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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珀志1：安珀九王子
作者：罗杰·泽拉兹尼
内容简介
仿佛从永恒的混沌中苏醒。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做过什么。只有一种强大的推动力，促使他排除艰辛，压倒重重阻挠。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妹妹。但是，与家人重逢并不意味着安全。相反，一连串历险开始了。家人中，有的可以依靠，有的却是一心置他于死地的仇敌。陷入阴谋，却完全没有头绪，他只能凭借自己的本能与顽强，在黑暗中一步步摸索前进，进入一个千奇百怪、无可理喻的世界。安珀的世界。而他，科温，正是安珀的王子。他的人生，将在王位的争夺战中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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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珀志. 1, 安珀九王子
CHAPTER Ⅰ
仿佛从永恒的混沌中苏醒。
我试着动动脚趾头，成功了。我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双腿被石膏裹了个遍，但至少我能感觉到腿的存在。
我使劲闭上眼，又睁开，一共三次。
房间终于不再晃个不停。
我他妈到底在哪儿？
迷雾渐渐散去，所谓记忆的玩意儿又回来了。我记起无数的夜晚，还有护士，还有针头。每次我稍微清醒些，就会有人进来给我一针。一直如此，没错。但现在，既然我感觉自己已经好了一半儿，他们就得适可而止了。
他们会吗？心头一震：也许不会。
我对人类动机的纯洁性有些与生俱来的怀疑，这会儿，这些怀疑一窝蜂地跑来压在我胸口上。我突然明白了：我被注射了过量的麻醉剂。在我看来，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正当理由这样对我；也就是说，如果是有人付钱让他们干的，他们就不可能停手。一个声音对我说：好的，保持镇定，还要装出昏昏沉沉的样子。想出这个主意的是最坏的那个我——没准儿也是最聪明的那个我。
我这么做了。
大约十分钟以后，一个护士从门外探进头来。我呢，自然一副呼呼大睡的模样。她转身走开了。
到这时，我隐约想起了一点儿来这里以前的事情。
我似乎出了什么意外，之后的事模模糊糊的。至于之前发生了什么，那就更是毫无头绪了。我记得自己先被送进另一家医院，后来才被带到了这儿。为什么？我不知道。
不过，我的腿感觉还不错。不知从摔断腿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我确实知道自己摔断了腿——但我想我还能站起来。
我试着坐起身子。全身肌肉乏得要命，这一动费了我老大的劲儿。外边是漆黑一片，从窗户看出去，只有孤零零几颗星星忽闪着。我冲它们眨眨眼，接着把双腿挪到床沿上。
我觉得昏头昏脑，好在这股子晕劲儿没多久就退下去了。我站起来，抓紧床头的铁杆，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好。腿还撑得住。
所以，从理论上讲，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可以走。
我回到床上，伸展开四肢，开始思考。刚才那阵折腾让我浑身冒汗，抖个不停，仿佛有一大堆圆溜溜的糖果在我眼前晃啊晃啊。
危险，情况紧急……
我想起来了，那次事故是车祸。闹出的动静可真不小……
门开了，光线透了进来。我眯起眼，从睫毛下往外看。原来是名手拿注射器的护士。
她向我的病床走过来。这人看起来像个女嬉皮士，深色头发，粗胳膊。
她靠近床边，我坐起身子。
“晚上好。”我说。
“怎么……晚上好。”她回答道。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问。
“我得先问问医生。”
“去问吧。”
“请把袖子卷起来。”
“谢谢，不用了。”
“我必须给你打一针。”
“不，你用不着这么干。我不需要。”
“恐怕这得由医生说了算。”
“那就把他找来，让他来解释。不过在这之前，你别想在我身上扎眼儿。”
“恐怕我必须执行命令。”
“艾希曼<sup><small>[1]</small>也这么说来着，瞧他落了个什么下场。”我慢条斯理地摇着脑袋。
“好吧，”她说，“但我会把这件事报告给……”
“请便。”我说，“还有，顺便告诉他，我已经决定明早出院。”
“那是不可能的。你连路都没法走，还有内伤……”
“咱们等着瞧吧。”我说，“晚安。”
她根本没搭理我，转身就走。
于是我又躺在床上，动起脑筋来。这地方瞧上去像是家私立医院，这意味着，有人在帮我料理账单。我认识这个人吗？我的脑海里没出现任何亲戚的影子，也没有朋友。还可能是谁？敌人？
我又想了想。
一片空白。
想不出有谁会资助我。
我突然回忆起一个细节：那次事故原来是车祸。我开车冲出悬崖，掉进了湖里——只能想起这么多。
我……
心脏猛地一抽。转眼间，我汗流浃背。
我不知道我是谁。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坐起来，把身上的绷带全给拆了。绷带下的皮肉似乎已无大碍，看来我的自作主张并没捅什么娄子。我从床头栏杆上撬下一根铁棒，用它敲碎右腿上的石膏。我突然有种感觉：必须赶紧离开这儿，我还有事要办。
我试了试右腿。没问题。
我敲碎左腿的石膏，起身向壁橱走去。
里边一件衣服都没有。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回到床上，用被单遮住石膏碎片和报废的绷带。
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接着，灯光照亮了整间屋子。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伙站在墙边，他穿着白大褂，一只手还停在电灯开关上。
“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在找护士的麻烦？”没必要装睡了。
“我不知道。”我说，“怎么回事？”
从他皱起的眉头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把他弄糊涂了。过了一两秒钟，他说：“你该打针了。”
“你是医生？”我问。
“不是，但医生让我给你打一针。”
“我拒绝，”我说，“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你想怎么样？”
“这一针你挨定了。”说着，他绕到了病床边。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刚才他一直遮掩着不想让我看见。
我给了他一拳。照我看，这一拳够他受的，正好落在皮带扣下边四英寸的地方。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过了好半天，他才挤出一句：“操你妈！”
“再靠近我试试，”我说，“看还会发生点儿什么。”
“我们有的是法子对付你这种病人。”他气喘吁吁地说。
于是我知道，是时候行动了。
“我的衣服在哪儿？”
“操你妈！”还是那句。
“那么我只好穿你的了。给我。”
回答同上。同样的脏话听三遍，实在让人腻烦。我用床单蒙住他的头，拿起那根铁棒，狠狠给他来了一下子。
只花了大约两分钟，我就穿好了这身行头。莫比・迪克<sup><small>[2]</small>加香草冰淇淋的颜色。难看。
我把他塞进壁橱，然后透过带格子的窗户向外张望。天空中，残月抱着新月<sup><small>[3]</small>，在一排白杨树上方晃悠，草坪闪耀着银光。夜晚正在垂死挣扎，无望地跟太阳讨价还价。没有任何东西能告诉我现在身处何方。不过，我的房间应该位于一幢大楼的第三层，在我的左下方还能看到一点亮光，似乎一楼的什么人还醒着。
我离开房间，仔细观察了一番走廊的情况。我左边的走廊两侧还有四扇门，每侧两扇，这些门后头的房间估计跟我所在的一样。走廊尽头的墙上有一扇带铁格子的窗户。我走上前去，外面仍是地面、树木和夜色，没什么新鲜的东西。于是，我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门、门，还是门，门缝里看不见一丝亮光，四周唯一的声响是我的脚步声。借来的鞋子总是不合脚，太大了。
手表显示现在是五点四十四分——手表当然也是那个可爱的小伙子的。铁棒插在皮带下，用整洁的白大褂遮住，走路时来回擦着我的髋骨。天花板上固定着一排灯，功率四十瓦左右，两盏灯的间隔大约是二十英尺。
右手边出现了向下的楼梯。我走下去。楼梯上铺着地毯，非常安静。
二楼也是一连串的房间，跟我住的那层差不多，所以我继续往下走。
到了一楼，我向右转，寻找那间门缝里透出亮光的屋子。
找到了，就在靠近走廊尽头的地方。我懒得费神敲门，径直闯了进去。
有个家伙坐在一张锃亮的大办公桌后面，穿着件俗气的浴衣，正在核对什么账目。这间屋子不是病房。他抬头看见我，两眼睁得老大，眼神很警觉；嘴唇张开，准备大叫。不过也许是看见了我的表情，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迅速站了起来。
我把身后的门关好，往前走了几步，接着告诉他：“早上好。你有麻烦了。”
看样子，麻烦总能引起大家的好奇心，因为在我花了三秒钟走到他跟前之后，他的话是：“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你将被起诉。首先因为你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然后是因为你玩忽职守，滥用麻醉剂。我已经开始有了断瘾症状，没准儿还会使用点儿暴力什么的……”
他站直了身子。
“出去。”他说。
桌上放着一包香烟，我为自己点上一根，然后对他说：“坐下，闭上嘴。有些事情我们得好好谈谈。”
他坐了下来，不过并没有闭嘴。
“你违反了规定。”他说。
“那就让法庭来决定谁该为此负责好了。”我回答道，“把我的衣服和随身物品给我。我要出院。”
“你的身体状况不允许……”
“没人征求你的意见。要么马上照我说的做，要么你就等着上法庭吧。”
他想按桌上的一个按钮，我一把推开他的手。
“照我说的做，马上！”我又说了一遍，“我刚进门的时候你就该按那个，这会儿已经太晚了。”
“科里先生，你太固执了……”
科里？
“入院手续不是我办的，”我说，“但我他妈绝对有权离开这儿。我现在就要走，咱们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很明显，凭你的身体状况，现在不可能出院。”他回答道，“我不能批准你这么做。我马上叫人护送你回病房，让你上床休息。”
“想都别想，”我说，“否则我让你见识一下我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现在，我有几个问题。首先，是谁送我来的，谁付的账单？”
“好吧。”他叹了口气，那一小撮黄棕色的胡子耷拉了下去。
他打开一个抽屉，伸手进去。我警觉起来。
我的动作很快，他连保险都没来得及打开就已经脱了手——一支点三二自动手枪，很漂亮，柯尔特公司出品。我拿起桌子上的枪，打开保险，对准他：“回答我的问题。显然你认为我是个危险人物。也许你想得没错。”
他无力地笑了笑，为自己点上一支烟。如果这是为了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那他可犯了个错误——他的双手抖个不停。
“好吧，科里。如果这么做能让你感到高兴的话。”他说，“是你妹妹办的入院手续。”
我一头雾水。
“哪个妹妹？”
“伊芙琳。”他说。
没印象。将计就计。“太可笑了。伊芙琳和我已经好多年没联系了，”我说，“她甚至不知道我在这个城市。”
他耸耸肩。
“不管怎么说……”
“她现在住哪儿？我要给她打个电话。”
“我手边没有她的地址。”
“去拿。”
他起身走到一个档案柜跟前，打开柜子，飞快地翻了起来，最后拿出一张卡片。
我仔细地阅读上边的内容。伊芙琳・伏罗美尔夫人……纽约的地址，我同样没一点印象，但我把它记在脑子里了。卡片上还写着，我的名字是卡尔。好。又多了些信息。
接着我把枪插在皮带下，和铁棒一起。保险当然已经关上了。
“好吧，”我对他说，“我的衣服在哪儿？还有，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你的衣服车祸时全毁了，”他说，“我必须告诉你，你的双腿确实都骨折了——左腿有两处。老实说，我不知道你怎么能站得起来，这才过了两个星期……”
“我向来恢复得很快。”我告诉他，“现在，咱们说说钱的事……”
“什么钱？”
“庭外和解费。刚才不是说了嘛，我准备指控你玩忽职守什么的。”
“别开玩笑了！”
“谁在开玩笑？给我一千块就不起诉你，现金，现在就要。”
“这种事情我连谈都不想谈。”
“嗯，你最好考虑一下，事关重大呀。想想看，如果审判前我找媒体大肆渲染，对这地方的名声可不好啊。我肯定要联系美国医药协会，各大报纸，还有……”
“这是敲诈，”他说，“我决不答应。”
“要么现在付钱，要么等到法庭审判以后。”我说，“我倒无所谓，不过现在付款可以享受不少优惠。”
如果他上钩，就证明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这里头肯定有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他瞪着我，我也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
最后，他说：“我现在拿不出一千块。”
“你这儿有多少？说个数。”
他顿了顿，说：“这是盗窃。”
“算不上，老兄，这叫现金支付，当场提货。到底多少，说吧。”
“我的保险柜里大概有五百。”
“拿出来。”
他打开墙上的一个小保险柜看了看，告诉我里边只有四百三。我可不想为了证实他的话而在保险柜上留下指纹，所以我点头接受，把钱塞进衣兜。
“离这儿最近的出租车公司是哪家？”
他说了个名字，我从电话号码簿上查到号码，同时弄清了这里是美国北部。
我要他打电话给我要辆车，因为我不知道这地方叫什么，又不愿意让他发现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在我拆掉的那些绷带里，有一条是缠在头上的。
他打电话时，我听到了这地方的名字：绿林私立医院。
我掐掉手里的烟头，拿起另一根烟，在书架旁一张带坐垫的棕色椅子上坐下，给双脚减轻了大概两百磅的负担。
“我们就在这儿等，待会儿你送我到门口。”我说。
他再没说一个字。

CHAPTER Ⅱ
我让出租车载我到最近的城镇，随便找个拐角下了车。这时已经八点了。我付了车钱，又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走进一家餐馆，在柜台买了果汁、两个鸡蛋、烤面包、熏肉和三杯咖啡。熏肉太油腻了。
这顿早餐吃了整整一个小时。我走出餐馆，找到一家服装店，然后一直等到九点半商店开门。我买了一条休闲裤、三件运动衫、一条皮带、几件内衣，外加一双合脚的鞋子。我还搞了条手绢、一个皮夹和一把小梳子。
接着，我找到一个灰狗长途汽车站，上了去纽约的车。没人想阻拦我。看来没人在找我。
天空明亮，凉风轻拂着一片秋色。我上了车，一边欣赏乡村景致，一边整理思绪，看看迄今为止，我对自己和自己的现状都掌握了哪些情况。
我是被我妹妹伊芙琳・伏罗美尔送到绿林的，登记的名字是卡尔・科里。这是在大约十五天前的一次车祸之后的事，车祸让我断了几根骨头，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不记得伊芙琳妹妹。绿林的人受雇给我持续注射镇静剂，让我无法行动。我用这事儿恐吓医院，院方显得非常害怕。没错。由于某种原因，有人害怕我。我要好好利用这点。
我强迫自己回忆那次车祸，一直想到头痛为止。不是什么事故。虽然不知道原因何在，但我有这种感觉。我会找出真相的，到时候有人会付出代价，很大很大的代价。可怕的怒火在我体内弥漫开来。任何想伤害我、利用我的人都是在拿自己的小命冒险。无论这人是谁，现在他的报应来了。我感到一种强烈的杀戮欲望，想毁灭那个应该对此负责的人。我知道，自己这辈子并不是头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我还知道，过去我曾顺应过这种感觉，大开杀戒。不止一次。
我凝视着窗外，望着枯叶纷纷落下。
到纽约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到最近的一家高级理发店修面、理发，第二件是在洗手间换了衬衫和内衣——我受不了满身头发屑的感觉。绿林那个无名氏的点三二自动手枪装在右手边的衣兜里。要是我妹妹或者绿林的人急着抓我回去，这个小小的违禁品就能派上大用场了。但我决定除非绝对必要，否则尽量不使用它。反正他们还没找到我呢，再说我也想弄清事情的原委。我吃了顿简简单单的午餐，在地铁和公车上花了一个小时，接着雇了辆出租车直奔威斯特郡。我所谓的妹妹伊芙琳就住在那儿，希望她能让我想起点儿什么。
到她家之前，我想好了该用的策略。
我走到那幢巨大的老房子前，敲了敲门，等了大概三十秒钟。大门打开时，我已经成竹在胸了。我走上那条长长的白色沙砾车道，脚下的树叶轧轧作响。我在深色的橡树和艳丽的枫树间绕来绕去，尽管外套领子竖着，冷风还是直往里钻，吹在我刚刮过的脖子上。这座老房子的砖墙上爬满常春藤，一股股常春藤散发出的霉味和我的发胶味儿混在一起。没有熟悉的感觉。我不认为自己以前来过这儿。
我敲了敲门，有回音。
然后，我把双手插进兜里，等着。
门开了，一个满脸是痣、皮肤黝黑的女佣人出现在我眼前。我点头笑笑。她一口波多黎各口音。
“有什么事？”她问。
“我想见见伊芙琳・伏罗美尔夫人。”
“我该告诉她来访者是谁呢？”
“她的兄弟卡尔。”
“哦，请进。”她说。
我走进门廊，地板用肉色和青绿色的小瓷片镶嵌而成，墙面呈红褐色，在我的左手边有一槽大叶片的绿色植物，它们是屏风。头顶上，一个玻璃和珐琅构成的立方体发出黄色的光芒。
那姑娘离开了，我四下打量，想找到些熟悉的东西。
一无所获。
所以我留在原地，耐心等待。
不久，女仆回来了，她点头笑着说：“请跟我来。她在书房等你。”
我跟她爬了三层楼梯，转进一条走廊，经过两扇关着的门。左边的第三扇门开着，女仆让我进去。于是我往里走，接着却停在了门口。
和所有书房一样，这个房间里满是书。屋里还有三幅画，两幅画的是宁静的陆上风光，另一幅是风平浪静的海洋；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绿色地毯；一张大书桌旁有个很大的地球仪，非洲大陆正对着我；地球仪背后是玻璃长窗，足有一整面墙大小，窗体分成八格，每格都是一扇独立的活页窗。但这些都不是我停住脚步的原因。
坐在桌后的女人穿着件蓝绿色上装，V型领，领口开得很低。她一头长发，还留着长长的刘海，发色介于日落时的云彩和黑屋子里蜡烛的外焰之间，而且，不知为什么，我知道这是她头发的本来颜色；她戴着眼镜，但我并不认为她真的需要那玩意儿；藏在眼镜后头的那双眼睛是美丽的湛蓝色，像在一个万里无云的夏日，午后三点钟的伊利湖的色彩；还有，她抿嘴一笑的样子跟她的头发很配。不过，这些也不是我停下来的原因。
我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虽然不知道是在哪儿。
我往前走，脸上保持着微笑。
“哈罗。”我说。
“坐下，”她指指一把带着宽大扶手的高背椅，“请。”椅子松软，橘红色，靠背的角度刚刚好。我最喜欢坐在这种椅子上打发时间。
我坐了下来，她仔细打量着我。
“很高兴看见你又能起来四处活动了。”
“我也是。你过得如何？”
“很好，谢谢。老实说我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你。”
“我知道。”这是个无伤大雅的谎言，“不过我还是来了，来感谢你姐妹般的仁慈和关照。”这番话里略带嘲讽，我想看看她的反应。
这时，一只个头超常的大狗走进房间，是爱尔兰猎狼犬。它到桌前趴下，蜷起身子。它身后还跟着一位同伴，后一只绕着地球仪走了两圈，随后也趴在了地上。
“啊，”她回应着我的讽刺，“是我应该做的。你开车的时候该更谨慎些。”
“今后我会多加小心的，”我说，“我保证。”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过既然她不知道这一点，我决定尽可能从她身上多挖点儿信息，“我猜你可能会对我的身体状况有些好奇，所以我来让你看看。”
“我确实很好奇。”她回答道，“你吃过饭了吗？”
“简单地吃了顿午饭，几个小时之前。”
于是她摇铃叫来女仆，要她拿点儿吃的来。接着，她对我说：“我早料到你一有机会就会自己离开绿林，但我没想到这么快，也没想到你会来这儿。”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来了。”
她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先帮她点上，然后点上自己这支。
“你总是这么难以预料。”半晌，她告诉我，“过去，这个特点帮了你不小的忙。不过现在恐怕会适得其反。”
“什么意思？”我问。
“你就这么走进来，我猜你是想虚张声势诈一把。现在的赌注这么高，玩这套把戏实在太危险了。我一直很佩服你的胆量，科温，但别干蠢事。你知道谁会赢。”
科温？记下来，储存在“科里”下头。
“也许我不知道。”我说，“我最近睡了一阵子，你忘了？”
“你是想告诉我你还没听说现在的情况吗？”
“自从起床到现在，我还没逮到机会呢。”
她把头一偏，那双美丽的眼睛眯缝起来。
“你太轻率了。”她说，“但有可能，确实有可能，或许你真的没撒谎。也许。眼下我就当你讲的是实话吧。这么说来，你没准儿来对了。对你来说，这里也许更安全。让我想想。”
我吸了口烟，希望她再多说点儿什么。但她没有，不过我刚才似乎取得了一点优势，于是我决定利用这一点优势发起进攻——为了我所不知道的赌注，跟这个我一无所知的对手玩一场我全然不了解的游戏。
“我来了，这件事情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没错，”她回答道，“这我知道。但你很精明，所以这可能说明了不止一件事。咱们等着瞧吧。”
等什么？瞧什么？
这时，女仆拿来了牛排和一大罐啤酒，我暂时可以松口气了。吃饭的时候，我用不着挖空心思想些含糊其辞的泛泛而谈，让她以为话里藏着什么暗示，或是包含着什么微妙的含意。牛排很不错，鲜嫩多汁，里边的肉还保持着粉红色。我用牙齿撕咬着硬皮面包，大口大口往肚子里灌啤酒，一副饥渴难耐的样子。她一边把自己的牛排切成小块，一边看着我的吃相大笑起来。
“你总是活得精神十足，兴高采烈，科温，我就爱看你这个样子。这也是我不愿与你为敌的原因之一。”
“同感。”我喃喃道。
吃东西的时候，我一直在努力回忆她的事。我仿佛看见她身着大海一般碧绿的低胸长裙，空气中飘动着音乐，有人在跳舞，我们身后还有人在谈话。我穿着黑色和银色……幻象消失了，但它是我真实记忆的一部分，这一点我敢肯定。我暗暗诅咒自己没法全想起来。在那个满是音乐、舞蹈和人声的夜晚，她一身绿色，我则身着黑色和银色服装。当时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我拿起啤酒罐，为我俩倒满酒，准备对刚才的记忆来个测试。
“记得有天晚上，”我说，“你一身绿色，而我穿着常穿的那些衣服。那时一切都显得多么美好啊——还有音乐……”
她脸上露出一点憧憬的神色，表情也放松了些。
“是的，”她说，“是啊，那些日子……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说？”
“以名誉担保。”我回答道，天知道名誉值几个钱。
“情况越来越糟了，”她说，“影子里有很多恐怖的东西，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多……”
“还有呢……”我催促道。
“他的麻烦也还没解决。”她说出了剩下的半句话。
“哦。”
“是的，”她接着说，“所以他肯定想知道你站在哪一方。”
“就站这儿。”我说。
“你的意思是……”
“目前是这样。”也许我说得太快了点儿，她猛地睁大了双眼，“因为我还没完全掌握全局。”天晓得这是什么意思。
“噢。”
我们干掉了牛排和啤酒，还丢给狗两根骨头。
饭后我们喝了点咖啡，我开始觉得她和我的距离拉近了，不过我压制住了这种感觉。我问她：“其他人呢？”这句话可以理解成任何意思，听上去很安全。
有几秒钟我怕她会问我是什么意思。不过她没问，而是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跟过去一样，还是没消息。也许你的办法是最明智的。我过得很愉快，但谁能忘掉那……那荣耀？”因为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眼神，我垂下双眼。“谁都忘不了。”我说，“永远忘不了。”
之后是一段让人难受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恨我吗？”
“当然不，”我回答道，“我怎么可能恨你？”
看来这话让她很高兴，她咧开嘴，露出了满口白牙。
“很好，谢谢你。”她说，“其他不论，你一直是个绅士。”
我鞠了一躬，脸上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你总能牵着我的鼻子走。”
“把所有因素都考虑在内，”她说，“这种可能性不大。”
我感到很不安。
我仍然很愤怒，她知道是谁让我怒火中烧吗？我觉得她知道。真想直截了当地问问她。我跟这股欲望纠缠了老半天，终于把它压了下去。
“那你准备怎么办？”最后她问。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回答道：“说这个有什么意义，反正你不相信我……”
“我们怎么可能相信你？”
我用心记住了这个“我们”。
“那么，就目前而言，我愿意把自己置于你的监控下。我很愿意留在这儿，这样你就可以随时监视我。”
“以后呢？”
“以后？再说吧。”
“聪明，”她说，“非常聪明。你让我的位置变得很尴尬。”
我提这个建议是因为自己没别的地方可去，敲诈来的钱又撑不了多久。
“好吧，你当然可以留下。但我必须警告你，”她的手指拨弄着脖子上的那条链子，我还以为那是个坠子之类的小饰物，“这是个超声波狗哨。这儿的唐纳和布利曾还有四个兄弟，它们全都受过训练，知道怎么对付讨厌鬼，而且它们全都听我的口哨行事。所以别乱闯不欢迎你的地方。只需要一两声哨子，你就会完蛋。你知道，全靠它们，爱尔兰的狼群才消失了。”
“我知道。”说话间，我意识到自己真的知道。
“好吧。”她继续说，“你成了我的客人，艾里克会很高兴的。这样一来他应该不会找你的麻烦了。这正是你所希望的，不是吗？”
“没错。”我说。
艾里克！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什么！过去我的确认识一个叫艾里克的，我能感觉到，这对我而言很重要。过去很重要，不是最近这段时间。但我认识的那个艾里克还在，这一点非常重要。
为什么？
我恨他，这是原因之一。恨到想杀死他的程度。也许我甚至尝试过。
而且，我们之间还存在着某种联系。
血缘关系？
没错，就是这个。我俩谁都不希望有对方这么个兄弟……我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高大、强壮的艾里克，卷曲的胡须油光水滑，还有他的眼睛——和伊芙琳的一模一样。
新的记忆开始翻腾涌动，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脖子后边也忽然热了起来。
我没有让这些显露在脸上，而是强迫自己又吸了口烟，再抿了口啤酒。这时，我已经意识到伊芙琳确实是我的妹妹，只不过她并不叫伊芙琳。我想不起她究竟叫什么，反正不是伊芙琳。我决定谨慎点。在记起来之前，跟她说话时绝不提及她的名字。
我自己呢？还有我身边发生的这些事？
艾里克。我突然感到他和我的车祸脱不了干系。车祸本该是致命的，可我侥幸逃脱了。就是他干的，不是吗？没错，我的感觉回答道，肯定是艾里克。而且伊芙琳跟他是一伙的，她付钱给绿林，让我一直昏迷。比死强，但是……
我意识到，来伊芙琳这儿几乎等于把自己送到了艾里克手里；如果留下，我就会成为他的囚犯，会面临新的攻击。
但她刚才暗示说，只要待在她这儿，艾里克就不会找我的麻烦。这一点值得怀疑，对任何事情都不能只看表面。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也许我最好离开这儿，让记忆慢慢恢复。
可我有种强烈的紧迫感。我得尽快搞清情况，之后还必须赶紧行动。这就像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控制着我。如果能以危机为代价换回我的记忆，以风险来赢取机遇，那就这么着吧。我要留下。
“我还记得。”我这才发现伊芙琳一直在讲话，而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或许是因为她在回忆往事，并不真的需要我回答，还因为我刚才想的事情非常紧急。
“我还记得那天你跟朱利安比赛他最得意的游戏，你赢了。他朝你泼了一杯酒，还破口大骂。你没跟他较真。他突然害怕起来，怕自己过了头。可你只是哈哈大笑，还跟他喝了一杯。他平常总是那么沉着冷静，那天却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他肯定觉得非常丢人，而且还很妒忌你。你还记得吗？那以后，我觉得他在不少地方都有点儿模仿你。但我还是恨他，希望他赶快完蛋。我觉得他会的……”
朱利安，朱利安，朱利安。有点印象，却又记不清楚。一场比试，我好好修理了某个人，粉碎了他那堪称传奇的自制力。没错，感觉很熟悉，可我想不起具体是怎么回事。
“还有凯恩，你可真的把他耍得团团转！你知道，他现在还恨着你呢……”
看来我不大受欢迎。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挺高兴的。
还有，凯恩。他听着也很耳熟。非常耳熟。
艾里克，朱利安，凯恩，科温。这些名字在我脑子里飘来荡去，让我有些难以承受。
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说：“已经过去太久了……”而且似乎的确是这么回事。
“科温，”她说，“咱们别再演戏了。你要的不仅是安全，这我很清楚。你很强大，如果好好利用你手里的牌，你肯定能从中捞到些好处。我猜不出你是怎么打算的，但我们也许可以和艾里克做笔交易。”这次的“我们”含义明显不同。她已经得出结论，在眼下这件我还闹不明白的事情里，我不是没有价值的。看得出来，她发现了为自己捞点儿好处的机会。我露出笑意，只有一丁点儿。“这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吗？”她继续道，“你是不是准备向艾里克提议和解，也许你需要一个中间人？”
“也许，”我答道，“但首先我得再仔细考虑考虑。我刚刚恢复，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想想清楚。不过我希望身处最有利的位置，这样，如果发现站在艾里克这边的好处更大，我就可以迅速行动。”
“小心点儿，”她说，“你知道我会一五一十地向他报告的。”
“当然。”我说。我根本不知道，于是赶紧想法子搪塞过去，“除非你觉得跟我同一阵线对你更有利。”
“你是在向我提议……”
“我没有向你提出任何建议，至少现在没有。”我说，“我对你完全坦诚。我只是告诉你我还不知道，我还不能肯定我想跟艾里克做交易。毕竟……”我故意拖长声音，因为我不知道后边该接些什么，可又觉得应该再说点儿什么。
“还有别人找过你？”她突然站起身来，抓紧她的哨子，“布雷斯！绝对是他！”
“坐下，”我说，“别傻了。我自己送上门来，没让你费半点儿工夫，难道只是想在你碰巧记起布雷斯的时候变成狗粮吗？”
她放松了些，肌肉也稍稍松弛下来，然后重新坐下。
“也许不会。”她最后说，“但我知道你是个赌徒，还是个搞叛变的老手。如果你打算把我拉到你那边去，趁早别白费工夫了。到现在你也该明白了，我没那么重要。再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挺喜欢我的。”
“说得没错，而且，我现在仍然很喜欢你。”我说，“别怕，你没什么可担心的。不过你竟然会提到布雷斯，这可真有意思。”
诱饵，诱饵，诱饵！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怎么？他已经找过你了？”
“这个嘛，还是不说为好。”希望这样回答能给我带来某种优势，而且她的话里还透露出了布雷斯的性别，“就算他找我，我给他的答案和给艾里克的不会有什么不同——‘我得再考虑考虑。’”
“布雷斯。”她重复道。布雷斯，我在脑子里暗暗念着这个名字，布雷斯。我喜欢你。原因我已经都忘了，而且我清楚不该这样——可我就是喜欢你。我知道。
我们坐了一会儿。我有些疲劳，却不愿意表现出来。我应该是强大的。我明白自己必须是强大的。
我坐在椅子上冲她笑笑。“你的书房很不错。”
她答道：“谢谢。”
“布雷斯，”片刻后，她又念了一遍，“你真的认为他有机会？”
我耸耸肩。
“谁知道？反正我是没机会的。他没准儿行，也可能不行。”
她盯着我，眼睛微微睁大，嘴也张开了。
“你？”她说，“你不是准备自己试试看吧？”
我放声大笑起来，完全是为了消除她的紧张情绪。
“别傻了，”笑完之后，我对她说，“我？”
但就在她说话的一瞬间，我已经意识到她切中了要害。一种深埋心底的东西大声回应道：“为什么不？”
我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些什么，但我的否认显然让她放下心来。她微微一笑，指了指我左边的一个内建吧台。
“我想来杯爱尔兰之雾<sup><small>[4]</small>。”她说。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喝点儿了。”我站起身，为我俩各倒了杯酒。
“你知道，”坐下之后，我说，“这么跟你重逢真是太好了，即使时间可能不会太长，但也让我回想起很多往事。”
她笑了，非常可爱。
“说得对，”她抿了口酒说，“和你一起，我差点儿以为自己是在安珀呢。”而我则差点儿把酒杯摔个粉碎。
安珀！这个词就像一股电流，传遍了我的全身！
接着她忽然哭了起来，我站起身，双臂搂住她的肩膀，小声安慰着她。
“别哭了，小姑娘，求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也不好受。”安珀！那儿有些什么东西，具有莫大吸引力的东西！“好日子会回来的。”我轻声说。
“你真的相信？”她问。
“是的，”我大声回答道，“是的，我相信！”
“你是个疯子，”她说，“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在所有兄弟里我最喜欢你。我简直可以相信你所说的一切，虽然我知道你是个疯子。”
她又哭了一会儿，然后止住泪水。
“科温，”她说，“如果你成功了——如果你在影子里找到什么疯狂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法子，最后居然成功了，你还会记得你的小妹妹弗萝莉美尔吗？”
“是的，”我说。这就是她的名字，我知道，“是的，我不会忘了你的。”
“谢谢你。我只会把基本情况告诉艾里克，不会提到布雷斯，也不会提到我刚才的怀疑。”
“谢谢你，弗萝拉。”
“但我并不认为你真有什么该死的法子。”她加了一句，“这一点也请你好好记住。”
“那还用说？”
接着她叫来女仆，让她带我到一间卧室。我脱下衣服，随即瘫倒在床上，一口气睡了十一个小时。

CHAPTER Ⅲ
早上我醒来时她已经出门去了，没有留下任何口信。她的女仆为我在厨房里摆上早饭，接着就去做她的日常工作了。我本想从这个女人口中套点儿消息，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她要么一无所知，要么知道也不会告诉我，而且肯定还会向弗萝拉报告我的企图。我改变了计划。既然眼下这所房子全归我了，我决定回书房去，看能不能发现点儿什么。再说，我喜欢书房。美丽、智慧的词句环绕着我，令我觉得安全。眼前有什么东西可以抵抗黑暗，我总是感觉好些。
唐纳或者布利曾，又或者是它们的哪个兄弟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跟着我进了走廊。它走路的时候腿直直的，一路嗅着我的足迹。我试着跟它交个朋友，它的态度让我想起了那些骑警——他们叫你靠边停车的时候，你要是想跟他们开开玩笑，那些人就是这种反应。我边走边瞅了瞅走廊里的其他几个房间。看上去普普通通，毫无特别之处。
我走进书房，“非洲”仍然面对着我。我关上房门，把狗挡在外头，接着在书房里逛了一圈，边走边浏览架上的书名。
这儿有很多历史书。事实上，在她的藏书里，历史书似乎占了绝大多数。还有不少美术书，都是又大又贵的那种，我取出几本随手翻了翻。一般说来，有什么别的事分散我的注意力时，我才能好好想想问题。
弗萝拉显然很富有，不知她的财产是哪儿来的。既然我们是兄妹，是不是意味着我没准儿也拥有一笔财富呢？我试着回想自己的经济状况和社会地位，还有我的职业、我的出身。我有种感觉，自己从没为钱的事操过什么心，钱一直够我花的，或者至少不难弄到手。我从没觉得缺钱用。我也有这么一幢大房子吗？我想不起来。
我的职业呢？
