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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魔咒Ⅲ：还魂
作者：简千艾
内容简介
 光绪皇帝新婚之夜，皇后在宫中偷吃木头，慈禧与太监将大臣们的灵魂装进瓶子里，而情窦初开的珍妃，开启了她谜一般的命运 作者以不可思议的梦幻般笔触，向您展现了百年来中国文学罕有其匹的想象世界，爱，孤独，恐惧，痛苦，仇恨，奇特的故事，浸透在书中的每一页。在令人颤抖的阅读体验中，您将亲历般感受世上最奇异、最残忍的宫廷生活，目睹最伤心最美好又最绝望无助的伟大爱情。 读完本书，您会发现恨是一座迷宫，爱是唯一的出口，唯有爱，才能帮助我们找回内心的平静，与自己达成真正的和解，唯有爱，才能将我们拯救，才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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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神秘骷髅骨
	哦，这一瞥令我永世难忘。那并非是一张美丽的面孔——这样说太过含蓄，那张脸不能用“美丽”或“丑陋”这样的字眼儿来描述。因为，那是一张骷髅脸，薄而透明的皮肤盖在她骷髅般的头上，眼睛是两处深不见底的黑洞，皮肤上纵横着数不清的沟壑，嘴唇皲裂，牙齿脱落，那皱皱巴巴的透明的皮肤上覆盖着一段又一段即将腐坏的锈铁。

东宫
	每个死去的人都发出了声音，唯有我保持沉默。沉默，是宫中求生存最稳妥的法子，却不是妥协与退让的同义词。沉默意味着要随时保持冷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将要做什么，而且永远明察秋毫，寻找最佳时机。我有极好的耐心，也有充沛的智慧，我赞成不动声色，在沉默中处理和改变问题。时间是检验成败的准则。只有时间，唯有时间。我花费时间使皇帝成为我的后继之人，又花时间，为他选择天下最优秀的女人为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花费有了回报。我付出的时间，没有失散，而是存入了另一个地方。
	人一生，总归是一段时间的总和，如何将这时间的总和酌情分配，有效利用，用完后，是否后悔，是验证一个人是否合理使用时间的准则。咸丰皇帝在帝陵安息后，他留给我的时间，所有余下的时间，我都用在为这日益黯淡和荒废的后宫，带来活力和生机的事情上。我的时间是先皇赐予的，我已经不再拥有支配时间的心情和乐趣。即便有，我也不知如何使用和用完余下的那些。我的时间都存入了一只小盒子。在我被册封为皇后的那个暖和的冬日，先皇将这只小盒子放在我手里，我握紧了它。每时每刻，我怀里揣着这只小盒子，感觉它的震荡，听它尖细的嘀嗒声。这是一块外藩进贡的怀表，做工精细，虽然镶嵌了许多细小的珍珠和宝石，却十分简朴。我喜欢看上去简朴的东西，先皇也喜欢我喜欢看上去简朴的东西。简朴，又不失品位。所以这个习惯保留下来了，为了先皇。
	怀表是经先皇之手送到我手上的，握着这块表，我意识到，自先皇驾崩后，我一生中余下的时间，都装在这只金色的小盒子里了。在这个盒子里，时针，停在了先皇离去时的刻度上。下午5时，在白昼与日暮交替的刻度上。我能感觉到手心里，时针沉重地停在了第五个梅花的花心上。围在他周围的人等了等，御医上前确认。又等了半分钟，哭泣才发出声来。我一直注视着梅花五，时针再也不动了，像先皇下垂的手臂。那时节，我并没有陪在先皇身边，陪在他身边的是另一个女人。我是在那随后静止的半分钟里看见先皇垂下的手臂的。这不合礼法，我知道，却还是宽容了先皇。但我不认为他旁边那个女人，也应该受到宽容，即便她请求我，我也不会原谅。
	从梅花五开始，我便只剩下分针和秒针。秒针走一圈，分针只往前挪动一小格。我守着这块怀表，这钟表的盒子里，装着我余下的分分秒秒。我紧紧揣着它，生怕它被弄丢，或是被人偷去，我要确保没有从里面流逝一分一秒。
	我害怕死亡吗？不，不是的。我认为既然先皇已逝，我应该将余下时间用在最珍贵的事情上，不能让它白白流逝。为了知道这块表里到底藏着多少时间，我找来瞎眼萨满。他是宫中最老最有见识的老萨满。老萨满将耳朵贴在怀表上，仔细听了许久，十分庄重地回答说，皇后，还有很多。只要您不将时间分给别人，这盒子里的时间，总会不多不少，正好这么多，满满一盒子。我问老萨满，满满一盒子，到底是多少，十年，二十年，还是，仅仅只有几年？老萨满说，天机不可泄露，好好守着这个盒子，守着这盒子里的分针和秒针，您能活很多年。
	我守着这个盒子，却不是为了活很多年。
	我在寻找一个能使紫禁城重新恢复活力和生机的机会。如果我认出这个机会，我会将时间投在里面，而不会有丝毫吝惜。载淳就是我的机会。我不会认错，从他将小手放进我手里的那一分钟，我就在想，若是将盒子里的时间，分出三分之一花在他身上，他是不会辜负我的期望的。事实上，我在载淳身上花费了比我所预计的更多的时间。最终，他娶了我为他选定的妻子。这就证明，他爱我甚于生母。是呀，是呀，如果载淳争气，就能印证我所有的理想。我清楚地看到，我们离实现理想仅仅一步之遥。
	新皇后，花费了我另一部分时间。我让人仔细检验她的身体。婆子说，前科状元家的这个女孩子浑身上下洁白无瑕，腰身绵软，骨盆宽大，双腿结实有力，双乳姣好，手指长而软。
	这一切都甚合我意。我想，很快，皇后会诞下皇子，也许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三个。皇宫里既需要皇子，也需要公主。多少年了，我们没有再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少了琅琅的读书声和演练骑射时年轻人的欢笑声。这就是宫里变得日益死寂和萧条的原因。怎么能没有孩子和年轻人的声音呢？虽说宫里各处都站着走着忙碌着的宫娥太监，都是年轻人，眉眼清晰，但这并不能遮掩皇室日益凋敝的事实。不仅是宫里，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家中，我知道，子嗣都不如往昔稠密，都在日渐稀疏。恭王府中三个男孩子陆续夭折。做皇帝陪读的三子，不及二十岁就暴病而亡。庆王、端王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个王爷整日为争夺一个后人而忧疾缠身。这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皇室正在走向没落。宫里隔几日就有盛典举办，管弦之声延至深夜，可我看到了，当暮色低垂，各处宫殿都燃起灯烛时，那隐藏在雕梁画栋后面的悲戚与苍凉。西宫看上去还是一副少女般的腰身和脸庞，但那垂下的嘴角，又怎能掩饰衰老的迹象呢？即便看着我也是年轻的，但我凤冠里白发日益增多，每天晚上临睡前，三个宫女围着我，仔细除去我的白发，可只需一夜，许多灰白和白色的新发就会长出来。我的忧虑正如这滋生的白发，越来越多。在我迎接新皇后入宫的这两年里，我的白发终于停止生长，以前的白发也渐趋乌黑，皇后于我而言，是难得的福报，我每天都准备好了要听那最好的消息，诞下新皇子。然而，我完全没有预计到，死亡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为此，我几乎一夜白头。
	从头顶上的百会穴起，我有一半黑发变成了白发。宫中最好的梳头匠将这半头白发小心翼翼编成许多辫子，用黑绸缠起，裹进另半头黑发挽起的发髻里，以饰物固定，这样才勉强遮掩，我白白损失时间而换来的忧伤。分针从此静止不动了，我只剩下了秒针。秒针急促而喧闹，告诉我，盒子里的时间已所剩不多。我不得不静下心来，小心盘算，将这不多的时间用在哪里，是守着它，就像守着最后一笔黄金那样，还是做个赌徒将它押在另一个人身上？我犹豫不决，在钟翠宫的游廊里来回踱步，开始重新审视和思考我的对手。
	我为什么没有预料到死亡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虽说我和西宫总是以同盟者的姿态一起出现在大臣面前，她也处处收敛，为我的尊严留下余地，但我清楚地知道，她是我的对手，乃至敌人。我们不可能做到像装出来那般一致，我们早就面和心不和。同治皇帝离世前三日来钟翠宫请安，告诉我说，有一条古老的咒语将在末世应验，而姓叶赫那拉的女人就是这则咒语选中的人。我为先皇惋惜，他过早为自己埋下了祸根。我这才发现，这个女人所带来的邪恶，是以对死亡永无节制的爱好来实现的。她收藏死亡。证据虽然不易觉察，但回顾宫中各种稀奇古怪的死亡，每一宗，都在说明，宫里的确藏着一个秘密。现在，我愈加沉默。我沉默的理由，不是为了隐藏这个秘密，而是为了解开它。
	紫禁城由中轴线分为东宫、西宫。西六宫是她的世界，而东边这片宫闱，是我的疆域。西六宫那一带喧闹而光亮，东边这一带则是晦暗而沉寂。我不喜欢太多的颜色，太多闪亮贵重的装饰物，这些在我看来都是无用的虚饰。我虽说身为母后皇太后，但真正的身份其实是寡妇，这个身份并不因为新帝为我加封的徽号而与民间有什么不同。所以我从来不去碰那姓叶赫那拉的女人专意为我置办的衣服。她送来的吉服、礼服、常服，已经堆满了两只大衣橱，我却从来没有试穿的兴趣与心情。以中轴线为界，我们尽量做到井水不犯河水。在新皇帝亲政前，我们每日在养心殿见面，分别坐在皇帝左右。皇帝是我们的界限。我知道我有三分之一乃至更多的时间要花在这个孩子身上，因而我尽可能离他近些，我兢兢业业，设身处地为他着想，却从未想到，她会置他于死地。
	我手心里放着那只盒子。已经很晚了，我听到分针惊跳了两下。不是一下，而是两下，像脉搏在臂膊里猛烈的击打声，然后沉了下去。我很自然地想到同治皇帝，他现在越来越孤僻，独自躲在冷冷清清的乾清宫里。坏消息很快就得到证实，坏消息也总能被证实。我看到，分针永远沉寂下去了。
	我发现即便站在亲生儿子的棺椁前，即便换上一身缟素，那女人周身也散出不可小觑的光泽。一切都那么黯淡，唯有她光彩熠熠，这不由使我顿生怒火。
	“圣母皇太后，即便灾祸来得这么突然，而你总能穿戴得这么周全，这一身衣服，不像是匆忙赶做的，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难不成，你早就预见了皇帝的驾崩？”
	“母后皇太后，虽说这衣服看着缝制得还算过得去，可只不过是用料稍稍讲究了些。这衣服是连夜赶制的，衣料都是现成的，而丧服的款式又极为简单，所以缝制起来倒也不花什么时间。是我做事欠思量了，我应该想到母后皇太后对皇儿的谆谆爱心。一直以来，您充当他最亲近的母亲的角色，连我这亲生母亲都感到羡慕和惭愧。您为皇儿付出太多，您时刻牵挂着这孩子的前途，您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可世事难料，他却是一个不争气的孩子，过去是，现在依然是。翁同龢和李鸿藻两位师傅对他念书的成绩十分失望，而他在我面前又如此决绝，将全部精力和感情都花在儿女私情上。
	这都是因为您为他选了一个好皇后！皇后自然是最好的，唯一的遗憾，是没有为皇帝带来好的影响。自阿鲁特氏进宫，皇帝的行踪反而越来越诡异，越来越令人费解，他几乎害怕宫里所有显而易见的东西，整日惶恐不安。您知道他都害怕些什么吗？他害怕风吹树枝印在墙上的影子，害怕有阴影的屋子，甚至害怕月光。您瞧瞧他都做了些什么，大白天走在宫里，前后左右都点着灯！您认为这样的孩子还有什么指望呢？师傅们在我面前羞于提及他的功课，我在他旁边坐一会儿就心神不宁，疑虑重生，他连一道奏折，都无法一字不差正确地读出来，您不为他羞愧么？更有甚者，他的皇后，竟然跑来质问我，说我害了皇帝。对这么一个生在长在状元之家的女人，我真是无话可说！现在他们死了，我自然为他们痛惜，但我也庆幸，因为我们可以为大清重新选择一位更好更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我们要重新教育他，呵护他，让他具备所有皇帝应该具备的品质、知识和素养。恐怕我们得承认，是您惯坏了他，只因他是先皇唯一的儿子，您无法做到冷静严格地监督他，教导他，您，太过溺爱。现在他死了，倒不如说，是溺爱杀死了他，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吗？他是中了溺爱之毒！如果您不这样认为，我也无话可说，因为溺爱就是您和他的关系。他的生命如此短暂，如果我事先知道命运非如此这般，我也会溺爱他，我甚至会纵容他……母后皇太后，请不要以为我在指责您，其实，我让我的裁缝也为您备好了一件同样的丧服，我相信，只要看一眼，您就会……”
	“瞧瞧你都在这可怜的孩子面前说了些什么？难道他不是你亲生的儿子？你从未将他视为一国之君，你看到的，是一个让你颜面扫地的不合格的逆子。为什么我们眼中的皇帝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我眼里，这孩子举止得体，言语聪慧，完全具备皇帝的尊贵气质。他总是那么朝气蓬勃，脸上挂着让人舒心的笑容，他喜好骑射，这正是从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好习惯，他阅读迟缓，这是一个君王应该具有的审慎态度，事实上他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爱好和才华，出于谦逊的、不事张扬的品性，他只在最信任的人面前稍稍流露。他是一个诗人，有着诗人浪漫而动情的目光，这就是他为何爱上阿鲁特氏的原因。皇后文采出众，若是不具备诗文和绘画两种修养，一般男人是难以欣赏这样端庄和不苟言笑的女人的。我一直相信，如今我依然相信，他若活着，他一定不会让我失望，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这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母后皇太后如此盛赞皇帝，倒是让我自愧不如了。所谓人各有命，这一切只能归结为皇儿的命不好，无福担待天下重任。现在，我们必须为帝国选一位新皇帝，只有这样，一切才能重新开始。”
	我摸着我手里的盒子，分针寂静，秒针发出细微的颤动，这微弱的声音，只有我能听到。我知道我在浪费时间。而她长篇大论，却是为了攫取我所剩不多的时间。这是一个阴谋，我提醒自己说，别上当，别把时间浪费在与这女人无休无止地争辩上，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停下来，不得不第二次面对相同的局面，在我和她之间的宝座上，需要一个新皇帝来充当界限，他要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重新划定格局。
	新皇帝带来了希望。尽管他的母亲依然姓叶赫那拉，他的父亲姓爱新觉罗。也许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如果叶赫那拉是一剂毒药，那么能破解这剂毒药的，也必然是叶赫那拉，除此之外还有谁呢？所以当西宫提及她妹妹和醇亲王的儿子时，我立即同意了。这孩子在沉睡中被抱进宫，当他孤零零地站在我面前时，我认出，他是第二个载淳。
	他体弱多病，楚楚可怜，我时常怀疑他是否能活到迎娶新后的那一天。他发出细弱的哭声，后来连哭声也越来越少。他脸色苍白，小手总是凉的，每次我都要将那双小手捂热才肯放开。五岁时，他已经能端正地坐在我旁边，尽量让自己显得有模有样。他从不像别的孩子那么贪吃。他吃东西时小心翼翼，他吃得少，因而，长得很慢。他的成长是从别的方面体现的，比如说，他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即便有要求，他也会再三斟酌，使自己说出的每句话都动听悦耳。他脸上慢慢有了笑容，我知道那不是出于本意，而是出自训练。这孩子一直在努力适应后宫严峻的生活。观察这孩子越多，我就越喜欢他。他羸弱又顽强，眼睛黝黑、深邃、清亮。这正是我担忧的事，这双眼睛能轻易取得信任和同情，但他需要的东西太多了。邪恶无法改变他，可他更容易被摧毁。几年来，我留心观察这双眼睛，我想知道，这么干净的东西到底能保留多久？一年、二年、三年，还是五年？乃至，终究他会超出我的希望？
	我想他不会长成像载淳那样高大的男子，他发育缓慢，常见病症一直为他的成长制造障碍，好像他的身体无法适应这重重包裹的环境。然而，令人惊异的是，他小身体里有一簇崭新的火苗一直支撑着他，使他在令人担忧的健康中维持平衡。我看见他尽量适应自己的角色，开始领悟他的天职。这一点他与载淳不同，载淳总在反抗，而新皇帝从来不反抗，新皇帝会接受所有状况，并力图让自己这艘小而轻的船不至在风浪中倾覆。
	我渐渐信任他，在将那双又凉又软的小手握在我手心里时，我小心揣摩这孩子的未来。他非常纤弱，但他会竭尽全力活下去。如果没有人为的陷阱，他会一直凭借自己纤细的生命活很久，他活得越久就会越有希望。我是说，为这衰老的紫禁城带来希望。可这是十分艰难的，要使这个生命变得坚强，还需要另一件东西。一个女人。
	新帝，自打进宫以来，就被养在了储秀宫，与她朝夕相伴。新帝首先要学习爱她母亲的姐姐，还要对这位姨母感恩戴德。否则，他是无法登上皇帝的宝座的。他时刻面临压力。她既然有让他做皇帝的法子，那么令他退位也自不在话下。明白这一点只需要一点点暗示，何况，有一班太监天天尾随他不断地向他灌输呢。
	西宫时刻守着他，是他目之所及的唯一监护人。她希望自己是他唯一的爱，并拥有对他神灵般的控制。这是我很少与新帝单独相处的原因，她不希望他对她的爱里掺杂着别的爱，哪怕是好感。没有一种爱是这样建立的，这就是我信心的来源。没有一种爱是通过监控、训练和惧怕来完成的，我相信。所以，当我与这个孩子相遇，我不需要说什么。新帝被太监领着来向我请安，用他面对西宫时的礼仪，跪下，磕头，脸上挂着笑容，时刻注意我脸上的表情。我不需要这样的训练，我需要的，是这个孩子不必伪装的一面。我不需要权力，因为权力从来不属于我。所以我不问与权力有关的问题和事由，我每次都会问，孩子，昨晚睡得好吗？做什么梦了？给母后皇太后讲讲你的梦吧。
	我知道太监会一字不漏将我说出的每句话讲给西宫听，这孩子也一样，可每句话里并不藏有玄机。我只问他昨天做了什么梦。这孩子往往回答说，太后，我不记得了。这就是我们的谈话，天天如此。我送给新帝蜜饯，让他坐在我身边。他小心克制地吃着手里的蜜饯。屋子安静，充溢着甜蜜的气味儿。我的钟翠宫不焚香，我喜欢食物的气味儿，殿里总飘着一股桂花、熟芝麻和酥油的香味儿。我以为，这就是母亲的气味儿。我知道，他会记住这个气味，这气味会潜藏在他的梦里，当有一天我不在的时候，他会怀念这气味儿。他也会记住一种口感，一种眼光，还有我的拥抱。当他有一天在梦里看见我或是闻到这种气味时，我就可以放心离开了。我不需要说什么，这就是我的信心所在。
	我不能看见更多，我的时间在减少。如果他就是注定要改变紫禁城的人，无论他看上去多么弱小，多么弱不禁风，他都会完成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所以，当我觉得这一切都有所托付时，当我觉得我看懂了那双深邃而纯洁的眼眸时，我对自己说，我可以离开了。我感觉到了那个时刻。在知道我的离去是对未来的成全而不是阻碍时，我摔碎了怀里装着时间的盒子。时间碎成无数个宝石的斑点崩离四散。是的，我不会等中了毒咒的衣服将我变成一尊骷髅，也不会让自己绝望而痛苦地死去。我要的是一个平静的、无懈可击的时刻。不必等到为载湉带来改变的女人入宫的那一天，我看见她正在南方的一处园林里捕捉蝴蝶，在青竹与池水边编织梦境。她会来的，就像我的心愿已经先于我的希望抵达了她。在摔碎盒子前，我吩咐贴身侍女要将碎裂的表壳，零件，以及细碎的宝石收集起来，交给荣寿公主。我想要说的还有很多，可能说出来的就只有这些。我的时代结束了，这也恰如我之所愿。
	我知道一个咒语开始应验，各种稀奇古怪的死亡为之孕育而生。可我是宫里唯一不死于诅咒的人，我死于对时间的弃绝。我摔碎盒子，时间在我体内镂刻出无数看不见的洞口，我变得千疮百孔，轻如蝉翼。西宫必会知晓，我以主动的死嘲弄了她安排好的归宿。虽则，我看着更像是死于某种险恶的诅咒。在时间散落一地的时候，我的五脏支离破碎，血肉模糊。我的疼痛含混不清，我在一瞬间就离开了躯体，因而，那个说法是不可能的，说我经历了极度的痛苦，躯体随之干瘪。为了体面，入殓时太监们用锦帛和香料填充尸身，让它看着饱满如初。罢了，我不想纠正了，吃掉我的不是诅咒里邪恶的虫子，而是时间。被恶虫吃掉的人不是我，而是小公主。这就是真相。
	死是没有意义和无聊的，它付出的只有代价，没有收获。我希望预言中化解诅咒的人快点到来，尽管，我已无法见证。

西宫
	慈安逃离了紫禁城。
	我正在将紫禁城变成乐园——或是依洋人的说法，变成天堂。我希望每个人都高高兴兴的。慈安却逃走了。这件事我想了一个下午。我想，如果有一个终究无法高兴的人，你该拿她怎么办？这样的人总会时不时出现一两个。我问自己，该怎么处置他们？显然，他们该主动离开。他们无法高兴，那么我该提醒他们迟钝的感官，用疼痛和鲜艳的颜色。没有比鲜血更好看的颜色，当他们看到从自己冷漠苍白的身上流出如此鲜艳夺目的颜色时，他们一定会大为震撼。这就是我时刻备着竹条鞭的原因。竹条鞭是很好的发明。李莲英总能深得我心，对这简单的刑具做了很好的改良，只要看一看受刑人的表情，这奴才的忠心和才能便一览无余。
	紫禁城是一个乐园。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地方，就像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圆明园。怀疑的人，懦弱的人，自以为聪明的人，都是这座乐园的敌人，都该去死，对此我绝不手软。
	我厌弃死亡，我采用比死亡更好的方式，流放。
	犯罪的大臣大多被放逐到东北或西边的荒漠上，只有少数人会被处死。这世上唯有一个人，荣寿公主，我将她流放在紫禁城里。
	我厌弃死亡。流放地不会有人监视，他们拥有充足的自由，但他们很快就会死去。为什么？因为他们远离了我恩泽的普照。所有离开我的人都会想念我和宫里的生活，永远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好像时间终止了一样的生活。离开我的人都会寻找重返乐园的机会，就连一个伺候人的丫头，在领得丰厚的赏银出宫嫁人后，都会舍弃宫外的自由，千方百计，想要回到我身边。这不仅是我的魅力，还是后宫生活的魅力。孩子们在乐园里读书，玩最好的玩具，脸上露出笑容。仆人将每件物品清理干净，柱廊和金砖永远一尘不染。鸟儿都在笼子里好好待着，在这里没有一棵花草不得到很好的照顾，也没有一只动物遭到遗弃，更何况是血统无比尊贵的皇室成员呢？
	回顾宫里的制度，每一项都是我煞费苦心，考虑再三后修订或拟定的。宫里各个角落摆着时钟，每天，每个时刻，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在这里，每个人都在忙碌地享受他们的好日子，对这一点我颇为得意。皇帝和他的后妃们每天五点钟准时来我的寝宫问安，而我也总是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母慈子孝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在宫里，我一手培养的人，上至皇帝，下到太监，无不遵守着时间与道德的双重原则，那些不遵守的人和试图另辟蹊径的人，只能自尝恶果。我要强调的永远只有两个字：秩序。
	宫里没有人不爱我上翘的嘴角。只要一点点笑容，他们便像得了无上的赏赐。但是皇帝，由我一手带大的两位皇帝，自有了后妃后，便不再满足于我的笑容。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他们难道想要觉罗祖先那样的功绩与辉煌？那可真是不自量力。年代不同了，不再是上天乐于给觉罗机会的年代了。在这个时候，我们要做的，仅仅是保持和维护平安。这些，都不必反复提及。甲午年，那场该死的战争几乎使我丧失了一切，我多年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这只能怪我没有管好我那幼稚至极的侄儿——想起我这侄儿，我便会在纱帐里哭泣，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却不能让我过一个舒心的生日，这事让我尤为寒心。我在戊戌年间处死了想要谋反的几个乱臣贼子，将心爱的侄儿流放在一座小岛上，这样做是为了确保平安。没有什么比平安更重要的了，而珍妃，自以为是的小狐媚，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取代我的位置，结果只是闹了一场笑话。我不得不处罚她，以确保皇室的安全。这件事，过一段时间，皇帝是会理解和赞成的。在宫里，皇帝不仅仅象征天威，还意味着牺牲。
	瞧，没过多久，我勤奋的侄儿又做回一个恭恭敬敬的皇帝，就像他四岁进宫时那样。一切都没有变化，他重新回到我眼皮子底下，他的一个行动，脸上的表情，身体转动的姿势，都不会脱离我的视线。
	每个人我都调教好了，除了珍妃。我让她跟缪先生学画花，她谎称自己发现了迷宫和诅咒。哪里有什么迷宫和诅咒？我只不过是给那不谙世事的妃子开了一点儿药而已。不妨提一下它的名字，黑摩罗，我的药方。
	珍妃，一直以皇帝的知己自居。是在一天早晨，我发现我那恭顺的、热衷于读书和摆弄玩具的侄儿第一次气宇轩昂，仰起头，几近流畅地跟我讲话，我发现了问题之所在。我瞧了眼他身后的她。她还只是一个嫔，见到我的贴身丫鬟，也要退避三分。这位嫔对自己的处境竟一无所知，倒是她的姐姐要知趣很多。原本，宫里养这么个尤物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在一群诰命夫人，福晋格格面前也多了份儿得意，宫里，无论收藏的是宝贝还是女人，都该是天下最好的。但是，这目光浅陋的漂亮女人却偏偏不明白这一点，奇怪，她的侍郎父亲，她的将军伯父，难道没有教会她做女人的规矩吗？
	我过六十岁生日那年是一个多事之秋，全天下几乎没有人祝愿我平安无恙。所有人都陷入了亢奋与癫狂。难道一场战争有那么重要，重要到要停办我的六十大寿？我心安理得，从军费中调取银两修筑颐和园。皇帝承诺过的事，岂容变更？而日本人也正好给我那血气正旺的侄儿一个很好的教训。他失败了。他的妃子也失败了。失败比黑摩罗还有效，有三年时间，我那侄儿萎靡不振，他的妃子躲在自己宫里鲜有露面。我那侄儿，大臣们可都看在眼里，都相信这毛头小子对治理国家和抵抗危机简直一窍不通。我的侄儿重新将自己埋在玩具堆里，我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
	在我那侄儿与日本军舰激战正酣时，我差点儿杀了珍妃。那年春天，我给她升了妃位。她该明白，我既能给了她名位，也能在瞬间拿去。三个月后，我摔了她的相机，夺了她的封号，降为贵人。我还让奴才在她粉嫩的屁股上打了几大板子。用不着摩罗花，她会因当众受辱而死。这没什么不同，珍贵人从那个时候就死了。两个不听话的人安宁了好一阵子。依我看，比起一场可有可无的情爱，平安至关重要。
	如果说黑摩罗是我行之有效的咒语，孩子则是她们对我的诅咒。
	没有比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更让我忧虑的了，我不得不，不断抹去这个麻烦。
	我的亲生子和侄儿都不曾生育。
	我轻而易举，让事情回到原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身处末世。
	我并非假装不知道，有一条叶赫那拉的诅咒。
	的确有一条诅咒，但我不认为，我就是诅咒的验证人。
	我会终止爱新觉罗的统治吗？我不会。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何况我是爱新觉罗的儿媳妇。我为这个家族辛劳终生，殚精竭虑，睡觉时都睁着眼睛，难道我会终止这一切吗？不，我不会。诅咒是爱新觉罗的谎言和污蔑，是恶念深重的人在制造谋反的口实与借口，是挑衅，是搬弄是非。没有人能正确领悟这条咒语——人们错误地认为，咒语都是恶毒的，出于邪恶的目的。但是不然，叶赫那拉的咒语，在我看来，是一则流传至今的信念，是福咒，是我的护身咒符。幸亏有这个护身咒符，我才能维持紫禁城里平安无事的天堂神话。我每天都要向这条咒语焚香礼拜，愿它不遭受损害。
	我维护它的庄严神圣，我为它建造祭坛。
	咒语就是黑摩罗。我完全仰仗黑摩罗的庇护。时间太久了，我想不起第一朵摩罗花开时，我的脸的模样。时间不是阻碍，时间是许多面重复一致的镜子。我从镜子里辨认我最初最妥帖的面孔。我认出她，我的另一个自己。我不必说出她的名字，沉默是我对她最好的承诺与尊重。没有她就没有我，而没有我，大清的这几十年就无迹可寻——我将我交给她，我是通道，她从时间的迷宫和我身体的迷宫，来到现世。
	她接替我。
	我不用思考，我出让，这就是秘密。摩罗花连着我和她。
	宫里怎能容下这样一个人，一个怀疑的人，一个不敬的人，一个没有远见的人？难道她们没有预见自己的穷途末路吗？我的每一次警告都不是无缘无故，但她们步步紧逼。当一个人失去对祖宗的尊崇时，几乎就失去了活着的必要。母慈子孝，是世间最高的律令。她们却没有从皇帝身上学到恭顺和虔敬——我并不为她们的死感到歉疚，即便对我的亲生子，我也没有什么歉疚。
	我给了他们皇帝的宝座。
	辅助两位皇帝坐上龙椅，这件事可真是不易，古往今来，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是与生俱来的聪明才智，是勇气，还是咒语？我认为三者兼而有之。咸丰皇帝驾崩时，宫里只有九个人知道消息。八大臣封锁了消息，尤其对我。因为我有一个六岁大的儿子。他们需要时间来安排玉玺该放在哪里。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我在烛火下轻拈黑摩罗，花朵涌动，一缕看不见的风从花心吹拂花瓣，仿佛花在永不停歇地绽放。我放弃自我，听从安排。放弃自我意味着被另一个人占据。那是另一个我，隔着时间的倒影。我躲在暗处想要看清她，我只看到了自己，不同的自己。我睡着了，去了另一个地方。这是唯一的出路，我肩负使命。我挤在黑暗而窄小的地方，意识到我的使命在生下皇子后并未完结，我还应该助他登上至高无上的宝座。他替我坐在宝座上。那金灿灿的座椅生来为他准备，非他莫属。我将自己让位于陌生力量，这个焕然一新的人，将帮助我修正历史。
	一个人有无智慧的依据不是才华，而要看，他是否领悟到命运并顺应命运的安排，在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去做什么。我足可自豪地说，每次，我都绝无闪失。
	我愿意无数次回忆转换的瞬间，然而，我能想到的，只有两指相碰的瞬间。
	我的触碰，将她从时间重重叠叠的影子里打捞，此后，她寄居于我。我抹去镜子上的灰尘，她的手使我更加清亮，一如沐浴之后。我们同时释放对方，用眼里的光，仿佛我们将对方囚禁太久，过去了好几个百年。我们默默对视，从对视中重新确立形象和心。
	她如此光洁，手心里握着一张折了又折的羊皮纸。
	我放任她使用我，她就是我，叶赫那拉的女儿。
	咒语醒了，黑摩罗破土而出。
	我触摸黑摩罗，一重重展开的花瓣，光滑，闪耀，还有不可思议的光。
	镜子从另一面复制这一切，复制另一个我，另一个她。我对我自己有了新的领悟，我是无可比拟的力量，坚不可摧，战胜一切，任何一种力量与我较量，都会枯萎、凋零。我们彼此融汇，我中有她，她中有我，我随她化身为咒，成为咒语。
	从此真实的倒影尾随我，和我一起拓展紫禁城的另一重空间。我供奉画师，复制咒语，培育咒语的花园。
	一位叶赫那拉的女儿，在三百年前发出诅咒，她一直注视着身后的变迁，她成竹在胸，只等时间。她从时间的倒影里伸出梦的手指，于是一切都拉近了，近到我无法接触，近到她就在我皮肤下，骨骼里。这不是孕育，也不是转化，而是同享。从此，我有了一个好姐妹，我的两只手旁边还有别的手指，我的肉身里含着另一重肉身，我的想法旁边有永远强大的护佑。
	我在过完二十五岁生日后，换了一个人似的。我精力充沛，毫不怀疑，我能活过百年千岁，我的生命像银杏树一样漫长，坚韧。所有梳着辫子的男人都不是阻碍，八大臣、亲王、世子、贝勒、贝子，天下才俊，这些我都不放在眼里，更不要说后宫的女人们了。
	1861年8月那个炎热的下午，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已经穿好朝服，戴上凤冠，涂上鲜亮的丹蔻。我让人领来皇子，替他精心装扮。我拿起他的小手放在我的手心。我紧紧攥着他，一路快走直奔皇帝寝宫。
	他就要死了。我看到了他将死的样子。我不害怕，我厌恶。我厌恶在这个季节戴上沉重的头饰，在我走过许多门和无数雪白的石阶后，汗水浸湿了头发与衬衣。我厌恶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与他告别，而他的身体会在热浪中迅速腐坏，变成丑恶的气体，需要大量的盐和香料掩饰才能重返京城。我看见了这一切，蛆虫与黑斑将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座坟茔，而他躺在龙床上毫无办法。
	我看见了，对这一切处乱不惊。没有人料到我会出现，八大臣跪在龙床前，皇后在他脚边垂泪。一个只知垂泪的女人，没用的女人。即便她贵为中宫，也不知道如何战胜对手，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更何况，我是不可战胜的。我看也没看皇后一眼。我领着皇子出现时惊呆了所有人。森严的守卫看到在阳光下闪烁耀眼的凤冠时都愣了，不知道是否该阻止皇帝在驾崩前与贵妃和儿子相见。他们找不出理由。他们就在呆傻与迟疑中看着我从他们的铠甲与兵器里穿行。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人。他们被迷惑了。
	我一路畅通，到了皇帝榻前。他已是弥留，灵魂即刻要离开躯壳，他的眼神散漫无光，而我一身的珠光宝气，拖延了他离去的时间。我毕生珍爱珠宝，它们为我赢得最后的时间，我像一束光，照亮了皇帝黯淡凹陷的脸颊。他不得不找回一些神智，来最后看一看世界和我。他看到的，是叶赫那拉和她的儿子。
	我说，皇帝，这是您的儿子。
	他点了点头。
	大家都看到了。
	乾坤已定。他承认儿子是他唯一合法继承人，而我是圣母皇太后。
	他该走了。
	我放下心，在他的灵柩前放声大哭。那一天，宫里所有的女人都没有我哭得哀婉动人。
	我日夜操劳，却并未忘记享受。我不像我名声不好的皇帝夫君那样，将享乐作为逃避危机的屏障，在美色中耗尽生命的琼浆。我爱生命，尤其在获得新生之后。我环顾周围，发现世界已经改变，二十五岁前，我的生命只是一个漫长的准备，我的生命蓄积，在二十五岁，圆明园那场大火之后，我倾尽所有，只为一个机会，一次爆发。许多年了，整个爱新觉罗家族都在等着一个非凡女人的出现。我就是。我是紫禁城的新主人。一切都像是为我而筹谋，包括灾难。灾难即机会，我享受灾难，脱胎换骨，开始我名副其实的新生活。
	我发现，如果我想要顺利活下去，想要睡得安稳，一些人就得消失，就得死。死是所有事情的终结，让所有的谋划与愿望落空。所以生命美好却不值得信任，经验告诉我，我得信任死亡。如果我不信任一个人，我不仅仅要没收他的生活，剥夺权利也只是权宜之计，我还要将他交给死亡。死即诅咒。诅咒因死而生效，复活。而我，得死死抓住生命。抓住一切生命。
	我一次次相信诅咒的真实。轻轻捻动黑摩罗，我会得到莫大的抚慰与给养，获得新的血液。我身体里住着另一个女人，当我抚摸自己时，我同时在抚摸她，我用另一双眼睛审视自己，看着她的年轻和活力。要好好维护这个身体，爱它，给它最好的滋养，以享受至高的权力。权力是一剂春药，虽然我是寡妇，但春药帮我留住青春和肉身。因为这个肉身配拥有这一切。整个爱新觉罗家族在三百年间积累和毁坏的财富，都因我的存在而赋予了意义。
	爱新觉罗，复杂的姓氏，一直都惧怕血统的不纯，害怕血液染上忧伤与杂质。可从一开始，它就融入了异质与矛盾。爱新觉罗从一开始就未曾保持血统的纯净无染。叶赫那拉的女儿孟古，生下了皇太极。妙不可言。爱新觉罗从此放心地无视叶赫那拉的存在，忘了叶赫那拉在爱新觉罗的血液里注入了另一种成分。我能叫这种异质什么呢？背叛，还是不断萎靡至死的阴影？血液会变稀变薄，直至枯竭。这一切早已注定，只等时间与历史的帷幕拉开。异质一旦进入，就变成了种子，以敏锐的嗅觉等着合适的温度与潮湿。它会发芽、生根。
	我不得不惊叹诅咒的准确无误。叶赫那拉的咒语与历史结合得如此密切，如此恰当。却不会有人明白我的历史，我真实的面孔，他们看到的仅仅只是表面。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审视全部。我只是整张图像的一个局部，我无法了解全部。作者不是我。我早已知道，我不是被父亲叫做杏贞的女孩儿，也不是被咸丰皇帝称为兰贵人的严肃少妇，也不是被皇长子称为皇额娘的慈爱母亲，这些，虽然都是我无法脱身的明证，但是，没有人知道我还有另一种历史，另一种真实。叫我叶赫那拉就够了，叫我叶赫那拉的传人好了，这个姓氏比爱新觉罗更悠久，却一直被假装忘记和忽视。
	爱新觉罗皇室长长的名单，让我皱起了眉头。爱新觉罗子嗣延绵，漫出了紫禁城的红墙，将位置留给唯一的尊者。但是透过厚重的城门，爱新觉罗们注视着紫禁城里的一切。他们并没有真正忘记诅咒，在情势险恶的时候，就会有人想起诅咒。第一个在皇帝面前念叨诅咒传说的人，是肃顺。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们并没有傲慢到完全无视诅咒。
	肃顺，郑献亲王济尔哈朗七世孙。无论是肃顺还是支持我想要利用我的恭亲王，他们来自同一个源头，他们眼里都闪着怀疑的光。肃顺，脑袋坚固，脖子坚硬。他有三个脑袋——郑亲王和怡亲王将两个脑袋借给了他。除了在皇帝面前低头外，他在别人面前只将半个下巴示人，即便是面见大清的圣母皇太后。
	我在去往热河的路上仔细瞧了瞧这顶铁帽子。
	他骑在马上，俯视我乘坐的马车。那是一个黄昏，我们向东逃亡。不会再听到刺耳的枪炮声了，我们行走在山地与旷野之中。圆明园那时火光冲天，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篝火。而我刚从长春仙馆出来不久。大地要裂开了，我来不及携带随身之物，我牵着载淳的手，急匆匆替他换上行服，这一幕，竟在另一个时日重新上演。四十年后，我让载湉换下龙袍时，1860年的这一幕又在眼前重现，几乎毫无分别。
	我丢下圆明园。我的一座亲手栽培的花园，回来时都变成了焦土。这一切要感谢肃顺。是他建议皇帝杀死黄头发的外国使者，为洋人入侵备好借口。没有人支持这种冒险，但皇帝还是下了旨意。
	肃顺是否料到我们狼狈出逃的结局？也许他对此另有谋划。皇帝没有看到，真正的险恶，不是恭亲王，而是这顶铁帽子。因此，当我在路上见到这位皇帝倚重的大臣时，便要好好端详。正好他提着鞭子指挥卫队。夕阳映在他脸上。他又胖又高，帽子歪着，怎么看，我都觉得他的脖子在冒血。我的确想杀了他。夕阳如血又无比寂寥，很快就黯淡下去，我们同时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火苗。他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们天生彼此憎恶。他第一次，这么近，俯视牛车上，身穿常服的我。我青春貌美，身边年幼的皇子是我的信心。尽管他认出我，知道我是懿贵妃，但还是问身边的侍卫加以确认。这是难得的机会，两个还未见面就已经充满敌意的人，从外貌上确认彼此的对立。
	我知道，他是我第一个要杀的人。
	铁帽子也许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吸引皇帝？他立刻就找到了答案。美貌只是其中较少的原因。他在我身上看到的是神秘。他无法看透我。这是最大的问题，他无法了解我，即便知道我的家世、父母，年龄、教育状况，他还是觉得我面容模糊不可思量。神秘，还有危险。我眼睛里还有另一双眼睛，我的笑容，不仅仅是展示善意与尊重的笑容，笑容里还有蔑视、挑逗和柔情。男人不该挑选这样的女人，后宫更不能让这样的女人跻身其中，出了什么问题，是谁为天子选了这个女人？这是一场严重的错误，可惜已来不及改变。我诞下皇子，没有人能扳倒我。铁帽子在一抹即将散尽的夕阳下陷入迷惑与忧虑。这忧虑根深蒂固，最深的记忆，从他脑袋里的泥浆中开始破土。
	让铁帽子吓一跳可不是什么好事儿。我藏起眼里的火苗，让目光柔和一些，痴傻一些。聪明的女人总是谙熟此道。数年后，我和东宫坐在一起召见两广总督张之洞时，总督无法将辛酉政变中速战速决的女人，同眼前的妇人联系在一起。他几乎失望，没有从我身上读到丝毫犀利的智慧与传言中的铁腕。他看到的，是平庸。我们看上去，是两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因丧失此生的依靠而陷入身不由己的乱局。尤其是东宫皇后，总是急于博得同情，以至于整个身体在宽大的朝服里瘦小而可怜。将权力交给这样的女人是让人担忧的，但有谁更适合掌管权力？每位权臣都以为非己莫属，所以他们任由女人执政。她们不过是朝廷中各种力量对峙时的缓冲，不可或缺。还有，每一个臣子不该倾力保护坐在她们之前的幼主吗？毕竟皇帝只是权力的象征和平衡——当一个女人面对一个强悍的男人时，会选择别的姿态吗？我假装被那耀眼的夕阳刺痛了双眼，我总能为自己找到合适的掩饰。
	铁帽子松弛下来，却并未打消疑虑，那表情停在眼角。我看见了，我决定将他引入实际问题。我要为皇子讨碗奶茶喝。这个要求多么不合时宜。他立即拒绝。没有。的确没有，有一口水喝就很不错了。但是口气不应该这样强硬，像对付下人。这样就错了，这样就为自己日后的命运埋下了伏笔。他没有想到，我正在凭印象为他下最后的结论。总有一天，他会记起自己错在哪里，总有一天，他会为自己的傲慢失礼懊悔不已。即便他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
	夕阳很快散尽了，铁帽子离开我乘坐的马车，向前走去。而我眼中的火光并未随之熄灭。
	咸丰皇帝拖家带口，逃到承德后，下令紧闭宫门。这样就将所有的坏消息都关在了门外。坏消息暂时被关在门外，除了圆明园的消息。这个消息穿过累积在承德山庄外的热气，窜进了每个人的耳朵。皇帝告诉大臣，不要将奏折拿给他，他听够了，也看够了，一切都毫无价值，他不想为目前的局面负责，他意志消沉，只想在丝丝凉意与女人的体香中，回味旧时宫殿的余味，好像被毁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幻梦。
	他正在走向死亡，我清楚地看到了不幸。我熟练地捻好烟丝，点燃火绒，我们一起斜在南窗下的软榻上，吞云吐雾。我很早就学会了抽烟。皇帝喜欢女人抽烟。烟雾里的女人是虚幻的，而他可以轻易将这虚幻之物握在手中，从而触到现实的另一面。尤其当这一切集中于懿贵妃身上时，我和我制造的烟雾，让皇帝暂时离开了羞耻。我正是这么做的，将事情沉重的部分散开，将轻松漂浮的部分呈给皇帝。所以他不介意我在奏折上，用柔软的笔迹，批复官员的请求。
	我很快发现，皇帝手下是一帮无所作为的官员，大清为喂养这么许多无用的蠢材而耗尽了财力，却不能将所有人都停职遣散，否则这朝廷就陷入了瘫痪。我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妙处，这些蠢人，都是为我提供支持的合适人选，我只要挥洒眼泪，哭诉先王和幼子遭受的不公待遇，他们就会义愤填膺，声讨我的敌人——那顶最硬的铁帽子。这件事简直易如反掌。我很快就尝到了置身一群蠢人中的利益。他们乐于提供廉价的忠心，他们愿意发誓，他们也愿意将他们的见闻向百姓扩散。无疑，这都是我需要的。
	轻视蠢人的后果是极为严重的。我那天真的侄儿以为凭着赤子之心就可以办成一切，这是他失败的原因。他厌恶愚蠢无用的朝臣，想远离他们，隔离他们，放他们长假，他想用有新知识的人——只有他会称那些人为青年才俊。都是一帮于事无补的家伙。他们不晓得愚人的力量有多大。仅凭他们那一点点火光就能照亮大清吗？我看得很清楚，我知道我们的根基在哪里。我知道我们的色彩并不比他们浅或是更深。我们就是黑色本身。
	如果想在黑色调里有所作为，便不能使自己有别于黑色。我偏爱黑色，没有黑色就没有我。我和皇帝在南窗下一起吞云吐雾，我看清了，我可以调动的力量在哪里。
	躺在北方清丽的光线下，一时，我们觉得京城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恍然一梦。我们一起回忆圆明园、京哈狗、金丝雀，我们的宫殿与田园，它们完好无损。大理石的雕刻细腻如发，金丝楠木的房间里，永远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晚上华灯初上，戏子们在太湖石旁浅唱低吟，而在另一所庭院，丝竹清音袅袅缠绕，白天和夜晚没有分别，筵宴与欢娱没有止息，这是我们共同的梦，充斥着宝藏和人世的一切繁华。它没有毁坏，我们在烟雾里重新勾画好图景。也没有火光和尸体烧焦的怪味，我们进入过去。能够和皇帝一起回忆这一切的人，只有我，叶赫那拉。其余的女人，只是画面的组成部分，而我能跳出画幅，成为欣赏者，这是我能最终得到那枚同道堂印章的原因。
	皇帝问：“你能保护好皇子吗？在他长大之后将玉玺完整地放在他手上，而在慈宁宫安心过你圣母皇太后的日子？你能在他需要时付出你的一切，乃至生命吗？”
	我立即从睡榻上坐了起来。我扑散身边的烟雾，使脸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里。我没有说话，只是很无辜地看着他。
	“如果朕要你死，你可愿意就死？”
	他吐出烟雾，眼睛在烟雾里亮闪闪的。他眯起眼观察我。
	“当然。”
	我轻轻吐出两个字，眼里忽然涌出泪水，泪水没有顺着脸颊淌下来，而是噙在眼眶。我眼眸漆黑，我的眼里藏着两片湿润的云。
	他仔细瞧我，脸上兴趣盎然。
	“如果朕处死你，你会觉得委屈难过吗？”
	“不会……皇上难道已经做了决定？”
	“是。”
	“那只能由皇上来照顾我们的儿子了。”
	“你不问为什么？”
	“如果处决我能让皇上安心，这何尝不是做妃嫔的本分。”
	“你为什么哭呢？”
	“我再也见不到皇上和我们的儿子了。”
	我拭了拭眼泪，可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他久久端详。
	“你知道一个诅咒的故事吗？”
	他决定不被眼泪迷惑，虽然眼泪让他入迷。
	我沉默不语，让泪水干涸。
	这是肃顺的杀手锏，但未必，他就是笑到最后的人。我会立即死去，香几上那壶酒，也许就是毒鸩。不过，皇帝不会将自己的寝宫变成刑场，也不会将谈话变为刑讯逼供。他要的只是结果。他并不关注生死，他要的是安全。不要相信任何人，唯一值得信任的，是安全，每一个生命，都是对我的生命的威胁，我从进宫第一天就知道了所处的境遇。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顺利地成为了皇室一员。我确切知道，他们杀不了我，即便是皇帝。我笑了起来。这笑声必定让人不安，但我抑制不住地笑了又笑，好像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荒唐事。
	皇帝被我弄糊涂了。皇帝向后靠了靠，满腹狐疑地望着我。
	“皇上，您该不是说那则老掉牙的传说吧。如果您真要问我，我倒是知道一个故事呢。”
	我向皇帝讲了一个我事先并不知道的、很长的故事。对此我并不奇怪，在我孤立无援的时候，她会帮我，我的好姐妹，我的另一个自己。
	最后，我说：“皇上，怎么能说，那就是恶咒呢？试想，若是没有咒语，太祖怎能创建无人可比的伟大功绩？咒语为爱新觉罗提供了不可战胜的动力，难道它不是一则福咒吗？”
	我看着皇帝那张越来越没有光彩的脸。
	“仅仅凭你刚才讲的那个故事，朕就可以杀了你。”他缓慢地说。
	“皇上不会杀我的。”我紧盯他的双眼。
	“为什么？”
	“皇上不会这么做。这么做不符合皇上的仁慈之心。当年，先皇在立储一事上犹豫不决，可当先皇站在南苑的猎兽场时，他终于知道自己该将皇位传给谁。因为皇四子说，他怜惜正在巢穴中嗷嗷待哺的幼兽，而不忍杀死动物，哪怕一只野兔。春天是万物生长的时候，杀生对天地和气有害，所以宁肯空手回来。我不相信连兔子也不愿伤害的仁慈之君，会杀了他儿子的母亲。”
	皇帝被自己的仁慈之心感动了，也被我漫长的故事弄得疲倦不堪。在逃亡路上，他就已经厌倦了在各种力量之间做权衡和选择，审时度势也让他深感倦怠，他靠在软榻上沉沉入睡。
	我知道，在同一个地点，肃顺向皇帝讲述了另一个故事。真正让皇帝感到疲倦的是这个故事。因为它提醒皇帝，连睡在身边的人，都是危险与不可预知的陷阱。因而，当我讲完我的故事后，皇帝脑子里塞满了乱麻，他索性从这乱局中退出，昏昏睡去。肃顺没有看到皇帝的虚弱与倦意，他只看到了自己的机会，他说的很对，我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危险，但是他没有注意到，他在皇帝不佳的心境上，又布上了一层阴云。
	肃顺在热河行宫向皇帝讲述了另一个故事。
	“皇上，您是这个以汉人为多数臣民的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固然，满人是外来民族，有自己的习惯与信仰，但我们不能不重视发生在汉人历史上的真实故事。皇上，您是否记得这样一件事，汉武帝在立储之时，做了一个前人从未做过的决定。他杀了太子的母亲，以确保太子顺利登基。太子刘弗陵当年只有6岁，杀死自己孩子的母亲，在很多人是难以理解的事，然而，这正是汉武帝的高明，他从太子母亲身上看到了干政的迹象。太子年幼，他的母亲自然会帮他操持一切，但是汉武帝发现，和他同床共枕的这个女人，对权力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而皇后背后，自会潜藏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即便皇后明智的只做辅佐，她背后看不见的力量，也让皇帝恐惧。所以他为她做了最好的安排，让她随自己一起共赴西天。他果敢地替皇子除去了最大的隐患。当皇子日后成为名副其实的天子时，他一定会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他不仅不怨恨他的父亲，反而会认为，这是父爱的最高体现，他将完整的帝国版图和权力传到了他的手上，使他成为名副其实的天子。”
	肃顺要说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是与皇位继承毫无关系的另一件事。
	他想要跟皇帝谈一谈他的忧虑，谈一谈他与叶赫那拉谋面的那个瞬间，他最想知道的是，难道皇帝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到危险吗？
	皇帝并非没有觉察。当我表现出聪明和果敢时，他用另一种眼光打量我。我身上有神秘的气质。我是生于京城一条深巷里一个破落家庭的满族女人，我的出身无法回答，我为何如此不可捉摸。深色的皮肤，蜜一般的色泽。我险些因肤色而被淘汰，但是，我的头发更黑，唇色更为鲜亮，臀部宽大，腰身挺拔，比别的女人更健康，不那么娇弱。嬷嬷不得不从实用角度留下我。
	她们判断准确，我不仅带来了子嗣，还带来了新的美。像一种奇异的香气，若隐若现。毫无征兆地，皇帝想起我，一再选中我陪侍左右。我渐渐强大。我的腰身挺得更直，走路的样子更加摇曳多姿，这种姿态对于大脚的满族女人来说，难度很高，我是怎么做到的，是他日益增长的虚弱助长了我的强大？暮色下，皇帝进入我的领域，失去判断。他深入我，像是深入一片雾霾，而总有一种声音在前方鼓励他，诱惑他继续深入。他从繁华落入了空旷。他一直想要触摸空旷的边沿，却总也无法满意。游戏就这样形成了。他尽管冷落我，只给我贵人的身份，却不能忘记和消除我，他会继续捕捉印象里的模糊形象，一再发现自己越发远离目标。但是，终究会有一个究竟的实相在等着他，来回答“她是谁”这个问题。她有两张面孔，一张藏在另一张后面，变幻莫测，形影相离。她吊足了他的胃口。她丑陋无比，又美艳至极，铺展在他眼前的身体，既腐败又充满活力，它是一个通道，一条河流。它牵着他的手，走出宫墙，进入一片陌生之地。草原，传说。他们之间存着一个究竟的实相，它要来向他解释所有变化的原因。边界，领土，乱局，告诉他野草般蔓延的太平军，突然出现的捻军，连年的战火，还有洋人，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为什么都集中在一个时间，一个朝代。是谁说的，时间到了，谁说的，什么时间，什么面孔？一张足以让世界无比昏暗的嘴，水草一样柔软的手，也许，涉过这一片潮湿地带，他就可以见到她，见到她是唯一的需要，她永远都在前方，不是日日所见的懿贵妃，而是另一个，更陌生，更熟悉，更甜。历史，他不可能取得任何进展，无法成功。八旗军涣散、衰败，穿着整齐的军装，握着铁器，却手无缚鸡之力，这究竟是什么原因？鸦片，还是血统？努尔哈赤率领的那支军队去了哪里，他们曾经真实存在过吗？杀人如麻，嗜血如命，澎湃的红色潮水，在他这里一落千丈，他不得不向后看，将目光投向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一个披荆斩棘、总能绝处逢生的时代。努尔哈赤，金光灿灿的名字，历史从这个名字开始，族室从这里建立。传说，有一个女人，用身体为他铺设道路，不断挑逗他占有与获胜的决心。如果，他无法看到她，他就无法看清这一切事端的真相。这一切是怎样开始的，她是爱新觉罗遇到的最后一个女人？她是爱新觉罗遇到的第一个女人？她巧妙地将征服幻化为女人，令每一个男人垂涎欲滴，忘记了杀戮与绵延不绝的战事，用血流成河，向她展示强悍与英勇——穿过叶赫那拉的长河，是否能回到努尔哈赤的时代，去重新历练精血，像努尔哈赤一样强大，同样气吞山河，雄心壮志？
	当每一次的幻想接近巅峰时，他都败下阵来，变得衰亡、颓废与沮丧。他不得不一次次从头开始，从我，从叶赫那拉开始，去靠近努尔哈赤，一个已经变成传说的人，太祖高皇帝。用虚弱与强悍相比较，每一次咸丰都无地自容。只有在女人身上，他才能重拾勇气，像努尔哈赤那样驰骋疆场。
	他一天天接近了死亡。
	我知道，除了死亡，他别无选择。在我的烟雾里，他越来越单薄，像一张纸，窗外刮来的一丝微风，都会吹走他。事情终于发生，他飘出我的视野，将空旷的宫殿留给我和我手里攥着的、汗津津的小手。
	它是载淳的手。那一年，他六岁。
	它是载淳的手，汗津津的。我不得不停下来，拿帕子擦干净它们，将它们交给他的叔叔，恭亲王。叔叔带着他去乾清宫，然后他要一个人走上宝座，挺直腰板坐在宝座上，接受百官朝拜。那种坐姿并不舒服，一切尊贵都是从不舒服开始的，他只要安静地看着他们就可以了。他甚至不用说一句话，他的叔叔会安排好一切，等典礼结束后，再将他的小手交还我。
	他练习很多遍了，像我希望的那样，没有出错。我一直在一个昏暗的角落注视着他。我如此平静，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这一幕似早就预演过，我为这一刻等了很久，也练习了很多次……我无法估量我的等待到底用去了多少时间，它超出了我的思绪，没有人能像我，以这么大的耐心，看着朝代更迭，看着没落与繁华，希望在升至顶峰时又突然颓废，弱小伴随着出奇的机遇迅速膨胀成就强悍。没有谁比我更强烈地意识到，坐在宝座上的人，是我的儿子。

