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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榭之四镜花魔生
作者：海的温度
内容简介
 《闻香榭》系列第四部《镜花魔生》，大唐洛阳，太平盛世表象之下暗流涌动。神秘香铺闻香榭应捕快王老四之约帮忙寻人，婉娘沫儿等人在元宵节闯入洛阳死门，却意外陷入重重危机中，在醉梅魂的作用下才惊险脱身。 之后的洛阳城中怪事连连，神秘的黑蛇，怀了虫子的孕妇，被吓傻的女孩，莫名其妙的歌谣谶语相思染、紫蜮膏、蛴粉水、玄沙香、桃花面等，一款款香粉，成了解惑答疑、克敌制胜的法宝。 伴随着青春期的躁动和叛逆，文清和沫儿被隐去的身世渐渐浮出水面，但最后的结局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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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一〕


天色尚早，东方刚刚亮出一丝鱼肚白，王老汉便上了山。


王老汉的地块位于西山坳，位置远而偏僻，但土质肥沃，土壤丰厚，这几年的收成都不错。


浓重的山雾带着一丝早春的寒气，将山坳裹得如同晕在淡墨里的山水画。远处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王老汉忍不住嘿嘿地笑出了声。今日惊蛰，古语道：春雷响，万物长；到了惊蛰节，锄头不停歇。抓紧再除上一遍草，儿子娶媳妇的聘礼就有指望了。


耐心地将夹杂在麦苗中间的蓑草、“麦筛子”①、菟丝花等杂草清理干净，王老汉这才直起腰来，望着绿油油的麦苗喜不自胜。


『①麦筛子：一种藤状杂草，茎上有细小软刺，可缠绕在麦苗上，影响麦苗生长。』


忽觉腹部一紧，王老汉肚子一阵坠痛，见前方不远处有块大石头，他想也不想提起裤子飞奔了去，稀里哗啦一通排泄，顿觉舒畅了许多。


他慢慢地扶着大石站了起来，朝着自己的麦田望去。


奇怪，刚才还绿油油的麦田，怎么一会儿工夫颜色浅了许多？周围明明没风，麦苗却不停地起伏摇摆。


如今真是老了，蹲的时间一久，便双腿发麻、眼前发黑。老汉自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突然觉得脚面痒痒的，低头一看，脚面上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只白胖胖的蛴螬。


老汉一脚踩死。这些蛴螬坑人得很，最喜欢咬食麦苗的根部，经它一咬，麦苗便要发黄干枯，产量大减。


老汉正在蹭鞋底的蛴螬尸体，脚边的一小块石头突然自己动了动，地面拱出一个拇指大的小土包来。老汉心想，惊蛰惊蛰，果然名不虚传，这春雷一响，就把冬眠的动物都给惊醒了——莫非是一只小癞蛤蟆？


老汉童心大起，盯着那块小土包看。泥土慢慢涌动，一会儿，一个小指大的青色脑袋拱了出来，竟然又是一只大蛴螬。


老汉厌恶至极，上去一脚将其踩了个稀巴烂，心里暗叫晦气：看来今年招蛴螬。不行，要赶紧回家收集些烧柴的青灰，治一治这害虫。


正想着从谁家能讨得青灰，耳边响起一阵奇怪的沙沙声，朝四周一看，不由吓了一跳。只见无数爬虫蜂拥而出，大到一米长的土花蛇、碗口大的癞蛤蟆，小到米粒大的甲虫、蚂蚁，但最多的是大大小小的蛴螬，白胖胖的身体蠕动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刚开始老汉还气愤地用双脚去踩，但见周围地面不断鼓起，各种见过、没见过的虫子连绵不绝地从地下涌出，不由心惊，特别是看到十几只蛴螬竟然一反常态去捕食一只小蛤蟆，更是不顾膝头僵硬，跪在大石上磕起头来：“老天爷呀，这是要出妖孽了啊，蛴螬吃起癞蛤蟆来了！”


忽然一阵微风吹来，让老汉的心房一颤，地面上的蛴螬仿佛得到了指令，突然站立不动，那些正在攻击小蛤蟆的也停了下来，个个昂起半透明的脑袋，一起对准东边方向。


其他的昆虫纷纷逃走，在蛴螬群中乱窜。老汉惊奇地发现，那些蛴螬们竟然在慢慢调整位置，直到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进退有度，在几只大蛴螬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下面的麦田去了。


老汉从来没见过如此奇怪的景象，俯在大石上目瞪口呆。大队的蛴螬进入麦田，隐约可见麦垄间隙一条条白色的长线蜿蜒而行，老汉突然想起这块地承载着全家今年的期望，一股怒气从心头冲出，折下一条尚未发芽的野生酸枣树枝，挥舞着追了上去：“你们这些害人精！我辛辛苦苦薅了三遍草！我儿的婚事就指着这个呢……踩死你们！”


老汉发了疯一般，又是踩又是甩打，只听着脚下啪啪作响，一股股浓稠的汁液从脚底溅出。但一个人力量总是有限，鞋子已经踩得黏黏糊糊，也不见蛴螬少了多少。正打得焦虑，忽而又心底一颤，只见剩下的蛴螬突然乱作一团，片刻工夫，拱入地下消失不见。


老汉举着酸枣枝愣在了原地。所有的昆虫都不见了，若不是酸枣枝上还挂着的几只蛴螬尸体、变了色的鞋子和地面上残留的黏液，老汉几乎以为刚才是自己看花了眼。


老汉小心地将刚才踩倒的麦苗扶起来，忽然眼前一黑，忙抱头蹲下。恰好儿子王生提着饭罐过来，忙扶他到地头坐下。


老汉摆手道：“我没事，你抓紧回去将炕洞里的青灰撮来，我看今年这是要闹虫灾哩，趁早下手。”


王生拄着锄头，道：“什么虫灾？”老汉一骨碌爬起来，顺着垄间的缝隙翻动土块，嘴里嘟囔着：“这些该死的蛴螬！”但一连锄了老长，一只蛴螬也没见着。


老汉瞅了瞅鞋帮上花花绿绿的虫子汁液，连声催促：“回去，回去，多找些青灰来。”


王生不情不愿地转了身，道：“天还冷呢，哪里有蛴螬？”走了几步，又回头道：“爹，刚才那个戴面具的人同你讲什么？”


老汉一愣：“什么面具人？”


王生道：“刚才我来的时候，见一个人，戴着个笑嘻嘻的鬼脸面具，就站在你身后，贴着你耳朵边说话呢。我一来他就扭身走了。”


老汉有些心惊，但怕吓着孩子，嘴硬道：“哪有的事儿！一个早晨就我独孤个儿呢。你赶紧回去，让你娘去街坊邻居家多讨青灰来。”


王生慢吞吞走了。老汉盯着地面整齐的淡淡爬痕，无端打了个冷战。


〔二〕


转眼进入三月，细雨蒙蒙，春寒料峭。洛阳城外桃林，早开的桃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点点娇俏的花瓣纷落于泥污之中，不由让人生出红颜易逝之慨。


一高一矮两个少年，合撑一把半旧的油纸伞，一个挽着锦布花囊，一个捧着个圆肚瓷瓶，绕着桃树走走停停，一点不似远处官道上行人急匆匆的样子，但若说是在欣赏桃花，也不太像，因为两人拱肩缩背，清涕横流，看样子着实冻得不轻。


在桃林里晃荡良久，两人在一棵扭曲的老桃树前停下。老桃树显然已有些年月，枝干中间长着一个巨大的痈瘤，迫使枝干扭转方向，朝一侧盘旋而上，枝桠皴裂，稀稀拉拉开着些疏密有致的花儿，同旁边那些花开满枝桠的小树相比，平添了几分古朴幽雅。


小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变得明亮起来，黄白的太阳光点点从云层中透出，刚好照在桃林一片。高个儿少年用手指轻叩痈瘤，并附耳细听。矮个儿少年凑上来，嘴里道：“听到什么了？”


轻微的吱吱、啪啪声从痈瘤中传出，像是里面煎了一块肥肉。声音虽然小但声声入耳，犹如在人心尖上挠了一把，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些亢奋，有些无奈。


高个少年望一望天时，朝矮个儿少年略一点头，拿出一把造型奇怪的桃木小剑，刺破手指，用血沿着痈瘤的边缘画了一圈。矮个儿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接过小剑，也做同样动作。


树干发出轻微的“嘭嘭”声。两人对视一眼，矮个儿少年用小剑沿着痈瘤边缘刻了下去。小剑所到之处，木屑纷纷落下，树干中，一张粉嫩嫩、肥嘟嘟的奇怪人脸出现在面前。


“桃面瘿！”两人欢呼起来。

壹 相思染


〔一〕


小安来了，闻香榭更加热闹了。


有了醉梅魂，小安的病情稳定下来，但依旧脸色苍白、浑身无力。文清悉心照顾，每日嘘寒问暖，恨不得连饭都喂到小安嘴里。可沫儿却前所未有地难缠，与小安如同冤家一般，说不上三句话便要斗嘴，吵得不可开交，偏巧这几天婉娘和黄三都不在家，也没个主持大局的人，文清一边忙着照顾小安，一边忙着顾及沫儿的情绪，还得私下两头劝解，结果却落得个两头受气。


将近元宵佳节，洛阳城中锣鼓阵阵，热闹非凡。沫儿早就按捺不住，天未亮便起了床，寻思今日外出玩耍。


一下楼，便见文清打了小安的洗脸水过来，正在用手试热冷。小安捧着一个小手炉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嘴里一口一个“文清哥哥”，一会儿说要干些的毛巾，一会儿要他帮去拿洗脸皂，将文清指使得团团转。


沫儿看不过眼，喝道：“自己没手没脚么？文清不许帮她做。”


小安白他一眼，过去拉着文清的胳膊，甜甜叫了声：“文清哥哥最好了。”一边说一边摇着文清的胳膊，一脸娇憨之态。


她个子小巧，比文清足足矮一头。文清低头看着她，嘿嘿傻笑道：“小安病着呢，要多歇息。”


沫儿瞪眼看了片刻，扭头走出中堂，打了一盆冷水用力洗脸，哗啦啦地将水溅得到处都是。


文清拿了热水过来，沫儿已经洗完脸，也不擦干，任由水珠挂在脸上，也不知是洗脸水还是泪水。


文清放下水壶，慌忙拿干毛巾来，道：“外面还冷着呢。小心脸上长冻疮。”沫儿一把推开，气鼓鼓道：“你去照顾你的小安吧。冻死我算了！”


小安斜靠在门框上，小嘴一瘪，鄙夷道：“真小气！文清哥哥都照顾你这么多年了，照顾我几天怎么了？哼！”说着盯着沫儿的脸，一双黑眼珠闪着狡黠的光。


文清挠头不止，先劝小安道：“沫儿手指还没怎么好呢。你别怄他。”接着又小声劝沫儿：“我们答应了雪儿姑娘，要照顾小安的。再说你是哥哥呢，她年纪小，又不舒服，我们得让着她。”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叫了起来。小安委委屈屈道：“我哪里怄他了，是他一大早就找我的晦气！”沫儿则梗着脖子道：“谁是她哥哥！我才不做她哥哥！”


文清连连同沫儿使眼色。沫儿气急，丢了毛巾，甩手去了厨房。小安眼底闪出一丝得意，嘴巴却很甜，柔声细气道：“文清哥哥，沫儿哥哥怎么了？”


文清慌忙解释：“他这几天心情不好，你不要同他计较。”转而纳闷地看着沫儿的背影，嘟囔道：“沫儿怎么越来越像女孩子了？”


沫儿心里极其不痛快，但是如何个不痛快法，却说不上来。每次同小安吵了之后，沫儿都很后悔。他其实不讨厌小安，也愿意同小安一起玩。雪儿姑娘不知所踪，小安无家可归，身体又病着，十分可怜，按理自己应该同文清一样对她宠爱有加才对。但每当看到文清不错眼珠地盯着小安的一举一动，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便不由自主地想找茬发火。


沫儿一向自诩大气，最喜欢摆出一副洞悉世事的高明之态，可是无论晚上躺在床上想得有多好，第二天看到文清和小安总压不住火气。想到这里，不由得烦躁起来。


※※※


沫儿和小安又闹起了脾气，如今两个人一个在中堂，一个在厨房，都气鼓鼓的，连早饭都不肯吃。


文清先劝小安喝了一碗粥，让小安先去躺着休息，又连忙回到厨房，将已经冷了的油饼重新加热，递给沫儿。沫儿扭身不理。


文清头都大了。他总是想不明白，沫儿为什么生气。婉娘和黄三不在家，自己年龄最大，要有所担当，照顾沫儿和小安是自己的职责。而小安是客人，自然要以客人为重，不能失了礼数，沫儿最为聪明伶俐，怎么会不明白这点呢？可是一看到沫儿赌气不吃饭，他又心疼，偏偏沫儿不领情，只要同小安吵架，一定会迁怒于他。昨天晚上，小安睡下了，文清便想去找沫儿谈下心，谁知被沫儿赶了出来。沫儿还说，以后不经允许，不许文清进他的房间。


唉。文清在心里叹了口气。婉娘和三哥出去三天了，怎么还不回来呢。


〔二〕


还好，将近午时，婉娘和黄三回来了。文清大喜，绕着两人转了好几圈。沫儿跳了出来，叫道：“三哥你终于回来啦，带什么好吃的没？”


小安却甜甜笑道：“婉娘三哥，你们去哪里了，好几天不见，我们几个担心死了！”慌忙去给婉娘捏肩捶背。


婉娘捏捏她的小脸，赞道：“还是小安乖，又聪明又体贴，比沫儿强多啦。沫儿就惦记着吃。”沫儿本来高高兴兴的，一听这话，脸又阴沉起来。


婉娘打量着三人的脸色，眼里露出笑意，道：“文清把包裹打理一下，沫儿跟我去后园，今日我们做相思染。”


※※※


后园里除了两株腊梅还开着，仍是一片肃杀的冬日之像。除了多年生植物，其余的土地已经被平整得整整齐齐，只待开冻，便可播种花卉。


婉娘带着沫儿来到最后一排房屋前，打开原本种植如意藤的那间。


一股清冽的香味让沫儿精神一振。原来里面已经没有了如意藤，而种植着几蓬茂盛的刺玫。


这个原本没什么出奇，沫儿曾多次在野外采摘这种香味浓郁的刺玫花。不过野外的刺玫都是单瓣，以红、白、黄三色为主，而这一丛花却是蓝色的：明亮的湛蓝，偏紫的深蓝，花瓣重重叠叠包裹在一起，同其他颜色的花朵比起来，别有一番娇艳。


婉娘小心地避开枝干上稠密的尖刺，拉过一朵放在鼻子上嗅，陶醉道：“真香。”说着折过一朵攒在沫儿头发上，笑眯眯道：“你觉得这枝蓝色妖姬怎么样？”


沫儿一愣，将花儿拔下，警惕道：“你做什么？”


婉娘认真道：“其实你戴花的样子还是挺漂亮的。”


沫儿手脚不自在起来，忙将话题扯开：“你刚才说这个叫什么？这不是刺玫吗？”


婉娘呵呵笑道：“原本是刺玫。不过如今应该叫做蓝色妖姬了。”原来在秋季选当年生的白色刺玫植株，移入暖房后先进行几次嫁接，培育出重瓣的白色花朵，然后等第十一次花开之后时，开始浇灌混入青金石石浆的水，第十二次便可开这种蓝色的花朵。不过这种蓝色花朵对温度、时机要求极高，浇水、嫁接等若有一个环节控制不好，便前功尽弃。蓝色刺玫开出来的花同普通的玫瑰、蔷薇相比，孤傲与妖艳同在，香味也更加清冽冷寂，因此婉娘称之为“蓝色妖姬”。


沫儿知道青金石是做蓝色颜料的原料，却不知原来花朵也可以染色，不由大感惊奇。


婉娘神神秘秘道：“你知道蓝色妖姬表达的意思么？”


沫儿不屑道：“蓝色刺玫就蓝色刺玫，还叫什么蓝色妖姬，故弄玄虚！”


婉娘的眼睛亮晶晶的，道：“不同的，它浑身长满了刺，花朵也比刺玫要绚烂得多，但花朵的意思却是：相守、相知。”


沫儿哼了一声，绕到花丛的后面，不让婉娘看到他的脸。


婉娘看到沫儿躲躲闪闪的样子，一张脸也笑得如同花一般，拿出剪刀，咔嚓咔嚓将花朵全部剪了下来，刚好三十六朵。


回到中堂，黄三、文清已经挑好花瓣。婉娘和黄三也不知去哪里采了一大包滇樱花，一朵朵粉嫩粉嫩的，极其灿烂。文清将其中花瓣饱满、无斑点、无露水的花朵挑了出来，放在砂锅里炙烤至半干，然后同三十六朵蓝色妖姬一起捣成糊状，拧出花汁。


小安第一次见做胭脂水粉，兴奋不已，见淡蓝色的花汁清亮芬芳，不由得眼睛发亮，惊喜道：“这就成了？”婉娘道：“不行，味道还是淡些。”


黄三上三楼抱了一个长长的青玉匣子下来。打开一看，里面并排放着数朵黑色曼陀罗花，一个个乌黑发亮，花瓣边缘自然舒展，新鲜得如同刚采摘下来的。婉娘取了十二朵，交给文清拧汁，喜滋滋道：“多亏雪儿姑娘送来的镜雪，如今想要保存花朵可容易多了。”


沫儿知道曼陀罗花有毒，见花朵未经处理便直接拧出花汁，怀疑婉娘用错了，道：“不怕有毒吗？”


婉娘道：“没事。”看沫儿将信将疑，猛然凑近了小声道：“据说每朵黑色曼陀罗花中都住着一个精灵，他们可以帮你实现心中的愿望。不过他们有交换条件，那就是人的鲜血。你要不要试试？”她吃吃地笑起来，“要么我就把这款相思染送给你，让你早日找到心上人。”


沫儿竟然有些恼羞成怒，涨红了脸气呼呼道：“你才找心上人呢！”


婉娘突然收起了表情，道：“知不知道黑色曼陀罗代表什么？”


沫儿甚为不屑：“哪有这么多说道？”


婉娘慢吞吞道：“黑色曼陀罗，表示绝望的爱，伴随着不可预知的死亡。”眼里倏然闪过一丝忧色。


沫儿连声啐道：“呸，呸，你净说这样不吉利的，小心卖不上价！”


正说着，文清端了拧好的黑色曼陀罗汁进来，问道：“这个相思染，是做给谁的？”这几天过年，并没有人来定制香粉。


婉娘看了一眼在旁边蹦蹦跳跳的小安，笑嘻嘻道：“小安这几日便可与雪儿姑娘团聚。这款相思染，就是送给雪儿姑娘的。”


小安抓住文清的胳膊尖叫起来，三人一阵欢呼。


今日蒸的花瓣不多，经过几次细淘之后，淘出的花露仅够装一小瓶子。曼陀罗花、滇樱花和蓝色妖姬虽然香的各有不同，但香味都十分浓郁，哪知三个兑在一起，却味道极淡，倒是花露的颜色湛蓝湛蓝的，甚为赏心悦目。


小安有些失望，婉娘只当没看见，连声催着她同文清去吃午饭。带两人走开，朝沫儿一挤眼睛，从怀里拿出一个梅花信笺，一把打开。


梅花笺正中，一个殷红的心形，如血一般，正是雪儿来求婉娘照顾小安时送来的。沫儿凑上来伸着脖子看：“这是什么？”


婉娘道：“雪儿的一片心血。算了，我打量她的心血注定要白费，不如给我用了吧。”说着飞快拿出一支银针，将心形挑破，鲜红的血滴落出来，刚好滴入相思染中。


沫儿来不及阻止，急得连连跺脚：“她说不定还有用呢，你就这么毁了？”


婉娘若无其事道：“这是她送我照顾小安的补偿，给了我自然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看着颜色微微呈现紫色的相思染，眉开眼笑道：“雪儿要是离开洛阳，我就用这款相思染去把她的布庄给换过来，怎么样？”


沫儿嗤之以鼻：“你当别人都是傻的？”


〔三〕


今天正月十五，元宵节开放宵禁，城内一片欢腾，在家里便可听到街上的喧哗声，只是天不凑巧，阴沉沉的，时不时飘几朵零星的小雪花。


文清、沫儿、小安三人摩拳擦掌，早就商议好了，吃完晚饭就去逛花灯，文清连醉梅魂都已经提前帮小安带上了。谁料想，婉娘轻巧巧一句话把三人都气了个半死：“今晚沫儿和我去找个人，文清在家照顾小安，哪里都不许去。”


三人反复抗议，但见黄三一脸凝重，婉娘虽然嬉皮笑脸，却坚决不肯松口，只好收声，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婉娘去换了衣服，附耳对黄三嘱咐了几句，黄三自行去了。她拿了相思染和醉梅魂，想了一下，也丢给沫儿一瓶醉梅魂，连同那日曾显摆过的桃木小剑。


