲英语，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谈判进行到了什么阶段，说实话，他也不在乎。但他遵照我的指示，不时用塔瑞语<sup><small>[19]</small>向我发问，我们会用这种语言进行片刻毫无内容的交谈。这纯粹是使坏。可怜的老亚瑟在语言方面造诣很深，而且他很想知道这批货的目的地。我能感到每次我们谈话时，他都在努力辨识着这种语言。最后他开始点头，就好像听懂了似的。
又经过几轮谈判，他探过头说：“我读过报纸上的报道。我敢肯定他的人能负担得起这笔保障金。”
对我来说，这误解本身几乎就值证明书的价钱。
但我还是说：“不。相信我，一旦我拿到这批自动步枪，它们就等于从地球上消失了。”
“好手段，”他说，“那么，就当我也不知道该去哪提货吧。”
“这无所谓。”
“自信是件好事。但蛮干……”他耸耸肩，“如你所说，这是你的问题。”
接下来当我谈到弹药时，亚瑟终于确信我的脑子出了问题。他直勾勾地盯了我好长时间，甚至连头都不摇了。我花了整整十分钟才让他开始阅读具体规格。直到这时，他才一边摇头，一边嘟囔着银弹头和惰性火帽的问题。
但最终的仲裁者——现金，说服他照我的吩咐行事。步枪和卡车完全没有问题，他这样对我说，但说服一个军火商制造我所需的弹药，价钱可不便宜。他甚至不敢肯定能否找到愿意干的人。我告诉他钱不是问题，这似乎让他更加沮丧。既然我能负担得起古怪的实验性弹药，那一张最终用途证明书不更是小钱吗？
不，我告诉他，不！按我的意思办，我提醒亚瑟。
亚瑟捋着胡子，长叹一声。接着他点点头。很好，事情将按照我的意思进行。
不用说，他要了一笔高价。我在别的事情上都理性十足，但钱这种小事我无所谓，就当偶尔发发神经好了。这笔买卖上的种种分歧肯定让亚瑟心烦意乱，他显然已经决定尽量不在这桩充满麻烦的生意里陷得太深。他很配合地抓住了我甩出来的每个机会，把自己剥离出这个项目。一找到弹药生产商——一伙瑞士人，他就心甘情愿地让我和他们直接联系，然后洗净双手，只留下钞票。
加尼隆和我用假护照来到瑞士。他现在是德国人，而我是葡萄牙人。我不太在意护照上写的是什么国家，只要伪造得够好就行。但我觉得德语是最适合加尼隆学习的语言，反正他必须学上一门，而德国游客似乎总是遍布全球。他学得很快。我还告诉他，如果有任何真正的德国人或是瑞士人问起，就说自己是在芬兰长大的。
我在瑞士花了三周时间，才对这批弹药的生产质量控制表示满意。就像我猜测的一样，在影子地球上，这种粉末处于绝对的惰性。我完成了最重要的工作——确定出火药的配方比例。银价自然很高。也许我有点过分谨慎了，但安珀有一些最好用纯银来对付的东西，再说我也负担得起。更何况除了黄金以外，还有什么子弹更适合一位国王？就算我用一枚银弹为艾里克收场，也不会有人认为我犯了让篡位者享受君主待遇的罪行。原谅我的任性吧，哥哥。
此后，我让加尼隆自己去放松一段时间，他现在正以真正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sup><small>[20]</small>式风格，全身心地扮演着旅客的角色。我看着他跑去意大利，脖子上挂着相机，眼神懵懵懂懂。而我则飞回了美国。
回？对。我曾在这个山坡下这所破败的房舍中住了将近十年。当我遇到那场引出整个故事的车祸时，正是驶向这栋房子。
我点燃香烟，端详着这个地方。我上一次离开时，它还算不上破败。我过去一直让它保持着良好状态。这地方的款项已经全数付清。六个房间，外加可以放两辆车的车库。周围还有六英亩地，将整个山麓囊括在内。我通常一个人住在这儿。我喜欢它，花了很多时间泡在工作室和书房里。我想知道森义昌<sup><small>[21]</small>的木版画是否还挂在书房。它的名字是《面对面》，表现了两个殊死搏斗的武士。如果能拿回它就好了。但我想，它恐怕已经不在了。至于所有还未被偷走的东西，很可能都已经被卖掉，以补缴税款。我想纽约市政府会这么干的。说实话，这房子还没住进新的人家，这本身就已经让我很吃惊了。我就这样注视着它，好确定没人。该死，我有的是时间。现在我没别的地方要去了。
之前，到达比利时后不久，我就联络了杰拉德。我已经决定暂时不和本尼迪克特交谈。如果我这么做了，恐怕他还是会以某种方式直接向我进攻。
杰拉德非常仔细地端详着我。他正站在某个空旷地带，似乎是孤身一人。
“科温？”他问道，然后接着说，“哦，是的……”
“是我。本尼迪克特怎么样了？”
“我在你说的地方找到了他，替他松了绑。他本想立刻出发去追你，但我跟他说，从我见到你到我找到他，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既然你说他一直不省人事，我想这是最容易让他接受的说法。而且，他的马也已经非常疲劳。我们回到阿瓦隆。我留在那儿，和他一起参加了葬礼，然后借了匹马。现在我正在返回安珀的路上。”
“葬礼？什么葬礼？”
杰拉德又摆出那副审慎的表情。
“你真的不知道？”他说。
“如果我知道，妈的，为什么还要问？”
“他的仆人都被杀了。他说是你干的。”
“不，”我说，“不！这太荒唐了。我为何要杀他的仆人？我不明白……”
“他回家时仆人们没有出来迎接，所以没过多久本尼迪克特就开始寻找他们。结果，他发现这些人已经遇害，而你和你的同伴却消失了。”
“这么说来确实很像，”我说，“在哪儿发现的尸体？”
“被埋起来了，但不深。就在屋后花园外面的小树林里。”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最好先别提我知道那个荒坟。
“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以为我能做出这种事？”我辩解道。
“他很困惑，科温。现在更困惑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你有机会却不杀他；也不明白你本可把他扔在那儿不管，却把我叫去。”
“我们搏斗时，他一直说我是凶手，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但——你告诉他我说在阿瓦隆没杀任何人了吗？”
“当然。一开始他只把这当成无力的狡辩。但我跟他说，你听起来很真诚，而且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我想你坚持抗辩的态度让他有点动心，他曾多次问我是否相信你。”
“你信吗？”
他垂下眼帘。
“该死，科温！我该信什么？我是半途卷进来的，我们都已经那么久没见过面……”
他迎上我的目光。
“我还有些问题要问。”他说。
“什么？”
“为什么你叫我去帮他？你拿了一整套牌。你可以联系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我说。
“不。我要听答案。”
“很好。你是唯一值得我信任的人。”
“就这么简单？”