小公主
	我在十八岁出嫁时，以为自己可以逃离这个祖先居住的地方。我发育得不好，身材过于纤细瘦小。我不指望遇到满意的额驸，我只求离开这里。母亲说，安安静静地长大吧，高兴的时候不要流露出高兴，伤心的时候不要流露出伤心，就这么安静地长大便是天大的福分，等你到了出嫁的年龄，你会拥有一所属于自己的宅邸，如果你的运气好，也许能遇到一个好男人。不必为了男人而习得太多才艺，出众的才艺会让人心生嫉恨，我唯一的希望，是在离开人世前看着你离开这里。
	庄静皇贵妃一直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死去，可她一直活着，甚至活过了宫里比她年轻的很多人。她的寿龄是我的三倍。我的母亲从来没有想到过，死才是彻底的逃离之策——离宫前，我恐怕是这宫里最平淡无味，最安静落寞的人。
	父皇离世后，我和母亲搬到了远离中轴线，荒凉而寂寞的寿安宫居住。宫殿年久失修，由于仆役大大减少，随处可见蜘蛛、蜈蚣和蚂蚁这类小爬虫。夜里这儿时有鬼魂出没。母亲说这是我的幻觉。寿安宫建于明朝，这里太过荒僻，恐怕连鬼魂都难耐寂寞。阳光缓慢地来到庭院，又以极快的速度离去。冬天这里很冷，地板无法用热灰捂热。炭火也总是半燃不燃。外面的人很难想象，我们吃的是粗茶饭，穿的却是锦玉衣。我记事时，住在圆明园，隔着一片湖水，能看见我唯一的皇兄在马背上练习骑射。这是不能提及的记忆，它让我在紫禁城的生活不仅晦暗，还落满了灰尘。
	自我们从热河返京后，我们平日使唤的婆子仆役人数大大缩减，俸银也总被延误克扣，我们成了宫里身着华服的穷人。除了在重大节日受邀参加庆典外，一年中，大多时日，我们安静地待在荒芜的宫苑里，野草一般，等着由青变黄。
	虽说母亲视才艺为敌，可在许多难以数计无比枯燥的日子里消磨，若真的无所事事，可就度日如年了。十一岁时，我指婚给一个叫瑞煜的男孩子。瑞煜姓瓜尔佳氏，袭封一等雄勇公，指配后改名符珍。无论是对符珍还是婚姻，我都毫无兴趣。从那年开始，我唯一的消遣，就是整日坐在屋子里为自己缝制嫁衣。这是唯一重要的事，也是女子名正言顺消磨时光的理由。
	没有人告诉我宫墙外正在发生什么，一切看上去都是从未改变。我是说，今年的节日跟去年没什么区别，区别仅限于女人们服饰的变化。母亲时常叮嘱我什么也别说，什么表情也不要流露，既然你在做嫁衣，那就埋头做吧，别四处张望。
	我低下头，不四处张望。老实说，四处可也没什么好看的。我埋头缝制嫁衣，而王公福晋命妇们的节日礼服是我唯一的参考。我看到的，是京城最时兴的礼服和装扮。我尽可能多地记下她们的衣饰款式。比来比去，我发现，最好的衣服是圣母皇太后身上的那件。没有哪位贵妇身上的丝绸能如她那般鲜亮，图案逼真到能将人引入幻境。只要稍稍瞩目于她身上的图形花色，就会恍然如临梦境。每当我抑制不住被图案诱惑，进入幻觉般的境地时，母亲总能适时扯扯我脖子上的领约彩绦，或是拽一下我的袖口，将我唤醒。我留意到，不光我会被刺绣感染，福晋贵妇们，尤其是第一次觐见太后的女人，都会因这些神秘图案而出错，或者说错话，或是走错步子，弄出笑话。
	我幻想能在婚典上身着一套充满魅力，令人眩晕的礼服。无论婚礼之后，等着我的是好一些的时日，还是更加沉闷无望的时日。
	我将所有时间都花在刺绣和裁剪上，力求绣出栩栩如生的花卉与飞鸟虫鱼。尽管我穷，可在宫里生活，有些事是不花费银两的。譬如书籍，布料，丝线和无止境的练习。弄针线、做女红是至高的女德，非但不会被禁止，还会得到鼓励。我的想法是，除非有一天我绣出的蝴蝶能从绸缎上飞起来，否则我是不会出嫁的。
	从十一岁到十八岁，我为这套婚服准备了七年。这套衣服，由大大小小三十件组成。我的贴身侍女芊芊做了我的帮手。芊芊太笨，只好被我当衣架使。在刚开始的一两年里，我拆了缝，缝了拆，反复数遍，才能做好一个小小的滚边儿。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辛苦。当一个人将全部时间和心力，都用在制作某件东西上时，这件东西于是就变成了另一个自己。我是说，它会拥有我的灵魂。
	尽管寿安宫已经很荒僻了，我还是将自己关起来，夜以继日。我想，有朝一日，若灵魂离我而去，它是可以住在这间丝绸和刺绣的房间里的。衣服是能随身携带的房间，我这么想也这么看。不消说，在刺绣和裁剪上，我是一个无师自通的天才。每天，我在桌案上用去十六个小时，即便睡着后，我还会在梦里继续琢磨刺绣工艺上的欠缺。对我而言，没有清醒与睡眠之分，裁剪、刺绣是将白天和黑夜紧密缝合在一起的活计。梦与醒，只隔着层薄薄的轻纱。
	这不是盲目自信，而是通过昼夜不息的勤勉得来的回报。有一天，当我绣完衣襟上的一只蝴蝶，咬下线头时，这只蝴蝶飞了起来。它飞得不高也不远，就围在我双手周围。我翻过手掌，蝴蝶就在我掌心里飞舞。在我明白自己已经实现梦寐以求的目标时，从未有过的困倦向我袭来。我睡了三天，也梦了三天。我在梦里大笑，衣衫上的蝴蝶也飞进梦里。在梦中我跳着母亲跳过的舞蹈，尽管我从未被允许学过。我才发现，梦不是一个歇息的去处，而是一个提供欢乐的地方。三天后，我从梦中醒来时，十分懊悔。我明白梦才是我真正要去的地方，而不是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住进一座新造的庭院。除非，那庭院恰如梦一般美好。
	如果嫁人是非如此不可的命运，那就需要事先证明未来的园林正如梦一般美好。我必须亲自印证。母亲说，别人的话都不可信。事实上也没有人为我们传话，说说宫外的事。那么我只有凭借绣工了。显然，一只仅能环绕在双手周围飞舞的蝴蝶，是连最近的宫墙都无法越过的。我投入更多的精力改善刺绣技艺。我绣的蝴蝶必定要飞出宫墙，去探看紫禁城外，那座正在修建的公主府。
	一年后，我绣的蝴蝶，能飞出寿安宫，去看看别的宫苑。又过了一年，蝴蝶能在紫禁城里任意飞舞，得以浏览每一处我无法进入的地方。又用了一年时间，蝴蝶飞出紫禁城，去了我想去的地方。
	公主府落成之日便是我的出嫁之日。工程陆续进行了五年。在我绣出一只能飞出宫外的蝴蝶后，通过这只蝴蝶，我考察了工程进度。我知道，还需一年，整个工期方可完成。差不多，我已经看到了未来生活的大致模样。我将在公主府的花园里消磨余生，继续在葡萄藤下沉迷于刺绣。那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无暇多想就更加投入地将自己交给了刺绣。我的绣品，已经不能用栩栩如生来形容。它是活的。我也不仅仅只限于绣蝴蝶，我还绣蜥蜴，蝙蝠，蜘蛛，蜈蚣之类的毒虫子。我对毒虫子并无兴趣，我所有的兴趣在于它们是否都能活能动起来。如果绣一只虫子就能复活一只虫子，无疑会增添我的乐趣，令我快慰。仅仅因为这个理由，我就比更远处那些活在更加荒寒的宫苑里，数着白发度日的老贵妃和奶娘们幸运很多。我也比母亲幸运很多。庄静皇贵妃，我的生身母亲，已经忘记了过去伴着丝竹起舞的时光，每天，她必要做好十双袜子呈献于圣母皇太后，她必得全心全意做这枯燥至极的活计，因为美丽聪明的圣母皇太后能从针脚上看出一个人的心思。
	说到底，无论蝴蝶，蝙蝠，抑或蜘蛛、蜈蚣，它们仍旧只是一件衣服上的图形，它们还会重新回到原形，它们不过是一只绣在衣袖上的花饰。这个秘密无人知晓。我必须牢牢守住这个秘密，这是我的全部。
	所以我看上去单薄，羸弱，傻乎乎的，少言寡语，一开口总说些不着边际的蠢话，既无趣也无生气。宫里人普遍认为我是一个脑子有缺陷的公主，没有人拿我当真正的公主看。这也是我不被待见的现状造成的。我沉迷刺绣，没有人拿我的绣品当回事儿，也没有人认真看过我用在大小三十件嫁衣上的绣工。这其实很合我意。我从衣服上拈一只蝴蝶陪我，可不是什么魔术，也绝非妖术，只是逗自己开心的雕虫小技。譬如螳螂可以惹黄雀玩儿，绣在裤管上的两只蝈蝈会爬到我的膝盖上斗架。当我因这种小游戏发出低低的笑声时，我的笑声就又成了痴傻的证据。可我不在乎这个，说真的。
	当我拥有自己独有的小空间后，似乎可以说一句，此生何求了。可是奇怪呀，当一个人的目标得到满足时，她同时会体验到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快乐和悲伤。蝴蝶闪烁的翅膀，像灵魂起舞。有一天，我的灵魂若是必须离开躯壳，它可以回到这里来，婚服。所以我明白，我最终要做的是这样一件衣服，一件能包裹灵魂的衣服，能让自己在里面跳舞的衣服，一件足以让我高傲和自豪的衣服，而不是象征着从少女变为女人的衣服。
	离父皇过世的时间越来越久，我几乎忘了他。但是“死”这个词儿却天天都能遇到。母亲每天第一句话是从“如果我死了……”开始的。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是唯一的目标。如果活着是唯一的目标，那么这个目标于我而言太沉重，也太轻盈了，都将是我无法承受的。因而，每天，我从母亲那里得到的鼓励其实是，死亡是如此重大的节日，我们不得不为它做好打算。
	我最终明白我费尽心机做好嫁衣，其实是在为自己建造坟茔。无非，是为了让自己放心和感觉舒适。在我意识到这一点时，离我出嫁的日期还有二十八天。当我第一次将衣服与死亡联系在一起时，我发现我的眼界变了。好在，我可以足不出户，便能看到寿安宫外的情形。
	这一看，还真让我大开眼界。
	我发现宫里的太监由两种人组成的。一种是新入宫的活人，另一种是魂梦不知道去了哪里空有身体不死不活的人。要区分这两种人倒也不难，只要附着在他们的衣服上就可以了。但凡活着的人，透过衣服，都散出一种暖意，类似于微弱的光芒。这光芒有一定亮泽，在一段时间内看似恒定不变，犹如安静的烛火。而那魂梦不知放于何处的太监，身上就没了这点暖意，即便通过一双蝴蝶的眼睛，我也能看到，他们的衣服，空空如也，触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与暖。这个发现令我大惊失色，倒不在于它完全击碎了我的经验，而是说，这衣服其实是这些无着落之人的坟茔，他们随身携带它。这衣服毫无舒适可言，阴冷，与身体没有半点关联。只要稍稍想一下类似的境遇，死的气息就会越来越浓。如果哪一天，那姓叶赫那拉的女人命我穿上这样一件衣服，那么我，就形同被活活关进了不透风的地洞，又上了封条。
	同治皇帝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从未得到过这位皇弟的探视和关照，可我喜欢他。在蝙蝠越过那些晃动着的、空荡荡的太监的衣服后，我驱使它立即去探望我的弟弟。他已是个高大俊美的青年了。我的蝙蝠依附在他的龙袍上，生平第一次，我感觉到了安全。我发现，这宫里其实是有一个与我如此相近的人，近到我们身上的暖意散出同等的亮度，能照亮同等大小的区域。皇帝出行，身前身后都有人打着灯笼，即便在白天也从不中断，这不是头脑错乱的怪癖，而是因为，我弟弟龙袍里包裹的光亮不够照明一米以外的地方，这令他不安和恐慌。在这一点上，我们是相同的。
	皇后是一个与弟弟十分般配的女人，在蝙蝠的指甲稍稍掠过她宽大的氅衣时，我就知道了。弟弟，皇后，还有我，我们仨性情其实十分合得来，只可惜我不能离得更近些，更何况我的时间已经十分有限，我没有时间以这对夫妻的生活作为我未来生活的参照，我已经习惯了对未来不抱丝毫期待地活着。现在，我要做的，是看看太后，我想知道，为何我们都这么惧怕西宫太后，而东宫太后却总处于暗淡的被忽略的位置？
	那天我睡足了午觉，在晚上七时许，放出一只青色长着两条长须子的飞蛾。飞蛾沿着西六宫我们节日走过的路线飞向储秀宫。这晚，储秀宫里只有一班仆役在做清扫，太后去了小戏台听戏。锣鼓声和弦乐声很是响亮，飞蛾向着最喧闹最明亮的方向飞去，一直朝那一大团灯火中最鲜艳夺目的衣服飞去。
	皇帝，皇后，众嫔妃都坐在西宫太后身后。东宫太后说头痛先离开了。其间送水果点心的宫女静悄悄穿梭着。飞蛾准确地飞入了西宫太后梦寐般的袍服。没错，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绸料，带着蛊惑人心，令人亢奋的香气，仅仅这衣料上的经线与纬线就足以令人迷惑，仅仅那特殊的质地和编织法就形成了另一座殿堂。飞蛾刚刚进入经纬线段组成的网格，就不得不面临选择，是沿着纵向而去的线段还是横向的？纵向也许会将飞蛾带进没有光亮的地域，而横向则可能是一片广大到没有边沿无限延伸的平面。
	飞蛾向纵深方向飞去，犹如跳入深谷。
	圣母皇太后身上的衣服完全超出了我的经验，面对这摸不到边际的地方，我只觉吉凶未卜。飞蛾继续向纵深方向飞去，一开始并无丝毫光亮，只是一片漆黑，飞蛾的长须在两边飘舞，像湖中游弋的墨鱼。渐渐地，飞蛾的长须飘向身体前方，像是那里有一个出气口或微弱的光亮。光亮就是飞蛾的出气口，是的，躺在床上假寐的我看到了这一丝微弱的光。飞蛾进入了一所庭院，随后大门一扇扇打开，仿佛一个地下的秘密隧道在不断开启。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地方，房屋的修筑与京城不同。甚至，那几乎不能被称为是一处建筑，那些建筑与荒草连在一起，像是一处焚毁多年的城池，在夹杂着残缺的大门和高大的残垣断壁里，有河流流过，河流的颜色是红色的，岸边是踏平的草地和浓烟。接下来便是烧焦的树木，空旷而荒废的庭院。飞蛾飞了很久，总难飞至经线的尽头。最终，还是有了亮光和色彩，飞蛾此时看到的，竟然如此令人震撼。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残破，而是美妙。
	飞过许多幽暗的难以捉摸的地方，忽然有了风，有了湿度，又有了缤纷飘洒的花瓣，随着花瓣飞来的方向，一个侧卧在石头上的少女，埋首于一大堆过于丰盛的黑发里，姿势让人分辨不清，她是女巫还是女孩儿。许多桃花花瓣儿散落下来，飘落在这捉摸不定的人的身上。文人们喜欢吟诵这样的景致。虽然我读书少，识字不多，但正当妙龄，于是被这美景吸引。飞蛾围绕着这个身穿长袍的少女。无疑，她是一位少女，也许正与我年龄相仿，被风吹起的黑发，曲折的身体，年轻而诱人。无法弄清是她身上的衣衫吸引了飞蛾，还是美丽的身形吸引了飞蛾，总之飞蛾围着这画中美人忽闪着翅膀，无法停歇下来，像是要将气力全都耗尽一般。
	当我意识到大事不好时，为时已晚。那女人睁开双眼。她先是看了看四面缤纷闪亮的桃花，又看了看飞蛾。她伸出右手。飞蛾落进她的手心。接下来，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能感觉到，那女人蜷起手指，将飞蛾握在掌心。
	在我随着飞蛾陷入完全的黑暗前，我还是瞥见了对方的脸。哦，这一瞥令我永世难忘。那并非是一张美丽的面孔——这样说太过含蓄，那张脸不能用“美丽”或“丑陋”这样的字眼儿来描述。因为，那是一张骷髅脸，薄而透明的皮肤盖在她骷髅般的头上，眼睛是两处深不见底的黑洞，皮肤上纵横着数不清的沟壑，嘴唇皲裂，牙齿脱落，那皱皱巴巴的透明的皮肤上覆盖着一段又一段即将腐坏的锈铁。我感觉到了，她的骨头长满了陈腐、干裂，像铁锈般牢牢捆扎着她的苔藓，而那已经无法辨认颜色的苔藓里，寄生着各种细小而丑陋的昆虫。
	这是唯一一只没有飞回的飞蛾。这蛾子原本绣在贴身的衣袖上，后来，袖口就一直空着。它没有死，而是落入了黑暗。
	骷髅骨如此恐怖而深邃，以至于这个形象根须般扎入我的梦境。我一直提醒自己说，不要看那张脸，可越想避开，那张脸反而越是清晰。飞蛾还在她手中，如果她拥有和我一样特别的技艺，她也许会看见我。这个猜测一度让我寝食不安，陷入焦虑。圣母皇太后的衣服里，穿过一个又一个空空如也的房间，里面竟是一具侧卧于残垣断壁与荒野中的骷髅骨。这个发现令我惶恐，我不得不再次投入全部精力，完成最后一件刺绣，以躲避这恐怖的景象。这是吉服上最大最夺目的一只凤凰，我已经完成了一对长长的飞翎和许多片羽毛，就差眼睛了。眼睛总是留在最后，所谓画龙点睛，眼睛绣完后，整个绣品才能动起来，具有生命。我没有预见到，有一天，这只凤凰会带着我，一同飞离。
	在飞蛾之后，我收起了偷窥圣母皇太后的想法。这是不折不扣的冒险。我不再随意放飞蝴蝶，蝙蝠，蛾子，不再使用蜘蛛，蜈蚣和蝎子。如果绣品被骷髅骨女人控制，我的灵魂也会被夺去。
	我让一只蜈蚣去探视东宫太后。我听到了她的心跳。这个看似衰弱，晦暗的女人，也从未将她的爱分给我一点点。我听得到。
	我早已知道，我赶制嫁衣，无非是在做一个柔软的、可以移动的棺椁。而死亡无处不在，随时都可能发生。不是等与不等的问题，而是它何时来到的问题。在我试探了西宫太后那件夜间常服后，死亡更迫近了，近到寿安宫和储秀宫间的距离。还有没有比这更为恰当的比喻，骷髅骨的华丽坟茔——我试图将我的发现告诉庄静皇贵妃，此生，她绝无逃出的可能，她相信死亡甚于生命，告诉她又能改变什么呢？也许，我该将我的发现告知新皇后和我的弟弟？可即便他们，也无法远离此地。我在漫无边际的想法里耗费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我出宫，坐在华丽的辇车上。
	在我穿着嫁衣在保和殿前向太后、太妃、皇贵妃、皇帝、皇后辞别时，我从他们眼里看到了震撼。我纤细的身子支撑起那件华丽的吉服。我美吗？我无声地问在场的每个人。我头上戴着巨大的凤冠，但凤冠上的珠宝无法与我身上的刺绣相媲美。我的脸颊和栩栩如生的刺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以这身独一无二的衣服，嘲弄了一直以来所有人对我的漠视和误解。谁都能从我背后的凤凰，以及大大小小数以千计的花卉和飞虫上，看到巧夺天工的手艺和精巧的智慧，有如神助般的魔力。我听到了她们压抑的唏嘘声，这声音像微风吹落了桂花。
	圣母皇太后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我走近她，她伸出手。那双手柔软而白皙，冰凉的金护指弄痛了我。她牵过我的手。这是此生我们唯一的一次接触。
	“荣安公主，我和母后皇太后一年前赐你固伦称号，正是为了能在今日送给你一个体面而庄重的婚礼。我们的心血没有白费，这个婚礼我很满意，你呢，你满意吗？”
	“满意。”我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么近，我闻到神秘的香气，想到的却是骷髅头，还有那锈迹斑斑的长袍覆盖的枯骨。
	“庄静皇贵妃为你准备了这么好的婚服，着实令我惊叹。”
	可她的眼里分明是震怒。透过震怒，我看见的是无底的深渊。我想，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我为何今日才发现？而我让一只蛾子飞入深渊，可谓自投罗网。
	“太后，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为了这些嫁衣，我用了整整七年。”
	此时朝阳初起，我明确地知道，这是我的节日，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带着骄傲与恐惧，如此近地看着她。
	“我从未想到，荣安公主乃是全天下最好的裁缝和绣娘呢。”
	她笑了。她身上深具蛊惑之力的衣服，能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现在，唯有我的华服能与之抗衡，能从周围的一片黯淡中分离出我的光彩。因而，我能看到一个与往日不同的她，别人看不到的她。哦，她的苍老超出我的想象，阳光下，如果不被她身上的衣服和光芒四射的首饰所蛊惑，人们会看到一个衰老可怖的女人，如果再多看几分钟，她就会变成我在那残垣断壁中窥见的骷髅——她不允许我看下去，她松开左手，却张开了右手。一只非常小的蛾子在她手心里翻拍着翅膀。我一眼认出，它出自我的针脚，出自我勾画的图样，它是我夜间放出的飞蛾。她很快攥紧手，蛾子攥在她手心里了，她也将我紧紧攥在手中。
	“我会好好保管它。”她轻轻推开我。
	一瞬间，我明白了我的真实处境，我无法与她抗衡，蛾子或者蝴蝶飞出宫墙，飞出后宫，哪怕飞出京城都是无用的，没有用，与那端坐宝座的骷髅相比，一切都将黯然失色。我垂下眼皮以掩饰眼里的泪光。尽管它是我绣过的三百只飞蛾中的一只，可掌握了它也就掌握了我，因为，每一个刺绣，无论蝴蝶还是飞蛾，抑或蜈蚣，其实出自同一种东西，它们来自我的灵魂——我低垂双目，拜别新帝新后，我害怕他们从我眼里读出厄运。看见厄运就会招来厄运。好吧，皇帝，皇后，你们看见的，是一个即将消失的人。
	我从住进公主府的第一天开始，就再也没有拿起绣花针和丝线，我失去了对刺绣的全部兴趣。我全部的理想都土崩瓦解，我将嫁衣收好，在好天气里拿出来晾晒，用最好的香料防蛀，然而这一切都变得索然寡味。我在这里的生活和皇宫并无二致，因为我从来没有离开皇宫。我是圣母皇太后手里的蛾子，她将它置于漆黑的所在，置于遥远、深不可测的荒蛮孤独之境，让它终日围绕着一具既死既活的骷髅飞舞，无休无止，没有尽头。它还被紧紧攥在她虽死犹生的手里，闻着腐臭和朽坏的气息。
	那只蛾子就是我。
	蛾子没有恐惧，我有，不仅是恐惧还有厌恶，无时无刻的厌恶和恐惧通过蛾子向我渗透，日夜不息，无法中断。恐惧就是被抓住后觉得自己永无逃脱，恐惧就是看到了一部分真实，而更多被隐藏的真实，形成黑暗，变成了恐惧的源泉。在恐惧的驱使下，我终于打破禁忌。1874年秋，每个白天，我放出一只蝴蝶，每个晚上，放出一只蛾子，飞回宫，去探看那些我尚未看到的真实。然而我再也没有看见有价值的东西。我最终发现，所有人，最终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就是将自己的记忆，像储存财物一样，存在荣寿公主那些密封的木盒子里。我和她同年出生，却无往来，她入宫，是为了顶替我。我知道，她的翊璇宫，是一个死后的世界，那些记忆，和在记忆中重新显现的形式，聚集在一起，不是为了抵御孤独和荒凉，而是为了等待一个被重新擦亮的时刻，像把生锈的旧锁，等着重新洗净，重新开启，尽管，它已无法与新锁等同。
	这也是我的命运。
	在弄明白这一点后，我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时间。这一天没有被以节日的名义命名，也无重大的灾难和喜讯传来，这是一个普通又平淡的一天。同治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阳光很淡，很冷，我再次取出嫁衣，一件件展开。展开的衣服像一大片彩虹，铺满了公主府冬日灰暗的后花园。我想就在今天吧，我得让所有鸟，蝴蝶，蛾子以及各种虫类离开。这是一个无比疯狂的举动，因为随着这绚丽彩虹的消逝，我也将随之飞逝，像一片阴霾或彩霞般踪迹全无。
	当我绣在吉服袍上的凤凰，扇动巨大的翅膀，飞离袍身，我也渐渐离开了地面。我并不知道，我将要去往哪里。

第九章 暗访叶赫城
	在那一片死寂之地，片刻间开满了神秘的花朵，像晚霞般绚烂，像美梦般诱人，像幻觉般蔓延在隐匿的叶赫城，臣不免想到，除非那是天上之国的景象。这景象就是传说中的叶赫城的海市蜃楼。如果你想看到建筑的话，你会看到建筑；如果你想看到财物，你会看到财物；如果你想得到爱，你会得到爱。

死亡游戏
	这是一个死后的去处。
	还有很多没有打开的盒子，堆积在荣寿公主的书格里。故人聚集在一起，不是为了抵御孤独和荒凉，而是在等待被重新擦亮的时刻。
	我一直提醒自己，别冲动，她并不真的就在，而她也并未看见我。尽管模糊，我还是从荣安公主的影子里，辨出她无与伦比的嫁衣，像是隔着浓雾，衣服上的刺绣依稀可见。我很想摸一下，见识一次，几百只蝴蝶，飞蛾，鸟和虫子，一起飞起时的景象。那是她梦的疆域。在她说完“我也不知我将要去往哪里”后，她的影子开始变淡。我不舍得她离去，巴望她能陪着我。若她放出一只蝴蝶试探我，她会知道，我喜欢她，我又有多么了解她荒僻而孤独的生活。我想拦住她，我想说，别走，荣安公主，还有很多事你没有说清，譬如，出宫后的那些日子，你从蝴蝶眼里看到的，可有迷宫，你可看见荣寿公主所说的地下花园，或是你能告诉我白萨满的去向，抑或，你是否看见了灵物，它是否在隐身萨满——磨指手中……
	荣安公主灰白的影子散去，翊璇宫里只有我和大公主。难道时间的起点和落点即将会合？
	我们有七天时间倾听亡灵的倾诉，然而我无法辨认，这是第几天，是白昼还是黑夜。七天，很长的时间，可也许只是一分钟的长度。恭亲王说，时间像剥落的墙皮，在一块一块脱落。
	这七天，是紫禁城不断剥落的墙皮中的一块。然而，在桃花无穷无尽的绽放之地，时间暂停，没有一块墙皮脱落或是剥离，钟摆忘记了摆动，日期不再更新，一切都停在原地，人们在梦中，却又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
	“你听到了，荣安公主看见了桃花，又说到骷髅骨。”
	是的，桃花。桃花在我心里惊起一阵莫名的颤动。
	荣安公主告诉我们，桃花里有一把腐朽却不灭的骨头。我做了多少梦，或是进入了多少个别人的梦？
	“她手里攥着一只飞蛾……时间会重合在一起。你有时会忽而觉着眼前的景象与许多年前的一幕完全一致，似曾相识，时间模糊一片，难以区分？这就是桃花。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一个片刻与我们的此时重合在一起，我们身后的桃花，也许，正是那具骷髅所在地方的桃花的影子。这是我的推测，可我惧怕这推测的后果，我无法承担——这一幕，荣安公主看到了，而我也似曾看到过。我想说，我们所经历的这一刻，也许只是那幅图画里的一个很小的局部。这又是一个推测。也许。我只能说也许，我有许多‘也许’，我在‘也许’中止步不前。我穿不过‘也许’这道屏障。荣安公主出嫁前看到的景象，就出现在我们眼前。桃花，桃花该是一个很大的启示，然而细细思量桃花，我还是无法洞见最终的秘密……有很多问题我没有弄明白，我需要有人接替我，我的脑力快用尽了，你无法想象这几十年的坚持……还有，我们都被困在一个片刻里无法窥见全部。时间就要重新转动，你要记着我和这许多故人说过的话，好好想想……如果每个人看见的，都仅仅是一个局部，一个碎片的话，如果，有人将所有的碎片都拼接起来，就会形成一整幅图景，在完整的图景里，也许可以找到开始。有开始，就会有结束。你要做的，就是找到开始，让这一切结束。”
	大公主吩咐侍女将所有打开的小箱子合上，放回书格。
	翊璇宫的金砖上铺了厚厚一层粉色花瓣。我们身后那枝桃花，从花心处生出新花瓣，从枝头长出新花朵的进度已经减慢，花瓣不再像雨飘落。全都慢了下来了，直至完全停止。
	“所有的花瓣都会枯萎衰败，当它们消失时，我们就会回到七天前钟表上的刻度，一分不差，一秒不少。别流露出惊讶，恐慌，别让她从你的眼睛里读出任何消息，她衣服里裹着一具骷髅骨，那把白骨，是一切痛苦的根源，而我们对它所知不多。别与她对视，它的目光有毒，这就是我们看不见它的原因，能看见它的，也许只有荣安的蛾子或者蝴蝶。我们害怕她光灿灿的衣服，我们也害怕它的目光——即便它拥有最简便的方法杀人，可它喜欢死亡游戏。‘它’和‘她’，难分难解。它已经活了好几百年，它变幻莫测，行踪不定，会巧设迷局。尽管如此，它已露出蛛丝马迹和藏匿之地，看看后宫最华丽衣饰遮掩下的人，地下花园还在继续为她织造有毒的衣服，用于辉煌地遮蔽与掩饰，而骷髅骨的咒语还在继续。它的名字，叫布西亚玛拉……”
	粉色花瓣正在萎缩，方才十分娇艳妖媚的颜色已经黯淡，开始腐败。真正结束的时刻到了，已经停止的钟表，秒针渐渐有了响动，接下来是分针和时针，接下来，我将不再坐在翊璇宫的椅子里，而是站在储秀宫里，就像七天前那样。我必须伪装自己，回到那天早晨的那个时刻，可我还有许多问题想要问荣寿公主，譬如，我看到的迷宫与你看到的地下宫殿有什么区分，我们将怎样找到白萨满？还有灵物、预言，预言上都说了什么？如果我是预言中的人，那么我也就是被诅咒的人，我的力量来自哪里，怎样从诅咒中解脱，又怎样解除诅咒……请告诉我预言的最终结果……
	没有时间了。
	“预言说，大地白茫茫一片。”
	“这难道不是嘉顺皇后最后看见的情景么，白茫茫一片月光……”
	“预言，只有当你真正看见某时某景时，你才会知道它的确定含义。”
	“白茫茫一片……”
	没等我说完，四周已是一片雪亮，这既是晨光，也是来自被时针敲醒的世界的光芒，我没有动，却被这束光带离了这一刻。是的，这仅仅只是一个片刻，短得像一滴水落入池塘。
	我回到了储秀宫，七天前的那个时刻。
	自鸣钟尖叫起来。储秀宫到处是自鸣钟。所有的自鸣钟叫起来，若在平日，听起来热闹非凡，现在，却如雷声轰鸣。尽管我竭尽全力与时针同步，还是无法忍受这么刺耳的钟鸣声。这声音极为尖利，要刺破耳膜，穿透心肺。我不由捂住耳朵，跟着尖叫起来。
	我的尖叫声，将所有目光引向自己。我也将华丽衣衫下那把骨头的目光引向自己。太后在镜子里看着我，她身边宫女捧着的托盘上，九朵摩罗花，也看着我。

杀人机器
	此时是八月第一天的清晨，在我失声尖叫时，储秀宫的宫女禀报说，御花园那株重开的桃花已经凋敝。旋即周围的宫眷都说，这一定是个好兆头，预示着厄运已消，国运将畅通腾达。太后从镜子里望着我。我没有回到七天前的那个早晨，而是七天前的时刻与七天后的时间刻度重合在了一起。这一段时间的墙皮从记忆里脱落了，随着桃花凋敝。没有人会逼问我这七天的去向，大公主并未随我来到同一的时刻，同一的地点。我只能独自面对太后的审视。她审视我，问我看到了什么。她等我解释，又似乎什么解释也不需要。她的目光越过我，望着我身后。在我身后，一个佝偻的影子正低头缩肩捧来一厚沓奏折。太后使劲看了我一眼，拿起奏折。随即又合拢奏折，将奏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她从九朵鲜花中选出三朵。一朵戴在鬓上，一朵戴在两把头上，还有一朵戴在脑后。摩罗花。我在心里叫出这个名字。三朵摩罗花在她头上与她纹丝不乱的头发和燕尾配合在一起。她脸上没有表情，望着刚刚恭维说桃花是吉兆的宫眷们。
	“无论桃花开也好，凋敝也好，你们都说是吉兆，可你们知不知道，刚才，皇帝已经发出诏书，向日本国宣战了。打仗是男人的事，可珍嫔，我问你，你刚才的尖叫所谓何故？”
	“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这声音犹如雷鸣，又像极了炮声。”
	“这么说你在储秀宫就听到了远在朝鲜的枪炮声？”
	“太后，坏消息太多了。”
	“你很关心国家大事，珍嫔。有人说你在宫中为每个人拍照，以摄取她们的灵魂。”
	“太后，我得到您的允许，为皇后，瑾嫔拍照。”
	“我曾下过这么糊涂的懿旨吗？”
	“我得到过您的口谕。”
	“我说过这么糊涂的口谕吗？”
	“太后……是否想看一看我拍过的照片？”
	“拿来吧。顺便也将你的照相机带来。”
	太后为何对皇帝下诏与日宣战这样的头等大事，只是略略提了一下，便再不闻不问？我让侍女取来照片，太监搬来照相机。照片装满了一个小箱笼。李莲英将照片呈上，一张张放在八仙桌上。
	“这就是照相？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影子，一点儿也比不上宫里画师的画像干净。”
	“太后，这是西洋人发明的照相机，采用光的原理，只有在明与暗的光线对比中，照片上的面孔才能强烈和清晰。照相比手工描绘准确。它几乎是人像的翻版。”
	“你可有打算为我拍一张？”
	“我愿意为太后拍照。”
	“把你的机器摆好，我倒要看看如何照相。”
	相机摆好了。氛围不像是拍摄，而是讯问。屋子里的光线并不够拍照用。我提出在屋外拍照。
	“不，就在这里拍拍看。”太后说。
	她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声音发紧。
	我从小黑箱子里望着太后。她倒过来的影子也直直望着我。我们在相框里互相打量。我想要对准焦距，可无法做到，太后的倒影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有两个太后。一个在另一个身后，焦点对准的影子与另一个影子互相替换变动，无法捕捉，拍出来也会模糊一片。我无法为她拍摄，可我已经知道，我长跪时看到的，并非虚幻。太后缓慢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她有四片嘴唇，两双手，两种表情。她们渐渐分开了，她从她的身体里走了出来，而另一个依旧坐着，呷着茶。我知道，是其中的一个对着我说话。
	“你让我想起我年轻时的样子。”
	我笔直地站着，双手合拢，放在襟前。
	“你今天梳了新的发型。这样很好。有时，我不得不喜欢你，有时，我不得不警告你。过去很久了，我想你一定没有忘记罚跪之事吧。”
	“你用诅咒警告了我。”
	说出这句话，连我自己都吃惊。这不是我想说的话。我嘴里哈出的是白气，尽管屋里很热。
	“你还算聪明。诅咒，当然，是我送给你的。”
	“你是谁？”
	她扑了过来，狠狠将我推倒。我的头磕在门框上，却一点儿也不痛。我躲闪，头上的珠宝洒落一地，却没有声响。我重新站好，推开她举起的双臂，可她手里握着鞭子，狠狠抽打我。我皮开肉绽，却还是感觉不到疼痛。
	火烧了起来，就在我面前。她站在火里。也许，接下来我就会看见骷髅骨。
	“珍嫔，你在做梦吗？”
	我听到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的声音。火光消散，举鞭子的女人不见了。
	太后，依然端坐在中间的椅子上。
	“拍呀。”她说。
	“我不能。”
	“我谅你也不敢！”她站了起来，走向我。“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摄取灵魂。”
	她站在我的位置，从相机的相框里望着自己的宝座。她看到的是一个倒立的空座位。过了片刻，她从那块蒙布里退出来，重新回到宝座上。
	“珍嫔，你可知罪！”
	“请太后明示。”
	“不止一个人说你用妖术摄取人的灵魂。你在这小黑匣子里装了多少个灵魂？你要这么多灵魂做什么？难道你不只想杀死他们？你还想杀死我？我看你有这样的居心和计划。不错，我允许你为皇后和瑾嫔拍照，这是因为我想看看你的胆量和心机。我不是不顾及皇后和瑾嫔的安危，我是想了解你对皇后和瑾嫔到底怀着不满，还是仇恨。现在我全看出来了，你是这宫里隐藏最深的人，你的仇恨根深蒂固，而这仇恨来自女人的嫉妒与独占宠爱的欲望。宫里所有女人都是你欲望的敌人，你不留余地地摄取了你为之照相的人的灵魂，看看吧，所有照相上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如果说照相可以记忆，那么照相记下了她们的恐惧。看看她们的眼睛，每个人都惊恐万分又不得不假装平静地望着你。她们被你吓坏了却必须容忍你对她们的所作所为。她们原本是一群奴才，现在却是一群可怜虫，她们被自己身后的影子牢牢钉在你的照相里，而你在黑匣子里看着她们被颠倒过来的样子，你欣赏她们的可怜和懦弱。最可悲的，是她们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这一切的罪孽，都源自皇帝对你的宠爱，过分的宠爱令你失去了本分和敬畏之心，而你以照相伪装，可别跟我说这是洋人的照相机，这分明就是一台杀人机器。现在，虽然你拍过的人并未因拍照而立即死去，可一个人若是被摄去了灵魂，也就离死不远了。这是最卑鄙的掠夺，是居心叵测的算计。我命令你，把那黑匣子打开，释放所有灵魂。让它们回到她们的身体里，还她们以清明的神思，趁还有机会的时候！”
	“太后，照相机只是一台机器，而照片只是一张纸。它不是咒语也不是法器。它不具有摄取人灵魂的本事。事实上，我在进宫前就见过照相机，我自己也照过相，我了解照相根本与人无害，就像湖水中树木与花草的倒影一样，照相只不过是将这倒影保存下来，供人们记忆赏玩，与灵魂无关。不过，好的照相却可以让人从面孔中看出灵魂，一个人拥有怎样的面孔，它就拥有怎样的灵魂。照相不对灵魂拍摄，它摄取的只是人的模样，记下脸上的特征和表情。事实上，黑匣子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一个秘密。如果说一定有一个秘密的话，它的秘密就是，它只借适度的光留下一个人恒常的形象。它记下一张脸静止不动的瞬间。”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曾经警告过你，将时间和精力用在刺绣和绘画上，我甚至命缪先生将你引向正道，可你并不看重这些警告，反而违背祖制，将妖术带进宫里。看来，我不得不再给你一个更为严重的警告，好让你记住这次教训。皇帝已经对日本宣战，后宫内政也的确急需整肃。”
	机器很重。他们将它抬起来，摔在外面的台阶上。机器没有摔坏的部分，他们用铁棒敲碎了。所有的声音，听来都像雷鸣。但这并不是照相机和照片的最终结局。远远不是。太后命人查抄了景仁宫，将所有照片都一并抄来，堆在储秀宫前的庭院里。太后命人当着众宫人宫眷和我的面烧了这些罪恶。照相机的残片连同所有的照片都被大火烧毁，化成灰烬。
	宫眷们轻轻哄笑，那哄笑里含着恐惧，我听得出，那一片琐碎的笑声里，有瑾的声音。
	平日帮我搬送照相机的三个太监被杖责，直打到皮开肉绽，险些毙命。他们的命运是逐出宫外充军。
	景仁宫里的宫女太监减去了一半。
	飞灰在我面前升起，迷住了双眼，我被禁止走出景仁宫的大门。
	我的妃位还没有正式册立，就降为了贵人，比我入宫时的身份还要卑微许多。

黑摩罗
	我大病了一场。
	我的《进药底簿》记录了这次病况。四个月后，我略略翻看这些记录。我并未因得知自己刚刚从一场险恶的疾患中脱险而庆幸，反而，我为自己的幸存深感惊讶。
	御医庄守和用十香返魂丹为我调理，病案上记下我的症状：肝气过旺，气郁血滞，痰火阻，中脘气闭塞之症，以至神昏不语，牙关紧咬，四肢抽搐，胸堵痰，症热沉重。
	御医范绍相记：抽搐筋惕，晚间尤甚，饮食少思，夜不得寐，心中懊恼，时作摆布。以至气滞血瘀壅阻。范绍相用了清肝化痰汤。我用的药还有疏风活络饮，苏合丸，和许多清热祛瘀化滞之药。
	每天不停地服用汤药，我时睡时醒，时而沉迷时而忧思，时而抽搐，时而发抖。我确乎不是大公主所说的，预言中来化解诅咒的人。我什么都没做就险些送命。我不够镇定，羞辱令我五脏俱焚般痛楚，各种幻象乘虚而入，我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何时。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谁。我自身难保，忧惧如炬。我身体里充满了毒，一点火星就能引燃我，让我化为灰烬。
	我酬谢用药物为我招魂的御医。他们没有加重我的病症，虽然，在这种情形下置我于死地如此容易。他们将我从昏迷与抽搐中唤醒，我记得他们的名字。我缓慢地翻阅进药簿，服药，是我四个月来的生活。我恢复了神思，却不再说话。我让人拿来镜子，看见自己瘦了一圈。眼睛周围围着一圈青色。我心如死灰，面如土色，嘴唇是紫色的。我换了一副样子。我没有变老，而是衰败了。我衰弱似突然遭遇寒霜的树叶。之后，我一直没有恢复到受罚前璞玉般的脸色，我望着青灰色的天空，心想，如果我是预言中的人，我怎会如此无力与无奈？我想不出帮助自己和皇帝的法子。
	我缓慢地想这些事。我想此生我无法离开这里。而如果这是被诅咒的地方，我不过是遭受诅咒的人群中的一个。这个群体对那把骨头毫无办法。甚至不知道它的来历，不知道它发出诅咒的理由。下令摔毁照相机的人，太后老佛爷，甲午年后，太后以老佛爷自居，可老佛爷也无法从咒语中脱身，甚而，她也许根本不知自己的衣袍里还藏有另一把骨头。她的身体和灵魂都是那具桃花掩盖下的骷髅骨的囚徒。
	我缓缓想着这些事，目光呆滞无光，身形像一根枯木。我不需要光泽，有许多线索在我脑子里漂浮，除非理顺它们，否则我破碎的理智将会被这些漂浮物带走，越漂越远。
	我坐在南窗下发呆，绕过脑子里那些盛开着摩罗花的礁石，我必须想下去……
	皇帝出生在后海北沿的醇王府。皇帝的父亲，醇亲王奕，是道光皇帝的第七子。醇亲王迎娶太后的妹妹为嫡福晋。光绪皇帝是同治皇帝的堂兄，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醇王府早些时候是乾隆朝和珅的宅子，后来嘉庆帝诛了和珅，将花园和宅子赐予成亲王。宅子传至毓字辈时，转给了醇亲王。这座皇帝只住了四年的宅子，在和珅之前，宅子的主人是纳兰明珠。明珠的长子叫纳兰容若。明珠家还有一所众人皆知的花园，是当时京城文人聚集之地，这所园子，叫自怡园。明珠家败落后，自怡园日渐萧瑟。乾隆皇帝在其上筑园，名长春园。长春园中，有一所巨大的石砌建筑，叫海赢观。这座美玉般坚不可摧的石砌建筑却在一场大火中迸裂……
	我断断续续回想这些名字。他们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他们也是有着各种关联的文字，他们活在文字里，他们是一个个字和词语，甚而是图画和书法，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微妙……纳兰与那拉在读音上十分接近，查一下八旗名录，就会知道纳兰就是那拉，而那拉的全称是叶赫那拉。那拉，纳兰，纳兰，那拉……皇帝身上有一半血姓那拉，也就是纳兰。最终的问题是，布西亚玛拉与纳兰又是什么关系……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说出来就会被打入冷宫或处死，然而，我无法停止。我离秘密十分接近。我甚至能感觉到，我和骷髅白骨间的距离。
	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像一块炙热的石头，令我双颊发烫。我已经知道，暗中，许多事物正在汇集，白萨满、灵物、磨指，还有许多关在盒子里的记忆，故人、半人和半人之梦，这些事物汇集在一起，不会没有原因和理由。它们都因一具白骨而来，又因那白骨而滞在此地，秘密一天不被启开，它们就不会离散。它们是飘浮在紫禁城上空的烟尘，是我第一次进宫就看到的雾霭和阴霾。然而，载湉呢，载湉是这个秘密中的哪一个环？我不能不想下去，尽管这想法正在割裂我。
	如今的醇王府，是当年纳兰家的一部分。然而皇帝四岁进宫，不可能听说过石棺，以及石头和木头的盒子。皇帝的父亲，醇亲王，只会一味向太后表忠。没有比这位王爷更忠心耿耿恪尽职守效力于太后的皇室成员了。没有办法，他的福晋是太后的妹妹。皇帝不大可能知道醇王府的来历，尽管这类事只要稍稍打听即可知晓，时间太久了，没有人告诉他。皇帝也不大会对纳兰容若、纳兰明珠这两个名字多加揣度。
	我耐心揣测，双眼凝滞，如一棵苍老的树。
	尽管我与世隔绝，海战的消息还是传进了景仁宫。战事紧迫，景仁宫被丢在一边。这也许是我获释的原因。我试着走出景仁宫，发现并无侍卫阻拦。禁锢我的手谕自行解除了。听说太后捐了几百万两银子补充海军，可传来的都是战败的消息。皇帝任命李鸿章为最高统帅，然而，所有的战舰都被击沉，海战蔓延到了陆地。皇帝胸中有一朵黑摩罗正在张开。在我的思绪无法钻透的地方，也像黑摩罗的花心一般，一团漆黑。只有太后头上的摩罗花明艳皎洁，像是出自大清最好的首饰匠人之手。没有人质疑摩罗花，也无人知晓它的名字。缪先生为之丢失了思维也失去了手，午夜，她蓝色的手犹如魔鬼附体，一刻不停地绘制着摩罗花。
	整座地下花园都出自缪先生的手笔。我去福昌殿那会儿，她说过，她画过的花，足够种满一片繁茂的花园。她一刻不停，复制咒语，黑摩罗。她为那朵白描花染色，奉以心力，黑摩罗抹去她对时间的焦虑，又为她注入不老不灭的活力。
	我无法阻止缪先生。即便福昌殿后来未被奉为禁地，缪先生也已是踩在生死之上的疯魔。
	事情已然十分紧迫，皇帝处境险恶，我要再次进入密室，找到摩罗花的白描图，将它付之一炬。不，我无法摧毁它，它咒语护身，坚不可摧。而在紫禁城之下，摩罗花在地下蔓延，深夜，我听到它涨潮般的声息。它的力量正在或者已经挤进人心。我脑海里涌进了摩罗花的漩涡，我的危险不是死亡，而是理智和思维被这黑色的漩涡占据和摧毁。那样的话，我便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我在冬天冷清的景仁宫里坐着，像一棵掉光叶子的树。我沉默无语，宫女们喂食进水，我任由摆布。我安抚时间，使它像我一样静默无声。它停了下来。等我下床走出景仁宫时，已经是第二年五月了。

皇帝受困
	皇帝的处境让人担忧。皇帝消瘦，眼里充血，脸色苍白。海战失败了，皇帝日日陷在无法自拔的失望与怀疑。海战中的每一次溃败，都在向世人表明，皇帝不能胜任天子的职责，皇帝在面对外交诸事时，无法为大清做出正确的判断与选择。朝堂中再次响起了要太后主政的回声，这声音回荡在养心殿，让皇帝夜夜难眠。
	王商说，皇帝时常胸闷气短，始终不愿走出大殿。皇帝长时间在殿内踱步，坐卧不宁，说背上有无数个虫子撕咬着他。皇帝又在夜半起身，重新翻阅奏章，一次次陷入焦灼与愤怒；皇帝时而惶恐，听到雷鸣便觉得像是屋顶要坠落塌陷；皇帝常感负疚，说自己做错了一万件事。
	我注视着皇帝。
	他无法安坐，只能在金砖上来回踱步子，我初见他时的孤独，正在他体内扩散，黑摩罗笼罩了他的灵魂。他孤苦无依。我目光里有一双暖而柔软的手抚摸他受伤的背脊。他终于走来，从无数个束缚中摆脱。我握着皇帝的双手。他的手冰凉、潮湿，手指上沾着墨迹。他不许太监碰他。他长了胡须，脑门上生出新发。他看上去憔悴又亢奋。他想向我靠近，却有什么阻碍了他。我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他会向太后请罪，请求她的宽恕，他对她满怀愧疚，为自己占据了本来属于她的宝座而羞惭，他会向后退，再次退到她珠光宝气的背后，为此，我不得不大声喊：“皇帝！”
	我有十个月没有说话，我的声音如此陌生。
	皇帝，你正对着迷宫的入口，而你却看不见它。
	皇帝回头望着我。我花了很长时间装扮，才遮住一脸的憔悴。
	我牵着皇帝的手一起坐在西暖阁的窗下。
	宫女捧来热茶，拿来热毛巾和修指甲的锉刀。大朵大朵的白云正从大殿上方飘过，窗户忽明忽暗。王商退在门外，屋里很长时间只有修剪指甲的声音和刮胡须的声音。
	“皇上，你瘦了。”
	他摸摸自己的下巴，又摸摸我的下巴。
	“珍，你也瘦了。”
	“来，皇上，我替你理一理。”
	我用一块热毛巾擦去他脸上的焦虑，用另一块毛巾包起他的双手。他安静下来，闭上双眼。我们谁也不提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我们无法给予对方帮助，也无法安慰对方。
	“朕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
	“皇上看见的是一团黑色的慢慢张开的花朵。它很好看，也很诱人。皇上会逐渐失去活力，当它完全覆盖皇上的时候。”
	“许是你也看见过？”
	“它叫摩罗花。它预示着失败，和许多负面的结果，它是咒语的一部分。”
	“咒语，又是咒语。朕记得你曾说过迷宫……”
	“皇上，我正要说起迷宫。”
	“可是并没有迷宫。”
	“皇上看到的全是自己的迷宫——每个人的迷宫是不同的。”
	“朕的迷宫……”
	“皇上的迷宫在养心殿，也在乾清宫，皇上走到哪里，迷宫就会跟到哪里。”
	“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拿掉脸上的毛巾。他的脸上泛起了红光。
	“皇上只是不愿看见迷宫罢了。”
	“珍，朕不想谈迷宫，朕想说，朕做错了许多事。朕有许多梦想要靠权力来实现，然而，朕失去了机会。”
	“皇上失去的，只是一个又一个陷阱。”
	“珍，你不能这么说。”
	我想将我看到听到的，也让皇帝再看再听一遍。可桃花早已落幕，回到时间的刻度里即是遭受惩罚。虽然，我们曾一同经历了白昼和夜晚难以区分的无时间地带，这个地带在皇帝的意识里只留下了空无。空无是无法证明的。乃至嘉顺皇后、小公主、同治皇帝，还有慈安太后的怀表，都归属于空无。不会再有一个相同的地方，来让这些人和事重新擦亮，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暮色渐浓，地心深处黑摩罗的波浪从我脚心掠过。

隐身侍卫
	过去的一年叫甲午年。这一年的每一天都被史官所记载。从八月一日皇帝向日本宣战，到来年五月，皇帝宣诏承认《马关条约》，这一年中，所有的记录都是溃败与羞耻。
	条约签订后，权利重新回到太后手中。太后虽不上朝，可储秀宫俨然已是理政的地方。一切又回到皇帝亲政前的情形。时间没有停下，而是在倒退，退回到从前的童稚时代。摩罗花的阴影从地下延至地上。太后为过寿装饰过的地方，到处都是摩罗花的图案。从屏风，到帷幔，到饰物，到地面的镶嵌，或繁或简，花色或是艳丽或是阴沉。摩罗花的繁盛，是太后获胜的标志。
	自此我们的生活发生了改变。宫里越来越多的人变成了半人，我在一夜间失去了所有的心腹宫女和太监，新来的宫女和太监衣饰全都更换，身上散出涩味儿。只要看看隐约间从衣袍下露出的衣衫，无疑，都是摩罗花的图形。皇帝的情形是相同的，除了从小服侍皇帝的王商和几个老太监，新的面孔不断更换着。陌生的面孔让皇帝疑虑重重，难以安心。皇帝得到警告和暗示，要疏远我。皇帝要做到疏远我，至少，要做出疏远我的样子。
	即便不这样，孤独也让我们互相排斥。
	我们离得越来越远，相对时无言，用膳时分开了，我们相互瞩望，却看不见对方。夜晚，我们让一个宫女传递写在帕子上的诗文。这些诗文，有第三双手动过了，也有第三双眼睛审视过了。我分不清那是太后的手，还是她衣袍里那具骷髅骨的眼睛。
	宫里的这段时间倒是十分和谐，皇后、妃子、女官、宫眷们，脸上都挂着和睦的笑容，这笑容是一朵又一朵摩罗的花瓣儿。夜幕时，皇帝又让人搬来许多未及修复的玩具。皇帝有几座玩具大山，修复了一座，还有另一座。玩具被擦亮了，养心殿不时传出许多奇怪的声响，还有远道而来的手艺人的影子。
	皇帝说，我若不是皇帝，定会是一个不可救药的顽童或是做玩具的手艺人。
	是的皇帝，我很愿意你是一个技艺精湛的手艺人，你拥有的，将只是一个玩具店铺。
	李莲英依然在宫里穿梭着，忽隐忽现。大公主依旧旁若无人，目空一切地从宫眷们眼前走过，只是那一列灰色的队伍更加令人侧目。我现在知道，她其实遭到太后放逐，倨傲是为了掩饰负罪的伤痕。她身着铁一般的衣衫，她的肉身所剩不多。她日益干瘪，衣袍里裹着萎缩的另半个自己。翊璇宫里收集的故人终有一天会失散，虽然我被大公主视为预言中的接替人，可我已自身难保。有段时间，大公主住在公主府里。她已殚精竭虑，无法完整保留故人的遗物。我设法请大公主将荣安公主的手串借给我。我重拾小公主最擅长的活计，刺绣。她从未见过我，看见丝线，才不致她排斥我。
	这么多落寞空旷的时间，实在需要做点儿什么去消磨。
	太后精神焕发，肤色鲜亮宛如少女，权力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现在更使她精力充沛。此时慈安太后已离世十四年，而恭亲王已经沉沦为一个目光安详的老人，所有的棱角锐气都被削磨抚平。这一切都令太后满意。也许为了安慰落寞的皇帝，也许是看我已悔过自新，太后将我的身份从贵人又升为了妃。
	我将大部分时间用在刺绣上。我希望在这惨淡日子里，有人陪伴我。我愿意像荣安公主那样，甘于过画地为牢的生活。我将荣安小公主的手串戴在腕上，刺绣的时候，一个娇小洁白的身形会出现在我对面。她分享我肉身的温度。我们偶或相视一笑。有时，她在我周围徘徊，拖着长长的吉服。我们不在同一段时间里。她惨淡的笑容来自隐晦的心事，她的闺房尾随在她单薄的身影之后。
	我绣的东西越来越好，针脚越来越平整精细，看不出一丝心思的紊乱或波动。不错，那是一个安于现状、默认屈辱，不再有好奇之心的人刺下的图纹，它好在精细而不是生动。小公主之后，没有人能再绣出鲜活逼真的图案。这一定令太后放心。
	我心无所念，我一直在等待。我小心体察某种动静，只有当这种动静出现时，我才知道，我在等什么。
	年末了，我终于等来了期望中的机会。他一出现，我就感觉到了。长时间刺绣，潜心于枝蔓与花瓣微妙的变化使我的感官分外敏感，以至于，我的头发和睫毛都能觉察到空气中某些细微的响动和变化。我闻到一股尘土味儿，察觉到光线的震颤。我心如止水，手里的针线并未停歇。除了手和偶尔眨动眼眸，我看着就像一尊塑像。这样过了三天。他每天九时三刻来。第一天他攀在梁枋上，些许金色的尘土散落下来。第二天他斜靠在屏风上，我屋里的光线暗了一寸。第三天他站在我身后，我闻到了尘土的味道。他待的时间不长，每次都单腿跪拜后，悄悄离去。他如此非凡，我想，难怪灵物会落在他手中。他是隐身萨满，磨指。他来，必是事出有因的。
	我以极平常的语调让宫女全部退下去。我亲手在香炉里撒香，遮蔽尘土的味道。这是秘密会见，不能为他人知晓。桌案上一直备着纸和笔墨，这是为书法和绘画备下的，也为这位我等了许久的访客。我在书案前坐下。从窗外望向屋里，每个人都会看见我是在写字。确实如此，我在写字。而我对面站着一个别人和我都无法看见的人，磨指。我在纸张上写下简短的语句，直入主题。
	“跪下，磨指。”
	“给珍小主请安。”
	他的书写速度极快。他以水为墨，在桌面上书写。
	“你可知你犯下的罪过？”
	“我私闯景仁宫。”
	“不，你偷了灵物。”
	“……我是它的合法守护者，我为丢失它而受幽禁之刑。”
	“曾经命你保管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责任并未免除。”
	“你需要皇上重新指派新的职务。”
	“小主听到了我夹杂在故人中的倾诉。”
	“你指望李莲英的庇护是一桩错事。”
	“他是唯一一个还记得我的人。”
	“灵物。灵物记得你。它在你手里。”
	“我无非是在履行职责。”
	“将灵物交给它真正的主人，是你现在的职责。”
	“也许它毁于烈焰倒好些。”
	“把它送给邪灵吧，它们彼此需要。将这宫闱之地都变为故人、半人，和幽灵的场所。”
	“这很可悲。”
	“是的，很可悲。”
	“也许灵物能成为小主的武器。”
	“也许你能成为皇上的殿前侍卫。”
	“那会为我换回什么？”
	“尊严，光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的罪和惩罚在得到灵物时便结束了。我原想重新找回我的萨满身份。我曾有望成为真正的萨满，然而师傅的失职使我失去了机会。对我而言，要么与李莲英合作，要么与小主合作。这意味着我或是选择太后，或是选择皇上，作为我此后半生的方向。我这一生毫无意义，除了与灰尘为伴。我日益晦暗，每天都在与忧伤战斗。选择谁，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太后难以捉摸，我至今无法靠近她。储秀宫是我的禁地，是宫里我唯一无法进入的地方。然而皇上，已经被一种比尘土还要晦暗的东西所笼罩，坦白说，皇上前景暗淡。”
	“那么，将你的梦交给李总管吧，”我打断他。“我不允许你这么说皇帝，你看不见皇帝的真容。尽管你曾以萨满的身份在宫中供职，可你学期未满，并非真正的萨满。你该知道，你看到的是迷宫和黑摩罗繁盛的恶果。也许你还未看到迷宫，可你该知道，宫中很多太监和宫女已不是来时的样子。去摸摸他们身上的衣衫，看看他们在夜里睁着的双眼，你会知道交出梦的后果。你虽是在雨花阁服刑的罪人，却很幸运，你幸运地被人遗忘，你幸运到没有失去梦，你还可以重新开始。”
	“小主回答了一直以来我心中的疑问，也惊醒了我。失去梦，或者只留下魂魄在这宫里游荡，是更为不堪的惩罚。”
	磨指手蘸墨水写下这行字。我从染黑的手指渐渐看见他的手，沿着手，我看见他的臂膀，肩头，鼻子，下巴，和整个人。他是个大眼睛，皮肤苍白的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当他将手指浸在水池中，他随着溶解的墨汁变淡了。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前我问：
	“你将效忠于谁？”
	“小主。”
	桌案上留下了一个水写的字。我以最轻微的声音说，磨指，你的主子，是皇帝。
	磨指再次出现时，我赐予他一等侍卫的全套行头。这套簇新的行头，放在我刺绣的桌子上，我眼见他拿走它。这象征着皇帝的任命，也表明磨指接受了新职。虽然此时，皇帝对磨指并无所知。磨指是我和皇帝的第一个支持者，也许，是唯一的支持者。这就是说，我们得到了灵物。尽管我并不知道，何时能见到灵物。

惨淡时日
	磨指是宫里的萨满，学徒期未满就被惩罚了，现在做了皇帝的隐身侍卫。我无权任用侍卫，可我代皇帝任命了他。我无法向磨指发出命令，我时常见不到他。我的命令写在纸片上。有时我用篆书，有时用隶书，有时我写满语。书写是我的保密法，时常更换字体，是为了让即便略识几个字的宫女也无法猜透我的密令。
	我留给磨指的第一道密令是，找到白萨满。纸条拿走后，许多天，磨指没有出现。他没有问我，白萨满是谁。
	我在刺绣，也在等待。
	我想搜寻布西亚玛拉的记录。总会有文字记下她，总会有传说和歌谣留下她的踪迹。她的名字，曾经一度为世人熟知，一定是这样。
	在文字中搜寻布西亚玛拉的踪迹，是件浩瀚而艰难的工作。我必须知道源头。我既不能将迷宫指给皇帝看，也不能向皇帝证明诅咒的存在。我不能使皇帝相信我见到的太后，衣袍里裹着的一重影子和一具白骨。我听到、看到的故人，装在瓶子里的人。我无法向皇帝讲述大公主的真相。皇帝只见过堂兄载淳的魂魄。怀疑即罪过，这个信念在皇帝心中与恐惧并存，大树般牢牢扎根。不能怀疑太后，她是养母和姨母；不能质疑给予他皇位的人，哪怕他并不想要这个位子。怀疑即罪过。若有一天拔起这棵树庞大的根系，皇帝也将被连根拔起。
	“怀疑”即意味着“罪”，也意味着“罚”。
	已是来年初夏的早晨，一大早，我在一只荷包上绣仙鹤纹。我处身世外，将所有声音关在景仁宫门外。我焚了一炷香，捻了捻腕上的手串，小公主在清淡的烟雾里隐隐现身。她伸手触摸桌子上一团一团的丝线。我想跟她说说这件事。说说摩罗花与消极。说说这个无法追逐的名字，布西亚玛拉。说说她的姓氏，叶赫那拉。
	史官会将她藏在哪里呢？我问小公主。她望着我，眼里一片白霜。
	这个女人，史官会将她藏在哪里呢？
	事情也许是这样的。我讲给小公主听。
	史官得到严命，用文字技巧将她掩埋在一堆杂乱无章的事件中。不过，即使如此，也会留下蛛丝马迹。一个人若有如此深重的仇怨，又与王室相关，竟到了皇帝要修改历史加以否认的地步，那么，她曾经，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人物。即便，刻意将她从历史中铲除，她也总会以别的方式，被别的什么人记录下来。除了皇帝任命的御史，在皇室之外，还有许多秘密的书写者。纳兰容若，即是这秘密书写者中的一员。当然，也该还有别人。
	倘若史官要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彻底洗刷，历史就要编纂得天衣无缝，自圆其说。然而，想要忘记一件事，一个人，恰恰在于记忆犹新。执意隐瞒某件事、某个人，则证明了她的威胁无处不在、不可战胜。布西亚玛拉是一段遭遇删除的历史。删除是最简单的法子，抹去她的名字，抹去所有提到她的文字，对于已经形成的文字，以强硬的手段予以焚毁，这样的事，发生在康熙和乾隆年间。祖先们总能找到正当的理由，将焚毁和没收书籍的事，予以掩盖。
	可一个人若不能以人的形式存在，她就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这是诅咒得以保留，并因时间而日益强大的原因。
	就像你，小公主，你的记忆恢复你的形骸，你的夙愿促成你不灭不散的理由。这理由还在于，总有知情人，想要恢复你和你的记忆。因而，一方面，布西亚玛拉被从历史中抹去，一方面，她被文字隐瞒和修改。
	若要寻找布西亚玛拉，你就该保持足够的警醒，要料到她会以别的名字出现，而记录她的文字，会以与实际情形相反的方式得以保留。她可能藏在歌谣和萨满的仪式里，在传说、笔记、志怪故事里。她一定悠久，悠久到知情者已经全部灭绝，而唱着她的歌谣、读着记载她的历史、听着她的传说的人，已经浑然不知，无以觉察。即便，想要寻找她弄清她的人，面对这些材料，也深感茫然，无从下手。小公主说。
	父亲曾经讲过一件事。父亲说，太祖高皇帝传记，在康熙二十五年重新修订，这次修订，将太祖的谥号从“武”改为“高”。这是因为“武”字血腥的气味太浓，需要换一个词加以修饰；死亡的气息太重，需要以新的文字重新润饰。大清需要一部干净的历史，也需要一位文治武功犹如神人般的祖先，以及上天的袒护。我说。
	小公主又说。
	像修史、编撰《四库全书》这样浩大的工程，执笔之人必定是知情者。他必须参考先前的材料，估计到有利和不利的方面，他小心斡旋，抽去被授意更改的内容，从地下秘密取出财物，却不能让人知晓，地面部分，则有必要看上去与周围没有太大差异——文字会修改和修饰好这一切。所以说，知情者在康熙与乾隆年间都是有的，而知情者极可能将所知传给至亲好友。秘密，若是完全带进坟墓就毫无意义。若是秘密还在世间游荡，它必会集预言、历史，荒唐不经、真真假假的故事为一身。它时常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反而，因过于熟悉而被视若无睹。
	因过于熟悉而视若无睹。
	灵物说过，《红楼梦》是它的另一个版本。无疑《红楼梦》里有布西亚玛拉的踪迹，只是我一时不知该怎样解读。除此，我相信，在另一本书里，在一段文字或是一个句子里，藏着她。
	我是否能从字纸堆里认出她来？
	书，依然是隐藏秘密最为稳妥的法子。这是我在绣仙鹤时想到的。只有在隔绝般的静谧中，一个人才能透过杂乱无序的表象看见事实。
	我埋头刺绣，消磨了大半天。
	我手脚发凉，额头却沁出汗珠。我将做好的白纱地纳锦绣延年纹荷包展平，剪去毛边与线头。我整理衣衫，褪下腕上的手串，抚摸水晶晶亮的表面。我的绣工无法与你相提并论。我说。
	小公主望着我，双唇渗出霜花的颜色。
	去吧，带着它，去看看皇帝。
	我读出她唇间没有吐出的句子。