小安眼巴巴地看着婉娘等人收拾。沫儿好歹可以跟着婉娘出去，倒也没那么郁闷，拿了桃木小剑对着空气一阵乱刺，叫道：“这个小剑好顺手，婉娘送给我防身吧。”


婉娘点点头，道：“嗯，这柄噬魂辟邪剑，今晚就归你了。”


沫儿大喜，乐滋滋放入怀中，冲着满眼失望的小安做了个鬼脸，兴高采烈地同婉娘出了门。


※※※


两人很快绕到了铜驼坊，婉娘道：“你那天碰上的老梅树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沫儿知道有正事，不敢怠慢，带着婉娘来到那个小胖子家。


小胖子家门上落了锁，显然一家人去看花灯了。婉娘轻巧开了锁，沫儿搬过梯子蹭蹭爬上墙头，指着对面叫道：“这里呢。”却不由得愣住了——对面一个废弃的小院子，半人深的茅草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响声，里面一棵梅树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沫儿确定自己没有记错，那个铁钳子还放在他家窗台上呢。


沫儿嘀咕着爬下来，爬了一半又觉得不信，蹭蹭重新爬了上去。结果仍是一样，废弃的小院，根本就没有梅园。


婉娘抬头道：“下来吧。”似乎知道梅园消失了一样。


沫儿纳闷道：“没有梅园，只有一个废园子，还小得很。”


※※※


两人走出小胖子家，将门重新锁好。沫儿百思不得其解，不住回头看。婉娘道：“别看了，梅园已经不在这个地方了。”


沫儿急道：“可是我明明来过两次呀。”婉娘慢悠悠道：“看到的不一定真实。”


沫儿更加想不明白，追问道：“今晚我们做什么？”


婉娘看着周围慢慢升起的雾气，郑重道：“沫儿，其实我也在找人。”


沫儿停住了脚。婉娘道：“一位故人，同我们闻香榭渊源极深。可是自从前年秋天，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沫儿迟疑道：“他和梅园……可有关系？”


婉娘茫然道：“不知道，但也许今晚我们可以打听到他的消息。”


两人说着，来到雪儿布庄。雪儿布庄同小胖子家不过隔了两条小巷。几日不来，布庄里还是老样子，黑灯瞎火的，一点人气也没有。墙边的那棵梅树，已经了无生机，站在夜色里伸着枝桠，像一个垂死挣扎的老者。


婉娘点了一个灯笼提着，道：“沫儿，你要紧跟着我，一步都不能离开。”


沫儿莫名紧张，拉住她的裙裾道：“雪儿姑娘是不是离开洛阳，不要小安了？”


婉娘将灯笼高高举起，仰脸看着梅树上残留的枯萎花朵，道：“看来是了。”


沫儿跺脚道：“那小安知道了岂不伤心？”说完又呸了自己一口，愤愤道：“伤心了才好呢！”


婉娘将灯笼递给沫儿，道：“你好好看看那晚放入镜雪的位置，有什么不同。”自己慢慢绕着梅树，走几步便要停一下，嘴里念念有词，偶尔低头沉思，脸上露出迷惑之色。


沫儿将灯笼放低。院落里依然十分干净，除了飘落的梅花花瓣，并无其他。而那日镜雪隐入的地方，更是一点痕迹也没有。


沫儿敲打着梅树树干底部一个不知被谁家调皮孩子刻的一个巴掌大的瘢痕，自言自语道：“谁这么坏，把树干刻成这个样子。”他忘了自己也喜欢在树上刻刻画画。


婉娘过来看了看，见瘢痕周围已经长满结节，沉思了片刻，道：“或许我多虑了。走吧，可能雪儿为了躲避那老者的要挟，离开洛阳了。”


沫儿将各房门关好，吹灭灯笼，正待离开，无意中一回头，却发现上房窗台上一丝光亮一闪而过，迟疑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


原来是盛放镜雪的梅花笺，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没有纸张的温润，而像铁一样冰冷和坚硬。沫儿来回翻看了一番，有些失望，重新丢在窗台上。


婉娘却兴致勃勃地拿了起来看了看，放入怀中。沫儿道：“你要这个做什么？走吧。”


婉娘一脸贪财相，乐滋滋道：“我看这个材料不错，丢了可惜了。改天拿给小雨，让她帮我打个新头簪。”沫儿嘲笑道：“什么破烂都往家里扒拉。”


两人摸黑走出布庄。沫儿一边锁门，一边说道：“但愿雪儿姑娘平平安安的。”


有远处几家大户门前的灯笼照着，街道上的光线亮了一些。婉娘后退了几步，凝望着雪儿布庄，突然一把拉过沫儿，道：“沫儿，你看雪儿布庄，像什么？”


沫儿茫然地回头。浓重的夜幕下，雪儿布庄的尖顶在微光中透出一种难以言状的死寂，门前的松柏黑影重重，在寒风中抖瑟。这情景，如同初一那天婉娘带去的死门，虽然景物不尽相同，感觉却毫无二致。


沫儿似信非信道：“死门？”


婉娘一声不响抓住沫儿的手，后退了约百十步，站在一个刚好可以看到雪儿布庄大门的角度，朝他略一示意，随即向左进了三步，折向右边走了九步，然后又退一步，有时绕圈，有时斜走，如此进进退退，绕得沫儿头晕转向。几次眼见雪儿布庄的大门就在眼前，三五步走过去，它反倒离得远了。


沫儿无暇多问，只紧跟着婉娘，绕了好大一会儿，终于重又走进了布庄，但里面的景物，除了那棵老梅树，全都变了。


周围雾蒙蒙的，原本的偏厦和上房已经不见，一个干涸的水塘出现在面前，那棵老梅树，就在水塘的旁边。


沫儿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小声道：“这个雪儿，到底什么来历？”


婉娘道：“据说她来自天山。曾在长安做生意，后来来了洛阳，半年前买了这处地方经营布庄。没想到她在这里守着死门。”


沫儿张口结舌，道：“她守死门？做什么？”


婉娘沉吟道：“不太清楚。自从前年大旱之后，洛阳城中似乎不怎么太平，但跟这八门之间有无关系，还说不上来。不过，”她拍着梅树的树干，轻笑道：“或许今晚我们就明白了。”


〔四〕


满天的繁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天空微亮，发出一种朦胧的黄光，如同暴风雪来临的前兆。沫儿很不习惯，总觉得夜晚就应该是夜晚的样子，而不是这种不死不活的明亮，让人不安。


婉娘静静地站着，一声不响，似乎在等着什么。天空下起了小冰晶，沙沙地响。沫儿伸手接了一颗，仔细一看，果然还是心形的，他再也忍不住，拿给婉娘小声道：“这里面的冰雪好奇怪！”


婉娘随意瞟了一眼，点头道：“可以了。”弯下腰，手指灵活地抚弄着梅树树干底部的梅花瘢痕，很快，一块块的结节脱落下来，只剩下一个完整的巴掌大的梅花烙印。


沫儿惊喜道：“信笺！是信笺烙上去吧？”婉娘从怀里摸出那张梅花笺，一把嵌了进去。梅花笺同树干紧密结合，只听嘎嘎一声挤压撕裂的声音，梅树树干生生裂开一道口子，从中冒出森森的白气。


沫儿吓得一连后退好几步。婉娘颔首微笑道：“雪儿姑娘心思缜密，非常人所及。”


沫儿定了定神，道：“这是入口？”


婉娘用手扇着树干中冒出的白气，踌躇片刻，道：“沫儿，我们要进去看看，你怕不怕？”


沫儿心中害怕得要死，巴不得婉娘说掉头回去，可是看到婉娘问他，又嘴硬起来，道：“怕什么怕？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婉娘将他冰冷的手握住，柔声道：“今晚也许有些异象，会比你以往所看到的更加难以置信。不要叫，也不要惊慌，更不要出来。若是今晚我无法再回到闻香榭，你和文清同三哥好好过日子。”


沫儿听这话如同交代后事一般，心里极不舒服，一把打掉她的手，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叫道：“你胡说什么！你还欠我一顿好吃的呢！别想赖账！”


婉娘赞许地一笑，道：“沫儿，你有没有发觉，今年洛阳的多个重大事件，都是围绕闻香榭发生的？”


沫儿懵懂道：“什么事？”


婉娘道：“捕快王老四，玉器钱家，银器王家，香云阁，这些或多或少都与我们闻香榭扯得上关系。老四同闻香榭的渊源自然不必说了；玉器钱家同闻香榭近邻，也是洛阳城中最大的玉器供应商，闻香榭虽然不是用玉大户，但对玉器质材要求甚高，是玉器钱家的老客户；银器王家虽然明里同闻香榭扯不上什么瓜葛，却对整个洛阳城中的首饰价格起到决定性作用，对于拉动价格波动自然非同一般；而香云阁，一心同闻香榭竞争，为争洛阳第一家不惜走歪门邪道，甚至污蔑闻香榭。”


沫儿默默理了一遍，自觉这些人和事似乎全部有联系，但又乱作一团，茫然道：“他们想挤兑闻香榭？”


婉娘道：“刚开始我也这么想，幽冥草吸收灵气、玉器涨价、香云阁造谣等事，无非是让闻香榭开不下去罢了，可是后来，我觉得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指使吴氏毒害钱永的幕后指使者，停尸房镇魂的白灯笼，老赖房间的干尸，以及初一在死门中鬼影重重的异象，这一切，似乎不仅仅是挤兑闻香榭这么简单。”


沫儿第一次看婉娘如此庄重，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婉娘拍拍他的肩，微微一笑道：“来不及细说了，听我的话，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拉出那件黑色披风，不由分说给沫儿披上。


沫儿挣扎着推辞，婉娘一把按住，嘻嘻笑道：“就剩下这一件了，要再丢了，你这辈子就别想恢复自由身了。”头一低钻了进去。


拉着婉娘的衣襟，在一片浓雾中走了良久，周围渐渐明亮，两人置身在一片梅林中。沫儿点起脚尖张望，但见四周雾气缭绕，视觉上这片梅林似乎无边无际，难以分辨是不是自己曾经到过的梅园。


再往前走，中间一片空地，隐约能听到人声。婉娘回身将沫儿的披风掖好，朝他一挤眼睛，推他到一棵粗大的梅树后面，自己却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沫儿看着婉娘在前面一棵梅树后躲好，终于放了心，凝神听前面人的讲话。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人齐了？”


一个银铃样的声音道：“齐啦！”说着啪啪地击了几下手掌，只听“腾腾腾”几声闷响，火光大盛，照得周围如同白昼。沫儿虽然裹着披风，仍然吓了一跳。


※※※


等眼睛适应了光亮，沫儿发现，中间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白乎乎一片，目测足有七八十人之多，一个个犒衣素服，身体挺直，围成一个圆圈。人群四周，八个画满诡异符号的白色大灯笼飘浮在空中，发出惨白的光，映得那些人如同纸扎店的假人。所有的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


如此多的人集聚在一起，却听不到一点儿声息，沫儿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沫儿看着这一片白乎乎的背影，心中顿时发毛，忙侧头朝婉娘刚才躲着的梅树看去。


梅树后面空无一人，婉娘不见了。


沫儿的冷汗“腾”地冒了出来，双手不由在身上一阵乱摸，无意中摸到披风的口袋里那瓶醉梅魂和桃木小剑，想到婉娘不知有什么用途，却忘在了这里，心中更加着急，刹那间，背心的汗顺着脊骨滴落，黏糊糊的极不舒服。


沫儿闭上眼睛猛掐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思虑再三，沫儿决定走近些看看，若是看到婉娘，就将这两样东西给她。他小心地将披风裹紧，连头蒙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一步步朝人群挪去。


不过三五丈远，沫儿却走了好久才来到人群的外围，站到一个白衣人的身后。


这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女，甚是端庄秀丽，但眼神涣散，神态呆滞，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再看其他人，其中有男有女，个个长相俊美，正当华年。但这些人的衣服并不合身，不分男女全是一样的款式，硬拉拉的白色衣料不怎么服帖，简单地套在每个人身上，宽阔的腰身、空荡荡的袖管将整个身体都掩盖了去。


白衣人分八行，呈分射性站立，正好占了八个方位，每行九人，足有七十二人之多。沫儿暗暗心惊，不知道谁这么大的本事，将这么多罡气正旺的年轻人拘在一起，还搞得不知死活。


人群中间，仍有一块三丈见方的空地，地势稍高，另有九个白衣人站在中间，额上贴了一块宽宽的白色布条，看不清脸面。但同刚才的七十二个人不同，这九个人高低胖瘦各不相同，最旁边一个竟然像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身量未足。


沫儿唯恐节外生枝，不敢走上去个个查看，只有焦急地伏在地上张望，希望能够看到婉娘躲藏在哪里。


婉娘犹如蒸发了一般，不见丝毫踪迹，也闻不到任何熟悉的香味。沫儿心焦不已，看着周围僵尸一般的白衣人，正犹豫要不要退回到梅树后，只听对面远处有人说道：“终于齐啦！”伴随着一阵阴森森的笑声，二个人一前一后地从人丛中穿了进来。


※※※


一个黑袍老者，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女子，正是红袖。两人在中间的九个人面前走过，老者得意地干笑了几声，道：“怎么样，这次找的几个，不错吧？”


红袖眯眼盯着前面一个女子，道：“我真不明白她到底有何魅力。”伸手将贴在她额头上的宽大白条扯了下来。老者似要制止，见已经来不及，只好皱了皱眉头，警惕地盯着女子。红袖斜了他一眼，撒娇道：“我想同她聊聊。”


沫儿却惊呆了。那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雪儿。还以为她已经离开洛阳，没想到竟然落在了老者手里。


雪儿原本苍白的脸慢慢有了血色。红袖歪头看着她，挑衅地将手中的白条团了团丢在地上，老者眼角抽动了下，俯身捡了起来。红袖似乎感觉到老者的不喜，娇滴滴道：“师父过于小心了。您就在身边，还怕她跑了不成？”老者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却耐着性子道：“定魂符，还是不要随便丢的好。”


这红袖看着年纪不大，家世也不显赫，老者对她却颇为顾忌，这让沫儿觉得十分奇怪。


雪儿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红袖猛然笑了起来，道：“雪儿姑娘，我们又见面啦。”


雪儿慢慢转动脖子，看了看周围的人群，目光落在老者身上。老者不自然地缩了一下，扭身看向外面。


红袖拉着雪儿的袖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她摇晃着身子可怜巴巴道：“我找你找得好苦啊。”看着倒像是亲姐妹一般。雪儿同婉娘相像，沫儿自然生出一种亲切感，看到红袖嘴上说的虽然亲切，但眼睛里透出浓重的玩弄意味，不由得厌恶至极。


雪儿淡淡一笑，道：“洛阳这么大，还不是给你找来了？”


红袖得意道：“当然，我找人，从来没有找不到的。”雪儿看着周围齐刷刷的白衣人，道：“集齐如此多的俊男美女，真不容易。”


红袖道：“当然当然。我和师父费了老大的工夫呢。是吧师父？”


老者略偏了偏头，冷冷地嗯了一声。沫儿脑子飞快地转动，急切地想挪到雪儿跟前，希望她能知道自己也在这里。


雪儿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道：“定魂符，镇魂灯，锁魂服，唉，能用的都用上了。”老者不做声。红袖笑嘻嘻道：“嗯，所以你也不用打量着逃跑啦。”


雪儿道：“落到你的手里，我也没想着逃跑。”


红袖抿嘴一笑，一脸无辜道：“姐姐，你可别怪我心狠。这件事，从头至今，都是你抢我的东西在先。”


雪儿哂然一笑。


红袖顿足道：“我喜欢的东西，你都要同我抢，怎么是我错？”


雪儿看着她，表情淡然。红袖气鼓鼓道：“我想要的东西，谁也拿不去。”绕着雪儿走了一圈，道：“你知不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


雪儿看向他处，显然不屑与她多讲。


红袖踮起脚尖，凑近雪儿的脸，神秘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雪儿不为所动。


红袖似乎被激怒了，叫道：“你苦苦护着的小安，你知道在哪里？”跳起来将剩下八个人脸上盖着的定魂符一一撕掉，指着另一侧一个小女孩，咯咯笑道：“小安！你的小安来咯！”


红袖又跳又叫地同老者和雪儿说着什么，沫儿一句也没有听到，他呆呆地盯着台上的人——站在正中的，是婉娘，她的身边，一侧站着朱公子、雪儿、文清、小安，一侧站着钱玉华、二胖，一个眉眼酷似红袖的少女，还有那个只有五六岁的钱家小少爷钱永。


雪儿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稍稍瞥了一眼小安站的位置，从朱公子一个个地看过去，惨然一笑，却不言语。


沫儿狠命掐着自己的手掌，目不转睛地盯着婉娘，希望她尽快醒来。还好，婉娘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呼唤，扭了扭脖子，慵懒道：“这是哪里？”


老者似乎对红袖将定魂符扯下的举动甚为不满，出言抱怨，两人争辩起来。红袖道：“这有什么，谅他们也逃不出死门。师父不要啰嗦啦。”说着径自走到婉娘跟前，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番，道：“你就是闻香榭的婉娘？”


婉娘眨眨眼，道：“这是哪里？你是谁啊？”


红袖得意地尖声大笑。婉娘看了看周围的几个人，惊喜道：“雪儿姑娘！”然后用下巴点着，“小安……文清！你们俩不回家好好待着，半夜三更跑这里做什么？小安还病着呢。”


文清使劲儿皱了一通鼻子，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嘟囔道：“啊，小安你慢点，要走不动了告诉我……”抬头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再留意到站在身边的小安等人，顿时清醒过来，并发现自己手脚皆不能动，不由得满脸惊愕。


红袖走到他跟前，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笑道：“我喜欢这个小子，笨笨呆呆的，真可爱。”她一脸放浪的神态，同小女孩的样貌十分不符，看起来别扭至极。


文清将下巴一甩，怒目而视。红袖满脸笑意，一个个看过去，并在二胖的脸蛋上狠狠地掐了一把，赞道：“真嫩！”二胖、钱玉华、钱永和那个不知名的少女却没有醒来，闭着眼睛不知死活。


婉娘努力伸长脖子，疑惑道：“姑娘，我好似不曾得罪你啊，这是怎么回事？”


红袖正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位少女，歪头甩着手中的手绢儿，道：“当然，你们都没得罪我。除了雪儿。”


婉娘皱了皱眉，正色道：“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是雪儿得罪了你，就将她一个人抓来，或者她的小丫头小安一起，该打打，该骂骂，不该让我们跟着倒霉啊。雪儿姑娘，你说是不是？”


雪儿道：“正是，请红袖姑娘放了其他几位吧。”


红袖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儿：“婉娘真会说笑。我喜欢。”


婉娘叹了一口气，道：“不过我既然来了，也不在乎早一点晚一点。我替红袖姑娘审问下，雪儿你是怎么得罪红袖姑娘的？”


雪儿淡淡地道：“挖人心，剥人皮，拘人魂，这些事你还是问红袖姑娘最好。”


婉娘吓得花容失色，惊叫道：“谁？你还是她？”


红袖玩弄着自己的指甲，慢悠悠道：“雪儿，看来你是真不想活了。小安也不要了？”


雪儿略一偏头，眼角柔媚尽显，柔声道：“小安好些了没？”


小安轻轻咳了一声，却无力回答。


婉娘眼睛放亮，笑道：“啊呀，我最喜欢听血腥恐怖故事，红袖姑娘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红袖也笑了，道：“哦，我终于想到你哪里得罪我了。你最爱多管闲事。多管闲事的人总是比别人死的早些。”


婉娘认真地纠正道：“姑娘这可错了，我这人除了赚钱，其他一概不理。不信你问他。”下巴朝背对着他们的老者一点。


老者将脸遮得更加严实，头也不回闷声道：“时辰快到了，红袖姑娘还是到外面等候为好。”红袖却不理他，只管对婉娘道：“知道知道，婉娘贪财，洛阳闻名。”


婉娘腆着脸道：“这敢情好，下次香粉涨价，也不用想借口了。”


红袖掩口笑了起来。小安呼吸突然急促，脸如金纸。婉娘瞪了一眼雪儿，不满道：“说我贪财小气，我看雪儿更过分。小伙计病了，好歹去看看郎中，这点钱都不肯花，哼。”接着偏了偏头，凝神看小安的脸，道：“我看……小安中气不足，但精气尚在，不像生病，倒像是有什么邪祟。”低头想了片刻，笑道：“嗯，她除夕不安分，冲撞了一棵多年的老梅树，所以丢了魂儿啦。”


老者快步走过来，俯身在红袖耳边说了几句，似乎提醒她什么。红袖却毫不在意，把老者晾在了一边，笑意盈然对婉娘道：“嗯，原来是丢魂了，婉娘可有没有办法治好她？”


婉娘白了她一眼，道：“治好她做什么？雪儿被你抓了，谁来付钱？赔本的生意我可不做。”


雪儿微微一笑。文清不敢多嘴，只有伸长了脖子眼巴巴看着婉娘，又看看小安。


红袖拍手笑道：“婉娘你太可爱了！我喜欢你！”