“不，本尼迪克特不希望自己的下落被安珀知晓。据我所知，你和朱利安是仅有的两个肯定已经知道他下落的人。我不喜欢朱利安，也不相信他。所以我找到你。”
“你怎么知道朱利安和我清楚本尼迪克特的下落？”
“不久前，当你们在黑路遇到麻烦时，是他伸出援手。而且他留你们住下，直到复原为止。这是黛拉告诉我的。”
“黛拉，黛拉又是什么人？”
“是一个孤女，她的双亲曾为本尼迪克特服务，”我说，“你和朱利安出现的时候，她也在场。”
“你还送了她一只手镯。你把我召唤到那条路上时，也提到了她。”
“没错。有什么问题？”
“没有，不过我不太记得她了。告诉我，你为什么离开得那么匆忙？你得承认，这看起来像是个罪人的行为。”
“是的，”我说，“我有罪，但与谋杀无涉。我去阿瓦隆是为了取得一些我想要的东西，我拿到了，所以就拍拍屁股走人。你见过那辆马车，你也看到那上面有批货物。我在本尼迪克特回来前离开，只是不想回答他可能提出的有关这批货的问题。妈的！如果我只是想逃跑，怎么会一直把货车坠在屁股后面？我会骑马，轻便又快捷。”
“那马车上有什么？”
“不，”我说，“我不想告诉本尼迪克特，也不想告诉你。哦，我想他会找到答案的。但如果他一定想知道的话，就让他自己费点工夫去找吧。我可以告诉你，这是种原料。我去阿瓦隆是为了找样东西，现在已经得到了，这线索已经不少了。在阿瓦隆，它价值不大，但在另一个地方就不同了。够清楚了吗？”
“嗯，”他说，“这听起来比较合理。”
“那么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是我杀了他们吗？”
“不，”他说，“我相信你。”
“本尼迪克特现在又怎样？他是怎么想的？”
“现在见到你，他不会当即动手。起码会先谈谈。我敢说在他脑子里也有问号。”
“很好。无论如何，这好多了。多谢，杰拉德。我现在要走了。”
我准备断开联系。
“等等，科温！等等！”
“什么事？”
“你是怎么切断黑路的？你在越过它的地方，摧毁了它的一部分。你是怎么做到的？”
“试炼之阵，”我说，“如果那东西再找你的麻烦，就用试炼阵对付它。当影子开始失控，万物陷入疯狂时，你知道该怎么把它印在心里，对吧？”
“当然。我试过，但不管用。唯一的收效就是头疼。它不是影子。”
“是，也不是，”我说，“我清楚你说的这种情况，你只是不够努力。我运用试炼阵直到头疼欲裂，直到痛苦得双眼模糊，几乎要昏过去。但最终裂开的是黑路，而不是我。这么干不舒服，但确实有效。”
“我会记住的，”他说，“你现在想和本尼迪克特谈谈吗？”
“不，”我说，“我们刚才谈到的事，他都知道。现在他应该冷静一下，然后就会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宁愿让他自己想清楚，再说我也不想冒再和他打一场的风险。等我结束和你的谈话后，我会沉寂很长时间。而且我会阻止任何与我联络的企图。”
“安珀呢，科温？安珀呢？”
我垂下目光。
“当我回去的时候，别挡我的路，杰拉德。相信我，这次没有竞争的余地。”
“科温……等等。我请你重新考虑一下。不要现在进攻安珀。她此刻十分虚弱，危机四伏。”
“我很抱歉，杰拉德。但我敢肯定，过去五年中，我对这件事的考虑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我也很抱歉。”
“我想我现在该走了。”
他点点头。
“再会，科温。”
“再会，杰拉德。”
过了几个小时，太阳消失在山峦之后，把房舍留在傍晚的微光中。我摁灭最后一根香烟，抖了抖上衣，穿在身上，站了起来。我在这儿没发现生命的迹象，在那些脏窗户，还有那扇破窗后也没有任何动静。我缓步走下山坡。
弗萝拉在威斯特郡<sup><small>[22]</small>的宅子多年前已经卖掉，这我一点也不惊讶。我只是出于好奇才去调查了一下，毕竟我又回来了。我甚至还开车去看了一次那个地方。弗萝拉没理由继续留在影子地球上。她漫长的监视任务已成功结束，上次我见到她时，她在安珀得到了很好的报偿。过去很长时间里，她一直藏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可我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这件事让我觉得有些丢脸。
我考虑着要不要联系兰登，最后得出了否定的结论。他唯一能帮我的，就是为我提供安珀最新的时局动态。虽然我很想了解这些，但这不是绝对必需的情报。我完全肯定我可以信任他。毕竟在过去他曾经助我一臂之力，不是什么无私的帮助，没错，但他所做的确实已经超出他的义务范畴。但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自那时起又发生了很多事。他又被安珀接纳，而且现在有了一位妻子。他也许正想赢得一点地位，这我都说不好。但把可能的利益和可能的损失放在一起衡量，我想最好还是等到下次回去时，亲眼见过兰登再说。
我遵照诺言，屏蔽了所有试图与我联络的企图。在回到影子地球的前两周，这种事几乎每天发生。但几周过去了，现在已没人再来烦我。我为何要给别人提供一个随意攻击我思维器官的机会呢？算了吧，兄弟们。
我走到房子后面，侧身靠在一扇窗户旁，用袖子擦了擦。我已经监视这个地方长达三天，它给我的印象是，里面几乎不可能有人。但……
我还是小心地窥探着。
不出所料，屋里一团糟，很多东西都丢了。但也有不少保留了下来。我向右走了几步，试探着推了推门。锁住的。我不禁莞尔。
我绕到天井。往里数第九块砖，往上数第四块。钥匙还在这下面。我拿起它，在外衣上蹭了蹭，回到后门，开门走进屋子。
屋里满是灰尘，但有几个地方显然被人动过。这里有咖啡罐、三明治包装纸，壁炉里还扔着一块吃剩的汉堡，已经干硬了。可以看出，这几年里，很多雨雪风霜都从烟囱钻了下来。我迈过去，关上壁炉挡板。
我发现前门的锁已经坏掉。我推了推，它似乎被钉住了。客厅的墙面上有一幅下流涂鸦。我走进厨房，那里简直一塌糊涂。所有没被偷走的东西都扔在地上。电炉和冰箱已然消失，我还能看出它们被拖走时在地板上留下的痕迹。
我走回大厅，去检查我的工作室。没错，它也被扒光了，很彻底。我走到卧室，很惊讶地发现我的床铺还在，被子都还没叠，两张昂贵的座椅也完好无损地放在里面。
我的书房是个更大的惊喜。宽大的书桌上盖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它平时就是这样。我点起一根香烟，走过去，坐到桌后。我猜它一定是太沉太笨，所以没人能弄走。我的书还都放在书架上。除了你的朋友，没人会偷书。而且……
我简直不敢相信，蓦地站起身，走过房间，近距离看去。
森义昌美丽的木刻画还挂在原地。洁净、古朴、雅致、激烈。想想看，竟然没人拿走我最有价值的财产……
洁净？
我仔细检查起来，用手指擦过画框。
太干净了。整栋屋子所有的东西都落满灰尘，可这上面却一点都没有。
我检查四周，搜寻陷阱，但一无所获。我把画从挂钩上取下，检查着墙壁。