特殊嗜好
	夏夜的空气弥漫着花香，皇帝让人将熏香撤去，殿门大开，殿内如外面一般凉爽宜人。皇帝埋首于成堆的玩具中，就像甲午年埋首于书典的丛林。在修好一件玩具后，皇帝又不免对玩具进行改造。匠人们跪在皇帝脚边，手里握着稀奇古怪的工具，要么捧着小本子做记录，勾出图样。养心殿是一个手工作坊，案子上下左右摆满了各种零件与材料。皇帝的全副心思已经转移，对朝政心生厌倦，所有的奏章稍加浏览，便都交由李莲英呈给太后，或看也不看，直接送去。这样也好，暂时，他离开了懊恼和愤怒。皇帝气色好了些，神情也自在平静。我在皇帝身边坐下，望着案子两边巨大的书阁。皇帝从五岁起听大学士讲经筵，每日苦读直至大婚，差不多，他自身就是一座藏书库。
	皇帝正用小刀撬开一只自鸣钟的缝隙，自鸣钟里有会跳舞的小洋人，皇帝取出拇指大的小人儿。此时我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我说，皇帝可曾将这格子里的书都读过了？皇帝忙到无法抬头。
	“那是自然。”
	“皇帝可曾记得读过的内容？”
	“自小，朕的满文老师就教朕熟记祖先的历史，忘记祖先的人，是大不孝。”
	“皇帝读过的书中，或是在经筵上，可曾听闻一个叫布西亚玛拉的名字，尤其是在康熙朝，或者，更早的时候？”
	“这个名字不该出现在康熙一朝。这是一个古老的名字。满语的意思，是貌美如花的女人。况且，史书不会记下女人的名字。”皇帝说，“珍，你从哪里得来这个名字？”
	“前日，我梦到一个女人，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出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加之她的衣服款式像是康熙一朝的装扮，故此请教皇帝，先祖中，是否有叫这个名字的人，若是先祖中有人叫这个名字，那么她在我梦里出现，一定是有所嘱托，有所喻义的。”
	“那么，珍，你梦中之人托你做什么？”
	“她因被遗忘而满含怨恼，我猜，她希望我知道她是谁。”
	“她是觉罗一族的人吗？”
	“不，她与太后同姓。”
	提到太后，皇帝沉默了。
	载湉是第六位在养心殿居住、理政的皇帝。圣祖1658年重新修缮和改造这座明朝的旧宫时，可曾想到，住在这里的第六位皇帝，会在灯下埋首于修理音乐盒这种西洋的小玩意儿，或是将怀表拆了又装，装好了又拆散呢？
	圣祖不会想到的。
	“我刚进宫那会儿，皇上也在夜以继日赶着整理许多玩具，将弄坏的玩具一一修好，不能修好的，便拿去让外面的工匠修葺，整理好了又送回宫中。那时，皇上有着修复一切的雄心。许多年过去了，皇上重又翻出这些来，皇上的雄心还在么？”
	皇帝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计。
	“珍，你进宫的时候，朕不能让你看到一个残缺的皇帝。若是你看到朕毁坏了那么多玩具，你会觉得朕是一个脾气乖张、难以相处的皇帝。朕一件件修好玩具，是为了表明朕改好了自己。朕克制情绪，纠正错误。那时，朕希望得到你的信任和爱。”
	“皇上早已做到了。”
	“朕必须继续做下去。如今国势衰微，都是因为朕没有一股脑修好余下的部分，留下太多的问题。问题越积越多就会出大问题。而朕一直没有好好解决这些问题。朕想了好几天，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当初朕将所有的玩具都修好，不留后患，情况就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难不成，皇上以为自己是在修一个国家呢，将错误与罪责都揽在自个儿身上，这样，皇上一人是无法承受的。”
	皇帝放下手中的活计，神情庄严，使我为自己如此轻视这件事而深感羞愧。
	“在朕年幼的时候，宫里宫外都在为朕寻找世界上最好玩、最新奇的玩具。最好玩、最新奇的玩具，经过重重筛选送到朕手上。有三座宫殿用来摆放搜罗来的玩具。有些玩具，至今朕是第一次见到。得到玩具是件开心的事，尤其是住在这样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后来，朕发现，朕拥有的玩具不外乎两种，一种是我们自己的玩具，另一种来自国外。亲王大臣们若出国办差，宫里便会涌进新式的洋玩具。比较这两种玩具，朕渐渐识别洋人与我们想法的不同。洋人的玩具不仅好玩，而且实用，可以帮助人们开发智力。而所有贵族或即便是太后送来的玩具，都是为了完善德行，提醒皇帝道德的残缺与错误。玩这样的玩具跟听经筵没什么分别。一些玩具暗示古老的训诫，一些玩具或婉转或直白地告诉朕神圣的约束，有些玩具是在恐吓，为了让朕畏惧。相比较，朕欣赏洋人的玩具。洋人的玩具固然故弄玄虚，却让朕轻松而没有压力。
	长大后，朕对玩具的理解发生了改变。如果说，朕最初比较喜欢洋人的新奇玩意儿，那么稍稍懂事，朕发觉，原来洋人早从康熙圣祖那会儿，就一直送玩具给老祖宗。这类玩意儿大多像一则则预言。它们不仅仅是玩具，它们还是武器、机器和乐器。洋人发现了事物间的很多秘密，用来改造他们的国家。而我们却选择隐藏。宫里最大的玩具，是西洋传教士献于康熙皇帝的一件乐器。这件乐器，名字叫钢琴。圣祖会演奏这架钢琴。圣祖仁皇帝甚至为此组建了一支乐队。七十年后，高宗纯皇帝也建起了一支乐队。将近一百年过去了，如今，整个宫中，朕找不出一个能将这件乐器奏响的乐师。一百多年前，英国人告诉我们大清以外的世界，而我们轻易放过了。钢琴，是件令朕疑惑和着迷的玩具。它很笨重，八个侍卫也无法将它送到养心殿来。它一直收贮在武英殿造办处，只当是一件藏物，以表明圣祖的伟大，和夷人臣服顺从的态度。出入宫中的那么多王公贵族，却无法看出，洋人最终用他们早先送给我们的玩具，来征服和羞辱我们。
	朕弄坏了许多玩具，这证明朕不是一个好皇帝。好皇帝不该弄坏玩具，你看朕身后的圣训，上面写着这个意思——现在，朕还不能实现治理这个国家的理想，珍，总归有一天，朕会的。”
	“皇上……”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珍，朕要说的是，如果当初，高宗纯皇帝将英国使节进贡的玩具拆开来，又重新组装在一起，研究它的用途，那么装在一只只盒子里的时间，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衰败。”
	这样说下去是危险的。
	不过，皇帝传给我一个信心。皇帝神思清明。皇帝没有看见迷宫，却知道时间正在衰败。皇帝不知道摩罗花，却已知晓，时间不仅腐朽，而且腐朽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过了几天，我们一起去看这宫中最大的玩具。皇帝邀请了皇后和瑾妃。
	太后并未阻止这件事。
	“总归，皇帝是个好孩子。喜欢玩具，是人之常情。”太后说。
	皇帝让侍卫，小心将装着钢琴的大箱子搬到武英殿外的月台上。开箱，除尘，忙活了好一阵子。武英殿殿前开阔，金水河三面环绕。这架胡桃木色的庞大玩具，像一幢屋子。隆裕走近钢琴，闻到一股特殊的木料的香气，这木料与所有她尝过的滋味别有不同。皇后眼里充溢着欲望。皇后想要尝尝那深红色的琴箱。然而皇后不得不小心克制，也克制因缓解欲望想要吃手的冲动。皇后的声音微微发抖，问，皇上这是要做什么？皇帝说，自这件乐器进了宫，就从来没有人奏响它。即便它无非仅仅是外藩进贡之物，我们却将其束之高阁，任上面落满灰尘，毕竟有失我大国之仪。况且，它是先祖盛世之藏，今日奏响它，是为了以盛世的华章作为勉励。
	即便是太后，也找不出这句话里的缺陷。我想。
	这是一个辉煌的下午。皇帝命人叫来调音师，为这架钢琴调音试音。皇帝懂得这架器物各处的名称，听来像是皇帝对它的原理已经了如指掌。调音师是皇室远亲，早年旅居英国，颇通音律。调音师本打算行九叩之礼，皇帝厌烦这繁琐的礼仪便免去了。调音师从钢琴后面钻了进去。从我所在的地方看就是这样。皇帝一开始坐在龙椅上瞧着，后来忍不住走到钢琴后面一探究竟。再后来，皇帝让人褪去身上的袍子，竟也钻进了进去。皇帝让皇后，妃子，站在原地，等着听跟音乐盒子里一样的声音。这架钢琴的屋子里，现在不仅装了调音师，还装下了皇帝。可真是一个极特别的音乐盒子。
	夕阳将月台染成赤金色。我注意到，从皇帝开始说起玩具的那个夜晚，皇帝令人忧虑的口吃之疾已不治而愈。我忍着不说出来，唯恐一经提醒，那讨厌的病症就又回来。皇帝言语流畅，像是绵延的泉水，声调温和又似春风，在说话的当儿，皇帝双眼放光，这光芒使得摩罗花的阴影退缩，也散去了我心头的雾水。
	从钢琴里传来嘀嗒嘀嗒的声响。在经过长时间调音后，皇帝和他的调音师从盒子里钻了出来，脸上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和蛛网。皇帝很快活。这般快活在海战后还是第一次。月台上只设一把龙椅，皇帝命人将龙椅搬在钢琴前，自个儿先坐下。随后，皇帝命他的调音师也坐下。调音师战战兢兢，过于紧张。皇帝只好以责罚威胁，才将调音师安顿在龙椅里。从钢琴里传来清脆又深沉的声音。皇帝全神瞧着调音师的手指。皇帝熟通音律，尽管钢琴是西洋乐器。调音师说，钢琴在宫里存了上百年，要恢复更好的音色，需要假以时日精心护理，还要更换些新的零件，不过，即便现在，这架钢琴音色准确，音域宽广而明亮，演奏并无妨碍。
	“连这架最大的玩具也修好了，这是朕一直以来渴望做到的。”
	“皇上，演奏钢琴需要长期的学习和练习。”调音师说。
	皇帝小心在钢琴上按了几下，以熟悉琴键的位置和音准。
	谁也无法知道皇帝为何能自顾自奏出曲子来。
	“如果皇帝没有专门的钢琴老师，也从未练过钢琴，那么，皇帝是位音乐天才。”
	天才这个词让皇帝很高兴。
	“天才，”皇帝说，“这是朕最先学会的几个单词之一，天才是无师自通的意思。”
	事实上皇帝能演奏钢琴，是出于对音乐盒子的迷恋和长时间的琢磨。他拆了无数只盒子，又将每只盒子装好，这让皇帝不仅熟悉音乐盒子的原理，也熟悉了音乐。皇帝在那个壮丽的下午演奏了音乐盒子里的音乐，后来还奏起了《春江花月夜》和《高山流水》这两支曲子。虽然我们曾听说洋人会在行军、进攻、或是操练时演奏曲子，袁世凯训练新军也将这个学来鼓舞士气，每逢使节来访，我们也会依照礼仪让宫里的丝竹乐班，奏出对方国家的国乐以示友好，可皇帝用钢琴演奏宫中曲子，还是第一次。这架钢琴正适宜这夕阳，也适宜我们此时的心情。
	太后任由皇帝找这个乐子。这样一来，大家就都放心了。皇后和瑾妃退避，特殊嗜好使她们不能久待。皇后正在啃钟粹宫旁边的琉璃阁，可她闻到了钢琴异样的味道，这味道她从未尝试过。皇后以身体不适为由，隐瞒和隔离了日益增强的欲望。瑾妃为另一种欲望所困，她心里漏斗状的云在庞大的身躯里飘浮，她的心捉摸不定，她想要按住这片捉摸不定的云，她在自己宽阔的身体里越跑越远。这也是需要隐藏的，瑾妃的恍惚疏离与喉咙里飘忽不定的喘息声。这样，在每天的黄昏时分，来为钢琴调音试音，竟是我和皇帝独处的佳时。这个屋宇般的乐器，钢琴，说到底，是皇帝见异思迁，新近迷上的玩物。为防风防雨，又专为这架钢琴搭起了巨大的纱帐。这道景色一旦形成，就成了太后纵容溺爱皇帝的证明。上朝时，远远的，百官经过，都转过头看看武英殿前的纱帐和帐子里的钢琴。官员们想，皇帝将一个巨大的玩具摆在武英殿前，这意味着什么？瞧瞧我们为之效忠的皇帝，由于沉溺玩物，有一天，若是被夺了皇位，也是理所应当的。很明显，钢琴摆在武英殿前对皇帝不利。
	不，官员们不会这么想的。皇帝将钢琴放在武英殿外，此举不仅安慰了太后，也安慰了百官。
	对皇帝而言，即便身在三殿之外，也只是稍稍脱离摩罗花的暗影。可向来，事情都是对皇帝不利的，一直如此。
	自从皇帝将钢琴摆放在武英殿的月台上，每天下午五时许，那庞大乐器就会奏起一阵杂乱的音调。皇帝请技师仔细维护钢琴，寻找完美音色。皇帝专注于这件事，看来真是让太后和群臣都深感放心。想想，这原是有理的。这么多年，大臣们在为举国最重要的男人寻找使他快乐的玩具，钢琴只不过是其中略嫌庞大的玩物之一。为了安慰皇帝，最后，他们为他找来三个女人。
	说到底，我是被当做一件玩具送进宫里的。一开始，这个活人玩具小巧玲珑，会唱小曲儿，会跳舞，会写字画画，的确是件足以令皇帝入迷的万能玩偶。但是皇帝沉迷于这件玩具，却又令太后和大臣不安。这件玩具，使皇帝变得有血有肉，懂得感情，甚至克服了恐惧。皇帝的口吃之疾得到缓解，乃至痊愈，更是令太后和群臣不安。皇帝无疑是越来越健康了。皇帝甚而要重练骑射，漠北草原上早已消失的豪情，似在羸弱的躯体里重新唤醒——只需回顾皇帝在甲午海战中的表现，瞧，那差不多是一个人的战争。虽然局面不出群臣所料地走向失败，然而，有一件事确乎是近百年来所不遇的。还有人记得，从大清建国起，在历经数不清的大战而令先皇们赢得万世之功后，龙椅传到第九位皇帝的时候，所有血管里的血性都消失了，这个族群忽然变得异乎寻常地喜好和平，宁可毁了圆明园换取一时一地的安稳。征收的赋税，一大半都送去国外，只为偷得片刻的安宁。我们已经习惯和接受了现在的自己，如若不然，我们便会惶恐。然而，甲午年，皇帝的大臣们异乎寻常地看到，有一股血性从日益黯淡的后宫显露，相伴而来的，还有无法遏制的愤怒，更多的愤怒似乎还远远地没有到来。皇帝的这些表现令人忧虑。如果一国之君如此介意自己的心情，而不顾及群臣的安危，那么这样的皇帝，我们该怎样对待呢？瞧，这场一个人的战争，皇帝恨不能亲自前往战场征战，这简直是在掴群臣的耳光。没有一个将军和武士能令皇帝满意，他们从战场上带回的，只有羞辱。
	这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即便坐在养心殿或是乾清宫，皇帝龙袍下都穿着全副铠甲，皇帝命人将所有记录先祖丰功伟业的战事和战事分析的书籍，从大库搬至养心殿，皇帝挑灯夜读，常常熬过一个又一个通宵。令人惊异的是，对于皇帝从小就显出病态的身体，过分的投入竟然没有损及他的健康，相反，他全神贯注，神采奕奕，两眼放光，显出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激情。皇帝拒绝一切娱乐，白天将全部时间花在分析各种奏折和战报上。晚上，皇帝展开地图，点亮灯烛。自同治帝以来，皇帝的寝宫再次在夜间照得通亮。皇帝在亮闪闪的房间里穿行，双脚落在他渴望的战场上，那肮脏，鲜血横流，尸体覆盖着暗红色的土地。皇帝的视线又回到地图上，尽量将各种标志想象为实地景象，皇帝想从错综复杂的地标和杂乱纷纭的消息中，理出头绪，找到克敌制胜的办法。
	白天，皇帝让人掩上养心殿的大门，除了放进禀报前方战事的奏折，放出发放命令的旨意外，不放任何人进来。深夜，皇帝看到那些盛着珍贵书籍的盒子上积满了厚厚的尘土，却并不感到厌倦。皇帝小心翼翼，不触碰尘土，皇帝想，那是来自辉煌年代的尘埃。他打开盒子，闻到了两三百年前的气味，这陌生的气味儿令皇帝振奋。皇帝不是一个嗜血的君王，皇帝看到的，是一场又一场描绘在纸页上的战争，每一场战事，令皇帝热血沸腾的，不是杀人的数字，而是祖先的英勇和置生死于不顾的气魄。
	皇帝想，在这深宫中，我到底怕什么？我是怕有一天东瀛人杀进紫禁城，还是害怕别的什么？皇帝又想，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战场，那里有驯养多时的战马和彪悍的部下，胜负可以面对面获得，当下就能了知结果，我需要震天的喊杀声和喷溅的鲜血，来唤醒我萎靡的精神，我要迎着朝阳出征，或是于夕阳下目睹荒漠中沉寂下来的血染的沙场，我还需要悲痛和对胜利的渴望，来刺激和鼓励明日的士气。而眼前的这一切都令我失望，我是皇帝，却在深宫中做着一个关于出征的梦。
	皇帝从四岁起就看到，摆在他面前的障碍太多，每一个障碍都迫使他后退，一直退到被玩具包围的房间。去玩你的玩具吧，去摆弄你的玩具吧，好孩子都从玩具中得到乐趣，好孩子不思考玩具以外的事情，好孩子就是不必长大成人。
	皇帝于是想到，他的恐惧不是来自海上的战舰，而来自深宫里的暗影。那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惧，一层又一层的障碍。这恐惧自小伴着他，而每件玩具都是一个可以暂时遗忘的庇护所。玩具就是皇帝的症结。后来，他们又送进宫里一个皇后，两个妃子。现在，连珍妃，皇帝也不要看到，皇帝比任何时候都意识到，他需要的，其实是另一种东西。
	皇帝命人从大库搬来的书籍，每篇文章都写满了祖先的荣耀，然而，皇帝也看出，这些书自印刷装订后就再也无人翻阅。祖先的功业已无人顾念，大臣子民们平日里都在看什么书？皇帝问王商。这个问题无人作答，皇帝派人去做调查，皇帝想知道在这个举国危险的时刻，他的子民们都在读什么书，难道他们不能像他一样从祖先获胜的战绩中，寻求启发与灵感，乃至鼓励吗？皇帝问完这个问题后就陷入了无尽的思索，以至于皇帝很快淡忘了自己提出的问题。因而，在甲午海战后即便皇帝得到过一份读书报告，皇帝却再无心顾及。
	海战摧毁了皇帝的梦想与雄心，皇帝将视线再次投向玩物，此举既安慰了太后也安慰了群臣。太后和群臣看到那刚刚显露的血性只延续了数月光景，就恢复了常态，便都吐出一口浊气。朝臣们早已习惯了后宫的暗沉与平静，重新归于死水般平静的后宫，令所有人都放下心来。群臣很快就熟悉，并认可了武英殿前安放的钢琴，也很快习惯了每天从那大箱子里淌出的音乐。这音乐极不悦耳，甚而难听，但出于对皇帝的爱和忠心，这件玩具看来暂时令皇帝获得了平静和快慰。对于皇帝忧郁而苍白的面容，愈加单薄的身躯，这个庞大的玩具似乎正在发挥应有的效用，它让皇帝在面对战败时哀而不伤，在失去权力时却不失发散忧郁的游戏。皇帝保持平静沉默的面容，说到底，对维护朝廷权利之平衡，是极有助益的。
	在调音师试音后，皇帝又命人请来了乐师。
	皇帝的乐师据说来自一个叫荷兰的国家。乐师出生在这个国家一个叫阿姆斯特丹的地方。这地方的名字不免令皇帝浮想联翩。皇帝说，阿姆斯特丹，这个名字让我想到十分神秘的地方，就像叶赫城和觉罗之地这样的名字。
	皇帝陷入沉思。在长达数月翻阅珍贵文献的过程中，皇帝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姓氏中包含着一个地名。皇帝又想到皇后和太后的姓氏中也包含着一个地名。皇帝说，珍，每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地名，表明他来自一个独一无二的地方。比如说，你姓他他拉氏，你一定来自一个叫他他拉的地方。他他拉，这个地方，或许你早就忘记了，可那里也许是一片草原，也许有一个河滩，或者，在很久以前，你的祖先住在一片湖泊旁边。一个地方最终变成文字，又成为姓氏与人终生相伴，这样，无论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从前，带着他来自的地方。想想看，正是由于有了那片地方，而在那片地方又发生了那些事，才有了今天的你——瞧，姓氏在提醒我，我却不能想起它真正要说的内容。正如流淌在我身体里的两种血液，一种来自叶赫，一种来自觉罗之地，而我最大的迷惑，来自自身。
	皇上，你身体里有两个地方，一个叫叶赫，一个叫觉罗。对此，你还能记起什么？

叶赫与觉罗
	珍，我们有许多话要说，我们不该错过这仅有的时间。
	我将钢琴搬出武英殿的原因也在于此，我为我们找到了一个时间，也找到了一个地方。很惭愧，我不是一个自由的皇帝，甚至没有说话的自由。
	事实上，我知道你在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而我一直没有问你，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问题。这是因为，我对自己的疑惑日渐沉重。我最大的疑惑，来自自身。在我身上，流着两种血液。我时常为此惊异，惊异于曾经刀兵相见的两种血液，惊异于完全相反的两种东西，甚而是互相排斥的两股力量，为何会在我身体里融合，组成我。当然，同样的事也曾发生在堂兄载淳身上。我一直担心我会像载淳一样死去，死于十九岁。这个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可我过了十九岁。现在我二十四岁，然而，我对我将如何死去充满疑惑。
	甲午年间，我日日阅读曾经发生在我姓氏里的往事。想来，这很可笑，我想要从过去的战事中为我面对的战争找到出路。事实证明，这的确可笑，我也很快就明白了我的可笑之处。整个朝廷，乃至整个国家，没有人愿意打这场仗。我的师傅翁同龢，虽然是我最强烈的支持者，可实在的理由是，翁师傅不过想借这场战争打败他的宿敌李鸿章。谁都知道，李鸿章曾弹劾过翁师傅的兄长，使其获罪发配新疆。我渐渐明白，没有人真正对这场战争感兴趣，太后的兴趣是过一个奢华的生日，而李鸿章从一开始就不愿对日宣战。可我愣是任命他为海军统帅。结局从一开始，就是明了的。因而，我问自己，为何，你却要打这场没有人支持的战役？
	我找不到答案。如果非要问，非要有一个答案，那么，我其实是在跟自己宣战。我命令发向倭寇的炮弹全打在了我身上；我指挥冲向敌军的战舰，全部沉入了我自己的海洋。我为这场战争献出了生命，我不断失去领土和尊严。珍，在我身体里流着两种完全不同的血液。这两股不同的血在我身体里燃烧，举起剑与刀，以我为战场，它们向我宣战，最终打败了我。
	我对我的失败充满了疑惑。
	在我身体里，两种不同流向的血液中，叶赫打赢了觉罗。
	是一个叫叶赫的地方，打败了一个叫觉罗的地方。
	是一个姓叶赫的人，打败了一个姓觉罗的人。
	我就是姓觉罗的人，太后就是姓叶赫的人。
	我终于发现，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是对方的敌人。甲午年不过是两个对头间的决战，以我的身体为战场。
	我对我的敌人充满了好奇。我对叶赫那拉充满了好奇。我不得不正视她。
	不是的，我说的不是太后，我只是对反对我的力量深感疑惑，我想知道，他们为何在我这里汇合，以我为战场，打败我。
	出于对姓氏的疑惑，也出于想要了解自己的愿望，我放下地图，从头寻觅叶赫和觉罗。正如我所言，它们是两个地方，也是两个部族，最后，他们是两个人。
	我看不清太后，无法追溯叶赫那拉。但是我找到了纳兰容若。我从很早就注意到纳兰容若，注意到这个人和他的名字。“纳兰”二字，由那拉而来。出于某种原因，纳兰容若的父亲将那拉的姓氏改为纳兰，也就是说，纳兰容若来自一个叫叶赫的地方。非常巧合的是，纳兰的母亲姓觉罗。纳兰的母亲是英亲王的女儿。要找到这些，并不困难。无非因为，纳兰容若和他的父亲明珠，一个是康熙朝广为人知的词人，一个是最有权势的朝臣，他们的家世，即便是普通百姓，也会略知一二。
	我注意到纳兰容若，最初是因为《通志堂经解》。我的经筵师傅，曾为我讲解此书。使纳兰容若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也在于这套《通志堂经解》。此外，还有《红楼梦》。自然，不必说，还有他流传甚广的词调。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纳兰容若的父亲，就曾在我们眼前的武英殿当差，曾经，他身为武英殿大学士。而纳兰容若，则是圣祖仁皇帝的殿前侍卫，频繁出入于内宫。
	当海战大势已去时，我掩上养心殿的大门，重新打开《通志堂经解》。翁师傅说它一经问世，就引起世人重视。从内阁武英殿到厂肆书籍铺，一版再版。经师、通儒都以拥有此书为幸。之后，连曾经命人查核作者的高宗纯皇帝，都认为此套书，“荟萃诸家，典瞻赅博，实足以表彰六经。”因此，高宗纯皇帝借编修《四库全书》之际，命馆臣将《通志堂经解》“版片漫漶断阙者，补刊齐全，订正讹谬，以臻完善。”并作为《四库》底本刊布流传，为“嘉惠儒林”之用。
	我以这套书在坊间流传的版本与宫中所存殿本相较，从刊刻到用纸，以及所用的宫格体，几乎与殿本书不相上下。不难设想，纳兰容若曾动用武英殿的刻字匠人刊刻这套书。借助他的父亲，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
	此外，《红楼梦》，一直都在世间流传，经久不衰。此书曾为禁书，可不知何故，后来解禁了。也许它的读者无法禁止，也许它的内容被细心审核后，无伤大雅。也许，它失散的文本被人修改妥帖后才得以在世上流传。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后果是，此书的解禁使它更快地在人群中流传。这已不是什么秘密，只要稍知纳兰家世之人，都对《红楼梦》与纳兰容若的关系，略有所知。就连高宗纯皇帝都说，书中所讲，为纳兰家事。书中那位粉面公子，就是纳兰容若文字里的形象。
	这本书，甚而一直是太后手边的读物。时至今日，每日午后，都会有宫眷为太后读这本书。这本书，太后看了、读了、听了三十年。值得一提的是，纳兰容若曾与此书作者的祖父，同为圣祖仁皇帝信赖的侍卫。他们关系密切，对彼此的家事十分了解。
	这一切，都令纳兰容若成为不可忽视的人物，他的名字不会随着朝代的更迭淡忘，或是湮灭，相反，他的声誉甚至比生前还要隆盛。
	为什么？
	我对纳兰容若充满疑惑。
	他身上流着与我一样矛盾的血。
	他的身体里也有两个地方，一个叫叶赫，一个叫觉罗。
	《太祖高皇帝实录》记有太祖讨伐明朝前征服叶赫部族的往事。
	也是在康熙年，这个一度兴隆的叶赫家族忽然没落了。纳兰容若暴亡，纳兰明珠被革职查办，纳兰容若的弟弟，因参与太子的废立成了雍正皇帝的死敌。这个故事，因为《红楼梦》从未停息在人群中流传，纳兰容若的死和这个家族的灭亡，也从未被遗忘过。
	我不得不这样想，在纳兰容若的血液里，觉罗打败了叶赫。
	纳兰容若为家族献身，正如，我为海战付出生命。
	珍，我的雄心壮志已死！
	太祖实录里记下了太祖高皇帝征服叶赫部落，最终一统漠北的伟绩。这是太祖向明朝宣战的第一步。而叶赫，无疑，是座城池。太祖实录里说过，太祖攻下的，是一座城池。而在康熙一朝，历史又一次重演，觉罗之地，再次打败了叶赫城。除此之外，我对这个名字，叶赫城，一无所知。因而，当翰林院侍读学士兼日讲起居注，你曾经的师傅，文廷式，因为疏请罢太后生日庆典而被革职，逐出朝廷时，我任命他为我的秘密钦差，去漠北寻找这个地方，叶赫城。这个地方很远，或许早已销声匿迹。对文廷式而言，只有去这样的地方才是安全的。
	此外，我还想知道摩罗花的来由。
	我的秘密钦差带来消息，说确有此地。二百多年前，它被称为叶赫城。甚至，它曾经是一座威严壮丽的城市。而现在，它几乎难寻踪迹。
	老实说，我对这个说法，并不吃惊。
	珍，你在梦里反复说到摩罗花，而我比你更早听到过摩罗花的名字。
	我记得堂兄的魂魄最后一次现身，是在我大婚前。堂兄说，皇帝，你将重演这一出戏，你怀抱激情与希望，但愿你的激情不会枯竭，你的希望不要落空。可你要知道，做皇帝，这件事很无趣，不仅无趣，而且像杀人一样无聊。堂兄许是看惯了宫里的杀戮，才会觉得一点儿新鲜感都没有。堂兄又说，你从未见过我衣服下面藏着什么，我倒愿让你看看，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人人知道我死于天花，然而鲜有人知，天花到底是一种什么花。瞧，在我的龙袍下，其实是一具污秽不堪的身体。好在脓血已经流干，唯有摩罗花还纠缠着我，它们开遍了我的每一寸皮肤。你知道天花原本的名字叫什么吗？这世上知道的人倒也不多，你要记得这种花，也要记住这个名字，摩罗花。倘若有一天你听到有人念叨摩罗花，那意味着你离解开秘密的时日不远了。堂兄，我死于摩罗花盛开的夜晚，我和皇后同时被咒语击中，在一片白茫茫的月色中散去形骸。人们总说我不是当皇帝的料，可没有人知道摩罗花开的时候，也就是我枯竭的时刻。如果，有一天你睁开眼看，你会看到那些往日里被蒙蔽的景象。预言说，咒语将在光中解除，我但愿你是预言中的人。
	我在等来自叶赫城更多的消息，也在等文廷式对摩罗花的解释。已经过去了一年，该是文廷式回宫密奏的时候了。珍，如果见到文廷式，请你镇定。你该知道，许多看不见的眼睛正盯着我们呢。

密奏
	我并未见到文师傅，而是听到了文师傅的声音。来自阿姆斯特丹的乐师，将文师傅说过的话转述皇帝。闭眼细听乐师的声音，仿佛文师傅就在近旁。
	皇上，您的隐身侍卫传来您的旨意，催促臣将已经探明的消息呈献于您。臣也已做好复命的准备。臣无法亲临武英殿，将臣看到和找到的叶赫城的消息面呈皇帝。臣命门生广庭前往殿前复命。
	皇上眼前的乐师，并非来自阿姆斯特丹的荷兰人，而是一个地道的清国人。他身上有洋人的血统，看上去，很像洋人。广庭是位模仿大师，能模仿各种声音，记住所有听到的声音。很多年来，广庭是臣的信使。广庭会将臣的声音带给皇上，就像臣站在皇上面前一样。这不仅因为紫禁城是臣的禁地，还因为，文字是危险的，任何留下的文字、残章，都可能为皇帝带来危险的把柄。这也是臣寻找叶赫城的文字记载，之所以艰难的原因。而声音，皇帝，随风逝去，不留痕迹。请皇帝放心，广庭是臣的忠诚门生，也是皇帝忠诚的臣子，他的舌头足可信任。臣不能前往，还有另一个原因，当您听完臣的复命后，就会明白臣的理由。
	皇上，广庭为您呈上了一块砖和一把土。
	请您仔细端详这块砖，砖上刻着的花纹，是这已逝之城常用的图式。这种蛾形图式如今已经失传。臣遍查图谱，确认这个图形，是叶赫城曾经的图腾。自从叶赫部被天启皇帝征服后，叶赫部降服的一支后人便不再使用这一图式。而这块砖，是从叶赫城所在之地寻来的。
	皇上，这块砖证明，叶赫并非仅仅是一个部族的名称，它还是一个地名。它也并非一个传说中的地方，而是确凿无疑地存在过。天启皇帝正是在征服了漠北这道最后的障碍后，才发出向明朝宣战的诏书。然而，史书中却没有这座城的记载。在漠北如今也难觅其踪。臣刚到漠北时，便听说，这座城如海市蜃楼般时隐时现。没有人敢靠近这座在烈日中无迹可寻的古城。而海市蜃楼的传言，出自偶然得以见到此城的猎人之口。猎人总不免说些神奇的鬼怪故事，以增添狩猎的神秘，这是为了吓唬不听话的孩子，或是为了挑起年轻猎人的勇气。这是臣最初听到的说法。
	臣后来得知，毕竟有极少数猎人，看见过这座海市蜃楼。这极少数猎人中的多数，则由于迷途和在慌不择路中的恐惧，陷入了可怕的幻境，往往在惊惧与绝望中死去。幸存者中，还能记得此番经历的人，他们的说法，令这个荒凉之地，一直笼罩着骇人的氛围。然而，幸存者到头来却难以肯定所看到的，是海市蜃楼，还是一处偶或显现的古城的魅影。所以，臣向皇帝呈上这块砖和这把土，是为了说明这座城的真实，也为了让皇帝相信，臣搜寻到的消息，绝非杜撰。
	皇上，请仔细查看，这把土呈罕见的深褐色。这是大火焚烧的痕迹。也就是说，这座城曾被绵延不绝的烈焰烤炙。除非火焰十分酷烈，又掺杂人的骨血，经两三百年雨雪的洗刷，才能令灰烬成为不灭的证物。
	从这座城带出这两件东西，险些令臣丧命。臣说服侥幸存活的猎手做臣的向导，委以重金，带臣进入这片邪恶之地。皇帝，臣不能耽误太多时间来描述臣的见闻，简言之，臣进入了一座鬼城，或可称为迷宫。它既真实又像幻觉，若非亲眼目睹，没有人会相信它的存在。皇帝，臣看到的景象，也不能用语言详尽描述，描述它，不仅会让皇帝如坠迷雾，还会将皇帝引入歧途，而臣，则会沉陷入无尽的讲述。
	简单地说，叶赫城，它既存在，又不存在。
	关于叶赫城的来历，一则流传甚广的传说是，很多年前，在更加遥远的北方，有一支蒙古人的后裔为了寻找水源，跋涉到叶赫城所在的地方。那时，叶赫城尚是荒草丛生的无人区。这支蒙古人的后裔，人称土狐族的族人，在看到一条环绕的河流时，停下脚步。部族中的萨满观察星宿，揣度风水，认出这是尚好之地，可以在此建城，繁衍人口。他们确信，为子孙找到了一块风水宝地。这里的确是一块肥沃之地，不仅有清澈的河流，还有肥嫩的牧草。土狐族的这支人马便择水而居，建起一座水边之城。他们的王称这条环绕的河水为叶赫河，并将自己的姓氏改做叶赫那拉。叶赫那拉是“太阳之地”的意思。姓叶赫那拉的人都相信，这是一块天赐之地……
	皇上，您留给臣的另一个问题，是摩罗花。臣在寻找叶赫城的同时，也命臣的门生四下打听摩罗花。摩罗花与叶赫城纠结在一起，即便皇上不问，臣也要讲一讲摩罗花。
	皇上，臣托广庭带给您一本前明刊刻的《本草纲目》。《本草纲目》成书五十二卷，臣只取其中之一卷呈献皇上。《本草纲目》宫中虽有藏书，但您看到的这本，却是世间孤本。为了找到这本书，臣花费了很大力气，用去了很多银两，并在关键时刻出具皇帝赐予的金牌，才从收藏人手中得来。这本书之所以珍贵，是因为，书中记载了一种特殊的植物。仅仅由于对这种危险植物的记载，《本草纲目》就可能成为被彻底销毁的禁书。即便是在明朝。显然，书的作者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因而只留此孤本，并委托信任之人在身后予以保管。
	《本草纲目》虽为大明遗书，此书并未在康熙和乾隆朝大规模的禁书焚书中遭到查禁，只因其内容在于阐述治病救人的药案。此书作者在著书的同时，遍走江流河川，见识了所能见识的植物，并对其药性做了详尽的研究。它是一本享有盛誉的著作，唯独孤本中提到一种叫摩罗花的植物。书中对摩罗花的记载，读来有些不着边际，倒像未经实证，来自道听途说。
	不过，若是没有亲自见识或印证过这种植物，作者怎会有勇气留下这道听途说的传言？虽然，作者在行文中屡次提到它的不真实，但作者还是无法拒绝，这传说中的植物的诱惑。作者说，此花的汁液会将人带入幻境。而它对作者的吸引，正是来自这项功效。它能在迷幻中解除手术之痛。作者毕生都在寻找麻醉药剂，因而对此花的传言格外在意。作者也曾费尽心机，寻找这传说中的花，据说历经艰险无果而终。作者记下这种植物，是为后来者留下一丝治病救人的线索。这只是作者的说法。据臣推测，此书作者很有可能见识过这传说中的花。对于在书中是否将这神秘的花公之于众，一直令作者踌躇不定。因为摩罗花虽然可以作为医师的麻醉药剂，可它却是植物中的妖孽。作者很可能读过梵文佛经中对于此花的记录，然而对麻醉药剂探寻的执着，足令作者冒险一探究竟。这宗冒险之举，最终使作者印证了梵文经书里的记载。
	此花被称为地狱之花，它的种子，与邪恶的咒语结合时，会引发难以预计的祸端。
	出于对未来的顾虑，作者一方面希望他的发现利于世人，同时，又不愿这种植物被邪恶的念头所利用，这就是世上只传此孤本的原因。皇帝，臣从收藏者手中得到它时，曾许下重诺，不用它的秘密作为复仇的法子。
	据这唯一一本《本草纲目》记载，摩罗花，闻过它香气的人，如置身于令人乐不思蜀的幻境，以至于完全体验不到肉体的病痛。摩罗花香可用于外科手术的麻醉剂，却令人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幻。而它的汁液比花香的药力强数十倍。从这汁液中得到过快感的人，却会因无法忍受醒来后所见之物的丑陋，而自行了断。因而，关于此花的研究又回到了起点。作者转而希望找到抑制摩罗花致害的法子，终至无果。
	黑摩罗，是妖邪和不灭的意思。邪恶的人，以诅咒将它的药效发挥到极致，辅助恶咒应验。这是作者最后的注释。作者并未说明黑摩罗与咒语的关系，显然，这超出了药理范围。
	皇上，臣看到了摩罗花。在那一片死寂之地，片刻间开满了神秘的花朵，像晚霞般绚烂，像美梦般诱人，像幻觉般蔓延在隐匿的叶赫城，臣不免想到，除非那是天上之国的景象。这景象就是传说中的叶赫城的海市蜃楼。如果你想看到建筑的话，你会看到建筑；如果你想看到财物，你会看到财物；如果你想得到爱，你会得到爱。这也是许多人说它是迷宫的原因。若非时刻牢记使命，想必臣也很难抗拒这繁花似锦的景象。但这仅仅是半个时辰里发生的事，很快，摩罗花就像海水般退潮了，那一片荒废之地上泛起犹如磷火般的微光，这微光一直窜动，延至远方，组成了令人生疑的图形。
	皇上，如若您问臣到底看到了什么？请容臣如实禀报，臣看见的并非天国，而是一缕末日的阴云，这阴云隐藏在绚烂的色彩背后，只在它快要消失时才略有显现。臣之所以能看到这遍布旷野的摩罗花不为所动，除了身负重任外，还由于臣已死期不远，臣因而得以感知，阴沉的潮流已经临近，它应和着这片转瞬即逝的景象，潮汐般起伏。当摩罗花褪尽色彩时，皇帝，您的臣子以垂死者的言语，向您传递消息，摩罗花正在深宫蔓延。这里显现的最后景象，臣认出，那正是在颓败中挣扎的紫禁城。时间不仅停止，还在向后倒退——皇帝，臣不能前来面见您复命的原因，不仅因为紫禁城是臣的禁地，还因为，臣已不在人世。
	从广庭口中传出的声音苍老而悲戚。广庭随之呈上了皇帝所赐金牌和文师傅交代过的书卷。
	皇帝听完文师傅的复命沉默不语。皇帝重重叹气。一是因为摩罗花，一是因为他倚重的人已经离世。皇帝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支持，而不仅仅是保护。
	此时，一片夕阳正在紫禁城上空显现，明艳而繁华，像一片盛开的摩罗花，又悄然沉入紫禁城翘起的檐角深处。

黑鹤
	天色转暗，在我们转身之际，忽见一只漆黑的大鸟从广庭头顶飞过。那大鸟翅膀掠过广庭，在广庭脸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痕。广庭浑身战栗，如遇电击，随即，嗓子里传出另一种声音。这声音低沉，带着回音，像是来自地下。这声音听来孤独，顿挫，远离人间。这不是文师傅的声音，这是一个意外闯入者的声音。这声音突兀，阴冷，犹如深渊。
	“摩罗就是魔王。摩罗花，是地狱之花。此花为极恶极毒之花。以腐尸为食，以人血浇灌，若是被仇怨极深的女人得到，会生出极强的邪力。它令邪恶的咒语生效，也让仇怨的灵魂不灭。
	“摩罗花有不死不灭的效用，历来想不死不灭的人，都极力想得到它。代价，就是变成恶灵。就如同魔王波旬是欲界之王，摩罗花，则是欲界的灵花。得到它的人，会被这恶灵之花断除生命，断除善根。只有这样，拥有它的灵魂，才能拥有诅咒不灭的效力。此花从花心处不断复生，复生的花瓣，象征着它不会中断的魔力。
	“魔王会幻化为各种坏的欲念进入人的思维，而摩罗花则青睐于邪恶的咒语，并赋予咒语以能量。传说此花的汁液和种子极具毒性，甚至，它的香气也有毒。它危险，邪恶，使灵魂变成毒汁的容器。
	“摩罗花，是魔王经地狱之火滴落在无土之境凝结而成的种子。魔王波旬因供养过辟支佛的功德，而成为六欲天主，但他经常诽谤佛法，喜欢看到佛法被灭。他的儿子商主，却是真诚的佛弟子。佛陀悬记，商主将来会修成辟支佛，而魔王天命终了，会直接堕入地狱，唯有沉痛忏悔才能出地狱，上升到忉利天，在天上修佛得度。
	“魔王虽如佛陀所言升至忉利天，但恶的种子还是留了下来，如金刚般坚硬。只有邪恶的诅咒能软化它，使它破壳重生，开出五种颜色的花。”
	突然闯入的声音戛然而止。大鸟再次掠过广庭上空，广庭身子猛烈震颤，摔倒在地。仿佛刚才的这一片刻，他的舌头和身体被人强行占有，又弃之而去。我用一盏冷茶泼醒广庭。皇帝问广庭刚才发生了什么。广庭不能说清，只觉心神忽而被挤到别处，须臾又回过神来。问方才都说了什么。广庭回说，并不曾说过什么。
	许是过往的游魂想要给皇帝一个启示？已经来不及多想，我必须提醒皇帝。
	“摩罗花生长在不见天日的地方，那里的土和水与我们所说的土和水全然不同。那是一个相反的地方。摩罗花的生长之地，是世间之物的倒影。”
	皇帝回想刚刚听到的声音，注意力集中在魔王上。
	“魔王，名叫波旬。《阿含经》《楞严经》《佛本行集经》《大品般若经》中载有他的名字，他说过的话，以及他妨害佛陀或诸修行者、破坏善法的恶事。然而，经书中却并未提及摩罗花。魔王波旬，为六梵天主。经文中常提到‘魔波旬’，意思是杀者、恶物、恶中恶，以及恶爱。是断除人的生命与善根的恶魔。这是许多罪恶中最大的罪恶，因而，魔王又名‘极恶’。在佛陀的时代，摩罗假装皈依佛门，因其供养过辟支佛的福德，得以成为六梵天主。他请求佛陀涅槃。佛陀由于慈悲心听了他的话。在佛陀答应离开之后，魔王波旬却说，等到末法时期，我要带领众弟子，穿上你们的衣服，装扮成你们的样子，来灭你的法。波旬由于引人入外道、入歧途，被称为魔王。”
	“魔波旬的这段记录，广为佛家弟子所识，不过，不知皇上是否记得，纳兰容若号楞伽山人。以示其为佛家弟子。”
	“朕早年读纳兰容若的《渌水亭杂识》，记得书中曾载有他熟读楞伽经的笔记。楞伽经，是纳兰容若最后研读的一本经书。楞伽山人则是其暴亡前的自称。楞伽，是一座山，也是一座城的名字。此山极高，原为夜叉王所据，在此瞰食生灵，无路可通，无神通者不可往，因而命名。纳兰容若不会不熟识魔王波旬的故事，也不会不知道作为欲界之主的魔王波旬，由恶体、女体、智体三体合成，是三头六臂的魔佛，融合三种力量，三种灵力，并分别保有三体之意识，可合体也可各自化出，一旦被唤醒，便充斥着无尽的杀戮与战乱。”
	“皇上，诅咒，也由三种东西组成，邪灵、咒语、尸衣。而杀戮与战乱从咸丰皇帝开始，从未停歇过。”
	“你们都说有诅咒，朕以为那不过是用来吓唬朕的说法……皇后因朕宠爱你，曾发狠威胁朕说，有一条恶咒将在末世应验，来清算爱新觉罗犯下的罪孽……可朕一直不相信有这样一条咒语，祖先的丰功伟业，怎么会被一条咒语毁坏呢？”
	“历来先祖们在建立的丰功伟业的同时，又埋下了许多祸根。所有的祸事都源自杀戮，以及杀戮带来的仇恨。有些仇恨是斩不断的，这是先祖种下的祸根。”
	“朕这一朝的皇后和太后，都姓叶赫那拉……”
	“皇上，邪恶的咒语若有摩罗花相助，便会形成一个恶的中心。现在看来，迷宫里的白描摩罗花，即是咒语。附身的魂魄，则是邪灵。而囚禁着大公主之梦的尸衣，原是邪灵存身之所。不断复生的摩罗花，喜欢富贵之乡，是咒语和邪灵的辅助。还有哪里是比皇宫更为富贵的地方？同治皇帝身上开满了摩罗花，而它却有一个更好的名字。”
	“它却有一个更好的名字，天花。”皇帝脱口而出。
	“它还有一个更好的名字，叶赫那拉？布西亚玛拉。布西亚玛拉，貌美如花的女人。”

清醒
	是时候了，在钢琴旁，我向皇帝讲述了地下花园、半人、故人，以及，曾经发生在恭亲王与太后之间失败的决斗。还有流放在紫禁城里的大公主，她衣衫下即将枯干的躯体，她貌似冷酷，实则悲戚的脸。
	皇帝沉默不语。皇帝有许多事情要想，要回忆。
	在我被禁足的日子里，皇帝已经触摸到事情的另一面。他心里的疑惑带着他从另一个方向直触本质。皇帝望着脚下说，原来，这让人不安的震颤，来自摩罗花的潮汐。
	我讲得太多，语速过快，因为我知道，机会一旦错过就无法寻回。还有，时间正催促着我，所剩不多。大公主说，我是预言中的人，可依我的看法，我未必就是解开咒语的人，我能做到的，只是令皇帝清醒。我打开了皇帝的视野，使他看见、记起以往和正在经历的生活。然而，一下子听到这么多岌岌可危的事，皇帝一时难以适应。皇帝未能完全相信咒语，相信咒语就意味着要斩断与太后最后的情分。那是皇帝必须跨越的沟壑。在离开武英殿前，我问皇帝，你看到过太后的眼睛吗？你知道她眼睛的颜色吗？你知道它是黑色的、褐色的还是别的什么颜色？皇帝说，太后的眼睛，自然是黑色的。但很快，皇帝承认自己从未好好看过太后的眼睛。因为她从未给他看见她眼睛的机会。
	“从进宫的第一天起，皇上从未真正看见过她，是皇上不愿看她的眼睛，还是她刻意在回避皇上？
	“朕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这是多年来的习惯，”皇帝说。“太后总是望着别的地方，很多时候，她从镜子里看着朕——她不允许朕直接看她，她说那是没有教养和不恭的。”
	“不妨看看她的眼睛，皇上。”
	与太后对视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是否会像同治皇帝那样看见分裂的双瞳，或是像我一样看见另一个女人，抑或是小公主看见的骷髅骨？每个人看见的邪灵是不同的。可无论是哪一种境况，这个做法都会激怒太后。但恐怕这是皇帝的机会，只有在这种时刻，她脸上才会出现平日看不到的表情。那张脸，也许真的非常可怕，可还有什么比不知道真相更加可怕——为什么皇帝并未能像同治皇帝那样对太后有所觉察？因为，他从未见过她的双眸。他从小就被教导，要做一个孝顺的孩子，他一直被迫跪着，对着她的后背。而她总是从镜子里望着他。
	不久，有件事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皇帝安置在武英殿前的钢琴，被不明之物糟践得七零八落。皇帝的调音师仔细查看余下的部件，确认钢琴毁到无法修复的地步。这架钢琴所有用到木材的地方，木材被凭空抽走。而从地面上留下的木屑和残留物上看，像是被某种动物咬碎吞咽。现在的钢琴，已是一堆破损不堪的空架子，武英殿月台的纱帐里，是一头饿极了的野兽撕咬吞咽后留下的餐桌。
	一片狼藉。皇帝的调音师说。
	皇帝去验看这“一片狼藉”。皇帝并未表现出对钢琴的惋惜，也没有被激怒。皇帝十分平静。皇帝命侍卫将残损的部件收起来，将为钢琴搭起的纱帐拆了撤去。皇帝没有命人彻查此事。皇帝知道，此事为皇后所为。皇帝不曾再提到钢琴，即便后来又有人送入宫中一架新的钢琴，皇帝却不再碰那些黑白相间的琴键。
	从钢琴被毁那天起，皇帝终止了修复和摆弄玩具的事业。他命人收起摆满养心殿的大大小小的玩具，遣散了从各地请来的手艺高超的工匠，也撤去了从各大殿搬来的书籍。养心殿空了，皇帝坐在西暖阁空旷的榻上，默默待了很久。也许，皇帝什么都没想。他照常向太后请安，面色一如往常。太后从镜子里望着他，而他望着太后头上那三朵摩罗花。

第十章 光绪的回忆
	这种花我天天见到，太后戴在鬓边的绢花不就是吗？然而爱妃说，那不是绢花，而是从一处花园采来的花。那所花园，就在我们脚下。
	我的脚底顿时掠过一阵凉意。我看着地面，无法想象有一个地下花园的存在。爱妃说，皇帝，如今这宫里，除了李莲英，唯有荣寿公主去过地下花园。

生疑
	我有许多事要想，要回忆。我知道时间很紧迫，可我还是不得不想，不得不回忆。
	海战结束后我将自己关在养心殿里，不让任何人进来，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但事实上，这个宝座一直空着。我每天都要去宝座上坐一会儿，当一会儿国君。我日益发现，那里其实空无一人。是谁坐在宝座上，是谁在领受群臣的朝拜，是谁在发号施令，又是谁一口吞下战败的羞耻而一点儿都不犹豫？我对这个空无的宝座和坐在宝座上的这个人，充满了怀疑。
	从她脸上看不到丝毫痛苦，像是这个结果她早就知道，而且应该发生。你见过一条即将沉海的战舰上，船长镇定自若将船驶向深海，而所有坐在船上的，无论士兵，还是军官，都欢欣鼓舞，接受了死的安排和命运的吗？我对这一切充满了怀疑。
	瞧，即便宝座上没有坐一个人，大家也都以为那里端坐着一个人，好像他们从未缺少过一个皇帝，好像那里真的坐了一个皇帝。他们向着空无的宝座跪拜，并亲耳听到皇帝说：散朝。他们装模作样向皇帝山呼万岁，然后满意地从乾清宫退去，今天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你见过这样的朝臣吗？我对我的臣子们充满了怀疑。
	宝座上既是空无一人，那么下面站着的一等公，一品二品三品当今最显赫的朝臣，他们也都不存在。他们也是一片空无。
	我回想我在乾清宫度过的每个早晨。天还没有亮，王商就叫醒我，服侍我穿好朝服，挂好朝珠，戴好朝冠。我知道，京官们的轿子已经在大街上向着紫禁城方向赶来了。我们都为着一件事儿忙碌着，连昨夜做了什么梦都记不起来。然而等时间到了，五时三刻，朝堂上却空无一人，宝座上也没有皇帝的影子，时间满满当当的，皇帝的威仪和仪仗都还摆在宫外，李莲英也站在宝座旁边，但是殿里殿外鸦雀无声，空无一人。这就是我度过的每一天，然后十六名太监抬着辇又将我送回养心殿，除去龙袍、朝冠、朝靴，换上轻便的衣服。然后我去向太后请安。她从镜子里望着我，而我在镜子里永远是一副扭曲的形状。我跪在她身后，毕恭毕敬，脸上和颜悦色，说话轻声细语，唯恐惊到了她御座前的一头小畜生。然而，等我抬起头时，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而我面前的金砖也没留下任何影子。人都去了哪里？
	我是失去了记忆还是失去了眼睛？是谁从我视线里偷走了那些人，而只留下空荡荡的宫殿。我在哪里？
	当我坐在宝座上时，忽然就有人从我眼前偷走了这一切，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大殿，我看看旁边的大座钟，时间还很充裕，可是人都不见了，他们没有我的命令就退朝了，还是都被吸入了这只会叫的西洋盒子里？
	我常常检查钟表，宫里这东西太多了。我打开时间的盒子，想看看它是怎么走着走着，就将皇帝和群臣带走的。可是我发现，时间只是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圈，后一个圆圈总是盖着前一个，这样的话，你就永远看不出它是变得多了呢，还是变得更少。这是这一百多年来最大的阴谋，时钟一方面催促我，我已经失去了一天，同时又告诉我，接着就会是新的一天。今天我已经失去，而明天我又会得到。我就是这样迷上这玩意儿的。我视它为玩具，总想改变它，我想让它回到过去的某一天，或是让我看看未来。但它周而复始，日日重复，单调而枯燥。
	我始终认为，这是百年以来，最能骗人的计谋了。
	没有人相信我的见解，宫里人都认为我是走火入魔。还有人以为我是太过悲伤了，一味地沉迷玩具，是为了缓解和逃避战败感伤的情绪。我告诉你说，那纯属瞎扯！如果你不懂得时间，不了解时间的计谋，你又如何能知晓隐藏在这宫里的秘密呢？那个秘密就是，有一天，我们都不见了，宝座上没有皇帝，殿下也没有并列站着的群臣，只留下空空的积满尘土的宫殿，香炉，玉玺，拂尘，甚至，连李莲英也不见了，据说他服用了不死的药剂，用梦换来了永生不灭。甚至，连这个怪物也不见了。
	一想到这个怪物会消失，我就如释重负，他是我此生第一个想要除去的东西。

忆往
	从小，所有人都对我说，对母后应该抱有绝对的恭敬与尊崇。我想是这样的，尤其是一个君王。可堂兄让我害怕。我很明白我不是怕他的魂魄，我害怕的，是像他那样与母后反目成仇，得到不孝的恶名。孝，历来是君王受到的首要教育。君王与平民百姓，在这一点上并无区别。历来衰老的皇帝在选择继承人时，有孝行比有贤能更受青睐。什么样的君王是伟大的君王？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舜孝顺偏心的父亲和嚣张的母亲，关爱贪玩的弟弟，我是要像他那样感动上天，以秉承王道？还是以天下事为己任，像唐明皇那样开创一个崭新而辉煌的国家？到底如何才属圣君？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历来皇帝都很怕落下不孝的名声，这是比昏庸无能更可怕的评价。所以我经常想，堂兄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开与圣母皇太后作对呢？无疑，我该像讨厌一个罪臣那样讨厌堂兄，对他的造访视而不见，对他的话听而不闻，这才是最好的应对。然而，堂兄常来造访，从心底里，我很喜欢他。我喜欢他那一身满不在乎，总是高高兴兴的劲儿。这正是我缺少的，他们说我阴郁、爱哭，听到雷鸣便惶恐不安，这实在不合乎做君王的道理。然而，并不是我要来做君王的，是她发懿旨让我来当君王的。况且，堂兄说，我只是在替他做皇帝，他因不愿做皇帝而选择了离开。
	我想，既然我是在替堂兄做皇帝，就该认真些，好好学习做皇帝的道理。既是如此，也该好好学习做一个孝顺孩子的道理。但即便是替堂兄做事，我也觉得做这个差事，我做得委实辛苦。我畏惧太后，时常要压抑对她的怀疑和反抗，这些不敬的想法经常让我彻夜难眠。夜深时，我总在想，既然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而我的母亲与她是亲姐俩，她为何非要我离开自己的家，在这严厉阴沉的地方一直待下去，连与妃子一起晒太阳的自由都没有呢？
	皇帝，有一天太后忽然对我说，你在责怪我为何选你来接替我儿子的皇位，使得你与生母分离。皇帝，你有所不知，你的亲生母亲是我的妹妹，她从来不给你饱饭吃，你的弟弟妹妹大都被我这个妹妹饿死，我看不下去，接你进宫，着实为救你一命，不然你会跟你的弟弟妹妹一样死于养分不足和饥饿。
	这说法轻而易举将我从生母身边夺走了。入宫后，我大约只见过一次生母。是万寿节前，她由嬷嬷领着来到体和殿等我。我飞也似的跑去看她。她站着，低着头不敢正视我。我从头到脚打量她，我觉得她不大像我朝思暮想的母亲，长得也不像太后。她是醇亲王的福晋，在我面前柔顺谦卑，像个罪臣。这与我的父亲醇亲王完全不同。醇亲王从来对我冷漠，说话不冷不热，态度不亲不近。他既不像父亲，也不像大臣，他一直谨慎地沉默着。我很失望，对我的父亲。若是这样，我倒是希望很早前就被母亲饿死倒好些。可说这些都没用，就像每天沉迷于摆布自鸣钟和音乐盒一样没用。
	堂兄在珍、瑾二妃进宫后就不再现身，我也就没什么秘密可言了。我记得堂兄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我大婚前。堂兄说，皇帝，你将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了，去做皇帝吧，可你要知道，这件事很无趣，不仅无趣，相反，它简直像杀人一样无聊。堂兄许是看惯了宫里头的死亡，所以才觉一点儿新鲜感都没有。堂兄又说，你从未看见我衣服下面藏着什么，我倒愿意让你看看，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人人知道我死于“天花”，然而毕竟鲜有人知，“天花”到底是一种什么花。瞧，在我的龙袍下面，其实是一具污秽不堪的身体。好在伤口的脓血已经流干，我的肉身在皇陵里已经变成了骸骨，唯有这些摩罗的花纹还缠绕着我，它们开遍了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堂兄说，你知道“天花”原本的名字叫什么吗？这世上知道的人倒也不多，你要记得这种花，也要记得这个名字。它叫摩罗花。倘若有一天你听到有人念叨摩罗花这几个字，那就意味着你离解开它的秘密，时日不远了。堂兄说，我不仅死于摩罗花，我也死于恶咒。朝臣们说我不孝，宫外的人也说我不孝，可她，太后，在我身上洒下恶的种子，这种子以血为粮食，它开花的时候，也就是我枯竭的时刻。皇弟，如果有一天你睁开眼睛看，你就会看到那些往日里被蒙蔽的人和事。现在你是皇帝了，预言说摩罗的诅咒将在光中被解除，我但愿你就是预言中的那个人。
	我对秘密没什么好奇，每一扇宫门后都藏着秘密，我说服自己相信大学士和老太监们的教导，一大群人追逐我，在我吃饭喝茶摆弄玩具时，将孝道、帝王之道先祖的不朽功绩，刻印在我的脑海里，这些道德规范丰功伟绩令我望尘莫及，我伟大的祖先在我眼里更是高不可攀。我希望自己长出强健的骨骼、结实的肌肉、坚强的意志与不可摧毁的、建立卓著功勋的信心。正如爱妃所见，坐在宝座上的，并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夜夜骑着黝黑的骏马，巡视着祖先荒凉的、洒满热血的草原。我热衷于想象祖先的荣光，而不愿看见我统治下的帝国，正在日益凋敝。
	悲哀的局面令我难以安眠，几乎每一场战争都打败了，祖先的智慧和血液没有在我身上发挥半点儿作用，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太后背着我向我的敌人求和。我的目光转向她，太后，我的养母，她热爱失败更甚于成功，她更愿意看着群臣的挫败我心里的希望。她拘禁我的爱妃，只因爱妃发出了一声无伤大雅的呼叫。她责打她，在皇后和众多宫眷面前羞辱她。实则，她在惩罚、痛责和羞辱我。她摔碎了我送予爱妃的相机，也摔碎了我的尊严。由此我发现，我的确一直都闭着眼睛走在宫里，我一直活在已经死去的历史缝隙里，而对现状和自己的处境充耳不闻。她的手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见她的嘴角一动就心头颤抖，她的声调稍稍高些我就浑身渗出冷汗，她的每一句话我都要听取与执行，我并不是一个皇帝，我还是那个刚刚进宫的小世子，只有置身于玩具的阵营才觉舒适安心，无羞无愧——我怀疑我自己，更怀疑她，我命人将所有从各大殿搬来的书又都放回原处，它们扰乱了我。我要好好想想，绕过许多礁石和障碍。
	每一条理由都指向叶赫那拉，我的每一个挫败都与这个姓叶赫那拉的女人有关，依稀中，我觉得她透过镜子里复杂的影子向我张望，然而她是谁？海战后，我的支持者都被她赶出朝廷，然而我不能放弃最后的机会，我在文廷式辞行前交给他一项密令，我让他去遥远的北方，去一个在地图中找不出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个城，那个城叫叶赫城，我让他回答我心中的两个疑惑，并告诉我，如何看见隐藏在宫中的秘密。

凉意
	我将文廷式的门生，广庭送来的孤本《本草纲目》带回养心殿。
	我的秘密钦差遍查典籍，终于查到，在明朝药师的医典《本草纲目》草部毒草一类中，有关于摩罗花的记载。此外，文廷式亲眼看到了摩罗花。虽然无法得知，他看到的，是夕阳的幻觉，还是笼罩在那一片死地的海市蜃楼。文廷式说，在一片死寂之地，片刻间开满神秘的花朵，这花朵像幻觉一样蔓延在隐匿的叶赫城，给那一片废墟蒙上一层磷火般的微光，这微光一直逃窜，延至远方，组成了令人生疑的形状。
	堂兄说，当有人向你提起摩罗花时，便是你解开秘密的时候。
	摩罗花开了，我却看不见它。
	我将这卷书藏在衣袖里，夜深之时，我翻看书中载有摩罗花的文字。在文字旁边，附有一幅手绘图。是一朵用白描手法勾勒的花朵。勾勒得很仔细，用笔坚定而富有变化，像是对着一朵真花描摹而来。这朵白描手绘说明此书作者分明见过摩罗花。作为植物百科图书和药典，作者不舍得将这种植物弃之不顾，又担心它有危害，不得不将此花当传言记下。想必作者小心权衡了很久，才留下这么前后矛盾、措辞捉摸不定、意思无法肯定的记录。这世间仅此一本，足见作者用心良苦。
	爱妃说，除了花的形态略有分别，这就是她在迷宫中所见的白描花，“它悬浮在一个琉璃樽里，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它总朝着你怒放，那形状总是最完整最完美的。”
	这种花我天天见到，太后戴在鬓边的绢花不就是吗？然而爱妃说，那不是绢花，而是从一处花园采来的花。那所花园，就在我们脚下。
	我的脚底顿时掠过一阵凉意。我看着地面，无法想象有一个地下花园的存在。爱妃说，如今这宫里，除了李莲英，唯有荣寿公主去过地下花园。为解除咒语，许多年前，恭亲王和太后有过一次交锋，结果恭亲王失败了。恭亲王从此一蹶不振，再也不是当年雄心勃勃的六王爷。我和爱妃相视，已无须多言，我们都想到同一个问题。
	下一个受害者，将会是谁。

蓝蝴蝶
	爱妃说，我现在不能直视太后的眼睛。我听从劝告，没有去做这件傻事儿。有很多事情我都放着，没有细探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对宫里的事没有好奇心？年少时我阴郁，沉默，害怕雷电，等大婚后，事情有了改观，我平静，更加从容，言语得体，我尽量放慢语速，让自己口吃的毛病显得不那么明显，甚而，现在，我几乎已经克服了口吃，可我就是不愿意再向前走一步，去将事情弄个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我在宫里住了这么久，就一点儿异常都没有发现吗？不，不是的，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原因却在于，我不知如何面对所发生的一切。至今，我没有想好对应的办法。我的亲信全被遣散，我的支持者不得不藏在幽暗的地方，远远离开我，我身边的女人被痛责、囚禁，还有我的百姓。百姓相信如今的君王还只是一个孩子，只知道摆弄玩具，并不能为他们分解忧愁——不是因为这些，这些都不是障碍，我最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是，我如何解开咒语？我觉察出那是一场流血事件，我几乎没有思考就知道，这是我无法越过的沟壑——杀人。
	要杀了太后吗？这将是最终的问题。虽然在这二十多年里我好像对什么都安之若素，可我明白，这是我终要面对的问题。难道要杀了太后？尽管，也许我就是下一个受害者。事实上，我拥有的不是仇恨，而是畏惧。甚至，我畏惧的人不是太后，而是我自己。我畏惧自己是弑亲者，我畏惧自己是我从小所受教育的反叛者，我对改变世界抱有极大的希望，但我不想杀人。海战让我丧失了所有信心，我不是一个反叛者，我希望事情柔和一些，正如圣人所言，难道做国君的至理不是以仁爱之心，来化解和承受所遇到的困境么？这是无法逾越的，杀死与你有着血亲关系将你养大的人，尽管，服侍我的宫人有好几百，可她依然是照看我的养母。她选择我接替他儿子的皇位，就是最大的恩泽，她赋予我改变世界的可能，尽管世界并不在我手中。我怎么可以杀她呢？也许我能做的只有等待自然法则来做判定，等待她衰老，等待生死的更迭。为此，我错过了很多机会，浪费了大好时光。
	甚而，杀死太后也并非那最终令我惧怕的，最终令我惧怕的是，我会成为她。
	我不愿成为她，这就是问题的答案。这些想法我从未讲给爱妃。那是危险的。我不愿表现出对太后的厌恶和憎恨，这件事由来已久，如果爱妃问我，我想我会对自己做一个剖析，回答厌恶和憎恨的原因。许多事，我以为我忘记了，在很长时间里，的确，我忘了。然而，我并未真正忘记，而是仅仅任由它沉入记忆的底层。像河床里的沙砾，安静地待在水底，如果没有人搅动它，它会一直待下去，成为彰显水质至清的标记。
	河底里的沙子被搅起，浮上来，弄脏了水，是因为爱妃问了我一个问题：
	“皇上，你从何时起开始口吃的？”
	我一时瞠目结舌。我一直口吃，在进入毓庆宫之后，学习如何不结结巴巴地朗诵，甚至比博闻强记更加重要。然而我越是努力，效果便越差，最后只好放弃。翁师傅说，皇帝，既然您已经放弃，那么您该将说出每个字的语速减慢一些，而且尽量让句子短小，甚至将交谈变成只用几个字就能说清的易事，毕竟，大多时候，皇帝只要回答臣子们，是与否就可以了，而且，皇帝尽可以将所要说的话写成文字，命贴身太监照本宣读，这样做，反而增添了皇帝的威仪。
	我采纳了翁师傅的建议。然而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尽管我小心隐藏，还是招来了太后身边的女官和宫眷们的耻笑。我是怎样变成一个结巴的？我得好好想想。我根本想不清楚。我叫来王商。王商是随我从醇王府入宫的老奴。
	“王商，进宫前，朕说话就不流利吗？”
	“皇上，您两岁开始认字、说话，那时候，您还没有落下口疾。”
	“朕从什么时候落下了口疾？”
	“皇上，您是在六岁零三个月的时候落下这个病根的。”
	“为什么？”
	“有一次您在御花园里玩耍时受了风寒，回到寝宫后，您就染上了口疾。”
	“不要用风寒搪塞朕。”
	“皇帝，奴才一直跟着您，奴才对这一幕还有些印象……当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蝴蝶，您追扑蝴蝶，被一丛花绊倒，您大哭，蝴蝶也飞走了，但是您非要得到蝴蝶。当时咱们养心殿里的太监全都赶来为您捕追那只蝴蝶。可这飞虫说来也怪，它既不飞高也不飞远，就在大家伙儿头顶飘呀飘呀，没有一个人能逮着它。它看上去极会躲闪，又像是逗大家伙玩儿。追了大半天，奴才们个个大汗淋漓，东倒西歪，可您还是非要得到这只蝴蝶不可，皇上，后来这只蝴蝶就……”
	“它飞到了朕的冠上。”
	王商说到这里，就像幽暗的屋里，忽然闪进一片微光。我的记忆像是，当时蝴蝶落在我的冠上，便没有人敢再捕这只大胆的蝴蝶。
	“太监们只是望着蝴蝶发呆。因为蝴蝶就像粘在您的皇冠上，不再飞往别处。这一幕您是看不见的，您只是一味命令大家伙儿继续捕捉。这时候，太后来了。”
	“是的，太后来了。她命人处死了这只蝴蝶，因为它冒犯了皇帝的威仪。”
	我完全记起了那一幕。太后怒气冲冲，说御花园里怎么容忍你们这帮奴才混闹，一个个东倒西歪，衣衫不整，体统何在？再瞧瞧，你们将一只蝴蝶赶到皇帝的冠上，这是犯了大忌，一只蝴蝶怎敢如此藐视皇冠，难道我会因为它是一只蝴蝶就饶恕它么，不，绝无可能！现在，我命你们将皇帝的皇冠摘下，将蝴蝶就地处死。
	李莲英摘了我头上的冠，我看到了蝴蝶。
	它是一只蓝色的大蝴蝶，这种蓝色我从未见过，接近石蓝和孔雀蓝。这只蝴蝶十分罕见，我请求太后不要处死它。太后说既然我懿旨已下，又岂能收回？令人惊异的是，此时蝴蝶并未飞走，像是在等待命运的最后裁决。李莲英捉了蝴蝶，在我面前将它撕碎，扔在地上，又踩成了粉末。
	“皇上，李主管受命处死了蝴蝶。当天夜里，你就开始发烧说胡话。也不知是御医送来的药出了问题，还是蝴蝶让您受了刺激，总之，等您退烧后，就落下了口疾。”
	我因一只蝴蝶而落下了口疾！虽经年累月经御医调整，终不能恢复。因为这件事告诉我，太后的意志不可违逆，而我的自由和快活，从那一刻起被杀死了。
	这是我厌恶的根源。一只蝴蝶足以惹恼太后。我也厌恶她的方式。她不能容忍一只蝴蝶微弱的冒犯。我是个早慧的孩子，没有人看穿这一点。他们只认为我胆小、羸弱。然而，先于思维，我过早理解了蝴蝶的含义，也理解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我想得到一只蝴蝶，是因为它可以自由地在御花园里飞翔，我喜欢它落在我的王冠上。甚至，我认为，那蝴蝶就是我。我在围墙里玩耍，我下令捕捉蝴蝶，却不是为了伤害它，是为了它羽翅上的蓝色我从未见过。看一看，摸一下，也就罢了。可李莲英处死它并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这畜生，我第一次冒出杀人的念头始于那一刻。而在那一刻，无疑，我却是被斩杀的对象。我就是那只蝴蝶，被撕碎，被踩踏，变成粉末。
	我想杀了李莲英，可我只有六岁半。我假装忘记，可羞辱还是伤害了我。当晚我发烧，头痛欲裂。我将摆在架上的王冠猛力摔在地上。黄金的冠太硬，而我的力量又太弱，我没有办法弄坏它。我命令王商，用硬器砸碎它。弄碎一件东西着实能带来快感，可接着我就开始厌恶。因为那砸瘪了的冠很难看，更因为我的方式几乎是太后的翻版。尽管，我得到了片刻的痛快，可这痛快如此短促，充满了屈辱与懦弱，我陷入沮丧，很快又陷入恐惧。后来，我忘记了蝴蝶和羞辱，也忘记了所有对我不利的见闻。我埋葬蝴蝶，从此烙下了羞辱的标记。我再也无法流利说话。
	我口吃，是因为，我头顶金灿灿的冠上，藏着一只死去的蓝蝴蝶。