婉娘眉开眼笑道：“可惜我对老女人不感兴趣。”红袖的笑意凝固了下，放声大笑。婉娘眼波流动，道：“不过小安如果是我闻香榭的小伙计，我倒可以免费给她治疗。”


雪儿简短道：“小安归你了！”


婉娘悻悻道：“你和小安得罪了红袖姑娘，我要带走了她，红袖姑娘能饶了我？我可不惹这个晦气。”转而得意道：“不过我的法子绝对有用。红袖姑娘要不要听听？”


红袖如同看戏一般，笑得前仰后合，道：“快说说看。”


婉娘满脸卖弄之色，道：“往东五十步，面对墙角老梅，叩头九个，点上七滴我闻香榭的香露，再用闻香榭的桃木袖剑，帮老梅树修剪下多余的枝桠。老梅树上住着的仙人一高兴，就将小安的魂儿还回来啦！”


老者听见“东五十步、墙角老梅”时明显触动了一下，但听到后面，又如木头一样站直。红袖哈哈大笑，道：“婉娘说得极是。原来闻香榭的香粉和小玩意儿就是这样推销出去的。”


沫儿轻轻地活动了下手脚，竭力不让醉梅魂和桃木小剑发出响声，却在一瞬间突然明白过来：婉娘在提示他如何救小安！


但在这个奇怪的空间里，根本无法确定哪边是东。沫儿焦急地朝婉娘看去。


婉娘正同红袖说笑，有意无意地看向右边。沫儿不再多想，屏住呼吸慢慢朝右走了五十步，顺利来到一株即将干枯的梅树前。


梅树笼罩在一片混沌中，花朵落尽，即将枯朽。沫儿心想，难道这就是小安的原形？可是上面并没有七魂钉。心里虽然觉得给小安磕头太丢份了，但还是依照婉娘所说，跪下去磕了九个头，然后取出醉梅魂，倒出七滴来点在树干上。


醉梅魂的香味很快消散，梅树依然毫无生气。沫儿拿着桃木小剑手足无措，不知婉娘所谓的修剪枝桠是何用意。正踌躇间，只觉得梅树树干渐渐变深了些，几个乌油油的光斑一闪。


七颗乌钉，慢慢从树干上显露出来。原来这些钉子竟然深陷入树干内部，同树干融为一体，在醉梅魂的作用下才重新闪现。沫儿心中不由得意，料想醉梅魂定是可以凝聚梅树灵魂气魄的，把心一横，对准七颗乌钉，又滴了醉梅魂上去。


乌钉的钉盖慢慢褪出树干。沫儿大喜，心里默默盘算着以后如何找小安讨些便宜，将桃木小剑的剑尖对准钉盖一撬。


〔五〕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七个乌钉不费力气地撬了下来。沫儿将乌钉收进荷包，慢慢原路返回，躲在最前面一个苗条女子的身后。


老者不知哪里去了，婉娘正叽叽呱呱地同红袖讲话。小安却并不见好转，仍木然站着，文清在一旁眉头紧皱，满面忧色。


倒是旁边的朱公子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他首先看到的便是雪儿，顿时激动起来，语无伦次道：“雪儿……雪儿姑娘你还好吧？”


雪儿微微一抬下巴，道：“你觉得好不好？”


朱公子这才注意到周围诡异的人群，和一脸得意的红袖，试了试手脚，责备道：“红袖，你这是做什么？别闹了。”扭头看了看并排站在几个人，眼神落在那个酷似红袖的少女脸上，呆了片刻，突然尖声叫道：“红袖！你不是……红袖？”


红袖娇声笑了起来。


朱公子狐疑的目光在红袖和少女脸上转换了良久，显出恐怖之色，道：“你到底是谁？”


红袖扭着身子撒娇道：“不好玩不好玩，亏我伪装的这么好，这下可装不成平民女子啦！”


刚一来沫儿就注意到那个少女同红袖相像，只是她脸型消瘦，面色枯黄，同神采飞扬的红袖比起来，像是长期营养不良一般，没想到她才是真正的红袖。


朱公子突然爆发，吼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红袖调皮地晃着手中的手绢儿，道：“我帮你追回雪儿姑娘啊。你看，我帮你查到雪儿的下落，还请出师父迫使她同你见面。”


朱公子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婉娘好奇道：“朱公子，据说香云阁的阿萝小姐，同你私交甚深，可有此事？”


朱公子整张脸涨得如同猪肝，一脸尴尬地看了看雪儿，吭吭哧哧地解释起来。


朱家是扬州的香料大户，几年前老父去世，朱允之年纪轻轻只有承担大任。去长安贩卖香料之际遭遇风雪，曾被雪儿所救，后两人在长安偶遇，对雪儿暗生情愫。后来不知何故，雪儿离开长安来了洛阳，朱公子借应试之名逗留洛阳苦苦寻访，并在洛阳置办了宅院。


洛阳城中人口百万，要找一个人可谓海底捞针。红袖同朱允之两家本是世交，近年也居住洛阳。只是朱允之生性腼腆，红袖文静，两人之前只彼此听闻，并未见过面。后来红袖不知怎么知道朱允之找人，竟然差人告诉他，香云阁阿萝知道雪儿的下落。


婉娘看向红袖，道：“想是那个时候真的红袖已经被你控制了吧？”


红袖摇头晃脑地笑了起来，道：“谁让这丫头这么好奇的？怨不得我了。”朱允之一心要找雪儿，对于红袖被人掉包一事毫无觉察，只觉得这世交之女淘气乖张，远不似传说中的文静贤淑。


婉娘笑道：“听说红袖姑娘将朱公子引荐给了阿萝，可是这个迂腐书生，为了避嫌，几乎不同阿萝见面，对红袖姑娘的蓄意勾引更是烦得要死，一心一意要找他的雪儿姑娘。红袖姑娘这点脸面在他面前可丢尽啦。”


雪儿瞟了朱允之一眼。朱允之满面潮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红袖脸色难堪至极。婉娘嗔怪道：“好一个迂腐的书生，一点都不解风情。”


雪儿一笑，道：“糊涂人总是做糊涂事。”朱允之的眼圈突然红了。想当年，他在长安第一次见到雪儿，因为慌乱跌破了茶碗，雪儿也笑着说了这句话。


朱允之似乎从雪儿的话里得到了勇气，原本紧张的情绪烟消云散，也不再语无伦次，低声道：“我找你好久啦。”


雪儿看着朱允之，又是一笑。朱允之几乎痴了。


婉娘伸长了脖子，插嘴道：“红袖姑娘，那她呢？”扭头用下巴朝二胖一点。


二胖圆润的小脸如同玉一般光洁。红袖快步走过去，摩挲着她的脸赞叹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皮肤，婴儿一般。”她一双杏眼满含笑意，从怀里拿出一块溢着香味的朱红色石头抚弄着，“我要把她的脸皮剥下来，用冰香玉换到我的脸上。”


沫儿和文清几乎同时打了一个寒噤。


婉娘转了转眼珠，道：“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不过她家是有名的银器王家，你要她的脸皮，她家的财产就归我好了。”


红袖扑哧一笑，道：“你倒直白。”


婉娘一脸奸佞，出谋道：“她家的底细我最清楚不过。她爹爹不争气，姐姐远嫁，家里靠老娘徐氏支撑。要是她死了，徐氏定然心死。”


红袖笑道：“你真聪明。若不是我这里需要你，我想我们没准儿还能成为朋友呢。”


婉娘却一反常态，十分不知趣地道：“朋友就不必了，我这人最不爱装，铁定同姑娘成不了朋友。”


红袖脸上一冷，随即又换成笑脸，道：“婉娘是个爽快人。”


婉娘点头笑道：“嗯，比如，我自认是个丑老女人，从来不装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红袖倏然变色。雪儿偏巧不合时宜地接口道：“红袖姑娘看起来可真年轻。”


婉娘啧啧道：“正是呢。不惑之年，还能保养成这样，可真不容易。”


沫儿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个“不惑之年”的含义，再看红袖的脸粉嫩靓丽，越发显得妖异。雪儿抿嘴笑道：“我看闻香榭的香粉也达不到如此的效果。婉娘你要努力了。”


婉娘伸手从怀里拿出今天刚做好的相思染，遗憾道：“看来香粉这碗饭我是吃不得了。早知道雪儿姑娘在这里，我也不用白白浪费几天的功夫，做这个相思染。哎呀，这下亏大了。”看着满脸寒霜的红袖，热切道：“不如我转行得了。你要这个小胖子的脸皮，我就接手她家的银器生意，岂不两全其美？”


红袖干笑了两声，道：“好主意。”


婉娘愁眉苦脸道：“只怕还是不行，那只野鸡定会恨我入骨。”


雪儿愣了下，狐疑道：“什么野鸡？”


婉娘哈哈笑道：“你不知道，红袖姑娘为了得到这胖丫头费了多大功夫，专门派了一只十分美貌的野鸡勾引这胖丫头的爹爹，还企图控制徐氏的身体和意识。”


雪儿追问道：“然后呢？”


红袖冷眼旁观。婉娘一脸惋惜，道：“本来我是不管闲事的。可是她仗着背后有人，竟然打碎了我一大堆的胭脂水粉。没办法，我只好把她抓来抵账。可惜竟然给她逃走了。”婉娘转向红袖：“哦，对了，那只野鸡呢？”


红袖斜睨着眼，朝旁边沫儿躲藏的位置一努嘴，随意道：“在那儿呢。”眼里的恐吓意味和得意一闪而过。


沫儿吓了一跳，随即明白她指的是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她是凤凰儿？沫儿不由得大感诧异，慢慢探过身子朝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看去。


这女子面容尚且秀气，但同以往凤凰儿的优雅美丽差远了，不知是凤凰儿重新幻化的人形还是用邪术借了别人的身体。她同其他白衣人一样，僵直死板，双眼无神，没有丝毫灵气。


婉娘笑眯眯道：“她倒也适得其所。怪不得你肯花大价钱将她赎回去，我只让她折了原形，却不曾伤了她的灵气，用在这里刚刚好。”接着懊悔道：“早知道她对姑娘如此重要，我应该多要些赎金才行。”红袖满脸鄙夷，嘴角几乎撇到了耳朵边。


婉娘却毫不在意，继续唠唠叨叨道：“我当时以为她看上了王家的财产。可是见到赎金，又觉得疑惑，你送给我的赎金足以抵得上王家的一家店铺了，想不明白野鸡费心思接近徐家做什么。原来竟是为了接近王家二小姐。”


沫儿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原来如此。


红袖看着婉娘冷笑。雪儿悠悠道：“她一个小丫头，也犯得着下这么大的功夫？要我说，直接掳走岂不是简单？”


婉娘诚挚道：“雪儿你不懂。王二小姐天资聪慧，小小年纪便可执掌银器的图案设计。若是仅只掳走剥了脸皮，只怕这些聪慧灵魄难以导出，枉费了红袖姑娘的一片苦心。”


红袖见婉娘同雪儿一唱一和，终于忍耐不住，冷冷道：“不错，我想要的东西，谁也跑不掉。”踱着方步走到横眉冷对的朱允之面前，抛出一个挑逗的眼神，“比如你。”


朱允之瞠目结舌，又羞又急。婉娘笑道：“姑娘既然看上了朱公子，就不该假扮红袖，应该扮成雪儿姑娘才对。”


红袖摆出一个勾魂的媚笑，眼睛看着朱允之，答道：“所以你明白为什么雪儿和小安会在这里了吧？”


雪儿恬然道：“这个只能算我得罪姑娘的原因之一。我想钱家一事，才是根源。”


婉娘懊悔道：“钱家一事，我也脱不了干系，合安香，唉，早知道我就不该掺和此事。”


红袖娇滴滴道：“你知道最好。本来钱家俩少爷收了来，这事便可以告一段落，我也安心做些其他事。可是你们偏不让我安心，一个出手救了钱永，一个出手救了钱玉华，让我筹划了将近一年的心血功亏一篑。没办法，我只好另物色人选，找王家下手啦。”去年玉铺掌柜钱衡被人控制，利用老四的丈母娘吴氏谋家产、认儿之际，欲借她之手一箭双雕，不料被雪儿发现，在闻香榭定了合安香，救了钱永和钱玉华——原本以为是个偶然的事件，却没想到背后竟然有人指使。


红袖见婉娘同雪儿聊得火热，咯咯笑道：“今晚还真是个聊天的好时机。有什么话赶紧说，过会儿可就没机会了。”


婉娘茫然地看了看天，打了个哈欠道：“对啊，时候不早了，雪儿你同红袖姑娘慢慢聊吧。文清，我们走吧。”说着起身便走，手脚灵便自然，倒显得刚才的手脚不能动弹像是装的一样。


红袖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她，微微点头。婉娘走了几步，回头见文清纹丝不动，皱眉道：“你不走？”


文清别说拔不动脚，即便能够走动，也决不肯丢下小安和二胖自己离开，遂想也不想，瓮声瓮气道：“把小安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眼见婉娘就要走出空地，突然又回头问：“红袖姑娘能否透露一二，找这么多的俊男美女，到底做什么用？”


红袖突然放声大笑，顿足道：“人家早就等你问，可你们偏偏不问，真是急死我了！”


雪儿仍是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微笑道：“我以为你不想说。”


婉娘弯腰揉了揉膝盖，道：“我最爱成人之美。姑娘肯讲，那我们就洗耳恭听。”


红袖眉飞色舞，满面得意，正待开口，只听“嗵”的一声，漂浮的八盏白灯笼猛然暗淡了下去，周围笼罩在一片黄白的微光中，映射着人们死板沉闷的白色长袍，看起来像是站在一个堆满纸扎人的乱坟岗。


红袖脸上一阵慌乱，转身朝人群外冲去，刚跑了两步，灯笼又重新亮了起来。她长吁了一口气，站定朝外张望。


沫儿正思量着如何趁着光线不明同婉娘救文清他们，见镇魂灯重新亮起，不由失望，用探询的目光看向婉娘。


——婉娘仍站在空地边缘，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但眼神的灵动已经不见，木然的眼睛无神地看着红袖刚才站的地方；雪儿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明净的脸颊如同雕刻一般呆滞。


沫儿猛然站起，碰到凤凰儿的白袍发出微微的响动。幸好此时老者快步走了进来，脚步声掩盖了响声。


红袖噘嘴道：“时辰到了吗？我还没聊完呢。”


老者低头闷声道：“是。”迟疑了下，带着一些不满告诫道：“言多有失，姑娘还是小心为妙。”


红袖眉毛蹙起，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老者弓了下腰，道：“请姑娘先出去吧。”


红袖恋恋不舍地看着雪儿婉娘等人，那目光不像是看人，而是在看几件心仪的物品，交代道：“这几个人的脸皮，你可一定帮我留着。特别是那个小胖妞的。”


老者点点头，同红袖一起退了出去。


沫儿握紧了拳头。他终于明白婉娘之前嘱咐他的含义了。这个一直掩盖着脸面的老者，已经四十多却扮成豆蔻少女的妖异红袖，布了一个巨大的局。利用幽冥草吸收闻香榭的灵气，设计控制钱家男丁的魂魄，派出凤凰儿勾引王凡，通过香云阁污蔑闻香榭，虚幻中莫名存在的死门等，看似一件件毫无关联的事，都是为今晚这个诡异场面的准备——沫儿不确定，闻香榭到底是因为多管闲事而卷入此事，还是原本就是他们棋局中的一颗棋子，但这个，如今已经无关紧要了。


老者和红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陷入一片死寂，白色的镇魂灯如同死人翻起的眼白，从四面八方瞪着沫儿。在这一群白花花的人群中，难以言状的压抑和无助比害怕更加强烈，让沫儿陷入惶恐。


婉娘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沫儿咬牙坚持不让自己发抖，慢慢移动走到离婉娘最近的一个女子身边，正要低声去叫，忽听一阵猎猎的响动，站在第一排的四个男子整齐地往前迈出了一步。


沫儿心中一喜，以为终于有人醒过来，但看到四人动作如一，整齐得像四个吊线木偶，姿势僵硬怪异，几次甚至不约而同地同手同脚地走路，显然是被人控制，顿时沮丧。


四人慢吞吞地迈动脚步，朝婉娘围了过来。沫儿心怦怦直跳，唯恐这四人对婉娘不利，欲要挺身而出，又想起婉娘之前告诫他的话“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心下大为焦虑。


幸亏四人仅仅架起婉娘，将其放回原位，倒也没有其他举动。沫儿长出了一口气。


〔六〕


或许只有一盏茶工夫，或许有一个时辰之久，沫儿已经难以判断。空气中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让人烦躁异常。


沫儿心跳得厉害，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慢慢移动的白衣人渐渐模糊，周围陷入一种空蒙的白气中，一种莫名的、发自心底的强烈恐惧，紧紧包围着沫儿，让他浑身颤抖。


心底关于最恐怖的记忆如同泛滥的洪水，全部翻滚而来。缠绕方怡师太的黑气，紫罗口河坝下层层叠叠的死人手臂，香木堂里呜咽沉闷的哭声，死门中来来往往的鬼影……铺天盖地迎头砸来。沫儿紧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宁愿自己立刻死去，而不用感受这种奇异的恐惧。


一个白衣人踩到了他的披风，哗啦啦的衣服抖动声音吓得沫儿一个激灵。就在这一瞬间，恐惧似乎减轻了些。


沫儿凝了凝神，轻轻将披风从白衣人脚下拉出来。衣服抖动的声音一停止，无边的恐惧便重新蔓延。而只要这种恐惧一袭来，沫儿便忍不住要抱头发抖，这让他几乎崩溃。


被剥去脸皮的人团团围住沫儿，血污一片的脸露出白色的颧骨，挂在脸颊上的眼珠子滴答着血水，所有的人都狞笑着去拉扯沫儿的脸。沫儿无处可逃，不知从何而来勇气，咬紧牙关猛然站起身来。


怀中的醉梅魂和桃木小剑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轻微的颤动声。没脸的死人不见了，那种渗入骨髓的恐惧感突然消失。沫儿猛然想起，他曾听婉娘提起，有些不良之人凭借乐器或者口技，能够发出一种极低的声音，这种声音虽然听不到，但却能刺激人的大脑，引发恐怖记忆，一个时辰的工夫，足能将一个正常人逼疯甚至吓死。但是这种声音并非不可破解，只要找到同它同质同频的撞击声，这种恐怖感便会抵消。


沫儿终于明白婉娘留下醉梅魂和小剑的作用。不错，婉娘留给自己用的，是要对付这种低频声音。


果然，用小剑的剑尖轻敲玉瓶，那种恐怖感再也没有出现。沫儿这才有机会查看四周。诡异的白衣人在慢慢移动，他们的样子像极过年时祭神时的社舞，张牙舞爪，毫无章法。中间空地上，婉娘等人不知何时盘腿坐在地上，脸朝外围成一圈，乍一看，倒像是在接受人群的膜拜。


沫儿轻轻敲着玉瓶，重新来到人群最前端。一抬头却发现，周围的队形发生了变化。原来不知不觉中，随着人群的慢慢移动，白衣人站成了一个环形，对面留出一个一丈宽的缺口来，隐隐约约可看到前方伫立着一座高大的殿堂，两边排着十几口大锅。


这景象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沫儿正皱眉思忖，只见人影晃动，四个身着白衣的俊朗男子，无声无息地推着一个四角有轮的厚重平板台走了过来。


这个台子看起来像是石头制成的，足有两尺厚，由两种石头合成。台面黑色，泛出暗暗的红光，上面刻满花纹，中间有一个人形凹槽，下面的石头颜色略浅，夹杂着黑褐色的斑点。


四人将平板石台放在小安面前，走过去架起小安，似乎要将她平放在台上，却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齐刷刷地放下了她，呆立了片刻，转到婉娘面前，重复刚才的动作，将婉娘架起放在台上。其中一男子按动台上的一个按钮，咔哒一声，四个铁环扣住了婉娘的手脚。这四个男子动作虽然僵直，但比起旁边站立的白衣人，手脚要麻利的多，似乎经常从事这种工作。


沫儿先还在目瞪口呆地看着，待见另一男子拿出一把乌黑澄亮的剔骨刀，猛然醒悟过来，一颗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男子机械地将工具一件件放在台面上。乌金弯刀，剔骨刀，精致短刀，长镊子，小镊子，还有很多沫儿不认识的器具，十分齐全。沫儿大脑一片空白，心里默叫着婉娘的名字，希望她只是在装睡，能够在最后一刻突然出手反败为胜。


一个男子伸手比划着，最后将手指向了心脏的位置。拿剔骨刀的男子面无表情，挥刀一点一点朝婉娘胸口划了过来。


一股热血冲上沫儿的脑门。就在沫儿要飞扑上去的一刹那，一句细若蚊声的话钻进他的脑海：无论看到什么，千万不要出来。


转念之间，一切都来不及了。五个男子配合，很快捧出一颗滴血的心。那颗心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猩红，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见。