我坐在她的书桌后边，在头脑里仔细地搜索着，希望找到储藏记忆的密室。像陌生人一样审视自己确实不容易。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什么都想不起来。是你的就是你的，就在你身上，是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不会注意到它。
也许是医生？看着达・芬奇画的几张解剖图，我产生了这个想法。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开始在心里重温各种外科手术的步骤。从前我为别人做过手术。
但答案不是这个。发现自己的医学背景的同时，我意识到这只是其他什么事情的一部分。不知怎么的，反正我就是知道，自己并不是个职业的外科医生。到底是什么？还有什么其他因素吗？
有件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坐在桌后，我能清楚地看到对面的墙，上面挂着些装饰品，其中之一是一把古代骑兵用的马刀，刚才我在屋里转悠时没注意到它。我起身走过去，把它从钉子上拿了下来。
我暗暗为它的养护情况大摇其头。我希望自己手里有一块带油的抹布和一块磨刀石，好让它重新焕发光彩。我了解古代兵器，特别是带锋刃的。
这把马刀又轻又称手，我觉得自己知道怎么用。我做了个起手式，接着又做了几次闪避和攻击动作。没错，我确实会用马刀。
那么，这又代表哪种身份呢？我四下打量着，寻找新的线索。
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我把刀放回原位，回到桌旁。坐下以后，我决定仔细搜查一番。
从中间的抽屉开始，我把上下左右的抽屉翻了个遍。
信纸、信封、邮票、纸夹、铅笔头、橡皮——诸如此类，都是常用的物件。
检查抽屉时，我把它们一个个全拉了出来，放在膝盖上。这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我从前所受的某种训练的一部分，它告诉我必须仔细检查抽屉边角和底部。
有个细节我差点忽略了，但它在最后一秒钟引起了我的注意：右手边底部的抽屉有些不对劲，它后边的挡板没其他抽屉那么高。
这里头肯定有文章。我跪下来，瞧了瞧那格抽屉留下的空间，发现里面固定着一个小盒子似的东西。
它在最里头，本身也是个小抽屉，还上了锁。
我花了大概一分钟左右摆弄纸夹、回形针什么的，最后在另一个抽屉里找到个金属鞋拔，这才把它拨弄开了。
抽屉里装着一副扑克牌。
牌盒上的图案让我僵在地上，汗水突然打湿了我的额头，我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一只白色的独角兽，后腿直立，站在草地上，头偏向右方。
我见过这图像，可怎么都想不出它的名字，这让我非常难受。
我打开盒子，抽出扑克。很像塔罗牌，绘着权杖、五芒星、圣杯和宝剑，但主牌却与普通塔罗牌全然不同。
我先把两个抽屉都放回原位，小心翼翼地不让里边的小抽屉锁上，接着继续研究这副牌。
图画绘制得栩栩如生，光洁的主牌更是仿佛拥有生命。牌面摸着凉丝丝的，摆弄它们让我感到一种独特的快感。我突然明白了，自己从前也有这么一副。
我把牌摊在面前的吸墨纸上。
有一张画着一个一脸狡猾的小个子男人，尖尖的鼻子，带笑的嘴，一头稻草色头发乱蓬蓬的。他身穿橙色、红色和棕色的服装，似乎是文艺复兴时的式样，包括长筒袜和绣花的紧身上衣。我认识他。他叫兰登。
接着是面无表情的朱利安，长长的深色头发，蓝眼睛里既没有激情也没有怜悯。他全身披挂着白色锁子甲，不是纯银或金属的白色，而是像上了一层釉似的。可我知道，尽管这玩意儿看上去活像节日里的装饰品，其实却坚固得要命，抗冲击力极强。这就是那个在自己最得意的比赛中输给了我，接着拿起一杯酒朝我泼过来的家伙。我认识他，而且恨他。
然后是皮肤黝黑、深色眼睛的凯恩，一身黑色和绿色的绸缎服装，头戴一顶三角帽，帽子戴得稍有点歪，显得轻快俏皮，帽子后面还垂着一根绿色羽毛。牌上画的是他的侧像，一手插在腰间，两只靴尖翘得高高的，腰带上还挂着一把镶着祖母绿的匕首。对他，我感到爱恨交织。
还有艾里克。无论以什么标准，他都算得上英俊潇洒。发色非常深，几乎有点发蓝。嘴上总是带着笑，嘴唇周围是一圈卷曲的胡须。衣着很简单，一件皮夹克、一副绑腿、一件朴素的斗篷和一双黑色长筒靴，一条红色的剑带上挂着把长长的马刀，刀身是银的，上边还嵌着颗红宝石。斗篷的立领竖得很高，边缘镶着一圈红色，和他袖口的点缀正好般配。还有他的手。牌里的他拇指扣在腰带上，那双手的力量闻名遐迩。一双黑手套从腰带上垂下来，靠近臀部右边。就是他，我敢肯定，在我差点儿丧命那天，想杀我的人就是他。我仔细看着他，发现自己有些畏惧。
接下来是本尼迪克特，高大、严厉、瘦削。瘦削的身体，瘦削的脸庞，却有最宽广的心胸。他一身橙色、黄色和棕色的衣服，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干草堆、南瓜、稻草人和《沉睡谷传奇》<sup><small>[5]</small>。他的下巴挺长，看上去十分坚定；眼睛是淡褐色的，棕色的头发从不会打卷。他倚着根长矛站在一匹马身旁，那根长矛上还缠绕着一条鲜花编成的带子。他很少笑。我喜欢他。
翻起下一张牌的一瞬间，我愣住了，心脏猛地跃起，撞击着我的胸膛，像要跳出来似的。
那是我。
这就是刮脸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我。黑发、碧眼，对了——一身黑色和银色服饰。我的斗篷微微卷起，似乎有风吹过。我穿着和艾里克一样的黑色皮靴，腰上也佩着一柄剑，没他的长，但更沉。我戴着银色手套，上边饰着鳞状斑点。脖子旁的银扣铸成玫瑰花的形状。
我，科温。
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从下一张牌里望着我。他和我长得很像，只是下巴更厚实些。我知道他比我壮，事实上，他巨大的力量极富传奇色彩，不过论速度还是我更快。他穿着一件蓝色和灰色的晨衣，中间用一根宽宽的黑色腰带系住，站在那儿放声大笑。他脖子上挂着根粗粗的绳子，上头吊了一个银号角。他的脸颊边上长着络腮胡，嘴唇上也有些小胡子，右手还拿着一杯酒。我忽然对这个人很有好感。他的名字也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是杰拉德。
接着是一个长着火一般胡须的男人。一头火红色的头发，身穿红色和橙色衣服，料子基本上都是丝绸，看上去浑身散发着光芒。他右手持剑，左手拿一杯酒。他的眼睛和弗萝拉或艾里克的一样蓝，眼里跃动着恶魔般的神采。他的下颚并不丰满，但被胡须遮得严严实实。他的剑上有精美的金色装饰。右手上戴着两枚大戒指，左手上还有一枚，分别镶着翡翠、红宝石和蓝宝石。我知道，他是布雷斯。
下面这个人像我和布雷斯的综合体。长得像我，不过小了一号，我的眼睛，布雷斯的头发，只是缺了他的胡子。他身着绿色的骑马装，跨在一匹白马上，脸朝着卡片的右边。在他身上混合着力量与软弱、追求与放任。对他，我既赞许又反感，既喜欢他又觉得有些厌恶。我知道，他是布兰德。从第一眼看见他起我就知道。
事实上，我意识到自己认识牌里所有的人。我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实力、他们的弱点，以及他们的成功与失败。
因为他们都是我的兄弟。
我顺手从弗萝拉桌上的烟盒里拿了根烟，然后靠在椅背上，一边吸烟一边思考着刚才回忆起的那些事。
那八个衣着奇特的怪人都是我的兄弟。而且我知道，那些衣服对他们其实再合适不过了，好比我就应该身着黑色和银色一样。想到这儿，我不禁嘿嘿笑了起来，因为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衣着，以及离开绿林以后，我在那个镇上的小店里买的那些衣服。
我正穿着黑色的休闲裤，而当时买的三件衬衣都是那种带浅灰的银色。还有，我的外套也是黑色。
我接着看那些牌。弗萝拉穿着海水般碧绿的长裙，就像昨晚我记忆中的那样；还有一个同样长着蓝色眼睛的黑发女孩儿，长发披肩，纯黑色的衣服，只有腰带是银色的。不知为什么，我的眼里盈满了泪水。她叫迪尔德丽。然后是菲奥娜，头发像布雷斯和布兰德，眼睛像我，皮肤散发着珍珠贝母的光泽。牌翻过来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自己恨她。接下来是莉薇拉，翡翠色的眼睛，和发色正好相配，一身绿色和亮灰色衣服，还系着条淡紫色的腰带。她的神色很悲伤，眼里似乎还有泪水。不知为什么，我知道她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但她也是我的姊妹。
对所有这些人，我都有一种可怕的距离感和疏远感。然而不知为什么，他们似乎又离得很近。
这些牌让我的指尖发凉，我把它们放下；可同时又贪恋着这种触感，松手时心里有些犹豫。
只有这么多了。其他都是小牌。不知为什么，我知道——唉，又是个“不知为什么”——我知道里头少了几张。
可我拼了命都想不出少的那几张主牌究竟是什么。
这让我感到异常悲伤。我拿起烟，沉思起来。
为什么一看到这副牌，记忆便会潮水般涌现？只可惜它们没有附带上下文。单说名字和面孔，我已经想起不少了，其余的却还是一片空白。
我想不出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画在扑克牌上。但我渴望拥有这样一副牌，这股欲望强得难以遏止。我当然明白不能拿走弗萝拉的这副，她很快就会发现，到时候我就有麻烦了。我把它们放回大抽屉里面的小抽屉，锁上锁。天啊，我简直绞尽了脑汁！成果却少得可怜。
直到我想起那个有魔力的字眼。
安珀。
前一天晚上，这个词让我非常不安。从那时起，我一直避免想到它。现在，我看着这个词，反复念叨，看它会带给我什么联想。
它勾起了我强烈的渴望和浓浓的乡愁。它蕴涵着孤独的美、巨大的成就，还有惊人的、几乎是终极的力量感。这个词属于我。它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它的一部分。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但事实如此。我只知道这是个地名，而我曾经十分了解那个地方。不过我没能想起任何图像，只有感情。
我这样坐了多久？我不知道。在我做白日梦的时候，时间似乎离我而去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然听到几下轻柔的敲门声。接着门把缓缓转动，那个名叫卡美拉的女仆走进来，问我是否想用餐。
这主意似乎不错。我跟她回到厨房，解决掉了半只鸡和一夸脱牛奶。
午饭后，我拿了一壶咖啡去书房，一路上小心地避开了那几条狗。喝到第二杯时，电话响了。
我倒是很愿意接，不过我猜屋里到处都装着分机，卡美拉肯定会在其他什么地方接听的。
我错了。它一直响个不停。
最后，我再也受不了了。
“哈罗，”我说，“伏罗美尔宅。”
“请问伏罗美尔夫人在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有些紧张，呼吸急促。他的声音被各种杂音包裹着，看来是长途电话。
“很抱歉，”我告诉他，“她这会儿不在。你可以留个口信，或者等她回来以后，我让她打给你。”
“你是谁？”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告诉他：“科温。”
“我的天啊！”他一声惊呼，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以为他准备挂电话了，就又说了声：“哈罗？”几乎与此同时，他也开始说话了。
“她还活着吗？”他问。
“她当然还活着。你他妈又是谁？”
“你没听出我的声音吗，科温？我是兰登。听着，我在加利福尼亚碰上了麻烦。我打电话给弗萝拉是想找个避难所。你和她待在一起吗？”
“暂时如此。”
“明白了。你会保护我吗，科温？”短暂的停顿，“拜托？”
“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的。”我说，“但在问过弗萝拉之前，我没法替她拿主意。”
“如果她找我麻烦呢？你还会保护我吗？”
“是的。”
“那就成了，老兄。我尽量马上来纽约。我得迂回前进，所以很难说什么时候能到。只要我不走进其他影子里，咱们总会见面的。祝我好运吧。”
“好运。”我说。
“咔嗒”一声过后，听筒里只剩下远远传来的铃声和杂音。
这么说，自以为是的小兰登有麻烦了！我觉得自己并不为此感到特别烦恼。不过，他没准儿会成为我通向过去的一个关键，说不定对我的未来也同样能起到重要作用。所以我会尽力帮助他，直到从他那儿了解到我想要的全部情况为止。我很清楚，我跟他之间从来没多少手足之情。一方面，他很精明，既狡猾又足智多谋，常常为最莫名其妙的东西动感情；另一方面，他的话还不如说话时溅的唾沫值钱，而且，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让他把我的尸体卖给医学院他都干得出来。是的，我记得这个小坏蛋，我对他只有那么一丁点儿感情，或许是曾经一起度过了一些愉快时光吧。但信任他？绝不。我决定先不告诉弗萝拉他要来的事，这可以等到最后时刻再说。也许能把他变成我的秘密武器，一张隐藏的A，或者至少也是张Q吧。
于是，我在杯子里加上些热咖啡，慢慢品尝起来。
他在躲谁？
肯定不是艾里克，否则他就不会往这儿打电话了。有一点让我觉得挺奇怪，听到我的名字以后，他问弗萝拉是不是死了。难道是因为她跟我所恨的那个兄弟瓜葛太深，以至于家里人都认定我一有机会就要干掉她吗？真奇怪，可他确实那么问了。
还有，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联合起来的？大家的关系为什么如此紧张，充满敌意？为什么兰登要逃？
安珀。
这就是答案。
安珀。不知为什么，我知道安珀是一切的关键，这一团乱麻背后的秘密就在于安珀。那儿出了什么事，而且照我看，这件事刚发生不久。我得提高警惕。绝不能让人察觉我的记忆有问题，我可以一点一点地从知情者嘴里套出所有信息。我很自信，这些我能办到。大家互不信任，每个人都很谨慎，我会利用这点。我会得到必须的东西，拿走我想要的，我会记住那些帮助过我的人，还要把其他人踩在脚下。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我们这个家庭的法则，而我当之无愧是我父亲的儿子……
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疼，我的头盖骨都快炸开了。
刚才我想到了我父亲，我猜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那就是头疼的原因。但我不清楚这是为什么，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疼痛缓解下来，我坐在椅子里打起了瞌睡。又过了很长时间，弗萝拉推门走进来，这时已经是晚上了。
她穿着绿色丝绸上衣和一条灰色羊毛长裙，厚厚的袜子，鞋子很轻便。她的头发扎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那枚口哨还挂在她脖子上。
“晚上好。”我起身说。
她没有回答，走到房间另一头的吧台，为自己倒了一份杰克丹尼<sup><small>[6]</small>，像个男人似的一口喝干。之后她又倒了一份，拿着杯子坐到那张大椅子上。
我点上根香烟递给她。
她点点头说：“去安珀的路——真难。”
“为什么？”
她迷惑不解地盯了我一眼。
“你上次去是什么时候？”
我耸耸肩。
“不记得了。”
“随你怎么说吧。”她说，“我只是在想，其中有多少是你的杰作。”
我没吭声，因为我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接着我想起一件事，要去那个叫安珀的地方，有一个比“路”更简单的方法。很显然，她没有这种方法。
“你的主牌少了几张。”我突然开了口，声音几乎算得上镇定自若。
她一跃而起，半杯酒洒在手背上。
“还给我！”她一边喊，一边伸手抓住口哨。
我上前几步，按住她的双肩。
“我没拿，”我说，“我只是评论一个事实而已。”
她放松了些，随即开始抽泣。我轻轻地把她推回椅子里。
“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说，你拿走了我留下的那些。”她说，“而不是令人厌恶地评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没有道歉。我感到应该没有这个必要。
“你没去成。有多大进展？”
“根本没什么进展。”说完，她大笑起来，盯着我的目光中突然出现了一种新东西。
“我现在明白你的伎俩了，科温。”
我点上一根香烟，以此来避免回答。
“这里头有一部分是你的杰作，对吗？你来之前就封锁了我去安珀的路，对吗？你知道我会去找艾里克。但现在我没法去他那儿，只好等他来找我。聪明。你想把他引到这儿来，对吧？可他不会自己来的，只会派别人过来。”
她以为是我捣了什么鬼，破坏了她的计划，这等于是当面承认她刚刚试图把我出卖给我的敌人，而且，只要给她半点机会，她还会这么干。可说话时，这个女人的语气中却有一种奇特的钦佩。她怎么能在自己的牺牲品面前如此堂而皇之地表达她的马基雅维利主义呢？答案立即从我心底冒了出来：这就是我们的方式。我们之间没必要玩那些遮遮掩掩的小把戏。不过，我还是觉得她缺乏真正职业高手的那种手腕。
“你当我是蠢货吗，弗萝拉？”我问，“你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你把我交给艾里克？不管你遇到了什么，都是活该。”
“好吧，我跟你确实不是一个档次的！但你不也被流放了？说明你其实没那么机灵！”
不知为什么，她的话刺伤了我。而我知道，那些话不是事实。
“我他妈才不是被流放的！”
她再次大笑起来。
“我就知道这话管用。”她说，“好吧，就算你是故意到影子里来的吧。你是个疯子。”
我耸了耸肩。
她问：“你想要什么？你究竟为什么来这儿？”
“我很好奇，想知道你在搞什么名堂，”我说，“就这么简单。如果我想走，你留不住我。就算是艾里克也办不到。也许我真的只是想来看看你。也许是我老了，有些怀旧。无论如何，我会在这儿待一段时间，然后也许永远不再回来。如果你不是那么急于知道艾里克想怎么处置我，你能得到的好处也许会多得多。你昨晚曾经说，要是某件事情发生，请我别忘了你……”
我尽量往话里添进些模棱两可的暗示。过了好几秒钟，她才慢慢反应过来。
她说话了：“你打算自己干！你真的准备自己干！”
“你他妈说对了，我就是这么想的。”说到这里，我意识到自己的确会去做那件事，不管那件事究竟是什么，“要是你愿意，你大可以把这话告诉艾里克。不过别忘了，说不定我真能干成。好好记着，如果我成功了，站在我这边是个不错的选择。”
真希望我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不过我听到的只言片语已经不少了，已经能够感受到这些话的重要性，所以即使不知道含义，我也可以恰如其分地使用这些字眼。我感到这些字眼很恰当，太恰当了……
她突然吻了我。
“我不会告诉他的。真的，我不会，科温！我相信你能成功。布雷斯很难说服，但杰拉德很可能会帮你，还有本尼迪克特。还有凯恩，等他看清形势，他也会站到你这边。”
“计划安排这种事，我自己会做。”我说。
她从我身边退开，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为了将来。”她说。
“我永远愿意为这个干杯。”
于是我们干了这杯酒。
她又为我倒了一杯，然后审视着我。
“艾里克、布雷斯、你，肯定是你们中的一个。”她说，“只有你们才有这种胆量和脑子。只不过你离开了那么久，我还当你已经出局了。”
“世事难料，事前谁都说不清。”
我抿了口酒，暗地里希望她能安静一会儿。在我看来，她这种各方讨好的手段有点过于明显了。还有件事情困扰着我，我希望能好好想想。
我多大年纪？
我知道，自己之所以会对扑克牌上的人产生那么强烈的距离感和疏远感，部分就是因为这个。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照镜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三十左右。不过现在我知道，这是因为影子世界会替我掩饰。我不止三十岁，远远不止。还有，最近一次所有兄弟姐妹穿着扑克牌上那种衣服，和和气气地聚在一起，既没有摩擦气氛也不紧张，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门铃响了，卡美拉过去应门。
“应该是我们的兰登兄弟。”我知道自己是正确的，“目前他处于我的保护下。”
她瞪大眼睛，接着微笑起来，就像是我下了招妙棋，而她对此表示欣赏。
当然，我其实没那么厉害，不过很高兴能让她这么想。
这让我更有安全感。

CHAPTER Ⅳ
我的安全感持续了大概整整三分钟。我赶在卡美拉之前走到门口，猛地打开门。
他跌跌撞撞地闯进来，立刻关上门，还插上了门闩。那双浅色眼睛下面有些皱纹，身上穿的不是扑克牌上那身鲜艳的紧身上衣和长筒袜。另外，他看上去早该刮刮胡子了。这会儿他穿着一套棕色羊毛西装，脚蹬一双深色山羊皮皮鞋，一只胳膊上还搭着件呢子外套。但他确实就是兰登——扑克牌上的兰登——只不过那张带笑的嘴看起来很疲倦，指甲下面还藏着污垢。
“科温！”他说着拥抱了我。
我捏了捏他的肩膀：“你看上去需要喝一杯。”
“没错，没错，没错……”他连声赞同，于是我领着他往书房走去。
大约三分钟之后，他一手拿酒，一手拿烟，坐了下来。接着，他对我说：“他们在追我。很快就到。”
弗萝拉轻轻叫了一声，我们俩谁都没理会。
“谁？”我问。
“影子里的人，”他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总共四个或者五个，甚至可能是六个。我上了飞机，他们也跟了上去。他们是在丹佛附近出现的。我移动了飞机几次，想甩掉他们，但没起作用——再说我也不愿意偏离太远。我在曼哈顿甩掉了他们，可他们会找上门来的，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你一点儿也不知道是谁指使的？”
他迟疑了一下。
“嗯，我猜应该是家里人干的，没错。也许是布雷斯，也许是朱利安，也许是凯恩。甚至也可能是你，可能是你为了引我上这儿来使的诡计。不过我希望不是。不是你，对吧？”
“恐怕不是。”我说，“依你看，他们有多难对付？”
他耸了耸肩：“如果只有两三个，我会自己搞个埋伏，把他们解决掉。可他们人太多了。”
他长得瘦瘦小小，身高大概五英尺六英寸，体重一百三十五磅左右。可听他的意思，他好像说自己能单枪匹马对付两三个彪形大汉，而且他似乎是当真的。我突然对自己的体力感到有些好奇。毕竟，我们不是兄弟吗？我感觉自己身体相当强壮。我还知道自己不怕跟任何人来场一对一的公平较量。我到底有多强？
突然间，我意识到答案很快就能揭晓了。
大门上响起敲门声。
“我们该怎么办？”弗萝拉问。
兰登大笑着解下领带，把它和桌上自己的外套扔在一起。他脱下西装上衣，四下看了看，眼睛落在那把马刀上。下一秒钟，他已经穿过房间，把它拿到手里。我摸了摸衣兜里的点三二，用手指拨开保险。
“上吗？”兰登问。“他们很可能会找到方法，闯进屋里。”他说，“你上次参加战斗是什么时候，姐姐？”
“很久以前。”她答道。
“那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回忆战斗动作，而且要快。”他对她说，“时间不多了。告诉你，有人训练过他们。不过我们有三个人，他们最多比我们多一倍。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她说。
又是一阵敲门声。
“有什么关系？”
“没有。”我说，“要我去开门让他们进来吗？”
他们的脸色都稍稍有些发白。
“也许我们该等等……”
“也许我可以打电话叫警察。”我说。
他们俩都大笑起来，几乎有些歇斯底里。“或者艾里克。”我边说边突然转向弗萝拉。但她摇了摇头。
“没时间了。没错，我们确实可以用牌联系他，可等他回应的时候就太晚了。没准儿他根本不会回应。”
“再说，这还可能是他主使的，呃？”兰登说。
“我很怀疑。”弗萝拉回答道，“这不是他的风格。”
“没错。”我说。完全是顺口一句瞎话，只要让他们以为我知道内情就行。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大多了。
“卡美拉呢？”我突然想起了女佣。
弗萝拉摇摇头。
“我看她不可能去应门。”
“你们不出去的话，怎么知道要对付的是什么人？”兰登一边喊，一边猛地冲出了房间。
我紧跟着他跑过走廊，来到门厅。卡美拉正准备打开大门，我们刚好来得及阻止她。
我们让她回自己的房间去，还告诉她要锁上房门。兰登评论道：“他们居然能让她去开门，这体现了对手的实力。我们这是在哪儿，科温？”
我耸了耸肩。
“我要是知道，早就告诉你了。至少目前我们是同一阵线的。往后退！”
我打开门。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想把我推到一边，我伸手挡住了他。
我发现他们一共六个。
“你们要干吗？”我问。
可他们一个字也没说，我看见了枪。
我一脚踢倒他，“砰”的一声关上门，插上门闩。
“好吧，他们的确在那儿。”我说，“但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什么诡计呢？”
“我拿不出任何证据，”他说，“可我倒希望他们是我的人。这些家伙看上去挺凶。”
我只能表示同意。门廊上的那些家伙个个身强力壮，帽子拉到眼睛上方，面孔被帽檐投下的阴影盖得严严实实。
“真希望知道我们这是在哪儿。”兰登说。
有种震动，让我中耳附近的毛全竖了起来。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弗萝拉吹响了她的口哨。
从我右手边远远地传来窗玻璃被砸碎的声音，紧接着，我听到左边什么地方出现了低沉的咆哮和几声狗吠。
“她把狗叫来了，”我说，“六只凶猛、残忍的畜生。换个时候，她说不定会用来对付咱们呢。”
兰登点点头，我们俩一起朝窗户碎掉的方向跑去。
等我们跑到起居室，发现有两个人已经进到屋里，都拿着枪。
我一枪放倒第一个，旋即扑倒在地，朝第二个开火。兰登挥舞马刀，从我身上一跃而过。第二个家伙的脑袋和肩膀分了家。
这时，又有两个从窗户跳进屋里。我连开几枪，用光了子弹；耳边，弗萝拉的猎犬发出的咆哮声和对方的枪声夹杂在一起。
地上躺着三个人和同样数量的狗。不错，看样子我们已经干掉了一半入侵者。剩下的还在从窗户往屋里钻，我又干掉了一个，所用的方法让我自己大吃一惊。
几乎不假思索，我抓起一把又大又沉的沙发椅，朝屋子另一头扔了过去。它砸中了大约三十英尺之外那家伙的后背。
我朝剩下的两个冲去，不过还没跑到屋子那头，兰登已经用马刀刺倒了其中一个，他把这家伙留给狗对付，自己转向另一个。
没等他动手，那家伙已经被狗扑倒在地。在我们解决他之前，他又杀死了一条狗。不过今后他再也没法杀死任何东西了，兰登掐死了他。
三条狗死了，还有一条受了致命伤。兰登一刀刺死了它，接着我们把注意力转到那些死人身上。
他们的外表有些不同寻常。
弗萝拉走进房间，帮我们分析情况。
首先，这六个人全都眼睛充血，无一例外。非常非常多的血丝。不过，这种眼睛长在他们身上却又让人觉得很正常。
其次，他们的每根手指都比常人多出一个指关节，手背上还长着向前弯曲的骨刺，十分锋利。
他们的口部前凸得厉害。我掰开其中一个的嘴巴，发现里边有四十四颗牙齿，大部分都比一般人的牙齿更长，其中几颗看上去还尖利得多。他们的肌肉呈带光泽的灰色，非常硬。
当然还有别的不同之处，但这些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我们拿走了他们的武器，我拿了三把扁平的小手枪。
“这些臭虫确实是从影子里来的。”兰登说。我点点头。“我的运气不错。看来他们没料到我会找来这样的帮手——将近半吨重的狗和一个好斗的兄弟。”他走到碎玻璃前往外瞅，我没动，让他自己去侦察敌情。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什么也没有，我敢打赌咱们把他们全干掉了。”说着，他拉上厚重的橙色窗帘，还拖了不少高大的家具挡在前头。他干这事儿的时候，我把那些死人的口袋翻了个遍。
没有任何可以说明身份的东西，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
“咱们回书房去吧，”他说，“我的酒还没喝完呢。”
坐下之前，兰登没忘了先仔仔细细地把刀刃打理干净，再把马刀挂回墙上。他擦刀的时候，我倒了杯酒给弗萝拉。
“既然咱们三个在一起，”他说，“看来我暂时安全了。”
“看来是这样。”弗萝拉表示同意。
“上帝，我从昨天起就没吃过东西！”兰登大声叫道。于是弗萝拉去找卡美拉，告诉她现在可以出来了，只是不能进起居室，还要她多拿些食物到书房来。
弗萝拉刚一出门，兰登就转身问我：“说说看，你们俩之间是什么状况？”
“别把后背亮给她。”
“她还是艾里克的人？”
“就我所知，是的。”
“那你来这儿干吗？”
“我想把艾里克引到这儿来。他知道只有他亲自来才能对付我，我要看看他究竟有多想除掉我。”
兰登摇摇头。
“我觉得他不会这么干。毫无希望。既然你在这儿而他在那儿，他干吗要费神把脑袋探出来？他的位置更有利。要想干掉他，你必须自己去找他。”
“我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这时，他的眼睛一闪，从前那种微笑又回来了。他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只手捋了捋自己稻草色的头发。
“你准备干？”他问。
“也许。”
“别跟我说什么‘也许’，亲爱的。你脸上写得一清二楚。你知道，我差不多愿意帮你。在所有亲戚里，我最喜欢的是性<sup><small>[7]</small>，最讨厌的就是艾里克。”
我一边思考，一边点上根香烟。
“你在想，”我正考虑着，他又说，“‘这一次，兰登的话我能信多少？他又狡猾又卑鄙，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兰登<sup><small>[8]</small>——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还有，如果有人开出更好的价，他肯定会把我给卖了。’没错吧？”
我点了点头。
“不过你别忘了，科温兄弟，虽然我从没干过什么对你有利的事，但也从没对你使过什么坏。噢，有几次恶作剧，这我承认。但总的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家里算是最好的。我们从来不管对方的闲事。好好想想吧。我想我听见脚步声了，弗萝拉或者她那个女仆就要来了，咱们换个话题……但你得赶快！我猜你身边没带着家族那副宝贝扑克牌吧？”
我摇了摇头。
弗萝拉进来说：“卡美拉马上就会拿吃的来。”
我们为这顿饭干了一杯，兰登在弗萝拉背后冲我眨眨眼。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起居室里的尸体不见了，地毯上的污渍消失得无影无踪，窗户看起来也已经完好如初，兰登解释说，是他把事情料理了。我没再盘问他，免得露出破绽。
我俩借了弗萝拉的奔驰车出去兜风。奇怪的是，路上的景致似乎起了变化。我说不清究竟少了些什么，或者多了些什么，反正感觉不同了。我试着思考这个问题，结果又开始头疼起来，只好决定暂时不去想它。
我握着方向盘，兰登坐在我的身边。我告诉他我准备回安珀去——只想看看这会激起什么样的反应。
“我一直想知道，”他答道，“你究竟只是单纯地想复仇呢，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他又把球踢给了我，至于要不要回答，就看我觉得是否合适了。
我觉得没什么危险，于是说了句早想好的套话。
“我也一直在考虑，”我说，“想弄清我有多大机会。你知道，我也许会‘试试看’。”
听了这话，他转身面对我（刚才他一直在透过身旁的车窗往外看），然后说：“我猜我们都有那个野心，至少有那种想法。我知道我有，虽然我早就自动退出了。照我看，值得一试。我知道，你的意思是问我会不会帮你。答案是‘会’。我会帮你，就算只是为了跟其他人捣捣蛋也好。”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看弗萝拉怎么样？她能帮上什么忙吗？”
“我很怀疑。”我说，“如果我们有必胜的把握，她会参加的。可话又说回来，这种时候有什么把握可言？”
“或者说任何时候。”他补上一句。
“任何时候。”我重复道，让他以为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并不信任他，不敢告诉他我的记忆现在是什么状况，所以我没说。有太多太多事情我想要知道，却找不到可以信赖的人。我们一路往前开，我继续考虑了一会儿这个问题。
“那么，你想什么时候开始？”我问。
“等你准备好了就行。”
这下可好，我想要的就在眼前，伸手可及，而我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才好。
“现在怎么样？”我问。
兰登没说话。他点了支烟，我想是在争取时间。
我来了个照葫芦画瓢。
“行。”最后他说，“你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真他妈太久了，”我告诉他，“我甚至不敢肯定自己还记不记得路。”
“好吧，”他说，“我们只好兜个远路试试看了。还有多少汽油？”
“四分之三箱。”
“那就在下个路口往左转，让我们看看会发生点儿什么。”
我照他说的做了，结果沿途的人行道开始闪烁起来。
“嘿！”他说，“我上次走着去那儿是差不多二十年前。我的记忆回来得可真快。”
我们继续朝前开，我不停地想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天空开始带上了点儿绿色，接着又渐渐变成了粉红。
我咬住嘴唇，免得满肚子的问题脱口而出。
车开到了一座桥下，等我们从另一端钻出来时，天空又变回了正常的颜色，可眼前却出现了很多巨大的黄色风车，满地都是。
“别担心，”他很快说，“本来可能比这还糟呢。”
我发现周围的人衣着都挺奇怪，路也是用砖砌成的。
“往右转。”
我点点头。
紫色的云彩遮住太阳，雨点落了下来。空中布满闪电，我们的头顶是隆隆的雷声。我把雨刷开到最大挡，不过没什么用处。我打开前灯，再一次放慢速度。
我敢打赌，刚才我们真的遇上了一个骑马的男人，他和我们方向相反，一身灰色，衣领竖着，正低头躲避雨点的攻击。
云开雾散，我发现我们正沿着海岸前进。海浪高高涌起，体形巨大的海鸥在贴近水面的地方盘旋。雨停了，我关上车灯和雨刷。现在路面是用碎石铺成的，可我一点儿也认不出这儿是什么地方。后视镜里根本看不见我们刚才路过的那个小镇的影子。路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绞刑架，一具骷髅的脖子上套着绳子，吊在绞刑架上，还不住地随风摆动。这番景象让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方向盘。
兰登一边吸烟，一边望着窗外。我们行驶的道路离开海岸，绕过一座小山。一片草原在右边伸展开来，一棵树也看不见，而左手边则是一连串逐渐升高的小山。现在，天空变成了明亮的深蓝色，就像笼罩在阴影下的清澈深潭。我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空。
兰登打开身旁的车窗，把烟头扔了出去。他关上窗之前，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在车内打着旋。风里带着海水的味道，咸咸的，有些刺鼻。
“条条大路通安珀。”他说，就好像这是条谚语似的。
这时我记起了弗萝拉前一天说过的话，我突然明白了那话的含义。如果现在把这话说出来，我会显得像个傻瓜，或者会让兰登以为我故意隐瞒了紧要的消息不告诉他。可我必须告诉他，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
“你知道，”我开口道，“昨天之所以由我接电话，是因为弗萝拉出门去了。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是准备去安珀，却发现路被堵住了。”
听了这话，他大笑起来。
“那个女人的想像力贫乏得可怜。”他回答说，“在这种时候，路当然会被堵住。我敢说，到最后我们只好用双腿走着去，而且一路上肯定得花尽心思，累得筋疲力尽。说不定根本到不了。难道她以为自己能像个公主似的踩着花瓣回去吗？她是个蠢货，根本不配活在世上，可惜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至少目前如此。”
“在十字路口往右转。”他指示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知道周围这些奇奇怪怪的变化都跟他有关，可我想不通他是怎么做的。还有，他准备把我们带到哪儿去。我必须弄清这个秘密，但又不能直接问他，否则他就会发现我的情况，那时我只好任他摆布。除了抽烟、盯着窗外，他似乎什么都没干，可等车从路面上的一处凹陷开出来时，我们已经置身于一片蓝色的沙漠中了。这会儿，头顶上的天空闪着微光，太阳也成了粉红色。后视镜里，沙漠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头。把戏玩得真不错。
引擎咳嗽起来，发出一阵噼啪声后稍稍稳定了些。接着，这一套又重复了一遍。
我手里的方向盘改变了形状。
它变成了月牙形。同时，座椅似乎往后移了些，汽车底盘离地面更近了，挡风玻璃也倾斜得更加厉害。