她的名字
	在我金灿灿的王冠上，藏着一只死去的蓝色蝴蝶。
	在我想着蝴蝶时，许多记忆开始复苏。许多事情都像那只蝴蝶，被我假装忘记了，这是为了忘记羞耻和羸弱。当我恢复记忆时，我的自尊随着恢复。每一个回忆，都带来新的羞辱，犹如万箭穿心。迷宫、地下花园、隐身侍卫、半人，当爱妃说起这些时，我觉得是我冠上的蝴蝶在扇动翅膀，从冠里飞出来，碎屑的身躯已经愈合，所有的事，我并不陌生，而是如亲眼目睹般熟悉。我不再只是聆听荒诞的故事，而是如同亲身经历般感同身受。它们是我被搁置遗忘的记忆，它们还是许多人被丢弃的记忆。它们渐渐从一个黝黑暗蓝的地方上升，变得明亮，被我再次遇见。当它们一一浮出水面时，我知道我该怎么办了。在海战中激起的对于征战的渴望，现在变成了真正的火焰，我甚至看见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我看见，我还将面对一次巨大的灾变，还要再经历一次巨大的羞辱，而这个羞辱将使我失去残存的自由。在这一切发生后，我是否还有机会消灭所有的祸端？
	伴随着我日益衰败的生命，我的信心却日益坚砺。万事总有个尽头，我相信。
	我已经相信，或是从一开始，从我入宫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一个咒语将我们所有人都纠缠在一起，带着我们一起下沉。
	我记起我在六岁半时就杀心已起，我要处死当着我的面，踩死蝴蝶的人，或者，在最深处，我想杀死将我带进宫来，让我一个人躺在黑暗中被各种幻想惊吓而无人安慰的人。她，叶赫那拉，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仇人，她扮演我的母亲，扮演我最大的恩人，扮演我的先祖，扮演圣人和刽子手——尽管我厌恶这种方式，到头来依然难以抗拒以杀戮的方式了断残梦。
	这或许，也是恶咒的一部分。
	这恶咒，与一个孤立的名字相关。
	虽说遍查阅史书也难以找到这个名字，可太祖对明朝宣战的诏书里，一直载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我早知有七大恨，有叶赫部，有叶赫城。可我忘记了。
	这七大恨，我几乎倒背如流。
	七大恨是大清的源头。不仅我熟悉它，历代皇帝都熟悉，记得它。
	可我忘记了。每个姓觉罗的男人都忘记了。
	是太祖的七个仇恨开创了爱新觉罗的辉煌。这七件恨事记载在太祖实录里。我读过至少不下百遍。因为熟视无睹，我忘记了。
	那是天命三年四月十三日，太祖以“七大恨”告天，其文曰：
	我之祖、父，未尝损明边一草寸也，明无端起衅边陲，害我祖、父，恨一也。
	明虽起衅，我尚欲修好，设碑勒誓：“凡满、汉人等，毋越疆圉，敢有越者，见即诛之，见而故纵，殃及纵者。”讵明复渝誓言，逞兵越界，卫助叶赫，恨二也。
	明人于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岁窃窬疆场，肆其攘村，我遵誓行诛；明负前盟，责我擅杀，拘我广宁使臣纲古里、方吉纳，挟取十人，杀之边境，恨三也。
	明越境以兵助叶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适蒙古，恨四也。
	柴河、三岔、抚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众，耕田艺谷，明不容刈获，遣兵驱逐，恨五也。
	边外叶赫，获罪于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遗书诟詈，肆行陵侮，恨六也。
	昔哈达助叶赫，二次来侵，我自报之，天既授我哈达之人矣，明又党之，挟我以还其国。已而哈达之人，数被叶赫侵掠。夫列国这相征伐也，顺天心者胜而存，逆天意者败而亡。何能使死于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还乎？天建大国之君即为天下共主，何独构怨于我国也。初扈伦诸国，合兵侵我，故天厌扈伦启衅，惟我是眷。今明助天谴之叶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为剖断，恨七也。
	欺陵实甚，情所难堪。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
	这是全部的记载，共四百八十六个字。七恨中有五处提到了“叶赫”。每言恨，必是明出兵以助叶赫之故。可见，在明出兵救叶赫之前，觉罗便与叶赫有了很深的仇怨。令我侧目的是，第四恨中，毫不隐讳地提到了一个女人。
	在太祖告天之时，叶赫已亡。为什么要提她，她是谁，太祖与此女之间，发生了怎样的惊骇之事？
	每件事都被掩盖，抹去了。只留下文字中的这一大恨：“明越境以兵助叶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适蒙古，恨四也”。
	她如此重要，她是一剂毒药，激起太祖杀戮的欲念。她住在叶赫城，文字里没有她的名字。可我心里存着一个完整的名字，叶赫那拉？布西亚马拉。
	我想我记起了她，超越已经过去的二十四年，我的记忆一直向前飞奔。越过我所能忆起的所有记忆，她被湮没的历史在我的黑暗里漂浮。她存在，她诅咒。她也许是诅咒的源头。她就是诅咒。当我将诅咒和布西亚马拉这个名字连接在一起，我顿时觉得脚下一片震颤，像是有一个浪头从地心传来。拍击声如此猛烈，强大。
	哦，摩罗花在那里蔓延，盛开。

第十一章 终极斗法
	我一剑刺中那面孔双眉的中心处，那里有一朵小小的桃花，致命的标记。从桃花里流出稀薄的汁液，汁液粘在剑尖上，无形之剑开始显露。然而我不能松手，我一再用力向那桃花深处刺去，直到我听到叹息声，直到这声音变得微弱与无力，直到这件衣服松弛下来。

囚徒
	十年了，我住在一个叫瀛台的孤岛上，四面是水，冬天环冰。我真得感谢祖先营建的这个避暑小岛，倒像是专意为我而建的囚室。没有人敢跟我说话，跟我说话的人舌头会被拔掉。冬天给我厚棉絮的人，会被剥去衣服，跪在厚冰上冻死。每过一段时间，看守我的人就会重新换一批新面孔，因而，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胡子拉碴，即便是曾经熟悉我的人，恐怕也无法认出我。由于每日用糟糕的膳食，我的牙齿全坏了。冬天过于寒冷，我的一部分皮肤，因为反复生长的冻疮而坏死。我知道，我正在死去，由外及里，由里及外，各个器官和每一寸皮肤正在死去，缓慢地，中了慢性毒药般死去。
	瀛台，每一个出口都被封死了，我从窗户里看见的，永远是一片茫茫湖水，每天只有很少几缕阳光洒进屋子，很快又离去。这是世上最孤独的岛屿，我被所有人忘记了。在戊戌年后，他们只当我是死人，他们从一万个戏子中挑出一个人来扮演我。那戏子用化妆术学我学得惟妙惟肖，声音也十分像我，他骗过了存有疑虑的几个朝臣。每天，戏子会穿戴着我的衣冠，去龙椅上坐一会儿，装模作样听那些颤巍巍的臣子禀报说天下太平，或是像一尊蜡像般，对着前来的外国公使点头，说句你好。可如果有人看看他从袖管里不小心露出的兰花指，就会知道，他不是皇帝，若有人再看看他踱步的样子，就知道他一条腿比另一条略长一些。皇帝，是他一直在竭尽全力扮演的角儿。说到底，坐在龙椅上的人，不只是一个戏子，还是一个瘸子。一个时辰后，他会在镜子里显露原形，揭去面具，变成另一个人。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个人还记得我，时刻惦记着我，等候我的死讯，然而她却愿意我死的过程长一些，再长一些，因为她明白这是所有痛苦中级别最高的一种。十年前发生的那一幕就是毒，她要用这毒杀死我。用哀伤和孤独。
	十年来，我活着，也是靠着这剧毒般的哀伤和孤独。
	十年前，咒语解除了。一直捆绑在我头上的枷锁骤然松开，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恭亲王和荣寿公主因此丧命，想来，不免让人潸然泪下。在邪灵被收进石棺时，恭亲王见证了这一幕。王爷喟然长叹，终于了去多年的心愿。在邪灵被逐出太后的身体，我目睹了发生在太后身上的变化。太后大病了一场，没有人能觉得她能恢复。我将太后送进颐和园将息，在她周围密布侍卫，与世隔绝，我随时准备听到她驾鹤西去的消息。然而，她却一直将死未死。三个月后，她重返紫禁城。我原本想，我终于有机会重整旗鼓，实现理想，可我错了，错得一塌糊涂。仅仅三个月，我和爱妃就因为叛逆和不孝的罪名，变成了囚徒。
	我向黑压压拜倒在我面前的群臣望去，我问自己，难道在我面前的这些人，都是邪灵领导的吗？我向太后望去，我问，你的灵魂在哪里？
	十年来我不断思考这个问题，失误出在哪里？难道我们没有将邪灵收进石棺，眼见它封上封条，由黑萨满带着去了一处绝对保密的地方，为了保密，连我都不知晓它的最终去向——为防止邪灵再次逃离，在石棺外用五种金属铸十二层黑金棺。太后人事不省，又被专人看守，根本无从知晓邪灵被送去的地方。邪灵交给了黑萨满，他为这件事等了两百八十三年。他收走了自己锻造的宝剑。他将宝剑缠在腰间，带着黑金棺，一出午门，便再无踪迹。
	哦，十年前……我仔细斟酌了方案的每一个环节。
	我的力量非常有限。在完全孤立的境况下，我所能调用的，只有爱妃身边的一个隐身侍卫。他叫磨指。值得一提的是，磨指带来了灵物。一本借他人之口发出声音的书，《纳兰词》。我不曾想到，本与我有着世仇的纳兰容若会留下对觉罗有利的物件——借助灵物，我们可以改变李莲英的意志，以及许多无梦人的状况。恭亲王老了，只要不动声色，如平日般行事，便可稳定紫禁城外的局面。大公主的收藏，那些故人，也许，可以帮我们助威。等一切就绪，我们还需一个人出场——白萨满。
	磨指在宫里仔细搜索，每一个砖块的缝隙都找遍了，也没能找到白萨满的下落。我们不得不请教灵物。像当年嘉顺皇后那样，我们将装有灵物的石头与木头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盒子，是有风险的，我们不知道灵物到底有利于我们，还是不利。磨指时刻留意，稍有变化，便会将灵物放回盒子，阻隔灵物的意志。
	书小心翼翼，拿了出来。
	这是爱妃和我，第一次看见这本被叫做灵物的书。书看上去简素。书页自行翻开，像被风吹拂。爱妃的手放在其中的一页纸上。字迹隐去。爱妃闭上眼，体察手上的动静。爱妃说有一只手牵着她。好凉啊，她叹道。接着她歪在桌边，片刻后又坐直身子，睁开眼。我看出，那是另一个人，声音是爱妃的，语气语速却都不是她。我想，此物若没有灵魂，何以支配他人的意志呢？
	灵物立即答道：“意志是纯一的心力，与灵魂无关。我只能控制意志，无法对灵魂施以影响。说来，灵魂是人的锁，只有人自己能解开锁。不过，对宫里那么多无梦人而言，我拥有全部的控制力。对普通人而言，我具有一半的控制力。我对故人无能为力。故人，是灵魂里的记忆。您的爱妃，我能借她发出声音，控制她的意志，却无法阻拦和改变她的灵魂。皇帝想知道什么？”
	“白萨满在哪里？”
	“当黑萨满出现的时候，自然会招来白萨满。皇帝，修改一下您的问题，您该问的是，黑萨满在哪里？”
	“黑萨满？”
	“既然有贾宝玉，就该有真宝玉。皇帝该想到，有白萨满，就会有黑萨满。白色显露，黑色隐藏。黑色为众色之母，融五色为一体，又是五色的归宿——长话短说，黑萨满曾附身于乐师广庭，提醒皇帝摩罗花的秘密。黑萨满一直在黑暗中等待皇帝的召唤，也在等您从繁杂的事务中脱离。”
	“自甲午战败后，我哪里还有什么繁杂的事务。”
	“您沉迷于各种各样的玩具，数不尽的钟表和音乐盒子。如果，预言中的人没有醒来，黑萨满也将没有任何用处。皇帝的秘密钦差去了叶赫城，除了带回古城遗物和一本书，还带回了黑萨满。那唯一一本《本草纲目》向皇帝证明了摩罗花的存在。为了找到邪灵，黑萨满已经等了两百八十三年。皇帝有所不知，白萨满出自黑萨满，是黑萨满锻造的宝剑。还没有人能很好地使用这把宝剑。它在恭亲王手里白白浪费了。那时，黑萨满四处流浪，被禁锢在没有意识的形体里。换言之，黑萨满轮转为十二种飞禽走兽在时间里漂泊。在恭亲王与邪灵决战那会儿，黑萨满还是一只蝼蚁，缓慢地爬行在来往京城的路上。对于过去，最远，我的灵力只看到这么多。如今，皇帝，黑萨满来了，这是您最后的机会，别错过，否则您会追悔莫及。”
	“黑萨满何时出现？”
	“当白烟燃起的时候。”
	“你忠于谁？你忠于你的缔造者，朕，还是另有打算？”
	“皇帝，我只忠于我的意志。我不忠于任何人。意志将我带到哪里，我就会去哪里。”
	灵物合拢书页。磨指移开爱妃的手。爱妃再次歪在桌子一角，睡着般，复又如梦方醒。
	“谁都无法预见它的意志在何时改变。”爱妃说。
	磨指将灵物收回石头和木头的盒子。
	在清点所能拥有的支持者后，我问自己，仅仅这些就够了吗？我又自问，我到底有何能力对抗邪灵？我对自己一无所知。除了解开咒语的决心，我并不知道，我到底能做些什么。我不是萨满，从未学过法术，也不曾习武，我不懂剑法，甚至，我在马背上无法坐得安稳，我体质羸弱，如何与上百年的邪灵作战？尽管，成为将士，像先祖一样血洒疆场是我的理想，可我凭什么来解除上百年的咒语？这一切都模糊而又未可预料。
	可不是我又是谁？我没有子嗣，即便有，也逃不出邪灵的诅咒，不是我又是谁！宫里一大半都是无梦人和依托旧物才得以延续的故人，不是我又是谁？我打开所有感官和心智，希望听到一个声音说，时间到了。
	在戊戌年四月的黑天，我听到了这声音。我招来磨指。磨指怀揣灵书，我们对望。我点头，说，时间到了，去吧。半个时辰后，磨指带来了李莲英。这是我第一个想杀的人，现在，却像换了一个人。
	磨指向我奉上李莲英的瓶子。
	瓶子里装着一个怪物，肤色苍白，起皱，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肢体细瘦，又像蜷缩在角落里的蠕虫。这只蠕虫蠕动着，站了起来。此时瓶子变大了些。磨指将这只瓶子倒放，瓶子才恢复原状。
	“皇上，倒放的瓶子是安全的。”磨指说。“仅仅靠这只瓶子还不足以让李莲英俯首，他甘于臣服，靠的全是灵物。灵物左右了他，命他从储秀宫偷来自己的瓶子。储秀宫一直是臣的禁地呢。”
	“奴才叩见皇上。”
	李莲英扑倒在地，爬着靠近我。在离我的靴子三寸远的地方停下来。我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厌恶。
	“请皇上吩咐奴才。”
	尽管厌恶，可时间有限，我向李莲英发出了第一个命令。
	“释放所有瓶子里囚禁的梦，将通往地下花园的门打开。”
	“遵命。”
	这奴才，生平第一次对我说出“遵命”两字。
	就这样，开始了。
	时间到了。王商从翊璇宫取来乌足草放在延春阁前。点燃乌足草。我说。我心思平静，像在做一件很久前千遍万遍想好要做的事，又好像我对这一切都驾轻就熟，练习了千遍万遍。而事情也会像该发生的那样发生，不会有半点迟疑和延误。我身边有上百个大大小小的钟表，整齐地敲击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这声音犹如最好的乐曲。我似乎一直在等着一个时刻。这个时刻。这些嘀嗒声。一切都曾发生过，十分熟悉，令我恍惚。
	磨指说，从李莲英的藏室散出一缕一缕奇形怪状的青烟。
	这些有形状的烟雾将去寻找他们的肉身，与肉身心神合一，再次相合为人。地下花园的情形，也该一样。若在地下花园，梦与肉身相合为一，便会互为消散。在地上，梦只会令人沉睡。很快，院子里站着的一些无梦人开始打哈欠，醉酒般颠倒踉跄，婴儿般倒地睡去。是我们去绮华馆的时刻了，我握紧爱妃的手。我觉出她在微微颤抖，她紧紧依偎着我。
	“皇上，我们会赢吗？”
	“一定会。”
	“到底谁是预言中的解咒人？”
	“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也许是我们各自、分别解开咒语。尽管大公主说你是来接替她的萨满。可唤醒我，才是你进宫的使命。否则我不会相信，也不愿相信诅咒。因为我不想、不愿，厌恶和恐惧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所有的钟都敲响了，这是觉罗获救的最后机会，我怎么能错过呢？”
	此刻，所有的钟表都像晨钟般敲响，发出顿挫抑扬的鸣声，催促我们行动。
	我们向白烟燃起的方向而去。一路，我们眼见不断涌出的被释放的太监的梦。梦发出尖锐的呼号，召唤无梦人前来，与它们相合为一。它们，是一个又一个薄薄的、透明的人形，从颠倒的地下花园逃出，来到地上。它们柔软，极易变形，在夜风中歪歪扭扭，跌跌撞撞。被梦召唤的无梦人，睁大眼，聆听动静，涌向呼号声传来的地方。他们对太后的忠心被梦解除了。即便太后知道这庞大后宫发生的变故，也不能阻止梦的离散与回归。
	梦由鼻孔钻进自己多年前的人形。
	在我们身边，到处都是走着，跑着，辨认梦的无梦人。
	最重要的，是缪先生在福昌殿里睡着了。那双画摩罗花的手，也睡着了。
	急于得到梦的迫切，使奴才们看不见手牵手走过的皇帝和他的妃子。从惠风厅到延春阁，这一带从未像今天这样凌乱过。许多宫女太监走着走着，便倒地睡去。这是梦与身形相合的结果。积攒多年的梦，要睡多久才能醒来？我不得不下令，让李莲英暂留几个无梦人，将倒地睡去的太监匠役，搬到乾清宫前的广场上。磨指清点人数，说有两千人睡死在广场上，情形实在不堪。如果所有宫人都睡着了，紫禁城就陷入了瘫痪。这正是我需要的。在宫里，主子离开奴才便寸步难行。此刻，我没有时间顾及睡死过去的人群。延春阁前，乌足草的烟雾直直升起，如狼烟，又似白色长带。近看，则是条烟雾状的天梯。我们奔向延春阁，接近天梯。这样的天梯我并不陌生，在天坛祈祀的吉礼中，宫里的萨满会攀援天梯代皇帝向上天祈福。
	我说出“天梯”两字时，梯子的形状更清晰了。
	黑萨满从梯子上走下来。
	他通体黑衣。黑冠，阔袖黑袍，黑斗篷。腰悬黑鼓。我虽从未见过这样的装束，却并不陌生。
	“参见皇帝陛下，黑萨满应招而来。”
	黑萨满施礼，并非宫廷之仪。我却知道，这是古老的礼仪。我对这种礼仪的熟悉，远远超出了我的记忆。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一幕也一定发生过。
	“你从何而来？”
	“黑萨满踏着青云，又刚刚走过天梯。在皇帝眼里，这是一条白烟的天梯，在黑萨满脚下，却是刀锋剑刃的天梯。黑萨满从天上来。有三百年，黑萨满没有走过这样的梯子了。在三百年前，黑萨满就是踩着这样的梯子代王询问天意，为王祈福。而今，却为邪灵而来。为了寻找邪灵，我不得不转世为十二种禽兽，藏匿身形。我要隐藏和保护的，是我作为黑萨满的全部智慧、记忆和能量。我避开人，我只需要单纯的肉身和空无干净的脑袋。皇帝，二百八十三年里，我周转了十二世。在十二世里，我曾是虎、狼、豹，野狗和羚羊，也曾是蛇和蝼蚁。我还曾是海东青与鱼。有一世，我是一棵树。近来，皇帝或许看见过一只栖在松柏之上的黑鹤，皇帝，我以黑鹤之身在宫中停栖有数月之久。当皇帝在武英殿前奏乐时，我曾附身于乐师广庭，告诉皇帝摩罗花的由来。这与我而言，实为冒险之举。那时，我尚未使白萨满复原。我继续等待，我等着乌足草的烟雾招来我的第十二世。第十二世，我转回人形，与二百八十三年前的黑萨满，如出一辙。我托身黑鹤隐于夜空，踩着天梯，恢复了黑萨满的身形。这是黑萨满最后的机会，也是皇帝的机会。我轮转十二世得以拜见皇帝，是因为，皇帝陛下，是预言中破除咒语的人。”
	“朕多次听人提到预言，可没有人能说出预言从何而来。”
	“预言从那本流传甚广的书里来。”
	“《红楼梦》？”
	“想必，皇帝知道，这本书还有一个名字，叫《石头记》。皇帝可曾听闻石神的传说？石神是宇宙中最早出现的大神。皇帝又是否听说过萨满的颂词：‘母亲的祖石，光明的祖石，生命的祖石，万代开基的母石神祖。’石神是开创者，也是记录者。自然，过去的历史与末世的预言都刻在石头上。”
	“宫里，上至太后，下至宫人，都在读这本书。”
	“皇帝，黑鹤每天午后都能听到储秀宫里传出的诵读声。倒不如说，每个人都在读石头上的铭文。将重要的事刻在石头上，是北方族群的习惯。石头是永恒的象征。石头是萨满的大神。重要的事，要记在石头上，并借石头之口说出。皇帝，《石头记》是一本万全之书，它既记录了觉罗的历史，也将那”不可书之人“载于书中。皇帝曾费力搬来宫中藏书以搜寻黑萨满所言‘不可书之人’，可皇帝除了找到一个被约略提及的女人外，皇帝并无所获。皇帝找寻不到‘不可书之人’的来历，以及她邪恶的一生。皇帝无法追寻‘不可书之人’的来历和缘由。而一切，都是有缘由的。在黑萨满看来，皇帝的先祖将她废止于文字之外，这种处置，是十分圣明的。因为她不可书，也不能书。然而，终究有人书了‘不可书之人’，这一切，又都另有缘由。如果皇帝曾细读《石头记》，那么，会发现‘不可书之人’的来历，隐藏在这本书之中。”
	“请黑萨满解释一二？”
	“皇帝陛下可详读书中
	第十五回。此回书中有一个名叫金哥的，即暗指‘不可书之人’。此外，皇帝，十二就是预言。十二是此书中唯一面对未来的数字，书中一直都在转述十二，大清国有十二位君王，我在第十二世转为人形，大公主十二岁下嫁，纳兰明珠的福晋是太祖第十二子英亲王的儿子……如果时间充裕，黑萨满将向皇帝细数宫中的十二数理。”
	“若还有机会，朕会重读《石头记》。大公主曾说爱妃是预言中的人，到底谁是预言中的解咒人，也只有在咒语解开后才能知道。现在，黑萨满，请将白萨满招来。”
	听来，黑萨满对我寻找的人似了如指掌，讲起来又像决堤般滔滔不绝，我心里的时钟提醒我，不能在这件事上耽误太久。时间紧迫，我无法细听黑萨满解开心中的所有谜团。
	“遵命，皇帝。”
	黑萨满拍响了腰间铜鼓，声音由慢及快，像疾风骤雨，令我魂魄难安。
	“皇帝，草原上的兵士通常以铜鼓招回自己的坐骑。”
	“我们找它找得很辛苦。”
	“在未听到这件法器的召唤时，它是不会现身的。白萨满在三十三年前做了邪灵的俘虏，被收入犀牛角中，用蜜蜡封存。三十三年了，白萨满这一觉也该睡醒了。封存白萨满的犀牛角，一直悬在紫禁城东南角楼的屋檐下，受风寒日照之刑，徘徊于生与死的永恒瞬间。皇帝陛下的隐身侍卫，曾多次与这只牛角擦身而过，却不知，在风霜暴晒中已经变色萎缩的犀牛角里，封存着白萨满。当犀牛角在烈日与严寒中化缩为无的时候，便是白萨满的末日。我以黑鹤之身，飞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终于找到角楼檐下缩为拇指大小的犀牛角。我来得正是时候。我用长椽摘下牛角，又将牛角丢进酿醋缸中，足足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将这只牛角化解，取出白萨满。白萨满境况不佳，我又将其置于一所避光的废殿令其恢复身形。在又一个七七四十九天中，我赋予白萨满新的形式。现在，时间到了，白萨满该现身了。皇帝陛下可知自己为何总在修复钟表吗？从小到大，皇帝您一直在等待一个重要的时刻。只有命中注定的人才会看懂，钟表里被囚禁的时间。”
	说话工夫，一匹烟雾状的白马疾驰而来。看它疾驰飞奔的样子，真不知它会撞翻谁。我将爱妃挡在身后，却见黑萨满指着那白马叫道：
	“白萨满，还不停下！”
	黑萨满一触到白马的鬃毛，白马立时抬起前足嘶鸣，又回首，顷刻间首尾相合，凝为一柄宝剑。黑萨满一把抓住剑柄，以我看不清的手法和速度缠在腰间。
	“皇帝陛下，白萨满本来无形，马是我赋予它的新形骸，只为皇帝能看见它。而剑，则是它终究的本质。皇帝，请记住，如果我将这把剑交给您，您一定要做到与剑心神合一。您一定不能犹豫，您要握紧剑柄，就像剑长在您身上一样。您要将剑刺向邪灵的死穴。”
	在进入延春阁前，爱妃请命前往毓庆宫。我命磨指保护爱妃毫发不伤，我要她回来，就像从未离开过我一样。
	地下花园的半人之梦如轻烟飞起。在地下花园，他们与地上之人并无分别。半人之梦丢弃手中工具，沿着旋转楼梯，飞离花园。火盆无人照看，很快就熄灭了。锅里的沸水凉了下来，五色蚕茧粘成一团浮在冷却的锅里。穿过大殿，走过一片空无的广场，是一片连着一片无人照料的摩罗花。盛开的摩罗花像浓雾，挡住去路。摩罗花海上虽有浮桥，那却是摩罗花的支脉。无疑是陷阱。
	我大声喝道：“李莲英，船呢？”
	“皇上，您下令释放所有半人之梦，又下令打开花园的门，如今梦都已离去，这里失去了所有的差役。”
	“还有你。”
	“皇上，老奴恐怕是最后一个无梦人了。皇上若放出瓶子里的梦，就该蒙住老奴的双眼。”
	我从怀里掏出李莲英之瓶，磨指抢过瓶子。
	“让臣来，皇上。”
	瓶塞打开了，李莲英的梦从瓶子里钻出，径直朝李莲英飘去。黑萨满一把扯下身上的黑斗篷抛向李莲英，兜头盖脸遮住了李莲英。梦这才回转，像李莲英刚才那样，跪在地上。
	“把船找来。”
	“遵命，皇上。”
	李莲英的梦从花丛下拖出一只船。
	一上船，船就颠簸起伏，平静的花海顿时惊涛骇浪。许是我生人的气息太重，又许是黑萨满佩剑，杀气太重，摩罗花枝蔓缠绕，向船头扑来。每朵张开的花像张开的大口，而枝蔓则如光滑摆动的蛇身。黑萨满站在船头挥着宝剑左右翻舞，一时花瓣纷飞，疾风骤雨般向我扑来。每片花瓣都留下灼伤般的印记，很快，我身上龙袍已是千疮百孔。
	黑萨满将宝剑从中分离。
	“皇帝，握紧它，就像它长在你身上一样。”
	白萨满原是一把雌雄宝剑。
	我手里握着的，是一柄雄剑。我握住剑柄，将全身的力气聚在手上。在接过剑柄的瞬间，有很多刺刺进我的皮肤向全身蔓延，我像被冰水浇过般战栗着。
	“挥起手中剑，皇帝，就像我这样！”黑萨满喊道。
	更多的花瓣落下来，在第一层龙袍千疮百孔后，花瓣儿开始灼伤我的盔甲。我有一副金银珠龙纹甲胄，是海战时从大库里找来的，我穿在龙袍下，独自一人在养心殿的地图与书页上奔波，却并未对海战有丝毫助益。我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一时，许多尖利的碎石屑向我扑来，我举剑阻挡碎屑，然而碎屑以无比的力量击中我的手、脸，打击着我的全身。我的铠甲在这么猛烈的打击下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我还未进入密室，就可能被花瓣刺到千疮百孔。五彩缤纷的花瓣令我目眩，碎石般的尖利又让我浑身疼痛不已。花瓣儿是我的仇敌，我闭上眼，大喝一声，挥动宝剑向扑向我的花瓣一阵砍杀。闭上眼，我看见被浓雾般的花瓣儿包围的自己，又见黑萨满在一片空白里独自舞剑，我跟随黑萨满，由慢及快，渐渐觉出我的每块骨头和肌肉都舒展开，像一阵神奇的风褪去了禁锢着我的所有禁令。
	你得跪下，你得感恩于我，你不该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你不该欢笑，你是我扶植的傀儡，你不是皇帝，你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你是我的侄儿，你是我的累赘……一直以来，这些绳索捆着我，解开后我轻灵如在空中飞翔。我觉得宝剑已经深入到的筋骨和血液，与我融合，我觉得我就是一把宝剑。闭上眼我就消失了，不是宝剑长在我身上，而是我进入了宝剑，与宝剑相合为一。我越来越锋利，越来越敏锐，花瓣碰在剑锋和剑锋的白光上，一时电光火石，像有千军万马发出怒吼与哀鸣。我忘了我是谁，恍惚间我与我心目中嗜血的祖先融为一体，带着无比的勇气和力量。摩罗花的茎蔓腾空飞起，竟如蟒蛇般将我缠绕。这茎蔓中又有许多细刺直刺入我。李莲英之梦驾着这只小船在恶意深重的花海上颠簸，我一面尽量保持平衡，一面砍断那些不断纠缠于我的藤蔓。幸而白萨满所向披靡，被斩断的藤蔓软塌塌落在船外，落在船板上的藤蔓，则如一段又一段破裂的触须，跳跃着，散出腥臭的气味。此时根本无暇顾及黑萨满，即便定睛也看不见他，只能瞧见一团黑雾在船头飞快旋转，花瓣四溅，犹如鲜血，又似万丈尘嚣。不知道过了多久，也无法知晓我们在这邪恶的花海中又行驶了多远，只要还有飞花，还有藤蔓想要勒死或者卷走我们，我们就不得不一刻不停地抵抗下去。
	“李莲英，你若敢耍滑头，我现在就将你从船上丢下去——走近路！”我喊道。
	“皇上，这种关口，奴才哪里敢耍滑头，这的确是离密室最近的路。若在平时，三五分钟也就过去了，可今天着实不同，老奴也没有料到。”
	“还有多久才能出得了这鬼地方？”
	“皇上，奴才被黑萨满的衣服蒙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船舶像是在巨浪上颠簸，而时间也已经过去很久。不过老奴看着像是要走出这片地方了，浪头翻滚的劲头，已没有方才那般剧烈。”
	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下来。
	在船舶驶过的地方，刚才还艳丽如彩霞，邪恶如怪兽的摩罗花已变成一片残枝败叶。一团团大而明艳的花被我和黑萨满的宝剑劈碎，变为一大片花的碎屑荡漾在船舶周围。巨大的藤蔓一旦被砍断，就失去生机，不断萎缩直至消散。碎屑的花瓣失去刚才的光彩，幽蓝一片，这里，一时雾气昭昭，阴气森森。巨浪平息，花海变成死水，水位比方才低了许多，李莲英之梦将船泊在岸边。黑萨满收回他的那柄银色宝剑，我也将我那柄黑雾般的宝剑收在腰间。这柄雄剑缠在腰间，如丝带般柔软，失去一切锋芒。
	我们弃舟上岸。
	“皇帝，您是我等候多年的人。并非我认出了皇帝，而是这柄雄剑认出了您。在我即将转入轮回之时，我看见了未来的解咒人，他身披彩衣，千疮百孔。瞧瞧现在的您，皇帝，在经过刚才那番搏斗，您的盔甲染上了各种颜色，您的龙袍千疮百孔，您尊贵的脸上留下五彩的斑点。皇帝，如果咒语解除，您的伤痕会自行消失——‘那囚徒出现时，他身上披着的五彩衣千疮百孔，他手握宝剑，双手力量非凡。他与宝剑相合为一，又时而分开，穿过幽蓝的湖水，得见光明。’
	“咒语的应验令时间满目疮痍，充溢着死亡的腐臭。皇帝，您一定闻到，摩罗花被砍断后散出的气味，即是死亡的气味。此前，它芳香扑鼻。皇帝，我们尚未彻底根除摩罗花，它还会卷土重来，珍妃娘娘去了毓庆宫里的迷宫，迷宫是摩罗花的源地，是所有生长在这里的摩罗花的底稿。只有移除底稿，摩罗花才无法卷土重来。
	“一直以来，知道内情的人都以为预言中的人，是一个女人，这是预言被错误理解的缘故。当我将这柄亲手锻造的宝剑呈上时，皇帝，我十分担心，唯恐您无法举起这柄雄剑，因为它有百斤重，而您如此单薄，手无缚鸡之力。可您轻而易举就拿起了它，并像我说的那样，握紧它，紧密到好似它是您身体的一部分，甚至在您挥动宝剑之时，您与宝剑快速融合为一股力量，让人难以区分宝剑和您，到底是宝剑在指引着您，还是您已入忘我之境与宝剑融为一体，分不出一团黑雾里，哪里是您，哪里是宝剑。我暗自吃惊也深受鼓舞，我为等这个时刻用去了近三百年，如今我知道这三百年并未虚度。而您是沉睡多年的王，等待剑锋的白光与怒火般的战场将您唤醒，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刻，皇帝，您就是预言中的解咒人，但您还得有支持者，得有人提醒您必要的细节，并在最恰当和关键的时刻，将您唤醒，恢复往昔记忆。您智力超凡，却忘记了一切所见。皇帝陛下，我招来了白萨满，您招来了我，而这柄雄剑又唤醒了您身上真正的帝王。然而，我们还需要最后的证明。”
	这是一片虚无之海，岸上也是一片虚无之境。黑萨满将李莲英之梦重新装回瓶子，又将瓶子放进口袋，捆扎好。在我们适应了这片虚无之境后，身后那片死水般幽蓝的湖泊向远处退去。
	想必该是玉壶冰室了。地上的玉壶冰只是几间静室，在这里却大如殿堂。这里是邪灵栖居的地方，是堂兄曾经从另一个方向——太后的珠宝间进入的密室。黑萨满将蒙着李莲英的斗篷扯开，李莲英揉揉眼睛，迟疑着，却并不带我们进入。
	“你在犹豫什么？”
	“皇上，逃离的梦和方才的惊涛骇浪，已经惊动了邪灵，皇帝若进入，恐怕会有不可预见之事，请皇帝多加斟酌。”
	我看了看黑萨满。
	“皇帝，刚才的一番恶战，表明邪灵已与我们宣战。而且，皇帝……”黑萨满尚未说完，便传来一个声音，声音由远及近，我听出，是太后的声音。
	“我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
	她坐在玉壶冰室前的宝座上，玉壶冰室似向后退去。她和她身后的华盖纹丝不动，她手里握着一根宝杖。她身后站着六个宫女。如果我目不转睛看着她，就会看到另一个影子，一会儿与她重合，一会儿与她分开。
	“皇帝，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眼睛吗？现在，我给你机会，来，走近些。”
	黑萨满说：“皇帝，别离得太近，别直视她的眼睛，你会被她蛊惑，失去本性。”
	但是我从未看见过她的眼睛，我必须好好看看她。如果我是真正的帝王，就不会怕这双眼睛。爱妃看过了，我却没有胆量。如果我真是预言中的人，我就不该回避她的眼睛，即便那里果真有一个洞窟，即便再次被囚禁。
	“来，靠前些。”
	她声音柔和，没有半点被激怒的样子。
	我握紧缠在腰间的剑柄。
	“怕吗？我是你的姨母，在你母亲死后，我是你的养母。还记得吗？你刚入宫那会儿，瘦得皮包骨头，你在醇王府继续待下去，你的生母会饿死你。你一出生就是诅咒的一部分，无论是哪种死法，你都无可逃脱。是我救了你。你怕黑，我让人在你屋子里点满了灯，然而你还是夜哭不止，于是我让人将你抱到储秀宫，哄你入睡。你五岁时身上生疮，是我每天为你涂抹药水，直到你的疮口结疤，长出新的皮肤。每当电闪雷鸣，我护着你，充当父亲的角色。我选你做皇帝，又为你选全天下知识最渊博的人做老师，我开放所有的图书供你阅览，我让人教你诗书图画通音律提升你的才华让你无所不通，我让人每天在你耳边朗诵圣人之道，让圣人的言行潜移默化成为你的本能，我教你懂得感激，又为你选择最合适的妻子，放任你选钟爱的女人为嫔为妃，我纵容你的爱好，让你即便成年也与玩偶为伴，我宽容你那不懂事的妃子并希望改善她的行为举止……然而，皇帝，你长大了，穿着龙袍，坐上宝座，你就忘了自己是谁。我要问你，皇帝，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她看上去比往日和顺，她的面孔非常年轻，根本无法认出真实年龄。她眼睛一眨不眨望向我，没有半点隐瞒和躲避，她一字一句字句清晰，咄咄逼人，每一句话都让我羞愧万分。我开始觉得我错了，有一万件事做错了，我必须忏悔，求得她的谅解，她是我的恩人和主宰，她身上有奇异的光，若非来自神圣，也绝对超凡脱俗。若说她热爱权力，她却将宝座交给了我而非别人。若说她想要谋害我，她却能容忍我握着宝剑，以最大的不恭逼迫她。我一定做错了一万件事，我该像所有已经过去的年岁，该像我曾经做过的那样，只要她稍有不悦便长跪不起，直到她心情转变。跪下吧，有一个声音说，忏悔你所有的冒犯与不恭不孝。我望着她的眼睛，我正在接近一个洞口，那是密室，我没有走进就已经迷失，我还在继续迷失，失去判断和理智，失去感情，在这个迷宫里，我只有悔恨，只有将我碎尸万段才能平息我犯下的罪，我没有勇气一直看下去，她眼里黝黑的光谴责我，那黑色里有一根鞭子在猛力抽打我，那瞳仁里非同寻常的光渐渐变成了压迫——哦，往日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再次成为地上宫殿里的太后，拥有绝对的权力，她的一声咳嗽都会令我心惊，她从镜子里折射的目光在对我说，你这个冒牌货，我一手扶植的傀儡，你只是我儿子的替代品，别忘了，你只是一个亲王的儿子，你的父亲臣服于我，你的母亲，是我的亲妹妹。你怎么会是皇帝呢？你永远都不会成为皇帝，瞧瞧你，在我面前永远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每次见我，你都不由自主浑身战栗。我从未责打过你，你怕我却像畏惧神灵。你是一个缺乏勇气的人，你羸弱，没有自己的见解，甚至发不出自己的声音——哦，这些话，这些声音既出自这张猩红的口唇也来自那深黑的洞穴，像闪电雷鸣般震撼着我。是的，是的，是的，我是一个冒牌货，一个傀儡，我是我堂兄的替代品，仅此而已，我身上的龙袍不过是一身戏服，我在扮演一个皇帝，而不是真正的皇帝！
	这些声音快要击碎我了，我扶在剑柄上的手开始战栗，我双眼含泪，双膝发软，想要跪倒。跪下去才是对的，舒服的，只要跪下去就会避免对决，战斗，和失败，跪下去是最舒服的，跪下去……
	“皇帝，握紧你的剑。”黑萨满叫道。
	但是我无法握紧。我双膝绵软，双腿像双手一样战栗不止。
	“皇上，这里有一个消极的中心……”我听到爱妃的声音。“靠近它，会失去信心、信念和勇气。皇上，说话，发出你的声音，说出完整的句子，你已经渡过了摩罗花海，只需再向前走一步。”
	这声音从哪里来？
	我重新将手放回腰间，握紧剑柄，再次感受那一片刺痛，我希望这痛楚再强烈一些，好让我从这种蛊惑，这消极里返回。离开这里，或是脱离她的视线。
	“跪下，载湉！”
	不，我不是皇帝，也不是载湉，我来自另一个地方。我握紧宝剑，它刺入我的皮肤和骨骼与我合二为一，我不在乎我是不是一个冒牌货，被宝剑选中的人，就是解除咒语的人，而我就是这个人，正在变得坚硬和锋利。我已经醒来，我有力量摆脱过去。
	“太后，”我说。“不错，我是您选中的人，我接替您儿子的位置，我在扮演您的儿子，但我不是您的儿子。我是您的养子。做您的养子并非出自我的意愿，如果我在四岁的时候能够选择命运，我不会选择做皇帝。我愿意留在醇王府，甚至愿意被母亲饿死。我乐意拥有这样的命运甚于做皇帝——到底是谁选中了我，是您，还是受命运的委托？恐怕这是我们无法拒绝和预料的，我并不对这个皇位感恩戴德，因为我知道，我来这里另有使命。这一点也许三天三夜也无法说完，可我明白，留给我的时间和机会也许只有这一次。不必再说了，圣母皇太后，我呼喊你，对着您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那个灵魂，我从未听到过她的声音，我很想听听她，一个女人和母亲的声音。您有过儿子，您杀了他，也杀了他的皇后，这样的命运必将在我身上重演。现在，我要对着您身上的邪灵说，离开她，今天就是分出胜负乃至生死的时刻！”
	我拔出宝剑，同时，我听到黑萨满手中另一把宝剑发出回应的声响。
	她愣住了。怎么，你要杀了我？她的眼神在问。然而我不再理会她的眼神。我的每根毛发都竖了起来，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快，李莲英所说的那不可预料的事就会发生。这时，她将眼光投向李莲英，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忽然不慎咬了她的京哈狗。
	“你们最终都选择了背叛。背叛，可见，是最终的结果。可你们知道背叛的后果吗？你们总有一天会尝到背叛到底是什么滋味。”
	尽管李莲英之梦握在黑萨满手里，却无法阻止这奴才一身的奴气，即便他大梦初醒，这身奴气也无法驱除。那边，李莲英早跪在地上，缩成肉团，奋力从双臂间抬起头，仿佛那是他挣脱镣铐用尽气力而做出的反抗。
	“太后，有人偷走了我的瓶子，而黑萨满绑架了我的梦！”他带着哭腔说，“太后，我一直在等着您的召唤，您终于来了。迫不得已，我跟皇帝说，我是他的奴才，这并不意味着，我背叛了您。这只是一个临时的谎言。这宫里只有我知道您威力无边，尽管皇帝和黑萨满已经渡过摩罗湖，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危害您的灵魂，您的灵魂是不朽的，这不朽还包括您的肉身。当初您选择我继承安公公的那枚绿扳指，这么多年，奴才兢兢业业没有出丝毫差错，奴才将一切都照料地很好，唯独忽略了一个细小的环节，那就是，在这宫里，还有一小股不可思议的力量，而这力量偏偏来自本该与您一心一意的东西上。偏偏，唯独这被我忽视的一小股力量，俘虏了我，使我成为阶下囚。太后，他是瞎眼老萨满未出师的弟子，他做了皇帝的隐身侍卫。太后，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您只要稍稍发威就可摆平这小小的祸端，这正是我为何带他们来密室的原因。胜负很快就会立见分晓，老实说，我留意皇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皇帝的做法令奴才寒心，皇帝进宫时才多大点儿，是奴才一直在尽心尽力照料皇帝的饮食起居，奴才在这几十年的光景中从未有过过错，然而皇帝不念往日情分，却将奴才看做仇敌！这一切还都只是小事，最为严重的，是皇帝和他的帮手，居然敢拿着兵器觐见太后，恕奴才直言，太后，您不得不防……”
	“李莲英，即便如你所言，我也终要报复你今日所为。”
	黑萨满一直背对着太后。此时，黑萨满转身，走近太后，直视太后的双眸。
	“叶赫老女，可还认得我？”
	太后打量这一不速之客。太后闭上双眼，片刻，又睁开双眼，一双瞳孔骤然放大，每只眼里，都出现了双瞳。她大叫一声，换了一种声音。这声音陌生，苍老，充满毒汁。
	“黑萨满，变成灰我也认得你！”
	“叶赫的公主，久违了。我轮回周转十二世才找到你。公主可安好如初？公主攀附于权力之家，又附体于荣华富贵之身，比黑萨满幸运多了。黑萨满如今听着，公主的声音只是略显苍老。快三百年了，没有人再提公主你的名字。叶赫那拉？布西亚马拉。差不多，你已将觉罗的天下改了姓氏。你不仅诅咒了觉罗，你也诅咒了自己，终究，你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邪灵，你的咒语正在摧毁觉罗，引发更大的灾难。我追逐你，却并非为诅咒而来。我只为在最后一世了断旧事。若当初，叶赫的王，听从我的劝告，就不会有后来的结局。所有的人都死了，唯有你还活着。你是我以灵魂奉陪至今的理由。”
	“好记性！你轮回周转十二世竟没有丝毫改变，若说我仰赖诅咒而不灭，那么黑萨满，你仰赖什么将我牢记于心？若是没有入骨的恨你如何记得我？你千里迢迢，赶来见我，黑萨满，若你能取胜，你早就胜了，何必等到今日？你不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些，而这场决斗也拖得太久？也好，有你作证，除了你，没有人知晓我的来历，即便是我寄身的叶赫女人——太后。我久居温柔富贵之乡，欣赏着觉罗一族为诅咒付出的代价，像是在观看一场无比精彩的好戏。黑萨满，难道你不觉得我已经恢复了我父亲的光荣，挽回了许多叶赫亡灵的哀叹？你该为恭贺我而来，你该屈膝，跪在我面前，向我忏悔你的罪孽。然而，你非但不恭贺，不悔罪，反而横加阻挠，你来，是为了搅乱我的盛宴，你追逐我，十二世的轮换都不曾湮灭你置我于死地的念头，到底所谓何故？快三百年了，你不肯放弃你让人恶心的预言，是谁使叶赫覆亡，又是谁导致了父亲悲惨的结局，黑萨满，除了觉罗，难道这其中就没有你一份功劳吗？”
	“叶赫老女，你没有发现你已经变为邪灵？哦，这么说并不妥帖。如今，我并非是你的唯一见证。从你一出生，我就预言了你的邪恶。你满脸天真，貌美如花，而你的邪恶伤害了太多人。我的每一次预言都是准确和公正的，我唯一的失误，就是没有亲眼见证叶赫王处死你，以至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叶赫的老公主，你的恨有如不朽般漫长，可你从未辜负我的预言，因而，我哪里敢忘记你和你的诅咒？我又哪里敢忘了王的惨死？现在，是你回到石棺的时候了，你的每一次现身都给世间带来无穷灾祸，我追逐你历尽辛苦，我发誓要将你亲手放回石棺，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我对叶赫城和叶赫王的愧疚，才不枉我这十二世的奔波。”
	“绝无可能！听着，黑萨满，你杀不了我，我是不灭的，你的第十二世也终将落空！”
	我身后涌来潮水的声音。我回身，发现曾经平静的湖面竖了起来。湖水向上隆起，形成巨大的水墙，黑色的枯枝败叶涌起浪花，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面孔，脖颈下连着黑湖。
	“黑摩罗！”
	黑摩罗就是死水。
	与黑摩罗的翻滚声一起传来的，还有一阵女人的狂笑：“我等这一刻，也等了两百八十三年。”
	“皇帝陛下，我来解开您最后的困惑。当年，叶赫灭亡之际，叶赫城被焚，叶赫那拉王族所有男人被杀，只留下一个叫尼雅韩的小男孩。这个男孩随觉罗入关，改姓纳兰。尼雅韩的父亲叫金石台。尼雅韩就是纳兰容若的祖父，叶赫老女，布西亚玛拉，就是纳兰性德的曾祖姑！”黑萨满说。
	我猛然记起，每年清明前后，太后都要以踏青为名前往圆明园以北，一个叫皂甲屯的地方。纳兰明珠一家败落后，宅子和花园都归属皇室，唯独纳兰祖祠在一片萧瑟中独存，太后去那里，无非是祭祖。
	所有的疑虑散开了，这就是源头。
	她如黑色巨浪般的脸从高处俯视我们。她是邪灵。许多年前，邪灵从海赢观崩裂的石座下出逃，在火光中升腾，她曾嘲笑过眼巴巴望着她的恭亲王。这一幕终于在今日重现，只是那片酷烈的大火变成了黑摩罗的巨浪。
	我和黑萨满背靠背站着，举剑，预备反击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皇帝，这是黑萨满与邪灵的决斗，也是觉罗与邪灵的决斗。皇帝留意不要卷入死水。那不是真实的水，全是些腐败的摩罗花的枯枝败叶，却可以置人死地。我但愿珍妃娘娘，尽快取出迷宫里那一纸摩罗花，黑摩罗就会退去，邪灵也就失去了一半魔力——倘若我无法刺中邪灵，就请皇帝看准刺中邪灵要害的机会。”
	黑萨满再次扔出斗篷将李莲英困在里面。李莲英之梦被再次释放。这次，关在这瓶子里的邪恶将对峙另一种邪恶。
	李莲英之梦一旦着地，不等黑萨满和我的说什么，就迅速膨胀，数秒即变得与黑摩罗同等大小，而我和黑萨满都站在他的左右肩上。在我们还未站稳之际，黑摩罗的巨浪劈头盖脸扑打过来，这种打击不似在摩罗花海那样刀光剑影，若说论剑，邪灵用的，该是无影剑，根本找不到变化，也找不到方向。
	“皇帝，请您闭上眼。李莲英，睁开你的双眼，你要认出她！”
	闭上眼就是让雄剑出手。闭上眼，就是离开那个胆怯的我，让雄剑深入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乃至骨血。当我闭上眼，我发现我处在另一个地方，不在时间的范围，也走出了自身的记忆，那些曾经组成我的记忆多么不真实。皇位、宝座、宫女子、皇亲贵戚、太后、母后、醇亲王、福晋，这些影子在我脑子里飞快旋转，却并不属于我，不是我的记忆，这些组成我之为我的东西多么不牢靠，多么虚弱与虚无。被诅咒的就是这个人，和这些记忆。而我可以离开这一切，借助雄剑。在雄剑挥动的时候，我以它的速度和力量，将所有属于我的记忆甩了出去，脱离咒语。随后而来的，是空白，腾空后的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如果没有雄剑，我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一个空间，让我卸下所有束缚。也许我会被死水淹没，被黑摩罗的残枝败叶毒死，但是我希望这一刻延续下去，这一刻，我让位于雄剑，被它占据和使用。我发现还有一个我，这个我在一切之外，有着新鲜的不被污染的活力。
	快速旋转的黑摩罗，形成了一个狭长而漆黑的隧道，我们困在了里面。死水的隧道，散出腐败的臭气。
	没有攻击，可黑萨满说这更糟，看不见攻击，也就无从对抗。很快，我们就会窒息，而当我们被死水染黑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了这许多枯枝败叶中的一片。
	“皇帝，一起用力，砍断它。”
	黑丝带般狭窄的隧道还在缩小，要将我们挤扁，窒息，又像要将我们举到高空，再甩出去。我挥剑，却看不到剑落何处，只是凭感觉朝那正在收紧的地方横劈过去。在一片深黑中，宝剑与隧道相碰的一瞬爆出耀眼的光芒。光线是从隧道撕裂的地方涌入的。我们需要更多的光线。光线意味着生的机会。我们挥剑，将包裹着我们的隧道砍出无数孔洞，然而，从孔洞中泻入的除了光线，还有黑色的摩罗死水。死水涌向我们，在死水里，宝剑根本无用武之地。可除了剑，这唯一的武器，我们还有什么来阻挡这倾泻的死水？很快，我不再能感觉到收紧的隧道，它铺展开，与死水连成一片，我眼里不再有电光火石，只余下茫茫无际的死水。我依旧紧握宝剑，我相信宝剑是万能的，能对付任何一种攻击。可它拿水毫无办法。黑萨满，我，李莲英之梦在死水上漂浮着，随时会沉入水底。李莲英之梦最轻，几乎没什么分量，只有他没有沉入水底的危险。我命李莲英之梦托着我和黑萨满，不想，这梦的臂膀竟然成了死水中的船舶。
	太后站在华盖下，注视着死水上的动静，而宝座上，此时，坐着的，是一位小格格。我咬了咬舌头，认出，她是大公主。
	她是十二岁时的大公主。十二岁的大公主端坐在宝座之上，目光空洞，一无所视。她是邪灵的人质，一直未曾长大。邪灵附体于太后，邪灵的裹尸布一直囚禁着大公主的梦。
	李莲英之梦托着我们前行，可我看不到靠岸的迹象，那是一段无法缩短的距离。我猜爱妃和磨指已经进入迷宫，也许正在打开琉璃樽，如果她有钥匙的话。也许，他们正在寻找钥匙。我不知她将如何应对，想必琉璃樽里的东西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和妖术，她如何解除咒语呢？
	它就是咒语，一朵白描摩罗花。