滴答滴答的血流声，在这个诡异死寂的午夜如同擂鼓一般，敲打在沫儿的心上。沫儿瘫坐在了地上。他愣愣地看着那颗犹自微微跳动的心，甚至流不出泪来，只觉得心如刀绞，宁愿被挖心的是自己，而不是婉娘。


四个人推着石台走了，换了一批人推着石台又来了。雪儿和二胖粉嫩的脸，小安乌溜溜的黑眼睛，文清的五脏六腑，一件件被摘取下来，石台下层的浅色石板已经变成刺眼的红色，走动时可以听到血在里面晃动的声音。


不，这是梦，我在做梦呢，一个噩梦，等梦醒了，一切都好了。


※※※


沫儿不住地这样告诉自己。他努力去想一些快乐的往事，同婉娘斗嘴，和文清去买零食，吊在黄三脖子上荡秋千，园子里的奇花异草，树上鸣唱的黄莺知了……他眼睛睁得溜圆，同旁边的白衣人一样呆傻。


剩下的朱允之、钱永、钱玉华等人，也被一个个放在平板石台上带走了。沫儿拼劲了全身力气才爬起来，双腿犹如踩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石台被推进了后面高大的殿堂里。沫儿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斜斜地跟过来，轻飘飘地靠在门框上。


婉娘等人，直竖竖地靠右边墙壁站着，白衣上的血污触目惊心。沫儿下意识地转过头，不去看小安、文清和雪儿，甚至连想也不敢想。


殿堂高而空旷，十几盏白灯笼集中挂在房间的中部，清冷的白光折射过来，照得众人的脸有一种不真实的扑朔迷离。


沫儿闻到一股熟悉的香甜味，原本麻木的大脑清醒了些，转头去寻找香味的来源。殿堂另一端，摆放着一口巨大的红色水晶棺材，隐约可见里面躺着一个白衣人，不知是死是活。红袖俯身摩挲着那人的脸，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声。老者从墙角的黑暗处闪了出来，道：“时辰已到。”他换了道袍，背对着沫儿，一动不动。


红袖站起身，凝望着棺材里的人，一脸温柔。


屋外突然火光大盛，两边排开的大锅都亮了起来，周围的白衣人飞快地变换队形，十几个少壮男子分别守着一口大锅，随着火焰的飘忽手舞足蹈。而其他的人围在四周，将双手伸向天空，仰面摇晃着身体，五官狰狞扭曲。沫儿毫不费力便可看到白衣人身后一个个的灰色影子挣脱出来，随着众人一起摇摆。


虽然有火，但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而只觉得一阵阵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沫儿几乎想都没想，跨进了房间慢慢走到婉娘身边，轻轻拉住她垂下来的冰冷手指，仿佛她还活着，而他，同以前一样，遇到害怕的、恐怖的景象，就躲在她的身后，紧紧地拉着她的裙裾。


沫儿突然笑了一下，他不敢去看文清和已经面目全非的小安雪儿，但心里却暖暖的。不怕，有婉娘和文清陪着自己呢。


红袖脸上没了刚才的做作和虚假，而是满脸期待，同时又掩不住的担忧，垂头凝思片刻，问道：“还有多久？”


老者挥舞了三下手中的拂尘，道：“一刻工夫。”


红袖双手合十，低声祈祷道：“但愿不要出什么差池。”


老者略一偏头，冷冷道：“放心，万无一失。”


沫儿将脸依偎在婉娘的手臂上，发现衣服竟然是用上等宣州贡纸做成的，不由得大为惊奇。


屋外的风声渐响，火苗呼呼的声音十分有规律，每响三下便停顿一下。若隐若现的呜咽声凄厉异常，沫儿不用看，便可以想象那些白衣人的魂魄被一个个吸入冷火中的挣扎和恐怖景象。


红袖脸上露出笑意。老者将指关节握的咔咔直响，狞笑了一声，轻声道：“这小子可真沉得住气。”说话之间，闪身逼近，鹰爪一般的手将沫儿身上的黑披风抓了过去。


沫儿暴露在众人面前，双目圆睁，表情呆滞。


红袖快步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吓傻了？”


老者背过身去。沫儿艰难地眨了眨眼，道：“没有。”


红袖反倒吃了一惊，后退了一步笑道：“还真是。竟然还能说话。”


去了披风，同婉娘文清并肩站在一起，沫儿反而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原本的机灵都回来了。他慢慢将手中的醉梅魂和桃木小剑放入口袋，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超然，挑衅地看着红袖。


老者的脸隐在黑暗中，冷笑道：“一件小小的披风，就想瞒得过我？”沫儿愣了一愣。上次，他和文清被小安引到新昌公主府，明明披着披风躲在窗外，却被老者一击擒获。


沫儿突然朝着红袖叫道：“你是新昌公主！”


※※※


其实若不是沫儿刚才被吓傻了，他早就该想到，所谓的红袖，就是新昌公主。皇家御用袁天师做的镇魂灯，九九八十一个热尸魂魄，大量的金银珠宝，众人身上的贡品宣纸，除了深受皇上宠爱的新昌公主，还有哪个有如此大的能耐？


新昌歪头看着他，吃吃笑着对老者道：“这孩子真聪明，我喜欢。”


沫儿也同样歪头看着她，斜眼道：“这老妖婆真可恶，我不喜欢。”


没有一个女人能受得了一个十三岁孩童的鄙视和嘲讽，红袖狂怒，脸上的皱纹斑点一下子显现出来，甚是可怖，她喝道：“作死呢你！来人，拖下去喂狗！”


老者似乎忍无可忍，低声道：“关键时刻，公主息怒。”


新昌呆立了片刻，脸色渐渐如常，傲然道：“我不同小孩子一般见识。”


沫儿想着反正要死了，再也无任何忌讳，见老者处处留心不让他看到脸面，喝道：“喂，你总躲着做什么？见不得人啊？”


老者岿然不动。新昌眉开眼笑地凑了过来，道：“你想不想知道他是谁？”


沫儿横她一眼，“爱说不说。”新昌突然愣住，双眼流出泪来，抱着沫儿双肩一阵摇晃。


沫儿又是惊恐又是厌恶，不耐烦地挣脱，叫道：“你做什么？”


老者飞快地过来将新昌拉开，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新昌清醒过来，拿出一方罗帕，轻轻拭了拭眼睛，微微笑道：“他是你一个老熟人，所以不想让你看到他。”


老者的脚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以示不满。新昌头也不回，不以为然道：“怕什么，你还怕他透漏出去不成？”


沫儿心里将认识的老年男子数了一个遍，并没有一个同他相像的。可沫儿以前就隐约觉得老者的声音似曾相识，却怎么也猜不出是谁。新昌在一旁看着，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得意地对老者道：“看吧，我就说他们闻香榭绝对想不到。”老者拂袖而去，重新走进阴影处。


沫儿想起新昌曾叫他师父，试探道：“袁天师？”


新昌嗤之以鼻：“切！他？”甚是不屑。


沫儿转了几个念头，理不出个头绪来，忍不住问道：“你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新昌上下打量着沫儿，答非所问点头道：“闻香榭的人，个个好材质，确实是做魄引的最佳原料。”稍斜了下眼睛，道：“多谢你啦师父。”


虽然看不到老者的表情，但他明显地退缩了一下。


沫儿正在竭力想“魄引”是什么东西，外面的灯火突然熄灭，一阵强烈的阴冷让他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老者迟疑了一下，走过来用冰冷的手指飞快地在他额头上画了个什么符号，沫儿还没反应过来，手脚便不能动了。


老者将他拦腰脸朝下抱起，放在水晶棺旁边。


沫儿看清楚了。水晶棺里躺着一具衣服华美的男性尸体，尸体已经脱水，脸部皮肤呈现半透明状的红褐色，紧紧贴在头骨上，眼睛微张，露出两只即将干涸的眼球。


新昌俯身摩挲着干尸的脸，柔声道：“宝贝，你等着，一会儿就好啦。”


老者将放在棺材后面的石台推了过来，将干尸抱出放在台上，然后抱起沫儿放在棺材里。


沫儿大惧，惊叫道：“你做什么？”老者背过脸去，在手心画了个圈，一把按在沫儿的眉心。沫儿手脚不能用力，只拼了命地摇头挣扎，新昌同石台上的干尸喃喃私语了一番，回头对老者道：“开始吧。”


沫儿隐隐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想来那具干尸是新昌的什么亲人，她这么做的目的，显然是要通过邪术救活他，而婉娘等人和自己，便是用来给干尸换命的“魄引”。


所谓“魄引”，原理如同“药引”。大凡世人去世，七魄散去，天魂、地魂、人魂等三魂或入地界，或自消散，直到再度轮回，三魂才会重聚。而魄引，就是以其他人的魂魄、器官、灵力为引，让已死之人散去的三魂七魄重新聚拢，不经轮回而恢复肉身生气。


〔七〕


老者拿起拂尘，朝天空挥舞了三下。一股浓厚的雾气从屋外一拥而入，绕着镇魂灯旋转盘绕，片刻功夫，屋里已经灰蒙蒙一片，灯光暗淡，但灯笼上的鬼符却更加明亮，透过浓雾发出诡异的光斑。


沫儿分明看到，无数个鬼影摩肩接踵，拼命挣扎，想逃离这个房间，却被那些鬼符紧紧束缚；大年初一那天见到的舞剑的俊朗男子和撕去脸皮的少女赫然在列，正在痛苦地尖叫。


鬼符越缠越紧，那些影子再也无力反抗，被挤压成一缕缕白气，慢慢被吸入正中一个大灯笼中。细微而嘈杂的哭喊、咒骂、尖叫等声音钻入沫儿的耳朵里，众多魂魄带来的强烈怨念，让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发出咯咯的响声。


白气越来越少，光线渐渐恢复明亮。沫儿犹自心惊胆战，突然间，最后一个要被吸入的白气幻化成一张巨大的鬼脸，大张着嘴巴朝沫儿扑来，甚至能看清它长满蛆虫的舌头。沫儿“啊”一声惊叫，吓得闭上了眼睛，却在那一瞬间听到它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求救声。


沫儿暗暗苦笑，我自己已经做了“魄引”了，哪里还有本事救得了别人？正绝望之际，只听新昌道：“你怎么了？”


沫儿这才发现，站在水晶棺和石台之间的老者竟然浑身颤抖，魂不守舍，摇晃着说不出话来。


新昌站起身，不满道：“你怎么回事？”


老者后退了一步，低声道：“我……最好还是请袁天师来。”


新昌跳了起来，大怒道：“这个时候你和我说你不行？”


老者垂着头，嗫嚅着说不上话来。


新昌一个响亮的耳光甩了过去，将遮住老者脸面的风帽打掉，冷笑道：“叫你一声师父是给你面子，你以为你是谁？”


一张枯黄的面皮，皱巴巴的，既无仙风道骨之风，也无慈祥和善之相，只是眉眼之间看起来有些熟悉，但绝不是沫儿认识的熟人。


沫儿竟然松了一口气。


老者飞快地看了一眼沫儿，重新带好风帽。


屋里没风，但正中的那只白灯笼不住地摇摆，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开来。新昌脸上老态尽显，冲老者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还要不要你的老婆孩子了？”撕扯着在他身上扑打。


老者也不躲避，阴沉着脸愣了片刻，朝地上吐了口口水，猛然推开新昌，在空中画了个符号。


灯笼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新昌一面恨恨道：“怎么就选中你了呢。”一面慌不迭地帮干尸整理衣物。


老者不理她，嘴里念念有词，将灯笼放在石台顶端的圆形凹槽上。沫儿情知他们要作法了，心里紧张不已。


灯笼同凹槽结合得甚是紧密。须臾之间，只听石台下面的血液犹如沸腾一般翻滚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老者突然转过身来，望也不望沫儿一眼，只管将一只大手盖在了沫儿脸上。


沫儿口鼻被掩，很快透不过气来，隐约听到新昌连哭带笑的声音，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仿佛独自置身空无一人的无边荒野，惶然不知所措，却有一个咧嘴微笑的恐怖骷髅，绕着沫儿飞来飞去，并越逼越近。


这种比死还要恐惧的感觉，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想要拔腿逃走，腿脚却如同灌铅一般，难以抬起半分，眼见骷髅咧开的嘴巴已经贴近自己脑门，沫儿拼尽了全力猛地一挣。


一个尖细的东西深深地扎到沫儿大腿，疼得他一个激灵，清醒了几分。


原来是桃木小剑。沫儿冷静下来，决定屏住呼吸装死。


※※※


装死沫儿最擅长，嘴巴微张，眼睛上翻，一副窒息的样子。老者见他不再挣扎，迟疑着松开了手，默默地站立了片刻，伸出食指在他鼻子下试了试鼻息。他手上的马革气息让沫儿觉得有些熟悉。


正在暗自得意，以为骗过了老者，不料老者的大手重新伸了出来，掌心一个金色的微笑骷髅符号一闪，用力按在他的眉心上。


这下死定了。沫儿满心绝望，只求死的过程不要太痛苦。哪知眼前虽然看到无数个微笑的骷髅旋转，但除了有些眩晕，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骷髅越转越快，直至化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金色茧子，将沫儿包裹在内。


一股微凉从体内慢慢穿行，十分舒服，沫儿这才发现胸口凉凉的，似乎是醉梅魂的瓶塞开了，花露撒了出来。茧子慢慢束紧，凉气带着醉梅魂的淡淡香味从眉心透出，被隐藏在茧子中的骷髅嘴巴一口吞掉。


沫儿觉得好玩起来，凝神看着醉梅魂的微凉气息在眉心形成一缕淡淡的白气，并被嘴巴们争抢。


足有一盏茶工夫，茧子慢慢膨胀分解，点点金光最终集合成一个金色骷髅符号——仍在老者的掌心。


老者将手拿开，呆立了片刻。他的脸隐藏在风帽里，看不到表情，但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沫儿分明听到一声细微的叹息。


新昌在一旁疯疯癫癫的，抱着尸体呜咽，老者似乎颇不耐烦，举着画有骷髅的右手道：“请公主移步，不要影响了成效。”


新昌后退了几步。沫儿趁机动了动手脚，偷眼望去。


放置在石台顶端的镇魂灯没了亮光，上面的诡异符号也已经暗淡发黄，而石台下端的石匣里，存储的血液只剩一半，死亡男子的脚心，通过两个细软的管道与石匣连接，可以看到暗红的血液正接连不断地输往男子体内，原本干瘪的尸体慢慢变得丰润起来。


周围发出吱吱的响声，一缕缕若有若无的气体从地下冒出来，有的暗淡，有的明亮，在男子头部汇集。


屋外白衣人的衣服摩擦声更大了，沫儿虽然看不到，但想来是正按照镇魂的指令做出一系列诡异僵直的动作，为这个死去的男子招魂。


石台下面的血液终于空了，尸体皱巴巴的皮肤已经完全恢复常人状态，但肤色暗黄，夹杂着未褪去的红褐色斑点，特别是他的脸，肿胀溃烂的如同夏日腐败的烂桃子。


汇集的白气越来越多，渐渐凝成一个人形，同男子的身体重合在一起。


这种情形，同婉娘当年制作香粉帮死去的刘老娘还魂一模一样。但还魂香只能作用于死亡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的热尸，且功效仅能维持一天，而像这种已经死亡超过一年的干尸还能够还魂的，沫儿还是第一次看到。


男子的脚动了一下。沫儿忘了装死，甚至忘了自己身处险境，瞪大眼睛看着。


新昌扑了上去，扶着男子坐了起来，在他额上吻着，连声催促老者：“快点，快点！”


老者走过去将刚才按在沫儿眉心的金色骷髅对准男子的头顶，另一手画着符号，催动隐藏在骷髅里的灵气由百会穴进入男子体内。


男子脸部的溃烂缓缓愈合，只是肿胀和斑点仍未褪去。新昌紧张地盯着他，双手合十轻轻祷告。


男子终于摆动了下头部，并缓缓睁开眼睛。新昌大喜，又哭又笑，语无伦次惊喜良久，又手忙脚乱地拿出一方罗帕，轻轻地帮男子擦拭脸上的脏污，满脸柔媚道：“不要急，很快就恢复到以前的日子啦……我们回长安去，去渭河钓鱼，去城外踏春……”


男子握住了新昌的手，看样子神智已经完全恢复。沫儿大感惊奇。


老者垂头站着，几次欲言又止，道：“公主已经如愿，在下就告辞了。这个死门将在一个时辰后关闭，到时……”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沫儿，吓得沫儿慌忙继续装死；接着又转向对面靠墙站立的婉娘等人，低声道：“一切都结束了……”转身便要离去。


新昌正一脸甜蜜，听了这话猛然扭头，喝道：“站住！”


老者垂手站立，道：“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新昌意气风发，趾高气扬道：“你在这里候着。公子刚醒来，要过会儿才能离开。你和我们一起走。”


老者颇不情愿，辩解道：“他们……只交代我做这个……”


新昌眉毛一竖，道：“你还是想想你的家人吧。”


老者无奈，走到男子身后搀扶。男子晃悠悠地站起来，突然一阵剧烈呕吐，猛一弯腰，一颗圆圆的东西从脸上掉了出来，被他一手按进了眼眶——竟然是他的眼珠子！


沫儿不由得毛骨悚然。这个看似恢复如常的男子，到底还是不是人？


新昌似不觉，细心地帮他拍打着背部，关切道：“怎么样？好点没？”


男子抬起头来，灰暗的瞳孔直勾勾盯着沫儿，伸出薄薄的舌头在嘴唇上一舔，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沫儿吓得头一缩，被老者看个正着，但他仅仅迟疑了下，并未说穿。


新昌将脸贴在男子的背上，喃喃道：“你活过来可真好……你喜欢的东西我一样都没舍得丢，房间里的摆设还是你走那天的样子……这辈子，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这男子虽然一脸死气，但面相还算英俊，猜不透他到底是新昌的儿子还是驸马。


男子喘着气，在石台上坐了下来。老者见状甚是焦急，不住伸头向外张望。新昌依偎着男子坐下，伸出手指，轻轻划过男子脸颊，道：“你放心，脸皮已经准备好啦，三天过后，五脏六腑以及周身的皮肤，我都帮你换过来。”


老者故意在一旁轻咳，新昌却充耳不闻，从怀里拿出两块石头，一块心形一块椭圆——正是沫儿曾经见过的冰香玉。她一脸欣喜地给男子看，如年轻情侣分享心爱之物一般，满脸小女儿的娇羞之态：“你瞧瞧这是什么？冰香玉，据说世间只有这两块，是易容换脸的灵药。还有其他的几个法子，等我一个个地给你使用，保证你比以前还要英俊。”


男子木然地看着冰香玉。新昌叹了一口气，怜惜道：“我知道你如今还未完全恢复自如。不过看着你能听我讲话，我已经很知足了。”


男子缓慢地点点头。新昌摆弄着冰香玉，放在男子鼻子下，得意道：“你闻，很香吧？”


男子耸起鼻子闻了闻，突然张大嘴巴，猛然将两块冰香玉咬住，嘎吱嘎吱狂嚼起来，两缕黑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若不是新昌缩手快，几乎被咬到手指头。她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呆了片刻，看着他将冰香玉吞下，深吸了一口气，细心地用罗帕将他嘴角的血迹擦干净，道：“不要紧，还有其他办法。”扭头对正坐立不安的老者道：“立即启用催魂符，取镜雪的灵魄和心头血来。”


老者迟疑道：“此时？”


新昌喝道：“快点！”


老者踌躇不前。新昌挥手给了他一巴掌，厉声道：“马上！”


老者从怀里取出一叠画了符号的黄裱纸，朝空中洒落，嘴里念起一串听不懂的咒语。黄裱纸化成碎片，下雪一般飞扬而下。


纸片落地即消失不见，随即而来的，是漫天飞舞的大雪。一片片心形的雪花，中间布满裂纹，很快将地面铺上白白的一层。


老者朝空中一声猛喝，雪花飞旋，一柄白气凝成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雪儿脚步僵直地走了过来，慢慢扭转身体，面对老者站下。


沫儿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她的脸，却又忍不住偷偷睁开一条缝。


老者的咒语声音越来越大，白衣人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雪儿不见了，一团五彩的光团在屋中旋转，美妙绝伦，让这个原本恐怖诡异的房间显得柔和了许多。


沫儿一骨碌爬起来，凝神观看。不是光团，是一片巨大的镜雪，不时变换着花形，花瓣精奇，玲珑剔透，发出玉一样的光晕。


雪儿，原来是镜雪。


镜雪正中，一颗红色的心微弱跳动。新昌挥舞手臂，指挥老者：“那里！正中那里！快刺！”


这柄透着阴气的剑一刺下去，雪儿也许魂飞魄散了。不行，决不能见死不救。沫儿握紧了拳头，看着木然站在墙边的文清和婉娘，笑了一下。


婉娘要是有知觉，肯定会嘲笑他打击他，说他故作潇洒逞英雄。沫儿想象着婉娘奚落他的表情，忍不住扬起下巴，自言自语道：“切，你懂什么叫潇洒？”