我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就连被淡紫色的沙暴袭击时，我也一声不吭。
可等沙暴过去后，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眼前是一长串汽车，堵在我们前头，排了大约半英里长。全都停着没动弹，我还能听见它们的喇叭声。
“悠着点儿，”兰登说，“这是第一个障碍。”
我放慢速度，又一大片沙子席卷而来。
还没来得及打开车灯，沙子已经不见了。我眨了好几下眼睛。
那串汽车和喇叭声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有一会儿工夫，眼前的路面像刚才的人行道一样闪烁起来。只听兰登在低声咒骂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我肯定正好按他希望的那样转换了，就是设置障碍的那个家伙。”他说，“气死我了，我居然干了他想要我干的事——最显而易见的那件事。”
“是艾里克？”我问。
“很可能。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是停下来试试比较困难的方法，还是继续朝前走，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障碍？”
“还是再往前走一段吧。毕竟这才是第一个。”
“好吧，”他补充道，“谁知道第二个会是什么玩意儿？”
第二个是一个“东西”——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它。
它看起来活像个长着手臂的熔炉。这家伙蹲在路中央，伸手抓起一辆辆汽车，把它们吞进肚子里。
我一脚踩下刹车。
“怎么了？”兰登问道，“继续开啊，不然我们怎么过去？”
“我吓了一跳。”我说。听了这话，他偏过头，神色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这时，又一阵沙暴出现了。
我说错话了，我知道。
等空中的沙尘散去，眼前的道路又变得空空荡荡。远处还能看见几座城堡。
“我想我把他打垮了。”兰登说，“我把几个加在一起，我猜他没料到这招。说到底，条条大路通安珀，谁也别想照顾周全。”
“没错。”我得尽力弥补刚才的错误，虽然到现在我也闹不明白刚才他为什么会有那种奇怪的眼神。我掂量起兰登这个人来。他是个瘦弱的家伙，昨天晚上，他和我一样可能会被人杀死。他的力量到底是什么？还有，他们总提起“影子”，那又是什么？不知为什么，我知道不管影子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们这会儿正穿行其中。是怎么做到的？兰登正在这么干，他看上去全身都很放松，我还能看清他的双手，它们一直没什么动作，所以我能肯定他用的是自己的头脑。还是那个问题：怎么做到的？
唔，我记得他说过什么“加”啊“减”啊的，就像把自己置身其中的宇宙当成了一个巨大的方程式。
我想到了一种解释，而且我突然确信自己是正确的。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但他往我们眼前这个世界加上些东西，又从里边减去些东西，就这样使我们越来越靠近安珀。安珀，那个奇异的地方就是他要解决的谜题。
从前我也知道该怎么做。我忽然领悟到，关键就在于记起安珀。可我办不到。
公路猛地转了个弯，沙漠让位给大片大片的蓝色草地。草很高，叶片看起来挺锋利。过了一会儿，地表变得有些起伏，我们开过了三座小山坡，公路也到此为止了，接下去是一条狭窄的土路。土路的路面压得很硬，沿着几座更高的小山蜿蜒盘旋，山上开始出现小型灌木丛和刺刀一般的蓟属植物。
就这样走了大约半小时，小山不见了，我们进入一片树林，里边满是树干粗壮的矮树。树叶呈菱形，闪耀着秋日的橙色和紫色。
一阵细雨从空中飘落，周围的树木投下重重阴影。白雾从湿漉漉的树叶构成的地毯中升起。我们右边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嚎叫。
方向盘的形状又改变了三次，最后一个版本是个木制的八边形。车已经变得相当高了，不知何时，引擎盖上还出现了一个火烈鸟形状的饰物。我克制住自己，没对这些东西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随着座椅位置的变化调整自己的坐姿，并且努力适应汽车形状改变带来的新的驾驶要求。又一声嚎叫传来，兰登瞥了方向盘一眼，摇了摇头。转瞬间，树木高大多了，树上爬满藤蔓，还能看到寄生藤形成的蓝色面纱。汽车也几乎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我瞄了眼油表，还剩半箱油。
我弟弟评论道：“进展不错。”我点点头。
路突然宽了，而且变回了混凝土路面。两旁都有小水沟，里头满是浊水，树叶、小枝条和彩色羽毛顺水向前漂去。
我忽然觉得头昏眼花，还有些晕沉沉的。没等我说话，兰登已经开了口：“深呼吸，慢点。”接着又说，“我们抄了条近道，这阵子气压和重力都会有些不同。我觉得到目前为止咱们的运气还不错，我想尽全力看看。用最快速度，能走多远走多远。”
“这主意不错。”
“也许，也许正好相反。”他答道，“但我看值得赌一把——小心！”
我们正在爬一座小山坡，一辆卡车从坡顶往下，直直地冲我们压过来。它开错了边。我猛地一转方向盘，想避开它，可它也朝相同的方向转了过去。为了避免撞车，我在最后时刻把车开下了公路，结果车轮陷进左边柔软的路基里，车头距离水沟只有几厘米。
在我右边，那辆卡车发出尖利的刹车声。我试着把车开出路基，回到公路上，可我们陷进了松软的泥土里。
接着只听卡车司机“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而且他是从卡车右侧下的车。这么说他很可能是正常驾驶，开错边的应该是我们。我知道，全美国找不出一条靠左行驶的公路，在英国才是那样，不过，我早就确信自己已经离开那个熟悉的地球了。
那是一辆油罐车。车身上用血红色的大字写着“ZUNOCO”，下边还有他们的座右铭“偶们护盖全四界”<sup><small>[9]</small>。我下车绕到路中央，向卡车司机道歉。他和我一般高，长得跟个啤酒桶似的，手里还拿着个千斤顶。
“你瞧，我已经说过了，我很抱歉。”我对他说，“你想我怎么做？又没有人受伤，车也没伤着。”
“就他妈不该让你们这种蠢货上路！”他吼道，“该死的混蛋！”
兰登从车里出来对他说：“先生，你最好赶快滚！”他手里握着枪。
“把那玩意儿拿开。”我说，可他弹开保险，枪口指向对方。
那家伙吓得目瞪口呆，转身就跑。
兰登抬起枪，仔细瞄准那人的后背。在他开枪的一瞬间，我总算把他的手臂撞到了一边。
子弹打中道边，弹飞了。
兰登猛地转过身来，脸气得煞白。
“你这个该死的白痴！”他说，“我差点儿打中油箱！”
“你也可能会打中你瞄准的那个人。”
“谁他妈在乎？反正我们再也不会从这儿经过了。那头猪居然胆敢侮辱一位安珀的王子！我这是为了你的荣誉。”
“我能维护自己的荣誉。”我告诉他。就在这时，某种冷酷、强大的东西攫住了我，我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真要他死，也该我来动手，与你无干。”说着，我只觉得怒气填膺。
卡车驾驶室的车门“砰”地关上，车开走了。兰登低下了头。
“对不起，兄弟，”他说，“我本来没打算擅自行事。只不过，他们这种人竟用这种方式对你讲话，我太生气了。我知道我本该等你拿主意，让你照自己的心意处置他，或者至少应该先征求你的意见。”
“好了，算了。”我告诉他，“我们回路上继续前进吧。如果办得到的话。”
后轮陷在泥里，一直埋到挡泥板。我盯着它们，盘算着该怎么办才好。这时，兰登喊道：“好了，我抬保险杠，你抬后头，我们把它弄回路上去。最好放在左边车道上。”
他不是在开玩笑。
刚才他提到重力比平常小些，不过我觉得还没小到那种程度。我知道自己很强壮，可我还是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抬起一辆奔驰车的尾部。
但话说回来，我必须试试看，因为他似乎觉得我能行，而我又不能让他知道我的记忆有问题。
于是我弯下腰，半蹲着抓紧车尾，然后开始伸直双腿。随着一阵咔吧咔吧的声音，后轮在潮湿的泥土里被拔了出来。我把车抬起来了，离地有差不多两英尺！车很沉——该死！确实沉得要命——可我办到了！
每走一步，我都会陷进泥里六英寸左右。但我还是把车抬起来了。那头的兰登也一样。
我们把它放回路上，落地的时候稍稍颠了两下。接着我脱下鞋，倒空里面的泥巴，扯把草擦了擦，然后拧拧袜子，掸掸裤腿，最后把鞋子扔进后座，自己光脚钻进前排。
兰登跳进车里，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呃，我再次向你道歉……”
“忘了它吧，”我说，“已经结束了，别再提了。”
“嗯，但我不希望你为这事儿记恨我。”
“不会的。”我告诉他，“不过下次再想在我眼前杀人的时候，别忘了管管你的急性子。”
“我会的。”他保证道。
“咱们走吧。”于是我们又上路了。
我们穿过一个满是石头的峡谷，又路过了一座高楼林立的城市，只是这些高楼似乎是用玻璃或类似东西建成的，看上去又薄又脆。我们经过时，城里的居民一窝蜂涌到街角，直愣愣地盯着我们。不过没人试图阻拦我们的去路，也没人从我们面前走过。粉红色的阳光穿透他们的身体，内脏和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儿的查尔斯・福特<sup><small>[10]</small>们肯定会把今天的事儿讲上好多年。”我兄弟说。
我点头表示同意。
后来，道路完全消失了，我们仿佛行驶在一大张无尽延伸的硅片上。过了一会儿，它变窄了，成了我们的路。又过了一阵子，两旁出现了沼泽地，这些棕色的低洼地带真是臭气熏天。我发誓自己看见一头梁龙伸长脑袋，俯视着我们。接着，一片巨大的阴影从我们头顶飞过，那玩意儿长着类似蝙蝠的翅膀。天空是美丽的蓝色，太阳则呈现出毫不张扬的金色。
“油量不足四分之一了。”我告诉他。
“好吧，”兰登道，“在这儿停车。”
我把车停下，等着看他准备怎么办。
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概六分钟左右——他一言不发，然后说：“走吧。”
过了大约三英里，我们眼前出现了一大堆木头。我开车从旁边绕过去。木堆的一侧出现了一扇大门，兰登说：“停车，按一下喇叭。”
我照他说的做了。过了一会儿，这扇木门开始嘎嘎作响，在巨大的铁制铰链带动下朝里打开了。
“进去吧，”他说，“没危险。”
我开门进去，发现左边是三个带罩子的埃索牌加油机，它们后头还有间小屋。此情此景我再熟悉不过了，当然，我们以前都是在比较正常的环境下相见。我把车停在其中一个油泵前等着。
有人从亭子里走了出来，这家伙大概五英尺高，挺着个硕大无比的肚子，鼻头跟草莓似的，肩膀没准儿有一码宽。
“需要点儿什么？”他问，“加油？”
我点点头：“普通汽油。”
“再往前挪点儿。”他指挥道。
我照他说的做了，然后问兰登：“我的钱在这儿能用吗？”
“拿出来看看吧，”他说。我掏出钱包。
钱包里塞满橙色和黄色的纸币，角上印着罗马数字，数字后边还有“D.R.”两个字母。
在我检查这捆钞票时，兰登咧开嘴笑道：“瞧，我全弄好了。”
“很好。对了，我有点饿了。”
我们朝四周看了看，发现不远处有块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在这个世界贩卖肯德基炸鸡的家伙正望着我们。
“草莓鼻子”把剩下的一点油洒在外面，免得油箱里的油太满溅出来。随后他挂好油枪，走过来说：“一共八块钱。”
我递给他一张印着“5D.R.”的橙色纸币和三张“1D.R.”。
“谢了。”他把钱塞进口袋，“要检查一下机油和水吗？”
“嗯。”
他加了点水，告诉我机油没问题，还用一块脏兮兮的烂布条抹了抹挡风玻璃。接着他朝我们挥挥手，回到小屋里去了。
我们把车开到刚才看到的餐厅，发现它的名字是“肯尼王”，我们买到一满桶的肯德基炸蜥蜴和一桶淡啤酒，啤酒有点咸咸的。
吃完饭，我们在餐厅洗手间洗了把脸，把车开到大门前，按了按喇叭，一个右肩上扛着把戟的人过来开了门。
我们重新上路了。
一头暴龙跳到我们前头，迟疑了一下，接着自顾自地往我们左边去了。又有三头翼龙飞过我们头顶。
“真不想离开安珀的天空。”兰登说。天晓得是什么意思，我模模糊糊地咕噜了几声。
“我不敢一次弄完，”他继续道，“不然的话，咱们说不定会被撕个粉碎。”
“同意。”我当然同意。
“可话又说回来，其实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我点点头。我们继续向前行驶，最后，硅形成的平原被满地光秃秃的石头取代了。
“你现在准备干什么？”我冒险问了一句。
“既然现在天空已经完成了，我要试试地面。”他说。
那一大片石头随即变得稀疏起来，中间出现了黑色的土地。又过了一会儿，土地越来越多，石头则越来越少。最后，地上出现了绿色斑点。开始时不过是星星点点的一丛丛小草，但那种绿色真的是非常非常明快，与我所熟知的地球上的绿色完全不同。
草很快蔓延开来。
过了一会儿，路边稀稀拉拉地出现了几棵树。
接下来是一片森林。
一片多么奇妙的森林啊！
我从没见过如此高大、庄严的树木，树叶是浓烈、鲜艳的绿色，略带着一丝金黄。它们耸立在那里，直冲云霄。松树、橡树、枫树，还有许多我压根儿叫不出名字的树，全都硕大无比。我把车窗摇下一点，发现树林里微风轻拂，荡漾着奇异而醉人的芬芳。吸了几口之后，我决定把窗户全摇下来，让它一直敞开着。
“阿尔丁森林<sup><small>[11]</small>。”我的兄弟说道。我知道他说得没错。为了他的智慧、他的学识，我又是爱他，又是羡慕他。
“老弟，”我说，“你干得不错。比我想像的还要好。谢谢你。”
这话似乎吓了他一跳，仿佛他从未从哪个至亲口中听到过任何好话似的。
“我尽了全力，”他说，“而且我会一直如此，我保证。看！我们已经有了天空和森林！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们已经过了中间点，到目前为止还没遇上什么大麻烦。我想我们的运气不错。你会给我一个摄政区吗？”
“是的。”我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过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东西，那么我愿意给他。
他点了点头：“谢谢你。”
他从前是个杀气腾腾的小叛徒，我记得他总是很叛逆。过去，我们的父母一直极力想让他守规矩，可从来都不大成功。想到这儿，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俩有着共同的父母，而我和艾里克、弗萝拉、凯恩、布雷斯、菲奥娜他们却并非如此，可能还有几个人也是这样。其他人的情况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对我记得的那几个人，我非常肯定。
我们行进在裸露的泥土路面上，四周是成片的参天大树。这条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这个地方让我感到很安全。时不时能看见一头受惊的小鹿，有时，路旁的狐狸也会让我们吓一跳。还有的地方，路面上印着不少蹄印。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地，仿佛是某种印度乐器上紧绷的金色琴弦。轻拂的微风湿润而充满生气。我意识到自己了解这个地方。过去，我常常走在这条路上。我曾无数次来到阿尔丁森林，骑马，步行，在森林里打猎，躺在繁茂的枝叶下，手枕在脑后，双眼望着天空。我曾爬上这些巨人般的枝条，俯视这个变动不居的绿色世界。
“我爱这地方。”我几乎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句话。兰登回答道：“你一直喜欢这儿。”我拿不准，但他似乎觉得有点好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串音符。那是狩猎的号角声。我知道。
“开快点，”兰登突然说，“听上去像是朱利安。”
我加快了速度。
号角声再次响起，更近了。
“那些该死的猎犬会把车撕成碎片的，他的鸟还会拿咱们的眼睛当饭吃！”他说，“真不想在他全副武装的时候碰上他。不管他本来在追什么，他肯定更愿意狩猎自己的两个兄弟。”
“我现在的哲学是‘自己活，也让别人活’。”我告诉他。
兰登咯咯地笑了。
“多么离奇的想法。我敢打赌你坚持不了五分钟。”
号角再次响起，更近了。他骂了一声：“该死！”
车速表用北欧风格的古怪数字显示，我们的时速是七十五英里，在这样的路面上，我没敢再加快速度。
又是三下拖长的号角声，这次距离近多了。我听到了从左边传来的狗吠声。
“现在我们离实界已经很近了，但离安珀还远着呢。”我兄弟说，“就算躲进附近的影子里也没用。如果他的目标真是我们，他肯定会追来。或者让他的影子咬住我们不放。”
“那该怎么办？”
“跑快点儿，还有，祈祷他的目标不是我们。”
这一次，号角声几乎近在咫尺。
“该死！他开的是什么东西？火车头吗？”
“我猜是他创造的最快的那匹马——摩根斯坦。”
“创造”这个词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想了又想：是的，没错，我体内一个声音说，摩根斯坦确实是他用影子世界的元素创造出来的，他赋予了那头畜生飓风般的速度和打桩机的力量。
我刚想起自己以前和那东西有过节，然后就看见了他。摩根斯坦比我见过的所有马都高出至少六掌<sup><small>[12]</small>，眼睛的颜色像魏玛猎犬一样呆板，浅灰色的皮毛，蹄子像打磨过的钢铁般闪闪发光。它跑起来像风一样，这时已经追上了我们，而朱利安就伏在马鞍上——就是扑克牌上的那个朱利安。长长的黑发，明亮的蓝眼睛，身上穿着那副白色锁子甲。
朱利安微笑着朝我们挥挥手，而摩根斯坦一甩头，华丽的鬃毛像是在风中上下起伏的一面旗帜。它的腿则快得根本无法看清楚。
有一次，朱利安让人穿上我丢掉的衣服去折磨这头畜生。后来有天打猎的时候，我下马到它跟前去剥一头雄鹿的皮，结果它想踩死我。这时我已经又把窗户升起来了，它应该闻不到我的气味。但朱利安发现了我，我想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周围全是暴风犬。这种狗身体非常强健，还长着满口钢铁般的牙齿。它们也是从影子里来的——任何正常的狗都不可能这样奔跑。不过我很清楚，这儿的东西其实没有哪件真正称得上“正常”二字。
朱利安做了个手势，要我们停下。我看了兰登一眼，他点头道：“如果不停，他会把我们撞翻的。”于是我踩下刹车，慢慢停了下来。
摩根斯坦跟在我们后边，四肢在空中挥舞，接着四蹄着地，小跑过来。那群狗在周围打着转，舌头伸得老长，肋腹上下起伏。摩根斯坦身上有一层闪亮的光泽，我知道那是它的汗水。
朱利安用他那慢吞吞的腔调一字一句地对我们说：“真令人惊讶啊！”这时，一只巨大的黑绿色老鹰盘旋着落到他的左肩上。
“是的，没错。”我答道，“你过得如何？”
“哦，棒极了，”他说，“一直如此。你自己和兰登老弟怎么样？”
我告诉他：“我很好。”兰登也点点头道：“在这种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换一种消遣方式呢。”
朱利安把头一歪，透过挡风玻璃望着他。
“我喜欢屠宰畜生，”他说，“而且我一直很想念我的兄弟们。”
我感到后背有些发凉。
“刚才打猎的时候，我被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分了心。”他说，“在这种时候，我没料到里边竟然是你们二位。我猜你们不只是开车兜风而已，你们的目的地是安珀，没错吧？”
“没错。”我承认，“能否请教一下，为什么你会在这儿，而不是待在那儿呢？”
“艾里克派我来监视这条路。”他说话的时候，我暗暗把手放在腰间的手枪上。子弹恐怕没法穿透那层盔甲，不过可以考虑朝摩根斯坦开火。
“那么，我的兄弟们，”他微笑着说，“欢迎你们回来，祝你们一路顺风。过不了多久，咱们肯定还会在安珀见面的。再见。”说完，他转身走进了树林。
“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兰登道，“他要么是想去设个埋伏，要么就是想玩猫捉老鼠的把戏。”说着，他从腰带下取出一把手枪，放在大腿上。
我发动汽车，快速前进。
大约五分钟之后，我开始稍稍放下心来，就在这时，身后再次响起了号角声。我一脚踩下油门。虽然无论如何都会被他追上，但我希望尽力争取时间，把距离拉得越远越好。汽车倾斜着滑过一个个拐角，呼啸着冲上小山，穿越平原。有一次我差点儿撞上一头鹿，万幸的是，我在最后关头绕过了它，既没相撞也没降低速度。
号角声近了，兰登低声咒骂起来。
我有一种感觉：要开出森林还早呢。这个想法可真让我高兴不起来。
我们驶过一条长长的直道，差不多一分钟时间里，我们可以毫无顾虑地全速行驶。这一分钟里，朱利安的号角声离得远些了。可随后一段路又是弯弯曲曲的，我只好放慢速度。于是他再次逼近了我们。
过了六分钟左右，他出现在后视镜里，风驰电掣般一路向我们奔来。那群狗也跟在他左右，一边淌着口水，一边吠个不停。
兰登降下车窗。又过了一分钟，他探出头去，开始射击。
“该死的盔甲！”他说，“我肯定射中了两次，结果他屁事没有。”
“我真不想杀掉那头畜生。”我说，“不过没办法，试试摩根斯坦。”
“已经试过好几次了。”他扔下空枪，又掏出一把来，“要么是我的准头比我想像的还差劲，要么传言是真的：想杀摩根斯坦，你得用一颗银弹。”
这次他射杀了六只狗，但还有大概两打向我们紧追不舍。
我把自己的枪递给他一把，他又打死了五只狗。
“我要把最后一发子弹留给朱利安。”他说，“如果他靠得够近，就射穿他的头！”
对方离我们只有大约五十英尺了，且还在不断逼近之中。我一脚踩下刹车。有些狗没能及时停步，可朱利安突然消失了，一片阴影飘过我们的头顶。
摩根斯坦从车顶一跃而过。
人和马着地以后，转身面对我们。我猛地发动引擎，汽车向前冲去。
摩根斯坦优雅地跳开，躲过汽车。从后视镜上，我发现有两只狗已经把挡泥板撕了个粉碎。有几只狗横在路上，还有十五六只继续向我们追来。
“干得漂亮。”兰登说，“不过幸好它们没朝轮胎下口。这些畜生大概从没狩猎过汽车。”
我把剩下的那把手枪递给他：“再多杀几只狗。”
他仔细瞄准，一枪一个，又干掉了六只。
现在朱利安已经来到车旁，他的右手握着剑。
我按响喇叭，希望让摩根斯坦受惊，没成功。我朝它撞过去，可那匹马轻而易举地闪开了。兰登在座位上蜷低，右手拿枪，用左前臂作支撑，越过我瞄准对方。
“别开枪。”我说，“我准备下车对付他。”
“你疯了！”他说。我再次踩下刹车。
兰登还是放下了枪。
车一停，我猛地推开车门跳了出去——而且还光着脚！该死！
我屈身闪过一剑，抓住朱利安的胳膊把他拉下马来。他用覆盖着装甲的左手给了我的脑袋一拳，我痛得要命，眼前像点燃了无数焰火筒。
朱利安头晕眼花地躺在落马的地方。我周围全是狗，它们扑上来咬我，兰登则使劲儿踢它们。我一把抓起朱利安掉在地上的剑，用剑尖抵住他的喉咙。
“叫它们后退！”我吼道，“不然把你钉在地上！”
他尖叫着给狗下了命令，它们退开了。这时兰登抓住摩根斯坦的缰绳，跟马较上了劲儿。
“现在，我亲爱的兄弟，你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吗？”我问。
冰冷的蓝色火焰在他眼中燃烧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想杀我就快动手。”
“什么时候杀你得看我高兴。”他完美无瑕的盔甲上沾满了泥，我颇为享受地看着这一幕，“在此期间，我想知道，你的命对你来说有多大价值。”
“当然是我的一切，还用说吗？”
我后退几步。
“起来，坐到后座上。”我命令道。
我拿走他的匕首，他上了车。兰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用还剩一发子弹的手枪对准朱利安的头。
“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还有用，”我说，“他能告诉我们很多事情。再说前头路还长呢。”
我发动汽车。那群狗在周围转悠，摩根斯坦则跟在车后慢跑。
“恐怕我对你们不会有多大用处。”朱利安道，“无论你们怎么折磨我，我也只能说出我所知道的事，而我知道的并不多。”
“先从你知道的说起好了。”我说。
“现在看来艾里克的位置最有利，”他告诉我们，“因为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就在安珀。至少我是这么看的，所以我决定站在他这边。如果是你们中的一个处在这个位置，我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艾里克派人守住了最主要的通道。我在阿尔丁，杰拉德控制了南边的海路，凯恩则在北部水域。”
“本尼迪克特呢？”兰登问。
“不知道，我没听人说起过他的事。也许他和布雷斯在一起。也许他在影子里的什么地方，根本没听说这里的情况。他甚至可能已经死了。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
“你在阿尔丁有多少手下？”兰登问。
“一千多，”他说，“有的大概正盯着你们呢。”
“要是他们想要你活命，最好看看就算了，别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兰登说。
“你说得没错。”他回答道，“我必须承认，科温很精明，他没有杀了我，而是带我一起走，这么一来，你们也许还有机会走出森林。”
“你想活命，当然会这么说。”兰登道。
“我当然想活下去。你们会放过我吗？”
“为什么？”
“作为刚才那些情报的报酬。”
兰登大笑起来。
“你给的实在太少了，我敢说还能从你身上榨出不少东西来。一有机会停车，咱们就来试试。走着瞧吧。你说呢，科温？”
“走着瞧。”我说，“菲奥娜在哪儿？”
“我想是南边什么地方。”朱利安答道。
“迪尔德丽呢？”
“不知道。”
“莉薇拉？”
“在芮玛。”
“好吧，”我说，“我猜你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了。”
“当然。”
我们继续向前，好一阵子没再开口。终于，树木变得稀疏起来。摩根斯坦早就不见了，不过朱利安的猎鹰还时不时地一闪而过。眼前是一个上坡，我们正朝两座紫色山峰的中间地带前进。油量只有四分之一多一点了。不到一个小时，道路两侧就全变成了高耸的岩石。
“设路障的好地方。”兰登道。
“看起来是这么回事。”我说，“你怎么说，朱利安？”
他叹了口气。
“没错。”他说，“前面不远就有一个。你们知道怎么通过。”
我们知道。我们来到一道路卡前，一个身穿棕绿色皮甲的守卫拔出剑走了过来。我弯弯手指，让他往后座看。“瞧见了？”
他看了，而且还认出了我们。
他赶紧跑过去打开路卡，还在汽车经过时朝我们敬礼。
我们又通过了两道路障。不知什么时候，猎鹰飞走了。现在的海拔已经有好几千英尺。前头是一个悬崖的坡面，我在上坡之前把车停了下来。我们的右手边是深不见底的峭壁。
“下车，”我说，“你需要散散步。”
朱利安脸色发白。
“我不会求你的。”他说，“我绝不会为了活命而趴在地上求你。”说着，他下了车。
“该死，”我说，“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享受过有人趴在脚下的滋味了！嗯……去那儿站到崖边。请再靠边点儿。”兰登的手枪一直指着他的头。“刚才，”我说，“你说不管谁处在艾里克的位置上，你都会为这个人效力。”
“没错。”
“往下看。”
他看了。这儿离崖底真的很远。
“好吧。”我说，“情况也许会突然发生变化，到时候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还有，别忘了，换了别人，你很可能已经死了。记住在这种时候是谁放了你一马。来吧，兰登。咱们走。”
我们扔下他，继续前进。朱利安呼吸沉重，眉头紧锁在一起。
我们驶上崖顶。汽油快没了，我扳到空挡，熄了引擎，开始靠惯性下滑。
“我一直在想，”兰登说，“你还像过去那么精明。换了我，大概会为刚才的事杀了他。但我想你是对的。如果我们能占到上风，他很可能会转到我们这边来。当然，在这之前他还是会把刚才的事报告给艾里克的。”
“当然。”
“而且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有理由杀掉他。”
我微微一笑。
“政治、法律和交易里都不该掺杂个人感情。”
兰登点燃两根烟，把其中一根递给我。
透过烟雾，我看见了大海的一角。金色的太阳还高悬着，天空却呈现出夜晚才有的深蓝色。在这样的天空下，海面像丝绸一般光滑，颜色深厚而饱满，优雅的宝蓝色海水几乎接近紫色。看着它，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我开口吟唱起来，用的是一门我从没意识到自己懂得的语言。那是《渡水者之歌》。兰登一直听到结束，才问道：“很多人都说这是你写的，是真的吗？”
“太久了，”我告诉他，“我记不清了。”
悬崖越来越朝左面弯曲，我们朝下驶过它，往一个长满树木的山谷前进。大海越来越多地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卡巴灯塔。”兰登指指一座巨大的高塔。那个灰色的大家伙矗立在海中，离海岸有好几英里。“我差点儿把它给忘了。”
“我也是，”我答道，“回到这儿来的感觉真奇怪。”这时我才发现，我们说的不是英语，而是萨理语。
大约半小时后，我们到了谷底。我一直等到再也滑不动了，才重新发动引擎。左边的灌木丛里，一大群深色羽毛的鸟儿被引擎声惊得飞上天去。一头长得像狼的灰色动物从藏身之处跑出来，猛地冲进旁边的树丛里。原来它正在窥视一只小鹿，听到动静，小鹿也跳开了。这个山谷虽然并不像阿尔丁森林那样长满高大的树木，但也郁郁葱葱，十分清秀。山谷形成一道持续的缓坡，一直通向远处的大海。
左边的山峰不断向上攀升。我们在山谷里一路向前，眼前越来越开阔。刚才我们滑行下来的那道斜坡不过是一系列高耸入云的大山的一部分。离海越近，山就越高大，它们仿佛身披五彩的斗篷，绿色、紫红色、淡紫色、金色和靛青色不断变换。从山谷里看不见它们朝海的一面。最远的也是最高的那座山的顶峰盘旋着几片淡淡的白云，时不时还被太阳镀上一丝金色。那个最高点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据我推测，我们离那儿还有大约三十五英里，可汽油已经快没了。我感到一股渴望之情油然而生。兰登也盯着同一个方向。
“它还在那儿。”我说。
“我都快忘了……”兰登答道。
换挡的时候，我发现裤子竟发出淡淡的光彩，越接近脚踝处变得越窄，裤子的翻边也消失了。接着，我的眼光被衬衣吸引住了。
它现在更像件外套，黑色的面料上，带着银色镶边；腰带也变宽了很多。
凑近一看，我发现外侧的裤缝上还有道银线。
“我发现我已经打扮停当了。”我想看看兰登听了这话会有什么反应。
兰登咯咯地笑了，我这才看见他的裤子不知何时变成了棕色，上头还有红色镶条，衬衣也成了橙色和棕色。一顶带黄边的棕色帽子放在座椅上。
“我正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呢。”他说，“感觉如何？”
“很不错。”我告诉他，“顺便告诉你，我们快没油了。”
“太晚了，已经没什么办法好想了。”他说，“我们已经进入了实界，在这儿摆弄影子费劲得要命，而且肯定会被发觉。恐怕待会儿只好步行了。”
剩下的汽油坚持了两英里半，我把车滑到路边停下。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太阳开始挥手告别了。
我伸手去拿放在后座上的鞋，它们已经变成了黑色的靴子。我一摸，听到后座上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咔哒作响。
是一把带剑鞘的银剑，重量刚刚好，剑鞘挂在腰带上非常合适。还有我的黑色斗篷，连领口边银制的玫瑰形扣子也没少。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永远失去它们了？”兰登问。
“差不多。”
我们下车开始步行。夜晚的空气非常凉爽，有种生机勃勃的味道。东边的天空中已经出现了几点繁星，太阳则正准备上床睡觉。
我们一路跋涉，过了一会儿，兰登说：“我觉得不对劲儿。”
“什么意思？”
“这一路走得太容易了，”他说，“我可不喜欢这样。在阿尔丁森林之前，我们根本没碰上什么麻烦。没错，在阿尔丁，朱利安想收拾咱们。但我觉得……我们轻而易举地走了这么远，我简直怀疑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我也这么想过。”我撒了个谎，“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我有点儿担心，”他说，“没准咱们正一步步朝人家设好的陷阱里钻呢。”
我们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我问：“是埋伏吗？树林太安静了。”
“我不知道。”
我们又走了两英里，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夜空一片漆黑，上边布满了明亮的星星。
“我们这种身份的人真不该这么步行。”兰登说。
“没错。”
“可我又不敢把我们的马唤来。”
“我也是。”
“你怎么评估现在的情况？”兰登问。
“死亡与毁灭，”我说，“我感到它们正在逼近。”
“你觉得我们该离开大路吗？”
“我也这么想来着。”我又撒了个谎，“依我看，往旁边走一点儿不会有什么害处。”
于是我们离开了大路。
我们在大树间穿行，走过岩石和灌木投下的阴影。银色的大月亮慢慢升起，照亮了夜空。
“我有种感觉，我们不会成功。”兰登告诉我。
“我们有什么理由相信这种感觉呢？”我问。
“理由很多。”
“比如？”
“我们走得太远太快，”他回答道，“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现在我们已经进入实界，来不及回头了——没法利用影子，只能靠自己手中的兵刃。”他身上也别着刀，一把泛着金属光泽的短刀，“我觉得也许是艾里克把咱们引到这儿来的。现在我们毫无办法。但愿是我想错了，真希望从这儿开始，每前进一步都会遇到重重阻碍。”
我们又走了一英里，然后停下来抽根烟，还用手遮住烟头发出的火光。
“美好的夜晚。”我对着兰登和清凉的晚风说。
“嗯……那是什么？”
我们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也许是什么动物。”
他拔刀在手。我们静静地等了几分钟，但再没听到任何声音。于是他收刀入鞘，我们又上路了。
身后再没有传来什么声音。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前面有动静。
我瞥了兰登一眼，他朝我点了点头，我们更加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远远望见柔和的火光，似乎是一堆营火。
我们没再听到什么动静。我做了个手势，带头朝右边树林里的那团火走去。兰登耸耸肩，默认了我的决定。
我们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走到营地。四个男人围坐在营火边，还有两个在一旁的阴影里熟睡。树桩上绑着个女孩儿，她背对我们，可她的背影还是让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速度。
“这难道是……”我喃喃地说。
“没错，”兰登答道，“我想是她。”
就在这时，她转过头来，证实了我的猜测。
“迪尔德丽！”
“这娘们儿在搞什么鬼？”兰登道，“看看这些家伙的颜色，我敢说他们要带她回安珀。”
他们身着黑色、红色和银色的服装，这是扑克牌上和我记忆中艾里克的颜色。
“既然艾里克想要她，我就不能让他称心。”我说。
“我对迪尔德丽从来没什么感情，”兰登说，“不过我知道你很喜欢她，所以……”他说着拔出了刀。
我也拔出剑来。“准备。”我弓起身子。我们冲上前去。总共花了两分钟左右，一切都结束了。
她望着我们，火光把她的脸庞变成了一张扭曲的面具。她又是哭又是笑，用一种受到惊吓的声音大声叫喊我们的名字。我斩断她身上的锁链，帮她站起身。
“向你致意，妹妹。愿意加入我们，向安珀进发吗？”
“不。”她说，“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命，但我想保住它。你们去安珀干吗——哦，好像我不知道似的。”
“王位在召唤，”兰登说，这事儿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而我们对此很感兴趣。”
“聪明的话就离开这儿，好好多活几年。”她说。虽然她很疲惫，还有些脏兮兮的，但上帝！她还是那么可爱。
我伸手拥抱她，轻轻拍拍她的肩，因为我想这么做。兰登找到了一袋酒，我们坐下喝了一杯。
“艾里克现在是安珀唯一的王子，”她说，“军队也效忠于他。”
“我不怕艾里克。”我回答道，心里明白自己对此并没有把握。
“他绝不会让你们进入安珀。”她说，“我一直被关在那儿，直到两天前才从一条秘密通道逃了出来。我以为自己可以逃到影子里去，等事情平息下来再说。可离实界这么近，这么做太困难了。他的人今早发现了我，要带我回去。如果我回去了，他可能会杀了我。不过我也说不准。就算不杀我，我也仍然只是他城里的一个木偶罢了。我觉得艾里克疯了，但我同样说不准。”
“布雷斯呢？”兰登问。
“他从影子里送了些东西进来，把艾里克搅得心烦意乱。他从来没拿出真正的实力进攻，所以艾里克很担心。而且，虽然艾里克的右手总是拿着权杖不放，但王冠和权杖的归属其实还是个问号。”
“明白了。他提到过我们吗？”