不，这里并不比别处更干净，它和其他墙面的颜色完全一样。
我把森的作品放到靠窗的座椅上，走回书桌。我很困惑，某个人无疑早已猜到我会有这种反应。显然有人把画取走妥善保存起来——这点我并非毫不感激——最近才又把它重新放回来。似乎我的归来已经被人料到了。
我想这个理由足够让我马上离开。但这样做很蠢，如果这是某个陷阱的一部分，那它已经被触发了。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动武器，插在皮带上。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会一个人回来。这只是当我有了一段闲暇时间后临时起意的结果。我甚至说不好自己为何要回来看上一眼。
所以这只是一种不求必中的安排。如果我回到旧宅，很可能是为了拿回这里唯一值得拥有的东西。所以保存它再展示它，足以引起我的注意。好吧，我确实注意到了。我还没遭到袭击，所以这似乎不是陷阱。那又是什么呢？
口信。某种口信。
是什么？以何方式？是谁的？
这栋房子最安全的地方，只要没被破坏，它应该还是“保险”的。但它不可能是我的随便哪个兄弟姐妹的对手。我走到后墙，按下一块嵌板，把它转开。我拨动转盘，输入密码，然后退开，用我的轻便手杖打开柜门。
没有爆炸。正好。我也不想要。
这保险柜里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只有几百美元现金、一些保险单、收据和信件。
一个信封。一个很新的白信封躺在显眼的位置。我不记得见过这东西。
那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写着我的名字。而且不是用圆珠笔写的。
信封中有一封信和一张卡片。
信中写道：
科温兄弟，如果你读到这封信，那说明我们的想法还是那么相似，所以我可以从某种程度上预测到你的行动。我感谢你将这幅木刻画借给我——在我看来，这是你回到这片肮脏影子的两个可能的目的之一。我很不愿失去这幅画，因为我们的品位是何其相似。这几年来，它一直令我的陋室生辉。这幅画的主题总让我回想起那熟悉的情景。我把它放回原处，是为了表达我的善意，同时也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如果我还有机会让你相信任何事的话，请容我坦诚相告，我不会为自己的行为致歉。实际上，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在本应杀死你的时候，没有下手。这份虚荣让我变成了小丑。尽管时间可以治愈你的双眼，但我不相信它能让我们之间的恨意淡漠一份。你的字条——“我会回来的”——此刻就躺在我的写字台上。如果它出自我手，那我知道自己肯定会兑现这诺言。在我们之间有许多共同的东西。我期待你的归来，同时也对此表示理解。我知道你不是蠢货，所以料想你将携大军而来。我过去的虚荣，必须用今日的骄傲来偿还。我希望你我之间能缔结和平，科温，为了王国，不是为我。强大的军队从影子中出现，不断围攻安珀，我还不能完全理解它们的本质。在我的记忆中，这是迄今为止对安珀的最大威胁。为了对抗它们，整个家族都团结在我身后。我真心希望能在这场斗争中得到你的帮助。倘若不行，我请求你暂缓对我的进攻。如果你伸出援手，我不会要求你尊重我，只要在危机关头承认我的领导权即可。你将重获昔日的尊崇。我希望你尽快联系我，以便核实我这番话的真实性。我没能通过主牌联络到你，所以随信附上我的主牌供你使用。虽然我撒谎的可能性肯定是第一个涌进你脑海的念头，但我向你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安珀之主
艾里克
我重读了一遍，淡然一笑。他以为诅咒是做什么用的？
这一招干得可不怎么漂亮，我的哥哥。很荣幸你在危机关头能想到我——而且我绝对相信你的话，毫无疑问，毕竟我们都是有荣誉感的人，但我们的会面要按我的计划安排，而不是你的。至于安珀，我绝非不顾她的安危，但我会用自己的时间和方式来处理。你犯了个错误，艾里克，不要以为缺你不可，墓园里早就塞满了自以为不可替代的家伙。但这些话，我会等到面对面的时候再告诉你。
我把他的信和主牌塞进上衣口袋，在桌上脏兮兮的烟灰缸里掐灭香烟，然后从卧室取了几张床单把我那两位武士裹了起来。这次他们会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等我回来。
再次走过房间时，我真的开始思索我为何要回这里来。我想起住在这儿时认识的一些人，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想起过我，是否想过我出了什么事。当然，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夜幕降临，晴朗的天空中闪耀着点点星光，我走出房舍，把门锁在身后，来到房侧，把钥匙放回原来的地方。接着，我走上山坡。
我从山顶回头眺望时，这房子在黑暗中仿佛收缩了几分，一片荒芜景象，就像个扔在路旁的空啤酒瓶。我越过山脊，向下走去，走向我停车的地方，心中希望自己不要回头。

CHAPTERⅨ
加尼隆和我开着两辆卡车离开瑞士。这些车是我们从比利时开过来的，那批自动步枪就装在我的车里。每支算十磅，三百把枪大约一吨半，这不坏。等我们把弹药装上车后，仍然有很多空间可以放燃料和其他物资。当然我们是通过影子走的捷径，避开了在边境阻碍交通的家伙。我们以同样的方式离开瑞士，由我在前方开路。
我们驾车穿行在一片阴沉的山丘和小村中，路上遇到的所有车辆都是马拉的。当天空变成明黄色时，从我们身边走过的驮兽身上都布满斑纹，生有羽毛。我们开了几小时，最终遇到黑路，和它并行一段时间后，转向另一个方向。天空又变了十几次颜色，大地的轮廓幻化不止，从山峦变成平原，又从平原变回山峦。我们走过满是坑洼的道路，也在像玻璃一样光滑坚硬的路面上驶过。我们走过暴雨，也走过迷雾；钻过一个山口，又绕过一片酒红色的海洋。
我花了半天时间才再度找到他们，当然也可能是某个看不出差异的影子。是的，我指的是过去被我发现的那个种族。他们都是些小个子，浑身长毛，遍体黝黑，有很长的门牙和可伸缩的爪子。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可以扣扳机的手指，而且他们膜拜我，为我的归来欣喜若狂。虽然五年前我曾让他们中的许多青年牺牲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但这没关系。神祗是不可被质疑的，只能被爱、被尊崇、被服从。我只需要几百人，这伤透了他们的心。最终我不得不拒绝数以千计的志愿者。这一次，我的良心并没受到道义上的煎熬。这个问题可以这么看，通过雇佣他们，我使其余人免于无谓牺牲的命运。这当然不是我的真实想法，但没事做些诡辩术的练习也无伤大雅。我想，也可以把他们视作用精神钱币雇来的佣兵。为金钱而战和为信仰而战，有什么差别？有必要的话，这两者我都负担得起。