新昌听到沫儿说话，惊愕地回头看了一眼，却无暇顾及。


老者的剑尖缓缓刺向镜雪的心。沫儿做了个鬼脸，拿着手中的桃木小剑，正准备从水晶棺中一跃而出，只听新昌一声惨叫。


※※※


原本靠着新昌手臂的男子，突然发起狂来，张开大嘴咬住了她的上臂，眼睛通红，腮帮鼓起，这一口竟然使足了力气，很快便有血渗出，染红了她的衣服。


老者听到叫声，略显迟疑，口中的咒语便停顿了下，镜雪顿时光芒四射，吓得老者慌忙集中精神，继续做法。


新昌先还忍着，只用力扭动身体，嘴里哄着“快松开”，但男子双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箍住新昌的双肩，脑袋用力一摆，竟然生生咬下一块肉来，连同撕扯下来的衣服在嘴里大嚼起来。


新昌连声惨叫，捂着胳膊跳开。男子吞了肉和衣物又飞身扑了上来，在新昌面前直直地站定。


新昌抖动着声音，语无伦次道：“大笨猪……我是小核桃……”男子火红的眼珠子转动了几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歪起头打量着新昌。


新昌长出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了些黄色药粉在伤口上，忍着痛低声道：“我是小核桃啊，我们在那片核桃林里认识的……你忘了吗？”


男子缓慢点头，伸出僵直的手指轻轻按在新昌的肩头。


沫儿扶着棺壁看热闹，巴不得他们打得两败俱伤，见男子清醒了，极其失望地叹了口气。


新昌就在他左前方，正好听个正着。她斜眼瞟了一眼沫儿，拉过男子的手，柔声道：“你饿了对吧。我忘了这里还有好东西呢，你看，”她伸手朝沫儿一指，“他的血最有灵性，给你喝，好不好？”


男子迟钝地转向沫儿，已经暗淡的眼珠子慢慢变红。


沫儿刚才一时忘形，忘记装死，这下坏了。


男子扶着新昌，慢吞吞走向沫儿。沫儿握紧桃木小剑，打定主意，若是男子敢扑上来，就猛扎下去，然后再伺机逃脱。


男子在水晶棺前站住，直勾勾地盯着沫儿，猩红的嘴唇一撮一撮，瞳孔随之忽大忽小，沫儿莫名惊惧，竟然不由自主地抖动了起来。


新昌得意至极，用下巴示意男子：“瞧，这个人肉果子多好，大笨猪，赏给你啦。”


男子猛一龇牙，嘴巴突然裂开，直到耳朵，露出满口尖细的白牙，牙缝里尚残留有刚才咬下的衣服丝线。沫儿啊一声大叫，举起桃木小剑闭着眼睛往外乱扎一气，其中几次明显扎到了什么地方。


新昌未曾料到沫儿不仅四肢能动，居然还藏有武器，慌忙跳开，但男子反应迟钝，一连被扎了好几下。幸亏沫儿惊恐之下未曾用力，扎得并不深。


新昌大怒，朝门口念了一句古怪的咒语，两个白衣人闪身而入，按住了沫儿。


新昌掩口笑道：“大笨猪，你说这个人肉果子是腌了吃，还是蒸了吃好呢？”


男子身子前倾，仍保持着刚才捉沫儿的态势，他的手臂上被桃木小剑刺到的地方冒出一股青烟，慢慢变成一个个手指粗的黑洞，流出一股股奇臭的黑水。红袖探头查看，惊叫道：“这是怎么回事？”伸出手指点了下黑水，只听“滋”的一声，手指指尖变成了黑色。


新昌脸色突变，捂着手指恶狠狠瞪着沫儿，咬牙切齿道：“本来还想让你再活一会儿。”嘴巴一阵默念，白衣人骤然变大，沫儿顿时眼冒金星，胸口如同压了大石喘不过气来。


正不知她要如何折磨自己，却见男子长大嘴巴，嗬嗬怪叫，眼睛红得像两团火，新昌急切道：“你不要急，会好的……”话音未落，男子一个趔趄扑到新昌肩上，张开大嘴朝她的脖子上咬了下去，两人一起倒在地上翻滚。


※※※


新昌双手死命推着男子的下巴，嘴里仍“大笨猪大坏蛋”地叫，似乎想唤醒男子。但男子完全发狂，如同野兽一般，若不是刚才沫儿扎得他受了伤，眼看片刻之间就要将新昌撕成碎片。沫儿乘机挣脱白衣人，躲在水晶棺里，一脸的幸灾乐祸，只差没有鼓掌叫好。


两人僵持不下。老者扭头看了一眼，只管继续念念有词。男子尖利的牙齿一点点靠近新昌的脖颈，新昌大惊，尖叫道：“救命！快来救我！”


老者眼神闪烁不定，抬了下脚，却迟疑着停下来，并未走过来。


新昌上气不接下气，咬牙切齿道：“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灭了你的九族！”


老者一愣，双手在衣服上搓了搓，走过来拉住男子的脚踝。男子松开了新昌，猛一折身，反扑向老者。


老者闪身躲开，两人捉迷藏一般绕着房屋追打，新昌也瘫在地上喘气。


沫儿正看得好玩，却发现周围的白衣人不知何时乱了套，一个个眼冒红光，手舞足蹈兴奋异常，一片群魔乱舞的恐怖景象。


新昌一骨碌爬了起来，惊恐道：“这是怎么回事？”


老者更是满脸惊惧，回道：“不知道！”左手摆出一个手势念动咒语，却因为分神被男子划到背部，衣服被撕开一道长口子。


一个白衣人猛然冲了进来，拉住新昌的秀发。新昌吃痛，惊声尖叫。白衣人身材高大，竟然提着她的头发将她拎离地面，新昌痛得五官变形，四肢抽搐，朝着空中大叫：“袁天师！袁天师！”凄厉的声音在房屋中嗡嗡回响，震得沫儿一阵耳鸣。


※※※


瞬间工夫，场面失控，房间里一片混乱。白衣人已经将大门层层围堵，相互之间无意识地对打着；而复活的男子却只追老者和新昌撕咬。屋中白影重重，也看不到婉娘文清等人怎么样了。


两人狼狈至极。新昌头发散落，脸上布满抓痕，这边刚躲过一个白衣人挥过来的手臂，那边却被男子一把抓住。尚未及反应，男子已经一口咬了过来，新昌惊叫声未出已经倒在地上。


老者见此情景，脚下稍一踌躇，也被几个白衣人围了起来。


沫儿不敢冒头，只听新昌和老者翻滚尖叫，声音凄厉异常，心里也不禁惴惴，唯恐那男子和白衣人吃完了新昌和老者来吃自己。


一股清冽的香味飘过来。周围嘈杂的声音些微轻了点，白衣人行动似乎变缓。沫儿心念一动，摸出怀中还剩一半的醉梅魂，朝着空中撒了过去。


醉梅魂的清香让躁动的白衣人慢慢停止了动作。老者喘着粗气从人缝中爬出，倒吸着冷气将肩头手臂几处比较严重的咬痕包扎起来。


一个白衣人从人丛中穿过来，胸口大片的血迹如同盛开的鲜花，表情自然灵动，俯身看着老者，轻声道：“你还好吧？”


老者惊慌地退了一步，说不出话来。


沫儿哇一声大哭起来，挥动着手中的桃木小剑，连哭带笑道：“婉娘！婉娘！”


婉娘摆摆手，要他过来。沫儿擦干了眼泪，跳下水晶棺，乖乖地走到婉娘身后，拉住她的衣襟。


老者目光闪烁，手足无措。婉娘笑道：“公主精心筹备多时，可别被咬死了吧？”几声呻吟声传来。婉娘轻轻一笑，对老者道：“麻烦你让这些人出去。”


老者躲避着婉娘的眼神，低头念起咒语，周围的白衣人慢慢退出了房间。


雪儿闭目站在原地，脸上光洁如常。文清、小安等人也没有想象中的恐怖样子，只是衣服残留着些血迹。沫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新昌和她救活的那个男子仍倒在地上。男子一脸死灰，四肢僵直，混沌的眼珠子直勾勾瞪得溜圆，双手指甲暴长，深嵌入新昌肩头，而满口利牙正咬在她的左边脸蛋上。新昌抽动了一下，断断续续道：“快……快救我……”


婉娘熟视无睹，俯身看着沫儿，捏了下他的小脸，歪头笑道：“怎么样，今晚这个，比年初一还要刺激吧？”


沫儿竟然傻笑着哽咽起来。婉娘撇撇嘴，转向老者，哂笑道：“你不去救她？”


老者迟疑再三，走过去用力推开男子。男子沉重的身体倾斜倒地，硬生生将新昌的脸颊撕下一块肉来。新昌此次竟然没有哭叫，硬撑着坐了起来，满脸血污茫然地看着男子。


婉娘走过去，上下打量着男子，伸手道：“给我。”


沫儿一愣，将手中的桃木小剑递给婉娘。


婉娘叹道：“阴阳殊途，情缘难续。安息吧。”双手一挥，朝男子的胸口扎去。


新昌猛然扑了上来，一把推开婉娘，尖声叫道：“不行！”她一边抱着男子狂吻，一边喃喃自语：“大笨蛋，大笨猪……你看看，我是小核桃啊……我答应过你的，一定让你活过来……”一时珠泪横流，泪水合着血水扑簌簌滴落在男子的脸上。


婉娘静静看着，若有所思。男子的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新昌惊喜异常，摇晃着他道：“你醒了？”不料男子一个激灵，张开大嘴咬住她完好的右边脸颊。


新昌凄厉尖叫。婉娘一声不响逼近，轻轻松松将桃木小剑送进男子心口。


一股黑水喷涌而出，男子灰白的脸渐渐变黑，原本恢复弹性的肌肉快速失去水分，须臾之间变成了一具黑色骷髅。


新昌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骷髅，泪流满面。


婉娘取了小剑擦拭干净，重新递给沫儿，道：“看明白了没？”


沫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摇摇头。


婉娘笑骂道：“小笨蛋，吓傻啦。”指着男子道：“这是新昌公主的爱人，几年前就死啦。她利用皇家的显赫地位，收集魂魄，寻找魄引，处心积虑想把他救活。所以便有了今晚的这一切。”


沫儿翻了翻白眼，吭吭哧哧道：“这个我早就猜到了。”话音未落，新昌发出一阵狼一样的低吼朝婉娘扑过来，脸颊上的咬痕狰狞地抽动着。


婉娘灵巧地一转身，顺手拉过沫儿。新昌扑空，伏在地上大声咒骂婉娘。


〔八〕


婉娘一笑置之，走到雪儿身边，将醉梅魂朝她眉心一点，大声道：“回家啦。”


雪儿睁开眼睛，脸色却没有婉娘的轻松，朝四周扫视了一番，默默叹了口气，垂着眼睛不响。


婉娘瞟了一眼躲在阴影之中的老者，缓缓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雪儿欲言又止。


沫儿终于忍不住，伸出小指戳戳婉娘身上的血迹，小声道：“你的心……还有雪儿姑娘的脸，没事啊？”


婉娘粲然一笑，朝门外一摆手。一个高大的白衣人稳稳地走了进来，熟练地将石台推过来，在旁边轻轻一按，石台从中间分开，露出下面的血槽——脸皮，眼珠，五脏六腑，还有新鲜的肌肉，一件件摆放着。


沫儿跳了起来，捂住眼睛。


婉娘一把把他的手打开，笑道：“你看这是什么？”沫儿皱巴着脸儿，从手指缝中看去。


婉娘手里，托着一颗蓝色的人形果子，依稀便是她养了多日的木魁果，但原本泛着异彩的“身体”已经干瘪，“脸皮”、“眼珠”、“内脏”等部位被人生生挖去，呈现一种干涩的蓝色。


沫儿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气朝血槽中看去。血槽中的人体部件渐渐变小变蓝，直至成了玩具大小的东西。沫儿拉着婉娘的手臂一顿狂摇，连声叫道：“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婉娘被他拉的一个趔趄，笑道：“你还会不会说其他的？”


旁边的白衣人微笑着看着他，眼神极其亲切。沫儿愣了一愣，猛窜上去一把抱住他，吊在他的脖子上打起了秋千：“三哥三哥！原来你也在！我刚才吓死了，我以为婉娘和文清被害死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原来黄三早就来了，就藏在白衣人之中。他因香木一事，自身魂魄不全，所以夹杂在白衣人中并未被发觉。后来推石台来剥取人体物件中的，他便是那个主刀手，配合婉娘偷梁换柱，用人形的木魁果为假象，骗过了新昌和老者。


新昌抬起头来，怨毒地瞪着黄三。婉娘淡淡道：“怨不得他，这是我的主意。”


新昌嘶哑着嗓子，咬牙切齿道：“我早该毁了你。”


婉娘莞尔一笑，道：“我也这么认为，这样你刚才就能和他到地府团聚了。”


沫儿伏在黄三的肩头哭了一鼻子，才扭捏着下来，如同撒欢儿的小马驹，一蹦三跳到文清小安等人跟前，学着婉娘的样子点了醉梅魂。文清很快清醒，但小安、朱允之、真红袖等却仍人事不知。


雪儿忧心忡忡，在小安眉心揉了又揉。沫儿警觉，道：“早些回去吧，这个地方到处透着邪气。”


婉娘看着小安，敷衍道：“嗯，过会儿就走。”


文清终于完全恢复，咬着嘴唇闷声道：“我带着小安出来玩，怎么会到了这里来呢？”当时文清搁不住小安纠缠，带着她出来看花灯，谁知一出闻香榭，走了几步便觉得如同迷路一般，找不到方向，再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沫儿抖搂着文清的白衣，道：“肯定是中了他们的道儿了。啊呀，这些衣服是纸做的——”说着扭头去看新昌和老者，却见老者鬼鬼祟祟，已经溜到门口，不由大喝一声：“站住！”


老者不仅没有站住，反而快步走出房门。沫儿自己不敢追，连声叫黄三，黄三眉毛抬了一下，并不追出。


沫儿正自愤愤不平，只听几声沉闷的叫声传来，老者跌跌撞撞从白衣人中折了回来，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竟然满身伤口。


新昌一骨碌爬起，双眼放光，上下打量着老者，突然转向婉娘和雪儿，哈哈大笑道：“好极了！你们就留下来陪我的大笨猪吧。”她抱起干尸，脸部不住抽动，原本几近凝固的血痂重新裂开，在惨白的灯光下异常狰狞。


小安的呼吸越来越有力和均匀。婉娘过来一手拉了文清，一手拉了沫儿，慢慢走到门口，道：“唉，果真是这个。”


外面白压压的一片，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看不清有多少人影。弥漫的阴气从地下升起，片刻功夫，浓雾已经过膝。


沫儿打了个冷战，哆嗦着问道：“这是什么？”


婉娘缓缓道：“鬼冢。”


老者惊恐地后退了一步。文清重复了一遍，喃喃道：“鬼冢，埋鬼的地方。”


雪儿眉头紧皱，道：“他们果然还是启动了鬼冢。”


沫儿却听出了这句话中隐藏的含义，试探道：“雪儿姑娘，你以前就知道这个？”


雪儿神色中显出几分不安，低声道：“我早些年听说过。”沫儿还要再问，却被婉娘一把拉住：“注意脚下。”


浓重的雾气中，无数个若隐若现的白影子拥挤在一起，相互撕咬、缠绕，传递出难以言状的怨恨和惊恐。绕着沫儿小腿旋转的两个白影将一张白色的骷髅状脸飘浮在雾气表面，空洞洞的嘴巴发出无声的尖叫。


沫儿腿脚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文清扶住他，道：“怎么了？”


沫儿看婉娘气定神闲，正了正神道：“没事。”文清不安地移动了下脚步，道：“地面上阴气越来越重了，冻脚。”沫儿分明看到两只白影被文清踩在了脚下，吱吱乱叫，欲要提醒他，又忍住了。


雾气渐渐上升，已经蔓延至小安胸口，年幼的钱永更是只露出脑袋。里面满是人影，有的甚至叠罗汉一般堆叠在一起，压得下面的鬼影拼命挣扎哭叫。


沫儿直竖竖地站立着，抬得手臂都酸了也不敢放下，因为只要稍微动下手脚，就会碰到那些东西。


新昌拖着干尸一摇一晃地朝门口走去，十几只鬼影子扑在她腿脚的伤口处舔舐血迹，她每走一步，牵动伤口流血，就会引起无数鬼魂的尖叫。沫儿龇着牙一动不敢动，老者往前跨了一大步，站在婉娘身后，下巴微扬似乎想要制止，却没出声。


雪儿与婉娘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出手，猛然将即将走出门的新昌拉了回来。新昌一个趔趄，怀里拖着的干尸落地，无数个鬼影从干尸的脑门、眼窝中钻进去。


新昌嗬嗬尖叫，对着雪儿和婉娘又踢又打，一双眼睛红得像两盏鬼火。婉娘恼了，喝道：“雪儿姑娘放手，公主愿意死就让她死去。”


两人同时放手，新昌收不住脚，仰面摔倒在干尸上，浓雾瞬间淹没了她。


沫儿捂住了眼，只听到新昌在浓雾之中呜咽着翻滚。文清不忍，上前一步拽起她，恼火道：“你这个多事的女人，闹什么？”


被文清这么当头一喝，新昌反倒怔住了，头发散落，满脸血痂，原先靠秘术维持的十几岁少女模样早已不见，只留一张木愣愣形容可怖中年女人的脸，傻傻地看着文清。


婉娘掐着手心，沉吟道：“雪儿觉得怎么样？”


雪儿皱眉，低声道：“鬼冢里冤鬼太多，只怕……”


婉娘掂量着手中的醉梅魂，道：“醉梅魂不多了，不知道够不够用。”


雪儿似乎有些担心，疑惑道：“醉梅魂……对付这个有用吗？”


婉娘抿嘴一笑，道：“你带着小安来洛阳，只是为了寻找故人？”


雪儿回头看了看小安，叹了口气道：“寻找故人是真，同时……来找破解死门之法。”


婉娘嗅着醉梅魂，道：“听说梅树与镜雪，如同梧桐与凤凰，两者相辅相成，最为有缘。而这个死门的入口，是一株千年古梅。数年前，有人为了炼制邪术，将死门化为鬼冢，用古梅灵气同鬼冢阴气相克，古梅因此被困，难以生长。镜雪无奈，便带了千年梅树的灵魄来世间寻求破解之法。我说的对不对？”


雪儿脸一红，道：“什么都瞒不过婉娘。”


婉娘也不揭穿，道：“七魂钉也被取出——小安安全了——醉梅魂采集了梅树精气，虽不如梅树本身灵气足，料想也可应付过一时。”


沫儿忘了害怕，呆愣愣听着。文清反应慢，听得似懂非懂，隐约明白镜雪和梅树指的就是雪儿和小安，但未听小安亲自承认，心里终究不肯相信，一时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悲。


雪儿蹙眉道：“今日不及详述，若有他日，雪儿愿将全部事件和盘托出。只是如今这个情形，可怎么办？”说着朝门外一呶嘴。


门内门外，一片混沌，视线所及之处，摩肩接踵人影幢幢。黄三抱着钱永，不停朝这边张望，而文清担心小安，不住回头。


沫儿站在婉娘身边，虽然害怕，却也心安。突然之间，像是一丝轻风吹来，浓雾微微颤动，中间的鬼影飘忽不定，传递着一种不安的情绪，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沫儿忍不住小声道：“好像有动静。”


婉娘将他的手一捏，表情反倒极其放松，伸手捶腰道：“再坚持一炷香功夫，就回去啦。”向后面坐立不安的老者道：“你参与这件事情，已经很久了吧？”


老者将黑袍的帽子拉着低低的，脸隐藏在阴影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婉娘叹了一口气，道：“亏我一向自诩看人准，没想到还是看走了眼。”


老者尴尬异常，后退了两步。


难道婉娘认识他？沫儿的耳朵竖了起来，只等着婉娘说出这人是谁，哪知她却转开了话头，道：“洛阳城中八门，原是太祖年间就设下的。那时只是为了确保大唐李家永世太平的，没想到却被人生生用做了他处。”


大年初一那日，沫儿同婉娘初探死门，曾听婉娘详细讲过，洛阳城中死门、惊门、伤门、杜门被人为关闭，而仅留开门、休门、生门和景门，以求昌盛。如今死门大开，鬼魂集聚，阴气逼人，自然是有人动了手脚。


沫儿看了一眼老者。老者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不自然地晃动了下身体。


文清好奇道：“打开死门，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婉娘道：“死门阴气重，具有极强的吸力，可将周围三里方圆内未及超度或者转入轮回的阴魂吸引进来。若是此时再有人利用法术拘些热尸生魂，那就更了不得了，用来修炼，一年可抵十年之功。”新昌公主利用老赖治脸心切，害人偷尸，收集热尸生魂，竟然是用来做鬼冢。


文清小心道：“难道是……元镇真人指使的？”