“他没提到过你，兰登。但他说起过科温。他仍然害怕科温会回到安珀。再往前大约五英里，相对还算安全。但那之后，每一步都布满危险。每棵树、每块岩石后头都有陷阱和埋伏。是为布雷斯和科温准备的。他想要你们至少深入到这里，这样既不能利用影子，也无法轻易逃脱他的控制。不管是你们中的哪一个，都不可能毫发无伤地进入安珀。”
“但你逃出来了……”
“不一样。我是往外跑，不是想进去。也许他对我没有像对你或布雷斯那样严加防范，因为我是个女人，又没什么野心。而且你们已经看到了，就算这样，我也没能成功。”
“你现在已经成功了，妹妹，”我说，“只要我的剑还能为你舞动。”她在我的额头印上一吻，还捏了捏我的手。我从来抵抗不了这一招。
“我敢说有人在跟踪我们。”兰登说，他做了个手势，我们三人一同消失在黑暗中。
我们一动不动地趴在一丛灌木下，监视自己走过的路。
过了一会儿，我们又压低声音交谈起来，结论是我必须立刻作出决定。问题其实很简单：接下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重大了，我无法再拖延下去。我知道不能信任他们，就算是对亲爱的迪尔德丽也不行。可如果我不得不对什么人说实话，他们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兰登一直跟我一起行动，已经陷得很深了，而迪尔德丽则是我最宠爱的妹妹。
“亲爱的弟弟妹妹，”我对他们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话音未落，兰登的手已经放到了刀把上。瞧瞧我们彼此有多信任。我能听见他在心里不住盘算，他在对自己说：科温带我来是为了出卖我。
“如果你带我来是想出卖我，”他说，“你休想把我活着带回去。”
“你开玩笑吗？”我问，“我需要的是你的帮助，不是你的脑袋。我想说的是，我他妈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猜到了不少东西，可我并不真的知道我们究竟在什么鬼地方，安珀究竟是什么，或者为什么我们要趴在这儿躲着艾里克的部队。”我告诉他，“还有，我到底是谁。”
一段长长的沉默。随后，兰登低声问：“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在说什么？”迪尔德丽附和道。
“我的意思是，”我说，“我耍了你，兰登。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一路上除了开车什么也没干。”
“你是老板，”他答道，“而且我猜你在策划。路上你干了不少事，干得非常精明。我知道你就是科温。”
“这件事我自己也是两天前才知道，”我说，“我知道自己是那个被你称作‘科温’的人。但之前我遇上了车祸，头部受了伤——等天亮些我可以让你们看看伤疤——失去了记忆。你们谈到影子，而我根本不知所云。安珀的事我也想不起多少，我只记得我的兄弟姐妹们，还有就是不能相信他们。这就是我的情况。现在怎么办？”
“上帝！”兰登道，“没错，现在我明白了！路上有不少小事让我觉得很奇怪，现在总算清楚了……你是怎么把弗萝拉完全蒙在鼓里的？”
“运气，”我说，“我猜还有天生的狡猾。不对！不是这样！她太蠢了。可现在，我真的需要你们。”
“你觉得我们能逃进影子里吗？”迪尔德丽问，这话不是对我说的。
“我觉得行，”兰登说，“但我不想这么干。我想看着科温走进安珀，还想看艾里克的头插在杆子上。为这，我情愿冒点儿险，所以我不会回头。愿意的话你可以自己到影子里去。你们都当我是个懦夫、一个吹牛大王，现在你们等着瞧吧。我会坚持到底的。”
“谢了，兄弟。”
迪尔德丽接口道：“我只能借《仲夏夜之梦》里的台词来表达我现在的感情——‘真不巧竟在月光下碰见你’。”
“没有我们，你这会儿还绑在树桩上呢。”兰登反驳说，她没吭声。
又过了一会儿，有三个男人进入营地四下张望。接着，其中两个弯下身，在地面上嗅个不停。
他们朝我们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咱们被堵住了。”兰登小声说。他们开始向我们靠近。
虽然光线很暗，但我还是看清了。他们四脚着地，月光在他们灰色的衣服上闪烁着。随后，我眼前出现了追踪者们那六只闪闪发光的眼睛。
我的银剑刃刺穿了第一只狼，它发出一声人类的哀嚎。兰登一刀砍掉了另一只的脑袋。这时，我看见迪尔德丽举起一只，把它猛地撞在膝盖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折断了它的脖子。这可真让我大吃一惊。
“快来，用你的剑。”兰登说。几声惨叫，我把他的猎物刺了个对穿。
“咱们最好赶快离开。”兰登说，“这边走！”我和迪尔德丽跟了上去。
“我们去哪儿？”过了很久，迪尔德丽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到这时，我们已经在矮树丛里偷偷摸摸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
“去海里。”他答道。
“为什么？”
“那儿有科温的记忆。”
“哪儿？怎么回事？”
“当然是芮玛。”
“那儿的人会杀了你，再把你的脑袋拿去喂鱼。”
“我不会进去。到了海边就由你负责，还要由你去说服你的姐妹。”
“你是说叫他再次通过‘试炼之阵’？”
“没错。”
“太危险了。”
“我知道……听着，科温，”他说，“最近你对我很不错。万一你不是真正的科温，你就死定了。不过你肯定是，你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即使失去了记忆，我从你的行动中还是能看得出来。不，我敢拿你的性命打赌。冒个险，去试试那个叫作‘试炼之阵’的东西。它很可能会恢复你的记忆。怎么样？你愿意吗？”
“大概吧，”我说，“不过‘试炼之阵’究竟是什么？”
“芮玛是幻影城，”他告诉我，“它是安珀在海里的倒影。在那儿，安珀的一切都被原样复制，就像在镜子里那样。莉薇拉的族人居住在那儿，就像住在安珀一样。我跟他们以前有些小过节，他们恨我，所以我不能陪你进去。不过只要你好好跟他们说，也许再暗示一下此行的目的，他们应该会让你使用芮玛的‘试炼之阵’。这是安珀那个‘试炼之阵’的倒影，我觉得它有相同的效果。也就是说，赐予我们父亲的儿子在影子里穿行的能力。”
“这种能力对我能起到什么作用？”
“它应该可以让你记起自己是谁。”
“那么我愿意。”
“好样的。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们就一直往南。距离下海的阶梯还有几天路程……你会和他一起去吧，迪尔德丽？”
“我和我的哥哥科温一道走。”
我知道她会这么说的，这让我觉得很高兴。我有些害怕，但确实很高兴。
我们整夜步行，途中三次避开了全副武装的巡逻队，直到天亮才在一个洞里睡了一觉。

CHAPTER Ⅴ
我们又朝大海那粉红色和黑色的沙滩行进了两夜。第二天日落之前，我们再次躲开了一小伙警卫，在第三天清晨来到了海滩。我们走出自己的隐蔽处——真不想这样。如果能先确定芮玛的阶梯——费拉—白尔柠——的准确位置，确保能迅速到达就好了。
太阳渐渐升起，在它的照耀下，水面上那些膨胀的小泡沫就像亿万块明亮的碎片，它们眩目的舞动让我们没法看清水面之下的情况。整整两天，我们都靠清水和水果为生，现在我已经饥肠辘辘了，可眼前的景象几乎让我忘了自己的肚子。广阔的海滩微微倾斜。时不时地，它会扭动、升降，珊瑚红、橙色、粉色、红色等色彩变幻不定，上头还会猛然出现贝壳、浮木和一小块一小块磨光的石头。在黎明时分紫色的天空下，海滩后的海水一起一落，温柔地溅起朵朵浪花，金色、蓝色和深紫色的大海送来阵阵微风，就像一曲充满祝福的生命之歌。
正对朝阳的那座山——克威尔，在我们左边大约二十英里，那是北边。亘古至今，她一直像母亲般将安珀搂在怀里。太阳给她镀上一层金色，还把一道彩虹面纱铺在城市上空。兰登朝那儿望了一眼，狠狠一咬牙，随即转开视线。我的动作大概也跟他差不多。
迪尔德丽轻轻碰了碰我的手，一摆头，要我们跟上，沿海岸往北走去。兰登和我跟上她。她也许发现了什么标记。
大约四分之一英里过后，我们感到地面轻微地震动起来。
“是马蹄声！”兰登咬牙道。
“看！”迪尔德丽仰着头，手往上指。
我的目光顺着她的手向上望去。
一只猎鹰盘旋在我们上方。
“还有多远？”我问。
“那块石头界碑。”她说。我一看，界碑离我们还有大概一百码，约八英尺高，用很多人头大小的灰色石头砌成斜截棱锥状，表面已经被风、沙和海水侵蚀了。
马蹄声越来越响，还加上了声声号角，不过不是朱利安的号角。
“快跑！”兰登说。我们大步向前飞奔。
跑了大概二十五步，那只猎鹰飞了下来。它猛地扑向兰登，但他已拔刀在手，趁机朝这畜生砍了一刀。于是它把目标转向了迪尔德丽。
我拔出鞘里的剑朝它砍去。羽毛四散。它往上飞，又俯冲下来。这一次，我的剑刃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我觉得它坠落在地，不过我也不敢肯定，因为不想浪费时间停下来向后确认。马蹄声越来越响，它们在不断逼近，号角声也已经近在咫尺了。
界碑到了。迪尔德丽跑到它右边，然后直直地走进海里。
既然她似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就不准备和她争了。我跟上她，这时，我从眼角里瞥见了那些骑马的人。
离我们还有些距离，但他们正沿着海岸飞快地赶来。马蹄声、狗吠声、号角声响成一片。兰登和我没命地跑，紧跟在迪尔德丽身后奔进海里。
走到海水齐腰深的地方，兰登说：“留下来我就死定了，可往前走同样活不成。”
“一个是现在就死，”我说，“另一个还有商量的余地。走吧！”
我们继续往前赶。脚下的海底全是石头，慢慢往深处倾斜。我不知道我们怎么能在海里呼吸，可迪尔德丽似乎并不在意，所以我也尽量不去担心这个。
但我确实很担心。
海水打着旋儿，嗖嗖地没过我们的脖子。我现在非常不安，真的。不过迪尔德丽径直朝前走，我只好跟上，兰登跟在我后边。每隔几尺地面都会往下一沉。我们正走在一段巨大的阶梯上。费拉—白尔柠，我知道。
再走一步，水就会漫过我的头顶，迪尔德丽这时已经全身都浸在水里了。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接下来是更多的阶梯，我不停地走，心里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没有浮起来？我的身体继续保持直立，尽管动作比平常慢了些，但每一层台阶都带着我继续向下，就像走在普通的楼梯上似的。我开始考虑等憋不住气的时候该怎么办。
兰登头上冒出了很多泡泡，迪尔德丽头上也是。我试着观察，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呼吸的，可我看不出来。他们的胸口一起一伏，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我们已经来到水面以下十英尺了。我左边的兰登瞟了我一眼，接着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感觉就像是我把耳朵贴在浴缸底部，而他在踢浴缸的边缘似的。
但声音很清晰：“我想他们没办法让狗下来追我们，马还稍微有点儿可能。”
“你们怎么呼吸的？”我试着开口说话，我的声音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放松。”他立刻答道，“如果你还憋着气，把它呼出来。别担心，只要不离开阶梯，呼吸就没问题。”
“为什么？”
“如果我们保住小命，你会知道的，”他说。
我们头顶的海水已经有二十英尺了。我呼出一小口气，然后试着吸了吸气，总共大约一秒钟。
感觉没什么不对，于是我拖长了呼吸。几个泡泡冒了出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接下来的十英尺里，压力并没有增大，脚下的阶梯像覆盖着一层绿色烟雾。往下、往下、再往下。直直的没有任何拐角。在我们下头，某种光线透了出来。
“只要走过拱门，我们就安全了。”迪尔德丽说。
“你们就安全了。”兰登纠正道。我暗自奇怪，他究竟干了什么，竟让芮玛的人那么恨他？
“如果他们的马从没下来过，他们就得步行了。”兰登说，“那样的话我们准能甩掉他们。”
“如果是那样，他们可能根本不会追过来。”迪尔德丽道。
我们加快了脚步。
来到了水深五十英尺的地方。海水变得有些刺骨，颜色也变暗了。但是往前看，我们下方的亮光增强了，又走了约十级阶梯，我终于看清了光源。
梯子右边竖着根柱子，顶端还有一个球状的发光体。大概十五级以下，左边又有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在那后头，右边又是一个，就这样一路延伸下去。
我们走近那东西，它周围的水比其他地方暖和些，阶梯也清楚地呈现出来：白底，粉红色和绿色的条纹，看起来跟大理石差不多，但即使在水里也丝毫不会打滑。每级阶梯都有约五十英尺宽，两旁还有同样材质的宽大护栏。
鱼儿在我们身边游动。我回头望望，没看见追兵的影子。
光线变亮了。我们走到第一盏灯前，结果那根本不是什么顶着球体的柱子。一定是我的大脑把它想像成了这副样子，好让它显得稍稍合理些。看样子，那其实更像一把巨大的火炬，一团约两尺高的火焰在上面舞动着。我决定待会儿再问这是怎么回事，好省口——希望你别介意我这么说——好省口气赶快往下跑。
我们走进这段明亮的通道，经过六把火炬后，兰登说：“他们追来了。”我回头一看，发现远处有几个身影正朝我们追来，是四个骑马的人。
在水里听见自己哈哈大笑，感觉真是古怪极了。
“随他们的便吧。”我摸了摸剑柄，“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凭这股劲头，足够对付他们了！”
我们快速往前赶，左右两旁的水漆黑一片，像墨汁一样，火把只照亮了阶梯。在疯狂下潜的同时，我远远望见了一座类似巨型拱门的东西。
迪尔德丽用一步两级阶梯的频率前进。我们已经感到了震动，那是马蹄在不规则地敲击着路面。
还有一大群徒步的士兵正挤挤挨挨地往下赶，不过他们还在我们上边很远的地方。而四个骑马的人正快速逼近。迪尔德丽拼命往下跑，兰登和我紧随其后，我的手一直放在剑柄上。
三、四、五。我们又经过了五把火炬。我再次回头，那些骑马的人在我们上方五十英尺左右，步行的那群已经看不见了。拱门就在前方约两百英尺之外。巨大的拱门像雪花石一般闪着光，上面刻着海神、海中仙女、美人鱼和海豚。拱门的另一边隐约有些人影。
“他们肯定在想我们干吗来这儿。”兰登说。
“如果咱们最后没能安全抵达，这个问题就会成为千古之谜了。”我一边说一边赶快跑，因为刚才我朝身后望了一眼，发现追兵又逼近了十尺。
我拔出剑来，剑身反射出火炬的光芒。兰登也这么做了。
又走了大约二十级，海水的震动变得非常剧烈。我们转过身去，免得在背对敌人时被他们击中。
我们与追兵近在咫尺。大门就在一百英尺之外，可如果不能干掉这四个人，那么一百英尺跟一百英里没什么区别。
一个追兵挥动手中的利剑朝我冲来，我赶紧躬身避开。这人的一名同伴就在他右边稍后处，我自然而然地往他左边一闪，站到护栏旁。这样一来，因为他是右手持剑，必须别过身子才能攻击我。
他出手了。我一剑挡开，然后还刺了他一剑。
他在马鞍上前倾得太厉害，我的剑尖刚好刺进他脖子右侧。
鲜血像深红色的烟雾般喷涌而出，在绿色光线中旋转、上升。我忽然产生了一种疯狂的想法：真希望梵・高能看到这一幕。
那匹马继续向前跑，我朝第二个人跳了过去。
他侧身抵挡我的攻击，成功了。可在水中高速前进会产生很大的冲力，加上我那一击，他被掀下了马鞍。下落时，我踢了他一脚。他漂到我的上方，我又给了他一剑。他挡开了这一击，却被反作用力推到护栏之外。海水的压力碾着他，我只听得一声尖叫，接着他就安静了。
我把注意力转向兰登。他已经宰掉了一人一马，正和没了马的那名追兵缠斗在一起。在我赶到之前，兰登便结果了对方，正在放声大笑。鲜血在他们上方流动着，这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认识梵高，那个疯狂的、忧伤的、不被人理解的文森特・梵高。他不能来这儿把这景象画下来，真是太遗憾了。
步行的那群人现在离我们还有大约一百英尺，我和兰登转身向拱门跑去。迪尔德丽已经进门了。
我们一路飞奔，终于到了。现在我们这边有了很多把剑。追兵们转身离开。我们把剑插进剑鞘，兰登说了句：“我完蛋了。”随后和我一道，朝那群帮助我们的人走去。
兰登立刻被要求交出武器，他耸了耸肩，把剑递给他们。两个人走过来站在他两旁，还有一个跟在他身后。我们继续沿着阶梯向下走。
在这个满是海水的地方，我所有的时间感都消失了，不过感觉上我们走了大概一刻钟到半小时左右，最后到达了我们的目的地。
芮玛金色的大门矗立在我们眼前。我们走进大门，进入城市。
一切都淹没在朦胧的绿色中。建筑物似乎全都不怎么结实，大多数还挺高，一簇簇排列得错落有致。这番景象看在眼里，撕扯着我的内心，呼唤着我的记忆。记忆没有回来，只留下熟悉的疼痛，在我拼命想唤回模模糊糊的记忆时，这种疼痛总会伴随着我。不过，我知道自己曾经来过这儿，至少到过同这儿极其相似的地方。
自从被人羁押起来后，兰登一个字也没说过。迪尔德丽的唯一一句话是询问我们的姊妹莉薇拉的近况。她被告知莉薇拉此刻就在芮玛。
我仔细观察着护送我们的人。他们中有黑发的、绿色头发的，还有紫色头发的，不过除了一个长着淡褐色眼睛的人以外，所有人的眼睛全是绿色的。他们全都只穿鱼鳞状的短裤和披风，背带在胸前交叉，短剑系在海贝制成的腰带上，身上也没什么体毛。有的人盯着我，有的人瞪着我，但没人跟我说话，不过我获准保留自己的武器。
我们走在城里一条宽阔的大道上，柱子上的火焰照亮了道路，火炬的间隔要比费拉—白尔柠那儿短些。人们从八边形的彩色窗户后盯着我们，腹部发光的鱼从我们身边游过。转过一个弯后，我感到一股清凉的水流微风般轻轻拂过，往前几步，又是一股风一般的暖流。
我们被带到城中心的宫殿。我熟悉这座宫殿，就好像我的手熟悉腰带上的那副手套一样。它同安珀的宫殿毫无二致，只是在绿色的海水中显得有些朦胧。另外，宫殿里里外外挂着许多面镜子，位置十分奇怪，这也让人觉得有些混乱。我们来到一间似曾相识的石英房间里，一个女人坐在王座上，她一头夹杂着银丝的绿色头发，眼睛圆得像一对翡翠月亮，橄榄色的眉毛如海鸥的双翅般舒展。她的嘴很小巧，下巴也很小巧，颧骨又高又宽。一个铂金吊饰挂在眉心，脖子上还有一条水晶项链，项链上的那颗蓝宝石正好垂在她美丽的双乳间。乳房裸露着，乳头同样是淡淡的绿色。她穿着蓝色的鱼鳞状短裤，系了条银色的腰带。她的右手握着粉红色珊瑚制成的权杖，每根指头上都戴着戒指，上头点缀的全是蓝宝石，但颜色不尽相同。讲话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你们为何来此，被安珀放逐的人？”声音平滑柔和，吐词不十分清晰。
迪尔德丽开口回答道：“我们在逃避那占据真实之城的王子——艾里克！坦白说，我们希望促成他的毁灭。如果他在这里是受人爱戴的，那我们就是把自己送到了敌人手中，一切都将无可挽回。但我感到这里的人并不爱他。所以我们前来寻求您的帮助，仁慈的茉伊……”
“我不能给予你们进攻安珀的军队，”她答道，“你很清楚，安珀的混乱会影响到我的国度。”
“我们所要的并非您的军队，亲爱的茉伊。”迪尔德丽继续说道，“我们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您和您的臣民不会遭受任何损失，也不会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说吧！你也知道，在这里，艾里克几乎和你左边的这个懦夫同样被人憎恶。”说着，她朝兰登做了个手势，而我的兄弟正毫不退缩地盯着她，嘴角浮出一丝满不在乎的笑容，神色傲慢，像在掂量对方的斤两。
我突然回忆起三个很久之前死去的兄弟。如果兰登必须为自己干的事付出代价——无论代价是什么——我知道他都会像一个真正的安珀王子那样，坦然面对，和我死去的三个兄弟一样。他会嘲笑这些人；即使嘴里满是自己的鲜血，他也会大笑不止；在他死前，他会发出不可逆转的诅咒，而那个诅咒注定会实现。我猛地想起，我也有这种力量，需要的话，我会使用它。
“我的请求，”她说，“是为我的兄弟科温提出的，他也是居住在你们中间的莉薇拉夫人的兄弟。我相信他从未冒犯过你们……”
“的确。但为何不让他自己说呢？”
“这也是部分问题所在，夫人。他无法为自己讲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提出何种请求。他在影子里遭遇了事故，失去了大部分记忆。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修复他的记忆，让他想起往事，以对抗安珀的艾里克。”
“继续说。”王座上的女人看着我，睫毛投下阴影，覆盖着她的眼睛。
“这座宫殿中有一个地方，”迪尔德丽说，“有间人迹罕至的房间。房间的地上，火焰勾勒出一个轮廓，那是我们的‘试炼之阵’的复制品。唯有安珀之王的后代才能活着通过试炼之阵；它能赋予此人控制影子的能力。”就在这时，茉伊眨了几下眼睛。我估计，她一定把自己的手下送进去过，希望以此为芮玛赢得控制影子的力量。当然，她不可能成功，不知有多少人为此丢了性命。“而试炼之阵，”迪尔德丽继续说道，“应该有助于科温找回他作为安珀王子的记忆。他不能去安珀。据我所知，除了这里之外，只有在提尔-纳・诺格斯还有试炼之阵的复制品，但我们同样无法前往那里，所以只能向您求助。”
茉伊的视线投向我妹妹，掠过兰登，又回到我身上。
“科温是否愿意一试？”她问。
我鞠了一躬。
“是的，夫人。”
听了这话，她微微一笑。
“很好，你得到了我的许可。不过，在我的领土之外，我无法使你们的安全得到任何保证。”
“在这一点上，陛下，”迪尔德丽说，“我们并不奢望您的恩惠。离开后我们会自行处理。”
“除了兰登。”她说，“他必须留在这儿。”
“您的意思是？”迪尔德丽代兰登发问。这种情况下，兰登当然不能自己开口。
“你肯定记得，”她说，“兰登王子曾经以朋友的身份来到我的王国，后来却带着我的女儿茉甘忒仓惶地离开了。”
“我听说过，茉伊夫人。但我不知这是否属实，或者是否有事实依据。”
“这是真的。”茉伊说，“一个月后，她回到了我身边。生下儿子马丁之后几个月，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对这些，你有什么可说的，兰登王子？”
“没有。”兰登道。
“马丁成年后，”茉伊说，“因为身上流淌着安珀的血，他决心通过试炼之阵。在我的子民中，唯有他成功了。之后，他进入了影子。从此我再没有见过他。对此，你有什么可说的，兰登殿下？”
“没有。”兰登回答道。
“既然如此，我将惩罚你。”茉伊继续道，“你必须与我所指定的女人结婚，并同她一起留在我的王国，一年之内不得离开。或者，你可以选择舍弃自己的生命。如何，兰登？”
兰登什么也没说，但他点了点头，动作很突兀。
她用权杖敲了敲青绿色王座的扶手。
“很好，”她说，“就这么定了。”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我们各自回到她让人准备的房间休息。过了一会儿，她出现在我的房门口。
“欢迎，茉伊。”我说。
“安珀的科温殿下，”她对我说，“我常常期待着这样的会面。”
“我也总是如此期待着。”我撒了个谎。
“科温的事迹如传说般动人。”
“谢谢，只是，我几乎把那些最美妙的时刻忘光了。”
“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我让到一侧。
她走进屋里，在那张橙色躺椅的边缘坐了下来。这间屋子非常舒适。
“殿下准备什么时候去试炼之阵？”
“越快越好。”我告诉她。
她想了想，然后问：“你到过哪些地方，我是指在影子里？”
“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我说，“在那儿我学会了爱。”
“一个安珀的王子竟会有这种能力，实在令人称奇。”
“什么能力？”
“爱。”她回答。
“也许我用错了词汇。”
“我怀疑，”她说，“因为科温的歌能拨动所有人的心弦。”
“夫人过誉了。”
“但并没有说错。”她答道。
“有一天我会为你写一首歌。”
“你在影子里时都做了些什么？”
“我似乎是个佣兵，夫人。我为任何肯付钱的人效力。还创作了不少流行曲子。”
“在我看来，这两份工作都很自然，符合逻辑。”
“请告诉我，我的兄弟兰登会怎样？”
“她将与一个名叫薇亚妮的女孩结合。薇亚妮双目失明，在这里没有追求者。”
“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吗？”我说，“你能否确定？”
“这能让她获得高贵的身份，”茉伊说，“即使一年后他一去不复返。无论如何，他毕竟是安珀的王子。”
“要是她爱上他呢？”
“真有谁会爱上这样一个人吗？”
“我以我的方式爱着他，作为兄弟。”
“一个安珀之子竟说出这样的话，这还是第一次，我把它归因于你的诗人气质。”
“不管怎样，”我说，“希望你考虑清楚，这样做对那女孩有没有好处。”
“我已经考虑过了，”她告诉我，“而且我非常肯定。无论他给她带来什么样的痛苦，她最终都会恢复。在他离开后，她将成为宫廷里的一位贵妇人。”
“也许吧。”我移开了视线。我感到有些悲伤。当然，是为了那个女孩。
“我还能说什么？”我说，“也许你是对的。我希望如此。”说完，我吻了她的手。
“你，科温殿下，是我唯一支持的王子，”她告诉我，“也许只除了本尼迪克特。但他已经消失了整整二十二载，只有里尔神知道他埋骨何处。太可惜了。”
“这些事情我一无所知，”我说，“我的记忆一团糟，请原谅。如果本尼迪克特已经去世，我会想念他的。他是我的武器老师，是他教会我使用各种武器。他是个非常温和的人。”
“你也一样，科温。”她抓住我的衣带，把我拉到身旁。
“不，我不算是个温和的人。”我靠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她的肩膀软软地倚在我身上：“在用餐前还有很多时间。”
“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在我宣布开始的时候。”她说着朝我转过身子。
于是我把她拉近，伸手摸到了她腰带的扣环。腰带之下就是她那柔软的小腹。她有着柔软的身体，绿色的头发。
在沙发上，我吟出献给她的歌。她的双唇无声地回应着我。
我学会了在水下吃东西的诀窍，今后有必要的话，我会说说细节。用餐的地方是那间有着高高的天花板的大厅，周围以红色和棕色的网、绳作装饰。饭后，我们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往回走，接着从螺旋形的楼梯向下，向下，一直深入到海床下面。楼梯散发出光芒，周围则漆黑一片。走了大约二十步，兰登说了声：“去他妈的！”随即踏进旁边的海水里，开始顺着楼梯往下游。
“这样倒真的更快些。”茉伊说。
“前面的路还长，我们最好快些。”迪尔德丽虽然没有来过这儿，但她清楚在安珀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们都踏入黑暗，顺着那道明亮的旋转楼梯往下游。
大约十分钟后，我们来到最底部。脚碰到地板，我很容易就站稳了，没有要浮起来的感觉。墙上有一些火把，发出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我们四周。
“为什么安珀这个镜像中的海水和其他地方的海水完全不同呢？”我问。
“不同就是不同，向来如此。”迪尔德丽回答道。这个答案让我挺恼火的。
我们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洞窟中，这里有许多隧道，通往各个方向。我们朝其中一条走去。
走了很久很久，隧道两侧开始出现岔路，其中一些的入口处设有大门或者铁栅栏，另一些则没有。
我们停在第七个入口前。这是一扇很大的灰色石门，似乎是板岩制成的，用金属固定，比我高出整整一倍。看着这扇门，我隐约记起了海神的高大体魄。茉伊朝我微微一笑，从腰带上的一个环上取下一把大钥匙，插进锁眼。
可她没法转动它。也许是因为这东西太长时间没人使用了。兰登嘀咕着，一把推开她的手，自己用右手抓住钥匙，使劲一扭。
锁“咔”的一声开了。兰登用脚推开门，我们朝门里张望着。
试炼之阵就在这个舞池大小的房间里。地板是黑色的，看上去如玻璃般光滑。试炼之阵就在地板上。
它是一团冰冷的火焰，颤动着发出微光，使整个房间显得有些虚无飘渺。火焰闪烁着勾勒出明亮、蕴含着力量的线条。整个试炼之阵几乎全部由曲线构成，只在中间部分有几道直线。它让我想起人们用铅笔（放在这儿，估计只能用圆珠笔了）画的那些复杂得要命的地图，只不过眼前这一个不是缩略图，而是个实物大小的迷宫。我几乎可以想像，图案背后什么地方没准还写着“由此进入”几个字呢。中部较窄处约有一百码宽，长度大概是一百五十码。
我心底的记忆被触动了，接着又是一阵头疼。我感到有些畏缩。但如果我是安珀的王子，那么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神经和基因里的什么地方，必然铭刻着这个试炼之阵，我一定可以做出正确的回应，一定可以通过这个该死的东西。
“真希望能来根烟。”我说。两位女士咯咯笑了，不过笑声来得太快，有些尖利刺耳。
兰登拉住我的手臂说：“这是个严峻的考验，但并不是不可能成功，否则我们也不会来这儿。慢慢来，别分心。每走一步都会出现很多火花，别害怕，它们不会伤到你。你始终会感到有股微弱的电流，过一会儿，你的情绪会十分亢奋。但你必须集中注意力，而且要记住——千万别停下！无论如何都要一直往下走，而且不能偏离轨道，不然它也许会杀了你。”他一边说，我们一边绕着试炼之阵走，现在已经到了右手边的墙壁附近，继续朝试炼之阵的另一端走去。两位女士落在后面。
我压低了声音。
“我本想说服她放过你，没成功。”
“我猜到你会这么做。”他说，“别担心，就是要我倒立一年也没问题。再说，如果我太讨人嫌的话，他们也许还会提前放我走呢。”
“她为你挑选的女孩儿名叫薇亚妮，是个盲人。”
“太棒了，”他说，“真是天大的笑话。”
“还记得咱们谈到过摄政区的事吗？”
“嗯。”
“那就好好待她，住满一年，到时候我会很慷慨的。”
他没吱声。
然后他捏了捏我的胳膊。
“是你的老相好，呃？”他吃吃地笑了，“她怎么样？”
“咱们说定了？”我慢条斯理地问。
“说定了。”
我们来到房间角落里，在试炼之阵的入口处站定。
我上前几步，又停下来注视着地上由火焰构成的图案。现在，起点就在我的右脚边。试炼之阵是房间里唯一的发光体。我周围的海水非常寒冷。
蓝白色的火花勾勒出入口的轮廓。我的左脚向前迈了一步，落在入口。接着是右脚。我感受到了兰登所说的电流。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噼啪”一声，我感到自己的头发竖了起来。我再迈出一步。
试炼之阵内出现了一个急弯，绕向里面。十步之后，我感到一股阻力。仿佛面前升起了一道黑色的屏障，每走一步都会把我的力量反弹回来。
我对抗着它。我突然明白了，这种阻力就是第一道试炼。
通过它将是一个不小的成功，一个好迹象，说明我的确属于这里。现在每次抬腿、放下都需要付出巨大努力。火花从我的头发里喷射而出。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燃烧的路径上，呼吸变得十分沉重。
忽然间，压力减轻了，和出现时同样突兀，就像挡在我面前的帷幕突然拉开了一般。我通过了这道试炼，并且得到了某种东西。
我赢回了一部分自我。
我在奥斯维辛见过死人惨白如纸的皮肤和枯枝似的骨骼；纽伦堡审判我也在场；我听过斯蒂芬・史班德<sup><small>[13]</small>朗诵《维也纳》；我看过布莱希特<sup><small>[14]</small>戏剧的首演，看见沙胆大娘穿行在舞台上；我曾目睹火箭从佩纳明德<sup><small>[15]</small>、范登堡<sup><small>[16]</small>、肯尼迪中心和哈萨克斯坦境内的克齐尔库姆沙漠腾空而起；我的手还触摸过中国的长城；我和沙克斯普尔喝着啤酒和红酒，他说自己喝醉了，接着走到一旁呕吐起来；我走进西部印第安保留地的绿色森林，在一天之内剥了三张头皮；行军的时候我哼了个调子，结果它流行起来，变成了《我的金发宝贝》；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自己曾在那个被当地人称为“地球”的影子里生活。我又走了三步。然后，我看见自己拿着一把被鲜血染红的剑，身旁是三具尸体和我的马，我骑着它从大革命的法国逃了出来。还有，还有许多，直到——
我迈了一步。
直到——
尸体。我周围全是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可怕的恶臭——那是腐肉的臭气——我还听到一条狗在哀嚎，有人活活打死了它。黑烟翻滚着上升，布满天空。一股冰冷的风包裹着我，风里带着几滴雨。我喉咙发干，双手颤抖，脑袋像着了火。我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高烧使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阴霾中。水沟里满是垃圾、死猫和夜壶里倒出来的东西。一阵铃声响起，运死人的马车嘎吱嘎吱地从我身旁开过，溅了我一身冷水和泥浆。
我迷迷糊糊地游荡了多久？我不知道。一个女人挽住我的胳膊。她戴着骷髅头戒指。她把我领到自己的屋子里，却发现我身无分文，而且语无伦次。一丝惧意掠过她的脸庞，抹去了她艳丽的嘴唇上的微笑。她逃了出去，而我则虚脱在她的床上。
后来——究竟是多久之后，我不知道——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大概是那个女孩的保护人。他给了我一巴掌，把我拖起来。我抓住他右臂的肱二头肌不松手。他半拖半抱地把我往门边拉去。
我意识到他要把我扔进屋外的寒冷中。我抓得更紧了，不肯出去。我用尽全身剩余的力量，嘴里喃喃地吐出凌乱的恳求。
透过冷汗和眼里的泪水，我看见他脸色大变，泛黄的齿间传出一声尖叫。
我捏断了他手臂的骨头。
他用左手推开我，双膝跪地哭了起来。我坐在地板上，头脑清楚了些。
“我……要……留在这儿，”我说，“直到我感觉好些。出去。要是你回来——我杀了你。”
“你得了鼠疫！”他喊道，“他们明天会来收拾你的骨头！”他吐了口唾沫，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我用尽力气才走到门口，关上门，插上销子。随即爬回床上，昏睡过去。
如果第二天真有人来收尸的话，那他们就要失望了。因为，大约十个小时之后，我醒了过来。这时已是深夜，烧退了，我一身冷汗，身体仍很虚弱，但理智已经回来了。
我意识到自己平安度过了鼠疫。我在衣橱里找到一件男人穿的斗篷，又从抽屉里拿了些钱，然后去了伦敦。在鼠疫肆虐的这一年，我日复一日地寻找着……
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在那儿做什么。
那是事件的开始。
现在我已深入试炼之阵内部。在我脚边，火花不停闪烁，蹿到膝盖附近。我不知道自己面朝哪个方向，也不知兰登、迪尔德丽和茉伊站在哪儿。电流贯穿了我的身体，似乎连眼球都在颤动。我脸颊发麻，脖子后头一阵阵冰凉。我用力咬紧牙关，免得牙齿打颤。
我的记忆不是在车祸中丧失的。从伊丽莎白一世统治时起，我的记忆就不完整。弗萝拉一定以为那次事故歪打正着，帮助我恢复了记忆。她一直知道我的情况。我脑袋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她之所以待在影子地球上，主要目的就是监视我。
这么说是从十六世纪直到现在？我不知道。不过我会弄清楚的。
我快速前进了六步，来到一道弧形路径的末端。接下来是一条直线。
我抬脚上前，每走一步，都能感到又一道阻力屏障。这是第二道试炼。
一个右转弯，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是安珀的王子。这是真的。我们兄弟总共十五人，其中六个已经死了。本来还有八个姐妹，死了两个，也许是四个。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游走在影子中，或者说，游走在我们自己的宇宙中。关于这点，有一个富于哲学意义的学究式问题：一个可以操纵影子的人能否创造他自己的宇宙呢？无论最终的答案是什么，从实际的角度看，我们能。
又是一条曲线，我沿着它缓缓前行，就像行走在胶水上。
一、二、三、四……
我那双带着火焰的靴子不断地抬起、放下。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头疼不已，心脏好像被扯成了碎片。
安珀！
想起安珀的一瞬间，我的行动又一次变得容易了。
在一切存在过、将要存在的城市中，安珀是最伟大的。安珀一直存在，还将永远存在下去。其他任何城市，任何地方的任何城市，都只是反映出安珀某个时期的影子。安珀、安珀、安珀……我记起了你，我永不会再将你忘却。我猜，在内心深处，自己其实从未真正忘却过，因为当我在影子地球数百年徘徊彷徨时，梦中常常浮现出你那绿色和金色的尖顶，还有你那宏伟的露台。我记得你宽阔的林荫道和一簇簇金色红色的鲜花；我想起你空气中的芬芳，还有城中的宫殿、乐园和殿堂，还有种种神奇……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万千神奇都与你同在。安珀，永生之城，每一座城市都是对你的模仿。我对你永志不忘，即使现在。我同样忘不了自己再次记起你的这一天，我走在芮玛的试炼之阵里，四壁都是你的倒影。这一天，我刚在饥饿之后饱餐了一顿，刚体验过茉伊的爱情，但与回忆起你的爱与愉悦相比，这一切都黯然失色。现在，我凝视着混沌之厅，对这里讲述我的一生。也许它会对后人复述我的故事，也许在我内心枯竭而死之后，这个故事不会随我而去。然而，即使是现在，我仍然满怀爱情地思念着你——安珀，我注定要统治的城市……
十步之后，面对一个火焰形成的漩涡。我尝试了。汗出如浆，汇入海水。