解咒
	无法想象，在绮华馆的地下花园，将会是怎样一场恶战。
	我原本与皇帝一起去了延春阁。在见到黑萨满和白萨满后，我请命去了毓庆宫。毓庆宫的迷宫里有一尊白描摩罗花。我必须去毓庆宫。这是突然闯入的、无法改变的念头。我不知道，到底谁是预言中的解咒人，是皇帝还是我？可琉璃樽里的白描摩罗花必须摧毁。所有的摩罗花都来自它，摧毁它，也就摧毁了地下花园。当邪灵现身，摩罗花无疑会带给皇帝凶险。皇帝身边有黑萨满、白萨满、李莲英，以及李莲英之梦。我有磨指和灵物。我和皇帝在延春阁门前匆匆告别，从最近的一条路，赶往毓庆宫。
	自逃出迷宫后，我曾尝试带皇帝来毓庆宫。可皇帝眼里没有迷宫，我也无法开启迷宫的门。
	这次来，说不准，是出自灵物的意志。我记得嘉顺皇后的警告，也看到了它对李莲英意志的侵占，因而我要去毓庆宫的决然不可阻止的想法，至少有一半来自灵物。在进入毓庆宫前，我通过磨指让灵物发出声音。
	“我们必须去毓庆宫的理由是什么？”
	“你已经想到了，只有摧毁纸上黑摩罗才能解开咒语，使地下花园的摩罗花失去魔力。”
	可见我受灵物驱使，它支配了我的部分思维。看守毓庆宫的太监也睡死过去。释放梦，这招很灵，解除了整个后宫的防范。我们顺利进入毓庆宫，没有遇到监视和阻碍。这种自由畅通我从未享受过。沿着毓庆宫的中轴线很快就到了藏书室，第三次，我站在迷宫的木门前。上次我没能推开这扇门，无法让皇帝相信我的诉说。皇帝不愿意看见，不愿他一度信任的事物在一瞬间化为乌有，皇帝只愿看见他愿意看见的东西，因此，我明知那里有一扇门，却也无法打开。
	我推开门。以前的噩梦就在眼前，没有丝毫改变，一个连着一个，每个房间，只有极微小的差别，房间里所有物品无法摧毁，施了魔咒。魔咒是唯一的解释。我想起太后那张从不变老的面孔。她说过，她是不死的。无疑，我打开的，是许多扇咒语之门。这些门，大公主第一次进宫时，从太后眼睛里看到了。第一次入宫，公主就已经回答了父亲的疑问，只是她和恭亲王都无法理解这些门，这些房间。甚至，公主看到了门的尽头，一个沉睡的少女。她是谁？她与公主对视，她投来的目光，险些化解了那一年的除夕夜。如果她持续看下去，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我无法回答。那年七岁的公主看到的，不该是邪灵。她是谁？还有，每扇门里，都有一个庭院，每个庭院都是破败而荒疏。她是哪一段时间？她或许是诅咒之前的布西亚玛拉。
	上次我误打误撞，进入迷宫的核心，这次有灵物，还有磨指锐利的双眼，我便不用在迷宫里兜圈子，我毫不费力辨别房间里微小的差异，比如，这个房间里，梅瓶上的梅花比上一个房间多了一朵，或是案子的矮腿儿矮了几寸，或是文房四宝中的一件，毛笔和砚台上的刻字，雕花略有不同。这些微小的变化，帮我们尽快找出不再重复的新房间，免于我们在一个地方打转，被困。
	丛林般的房间将我们送入迷宫中心。
	我们在接近白描摩罗花，我再次感到它的存在，它消极的核心，令一切负面情绪涌上心头。懊悔与沮丧。懊悔自己做错了一万件事，也失败了一万次，我得向它忏悔，顶礼膜拜。
	我知道这些后果，也知道虚弱感会越来越强。离核心更近了，我正在失去一切支持的力量。在进入最后一个房间时，我不得不停下来，我需要更加强大的意志力，我需要灵物，哪怕被它完全支配，失去自我。
	磨指紧跟着我。看一眼磨指就知道这种负面力量有多强大。磨指汗流浃背，远不如之前那般精神抖擞。进入迷宫后，磨指便无法隐身。隐身需要的是速度和灵巧的转换。这里的一切都是相反的，现在，超凡脱俗的磨指与常人无异。
	“把灵物拿来吧。”我说。
	磨指将灵物放在桌上。我触摸书本，强烈的颤动沿着手臂传向全身，我看到嘉顺皇后曾经见过的一幕，它，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一旁。
	它站在我身边，回头就能看见，甚至不用回头也能看见。其实我没有动，是另一个我在看。我相信，甚至乳白色的它伸手就能将另一个我从身体里牵出来。我忽然想，它若是另一个邪灵呢？它此来是为了得到邪灵，它说过，得到那恶灵就可以不死，成为一本永恒的书。如果它的欲望的确只是这些，成为一本永恒的书又何尝不可。那么它最终要去的，是一个藏书室，它最终依托的，是一个痴迷的藏书人。它的意志会为它选择合适的藏身之处，或者它已经不需要一个藏身之处，一本永恒的书无论放在哪里，置于何种位置何种地方都不会被改变，它已经消除了衰败和灭亡的一切可能，摆脱了一切依附，损毁和破坏，这样的话，它又会去哪里呢？欲望无法得知欲望带来的结果，欲望在满足后会死去，可新的欲望又会产生。我望着它，我要解除咒语，摧毁摩罗花的底稿，这个站在我面前的白色影子，难道不可疑么？
	“没有我你将如何移出琉璃樽中的白描摩罗花？它只是一纸摩罗花底稿，却借画师之手复生出更多无以数计的摩罗花。摩罗花自身就带着咒语，它的咒语不是邪恶，而是消极。它是所有力量的负面，它由黑白两色组成，它在两种极端里转换，一旦被邪灵驱策就会成为单色黑摩罗。黑摩罗是有毒的咒语，花朵不断复生意味着咒语不断被重复被复制被念诵被记忆被流传。你可曾仔细看过花心处，那里深不见底，没有人知道它通向哪里，它的边界又在何处。这世间更没有人能真正消灭摩罗花，看看吧，这迷宫里的房间，每一处陈设你都无法改变，因为花朵在运行，每一片花瓣都朝向一个不同的方向，照看着迷宫的每一寸空间。当你推开门，就进入了摩罗花的腹地，事实上，这并非迷宫，这处地方的特点，就是循环往复，不生不灭，中心，则是确定无疑的消极与负向。没有强大的意志怎么能接近它？没有更加强大的意志又如何能打开它的琉璃樽，它不灭的特性，注定它无法损坏，只能被好好保存。珍主子，能让它不被邪灵控制的方法，就是将它放进书本里。除了我，恐怕世间再无第二本书能收藏它。将它放进我的书页里，使它成为一页插图，是唯一的办法。”
	我承认这是一个好主意，如果能的话。
	“你原本要的是邪灵，如今却是黑摩罗。”
	“我要的是不死不灭。邪灵将控制我，驱使我，以我为奴，而这张纸不会。”
	我捧起书，握着灵物轻雾的手走进最后一个房间。磨指紧跟我，失魂落魄。这个圆形房间，说它是墓室倒更确切些。这里空气稀薄，消极从琉璃樽向四面扩散。这消极与一切不快——悲伤、恼怒、厌倦、疲惫、死亡、溃烂、腐朽、没落、肮脏、塌陷关联。台上有两盏长明灯照亮了琉璃樽。它奇异的吸引力，在吸取人身上的一切活力，每一个接近它的生命，都会被自身最负面的东西左右。磨指此时已泪流满面，而我双手绞在一起，只觉一种深切的痛苦正在让我的心碎裂般痛楚。我找不到原因，痛苦是不具体和没有根据的，是所有人都背叛我想要置我于死地而我又无法挣脱的痛苦和绝望，是甚而连我自己也要背叛自己的绝望——
	我需要灵物，灵物也需要我。我将灵物——书，抱在怀里。
	白描花悬浮在琉璃樽里，从各个方向看，花形都是相同的，它的完美再次让我震撼。它的每一片叶子和花心花瓣儿都正对着注视它的人。与花对视是危险的，花的中心是恐惧的源头，那里不断复生新的花瓣，形成新的复杂图形，让人在迷恋和厌倦中无力自拔，又无法弃之不顾。接下去，就会看见那些只会在梦里出现的幻影，各种稀奇古怪的面孔犹如烟雾不断变化，从一个形象转化为另一个形象。这是一个又一个地狱幻象，难怪它被称为地狱之花。然而，恐惧反而带给人相反的力量，由于惊恐至极，磨指拔剑劈向琉璃樽。几乎没有任何声响，磨指的剑崩为三段，磨指被巨大的反作用力甩了出去，狠狠摔在我们身后的墙上。
	琉璃樽没有丝毫改变。
	“磨指，看着恐惧，用恐惧做点儿什么。”
	我第一次来这里时是这样对自己说的。而现在，却有三种力量对着它。也许，只有一种力量能对付它。人单纯的意志难以与它对抗，我们需要另一种意志。磨指艰难地站起来。是时候了，我们不能耽误太久，我们得将三种力量融合在一起。这想法来自灵物。它要将我们从躯体里牵出去。我从未见过这种力量，梦的力量，这也许是最后的指望。
	它白色淡雾般的手伸向我。
	“我要借你的梦一用。”
	“拿去吧。”
	相同的话又重复问了一遍，磨指像我一样交出梦。
	它同时牵着这两种力量。
	我第一次看见我自己。磨指也一样。
	我们待在原地失去一切作为，我们无法支配自己。这是另一种恐惧。我们任由这种恐惧带走另一个自己。它牵着它们，那称为梦的东西。安德海和李莲英曾经囚禁了那么多太监和宫女的梦，他们奴役梦，使被奴役者失去最后的领地。身体是一个领地，梦是另一个领地。灵物牵着我的领地，将我面对摩罗花底稿时的恐惧，变成了对它的恐惧。灵物需要这种恐惧，恐惧里含有巨大的力量。
	然而，我是否因此失去梦？
	然而，这朵黑摩罗必须被取出，移除。
	我从我梦的眼里看见另一个地方狂风大作，黑色的浪头正扑向皇帝和黑萨满，这景象险恶至极——去吧，拿走它，哪怕我因此变成一个无梦人，一个故人，或是永远被囚禁于此，或是成为被你利用的失去所有意志的废物！三个梦重叠在一起，三种力量融合在了一起，这双手臂晶莹洁白，闪着灵光，它们一同打开了无法摧毁和移动的琉璃樽。
	就像泄露了一个被持久封存的秘密，又像掘开了一道黑色海水的堤坝，在那相合为一双手的三种力量触到黑摩罗时，一股强大的暗流决堤般冲了过来，或是正在远远地快速地到来。那是摩罗花海中的死水。三种力量的超验意志感受到了即将发生的瞬间，我们被未来的险恶冲击着。这是灵物的预知力。撕碎它，我喊道。但灵物并不理睬，而是朝着我手里捧着的书奔来。书页已经打开，它将白描摩罗花的纸页放了进去。书本合拢，灵物的白色影子退回书中。那股即将将我们扑倒和淹没的暗流平息了。
	一直充斥在周围的消极力量远离了我们。
	梦从鼻孔钻入我体内。磨指也一样。
	摩罗花被灵物收去，这意味着什么？我来不及思考这一切，只是模糊想到，它成了一本永恒的书。现在它满意了，也许会就此退场。可也许，我想错了。
	我打开这本书。纳兰容若的《纳兰词》。我看到夹在词句里的白描摩罗花。现在它与一幅普通插图没什么差别。它被置于书页中，变成了一张插图。如果放进《本草纲目》里，它就是一页药材的图例说明。这幅画稿完美无缺，叶子，茎与花都十分清晰逼真，花瓣洁净精致没有丝毫缺憾。摩罗花落入这样一本书，一时真的很难预知灵物与它会形成一个怎样的合体。毕竟，支持邪灵令咒语一直延续下去的力量消散了，连同消极。摩罗死水正在落下，这是否可以说，咒语就此解除了呢？
	后来，我才知道，与此同时，皇帝与黑萨满困在死水里，开始还有李莲英之梦相托，可由于灵书的意志陷入迷宫，李莲英背叛的天性从黑斗篷里一点点复活。李莲英之梦，庞大而邪恶的身躯将皇帝和黑萨满摁入死水，死水汹涌，一浪高过一浪，皇帝与黑萨满被吞没，沉入墨汁般的水底。他们看不见彼此，发不出声音，雌雄二剑无法汇合，更无法相互配合。他们被窒息，只余最后一口活气。
	死水在这个时刻骤然一落千丈，万丈潮水如残屑烟消云散。邪灵掀起的黑摩罗巨浪，皇帝和黑萨满陷落其中的死水，因摩罗花而起，也因摩罗花而亡。当白描摩罗花的花心不再生出新的花瓣，死水真的死去了。
	信心回来了，不安稳的如释重负是我们此刻的心情。然而不等我们再多喘息，圆形屋顶便开始凹陷变形。迷宫即刻就要塌陷，方才坚不可摧的房间和屋子里的陈设，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崩溃。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我们要从一个又一个房间退出，从中心开始的崩塌追赶我们就像海浪漫过头顶。在我们身后左右，一切都变得异常脆弱，像琉璃或融雪般碎裂，崩塌，消融，正如它曾经的无比坚固，无法摧毁。磨指顾不得主仆之礼，背起我，朝着没有崩塌的地方奔去，许多碎屑，灰尘和破碎的什物在我们周围飞舞。我第一次领略磨指的快速，他飞一样的动作形成了另一个空间，使我们与周围的溃烂隔离。他太快了，以至于我看到屋子的碎片飘浮在空中，缓慢地从身后扑来。穿过这一片破碎崩溃的地方我来不及恐惧，我摸了摸抱在怀里的灵书，发现灵书不翼而飞。难道我在某个瞬间失手落下了它？我茫然四顾，在比一秒钟还要短暂的时间里瞥见，一个身穿龙袍的人从我的双臂间夺过书，又在我后背上猛推一把，我立即想到，他是影子皇帝。我和影子皇帝，我们向相反的方向扑去，我被推出迷宫最后一道木门，影子皇帝则向那些碎片，那不断崩溃的中心跌去，他和灵物被纷纷扬扬的碎片遮蔽，了无踪迹。
	周围除了迷宫的碎片，尘土，还是碎片与尘土。
	这是灵物追求的永恒吗？
	这是另一种永恒。
	我们走出毓庆宫，发现毓庆宫老得像一座好几百年后的建筑。建筑上朱红的油漆已经脱落，合玺彩绘剥离失色，木椽子里爬满蛀虫，窗户暗淡，毓庆宫，里里外外暗灰无光。毓庆宫并未如迷宫般粉碎塌陷，而似一下子来到百年之后。我第一次从迷宫出来后看见的，便是眼前的这幅景象。
	当死水像迷宫的碎片一股脑涌来之际，正是皇帝和黑萨满最危险的时刻。我们从碎片中逃离，裹挟着皇帝和黑萨满的万丈死水也正迅速颓落。皇帝和黑萨满，险些窒息而亡。他们大口喘息着，望着华盖下的太后和坐在宝座里的大公主。李莲英之梦蜷缩在太后身后。
	当摩罗花褪尽，邪灵无法兴风作浪时，还会有何种魔力可以施展？
	邪灵失去了咒语，现在是形只影单的孤魂。
	皇帝和黑萨满用剑指着太后和公主。因这一剑，皇帝便犯下了大逆不道的重罪。
	我和磨指赶来，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我们还看见，连同太后衣服上的摩罗花，曾经无比耀眼艳丽辉煌的刺绣和缂丝，都失去光泽，枯萎凋零。
	衣服上的光芒褪去后，留下的，是一张衰老的脸。一张六十三岁的妇人的脸。这张脸很陌生，谁也没见过，可我们都知道，她是谁。太后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看同样衰老的手，那双手平日里保养得很好，皮肤完美无瑕，然而忽然间已骨瘦如柴，手背上布满了皱纹和褐色的斑点。褪尽色彩和花朵的礼服，像被水打湿般贴在她身上，无比怪异，每一个图案，花朵、昆虫、飞鸟，都萎缩，软泥般扭结，失去生气。以前，她身上的每朵花、每只蝴蝶，都能张合舞动，没有人不为之心醉神迷，心生敬畏。如今一切的美和令人畏惧的光与色都不复存在，她一向苗条的身材骤然臃肿而呈颓势。太后发出了我们从未听过的一声悲鸣。似哭泣又似嚎叫，总之不似人声，而是野兽般的嘶鸣。她无法容忍肉体的腐朽，也无法容忍在我们面前暴露真实面容。她就是当年的兰贵人，在圆明园的大火烧起来之前的女人，四十年后，这个女人呜咽着。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她并不期待回答。她用袖子遮住了脸。
	“把它还给我。”
	她无力地说。她要的，是摩罗花。
	摩罗花令太后精神矍铄，青春永驻，当太后身上的摩罗花枯萎凋谢，意味着咒语已经消解，邪灵随摩罗花从太后身上退出，太后身上所有超乎常人的魔力都消散了。
	邪灵回到了尸衣里。
	这是邪灵终归不肯释放大公主之梦的原因。邪灵，布西亚玛拉的裹尸布附着在大公主身上，依着她的处女之身，囚禁着她的少女之梦，竟也是大公主得以活到今天的理由。终究，大公主无法脱离被当作人质的一生。
	那是一件用摩罗丝线编织的尸衣，因梦的滋养，并未随摩罗花的衰败而衰败，它镂空的纹理，像一个精致而不断收紧的灯笼。
	“放下你们手中的剑！”太后喝道，声音却没了往日的威严。
	黑萨满和皇帝并没有放下剑，而是紧盯着荣寿公主的梦。皇帝面临的，是三十年前恭亲王遇到的同一个问题。我不希望他失败，可我希望荣寿公主也能活下来。但皇帝只能选择其中之一。
	杀死梦，意味着杀死大公主。
	“不能再犹豫了，皇帝，我要你的剑和我的剑合二为一，交给白萨满。”黑萨满说。
	在整个过程中，我们都未曾见到大公主提到的白衣白冠的白萨满。我们都已相信，白萨满只是黑萨满锻造的一柄雌雄宝剑。然而，事实上，一直有一个看不见的形体。它没有戴白冠，也没有穿白色铠甲，谁也看不清它在哪里。此时黑萨满一剑挑开黑斗篷，李莲英立时连滚带爬奔向太后。他遇见了躲在太后身后的自己的梦。一切都无可挽回了，李莲英之梦在太后眼皮下，化为乌有。
	“白萨满接剑。”
	话音未落，刚刚落在地上的黑斗篷站了起来，耷拉在一边的帽子被头颅充满，身躯部分也被充满了。但斗篷里一无所有。斗篷悬浮在离地二尺高的地方。
	“你们都叫我白萨满，可我现在与黑萨满有何不同？”
	一个回音般的声音说。
	雌雄宝剑再次相合。白萨满握剑，将剑指向宝座上的荣寿公主，剑却并未变得无形。白萨满在等候皇帝发话。皇帝沉默不语。这是皇帝未曾想到，也难以逾越的问题。
	“你们难道不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吗？”
	是大公主。在她身后影影绰绰出现了一列人。是她珍藏多年已经有些残缺的故人。他们在她身后若隐若现。
	太后指着这些影子，半天才说：
	“你，我的养女，你是我的心腹，我对你不薄，这么多人死去，而独独你还活着，你却没有半点感恩之心，难道觉罗的血统里，除了背叛还是背叛？”
	“太后，我的忠诚是为了等待这个时刻。多年来，你让我对自己充满厌恨。我进宫，是为了回答父亲的一个问题。然而，最终我发现，我要杀死自己才能回答父亲的问题。而今，在父亲垂死之际，我希望实现初衷。我保留这些残缺的记忆，是为了提醒自己，我曾经的承诺。看看他们吧，这都是几十年来，你在宫里的所作所为。太后，你纵容邪灵做你的主宰，为了权力、美貌和不朽，你杀了他们，我想问，你对这一切可还满意吗？”
	“荣寿固伦公主，这是我赐你的封号，以奖励你的忠诚。我早已安排好你的一生，你却要反抗命运。宫里，每个人，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出路，为的是，能有一个稳妥的死法。死是头等大事，要好好对待。你若服从命运，你能活很久，甚至会享有与我同等的寿龄。说到寿命，不正表明我们所拥有的此生多么短暂——可我们将拥有无限。你从来没有想过无限的含义，荣寿公主？我安排好他们的死，他们自然死得其所。这是诅咒使然，也是我的使命。如果一个人完全理解了自己的使命，那么做任何事就会心安理得。一直以来，没有谁主宰谁，一切都在于叶赫那拉的诅咒必然应验。消除咒语的法子，就是满足它。满足它，喂饱它，它就会自动消除。可你们没有耐心，也不愿再等。多年来，我就做了这一件事，我不过是在替爱新觉罗喂养这件尸衣，它饿了，渴了，我就拿给它死亡和血。还有你的梦。你托起它，使它免于变形和褶皱，保持着少女精纯的形式。它本就为梦而编织。我身着摩罗花衣，是邪灵附体的必要准备。邪灵，你们称之为邪灵，我却称为不灭之灵。不灭之灵附体于我，我沾染了它不灭的灵气，我为我自己，也为仰仗我的人争取不灭的利益。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当咒语一一应验时，邪灵对你们的怨恨也就少了一些。不然你们怎能苟延残喘而到今日。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它甚至在以这种特别的方式护着你们？如果你们完全接受诅咒，你们就将死得其所，这是它如此缓慢耐心地推进死亡进度，而不是一挥而就的原因。
	皇帝，你和你的妃子都是这咒语的一部分。你是诅咒的受惠者，没有诅咒，就没有皇帝你，更没有你和珍妃相见的机会，你们怎能不对这诅咒感恩戴德？可你们却想除去它，你们对它恨之入骨，说到底，你们怕它。你们有没有想过，没有它，你们就会在自身的病变中腐朽烂掉，你们会死得更惨。还用再问么？皇帝，全天下，每个汉人都想杀你，再看看你的群臣，哪个对你的宝座不是垂涎三尺？你们千方百计想要解开咒语，可正是咒语保证你们安稳地坐在宝座上，享受着满汉两族的朝拜！全天下的人，哈，每个人心里都藏着邪念，你们之所以还有今天，全因为有咒语的庇护，想想吧，没有我，没有诅咒，没有邪灵，你们将怎样度过危难？大公主，我可以改变你的姓氏，却无法改变你的血统，你要怎么做？”
	“我只想将邪灵赶出宫廷，我希望父亲重新回到朝堂上，改变这乌烟瘴气的局面，多年以来，我的梦被叶赫那拉的尸衣囚禁，连我自己也变得邪恶，我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别忘了父亲问我问题。你，叶赫那拉氏，咒语给了你一个时代，但时代总有完结的时刻，而我要做的，就是不要错过这个时刻，就在此刻，”大公主看着我和皇帝，“我已经耗尽精力，如今咒语已解，没有谁能阻拦我成就最后的结局，别拦我……”
	大公主向着宝座上三十多年前的梦走去，像是去为十二岁的自己松绑，要将她解救出永恒的囚衣。过去的一幕又在眼前重现，只是见证这一幕的不是恭亲王，而是载湉、黑萨满、我、磨指。
	我们不知道是否该尽力阻止她，她周身都散发出决然的从容和安宁，这安宁让我们误以为她不会死去，她只是过去拥抱一下那个孤独的梦。她太孤单了，已成畸形。她身后，是她努力维护的故人。所有故人，伸开手臂护着她，不让我们接近，他们是嘉顺皇后和她的贴身侍女，小公主，早年夭折的大公主的兄弟姐妹们，翠缕，慈安太后……还有一些我来不及认识人。
	故人中没有影子皇帝。影子皇帝抢走灵物，和它一起跌入了毓庆宫的迷宫碎片。
	无法阻止，当她们彼此望见对方，她们双目像胶水一样交织在一起，她们融合，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她们被彼此的温度溶化了。衰老的大公主被寒冷击碎，而幼小的大公主被她真实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热量溶化。我们眼见她消散。随着她的消散，故人渐渐变淡，隐没。她最后一次抚摸和擦拭故人的遗物，她倾尽了收藏，现在，是结束的时刻，无需再保留记忆。我其实不是来接替她的人，她施与故人的咒语，此刻已经解除，她和他们一起归于空无。
	我相信她去了另一个地方，我们还会见面，在梦里。
	衣服依然保持着威严的坐姿。当年，它曾将同治皇帝狠狠摔在地上。
	布西亚玛拉的尸衣，摩罗花最后的残留物，像一只等待点亮的灯盏。
	它是邪灵最后的寄居地。它就是邪灵。它纹丝不动，端坐宝座上。

决战
	邪灵突然甩出袖子朝黑萨满扑来。这只空空的袖管引得飞沙走石犹如狂风骤雨。身着黑斗篷的白萨满应战。虽然看不见他手里的剑，却听得到剑与衣袖相碰的铿锵声。一件式样古老的衣袍与一顶黑斗篷你来我往，恶战不止。这衣袍精心编织，镂空，布满了精雕细刻的花纹，它似具有金属和丝两种材质的效果，可以伸长，也可以缩短，掷地有声，裹挟着飓风和浓雾。快三百年了，它没有被地下的潮湿侵蚀，完好无损，百毒不侵，超越在时间之上。
	我目不转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征战，我要找到邪灵的死穴。我不懂剑法，唯有闭上眼才能看得更准确。我闭眼，全部注意力都在倾听声息，最微小的响动，衣袖与无形之剑相撞的奇怪声响，两种我从未见过的兵器，撞击的声音，像雨声，又像秋后的狂风。风与风声。风是冰冷的，来自阴曹地府；风声厉烈，像两座山峰相撞。而它们之间的决斗似乎与我没有半点关联。我站着，置身于陌生的地方，这地方是全新的也是古老的，我闻到一种气味，暧昧而充满诱惑，像是深度的睡眠。我穿行在梦的境遇里。在这境遇里没有痛苦，所有的伤害都无法触及我的情感，我被梦护卫着，我的梦未被掠夺，却被自己搁置。如今，我是一个完整的自己。若邪灵要加害我，又为何单单留下我，是时间未到，还是另有原因？我无法猜出答案，只想尽快结束较量。较量之后，一切都会改变，我会迎来一个全新的未来，我要重新登基重塑皇帝的形象，我要将宫中邪恶全部摈弃，还有什么比重重宫苑隐含的怨恨与诅咒更令人不安？我将只有一个妻子，我将遣散多余的宫人，我将选择有能力有热情的年轻朝臣，当笼罩在觉罗头顶的诅咒彻底清除后，我将重修圆明园，弥合昔日的繁华，我将公开邪灵的秘密，而不是隐藏它，以至它卷土重来……这些想法鼓励我，虽然与邪灵的决战还未分出胜负，在我心里，胜负已定，我就是奉天承运结束这一切并开启新时代的皇帝，珍，是我不可替代的皇后，我们会诞下皇子，延续辉煌。
	我紧攥珍的手。她的手冰凉坚硬。黑萨满脸色铁青，嘴里念念有词。衰老的太后垂下眼皮，不动声色，数着手中佛珠。从白萨满的出剑看，是想一剑命中邪灵的心房。然而邪灵并不急于躲闪，可见它没有心房，它的衣袖轻易甩开宝剑，剑与衣袖纠缠在一起，却无法斩断衣袖。那灯笼样的衣服上下翻飞，在跳一种神秘的舞蹈。即便，站在几十米开外，我们依然能被这衣袖甩来的飞沙走石击中。
	这场决斗进行了三天三夜。我却没有觉出时间的流逝。我只觉过了十分或二十分钟。因恨而不朽的邪灵。追逐邪灵远道而来的萨满。我在记忆里搜寻黑萨满和白萨满，他们早就出现过我却未能认出，我忽然醒悟，他们原本是一个人的两张面孔。黑萨满也许是多面人，他隐藏另一张面孔就像磨指隐藏自己的身形，他自称一再转世，他的面孔不止只是今天这一种，那些曾经用过的面孔已经死去，而他还藏着另一张面孔不为人所见所知。无形剑和无形的白萨满都是同一个原理，也许不到最后时刻他不会暴露这张脸，因为，我们同样看不见邪灵的脸，它只是一件式样古怪的衣服，它的脸一定恐怖又丑恶，它既是妖又是魔。虽然我确认这是最后一战，可目前谁也无法夺胜，他们势均力敌。我目不转睛看着这场对决，时而白萨满占得优势，时而是邪灵占得优势。
	如果没有心房，邪灵的致命点在哪里？
	我对邪灵一无所知。
	“你曾经什么都看见了，你不知道只是因为你不愿意。”爱妃说过。
	“皇帝，在该出剑的时刻请出剑！”黑萨满说。
	这两种声音在打架，我头颅里充满矛盾的钟磬般的喧嚣声。我捂住耳朵，但声音不绝。它们像许多人一下子跃入我的身体，在我身体里混战。我目不转睛看着两个空无的人在眼前混战，我必须牢记它们的身形扭转才能看见邪灵最担心暴露和最想掩护的部位是哪里。我必须将所有的嘈杂声赶出去。如果我想看见我便能看见，我身后拖着自己的迷宫。现在我放下了，没有理由再被遮蔽——他们是不易觉察的更淡的烟雾，是气味和思绪的形式，如果气味和思绪有形的话。如果我屏住呼吸，让时间停歇，如果我关闭一切指针的动静，我便能使这一切变得更慢一些，再慢一些……青烟在扭转，花絮飞过的痕迹，一片叶子落下时辗转的形迹，蜘蛛吐出丝线网罗最小的飞虫而那飞虫正发出细微的喘息声，波动，紧张的波动，水渗入干涸之地，一滴水是如何消失的，珍的发梢从我脖子上滑过去，声音的形式，爱的形式，怨恨的形式，一切都在颤动，这颤动正在我视线里变慢，我渐渐看到了隐含的形式，白萨满和邪灵。这一瞥令我震惊不已。尽管如此，我没有耽误一秒钟，我看准时机夺过白萨满那把无形剑刺向邪灵，我直觉如果慢半秒这个世界就会陷入永劫不复，它会进入另一条路或重返老路。我一剑刺中那面孔双眉的中心处，那里有一朵小小的桃花，致命的标记。从桃花里流出稀薄的汁液，汁液粘在剑尖上，无形之剑开始显露。然而我不能松手，我一再用力向那桃花深处刺去，直到我听到叹息声，直到这声音变得微弱与无力，直到这件衣服松弛下来。藏在里面的形骸已经萎缩，一股力量跟着萎缩，它终于如一块普通的布和衣服，里面不再包裹任何内容，只有空无，真正的空无。
	衣服从空中飘落。一片枯叶也是这样落下的。这是死的形式。死，是下垂的，没有重量的。
	黑萨满立即按住衣服，动手一再将其对折，对折，如同在折一张薄薄的纸。最后，他将它折成菱形，攥在手里。我们还需要最后的程序，将它放入石棺。
	石棺一直存在恭王府中。在黎明的第一道晨光垂降于紫禁城上空时，恭亲王领着一队侍卫将石棺带入太庙，放在祭祀的高杆下。手心般大小的折叠物，放进了石棺。石棺上的雕花显然被重新雕刻。那原是一则符咒，黑萨满说。对折衣服时，黑萨满也曾施以咒语，确保它永不翻身。此外，棺底还压着另一道秘咒，奥秘只为黑萨满所知。
	我在恭亲王耳边说，邪灵已除，咒语已解，黑萨满会带着石棺远远离开紫禁城，噩梦永世不再回来了。恭亲王大笑不止，他的狂笑震落了庭中积雪般的繁花。
	这是1898年暮春发生的事，当黑萨满带走石棺，离开紫禁城，当夜子时，恭亲王在无法停息的狂笑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珍说，为太后绘制摩罗花的缪先生睡着后，再未醒来。缪先生走火入魔，黑摩罗的毒使她无可救药。在珍解除咒语后，缪先生画在纸上的，只是一片虚无。
	事情就这样完结了？我和爱妃携手站在乾清宫的月台上。我问爱妃，你还能看见淤积在紫禁城上空的瘴气和阴云么？散尽了，爱妃说。你还能看见太后眼里的双瞳么？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已经退去。珍说。此时乾清宫前正在举行一个小型的典礼。黑萨满前来辞行。
	“皇帝陛下，黑萨满已依规矩处理好了所有事。现在宫里干净了。太后年事已高，择一处地方颐养天年是最好不过的了，皇帝现在可以安心执政，黑萨满特意来向皇帝辞行。”
	“黑萨满，你要去哪里？”
	“我将去我来自的地方。”
	“叶赫城？”
	“是的，叶赫故地。”
	“可那里如今不过是一片海市蜃楼……”
	“叶赫故地从未消失过，皇帝陛下。黑萨满要带走石棺，如果这东西当年没有尾随叶赫王族最后的根苗尼雅韩入关，就不会有今日之战。恕黑萨满不敬，也可能，就不会有皇帝您的现身。如今，这个人，这件事，都已成过往，皇帝陛下未必一定要了解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倒并非我有意隐瞒，而是因为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利。曾经，我向皇帝提及邪灵的大概来历，这些足够了——皇帝该牢记觉罗先祖的警告，‘她是不可书之人’。忘记，依然是最好的办法和结果。皇帝陛下，您现在不仅安全，且正值壮年，您将开辟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我无法预见，不能妄加评论，也无法提醒皇帝应该注意的要点。我祝贺皇帝取胜，愿皇帝万岁金安。”
	“在你走之前，请为朕解开十二和白萨满的秘密。”
	“皇帝，十二的预言在那本万全之书里，这些字不会改变，文字有着咒语般不灭的魔力，以前它是未来，现在它是过去。而白萨满的来历，却是这样的。
	当我还是十二世前的黑萨满时，我是叶赫城最有威望的萨满。在叶赫城，我与王平分秋色。我从未说错一次预言，然而，由于王的偏爱，置我的劝诫于不顾，终至酿成大错。我被迫离开叶赫城，用十二年锻造了一双雌雄宝剑。剑成，我被跟随我的弟子所杀。我被我自己锻造的雌雄宝剑辟为两半。此时叶赫已亡，诅咒的历史拉开了序幕。我听到了叶赫老女的诅咒，咒语在人群中流传，我听到了她因咒而亡的消息，便知她已托身邪灵。我的弟子宝然，剑法精准，我被劈开的左半边完全等同于我的右半边，我的灵魂也因这柄雌雄宝剑一分为二，一半随我转世于十二种生灵，一半随雌雄二剑流落人世，散藏于十二位主人之手。这雌雄二剑也被称为桃花阳剑与桃花阴剑。我的弟子宝然，创造了我此后十二世的轮回。我残缺的灵魂带着恒久的记忆，也带着我十二世前的意志，追寻另一半魂魄。
	白萨满，我的另一半灵魂，分化为两半附着在雌雄宝剑上。当雌雄二剑相合，白萨满便可化为另一个我。一个没有脸，手和身形的我，一个空无的我。如果黑萨满是‘有’，白萨满却是‘无’。白萨满，我的倒影，我的黑暗，我的矛盾。我必与白萨满相合为一，也必要在这一世完成夙愿。我必须这么做，因为十二是一个界限，若夙愿未成，十二会带来另一个十二，如此往返，永无停歇。若此世我不能俘获邪灵，我还会被重新劈开，进入下一个十二的轮回。
	雌雄宝剑先后在十二位主人手里流传。雌雄二剑在流传中被迫分离，为不同的人所收藏。白萨满从中分离，一半随着雌剑，一半随着雄剑。雌雄剑的第十一位主人，便是一心想要除去邪灵的恭亲王。在恭亲王手中，雌雄二剑终于相合为一。这也并非完全基于机缘巧合，还因为白萨满，我的另一半灵魂，一直以不灭的意志和嗅觉追寻着邪灵。然而雌雄二剑相合之时，因时机未到，并未能消除邪灵。当时，即便恭亲王舍弃公主，也无法除灭邪灵。因为，那时，我的另一半灵魂滞留在第十世。第十世，我是一只蝼蚁，正缓慢地爬行在前往京城的路上，而预言中终止这一切的人尚未醒来。蝼蚁之后，我托身为一只折翼的黑鹤，为皇帝复命而归的秘密钦差文廷式救助，得以来到京城。我飞临紫禁城，来到离邪灵最近的地方。一直以来，我与白萨满互相等待，等待在第十二世重新汇合，成为完整的黑萨满。我也在等预言中的人召唤，唤醒黑萨满蓄积已久的力量与原形。现在想来，这多么像被时间和命数穿在一起的珠链。”
	“黑萨满，说来，朕也是这条珠链上的一环。可你，为何总不提十二世之前的你以及邪灵的因缘？”
	“皇帝陛下，十二世前，黑萨满辅佐的王是叶赫城主，多说恐怕会冒犯皇帝。而叶赫老女，一直都是黑萨满的败笔。黑萨满方才已提醒皇帝，有些事不知道倒更好些——关于黑萨满，若皇帝并无不避讳，黑萨满便略提一二。”
	“朕恕你无罪。”
	“皇帝陛下，十二世前，黑萨满是叶赫三代王最为倚重的萨满。黑萨满是为王占卜吉凶，为王传递神灵之意的人。黑萨满的预测从未出错。黑萨满是神明的通道，提醒王谋事时不要触犯神明的意愿，也代替王问询上天。三代王创建的伟大之城，是黑萨满与王通力合作的结果。我被视为骑着白马，遨游天上，与神灵交谈的人。事情也的确如此，我的灵魂骑在马背上遨游于广阔的北方。我看到了未来，提醒王小心避开障碍与凶险，以确保叶赫永世的和平与繁荣。我的黑衣黑冠比王的华服更为高贵，是极致荣耀的象征。我的荣耀不是王的赐予，而是叶赫臣民的信仰。皇帝，您知道信仰被毁的后果吗？火和血将使所有的功绩化为乌有。王自食恶果，黑萨满痛惜叶赫往昔的繁华与信仰的泯灭，如今，邪灵已除，但黑萨满终究无力回天。后来的事，已不必多言。皇帝陛下，成王败寇，黑萨满只求带走石棺，了结夙愿，重返故地。”
	我沉思良久。
	黑萨满来自叶赫城，在叶赫灭族之时，黑萨满必然见证过数不清的仇怨。十二世前，黑萨满是觉罗的仇敌。而今叶赫已不复存在，诅咒已解，邪灵已除，该是让这一切平复时候了。
	“去吧，带着你的猎物，回到你来自的地方，也带上朕的恩赐和祝愿。”
	黑萨满依旧以古怪的礼仪拜别我。他的黑冠黑袍穿过侍卫林立的甬道，走过乾清宫的广场，出午门，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默念“时间的珠链”，心里若有惊醒，似有所悟，然而，胜利是如此美妙的滋味，这滋味让我并未沿着“时间”二字深思下去。我滞留在我的时间里，也滞留在我的命数里。

飞蛾
	紫禁城忽然空荡荡的。这里不再有秘密，当五月的风吹来，我觉出风里有微甜的花香。风自由畅通，紫禁城犹如微波荡漾的湖上轻舟。黑萨满带着石棺离开紫禁城，出了京城，接下来，就是该如何安置太后的问题。这件事本来如黑萨满所言，简单明了，太后在失去摩罗花和邪灵庇护后便与常人无异，不会再是这宫里的威胁，以祖宗家法，无非迁往远僻的住所，封锁相关消息，她会无声无息，直至终老。由于她太后的身份，她的住地和日常用度比冷宫要好很多。这样做既符合礼制又符合家法，历来皇帝都会这么做。
	然而，太后从地下花园出来后就失去意识，昏迷不醒。一开始太后嘴角不断吐出汁液，后来吐出的，竟是泥土和飞蛾。这种反应超出了所有御医的经验，也让他们失去了官职。她被送回储秀宫，每天我都会去储秀宫探视，一面思考如何对待她又不致犯错。然而，只待了一会儿我就觉得寝宫里沉闷而憋气，好像空气被抽离而异常稀少，又像是过于黏稠而无法流动。我命太监打开所有窗户，让更多的空气进来，还是无法缓解憋闷气短的感觉。我像是失足下沉的溺水者。离开储秀宫前，我看到从她嘴里眼里耳朵里不断飞出白蛾，许多蛾子白莹莹爬在帐子、帷幔、墙上、地上，一动不动。清理掉一批就会再来一批，储秀宫新来的宫女太监都在忙着捉蛾子，却无法清除干净。爬满蛾子的纱帐变成了一顶银色的帐篷，然而她不仅有稳定的呼吸，还有稳定的脉搏和心跳，手指也能动，没有人敢说她死去，也无人能识别这到底是何病症。新来的御医和从宫外请来的名医都被这一幕要么吓呆了要么弄糊涂了，有人说这是吉兆，有人说这是恶兆，还有人说这是一次蜕变，太后也许正在和将要变成一个巨大的蛾子——
	解除咒语后，太后从外貌上恢复了真实年龄，以前乌黑的头发里杂着缕缕白发，虽说无瑕的皮肤被皱纹和褐色的色斑取代，可那皮肤依然光滑而富有弹性，甚而她的唇色体温也与常人无异。在这种情形下，我只好吩咐人在好节气里将她移置颐和园。
	太后被送去颐和园，住在乐寿堂里，名为颐养天年，实为幽禁。服侍的御医说太后每况愈下，结局是可以预料的，太后必定会持续衰弱下去直至亡故，尽管她的表征与常人无异。每天我都在等她死去的消息，然而她的意志在与我持续抗衡。
	从地下花园上来后，我着手将绮华馆封存。我命人用混合了五种稀有金属的土将延春阁西室那面墙上的入口堵死。事实上地下花园已荡然无存，所有的地方在我们离开后都被枯枝败叶掩埋。那里的颓丧与腐败让人无法想起它曾经的繁盛与魔力。一切都看似完美，如果说还有什么让人稍感不安，那就是灵书的去向。我命人翻遍后宫藏书，并没有发现它的踪迹。我不能相信，爱妃说，灵物和堂兄一起跌入了毓庆宫溃败的时间碎片。那么，一本裹挟着白描摩罗花的灵书到底去了哪里？它是否实现了不死不灭，或是，它正在将摩罗花变成另一种威胁，乃至诅咒？在眼见许多事情发生后，我无法对哪怕只是假设中的危险不产生怀疑。
	毓庆宫里，我没有看到堂兄，也没有找到那本永恒之书。
	这三个月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这是上天的赏赐还是我们本该如此？每天从早到晚我和珍都在一起，除了早朝，我们形影不离。我正在按部就班实施计划。我从来没有以这样的热情投入到改革的事业，也从未这么投入地生活过。然而我依然焦虑，觉得我的进度不够快，时间不够用，天总是很快就黑下来，夜晚短促，从一个清晨到另一个清晨，只像是换了一盏茶羹。我尽量不去回忆过去，那么长时间都被虚度而毫无建树，想起我以前的岁月我就双颊发烫，然而此刻这么短暂令我无法把握，我注视着这一秒到下一秒的距离就会心惊胆战，为什么我依然恐惧，担心时间不够用，担心清晨和夜晚更换地过于迅疾，白云从屋宇上空走远时，我觉得我永远失去了它？在我看着珍的时候，这样的感觉更加强烈。
	她长成了一个集天真与成熟于一身的女人，她以最简单的办法修饰自己，却艳丽如彩霞，她的容貌和身姿我百看不厌。盯着珍，我会担心这么好的年华会被不知名的东西损伤了，不盯着她看，我就会以为她已经不在身边，也许是又有什么邪灵来攻击她，使她伤感和不幸。我的情绪每天都在欢喜与忧虑间颠簸，终于在这一天，困倦袭来，犹如一片乌云遮住了我。我根本无从清醒，我能听到宫女的说话声，能听到太监禀报朝事后离去，听得到这一天刮起了大风，许多沙土像一片黄色的雾霾。这不是一个好天气，我听到珍在榻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我身上的困倦飞到了她身上，快乐让我们太累又太放松，我们睡着了。我们不该睡去，我们得时刻清醒又保持防范的态度，太后还在，尽管她离紫禁城有百十里路，尽管她现在已经无法威胁到我们，尽管她情况不明，而情况不明正是我们不该如此睡去的原因。然而，我们还是睡去了，睡得像两个丧失记忆的人，睡得像两个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
	三个月过去了，太后的情形并无变化。御医说她进入了一场持久的睡眠。在搬去颐和园后，白蛾子依然如旧，若是宫女们收拾慢些，乐寿堂里就像下了一场大雪。蛾子让医治、服侍和保护太后的人心生畏惧，没有人敢有些许怠慢。尽管我禁止消息传到宫外，关于太后长睡不醒和白蛾子的事情还是以另一种方式被几个官员知道了。事情本就离奇，而谣传就更加离奇，传言说太后已经遭遇不测，被宫里新发明的方法囚禁——她被装在一个像蚕茧般的小房间里，过着不死不活的日子。另一则传言说，太后中了恶咒后变得形同死人。三个月过去了，王商从颐和园带来的消息每天都一样。如果这是一场永恒的睡眠，那么太后差不多已与死人无异。在每天的禀报声中，我渐渐将太后放下，忘记了。我每天都在批复奏折，发出更新更多的旨意，我改造国家的意志不容改变，整个国家都被我崭新的政令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朝堂上常常一片鸦雀无声。这很不正常。然而我相信我改变国家命运的热情，终于能将这些像是远在天边的朝臣，拉到离我近些的地方来。我的臣民需要时间来理解新生活和他们的皇帝。
	我任用了一批年轻的有为的官员，我们每天热烈地争论，畅所欲言，完全失去了君臣之分。我喜欢这种氛围，我鼓励我任命的官员和我平起平坐，视我为朋友，我鼓励他们使用同等的称谓，和我促膝交谈，甚至可以批评我，指出我的错误。这是一次轰轰烈烈的变革，我的睡眠时间很短却精力充沛，无论我是一个替代品还是冒牌货，我觉得我第一次在尽一个皇帝应尽的本分。我正在起草废除后妃制度的草案，我将只拥有一个妻子。如果我不爱妻子或是妻子不够爱我，我会还给她自由，我允许她出宫改嫁他人。除了珍，所有的嫔妃将全部放出宫外。这一制度将来可以推广到民间。女人有选择的权利，同时她们应该接受教育。我已着手兴办京师大学堂……每件事都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我对每件事考虑地越多，太后的事也就忘记地越多。我不反对太后一直这样躺在床上，我也不打算反对那些白蛾子，如果她愿意，她尽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我指派二十名宫女每天像照顾一个活人那样照顾她，再多用几十个宫女去捡那些白蛾子也无关紧要。在这种情形下我最好维持现状。我愿意相信，在没有邪灵侵入的情形下，太后是不会表现出那般非人的邪恶和恶毒的。是的，我原谅她在邪灵控制时犯下的错误，归根结底，这都是邪灵和诅咒的结果。不错，我正在试着原谅她。可这个姓氏是我绕不过去和无法原谅的。尽管，我有一半的血液来自于它。叶赫那拉。叶赫那拉是记忆，叶赫那拉包含着一段历史，黑萨满将这段历史带走了，这样也好，只有这样才能做到彻底遗忘，我理解祖先刻意隐瞒的理由——只有彻底遗忘才能有全新的开始，所以我尽量不再碰触那载有邪灵来历的书，《红楼梦》。然而，当我觉得自己想明白这一切又安排好这一切后，心里的某个角落却还遗存着微弱的余悸，那里藏着四个晦暗的字，叶赫那拉。叶赫那拉这几个字里包含着不可磨灭的故事和悲剧。这个姓氏令我不安。我对我自身的另一半血统感到恐惧。隆裕的背影提醒我，我的恐惧依然存在。我从来不曾觉得隆裕是我的皇后。隆裕，实则是我最大的障碍，她在宫里就是为了削弱我，夺走我的快乐，而我所能做的，就是让她成为像座钟一样的摆设。

隆裕
	我但愿太后尽快醒来。
	太后一天不醒我便没有一天的安全。我停止吞噬自己，也没有再从木质食材中得到宽慰。没有一件事能安慰此时的我。我如蜡像般坐在钟粹宫里，很怕宫外的什么人和声音闯入。我极力让自己平静，努力想着另一件事。能安慰我的唯有太后，我从回忆与太后相处的记忆里得到食物。记忆也是食物，填充我的饥饿。饥饿不再催促我，饥饿松弛下来，在我体内睡着了。我在佛像前跪下，焚香敬佛向上天祈愿。浓郁的香烟让我安宁。
	我向皇帝请旨前去照顾太后，即便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离太后近些，或是守在太后身旁，我就能获得支持。皇帝举行了一个仪式庆祝邪灵已除。可真是荒谬绝顶，问题是，哪里有过邪灵？我每天都向太后请安，将大部分时间留在储秀宫里，伺候太后起居，我怎么从未见到邪灵？因而我想，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皇帝策划的一起阴谋。不，皇帝，我那永远长不大的表弟，他不会想出这么周全而恶毒的主意，这一切全是他身边的女人一手所为。她仰仗自己的美貌和才学哄骗和控制了皇帝，使皇帝偏离正道，皇帝一向孝顺恭敬，祭祀祖先孝敬太后从未有过须臾闪失，可自打她进宫后，皇帝像是换了一个人。我不得不说，支持皇帝选他他拉氏入宫为妃是太后此生犯下的唯一过错，除此，太后的任何一个决定和举措都如满月般完美无瑕。
	只要将大婚前后的皇帝稍加对比，就不会相信，这是同一个人的所作所为。皇帝假借颐养天年将太后送出宫外，又让许多宫女太监侍卫守着她看着她，一个睡死的人需要这么多人防范吗？这无疑是监禁，即便是在乐寿堂那样的地方。太后已经失去自由，尽管看上去，这是太后主动放弃的。他们在等她的死讯，虽则目前依然还在维持现状，而不是一了百了杀死太后。不过这也只是权宜之计，以太后现在的情势，若是真不在了，朝堂将失去平衡，多年来太后的拥戴者不会轻易就转而拥戴皇帝，他们很快就会看出皇帝的真相，他既没有权力赋予的威严，也没有权力带来的至高无上的蛊惑力，仅仅凭借皇帝从书本上学来的那一套，皇帝根本无以服众，而皇帝所没有也无法拥有的品质，太后全都具备，她的容貌和姿态，她在衣食住行上所显示出的不容侵犯的高贵和威慑，都会形成权力的魔圈和诱惑，仅只看她一眼就会令大多数人心悦诚服，甘愿成为她的臣子和奴仆。然而，皇帝正在做相反的事，皇帝正在放弃权力，而不是继承和稳固权力。固然，皇帝暂时从太后手中得到了这一切，可我宁愿相信，太后只是在假寐，她无非想要看看皇帝到底想要做什么，他是想要天下大乱还是要四海归一，他是想要弑杀养母还是孝敬有加，总之太后想要看看这些人的表演，上至皇帝妃嫔朝官，下至宫女太监。既然太后已经花费了多年的心思，那么她就该在这个时刻来验收最终的收获，了解自己到头来，是收获了恨，还是收获了感激。
	我听说有这样的事，说太后身上每天都飞出大量的白蛾子。我想这正是皇帝想要妖魔化太后的一个佐证。难道太后身上真的沾满了细小的蛾卵？难道说太后原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卵房，里面长满了正在和已经孵化的蛾子？显然这只是皇帝有意散播的谣言，目的是为了让人憎恶太后，降低她的威信，破坏她多年来树立的形象。这形象年轻、美丽、和善、稳定。从太后第一天执政到被送去乐寿堂之前，太后的形象从未发生过改变，改变都发生在她周围，所有人都在老去而唯有她不老；又有许多人死去，唯有她不死，甚至不曾患病。不错，太后也会时常传唤太医，但那只为显示女人的柔弱，试想一个女人从来不生病，这多少会令男人们感到不满和威胁。传唤太医或是进补用药都是为了安慰周围人，不要将她永恒的青春和精力视为威胁。而要视为某种神力的显现。太后懂得使用权力的分寸，因而能将每个人把玩在股掌之间。若说不是神力这又岂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皇帝的不幸在于，皇帝自认为可以胜任权力所要求的一切，皇帝没有意识到，太后选择皇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皇帝也许心智很高，但是皇帝缺乏对权力本能的迷恋和忠诚，皇帝所做的一切，又怎能让太后满意呢？
	太后一定是在假寐，目的是为了积蓄力量。这是皇帝和他聪明的妃子想不到的，他们总以为驱除了邪灵就会天下太平，那他们就大大低估了太后的能力。倘若白蛾子的传言足可信任，那么这不正是一个非凡的例证么？除此之外还能证明什么？证明她是一个邪灵，证明她原本是一只巨大的蛾子，还是证明她已经死去，而白蛾子其实来自阴曹地府？目前他们不敢宣布太后已死，因为他们不知道太后连续执政三十年后，朝臣们会出于权益，还是出于习惯，会一直坚持，只认可太后的懿旨。
	所以太后尽可以放心大胆地睡去，睡他个天荒地老也不怕。不久，他们就会毁于自身的不足与失误，太后只要保持对权力的敏锐，就能使一切又恢复到从前。我自认没有这种天赋，我无法靠学习得到这种天赋的眷顾，因而我只能默不作声，看着所发生的这一切，静待时机。

瑾妃
	宫里出了大事。在太后移居颐和园后，宫里安静了，变得十分空旷。我在永和宫外站了一会儿就退回寝室。连天上的云彩也少了许多。各个宫殿的屋顶还在，宫里又新添了许多宫女太监，李莲英却不见了，再没有鼓乐的喧哗，也不用向谁请安了。皇帝说不用向他请安了，他很忙。
	皇帝很忙，听说皇帝颁发了许多新政令，整个大清都沸沸扬扬的。尽管永和宫十分闭塞，每日送菜做饭的人总能多少带给我一些新消息。我将这些消息拌在米汤里吃了下去。珍天天跟皇帝混在一起，也很忙。自从珍的相机被摔后，珍将我从记忆里删除了。她几乎不提我，也不再想起我。我是局外人，从来都是。我和珍一起长大，我们如此不同。进宫的时候，我们看着还是亲姐俩，珍的五官长得比我更精细，更符合皇帝宠爱的理由，我和珍很像，却不符合皇帝爱的趣味。这一切所谓何故？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我打算改变。我无法让自己比珍更美，便走了相反的路子。珍没有明说，珍照相时在黑布里看了我很久，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我正在毁灭自己。不，不是毁灭，我只是想改变。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将所有和珍相像的地方都加以修改，这样，我就给了皇帝充足的理由，也给了太后充足的理由。
	我给了他们不喜欢我，让我远离的理由。
	在太后搬去颐和园后，我有三个月时间，可以想想这一切。
	为什么是三个月，为什么只是三个月，这个问题我想不明白，我好像知道三个月后事情有变——不是我在想问题，而是问题在想我，问题先于我出现。也不是我在回答，而是答案在问题出现前就有了。这三个月，是谁留给我的。当我想要回答这个问题时，我头脑里出现了一个深洞。
	三个月里，我想了想珍妃。在珍为我拍照时，我知道她会因此受罚。她手里的东西会被摔坏，她照相用的东西会被焚毁。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就像这件事曾经发生过一样？所以照相不是问题，太后不是问题，珍也不是问题，所有的问题都是另一个问题，需要另一个答案。每当我碰触这个问题时，我头脑里便暗黑一片。是谁在阻止我知道？是谁在我即将窥见真实时在我心头挖出一个漏斗状的洞口，需要永不停歇塞东西，填补它，是谁？也许，只有放下食物，才能令我窥见真实，然而，我无法放下，因为心里的漏洞必须堵上，要不我连心都找不到了。
	食物是我的救命稻草，所以我凝视着面前的食物。我不得不吃下它们的理由是，这是我唯一能做和需要做的事。

老太后
	我从绮华馆出来后跌倒了。有谁将气力从我身上抽走，连筋骨也带走了，我只剩下了皮肉。我像泥巴一样软，可以塑成各种形象。每个形象都是我，又都不是我。一时有许多人，许多面孔排列在我面前，几乎站满了乾清宫前的广场。我依次看去，却无法从中认出，究竟哪一张脸属于我。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有触到任何东西，就是说，那里其实是空的。我的左手摸不到右手，我的脚下没有依托，除了白色的浓雾，我不知道自己踩在哪里。在我跌倒的同时，我失去了脸、手和脚。所以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回想这个问题会让我也变成迷雾。我竭力不去想这是否是死的征兆，我不认可这一刻，如果此时有人在我耳边叫我，轻轻说一句，叶赫那拉，你已经死了。那么我会被这句话带走。如果她又告诉我该去的地方，我就会被那个地方带走。我等着，在寂静中等着，然而，始终没有人告诉我，也没有人提醒我。于是我一直躺着，柔软，无形，等着被确认。
	我在等一个评价，是死还是活。没有人给出答案。如果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说你还活着，起来吧，回到你那香喷喷的居所去，没有什么改变发生过，那么我会坐起来，旋即站起来，离开这里。天知道他们将我放在了哪里？是那张唯我独有的紫檀大床么？上面可是要铺上十二床被褥和象牙的席子，席子要用浸有香料的水和精油擦过，一定要用鹅绒的被褥，否则我的每根骨头都要反抗，每根神经都要惩罚——我活着就是为了惩罚那些无法令我满意的人。哦，这世间到处充满了罪孽。
	他们不给我答案，我听不到死的肯定，也听不到活的讯息。我躺着，这一躺，像是几个月几年过去了。也没有人提醒我时间。怎么没有人定时为我的座钟上弦报告时辰呢？我一向遵守时间，该醒来的时候醒来，该睡去的时候睡去，怎么，难道我只是昏迷了几分钟或几秒钟的光景？这么短的时间我是允许的，我这一生，只愿以这么短的时间浪费在迷失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找不到自己的脸，我回忆我走出来之前的事，那里也是一片空无，对于我为什么会跌倒，对于所发生的一切我都不再能忆起，我只记得我跌倒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我在等一个肯定和认同，然而什么也没有。我继续等待，我甚至需要一个声音来对我进行身份确认，告诉我我的姓氏和年龄，我对这一切充满了担忧。如果连这一点都无法确认的话，那么我便生不如死。那么我就不要再坐起来了。我缓慢地想着，既不觉得自己不幸也不觉得难过。最终我总是要获得一个确认的，要么死，要么活，或者不死不活，就这样，软塌塌倒下来。
	他们将我七手八脚抬了起来，每双手都陷进我身体里。若是我能站起来，我非剁掉这些手，这些肮脏难闻的手。然而我做不到，我失去了手，脚和脸，就得任人摆布。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听不到一点声音——当然，也许仅仅过去了几秒钟或几分钟。没有时钟的话，所有感觉都是不确定的，连时间也变得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听不到声音，是因为他们封锁了所有声音。没有人说话，即便只是些轻声低语。他们就是不想让我知晓消息，这对他们不利。对我不利就是对他们不利，可惜他们一直不知道这个道理。我躺着，天气越来越热，房间里空气不流动，有种古怪的味道，这味道差点将我从睡眠中惊醒，这味道有毒，会使我生病，皮肤溃烂，更加溃烂。我觉得我的皮肤正在像播下种子的苗圃，一时开满了花朵。是一些细小的白色花朵，这些花从我溃烂的地方长出来，以我的皮肉为土壤，它们开得生机勃勃，精神抖擞，它们一点儿都不会枯萎，反而更加茂盛和有生机。
	我听到另一种声音说，它们以你为食，不久你就会因为被吸干汁水而变成一个千疮百孔的皮囊，散发恶臭。是我的担忧发出了声音。这事儿，我似曾相识。我曾见识过这一幕，我儿子的皮肉上开出了色彩艳丽的蘑菇和桃花。这些毒菌和花朵吸干了他——事情其实不是这样的，为了避免这些细腻的痛苦，我为他选择了另一种死法，在浓稠的月色中消散。这甚至不是我的选择，而是月色以无可辩驳的毒性杀死了他。他太娇嫩了，月色在他皮肤上除了留下死亡外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我躺着，想着一些还能想起来的事。这些记忆都很稀薄，需要竭尽全力方能捕捉，要么就会消散，就像烛火让黑暗消散了一样。我躺着，捕捉这些似有若无的消息。它们是一片模糊的碎片，在我周围漂浮，有着确定的形体，却没有丝毫声音。我一动不动，做着这费力的游戏，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一个极为微弱的声音。那是一块怀表的秒针和分针发出的声音。事实上这块表是无声的，像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一样无声。他们不能制造声音，却可以制造效果。这块怀表经过消音，它的声音只能被感觉到而不是听到。我差点失去听力，然而我在一片漂浮物中捉到了这块怀表的声音，秒针分针的声音重合在一起，这需要更加非凡的辨别。
	我想我该醒了，于是我醒了。我想我该坐起来，于是我坐了起来。我想我该站起来，我真的站了起来。在我周围腾起了一片白雾，又像扬起了一阵雪花，这屋子里纷纷扬扬有许多翅膀张开又合拢。这是怎么回事？我根本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想看看我到底是否失去了脸，手，和脚。我向镜子奔去，镜子里空无一人。我使劲闭了闭眼，再看，镜子里还是空无一物。我伸手摸了摸镜子，我不相信我失去了脸，手和脚。我触到了光滑的表面，触到了我自己的手指。镜子里出现了一只手和另一只手，而不是手的影子。我于是知道我需要借助镜子恢复所有形体与知觉，于是我继续触摸，于是镜子里出现了下巴，嘴唇，鼻子，眼睛，前额，直到镜子里映现出一个完整的我，我才住手。
	我端详镜子里的这个人，这个人有一张新面孔。与方才排列在我面前的那么许多面孔都不同。她不是庚申年间从圆明园逃离时的那张面孔，也不是多年来一直不变的富有魅力的面孔。这是一张老人的面孔。它显示的不是衰老而是成熟与信心。比之以前不老的脸，我倒更喜欢现在的这张。它有种前所未有的气概。我因为看不透这张脸而一直凝视它，然而我还是看不透它。三十八年前，我因厌弃和恐惧依附于邪灵所赋予我的面孔。这张面孔的确让我立于不败之地，让我得到皇帝的信任，让我躲避所有的怀疑、问责、刁难和自身的局限。然而，就在刚才，我失去了这张脸。我觉得我赖以生存的地方被更改了。一个我可以隐藏自己的面具就此化为乌有。于是出现了这一幕。我摸不到自己，也无法从许多面孔中找到自己。现在的这张脸正是我要找的，是我需要的。然而这张面孔从何而来？若非出自我自己的手——当然出自我自己的手，我从镜子里唤出和画出一个我，就像镜子里本来就有一张脸，一个躯体，等着我来唤醒，拂去尘埃。我是一片空无，而镜子里的这个人却十分明确而肯定。她眼神坚定，脸颊瘦削，颧骨突起，嘴唇不再丰盈，而是薄和尖刻。她下巴坚硬，额头饱满，只要稍加修饰就会具有威仪。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看见她正在修饰自己。施粉，描眉，贴鬓角，点唇彩。下唇上那一点猩红着实让这一片惨淡的景象为之一振。她不仅赋予自己色彩，还带来了活力——我在一片空无中不仅描画出自己，还重新对这张面孔加以修饰。包括那一身凤飞龙舞的朝服。
	她是圣母皇太后，尊号慈禧。
	我是从那里走出来的——镜子。我立即投入这个新形象的怀抱，与她相合为一。我面前的白雾渐渐散去，那片翻腾的白翅膀平息下来，落了一地，像暮春的花瓣儿。我等着宫女前来清扫。我认出我这是在颐和园的乐寿堂，这原本是供我消暑和修养的地方，我想起，是皇帝将我安置在这里的，就像存下一个已死之人的旧物。任何时候，皇帝，你都不能轻易承认死亡这个事实。
	我喊了一声，来人呐。
	我的声音也发生了改变，我发出了一个老人的声音，这声音令我颇不适应，然而这声音里含着一份天然的威力，沧桑，以及神秘的说服力。这声音颇为尖利，又浑厚，介于男声与女声之间。我明白了，对新得的这张脸，我中意的地方，原来在于它不再单纯只是一张女人的脸，而是一张性别模糊的脸，尤其是当我重新穿上朝服时，我无法清晰地分辨出朝服里到底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界限消失了，魅力是双重的，精神是双重的。
	没有人应答。于是我稍稍提高音量重新喊了一声：你们都死了吗？
	奴才们都在殿外。他们都在加紧清理那些白蛾子。他们后来跟我说，白蛾子全都来自我沉睡的身体，它们从我的五官里飞出。他们无法解释和消灭这些蛾子，因而，这便成为一项神迹。他们从前畏惧宫里浓重的雾霭，现在又畏惧白蛾子。他们天生就是只能服从于我的奴才，以皇帝的智力完全不够理解这一点。我看着他们，满不在意他们诚惶诚恐跪倒一片，我知道他们畏惧的本性无法改变。事实上，我也畏惧，我比他们高明的地方，是我知道隐藏，我总能找到一张合适的脸。我爱现在这张脸的原因还在于此。我命他们将地上白蛾子的残屑舔净，将我的床铺也整理好。床上还有一副残存的躯体，现在我不需要它了，我命令他们掘开地面，将那残体好生掩埋。
	他们老实说我在这张床上已经睡了三个月。有这么长时间么？我觉得我不过在这里躺了三天或三个时辰。他们当面掩埋了我的残体，还有残留的衣物。我不明白我被置于这里之前怎么会穿这些东西，我怎能将那些残花败柳穿在身上，那件旧装需要的，也是掩埋。我发现我根本无需对这些事情加以说明。我的存在不容置疑。奴才们立即就承认了我，向我顶礼膜拜。神迹是权威最好的铺垫，这些普通灵魂需要的，是超凡的迹象，哪怕它们仅仅来自幻觉。监视我的人于是都成了我的崇拜者，禁令就地解除，无需皇帝的圣旨。
	我打算立即动身前往紫禁城。

隆裕
	我分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当我再次聆听的时候，声音消失了。我站在钟翠宫的高台上遥望远处，也是什么都没看见。太后住进颐和园后就意味着我的钟翠宫变成了一座冷宫。尽管皇帝从未给我好脸色，也不来不进钟翠宫，但我并未失去希望。现在我日夜担心的是，我会成为废后，或是不为人知地暴亡。消息被封锁了，我费尽周折也未能得到太后半点消息。显然在废除我的后位之前，他们会对太后动手，然而我不相信他们能将太后怎样，他们只是在等她的死讯。但死讯迟迟没有传来，罢黜我的预感却越发强烈。也许皇帝早已写好诏书，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合适的时间，也许他热衷于那些稀奇古怪的政令暂时忘了我——在皇帝眼里，我从来都不重要，可我却是他要小心提防的。
	我分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如果说在这宫里我对什么最为敏感的话，那就是太后的脚步声。这不是一种声音，而是一种感觉，这甚而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气场，这甚而不是一种气场而是一种意念。太后是强大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在畏惧与臣服两种态度间，我选择臣服。她身上的威严一望而令人感到安全和顺，心悦诚服。我和她同姓，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我们心心相通。我能更快更准确地知道她所在的方位，是远是近，是醒来还是睡着。身为皇后真的不必如此殚精竭虑，恍然如惊弓之鸟，然而，这是无法控制的，超出了解释和理解，一直以来，我就是这样陪在太后身边度过了每一天。
	不会有错。她醒来了，正在路上。此时宫里一片寂静，蝉鸣声鸟叫声这时都偃旗息鼓，这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像是专为了让我倾听她来的声音。当然，我听到了，我不仅听到了她，还听到养心殿那边死寂一片，像是那殿里的主子仆役都睡死过去。也是，这一群人不停歇地忙了三个月，兴奋和过度的快乐让他们从未得到过片刻的休息，想来，他们今天睡成这样，是在情理之中。太后早说过，快乐是这宫中的大忌，这也是太后从来不给皇帝快乐的理由。稍加放纵，皇帝便会失去分寸，而不出两个时辰，皇帝就会以失败来证明太后的明鉴。
	然而这脚步声里有着别的内容。这是一种焕然一新的声音，却还是她。就像一个人长出了新的皮肤，也褪去了旧妆容。我想在第一眼我未必能认出她，她带着新的气味、形式和态度。如果一个人连续睡三个月就能睡出一个新的自我来，那为何我不能？这些确定的，同时又飘忽不定的声音，向我递来一张新面孔。这面孔亲切又富有感召力，跟以前的旧面孔相比，少了蛊惑而多了从容，少了年轻而多了成熟，它清晰而易于分辨，它是这样的一张脸，看了就让人感动，像有许多让人感激涕零的故事，融于那面孔的所有细节，你不得不为她卑躬屈膝。
	此时不仅养心殿，几乎整个紫禁城，都陷入了无法逾越的睡眠，这寂静，是真实可靠的。在寂静中，我更加确认太后回宫的消息，而且这消息越发接近。这是一个大事件而宫中无人知晓。这虽不是一个法定的节日，却是一个无比重要的时刻。我命贴身侍女拿出我的大朝服，我肯定将有重要大事发生，我所有的恐惧和忧虑都会随着太后的君临化为乌有，之后，他们会在悔恨中煎熬，他们会因为致命的疏忽而前功尽弃——
	一个厌弃死亡的人怎么能在宫中立足呢？皇帝和他愚蠢的支持者一直在宣扬那些匪夷所思的政令，他说，那是他洒向世间的福音。可断送他的前程，乃至性命的，也是这所谓的福音。

珍妃
	最先听到那声音的人应该不是我。我太困太累，连听觉都睡着了。惊醒我的不是声音，而是恐惧。恐惧快于听、看和闻。恐惧犹如似有若无的灵感凌驾于所有感官之上。在那声音来临之前，恐惧已经开始在我面前留下印记。镜子里会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孔，旋即又消散了。荷花缸里的水突然翻滚，像是有人在不停搅动，又毫无征兆地平息。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仿佛有人向我举起看不见的刑具。我的手臂会感到麻痹，似乎天气忽然转冷。我停下脚步，就像面前的路程铺满了即将融化的浮冰。我会骤然颤抖，在我还是笑着的时候。我无法解释这一切，难道对太后的安排不够周密？御林军都是新选的，由磨指监管。磨指在地下花园时，就已被太后知晓，又怎么可能背叛？更何况太后现在形同死人，而每天的传报都是确认，她正在死的路上越走越远。此外还有什么恐惧会从我身心里浮出，并暗示我它就在近旁？
	是心跳声惊醒了我。
	此时恐惧的浓雾已经迫在眉睫。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乱，不知缘故的张皇，仓促而无法防范，是预感到不好的结果，同时预感又不十分明朗时的慌乱。我在慌乱中摇醒皇帝，皇帝望着我，而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发生了什么？”皇帝问。
	“她来了。”我说。
	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在说太后还是在说恐惧，也许两者兼而有之，也许她们本来就是一回事。
	我们一同向殿外望去，那里空无一人。
	“今天为何这么安静呢？听不到一点声音，空气里没有香味儿，看不到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一丝风？”皇帝说。
	“下雪了。”我说。
	不是雪，是一片白色的雾霭。不是白色的雾霭，是一片缤纷的碎屑般的翅膀。这是午夜时分，有千万只白蛾子从空中落下，遮住了月色。我伸手，一只白蛾子落在掌中扑腾几下就死了。有更多的白蛾子落下来，将黑夜映出一片苍白。树上、门楣、地上，以及墙上的雕花一时都形如妖孽，显出另一番景象，犹如忽降大雪，却并无寒意，反而是一股闷热的气息，静止，停滞，空旷，与任何我们熟悉的东西都不再粘连。
	她的仪仗从这浓厚的白色中来了，华盖，凤辇，侍卫，成批陪侍的宫女太监。这个时刻，她却穿着朝服，胸前挂着朝珠，头上戴着朝冠。这是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然而我们却都知道这就是她。现在应该在太后前加上一个字。她是老太后。
	我注视着这一切，这一幕像是发生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我的目光很慢，我的思维也很慢，我所有的知觉都放在闯入养心殿像是重新复活了的这个人身上。我不相信复活，这不可能是她，这个人是谁？她在扮演谁，还是生来如此？
	我们被疑问钉在原地，看着她向我们走近，如大难临头。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太后的手离开我的脸颊时我几乎没有知觉，皇后手上的护指划伤我的脸颊时，也没有痛感，我还是站在极远的地方张大眼睛看着这一切，我一定是在梦中，也一定是从一个梦注视着另一个梦。我看见的其实是两个梦，它们套在一起而我还未找到离开的办法，我希望谁来叫醒我，摇醒我，当头浇我一瓢冷水。然而，我终究无法醒来。她们从我身边走过，地上落下的蛾子的翅膀像尘埃一样旋起。终于刮风了，这里闷热而没有可以吸入的空气。难道邪灵又从石棺里被掘出来，而黑摩罗也跟着复活了？抑或是谁又念起了那被废止的咒语？
	从午夜开始的这一天像是瘫痪了。后宫完全为太后控制，当她的步辇走近西华门，御林军看见她的朝冠就为她开启大门，他们还将磨指捆绑，敬献于她。她当即处死磨指。她踏过磨指还没有变凉的尸身，从紫禁城的中轴线走来，所过之处，奴才们都为她让路，倒头下拜。她一路畅通直奔养心殿，而我们陷入沉睡无法醒来。皇后穿着朝服，可见她早有准备。太后怒斥皇帝，称他不孝不敬枉为人君，她说了很多，说了很久，我只觉一阵比一阵更为热烈的热浪正源源不断涌向殿内。她换了一张新面孔，陌生而新颖，三个月我们迎来了一个新太后，然而新太后比之前者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一出场，我们就惨败了。