婉娘摇摇头，道：“只怕他还没这么深的道行。”


沫儿却毫不客气地朝老者啐了一口，满脸鄙夷之色，道：“这种人，修炼成了也没好结果。净干些伤天害理的事儿！老天爷都看着呢。”


老者想要辩解，又忍住不说，表情十分狼狈。


浓雾抖动得越发厉害，一个个扭曲的影子不住呼啸着逼近，再融入阴沉的白气中。黄三突然嘶哑着道：“快了。”


婉娘微微一笑道：“不急。”接着刚才的，道：“八门之间转换方向、韵律不尽相同，随着时节变换，相互之间便会有些重叠或者偏移。”


沫儿点点头，想起初一那日在死门中逃生的惊险。


婉娘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道：“比如两个人，顺着同一方向绕着一个圆圈跑，因速度不同，他们早晚会重叠在一起。”


婉娘继续道：“生门死门便是如此。生门主开，死门主合，当他们重叠之日，生门便会将长期封闭在死门之中的阴气以最大限度放出，因此，今日修炼便可一日千里。但最快捷的方式也往往隐藏着最大的危险，阴魂戾气难以控制，反噬、附身等时有发生，一不小心便可功亏一篑。”


文清惊诧道：“有这么阴毒的修炼之法？”


婉娘挥手打开逼近沫儿的一个鬼影，叹道：“这还不是最阴毒的。要化解这种危险，最好的办法便是以毒攻毒，用更厉害的阵法，既能释放鬼魂的阴气，用能压制他们的戾气。”


“鬼冢！”沫儿和文清异口同声叫了出来。


婉娘点头，又摇头道：“也对，也不对。世间万物本是环环相扣的，利用死门建立鬼冢，以鬼冢吸引阴气控制死门，虽可增强功力，但如同被盖严锅盖的沸水，一不小心便会飞溅出来，伤到周围的人。所以，便有了魄引之说。”


设了如此大一个局，将婉娘、雪儿、文清、沫儿、小安等人诱了来，作为“魄引”来抑制鬼冢，这份心思和能耐决非常人能及。可这人是谁呢？会是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袁天师吗？沫儿不禁好奇。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觉得心头一紧；接着耳边开始嗡嗡作响，似乎外面擂起了大鼓。鼓点不快不慢刚好同心跳一致，片刻功夫，一颗心像堵在嗓子眼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沫儿眼冒金星，直着脖子猛喘了一阵粗气，抖抖嗦嗦将桃木小剑在醉梅魂的瓶子上猛敲了一下。


鼓声消失了。但白雾中，鬼影分明在随着鼓点有节奏地跳动。婉娘和雪儿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下文清和沫儿，被鬼影团团围住。


沫儿只要看不到婉娘心里便发慌，张嘴叫文清道：“婉娘呢？”


文清置若罔闻，双手卡着喉咙，眉头紧皱。沫儿冲过去，桃木小剑划过之处，两个白影惨叫着消失。


桃木小剑和醉梅魂玉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文清猛吸了几口气，艰难道：“她和雪儿姑娘冲出去了。”


雾气已经升至沫儿下巴，五步之外难以视物，只有阴沉沉一片。沫儿不敢大意，敲着玉瓶，焦急道：“怎么办？”


文清顿足道：“出去看看。”


正要冲出，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沫儿的脚踝，拉得沫儿一个趔趄，若不是文清扶着，只怕玉瓶便要落地摔个粉碎。


两人吓了一跳，挥手赶着雾气，却发现原来是老者，他双目凸出，脖子青筋暴起，目露乞求之意。


文清于心不忍，用力拉他起来。沫儿猛然在他耳边敲响玉瓶，丝毫不掩饰厌恶之情。


老者缓过劲来，将脸扭到一边，背对着沫儿和文清站着。文清和沫儿对视一眼，敲着玉瓶并肩朝外冲去。老者迟疑了下，快步跟来。


外面雾气更浓，只能看清一臂之远，密密匝匝的白衣人表情呆滞，四肢僵硬却手舞足蹈，将门口的空地围得严严实实，间隙里满是呼啸盘旋鬼影，哪里看得见婉娘和雪儿。


沫儿心头烦躁异常。他一向不喜欢鼓声，特别是那种震天撼地的大鼓，听了总会心跳加速。这大半夜的，谁在打鼓？让人一听心跳便如脱缰的野马控制不住。但是，若要平心静气侧耳细听，除了白衣人衣服的窸窣声，周围又一片安静。或者根本就没有鼓声，只是空气中有异常声波是诱发心跳的？


一个白衣人挥舞着手臂，猛然跳到沫儿跟前。文清大急，下意识用肘部向他击去，只听咔嚓一声，白衣人臂骨折断，鸡爪一般的手与小臂垂直，在袖管里晃荡，但他仿佛不知疼痛，转身继续舞蹈。


文清吃了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肘，结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话音未落，周围的白衣人狂烈扭动起来，看似混乱，却有章法。瞬间工夫，三人已经被八个白衣人包围，刚才被文清碰断手臂的白衣人赫然在列，折断的手臂如同寒风中的叶子随着舞蹈摇摆。


沫儿猜想是鼓声更紧了，却不敢停止敲击玉瓶验证。文清焦急道：“这么多人，都是一样的白衣服，去哪里找婉娘？”


一直站在文清和沫儿身后的老者突然指向前面：“那边！婉娘在那边！被这些纸扎人围起来了！”


文清倒抽了一口冷气，道：“纸扎人？”定睛一看，可不是，所有这些白衣人，全是白纸和竹骨所扎制的纸人，只是要精致得多。两人看着纸扎人刷白的脸、猩红的嘴唇，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八个纸人步步逼近，将三人围得密不透风，手脚挥舞的幅度也越来越大。渐渐的，桃木小剑和玉瓶的敲击声已经被纸人舞动的声音掩盖。


沫儿急了，吼道：“打！”同文清扎着脑袋便要朝纸人冲过去，却被老者抓住腰带扯了回来：“别逞能！”


说话间，正对着三人的一个纸人四肢猛烈抽动起来，脖子拼命前伸，嘎吱嘎吱一声响，一颗拳头大的心脏血淋淋地从他的嘴巴里吐了出来，落在地面的浓雾中化成微光四散。与此同时，伴着一声凄厉的尖叫，一个高大的鬼影瞬间四分五裂。


纸人脖颈处被撑破，露出带血的竹骨，脸上却依然带着诡异的笑容，细长的手臂猛然探出，朝沫儿的脸部划来。


沫儿尚自目瞪口呆，文清急忙伸手拨开，未料想后面一个纸人同时出手，文清躲避不及，脸上被抓出几条血痕。一时之间四处都是横冲直撞的手臂和腿脚，三人躲得极其狼狈。


文清的外衣本来也是宣纸做的，几个回合下来，衣服已被抓得稀烂，他护着沫儿，叫道：“怎么办？”


老者挥舞着拂尘，烦躁道：“不知道！”


沫儿手忙脚乱地敲打着玉瓶，回嘴道：“你不挺厉害的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愣了几愣，突然冲着老者尖叫道：“你……你是老四！”就手儿挥动手中的桃木小剑，朝着老者的下巴一挑，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面具下，赫然就是他们熟悉的闻香榭常客——捕快王老四。


三人同时呆了。沫儿满脸愤懑，文清是满脸惊愕，老四则满脸羞惭，恨不得抱头钻到地缝里去。


只此一愣之际，文清和老者已被两个纸人分别抓住了手臂。沫儿站在正中，心头大乱，眼见纸人的手指嵌入文清的肩头，猩红的嘴唇贴近他的眉心，似乎要吸出他的魂魄来；加上耳边鼓声震天，心跳加速，顿时血脉贲张，哇哇叫着拿着桃木小剑在周围几个纸人身上乱刺。


没想到这招甚是有用，纸人放开了文清和老四，虽然仍围着他们张牙舞爪，却不敢去夺他的小剑。文清满脸血痕，喘着粗气道：“四叔，你怎么会……这样？”


沫儿听到文清还叫他“四叔”，朝老四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


老四捶着胸口，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羞愧还是心跳过快：“一言难尽……一步错……步步错啊……”


沫儿哪里顾得上听老四的难言之隐，只想在窒息死亡之前找到婉娘。隐约听到左前方似乎有讲话之声，不理会老四，只管拉过文清，强压住狂烈的心跳，艰难道：“找婉娘去！”挥着小剑奋力朝前冲去。


只走了丈余，沫儿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嗓子发紧发疼，五脏六腑仿佛都挤在一起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再看文清，眼珠鼓起，一张脸早憋成了猪肝色。


鼓声越来越紧，两人再也坚持不住，只觉得心脏似乎马上就要爆裂，眼前晃动的白纸人和阴气森森的白影子成了让人眩晕的气流，让人天旋地转。


沫儿喃喃道：“文清，我们要死了。”慢慢地倒了下去。


眼前的气流慢慢定型，一个接着一个，仿佛竹签串着的糖葫芦。沫儿伸手去抓，却被婉娘一巴掌打开：“小馋猫！”


不对，不是婉娘，婉娘的手没有这么硬。是纸扎人！


※※※


沫儿的手掌一阵钻心的疼痛，黏黏糊糊的，似乎流了血。朦胧中，视线竟然穿透了那片混乱的纸人，看到十几口大锅排成两行，其中的火炭发出暗红的冷光，无数个鬼脸交替闪现，发出无声的嘶吼；旁边站着十二个纸人，各拿一根摄魂灯，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后退一步跳舞：左扭三下，前进一步，右扭六下，后退一步，再将灯笼举过头顶，对准大锅。纸人身上的白衣发出刺啦啦的声响，让沫儿觉得这情景似乎在哪里见过。


左臂又一阵刺痛。沫儿原本麻木的神经突然被刺得一个激灵，猛然想起，这不是大年初一那大看到的情形吗？！沫儿想也不想，用力甩手，指尖的血一连串儿地甩在离他最近的纸人身上。


血滴之处，纸人的白衣渐渐变成一个暗红的大洞，随即冒出一股青烟，片刻工夫，一个纸人烧了个干干净净，发出噼里啪啦犹如竹子一般的响声和毛发烧糊的气味。


这一切，果然同人年初一那天一样。


它旁边的纸人似乎受了惊吓，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僵直不动。沫儿一击见效，不由精神大振，强压住心底的翻腾，猛喘一口粗气，咬牙用小剑在自己手心一划，将血甩得四处飞溅，然后看也不看，挥舞着小剑朝其他纸人冲去。


后面的情形如同做梦一般。沫儿只记得纸人纷纷燃烧，大锅里那些被收纳的鬼魂吱吱叫着四散逃窜；文清发出嗬嗬怪叫，拳打脚踢替沫儿挡着四处冲来的纸人；还有老四，疯了一般在纸人中突奔，弄得满手满脸的伤。


也不知打了多长时辰，纸人越来越少，行动举止没有了刚才的章法，不再主动攻击他们，空气中的阴冷也减轻了些。


最重要的是，心跳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沫儿的眼珠子不再发胀，视线清晰了起来。


〔九〕


眼前哪有什么大锅，原本熙熙攘攘的鬼影也不见了，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被践踏得一塌糊涂的竹骨白纸，仅余下的几个纸人直竖竖地矗立着，身上糊着的白纸被桃木小剑划得稀烂，在寒风中瑟瑟作响，配上飘荡在空中的招魂灯笼，如同站在荒野坟地一般。


和需儿并肩站着的婉娘，看到沫儿、文清和老四，粲然一笑。沫儿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老四面带愧色，迟疑了下，也跟着过来。


小安等人连同那个被鬼影缠得痴痴呆呆的新昌公主团坐在一起，看样子是黄三将他们转移出来了。黄三摸了摸他的头，沙哑道：“手，怎么样了？”


沫儿这才觉得手掌抽搐着疼，翻开的伤口露出猩红的肌肉，咧了一下嘴。文清慌忙过来，扯了一个布条帮他包扎上。


几人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沫儿又累又痛，靠在黄三身上，小声道：“我们回家吧？”


黄三摇摇头，用下巴朝前示意。


众人如今站在殿堂前的空地上，正对着殿堂大门。刚才还惨白一片的殿堂如今灯光全无，黑洞洞的大门像一个张大的嘴巴。偏巧两个招魂灯忽忽悠悠飘到门洞上方的两个天窗，如同两只巨大的眼睛，同大门刚好组成一张巨大的怪脸。


沫儿究竟还是孩子心性，一见到面前殿堂酷似人脸，便觉得好玩，忘了手痛，连叫文清：“快看快看，一张怪脸。”


啪的一声，顶上一盏招魂灯莫名其妙爆裂，白色的纸屑纷纷落下，吓了沫儿一跳。


婉娘突然道：“你输了。”沫儿和文清听得莫名其妙。


“唉。功亏一篑。”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把沫儿吓了一跳。雪儿回头看了小安一眼，神色更加不安。


又有几盏招魂灯爆裂，光线暗淡了下来。


“何不现身让婉娘参拜一下？”婉娘冷冷道。


殿堂四周原本方正的屋脊边缘渐渐模糊，越发像是一张人脸。


“唉。”


沫儿分辨清楚了，这声沉重的叹气声确实是从殿堂人脸的“口中”发出的。


雪儿突然颤抖起来，一张粉脸血色全无。


婉娘道：“我只想知道，我同你素无交集，你如此殚精竭虑算计我，所为何故？”


沫儿往前面凑了凑。难道这个才是幕后主使？


好久没有声音，周围静得可以听到心跳声。殿堂形成的“人脸”却变得更加圆润，看起来像个滑稽的大光头。


沫儿只想赶紧回家睡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婉娘爱怜地看了他一眼，道：“走吧。”


沫儿大喜，端着左手手掌给她看，撅嘴道：“你看我的手。”


婉娘俯身朝他手掌上吹了一口气，像哄孩子一般道：“好了，不疼了！”转脸却笑着奚落道：“还男子汉呢！呸！小屁孩。”


沫儿这才意识到雪儿小安等都在场，十分不好意思，梗着脖子道：“我又没让你吹。”文清黄三等便看着二人傻笑。


老四垂着头，将脸躲在披风下。


婉娘关切道：“老四没伤着吧？”语气极其自然，如同任何事没发生过一般。


文清在旁边，表情比老四还要难过，拉着他的衣袖嗫嚅道：“四叔，你怎么会……”老四不敢抬头，手忙脚乱掩盖着手上的伤口，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沫儿横他一眼，刚想说些刻薄话，却被婉娘一把拉住：“你看前面像个什么？”


沫儿眯起眼，胸有成竹道：“像一只老王八的头，哈哈。”


婉娘掩口而笑，道：“不错，一个缩头乌龟。走吧，大家都累了。”


殿堂迅速摇晃起来，一股浓重的腐土气息呛得沫儿一连打了三个大喷嚏。


待沫儿手忙脚乱抹了鼻涕口水，定睛一看，却发现殿堂已经不见。原来的地面上冒出一个满脸皱褶的老乌龟脑袋，上面长满墨绿的苔藓，浓密的眉毛一直拖到了地上，一双昏黄的眼睛正忧伤地盯着他们几个。


文清揉揉眼睛，喃喃道：“乌龟爷爷？”几年前，沫儿他们曾从洛水边救过一只老龟，它化成个秃头大肚的老头给孩子们买过不少好吃的。可显然，眼前的这位并非乌龟爷爷。


老乌龟艰难地动了下脑袋，缓缓道：“你是文清吧？”接着又将眼睛看向沫儿：“方沫儿，是吧？我听他提起过你们。”老乌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锋利的牙齿。


文清似乎糊涂了，沫儿拉住文清，满脸戒备。


老乌龟爱怜地看着他们二人，道：“真好，也叫我一声爷爷吧。”两人有些不知所措。这老乌龟眼神慈祥，表情和善，谈吐之间甚为大气，让人在敬畏之余产生莫名好感，沫儿无论如何都难以将他同那个设置鬼冢的人联系起来。


婉娘突然叹道：“原来是霸公，婉娘可实在没想到。”沫儿和文清交换了下眼神。这个名字从来没听婉娘说过。


老乌龟眼角露出笑意：“难得还有人记得老朽。”他的目光在雪儿脸上停留了片刻，转而看向他处。


雪儿姑娘面色苍白，表情夹杂着惊喜和失望，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婉娘拍了拍她的肩，转而道：“我印象中，霸公可是个忠厚长者，怎么也做起这种勾人魂魄的勾当了？”


老乌龟没有回答，闭目养了会儿神，又睁开眼睛，慢悠悠赞叹道：“当年你还很小，还没能修成人形，我就说你悟性好，灵气足。果然不错。”


婉娘干咳了几声，装作没看到文清和沫儿探询的目光。


老乌龟昂起头，眼里流露出憧憬：“唉，这么多年，不知道外面的世道变成什么样儿了。真想出去看看。”


老乌龟看着雪儿，忽然柔声道：“雪儿，你还好吗？这些年，我一直记挂着你。”他的声音虽然有些苍老，却极有磁性，且这句话说得用情至深，听起来竟然异常动人。


沫儿心想，这个霸公，年轻时定然风度翩翩，不论长相，便是这份沉稳大气，就非常人所及，不由得心生羡慕。


雪儿如同傻了一般，怔怔地看着他。


老乌龟道：“你还是同以前一样，可是我却老了。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扭头看了看四周，“我真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雪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我一直在找你。”


老乌龟的眼睛亮晶晶的，同他龙钟老态的样子十分不相配：“我知道。”


文清和沫儿简直懵了，越发摸不着头脑。沫儿偷偷拉拉婉娘的衣裙，小声道：“这老乌龟是谁啊？”


婉娘迟疑了下，附耳悄声道：“别胡说，他可不是乌龟，是赑屃①，人称霸公。”沫儿还要再问，婉娘道：“等下见机行事。”


『①赑屃，龙子之一，又名霸下。形似龟，好负重，多见于庙院祠堂之中。』


雪儿略略偏过脸去，垂下了头，灵动的五官在昏暗的灯光下展现一个精致的侧面，同婉娘更加相像。


文清傻傻道：“真像俩姐妹。”


赑屃霸公正一眼不眨地看着雪儿，听到此话，嘿嘿笑了两声，道：“婉娘，你看她同你像么？”


婉娘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低头不语的雪儿，却斩钉截铁道：“不像。一点儿也不像。至少，我从不会爱上害我的人。”


赑屃叹了一口气。沫儿好奇地看了一眼雪儿。


婉娘道：“我不喜欢猜谜。霸公能否和婉娘解释一下鬼冢之事？”


赑屃抬起眼睛，扫了一眼沫儿等人：“是我错了。我只是想离开这里，没想到给世间带来如此大的灾难。”


不知为什么，沫儿总觉得他的目光极具魔力，让人不由得站到他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以至于沫儿虽然知道今晚之事全是因他而起，竟然没办法恨他。


赑屃继续道：“唉，我当年犯了一个失误，被封在死门之中……我只想出去。”他的眼里满是悲痛和内疚，看得沫儿极为不忍。


原来早在大唐建国之际，人皇先祖利用袁天罡在长安和洛阳两城按照阴阳八卦的乾、坤、震、兑、坎、离、艮、巽等八个方位进行风水布置，赑屃受制，镇守坎位。但先祖承诺，镇守七七四十九年即可重归自由。哪知四十九年之后，恰逢武后垂拱，封洛阳为神都，对洛阳的风水大做手脚，利用奇门遁甲之术，人为关闭凶门、惊门、伤门和杜门，而仅留开门、休门、生门和景门，以求气数万千。但道法自然，八门开合本要遵从自然之法，特别是死门，硬生生关闭，自然需要从其他力量处找取平衡。如此一来，原本镇守在坎位休门、未及离开的赑屃，竟然被生生地封在了死门之中。


转眼之间，赑屃守在死门将近百年。眼见出头之日遥遥无期，赑屃心有不甘，这十年来，潜心研究法术，处心积虑寻求死门的破解之法，由是便有了“鬼冢”和“魄引”。


沫儿小声道：“谁帮你做的？那个袁天师是谁？”


赑屃惨笑道：“我被困于此，法术可没丢开。世人个个不为名便为利，要找一两个有潜质的人，自然轻而易举。袁天师不过是个代号罢了，是谁都无所谓。”他斜睨一眼昏迷不醒的新昌公主，“比如她，位高权重，又有强烈的欲望，帮我做个鬼冢、制服一两个人为我所用，也不费什么功夫。”


老四在旁边愧得脸像猪肝一样。


婉娘叹道：“可惜了这么多枉死的俊男靓女了。”


赑屃沉默片刻，道：“四十九年，到如今的已逾百年，人皇所谓的金口玉言诚不能信。你可能觉得我视世人为草芥，但在人皇眼中，可曾将我当做人看待？在他们眼里，你我不过是可诛可杀的异类罢了，若有机会利用最好，但凡有一点不合他意的，定当处之而后快。你在洛阳多年，料想你也曾经历过。人的贪婪、残忍，远比你想象的要恐怖。”


※※※


婉娘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培养雪儿很多年了吧？”