棘手，非常棘手。房间里的海水似乎突然汇成几股巨大的激流，威胁着要把我冲走。我挣扎着，抗拒着。我本能地知道，完成之前离开便意味着死亡。我不敢把眼光从脚边的火焰移开，不敢看自己已经走出多远、前边还有多少路要走。
水流减弱了，我记起了更多东西，那是我作为安珀王子时的记忆……不，我不会把这些告诉你：它们是我的。有的恶毒而残酷，还有一些是我童年时高贵的回忆，它们发生在安珀那雄伟的宫殿里，我父亲奥伯龙的旗帜飘扬在宫殿上空，在那面绿色的旗帜上，一只侧向右方的白色独角兽骄傲地站立着。
兰登曾经通过了试炼之阵的考验，就连迪尔德丽也成功了。因此，我，科温，同样必然成功，什么都无法阻止我。
我钻出漩涡，沿着主曲线向前走。塑造宇宙的力量落在我身上，打击着我，想把我塑造成它们的形象。
不过，比起其他想通过试炼之阵的人来，我有一个特殊的优势，我知道自己以前曾经通过了它的考验，所以我肯定自己现在一样能做到。这帮助我克服了心中那种莫名的恐惧，这恐惧像黑云一般笼罩在我的心头，有时它会突然消失，但每次消失之后，都会带着加倍的力量重新出现。我走在试炼之阵里，记起了过去的一切，我记起了在影子地球的那几个世纪，记起了那之前的日子，还回想起了影子里的种种地方，它们大多数非常特别，为我所珍视。影子中有一处地方，除了安珀，它是我的最爱。
我又走过了三条曲线、一条直线和一系列急转弯，这时我再次意识到了一件自己其实从未忘却的事：我控制影子的能力。
十个急转弯，我开始有些头晕眼花。再一个小弯，一道直线，接着就是最终的试炼。
每次移动都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一切都试图把我推到一边。海水冰冷，接着猛然变得滚烫，似乎在不断地把我向后推。我挣扎着一步步前进。这时，火花已经升到了我的腰部，随后是胸口、肩膀。它们溅到我的眼睛里，它们包围了我。我几乎连试炼之阵都看不见了。
又是一个短短的弧形，伸入黑暗。
一步、两步……最后一步就像穿过一堵混凝土墙壁。
我做到了。
我缓缓地转过身去，看着自己走过的路。我不允许自己跪倒在地。上天作证，我是安珀的王子！什么都不能让我在他人眼前示弱。即使试炼之阵也不行！
我朝想像中他们所在的方向骄傲地挥了挥手，至于他们能不能看见，我不在乎。
然后我站在原地，开始思索起来。
现在我知道了试炼之阵的力量。再走回去毫无问题。
但这有什么必要？
我没有自己那副扑克牌，不过试炼之阵也能起到相同的作用……
他们在等我，我的弟弟、妹妹和大腿美丽如大理石柱的茉伊。
迪尔德丽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们毕竟已经救过她的命，我不认为自己有义务时刻守护着她。兰登要被困在这儿整整一年时间，除非他有胆量跳进来，走进这个静止的力场核心，然后逃出去。至于茉伊，我很高兴认识她，今后如果有机会，我会非常乐意与她重逢。我闭上眼睛，低下头。
不过就在这之前，有个人影从我眼前一闪而过。
是兰登吗？难道他真的想用这种办法逃出去？随他的便，他不会知道我要去哪儿。没人会知道。
我睁开双眼。我站在一个相同的试炼之阵中，不过和刚才那个方向正好相反。
我全身冰凉，而且累得要命，但现在我来到了安珀——真正的安珀。我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不过是这里的倒影。现在，我可以通过试炼之阵把自己传送到安珀的任何地方。
但是，想退回去就比较麻烦了。
于是，我站在那儿，浑身滴着水，仔细地考虑了一番。
如果艾里克僭居安珀之王的套房，我也许能在那儿找到他。当然，他也可能在王座大厅。但无论我去哪儿找他，待会儿都必须自己想办法回到这里，再次通过试炼之阵，把自己传送出去。
我先把自己传送到宫殿里的一个藏身之处。那是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只从高处的观测口透进一星半点光线。我从屋里插上门闩，掸了掸墙边一张木制长椅上的灰尘，把斗篷铺在上头，舒展开身体，准备打个盹儿。即使有人从楼上磕磕碰碰朝这边走来，不等他靠近，我老远就能听到动静。
我睡着了。
半晌，我醒了。我起身掸掸斗篷上的灰，再把它披上。墙上有些凸起，我像攀爬梯子一样攀着这些凸起，深入宫殿内部。
我知道要找的东西在哪儿，三楼，墙上有标记，不会错过。
我身体一扭，轻轻落在一小块空地上，开始寻找那个可以向里窥视的小孔。找到了。凑近往里一看，书房里没人。于是我拉开镶板，钻了进去。
里面无数册的图书让我愣了愣。它们总能带给我这种感觉。我仔细打量着每一件东西，连陈列纪念品的盒子也没放过，最后，我朝一个水晶匣子走了过去。这个匣子里装的东西足可以搞一次家庭欢宴——开个玩笑。里面放着四墩家族的扑克牌。不用说，为了保护它们，这里藏着机关。我四下打量，想找个办法解除警报，把牌拿到手。
挺不容易。过了大约十分钟，我成功了。我把牌拿在手里，找了把舒服的椅子坐下。
这些牌和弗萝拉的完全相同。我们所有人都在上面。扑克牌的材质有如玻璃，冷冰冰的。现在，我已经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我洗好牌，把它们按正确的顺序摆在桌上，开始解读。从扑克牌上看，整个家庭都会遇到大麻烦。随后，我把牌重新聚到一起。
只留下一张。
那是画着我的兄弟布雷斯的牌。我把其他扑克牌放进盒子，再把牌盒卡在腰带上。然后看着布雷斯。
就在这时，书房大门的锁眼里传来“咔嚓”声。怎么办？我把剑拔出一点儿，矮身藏在书桌后头，静静地等待着。
我从桌后向外窥探，原来是那个叫迪克的家伙。他走进书房，显然是来做清洁。他开始清理烟灰缸和废纸篓，掸书架上的灰尘。
偷偷摸摸地蹲在这儿，而且被人发现，这无疑会辱没我的身份，所以我决定还是自己站出来的好。
我起身对他说：“哈罗，迪克。还记得我吗？”
眨眼间，迪克脸上变幻出三种不同的苍白色，他差点转身跑掉。最后，他说道：“当然，殿下。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我猜还是有可能的，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久。”
“永远不会，科温殿下。”
“恐怕我来这儿时并没有得到官方批准。我还到处翻箱倒柜，这肯定也是违法行为，”我说道，“不过，如果艾里克听说后觉得不高兴，请你向他解释一下，我不过是在行使自己的权利，而且他会见到我本人的——很快。”
“我会的，殿下。”他说着鞠了一躬。
“来坐一会儿，我的朋友，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呢。”
于是我们俩坐了下来。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对着这张苍老的面孔说，“人人都以为我永远地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既然我还活着，而且一身的本领也一点儿没少，恐怕我就必须对艾里克准备继承王位这件事提出一点质疑。这个问题不容易解决。他不是长子，如果出现了别的候选人，我觉得他不会得到多少支持。还有其他一些理由——大多数都是个人原因——总之，我将反对他。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做，也不知道应该以什么名义，但老天在上！应该有人站出来反对他！把这话告诉他。如果他想找我，告诉他我会在影子里，不过不是从前那些影子。他明白我的意思。我不会轻易让人毁掉自己，我的防护至少会和他这儿的一样好。我会永远和他作对，下地狱也在所不惜。除非我们中的一个死了，否则我不会停止。你怎么说，老仆人？”
他吻了我的手。
“向您致敬，科温，安珀之王。”他眼里含着一滴泪水。
这时，他身后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艾里克走了进来。
“哈罗，”我站起身，拿出自己最讨人厌的声音道，“真没想到啊，游戏才开始，咱们就碰面了。安珀的事情还顺利吗？”
他的双眼睁得大大的，里边写满了惊讶。他开口时，话里全是挖苦的味道。是的，挖苦，我找不出更贴切的词了。
“说到事情，很不错，科温。至于其他嘛，就不怎么样了。”
“真可惜，”我说，“咱们怎么才能改善这种状况呢？”
“我知道一个办法。”他说着瞪了迪克一眼。迪克赶紧往外走，还拉上了门。我听见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艾里克把剑从剑鞘里抽出一点，做好准备。
“你想要王位。”他说。
“人人都想，不是吗？”
“我猜也是。”他叹了口气，“老话说得好：戴王冠的脑袋不得安宁。天知道是什么驱使我们争夺这个可笑的位置。不过你应该记得，我已经两次打败你了。上次在那个影子世界时，我还仁慈地留了你一条命。”
“没你说的那么仁慈，”我说，“你知道你把我扔在了哪儿。我还记得第一次你想让鼠疫干掉我，咱们基本上算是扯平了。”
“那么现在，咱们来算算老账吧，科温，”他说，“我比你年长，比你强。如果你想要和我比试剑术，我觉得自己现在这身装扮就可以应战了。杀死我，王位也许就归你了。来试试吧。但我并不认为你能成功。我很愿意现在就解决你对王位的企图。所以，来吧，让我们瞧瞧你在影子地球究竟学到了些什么。”
他拔剑在手，我也是。
我绕着书桌移动着。
“你的脸皮真是厚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我告诉他，“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比其他人强，比其他人更适合坐上王位？”
“就凭我有本事得到它。”他答道，“来试试，看你能不能夺走它。”我没让他失望。
我挥剑向他头上砍去，他躲开了这一击，同时一剑刺向我的心脏。我避开他的反击，横剑切向他的手腕。
他一闪身，把一张小凳子踢过来挡住了我。我用右脚尖把凳子踢回去，希望能击中他的脸，可惜打偏了，他再次向我攻了过来。
我们都避开了对方的下一招。接着我向他冲过去，却被挡了下来。他反手一剑，我也躲了过去。
我使出了自己在法国学会的一招，包括一记重击，一个第四式佯攻，再接一个第六式佯攻，最后侧剑突刺，攻向他的手腕。
我刺中了。他的血流了出来。
“哦，该死的弟弟！”他一边后退，一边说，“有报告说兰登跟着你。”
“没错。”我说，“我们集合起来，就是为了对付你。”
他朝我冲来，把我逼得步步后退。我突然有种感觉，尽管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我仍然远比不上艾里克。他也许是我面对过的最出色的剑客之一。我突然感到自己没法击败他。我发疯一般左躲右闪，在他的攻击下不断退却。我们都曾在最杰出的剑术教练指导下学习过好几个世纪。我知道，当今最强的剑客是本尼迪克特，但他现在无法帮我一把。我左手抓起桌上的东西向艾里克扔去。他每次都躲开了，同时不断朝我逼近。我一边躲闪，一边绕到他的左侧，可他的剑尖始终在我左眼附近晃动，怎么也甩不掉。我觉得有些害怕。此人真是剑术通神。如果我不是那么恨他，一定会为他的技艺击节叫好。
我继续后退，恐惧攫住了我，我知道自己仍然无法击败他。说到剑术，他的确比我强。我恨透了这一点，却毫无办法。我又尝试了三次更精巧的招数，每次都失败了。他躲过我的进攻，同时不断反击，把我逼得步步后退。
别把我的意思理解错了。我也是个厉害角色，只不过他似乎比我更强一点。
外面大厅传来阵阵骚动和喧闹声，艾里克的手下正赶过来。要是艾里克没在他们进来之前杀死我，我敢说他的手下会帮他完成最后一击的——很可能是用一支弩弓。
他右腕上的血滴个不停，他的手还是很稳，但我有种感觉，换个时间地点，我也许可以一直防守，用他的伤势拖垮他。如果他的动作慢下来，也许我还能冲破卫兵的重围。
我低声诅咒，他哈哈大笑：“你竟然会到这儿来，真是太蠢了。”
他没明白我的意图，反应过来时已经太晚了。我不断后退，直到后背靠在墙上。这一招很冒险，因为我已经无路可退了，但如果不这么做，我必死无疑。
我设法用左手锁死了门锁。这扇门又厚又重，要想进来抓我，他们就得先费一番工夫把门砸烂再说。这为我多争取了几分钟时间，还给我增添了一处肩伤——就在我拨弄门锁的时候，有一击没能完全躲开。还好是伤在左肩上，我拿剑的胳膊安然无恙。
我冲他微微一笑，装出成竹在胸的样子。
“也许你才是个蠢货，竟然会到这儿来。”我说，“知道吗，你的动作变慢了。”说着我飞快地刺了他一剑，又准又狠。
他避开我的攻击，但被逼得后退了两步。
“伤口开始影响你了，”我又说，“你的胳膊越来越虚弱。你能感觉到力量正一点一点地流失……”
“闭嘴！”他吼道。我意识到自己让他动摇了。我逃脱的机会应该上升了几个百分点。我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向他进攻。我很清楚，这样的攻势坚持不了多久。
但艾里克不知道这一点。
我已经在他心底播下了恐惧的种子，面对我突然爆发的冲击，他开始退却。
“我要结果你，艾里克。”我说，“我比从前强得多。你完了，兄弟。”
他眼中露出了恐惧，这种神情从眼里扩散到整张脸上。接着，他的动作风格变了。现在他不住后退，完全处于守势。我敢肯定这不是装出来的。他一直比我强，之所以现在落了下风，肯定是因为我刚才骗过了他。但是话又说回来，我过去的失败会不会也有部分要归咎于自己的心理作用呢？会不会是我的这种态度击败了自己？会不会一直都是我自己打倒了自己，却误以为自己肯定不如他？当然，这里头也少不了艾里克的功劳，他总是不遗余力地打击我的信心。也许事实上我并不比他弱。带着一种奇特的自信，我又使出了刚才用过的那一招。这次得分了，他的前臂上又多了一道红线。
“这可太蠢了，艾里克。”我说，“竟然被同一招骗过两次。”说话间，他绕到一张宽大的椅子后头，我们隔着椅子打了一会儿。
“砰砰”的敲门声停了下来，夹杂其中的喊话声也消失了。
“他们拿斧头去了。”艾里克喘着气说，“用不了多久就会冲进来。”
我维持住脸上的笑意，微笑着对他说：“需要好几分钟呢——那时我早就解决你了。你现在连防守都做不好，血还流个不停。你自己看吧！”
“闭嘴！”
“等他们进来，这儿就只剩下一个王子了，而且肯定不会是你！”
他用左手从书架上扫下一排书来，它们砸中了我之后掉得满地都是。
不过他并没有抓住机会进攻，而是猛冲到房间的另一头，左手操起一把小椅子。
他退到一个角落里，把椅子和剑挡在自己面前。
大厅里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接着斧头开始落到门上。
“来啊！”他说，“过来杀了我啊！”
“你害怕了。”
他哈哈大笑。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有这个本事，你也没法在门被砸开之前杀死我。到那时你就完蛋了。”
我必须承认这一点。他手里的那套玩意儿至少还可以支撑好几分钟。
我快步穿过房间，向对面的墙走过去。
我用左手拉开刚才进来时通过的那块镶板。
“好吧，”我说，“看样子你还能活上一阵子，至少现在死不了。你今天运气不错。可下次也许就不会再有人帮忙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没什么新意的脏话。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他甚至放下手中的椅子，朝我比了个下流手势。我没理会，径直从镶板钻了出去，再把镶板关好。
我正在扣紧镶板，只听“铮”的一声，眼前多了一截八英寸长的金属：艾里克把自己的剑掷了过来。如果我杀个回马枪的话，他就危险了。不过他知道我不会这么干，因为门听上去快撑不住了。
我沿着墙上的凸起处一路往下，想尽快赶回刚才睡觉的地方。这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剑术的进步。和艾里克交手之初，我对这个曾经击败过自己的人充满敬畏。但现在，这种情绪消失之后，我可以客观地思考了。也许在影子地球的那些年并没有白费。也许这期间我真的变强了。现在，我觉得自己的剑术已经和艾里克旗鼓相当。这让我感觉好极了。如果我们再次相遇——我确信我们会的——又没有外界的干扰，到时候，谁知道？我会抓住机会的。今天的遭遇把他吓了一跳，这一点我敢肯定。下次交手的时候，这没准会延缓他的行动，给我制造机会。
还有最后十五英尺，我纵身往下一跃，双膝弯曲，落到地上。用不了五分钟，那群人就会追过来。不过这段时间足够我脱身了。
因为我腰带里掖着那副牌。
我拿出布雷斯的那张，全神贯注地盯着它。我的肩膀疼得厉害，但片刻间，一股冰冷的感觉袭来，肩部的疼痛完全被我抛在脑后了。
想从安珀直接进入影子，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试炼之阵，不过它很少被人用于这个目的。
另一个就是使用主牌，如果你能信任某个兄弟的话。
我想着布雷斯。我几乎可以信任他。他确实是我的兄弟，这没错，不过他现在有麻烦，肯定希望得到我的帮助。
我盯着他。他的头发如同火焰一般，衣服是红色和橙色的，右手持剑，左手拿着一个酒杯，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恶魔般的光。他的胡须像火一样。我突然意识到，他剑上铭刻的纹路正是试炼之阵的一部分。他的戒指闪着光。他似乎在动。
宛如寒风吹过，这样的接触让人震颤。
现在，牌上的布雷斯看上去已经是真人大小，姿势也随他本人这会儿的姿势不断改变着。他的眼睛并没有完全对准我，他的嘴唇动了。
“是谁？”他问。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科温。”我答道。他伸出自己的左手——他的左手现在已经没拿酒杯了。
“如果你愿意，到我身边来。”我伸出手去，碰到了他的手指。我向前迈了一步。
扑克牌还捏在我的左手里，但现在，我已同布雷斯站在了一起。这里是一座峭壁，我们的一侧是道深深的峡谷，另一侧是座高耸的要塞。头顶的天空呈现出火焰的色彩。
“哈罗，布雷斯。”我说着把牌放回腰带里，“谢谢你的帮助。”
我突然感到很虚弱，这才发觉左肩的伤口还在不住流血。
“你受伤了！”他用一只手臂环住我的肩膀，我想点点头，结果晕了过去。
那天夜里晚些时候，我舒舒服服地坐在要塞里的一张大椅子上喝威士忌。我和布雷斯一边抽烟喝酒，一边聊着天。
“这么说你真的到安珀去了？”
“嗯，没错。”
“而且在决斗的时候伤了艾里克？”
“是的。”
“该死！真希望你当时能干掉他！”说完他想了想，更正道，“呃，不对。这样一来你就会取得王位。比起你来，还是对付艾里克胜算更大。我也说不清。你有什么计划？”
我决定实话实说。
“我们都想得到王位，”我说，“所以没必要互相欺骗。我不会为了王位杀死你——那么做太傻了。同时，我也不会因为受到你的款待就放弃它。兰登也想获得王位，不过他基本上已经出局了。很久没人听到过本尼迪克特的消息了。杰拉德和凯恩似乎并不想自己称王，而是支持艾里克。朱利安也一样。那就只剩布兰德和我们的姊妹们了。我不知道布兰德最近在搞什么鬼，不过迪尔德丽没有任何力量，除非她和莉薇拉能在芮玛弄出什么名堂来。弗萝拉不过是艾里克的傀儡。还有菲奥娜，对她我一无所知。”
“所以说只剩下咱们了。”布雷斯往我们的杯子里斟满酒，“是的，你说得没错。我不知道大家脑袋里都在转什么念头，但我能评估各人的实力，而且我觉得，目前我处在最有利的位置。你来找我，这很明智。支持我，我会给你一个摄政区。”
“感谢你的慷慨，”我说，“不过我还得再想想。”
我们又喝了几口威士忌。
“你还有其他选择吗？”他问。我意识到这个问题很重要。
“也许我会自己召集一支军队，围攻安珀。”
“影子里的军队？在什么地方？”他追问道。
“这个嘛，当然就是我自己的事了。”我说，“我想我是不会反对你的。要让我选一个人当国王，我情愿是你、我、杰拉德和本尼迪克特中的一个——如果本尼迪克特还活着的话。”
“当然，最好是你自己。”
“当然。”
“那么我们达成共识了。我想，咱们可以联合起来，至少暂时如此。”
“我也这么想，”我点头同意，“否则我也不会把自己交到你手上了。”
他笑了，胡子一翘一翘的。
“你需要帮助，”他说，“而相比之下，我还不算太邪恶。”
“没错。”
“真希望本尼迪克特在这儿，真希望杰拉德没把自己出卖给艾里克。”
“希望，希望，”我告诉他，“一手捏住希望，一手做好准备，两边都抓紧，最后再看哪种可能成为现实。”
“说得好。”他说。
我们静静地抽了会儿烟。
“我能信任你到什么程度？”他问。
“和我信任你的程度一样。”
“那就让咱们做笔交易。老实说，我以为你早就死了，没料到你竟然会在关键时刻现身。既然你已经出现，这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建议咱们联合起来，把我们的兵力合在一块儿，一道进攻安珀。王位归活下来的那个人所有。如果我们都没死——该死的——咱们总还可以来场决斗！”
我想了想。听上去，我在哪儿都找不出更好的买卖了。
于是我说：“我想考虑考虑。明早答复你怎么样？”
“行。”
我们喝光了杯里的酒，开始回忆过去。我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但布雷斯给的药膏很有效，威士忌也帮了不少忙。过了一会儿，气氛几乎有些伤感起来。
虽然是亲人，彼此却没有亲情，感觉真怪。生活把我们领向了不同的方向。老天！我们一直聊到月亮从空中消失。他拍了拍我没受伤的肩膀，告诉我他已经开始觉得昏沉沉的了，还说明早仆人会把早餐送到我的房间来。我点点头，我们拥抱以后，他离开了。
然后，我来到窗前。从这里看出去，我能望见峡谷深处。
要塞下方，营火如繁星般闪耀着，成千上万。看得出来，布雷斯已经集结了一支强大的军队。我感到有些忌妒。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讲，这是件好事。如果说真有人能打败艾里克，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布雷斯。由他来统治安珀还不算太坏。当然，我更希望自己拥有那个位置，如此而已。
我又往下看了一会儿，火光中，四处移动的人影似乎有点儿不同寻常。不知这支军队是由什么东西组成的。
无论如何，布雷斯比我的力量强。
我回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在喝酒之前，我先点燃一支蜡烛，在烛光下拿出偷来的扑克牌。
我把它们摊在桌上，找到艾里克的那张，把它放在桌子中央，再把其他牌收好。
一会儿工夫，它动了起来。我看见了穿着睡衣的艾里克，还听见他问：“是谁？”他的手臂已经包扎好了。
“是我，”我答道，“科温，你感觉如何？”
他高声咒骂，我则大笑不止。这套把戏很危险，也许是威士忌起了作用。我继续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这儿一切都好。还想给你一个忠告，你说得不错，戴王冠的脑袋确实不得安宁。还好你也戴不长了。所以，加油啊！兄弟！我回到安珀的日子就是你的死期！我想应该先提醒提醒你，因为那一天已经为期不远了。”
“到这儿来吧，”他说，“我很愿意赐予你死在我手上的荣誉。”
他双眼紧盯着我，我们靠近了。我把手放在鼻子下，冲他扇着，然后用手掌盖住牌面。效果就像切断了电话。接下来，我把艾里克同其他的牌塞在一起。
入睡前，我仍然想着布雷斯集结在峡谷里的那些部队，还有艾里克的防御。
事情不会一帆风顺的。

CHAPTER Ⅵ
这地方叫阿佛纳斯<sup><small>[17]</small>，那些士兵的确不能完全算作人类。第二天一早，我走在布雷斯身后，同他一道检阅了部队。他们全都身高七英尺左右，红色皮肤，头发很少，长着猫一样的眼睛，手脚上各有六根指头。他们的衣料像丝一般轻盈，但其实是用另一种材料织成的，颜色几乎全是灰色或蓝色。每个士兵都佩戴着两把刀头呈钩状的短刀，他们还长着尖尖的耳朵和爪子似的手指。
这儿气候温暖，色彩非常怪异。还有，这里的每个人都把我们视为天神。
这个地方是布雷斯找到的，当地的宗教传说中讲到了遇上麻烦的神灵弟兄，神的形象和我们吻合。不用说，这类神话里向来有一个邪恶的兄弟，他会攫取力量并且压迫善良的兄弟。而在这些人的宗教启示中，他们将被上天召唤，协助善良的神灵对抗邪神。
我用一条黑色的带子吊着左臂，看着这些快要送命的人。
我在一个士兵跟前停下，抬头看着他。我问：“你知道艾里克是谁吗？”
“万恶之源。”他答道。
我点点头：“很好。”接着继续往前走。
这些炮灰全是布雷斯量身定制的。
“你的军队规模有多大？”我问。
“大约五万左右。”
“我向这些准备牺牲一切的人致敬。”我告诉他，“但即使你能把他们毫发无伤地带到克威尔山脚，这么点人也没法拿下安珀，更别说你根本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活到那个时候。一群拿着玩具短刀的可怜虫怎么可能与永恒之城对抗？这真是太傻了。”
“我知道，”他说，“但这并不是我的全部兵力。”
“我们需要的比眼前这些多得多。”
“那么，三支舰队，觉得如何，比杰拉德和凯恩的兵力总和还要多一半？该怎么做我很清楚。”
“远远不够，”我说，“只能勉强算是开了个头。”
“我知道。我还在不断扩充。”
“要我说，咱们最好弄到尽可能多的人手。我们首先要穿过影子，这期间艾里克稳坐安珀就能干掉不少人。等剩下的人到了克威尔山脚下，他还会在那儿大开杀戒。接下来还得爬上山去。你觉得到了城里，咱们还能剩下几百人？大概五分钟之内就会被艾里克收拾干净，对他而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如果你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我的兄弟，这次远征实在是值得重新考虑。”
“艾里克已经宣布将在三个月以后加冕，”他说，“到那时我准能把军队扩大三倍——至少三倍。说不定甚至能有二十五万影子部队。在影子里，这样的世界不止一个，我还会多找一些。我会建立一支神圣的十字军，一支安珀从未遭遇过的十字军。”
“但这段时间里，艾里克同样会加强自己的防御。布雷斯，我不知道……这几乎是自杀。来这儿之前，我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
“你又带来了些什么？”他问，“什么也没有！听说你曾经指挥过军队。他们在哪儿？”
我转身背对着他。
“已经不存在了，”我说，“我可以肯定。”
“你就不能找到你那个影子世界的某个影子吗？”
“我不愿意这么做。”我说，“很抱歉。”
“那你对我究竟有什么用处？”
“我可以离开，”我告诉他，“如果你期待的只是这些，如果你留下我只是为了让我弄来更多的——炮灰。”
“等等！”他大声道，“我说话太轻率了。请你留下来，就算你只提供意见也已经足够了，而且你的价值还远不止这些。我向你道歉。”
“没必要道歉。”我很清楚道歉对于安珀的王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会留下。我想我能帮你。”
“好极了！”他边说边拍了拍我的右臂。
“我会为你弄到更多军队。”我补充说，“别担心。”
我说到做到。
我在影子中穿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种族。深色皮肤，浑身毛茸茸的，长着爪子和尖尖的牙齿，跟人类差别不算太大，智力也还过得去——你随便挑一所高中，里头高一学生的智力水平跟他们正好相当——很抱歉，孩子们，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忠诚，正直，富于献身精神，而且过于轻信，轻而易举就被我和布雷斯这样的混蛋骗得团团转。我觉得自个儿活像深受你们爱戴的那些DJ。
有大概十万人对我们顶礼膜拜。为了我们，他们愿意随时拿起武器。
这给布雷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让他闭上了嘴。一个星期以后，我的肩伤痊愈了。又过了两个月，我们不仅有了预期的二十五万人，还超出了这个目标。
“科温，科温！你还是那个科温！”说着，我们又干了一杯。
但我的感觉有点不对头。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注定会送命，而我应该对此承担很大责任。虽然知道影子不同于实体，我还是有些自责。因为我很清楚，死亡总是真实的。
有时候，我会在夜深人静时仔细研究那些扑克牌。在我这副牌里，弗萝拉缺的那些一张没少。其中一张上画着安珀，我知道它能带我回到城里。其他几张是死去或失踪的亲人。有一张是爸爸的牌，我赶快转移视线。他已经不在了。
我长时间地盯着每一张脸，算计着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好处。我洗了好几次牌，每次都出现了相同的情况。
凯恩。
他身着绿色和黑色的绸缎服，深色三角帽，一根绿色羽毛垂在帽子后头。腰带上别着把镶祖母绿的匕首。他的肤色很暗。
“凯恩。”我说。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他的回答。
“是谁？”
“科温。”
“科温！这是个玩笑吗？”
“不是。”
“你想要什么？”
“你有什么？”
“你很清楚我有什么。”他的视线移动，聚焦在我身上，而我则注视着他的手，他的手放在匕首旁边。
“你在哪儿？”
“和布雷斯在一起。”
“听说你最近在安珀露过面——我本来还奇怪艾里克手臂上的绷带是怎么回事呢。”
“原因就在你眼前。”我说，“开个价吧。”
“什么意思？”
“直说吧，你觉得布雷斯和我能打败艾里克吗？”
“不能，所以我才选择支持艾里克。我也不会出卖我的舰队。如果你找我是为这个，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早料到你有这个打算。”
我微微一笑。
“真是明察秋毫啊，兄弟。”我回答道，“那好吧，和你谈话很愉快。安珀再见——也许咱们还真能再见面呢。”
我伸出手去，他喊了出来：“等等！”
“怎么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出价呢。”
“你当然知道，”我说，“你已经猜到了，可你不感兴趣。”
“我没这么说。只不过我很清楚正义在哪边。”
“你是说力量吧。”
“好吧，力量。你准备出什么价？”
我们谈起了条件，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北部海域就对布雷斯的三支影子舰队开放了，它们可以进入这片海域，作为支援部队。
“如果你们失败了，安珀会有三个人掉脑袋。”他说。
“但你并不真的认为会发生这种事情，不是吗？”
“不。我认为用不了多久，你或者布雷斯就会坐上王位。我很乐意为胜利者效劳，我会很喜欢自己的摄政区的。不过，我还是希望能把兰登的脑袋作为交易的一部分。”
“不可能。”我说，“你要么接受，要么拉倒。”
“我接受。”
我微笑着把手掌盖上扑克牌，他的身影消失了。
杰拉德的事只能留到明天再说。凯恩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
我蜷在床上睡着了。
弄清形势以后，杰拉德同意放我们通过。在他看来，虽然我和艾里克都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我更有能力些，更合他的心意。
事情很快敲定，他的要求里没有涉及任何人的脑袋，所以我赶紧答应了他的所有条件。
然后我再次检阅部队，对他们多讲了些安珀的情况。奇怪的是，高大的红皮肤和那些小个子毛球竟然相处得很好，像兄弟似的相亲相爱。
让人伤心，但这是真的。
我们是他们的神，于是可以为所欲为。
我看见了舰队，漂浮在血红色的大洋上。我思索着。他们将穿越不少影子世界，在此期间，很多人会丧命。
我想着那些步兵，其中既有阿佛纳斯人，也有我从那个叫里克的地方找到的部队。他们的任务是步行前往实界，前往安珀。
我洗了洗牌，在桌上摆好，拿起本尼迪克特那张。我长时间地盯着他，可除了一片冰凉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又拿起布兰德的牌。有好一会儿，这张牌上也是一片空白。
接着，我听到一声惨叫。声音里充满痛苦，非常可怕。
“帮帮我！”他尖叫道。
“怎么帮？”
“你是谁？”这时，我看见他的身体痛苦地扭曲着。
“科温。”
“把我从这个地方弄出去，科温兄弟！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你在哪儿？”
“我……”
一阵天旋地转，我的大脑完全无法解析这些图像，一声极其痛苦的惨叫之后是一片寂静。
扑克牌再次变得冰冷。
我发现自己在发抖。可究竟为什么发抖，我并不知道。
我点上一根烟，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我住在要塞的一个房间里，扑克牌扔在屋里的桌子上。
星星看上去很小，模模糊糊的。天上的星座我一个也认不出来。一个蓝色的小月亮正在黑暗中快速下落。与夜晚相伴而来的是一股突然出现的寒意，我裹紧了斗篷。这种冰冷的感觉让我回想起俄国冬季那场可悲的战役。上帝！当时我差点儿给冻死！而它又给我带来了些什么？
当然，把我带向安珀的王位。
无论什么经历，这一条理由已经足够了。
但布兰德呢？他在哪儿？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谁干的？
答案？没有。
但我还是不断思考着。我盯着窗外，眼光随着那个蓝色的圆盘下落。我是不是没有把握住整体情况？是不是还存在一些被我忽略的因素？
没有答案。
我拿了一小杯酒，回到桌边坐下。
我拨弄着扑克牌，找到了爸爸那张。
安珀之王奥伯龙站在我眼前。他一身绿色和金色，高大魁梧，黑色的胡须中夹杂着银丝，头发也是相同的颜色。他戴着镶绿色宝石的金戒指，还佩戴着一把金色的剑。我曾以为他是安珀永远的君主，以为任何事物都不能将他拉下宝座。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至今仍然一无所知。但他不在了。我父亲的生命已经结束了吗？
我集中精力盯着他的牌。
一片空白，空白……
有东西？
确实有什么东西。
虽然很微弱，但的确有一丝回应。扑克牌上的人躬起身子，他已经枯萎了，只能依稀辨认出过去那个男人的影子。
“父亲？”
没有回答。
“父亲？”
“是的……”声音软弱无力，很遥远，就像穿透一个海贝壳，还捎上了贝壳单调的嗡嗡声。
“你在哪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长长的停顿。
“父亲？我是科温，你的儿子。安珀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离开？”
“到时候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更加遥远了。
“你是说你退位了？我的兄弟们谁都没告诉我，再说我也不信任他们，所以没问。现在艾里克控制着安珀，朱利安在阿尔丁森林。凯恩和杰拉德守着海路。布雷斯准备反抗所有人，我和他在一起。你希望事情怎么解决？”
“你是唯一想到要……要……询问我的意见的人，”他喘息着，“去……”
“‘去’干吗？”
“去反抗……他们……”
“那你呢？我该怎么帮你？”
“没人能帮我。夺取王位……”
“我？还是我和布雷斯？”
“你！”
“真的？”
“我把我的祝福赐予你……夺取王位……而且要……要快！”
“为什么，父亲？”
“我没力气了……夺取王位！”
然后，他消失了。
这么说爸爸没死。有意思。下一步怎么办？
我啜着酒，考虑了一会儿。
他还活着，活在某个地方，而他是安珀之王。他为什么离开？他去了哪儿？哪种地方？哪个地方？多少个地方？诸如此类。
谁知道？反正我不知道。所以没什么好说的，至少目前如此。
但是……
我没法搁下这件事。你要知道，爸爸和我从来相处得不怎么样。我并不像兰登或者其他几个人那样恨他，但我他妈也没什么理由特别喜欢他。他一直那么高大，那么强壮，一直都在那儿，如此而已。我们所知的安珀历史大部分都是他创造的，而安珀的历史已经有那么多个千年之久，你别想数得清。
换了你会怎么做？
至于我自己嘛，我喝完酒，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席了布雷斯的参谋班子召开的军事会议。他有一大堆军官，还任命了四个海军上将，每一个负责指挥大约四分之一的舰队。加在一起，会上总共有大约三十个高级军官，既有红皮肤壮汉，也有毛茸茸的小个子。
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左右，然后休会，吃午饭。会上决定三天后出发。因为只有流着王室血脉的人才能打开通往安珀的道路，所以我将在旗舰上领导舰队，而布雷斯则率领陆军从陆地穿越影子。
这种安排让我有些担心。我问布雷斯，如果我没露面，他打算怎么指挥舰队？他告诉了我两件事：第一，如果他必须一个人干，他会先把舰队带过去，让他们停在离海岸很远的地方，自己乘一艘船回阿佛纳斯，再把陆军带过去，在商定好的时间同海军会合；第二，他特意找了一个影子世界，在那儿某个兄弟会出现，向他提供帮助。
虽然我是无所畏惧的科温，听了第二点后，我仍旧有些不安。至于第一条，我觉得不怎么可行，因为舰队必须停在离岸很远的地方，这样就无法收到从岸上传来的信号；而且，部队的规模如此之大，发生意外的几率很高。在我看来，错过会合时间的可能性实在太大，很难让人对这个计划产生什么信心。
但要说到具体战术，他是个卓越的天才战术家。这一点我早就知道。每当他铺开安珀的地图和他自己绘制的安珀外围图，向我解释在这些地方该使用什么战术时，我都感到他不愧为安珀的王子。在谋略方面，他几乎举世无双。
唯一的问题是，我们的对手是另一位安珀王子，而他的位置显然有利得多。我很担心。但加冕礼近在眼前，这似乎是仅有的可行方案，所以我决定把这个计划贯彻到底。如果失败，我们就完蛋了。但话又说回来，对艾里克来说，布雷斯是最大的威胁，至少他还有一个可行的时间表，我则没有。