实际上，这次战争相当安全，毕竟他们将是战场上唯一拥有热兵器的军队。我的弹药在他们的故乡还处于惰性，在影子中穿行数天后，我们才抵达一片与安珀足够相似，可以让弹药发挥作用的土地。唯一要注意的是，影子世界遵循就近一致性，所以说这个地方肯定离安珀不远。所以我在对他们进行训练时，一直保持着紧张状态。尽管某个兄弟溜达到这个影子的可能性很小，但就连更糟的巧合也曾发生过。
训练了将近三周，我才觉得队伍已经做好了准备。在一个明亮清爽的早晨，我让他们拆掉营地，排成几队跟着两辆车，继续上路进入影子。卡车会在安珀附近失去作用——现在已经不断给我找麻烦了——但我还是决定用它们拉着装备走尽可能远的距离。
这次我计划从背面翻过克威尔山，而不是再次尝试走海路。所有人都对这次行动有了大致的了解，步枪班的人员配属也已安排妥当，经过了适当的训练。
中午，我让队伍停下，好好吃了一顿，再继续前进。影子在我们周围缓慢转化。天空变成了明亮的深蓝色，如安珀一般。大地变得黝黑，岩石四布，青草光鲜。树林和灌木的叶片都润着水气，闪着微光。空气清爽而芬芳。
日落时分，我们穿行在阿尔丁森林边缘的巨大树木间。我们在那儿扎营，布下重岗。加尼隆身穿卡其布制服，头戴贝雷帽，坐在我身边，仔细查看着我画出的一张张地图，直到深夜。在进入克威尔山之前，我们还有四十英里要走。
第二天下午卡车终于报废。它们经过数次变形，不断抛锚，最终再也不肯发动。我们把车推进一处峡谷，砍了些树枝盖在上面，然后把弹药和剩余的物资分发下去，继续前进。
之后我们离开了那条敦实的土路，直接进入森林。我很了解这片树林，所以它不像看起来那样给我们添麻烦。毫无疑问，它拖慢了我们的行进速度，但同时也减少了被朱利安的巡逻队突袭的可能。我们走进真正的阿尔丁森林，这里的树木高大挺直。行军途中，附近的地形地貌不断在我的脑中闪回。
这天，除了一些狐狸、鹿、兔子和松鼠外，我们没有遇到什么威胁。此地的气息，还有它金绿交织、棕褐杂陈的色泽，都让我想起过去的好日子。傍晚时，我爬上一株参天巨木，终于在地平线上分辨出克威尔山的层层峰峦。一片暴雨云正在它的峰脊上戏耍，最高的山颠被遮蔽在重重云蔼之中。
第二天中午，我们撞上一支朱利安的巡逻队。我不知道到底是谁惊到了谁，或者说谁更吃惊。顷刻间，枪声大作，似乎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在活靶子上试试自己的新武器。为了控制队伍，我的嗓子都喊哑了。这支巡逻队规模不大，仅有的十八个人全被我们放倒了。而我的人只有一人受了轻伤，而且还是自己人的误伤——说不定就是那人自己伤到了自己。我一直也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场仗，我们搞出的响动惊天动地，我不知道朱利安在这附近安排了多少人马，所以立刻让队伍继续前进。
日落时，我们在距离和高度上都取得了相当的进展。现在只要是视野开阔的地方，我们都能清晰地看到克威尔山脉。暴雨云仍挂在山脊。我的队伍经过了白天的屠杀，显得异常兴奋，那天夜里他们闹了很久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我们成功地避开了两支巡逻队，顺利抵达山丘地带。我催促队伍继续前进，继续攀登，深夜时到达了我记忆中的隐蔽所。这个宿营地的海拔大概比前一夜那个高上半英里。我们头顶上盖满浓云，暂时还未落雨，但空气中充满了暴雨欲来前的压迫感。那晚我辗转反侧，梦到了燃烧的猫头，也梦到洛琳。
清晨，我们行进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我无情地催促队伍向上攀登。远方天际隆隆的雷声从未止歇，空气搅动不休，充满静电。
上午过半，我正带领队伍走在一条蜿蜒曲折、怪石嶙峋的道路上，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是几声枪响。我马上向后跑去。
一小撮人围成一团，交头接耳，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加尼隆也在其中。我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我简直不敢相信。有生以来，我从没在离安珀这么近的地方见过这东西。它长约十二英尺，狮子的身躯上顶着一张丑怪可怖的人脸，一双鹰翼扑在鲜血淋漓的体侧，有如毒蝎的尾巴还在不断抽搐。这种人面蝎尾狮，我只在南方遥远的群岛上见过一次。在我的“不可食用畜类”清单上，这种可怕的猛兽一直在榜首附近拥有一席之地。
“它把拉尔撕成两半，它把拉尔撕成两半……”一个人不断地喊着。
在二十步外，我看到了拉尔的残躯。我们用一张油布把他盖好，用岩石堆了个坟冢。除此以外，我们无能为力。不说别的，这次遭遇至少让前一天大胜以来就几乎消失的警觉感重新回到队伍之中。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人们非常安静，也非常小心。
“那是什么鬼东西，”加尼隆问，“它有类人的智慧吗？”
“我也不知道。”
“我有种可笑的紧张感，科温。就好像某种可怕的事将要发生，我找不到更好的说法。”
“我明白。”
“你也感到了？”
“对。”
他点点头。
“也许是天气的原因。”我说。
他又点点头，这次慢了许多。
随着我们的攀登，天空逐渐阴沉，雷鸣不绝于耳。爆裂的电光不时划过西方天际，山上的风力也逐渐增强。我抬起头，可以看到更高的山峰上堆积着厚重广阔的云层。一些轮廓如鸟的黑色形体，不时被电光映在云幕之上。
这天晚些时候，我们又遇到一只人面蝎尾狮，但这次我们毫无损失地把它料理掉了。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们被一群喙如剃刀的大鸟袭击，这东西我之前从没见过。我们成功地把它们赶走了，但这事让我烦乱不已。
我们继续攀登，心中猜测着暴风雨何时才会降临。周遭的风速仍在提升。
天很黑，但我知道太阳并未落下。当我们接近云层时，周围变得雾气朦胧。万事万物都散发着潮湿的感觉。我们脚下的岩石变得更滑。我很想让队伍停下来休息一下，但我们离克威尔还有很远的距离，而且我不想给补给状况增加压力，那是我经过仔细计算的。
大概又走了四英里，高度也上升了几千英尺，我们不得不停止行军。此时四周已是漆黑一片，唯一的光亮来自不断划过天际的闪电。我们在一处坚实荒凉的山坡上扎下很大的环形营地，四周布下重重岗哨。雷声仿佛军乐曲中响亮激昂的华彩乐章，永无休止。温度下降了很多。就算我允许生火，这附近也没什么可烧的东西。我们驻扎下来，以捱过这段寒冷、阴湿、黑暗的时光。
几小时后，蝎尾狮群再度来袭，突如其来，悄无声息。我们死了七个人，杀了十六头畜生——我不知道跑掉的有多少。我为自己包裹伤口时，不禁咒骂起艾里克，同时也琢磨他到底是从哪个影子里找来了这些东西。