赑屃干笑了两声，道：“无所谓培养，不过是我无聊时的游戏罢了。你……怎么发觉的？”


婉娘淡然道：“她曾用纸人给我送过信。这手法，同今晚的纸人阵如出一辙。不过你镇守坎位，如何指点的到她？”


赑屃温柔地看着雪儿，道：“当年未守洛阳之前，我曾到天山一处梅林静修，那年冬天，无数镜雪从天而降，却数她灵气最足，我闲着无事，便将自身的灵气注入，她果然很快修成人形。”


婉娘点头道：“怪不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镜雪修炼成人形的……原来是霸公的杰作。”


赑屃微笑道：“哦。你瞧着怎么样？我当时也想不出让她变幻成什么样子，就照了你的模样来。”


婉娘扭头看了看泪眼婆娑的雪儿，道：“既然如此费心地培养了，干吗又拿来做了魄引？单单我们几个还不够么？”


赑屃神态自若道：“你和你那两个小家伙，原本是个意外。我原本没想到能将你们引来。再说了，能做魄引的，这洛阳城中也没有几个，自然是越多越好。”沫儿握紧了拳头，小声嘟囔道：“亏得雪儿对你一往情深。”


赑屃一笑置之。婉娘吃吃笑道：“想来是她不听话了。”


赑屃慈爱地看着雪儿，道：“是我们缘分尽了。”婉娘用眼角斜了一眼垂头不语的雪儿，轻声道：“那小安呢？”


赑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口气略有僵硬，道：“一棵梅树，值得你惦记么？——婉娘你管得太多了。我日后自会同她们解释。”沫儿很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却慑于赑屃的威严，不敢再多话。


婉娘不再发问，拉着沫儿，示意众人后退。


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沫儿冻得瑟瑟发抖，拉着婉娘恳求道：“我们回家吧。”


婉娘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凝望良久，轻声道：“心早就碎了，干吗不面对？”心形的雪花，中间布满裂纹。


〔十〕


众人退到了后面，只剩下雪儿，面对鳌公站着。


赑屃突然道：“雪儿。”


雪儿的头垂得更低了，扑簌簌的泪水滴落在胸前的纸衣上，一会儿便殷湿一大片。


赑屃温柔道：“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雪儿慢慢走过去，欲要说话，却先泪流。


赑屃宠溺地打量着她，赞赏道：“好丫头，出脱得越发水灵啦。”


雪儿低声道：“我一直在找你。”


赑屃柔声道：“我知道。看到你闯进来，被他们制服。唉，我送了信给你，让你离开洛阳，你怎么不走？”


雪儿的身体微微抖动起来：“没有找到你，我怎么能离开？”赑屃前后送了两封信给雪儿，一封告知她自己在洛阳，要她在洛阳等候见面，一封却称自己将死，让她赶紧离开洛阳，永远不要再回来。可是沫儿却觉得，或者那两封信都是赑屃的策略，为的只是让雪儿不要离开洛阳。若是他真想让雪儿离开洛阳，不送那些信笺即可，雪儿打探不到消息，自然会离开。


赑屃的眼里泛出泪光：“傻丫头。”


雪儿擦干眼泪，热切道：“快告诉我，如何才能救你出来？”


鳌公长叹一声：“你的那些朋友，”他的目光缓缓滑过婉娘、小安、朱公子等人，“你舍得吗？”


雪儿震动了一下，表情踌躇而迷惘。


赑屃苦笑道：“我精心设置的鬼冢，已经被你的朋友破了。”


雪儿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的光，声音也颤抖起来：“不！你不会的！你怎么会做鬼冢……鬼冢真的是你做的？”


雪儿经过多方研究，终于在去年秋天大致确定了死门的入口方位，算出正月初一至十五期间，死门将在铜驼坊出现，于是便在铜驼坊定居下来。但今晚勇闯死门，一是为了给小安治病，二是想借机破解死门，救出赑屃，却不曾想到，是赑屃一手操纵了这个阴森恐怖的鬼冢。


其实刚才看到铺天盖地的纸扎人，包括刚才婉娘同赑屃的谈话，雪儿已经隐约猜到，但不听他亲口说出来，总是不信。


赑屃默然片刻，道：“这些年，你还好吧？”


雪儿摇摇头：“不好。很不好。”


赑屃温柔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是不是？你心里怨我不顾情谊，给小安钉上七魂钉，是不是？”


这句话，却比刚才听说他操纵鬼冢更让人震惊。雪儿咬着嘴唇，泪眼婆娑：“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被镇在死门，那么不用利用小安，我也会拼了命来救你。”


赑屃悲怆地摇了摇头：“雪儿，我舍不得你，直到最后，我都盼望着你能够不管不顾，离开洛阳，你明白吗？”


数百年前，赑屃正当壮年，最为风流倜傥。得其帮助能修成人形的镜雪小妖雪儿对他自然是又崇拜又爱慕，一腔真情全在赑屃身上。后来他云游天下，来了洛阳，却意外失手，被禁锢在八门之中，镇守坎位。


四十九年，对赑屃来说，原本也不算难熬。赑屃本来以为，只需时限一到便可恢复自由之身。谁料想，大唐哗变，武氏当权，洛阳奇门被人为做了手脚，四十九年之约成了一纸空文。


赑屃气急，却无可奈何。原本淡然之心一旦变得狂躁，真真是度日如年。几十年来，赑屃想尽办法，都无法摆脱死门的控制。直至前几年，赑屃算出，死门和生门在今年元月初一、十五两日可有短暂重合，届时死门打开，只要能够收集足够的阴气，便可摆脱死门。


于是便有了鬼冢一事。只是鬼冢阴气虽盛，却充满戾气，唯有找到具有灵性的人和非人做“魄引”，才能将戾气导出。筛选再三，终于确定了钱永、朱公子、二胖、红袖等人选，但具有灵力的非人却难以选定。


赑屃对于雪儿，绝非没有感情。只是对比压在死门中暗无天日的绝望，风花雪月的所谓感情实在不堪一击。雪儿来到洛阳，赑屃很快便已经知晓。他纠结良久，终于决定忍痛割爱，拟以雪儿和小安为魄引。


※※※


赑屃看着雪儿的眼睛，柔声道：“雪儿，你恨我么？”


雪儿凄惨一笑，摇头道：“你为什么不明示，告诉我你需要我做魄引，我自然高高兴兴地就来了。”


赑屃眼神更加温柔，叹道：“鬼冢破了，也好，免得我良心不安，每日里辗转反侧，眼前全是你的影子。”


雪儿红了脸，低声道：“我愿意……愿意留下来陪你……”


小安和朱允之却突然醒来了。小安揉揉眼睛，懵懂道：“这是哪儿？”看到前面的雪儿和赑屃，惊喜地叫起来：“姑娘！霸公！太好了！”冲过来拉着雪儿的手臂又跳又叫。


朱允之愣了片刻，快步走到雪儿身边，语无伦次道：“雪儿姑娘……我找你找得好苦……”


雪儿躲闪了下，正色道：“多谢朱公子挂怀。”


赑屃瞟了一眼朱允之，微笑着看着雪儿，并不言语。


朱允之欢喜之色溢于言表，一双眼睛再也不离开雪儿，对周围一切熟视无睹，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拿出那瓶在闻香榭定制的半边娇，激动道：“这个，送给你的……”


婉娘大声说道：“朱公子的礼物，等回家了再送吧。赑屃如若无事，在下就告辞了。”


赑屃眼中的阴霾一闪而过，动了动脑袋，道：“请便。”


婉娘道：“雪儿和小安，还有这些人，我也带走了。”说着上去挽了雪儿的手。


赑屃迟疑了下，微微点头。


小安茫然道：“我们走了，霸公怎么办？”雪儿却站着不动，流下泪来。


沫儿正想问婉娘如何离开，忽听一阵呜咽之声。


赑屃竟然老泪纵横，那种发自心底的悲痛，让人肝肠寸断。且他的哭泣极其感染力，一时之间，哭声一片。众人心里对赑屃充满了同情，只觉得能够发出如此痛彻心扉哭声的，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沫儿哭得声嘶力竭，艰难地翻了一个身，俯在地上呕吐。他手里还拿着已经几乎空了醉梅魂和桃木小剑，将眼泪鼻涕抹得衣袖上满是。


※※※


一丝清香飘来，最后一滴醉梅魂洒了出来。沫儿猛然一愣，觉得有些好笑，心里疑惑自己好端端的哭什么，呕出一口酸水，胡乱抹了眼泪，爬起来去拉婉娘的衣袖，却在低头的一瞬间，发现地下有些不同。


地面上，一个圆形区域微微发出若隐若现的微小光点，像是一堆即将熄灭的灰烬，刚好将众人围在中间。


这种情形，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沫儿心底不安，用力在地上跺了几脚，那些光点不但不灭，反而更亮了些。


片刻工夫，地面的光点渐渐变大，并慢慢连在一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地底透出，直入骨髓。沫儿的鼻涕瞬间冻在了上唇上，硬剌剌的极不舒服。


恍惚间，一团朦胧的黑气晃晃悠悠从圈外飘了进来，罩在雪儿头上，随之蔓延至其全身。沫儿还当自己眼花，愣了片刻突然想起，雪儿这是要死了！再一看小安，周身的黑气更浓，以至于五官都有些模糊。


沫儿大骇，手忙脚乱用桃木小剑在醉梅魂的玉瓶上一阵胡乱敲打，又冲过去抱着雪儿的肩头一阵猛摇。


黑气越缠越紧，雪儿申请委顿，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光亮中，慢慢变成一团几近透明的雾气。


沫儿只顾绕着雪儿手足无措，一回头，却见婉娘头顶上黑气盘旋，渐渐凝聚成一把黑色的长剑当空高悬。剑尖所指之处，一丝亮光从婉娘的百会穴升起，朝赑屃的方向飘去。


沫儿尖叫着，挥着桃木小剑跳起来乱刺，无意中见赑屃一张鬼魅的脸仍然带着哭相，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大吼一声冲了过去，哪知未及走出光圈，身体被硬生生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沫儿又惊又怕，想也没想，用尽了力气将桃木小剑猛然一甩，小剑却不受光圈的影响，不偏不倚，正中赑屃的额头。


呜咽声停止了。地下的光斑慢慢消失，寒气也淡了许多。众人清醒过来，个个一脸茫然，面面相觑。老四挂着长长的鼻涕，更是无所适从。


雪儿面如死灰，如泥塑一般一动不动。婉娘道：“霸公也太心急了些。唉，我想雪儿姑娘本来是想留下陪霸公的吧。”


赑屃痛苦地扭动着脑袋，闭着眼睛，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滴落，叹道：“走吧，走吧，你们都走吧。”


婉娘似乎没注意到插到赑屃额上的桃木小剑，轻声安抚道：“霸公保重。”


赑屃慢吞吞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黯然道：“我已认命了。”这表情极其无辜，绝不像是做了什么手脚的样子。


桃木小剑的鬼脸手柄露在外头，随着他说话一抖一抖的。沫儿很想过去拔下来，又唯恐提醒了他，只好揉着摔得生疼的屁股，气哼哼走到婉娘身前。


黄三走过来，附耳道：“时辰不早了，再不走怕来不及了。”


婉娘点点头，张嘴要说什么，只听砰的一声，前面一盏招魂灯瞬间爆裂，一股白气瞬间变成了一只白骨森森的手臂冲着婉娘和沫儿抓过来。


这白骨手臂来势极快，根本不及躲避，婉娘连同沫儿都呆愣在了原地。


说时迟那时快，黄三飞身扑出，抱起沫儿一个转身，白骨划过地面，咔咔响着又朝婉娘飞去。婉娘闪身躲过，挥舞衣袖卷起白骨，向赑屃的方位摔去。白骨瞬间断裂，却随即变成了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手骨，劈头盖脸地朝着众人头顶抓落。


沫儿几乎没工夫想如何反击，只本能地护住脑袋，躲在黄三身后，听到噼里啪啦的打斗声，正恨不得钻地下去，突然眼前一花，婉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淡黄色的精致长剑，幽香逼人，味道同醉梅魂几乎一样，只是更加清冽。长剑挥来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白骨纷纷落地消失不见，几人虚惊一场。


婉娘吹了吹长剑，盈盈笑道：“霸公觉得我的梅魂剑怎么样？”


赑屃顿了一下，微笑道：“婉娘好本事。胭脂水粉竟然也能成为法器，真让人打开眼界。”


婉娘莞尔一笑，道：“梅魂剑——醉梅魂，专为霸公而制作。镇守死门的梅树精气，配上我家两个小童、木魁和我的血，虽然力度不那么足，但胜在精纯。”哗啦一声，淡黄色的梅魂剑变成了一片纷纷的水珠，滴落在地上。


赑屃脸色大变，喃喃道：“梅魂剑……没魂剑！”眼里颓废之意大盛，却也不恼不怒，缓缓道：“我真不应该打你的主意。”


婉娘眼波流转，嘻嘻笑道：“正是，当年鳌公也是这么说。”文清听到鳌公的名字，觉得甚是纳闷，倒像是自己忘记了什么事似的。


赑屃微微笑道：“听说你为了文因得罪了鳌公，是不是？”


两人说话，沫儿却不敢放松，留神盯着他。


婉娘睁大眼睛，娇嗔道：“这可真冤枉我了。我不认识什么文因，是鳌公看上了我的小童，要拿去祭河，我不同意，鳌公便记恨在心。鳌公家大业大，犯得着和小女子一般见识么？”


沫儿心里念着文因的名字，总觉得这人同文清是有渊源的，忍不住回头小声道：“文清，你认不认识文因？”文清突然头痛欲裂，抱着脑袋猛烈摇晃。


婉娘抚掌道：“啊，我知道了，怪不得霸公寻我的晦气，原来是替鳌公报仇来了。”沫儿心想，难道赑屃同鳌公是亲戚？


赑屃嘿嘿笑道：“婉娘多虑了。不过透漏给你个消息。我知道文因在哪里。”


沫儿想起黄三曾几次出去，说要将血奴果送给一个人，却说找不到那人，难道那人就是文因？脱口问道：“在哪里？”


赑屃眼睛看着婉娘，摇头道：“嘿嘿。”


婉娘漠然道：“这人是男是女？不认识。”伸手揽住文清的肩头，替他把散落的头发扎好。


赑屃不知是失望还是放心，长吁了一声，嘴里说道：“婉娘得空也替我做一款香粉吧。”双眼却精光四射，额头的桃木小剑突然跳出，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箭一般朝雪儿刺去。


偏偏文清头痛，婉娘安抚文清，沫儿走神，黄三离得稍远，雪儿和小安形同枯槁，这一下竟然无从躲避。沫儿只看到一个拖着长尾的亮点带着股腥臭味一闪而过，不由大急。


只听得朱允之一声狂叫，雪儿被扑倒在地，接着便见他手捂胸口倒地抽搐，嘴里犹道：“雪儿快逃……”一句话未了，头顶精气四散，身体迅速干枯，顿时气绝身亡。


众人一片唏嘘，婉娘秀眉竖起，回身喝道：“霸公真是欺人太甚！”从怀里将整整一瓶醉梅魂掏出啪地一声投掷在赑屃面前，摔得粉碎，香味混合着尘土味四处飞扬。旁边的老四突然捂着一只眼睛一边尖叫，一边狂跳不止，原来刚才桃木小剑带出的黑水竟然碰巧甩进了老四的眼里。黄三纵身上前，拿出一把小刀，反手将他的眼珠子挑了出来，婉娘则飞快拿出药粉，倒在他的伤口上。


这些举动一气呵成，看得沫儿呆傻在了当地。雪儿更是如同梦魇了一般，歪坐在地上，一双美目睁得老大，呆呆地看着朱允之。


赑屃额头的伤口流出一股黑血，痛苦地不住呻吟。


雪儿慢慢爬过来，将朱允之的尸体抱在怀里，诡异一笑，柔声道：“朱公子，我代霸公给你赔个不是。”拔下他胸口的桃木小剑，摇摇晃晃站起，双目直视赑屃。


沫儿恨得牙根痒痒，只盼雪儿能痛快淋漓地大骂他一顿。


雪儿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同两口不见底的深井，闪着一丝奇异的亮光，一字一顿道：“还给你。以后两不相欠。”惨然一笑，反手将桃木小剑插在了胸口。


这一变故，谁都来不及阻止。一阵光芒闪过，雪儿的脸渐渐暗淡，慢慢变成一朵晶莹绝伦的镜雪，斜靠在朱允之的肩头。


天空下起了红雪，如同被血染过一般。


※※※


赑屃一声悲嚎，说话开始颠三倒四：“我要出去！……你早就变心了……你看，你还是爱上了这个迂腐的小书生……雪儿你不要死……”他一阵哭一阵笑，大脑袋不住摇晃，棱角渐渐分明，竟然重新恢复成一个殿堂的模样。


天边突然冒出一丝霞光，飘浮在空中的镇魂灯一个个熄灭，殿堂同周围的景象不住旋转。地面踩起来虽然是实的，看上去却像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引得众人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一阵飞沙走石，天旋地转，众人已经难以睁开眼睛，只听耳边风声呼呼直响，寒气顺着脖子往棉衣里灌，如同刀割。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安静了下来。沫儿睁开了眼睛。


晨光下，众人东倒西歪围坐在一处开阔地，数十株将死未死的枯黄松柏环绕着一座破败的尖顶小庙，却是婉娘初一曾带沫儿文清来过的地方。只是小庙门楣上端多了一处拳头大的黑洞，让沫儿联想起赑屃额头的伤口，心里稍觉不适。


老四率先醒了过来，他倒是个汉子，受了如此重伤，竟然连哼也不哼。婉娘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老四嘴角抽动了一下，似要解释，婉娘淡淡道：“不用说，我相信你有苦衷。”仔细查看了下他的眼窝，咬唇道：“可整治的从外面看不出来，但视力却……唉。”


小安也醒了，清秀的小脸上无一点血色，对着那个破败的小庙，发呆良久，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却不知是拜祭赑屃还是雪儿和朱允之。黄三将干尸裹上衣服，送新昌公主至其府前；文清和沫儿将钱永、二胖等人送至家门口，直到看见家丁将其抱回才离开。


〔十一〕


这是闻香榭唯一一款未能售出的特制香粉。专为雪儿量身制作的相思染，未等它发挥作用，雪儿已用自己的血染红了相思。


如今它就放在中堂最上层的搁架上，一抬头，便可看到那个微微透出蓝紫色的青玉小瓶。沫儿同文清曾反复猜想，并追问婉娘，若是相思染早早送给了雪儿，结果是否会不一样？婉娘总摇头说不知道。


小安似乎一夜之间长大。她身体已经恢复如常，但执意离开洛阳，不管文清和沫儿如何恳求，甚至沫儿保证，再也不同她吵架，她也不肯留下。两人求助于婉娘，婉娘却道：“让她走吧。这虚假的繁华之地，越早逃离越好。”


赑屃未能遂愿，仍然镇守在死门之中，想要出来，估计更加难了，不过也是他罪有应得。新昌继续做她的公主，暂时还未来找闻香榭的麻烦，但沫儿担心，这只是早晚问题。只是那个神秘的袁天师是谁呢？婉娘苦苦寻找的文因又是谁呢？

贰 眼波横


〔一〕


天气转暖，春风和煦，万物复苏。闻香榭里一片忙碌，小伙计文清和方沫儿每日里跟着黄三，在后园翻土播种，剪枝打丫，倒也有趣。当然，文清和黄三在忙着种花，沫儿在忙其他：一会儿要在翻开的新土里找过冬的土蚕，一会儿要去编柳条草帽，要不就是渴了、饿了，要去前堂厨房找吃的，没一刻安生。


这不，沫儿捏着一条肥胖的土蚕，兴冲冲地来了，嘴里道：“文清你快看，这个虫子好肥，把肚子都撑圆了，能看到它的肠子。”


文清探头看了一眼，憨笑道：“怪恶心的。”不经意看到沫儿细细的脖子和耳廓上柔嫩的绒毛，连忙将眼睛挪开。


沫儿却未发觉，拨弄着蜷曲成一团的虫子，贱笑道：“我们去把它丢到婉娘的脖子去，肯定吓死她。”


文清眼神飘忽，傻头傻脑道：“不要吧，她最怕虫子。”沫儿把虫子翻过来，急道：“这虫子又不咬人！你瞧，软乎乎的，很好玩呢。快点，你装着请教她走到她前面去，我溜到后面偷袭。”


文清朝沫儿连试眼色。沫儿下意识回头，见婉娘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一副要开骂的样子，慌忙转了脸色，讨好道：“婉娘你来啦。你看我捉了好大一只虫子，正想送给你玩。”伸手将虫子递到她面前。


婉娘哇一声怪叫，后退了好几步，凶巴巴道：“扔掉！踩死！我警告你方沫儿，你要是敢拿着这个虫子在老娘面前出现，马上把你赶出闻香榭，送给新昌公主做魄引！”目光凶狠，全然没有以前开玩笑的轻松。