光绪
	事情的发生，迅疾而不容思量。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去了我刚刚拥有的一切，权位。令我不解的是，人们很快就适应了她新的形象，仿佛那形象早为他们所熟知，他们摒弃我赋予他们的自由和尊严，而甘愿臣服于他们并不了解的面孔，以及裹在最外层的服装。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她在睡眠里修复了脸上的皱纹和褐色的色斑，那让她看上去不仅老迈而且肮脏。她脖子上的一道道赘肉也不见了，连身材也变得苗条。先前光彩夺目的年轻脸孔是无法恢复了，她看上去虽说精练却已显老迈。她脸上说不清是涂了大量的白粉，还是同生出白蛾子身上的萤粉，总之，她带着人和蛾两种气质，既是一个老女人同时又是一种昆虫。当她出现时，说明整个后宫已为她控制，不然她不会走出乐寿堂，走出颐和园，这么快就到了养心殿。当我看见她脸上雪白的粉末时，我知道我败在了哪里。我忽略了白蛾子，人们迷醉于无法解释又亲眼所见的神迹，当白蛾子一层层落下时，新的恐惧又将人们拖入新一轮的膜拜。
	如果我失败了，那所有的人都失败了。
	我无法超越从小就养成的礼仪，宫中课程从一开始就教坏了我，我跪在她面前，以一个罪臣的身份匍匐于地，虽然，我并不认可我身上的罪。她一出现，我就溃败了，败得再无回旋的余地。
	“你可知罪吗？皇帝。”她坐在养心殿中央我的宝座上。
	“我罪在冒犯了邪灵也冒犯了太后。”
	“岂止是冒犯，你是想杀了我！”
	她看上去并不震怒，她的愤怒里甚至有一些悲哀。
	“为什么在驱走邪灵后您依然如此强大？是谁背叛了我？黑萨满、磨指，还是……邪灵被重新释放？”
	“你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这一切。皇帝，我将指派一个人替换你，这样你就可以专心一意思考你的过错。我相信无论花多长时间忏悔，对你都是必要和有益的。要记住，我随时都可能废除你皇帝的身份，也随时可以杀了你，你将在担忧与恐惧中度过余生。”
	两年后，老太后处决了他他拉氏，我的爱妃。她将她沉入井中，而我在被太后挟持出宫的途中，一直以为，珍已经沿着一条密道顺利离开后宫。王商会像我事先吩咐的那样，带着珍离开紫禁城。我委托王商，将我吉服冠上的珍珠交给珍，她带走珍珠，也就带走了我。我想我不能给她幸福，却可以还她自由——
	每个人都经过那口井，包括我，她躺在井底，她一定睁着双眼，她一定在对我说，这两样，幸福和自由，皇上，你都无法给我。
	十年来，我一直在等老太后处决我的命令，又用这时间来思考事情的前因后果。我知道回忆和心痛犹如一场慢性病，将我拖入一条死亡之路，然而我觉得这条路并不陌生，我想这一切，多么像一场噩梦，除非死去，我难以从这噩梦中醒来。我下定决心，除非死亡带走叶赫那拉，那么叶赫那拉也无法带走我。除非，我与她一起坠入死亡，否则我就要一直活下去，尽管，我正在一寸寸失去生命。我时常想到那年夏天漫天漫地的白蛾子，像是六月里飘起了鹅毛大雪。我想这一切就是一场梦。我需要的不是兵器，而是一对能令这一切回到最初的翅膀。我想要一只蝴蝶，飞过环绕在瀛台周围的茫茫水域，飞过重重金黄的屋顶，上翘的飞檐，那么多威武的龙与凤的镶嵌与雕刻，飞过我年轻时生活过的地方，一直飞到那老女人面前，她邪灵的心肠从未改变过。十年来我们不曾谋面，我想她该比以前更加衰老，她正在等着我的死讯，就像当年，我等着她的死讯一样。
	是的，我准备好了。

珍妃
	我越是向前走，就越是闻到死亡的味道。
	那是一股酸味儿，从牙齿的缝隙里流淌，我鼻子里也是一股酸味，令我窒息。外面天气炎热，我从阴冷的北三所走出来，很不适应这样的热度。我觉得即便出了冷宫，我与整个皇宫，还是隔绝的、无关的，我像一条单薄的影子，热气随时可能吞下我、焚毁我。我沉默地走着，骨头在单薄的皮肉里咯咯作响，木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两个太监一前一后，走在道路边。他们无声无息，垂着肩，弓着长腰。我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们是后来入宫的太后身边的人，他们身上的衣服，比我这待罪妃子的衣服要鲜艳华丽。让我放心的是，摩罗花不会再活过来了，这鲜艳华丽，没有危险。我身上的旗袍陈旧，色彩暗淡，袖口上还有破损，但这并不能影响我走路的姿势，也没有影响我在少女时代就养成的步态。我身上有别人无法抢夺和改变的东西，这些，只为我所有的东西，是皇帝为何只愿将目光投在我身上的理由。我这样走着，腰身笔直挺拔，在炎热夏季的光影中寻觅渐渐逼近的气息，即便那是死亡的气息，我也想从这气息中辨认出皇帝的身形，只有我才能觉察的秘密讯息。
	我找不到他的呼吸，找不到那令周围事物熠熠生辉的眼光，还有，只有他在场时，那朦胧的暖意。皇宫里怎能没有他呢？在我被幽禁的两年里，曾无数次想过，她不会杀他的，尽管她有着置他于死地的怨恨。我一直在想，太后若是杀了他，这皇宫里，就失去了最后一口活气。
	我一步一步走向颐和轩。
	当我在冷宫里最后一次整理妆容，重新勾画唇上那枚鲜艳的樱桃时，老太后早已从她柔软清凉的象牙席上起身。入夏以来，她住在乐寿堂里。这天中午，她睡得很不安稳，她梦见城楼上火光冲天，而我的影子却越过火光，清晰而明媚。她看见我带着嘲弄的笑容，看着她在惊慌失措中丢弃的头饰与手镯，嘲笑她因囚禁皇帝，令大清遭遇最严重的灾难与危机。她梦见华丽的宫门变成了黑色的焦土，而我脸上的笑容始终烙在这一切之上。醒来后，她对自己说，是时候了，是处决这个狐媚的时候了，即便紫禁城落得像圆明园一样的下场，我也决不容这个狐媚嘲笑我的错误与今日的残局。
	洋人又来了。四十年前，他们纵火释放了邪灵，四十年后，紫禁城上空，是否会飘过新的邪灵？
	不祥的梦加深了老太后处决我的决心。当她坐在颐和轩里的宝座上时，心里还在揣测着梦的含义与警告。她端坐在宝座正中，将两只手分别放在两边的扶手上，她抚摸丝绸上拢起的刺绣，一双眼睛凝视着挡在宫门外的，那片雪亮的白光，她对自己说，我没有错，我所有的错，都错在准许这狐媚踏入宫廷，使她拥有至上的荣耀与地位。是她离间了我们母子的关系，使一个孝顺的孩子，变成了想要谋害娘亲的逆子，是她在皇帝脑子里塞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使他的想法越出理智与祖制的界限，她让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变成了我的仇敌和冥顽不化的革命党，她让他的内心充满了虚伪与狡诈，使他以可笑的变革从根基上动摇了皇族的统治，她让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身上流淌的，是谁的血液，从她出现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叶赫那拉阵营中的一员了，他变成了爱新觉罗，她使我二十年的苦心栽培付诸东流……一切的一切，是她挑唆皇帝，使我失去了不死之灵的护佑。我不仅失去了不死的机会，还失去了天下的太平。
	衰老的太后望着午后苍白的阳光，心潮起伏，怒火中烧，眼里布满仇怨的血丝，她在等我畏缩寒酸的身影，出现在她华丽的屋宇和刚更换不久的波斯地毯上。此时，她露在氅衣外缀满宝石的鞋子，发出耀眼而锐利的寒光。
	我正一步步走向颐和轩，我找寻不到皇帝的讯息和朦胧的暖意。我在一片白茫茫的亮光里，看见老太后臃肿老迈的身躯，正摇摇摆摆向同一个方向靠拢。她眼神坚定，思虑清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算好了时间，也选好了刽子手。她从卧床上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笑容，谁也猜不透这笑容意味着什么。宫女们慌忙帮她整理衣衫，为她穿上沉重华丽的鞋子，她坐在镜前端详自己有些浮肿的脸。她描画眉毛，修饰脸上的皱纹，和我一样点染那枚艳丽的水果，只是她唇上的樱桃因为右手不安的抖动，画成了一个扁圆。她来不及重新描画。她忘了吸烟，也没有饮下小杯里的冰镇果露，她心里摇曳着越来越强烈的黑色暗流。她算好时间，想好说辞，她设想若是我向她苦苦哀求，她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和言辞应对。她推开搀扶她的宫女的手，让她们站在三重宫门以外。这虽然是一次毫无悬念的行刑，但其中未可预料的细节，却让她颇费心机。
	在邪灵离开，咒语解除后，在每件事上花费的心机，让她的衰老，又蒙上一层白霜。
	我没有看到皇帝，我只看见老太后宝座上孤独荒凉的背影。无论宫墙的装饰多么富丽堂皇，无论她身边有多少宫女太监，她高高扬起的脖颈多么尊贵，我看到的，是一个老女人彻骨的孤独与荒凉。那是她的背影，有着生铁一样坚硬的棱角和让人生寒的轮廓。以前，那袍子里装着另一把白骨，如今，只剩下了她自己的。从来没有人有机会看看她背后的影子。她周围服侍的宫女，垂着小心翼翼的目光，从她身上绸缎的表面滑过，尾随自己无声的脚步，退隐在宫殿阴暗的角落。
	那天，在我走向颐和轩的那一百零一步里，除了皇帝，还有很多张面孔在我眼前浮现，像水面上游弋的光斑。然而始终有一张面孔在严厉地注视着我，隐伏在众多面孔之后。那是老太后的脸。有两年，我没有看见老太后脸上涂抹的脂粉。在邪灵退去后，她开始亲手研制胭脂口红，从玫瑰与月季里提取的红色艳丽而浓重。她毫不吝惜色彩。她重新穿上绣着绚丽花朵的衣衫。但那已不是摩罗花的色彩，光芒消失了，她的衰老无法掩饰。她佩戴了更多的宝石和珍珠，却无法遮去一身凄厉的孤独。我抬头，用满含笑容的注视称赞她喧哗的服饰，我的眼光却越过珍珠的闪光，落在她身后的影子上。她的影子，是一条孤寂荒凉的河。这条河里流淌着黑色的岩浆，涨潮的水声，向我脚边奔涌，黑色的浪头潜伏在雪白的光线之外。
	我缓缓前行，接近老太后的背影，同时，有很多张面孔与我擦肩而过。她们是景仁宫早于我被处决的侍女的脸。她们全都笑吟吟的。她们说，只要穿越那瞬间的痛苦，就了结了所有的痛苦。她们说错了。死其实是另一种开始。在我端坐在北三所昏暗的窗前时，她们时常从墙壁里，从封锁的门窗上，从堵塞的钥匙孔里，从一张残损的八仙桌边，走出来，像生前一样，围在我周围，忙碌着。最常来的是莺络和福子，她们触摸我的发辫，抚摸我衣服的破损处，与我在同一张镜子里看自己。我并不痛苦，只是有些伤感。我看不见皇帝。当我从死亡里脱离，向上升腾时，我知道，从此，我不再有这样的希望了，我只能在黑暗中静默地望着他，即便从他身边走过，他也听不到我的声音，看不见我的影子。我伸向他的手，在半空中就会被阳光溶解。我在纸上写下的字迹，只会留下一些不易辨识的水渍。我无法像大公主的故人那样，借着旧物归来。
	颐和轩在静默中等候我的到来。
	那里没有宫女，只有两个带领的太监。他们中有一个，是颐和轩的管事。他们将我押到后面，站在宫门外面。我挡住了射入门内的光线，屋里一下子变暗了。老太后看见我单薄的身形，眉头起皱。我挡了她的光，让她闻到冷宫的气味。这气味逼走了她嘴角难以揣测的笑纹。除了唇上的一点猩红，我是灰暗的，身上长满青苔的，散发出陈腐的霉味儿的。我的木鞋底踩在老太后宝座前的金砖上，声音清脆而响亮，这声音很快就被她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我无声无息，在老太后眼里，只是一条稀薄破旧的影子。太后向我扫了一眼，将目光移向旁边架上摆着的一座佛塔。金灿灿的佛盘腿坐在宝座上，脸上流露的，是难以琢磨的笑容，那笑容，竟和老太后脸上刚刚散去的笑容那么相似。颐和轩一尘不染，环绕着太后的东西都是鲜艳的、黄灿灿、香喷喷的，太后在这些过于闪亮的东西间穿行，挥洒旺盛的精力。她凄厉的影子被遮蔽，藏在一片锦绣繁华里。
	我的膝盖碰到了老太后柔软的地毯。我的身体倾向那些繁盛卷曲的花纹。我向至高无上的老太后道吉祥如意，我垂下的双眼只能看见她从衣袍里伸出的鞋底。我的声音很轻，许久没有说过话了，声音如此陌生。我吞咽唾沫，喉咙里却始终干燥。屋子里听不到一点声音。穿行在屋子里的，是另一种声响。
	我跪着，像一块静止的石头，我的耳朵却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将颐和轩里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莺络从我背后走去，坐在老太后脚边的地上，哀伤地望着我。老太后看不见她闪亮的轮廓。福子在屋里走动，每一个脚印都带着冰的痕迹。福子想打开台子上的自鸣钟，让表针停下来。那些金属表针走动的声音像心跳。只有我听到了，她们雪白的脚趾踩在光滑的地面时，咯吱咯吱的响动。我脸上的肌肉冻结了，在七月的炎热里，我冻结在距离太后五米远的地方，嘴里涌出越来越多的酸水，我紧咬牙关，脑子里想到的，却是莺络刚刚说过的，只要穿越瞬间的痛苦……
	“洋人就要打进城里来了……”
	老太后说。
	可是穿越瞬间的痛苦，我将看到什么呢？我微微抬起头，用双眼问莺络。她雪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形成一个又小又黑的洞口。在七月的炎热里，她呼出的却是寒冬的白雾。
	“外头很乱……”
	老太后说。
	可是穿越瞬间的痛苦，我能看见他吗？皇帝在四面环水的小岛上徘徊，我怎样才能通过封锁，走到瀛台，就像从前，从前，有一点阳光停在他的鼻尖上，他微微收缩下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弹，臣子递上的长长奏折，铺展在平整的金色布幔上。
	“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老太后说。
	只要穿越瞬间的痛苦，我就可以走到他面前，将两手放在身体的左侧，微曲双腿，垂下眼帘，行礼问候，与此同时，我身上落满他赞许的眼光。
	“你在听我说话吗？”
	太静了，老太后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有许多针飞向静止不动的石头，冰冷坚硬的石头。我还在，跪在她脚下。她并不是对着空气说话。她要听到我的回答。
	“是，太后。”
	我说。是，太后，只要我交出自己，只要有一个人来替他承担所谓的过错，只要有人出来担待你的怒气，你的怨恨，作为你发泄无边孤寂的替代，你是否可以放过他呢？是，我承认你至高无上的荣耀，承认你是唯一的女王，承认你的慈善与宽容，你是否愿意宽容他，保全他的生命，然后，让他继续一个帝王的梦想，而在你百年后，去实现这个梦想呢？
	“你还年轻，别丢了皇家的脸面。”太后说。
	“太后，我不曾丢了皇家的脸面。”
	我抬起头，将整个脸迎向她。冰冷的石头里还有血液在流淌，有心在跳动，有呼吸在流动，我唇上的这一点猩红，难道不比你的唇色更为艳丽夺目？所以，这块石头比任何时候都能清晰地感受痛苦，体味痛苦的层次与级别，尽管如此，瞧，这块被你搁置了两年的石头，依然有勇气迎接你的目光，仰起脸，将消瘦的面容暴露在你挑剔的目光下，它不会在你的注视下迸裂，而是变得更加坚固。
	“这个天下难道不是你给我搅乱的吗？现在，我倒要问问你，你有什么要说的？”
	老太后突然提高了嗓门。
	她心里黑色的熔岩在融化，转而变为怒火，从眼眶里喷射。我凝望这炽烈的焰火，它并不能使我崩裂，也无法使我融化。我继续看着这团奇怪火焰吐出的黑色烟雾，她脸上所有精心修护的皱纹与下垂的赘肉从厚厚的脂粉里突现，她微微抽动的嘴角，使那双薄唇变成了刀片，她脖子上松动的皮肉，手上扭动的青筋，眼睛周围陷下去的深坑，都在向我坦白她的衰老和无奈。这一切都无可救药地发生了，邪灵不可能再回来。
	“太后，我没什么要说的。”
	我缓慢地，平静地说。此时，莺络起身，影子稀薄而模糊，她脸上盖着湿淋淋的棉纸，乌黑的辫子垂在身后，她只穿一件单衣，赤裸的双脚在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白霜，很快，就蒸发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莺络走向一束光，她闪亮的轮廓在那里消散了。我的目光穿过她，与老太后黑色的烟火对峙。
	“那……”老太后说。
	那就宣布我的死。我深深吸气，像坐在北三所的黄昏里，将满屋子的黑暗，吸进去。
	“我们要避一下，不能带你走。”
	她的声调里已经没了热度，音调里带着宣判味道。没等她说完，我就打断了她。
	“您可以避一避，可皇上得坐镇京城，维持大局。”
	我不能提皇帝，也不能提京城。我对老太后说，皇帝才是京城的主人，把它还给他。我还对她说，叶赫那拉，你的愤怒是对的，向过去挑战的人是我，一切罪责也都源自我，放过他，把皇帝留给他的梦想，哪怕这个梦已经残破。叶赫那拉，杀了我，从此你将欠载湉一条人命，我替他偿还所有债。
	老太后嘴角那丝神秘的笑容又回来了。那是她咬紧牙关时，形成的一个让人误解的表情。
	一个相反的表情。
	“好大的胆子！”
	神秘的笑纹更深了，像一条鞭子，在叶赫那拉的身体里抽动，让她振奋。那是一抹暴力的笑容，暴力在显现前会绽放满意的笑容，它像一朵艳丽的花，绽开在叶赫那拉的脸上。咒语化解后，第一次，她忽然年轻了，她的嘴唇红润起来，眼睛里充溢着少有的光泽。但这不是邪灵，而是回光返照，没有在我身上应验，却出现在太后的脸上，照亮了她，使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咒语不会回来了，我肯定。但是咒语种下的邪恶，却并未随邪灵离散。
	“去死吧，皇上可救不了你，来人呐……”
	“我要见皇上……”
	我再次打断她。我要见载湉。要走很远的路，才能见到他。没有时间了。我得离开这里。离开这张忽然年轻的脸。我想像莺络那样，自由地走在一个地方，穿过宫殿与围墙，离开这些刺耳的声音，离开判决，离开这张突然艳丽的脸，它在衰老与年轻间转换，像风里摇曳不定的烛火。我想离开紧紧卡在我胳膊上的太监的手，骨节突出，钳子一样咬紧我的手，不仅弄痛了我，还弄脏了我。我无法容忍这种肮脏和臭气。但是他们紧紧钳住我，咬住我，让我无法挣脱。
	“把她扔进井里去。”
	这句话像一条缥缈的丝带，在空气里飘浮。
	“我要见皇上。”
	我从胸腔里发出呼声。我在两年里默不出声，是因为这句话放在心上。我在朽坏的时间里活到现在，是因为这句话横亘在舌尖上，每天，我都在品尝它，它是一丝丝细密的甜味儿，为我抵挡冬日的严寒，秋日的苦楚，夏日的腐臭，以及春日的荒凉。
	“我要见皇上！”
	我大声提出要求。我也满含这样的愿望，奔赴死亡。唯有一死，才能让载湉痛下决心，消除这一切。如果，皇帝，我们不能拥有和创造未来，那就斩断和消除过去。在这一刻，我将自己和叶赫那拉都归入了过去，而皇帝，拥有现在。
	我的躯体隐藏了我的一切破碎。
	穿过死的瞬间，我守在他身边，他看不见我，我也从未在他眼前显现。直到有一天，从他手里飞出蝴蝶，在蝴蝶的翅翼里，他与我刚入宫时的样子重逢。多么美好，只是太过短促。我没有尾随他，也没有尾随蝴蝶的翅膀。在载湉回到“最初”时，我带着他的珍珠，继续漂流。在我经过的地方，没有他，没有他的身影，他的眼睛，他的笑容。我只好一次次，重新寻找，所有记忆存在的地方。

化蝶
	戊申年十月，太后度过了她七十四岁的生日。鼓乐声飘过了瀛台四周宽阔的水域，昼夜不息。太后派人送来的寿菜放在桌子上。这说明她很健康，心情也很好。她吃了很多，从开胃菜到各色寿宴的正菜、配菜，以及分批送来的甜食，她吃了又吃，而她周围的人只是象征性地吃一点儿，生怕因为吃相或是礼数不周而招来责罚。她让大家看着她吃，她红光满面，精神抖擞，晚上又听戏到深夜。庆祝的声音传到很远，我有足够的时间来揣摩她此刻的心情。
	太医照例来为我把脉。我脉相微弱，脸色很不好看，今天，我又离死亡近了一步，我的听力和嗅觉又死去了一部分。这多少能带给她好感，她让太医控制我的病情，无非是为了延长这种快慰。然而，终究有一个特定的时刻是医术无法超越的。我说你们难道没有诊出，我快要死了吗？太后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临别之际，请向太后禀明，我想要见她的愿望如此强烈，我在岛上住了十年，想了十年，也忏悔了十年，是时候了，我想在太后面前当面悔过，这是我离开人世前的唯一心愿，否则我将难以安息——如果我的死能令太后感到快慰，那么就以死亡作为我奉上的最后礼物。
	他们花了一个时辰为我梳头，整理，然后抬着我离开瀛台，前往储秀宫。我枯瘦如柴，面色晦暗，就剩下一具骨架。这副骨架被仔细清理后，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我一动不动任人摆布，我心如止水，面如死灰，谁都能看出，我不具备一丝一毫能伤害或是与老太后抗争的力量，我的生命眼看就要枯竭，在我身体里流动的，仅余一口气而已。我担心自己在关键时刻会失去最后的机会，唯一的机会，十年来，我要的，就是这个时刻，所以我怎么能白白浪费？我闭上眼，双手轻轻握在一起。不用再打量这处我生活了三十三年的宫殿，这十年里的任何变化都与我无关，而无论它有着怎样的改变，我对它都了如指掌，我知道，我们已经进入翊坤宫的宫门，十分钟后储秀宫里耀眼的灯火，将使我无遮无拦地暴露在太后眼下。死亡如此夺目，而她作为收尸人，将怀着最终了去的心愿，流下两行长长的眼泪。她等得太久，而我的感觉也是如此相同。
	“皇帝，你来了。”
	“儿臣给圣母皇太后请安。”我挣扎着起来，却失败了。
	“你身体不好，本该静养，所以千秋宴没有烦劳皇帝过来同庆，皇帝可好些？”
	“太后，儿臣怕是不能再好了，特意赶来，见太后最后一面。”
	“皇帝……”
	“儿臣想要离太后再近些，儿臣眼力不济，十年不见，连太后仁慈的面容也记不大清了，虽说如今儿臣已落得如此境地，不免浊了太后的眼目，可儿臣现在也顾不了许多，儿臣只想带着对太后的感激与悔罪离开。”
	我气若游丝，一阵风也会令我的呼吸中断。太后命人在我身边设座，以便听清我说的每一个字。我半睁双眼，看着她在我身边落座。我伸出手，我的手不停颤抖，好像随时都会因为死去而垂下。她本能地握住我的手，以感受这个躯体里还有多少是活的。
	“你本来会有一个更好的死法。”
	她将我的手放回我身上，她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我阻止了她。
	“太后，您的手真热，就像我小时候生病时那样，您总会握着我的手直到我也跟着热起来。”
	“可你背叛了我。”她冷冷地说，却并未收回手。
	“是的，我背叛了您，我花了十年时间忏悔，懊悔像一剂毒药毒杀了我，如今，您看着我，可感到满意？”
	她没有说话。我自顾自说了下去。
	“有一件礼物我要亲手交与太后，太后若是有天想念我这个养子，看看这件礼物，就会想起我。”
	我看见她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犹疑。
	“是一件很小的礼物，它是不会伤害太后的。”
	我将紧攥着的右手张开，我的另一只手则握紧了她的手。
	“您一定要仔细看看这件礼物，它超过了这宫中所有的珍藏。”
	我张开的右手是空的。
	“你糊涂了吗？”
	她再次想要挣脱我的手。
	“太后，一个将死之人会欺骗您吗？您要仔细端详。”
	如果说我身上有一个器官无比完美的话，就是这双手。我用它修复过无数玩具，摆弄过无数乐器，我曾用它弹奏过西洋钢琴。还是这双手，现在要帮我实现最后的心愿。从手心里，无中生有，渐渐飞出一只蝴蝶，开始很小，渐渐变大，开始是透明无色，渐渐显现美丽的斑纹，一双翅膀展露出完美的形状，不停扑扇着，就像飞舞在花丛中。
	她一动不动看着这只蝴蝶。它还在长大，更加炫目。
	“太后认得这只蝴蝶么？”
	“可真美啊，它的确超过了这宫中所有的珍藏。这是一个戏法吗？皇帝。”
	“太后，张开手，它会飞到您的手中，向您顶礼膜拜。”
	太监们常常驯服动物，让动物说出贺寿的言辞或做出恭贺的动作取悦太后。蝴蝶，还是第一次。
	她几乎毫不犹豫，张开双手。
	蝴蝶轻盈地飞到了她手中，蝴蝶不停地闪动翅翼，仿佛在向她不停地俯首拜贺。我松开手，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脑海里勾画着这样一只蝴蝶，就是希望有一天它能在太后面前起舞，并让我带着您一同离开，没有痛苦的离开。”
	“离开哪里？皇帝。”
	她为这只蝴蝶深深吸引，她说话时并不看着我，而是紧盯着蝴蝶。我承认，这件幻化的作品的确已经登峰造极，没有人不为它美丽的色彩、身形和舞姿所迷醉。只有我是清醒的，能看着这一切，享受它带来的满足。
	“它将带着我们离开紫禁城。”
	我缓缓地说，她竟然没有听出我声音里的冷酷。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开始分散，没有丝毫的惊恐。我不喜欢人在惊恐中破碎，现在的一切都令我满意，符合我的设计。我这一生塞满了失败，在我离去的这一刻，却可以目睹自己的成功，虽然这个成功无人能与我分享。
	她站了起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一个局部开始一寸寸化为乌有。她完全沉醉于蝴蝶的游戏，就像我六岁时那样。
	“这……真的……很有……趣儿。”
	她的声音更加破碎，遥远。她的双腿已经消失了，就像旁边有一个看不见的洞口正在一口口将她吞下去。然后，是躯干，胸，脸，最后是手。当她的眼睛快要消失的一刹那，我还是捕捉到了一缕转瞬即逝的恐惧，那是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好像猛然醒悟到自己的处境，即意识到自己正在像烟雾般飘散。
	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你……”
	也许她想说，你骗了我，或是，你这该死的冒牌货，或是别的什么，然而我只听到了“你……”，带着回音，这声音也是像烟雾一样慢慢消散的，直到连烟雾也踪迹难寻。蝴蝶还在飞舞，一刻都不曾停息，我将重复叶赫那拉刚才那一幕，不同的是，我最先消失的是手指，臂膀，然后是身躯，胸，脖子，下巴，嘴唇……我的意识一片模糊，无法分辨我在哪里。我努力睁开眼睛，继续注视，最后，我只剩下了一双眼睛。迷雾散尽，我看到所有的精华都在溃败与破碎，随着时间向相反的方向而去。我看见了许多面孔，这面孔里有珍，我在这张面孔前流连忘返，一直看到她入宫时纯洁无瑕的脸，然后，我被时间带走了，然后是那些画像上祖先的脸，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走向枯萎。我在时间和面孔的长廊里一直向前追溯，仿佛有一个特定的地方和一个特定的人，正等着我。然后，我闻到一股花香，哦，我不是闻见了花香而是看见了香气的形状，我看见了花朵，桃花，粉色的桃花正在盛开，花瓣雨滴般飘洒着。那花瓣渐渐塑出一个人形，一个少女的身形，她完全被粉色花瓣所覆盖，我幻化出的蝴蝶正向着这片桃花而来，它庞大的翅膀在飞花中翻飞舞动，与花朵融合在一起，这就是我要寻找的答案，当蝴蝶落在睡梦中的少女身上时，即便如此轻微的举动，也令她从梦中醒来。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第十二章 叶赫那拉的诅咒
	“你建立的只会是一座又一座废墟。我以我整个的生命和灵魂诅咒你，亡你的，必是叶赫那拉的女人。”
	我将诅咒抛向四面八方，我向远方飞奔，向着远离浓烟和火焰的方向飞奔。风停了，我是一把在丝绸中穿行的利刃，滑向旷野深处。

梦醒
	好了，我终于从梦中醒来。我醒来时，身上盖满了桃花。我渐渐记起，原来我在这块石头上已经躺了大半天。为什么没有人叫醒我？这个梦太长，拖着我向前走。我早就不想做梦了，在梦里。后来，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才从梦中惊醒。是只蝴蝶。那飞虫翅翼上的花粉让我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可为什么没有人叫醒我？她们都去了哪里？嬷嬷说，如果你做了噩梦，就要将这个梦讲给第二个人听，这样，你就不会反复做同一个梦，这个梦也就没有了实现的机会。我很讨厌这个梦，梦里全是陌生人，而且稀奇古怪，现在，我必须将这个梦讲给另一个人听，要是我忘了，下次，很可能会做同样的噩梦，也可能，这个噩梦就会成真。
	花园太大了。花园里空无一人，收拾花园的仆役今天不知去了哪里，为了囚禁我，又不至让我感到无聊，父亲依明朝人的园林样式修造了这座花园，取名绮春园。绮春园是叶赫城里最大最不为人知的园子，到处是奇花异草，假山和亭台楼阁。可惜有些从明朝运来的树木因畏寒而死，有些十分娇嫩的花儿得搭上凉棚或是养在闺房里。尽管花园是明朝匠人修建的，闺楼的样式，却还是叶赫族的惯常样式。我的闺阁比别处都高些。花园的围墙也很高，为的是我无法从这里逃走。为了防止我逃走，父亲甚至将我的住所修筑地如同迷宫，尽管我从六岁起就住在这里，然而十年过去了，竟也未能破解这迷宫的秘密。
	我疾步快走，想要将梦放下，却找不到一个人影儿。于是我站在假山上大叫，竹影、荔枝，你们快出来，如果再不来，我就禀报父亲砍去你们的手足……威吓并没有奏效，还是没有人理睬我。谁都知道，我是被父王禁足的公主，我说的话，十有八九父王只是付诸一笑，不会当真，而围墙那么高，甚至挡住了我的呼叫声。
	我的愤怒在升级。若有一天父亲让我走出这里，或是我自己逃了出去，我真的会砍去这些仆人的手足。这全是她们的过错，既是来为我当手足，却并不服从于我，那么就该失去手足，偿还我这一刻的痛苦。
	我的痛苦并不止于此。我被视为妖孽和祸水，本来他们想杀死我以除后患，可父亲终究不能忍心，于是想出这个办法。这里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唯独没有自由。我在固定的时间可以见到父亲，尽管我百般恳求，却也无法离开这里半步。更何况我做了噩梦，找不到可以倾诉之人。想着想着，我又开始大喊。我说今天你们若不放我出去，我就杀了自己，这样你们就彻底省心了。在今天以前，我从未真正想过离开这里，在我喊着说着又得不到半点回应后，我便觉得继续住在这里，再也无法容忍。要么从这里出去，要么我就杀死自己。
	没有人来。我于是真的想要杀死自己。在过去的十年里，我没有听到看到过天灾人祸，每次父亲来，总是笑容可掬地望着我说，国泰民安。仿佛，囚禁我，叶赫才得以国泰民安。如今叶赫国泰民安，自然，我就必须被继续囚禁。我是叶赫部布斋贝勒唯一的女儿。如果我现在死了，父亲还笑得出来吗？他会因为囚禁我没有给我一天的自由而抱憾终生，他也会对我早已离世的母亲怀着永不褪色的愧疚。好个国泰民安，这就是父亲想要的，除非我死，父亲将无法知道失去我的痛苦。
	想着这一切，我开始设想自己的死。我对死十分陌生，我并不知何为死。在父亲的城里，有时会处死罪犯。嬷嬷讲过些处死罪犯的故事。这类事每年父亲都会办理几起，人头就悬在叶赫城的城门上，以警告外来者和城内试图犯罪的人。我询问过处死的细节，譬如如何取下罪犯的头颅。嬷嬷说要用刀，还要有刽子手。没有这两样，人头不会落地。是怎样的刀呢？我问。嬷嬷说要有专用的砍头刀，这种刀，鲜血祭过，用时便会一刀致命，刀上留有许多人的血，因而砍头刀对罪人的头有特殊的偏好，持刀人之所以不会因为杀人而愧疚，是由于刀在行刑中起了首要作用，刽子手不过在执行砍头刀的意念。
	我有一套上好的刀具。是过生日时父亲送我的。这些刀非常精美，每一柄都配有上等手艺人制作的刀鞘。这些刀却无法割伤和杀死一只动物。刀刃很厚也很钝，这出自父亲的筹谋，为了我在玩刀时不会被刀伤害。我在的地方也决不能出现磨刀石，即便我知道如何令一把刀削铁如泥，却无法真的让一把钝刀变得削铁如泥。
	我从屋里拿来了那些短刀。此时是五月的天气，天气晴朗而干燥，刀碰在石头上窜出一堆火花。平日我不喜欢在身上佩戴花呀钗的，我喜欢佩戴这些短刀。我有一个鹿皮腰带，将所有短刀一齐佩在腰上十分有趣，也很神气。然而我无法看见自己，在这座应有尽有的花园里，却不曾有一个让我看见自己的东西。据说镜子在父亲禁止的物品名单上。池水里都长着水生植物。我到底无法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别人也不曾跟我说起过。一直以来，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我想，一定是我的长相出了问题，若非过于丑陋，为何父亲怕人看见我？父亲每次来绮春园，总会默默看我一会儿，父亲表情古怪，像是看一个世间难容的怪物——人们在见到一个奇丑之人时，都会有这样的表情。
	简而言之，在我十六岁这天，我筹划着杀了自己，为了给父亲一个教训，也为了父亲不再为我的丑陋羞耻。我想，既然磨刀石是一种石头，那么我刚刚躺过的那块石头为何不可以磨刀呢？我背着短刀来到这块巨石前。我坐在石头上将所有短刀一一抽出，摆在石头上。不多不少，恰好有十二把。十二把短刀在石头上亮闪闪的，可惜都没有开刃。我挑了其中最长最漂亮的一把，在石头上磨起来。磨刀这事儿说来简单，无非是让刀口变得薄些，再薄一些，一直薄到能切入人皮肉的缝隙。嬷嬷说，好的砍头刀让犯人感觉不到疼痛，就像一阵寒凉的风吹过。嬷嬷这样说时，我觉得死很诱人，我很想体会一下，那种寒凉的风从脖子上吹过时的感觉。还有，死得很舒服，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
	我在石头上磨刀霍霍直磨到火花四溅，磨刀的声音越过我父亲修筑的高墙，传到了墙外。响亮的声音，在这个热爱兵器的族群中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他有很好的听觉，又最迷恋兵器，能从磨刀的声音里辨认兵器的优劣。我磨刀的声音在正午的阳光下越发响亮，磨刀的节奏显然让这个人浑身不自在又如坐针毡，以至他觉得不来看看这把正在被加工的刀，就不能平息随着那声音跌宕起伏的心情。于是他从正午的寂静里向着我在的方向走来。他自然不能马上看到我，而是看到了一棵与围墙同样高的梧桐树。
	这棵树没有引起父亲足够的重视。父亲认为我早已习惯了高墙内的生活，加之我从未出去过，也就对墙外的世界缺乏起码的认识——父亲想当然认为我惧怕外面的世界，于是，父亲放心大胆地忘了这棵梧桐树。现在它枝繁叶茂，一些枝杈甚至越过了围墙。
	这个被磨刀声诱惑，越来越心急火燎的人，攀着梧桐树很快就爬上了围墙。他骑在墙上俯视着脚下。他从几个抹脖子的动作中，知道了我磨刀的意图。这个人顾不得墙高，从墙上跳了下来。他落下来的撞击声沉闷而浩大，我回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我发现有个东西正在树下的厚草丛里艰难蠕动。我想这下好了，可以在这窃贼身上试一试刀的好坏。于是我不仅踩在他身上，还用刀抵着他的后脖颈。显然，他觉察到了那种寒凉的风吹过时的舒服。他一动也不敢动。只说了一句：
	“姑娘，我是来救你的。”
	我笑了。
	“我本来想在自己脖子上试一试这把刀是否好用，现在你来了，正好，借你的脖子一用。”
	“姑娘，你的刀没有开刃，尽管它是一把好刀，还没有好到能割下我的头。况且像你这样磨刀，非但磨不出一把好刀，反而会毁了刀。”
	听他这么一说，我提起刀，仔细看了看，又向旁边的树枝劈去。的确，它现在连一片树叶也划不破。
	“你倒像很懂刀，那么我放你为本公主磨刀。”
	“公主？”
	“我叫叶赫那拉？布西亚马拉，你呢？”
	“努尔哈赤。”
	“你的姓呢？”
	“我姓觉罗。”
	这个姓觉罗名努尔哈赤的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额头跌伤了，他看我的表情竟跟父亲看我时如出一辙。父亲在细细端详后，眼里出现的是恐惧与忧虑相互交替的奇怪表情。在努尔哈赤眼里出现的则是惧怕。这个惧怕的神情伤害了我。他也像父亲那样沉默着低下头。这个动作又一次激怒了我。
	“我有那么可怕吗？你们到底怕什么？告诉我，我长什么样儿？”
	“你没有看见过自己吗？”
	“说，不然我杀了你。”
	“即便你杀了我，我也不得不说，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美丽的女人。”
	我望了望身后，除了我的影子，还有轻轻摆动的树木花草的影子，没有别人。
	“我很吓人吗？”
	“……就像一把快刃从这里切了过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我半晌无语。
	我一直在想这句话的意思，等到晚上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他是在赞美我。
	在努尔哈赤说“就像一把快刃从这里切了过去”后，他并没有在我做梦的石头上研磨我的十二把短刀。一把好刀得有好的磨刀石才能为之开刃，况且像开刃这样神圣的事，不能马马虎虎平平常常地对待。努尔哈赤说。总之，他没有立即为我的短刀开刃，我便既无法杀他，也无法杀我自己。我想到我该向他讲一讲我的梦，可他从墙头跌下时的声响击散我的梦，我到底是忘了，再没有机会向第二个人道出我的梦。到了晚上，在醒悟到那原来是一句赞美时，我已经忘记了要杀人和自杀的念头。下一次，等这个姓觉罗的人再来，我一定要问问他，美，让人憎恶，或是让人害怕吗？似乎，不该问这个问题，也不该问他要一面镜子。我羞于承认，我还没有看见过自己。
	在父亲订下的律令里，擅自闯入绮春园的人要被处以极刑。也就是会被刽子手拉去城中央的广场上枭首。父亲到底是惧怕我还是惧怕看见我的人？若是我不小心被外人看见会发生什么？这个问题我从未问过父亲，父亲也没有告诉过我。但毫无疑问，这是一件严重的大事件。不过，这只是一条不为人知的私法，父亲从未对外公开过绮春园的存在。若真有人闯入绮春园，父亲会以别的名义处死他。绮春园，人们只知道那是父亲的花园，别的就无从知晓了。绮春园有一条暗道通向父亲的宫殿，在过节或是父亲想起我的时候，父亲会带着他的妻妾们从这条暗道进入绮春园。可在我过节或是想起父亲的时候，却不能从这条暗道进入父亲的宫殿。
	我讨厌这条暗道，也讨厌父亲的宫殿。但我从未讨厌父亲亲手修筑的这座叶赫城。父亲常说这是一座伟大的城，城中每个姓叶赫那拉的人都会为这座城骄傲，它甚至可以与明朝的国都，燕京相媲美——后来父亲又说，这只是他的自夸，叶赫城虽然无法与燕京相提并论，但在整个漠北却是绝无仅有的。而叶赫那拉则是漠北大地上最尊贵最骄傲的部族，叶赫城的修造，当然也是这大漠上最辉煌浩大的工程。从父亲的曾祖父开始，叶赫城有了最初的形式，到父亲的祖父和父亲的父亲，这座城一直都在扩充和修建中，父亲自继位以来，也从未停止过继续修造这座辉煌的城。城越来越宽广，人口越来越多，祭祀用的广场差不多每年都要扩建以容纳新增的人口。每年的这一天，都要举办祭祀盛典，以拜祭神灵和祖先对叶赫城的护佑，父亲在这一天，将以王的身份带头向上苍祈福，之后设宴款待城中居民。这就是我四下里喊不来一个人的缘故，在这一天，哪怕只分到一口祭肉的人，都会在来年免于病灾。连嬷嬷们都偷偷跑去求祭肉了，更何况对我并不唯命是从的仆从。
	我很快就知道这个私入绮春园的人，为何不去广场求祭肉。他不姓叶赫那拉，而姓觉罗。觉罗在父亲眼里是一个弱小的部族，他们没有足以令其自豪的觉罗城。父亲不齿觉罗，还因为觉罗曾被叶赫打败。为了应允承诺中的“再无冒犯”，这个叫努尔哈赤的觉罗人，来叶赫城做了父亲的人质。
	在我将努尔哈赤踩在脚下前，他已经在叶赫城待了六年。他熟悉这座城的角角落落。作为人质的努尔哈赤在叶赫城的身份，是城主布斋贝勒的马童。努尔哈赤不能参加叶赫部族的所有的庆典和祭祀。当我在绮春园里高声呼喊时，努尔哈赤正在父亲的马厩中刷洗马具。自然，他不是应我的呼叫声而来的，而是应着那一阵刺耳狂乱的磨刀声而来。在叶赫那拉全族都去广场祭祀的这一天，也是禁止兵器与武力的一天，这突如其来的磨刀声让他觉得不安，也很不祥。
	依照我的想法，既是父亲的马童，那也就是我的马童。但是这个姓觉罗的马童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马童。他穿着仆人的衣服，却并不像仆人——是哪里不像呢？我慢慢回忆这个人的不同，发觉原来在与我对视时，他投来的，不是一个仆役的目光。仆役的目光是涣散的，逃避的，游离不定的，甚至你无法看见一个仆役的目光，因为回视主子的目光便是亵渎，是要获罪和挨板子的。这个姓觉罗的马童投来的目光，却并无顾忌，在他看着我的时候。
	那天，努尔哈赤并没有多看我几眼，他有意将目光移向别处，要不就查看我摆在石头上的十二把短刀。
	“我很羡慕你有这些短刀，虽说我是一个兵器行家，却不能碰这类东西。我若有一柄刀就成了罪人。”努尔哈赤说。
	“我每天一早起来喂布斋贝勒的坐骑，还要兼顾马厩里的所有杂活儿。天气好的时候，我会带着布斋贝勒的马群去城外放牧。
	“六年来我一直待在叶赫城，我很想念我的家人，然而我若逃跑就会带来很大的灾祸，所以我一直安心做马童，研究刀具，却并不拥有它们。
	“我一直在等布斋贝勒放我回家的那一天。
	“我代替觉罗首领的儿子来叶赫部做人质，是为了我的家人能有稳定的钱粮，还为了……
	“不，我在叶赫城里才是一个仆役，在觉罗部族里，我是一个贵族。我是那流亡漠北的金顺帝的后人。”
	说到被逐出中原的大金最后一个皇帝，他也没有看我，他的语气里既无骄傲也无谦卑。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
	我很想再看看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我想使劲看清那双眼睛。他自称贵族，却身份卑微。虽是身份卑微，却比我自由。他甚至可以骑着父亲的马去城外的草原上飞驰，当这个人说着这些事的时候，我觉得有一件比死更好的事占据和激发了我。或者说，唤醒了我，就像我刚刚从石头上醒来一样。
	我说：“你既是我父亲的马童，那也就是我的马童。我命令你带我离开这里，从我父亲的马群里选一匹最好的千里马做我的坐骑。我命令你，现在，立即带我离开这里。”
	努尔哈赤反问：“你怎么证明你是叶赫城主布斋贝勒的女儿？我从未听说过布斋贝勒有过一个女儿……”
	我立即反击：“你若敢留下来与我一同去见我的父亲，你就会被处以极刑。这样就证明了我的身份。”
	“好吧，公主，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身份。我相信你的说法，从见你的第一眼开始。”
	此时他望着我，他的眼睛非常明亮，而且热烘烘的。那是与死相反的东西，让我觉得我周身也为之一亮。接着他收回了目光，向我弯腰施礼，以叶赫的礼仪。
	我有九十九间房间需要整理。我对因拿回祭肉而喜不自禁的嬷嬷们说。我要每个房间都一尘不染，所有的器皿都要像月亮那样明亮而皎洁。而且，我不会分食你们的祭肉，除非我自己从广场上取回。
	这样，六个嬷嬷和二十间屋子里的仆役都忙活了起来，四名厨师和十名园丁被派去擦拭屋子里的地板。尽管我有权处死这擅入园林的罪人以增添父亲律令的威仪，然而我的短刀还没有开刃，我还没有走出过绮春园，这个人还掌管着我那未曾谋面的千里马，还有，我若将他处死，我就不会再看见能令我周身一亮的目光。我已经感觉到了，这个祭祀节的闯入者，是能给我带来自由和改变的人。
	沿着墙壁上石头的缝隙，用我捆头发的长绸子拧成的绳子，努尔哈赤离开了绮春园。从出生到现在，我从未剪过头发，我的头发又密又长，需要更长的绸布来缠绕和固定。每天嬷嬷们都会着手做这件马虎不得的事。清洗、晾干，编成许多数不清的发辫，用比头发长三倍的绸条将发辫缠好裹起，晚上又将头发拆开。头发很沉，有一个专门的发童每晚捧着头发，在我躺下后，将一束河流般的长发摆在我旁边。我要么睡在自己的头发里，要么抱着一大股头发睡去。所有脱落的头发，嬷嬷们也都小心收集，编成发辫放在盒子里保管。这也是父亲的命令，像头发、指甲这类与我休戚相关的东西，都不能随意处置，而要小心保管。父亲没有解释非如此不可的理由，父亲定下的规矩，谁也不能多问。
	努尔哈赤攀着发带捻成的绳子，沿着高墙的砖缝离开时，也带走了十二把短刀中的一把。
	“携带武器有罪，你随时可以将我交给你的父亲，处死我，”努尔哈赤说。“那样的话，我就无法还你一把新刀。”
	“是锋利无比，削铁如泥的刀吗？”
	“你想用这样的刀做什么？”
	“让我想想看。”
	我的确要想想这些刀能用来做什么。
	每天，当花园里的仆役都进到屋子里擦地板的时候，努尔哈赤就会带着一把短刀从高墙上跳进来。每次他都会问，想好了吗？你要用它做什么？在你没有想明白前，不要使用它。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辉将这把刀映衬成粉色，刀尖利而薄，划过一片树叶时叶片的形状并未有何变化，这是因为伤口过于细致而没有在表面留下痕迹。稍稍碰一下，叶子就从中间断裂。当叶子断开的部分无声落下时，我想到，这该就是嬷嬷说过的那种砍头刀吧，用它切过脖子时，只会觉出一丝微微的寒意，什么也没有惊动，就像做梦一样。
	我小心保管每一把开刃的短刀。等我拿到第十二把刀时，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这是我和努尔哈赤的约定，那时将有一匹最好的千里马等在梧桐树下，而我腰间佩戴十二把无比锋利的短刀，将要见识绮春园外的叶赫城，以及城外的草原，大河。我等着第十二把短刀。我没能等来努尔哈赤，而是等来了父亲。绮春园只有一条暗道与父亲的宫殿相连，这个暗道的出口在我那九十九间闺房中。那是最大最华丽的一间，里面设有父亲的坐榻，以及父亲第一任妻子，我母亲的座位。
	父亲此来心事重重。父亲要告诉我一个隐藏已久的秘密。
	父亲说：“女儿，你从未问及被禁止离开这里的原因。我也从未告诉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想你一直等着我告诉你，因为这与你的未来相关。我也在等这一天，每次，我都说等祭祀节过后，就告诉你……”
	父亲像以前那样尽量不看我，然而又抑制不住地想要瞧瞧我近来的变化。在我这个年纪，各种变化都在沉睡中更改着我的身材和容貌，稍不留意我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些，都是我从父亲眼睛里读到的。父亲小心在我脸上察看，越看，越是忧心忡忡，表情也越发沮丧。我于是想到努尔哈赤的那句赞美一定是在骗我，为的是逃脱被杀的惩罚——好吧，等送走了父亲，我就杀了他，以他的血祭刚刚开刃的那十二把砍头刀。
	父亲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长大了。可愿意替父亲想一个问题？”
	“可以呀。”
	“十六年前，一个部族的首领生下一个女儿，同时失去了他珍爱的妻子。在女儿满月的那天，这位父亲请来尊贵的客人和最有威望的萨满，来预测公主的未来。父亲满心希望公主得到宾客的祝福，对父亲而言，公主只要能拥有如常人般的幸福，他就心满意足了。那时他怀中的女孩儿才满百天，而每位前来贺喜的宾客在见过公主后，都说这孩子有倾国之貌。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没有比美貌更好的赐予了，父亲觉得这是上天的眷顾和吉祥之兆。然而，最有威望的萨满却指着父亲怀里的公主说，此为亡国之女，城主若为叶赫部族和这一城百姓着想，就该除去此女以绝后患。最有威望的萨满说完这句话后，整个大堂里鸦雀无声。父亲知道没有人怀疑萨满的预言，包括他自己在内。在已经过去的年代里，最有威望的萨满所说的每一则预言都应验了，小到旱季的雨水，大到战争的征象，父亲正是借助最有威望的萨满的预言，才避过了灾祸而在太平中度过了每一个祭祀节。父亲不能不将萨满的话当作一次严厉的警告。在宴会过去后的二十一天里，父亲每天都在冥思苦想，希望能有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保全公主的性命又能逃避萨满的预言。可那最有威望的萨满说，你无法同时兼顾两件事，你只能选择其中之一，你没有办法改变公主的命运，她必会出落为世之罕见的貌美之人，而她的美貌将会为叶赫部带来灭顶之灾。
	即便萨满多次警告父亲，父亲还是不忍杀死襁褓中的孩子，因为这孩子的母亲为生她而丧命，杀了这孩子，等于第二次杀死他的妻子。在第二十二天的傍晚，父亲终于想出一个办法。他让人请来明朝最好的工匠，在自己的宫殿旁筑起一所花园，以所能想象的奢华装点这所花园和公主的闺房。公主将在这里度过一生，永远不离开这里，也不必了解她所生活的城市，也不必知道她的亲人，也不必有朋友，她像一朵花一棵草那样能得到最好的照顾，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自由，不过，她也会像珍贵的花草那样，度过安详、没有丝毫挫折的一生。这就是父亲的计划，他一直依照计划囚禁和看护着女儿，并对外宣称新生儿因病夭折……”
	“父亲，您让我替您想什么问题呢？”
	我边说边拆去缠在头发上的绸子，屋里太热了。
	“换作你，你是否会做同样的事？”父亲问。
	我的头发开始从绸缎里挣脱。
	“换作我，我是否会做同样的事？”我说。
	“你怎么想？”父亲说。
	“我会和您做同样的事！”我说。
	“这么说你并不怨恨我？”
	我摇头。
	“这么说你愿意在绮春园待一辈子？”
	“父亲，我可以不嫁人。”
	父亲认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说的可是真话？”
	“如果父亲您没说半句谎言的话。”
	父亲笑了。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想了二十一天，才想出这个主意，看来这是最好的，最妥帖的主意。每次来看你，我都会想起萨满的预言，你一天天长大就意味离萨满的预言越来越近。他已经说对了一半，你的确已经出落为这世上罕见的貌美之人，你的美貌随着年龄有增无损，看不到尽头，我的忧虑和恐惧日益加深，你越是长大，父亲便越不忍心杀死你，父亲对你的喜爱也随着你的长大日益加深。父亲不允许任何一个男人从父亲身边带走爱女。在父亲看来，这世上没有能配上你美貌的男人，所以，就这样好好待在绮春园，和父亲相依为命，度过无忧无虑的一生。”
	这时我已经拆开所有缠绕在我头上的长绸，无数个发辫从我头上一泻而下，乌黑的长发像一顶帐篷，遮住了父亲眼里的光亮。
	“好吧，父亲，就这样无忧无虑度过一生。”
	我望着父亲，然而另一种声音却在我耳边不断重复：
	“我这就要离开绮春园，离开你，绝不回头。”
	我不得不散开发辫遮住这可怕的声音。
	这是一个月明之夜。父亲跟我说了一生都不曾说过的最多的话。后来，父亲因为得到我肯定的回答而心满意足。这么多年，如果说我以什么回报父亲的保护或是幽禁的话，就是这句，“好吧，父亲，就这样无忧无虑度过一生”。父亲命人奏乐跳舞，又摆上美食美酒。这是我与父亲第一次喝酒。我注意到明媚的月色就藏在云朵后面，隐约间竹林中传来了风声。我要用已经开刃的短刀做什么？这个问题我还是无法回答。然而当父亲从坐榻上起身，而灯烛闪烁也已经快要燃尽的时候，我已经有了答案。等父亲离去后，我便回到卧房。如果说我已经因为一句简单的回答回报了父亲，那么我还应赠与父亲一件礼物。我将已经开刃的短刀排列在屋子中央的地毯上。每抽出一把短刀屋子里就掠过一道寒光，而此时月色也正艰难地穿梭在黯淡浓厚的云朵里。每一道寒光过后，地毯上便落下一束长发，我已经试出短刀的锋利，刀锋在发丛中穿梭犹如鱼鳍分开漆黑的江水——这个景象我在梦里见过，也可能是嬷嬷故事中的图景。锋利的刀尖从发丛中分出界限，落下的那部分将是我留给父亲的礼物。头发整齐摆放在毯子上，在烛火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我留给自己齐腰长的头发，足够长了，足够我在月光下出逃，在风中飘洒，或是像一面旗子飘扬在城外的草原上，我对于草原的向往更甚于了解父亲修筑的城池——我拢起披在肩上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又用绸条捆好。我不该穿着这么一身繁琐的衣服翻墙越壁，于是我改造我的衣服只求简化。我有一匹千里马等在梧桐树下，而我也该有与之相配的骑马服。将多余的衣料裁去后，我得到了一件骑马服。我在腰间佩戴好十一把短刀，悄悄走出闺房。在绮春园我是自由的。此时一瓣明月即将穿过最厚的乌云，我直奔假山后面的围墙而去。我侧耳倾听，除了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再无响动。今天就是离开的时刻，即便努尔哈赤食言。我侧耳倾听，张开身上所有的毛孔，后来风声变成了马蹄的幻觉，我喝了酒像是坐在云端，云朵托着我一直飘过了高墙，然后降落，降落，直到一件硬物托住了我。我睁开眼，握紧短刀，我看见我正伏在一个人的背上，而同时，我们又跨在了一匹高头大马上。马蹄用毡子裹住，发出轻微的嘚嘚声。我确信这匹马站在绮春园墙外的地上，因为这地上铺的不是厚草而是坚硬的石块。
	“你醒了？”是努尔哈赤。
	“我以为你会失约。”
	“你父亲今晚不让任何人相伴，我想他大概是去看你。我一直等到他回到寝宫才……”
	“父亲喝了很多酒，也说了很多话。”
	“你也喝了酒。”
	“我说了他愿意听的话，他很高兴。”
	“这是最后一把短刀。”
	我接过短刀挂在最后一个扣眼上。十二把刀在我腰上左右摆动着。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你父亲的马厩。那里有一匹最好的千里马。”
	我喝了父亲的美酒，既觉神清气爽，又如坠云端。马蹄声很轻，坐在我前面的男人身上散出酒一般的味道。我们从寂静的街道穿过，绕过父亲的一处宫殿后，便是父亲的马厩。父亲爱马。从父亲寝宫的屋顶能看见成群的马匹，而站在马厩里的亭子里，也能看见父亲宫殿的灯光。那灯光的颜色会告诉有心人，父亲今夜是否在寝宫就寝。这是努尔哈赤能顺利送来十二把短刀的原因。
	马匹像黑色的河流。我没有见过嬷嬷说的，那条能打捞出珍珠的河流，然而马匹光滑的背脊让我想到河流。黑色的河流中站着一匹雪白的马儿，我一眼认出，它是我的马。河流一再流动，白马像块圆润的石头。只有它不动，它在等我。我们从彼此的河流中认出对方。这是一匹需要驯服的马。努尔哈赤说。好吧，好吧，我这就驯服它。我穿过河流摸摸它的鬃毛。它的大眼睛露出驯服的目光，我已经知道我们彼此认可，马承认我是它的主人而我承认它是我的坐骑，彼此陪伴，绝无背叛。我从努尔哈赤的马背上滑向我的白马。我们一同流经叶赫沉睡的城。我们向东门而去。月色明媚，河水缓流，只不过一阵风起，一阵叶落。
	在晨光微启时，我们抵达东门。努尔哈赤将一件破旧的斗篷盖在我身上。身为父亲的马童，努尔哈赤早已为城守熟知，然而这么早出城还是少不得被城守盘问。可正是牧草丰美的季节，早出城，选块最好的牧场是可以信赖的理由。我安静地蜷在斗篷下，被流动的河水带向草原。
	一出城我就闻到了青草的气息。这是一种野蛮的气息，而不是庭院里散出的精致花香。这气息没有边界，刺激着马匹和马背上的人一直向前，一直想要奔到草原的尽头看个究竟。包裹着簇拥着我的云朵散去，青草的气息犹如浓雾，我从斗篷里直起身子。我身下的坐骑也因我的振奋赫然抖擞，这匹马加快了步速，随之整个马群也都跟着小跑起来，整齐快速，向前流去。我紧握缰绳，努尔哈赤的马就在侧旁，牧草渐深，马蹄陷入草丛，露水打湿了我的膝盖。我们一声不响，只是向前奔去，前方，一朵云下，有个小土包，我想站在那里遥望更远的地方。在我们登上土包时，一抹晨曦启开藏青色的天空，从一片草丛中吐出第一抹霞光。
	我们在这霞光里站了很久。努尔哈赤从马背上跳下来，将破斗篷铺在草地上。马儿在这片土坡周围低头吃草，一只秃鹰正从天际间飞过。
	在马背上待这么久我真有些累了。我坐在努尔哈赤的破斗篷上，喝他递来的装在皮囊里的水。这一切我从未经历过，每一个举动都新鲜得令我吃惊。我小心吞下一口水，便发觉，我刚刚将父亲的城甩在脑后，这座城就追上了我。
	“再过两个时辰，嬷嬷就会发现我逃离了绮春园，父亲会知道，是你帮了我。”
	“我在见你第一面时就犯下了死罪。”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父亲一定会非常生气。”
	“只有杀了我才能平息你父亲的怒火。”
	“拿着这把短刀，交给布斋贝勒，就说当他见到第十一把短刀时，我就回去向他解释发生的一切，此外什么也别说。”
	“在嬷嬷们发现前，你还可以回去。这样就不会激怒你的父亲。”
	“不。”
	“好吧。不。”
	“我若回去，就意味着再也无法离开那个园子。”
	“你不打算再回去了吗？”
	“除非父亲改变囚禁我的想法。”
	我在城外呆了十二天。
	第一天我住在一顶林地帐篷里。第二天我住在一个干燥的洞里。第三天我住在树上一个巨大的鸟巢里。第四天我住在一个草垛子里。第五天我住进了一个平民家里。第六天我住在一个护军家里。之后我就住进一个小官员的家里，总之我住的地方越来越精致，也越来越接近绮春园——事实上，我离父亲越来越近了。
	父亲不打算将我出逃的消息公布于众，父亲曾宣称我早已夭折。父亲只能派遣侍卫明察暗访。我想父亲在第五天就已知道了我的去向。我住进一户平民家应该是父亲的安排。父亲之所以没有命人抓我，是因为父亲在看到我留下满地的断发后，便无法预知抓住我会有怎样的后果。无疑父亲并不想要我死，又不能任由我逃离，父亲派遣精明强干之人，暗地尾随我，在我选择住处时，我以为那完全出自我的主意，然而，那却是父亲的想法。
	每天，努尔哈赤都会将一把短刀放在父亲经过的地方。这无非是告诉父亲，我还在叶赫城，然而我希望父亲与我保持必要的距离，尽管我已遵照父亲的意愿，住在离父亲越来越近的地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想要返回绮春园。每把刀都满怀敌意，是因为，我一直对自己怀有敌意。
	当第十一把刀出现在父亲面前时，父亲决定将赦免帮我出逃的人的消息传递给我。父亲在城墙上张贴告示，说宫里有件宝物流落民间，只要这件宝物能被善待并如期送回宫里，父亲并不打算惩罚这个偷窃宝物的人。
	这是在说，如果我这就回到绮春园，父亲打算放过努尔哈赤。
	但这并不意味着，父亲真的会放过努尔哈赤，这只是将我招回的措辞。我身上还佩戴着一把短刀，这时我住在城里一家客栈里。在十一天里我已经看足了草原，天空，山坳，以及叶赫城，在决定是留是去的紧要关头，我得好好想想我的未来。然而我无法看明白我的未来，我想我回到绮春园后父亲非但不会打开绮春园，反而会修检绮春园的所有漏洞，就是说，父亲会封闭最后一个向我展开的希望。
	不，这不可能。一方面我认为父亲会顾及我的请求，另一方面，我无望地预感到，父亲无法忘记萨满的预言，也无法放弃杀掉努尔哈赤的念头。他之所以任由努尔哈赤跟着我，只是在等待我回来的那一天。
	努尔哈赤必须为我的出逃受罚吗？