经过一段可以称之为早晨的时光，我们大约又向克威尔前进了五英里，接着转道向西。这是三条我们可以选择的线路之一，而且我一直认为这是最佳的突袭路线。我们又遇到几次鸟群的骚扰，数目比上次更多，也更执著。但好在只要射杀一部分，就可以把整群都轰走。
我们绕过一座巨大悬崖的底部，道路带我们向外向上，直钻入雷电云雾之中。突然间，我们眼前一片开阔，从这里可以看到下方数十英里的景象，将躺在我们右侧的伽纳斯山谷尽收眼底。
我下令军队止步，走上前去，向下观察。
它曾是个美丽的山谷，但我上次看到时，它就已经成了一片扭曲的荒原。现在事情变得更糟了。黑路穿行其间，直到克威尔山脚才停止。山谷中正进行着一场激战。骑兵们相互周旋、接战、脱离。步兵线前进、遭遇、后撤。电光在人群中闪耀轰击。漆黑的鸟群如同狂风中的沙尘，卷过人群。
湿气就像一条冰冷的毯子般铺在谷中。震雷的回声在山峰间激荡。我注视着远方谷底的战事，迷惑不已。
距离太过遥远，我无法分辨出交战双方。起初，我以为有别人正干着我曾干过的事——也许是布雷斯幸存下来，又领来一支新的军队。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支军队沿着黑路自西方而来。我这才发现，那些怪鸟就在它们的队伍中。而且这支大军中还有些跃动的身形，既不像人，也不像马。也许就是人面蝎尾狮。
他们前进时，闪电不断轰落在队伍中，散射、燃烧、爆炸。当我意识到闪电从不会落在守军附近时，这才想起艾里克显然已经获得了仲裁石的部分控制权；老爹过去就是通过这东西，用自己的意志控制天象。五年前，艾里克曾用它对布雷斯和我的军队造成了巨大打击。
如此看来，传闻中的影子军队比我想象的更加强大。我预见到安珀会遇到些麻烦，但从没想过克威尔山脚下的酣战。我望下去，看着黑暗中的动静。在激烈的战斗中，整条黑路仿佛翻腾起来。
加尼隆走上来站在我身边，良久无语。
我不希望他问我什么，但又无力说出这个事实——除非是回答他的问题。
“现在怎么办，科温？”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我说，“我要队伍今晚就到达安珀。”
我们再次开拔。此后的一段时间里，路况比之前好了些，这很有助益。无雨的雷暴还在继续，闪电愈亮，雷声愈响。我们走在永恒的微光之中。
下午晚些时候，我们来到一处看起来比较安全的地方，此地已经进入安珀北麓五英里的范围内。我再次让部队停下，进行最后的修整和进餐。此时我们必须高声大喊才能和身边的人交谈，所以我没办法作战前演说。我只能把话传下去，说我们已经接近目标，让大家好好准备。
在其他人休息时，我带好自己的装备补给到前方侦察。大约走到一英里外，我爬上一处陡峭山坡，一直攀上顶峰。前方的山坡上，也有一场战斗正在进行。
我隐藏身形，仔细观察。一支安珀的军队正和数量更多的敌人战斗。他们不是先我们一步爬上山坡，就是通过其他方式到达此地。我猜是后者，因为这一路上我并没发现新鲜足迹。这场战斗解释了我们之前的好运，解释了为何我们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安珀的巡逻队。
我又靠近了些。虽然这些进攻者也可能是沿另外两条路线上山，但我又发现了其他的证据，表明它们不需如此。进攻方的部队还在陆续到达，这景象让人不寒而栗，因为它们都是越空而来。
进攻者自西方席卷而至，就像狂风鼓起的叶片。我从这里看去，发现它们和先前的怪鸟迥然不同。这是一种生有双足的龙形有翼生物。就我所知，最接近它们的东西是一种常见于纹章上的怪兽——双足飞龙。我之前只在装饰性图案上见过这玩意，从没想过会看到一头活的。
守军中有很多弓箭手，他们对空中的怪兽造成了致命打击。地狱怒火在飞龙队列中喷涌，闪电交织爆裂，将它们烧成焦炭，坠落在地。但双足飞龙们仍前仆后继，不断降落在战场上，以使自己和身上的骑士能同时对防线造成威胁。我仔细观察，分辨出了仲裁石启动时释放出的脉动电光。它来自数目最大的一群守军中央，就在一座高崖脚下。
我凝神望去，辨识出了宝石的携带者。是的，不会有错。那就是艾里克。
我匍匐在地，又向前挪动几分，看到了离我最近的一队守军的领袖。一只双足飞龙正要降落，被他一剑斩首；与此同时，他用左手揪住飞龙上的骑士，把他甩进三十英尺外状如唇缘的山崖之下。他转身吼出一道命令，我发现那是杰拉德。他似乎正带领军队向围攻高崖的大队敌军发起侧袭。而在高崖的另一侧，一支类似的部队正做着相同的举动。我的另一个兄弟？
我想知道在此处和山谷中同时进行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多久。我猜肯定有段时间了，从头顶那不寻常的雷暴持续的时间就能想见。
我向右侧移动，把视线投向西方。山谷中的战斗仍难解难分。从这里看去，根本无法分辨出谁是谁，更不用说谁更占上风了。但我能看到，现在已经没有新的敌军从西方前来增援。
我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决断。显然，安珀此时正遭遇致命的攻击，我还不能对艾里克下手。等到尘埃落定再去收拾残局，应该是最明智的选择。然而我几乎可以感到，怀疑的鼠齿正啃噬着这个念头。
即使敌军已失去增援，但现在的战局仍不明朗。入侵者数目众多，战力强横。我不知道艾里克手里还有什么牌。此时此刻，我已不可能再去权衡为安珀而战是不是一项明智的投资。如果艾里克输掉这场仗，抗击入侵者的责任就落到了我的肩上，而那时安珀的大量军力都已被白白浪费。
如果我现在将自动武器投入战局，毫无疑问可以迅速击溃飞龙骑士的进攻。而在此之后，我需要与山下谷底的战场中我的一位兄弟——或者更多——携手合作。这样我就可以通过主牌为军队竖起一道传送门。无论那里有怎样的敌军，他们都会大惊失色，因为安珀突然拥有了步枪队。
我又将注意力拉回到近处的战斗。哦，不，状况可不算好。我推算着介入战事后会产生怎样的后果。艾里克将无法再次反对我。且不说他过去对我所作的一切，会为我赢得多少同情，单说这次，我等于是把他的脑袋从火坑里拉了出来。虽然他会感谢我的救助，但绝不会喜欢这件事带来的公众情绪的变化。不，绝对不会。我将带着一支非常强大的私人卫队，以及众人的善意回到安珀。真是个激动人心的念头。比起我计划中以弑君结束的暴力冲突来，这将是通向成功的更佳途径。
没错。
我发现自己微笑起来。我将成为英雄。
但我还是有几分自伤自怜。如果选择只有两个：艾里克坐在王位上的安珀和沦陷的安珀；那我只能继续进攻。可现在局势尚未明朗，我大有机会拯救战局，但我自己的机会呢？艾里克，我对你的仇恨虽深，我对安珀的爱更深。
我原路返回，快步走下山坡，闪电弧光将我的影子投向四方。
我在营地边缘停下脚步。在另一端，加尼隆正大喊大叫着和一个孤身骑手谈话。我认出了那匹马。
我向他们走去。那个骑手也打马向前，在我的队伍中三绕两转，向我跑来。加尼隆摇着头，也跟了上来。
这骑手是黛拉。她刚一走近，我就冲她大声喊道：“该死的，你来这儿做什么？”