我走在这片名叫阿佛纳斯的土地上。这里有烟雾缭绕的山谷和低地，冒烟的火山口，颜色癫狂的天空上挂着非常非常明亮的太阳。这儿的夜晚十分寒冷，白天则过于炎热，地上怪石嶙峋，还有遍地的深色沙子。动物体形不大，却非常凶猛，还有毒，这儿的植物很高大，像无刺的紫色仙人掌。第二天下午，我爬上一处悬崖，眺望着一簇簇朱砂色云柱下的大海。我觉得自己挺喜欢这地方，喜欢它的一切，如果它的孩子们在诸神的战争中毁灭，我将在歌谣里让他们永垂不朽——假如那时我还能写出歌谣的话。
带着这点安慰，我来到舰队，接过指挥权。如果我们成功，他们将在永生者的大殿上永享荣光。
我是向导，是开启道路的人。这种使命让我欣喜。
第二天，我们起航了，我乘坐的船行驶在最前面。我把舰队领进了一场暴风雨，出来以后发现我们并没怎么接近目标。我领着舰队通过了一个巨大的涡流，结果还是没什么进展。我又带领大家驶过一片底部布满礁石的浅海，之后，海水的颜色变深了，开始接近安珀周围那片大海的色彩。这么说，我仍然知道该怎么做。我能变换时间和空间，影响我们的命运。我能带大家回家。当然，是回我的家。
我带领舰队经过了一些古怪的岛屿，岛上绿色的鸟发出乌鸦般的叫声，绿色的猴子水果似的挂在树上，荡来荡去，时不时地叽里咕噜几句。它们往海里扔了不少石头，无疑是把我们当成了靶子。
我领着大家朝远洋航行，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驶回海岸方向。
这时，布雷斯正穿过各个世界的平原。不知为什么，我确信他一定能突破艾里克的所有防线，到达目的地。我和他通过扑克牌保持联系，他把路上的遭遇全告诉了我。例如，在一个平原上同半人马作战，损失了一万人。五千人死于一场规模惊人的地震。一阵旋风横扫营地，一千五百人死于非命。在一处我没见过的丛林里，一群嗡嗡作响的怪东西飞过他们头顶，扔下凝固汽油弹，死亡和失踪的人数高达一万九千之多。他们经过了一个地方，同我们允诺赐予他们的天堂极其相似，六千人开了小差。在一片平坦的沙漠中，一朵蘑菇云燃烧着，笼罩大地，五百人在穿越沙漠的途中失踪。一个山谷里突然冒出一堆装有轮子的战争机器，一边前进一边开火，六千八百人战死。还有八百个生病的人被抛在身后，两百人死于山洪爆发，五十四个人在与同伴的决斗中丢了小命，三百人因为误食当地有毒的水果被毒死，一千人被一大群受了惊的水牛模样的动物踩死，帐篷失火烧死了七十三个人，一千五百人被洪水卷走，还有两百人被蓝色山峦里吹来的大风杀死。
我很高兴自己在这期间只损失了一百八十六艘船。
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莎士比亚的下一句话倒真说对了：还有件事让人挺恼火<sup><small>[18]</small>。随着时间的推移，艾里克在一点一点地消灭我们。离他的加冕礼只有几星期了，我们不断伤亡，再伤亡，由此看来，他显然知道我们正赶去对付他。
大家知道，只有安珀王子可以穿行各个影子世界，他当然可以带领或者指挥其他人同他一道走，人数不受限制。我们就是这样带领部队前进，同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丧命。不过，关于影子，我必须解释一句：既有影子，也有实界——这就是一切的根本。安珀是唯一的实界，是建造在真实的大地之上的真实之城，它拥有一切，一切尽在其中。而影子则有无数个。每种可能性都会形成一个影子，安珀的存在本身造成了这些影子，将它们投射在它的各个方向。那么，安珀之上又是什么？谁知道。影子从安珀一直延伸到混沌，在影子中，一切可能都化为现实。只有三种方法可以穿行影子，每种都不容易。
如果你是具有王族血统的王子或公主，你可以走着去，在影子里穿行，沿途迫使周围的环境作出改变，直到它变成你想要的样子。这以后，这个影子世界就属于你了。只要没有家里人来捣乱，你想在那儿干什么都行。我就在这样一个地方待了很多个世纪。
第二种方法是用扑克牌。扑克牌是线条艺术的大师托尔金的作品，他把我们画在这些牌上，以方便皇室成员彼此联系。他是位古典艺术家，对他来说，空间和透视毫无意义。他做的牌可以让我们随时与自己的亲人接触，不管这个人身在何处。这些牌如今所派的用场恐怕并不完全符合作者的本意。
第三种方法是通过试炼之阵，它也是托尔金绘制的，只有我们家族的成员才能使用。可以这么说，它是把通过的人融入扑克牌的系统中，最后赋予这个人在影子中穿行的力量。
扑克牌和试炼之阵可以在瞬间把人从实界传送到影子。相比之下，第一种方法比这两种更加困难。
我现在明白了兰登是怎样送我进入实界的。在我们驱车前进时，他不停地搜索自己的记忆，向周围加上那些属于安珀的东西，同时把不属于安珀的东西减去。等一切都吻合了，他就知道我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这其实没什么了不起，只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谁都能到达自己的安珀。就是现在，布雷斯和我也能找到由自己统治的影子安珀，永远在那里统治下去。但对我们来说，这始终是不同的。因为它们不是真正的安珀，不是我们出生的那个安珀，那个万物由其赋形的安珀。
所以，为了进攻真正的安珀，我们走上了最困难的一条道路。只要知道这个消息，任何有这种能力的人都可以在路上设置障碍。艾里克就这么做了，在他的阻挡面前，我们的人不断死去。最后的结果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但如果艾里克戴上王冠，这件事会反映出来，在每个角落投下阴影。
我敢打赌，所有活着的兄弟们，所有安珀王子，无论各人的动机是什么，都想自己坐上这个宝座，然后让影子反映出这个事实。这样一来，他们肯定都感觉好得多。
我们在途中遇到了幽灵舰队，那是杰拉德的船。航行在这个世界里，像鬼船的其实是我们自己。于是我知道已经接近目的地了。我把杰拉德的船当作路标。
航行到第八天，舰队来到了安珀附近。就在这时，暴风雨袭击了我们。
海水的颜色变得很暗，我们的头顶乌云密布，随后是一片寂静，一丝风也没有，连风帆都松弛下来。巨大的蓝色太阳藏起了脸。我感到艾里克终于找到我们了。
接着刮起了风，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那风简直就是在我乘坐的船上炸开了。
那些诗人说——或者曾经说——什么风雨飘摇，狂风怒号，我们现在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第一波大浪袭来时，我的五脏六腑都翻滚起来，荡来荡去。我们像巨人掌中的骰子似的被抛来抛去。海里的水和天上的水一齐砸在船上。天空变成黑色，电闪雷鸣，仿佛有无数透明的绳子扯动着闪电的开关。过了一会儿，冰雹也来了。我敢打赌，每个人都在尖叫。反正我自己肯定叫了。舵手不见了，我奋力穿过颠簸的甲板，抓住船舵。我把自己捆紧，亲自掌舵。安珀城里的艾里克向我们发难了，我他妈百分之百确定。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四个小时，没有丝毫喘息之机。五个小时过去了。我们损失了多少人？天晓得。
这时我有一点儿麻麻的感觉，同时听到一声脆响。接着，布雷斯出现在我眼前，我仿佛通过一条长长的灰色管道望着他。
“怎么回事？”他问，“我一直联系不上你。”
“生活充满动荡，”我答道，“我们正好赶上了其中一个。”
“风暴？”他问。
“你他妈说对了。肯定是所有风暴的老祖宗。我好像看见一只什么怪兽往港口方向去了。如果它有脑子的话，应该潜入海底……它刚刚这么做了。”
“我们刚才也遇上了一个。”布雷斯告诉我。
“怪兽还是风暴？”
“风暴。”他回答道，“死了两百人。”
“要有信心，”我说，“坚持住，待会儿咱们再联系，嗯？”
他点点头，这时，他身后出现了闪光。
“我们的动向，艾里克一清二楚。”说完，他就切断了联系。
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三个小时后，风暴渐渐平息下来。又过了好几个小时，我才了解到我们损失了一半的船只。光在我的旗舰上，一百二十名船员中就有四十个丢了性命。这场雨真够呛。
然而，我们还是想办法抵达了芮玛上方的水域。
我拿出扑克牌，挑出兰登那张。
弄明白是谁在跟他说话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回去”。我问他为什么。
“因为，按照莉薇拉的说法，艾里克现在就能解决你们。她说再等等，等他松懈下来，再打他个措手不及——比如说一年以后。”
我摇了摇头。
“抱歉，”我说，“不行。走了这么远，我们已经损失惨重。要么现在动手，要么永远罢休。”
他耸耸肩，脸上摆出一副“反正我警告过你了”的表情。
“不过，还是说说你的理由吧。”我说。
“最主要的原因，我刚得知他能控制这儿的气候。”
“我们还是必须碰碰运气。”
他又耸了耸肩。
“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他真的知道我们来了？”
“你说呢？难道他是白痴吗？”
“不。”
“那他就知道。我在芮玛都能猜到，他在安珀肯定也能。而我确实从影子的波动中猜到你们来了。”
“真倒霉，”我说，“我对这次的远征一直有些担心。但这事儿布雷斯说了算。”
“你躲开，让他自己遭殃去吧。”
“抱歉，我不能冒这个险。他说不定会取胜。现在我正指挥舰队。”
“你跟凯恩和杰拉德谈过了？”
“是的。”
“那你一定觉得自己在海上还有一点儿机会。不过听着，恐怕艾里克已经找到控制仲裁之石的法子了。芮玛宫廷里的那些人聊到了芮玛的仲裁石，我是从宫廷闲谈里推断出来的。这样一来，至少可以肯定他已经能够控制这儿的气候，天知道他还能用那东西干出什么事儿来。”
“倒霉，”我说，“可我们也只好忍受。不能让几场风暴挫伤士气。”
“科温，有件事我必须坦白告诉你。大约三天前，我和艾里克通过话了。”
“为什么？”
“是他主动要求的。我觉得很无聊，所以就答应了。他告诉了我他是怎么布防的，说得详细至极。”
“那是因为他从朱利安那儿听说我们是一伙的。他知道这些话会传到我的耳朵里。”
“很可能，”他说。“但这并不能改变那些事实。”
“是的。”我同意道。
“那就让布雷斯自己为自己战斗去吧。”他告诉我，“你可以今后再去对付艾里克。”
“他不久就要在安珀行加冕礼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袭击一位国王和袭击一位王子并没有什么区别，不是吗？只要你能干掉他，他自称为国王还是王子有什么关系？他仍是艾里克。”
“你说得没错，”我说，“但我已经答应布雷斯了。”
“那就告诉他你改主意了。”
“恐怕我不能这样做。”
“你疯了，伙计。”
“也许。”
“无论如何，祝你好运。”
“谢谢。”
“再见。”
我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我感到非常不安。
我是不是正步入一个陷阱？
艾里克不是傻瓜。说不定他真的已经备好了致命的鱼叉，正等着我往上撞呢。最后，我耸耸肩，把扑克牌放回腰带里，趴在船舷上往远处看去。
身为安珀的王子是一件既骄傲又孤独的事，因为你永远无法信任任何人。我并不喜欢这种状况，但我没有选择。
刚才经历的风暴肯定是艾里克操纵的，兰登说他可以控制安珀的气候，这两点正好吻合。
于是我也耍了个把戏。
我领着舰队朝一个冰天雪地的安珀驶去，那里正刮着我能召唤出的最厉害的暴风雪。
海面上，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落下。
这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影子世界所产生的风雪，如果他真有控制气候的本事，就让他阻止这场暴风雪吧。
他做到了。
不到半小时，暴风雪消失了。真正的安珀，那个唯一的真实之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我不愿意偏离航线，只好随它去了。我弄清楚了一点，艾里克的确控制着安珀的气候。
该怎么办？
当然，我们只能继续前进，径直向死神口中驶去。
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二场风暴比第一场还可怕，但我死死抓住船舵，没有松手。暴风雨中满布闪电，而且只攻击舰队，把舰队打得七零八落。我们又损失了四十艘船。
我几乎不敢问布雷斯艾里克是怎么对付他的。
“大概损失了二十万士兵，”他说，“是山洪爆发。”接着我把兰登提供的情报告诉了他。
“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他说，“但咱们别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不管天气如何，我们都要击败他。”
“希望如此。”
我倚在船首，点燃一根香烟。
应该很快就能看见安珀了。我知道影子里的道路，也知道该怎么到达安珀。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当然，话又说回来，什么事都不可能十全十美。
于是我们继续航行，黑暗就像一个巨浪般突然袭来，随后我们就遇上了迄今为止最厉害的风暴。
我们终于摆脱了暴风雨那一波又一波黑色的攻击，但我很害怕。是的，我们现在已经到达北部水域。如果凯恩守信用，那么一切都好说。可如果他变了卦，现在是他最好的机会。
我猜他已经出卖了我们。为什么不呢？我看见凯恩的船朝我们驶来，于是命令舰队准备战斗——现在只剩七十三艘船了。扑克牌骗了我。不，也许它给出的提示很正确——凯恩的确是关键人物。
领头的船朝我乘坐的旗舰开过来，我也往前开，与它会合。我们并排着停下船，相互打量着。我们本可以用扑克牌联系，但凯恩没这样做。形势对他更有利，因此，按照家族的礼仪，他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他拿了个扩音器开始喊话，显然是想让所有人都听见。
“科温！请交出舰队的指挥权！我们的船只数量太过悬殊，你根本无法通过！”
我一面透过海浪注视着他，一面把扩音器拿到嘴边。
“我们的协议怎么说？”我问。
“协议失效了，”他说。“你的力量太弱，根本无法对安珀构成威胁。立即投降，不要枉送性命。”
我转过头，望望悬在左肩后的太阳。
“听我说，凯恩兄弟。”我说，“请答应我一件事，暂时后退，让我和舰长们商量一下。我会在太阳升到最高点时答复你。”
“好吧。”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相信他们会认清目前形势的。”
我转过身，命令我的船调头向舰队主力驶去。
如果我想逃走，凯恩会一路追到影子里，然后一一消灭我们。火药在实界点不燃，但如果远离实界中心，这玩意儿还是可以用来对付我们。到时候，凯恩肯定会找些火药来。还有，如果我离开，舰队便不可能在影子海洋上穿行，他们会困在真实的海洋上，成为凯恩的活靶子。所以，不管我怎么做，船员只有送命和成为阶下囚两条路可走。
兰登是对的。
我拿出布雷斯的那张牌，集中注意力，直到它活动起来。
“怎么了？”他声音很急躁。我几乎能听到他周围的战斗声。
“我们有麻烦了。”我说，“只剩下七十三艘船，凯恩要求我们在中午前投降。”
“诅咒他的眼睛！”布雷斯吼道，“我离目的地比你还远。我们正在打仗，有一大群骑兵冲过来，准备把我们砍成碎片。所以我提不出什么建议。我自己也有麻烦，你看着办吧。他们又来了！”然后，联系中断了。
我拿出杰拉德的牌，试着联系他。
我们对话了。他身后似乎有一条海岸线，我隐约认出了这个地方。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应该是在南部水域。谈话内容我不想多说。我问他能不能帮我对付凯恩，还有他会不会帮助我。
“我只同意让你通过，”他说，“所以我才退到了南边。就算我想帮你也没办法及时赶到。再说，我从没答应帮你干掉我们的兄弟。”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消失了。当然，他是对的。他同意给我一个机会，而不是帮我作战。这毕竟是我自己的战斗。
那么，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我点燃香烟，在甲板上踱来踱去。现在已经不再是清晨时分。晨雾早已散去，太阳照在我的肩上，感觉暖洋洋的。很快就要中午了，也许还有两个小时。
我用手指拨弄着扑克牌，把整副牌放在手掌上掂了掂。通过它们，我可以跟艾里克或者凯恩来一场意志竞赛。扑克牌有这种力量，说不定它还拥有其他我所不知道的力量。是奥伯龙命令那个疯狂的艺术家托尔金把它们设计成这样的。
那个长着一双疯狂眼睛的驼背本名叫德沃金・巴里门，他曾是个巫师，或者教士，或者精神病医生——关于这点，存在很多不同的说法。他在一个遥远的影子世界给自己惹了一大堆麻烦，是爸爸救了他的命。没人知道细节，从那时起他就一直有些疯疯癫癫的。但无论如何，他是位了不起的艺术家，而且不可否认，他的确拥有一些奇异的力量。是他创造了扑克牌，安珀的试炼之阵也出自他手，但他在很久以前就失踪了。我们常常推测他的下落，不过似乎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哪儿。也许是爸爸把他干掉了，好让自己的秘密成为真正的秘密。
凯恩对此一定有所防备，我大概没法制服他，但我也许能让他无法行动。不过，就算做到了这一点，恐怕也无济于事。他肯定早就向舰长们下达了进攻命令。
艾里克无疑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变故的准备，可如果没有别的办法，我总可以试试看。除了自己这条命，我没什么可损失的。
还有画着安珀的那张牌。我可以用它潜入安珀，刺杀艾里克。不过我能活着实现计划的几率大概只有百万分之一。
我愿意战斗而死，但没必要让所有人为我陪葬。我想，虽然我仍然有控制试炼之阵的力量，可我的血液或许已经被污染了。一个真正的安珀王子是不会有这种顾虑的。我猜大概是在影子地球度过的那几个世纪改变了我，使我变得软弱，变得和我的兄弟们不同。
我决定让舰队投降，然后把我自己送往安珀，最后一次向艾里克挑战，要他和我决斗。只有傻瓜才会接受这样的挑战。不过管他的，反正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
我转身准备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军官们。就在这时，一股力量攫住了我，一时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感受到了联系，过了很久才设法咬牙吐出一个字：“谁？”没有回答，一个扭曲的东西慢慢探入我的精神，我同它展开了搏斗。
过了一会儿，大概发现短时间内没法解决我，艾里克这才开了口，他的声音夹杂着风声，传进我的耳朵。
“你的情况如何，我的兄弟？”他询问道。
“很糟。”我说——也许只是在脑子里想。他吃吃地笑了，不过因为正费力同我搏斗，他的声音不太自然。
“太糟糕了。”他说，“如果你选择回来协助我，我肯定不会亏待你。当然，已经太晚了。现在，只有彻底毁灭你和布雷斯才能让我满足。”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尽全力对抗他。他稍微退缩了，但仍然成功地把我钉在原地。
如果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敢于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需一瞬间，均衡就会打破，要么变成直接的身体接触，要么其中一人会在意志力的较量中占上风。现在我已经能清楚地看到他了，他正在宫殿中自己的房间里。无论哪一方，稍一松懈，便会为对手所制。
所以我们狠狠地瞪着对方，在内心深处奋力搏斗着。说起来，他这次抢先进攻倒是帮我解决了一个难题，我不用再考虑是否应该不顾一切潜入安珀找他单挑了。他左手拿着我那张牌，紧紧皱着眉头。我希望能找到打垮对方的突破口，但一个也没发现。有人在跟我说话，可我只能背靠船舷定在那儿，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从艾里克的袭击开始，我就丧失了时间感。过了两个小时？是这样吗？我说不准。
“我感到了你的忧虑。”艾里克说，“没错，我正和凯恩协调行动。你们会谈之后他就联系了我。我会稳住你，而你的舰队会在你周围被逐个击沉，沉到芮玛，在那里腐烂。你的人会被鱼吃得干干净净。”
“等等，”我说，“他们并没做错什么。布雷斯和我误导了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是正义的一方。杀死他们对你毫无意义。刚才我正准备命令舰队投降呢。”
“那么，你不该拖延这么久。”他答道，“现在已经太晚了。我必须放开你才能联系凯恩，给他新的指令；可一旦放开你，我就会被你控制，或者受到直接攻击。我们的精神离得实在太近了。”
“如果我保证不这么干呢？”
“为了得到一个王国，任何人都会不守信用。”
“你不是能解读我的思想吗？你感觉不到吗？我真心实意地愿意信守誓言！”
“的确。你对这些被你们欺骗的人有一种奇怪的同情，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情。但是，我的回答仍然是否定的。你自己也知道，就算你现在是真诚的——我承认你现在很可能的确如此——然而一旦出现机会，你绝对无法抵挡诱惑。这一点你自己也知道，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知道他是对的。在我们的血液里，安珀点燃的火焰实在太过炙热了。
“你的剑术进步了不少。”他评价道，“看得出流放对你还有些好处。现在，你已经比任何人都接近我的水平了。当然，本尼迪克特除外，不过他很可能已经死了。”
“少在那儿自吹自擂。”我说，“你知道我现在就能击败你。事实上……”
“别白费力气了。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我是不会跟你决斗的。”我转的什么念头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他自然洞悉了我的想法，这让他微笑起来，“我本来很希望你会站在我这边，”他说，“你对我的用处可比其他人大得多。我唾弃朱利安，凯恩是个懦夫，杰拉德很强，但十分愚蠢。”
我决定抓住最后的机会，再帮人说句好话。
“听着，”我说，“我骗了兰登，让他和我一起来。他其实不怎么愿意。如果你提出要他帮助你，他肯定也会站在你这边的。”
“那个混蛋！”他说，“我连夜壶都不放心交给他打理，没准哪天就会在里头发现一条食人鱼。谢谢，还是算了吧。要不是你的这番推荐，我本来还有可能饶恕他。你现在想让我给他来个热烈拥抱，管他叫兄弟，是吗？哦，不！你太急于为他辩护了，这揭示了他的真实立场，而且你肯定也明白他的真实立场是什么。我们还是忘了兰登吧，仁慈的法庭会照料他的。”
这时，我闻到了烟的味道，耳边还传来金属相撞的声音。这意味着凯恩已经朝我们进攻，开始尽他的职责了。
“很好。”艾里克察觉了我的想法。
“让他们停下！求求你！我的人不可能对抗那么多人，他们一丁点机会也没有！”
“就算你投降我也不会……”他把后半句话咽进肚子里，咬牙咒骂起来。于是，我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他本可以用手下人的性命要挟我，让我屈服，同时任由凯恩继续屠杀这些人。他本来希望这么做，却一时冲动，说漏了嘴。
他的恼怒让我笑了起来。
“无论如何，”他说，“一旦他们攻下旗舰，你就要落到我手里了。”
“在那之前，”我说，“试试这个！”说着，我用尽全力发起了攻击，深入他的精神，倾泄我所有的仇恨。我感到了他的痛苦，我的攻势更加猛烈。是他让我度过了多年的流放生活，我要让他为此付出代价。他把我扔在鼠疫流行的地方，为了报复，我不断冲击他心智的屏障；他一手造成了那场车祸，为此我要让他饱尝痛苦，以弥补我自己所受的伤害。
他的控制开始松动，而我的愤怒不断上升。我把这些愤怒一股脑地朝他掷去，他对我的控制渐渐减弱了。
最后，他喊了一声：“你这个魔鬼！”猛地伸手遮住了自己手里的扑克牌。
联系中断了，我站在原地抖个不停。
我做到了。我在一场意志力的对抗中战胜了他。我再也不惧怕我那个暴君兄弟了。我能够在任何一对一的较量中战胜他。我比他更强。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接着站直身子，准备好新一轮的精神攻击。不过，我知道不会再有新的进攻，至少艾里克不会了。我能感觉到，他惧怕我的愤怒。
我扫视四周，发现战斗已经打响。甲板上有血迹。一艘敌舰靠近了我们，凯恩的手下正跃过船舷爬到我们船上。在另一侧船舷，还有一艘敌舰也在强行登船。一支弩箭呼啸着从我脑袋旁边飞过。
我拔出剑来，加入混战。
不知道那天死在我剑下的究竟有多少人。我数到第十二个或第十三个，之后就记不清了。只知在那一次交锋中，我杀死的人数应该是这个数字的两倍还多。安珀的王子生来就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这种力量曾让我抬起一辆奔驰，在那天的战斗中，这种力量让我单手抓起一个敌人，把他扔进海里。
我们杀光了那两艘船上的所有人，然后打开它们的进水阀，让它们沉向芮玛。看到这场大屠杀，兰登肯定会很开心。在这场战斗中，我的一半船员送了命，我自己身上也出现了数不清的擦伤和小口子，不过没什么特别严重的。我们赶去援助一艘姐妹船，又干掉了凯恩的一船人。
姐妹船上的幸存者上了旗舰，我又有了一整船的船员。
“血！”我吼道，“给我鲜血和复仇，我的战士们，安珀将永远铭记你们！”
他们整齐得像一个人似的，同时举起武器，高呼道：“血！”
那一天确实血流成河——不，应该说血流成海。我们又摧毁了凯恩的两艘船，把另一艘己方战舰上的幸存者集合到旗舰上。朝第六艘敌舰驶去时，我爬上主桅杆，快速清点了一下双方的力量。
力量对比是三比一。我的船上只剩下四十五到五十五人左右。
我们干掉了第六艘，之后并没有急着去挑战第七、第八艘敌舰，因为它们已经朝我们开过来了。这两艘船也败在我们手上，但我在战斗中受了好几处伤，船上又只剩下了一半的船员。我的左肩和右腿上都有很深的伤口，右臀上那一刀更是疼得厉害。
就在我们把这两艘船沉入水里的时候，又有两艘向我们驶来。
我们调头逃走，途中与另一艘己方战舰会合在一起，这艘船也刚刚打赢了一场战斗。我的船已经严重进水，朝右舷倾斜得厉害，所以我把船员转移到了他们的船上，把它当成旗舰。
我们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另一艘敌舰已经靠拢过来。又一场接舷战打响了。
我的人疲惫不堪，我自己也有点不行了。幸运的是，对方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没等另一艘船赶来救援，我们已经杀光了敌方船员。这艘船的状况比我们的好，我们占领了它，把凯恩的船变成了我的旗舰。
我们摧毁了下一艘敌舰。我喘着粗气，发现自己只剩下一艘好船和四十名部下。
放眼望去，已经没人会来帮我们了。剩下的所有船只都在和凯恩的船交战，有些船的对手还不止一个。又一艘敌船朝我们开来，我们逃走了。
我们争取到了大约二十分钟时间。我试着把船开进影子里，但这儿离安珀太近，施行起来又慢又困难。离开安珀比接近困难得多，因为安珀是中央，是核心。如果再有十分钟，我也许能成功。
可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
追兵接近了，稍远处还有艘敌船朝我们驶来。在艾里克的颜色和白色的独角兽标志下边，我看到了黑色和绿色的旗帜。那是凯恩的船，他想亲自给我最后一击。
我们干掉了驶在前边的追兵，连它的进水阀都来不及打开，凯恩便赶到了。我站在被鲜血染红的甲板上，仅剩的一打手下围在我身边。凯恩走到自己的船头，高声叫我投降。
“如果我照你说的做，你会放过我的人吗？”我问他。
“是的。”他说，“否则我自己也会损失几个手下，没必要这么做。”
“你以王子的名誉保证？”
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吧。”他说，“我把船靠过来，让你的人放下武器，上我的船来。”
我把剑插进剑鞘，朝周围的人点点头。
“你们战斗得非常英勇，我爱你们大家。”我说，“但在这儿，我们已经失败了。”说话的时候，我把双手在衣服上擦拭干净，仔细地抹掉手上的污迹。我不愿用这双脏手玷污托尔金大师的艺术品。“放下你们的武器。但记住，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永远不会被遗忘。有一天，我将在安珀的宫廷赞美你们。”
九个红皮肤的高个子和三个毛茸茸的小矮子哭泣着放下武器。
“不要怕，为安珀进行的战斗并没有完全失败。”我说，“我们只是输掉了其中的一个回合。在其他地方，战斗仍在继续。我的兄弟布雷斯正奋力朝安珀前进。我将前往陆地，与他会合。否则，他无法知道舰队已经不能协助他了。发现我已经离开后，凯恩会遵守诺言，他不会伤害你们的。很抱歉，我不能带你们一起走。”
说着，我取出布雷斯的那张牌，把它低低地拿在身前，不让对方船上的人看见。
就在凯恩的船靠拢过来时，扑克牌冰冷的表面下出现了动作。
“是谁？”布雷斯问。
“科温，”我说，“近况如何？”
“赢了，不过损失很大。我们正在休息，准备继续前进。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猜我们摧毁了凯恩一半的舰队，不过今天是他赢了。现在他正要登上我的旗舰。帮我逃走。”
他伸出手来，我握住他的手，随后瘫倒在他的手臂里。
“每次都瘫在你怀里，简直快变成习惯了。”我喃喃道。我发现他也负了伤，头上有伤口，左手上还缠着绷带。见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他满不在乎地说：“空手抓住了对方的刀刃。疼得要命。”
我缓了口气，接着我们一起朝他的帐篷走去。他打开一瓶酒，给我拿来面包、干酪和一些干肉。布雷斯还剩下不少香烟，我在军医为我包扎伤口时吸了一根。
他大概还剩下十八万人。夜幕降临，我来到一个小山坡上。所有我曾置身其中的营地仿佛一一浮现在我眼前，向前延伸着，一英里又一英里，一个世纪接着一个世纪，无穷无尽。突然间，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这些人，他们和安珀的统治者们不同，短暂的一生之后，他们就将归于尘土。在全世界各个战场上，多少人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我回到布雷斯的帐篷，我们喝干了那瓶酒。

CHAPTER Ⅶ
那晚，暴风雨袭击了营地。黎明时分，日光挣扎着照到世上，可暴风雨一点没有减弱的迹象。整个白天的行军中，雨一直没停。
淋着雨，而且是刺骨的冻雨，在泥泞中跋涉，这肯定会降低士气。我向来讨厌泥泞，觉得好像已经在泥泞里行走了好几个世纪。
我们试图在影子里寻找一条没有下雨的路，但最终一无所获。
我们能走到安珀，不过得忍受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觉，必须把雷声当作鼓点，还要接受闪电的一路陪伴。
第二天夜里，气温直线下降。早晨，旗帜都冻僵了，灰色的天穹下飘着雪花，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缕缕白烟，被风刮到身后。
除了那些毛茸茸的小个子，战士们缺乏抵御严寒的装备。我们让他们加快行军速度，以免冻伤。红皮肤的大家伙遭了殃，他们居住的世界是个非常暖和的地方。
那天，攻击我们的有老虎、北极熊和狼群。布雷斯杀死了一只老虎，那畜生从尾巴尖到鼻子足有十四英尺之长。
夜幕降临后，我们没有停下来宿营。布雷斯催促部队继续前进，尽快离开寒冷的影子。画着安珀的扑克牌显示那里正是温暖、干燥的秋季，我们在不断接近实界，很快就能解冻了。
到了午夜，我们已经依次体验过烂泥、冰雹、冰冷的雨水、温暖的雨水，最后终于到达了一个干燥的世界。
我们传令扎营，布置了三倍的警戒哨。部队太疲劳了，此时此地正是攻击的绝佳机会。但我们无计可施，战士已经步履蹒跚，再也不能要求他们继续前进了。
几个小时之后，袭击发生了。我后来从生还者那里了解到，领头的是朱利安。
他带领突击队奇袭了部队外围防御最薄弱的营地。要早知道是朱利安，我会试着用扑克牌控制他，可惜我后来才得知这个情况。
前一阵子突如其来的寒冬让我们损失了大概两千人，有多少人死在朱利安手上还不得而知。
队伍的士气受了打击，但在我们下令启程时，他们还是服从了命令。
接下来的一天里，埋伏连续不断。朱利安不停地侵扰我们的侧翼，而我们的队伍过于庞大，不可能每次都能及时调整阵形，应对他的攻击。我们也干掉了一些他的手下，可比起遭受的损失，这简直不值一提。每杀死一个朱利安的手下，我们自己就要损失十个人左右。
正午时分，我们穿过了与海岸平行的山谷。在我们的左手边，也就是北边，是阿尔丁森林。安珀就在我们的正前方。微风略带凉意，充满了大地的气息和植物特有的香甜味道。几片叶子从树上飘落。安珀仿佛地平线上的一点微光，距离我们还有八十英里。
下午，云层在我们头顶聚集，还带来了几丝细雨。天空中开始雷鸣电闪。接着，风停雨住，太阳露出脸来，把地上的一切都烤得干干的。
没过多久，空气中出现了一股烟味儿。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的眼睛证实了鼻子的发现：浓烟四起，不断升腾。
在我们身后，绵延的火焰开始忽高忽低地上下飞蹿，所到之处，吞噬一切，不断向我们靠近，卷来阵阵热浪。与此同时，一阵惊恐在队尾爆发，并迅速蔓延开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中，队形瓦解了，人群乱哄哄地向前涌来。
我们开始向前狂奔。
灰烬如雪花般飘落在我们四周，烟也变得更浓了。我们拼命往前冲，但火焰的速度更快，不断缩短着我们之间的距离。光和热挟着雷霆般的气势持续地驱赶着我们，阵阵热浪先是敲着我们的后背，接着整个包围了我们。很快，火烧到了我们身边，树木变得焦黑，树叶化为灰烬，小一些的树被热浪冲得不住狂舞。目力所及，前方的道路已经成了一条熊熊燃烧的火巷。
预感到形势不久还会恶化，大家跑得更快了。
我们的感觉一点没错。
大树开始倒下来，横在路上。我们跃过它们，绕过它们。至少，现在还有路可走……
热浪开始让人窒息。呼吸时，肺部感觉沉甸甸的。到处是鹿、狼、狐狸和兔子，它们飞快地往前冲，和我们一起逃命，根本不理会人类的存在，也不在乎自己的天敌。浓烟之上，空中似乎满是尖叫的小鸟，它们的粪便洒落在我们周围，但已经没有谁在意这些小细节了。
这片森林几乎和阿尔丁一样古老，烧掉它简直是一种亵渎。但艾里克是坐镇安珀的王子，很快还会成为国王。我猜要是换了我，说不定也会这么干……
我的眉毛和头发被烤焦了，喉咙像烟囱似的直冒烟。这次袭击又会让我们损失多少人？
我们和安珀间还隔着七十英里长满树木的山谷，如果掉头往回走，离森林尽头也有三十多英里。
“布雷斯！”我气喘吁吁地对他说，“再往前两三里路就分叉了！右边那一条离奥森河比较近，沿河还可以到达海边！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整个伽纳斯山谷都会被烧个精光！只有到河里去才能保住性命！”
他点点头。
我们继续往前跑，火势却比我们的动作更快。
不过我们还是到达了岔路口。一路上，我们不断拍打着衣服上的火苗，用手背抹去眼睛里的灰，同时不停地吐唾沫，啐掉嘴里的灰。如果头上冒出了火花，还得赶紧捋捋头发。
“只剩下四分之一英里了。”我说。
我被落下的树枝砸中了好几次。暴露在外的皮肤全都火辣辣地、一跳一跳地疼。裹在衣服里的皮肤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经过一片燃烧着的草地，顺着一条长长的斜坡往下跑。跑到坡底，河水出现在我们眼前。之前，我们以为自己已经拼尽了全力，眼前的景象却让我们知道自己竟然还能再次加快速度。我们一头扎进河里，热烈拥抱冰凉的河水。
水流带着我们向下游漂去，布雷斯和我尽量靠近对方，不让奥森河曲折的河道把我们分开。河边长着不少树木，交错的树枝伸到水面上方，仿佛是一座熊熊燃烧的大教堂繁复的梁柱。每当它们断裂，掉进河里，我们就必须翻身下潜，潜到河床底部。周围的河水一片嘶嘶声，漂着无数焦黑的碎片。在我们身后，逃过一劫的士兵漂在水上，脑袋像长串长串的椰子。
河水黑沉沉的，凉极了。我们的伤口痛起来，浑身发抖，上下牙直打架。
还要游几英里，我们才能离开燃烧的树林，来到地势平坦、没有树木的海边低地。这一路最利于伏击，朱利安肯定会带着弓箭手沿路射击。我把想法告诉了布雷斯。他赞同我的观点，但又说我们反正无计可施。我不得不表示同意。
周围的树木在燃烧，我们又是游泳又是潜水，不停前进。
感觉像过了好几个小时，不过事实上肯定没有那么久，第一波箭雨落到我们头上。我的恐惧变成了现实。
我一个猛子扎下去，在水下游了很长一段距离。幸好是顺流而下，不得不抬头换气时，我已经游出去很远了。
换气的时候，更多乱箭落到我周围。
天知道这阵箭雨还要持续多久，不过我可不打算留在附近帮他们计算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潜了下去。
我潜到水底，在石头中摸索着前进。
直到再也憋不住，我才往河的右岸浮上去，一边上浮一边把气呼了出去。
我猛地冲出水面，喘息着，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没看周围的情形便再次潜入水里。
一直游到肺都快炸了，我才再次上浮。
这次就没那么好运了，我的左臂肱二头肌上中了一箭。我设法潜到河底，先折断箭杆，再拔出箭头。接着，我用右手在身下划着，双腿像青蛙一样使劲蹬，尽快逃离这个地方。我知道，下次露头时，我会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下。
于是我强迫自己不断前进，直到眼前一片红雾，脑子里一团黑云。我在水里至少待了三分钟。