入世
	使努尔哈赤免于父亲惩罚的唯一办法，就是向父亲妥协。可那意味着，我要永久性地回到绮春园，而防范我出逃的办法会变得更加精细。在我答应父亲，可以在绮春园无忧无虑终老一生的那个夜晚之后，父亲便不能再信任我了。因而，我也无法再信任父亲。在出逃后的第十二天，我佩着唯一的一把短刀去见父亲。在父亲看来，这样的会见应该是在夜间，在无人见证的情形下，在没有人看见我的时候，那么我回到绮春园，就像从未离开过，而父亲也会抹去所有我曾经离开的痕迹。父亲会将那些看见我的人都关起来或是处死，只有这样才能让我销声匿迹。然而，我却认为，父亲还该有另一种选择。
	这分明是一个白天，我从寄居的客栈走出后，就骑着白马走在叶赫城最繁华的街道里。十一天来我一直躲藏着，这种自由让我难堪，而且我的自由还和另一个人拴在一起。我需要他带来的水和食物。尽管，我更乐意拥有这样简单的食物，以享受在天地间遨游的自由，可这个自由是需要加倍小心，又十分危险的。我们只在夜间见面，努尔哈赤得回去照料父亲的马匹并听从吩咐。父亲随时都有可能出行。父亲喜欢巡视自己的疆域，父亲也喜欢在叶赫城高大的城墙上走一走。父亲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极目四望，父亲的视野被分为两半，一半为城中百姓升起的袅袅炊烟，另一半则是城外的河流和远处碧绿的牧草，那里放牧着父亲彪悍的马群。父亲从遥望里获得一天的好心情。而此时，当父亲站在叶赫城高大的城墙上，从垛口俯视自己的城时，看见了最不愿看见的一幕。
	他看见了我。
	他看见我骑在他的一匹骏马上当街走过。无疑，这是我在向叶赫城宣布我的存在。随着我从一条窄小的街巷走出，我美丽的名声便像一阵疾风刮遍了叶赫城的各个角落。父亲于是看见了忽然中断了的炊烟，父亲的子民纷纷涌上街头来看这被传得纷纷扬扬的消息：
	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位貌若天仙的少女，身上穿着古怪的骑马服，披散着长至腰际如黑玉的发辫，她的美貌恍如闪电与转瞬即逝的奇观，她的到来引发了节日般的气氛，却又让人感到不安，像许多纷争和闪烁着寒光的兵器正在人们头顶聚拢。
	在我所过之处，人们纷纷仰头瞩望，而看见我的人都像被催眠了般跟在我身后，很快，我的坐骑后面跟了一大批人。人们尽量轻声议论着，这声音犹如繁花中的蜂鸣。有些人渐渐聚在两侧，又有一些人边走边回头走在我前面。此时艳阳高照，没有一片阴霾遮拦父亲的视线。我走得很慢，既不害怕也无诧异，倒觉得我很久前就适应了人群以及人群投来的各种目光。而我的目光，越过纷繁的檐角屋顶与父亲的目光对峙着。
	很快，簇拥着我的人群使叶赫城的这条主街水泄不通。此时站在城墙垛口间的父亲闭上了双眼。他阴沉的面色在我头顶拢起一朵浮云。这是一个沉痛的时刻，父亲不得不下令军士疏散人群将我接回，同时父亲不得不告示全城，我的真实身份。父亲不得不做的还不止这些，父亲还将举办一个盛大的聚会，请来我出生那年曾经祝福过我的宾客，他们或是我父亲的血亲，或是海西女真各部落首领。父亲一直与那些部落保持着紧密的联系，这是战争的需要。因而，对于这个秘密养大的女儿，父亲必须以隆重的方式介绍给其他各部，这也再一次打破了父亲要将我囚禁一生的做法。我将成为城中望族或是其他各部追求的婚配对象，尽管我已向父亲许下不嫁人的承诺。父亲以沉痛的心情盘算着接下来不得不做的事，从胡须下重重吐出一口气。
	很快，兵士就在我与父亲之间疏通了一条道路。两边则是密集的子民。我和父亲，我们彼此互为这条道路的尽头。我向高空望去，此时晴空万里，天空没有丝毫阴云，也没有不祥的鸟儿发出警告的预示，然而我感觉到一束十分严厉的目光正从某处望着我，我看不见他，但他的目光正如一把匕首，在晴朗的天气下散出寒光。我向四个方向望去，到处都是人，每个方向的人都向我发出叹息声，那声音像是得了重病。当我向父亲的方向前行，越是接近父亲，人群便发出一阵阵低低的欢呼声，这声音像水波在我脚边起伏。当我与父亲汇合，这潮水便落下一层，人们脸上挂着幸福和虔诚，屈膝祝福。我与父亲并行在这条窄窄的人群通道里一言不发，父亲脸上毫无表情，而我因为明亮的光照有些窒息。并非那天阳光太过强烈，而是那么多人聚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我跟着父亲来到祭祀节的广场，穿过广场，父亲牵着我登上高台。不久前他曾在此主持祭祀节大礼，今天他要以同样庄严的语气向整个城市宣布：
	“这是叶赫城最尊贵的公主，她的名字叫叶赫那拉？布西亚玛拉。她名字的含义，是如美玉般美丽的女人。”
	随着父亲洪亮的嗓音，从这天开始，我的美貌成了叶赫一城人的骄傲和传说。
	在父亲将我正式介绍给我的族人和各部的贝勒王之后，一轮求婚的队伍便列在了父亲的宫殿前。我还是住在绮春园，每天会有一乘步辇将我送进父亲待客的地方。父亲接待的那一批又一批慕名而来的追求者，在我看来，不过是一批又一批好色之徒。父亲倒并不急于将我嫁出去，自从我当街走过后，父亲的念头起了变化。父亲认为既然我急于成为叶赫城公认的公主，那就意味着，我的命运已然与叶赫城的命运联结在了一起。
	父亲在我的婚事上小心斡旋，考虑的，全是与我无关的事。这样的结果，在我承诺父亲绝不出嫁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然而，我难以理解父亲对努尔哈赤的态度。父亲似乎并未打算惩罚努尔哈赤，努尔哈赤依然是父亲的马童，每天干着跟以前没有丝毫分别的活儿。父亲从努尔哈赤手里接过缰绳时，也从未正眼瞧他一眼。当我的追求者们向父亲进献礼物时，努尔哈赤能听到沿着墙壁爬入马厩的不绝于耳的礼乐之声。努尔哈赤像过去一样，小心翼翼，整理父亲的马厩，使每匹骏马都如绸缎般光滑洁净。他为它们配上光彩夺目的马鞍和镶着宝石美玉的脚蹬。努尔哈赤似乎沉浸在每一个细小的活计里心无旁骛，并没有罪责等着他，而他看上去对未来似乎也没有什么想法。他安于现状。与此同时，父亲则表现出对于礼物的极度重视与好客的热情。父亲似乎将他的马童忘记了，又似乎从未意识到为他牵马拽蹬的人，曾经犯下潜入绮春园盗走公主这则罪过。他们在一堵墙的两端，各自沉醉于自己的角色，这让我感到不安。我知道父亲杀心已起绝无更改的余地，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和机会。凭着对父亲的了解，努尔哈赤在心里盘算着应对之策，他毕竟在这里待了六年。因此在父亲送走宾客后，父亲那张平静的脸孔，竟然与努尔哈赤的表情如出一辙。
	他们如此相像。
	当我在暗中揣测时，我觉察到父亲和努尔哈赤不仅表情相像，甚而眼睛里的那块深黑色，也是相同的。他们各自藏着各自的深渊。他们看着我，却像看着更远的地方，在更远的地方，他们也许已经兵刃相向。然而，父亲大可不必将一个马童看得如此重要。父亲感受到马童的威胁，除了他进入过绮春园，萨满的提醒也让父亲不能等闲视之。当年预言我是亡国之女的，叶赫最有威望的萨满，提醒父亲潜藏的不祥。这不祥尚不明确，萨满看见有股力量虽未成形却正在汇集。父亲一贯警觉，防患于未然是父亲惯用的策略。将我安置在身边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父亲心里说绝不能让预言发生，与此同时，父亲从我的追求者身上，看到了我的价值。
	新近出现的这股力量来得突然而急迫，使得最有威望的萨满——人们都叫他黑萨满，因为他肤色黝黑，又常年四季穿黑法衣，戴黑法冠——反而踌躇。然而，除掉这可能的祸害却是十分必要的。黑萨满在父亲的大殿里来回踱步，像在测量土地的长度，又像是寻找遗失之物。后来他脱去鞋子，任凭双脚将自己带到父亲的马厩，那里拴着几百匹名贵的马匹，它们是叶赫城父亲眼里的珍宝。努尔哈赤正埋头清理马厩，他蹲在水槽边的暗处，不留意很难看清那里有一个人。黑萨满的目光集中在这个马童身上，他早知他只是个觉罗的人质，当年，他来时是一个羸弱的男孩，现在看上去也并不过分强壮，他身上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他像一个低等仆役般专注于手中之事。黑萨满知道父亲可以以任意理由处死这个人质，然而最好的方式还是送回建州交由觉罗部发落。他紧盯着这个全神贯注的背影有一炷香之久，然后无声无息，离开马厩。
	黑萨满的警告将父亲拖入了两难之境。一方面，杀死这个无足轻重的人，可以用任何理由也就是说无须理由，比如说病亡或是暴亡，可此人又身为觉罗贵族，尽管是一个没落的贵族，却也曾是父亲当年让他做马童的理由。努尔哈赤是金顺帝的第八代孙。这是一种秘密的满足，作为人质，又是一个敏感的问题，杀死人质若被建州知晓无疑会挑起两部间的矛盾，如果觉罗部足够强大，那么觉罗与叶赫间的战争就势在必行。然而黑萨满对父亲说，除去这个人将会确保所有灾祸都远离公主。黑萨满比父亲更早看出，我已经利用美貌获得大多数叶赫人的支持，我为自己设定了一道坚固的防线，秘密处死我，或是宣布我为妖女当众处死，都会引发这一城人的质疑和反对，这个局面，父亲也看到了。如果仅仅除去努尔哈赤即能消除我身上的不祥之兆，那么这件事，其实是轻而易举的。父亲本来杀心已起，而黑萨满的提醒虽说令父亲正中下怀，却又生出些许疑惑。为了检验努尔哈赤将在数年后成为叶赫劲敌，这则预言的可信度，父亲设了一个小局，父亲想要看看这个马童到底会作何反应。
	在一天的黄昏时分，父亲的几个心腹装扮成醉酒的士兵，在努尔哈赤经过的路途挑衅。不仅以言语相辱，还送上一顿暴揍，这实在是为了能让父亲看清这个马童身上到底有多少血性，他的气力与反抗之心。心腹带给父亲的消息让父亲发出了轻视的笑声，因为那叫努尔哈赤的觉罗人，在受到言语侮辱时并无反驳，后来的一顿爆揍，他倒在地上的样子，像一团任人宰割的肉。他没有反抗，他蜷缩着，只以双臂护着自己的脸和头——这个结论让父亲大为不屑。第二天，当父亲接过努尔哈赤递来的缰绳时，父亲有意瞥了眼这个疲惫不堪的青年。衣服遮住了努尔哈赤的伤痕，他的脸是干净的，手上露出淤痕。父亲问发生了什么事，努尔哈赤并未如实禀告，也不敢正视父亲的脸。
	父亲以一个寻常的理由遣走努尔哈赤，是十天之后的事了。父亲准许努尔哈赤回建州探视家人。父亲说你可以在建州多待几天，不急于赶回这里。但是父亲说这句话时，我看出父亲并未打算再见到努尔哈赤。努尔哈赤拿到父亲准许离开的文书，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骑着一匹老马出了叶赫城。除了背囊里的干粮，他什么也没带。我在叶赫城外五里的地方追上他。我换上男装，粘了胡子，又将泥巴在脸上糊了糊。没有人认出我。我追上努尔哈赤，是为了将配在腰间的十二把短刀交给他。
	“前面很危险。”我说。
	“跟我一起走吧。”
	我摇头。
	“走了之后就不要再回来。父亲对你已起杀心。”
	“如果我是建州的王，会让你父亲刮目相看吗？”
	“他还会杀了你。”我说。
	“我会来接你的，你可愿意等我？”
	“不。”
	“若有一天我成为建州的王，我会来接你，给你自由。”
	“……不会有这一天。”
	我沉默片刻，心里想，要真是这样该有多好。我向远处望去，远处是一片绿色的雾霭，我投向未来的目光被割断，我看不见雾霭后面的道路。
	“我答应父亲不再嫁人。”
	“别嫁人，等我来向你的父亲求亲。”
	不知出于何种理由，我觉得有股酸涩的东西正在我胸腔里涌动。
	“东哥格格，我把你放在这儿，还有这儿，带走了。”
	努尔哈赤指指自己的背囊，口袋，最后将手按在胸口。
	我忽然很想跟着他去浪迹天涯，去那为父亲所不齿的建州。
	“建州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建州不是一个城，建州没有围墙。如果你是建州人，你可以在任意一个时刻去往任意一个地方。那里也没有明朝那样的园林。东哥格格，那里不会有囚禁你的地方。那里有很好的牧场，马儿都很健壮，牛羊也很肥美。那儿有最大的湖泊，还有雪山。”
	“回到建州去吧，我是一个危险的人。”
	我们像士兵那样告别。我策马离去，他从背后望着我。事实上我们没有告别，我们永远不会再见了所以用不着告别。
	我停下来，目送努尔哈赤离去，直到他进入一片绿色的雾霭。雾霭里是一片森林。如果父亲想要除去努尔哈赤，那里是最合适不过的地方。如果努尔哈赤侥幸躲过一劫，那么他与父亲已互为仇敌，我们也将永不再见。
	努尔哈赤骑着一匹老马，进入远处那绿色的雾霭后，便不知所终。此后我没有听到他的丝毫消息。如果父亲已经杀了他，那么父亲会有意无意让我知道这个结果的。如果努尔哈赤回到建州，那么建州会向父亲发来公文。没有建州的使节向父亲送来公文，也就是说，努尔哈赤既没有被杀，也没有回到建州。三年过去了，我想努尔哈赤也许沉入了他所说的大湖，或是冻死在雪山上。我想过了，他出城时骑着一匹老马，他无法很快离开，而父亲派去的刺客也必是精健之士，自然不会失手，即便奋力搏杀，努尔哈赤不死也会重伤。也许那匹衰弱的老马和他一起倒毙，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为野兽所食，连骨头都难以寻觅。
	自努尔哈赤离开叶赫城之后，我从未提起过他的名字。父亲一直没有放弃打听他的下落，这是比我年长五岁的哥哥告诉我的。我哥哥布扬古之所以告诉我这个消息，是因为他正是这个命令的执行者。哥哥说，做这件事是为了保护我。我并不相信黑萨满的说法，除去这个马童，就等于除去了我与生俱来的毁灭的力量——黑萨满只是不敢在父亲面前重提过去那则预言罢了。与此同时，我在成群结队的追求者中磨炼出无可比拟的魅力。我很少说话，因而只要我说一句话，大家就得停下所有的餐具与说笑洗耳恭听。我又几乎不笑，这引得男人们想方设法取悦我。布匹和珍宝无法让我高兴，骑在动物身上的戏耍最多让我的嘴角稍稍上翘一些，这可以理解为笑意，但极可能是嘲弄的笑意。总之在努尔哈赤消失的几年中，我的快乐越来越少，我的魅力却与日俱增，追求者们也以超乎寻常的激情，想要得到我。
	父亲与我分享了美貌带来的利益。哈达的歹商贝勒向父亲求亲。父亲早就想坐上海西四部的头把交椅，于是应了歹商的求婚。然而我没有为这次婚礼做丝毫准备，我知道父亲的用意是在歹商迎亲的路上设伏。父亲轻易就取得了这个新郎官的人头和他胯下的交椅。父亲如愿坐上了海西四部会盟，那把最重要的椅子。
	虽然冷漠，却不能冷落每一个人，要暗示每个人叶赫公主对他们的好感，让他们处在失望与希望互相交织的情绪里。追求我的男人都不会因为失败而轻易放弃，他们轮流环绕在我周围。我小心维持局面，为父亲赢来最大的好处，不仅是首屈一指的地位，还有和平。在和平的欢声笑语和打情骂俏中，叶赫走向了辉煌。每逢海西女真四大部落聚会，战事的决定权握在父亲手里。而父亲对建州一直耿耿于怀，父亲说，总有一天得让建州完全臣服于我们。挥发部的贝勒说，叶赫有最好的武器，为何不见建州方向送来聘礼或是贺礼，至少表示出谦虚的样子来？哥哥说，觉罗们不仅贫困而且吝啬，拿不出像样的礼物，何况觉罗自称贵族的头目大都粗鄙不识礼仪，根本无颜踏入伟大的叶赫城。况且，觉罗的各个小部落头目都在为争夺建州的最高权位陷入争斗，互相间大打出手。
	这正是我们乐意看到的。觉罗们在自我消耗。
	我并不同意哥哥的说法。哥哥没有看见过觉罗贵族眼里那块漆黑的颜色，那黑色你看不透，揣摩不清，因而你总想再看看。因而我总想再看看那块黑暗的色斑，我觉得那黑色里有火也有冰。我在其他人眼里从未看见过，这般互相矛盾的东西。
	在我十九岁的时候，我的美貌更加成熟。人们从远方赶来只为目睹这传说中的容貌，而传说又因为亲眼目睹再一次变成传说。节日里，我披着斗篷跟在父亲身后，我们从城墙的垛口或碉楼上俯视叶赫城的繁华时，下面的人群就会发出令大地震颤的欢呼声。这件事证明，我出现的时刻，就是叶赫城的节日。
	人们发自肺腑的欢呼，在父亲心头积满了复杂的情绪。父亲发现叶赫公主引发的声浪，竟然盖过了他做父亲的权威，虽然这依然可以视为对父亲臣服的证明，然而，这种狂热根本来自未可探明的蛊惑。美貌具有如此巨大的蛊惑？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欢呼声和庞大的求婚队伍就是证明。
	父亲一直与心里的一个声音抗争着，这声音来自黑萨满。几乎不用说什么，黑萨满的目光已经做出解释。她拥有破坏的力量，这力量是她自己无法控制的，她就是千载难逢的妖女。父亲在很长时间不再召见黑萨满，这倒并不意味着黑萨满失宠，而是父亲不愿陷入这样的恐惧，当我无辜地回望父亲时，父亲总是内疚地将目光移向别处，似乎我的美貌，是他犯下的一个不可原谅的失误。父亲没有忘记黑萨满的预言，这时，他就会问哥哥，是否打探出了那个觉罗人的下落。我若无其事向人群招手，人群爆发出更加强烈的回应，之后我们默默离开。这表明虽然追求叶赫公主的人很多，而眼下她并未寻到最如意的郎君。这个局面并未引发争议，人们更为认可的一个理由是，要找一个与公主美貌相匹配的人，的确非常困难。人们宁可认为叶赫公主的美貌是叶赫城的象征。叶赫人已经习惯于招待从远方风尘仆仆赶来的青年俊杰，也习惯了他们心醉神迷的目光。

求婚
	已经是冬季了，街巷里，一列远来的马队。从城中最宽的街上匆匆走来。父亲得到禀报说，建州方向送来一份文书。
	父亲在自己的宫里接见了信使。父亲注意到，这是一列十分精练的马队，马背上的骑士个个年轻而表情阴郁。父亲看过建州使节送来的文书，脸上显出努力掩饰的惊讶。父亲半晌沉默不语，将这份文书交给站在身边的哥哥。我哥哥脸上也显出同样的表情。为了掩饰，我哥哥吩咐下人安排这队精练的马队去客房休息，等待父亲的答复。父亲的在他宽阔的议事厅里来回踱步，这步子疑问重重，同时也是不安的。过了一会儿，父亲让人请来黑萨满，哥哥一言不发，将觉罗的文书递给黑萨满。黑萨满看了一眼便闭上双目。黑萨满的手指不断捻动着一串挂珠，那是父亲的赐物。他让那串珠子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建州左卫，努尔哈赤！”父亲说。他转而面向我哥哥布扬古，“你从未得到过准确的消息吗？”
	“父亲，我保证建州一带三年来绝无努尔哈赤的消息。最可靠的消息，都说努尔哈赤已经死了，赫图阿拉他的出生地，只有他的祖父和父亲，他的祖父叫觉昌安，父亲叫塔克世，是赫图阿拉方圆不足十里的小部落首领……”
	“你要听清楚，我问你的，是努尔哈赤的消息，一提这个名字我就不舒服，”父亲再次转向黑萨满，“我想听听大法师的高见。”
	“若想以最短时间谋得建州左卫的指挥权，除非借助明朝的扶植。瞧这文书的印戳，是出自明朝的任命。”
	“这么说，当年他投靠了李成梁？”
	明朝在边关设有行政衙门，专管边塞事务。这个衙门离叶赫并不遥远。李成梁是辽东总兵。
	“怎么从未听说李总兵……自然，李总兵要任命一个觉罗为左卫是不会与我们商议的。”父亲说。
	“既然努尔哈赤遣信使送来文书，说隔日便来拜见贝勒，贝勒将如何行事？”
	“我倒想见见当年为我牵马拽蹬的马童，如今的建州左卫，努尔哈赤。”
	在一个异常寒冷的日子，一列马队沿着一条偏僻的街巷，缓缓靠近绮春园和父亲的宫殿。从行走的路线看，要么是有向导引见，要么，马队中有人对叶赫城十分了解。这列马队在经过绮春园墙外的道路时，减缓了速度。其中一匹马儿静悄悄落在队伍最后，马背上的人抬头看着挨墙长着的一棵大梧桐，它如今更粗壮也更高大。树叶全掉光了，枝杈上安静地蹲着几只鸦雀，像几片长在梧桐上的暗影，对来访者的目光毫不介意。
	我并不惊讶。我一直从绮春园最高一层阁楼的回廊里，看着这队来客。回廊外面挂着布幔，我看得不十分清晰，但我知道他是谁。努尔哈赤向我站的地方看了看，他看见了低垂的布幔和布幔后的影子。他无法肯定那就是我，然而他决定试试运气。他从腰间摘下一柄短刀，向我举了举。我猜，那是当年我送给他防身用的十三把短刀中的一把。我没有任何举动，只是安静地站在布幔之后。天太冷了，在屋外待片刻就会被冻成冰凌，可我已经站了很久，像冰凌般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我想，他不该再来。然而我又想起，他离开时说过要回来，这算是一个承诺，虽说我并未认可。
	父亲没有立即接见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在父亲的客房里待了三天。在这三天里，他只是去看了看他曾经经管过的马厩，几匹老马还认得他，那匹他牵给我的坐骑，并不在其中。马厩中增添了新的马匹，马童也换了新的面孔。努尔哈赤回到客房一直等到父亲接见再未重游故地。我问哥哥，努尔哈赤与父亲到底说了些什么？哥哥说，努尔哈赤奉上了一份聘礼的名单，被父亲拒绝了。父亲说若你真心迎娶叶赫的公主，除非以建州以西，那一大片土地做聘礼——否则我如何能将呼伦草原最美的女人嫁给你呢？
	父亲显然想要与努尔哈赤翻脸。不止翻脸还要激怒他。由此我知道父亲想要除去努尔哈赤的心一直未曾死去。一切都是徒劳的，努尔哈赤越是让自己强大，在实力上与叶赫的公主相配，就越会招来父亲的反感。而他当初低贱的形象则更为父亲所不齿。无论努尔哈赤怎样求婚，结果都是一样的。
	当我走进父亲的议事厅时，我听到努尔哈赤说，有一件旧物想要奉还公主，以答谢公主的救命之恩。当年他离开叶赫城的时候，正是凭着腰间佩刀才躲过一劫。
	“我送此刀于你，是因为你帮我选了一匹最好的坐骑，还因为你曾舍命救下，险些被受惊的马儿践踏的我，如果你凭此刀杀了劫你的人，我为你感到庆幸。”
	我走到努尔哈赤面前说。
	他以前不大看我，现在却无法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可我脸上没有表情。
	“叶赫公主的美貌将整个议事厅都映亮了……”努尔哈赤说。
	父亲靠在正中的椅子里饮茶，他沉默地端详着眼前一幕，想要从中获得更多的内容。他想好好看看不幸出现在黑萨满预言中的两个人，赶巧他们都在场。而努尔哈赤当年到底去了哪里，也是父亲想要知道的。
	“说说你当年是怎样大难不死的？”我说。
	“若说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一抢的东西，就数这套短刀了。当时有十数人从林中杀出，他们并非为了劫财，而是想要我的项上人头。我一直在想，从何时起我得罪了这些人……”努尔哈赤看着我父亲，他必是知道这些人受命于父亲，“一心只想置我于死地。”
	“你可知，当年你已犯下死罪？”父亲说。
	“虽则努尔哈赤罪有应得，可贝勒为何要用偷袭的办法？以公开的罪名杀我不更好吗？”努尔哈赤说。
	“若非顾忌公主的颜面，我是会这样做的。”父亲站了起来。父亲眼里已经露出一丝微红的光。
	“那么我该多谢贝勒不杀之恩。”努尔哈赤说。
	“是你自己躲过了，可见是天让你生。也是公主让你生，你该谢的人，是叶赫的公主，而非本王。”
	我接过短刀。刀鞘和刀身都被小心擦拭和保养过。
	“你后来去了哪里？”我问。
	“既然贝勒爷想要我的首级，我就既无退路也无归路。我坐下的老马带我去了另一个地方。明朝的辖区。我被明朝的李成梁将军收留。建州各部落一直为争夺汗位而纷争不断，李将军正为此事烦忧，而我却是帖木真的八世孙，我的到来为李将军解开了这道难题。我在来叶赫城前，有一年曾随祖父前往燕京进贡，这个经历足以让李将军放心。”
	“你的运气很好，努尔哈赤。”父亲冷冷地说。
	“可能还会更好，布斋贝勒，我希望在我运气最好的时候，迎娶叶赫的公主。”
	这是努尔哈赤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说话的时候，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我手中那柄光彩夺目的短刀。我的心被惊得一跳，谁都能听出这是努尔哈赤在向父亲宣战，至少，也是挑战。
	父亲盯着这个年轻人，发狠说：“我等着你。”
	努尔哈赤既是以求亲的理由前来，父亲就不能动怒杀他。父亲已经杀过他一次，那么父亲就不能以同样的方式第二次杀他。努尔哈赤安然无恙，离开了叶赫的领地。

纸蝴蝶
	我知道刀鞘里藏有东西，我紧握短刀，将它藏在衣袖里。我转身离去时，父亲叫住了我。
	我回身望着父亲。
	“女孩子不该佩刀。”父亲说。
	我还是望着他。
	“他配不上你。”父亲又说。
	“父亲……”
	“父亲会为你谋一门好亲事。”
	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几乎所有有身份有地位，又年轻的男人都来过叶赫城了，可我们谁都没看中。
	“我说过了，我不会嫁人。”
	“你是说过这句话，可你必定是要嫁人的。”
	“嫁给父亲需要的人吧。”
	“嫁给我们需要的人。”父亲紧盯我的目光让我不寒而栗，“叶赫需要你。叶赫是海西四部中最强大的部落，这并不意味着她会一直强大，她要提防所有可能的敌人。你已经看到了，建州这位姓觉罗的男人野心勃勃，他能在短短三年里不动声色当上建州左卫，可见他心机颇深。此次前来，他不是求亲，而是向我宣战。他事先一定做足了准备。早晚，我们会有一战。”
	“父亲，您一直都想杀了他，为什么？”
	“为了你，也为了叶赫城。”
	刀鞘里藏有一封信。
	东哥格格，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知道，有一天我会成为建州的王。只有王才能与你相配，也只有王才能迎娶你。仅仅做一个小小的建州左卫还远远不够，我必须成为建州的王。我不想报复你父亲，可如果有一天他挡在你我之间，在我别无选择时，希望你能理解我。不要拒绝我，我能活着离开叶赫城是因为你，我也会因为你成为名副其实的王，无论付出什么，无论等多久。
	我看着这些字直到每个字都在纸片上跳动。为了按住每个跳动的字，我将纸张折了又折，将它折成了一只蝴蝶。我想让这只蝴蝶带话给建州未来的王，告诉他，我只能站在父亲这一边。这个写信给我的人开始让我害怕，我不喜欢他这样对我说话，他已不是那个为我磨刀，带我去城外奔驰的努尔哈赤。
	“去找另一个女人吧，那能延续你光荣姓氏的人，不该是我。”
	我对着一只纸蝴蝶说。

冬眠
	嬷嬷说，觉罗是与我们完全不同的部族。他们本不属于那片土地。他们的祖先从远到连马儿也无法走到尽头的地方来。他们的萨满不是真正的萨满。他们吃生肉，喝热气腾腾的鲜血。他们对待死人的方式十分可怕，他们将尸体晒干，背在身上，因此他们身上总有一股尸臭。他们不是真正的女真。他们篡改了自己的身世。他们拥有建州那块地方本该知足，然而他们想要拥有更多。因此，贝勒爷以索要土地试探建州左卫，他立时就露出马脚。他是来宣战的，不是来求亲的。
	不仅嬷嬷们这样说，这几乎是整个叶赫城人的共识。每个人相信这位曾经在叶赫做了六年人质的人，根本不该有迎娶叶赫公主的念头，像他那样一个吃生肉和鲜血的野蛮人的后裔，在叶赫久住，却未能受到更好习俗的熏陶，的确是十分令人遗憾的。
	我没有目睹最初的那场战争。
	我睡着了，睡了两年之久。
	没有人能喊醒我，就连刀枪剑戟之声，也没有进入过我的睡眠。我一直飘浮在叶赫城的上方，却未能俯视城中人，是如何被建州左卫打败的。也许是那个冬季太漫长了，我不得不做一个暖和的梦。年轻贵族和各部落王的儿子送来的皮毛，堆满了父亲的仓房，却不能帮我抵御这一年的寒冷。土地都冻结了，人踩在上面犹如踩在铜板上。被冻透了的地面很光滑，为了怕马匹摔倒，马蹄上蒙了一层厚毡。人们在冬天出行，必须将自己装扮成狗熊的样子。人们在这个冬天臃肿庞大地像狗熊，连士兵也不例外。寒冷是在努尔哈赤求亲时降临的，城中人都说，是那个建州的觉罗带来了这从未有过的低温。父亲无法操练兵马，许多马儿和牛羊都冻死了，父亲的士兵在操练中因铜镜般光滑的地面无法行走。黑萨满皱着眉头，眼见不断跌倒和跌倒后无法再爬起来的士兵，对父亲说，这的确不是一个练兵的季节。于是在整个冬季，父亲的士兵都躲在屋子里睡觉。在整个冬季，叶赫城像是陷入了集体的睡眠，我的追求者们，热情也都被冻僵了，他们艰难地回到各自的部族，只等来年春天冰消雪融时的暖风，来融化他们被冻僵的爱慕。
	我在一个冰封的时刻睡去了，像是踩着云团，去了父亲说过的明朝的江南。绮春园里每一棵树和花草，都变成了冰花与晶莹剔透的棱柱，这个时节四处又雾气霭霭，时间模糊而迟缓。为了我能在园林中走动，冻土上铺了被剪裁过的狭长地毯。地毯据说是从一个叫波斯地方运来的。我在地毯上缓缓走过，还是能透过柔软的绒毛察觉到地面的坚硬。这坚硬让我悲哀。除了地毯上编织图案的色彩，绮春园里四处灰白一片，时间不是模糊不清，也不是变得迟缓，而是跟园中植物一样被冻结了，我吸入细小而尖利的冰，这些冰在我体内储存，针刺般穿梭在皮肉里弄得我生疼。我吐出的热气，变成雪花落在地上，随即又结成冰，所有的冰都粘在一起形成了坚不可摧令人生悲的景物。我在园里大致走了一圈，从头到脚就被这灰白色的悲哀浸透，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快乐。我在九十九间房间中的第四十三间躺下来，手里攥着那个折了又折，折成蝴蝶的纸条。蝴蝶，带我去另一个地方吧，这里不仅寒冷而且悲哀。每次临睡前我都是这么对它说，这一次也不例外。我睁着眼，睡着了。时间冻结了，我被冻结在没有长短的时间的囚笼里，我睁着眼，也能笑，但是没有人能喊醒我，就连士兵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刀枪剑戟碰撞时刺耳的刮擦声，头颅裂开的声音，垂死之人的哀鸣声，这些声音加在一起，也无法唤醒我。
	两年后，一束光喊醒了我。它一直在我耳边说，说叶赫那拉？布西亚玛拉，你睡得快要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我的嘴唇动了动，我回应说我自然记得自己的名字，我是叶赫城的东哥格格。那束光又说，你还记得叶赫城，可你知道自己睡在哪里吗？我说我自然记得叶赫城，我睡在九十九间房间中的第四十三间。那束光笑了。眼看着它就要走，我一把拽住它，我拽着它说你要去哪里？它又笑了。我被这一声笑喊醒了。我睁眼看见自己还睡在原来的床上。我呼唤嬷嬷，来了两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我说把窗帘打开，光要跑了。其中一个打开窗户让外面的光投进屋里。这束光是绿的。我看见进来服侍我的人，穿着轻薄的单衣。
	“我睡了多久？”
	“公主，您睡了两年。”
	我并未觉出我睡了那么许久。我说扶我起来，让我看看我自己。
	她们扶我走到梳妆用的铜镜前。在我出逃归来后，每间屋子都摆上了一面铜镜。
	“公主，虽然您睡着，可每天我们都在帮您打理呢。”
	是，是这样，我看上去很干净，跟在午间打了一会儿瞌睡并无区别。我不相信她们的说法，但是窗外盈绿，如果我不是睡了两年，至少也睡过了一个冬季。我不再言语，我说我要去看看父亲。她们说如今是布杨古贝勒住在宫里。我说父亲呢？她们避而不答。后来她们说，这个，问你的哥哥就知道了。
	我穿着晨衣光着脚，走进了父亲的宫殿。地变软了，风也很软，我的两条腿也是软的。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适应这两年后的地方。通常这时候父亲应该在用餐，我直奔餐室而去，我发现一切地方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却又有些不同。每个地方都过于空旷，过于安静。这就是不同。从父亲的餐室传来响声。的确有人在用餐，但那个人却不是父亲，而是哥哥和两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两个女人看见我便施礼退下。确切说，她们逃走了。父亲从不让女人出现在这里。我走到哥哥对面。哥哥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中的熟肉和饼。
	“妹妹，你一定很饿了，坐下来吃点东西，再……说别的事。”
	我的确很饿。在听到哥哥说先吃点东西时，我的嗅觉恢复过来，我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我坐在哥哥对面，将每样东西挨个吃遍。我大概吃了不下十五种东西。芝麻卷、烤鱼、山鸡、手抓米饭、咸玉米羹、烤野兔、原汁土豆泥、辣椒黄瓜汤、牛肉土豆汤、奶汁，腊肉、玉米粥、玉米薄饼、高粱米饭和芭蕉。
	哥哥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不发，像是在想一个棘手的问题。等我吃到第十五种东西时，我发觉我已经饱了。我放下手中的芭蕉，擦擦嘴问哥哥，父亲呢？他为什么没来？
	哥哥点点头。
	“你睡了两年，这两年里你不吃不喝。你需要好好恢复。”
	“父亲打猎去了？”
	“发生了很多事，你要等我慢慢讲给你听。”
	“好吧，你慢慢讲给我听。”
	“两年前的冬季，你园子里的嬷嬷过来说，你在小径上走了走，回到屋里后躺下睡着了。那时候父亲和我正在这间屋子里研究建州的地形，父亲说让公主好好睡吧，大冷的天四处乱跑会冻坏的。服侍你的嬷嬷说你是睁着眼睡着的。父亲说她许是太困了，来不及合上眼。父亲不愿听这些娘们啰唆就都轰走了。可接下来几天她们说你还是睡着，根本喊不醒。父亲和我一起去看你，你果真睡着了，有呼吸，有心跳，有脉动，只不过比平时微弱一些。你睁着眼，有时嘴唇动一下，像是在笑。我们使劲喊你、晃你，都弄不醒你，只好让嬷嬷们好生照看——前年冬天很长，有大半年光景，我们想到天热了你或许就醒了，可你一直睡着，没有任何迹象能看出你会醒。这件事在冬天还能封锁消息，可到了春天，各种传言说法充斥着叶赫城。你是叶赫城令人瞩目和挂念的人。有人说你被刺杀了，有人说你被一个古怪的求亲者抢去了。有人说你离开了叶赫。为了平息城中谣传，父亲张贴告示，说你睡着了，谁也不知道你何时能醒来。这个说法招来更大的质疑。为了不引起骚乱和无休止的猜忌，父亲让人做了个很大的盒子，里面铺满了春天的鲜花，而你睡在花丛里睁着眼接受全城人的瞻仰。即便睡着了，叶赫城的人依旧热烈地爱你，深信父亲的说法。可你那庞大的求亲队伍就此解散，有传言说，你被仇人诅咒变成了一个睡美人，也许你会一直睡下去，不再醒来。
	所有坚定的求亲者在你漫长的睡眠中放弃了等待，唯有建州左卫遣信使说，他要向睡着的叶赫公主求婚，他请求布斋贝勒允许他将你带往建州。这封信激怒了父亲，父亲视这封信为努尔哈赤的正式宣战。春天了，连冻土也变软了，父亲亲点士兵向建州应战，理由是建州左卫不该在这种时刻奚落叶赫的公主。叶赫的公主虽然睡着了，可她依然是最美的公主，即便她睡着的时间长了些，可她总有一天会醒来。父亲相信。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谁都对你能醒来不再抱有希望。你的追求者如鸦雀般散尽。
	在这两年里，叶赫与建州之间发生了五次战争。前两次打了个平手，后三次都打败了。由于一败再败，其他各部都采取了观望的态度，没有人愿意在危急时刻援助叶赫。最后一次战争，父亲被彻底打败了，几乎全军覆没，而建州左卫在此期间当上了建州的王。建州曾有众多的小部落，在五次战役中，努尔哈赤将建州变成了一个部落，只有一个王。
	四次大小不等的战役，在每次战役结束时，努尔哈赤都会送来信函，说即便叶赫的公主变成了一具骸骨，他也要得到公主。父亲在每一次点兵时都会问叶赫的百姓，你们是否同意觉罗带走公主以平息战事？父亲总是得到否定的回应。于是仗也就一次次打了下来，父亲手下的兵士变得越来越少，对方的军队却似乎有增无减。在第五次战役前，父亲坐在城上最高的角楼上俯视叶赫城，城外的叶赫河和辽阔的草原，父亲问黑萨满，明天将会有怎样的结局？黑萨满说，太阳被乌云遮住了，你的命运会在明天被分为两半。父亲说，这不是一个吉祥的预兆，我要你给我一个吉祥的兆头。黑萨满却不再说话，黑萨满的沉默让父亲愤怒，父亲下令将黑萨满关进地下，一间最深的地牢里。
	事情过去之后，我才明白这个预言的含义，太阳是叶赫那拉的意思，而父亲在随后的征战中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回到叶赫，一半留在建州。”
	哥哥说到这里抬眼看我，我刚弄明白他的意思，就将刚才吞下的食物全都吐了出来。
	“你是说父亲被努尔哈赤拦腰截为两段？”
	“我只带回了父亲的上半段。”
	哥哥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
	“然后呢？”
	“我答应了他的条件，将你许配给他，在你醒来之后。”
	“这样就可以换回父亲的另半个身体？”
	“我们的叔叔参加了那场使父亲丧命的战役，叔叔见证了父亲的惨死。”
	“于是你们休战了？”
	“我们的叔叔因惊惧和哀伤随我们的父亲去了。”
	“……如果，我一直不醒呢？”
	“要是你在第三年里还没有醒来，他也要求将你送到建州去。”
	“他要干什么？”
	“娶你。”
	“疯子。”
	“的确有很多人在为你发疯，可末了，他们又都醒了，唯有这个人还在发疯。所以我想，送你过去，是迫不得已的法子，为了保全叶赫。”
	“这只是你的想法……既然你已答应建州左卫，那么你们可曾签署停战文书？”
	“他现在是建州的王，觉罗称他为努尔哈赤大汗。”
	“他只是父亲的马童。”
	“我们和建州签署了停战协议。”
	“好吧，去跟他说我已经醒了，你会在三天后接回另一半父亲。让他再等三天，安葬好父亲后，准备迎娶我。我要一个最好最大的婚礼，要邀请所有的部落首领，那些以前向我求过亲的人。”

孟古
	我伯公杨吉砮贝勒的小女儿，孟古，住在城南。伯公的儿子纳林布禄住在城西，哥哥布扬古一度住在城北，父亲住城东。
	父亲与叔叔都是叶赫的贝勒。父亲年长，居城东，父亲是城主和叶赫的王。父亲被割为两半后，纳林布禄叔叔伤心而亡。新城主布扬古贝勒住在城东。纳林布禄的弟弟，金石台贝勒住城西。
	孟古姑姑住在城南一所幽静的宅院里。孟古十二岁那年，住进这所宅院后，就如同消失了一般。没有人限制她的自由，可她很早就过上了禁闭的生活。我比她小三岁，她只知我早夭，并不知道我跟她一样在飞快长大。我不止一次梦到戴着一顶大帽子的女人。帽子四面垂下薄薄的纱帷，她的面容在纱帷里若隐若现，模糊不清。她是一个娇小的女人。在父亲为我举办十六岁生日典礼上，为了仔细看看我，她撩起帽子上的纱帷。我们睁大了眼睛互相辨认，都觉得似曾相识。想想，才知道我们曾在梦里见过彼此。她的相貌端庄秀丽，如果没有我，如果她像我一般从大街上走过，那些追求我的男人们就会转而追求她。我一直这么想。孟古姑姑自打看清我的长相后，便重新拉下纱帷，将自己重新封闭在城南那所宅子里。她是一个天生孤僻的人。她不大愿意让人看见，然而到了该出嫁的年纪，我们也少不得为她找一门好亲事。父亲说。
	孟古姑姑原本许配给了最远的锡伯部王的儿子，她未来的丈夫没有等到迎娶，就得急症暴亡。孟古姑姑的婚事被无限期搁置的理由，还在于她许配的第二位贝勒也出了同样的状况。后来男人们都转而追求叶赫的公主，孟古反而过起了我从前的生活。她的名字被淡忘了。传言中，她已是一位难以接近的古怪女人，老得像颗胡桃。孟古却并不揭去帽檐上的纱帷证明传言的错误，她依然锁在深闺，以至于她色衰的传言被普遍接受。传言既已成为常识，人们更是将她遗忘了。
	我睡醒的那个时刻，孟古也正被同一束光唤醒。她起身，穿上七层衣服，戴上那只四面垂下纱帷的大帽子，穿过城市偏僻的街巷，走进我父亲的宫苑。她一刻不停，又穿过父亲的宫苑来到我的园林。此时我已经察觉到一种亲密好闻的气息，向我袭来。当我们相见，真如故人重逢，我们携手，互相看着对方就像在端详镜子里的自己。随后我们一起登上了最高的阁楼，坐在被纱幔遮蔽的回廊里。我曾在这里望着站在冬天梧桐树下的努尔哈赤。孟古姑姑揭去罩着她的纱帷，露出一张端庄的脸。跟着我的嬷嬷都退到楼下，等我们靠坐在软垫上，我说：
	“在这里说话连鸟儿都无法旁听呢。”
	“一早睁眼的时候我看见你醒了，就紧赶着来看你，”她的一只手抱着自己的肩头，轻轻抚摸，像是为了缓解疼痛。“我正有些话要说。虽说我是你的姑姑，可我只大你三岁。你一定好奇，我为何将自己用衣帽遮蔽，又深藏闺阁？一切的原因都只在于我背上长了幅多余的东西。你想看看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说。
	她站起来，这时风动沙幔，也吹拂着她帽子下的长发。她的头发跟我一样长，同样黑。她头上没有一丁点儿饰物。
	“来，帮帮我。”她说。
	在褪去六层宽大的衣袍后，第七层是件紧身素衣，只是袖子略宽一些。我们缓缓解开那些纽扣，她将自己的背部裸露出来。背上，从肩胛骨到腰际刺着很长的文身。我摸了摸那些花纹，花纹凸起，竟像镂刻在背上似的。她的身体为之一颤。她转过身来望着我。
	“看见了吗？”
	“刺这么一对蝴蝶的翅膀一定很痛吧。”
	“那倒不是什么刺青。我生来如此。”
	我又摸了摸那些图案，觉得它软而光滑，与皮肤不同。
	“这是多年来我小心隐藏自己的理由。”
	“谁又能看出这七层衣服里的花纹呢？”
	她不回答，轻轻抖了抖身体，那对本来看似刺在身上的翅膀渐渐张开。她的确生了一对蝴蝶的翅膀，翅膀上覆盖着毛茸茸的鳞片和暗蓝色的花纹。
	我倒退了几步。
	“别怕，我不会因为长了这样一对翅膀而飞走。”她将它们收起。
	那是两只跟手臂一样长又像裙裾一样宽阔的翅膀。它们紧贴着她的身体。她有着淡金色的皮肤，而这双翅膀在光线中现出浅蓝，青和紫色。
	她重新穿好紧身衣，衣服正好束住她的肩膀，她双肩瘦削，披散的长发正好覆盖背部，也遮掩了那双翅膀。
	我喉咙发紧，深深吸气。
	“吓着你了？”
	“我只是有些吃惊。”
	“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从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我是另一个你。或者说，你是另一个我。”
	“你是孟古姑姑。”
	“我在梦里见过你，因而我一见你就觉得熟悉。这城里能记住我的人很少，几乎，都将我忘了，包括我的父亲和你的父亲。骨子里我们是相同的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了的。然而看上去我们又恰恰相反，你被所有人爱，而我正好被所有人遗忘。你的容貌动人心魄，从我眼里你第一次看见自己，你也让我看见了我自己。你容貌里最微小的细节都刻画在我脑子里了，不会有人像我这样深刻地记得你，就好像我是另一个你。因而，我就是另一个你。我是说，我可以充当你。我无声无息过了这么多年，从你哥哥与建州的王签好认输文书，一边将你父亲的另一半接回叶赫的时候，我想好终于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充当你的影子，你是叶赫的图腾，为了叶赫，我会成为另一个你。”
	我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然而我还是不大明白她如何能充当另一个我。我们息息相通，隔着十二条街巷，我们在梦里洞悉对方。她知道我的想法。
	“你想看看自己吗，就如同亲眼所见？”
	“让我看看我自己。”
	她的手指在我眉心处点了点。像是从远处传来异香，一时我面前的孟古变成了另一个我，比在镜子里看到的还要真切。连我也被眼前这样一个美人折服了，然而很快，她又变回原先的自己。
	“如果你要赎回你父亲的另一半就必须嫁给觉罗的王，我可以代替你。我想为你也为叶赫赢得时间。我与众不同的地方，是我有一双别人看不见的翅膀。”
	她翅膀上的鳞片可以让人将所见之物视为所想之物。
	在孟古姑姑穿好七层衣服后，我们一起去父亲的寝宫。现在那里只有半个父亲。父亲的上半部分坐在雕有海东青的宝座上，父亲脸色灰白，嘴唇是紫色的。父亲圆睁双眼，遥望着模糊不清的过去。他一定是在等另一半自己，以取代他腰部下面木制的假体。父亲的寝宫里到处储存着从高山运来的冰块，使这间屋子冷得如同冰窟。我和孟古姑姑向父亲拜祭，也向叔父拜祭，我们向我们各自的父亲许诺，不久，布斋贝勒就会得到完整的身躯。不仅如此，我们还想还给他叶赫部由来已久的光荣。
	在七天里，我两次走过了叶赫城高大的城门。
	第一次，我跟在叶赫城新城主布杨古贝勒后面，在城外一百里的地方带回了父亲的另半个身体。父亲被一张兽皮裹着，我们辨认出了父亲的盔甲，他受过伤的膝盖和多长了一个小指的左脚。父亲被准确地从中间劈开，伤口用一块细致的皮子紧裹着。在父亲的身体下垫着厚厚的冰块和盐。交接仪式短促而沉默，只进行了简单的拜祭，双方都穿着软甲，外面罩着寻常便装。我看见努尔哈赤已经大为改观，他长出了胡须，耳朵上穿着象征部落首领的铁环和银环，他的脸上盖着一层土灰色。这是杀戮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而我的面容还停在两年前，他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在提醒我而不是在向我请求。我说过的，当你的父亲挡在你我之间时，你要理解我。然而我投向他的目光却在说，两年前我也说过了，我不会的，我不会理解和原谅你，最终，我只能选择父亲而不是你。
	可我的心里没有怒火。我的至亲们，每个人都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面沉似水，眼里攒动着蓝色的火苗。唯独我，在自己身上到处搜罗却找不到半点愤怒。在我心里有一块很深的湖泊。湖面平静而没有一丝波痕，湖水像深渊探不到底。醒来后我一直陷在软绵绵的平静里，在一层层被激发起来的吃惊里，是的，我只是为这一切感到吃惊，然而这种吃惊并未能掀起心中的湖泊，使湖水变得倾斜或是流动，我心里的湖泊太深，深到连我自己也看不到它的底层。当叶赫的士兵与建州的士兵对峙，我的目光与努尔哈赤的目光相遇，我们死死抓住对方，我忽然觉察出心底里湖泊的深度，湖水从最底层向两边分开，裂隙里有一个攒动的热点，这热点能将一片沼泽烤干，这一团炙热而跃动的东西沿着裂纹向上攀升，最后来到湖面上方，从一个微小的火苗开始，向整个湖面蔓延，我的呼吸是干燥的，眼睛也突然被这种炙热焚干，我像一块被烈日连续暴晒几日的石头，稍稍一点火星就会让我完全崩裂，湖面望不到边际，愤怒也没有边际。随着这个新的裂痕和火焰，我和两年前的努尔哈赤彻底割裂了，从这一刻开始，我们成为世仇，除非杀了他，才能平息我心里的愤怒。
	第二次从城门里走过时，我身上穿着套色彩艳丽的婚服。我身后有衣着同样艳丽的十二名女伴，拖着长长的斗篷后摆。再后面，是一条漫长的送婚队伍。我执意晚上出嫁。我坐在马背上，身上的金银宝石在月下闪闪发光。我从父亲的宫殿出发，街道两边站满一身缟素的人群，六天前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将父亲送往地下。父亲那分为两半的身体，被工艺精湛的皮革匠缝合在一起，尸身上覆盖着父亲生前的衣冠。唯一的不足是，谁也没有办法合上父亲的双眼。父亲睁着眼躺在了地下。在侍女们为我更换婚服的时候，我听到从叶赫城下最深的地牢里传来黑萨满的叨念声，这声音嗡嗡嘤嘤，时断时续，忽高忽低，像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它似乎就在每个人的耳际边萦绕不绝。谁也说不准这是黑萨满在念经还是在诅咒，总之这声音听来阴森恐怖，听一会儿就像有无数只虫子在撕咬自己的肠子。新城主布杨古贝勒让人将黑萨满从地牢带上来，方才平息了这可怕的声音。以前他穿着长短不一的黑法衣，上面挂满了各种黑珠子，能敲响的黑铜锣和黑鼓，头上插着黑羽毛。现在他身上只有一件分不清颜色的肮脏囚衣。我在屏风后面望着他。黑萨满说他在无人告知的情形下，已经知晓这两年里发生的悲剧，现在，他在危急时刻拜见新城主，是为了献上他的预言。
	哥哥说，把你看到的未来说出来。
	“有一个巨大的漩涡会将所有的部落都卷进去。不久这片土地上就会再度狼烟四起，死伤无数。”
	我索性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看来，今晚是公主大喜的日子，可只要走出这里，你会看见人们都穿上丧服为你送行。”
	黑萨满是唯一一个看见我，却面如冷霜的人。
	“你一直想杀了我。”
	“晚了，布斋贝勒错过了最好的时机，随后又一错再错。如果当初他杀了你，就不会有今日的悲剧。然而，这不是结束，而仅仅是开始。城主，请将我驱逐出叶赫城，或者处死我，黑萨满再也看不见未来了，请让黑萨满消失吧。”
	“你是说，叶赫城就是答应建州的要求，最终也将以失败收场？”哥哥犹豫着问。
	“将我关在叶赫地下最深的地牢里，也无法改变……叶赫没有未来。”
	哥哥命人将黑萨满重新带回地牢。既然父亲不曾处死他，那么新城主也不想坏了旧城主的规矩。
	对于叶赫人而言，这是一次出殡而非婚嫁。叶赫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刚刚埋葬了城主，接下来就要送走公主。旧城主使得叶赫成为海西四部中最强大的部落，而公主则让这座城成为了传奇。人们不可回避地意识到，城主会带走繁荣，而公主会带走光荣。前一个已经变成了事实，而后一个已经写进了协议，上面盖着新城主的印章。随着黑萨满的念诵——当他被带回地下深处的牢房时，他又发出了嗡嗡嘤嘤不绝于耳的声音，这声音似从地心深处传来，它让人心跟着他的声音一起颤动，将失落的情绪推向谷底。这是送丧般的音调。音调很低，却像风引发树林跟着一起哀鸣，人们在这颤动里沮丧到了极点，整座城陷入了暗紫色的池沼。这声音一度让婚队停了下来，人们互相注视时，又让沮丧和悲哀的情绪，变得更为强烈。布扬古贝勒不得不命人火速堵上黑萨满的嘴，可他的喉咙依然发出嗡嗡嘤嘤的声音。布扬古贝勒又命人将铁索缠在黑萨满的脖子上，可从他的腹腔里传来更加低沉颤动的声音。于是新城主命人在黑萨满的腹部，压上一块足够重的石头。声音终于减弱了，变得气若游丝，最后终于停息。本来只需要半个时辰就能走完的路，在这个晚上却用了两个半时辰。这时月亮更高更远，月光也更加白皙，地面上铺着一层惨白的沙粒，倒让两排打着灯笼的队伍显得暗淡无光。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焚烧贡香的气味儿。
	我端坐在马背上，沉重的冠冕让我无法自由顾盼，我一直在小心察觉那双托在我身后的手，孟古姑姑，我们的约定就牵扯在这长斗篷的两端。在快到城门时我略略回头，看见她在月下已经变成另一个我，一如我的倒影。一切都在约定之中，长长的马队扬起银色的沙砾，一出城，我们就在不断升腾的沙的银雾里相互靠近。婚服非常宽大，我很容易从衣袍里退出，孟古从那长长的斗篷下钻入我的婚服，我则退到了她的位置。没有人发现这个变化，每个看见她的人都以为看见的是我。我最终以一个女伴的身份参加和目睹了叶赫公主和努尔哈赤的婚礼。七天前搭建的祭坛被重新装饰，变成了迎亲的场子，在孟古姑姑身后，漠北的风，正在将她翅膀上青紫色的粉末，洒向对方的阵营，我见证了努尔哈赤投在孟古姑姑身上的目光，正如他望着我时的样子。
	他将她带走了。她回头向我投来最后一瞥。我第一次感到分离，就像有人带走了我的一部分。我心里明白这是永久的别离，生死的别离。她每向前迈一步，就远离我一步，如果有一天努尔哈赤发现这个秘密，他会杀了她，也会迁怒于叶赫，而我一定要赶在他杀她之前先杀了他。

帐篷
	我对于杀死努尔哈赤这件事着了迷。
	现在我想明白了，还不仅是要他偿还父亲叔父的性命，夺回孟古的理由，我只是单纯地想要杀他。杀他就是我的愿望。孟古是另一个我，她长了一副蝴蝶的翅膀就是为了变成我，替代我。从她说“我是另一个你”的时候，她就与我合二为一。当她最后回眸一望，这个意念便牢不可摧地嵌入了我。这是暂时的分离。我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你的消息传给我，用你隐蔽的翅膀和翅膀上蓝色金色紫色的粉末。告诉我他是否辨识出你与我的不同，如果他浑然不知，那就意味着你确乎从一开始就是我，人们忘了你，这留给我重新勾画你的机会。也许我是在漫长的睡眠中，将你变成了另一个自己，要不你从哪里知道我已经醒来，又从哪里知道我的想法？要不是你潜入我的梦，构筑了另一个自己，就像影子从我脚下挺立站起，成为另一个我。在送走孟古回到绮春园的那一夜，我闭上眼就看见孟古展开的翅膀。它悄悄挣脱衣物，它的颜色遮蔽了月光也熄灭了灯火。那一夜就留给这双翅膀了，努尔哈赤将她带回自己的帐篷。
	在过去的数年中，建州渐渐建起了城堡，这城堡不过是叶赫城的复制品。这些新建筑仓促而潦草，流露出焦灼与急躁。努尔哈赤却不愿住进自己新修的营垒，他有一顶足够好足够大的帐篷，帐篷的四围是旷野，那里远远圈着静水般波动流淌的马群。他将孟古从马背上抱下来，牵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手里很自然地转换为我的手指，还有她的声音。他们走进帐篷，孟古闻到了兽皮和青草的味道。他望着灯下的她，那张脸是这样遥远又逼近，他总觉得无法更清楚地看清她的面容，他揉了揉眼睛，稍稍退远一些，只要他的眼睛稍稍变换角度，她的美便焕然一新，让他更觉迷惑，这样他又不得不走近些，凑近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和嘴唇，在他决定看清和掌握她之前，她在他眼前消散了，变得像热气一样稠密，像冷气一样稀薄。他呼吸着这冷暖相织的空气，无暇分辨这密集的、雨一般的气流来自哪里。他本来要说很多话，要解释，要平息，要安抚，要承诺，要发誓，可当她开始像空气一样弥散在他帐篷的各个角落，占据了所有空间的时候，他觉得一切都没有必要了，他在这气息里伸展，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事实上他无法分辨这空间到底有多大，他知道，他是在自己建造的帐篷里，却觉得这里一片陌生，根本无法追逐到她而她又无处不在。事实上他触摸到的，是那个展开的翅膀，它们像一个巨大的梦寐覆盖了他，让他从此失去了警觉的睡眠，每天晚上他都会陷入这种永恒的追逐。新娘似乎从这一天起没有被外人所见，她成为他独一的私有物，成为他的帐篷，他将每个夜晚都放进帐篷里。白天，他也会带着她出行，将她裹在厚厚的斗篷里。她持续不断，向他散发花粉，让他保持着永不衰竭的兴趣和沉迷。她似乎不用千军万马就制服了他，一切都在预想之中。不过，梦也会露出一个微小的罅隙，让沉睡者得以清醒。努尔哈赤醒来，仅仅是因为那把我赠与孟古的短刀。她正用刀尖抵着他，要取下他的项上人头。
	这一幕让他想起多年前那遥远而冰冷的凉意。他没有动，指望它切入喉咙。她是可以这样做的，他已有预感，他等待，可如果等得太久，他就会失去耐心。她被他的安静迷惑了，也许还有别的什么。睡着后的脸在微光中犹如婴孩，她杀他的欲念转而变成了一丝怜悯与不忍，总之她没能杀他而他反而得到那把短刀。他很容易制服她，用那柄短刀割开她背上的衣服，使那花纹和翅膀无以掩饰。她想要收紧翅膀，却在瞬间忘了向他抛洒鳞粉，他惊愕地望着她，看着这个精巧玲珑的陌生身体。努尔哈赤用刀指着她的喉咙，让她说出她是谁。
	她如实以告。他的刀从手里滑落险些刺伤了自己。他发出的一声叹息，让人以为他被兵器深深刺伤。随后他将她束住，她弯曲地匍匐在一小块地毯上，他发现一直以来没有边际的空间和密集的冷热交替的空气都消失了，现在只剩下了让他猝不及防的局限和北方干燥的风。
	当孟古蜷缩在那顶大帐篷里的一个角落里时，我从梦中惊醒。她是另一个我也是我正在做着的梦。短刀已经落入敌人之手，战争迫在眉睫。两年过去了，我哥哥已经重整叶赫城的防卫并训练好了士兵，马匹和兵器都得到了补充，以前我那些追求者送来的车载斗量的礼物，现在都拿去换成了士兵身上的铠甲和手中的刀枪。到了我该从绮春园里走出来的时刻。我要再次向叶赫宣布我的存在。孟古说，我是这座城活着的图腾，我现在要告诉这座城，这图腾从未离开过叶赫。天亮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城墙上，我从垛口俯瞰城里的子民。他们刚刚开始新的一天，走出屋子的人习惯性地望望天，再望望高耸的城墙角楼。角楼上旗子的颜色表明这是安全的一天。人们很快就看见了穿着艳丽长袍的我，原先父亲站着的地方现在站着我年轻的哥哥。哥哥对着仰望的人群做了简短的演说。他的声音虽不如父亲沉稳却更加洪亮，他让人们相信，嫁给努尔哈赤的不是真正的叶赫公主，公主从未离开过叶赫城，也不会嫁给仇人以羞辱换回暂时的平安。两年前的婚礼只是一场暂缓之计，只为了赢得休整的时间。公主郑重承诺，她将嫁给那个砍下努尔哈赤项上人头的男人。
	这个消息像一阵疾风刮过呼伦各部。挟持美色又不断吞并周围小部落的建州，已经让所有部落受到威胁，而我的出现为各个部落带来了新的激情。乌拉、哈达、挥发部很快就派来使者探看究竟，我哥哥要做的无非是让我在酒宴中现身。叶赫很快获得了五个部落的支持，只要叶赫燃起狼烟，将会有八个部落一起出兵，讨伐建州。
	我在我哥哥的盛宴上一言不发，我从镜子里和客人的眼光里看出，我的美丽并未因时间而有丝毫减损。我是一个年轻女人，我投向四座的眼波让每个男人都为之颤动。我不笑也不说话，只是望着他们。陆续入席的人渐渐增多，而我哥哥欢迎每一张新的和旧的面孔。我想要认出最终击败努尔哈赤的脸，我暗自思忖，每张脸都有可能成为我承诺许配的人，然而没有一个男人是我想要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要的是结果而不是男人。男人们的目标，该是孟古的囚禁之地。
	这是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的，我在梦里看见孟古隆起的腹部，她怀孕了。她被束住双手双脚丢在一角地毯上时呕吐不止，前来探看的女萨满禀告努尔哈赤说，大汗得留下她，因为她会为大汗缔造一位王子。努尔哈赤收起那柄短刀，坐在孟古不远的地方审视着这个陌生的女人，这是一张新的脸孔，轮廓中依稀可辨叶赫公主的影子。饱满的额头，鼻子，嘴唇都不及那位东哥格格，然而却有着某种相似。他就这样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决定放过她，至少等到孩子出生以后。他将她丢给了那顶帐篷和一群看护，任由她在那里兜圈子。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视，免得她伤害自己和胎儿。一天天的，她像一个皮筏在胀大，她被迫吃东西，为了让正在胀大的岛屿胀得更大，大到她几乎看不见这块岛屿的全部，也几乎忘记了我。
	除了我和孟古周围的那群看护，没有人能想起这个顶替我的女人。在我哥哥联合别的部落与努尔哈赤血战的这几年中，孟古一直怀着这个孩子而不允许他出生。她像努尔哈赤囚禁着她那样，囚禁着努尔哈赤的儿子，将他禁锢在自己的身体里。虽然她不能阻止他长大，继续长大，她却能用她翅膀上的神秘力量，让他酣睡在自己的身体里。她花大部分时间对这个沉睡的男婴说话，想让他变成一颗恨的种子。五年时间，她长得无比庞大，腿，胳膊，躯体像一块突兀的岛礁横在帐篷里。每个走进这顶帐篷的人都会为之惊愕，她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帐篷。只是那张脸孔和眼睛依旧，并无多大改观。到第五年的时候，她已经不再吃东西，只是抿几口水。但是这个无法出世的囚徒依然在长，好像几滴水就可以满足他的全部需要。没有人怀疑，生下孩子就等于执行了孟古的死刑。除非将她的身体劈开，没有人能使她和孩子分离。
	与此同时，努尔哈赤也变成了饕餮，他吞下了一个又一个城池和部落。作为回报，叶赫及九部联军杀了他的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这场战争将明朝也拖了进来，那是1593年9月的事了。建州城墙下堆满了骸骨，而努尔哈赤的枕边也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头骨，他在一堆头骨中入睡，一心想要杀更多的人。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他打发人去询问孟古的消息。努尔哈赤习惯听到孟古那个不变的消息，孩子还未出生。最后他总会说，好吧，我要等到你生下这个孽种，并自己受死。