她翻身下马，微笑着站在我面前。
“我要去安珀，”她说，“所以我来了。”
“你是怎么来的？”
“跟着爷爷，”她说，“我发现跟着别人穿越影子，要比自己走容易得多。”
“本尼迪克特也来了？”
她点点头。
“就在下面，他正指挥着山谷中的战斗。朱利安也在那儿。”
加尼隆走过来，站在我们旁边。
“她说自己是跟着我们到这儿来的，”加尼隆喊道，“已经在我们后面缀了好几天。”
“真的？”我问。
黛拉依旧微笑着点点头。
“这并不难。”
“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用说，为了去安珀！我一定要走过试炼阵！你的目标就是安珀，不是吗？”
“当然是。但现在面前有一场战斗挡住了路！”
“你准备怎么办？”
“当然是打赢它！”
“那好。我可以等。”
我咒骂片刻，给自己提供了一段思考的时间。接着，我问：“本尼迪克特回去时，你在哪儿？”
她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不知道，”她说，“你走后我就骑马出去了，在外面待了一整天。我想一个人好好想想。晚上回家时，他还没回来。第二天我也出门了，走了很远的路，天黑时我决定就在外面宿营——过去我经常这样。第三天下午，我往回走时，骑上一处山顶，突然看到他从山脚下通过，朝东方跑去。我决定跟上他。现在我知道他一定是穿越了影子，跟着别人走要比自己走简单。我不知道那路有多长。时间也乱成一团。他最后来到此地，我曾在一张塔罗牌上见过这地方。爷爷在北方的一片树林遇到了朱利安，然后他们一起投入到下面的战斗。”她说着冲山谷比了比，“我在森林里待了好几天，不知道该干什么。我也不敢往回走，生怕迷路。后来我看到你的队伍在攀登群山，你和加尼隆走在最前面。我猜到安珀就在这个方向，所以就跟了上来。我直到现在才来见你，是因为要等你走到离安珀足够近的地方，这样你就没法再把我送回家。”
“我知道你没告诉我全部实情，”我说，“但我现在没时间。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接下来有一场仗要打。对你来说，最安全的莫过于留在这里。我会给你派几个卫兵。”
“我不需要他们！”
“我才不管你要什么。你必须跟他们待在一起。等战斗结束了，我回来找你。”
我转过身随便挑了两个人，命令他们留下来保护黛拉。他们对这个安排也不怎么满意。
“你的人拿的是什么武器？”黛拉问。
“回头再说，”我说，“我很忙。”
我传下去一个简令，整顿好我的队伍。
“你的人似乎很少。”她说。
“这就够了，”我回答道，“待会见。”
我把她和那两个卫兵留在身后。
部队沿着我刚刚走过的路线前进。行军途中，雷声渐歇，但这寂静并不令人感到宽慰，倒更让我惴惴不安。暮色重又落下，空气就像一张湿重的厚毯，让我汗水涔涔。
在到达刚才的第一个观战点前，我让部队暂时止步，然后和加尼隆一道走了上去。
飞龙骑士几乎已经统治战场，那些双足飞龙和骑士一样凶悍无比，已经把守军压迫到高崖之下。我放眼望去，没发现艾里克的身影，也没看到仲裁石的光辉。
“哪边是敌人？”加尼隆问我。
“那些飞龙骑士。”
现在安珀的对空攻击已经停止，飞龙们可以轻易降落。它们一踏上坚实的地面，就会马上发起冲锋。我在守军中仔细搜寻，也同样没能找到杰拉德。
“把队伍带上来，”我举起步枪说，“告诉他们，要把飞龙和它们的骑士都搞掉。”
加尼隆退了下去，我举枪瞄准一头正在降落的飞龙，扣动扳机，然后看着它在飞扑途中突然翅膀一阵乱抖，撞在山坡上，轰然倒地。我又补了一枪。
这些怪物死后，马上燃烧起来。很快我就制造出三个火堆，然后爬到了第二个观战点。这里很安全，我再次瞄准射击。
又搞定一个，但此时有些飞龙开始转向我所在的位置。我打空了一个弹夹，迅速上好子弹。有几只飞龙已经在向这边移动，速度很快。
我成功地阻止了它们，正在换弹夹时，第一个步枪班赶了上来。我们撒下一层密集的火力网，等其他人到达后，开始前进。
不到十分钟，战斗就告结束。头五分钟，那些飞龙骑士已经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机会，他们逃向岩脊，跃入空中，再次起飞。他们逃跑时，不断被我们击落，四周满是燃烧的尸肉和冒烟的骨架。
潮湿的山岩耸立在我们左方，山顶被云雾笼罩，使得它仿佛永无止境地伸展在我们头顶。大风仍吹打着烟尘水雾，四周的岩壁溅满斑斑点点的血渍。我们一面射击一面向前推进，安珀的军队很快意识到我们是友军，并开始从高崖脚下对敌人施加压力。我看到他们的首领是我的兄弟凯恩。有一瞬间，我们的目光越过战场汇在一处，接着他身先士卒，突入战圈。
飞龙骑士们节节败退，散在四下的安珀残兵集结成第二股力量。他们在对面攻打双足飞龙和那些半人半兽的骑士时，结果反而限制了我们的火力线，但我无法把话传给他们，只有带领部队继续前进，使我们的打击更加精准。
有一小队人马留在了高崖脚下。我有种感觉，他们一定是在护卫艾里克，而他也许已经受伤，毕竟雷暴的停止是那么突然。我努力杀出一条路来，向高崖前进。
当我走近那群人时，周围的枪声渐渐停歇，使我刚好及时意识到即将发生的变故。
某个很大的物体扑向我身后，顷刻之间就要撞过来了。我扑倒在地，就势一滚，下意识地举起步枪。但我的手指没有压下扳机。那是黛拉，她骑在马背上从我眼前跑过。当我冲她怒喝时，她转过头大笑起来。
“该死的！快回来！你会被杀的！”
“我到安珀等你！”她高叫着，像子弹一样飞快通过狰狞的高崖，沿着之后的道路向山上跑去。
我不禁火冒三丈，但此时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喝骂着站起身，继续前进。
我走过去时，耳中传来几声自己的名字。人们纷纷转头看着我，同时向两旁退开，闪出一条路来。我认出了其中很多人，但对他们未加理睬。
我猜，当我看见跪在人群中央的杰拉德时，他一定也看到了我。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等我走近。
我过去，眼前的情景和我的推测全无二致。杰拉德刚才跪在那儿，是为了照顾一个躺在地上的伤者。那正是艾里克。
我走到杰拉德身旁，冲他点点头，接着低头向艾里克看去，一时间百感交集。鲜血从他胸膛上的几处伤口流出，很红，很多。仲裁石仍挂在他脖子上的一条链子上，早被鲜血覆盖。血泊中，它那如心脏般脉动的黯淡光芒仍妖异地闪烁不休。艾里克双眼紧闭，头枕在一卷斗篷上，呼吸沉重。
我跪在他身边，始终无法将目光从他苍白的面孔上移开。他显然已不久于人世，我试着暂时把仇恨放到一边，这样才能在我兄长所剩无几的时间中更好地和他沟通。想到正随着生命一起从艾里克手中流逝的一切，我发现自己甚至可以凝聚起一丝对他的怜悯。同时我也在想，如果五年前胜出的是我，那今天躺在这里的又该是谁呢？我试着为他想出些好话，但所能想到的只有墓志铭般的字眼：他为安珀战死。这也算是好话了。它在我脑中萦绕不去。