没想到，下次浮出水面时竟然什么也没发生。我踩着水，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我游到左岸，抓住岸边垂下的灌木。
附近的树木已经变得稀疏了，火没烧到这儿来。两岸似乎没有伏兵，但河里也同样空空如也。难道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吗？似乎不大可能。这天行军开始时还有那么多人。
我累得半死，身体疼痛不已，每一寸肌肤似乎都被烧伤了。可浸在冷水里，我还是全身发抖，没准儿整个身体都变成了蓝色。想活命，我就不能再在水里待太久。不过我感到自己还能下潜几次，我决定试试看，等实在不行了再离开河水的掩护。
我勉强又下潜了四次。我感到再来第五次的话，自己很可能再也上不来了。于是我抱住一块石头，喘了几口气，慢慢爬上岸去。
我仰面朝天瘫在地上，四下看了看。我没认出这地方，不过至少火没有烧过来。右边有一丛茂密的灌木，我爬过去，躲进去，然后就趴在地上睡着了。
睡醒后，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自己根本没有醒过来。我全身痛得要命，头晕恶心。我在原地又躺了好几个小时，这期间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最后，我勉强回河边喝了几大口水，随后又回到灌木丛里，睡了过去。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还是感觉浑身痛得厉害，但比刚才好些了。我走到河边，又返回灌木丛，最后通过冰凉的扑克牌确认了布雷斯还活着。
建立联系后，他立刻问：“你在哪儿？”
“我他妈还真不知道。”我答道，“随便在哪儿都是撞上了天大的好运气。我猜是海边，我能听见海浪声，还能闻到海水的味道。”
“你在河边吗？”
“嗯。”
“左岸还是右岸？”
“面朝大海的话，是左岸。北边。”
“留在那儿别动。”他告诉我，“我派人来找你。我正在集合我们的队伍，现在已经有两千人了。朱利安也没再来烦我们。我们的人还在不断聚拢。”
“好的。”说完我就挂断了。
我留在原地没动，顺便又睡了一觉。
我听见有人在拨弄灌木丛，立即提高警惕。我拨开枝叶，悄悄往外看。
是三个红皮肤的大个子。
于是我整理好装备，刷了刷衣服，一只手捋捋头发，然后站直身子，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脚，几次深呼吸之后走了出去。
“我在这儿。”我大声说。
他们的剑都拿在手上，听到我的声音，其中两个像是猛地吃了一惊。
不过他们很快便恢复过来，微笑着向我致敬，带我回到营地。总共有大约两英里路，我没要人搀扶，自己走了回去。
布雷斯过来说道：“我们已经集合了三千多人。”说完，他叫来军医帮我料理伤口。
这一晚过得很平静。这天夜里和第二天白天，又有不少士兵摇摇晃晃地走进营地。于是我们有了大约五千人。而安珀就在我们的视线之内。
我们又休整了一晚，接着在晨曦中再次出发。
中午之前，我们已经走了大约十五英里。我们沿着海岸前进，一路上连朱利安的影子都没见着。
烧伤产生的疼痛渐渐减轻了。我的腿没什么问题，肩膀和手臂却痛得要命，地狱的酷刑大概也不过如此。
我们继续前进。很快，离安珀只有不到四十英里了。天气仍然很温和，左边的树林早已成了一片荒芜的黑色废墟。大火摧毁了山谷里的大部分树木，这么一来，我们终于也捞到了一点儿好处，现在，无论是朱利安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别想在这儿设埋伏了。要是有人过来，我们在一英里之外就能发现他们。太阳落山前，部队又前进了十英里，接着在沙滩上宿营。
第二天，我记起了艾里克的加冕礼，于是提醒布雷斯日子已经很近了。我们俩几乎完全忘了现在的日期，不过算了算，发现应该还有几天时间。
我们领着部队快速前进，中午时才停下休息。这时，克威尔山离我们只有二十五英里了。黄昏时，这个距离缩短到了十英里。
我们继续前进，直到午夜才再次扎营。直到这时，我才感到自己又活了过来。我试着拿剑挥了几下，还行。又过了一天，我的感觉更好了。
我们一路走到克威尔山山脚。朱利安正率领自己所有的部队等着我们。凯恩的很多船员现在也改编成步兵，和朱利安的部队联合作战。
像钱瑟勒斯维尔战役之前的罗伯特・E.李<sup><small>[19]</small>那样，布雷斯向士兵们发表了一番演说。随后，我们朝他们猛冲过去。
彻底击败朱利安之后，我们只剩下大约三千人。当然，朱利安本人还是逃掉了。
但我们胜利了。那天晚上，我们热烈地庆祝了一番。
我们胜利了。
但那时，我已经非常恐惧了。我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了布雷斯。只有三千人，却必须对抗克威尔山。
我失去了舰队，而布雷斯失去了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士兵。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我感觉很不好。
第二天，我们开始攀登克威尔山。一道阶梯直通山顶，山脚处的宽度可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但它很快就会变窄，迫使我们成一列纵队前进。
我们往上走了一百码、两百码、三百码。
海上刮来了狂风，我们奋力站稳。狂风不停地抽打着我们。
之后，大约两百人不见了踪影。
我们挣扎着继续前进。天上下起了雨，陡峭的山路变得更滑了。四分之一的路程过后，敌军排成一列纵队，居高临下，向我们发起了进攻。前头几个人朝我们这边的先锋射箭，两个人掉下山去。两步之后，又一个人倒下了。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我们走过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在我们这边，布雷斯和我前头的人已经不多了。还好我们的大个子红皮肤战士比艾里克的士兵更强。我们会听到武器相撞的声音，接下来，一个人会尖叫着坠下山去。有时候是红皮肤，偶尔是小毛人，但大多数时候，坠落山崖的人都穿着艾里克的颜色。
我们来到了半山腰，每走一步都要经历一场战斗。登上山顶后，我们会看到在芮玛见过的宽阔阶梯，芮玛的阶梯便是它的镜像。阶梯会领我们到达大拱门前，那便是安珀的东大门。
我们身前还剩下大约五十个人。然后变成了四十、三十、二十、一打……
现在我们已经走过了三分之二，阶梯开始在克威尔山的正面拐来拐去。很少有人从东面这条阶梯上山，它几乎是个摆设。我们原计划穿过已经变成焦土的山谷，然后绕过去，往上爬一段，从西侧山路登顶，最后从安珀的背后进城。但大火和朱利安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我们再也不可能绕到背后登顶。现在要么正面强攻，要么一无所获。而我们拒绝接受一无所获的结局。
又有三个艾里克的士兵倒下了，我们前进了四步。接着我们也失去了一个战士，我们的尖兵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山谷。
凶暴的海风刮得皮肤隐隐作痛，山脚下，不少食腐大鸟正在尸体上大嚼。太阳终于穿过了云层。看来，双方的正面交锋让艾里克暂时放弃了摆弄天气。
付出一个士兵的代价，我们又前进了六步。
令人悲伤，多么古怪而疯狂……
布雷斯在我前边，很快就会轮到他了。然后就是我，如果他送命的话。
他身前还有六个人。
十步……
还剩五个。
我们缓慢地向前推进。往后看，直到目力尽头，每一级阶梯上都血迹斑斑，象征着我们顽强不屈的斗志。
第五个人倒下之前，杀死了四个敌人，把我们带到了另一个转弯处。
向前，向上，接下来的那名士兵双手持剑同对手战斗。他知道自己正在参加一场圣战，旺盛的斗志贯注在他的每一击中。阵亡之前，他消灭了三个敌人。
他后边那个没有那种热忱，或者没有那么高明的剑术。他立刻摔下山去。还剩两个。
布雷斯抽出自己饰有金色图案的长剑，剑刃在阳光下闪闪地发着光。
“快了，兄弟。”他说，“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他们怎么对抗安珀的王子了。”
“但愿只对抗一个王子。”听了我的回答，他笑起来。
我估计我们已经走过了四分之三，终于轮到布雷斯了。
他向上一跃，把第一个对手撞下山去。他的剑尖穿过第二个人的喉咙，紧接着又用剑身击中后边那人的脑袋，使他失去了平衡。他和第四个人斗了几剑，很快便解决了他。
我一边注视着眼前的战斗，一边继续前进。我的剑拿在手里，准备着。
他很强，比我记忆中的他还要强。他像一阵旋风般不断前进，那柄闪光的长剑就像被赋予了生命。他们在他面前纷纷倒下——那是怎样的情状啊，我的朋友。无论你多么不喜欢布雷斯，他那天的表现证明他不愧安珀王子的称号。我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他左手拿着匕首，每次近身肉搏的时候，这把匕首都能派上大用场。匕首留在了第十一个牺牲品的咽喉里。
我们的敌人挤满山路，一眼望不到头，肯定一直延伸到山顶的平台。希望不会轮到我。我几乎相信不会轮到我。
又有三个人从我身边落下，我们来到了一小块平台，接着就是一个转弯。他扫清了平台，继续仰攻。整整半小时，我注视着他，注视着他的敌人不断死去。我身后的人们充满敬畏地喃喃赞叹着。我几乎以为他能登上山顶。
他用上了所有可用的杀法。他用斗篷阻挡对手的剑，挡住对方的视线；他绊倒敌人；他甚至会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拧断。
又是一个平台。他的衣袖上已经出现了血渍，但他始终微笑着，将要面对他的那些人则面色苍白。这对他很有利。或许，我的存在也加深了敌人的恐惧，让他们丧失勇气，动作变得更加迟缓。后来有人告诉我，他们当时已经听说了我在海战中的表现。
布雷斯抵达下一个平台，消灭了上面的敌人，转过弯，开始攀登。我没想到他能坚持这么久。我不认为自己也能做到这种程度。自从本尼迪克特在阿尔丁守住通道，挡住格内实的月亮骑士入侵以来，布雷斯此刻向我展示的剑术和耐力是最令人叹为观止的奇迹。
不过，我还是能看出，他已经开始疲乏了。要是我能帮帮他，让他得到一点喘息之机，那该多好啊。
但这是不可能的。于是我紧跟在他身后，提心吊胆地看着他，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唯恐眼前所见就是他的最后一击。
我知道他正变得越来越虚弱。这时，我们离山顶只有不到一百英尺了。
我突然感到了对他的兄弟之情。布雷斯是我的兄弟，而且待我不错。我猜他并不认为自己能一路杀上山顶，但他仍旧继续战斗着……事实上，他这是在为我创造赢取王位的机会。
他又杀死了三个人。每一次，他的剑都更慢了。第四个人花了他整整五分钟。我猜下一个会成为他最后的对手。
我猜错了。
在他杀死这个人的时候，我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拔出匕首，掷了出去。
匕首深深插进下一个人的喉咙，只有刀柄还露在外面。布雷斯飞奔两步，挑断了另一个敌人的脚腱，把他扔下山去。
接着他把剑向上一挥，切开了下一个敌人的腹部。
我快步上前，紧跟在他身后，做好准备。
不过他暂时还不需要我。
他爆发出一股新的力量，乘势又干掉了两个人。我叫人给我一把匕首，身后什么地方有人递了一把上来。
我准备停当，等他的动作再次变得迟缓时，将匕首掷向同他战斗的那个家伙。
匕首飞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在突刺，刀刃没能碰到他，但刀柄砸到了他的头。布雷斯趁机在他肩上一推，他失足跌下山去。后边的敌人立刻跳了下来，虽说被布雷斯一剑刺了个对穿，但他也击中了布雷斯的肩膀。两个人双双摔下山去。
我的左手下意识地伸向自己的腰带。我想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做完以后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在千分之一秒内作出了决定。摔下去的那一瞬间，布雷斯似乎在空中一滞。就在这时，我的左手刷地伸向腰带，一把抓起扑克牌，把它们朝布雷斯扔了过去——那一刻，我的肌肉和知觉都变得异常敏锐——我冲他大喊：“接住，笨蛋！”
他接住了。
我没时间去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现在轮到我躲闪和进攻了。
随后就是克威尔之旅的最后一程。
长话短说吧，一句话就够了：我登上了山顶。我气喘吁吁，我的人一涌而上，占领了克威尔山顶。
我们整编好队形，向前冲击。
到达大拱门花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们冲进去了，进入了安珀。
不知艾里克在哪儿，但他肯定没料到我们竟然有本事一路厮杀到了这儿。
布雷斯呢？他在哪儿？在落地之前，他能找到机会利用扑克牌脱身吗？我猜自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从一开始，我们便低估了对手的实力。现在，我们在人数上明显处于劣势，唯一能做的就是战斗，战斗到最后一刻。我怎么会那么傻，竟然把扑克牌扔给了布雷斯？我知道他自己的牌不在身上。至于我，肯定是因为在影子地球生活得太久，受了他们的影响，才会有那样的举动。本来，如果形势不妙，我是可以用它们逃命的。
形势的确不妙。
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我们只剩下了一小群人。
我们被包围在安珀城内一千码的地方，离王宫还很远。我们完全处于守势，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战死。我们彻底失败了。
莉薇拉或者迪尔德丽肯定会帮助我的。我干吗要扔掉扑克牌？
我又杀死了一个敌人，把这个问题赶出大脑。
太阳下山了，黑暗笼罩了天空。我们的人数已经减少到几百人，离宫殿却还是那么遥远。
这时我看见了艾里克，还听到他下命令的吼声。要是我能扑到他身边有多好！
然而我不能。
我也许会投降。我的战士的英勇超出了我的想像，我希望剩下的人能活下来。
可是根本没人要求我们投降，根本没人来接受投降。即使我拼命喊叫，艾里克也不会听到我的声音。他正在远处指挥军队。所以我们只能继续战斗，我的手下减少到一百个。
让我说得简单点儿吧。
他们杀死了所有人，只除了我。
对我，他们撒下几张网，还放了些钝头箭。
最后，我倒在地上，他们用棍子打我，把我捆成一个大粽子。然后，一切念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噩梦般的想法紧紧抓住我，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
我们输了。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扔在安珀地下深处的一个地牢里。我竟然有本事前进到这么远的地方，一直进到地牢，真遗憾。
我还活着，说明艾里克觉得我还有用。我躺在潮湿的稻草堆上，眼前浮现出拷问台和绳子、火盆和火钳，我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侮辱。
我失去意识多久了？我不知道。
我在牢房里仔细摸索，希望找到可供自杀的工具。可惜什么也没有。
所有的伤口都像有个太阳在无情地炙烤，我精疲力竭。
我躺下来，又睡着了。
我醒了，还是没有任何人。没人可以收买，没人可以折磨。
而且，也没有东西吃。
我裹紧斗篷，躺在地上，开始回忆最近发生的事，从我在绿林醒来，拒绝护士给我打针开始。也许，如果当时我没有拒绝会更好些。
我知道绝望是什么感觉。
艾里克很快就会加冕成为安珀之王。说不定已经加冕了。
不过睡眠是那么甜美，而我又是那么疲倦。
到这时，我才真正有机会好好休息，忘掉一身的伤痛。
这间牢房真的是又暗又闷又臭又潮。

CHAPTER Ⅷ
我醒过来，随后又倒头大睡，这样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有两次我发现了一个托盘，上面有面包、肉和水。每次我都把它们吃得干干净净。我的牢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且冷得要命。我等待着，等待着。
他们终于来了。
门被猛地拉开，一丝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我眨巴眨巴眼睛，听见有人叫我出去。
外边的走廊快被全副武装的士兵撑破了，所以我没有妄动。
我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走了很远，我们来到螺旋式楼梯前，开始往上爬。一路上，我什么都没问，也没人主动告诉我任何消息。
我们爬到楼梯顶端，我被带到宫殿深处的一个房间，这儿又暖和又干净。他们命令我脱下衣服。我脱下衣服，踏进一个热气腾腾的浴盆里。一个仆人过来帮我擦洗、刮胡子，还修剪了我的头发。
等我擦干身子，有人拿来了黑色和银色的干净衣物。
我穿好衣服，又披上带着银玫瑰领扣的黑披风。
“你准备好了，”卫队长对我说，“这边走。”
我跟在他身后，卫队走在我后面。
我们走到宫殿后头很远的地方，一个铁匠在我的手腕上装上手铐，在脚踝安上脚镣。铁链很沉，我肯定没法挣脱。如果我反抗，他们就会先打昏我，然后再给我戴这些小玩意儿，反正最后的结果都一样。我不想再被人打昏，所以我一直很合作。
接着，几个卫兵拉着铁链，重新把我带回宫殿的前半部。四周装饰得富丽堂皇，我却无心欣赏。我是一个囚犯，也许很快就会死掉，或者被放到刑架上。我现在对自己的处境完全无能为力。我往窗外瞥了一眼，发现这会儿正是清晨。记得我们小时候曾在这里玩耍过，但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
我们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那间大宴会厅。
宴会厅里摆满了桌子，桌边坐着许多人，其中很多我都认识。
安珀的贵族们身穿耀眼的华丽服饰，火炬熊熊燃烧，音乐飘荡在空中，佳肴已经上桌，不过谁都没碰它们。
我看到了一些熟人，比如弗萝拉，还有些陌生人。我还看见了吟游诗人瑞恩勋爵——他的爵位还是我授予的呢——我们已经有好几个世纪没见面了。在我的注视下，他移开了视线。
我被带到中央那张奇大无比的桌子前，坐在末座。
卫兵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我身后。他们把我身上的铁链拴在地板上新装的铁环上。这张桌子的首位空着。
我不认识右手边的女人，我左手边坐的是朱利安。我没理睬他，而是盯着那位女士。她是个身材纤巧的金发女郎。
“晚上好。”我说，“我想我们还不认识吧。我叫科温。”
她望了一眼自己右边那个满脸雀斑的红发男人，向那个大块头求助。那家伙却转开眼睛，似乎突然对他右边的那个女人产生了兴趣，开始和她热烈交谈起来。
“你可以跟我说话，真的。”我说，“我不传染。”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叫卡梅尔。你好吗，科温王子？”
“你的名字真美。”我回答道，“我很不错。你这样的好女孩儿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她赶紧喝了口水。
“科温，”朱利安稍稍提高嗓门，“我觉得这位女士认为你完全不懂礼貌，非常讨厌。”
“今晚她跟你说过任何一句话吗？”朱利安没有脸红，他的脸白了。
“够了。”
我摊开手脚，故意把铁链弄得丁当响。除了令人不快之外，这还可以告诉我自己有多少活动空间。不是很多，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艾里克是个很谨慎的人。
“靠近点儿，兄弟。你有什么想法，悄悄告诉我吧。”我说。
他没有。
我是最后一个入座的，所以我猜时间快到了。我猜得没错。
六位号手吹响号角，一共五声。艾里克走了进来。
每个人都站起身来。
除了我。
卫兵只好提着铁链把我扯起来。几乎把我吊在链子上。
艾里克微笑着走下楼梯，从我右边经过。他穿着貂皮大衣，大衣下隐隐露出他自己的颜色。
他在首位停下，站在椅子前。一个侍从过来站在他身后，仆人们随即开始为大家斟酒。
等所有的酒杯都倒满了，艾里克举起自己的杯子。
“安珀永存，”他说，“愿你们与安珀同在。”每个人都举起酒杯。
除了我。
“拿起来！”朱利安说。
“你还能叫卫兵把酒杯也吊起来？”
他没有，只是狠狠地瞪着我。我飞快向前倾身，举起酒杯。
我和艾里克之间隔着两百个人，但我的声音还是传了过去。我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我说：“为坐在末座的艾里克干杯！”
没人过来把我怎么样，但朱利安把自己杯里的酒倒在了地上。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把酒倒掉了。我抢在卫兵夺走我的杯子前把大部分酒灌进了喉咙。
艾里克坐了下来，贵族们也跟着坐下。卫兵们松开手，我落到椅子上。
宴会开始了。既然已经饿了，我就和其他人一样吃喝起来，比大多数人吃得都好。
宴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音乐一直没有停。没人跟我说话，我也没再开口。但我的存在发挥了作用，我们这张桌子比其他的安静得多。
凯恩坐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在艾里克的右手边。看样子朱利安失宠了。兰登和迪尔德丽都不在这里。我认识宴会厅里的不少贵族，其中一些人曾被我视为朋友，但没有一个人回应我的目光。
这么看来，艾里克就要正式称王了，只差一点儿仪式而已。
这一时刻很快就到了。
宴会结束。艾里克没有讲话，只是站了起来。
又是一阵号角声，空气中还有些嘈杂的声响。
随后，所有人都向安珀的王座大厅走去。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艾里克站在宝座前，每个人都向他致敬。
当然，除了我。不过我还是被一把按住，跪在了地上。
今天就是加冕的日子。
大厅里鸦雀无声。凯恩步入大厅，他手里是放在软垫上的王冠，安珀的王冠。他跪在地上，双手举起王冠，全身凝定不动。
我被人拉起来，拖着往前走。我知道下面将发生什么，只一刹那，我什么都明白了。我反抗起来。没用，我还是被按倒在地，跪在王座前的阶梯下边。
轻柔的音乐声微微升高了些。在我身后什么地方，朱利安高声道：“肃静，安珀的新国王即将加冕！”然后他对我耳语道，“把王冠递给艾里克，他会自己给自己加冕。”
安珀的王冠就在凯恩手中朱红色的软垫上，我紧紧地盯着它。
王冠由纯银锻造，七个尖角上各有一粒宝石。王冠上镶满翡翠，两侧还各有一颗很大的红宝石。
我没动弹，脑海里浮现出我们的父亲戴着王冠时的样子。
“不。”我只说了一个字，就立刻感到左颊上挨了重重一击。
“接过王冠，呈给艾里克。”朱利安重复道。
我想攻击他，但铁链被人紧紧拉着。我又挨了一下。
我盯着王冠的尖角。
最后，我说：“好吧。”伸手接过王冠。
我双手拿着王冠，顿了顿，然后飞快地把它戴在我自己头上，同时宣布道：“我加冕我，科温，为安珀之王！”
王冠立即被人夺走，重新放到软垫上。我的后背狠狠地挨了几下。窃窃私语声传遍了整个大厅。
“现在，拿起王冠，再试一次。”朱利安说，“把它拿给艾里克。”
又是一击。
“行啊。”我感到自己的衬衣被血浸湿了。
这一次，我使劲把它掷了出去，希望能让艾里克变成独眼龙。
他右手一伸，抓住王冠，微笑着俯视正在挨打的我。
“谢谢。”他说，“所有在场的人和在影子里聆听的人，听我说。今天，我取得了王冠和王座。我的手里拿着安珀的权杖。我公正地赢得了王位，而我的出身也赋予了我这个权力。”
“骗子！”我刚开始喊，一只手就捂住了我的嘴。
“我加冕我自己，艾里克一世，为安珀之王。”
贵族们高呼了三次：“国王万岁！”
接着，他倾身向前，低声对我说：“你的眼睛刚刚见证了它们所能看到的最美好的一刻……卫兵！带科温出去，让铁匠把他的双眼烙掉！让今天成为他记忆中最后的景象！然后，把他扔进安珀最深的地牢，让他永远沉浸在黑暗中，让他的名字被人遗忘！”
我啐了一口，又挨一顿拳打脚踢。
每走一步我都奋力挣扎，但我还是被拖出了大厅。这期间，没有任何人肯看我一眼。我记忆中最后的景象是艾里克坐在宝座上，正微笑着祝福安珀的贵族们。
他的命令被很好地执行了。幸运的是，我中途就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苏醒过来，眼前是一片漆黑，头疼欲裂。也许我就是在这时发出了诅咒，也可能是白热的烙铁落在双眼上的时候。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艾里克在王位上永远别想安稳了，因为一个安珀王子在狂怒时发出的诅咒是一定会生效的。
在牢房绝对的黑暗中，我向稻草堆爬了过去，眼里没有一滴泪水。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过了一段时间——只有我和老天知道有多久——睡意再次笼罩了我。
醒来的时候，疼痛没有消失。我站起身，用脚步测量牢房的大小。四步宽，五步长。地板上有个洞，这就是我的厕所，角落里还有一张稻草和跳蚤做成的垫子。门下边有个开口，我伸出手去，发现后面有个盘子，上头放着一片发霉的面包和一瓶水。我吃喝起来，但精力并没有恢复。
我的头疼得厉害，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安宁。
只要能睡着，我就尽量睡，没有任何人来看我。睡醒以后，我会走到牢房的另一端，摸摸看有没有食物，如果有，我就吃。我尽量多睡觉。
睡了七觉以后，眼窝里的疼痛消失了。我憎恨那个成为安珀之王的兄弟。这种折磨比死更残酷。
我揣测着其他人对这件事的反应，但我实在猜不出来。
不过，我知道一件事：等黑暗延伸到安珀以后，艾里克会尝到懊悔的滋味的。我确信这一点，这让我感到欣慰。
就这样，我开始在黑暗中度日，完全无法计算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即使眼睛完好无损，在这里也不可能分辨出白天和黑夜。
时间径自前行，把我遗忘在这个角落。有时，我会突然冒出一身冷汗，随后抖个不停。我是不是已经在这儿待了好几个月？或者只有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周？难道已经好几年了？
我完全忘记了时间。睡觉、踱步（该在什么地方落脚，在什么地方转弯，我全都一清二楚），我思索着自己做过的和没有做过的事。有时我会盘腿坐在地上，缓缓地深呼吸，清除心里的一切杂念，然后尽可能保持这种状态。什么都不想，这样很好。
艾里克很聪明。力量仍在我体内燃烧，现在却毫无用处。瞎子无法在影子里穿行。
我的胡须已经齐胸了，头发也很长。刚开始，我总是感到很饿，但过了一段时间，我的胃口消失了。有时候，如果猛地站起来，我还会感到头昏眼花。
我仍然能够看见，不过只能在噩梦里。醒来以后，这让我更加伤心。
再后来，我开始感到这一切都是那么遥远。仿佛它们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事实。
我的体重大大减轻了。我能想像出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是苍白而消瘦。有几次，我想哭，却根本哭不出来。我的泪腺出了问题。这太可怕了，任何人都不该遭受这样的痛苦。
有一天，门上突然传来微弱的声响。我没理会。
声音又出现了，我仍然没有回答。
接着我听到有人压低嗓门，悄声说：“科温？”
我走到门边。
“是谁？”
“是我，瑞恩。”他说，“你还好吗？”
这句话让我大笑起来。
“好！我好极了！”我说，“每晚都有牛排和香槟，还有舞会和姑娘。天啊！你也该找机会来参加一次！”
“很抱歉，”他说，“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能感觉到他声音里的痛苦。
“我明白。”
“如果我能的话，我会的。”他告诉我。
“我知道。”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来，接着。”
牢房门底下的小活页门往里边打开了几次，摩擦发出了轻微的吱吱声。
“是什么？”
“一些干净衣服，”他说，“三条新鲜面包，一团干酪，一点儿牛肉，两瓶酒，一条烟，还有很多火柴。”
我的声音哽咽了。
“谢谢，瑞恩。你对我真不错。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认识站这班岗的卫兵。他不会告诉别人的。他欠我的太多了。”
“但他还是可能告密，从此一劳永逸地摆脱债务。”我说，“所以别再这么干了。虽然我非常感激你的举动。不用说，我会处理好，不会留下证据。”
“真不希望看到这种结局，科温。”
“我和你有同感。谢谢你，虽然他命令你们把我忘掉，但你还是想到了我。”
“哦，难的倒不是想到你。”他说。
“我在这儿多久了？”
“四个月又十天。”
“安珀呢，有什么新情况吗？”
“艾里克掌权，没别的。”
“朱利安在哪儿？”
“带着手下回阿尔丁森林去了。”
“为什么？”
“最近从影子里来了些奇怪的东西。”
“嗯。凯恩呢？”
“他还在安珀找乐子。通奸、喝酒，大抵如此。”
“杰拉德呢？”
“他现在是海军总司令。”
我叹了口气，稍稍放下心来。上次海战时他退了兵，我一直担心艾里克会让他为此付出代价。
“兰登怎么样了？”
“他被关起来了。”
“什么，他被抓住了？”
“嗯。他通过芮玛的试炼之阵来到这儿，在被抓住以前，用弩射伤了艾里克。”
“真的，为什么没杀了他？”
“这个嘛，有谣传说他娶了芮玛的一位贵族。艾里克不想在这种时候和芮玛发生冲突。茉伊统治着一个了不起的王国，有人说艾里克打算向她求婚，让她做王后。当然，这些全是流言。不过挺有意思。”
“没错。”我说。
“她喜欢你，是吗？”
“有点儿。你听谁说的？”
“审判兰登的时候我在场，我找机会跟他谈了谈。薇亚妮夫人，就是自称兰登妻子的女人，要求陪兰登一起坐牢。艾里克还没想好该怎么答复。”
我想着那个我从没见过的女孩，那个失明的女孩。她为什么这么做？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唔，三十四天前，”他答道，“兰登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一个星期以后，薇亚妮就提出了请求。”
“如果她真的爱兰登，那她一定是个奇特的人。”
“我也这么想。”他回答道，“我简直想不出比他们俩更不同寻常的组合了。”
“如果你们再次见面，代我问候兰登。还有，告诉他我很遗憾。”
“好的。”
“我的姐妹们还好吗？”
“迪尔德丽和莉薇拉还在芮玛。艾里克很关照弗萝莉美尔，现在她在宫廷里地位非常高。我不知道菲奥娜在什么地方。”
“有布雷斯的消息吗？我想他肯定死了。”
“他肯定死了，”瑞恩道，“但一直没找到他的尸体。”
“本尼迪克特呢？”
“像过去一样，杳无音信。”
“布兰德呢？”
“没消息。”
“我猜家里人的情况就这些了。你最近写什么新曲子没有？”
“没有新曲子。”他说，“我还在写《安珀之围》。但即使这部作品流传开来，也只能暗地里流传。”
我从门底的小活页门伸出手去。
“我愿握你的手。”我说，我感到我们俩的手握到了一起。
“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但别再这么干了。如果被艾里克察觉，他不会放过你，这太不明智了。”
他捏了捏我的手，喃喃地说了些什么，然后离开了。
我找到他的爱心包裹，塞了满满一肚子牛肉，因为肉是最不耐保存的。我还吃了很多面包佐餐。吃着这些东西，我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忘记了食物的滋味有多么美好。我觉得有些昏昏欲睡，于是躺下睡了一觉。我大概并没睡多久，睡醒以后，我开了一瓶酒。
我身体很虚弱，没喝多少就飘飘然了。我点燃一根烟，靠着墙坐在垫子上，沉思起来。
我还记得瑞恩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我已经长大成人了，他则是宫廷里受人捉弄的对象。他是个瘦弱而聪明的孩子，所有人都拿他开心，我自己也不例外。不过我作曲、写歌，他呢，不知在什么地方找到一把鲁特琴，自己学会了弹奏。很快我们就开始一同高声歌唱，做些诸如此类的事情。我发现自己挺喜欢他，后来我们开始一起练武术什么的。他在这方面真是糟透了。不过我为自己从前的行径感到抱歉，决定稍稍补偿他一下。我逼着他练习，把他变成了一个还说得过去的骑兵。我从来没有为此后悔过，我猜他也没有。之后，他成了安珀的宫廷诗人，而我一直把他视为自己的侍从。后来，从一个叫维尔魔根的影子世界来了些黑暗生物，战争爆发了。我让他当我的侍从，我们一同奔赴战场。在战场上，我册封他为骑士，就在琼斯瀑布那儿。他的表现绝对配得上这份荣誉。再后来，他在语言和音乐方面超过了我。他的肤色是深红色，他的辞藻却有如黄金。我非常喜欢他，在安珀，被我视为朋友的人只有两三个，他是其中之一。但我没想到他会为了给我送一顿像样的饮食而冒这么大的风险。我以为没人会这么干。我又喝了一杯酒，再抽了根烟——献给瑞恩，赞美他。他是个好人，但不知还能活多久。
我把所有烟头都扔进地板上的厕所里，最后，把空酒瓶也扔了进去。这是为了防备有人突然来查房，我可不想让他们发现我还“挺享受的”。我吃光了他带来的所有好东西，在牢里头一次有了饮食过量的感觉。我留下一瓶酒，准备在最需要的时候让自己大醉一场，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这段日子过去以后，我又重新开始了自省、计划。
我主要的期望是艾里克还不了解我们究竟拥有怎样的力量。他的确坐上了安珀的王位，这没错，但他并不是全知全能的。至少现在不是。他还没有达到老爹的高度。这一点能为我所用，哪怕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虽然只是一点微弱的希望，却让我在绝望的钳制下稍稍保全了自己的理智。
不过，或许我确实疯了一段时间，我说不清。现在，我站在混沌的边缘回忆过去，发现有很多日子完全是一片空白。天知道那里有些什么东西，反正我是永远无法一窥究竟了。
再说，亲爱的大夫们，反正你们谁也没办法治愈我们这一家子的毛病。
我躺下，我四下走动，到处是无尽的黑暗。我开始变得对声音敏感。我倾听着老鼠飞快钻过稻草时的脚步声，倾听着远处其他犯人的呻吟，倾听着卫兵拿食物来时脚步声产生的回音。渐渐地，我可以从这些声音里推测出距离和方位了。
我猜我对气味也更敏感了，但我试着不去想它们。除了地牢里常有的那些恶心味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自己闻到了肉体腐烂的气息。如果我死在牢里，他们要过多久才会发现？要多少盘原封不动的面包和水才能引起卫兵的注意，促使他们来查看我是不是还活着？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非常重要。
死亡的气息长时间弥漫在空气中。我试着再次计算时间。感觉上，这股味道持续了一个多星期。
我仔细地计算配额，尽可能抵制着冲动和随时存在的诱惑，然而这一天终于来了，我发现自己只剩下最后一包香烟。
我撕开包装，点燃一根。瑞恩带来了一整条“沙龙”，现在我已经吸掉了十一包。两百二十根。我过去在吸烟的时候计过时，每根烟会花掉七分钟。也就是说，我总共有一千五百四十分钟在吸烟，或者说二十五小时四十分钟。我敢肯定，每次吸烟的间隔至少是一小时，不，不止一小时，更像是一个半小时。就当一个半小时吧。每天的睡眠时间就算六到八个小时，那就还剩下十六到十八个小时。我猜我每天会抽十到十二根烟。这意味着从瑞恩来访到现在已经过了大概三个星期。他告诉我当时距离加冕礼是四个月零十天，这么说，我在这儿已经待了大约五个月。
我尽量省着抽，把每根烟都当成一桩风流韵事来享用。香烟抽完以后，我感到沮丧极了。
一定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开始想起艾里克。他这个国王当得如何？他遇到了哪些问题？他现在在干吗？他为什么没来折磨我？难道安珀的人真的忘记我了吗？不，即使有国王的指令，这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还有我的那些兄弟们呢？为什么没人联系我？只要拿出我的那张牌就可以违背艾里克的命令，易如反掌。然而谁也没有这么做。
我长时间地想着茉伊，她是我所爱的最后一个女人。她在做什么？她是否想到过我？大概没有。也许她现在已经是艾里克的情妇了，甚至可能是王后。她曾对他说起过我吗？还是那个答案：大概没有。
还有我的姐妹们呢？算了吧。全都是些臭娘们儿。
从前我也曾失去过视力，那是在十八世纪的影子地球上，我被大炮的闪光刺伤了眼睛。但那次失明只持续了一个月左右，随后我的视力就恢复了。而艾里克下命令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要获得持久的效果。我常常回忆起那白热的烙铁，想起它悬在我的眼睛上方，接着落在我的眼珠上。每次想到这儿，我都汗流浃背，浑身颤抖，有时还会尖叫着从噩梦中醒来。
我轻声呻吟着，继续在牢房里踱来踱去。
我什么都做不了，这是整件事里最可怕的部分。我像新生儿一般无助。要是能让我带着视力与愤怒重生，我甚至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即使只有一个小时也好。给我一把剑，让我再次同我的兄弟决斗。
我在垫子上躺下睡着了。醒来时，有人送来了食物，我吃掉它们，接着又踱起步来。我的手指甲和脚趾甲都长得很长。我的胡须也很长，头发老是盖在眼睛上。我觉得浑身脏兮兮的，我不停地挠痒痒，不知身上有没有跳蚤。