劈山
	努尔哈赤从未有时间想一想这个问题，孟古和她的孩子。一个战役接着一个战役，各部落要么独自与他决战，要么几个部落联合对决。努尔哈赤没有时间思考。当我们在一场战争中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后，我们给了努尔哈赤思考的时间。我们杀死了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谁都知道，努尔哈赤最终将这宗仇恨归于明朝。但那是一个阴谋。我们是指叶赫、哈达和乌拉以及其他五个小部落的联军。当时我们围困了一个叫古勒的寨子，寨子上空挂着努尔哈赤的军旗，然而防守的，却是他的父亲和祖父。最终我们杀了这对父子。我们只拿走这对父子的人头而丢弃其余部分。这两颗人头不能代替努尔哈赤的头。我只对一颗头感兴趣，只有这颗头能满足和抚平我。因而即便这是一场大胜利，男人们还是无法得到我。
	这件事给了努尔哈赤思考的时间。当努尔哈赤得到消息，他狂躁的心平息下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提着长剑去了孟古的帐篷。他有五年时间没去那里了，现在却想见到她。那原本是一顶巨大的帐篷，现在不知为何却变得狭小。在他吞下周围更多的小部落后，这顶帐篷变小了。它确实是他迎娶东哥格格时用过的那顶帐篷。他越是接近这顶帐篷，便越是忆起了往事。他想起少年时的壮志雄心，他无非是想得到这片莽原上一个姑娘的芳心。许多年过去了，他们却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仇人。现在这位姑娘杀了他的祖父和父亲，将他们的头颅挂在叶赫的城门上，谁都有权对着这两颗人头辱骂一番，以激发叶赫的孙子和儿子杀了觉罗的儿子和孙子。想到这些，努尔哈赤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兽皮味道。这是他熟悉的味道。他祖父和父亲缺少头颅的躯体被兽皮包着运回营房。他打开兽皮仔细看了看两具尸体，他觉得遗憾，为他无法看见他们死去时的表情，那表情里有留给他的遗言。他一面命人清理祖父和父亲，一面提着一柄长剑迈向孟古的帐篷。
	这两件事本无关联，他本该等到尸体清理干净，然后让萨满来做法事，可他现在却想见到孟古。他终于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她的孩子这么久还没有生出来？他必须去一探究竟。他要先放下祖父和父亲的问题先来解决这个问题。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
	他本来十分平静，在看见祖父和父亲时。他保持着这种平静走向孟古的帐篷。他们之间有一大段距离，他没有骑马，为了有时间思考。他向她走去，一路想，事情是怎样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快到帐篷的时候他终于有了结论。他想，若是进了帐篷，问一问这个冒名顶替的女人不就有了答案？他站在了帐篷里。等他适应了帐篷里的光线，惊骇让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五年前，他离开时孟古还是孟古，可如今她却变成了一座山。她喘息着，那座山也随着起伏。他围着那座山转了好几圈，猜不出这座山里面包裹着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别的什么。他将覆盖着那座大山的布幔扯了下来，于是他看见了让他十分震惊的一幕——他看见了一个婴儿。她虽然如此胀大，却是透明的。不，她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女人。她可以被一眼看穿，努尔哈赤不受阻碍地看到了皮肤下的各种东西，她失去了所有的遮蔽，她的身体里里外外一览无余。
	被她囚禁的婴儿在酣睡，闭着眼漂浮在这座无比宽大的房间里。这个孩子在这个女人的肚子里已经长到了五岁，而且活着，它的手指胳膊都在动，而她也活着，正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在他确定她的肚子里长着一个男婴而且还活着之后，她对他说：
	“我想回到叶赫城，放了我吧。”
	他不回答她，只是端详着她洁白透明的身体。
	“你让我误以为你是叶赫的公主。”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想再看一眼她的脸。”
	“放我回到叶赫去。”
	他点点头。
	她伸展在身体两边的翅膀渐渐抬起，轻轻从他眼前掠过。于是他又看到了叶赫的公主。那张脸凉爽而光滑，像一柄利刃从脖子上掠过，多么像死亡啊，一丝丝的寒凉，他想，我们生来是为了仇恨的，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就做这天下最彻底的仇人。他命人搬来一张桌子，站在上面，对着那张幻化的脸孔劈了下去。她的脸在漆黑的草原上刚刚转过来，她坐在白马的马背上，千丝万缕的发辫像一片庞大的乌云，他忽然感到一阵来自胸腔的剧痛，他忍痛挥动长剑砍向她无比姣好、凉爽又光滑的脸孔，将她劈成了两半。
	这是一天中的黄昏时分，一轮深红的落日低低悬垂在远方，我听到了孟古的叫声。这叫声甚至是痛快的，像压抑了很久的欢呼。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个人死去时发出的声音，可她正是在这样的声音里死去的。她被劈开了。像一枚坚果被打开而献出了里面的果仁。从她的身体里喷发出一股洪流，直冲向站在她双腿之间的努尔哈赤。他们互相对视着，她看见他举起长剑劈向自己，她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高山，它是那样坚硬而透明，它已经熟透了，它的表皮冰冷，像清晨雾霭中的浆果，当它被劈开时，里面却喷出炙热的东西。她原来是一座等待爆发的火山，现在所有的岩浆一股脑向着四面迸射。剑落在她身上时是冰凉的，事情突如其来，这也是她无法想到的，她只是让婴儿安睡在她的身体里，却不知这种状况到底会延续到何时，时间茫茫无边，就像她在帐篷里度过的这些年这些天，往前看往后看都望不到尽头，然而，却必须肯定一定要有一个尽头。看来就是现在，就是此刻。随着那银光闪闪的长剑，她发出了一声长啸，好像在鼓励自己将身体里这五年的蓄积清空，她要说的话全在我听到的那一声长啸里，那声音里没有疼痛，却是嘹亮的欢欣的绝响。她的身体还在释放，释放原来是如此轻松的一件事，让血和水流干，她的身体最终彻底松懈和枯竭，变成了一张没有了内容的皮子。里面那个沉睡的男婴被女萨满从血和水的池沼中打捞出来。仆从们围着他用一块布将他擦干抱到了另一顶帐篷里。她们自顾自做着这些事，将努尔哈赤留在那堆人肉的废墟上。
	努尔哈赤面前，只剩下了一张被掏空的人皮。

努尔哈赤
	他看了他一眼，他与平常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他已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不会笑也不会哭地躺在一张毡子上。他已不是一个婴儿。他是努尔哈赤的孩子，他觉得这孩子不像睡在透明的孟古里面时，让他怦然心动，他对这个孩子没有多大兴趣。他的侍卫提醒他该洗漱一下换身衣服，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披挂着的血污已经变成了泥浆，从镜子里看，像刚刚从沼泽里走出来的泥人。他不说话，随便骑上一匹马向远处的河流走去，马儿走得不疾不慢，他只想在冰凉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血的味道太浓了。
	努尔哈赤在黑色的河水里游了很久，他越是向前游，越是觉得许多背负已经甩在了脑后，他在水里轻松起来，他想一直游下去，变成一条鱼，如果无法变成鱼，那就做一个渔夫吧，运气好的话能够从春天捕到的河蚌里找到东珠。这样他就可以一生衣食无忧。他需要一个普通女子，跟在他身后帮他一起收网，或是坐在矮屋前，将残破的渔网重新补好。这一切都近在眼前，可就是碰不到，他每一次伸出手臂，都将这个新的想法触到了更远的地方。他累了，平躺在水面上，将脸朝向天空。天空中布满了星辰，每颗星星都离得很近，随时会跌入河水，他用力眨眨眼，试图回想第一次见到东哥的情景。他想起了梧桐树，想起他从很高的墙上跌下，想起一把可爱的短刀架在脖子上的那种冷风般的感觉，那是何等美好的时光！是的，所有的细节他都能想起来，可唯一重要的东西消失了，他看不见她的脸。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连同她身上的那股清香，她庞大的束起来的头发，那头发到底有多黑？想不起来了，他对她的记忆模糊一片，孟古将他对她的所有印象都带走了。他突然感到怨恨，对孟古。她来时带着东哥的幻影，走的时候却连这幻影都带走了，她真是一个可恶的、应该遭受比死亡更糟糕对待的女人。想到这里，他放弃了刚刚才有的想法，放弃了那个坐在矮屋前缝补渔网的普通女子，放弃了做渔夫和鱼儿的想法，他翻身向回游去，他的部下在等他，他们不知道如何处置他祖父和父亲的遗骸，还有那张空空的孟古的人皮。
	努尔哈赤赤身裸体骑在马背上，他的身体冰冷如河水，浑身挂满了带着泥腥味的水珠。他既冰冷又坚硬，直直向自己的军帐走去。贴身侍卫拿来一套干净衣袍，他们帮他换上，束好所有带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干了，他们帮他编成辫子垂在脑后。他懒得端详自己，可贴身侍卫提醒他说，他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什么变化，他问。他们帮他拿来镜子，他从镜子里看到了他们说的变化。他脸上蒙上了一层泥污的颜色。他的肤色本来是棕红色，现在变成了泥巴的颜色。他在河水里游了那么久，却没有洗去身上的泥污。当他试图弄干净那些泥污时，他发现这泥污的颜色更深了。从孟古身体里喷射出来的炙热的岩浆，一糊在身上就洗不掉了，她改变了他的肤色，他将带着她的印记直到入土的那一天。这样也好，努尔哈赤命人撤去镜子，反正我已不是原来的努尔哈赤，我是另一个人，我是努尔哈赤大汗，从此以后。他自言自语道。
	孟古并未随着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一同下葬，她的身体里被填上了五种颜色的土，九种香草和二十八种香料。努尔哈赤依照记忆中她的样子重塑了她，将她从一座山又塑回原来的自己。她的脸一直没有变化，她的身体经过切割缝制，穿上衣服，跟五年前的孟古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区别，在于他将原先她那裹紧藏起的翅膀，他让它们从紧身衣里释放，展开，衣服里暗藏的支架，将孟古永恒地固定在一个地方，朝着一个方向。那是只有努尔哈赤才能进入的地方，他休息和思考的地方。一个新建的圆形毡房。他常常要一个人在那里待一会儿，孟古或是背对着他或是朝着他，永远是一种表情一种姿势，而他就盘腿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她翅膀的诱惑失灵了，努尔哈赤将东哥所有的哪怕最微小的特征也都遗忘。现在，他可以用全部心思做最后的事。他要杀死所有反对他的人，他们是他走向死亡的最后障碍。

黑萨满
	没有人能准确说出黑萨满从何时放弃了低鸣。
	那声音在五年里一直嗡嗡嘤嘤，从地心深处传来，迂回反复，不曾中断。显然与他第一次发出的声音有所区别。叶赫城的男人们大都出城打仗了，留下的女人们不具备将最有威望的黑萨满从地下带出来，并阻止他发出声音的权力。人们从心里畏惧他。事实上，黑萨满的声音不像为父亲送葬时那样悲哀，后来的低鸣声具有安慰的功效，让已经和即将失去男人的女人们，在忧郁的声音中得到抚慰。
	这声音，几乎是温柔的。
	时间一长，无论女人、男人或是孩子，便习惯将这声音看作刮风下雨一般自然平常。由于长期侵染在这声音下，叶赫人的脸，全都染上了一种落寞悲戚的表情。即便是过节或是打了胜仗的时候，在应该高兴的时候，这种表情与庆祝，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人们互相看看对方的脸，就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情，并由此生出这样的共识，努尔哈赤不死，就没有人能将这种落寞和悲哀，从脸上洗去。
	很多传说在这座城里流传开来，都是与努尔哈赤有关的传说。有传说说他已经死去，现在只是一个长相酷似他的人在率兵。有传说说他不仅活着，而且得到了一股邪力的帮助。有传说说他竟然对从叶赫城娶回的假公主一往情深，守着她的尸身夜夜不眠，常年与她待在一个圆形坟墓里。无论传言如何逼真，过不了多久，努尔哈赤就会以杀戮击碎所有传言。
	黑萨满是在城中各种流言四起的时候不见的。有人怀疑谣言为黑萨满所造，并非毫无道理。但制造这样的谣言是出于何种目的？难道说黑萨满在这五年中已经背叛了叶赫？我哥哥布扬古贝勒否认这个说法，因为，黑萨满从一开始就是黑萨满，就像一个人生而为女人或者男人一样。况且，在过去的五年里，黑萨满一直不停息地以他的低鸣声安慰着城里的老弱病残，毫无倦意地唱着催眠曲，如果那不是一种咒语或经文，如果没有黑萨满，叶赫恐怕会成为一座阴森忧郁的悲伤之城。这是我哥哥布扬古的看法。但是既然黑萨满忠于叶赫，又为何要将他囚禁在地下五年之久？原因很简单，哥哥像父亲一样惧怕和想要逃避黑萨满的预言。置黑萨满于地下36米处的地牢，无异于将他与他的预言一起搁置和掩埋。
	哥哥却无法下令处死黑萨满，尽管黑萨满曾主动请死。哥哥的理由是，既然他从父亲那里接过了统领权，那也意味着，他同时也接过了父亲生前订下的惩罚。无论解除惩罚还是加重惩罚，或是释放与驱逐，哥哥都没有办法从死去父亲的嘴里得到认可或否认，哥哥只能听着黑萨满的低鸣，一面假装黑萨满并不存在。
	我哥哥认为黑萨满和父亲所形成的这种关系，只能任其发展。黑萨满毕竟不是寻常之人，预言，低鸣声，就是证明。而他受人尊敬的盛誉，则是盔甲。但我哥哥认为自己有权将黑萨满从地下带出。当布扬古贝勒第二次命人将黑萨满从地下带到地上时，却得到禀告说，地穴里空无一人。
	通往地穴的窄道上安了六道铁门，以确保这条窄道只通向黑暗与潮湿。送饭的看守每天要背着足够量的松明，才能将简陋的饭菜送到黑萨满手中。在黑萨满待着的地穴，墙上插着只够燃烧一个或半个时辰的松明，多半是送饭的看守剩下的。也就是说，一天中除了那一个或半个时辰的光亮，余下的时间，他在完全没有亮光的地方待着。到最后两年，索性连能照亮一个或半个时辰的松明也没有了。看守说，是黑萨满要求撤去的，黑萨满说，过去61年他住在光明世界里，现在理应适应黑暗的世界。
	六十一年只是托词，如今谁也不知道黑萨满到底有多少岁？
	六道铁门都完好无损，而在那所只容下一人站立和躺卧的地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只存污物的大桶。除了黑萨满，那几样东西都在。布扬古贝勒问，难道没有留下些他离开时的痕迹吗？看守说，他留下了自己穿过的衣服。布扬古贝勒说，要么黑萨满化成空气从铁门的缝隙里逃跑，要么化成水滴，渗入了地下。看守说，那身衣服像一个人一样好好躺在床上，只有靠近，仔细查看，才发现衣服里其实是空的，就像他从自己的衣服里褪了出来，衣服还保持着完好的睡姿。布扬古贝勒扶着自己的额头说，难道他睡化了不成？
	黑萨满的离去让布扬古贝勒颇感不解和失望。然而这件事很快就被战事搁置在了一边。事实上我哥哥要求将黑萨满带到地上来，倒不是因为他那绵延不绝的低鸣，而是想要询问黑萨满这场战争的结局。
	我哥哥布扬古在这一天的黄昏时分忽然累了，他从高处俯瞰自己统领的城市，发现它已经在连年的征战中变得残破。城墙的缝隙上窜出成片荒草，寒鸦站在高耸的角楼上，注视着堆砌的骸骨，落日的余辉铺满了我哥哥心中的荒凉，仅仅几年时间，它就已经不像父亲生前那样巍峨壮观，而是充满了被各种兵器、火攻击的创痕。
	叶赫城累了。我哥哥对自己说。
	我望着夕阳中哥哥黯淡的背影，依稀看见叶赫城的未来。
	这个景象我从未见过，它堪称壮观和绚丽。
	我看到了异常美丽和明媚的火焰，这火焰照亮了叶赫城的每个角落，并在坚硬的建筑的棱角上涂下一层艳红。街砖、楼宇，乃至所有叶赫城人的脸全都像明艳的花朵，长久以来笼罩在人们脸上的悲戚，在这火一样的光中攒动着，变成了花朵，我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花不断在眼前绽开，反复涌现，光彩夺目，妖娆妩媚。花里有火焰，有整座叶赫城，城中的角楼商铺宅院都在花中显现最细致的细节，有绮春园，父亲的宫殿，我哥哥的餐室，还有孟古那久已荒芜的庭院。它们在我眼前一闪而过，隐匿于花与火中最蛊惑人心的色彩。这色彩是记忆，每一寸色彩都嵌入了叶赫的记忆和我的记忆，而且并非只有一种颜色，在我眼前不断复制变换的五种颜色，让这火光，这花朵，像我从未尝过的食物，我真想一口吞下它。
	这样的景象只延续了极短的时间，也就半炷香工夫。哥哥觉察到我的注视，哥哥转身投向我的目光扑灭了我眼前的花和火焰。然而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取胜后的叶赫，这是一个确定无疑的好兆头。我不相信黑萨满的预言，我终归能找到那个将努尔哈赤置于死地的男人，他将提着那罪人的首级来见我，而我将像他那样，像他将孟古做成标本那样，将他做成永恒的范本，永远朝着父亲陵墓的方向。这样，我就可以从人们眼前消失，叶赫会有新的图腾，我的美貌将随我销声匿迹。
	我对着哥哥漆黑的眼睛说，让黑萨满回来吧。
	黑萨满离开后，叶赫城陷入了过度的安静。任狂风暴雨都无法破坏的安静。这安静让人担忧和害怕。在任何一处地方待久了都会让人发狂。因而哥哥总是不停地在旧宫或是城墙上踱步。我在一夜间要更换五、六个房间，带着模糊不清的梦。孟古死后，我的梦便模糊不清，每一个梦都无法记忆也不值得记忆。为了逃避这种寂静，一批更加年轻的士兵离城，投入了战斗，他们刚刚开始接受训练就被派上疆场。女人们则聚在一起不停说话，接管了男人们留下的所有活计。我注意到人们脸上悲戚的表情更明显了。新的部落首领替换了已经战死的首领成为我新的追求者。只要我的悬赏还在，战争就永无绝期。事实上，从孟古被劈开的那个瞬间开始，战争便再也无法画上句号了。即便我真的销声匿迹，即便我收回悬赏，此时的建州已经变成了一辆滚动的战车，车轴声传得越来越远。唯一还能与之对抗的，就是叶赫公主的美貌。依然有人愿意为这美貌送上性命。
	我和我的美貌，是两样不同的东西，我渐渐和我的美貌分离，美貌一直独自存在，迄今为止没有丝毫减损，不受战败和死亡的影响。与我同龄的女子早已结婚生子，她们的儿子，此时正在练习，握着刺向努尔哈赤的刀枪的姿势，甚至他们正在成长为我新一轮的求婚者。我依然拥有能让男人女人为之心醉神迷的魅力。然而，自黑萨满从地穴里消失后，叶赫城的死寂变成了一把无人可解的死锁。女人们不停地制造各种声音，唱歌、讲故事、努力调笑，然而叶赫城还是坠入了渺无人烟般的荒寂。战争开始朝着于我们不利的方向发展，我承诺许配的部落首领竟没有一个能活下来，这让我的婚约变成了一纸死亡名单。哥哥连夜派人秘密张贴召回黑萨满的告示，这张告示上画着只有黑萨满能认出的图符和秘语。
	一个自称黑萨满的人，在不久后的深夜现身了。然而这却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从各方面看，他都不是黑萨满，可他有着和黑萨满相同的嗓音。这声音缓和了黄昏时分城里的落寞，却使黑夜显得更加深邃幽暗。我哥哥对这个年轻人说，除了声音，你何以证明自己就是八个月前无故出走的黑萨满？年轻人说，你该记得我，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我的声音是不会变的。说罢他开始念诵，虽然离得很近，可那声音低沉绵延，听着像是来自地心深处。这声音里散出的安慰，让在这个时间还未能入睡的人，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布扬古贝勒打着哈欠问，你是怎么从地下离开的？年轻人说，我不是来回答这个问题的。我要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他顿了顿，显然在等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当我拖着长袍走到黑萨满眼前时，自称为黑萨满的年轻人说，叶赫的公主啊，离您的父亲布斋贝勒将您藏起来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零八个月四十一天。
	“你就是这样计算着我的死期？”
	“公主早已过了出嫁的年龄。”黑萨满说。“公主有一个问题除黑萨满是没有人能够回答的，请等我说完后再杀我不迟。”
	“我何时想要杀你？”
	“公主一出现，死的形状便在我眼前越发清晰，公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以前你想杀我，是因为我预言你是亡国之女，现在你想杀我，是因为你无法容忍人们脸上悲戚、寻找安慰的表情。无法得到安慰的人，会将自己送上战车去寻求安慰。公主，除非死，人们是无法得到安慰的。而这正是你需要的，所以你唤黑萨满来，不是为了叶赫从黑萨满的低鸣声中获得安慰。你宁可叶赫失去所有的安慰。瞧瞧那些为你舍命的王和王子，还有无以计数的士兵，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你要的只是死亡。”
	“我要的仅仅是努尔哈赤的死！难道全天下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取努尔哈赤首级的男人？这只说明他们的无能，他们不配当贝勒和王，因而也不配做我的男人。如果叶赫养育的全是复仇无望的男人，那么灭亡是迟早的事。如果我是亡国之女，那么你呢？以我看你才是叶赫最大的罪人，你的那些预言根本帮不了父亲也帮不了叶赫，尽管如此，我却一直容忍你直到今天——”我尽量咽下愤怒，让自己平静，我打算扭转争论，“我，原本要问你未来之事，现在你只需告诉我，你可知有一种花，有着最艳丽的颜色，最变幻莫测的形体和最动人的香气，它永不衰败，从花心里可以看见未来。也许你一直藏着这种花，你的所有预见全来自它。我确信，你错解了你从花朵中看到的预示。”
	“公主看到了未来？”
	“我们最终将战胜努尔哈赤，如果你拥有这样一种花，就帮我找到能杀死努尔哈赤的人。”
	“公主真想要努尔哈赤的人头吗？”
	“难道我不想让叶赫获胜？”
	“叶赫无法获胜。”
	“可我看到了胜利！”
	“你让他变成了一尊恶神，你打开了他心底的邪恶，这邪恶与日俱增，变成了滚滚洪流，你为叶赫制造了一个最彻底最强大的敌人，一切都不可挽回。”
	“我开始有点儿想要杀你了。”
	“公主一点儿都不害怕么？”
	“你为何要来此寻死？”
	我吸了一口气。我不想再听到黑萨满的声音，尽管这声音在深夜带给叶赫人以安慰，却单单让我心神不宁。有这个声音在，就是在永不停歇地提醒我，你是亡国之女。可我已经看到了吉兆，那是我的解脱之道，如果我不杀努尔哈赤，我便无法绕过我父亲和孟古。努尔哈赤是必由之路，我一心想要取其首级，而这骗子却说我偏爱死亡——还有比他更曲解人意更邪恶的人吗？他一直在歪曲和更改我已经看见的未来，如果还有比努尔哈赤更可恶的人，那么这个人就是黑萨满，一个自称能洞悉未来的骗子。
	“你看见的那朵花叫黑摩罗。”黑萨满说。
	“它有五种颜色。”我说。
	“它有五种特性。每一种特性都基于它黑暗的本性。”
	“它在哪里？”
	“有一天你会嫁给它。”
	“它在哪里？”
	“更北的北方。你若想杀了我以解救叶赫，我会成全你。”
	如果黑萨满想让我死，在这一秒钟我会成其所愿，我忽然在这一秒里厌恶我自己，我想只有死亡能让我离开这一秒钟的我。然而，他那张嘴一直不停地说话，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这就是原因。
	“……没有人能根除你。我缺乏那把能砍下你头颅的快刃，叶赫的公主呵，你是一切罪的根源，尽管布斋贝勒对黑萨满的预言深信不疑，可他还是将你藏了起来，他没有除掉你，这样他就将自己带入了另一种命运。我试图帮助布斋贝勒，可一切到头来都是枉然，恐怕我能做的，只是在深夜念一念那些黑暗的咒语，只有这黑暗的咒语才能安慰满城处于死亡边沿的人们，新城主啊，要躲过毁灭唯一的办法是……”
	他将目光投向哥哥，他一点儿都不惊慌，甚至没有向布扬古贝勒求救，我知道，他想让我们自相残杀，他将他的胸口展现在我面前，他给了我杀他的机会，此时我感到我腰间系着的那柄短刀已经跳出了刀鞘，甚至不用我动手就已经刺进了黑萨满的胸口——
	我并没有杀黑萨满的打算。我召他来是为了安慰整个叶赫城，也为了安慰哥哥，我甚至并不打算知道那朵花的名字，那是我幻想中的花朵，是未来借助它带给我的启示，什么黑摩罗，不过是黑萨满随便搪塞我的名字。我说花和未来是为了不再与他纠缠在预言里。我却杀了他。我开始相信他的所言，杀他，我蓄谋已久，杀了他，人们就会因无法忍受这座城的荒凉与孤寂，将战场视为唯一的去处，并将努尔哈赤视为最终和唯一的仇敌，这样，所有人便变成了我和我的仇恨，这是必要的，仇恨，他们没有像我一样刻骨的仇恨，杀了黑萨满他们就有了。可是，对于第一次使刀的人而言，这个结果恐怕只能说，这把短刀太快了，快到我觉察不到它已经刺入黑萨满的胸腔，快到我不相信杀死一个人，是这样简单容易的事，只需刺进和拔出——他，一个自称黑萨满的年轻人在我面前倒了下去，他就是来求得这一死的，就好像死是他唯一迫切的需要。
	哥哥，他不是黑萨满，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尽管我是将他当做黑萨满处死的，可我还是要这么说。因为他欺骗了我们的父亲。我的短刀闪着银光，刀刃上没有沾染一滴鲜血，就像刚刚从刀鞘里拔出来一样干净。

黑摩罗
	我的狂怒随着黑萨满的死去而平息。他死得太快，没有挣扎的痕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痛苦。他只是看了看被刀刺入的地方就无声地倒下，没有说完那句像是要提醒哥哥的话。我甚至可以补充完他的遗言：要躲过毁灭除非杀死你眼前的这个女人。被刀刺入的地方只流出极少量的血，那些血不足以染红他的袍子。除了一个微小的破损外，黑萨满看上去完好无损，他失去的，仅仅是呼吸。
	哥哥仔细看了看这个倒下的年轻人。他的外形的确不是黑萨满，可黑萨满有一种本领叫借尸还魂。哥哥的意思是说，这也许本来就是一具尸体，不过被黑萨满借来一用罢了。哥哥本来想知道未来的消息，这下，未来又变成了一片虚无。哥哥得忍受这片虚无，而我十分肯定地对着哥哥眼前的虚无说，叶赫不会毁灭，它会像父亲在时那样强大。
	布扬古贝勒命人将黑萨满抬出城外掩埋，要埋得越远越好。看得出，我哥哥对刺死黑萨满心存恐惧。哥哥坐在宝座上看似漫不经心地等着掩埋的消息，消息却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这个行程的起点。回来的人说尸体并未掩埋。黑萨满被装在一个木制的盒子里，由一辆牛车运出城外，然而当侍卫打开木盒时，却发现盒子里只余下黑萨满穿过的衣服。
	他这是在戏弄我们，布扬古贝勒拍桌吼道。然而我的看法是，黑萨满最后留下的遗言却是这样的，他有办法从各种囚禁中出逃。他既不受控于我，同样也不受控于新城主，他甚至不受控于死亡。
	只有一个人对我杀死黑萨满这件事做了评价。是绮春园一直服侍我给我讲故事的老嬷嬷。嬷嬷说，当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从此就埋下了几世的牵连，这是生死的债务，你让他变成了无法解开的死结。黑萨满是不会被杀死的，他有三颗头，三张脸，三颗心。嬷嬷说。这就是你父亲不杀他的原因。显然，你哥哥要比你清楚其中的秘密。
	老嬷嬷九十岁了，时常自言自语。她说没有人能一剑刺中黑萨满的三颗心，因为他的心，并不长在一起。
	我没有时间思考老嬷嬷的这些疯话，时间太快了，像是踩在风火轮上。黑萨满消失后，我还没来得及细数年轮，五年就又过去了。我依然没有找到能杀死努尔哈赤的人。而新一轮为争夺我而来的男人，却全都死在了努尔哈赤刀下。整天我都在想，挥发部的拜音达里贝勒之后，谁会是我新的求婚人？拜音达里与努尔哈赤结盟，为的是换回那些背离挥发部的逃犯，这些逃犯大都投靠了叶赫。布扬古贝勒将挥发部的逃犯安置在城南住下。逃犯都是拜音达里的亲属，他们因拜音达里杀了自己的叔父称王而逃离挥发。拜音达里真的该死，与努尔哈赤结盟讨伐叶赫更是死上加死。布扬古贝勒修书一封，派遣信使带给拜音达里，说只要撕毁与建州的盟约，就会将叶赫的公主嫁给他。既然拜音达里是这样一个该死之人，我自然愿意充当他毁约的诱饵。我在布扬古贝勒书信的末端，压上我的指纹，弧形的指纹像一朵小小的梅花。信使就是挥发部那些逃犯之一。拜音达里称自己的亲属为逃犯，仅这一点就该死。我将哥哥的这封书信亲手交给信使，让他带着对我容貌的崭新记忆骑马离去。一眼，就足够了。
	拜音达里没有囚禁也没有杀掉叶赫的信使，而是让他送来了回信和聘礼。拜音达里在信中说，在布扬古贝勒收到这封信的同时，努尔哈赤或许也正好收到了他撕毁的盟约。而他将重返叶赫讨伐努尔哈赤的联军。在布扬古贝勒签好婚书，接受聘礼的三十八天后，拜音达里被努尔哈赤杀死。一批挥发部的新的逃兵来到叶赫城，说努尔哈赤用长剑砍断了挥发部堂子前的标杆，焚烧了挥发部的图腾和祭台。这意味着挥发部再也不存在了。
	拜音达里本来就是一个该死之人，我感兴趣的是，在他之后，谁是我的下一位求婚者？
	努尔哈赤脸上带着泥浆般洗刷不掉的颜色。见过他又侥幸活下来的士兵都说，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无法知道他是喜是怒，没有人能揣摩他在想什么，将要做什么，打算灭掉哪个部落。以前像星辰般散布在呼伦河流域的大小部落，现在已经寥落无几。努尔哈赤杀人的速度像是在收割牧草，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从不向部下做出解释，他要的只是执行，他的作战方案没有人能够窃取，计划全都是瞬间做出的，而他的行为和作战方式都极为古怪，难以捉摸。这是他的脸上糊满泥浆后的改变。他似在无时无刻想着战局，又像是心不在焉地攻打下一座座城镇或是堡垒。他迅捷如一支利箭，被他杀的贝勒和王都来不及弄明白失败的原因就被砍下头颅。他所过之处生命都变成了骸骨，而城市都沦为废墟。据说他随时都带着孟古那个圆形坟墓，将它安置在新的废墟上，好像他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以眼前的废墟替代他心里的废墟。他高大，像一座建筑般雄伟，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能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感觉到那只有废墟才散发出的颓败之气和颓败之景。努尔哈赤将自己心里的废墟一遍遍搬出来，每一座，都成了人们眼中的废墟。无论是归顺还是背叛他，都无法改变漠北那一片废墟的境地，背叛更增添了他毁灭的力量。叶赫几乎已是这片废墟里唯一一颗还在闪烁的孤星。
	我想，谁是下一位以背叛努尔哈赤而获得我允诺的婚约的幸运者呢？
	乌拉部的布占泰贝勒三年前曾向叶赫送来聘书。布占泰以我的回绝为由与努尔哈赤结盟。哥哥用了与拜音达里相同的方法令布占泰撕毁了盟约。乌拉部随着布占泰被杀而亡。不消说，我的婚约又变成一纸空文。
	叶赫现在是一座真正的孤城。在庞大的废墟和叶赫城之间，似乎只剩下了我和努尔哈赤，他已经杀尽了周围的王和贝勒，灭了叶赫部以外所有的部落，也许在他眼里叶赫已经是一座废墟了。谁都明白，在建州与叶赫之间，只剩下最后一场战役。
	在1615年5月的最后一天，哥哥和我站在叶赫孤独的城墙上眺望着远方的雾霭。
	“蒙古部的莽古尔泰尚未婚娶，你不如嫁过去吧。”
	“太远了，哥哥。”
	“他是最后一个王了。”
	“我老了，哥哥。”
	“很久以前，我们来自蒙古，你该回到我们祖先的地方去。”
	“我生在叶赫，长在叶赫，也该死在这里。”
	“你今年多大了？”
	布扬古贝勒眯起眼睛看着我，他已经忘记了我的年龄。而我自己也不愿再想起。
	“我已经到了别人做祖母的年龄。”
	“可你还是十六年前的样子。”
	哥哥并没有忘记我的年龄。我笑了。这是叶赫城唯一没有随着时间改变的东西。叶赫公主的容颜。
	“你依然娇若鲜花，所有男人见到你，都会甘愿将命交到你手上。”
	布扬古贝勒俯瞰着祖父清加弩，祖父的弟弟杨吉努，父亲布斋，杨吉努的儿子那林布禄，和金石台，自己，一起建造和守护的，这整齐而庄严的街衢。
	“嫁到蒙古去吧，你在这里会是我的累赘。”
	“如果那蒙古的王能找到一种叫黑摩罗的花，我就嫁给他。”
	“那是传说中最邪恶的花。”
	“哥哥听谁说的？”
	“传说。没有人能找到它。”
	“那就让他带上这传说中的花来求婚吧。”
	黑摩罗。
	这世间却并没有一种叫黑摩罗的花。
	它曾随夕阳飘落在叶赫的城墙上，在我眼里绽放。它让我看到了辉煌的未来，如果它是一种毁灭的力量，那我正求之不得，它的颜色艳丽无比，形状变化莫测，在它不断涌现的花瓣里能看见如我所愿的未来，那里有更为壮观美丽的焰火，在焰火里藏着过去，哪怕是已经遗忘的记忆里的每一个细节和片段。我相信这是一个吉兆，然而在哥哥劝我远嫁的时候，我意识到，没有一个男人能帮我实现心愿。我的心愿无非是杀死一个该死之人，用死亡泯灭他的罪，只有这样，我才能回到在绮春园的石头上，回到梦醒前的那个时刻，也许更早，回到我出生的那个时刻。我已经杀了黑萨满，无论他是死是逃，他都不会再对父亲说出那个诅咒般的预言。我说的记忆是梦醒之前的记忆，而梦醒之后一切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或者根本变成了另一种样子——我将不会认识努尔哈赤，如果我必须遇见他，那么我将在第一次想要杀他的时候，不会犹豫片刻。如果我过于美丽，而我又对这美丽有所认识，我会隐藏它，我会戴上面具和面纱。如果美丽只是引发人心念里的邪恶和无穷的杀戮，那么这世界还没有为美丽做好准备，这世界还无法承受美丽的重量。因而，我一直都明白，没有人能最终得到我，即便是将所有的竞争者杀死，摧毁所有的城市，也并不意味着，那个叫努尔哈赤的人，就更配拥有最美的女人，事实上，我藐视这一切的争夺——黑摩罗，如果它真是传说中的邪恶之花，我但愿它盛开在我的血肉之躯上，以我为土壤，我必将以仇恨浇灌它绚丽的色彩和极致的邪恶。

诅咒
	努尔哈赤并没有立刻来占领这最后的堡垒。哥哥在等蒙古王的回复，同时也在做最后的战事准备。无论莽古尔泰是否送来黑摩罗，哥哥都会将我送走，我在这里是哥哥的绊脚石。
	叶赫与建州歇战三个月后，有两样东西同时摆在布扬古贝勒的案头。一样是莽古尔泰遣人送来的黑摩罗，一样是努尔哈赤的求亲聘礼。我和布扬古贝勒相视冷笑。努尔哈赤的聘礼不过是招降书罢了。而莽古尔泰送来的黑摩罗却让我颇为意外。使臣打开一只黑色的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张羊皮纸。使臣说画在纸上的那朵花就是黑摩罗。不错，它是用黑墨汁勾勒的一朵花，花儿画得非常仔细，花瓣和茎上的纹理都历历在目。我不动声色，听使臣继续说。这是从明朝一本医书上摹下的图。明朝人称此花为曼陀罗。这是迄今为止最接近公主要求的花。使臣说。可我要的是真正的黑摩罗，它有艳丽的色彩，又有变化莫测的形状，在它的花心里可以看见未来。我说。使臣说，如果叶赫的公主在梦里见到过这样一种花，那么莽古尔泰为公主准备了一处梦一般的所在，那里，也已为叶赫的公主种下了这传说中的花。如果叶赫的公主想要看到这纸上黑摩罗艳丽的颜色，以及变幻莫测的形状，那么请带上你的嫁妆来蒙古吧，你会看到它开花的那一天。
	努尔哈赤的使臣说，十六年前努尔哈赤大汗娶了叶赫的一位假公主，现在他要叶赫兑现十六年前的婚约，将真的叶赫公主送到建州去。这是永久息战的条件。
	我接过蒙古使臣送来的羊皮纸。那是一张羔羊皮制成的羊皮纸，质地细腻而柔软，墨汁勾勒的花卉栩栩如生。我摩挲着这朵被称为黑摩罗的纸上花，想起黑萨满第一次说起它的名字，尽管我只是在夕阳的幻觉中看见它，并承认它非世间所有，然而若是真的没有，我如何能见到一个我根本不曾见过的花？我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听说过它，就连布扬古贝勒都说它是传说中的花，可见有人见过。也就是说，它一定长在世间的某一处。我摩挲着这朵墨汁勾勒的黑摩罗。我想，这就是黑摩罗，莽古尔泰已经下种，只等我前去浇灌，只等它长到与我的梦相合为一。我摩挲着羊皮纸上的黑摩罗，它在我手里有了温度，也有了色彩，它的形体开始变换，从一个单薄的样子变得像是活了一般，我吃了一惊，再看它，又回到刚刚见到时的样子。继续摩挲它，它的色彩又会在我的手指间闪烁，形状从纸上凸显，看看花心处，在波动的色彩中，一个男人背对我坐着，在他旁边，是一个僵直站立的女人。这个景象一闪而过，又不断在我手指间流转。我认出那个女人是孟古，而那个背影，无疑就是努尔哈赤。他坐在废墟里圆形的墓穴中，旁边站着孟古的遗骸。他在等我的答复。
	那张羊皮纸被我折了又折，握在手心。我抽出短刀，在努尔哈赤的信函上划开一个很大的口子，丢给信使。
	“带回去，就说我将随着莽古尔泰的使臣远嫁蒙古。”
	在息战的三个月里，哥哥不仅重新加固了防务，还为我准备好了嫁妆。哥哥暗自联络了明朝的军士为此次出行护驾。这该是一次秘密远行，放出的消息说我在五天后出嫁，实际的时间是在三天后的晚上。哥哥组建了一个简练的队伍，明朝的军队在一些险要的峡口设防。过了这些险恶之地，就没有什么需要提防的了。
	我没有什么可准备的，就坐在高台上望天。我看叶赫城看得太久，将它完全装在了心里，过不多久也许我就会想不起它了，就像我再也想不起父亲的脸。我在梦里从来没有见到过父亲，父亲已经转化为我的仇恨，父亲是以仇恨的形式存在于我的记忆里的。然而我的记忆不会丢掉叶赫城，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弄丢了它，它也会转化为我的仇恨，以仇恨的形式存在于我的身心里。我不会真正离开叶赫，远嫁的只是布西亚玛拉的一个虚壳，是那个人人想要得到的美丽肉身，我将肉身里面的东西留下了，因而，当叶赫城的城门在我身后闭合后，我并未感到若有所失。我从未离开这里。
	这夜有风，无月，叶赫的轮廓比夜色更深更重，我越是往前走，便越是远离这夜空下黑重的影子，我无比轻盈和单薄，像片树叶被风吹向不知名的地方，虽然，使臣说，有一个叫莽古尔泰的男人，在远方等我。风穿过我随随便便就去了叶赫，而我的肉身不会再回到那里了。这种意识贯穿在车队碾过的行程中，不需要谁对我的未来有所预示，我知道我的终点是在一个无比荒凉的地方。莽古尔泰，这是一个男人的名字，而我注定也不属于他。倒毋宁说，我去的地方叫黑摩罗。
	护卫禀告说队伍后面总是跟着一个影子，不远不近的。我说别理他，我们只管走我们的。护卫说那一人一马周身散出阴森的氛围，恐怕是一个劫持者，想必是来劫持公主的吧，可也奇怪，他一直保持着不变的距离，恐怕公主出城的消息还是被人探到了。我说一人一马有何畏惧？即便是努尔哈赤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我们已经走了三天路程，叶赫城并不曾遭遇袭击。既然叶赫与我都安然无恙，你们担心什么？这样就又走了一天。越往北走，空气越冷，黑夜越长，地貌更为空阔，风带来了远方的草和沙子的味道，还有河水的腥味。我问护卫，那一人一马的影子还在？护卫说，在，依然是不近不远的距离。不要理他，我说。
	在第五天的晚上，我们在一片旷野上安营扎寨。近处有一摊不小的湖泊，天上的星辰都掉在里面了。那个跟随我们的一人一马还在吗？不，他离开了。走过这片地方，叶赫城那深黑的影子将再也无法看到。然而当我追寻叶赫那雾霭般的影子时，却看见流星向着叶赫的方向聚拢。那是什么？难道星辰都飞到叶赫城里去了？灯光不会传这么远，篝火也不可能在这里看见。那是什么？我问。我摩挲着手里的羊皮纸和纸上的黑摩罗，花的形体在我指间流转，花心处，我看见了我曾在哥哥背上看到的那一幕，壮丽而绚烂的景象，在无数像花朵般绽开的火焰中，布扬古贝勒和金石台贝勒一起站在城的最高处，手里举着火把和砍刀。随后布扬古贝勒和金石台贝勒一同消失在一片更加绚丽而壮观的花朵中。那花朵如此炙热，而我的哥哥和叔叔，则像两盏点燃的灯笼。
	这个景象让我热泪盈眶。我一直相信我看见的是一个吉兆，而黑摩罗却给了我一个相反的谜底。叶赫城被点燃了，除非整个叶赫城被付之一炬，否则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光传到这么远的地方，穿过黑夜，荒原和寂静。
	我策马向回奔去，没有人可以阻拦我，我疾风般向叶赫飞去，此时狂风大作，所有的风也都在向叶赫的方向聚集，似乎是为了让那火光更加炫目和耀眼。我比往日要快一倍乃至许多倍，但是我无法在一瞬间走完所有路程，即便长了翅膀也不能。但我无疑离那把大火越来越近了，我闻到了浓烟的气味，这味道有多古怪，有人的骨肉烧焦后的味道，我知道，哥哥和叔叔的骨头正在这气味里融化。此时一个巨大的火球升腾到夜空，像是整个天空都跟着燃烧起来。风向变了，变得混乱不堪，从我身后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嗓音：
	“叶赫那拉？布西亚玛拉。”
	狂风拆散了我的发辫，我的乱发向四方八面飞舞，我拨开乱发，朝这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他来自我身后，一人一骑。我还没有看清他，可我知道他是谁。
	“你一直跟着我。”
	“格格，为了让你回头，我点燃了这世上最大的篝火。”
	“你烧了叶赫！”
	“不然怎能让你回头？”
	“我不会为你回头。”
	“可我燃起这世上最大的篝火就是为了见到你。”他缓慢地走近我。“我有十二年没有看见你了。”
	“我的哥哥和叔叔呢？”
	“瞧那浓烟，他们现在一定在天上望着我们——为什么要拒绝我？”
	“我一直都想杀了你！”
	“这世间不变的只有格格你的容颜。而我的头发都白了。”
	“你是一个怪物！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像是刚从烂泥地里爬出来，你不能把脸洗得干净些吗？你一身恶臭和血腥气，我真后悔当初为何不一刀砍下你的头，我也后悔为何父亲追杀你时，我却提醒你送你短刀？你想杀了我吗？别用你那肮脏的长剑，我有干净的刀，离我远些，我的血不愿溅在你的泥污上。我要跟你说，我嫁给了蒙古的莽古尔泰，你这一生都休想得到我，我已经嫁给了蒙古的莽古尔泰，你这一生都休想得到我……”
	我不断重复这句话，将短刀对准自己的咽喉，他知道那短刀有多锋利。
	努尔哈赤向后退了几步。
	“太远了，东哥格格。”
	“如果我此生杀不了你，我将诅咒你，我诅咒你和你的建州和你的姓氏都会被叶赫那拉所灭，我看到了未来，叶赫那拉必胜，我的诅咒将使你和你的子孙在火中化为灰烬。”
	“你……巫女，一个不折不扣的妖孽。是你使我再也停不下来了。瞧瞧那些为你死去的贝勒、王，和兵，还有被灭掉的城和镇子，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妖孽！”
	在一瞬间我策马飞驰奔向他，我要将这柄短刀刺入他泥浆般的脸或咽喉。他并不躲闪，我的马儿在险些撞上他时抬起了前腿，我的短刀刺进他咽喉下锁骨的缝隙里。我松开手，从他身上轻轻跃过。
	“你又放我一命。”
	“你建立的只会是一座又一座废墟。我以我整个的生命和灵魂诅咒你，亡你的，必是叶赫那拉的女人。”
	我将诅咒抛向四面八方，我向远方飞奔，向着远离浓烟和火焰的方向飞奔。风停了，我是一把在丝绸中穿行的利刃，滑向旷野深处。当我远远看到我的营寨时，我松了口气，身子一斜，从马背上跌了下去。我重重地落在松软的黑色涡流里，我意识到，刚才，仅仅是一个短暂的梦。叶赫怎么会被焚毁呢？我分明看见了她的胜利，死去的，只是我的仇人。我仰面朝天，漆黑无边的天空中没有星辰，那是因为星辰都去了叶赫城，它们照亮了获胜后的伟大之城，而我无论怎样奔驰都无法摆脱这些尘世的沙砾。我依然在飞奔，耳边的冷风灌满了帐篷，我想稍稍休息一下便启程，我要去的地方叫黑摩罗。我紧握手里那张折了又折的羊皮纸。黑摩罗在我手心里活了过来，当我的血渗入它漆黑的花瓣时。

尾声 今生
	“它”，他他拉氏的魂魄，从我衣裙里走出来，走在我前面。原来，她穿着长长的旗袍，脚下踩着咯噔咯噔的高底绣鞋。她那一身失去颜色的旗装，在落日的余辉中恢复了原有色彩，我看清了那颜色，鲜花的颜色。她所有破损的皮肤都干净完好，鲜花般的脸庞。她是他他拉氏，光绪皇帝的珍妃。她向着养心殿方向走去，那样子，像一只蝴蝶，想要展开双翅。

华文
	1993年。
	她语速很快，像疾风。
	她回答了我所有的疑问，在这个没有时间迹象的地方。
	我的问题原本简单，我只想知道“它”是谁。我万万没有料到，“它”由无数个亡魂组成。如果我们一直待在这个地方，也许真会被囚于此——会有更多“它”借用这个身体显灵。就是说，会有无数个那拉。换言之，他们是那拉的无数个分身。
	我该怎样找到我牵着她的手来到这里的那拉。她在哪里。她只有一个。她是唯一的。
	我看了看镜子，镜子空空如也。镜子模糊了那拉和他他拉氏的界限，又掠去了她的现世记忆。镜子腾空了那拉，令她成为魂魄出入的躯壳。
	她手里捧着珍珠。
	已经很清楚了，他他拉氏的魂魄来自珍珠。他他拉氏的诅咒带着叶赫那拉离开了光绪幻化的蝴蝶，离开了历史的碎片，蝴蝶使一切回到最初，布西亚玛拉的梦开始的地方，这个原本可以了断的梦，却因爱，变成新的梦境。他他拉氏，爱她爱的经历，也爱她爱的记忆，尽管那记忆里，有一半是毒汁和恶果。现在的那拉，不过是她眷爱“爱”的恶过，她令自己和那拉都无法逃脱。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那拉的前身，或者说许多前世，都由他他拉氏的诅咒牵引，她一再逃遁，却终究无法离开。
	无论她的前世是谁，我认识的女孩，叫那拉，我得帮助她，从这梦境中脱险。这是一个多么漫长又沉重的梦，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梦，这个诅咒。
	我是否有能力改变？
	我最好等，等到和我牵手走来的女孩出现，拿走珍珠——不，这个梦不会等到那拉，那拉在另一个时间段。她不属于布西亚玛拉的梦，我和她都不属于。我们要解开的，是他他拉氏的梦。
	我不想称这个梦为诅咒。尽管它源自诅咒。
	“……黑摩罗在我手心里活了过来，当我的血渗入它漆黑的花瓣时。”
	这是转换的时刻，在转换的这一刻，我该将珍珠夺过来，尽管很危险。
	我拿到了珍珠。现在，她，是他他拉氏，是布西亚玛拉，还是别的人，我不得而知。
	“你带着珍珠四处流浪，漂泊了很久，你不愿放弃这段记忆，是因为光绪皇帝粉碎了所有的梦，这样，也就粉碎了你一生最重要的东西，爱的记忆。”我说。
	“还有恨的记忆。”
	她抚摸脖子上珍珠原先所在的位置，好像那里另有一件饰物。
	她是他他拉氏。
	他他拉氏寄居在那拉的头脑里。记忆即惩罚，那拉本能地用遗忘抗拒记忆的惩罚，这导致了惩罚不断重复加剧。一直以来，那拉竭力抗拒的，不是一个鬼魂，而是他他拉氏因诅咒而不灭的记忆。这是那拉所有问题的答案。
	“是的，还有恨的记忆。恨的记忆甚而远比爱的记忆更为持久，尊贵的王妃，你曾为爱放弃生命，现在却因恨囚禁另一个生命，你的灵魂拒绝生命，你爱的是死亡。”
	“我拒绝生命，是因为夫君的生命被她残害到最后一口气，而我的生命也因她坠入最不堪的深渊。”
	“你们都曾用尽生命里最后一口气，用那口气来爱，来改变，来反抗。你现在却用过去的那口气来惩罚，来压榨，也就是说，你愿意布西亚玛拉的梦一直持续下去，尽管你爱的人，光绪皇帝已经粉碎了这个梦，你却以诅咒使这个梦延续至今，并使它成为不折不扣的惩罚。王妃，你违背了你夫君的意愿。你该知道，光绪皇帝竭尽全力惊醒的，所有的人和事，都只是布西亚玛拉的一场梦。”
	“太长了，梦魇。它的险恶，值得诅咒。那么，你说，我压榨什么？”
	“你压榨那拉的生命，得到重历旧梦的欢乐，如果那是欢乐的话。”
	“我已经离开旧梦。我的代价很高，我配得上，得到另一个梦。”
	“你的梦囚禁了那拉和我。”
	“你冒充巫师。”
	“巫师？我不过是替人看病的医生。”
	“你不觉得你很像黑萨满吗？没有黑萨满，也许，就不会有诅咒。”
	“可也说不准，事情不会像黑萨满预言的那样发生。”
	“那么你们来这里便是必然。”
	“不，不是必然，如果你取消诅咒。”
	“诅咒岂是想取消就可以取消的？即便我现在放那拉走，诅咒也还在，那拉会一直待在这个地方。我的诅咒跟随她，就是为了得到她，将她囚禁在无时间里，永世不得翻身——而你倒帮了我一个忙。”
	“我？”
	“没有你的执着，你想知道‘它’是谁的强烈愿望，叶赫那拉如何会走上那座尚未命名的新桥，又怎会来到这里？还记得吗，她去医院找你，说要取消治疗，她什么都知道，她很狡猾，她假装不知道，每次，她都会借死的瞬间逃脱，而每次，她都能得逞。她与我抗拒，装出一副可怜相，她为自己选择家，选择父母，她不断更换肉身，可我总能找到她。”
	“你总能找到她，为什么？”
	“我总能找到它，是因为她灵魂里不朽的标记，黑色摩罗花总会跟随她，在每一世显现。在锁骨下方，她戴着珍珠项圈，试图遮掩的标记，那是邪灵入侵时留下的永恒标记。”
	“蝴蝶为什么没能摧毁这个标记？”
	“为何你不问我，珍珠何以永存？”
	“是啊，还有珍珠——”
	“她不断抛弃珍珠，而珍珠总能找到她，就像当年的灵物一样。这是因为，我拒绝转世，我从每一个碰触珍珠的手指中搜寻叶赫那拉的消息。我沿着手指进入触摸者的记忆，从每个记忆之网的格子和缝隙中寻找她的标记和影子。黑摩罗的标记会从最深的记忆里浮现，就像水漫过沙砾让金子浮现。”
	“你创造了另一个周而复始的梦境。王妃，怎样才能结束这一切？”
	“为什么要结束？”
	“连那造出摩罗花种子的魔王波旬，最终也升为六梵天主，入了佛道。说到黑摩罗，我是否可以亲自验看那枚黑摩罗花的标记。”
	我对佛教并不了解，魔波旬来自他他拉氏的讲述。
	“你不相信？”
	“我相信这个标记已经被蝴蝶粉碎。”
	她解开一个纽扣。锁骨下，一寸处，果然有一个灰色的，花形胎记。
	“这个标记证明她是你要找的人。”
	“是。”
	“王妃，我信了黑摩罗的标记，也信了那拉就是叶赫那拉。我是她的医生，可否请她来，让我向我的患者道歉，为我认定她看到的是幻觉道歉。我误解了她，她看到的，是自己过去的记忆。”
	“把珍珠还给她，她就会回来。”
	我努力思索，想要找到这场梦的漏洞。总会有一个漏洞的。
	我交还项圈。他他拉氏的珍珠，正好遮住那枚黑摩罗的胎记。
	镜子里，他他拉氏破败的影子向后退去。她就是那拉眼里的“它”。我看见了。
	我身边的“她”望着镜子，瞳孔由黑变浅。
	那拉回来了。
	她让那拉回来，不过为了证明，我们陷在无时间里，我们无法脱离这个地方，这个梦境。
	我不能错过机会。我举起他他拉氏坐过的椅子，朝镜子砸去。我们来到这里经历了三个界限，镜子是一个界限，鬼街是一个，新桥是一个。我们首先要离开的，是这个界限。
	不错，这是一个无时间地带，因而，所有的物，都是时间。每样东西都代表了时间，椅子是时间，镜子是时间，废墟是时间，火焰也是，我和那拉，都是，当然，他他拉氏也是。这是出于本能，还是出自幸运？我没有预见这样的结果，当两种东西，或者说，当两种不同的时间相撞，便会引发地震与海啸般的狂潮。我举起椅子向镜子砸去，一切都那么单薄，破碎，转瞬即逝，镜子的碎片向四周飞散，当时间发生矛盾的时候，所有的物，都在扭曲，变形，变成波纹，时间的波纹。
	不，是时间的流水。
	我一把拽过那拉的手，拉着她，向来时的方向奔跑。我们所过之处，都在变成波纹，继而变成水流。很快，我们就漂浮在这时间之水中，四周是一片汪洋大海。唯一没有随之改变的，是远处那座尚未命名的新桥，我们只能奋力向它游去。它很远，像条细线。
	桥，上了新桥，就意味着获救。

那拉
	2012年。
	我的噩梦最终变成了华文的噩梦。
	华文并未带我一起离开那个忽明忽暗的夜晚。记忆里，我从一场洪流中逃了出来。然而，那洪水滔天的地方，却一直火光冲天，空气干燥而炽烈。那里没有水，可为什么我的记忆里总是有一股泥水的腥味儿？
	那是一股时间的洪流，将我拖向了深海。我会游泳，但我始终无法上岸。最后，一个有力的手臂将我推上岸，让我回到有空气，可以呼吸的地方。上岸后，我发现自己独自一人。
	很多年过去了，我和父亲住在净园。我没有结婚，也没有伴侣。我一直精心照料父亲名下的这所故园，每天接待稀少的访客。净园如今是一个私人博物馆，而我是这个小博物馆的馆长。我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我从鬼街回来后就变得沉默。
	这沉默是有理由的。
	我并没有将鬼魂留在那片无时间的废墟里，而是带着它回到了桥这边的世界——迄今为止，“它”，那个浑身水淋淋的鬼魂，依然在。我脖子上，嵌在项圈上的珍珠也在。我无法摆脱珍珠。我有一半灵魂做了珍珠的俘虏。我戴着珍珠，“它”就一直都在。“它”还会跳出来，像以前一样。可我平静多了。我和它，可以无碍地注视着对方。我给它存身之地，它给我平静。平静，这就足够了。我不再徒劳无功，跟别人诉说，我身上一直附着一个鬼魂。我认可这个事实，我和鬼魂相互依存，不能分离。它因我而存在，而我离开它就会失去一半，或全部的灵魂。
	我的名字叫那拉。然而我最终没有弄明白的是，我到底是谁？是他他拉氏的魂魄憎恶的老太后叶赫那拉，还是那个发出诅咒，并为此付出灵魂的叶赫那拉？又或者，我是众多声音中的一个？抑或，如华文所言，我是不幸为亡魂选中的，一个不相干的人？无论如何，最终，我和叶赫那拉脱不了干系，她的记忆活在我的脑叶里。
	在我记忆深处，潜藏着一个庞大的世界，那里，没有时间，一切都是静止的，也是周而复始的。存在如此单薄，华文让我看到了它。
	华文无法将我从那个世界剥离。而我，也许，是布西亚玛拉一个疏漏的梦境。再也许，我就是叶赫那拉。
	在鬼街那片赤红的天空下，我望着镜子，也望着“它”。“它”就是我。“它”腐坏的形象淹没了我。
	她就是我。我望着她。所有的光都熄灭了，我脑子里一片漆黑。我蜷缩着，退入黑暗，沉入黑暗的底层。她占据我。黑暗里，我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我拼命睁开的双眼。
	她的诅咒，让她和我都离开了蝴蝶颤动的翅膀。
	蝴蝶带走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带走珍妃的诅咒。
	这是我现在的看法，我依然活在诅咒之中。诅咒是一场漫长的梦，强行离开梦境是危险的。我无法丢弃珍珠，丢掉它，也就丢掉了我的意识，梦，和灵魂。我并非为了遮掩锁骨下一块花形胎记，这块胎记，就像一篇小说里，一个女人脸上的黑痣。珍珠像胎记一样，长在我身上。珍珠是我的胎记，也是我的黑痣。去掉黑痣，变得完美，却会失去生命。附在我身上的鬼魂，就是我的胎记，我的痣。我时常摸一摸这颗痣。它还在，一直都在，它还将继续掩在珍珠之下。我只能永远戴着十七岁生日时，父亲送的这件礼物。它自遇见我，便与我须臾不离。
	我在心里怀念华文。这是我沉默的第二个理由。
	华文没有从桥的另一端走回。黑萨满抓住了他。对那个世界而言，他是一个外来者，一个不被接受的闯入者，黑萨满抓住他，和他一起陷入了永久的漩涡。
	事情不是这样的，黑萨满并未出现。
	那个世界里，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攫住想要离开的人，将他们拉回去，吸回去。溺水。我们的确在水里，水很深，又漫无边际。我们游了很久，筋疲力尽，华文用尽全力将我推上岸。岸就是新桥。而他却被身后那股越来越强大的力量攫住，它们钳住了他的脚，腿和胳膊，将他卷走，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他滞留在我身后那片汪洋大海，而我从一块黑斑开始伸展，从一双眼睛开始向周围扩散，慢慢拥有五官，脸，脖子，整个身体。
	我是那拉，我孑然一身，站在一座新桥上，好像刚刚出生。这个躯体刚刚锻造好，从一个微小的眼神将意识伸展到身体各处。
	一个崭新的早晨，阳光在崭新的树叶上闪烁，我站在一座新桥上等华文。可他不会回来了。路已消散，我站在开始和终点，中间的距离却不见了。月，红光，也不见了。除了我脖子上的珍珠，其他东西都已消散。连同华文。难道华文是我的一个梦？我返回医院，径直找到华文的治疗室。华文不在。此后也一直不在。十九年来，我每天早上来桥上等华文，可他从未踏上这座已经变得陈旧的桥。几天前，这座桥被拆除，我等华文的地方，被拆得七零八落，烟消云散。
	我在等什么呢？
	那天早上，我爬上桥，先是去了医院，我希望华文哪儿都没去，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但是没有华文。我回到桥头，等了又等，还是不见华文。桥下开始有了车辆，桥上有了行人，我只身向家的方向走去。我脚步有力，方向明确。我想华文就在立交桥的另一端，可我再也走不过去了，我只得向来的地方走。
	“那拉，看着‘它’。现在，你已经了解‘它’的全部，那么恐惧会随之消失。恐惧止于已知。‘它’，是叶赫那拉的一场梦，是叶赫那拉循环往复的梦的唯一遗留物，让‘它’存在吧，既然‘它’寄居于你，而你又无法摆脱。差不多，它已变成你的分身，它身后还有许多它，它们也都可能或者已经是你的许许多多分身中的一个，从这许多分身，或是记忆中分辨出自己，一定很困难，但是抗拒，便是陷入永劫不复的惩罚。”
	华文的声音跟着我。
	不，它不是我的分身，是诅咒将我们系在一起。他他拉氏说，我换了很多身体，逃了很多世，终归没能躲开她的诅咒。诅咒在我的这一世应验了。
	本来，这个梦里没有华文，是我将华文带了进来，却没能带他出去。
	我每天都很忙。忙着一日三餐，照料爸的收藏。妈在我从新桥回家后的第三年去世了。妈说我曾经有一个古旧的项圈，被她丢弃。也许，那是我的护身之物。也许，我曾有过一个护身之物，但它是否能阻挡我身后，那么庞大的过去？它们柔软而坚硬，腐蚀，滴穿了我的此时此刻。
	爸在妈去世三个月后中风。好在，他恢复得很好，他常常坐在轮椅里，为参观者解说他的收藏。而“它”，就在我周围徘徊。带着肉身腐败的形状和表情。
	“你不是叶赫那拉，你是被他他拉氏不幸选中的无辜者。”
	我问了华文三遍，华文答了我三遍。我不是叶赫那拉，我是被他他拉氏不幸选中的无辜者。我重复这句话，试图相信。正如华文所言，恐惧止于已知。我望着它。我对这个寄身于我的鬼魂抱以同情。当它想要伤害我时，我在它眼里是叶赫那拉。可我不是。我用华文的声音阻拦它，只有这句话能让我与它保持距离，维持平静。我安静地望着它，我用我自己的声音说，这是你的故事，我为你保存。
	有时，在我眼前，会出现许多影子，大公主、同治皇帝、小公主、珍妃、光绪皇帝、嘉顺皇后，当然，还有布西亚玛拉。他们穿梭在已经改造为展览馆的净园，穿梭在访客人流中，他们走入墙壁，他们在我周围出没，耳语般的动静。只有我能看见他们。他们出入于一个漫长的时间通道，叶赫那拉的梦，他们为此受尽苦楚，也付出了爱。在了解这一切后，我才会如此平静地注视着他们。我不会对他们抱有过多的同情，他们拥挤在我身上，是我的一部分。这些记忆犹如滔滔洪水，在某个片刻，会冲垮我的堤坝，然而，我学会克制他们的冲动，也克制自己的冲动。我听到他们的声音，熙熙攘攘，吵闹不休，我需要等待，闭上眼，等声音平息下去，还有哭泣声，我要克制这种悲哀。悲哀不该属于现在的我。做到这一点绝非易事，然而，既然华文容忍我，容忍我的走神，心神恍惚，容忍我忽然以某个人的口吻发出低低的叫声，我就该容忍他们，容忍挤在我此生里的种种形式。我是他们唯一的寄存之地。在我之后，这些记忆都将化为烟尘。包括珍珠。也许，珍珠还会是一个例外。如果珍珠真是一个例外，那么，叶赫那拉的故事就会永无休止，传播下去。
	我祈祷，这样的事不会发生。
	9月的一天，我推着轮椅上的父亲去了故宫。我对每一处地方都非常熟悉，毕竟，在我的灵魂里，储存着一个紫禁城。千步廊、大清门没有了，我眼前的紫禁城，是一个空壳，而我灵魂里的紫禁城，有血有肉，不断生成，又不断化为齑粉。“它”，他他拉氏的魂魄，从我衣裙里走出来，走在我前面。原来，她穿着长长的旗袍，脚下踩着咯噔咯噔的高底绣鞋。她那一身失去颜色的旗装，在落日的余辉中恢复了原有色彩，我看清了那颜色，鲜花的颜色。她所有破损的皮肤都干净完好，鲜花的脸庞。她是他他拉氏，光绪皇帝的珍妃。她向着养心殿方向走去，那样子，像一只蝴蝶，想要展开双翅。
	她说过，如果我们不能拥有和创造未来，那就斩断和消除过去。很遗憾，她没有实现想法，她的诅咒，带走了叶赫那拉和她自己，她说，我在你的轮回转世中寻找和保存所有记忆。我是她记忆的容器，我随着她，活在过去，无法斩断和消除过去。即便如此，我依然拥有现在，只是，我的现在，因为华文，比别人都重一些罢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