艾里克眼皮一紧，颤动几下，睁了开来。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脸上仍毫无表情。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我。
但他喊出了我的名字，并说：“我就知道是你干的好事。”他停下来喘息片刻，接着说道，“他们帮你省了不少事，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总有一天会轮到你，”艾里克继续说，“到时候，我们又会聚首。”他咯咯笑了几声，等到发现自己不该这么干时已经太晚了。他猛地一阵湿咳，让人心悸。等咳声平息，他凝视着我。
“我能感到你的诅咒，”他说，“四面八方，自始至终。你甚至用不着死，就能让这种毒咒生效。”
接着，他仿佛读出我的思绪，浅浅一笑，说道：“不。我不会将自己的死咒浪费在你身上。我要把它留给在那儿的——安珀之敌。”他用眼神向西示意，低声吐出诅咒，仅是听闻，就让我颤抖不已。
他又将目光移回到我脸上，盯了一会儿。接着，他扯住颈上的链子。
“宝石……”他说，“你拿上它走到试炼阵的中心。举起来。靠在一只——眼睛前。看进去——把它想成一个地方。试着把自己投射——进去。你不会真进去的，但会得到——体验……之后，你就知道如何……”
“你怎么……”我刚一开口，就止住话头。他已经告诉了我如何与仲裁石调和。何必再要让他浪费气息，告诉我他是如何学会的呢？
但艾里克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努力挤出话语。
“托尔金的笔记……在壁炉下……我的……”
他又被咳嗽的魔咒摄住，鲜血自口鼻喷出。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让自己坐起，眼珠直转。
“不要为你的罪行自责，赦免你自己吧，如我已赦免了你——杂种！”
话音未落，他就倒在我怀中，吐出最后一口带血的气息。
我抱着他，过了半晌，才放他躺回之前的位置。艾里克仍未瞑目，我伸手帮他阖上。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把他的双手放在已无生息的宝石上。此刻，我还没有心情把它取下。我站起身，脱下斗篷，为他盖住。
我转过身，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我。这里有许多熟悉的面孔，也有些是完全陌生的。在我带着镣铐出席宴会的那晚，他们很多人都在其中……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把它清出脑海。枪声已经停止，加尼隆正把部队召回，整理成某种队形。
我走上前去。
走在安珀子民之中，走在死者之中。走过自己的军队，走向高崖边缘。
在我身下的山谷中，战斗仍在继续，骑兵如巨浪般流动不息，交合、漩流、消退，步兵们则仍像蚁虫般汹涌云集。
我拿出得自本尼迪克特的牌，从中取出他的那张。它在我面前漫出微光，片刻之后，就建立了联系。
他还骑在追我时骑的那匹红黑相间的马上，身形不断移动，周围都是战斗的人群。我看到他正对上一个骑士，于是没有说话。而他只吐出了一个字。
“等。”
他使出两招快剑，料理了对手，接着圈回马来，开始撤出战团。我看到他的马缰已经加长，绕了几圈，系在右臂的残肢上，松松地挂着。本尼迪克特花了十分钟才冲到一个相对平静的地方。他仔细打量着我，而且我知道，他也在打量我身后的背景。
“没错，我在山上，”我对他说，“我们这边已经打赢了。艾里克死在战斗中。”
他依旧注视着我，等我继续说，脸上没有泄漏出一丝表情。
“我们赢了，因为我带来了步枪手。”我说，“我终于发现了一种可以在安珀生效的爆炸物。”
他眯起眼，点了点头。我觉得他已经意识到我用的是什么东西，也知道是得自何方。
“虽然我有很多事想和你谈，”我继续说，“但我想，还是先把敌人处理掉为好。如果你能保持联结，我会给你送去几百步枪手。”
他脸上露出笑容。
“赶快。”他说。
我大声喊着加尼隆的名字，他从几步外应声走来。我告诉他让士兵们排成一队。他点点头，走向部队，高喊着下达命令。
等待时，我说：“本尼迪克特，黛拉在这儿。当你从阿瓦隆离开时，她设法跟上你穿越影子。我想……”
他咬牙切齿地喊道：“这个你一直在说的黛拉到底他妈的是谁？你来之前，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请告诉我！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无力地笑笑。
“这没必要，”我摇着头说，“她的事我全知道了，虽然我没跟任何人说起你有一个曾孙女。”
他不由自主地张大嘴，瞪圆了眼睛。
“科温，”他说，“你不是疯了，就是被人耍了。我从不知道有这么个后裔，也不知道有谁能跟着我穿越影子到安珀来，我是通过朱利安的主牌来的。”
当然。我刚才心里想的全是这场战争，没能立刻揭穿她的谎言。本尼迪克特肯定是通过主牌得知了安珀的战事。既然有快捷的传送方式可用，他为何还要浪费时间走路？
“妈的！”我说，“她此刻就在安珀！听着，本尼迪克特！我会让杰拉德或者凯恩过来负责把部队传送给你。加尼隆也会过去。你可以通过他指挥部队。”
我环顾四周，看到杰拉德正和几个贵族谈话，就喊他过来，语气万分急迫。杰拉德马上转过头，接着向我这里跑来。
“科温！怎么了？”本尼迪克特喊道。
“我不知道！但有些事非常不对劲！”
我说完把主牌扔给跑过来的杰拉德。
“把这些部队送到本尼迪克特那儿去！”我说，“兰登在宫殿吗？”
“是的。”
“自由，还是受禁？”
“自由——多少算是吧。当然还有些警卫。艾里克还不——过去从不曾信任他。”
我转过身。
“加尼隆，”我喊道，“按杰拉德的话做。他会把你送到本尼迪克特那儿去——那下边。”我指了指，“告诉所有人听从本尼迪克特的命令，我现在必须到安珀去。”
“好的。”他冲我喊道。
杰拉德开始处理他的任务，我把所有主牌捻成扇形，找到兰登那张，开始集中精神。此刻，天空终于落下雨滴。
我几乎瞬间就建立了联结。
“嘿，兰登，”他的图象刚开始活化，我就说道，“还记得我吗？”
“你在哪儿？”他问。
“在山上，”我对他说，“我们刚赢得此地的战斗，而且我正在把本尼迪克特所需的援兵输送给他，以便解决山谷里的敌人。但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拉我过去。”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科温。艾里克……”
“艾里克死了。”
“那现在谁主事儿？”
“你觉得是谁？拉我过去！”
他迅速点点头，伸出手来。我抓住他的手，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他身边。这是个处在二楼的露台，扶栏由白色大理石雕就。从这里可以俯瞰一处院落，下面稀稀拉拉地开着几朵花。