一位安珀王子竟然能变成这副模样，这在我之为我的中心——天晓得那是哪儿——引发了一种可怕的感觉。我曾经以为我们是不可战胜的，整洁、冷静、拥有钻石般的硬度，像我们在扑克牌上的画像那样。然而很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至少，和普通人一样，我们也有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
我在自己脑子里玩游戏。我给自己讲故事，我回味那些令人愉悦的往事——这种记忆我的脑袋里储存了很多。我回忆起地牢之外的自然环境：风、雨、雪、夏日的温度，还有春季清凉的微风。在影子地球上，我曾有过一架小飞机，我喜欢飞翔的感觉。我记起了一闪而逝的色彩和距离，缩小的城市，广阔的蓝天，一团团白云（它们现在都上哪儿去了），还有机翼下无限延伸的海洋。我记起自己爱过的女人，还有舞会、战斗。等我把所有东西都想了个遍，再也没办法拖延的时候，我会想起安珀。
有一次，我正沉浸在对安珀的思念中，泪腺突然恢复了功能，我哭了起来。
这是一段充满黑暗和很多睡眠的日子。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阵脚步声，停在我的牢房门口，接着是开锁的声音。
上次瑞恩来看我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忘记了烟和酒的滋味。我没法准确地估量时间，但肯定是很长一段日子。
走廊里有两个人。在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之前，我就从脚步声中判断出了这点。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声音。
门开了，朱利安叫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立刻回答，所以他重复了一次。
“科温？过来。”
既然这儿并没有我发表意见的余地，我干脆站直身子走上前去。等感觉已经走到他跟前时，我停了下来。
“你想干吗？”我问。
“跟我来。”说着他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们沿着走廊往前走，路上他一言不发，我也没开口。要我向他提问，那还不如死掉算了。
从回声里，我知道来到了大厅。很快，他就领我上了楼梯。
我们上了楼，接着往宫殿的主体部分走去。
我被带进一个房间，按到一张椅子上坐下。一名理发师开始处理我的头发和胡须。他问我是想把胡子剪掉还是修理整齐。我从前没听过他的声音。
“剪掉。”我说。这时有人开始帮我修剪手指甲和脚趾甲——二十个全都剪好了。
有人为我洗了澡，给我穿上干净衣服。衣服挂在我身上，松垮垮的。他们还弄掉了我身上的跳蚤——算了，不说这个了。
接下来，他们又把我带进了一个漆黑的地方。那儿有音乐、食物的香味、许多人的谈话声，时不时还传来一阵笑声。我知道这个地方，这是宴会厅。
朱利安带我进去坐下，谈话声降低了些。
我一直坐到号角响起，然后被人逼着站了起来。
我听见一片祝酒的声音：“为艾里克一世、安珀之王！国王万岁！”
我可不会为艾里克干杯，不过似乎没人注意这点。发起祝酒的是凯恩，他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这是加冕礼之后他们让我吃的最好的一餐，我使劲儿吃个不停。从周围的谈话中，我听出今天是艾里克加冕一周年的日子，也就是说，我已经在地牢里待了整整一年。
没人跟我说话，我也没主动开口。我不过是个让人参观的鬼魂，来受人侮辱，无疑还可以提醒我的兄弟们，反抗咱们的国王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再说每个人都接到了命令，他们必须忘记我。
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里。有人一直在为我斟酒，这可真是意外的收获。我坐在那里，仔细聆听舞会的所有曲子。
桌子已经被收走了，腾出地方来跳舞。我被人带到角落里的什么地方，之后一直坐在那里。
我喝得烂醉如泥。到了清晨，宴会结束，只剩下打扫和清理工作。于是我被半拖半抱地弄回牢房，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我唯一的遗憾是当时没有醉得更厉害些，好吐在地板上或者什么人的漂亮衣服上。
这就是我在黑暗中度过的第一年。

CHAPTER Ⅸ
我的第二年和第一年没什么区别，年终也同样是以一次宴会收尾。我不想再重复了，你一定会觉得无聊的。第三年也没有任何区别。瑞恩在第二年里来了两次，给我带来一大包好东西和满嘴的八卦。每次我都叫他别再来了。第三年他来了六次，也就是说隔月一次，每次我都会重申自己的禁令，吃光他给我的东西，并且听完他带来的消息。
安珀出问题了。有些奇怪的东西穿过影子，杀气腾腾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当然，它们都被消灭了。艾里克正在调查它们的来历。我没对瑞恩提起我的诅咒，不过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暗自为诅咒的实现感到满心欢喜。
和我一样，兰登也仍是艾里克的囚犯。他的妻子陪伴着他。其他兄弟姐妹的情况没有什么变化。我熬过了第三年的加冕纪念，几乎感到自己又活了过来。
它……
它！有一天，它出现了。我欣喜若狂，于是立刻拿出瑞恩带来的最后一瓶酒和最后一包烟，这些都是我省了好久没舍得开的。
我一边喝酒，一边抽烟。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击败了艾里克。这种感觉真是棒极了。当然，这件事一旦被他发现，肯定会有毁灭性的后果。但我很清楚他并不知道。
所以我抽烟，喝酒，尽情享受，沉醉于眼前美妙的光线中。
是的，光线。
我发现自己右侧某个地方有一小块光斑。
喏，这么说吧，我在一张病床上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差不多痊愈了。懂我的意思吗？
和其他人相比，我康复得更快。安珀所有的王子王孙都有这个本事。
我熬过了鼠疫，我还熬过了进军莫斯科的寒冬。
我的身体组织能很快重生，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人都快。
拿破仑曾经注意到这一点。麦克阿瑟将军也一样。
涉及到神经的时候，需要的时间更长。如此而已。
我右边什么地方的光斑，哦，那可爱的一点光，它意味着我的视力正在逐渐恢复。
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它原来是牢房门上一段镂空的格栅。
我的手指摸到了新眼睛。长出这对眼珠花了三年多，不过我终究还是办到了。这就是我先前提到的百万分之一的机会。艾里克本人大概也没法做到，因为家庭成员各有所长，能力不尽相同。现在我知道自己可以生出新的眼球，这让我感到彻底打败了他。我一直都知道，只要有充足的时间，我的神经组织就能重生。我的脊柱曾在普法战争中受过伤，造成了左半身瘫痪。两年之后，我就恢复了。眼珠被烙掉后，我也曾希望——我承认这种希望非常疯狂——希望这次我也能做到。我成功了。摸上去它们没什么问题，视力也在一点点恢复。
下一次周年庆典是什么时候？我停下脚步，心跳猛地加快了速度。一旦有人看见我的眼珠，我就将再次失去它们。
所以说，我必须在第四年结束前逃出去。
怎么逃？
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真正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即使我逃出牢房，我也无法逃离安珀。别说安珀，连王宫我都别想出去。在没有视力或者他人帮助的情况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而在此之前，这两样东西我一样都没有。
不过，现在嘛……
牢房的门又大又厚，铜条加固，只在离地大约五英尺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格栅。如果有人愿意，可以从那儿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即使我能把格栅撬下来，我也没法伸手够到门锁。门底部还有一扇活页门，大小仅容食物通过，派不上什么用场。固定大门的活页要么是在外侧，要么是在门和门框之间，我弄不清。无论是哪种情况，反正我都够不到。除此之外，牢房里再没有其他门窗。
除了从格栅透进来的那点令人安心的光线外，我和失明的时候其实没多大区别。我知道自己的视力并没有完全恢复。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即使我的眼睛完好如初，在这儿照样会觉得眼前漆黑一片。我很清楚这点，我知道安珀的地牢是什么样子。
我点燃一根香烟，一边来回走动，一边评估我所有的物品，看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衣服、睡觉的垫子、讨厌的湿稻草，我还有火柴。不过我很快放弃了用火柴点燃稻草的打算。即使我这么干了，恐怕他们也不会打开牢门。说不定守卫根本不会过来，就算他们来了，很可能也只会哈哈大笑，站在一旁看热闹。上次周年纪念的时候我偷偷藏了一把勺子。本来我想弄把餐刀，可惜我刚拿起一把，正准备把它藏起来就被朱利安逮住了。不过他不知道那只是我的B计划。勺子已经被我藏在了靴子里。
它能派上什么用场？
我曾听过一些故事，主人公能用最他妈不可思议的玩意儿挖出一条逃生之路，比如皮带扣（我没有）什么的。但我没时间玩基督山伯爵那套把戏。我必须在几个月之内逃出去，否则我的新眼睛就白长了。
牢房的门主要是木头做的。橡木。上边缠了四道金属条。一条靠近顶部，一条接近底部，就在小活页门的正上方。门中间的格栅有大概一英尺长，另外两道金属条就在它的两侧，上下走向，与前两条形成交叉。我知道门是向外开的，而且门锁位于我的左手边。我记得门的厚度是两英寸左右。我还能大致回忆起锁的位置，为了验证这点，我用力抵住门，感觉牢门受力的方位，发现自己没记错。我知道门上还有门闩，不过这个可以留到以后再说。只要把勺子柄插进门框旁的缝里，我应该能把门闩抬起来。
我跪在垫子上，找准门锁的位置，用勺子在它周围刻了一个方形。我不停地在门上划啊划啊，直到手开始酸痛起来——大概弄了两个多小时。我用指甲感受木头的表面，划痕并不深，不过至少算是开了个头。我把勺子换到左手，直到疼得干不下去才停下来。
我一直希望瑞恩会再来看我。只要我坚持，我肯定能说服他把自己的匕首留给我。可惜他一直没露面，我只能继续用勺子工作。
我日复一日地干个不停，在门上磨出了四条大约一英寸深的划痕。每次听到守卫的脚步声，我就带着自己的工具退到对面墙边，背对门躺下，等他走开再回去继续。后来，尽管我满心不情愿，也只好暂停了一段时间。我用从衣服上扯下来的布裹住双手，但就算这样，手上还是起了水泡，水泡破掉以后，下边的肌肉就开始出血了。我只能停下来，等伤口愈合。我决定把这段时间用来计划越狱之后的行动。
等在门上划得够深了，我就先解决门闩。门闩抬起的声音很可能会招来一个卫兵，不过那时我已经出去了——门闩抬起以后，只要再朝大门狠狠踢上几脚，被我划过的地方应该就会断开，至于门锁嘛，愿意的话，尽管留在老地方好了。门开了以后，我就会面对那个卫兵。他带着武器，而我没有。但我必须干掉他。
他以为我看不见，所以可能会过于轻敌。不过如果他想起我是怎么进入安珀的，他也可能会有些害怕。无论哪种情形，他肯定会死，而我就有了武器。我用右手握住左臂的肱二头肌，手指竟然合到了一起。天啊！我瘦得要命。但无论如何，我是安珀的王子，就算在这种情形下，我也应该能对付任何一个普通人。也许这是自己骗自己，不过我必须试一试。
如果成功了，我就能拿着剑一路杀到试炼之阵去。我会再次通过试炼之阵，走到中心，把自己传送到某个我想去的影子世界。接着我会重新积蓄力量。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仓促行事。在进攻安珀前，每件事我都要做到尽善尽美，即使花上一个世纪也在所不惜。毕竟，从技术层面讲，我才是安珀的国王。难道我不是已经抢在艾里克之前、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加冕自己为王了吗？王位是属于我的，名正言顺！
唉，如果能从安珀直接走进影子里就好了！这样我就不必再去摆弄试炼之阵。可惜我的安珀是一切的中心，谁也别想轻易离开。
过了一段时间，大概是一个月左右吧，我的双手痊愈了。我又开始刮刮划划，长了满手厚厚的老茧。一次，我听见卫兵的脚步声，于是退回到房间的另一头。吱的一声，我的食物被塞了进来。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不过这次是向外，消失在远处。
我回到门边。不用看也知道盘子里装的是什么：一大块发霉的面包、一罐水，运气好的话还有一片干酪。我把垫子放好，跪在上面，摸了摸我在门上刻出来的缝。已经完成一多半了。
这时，我听见了咯咯的笑声。
就在我背后。
我转过身。即使没有眼睛，我也能感觉出房间里还有别人。有个男人站在左侧墙边，正傻笑个不停。
“是谁？”我的声音听上去怪怪的。我意识到这是很久以来自己所说的第一句话。
“逃跑，”他说，“想逃跑。”说着他又笑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他回答道。
“从哪儿？怎么走？”
我划了根火柴，光线刺痛了我的双眼，但我忍住了。
他个子不大——也许说“非常小”会更合适些——大约五英尺高，还是个驼背。他的头发和胡须跟我的一样长。那一大堆毛里引人注目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长长的鹰钩鼻子和在火光照耀下几乎呈黑色的眼珠。
“托尔金！”
他又一次咯咯笑了。
“这是我的名字。你的名字呢？”
“你不认识我吗，托尔金？”我又擦了根火柴，让火光照亮我的脸，“好好看看。去掉胡子和头发，再加上一百磅体重。你曾经把我的相貌画在好几副牌上，没漏掉任何细节。”
“科温，”他最后说道，“我记得你。是的。”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不过我没有。看见了？”说着，他踮起脚尖在我跟前转了个圈儿。
“你父亲怎么样了？最近见过他吗？是他把你关起来的？”
“奥伯龙不在了，”我答道，“我的兄弟艾里克现在是安珀的统治者，而我是他的囚犯。”
“那我的资历比你高，”他说，“我是奥伯龙的囚犯。”
“哦？是爸爸把你关起来的？我们谁也不知道。”
我听见他哭了起来。
“对。”过了一会儿，他告诉我，“他不信任我。”
“为什么？”
“我告诉他我想出了毁灭安珀的方法。我把这个法子讲给他听了，他就把我关了起来。”
“这可不太好。”我说。
“我知道。”他点头表示同意，“不过他给我安排了一个很漂亮的房间，还给了我很多搞研究的工具。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就不来了。他以前会带人来，让他们给我看些墨点儿，然后我就根据墨点儿讲故事。好玩儿极了。可有一次，我不喜欢墨点儿上的故事，把带墨点儿来的人变成了青蛙。我不肯把他变回来，国王就生气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任何人了，如果他还在为那件事生气，我甚至愿意再把那个人给变回来。有一次……”
“你是怎么来的，怎么进我的牢房的？”我又问了一遍。
“不是告诉过你吗？我走进来的。”
“穿过墙壁？”
“当然不是。是穿过影子墙壁。”
“没人能在安珀穿行影子。安珀里也根本没有影子。”
“唔，我作了点儿弊。”他承认说。
“怎么作弊？”
“我重新画了一张牌，穿过它走了过来，来看看墙这边有什么东西。噢，天啊！我差点儿忘了……没有牌，我就回不去了。我得再画一张。你有吃的吗？能画画的东西？还有纸什么的？”
“吃点儿面包吧，”我把面包递给他，“这儿还有片干酪可以就着吃。”
“谢谢你，科温。”他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面包和干酪，还喝光了我的水，“现在，如果你能给我一支笔和一张羊皮纸，我就准备回我自己的房间了。我正在读一本书，想快点读完。和你谈话很愉快。艾里克的事真是太糟了。有空我会再来的，到时候咱们可以再聊聊天。如果你见到你父亲，请告诉他别生我的气，因为我会……”
“我没有笔，也没有羊皮纸。”
“天啊，”他说，“这算什么文明社会？！”
“的确。不过要知道，艾里克自己就不怎么文明。”
“那你到底有什么东西？我想回去，我更喜欢我的房间，至少比你这儿亮堂。”
“你刚才赏光与我一起用餐，”我说，“现在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如果你答应了这个请求，我保证会尽全力帮你和爸爸和好。”
“你想要什么？”
“我一直十分尊敬你。”我说，“长久以来，我一直希望能拥有一件你亲手绘制的作品。你还记得卡巴的灯塔吗？”
“当然。我去过那儿很多次。我认识灯塔的看守，乔平。还跟他下过棋呢。”
“自从成年以后，”我告诉他，“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你用你那富有魔力的笔触描绘这座巨大的灰色灯塔。”
“这是个很简单的主题，”他说，“但挺吸引人。过去我画过几张草稿，不过从来都没完成过。总有些事情不停地插进来打岔。你想要的话，我可以送你一张。”
“不，”我说。“我想要那种保存时间更长的，让它在牢房里陪伴我，安慰我，还能慰藉那些今后被关进这里的人。”
“想法不错。”他说，“用什么来画呢？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这儿有一支铁笔。”我告诉他（勺子这时已经磨得很尖了），“希望你能把它画在对面的墙上，这样我就能在休息时欣赏它。”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评价道：“光线很糟啊。”
“我有几盒火柴，”我答道，“我可以拿火柴为你照明。如果不够用，还可以点些稻草。”
“这可算不上理想的工作条件。”
“我知道，”我说，“为此向你致歉，伟大的托尔金。但我已经尽我所能了。你亲手绘制的艺术品将大大照亮我卑微的生命。”
他又咯咯笑了。
“好吧。但你必须答应我，等我画完灯塔以后还要继续给我照亮。我还要画一幅，好回自己的房间去。”
“同意。”我说着把手伸进衣兜。
兜里有满满三盒火柴，还有一盒已经用掉了一些。
我把勺子塞进他手里，带他走到墙壁前。
“你觉得画笔还趁手吗？”我问他。
“嗯，这是一把磨过的勺子，对吧？”
“是的。等你准备好以后，我就擦亮火柴。我的火柴不多，你得画快点儿。我把火柴分成两份，一半用在灯塔上，一半用在你自己的画上。”
“好了。”他说，于是我划了根火柴，他开始在潮湿的灰色墙壁上勾勒起线条来。
他先画了个直立的长方形当作画框。随后，只刷刷几笔的工夫，灯塔的轮廓就开始显露出来。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虽然他已经变得疯疯癫癫的，技巧却一点儿也没退步。我往左手的食指和拇指上吐些唾沫，只捏住火柴棍最下头那一丁点儿，等实在拿不住了，我就用右手捏住烧过的那头，把火柴倒过来接着烧。直到火柴完全烧光才点燃另一根。
第一盒火柴用完的时候，他已经画好了灯塔，正在描绘大海和天空。我不断鼓励他，每根线条都伴随着我喃喃的赞美声。
“太棒了，实在太棒了。”看上去差不多完成了。这时他让我再点亮一根火柴，这根火柴被浪费在签名上。这时候，第二盒已经快用光了。
“现在，让咱们来欣赏一番吧。”他说。
“如果你还想回你房间的话，就只能让我自己来欣赏了。”我告诉他，“我们的火柴已经不多，恐怕暂时无法进行艺术批评。”
他撅起嘴，有些不高兴，不过还是往另一面墙走去，我一点燃火柴他就开始画起来。
他勾勒出一个小书房，桌上有个骷髅头，旁边还放着个地球仪，四周墙上排满书籍。
“嗯，很不错。”他说这话时，我刚好用完了第三盒，正开始擦亮剩下半盒里的火柴。
又用了六根，他终于完成了，接着又浪费了一根签下他的大名。我点燃第八根——现在只剩下两根火柴了——他盯住那幅画，往前迈了一步，消失了。
火柴烫着了我的手指，我扔掉它，它落在稻草上，咝咝地响了几声以后熄灭了。
我站在原地，心情激荡，浑身抖个不停。可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他的声音，我能感到他就站在我身边。他回来了。
“我刚想到一个问题。”他说，“这儿这么黑，你怎么能看见我的画呢？”
“哦，我能在黑暗里看清东西。”我告诉他，“我同黑暗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我们早成好朋友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奇怪。现在给点光，我要回去了。”
“好吧，”我哀悼着自己的倒数第二根火柴，“不过这是最后一根了，下次你来的时候别忘了自己带灯来。”
“好。”我点亮火柴，他仔细注视着墙上的画，朝它走过去，再次消失了。
趁火柴还没熄灭，我赶紧转身看了一眼卡巴的灯塔。没错，我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它就在那儿。
不过，最后一根火柴够用吗？
不，我想不行。想利用它传送的话，我需要更长的时间来集中注意力。
有什么东西可烧吗？稻草太潮了，很可能点不着。通道就在眼前，这是我的自由之路，如果竟然无法使用，那可真太令人难以忍受了。
我需要能燃烧得稍久一些的东西。
我睡觉的垫子！这是个塞满稻草的布垫子。里边的稻草应该更干燥些，再说布料也可以燃烧。
我清理了半边地板，直到露出下面的石料。然后我开始找那把勺子，好把垫子割开。我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托尔金把勺子带走了。
我只好抓起垫子又拉又扯。
终于把它弄开了。我取出中间的干草，摆成一小堆，我把衬布也放在一旁，需要的时候也可以用。不过烟越少越好，如果有卫兵走到附近，烟可能会引起他的注意。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刚刚才有人送过饭，而我一天只有一顿。
我擦燃最后一根火柴，点燃了火柴盒，再用火柴盒引燃稻草。
差点没点着。虽然是垫子中间的稻草，但它们还是比我想像的更潮湿。不过稻草堆终于冒出火花，接着变成了火焰。一共用掉了三个空火柴盒，还好我没把它们丢进厕所。
我扔下第三个盒子，左手拿起衬布，面朝着灯塔的图像，站起身来。
火焰跳动着，照亮了墙壁。我全神贯注于灯塔，回忆着它。我觉得自己听到了海鸥的叫声，似乎嗅到了带咸味的海风。我注视着它，这地方渐渐真实起来。
我把衬布扔进火堆，有一会儿，火焰减弱了些，随后蹿得更高了。我的眼睛始终盯着画面。
托尔金笔下的魔力没有消失。没过多久，我就感到灯塔像我的牢房一般真实了。接着，它似乎变成了唯一真实的东西，牢房则成了我身后的影子。我听到了海浪的拍击声，感到下午的阳光照耀在我身上。
我往前迈了一步，我的脚并没有踩进火里。
我站在卡巴小岛的沙滩上，小岛边缘有不少礁石。巨大的灰色灯塔就在岛上，夜晚，它的灯光会指引安珀的船只。一群受惊的海鸥尖叫着盘旋在我周围，我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与汹涌的海浪合为一体，伴着海风吟唱的自由之歌飞上云霄。安珀在我左肩后面四十三英里的地方。
我逃出来了。

CHAPTER Ⅹ
我朝灯塔走去，沿着西面的石头阶梯来到了高高的大门前。这扇门又宽又厚，可以防水。门锁着。我身后大约三百码处是一个小码头，码头上系着两艘小船，一艘是划艇，另一艘是带船舱的帆船。小船在水面上轻轻摆动。阳光照耀着大海，在小船后头，海底的云母不停地闪烁着。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长期失明之后，它们看起来是那么不真实。我把一声哽咽吞进了肚子里。
我转过身，敲了敲门。
等待显得如此漫长，我又敲了一次。
终于，我听见屋里有了动静，接着，门上三片深色活页吱吱作响，门开了。
灯塔的看守乔平用充血的眼睛打量着我，他的呼吸里带着威士忌的味道。这家伙身高大约五英尺半，背驼得厉害，让我不禁想起了托尔金。他的胡须和我一样长，这样的胡子长在他身上，显得更长了。胡须几乎全是烟灰色，只在干燥的嘴唇下边有几块黄斑。他的皮肤像坑坑洼洼的橘子皮，因为常年吹着海风，肤色变得很深，好像质地优良的陈年老家具。他深色的眼珠斜了斜，然后聚焦在我身上。像很多耳朵不好的人那样，他说话时粗声大气的。
“你是谁？你想干吗？”
看样子，我的消瘦和须发让他没能认出我来，我决定将计就计，隐瞒自己的身份。
“我是从南边来的旅行者，我的船失事了。”我说，“我抓住一块木板在海上漂了好几天，最后被海浪推到了这儿。今早我一直在沙滩上睡觉。不久前我恢复了些体力，这才走了过来。”
他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扶在我肩上。
“进来，进来吧。”他说，“靠着我，放松点儿，到这边来。”
他把我带进一间卧室，里面乱得让人吃惊，旧书、海图、地图、航海仪器扔得到处都是。他自己也站得不太稳，所以我没把重量全放在他身上，而是拿捏好分寸，小心地倚着他，只是为了维持一个“我很虚弱”的印象。进门前我曾靠在门框上，装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
他建议我在沙发床上躺下，接着转身去关门，还说要给我找点儿吃的。
我脱下靴子，但我的脚太脏了，只好重新穿上鞋。如果我真的在海上漂了那么久，身上不可能很脏。我不想泄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拿沙发床上的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这才真正开始休息。
乔平很快就回来了。他端来一个方形的木头托盘，上边有一罐水、一罐啤酒、好大一块牛肉和整整半条面包。屋里有张小桌，他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儿扫到地上，再用脚把桌子踢到沙发旁边。他放下托盘，请我随意吃喝。
我吃了。我使劲把食物往嘴里塞，撑得肚皮鼓胀。我把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连水和啤酒都喝光了。
接着我感到累得不行。乔平看出来了，他点点头，叫我睡会儿。在我意识到睡眠降临之前，我已经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深夜，我感到自己比过去好几个星期强壮多了。我站起身，顺着进来的路走出灯塔。外边很冷，夜空纯净无比，似乎能看到上百万颗星星。在我身后，灯塔顶端的透镜不停地闪烁着，亮起，熄灭，再亮起，再熄灭。海水冰凉，但我必须清洗干净。我洗了澡，随后洗净衣服，拧干。这大概花了我一个小时。做完这些事以后，我回到灯塔，把衣服搭在一把旧椅子上晾着，接着又钻进毯子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乔平比我先起。他为我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我用昨晚的方式把它一扫而光。饭后，我借了一把刮胡刀、一面镜子和一把剪刀，把胡子剪掉，又修了修头发。接着我再洗了个澡。我的衣服已经干了，上面带着海盐的味道，硬硬的。穿上它们，我感到自己又像个人了。
我从海边回来时，乔平盯着我说：“你看着挺眼熟，伙计。”我只是耸了耸肩。
“跟我讲讲你的海难经过吧。”
我讲了我的故事。完全是凭空捏造。我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场大灾难，连主桅折断这样的细节都没漏掉。他拍拍我的肩膀，倒了杯酒给我，还帮我点燃了他送我的雪茄。
“你就好好在这儿休息吧。”他告诉我，“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带你上岸。如果哪艘你认识的船经过，我也可以帮你发信号。”
我接受了他的盛情款待。性命攸关，我不可能拒绝。我吃他的食物，喝他的酒，还接受了他送我的一件干净衬衣。这件衬衣是乔平一个淹死的朋友的，对他来说太大了。
我在他那儿待了三个月，体力逐渐恢复了。我开始帮他做些杂事，在他想痛饮一番的晚上照管灯塔，打扫所有房间的卫生（甚至还帮他油漆了其中两间屋子，换了五块坏掉的窗玻璃），在刮起暴风雨的夜晚和他一起值夜。
我发现他对政治毫不关心。他才不管是谁在统治安珀。在他看来，我们这群该死的家伙全都一样臭不可闻。他唯一的爱好就是看护灯塔、吃好、喝好，外加安安静静地摆弄自己的航海图，除此之外，他才不关心岸上的人在搞什么鬼。我挺喜欢他。我懂海图地图，很多夜晚我们都会一起修订他的图纸。很多年以前，我曾航行到北边很远的地方，我根据记忆给他画了张新图。这张图，再加上我对那片海域的描述，似乎让他高兴得不得了。
“科里（这是我现在的名字），”他说，“希望有一天能同你一道航海。我没想到你以前是船长，还拥有自己的船。”
“你自己以前也当过船长，”我告诉他，“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
事实上，我记得这件事，不过我朝四周挥了挥手作为回答。
“看看你搜集的这些东西，”我说，“还有，你那么喜欢海图。再说，你的气魄像是个习惯下命令的人。”
他微微一笑。
“是的，”他告诉我，“你说得没错。我指挥过船，干过一百多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咱们再来一杯吧。”
我抿了口酒，没怎么喝。待在这儿的几个月里，我的体重增加了四十磅左右。现在，他随时可能认出我是王室成员。他也许会把我交给艾里克，也许不会。我们的交情已经很不错了，我觉得他可能不会这么做，但我不愿冒这个险。
照管灯塔的时候，我有时会想： 我应该在这儿待多久？
我一边往旋转轴承上加油，一边下了决心：不能再久留了。时候到了，我应该再次上路，走进影子。
有一天，我感到了一股压力。是非常轻柔的探究。我不能肯定那是谁。
我立刻全身静止不动，闭上眼睛，让心里变成一片空白。整整五分钟之后，这股探究的力量才消失了。
我开始一边走动一边思索起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总在一小块地方来来回回地走，不由得笑了起来——无意中，我又像在安珀地牢里那样踱起了步子。
刚才有人试图通过我的牌联系我。是艾里克吗？是不是他终于发现我失踪了，决定用这个法子找到我？我不敢肯定。我觉得他应该不敢再和我作精神接触。那么，会不会是朱利安，或者杰拉德、凯恩？无论是谁，我知道自己彻彻底底地把他关在了外头。我绝对不能接受任何这样的联系。我也许会错过重要情报，或者什么对我有帮助的信息，但我不能冒这个险。虽然我已经阻断了这次联系，但这个企图和我刚才耗费的精力还是让我感到了一阵寒意。我发起抖来。我考虑了一整天，最后决定自己真的该走了。我的身体还很弱，留在离安珀这么近的地方太危险了。现在我已经有能力走进影子，如果我真想得到安珀，就必须进入影子，在影子中找到自己需要的地方。在老乔平的帮助下，我渐渐麻痹了自己，几乎感到了一丝平静。经过这几个月的交往，我开始喜欢上这老家伙了，离开他我肯定会难受的。那天晚上，我们下完一盘棋，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
他倒了两杯酒，举起自己的酒杯说：“祝你好运，科温。希望我们能再见面。”
我没问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真实身份的，但他知道我注意到了他的称呼，冲我咧嘴一笑。
“你待我一直不错，乔平。”我告诉他，“如果我能成功，我不会忘记你的帮助。”
他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不要。”他说，“我待在自己想待的地方，做自己爱做的事儿，我过得很开心。我喜欢照料这座该死的灯塔。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你要做的那件事，如果成功了——哦，不，还是别告诉我这些事！我并不想知道——我只希望你能找个时间，再来下盘棋。”
“我会的。”我向他保证。
“明早你可以开走蝴蝶号，如果你愿意的话。”
“谢谢。”
蝴蝶号是他的帆船。
“你走之前，”他说，“我建议你拿上我的小望远镜，爬到塔顶去，往伽纳斯山谷那儿看看。”
“那儿有什么可看的？”
他耸耸肩膀。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
“好吧，我会去的。”
随后我们高高兴兴地喝起酒来，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才上床睡觉。我会想念乔平的。除了瑞恩，他是我回来后找到的唯一一个朋友。我迷迷糊糊地想到了伽纳斯山谷。上次我经过的时候它是一片火海，四年后的今天，它又有了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呢？
我梦见了狼人和巫婆的集会。屋外，一轮满月照亮了大地。
天刚蒙蒙亮，我就爬了起来。乔平还在睡，这很好，我不怎么想当面跟他告别，再说我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我感到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我拿上小望远镜，登上灯塔顶楼。我走到正对海岸的那扇窗户前，仔细审视山谷的情况。
树林上空弥漫着一层灰色的雾气，看上去又冷又湿，紧紧贴在那些小树的树冠上。树木的颜色很暗，它们的枝条就像掰腕子的手一样扭曲着缠绕在一起。有些深色的东西在树丛中飞来飞去。从它们的飞行方式看，不可能是鸟。大概是蝙蝠吧。我在那片古老的森林里嗅出了邪恶的气息，然后，我认出了它。那是我自己。
是我的诅咒造成了这个结果。是我把祥和的伽纳斯山谷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它代表着我的仇恨。我恨艾里克，我恨那些在他掌权以后任由他为所欲为、任由他弄瞎我双眼的人。我不喜欢森林的这副样子。我盯着它，看出我的仇恨是怎样变成了实体。我知道，因为它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我创造了一扇通往实界的大门。伽纳斯现在成了一条通道，通道的另一头是某些最黑暗、最狰狞的影子。只有危险、邪恶的生物才会借这扇大门来到这里。这就是瑞恩提到的那些事情的根源，那个困扰艾里克的麻烦。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很好——如果它能让艾里克分身乏术的话。然而，当我转动望远镜四下查看的时候，心中却生出了挥之不去的不安，恐怕我真的把事情弄糟了。当时我没想到自己还能再看见明亮的天空，可现在，当我亲眼目睹这一切时，我意识到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弥补自己造成的损害。就这会儿，我也能看见某些形状奇特的东西在里面移动。在奥伯龙的时代，没有任何人做过这样的事：我创造了一条通向安珀的道路，而道路的另一端是最糟糕的影子世界。总有一天，安珀的国王——无论他是谁——不得不想出办法，关闭这条可怕的通道。我知道这一点。我看着它，明白它是我的痛苦、愤怒和仇恨的产物。如果有一天我赢得安珀，我就必须挽回自己一手造成的恶果。这种事总是很麻烦。我放下望远镜，发出一声叹息。
算了，我决定先不去想它。这期间，至少它还能让艾里克睡不好觉。
我随便找了点儿东西吃，尽快做好出海的准备。我升起几张船帆，起锚，起航。平时这个时候，乔平已经起床了，不过他大概也不喜欢道别。
我驾着它朝大海驶去，我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不过并不清楚怎么去。我将经过影子和奇怪的水域，不过总比在陆地上好，我不想碰上自己弄出来的那些东西。
我的目的地是一片几乎与安珀同样眩目的大陆，一个接近永恒的地方。它并不真的存在，至少现在已经不在了。很多年以前，它便已经消失在混沌中。但它的影子一定还存在于某个地方。我所要做的就是找到它，认出它，然后它将再次属于我，就像在那些早已逝去的日子里一样。接下来，我会召集部队，干出另一桩安珀见所未见的事来。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向自己保证，在我重回安珀的那天，大炮迸发的闪光将在永恒之城上空闪耀。
我驶入影子，创造出一只白色的鸟，它飞过来停在我的右肩。我写了张字条，系在它腿上，让它为我送信。字条上写着：“我来了。”下面是我的签名。
复仇和王位——得到它们之前，我绝不罢休。任何妄图阻碍的人都会收到我甜蜜的问候。
在我左边，太阳低低地悬在远方，海风鼓起风帆，推动着我前进。我咒骂了一声，接着放声大笑起来。
我自由了。我在逃亡，但我已经走了这么远，现在我拥有了一直希望得到的机会。
我创造出一只黑鸟，它飞来停在我的左肩。我又写了张纸条，系在它腿上，将它送向西边。
上面写着：“艾里克，我会回来的。”签名是：“科温，安珀之王。”
一股大风推动着小船，朝太阳东面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