我身子一晃，他忙抓住我的胳膊。
“你受伤了！”他说。
我摇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累。过去几个晚上，我都睡得不够。睡眠不足，再加上这所有的一切……
“不，”我低头看到衬衣前襟上的片片血污，“只是累了，这血是艾里克的。”
他抬起一只手，梳过淡黄色的头发，撅起双唇。
“你到底把他搞定了……”他轻声说。
我又摇摇头。
“不。我找到艾里克时，他已奄奄一息。现在跟我来！快！这很重要！”
“去哪儿？什么事？”
“去试炼阵，”我说，“至于原因，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这很重要。快来！”
我们进入宫殿，走向最近的楼梯。有两名卫兵站在那儿，但当我们走近时，他们刷地立正站好，并没试图阻挡我们的去路。
“我很高兴你的眼睛真的好了，”我们下楼时，兰登说，“你的视力全恢复了？”
“是的。我听说你结婚了，而且没离。”
“对，是这样。”
我们来到一楼，快步走向右侧。楼梯脚下也有两个卫兵，但他们同样没有阻拦。
“是的，”我们走向宫殿中央时，兰登又说了一遍，“吃惊不小，对吧？”
“对。我以为你会熬过那一年，然后就结束它。”
“我也是，”他说，“但我爱上她了，是真的。”
“怪事年年有。”
我们穿过大理石建造的宴会厅，进入一条又长又窄的走廊，尘灰漫漫，阴影憧憧。我想起上次走过这里时的情景，努力压抑住一阵颤抖。
“她真的很在乎我，”他说，“过去从没人这样对我。”
“我为你感到高兴。”我说。
我们来到一扇门前，它通向一个平台，那里隐藏着一条向下的长长旋梯。门敞开着。我们走过去，开始下楼。
“我可不高兴，”我们一圈圈快速向下盘旋时，兰登说，“我不想坠入爱河，至少那时不想。你知道，我们自始至终都是囚徒。这种情况下，她怎能为我而自豪？”
“现在都结束了，”我说，“你成为囚徒，是因为你跟随我，试图杀死艾里克，不是吗？”
“是的。然后她也来陪我。”
“我不会忘记。”我说。
我们不停向下跑着。这是一段很长的路，大约每四十英尺才有一盏灯。这是个巨大的自然形成的洞穴。我想知道是否有人清楚这里到底有多少隧道和走廊。我突然被一种怜悯之情所笼罩，怜悯那些烂在此处地牢中的可怜人——不管他们为何被关在此处。我决定把他们全部释放，或者找些更好的办法对待他们。
过了很长时间，我终于可以看到底层火把和壁灯的闪烁光芒。
“有个女孩，”我说，“名叫黛拉。她对我说，她是本尼迪克特的曾孙女，而她的言行让我相信了这一点。我跟她讲了一些影子、实体和试炼阵的事。她确实具备一些控制影子的能力，而且十分渴望通过试炼阵。我上次见到她时，她正往这儿来。但现在本尼迪克特发誓说这个女孩和他无关。我突然心生恐惧。我不能让她接近试炼阵，得先问问她。”
“诡异，”他说，“真诡异。我同意你的打算。你觉得她现在已经到那儿了吗？”
“就算此时不在，也用不了多久。”
我们终于走到底层，我开始跑过阴霾，跑向正确的隧道。
“等等！”兰登大喊一声。
我收住脚步，转过头，花了点时间才看清他的位置——他正待在楼梯后面。我跑了回去。
还没等问题钻出双唇，我就看到他跪在一个满脸胡须的大个子男人身旁。
“死了，”他说，“极细的剑刃。一击致命。没过多久。”
“快走！”
我们一同跑向通道，钻入其中。它的第七条支路是我要找的地方。走近时，我发现那扇巨大黑沉的铁门已经敞开。我抽出格雷斯万迪尔。
我一下蹿了过去。兰登就跟在我的右后方。这个巨大房间中的地板是黑色的，看上去如玻璃一样平整，但并不光滑。试炼阵就在其上，或者不如说就在其中。它燃烧着，无数曲线组成了一个复杂的迷宫，泛着微光，大约有一百五十码长。我们在试炼阵外停下，放眼望去。
有某种东西正在其中行走。我望过试炼阵，和过去一样感到了那带有刺痛感的古老深寒。那是黛拉吗？我很难从不断喷涌的火花之泉中辨认出那个身形。无论是谁，那人肯定带有王室血统，如若不然就会被试炼阵毁灭，这是常识。那人已经走过主曲线，正在穿越一系列通向最终试炼的复杂弧形。
这闪亮身形移动时，似乎不断变换着形状。一时间，我的所有感官都抗拒着那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景象，但我知道它迟早要突破我的防线。我听到兰登在我身边喘息着，接着它仿佛穿透了我潜意识的堤坝。无数幻像涌入脑海。
它高高耸起在这总是貌似空茫的房间中。接着又萎缩，消退，几乎化作无形。一时间，它像是一位苗条女子——也许是黛拉，头发被光芒照亮，在静电场中闪烁飘荡。接着那又不再是头发，而是从模糊的宽眉上生出的巨大弯曲的犄角。它那生有弯腿的主人，正努力在耀眼的道路中拖动蹄子。接着这身影又变成了别的东西……巨大的猫……无面的女子……背生光翼之物，散发着不可言喻的美丽……灰烬高塔……
“黛拉！”我喊道，“是你吗？”
我的声音往复回荡，但也仅有我的声音而已。试炼阵中，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东西，它正和最后试炼纠缠在一起。在它努力时，我的肌肉也下意识地收缩绷紧。
最终，它穿越过去。是的，那是黛拉！此刻她高大华贵，同时兼备美丽和某种恐怖。这景象撕扯着我的头脑。她狂喜地举起双臂，一声非人的大笑从唇间钻出。我想移开视线，但做不到。我曾与之拥抱、抚慰、做爱的，真的是——这东西？我感到强烈的厌恶，同时又被深深吸引，这我还从未体验过。我无法理解这席卷而来的相互抵触的感觉。
此时她看到了我。笑声止歇。她已然改变的声音响起。
“科温大人，现在你是安珀之主了？”
我努力吐出答语。
“事实如此。”我说。
“很好！现在，来看看你的复仇女神吧！”
“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
“你永远不会知道，”她说，“现在已然太晚了。”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安珀，”她说，“必亡。”
接着，她消失无踪。
“这他妈的，”兰登说，“是什么东西？”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世上我们最该查清的问题。”
他抓住我的臂膀。
“科温，”他说，“她——它——说的话。你知道，是很有可能的。”
我点点头。
“我知道。”
“现在我们怎么办？”
我将格雷斯万迪尔收回鞘中，转身走向大门。
“重新爬起来，”我说，“我拿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必须保卫它。我不能坐等着祸事来临。我必须把它找出来，在它来安珀之前扼杀它。”
“你知道到哪儿去找吗？”他问。
我们走回隧道。
“我相信它就在黑路的另一个尽头。”
我们穿过洞穴，走到旋梯。死去的卫兵还躺在那里。我们盘旋而上，走在死者之上，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