沫儿倒吓了一跳，悻悻地收回了手，小声嘟哝道：“一条小虫子有什么。女人就是这样，大惊小怪。”


婉娘正远远走开，听到他说话，忽然回头，瞄了一眼正在沫儿脑后发愣的文清，似笑非笑道：“文清，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沫儿扭头就走，留下文清手足无措，表情尴尬万分，倒像是什么秘密被人揭穿了一般，红着脸憋了半晌，方吐出一句：“婉娘你真无聊。”抓起锄头，飞快地锄地，连沫儿的小虫子也不看了。而且整整一个上午，都如此这般闷着头不声不响，无趣得很。


※※※


中午吃过饭，婉娘正忙着调试水粉，尝试做一款新的眼妆。这些散粉呈靛蓝色，以马兰花粉为主，原本是用来做眉黛的，剩下了这些许，婉娘嫌浪费了，突发奇想准备用来做眼妆。


沫儿在一旁打下手。看文清仍闷头不响，便专门找话来和他说。但不管沫儿问什么，他都只点头摇头。沫儿恼了，跳起来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个爆栗，叫道：“你今天成哑巴了？”文清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两人正大眼对小眼，却听有人敲门，文清逃一般起身开了门。


一个中年男子领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男子方脸短须，脸上带着惯常的笑纹，一双小眼躲躲闪闪，憨厚中透着几分市井的狡诈。他穿一件精致黑色螺纹锦袍，腰间叮叮当当地挂着几件劣质玉佩，脚上穿了双磨损严重的平口黑布鞋，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身后的女孩不过十六七岁，一身布衣，体型圆润，虽皮肤略黑些，但下巴尖俏，五官秀丽，特别是一双眼睛水汪汪、乌溜溜，粗黑的睫毛微微翘起，端的是个美人胚子。


婉娘听到响动，笑着迎了出来：“这位怎么称呼？您想买什么，口脂、眉黛、胭脂还是水粉？”


男子的眼光在婉娘脸上停留了片刻，搓手笑道：“我叫曾狗子。先看看，先看看。”绕着中堂的搁架走了一圈，回来拉过女孩的手，亲亲热热道：“绣儿，你看看喜欢什么？爹都买给你。”


绣儿抽出手，低头道：“我不要。”


曾狗子咯咯笑着，将她的头轻轻一拍，道：“看你这孩子！好不容易爹有钱了，可不能亏待了你。”


绣儿似乎并不高兴，低声道：“回家吧，小兰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曾狗子瞄一眼婉娘，小声道：“你看人家这老板娘的脸儿，多俊俏！你要打扮了，一定比她好看。”


沫儿朝婉娘做个鬼脸。婉娘却不生气，笑嘻嘻道：“正是正是，绣儿姑娘好底子，不打扮可惜了。”


曾狗子回过头，眨着眼睛，一脸痛惜道：“她娘走得早，我这又当爹来又当娘的，孩子跟着我没少吃苦。今儿我发了财，专门带孩子来买些好的胭脂水粉。唉。”


绣儿抬起头叫了声：“爹！”似要制止他说下去。曾狗子略显夸张地揉了揉眼睛，道：“不说了不说了！老板娘，你这儿有什么好的胭脂水粉推荐？”


婉娘笑着说出一串儿名字来，差文清各拿了一个捧了来。曾狗子显然也没打算买这么多，嘴里对婉娘说着，眼睛却瞟着绣儿：“都挺好！都挺好！”


绣儿道：“爹，还是别买了。别浪费钱。”曾狗子大声道：“爹有钱！来，乖绣儿，想要哪一种？”虚张声势地拿起一款眉黛，皱眉道：“这个颜色暗了。”又换了一款胭脂：“这个太艳，不合适。”


绣儿绞着手，脸儿通红。婉娘见状，笑道：“我看绣儿姑娘这双眼睛可是少有的水灵，不如要一款眼妆。”拿起刚才调制的眼妆水粉，“这个叫做眼波横，今天刚做成，还未分装呢。质地细腻自然，又不容易落色，绣儿姑娘用最合适。”


绣儿的眼睛亮了下。曾狗子拿过盛着散粉玉碗闻了闻，啧啧道：“这家的香粉果然好。就这个啦。”从腰里拿出一个荷包，十分豪气地问道：“多少钱？”


婉娘笑道：“原本是一两银子，给你打个八折好了。不过需要明日才能取货。或者您留下名帖，我们可送货上门。”


曾狗子掂量着荷包，迟疑了一下，道：“送货上门……另加钱不？”


婉娘道：“不加钱。”曾狗子喜出望外，得意洋洋道：“得咧，就这个了。绣儿，爹再带你去买几件好衣裳去。嘿嘿，我曾狗子可不是只知道喝酒赌博，打扮女儿我也舍得的。”说着朝绣儿一瞟。


绣儿脸上没有一点喜色，反而透出些不安来。


〔二〕


送走了二人，婉娘捧着玉碗皱眉苦思。沫儿嘲笑道：“这么蓝的颜色涂在眼皮上，还做眼妆呢，我看做妖怪还差不多。”


婉娘也不理他，用簪子挑了些马蓝花粉，自言自语道：“颜色是蓝了些。绣儿皮肤略黑，最好还是用深色。”叫黄三拿了些半干的紫罗兰来。


半斤紫罗兰花，稍加烘烤后研碎，只筛出一小碗最精细的粉末，而那些颗粒过粗的，就只能倒掉或者用来做焚香。黄三又取出一个食指粗细的青黑色小石条，里面隐隐有些金色颗粒。婉娘称叫做“微金石”，用来做额妆、花黄、眉黛都好，交代文清搬出石臼，放进去慢慢捣碎。


微金石的石质不算很硬，但要捣成粉状却不容易。文清和沫儿换了几次手，总算捣得差不多。然后用最细的小锣筛过，再同紫罗兰粉、马蓝粉混合在一起；为了避免香粉过干不服帖皮肤，还要加入适量清油。


几种原料搅拌均匀，放在模子里压成圆饼状，置换到扁圆青玉小瓶中，配上一支短尾软毛小刷，这款名叫“眼波横”的眼妆便算是成了。


沫儿掐着指头算了半天账，终于忍不住提醒道：“这款眼波横，你收了人家八钱银子，光是原料、玉瓶成本都去了七钱了。”


婉娘顿足叫道：“谁说不是，搭的这些工夫、用的这些工具还没算进去呢。这款眼妆指定要赔。不过，”她眼珠一转，“整个洛阳还没有一款像样的眼妆，这款眼波横算是第一个，就当是送给绣儿姑娘试用了。配上她的大眼睛，肯定要火。”脸顿时笑得像朵花儿一般。


沫儿恍然大悟。婉娘拿起玉瓶，不无嫉妒道：“我要是有绣儿姑娘的眼睛就好了。”看碗里调好的膏子还剩一点点，一把拉过沫儿，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沫儿的眼睛也漂亮。”说着挽起了衣袖，乐滋滋道：“过来。”


沫儿后退了几步，警惕道：“你做什么？”


婉娘上前一步用力抓住了他，不怀好意道：“免费试用眼波横，多少人都没这个福气呢。”


沫儿使劲挣脱，叫道：“不要！”


婉娘却不松手，板着脸道：“当时签卖身契的时候可是说好了，除了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我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坐下！”不由分说将沫儿按在椅子上，抓起门后的毛巾在他的脸上搓了一把，从货架上取了紫粉、胭脂、眉黛等，朝着沫儿脸上一通乱抹。然后用软毛小刷蘸了些眼波横，仔细地在眼睑部位由眼窝勾勒至眼角，反复多次，又用指腹轻推。


沫儿不耐烦了，道：“好了没？”推开婉娘，猛地睁开眼睛，刚好看到文清傻愣愣的一张脸，错愕中夹杂着惊喜，表情复杂。


婉娘丢了小刷，得意地抱胸而立，问文清：“怎么样？”


文清只顾呵呵傻笑。沫儿抓起镜子，嘟囔道：“别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一看镜子，不由傻了。


镜子里，一张精致的小脸粉里透红，峨眉入鬓，鼻梁高耸；特别是眼部深色妆容，极为服帖自然，角度微动时还可看到金色光点闪烁，使得沫儿原本就乌黑灵动的眼睛更加顾盼生辉，炯炯有神。


沫儿竟然有些恼羞成怒，跳起来叫道：“难看死了！”飞快跑去洗掉。


婉娘哈哈大笑，拍手道：“这下我就放心了！眼波横可作为新品推出啦。”扭头看到文清仍呆呆地看着沫儿的背影，揶揄道：“傻小子，漂亮不？”


文清吓了一跳，半晌才扭捏道：“嗯。可以多做一些眼波横备着。”


婉娘一笑，走去收拾东西，看似随意道：“一切随心就好，想多了不过是自寻烦恼。”


※※※


夜已深，后塘中有鱼儿跃起，哗啦啦一阵水响。文清翻身坐起，叹了口气。


文清有了心事。他觉得自己有毛病了，却是那种最难以启齿的毛病，让他沮丧又兴奋。


一丝月光从后门挤了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明亮的光斑。文清实在睡不着，披衣起来，推开后门来到池塘边。


二月中的夜间仍有几分寒意，清冷的月光照得整个池塘如同镜子一般，偶有跃起的小鱼儿在湖面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你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一个细若蚊吟的声音响了起来，把文清吓了一跳。仔细看看，除了池塘边一条游弋的小鲤鱼，再无其他东西。


文清从小神经大条，对闻香榭内所见的各种奇异怪事早就见怪不怪，定了定神，小声问道：“你是在问我吗？”


小鲤鱼果真摇了摇尾巴。文清踌躇良久，见小鲤鱼游来游去也不离开，似乎在等他的答案，把心一横，道：“我……我有毛病了。”


“什么毛病？”小鲤鱼问道。


文清吭吭哧哧了半天，沮丧道：“我……我喜欢一个……男孩子……”说完捂上了脸，恨不得一头钻进地缝去，唯恐小鲤鱼嘲笑他。


哪知小鲤鱼欢快地游了一个圈，轻轻松松道：“这个算什么毛病！我也很喜欢我的姐妹呀。”


文清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小心翼翼道：“我担心……是断袖之癖……”


小鲤鱼竟然嘤咛一声笑了出来。文清大窘，手足无措道：“这个是不是毛病？我我……我竟然巴不得他是个女孩子，好照顾他一生一世……”


小鲤鱼仿佛知道他说的是谁，道：“不管他是男孩女孩，你是哥哥，自然要照顾他一生一世。”


文清顿时释然，不错，自己是哥哥，照顾沫儿一生一世是应该的。


小鲤鱼吐出一个泡泡，接着问：“你喜欢小安吗？”这小鲤鱼竟然连小安都知道，文清有些惊奇，不过它也算是家里的一员，知道也不为过。文清老实答道：“我待小安同妹妹一样的，他却不一样……”


小鲤鱼好奇道：“怎么个不一样？”


文清皱眉想了半天，比画道：“比如，小安若是要什么东西，我会把全部的银钱都给她，可要是沫儿想要什么东西，我除了银钱，哪怕连底裤当了都愿意……”觉得还是词不达意，挠头道，“唉，总之我也说不上来。”


小鲤鱼轻笑了一声，道：“干吗要把他同小安比较？他来了这么久，都是你让着他、宠着他，当然感情比别人深些。好好回去睡觉吧。”哧溜一下钻入池塘深处不见了。


文清想了想，果然不错，自己庸人自扰，非要将对小安和沫儿的感情分个子丑寅卯，原来是钻了牛角尖。心里的疙瘩解开，顿觉轻松不少，朝池塘凭空作了一个揖，算是感谢小鲤鱼开导，打着哈欠回房睡了。


※※※


文清房门刚关上，一个身影从楼梯下的黑暗中蹑手蹑脚走了出来，捂着肚子前仰后合，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刚才的所谓小鲤鱼，竟然是婉娘搞的鬼。


〔三〕


第二日是二月十四，周公庙有庙会。据说今年周公庙会高雅不俗，规模空前，沫儿早有耳闻，缠着婉娘拿了半个月的工钱，换了衣服，一大早便兴冲冲拖着文清赶了去。


周公庙设在福承坊，是纪念周公姬旦的祠庙，亦称元圣庙。它坐北朝南，正对着洛水的新中桥，桥边便是有名的“谪仙楼”，附近杨柳依依，庙中苍松翠柏，飞檐琉瓦，既不失繁华风流，又不失清净雅致，常有文人秀士聚会吟诗，并有善男信女摆供上香，祈求保佑。而与它相邻的便是教坊和太常寺，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附近又有多家高档青楼，更吸引了无数自诩风流之士流连盘桓。


但在庙会上绕了一圈，沫儿不禁小有失望。


原来这儿的庙会甚是与众不同，摆卖杂物、食品的都被挤到了远处临近路边的一隅，而庙前庙后，多是些文人雅士、锦衣美女，一个个步履优雅，明艳动人。旁边随处可见比赛诗文、竞技书法、交流音律的，羽扇纶巾的青年才俊三三两两围坐一起高谈阔论，甚至有人争论得面红耳赤；摆卖的东西不是毛笔纸张，便是丝竹乐器。石砚香墨、生宣熟宣、琵琶柳琴、古筝长笛等应有尽有，而沫儿想吃的羊肉串、涮牛肚、驴肉火烧等竟然没有卖的。


两人一向不肯好好学习，对这些东西一知半解，兴趣索然。耐着性子听了会儿不知哪家清倌弹奏的琵琶，又追着看了会儿几个年轻书生赛诗，围观了卖古琴的伙计同一个男子吵架，便不知道看什么了。


沫儿耸着鼻子闻了半日，发现空气中除了脂粉香气，确实嗅不到羊肉味儿，悻悻道：“这些人，都不吃饭的？一个庙会什么零食都没有，还叫什么庙会，叫学堂好了。”


文清道：“我看来这个庙会上的都是些有才华的，可能人家不屑于吃这种街边不雅吃食。不如回去吧？”


沫儿坚决道：“不，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们再去看看。”不由分说拉着文清去了庙后面远处角落卖杂货的地方。


这里房子低矮，人声嘈杂，各种糖糕甜饼、油角煎饺同卖胭脂水粉、农具家什的混杂着摆放，看起来脏兮兮的，让人没有多少食欲。还不时能看到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或肆无忌惮地同周围的客人调笑，或摆出一个妖娆的姿势左右顾盼，却不知是做什么的。


虽然没找到中意的东西，不过好歹比刚才那里有趣些。两人顺着人流往里走，沫儿一心想吃羊肉串，伸着脖子正张望，忽然被人拉住了。


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女人，满脸堆笑地搂住了他和文清的肩头，道：“啊呀，好久不见，两位小公子今日出来玩了？我这里备了上好的香茶，两位过来尝尝吧？”口吻甚是亲热，像是同两人很熟一般。


沫儿和文清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想不起见过这么个人。她满身的劣质香味，用的也不是闻香榭的香粉。女人见他俩迟疑，手上更加用力，笑道：“来吧，来吧，在这里碰上说明两位小公子同我有缘，我这香茶可不是谁想吃都能吃得上的。”不由分说推两人来到摊位后面一处小屋里。


她脸上的脂粉涂得厚重，一笑起来粉渣飘落，呛得沫儿鼻子发痒。沫儿一把推开她的手，道：“谢谢了，我们不渴。”文清也挣脱，施礼道：“多谢姑娘美意，我们另有他事，改日再来拜访。”


女人娇声笑着，眼角的皱纹条条可见：“来已经来了，喝了茶再走不迟。”极其热情地给两人倒了茶，嘴里还说着“长高了长帅了”的话，弄得文清和沫儿走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好局促地坐了下来。


小屋摆设相当简陋，正中几张粗木桌椅，靠墙放着一个粗制滥造的观音像，后面一扇小门，可能是通向厨房或者茅厕的；倒是一侧摆放的大床十分显眼，挂着粉红色的帐幔，上面放着鸳鸯戏水的大红被子和蝶戏牡丹的高枕，散发出同她身上一样的浓重香味。


沫儿隐约猜想到什么，心想还是早点脱身为妙。那女人斜眼看着手足无措的文清，嘻嘻一笑，将双手按在文清的肩头，俯身凑近了道：“这位小公子，家中可有女眷？”


她的鼻息裹着香味冲到文清脸上，文清几乎透不过气来，只有摇头。那女人抿嘴而笑，左手一点点下移，放在文清的胸脯上，笑道：“哟，公子好体格，身材真不错！”


沫儿虽然机灵，但哪里见过这种事，瞠目结舌地看着女人在文清身上上下其手。文清脊背僵直，除了手忙脚乱的避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人咯咯娇笑，竟然朝文清脸上一啄，留下一个吻痕。文清如同电击，手捂着吻痕，脸涨得如同猪肝一般。


沫儿简直傻了。那女人见沫儿表情惊愕，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嗲声道：“好俊俏的小公子！累了吧，姐姐帮你按摩一下。”一把将沫儿搂进怀里。


沫儿哇一声大叫，跳了起来，拉过文清就跑，谁知门却不知何时上了锁，怎么都打不开。


那女人在后面放荡地大笑，道：“外面有人守着呢。两位小公子还是乖乖坐下，把茶喝了再走吧。”


沫儿大怒，叫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女人嗑着瓜子，将两个耳坠子晃得叮当作响，蔑斜着眼睛道：“两位公子来我这里喝茶，其他钱不给，茶钱总要给的吧。”


两人彻底明白过来，这是碰上暗娼借机敲诈了。原来这周围因梨园教坊的关系，多有达官贵人、富家公子往来，自然少不了烟花柳巷，但凡有些姿色才艺的，都去了闲情阁、暗香馆等高档青楼，剩下姿色平庸或者得罪了什么人无法在烟花行当立足的，便只有做暗娼了。


这个地方位置僻静，离太常寺等又近，自然成了暗娼集聚的地方。婉娘从未提过，两人竟然不知有这么个所在，不知不觉就着了道。


女人将二人重新拉回到桌前，满脸淫荡地打量着，吃吃笑道：“我看你们俩还是童男，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吧？反正来了都要给钱，不如……”她伸手去解文清的衣衫，吓得文清慌忙往后躲。


沫儿勃然大怒，却不敢发作，道：“你想怎么样？”


女人笑眯眯转向沫儿，道：“我这日子也不好过，你们来了总不能空着，身上有多少就给多少吧。”这女人竟然真将他和文清当做是哪家的小公子偷偷溜出来玩儿了。


沫儿偷偷捏了下荷包里分文未动的一百文钱，心疼得几乎要掉下泪来。女人见两人一言不发，道：“要是真没钱，我可差人送信到府里，让家里来赎人。不过呢，我这么个暗门子，别脏了小公子们的名声。”


两人傻了眼。要是送给名帖给婉娘赎人，这脸可丢大发了。女人看文清沫儿一脸稚气，深感好玩，行为举止更为放荡，将腰带解了，露出雪白一片胸脯来，用手指挑起沫儿的下巴，羡慕道：“好精致的一张小脸！唉，这张脸要是长在我身上，可就好啦。”


沫儿突然一阵邪性上来，大着胆子朝她胸部腰部盯了一眼，奚落道：“瞧你那胸，都垂到腰上了，你还是先想下如何保持身材吧。”


女人也不生气，两手分别拉过沫儿和文清的手，淫笑道：“谁说的，你们来摸摸看……”两人从来没见过如此做派的女人，吓得大声叫了起来，一同甩开了手，用力推得那女人一个趔趄。女人生气了，叫道：“狗子！”


后面小门闪出一个粗壮男子来，手里拿个自制的狼牙棒，虎着脸瞪着文清沫儿，竟是昨日来定香粉的曾狗子。


曾狗子昨天只盯着婉娘，对旁边的小伙计不甚留意，两人今日又换了衣服，所以并未认出。他虚张声势地干咳了一声，道：“破财消灾，两个小公子还是乖乖给钱吧。”但说话的底气并不足。


女人似乎对曾狗子的样子更加恼火，喝道：“狗子，先把这两人关起来！”


曾狗子眨巴着一双小眼睛，迟疑道：“莺儿，这不好吧……是哪家府上的？别不小心得罪了贵人。”


莺儿显然是老江湖了，冷笑道：“得罪人？怕得罪人你就别入这行。”


曾狗子踌躇着不肯上前。莺儿怒了，唠唠叨叨骂了起来道：“你个没本事的，除了让老娘帮你养女儿，还能做什么？你今天下午就把曾绣给我送过来！凭什么老娘在外面卖，她就在家里装大家闺秀？”


曾狗子被骂得狗血淋头，硬着头皮同莺儿一个一个，扭了文清沫儿关到后面的小门后，道：“茶钱给了，马上就放人。”


门后是个小茅厕，一阵阵骚臭味熏得沫儿想呕。文清拿出了荷包，无奈地看着沫儿，沫儿却心疼不已，将嘴巴噘得老高。


※※※


莺儿怒气未消，仍在痛骂曾狗子。曾狗子跟着来到桌前坐下，好久才憋出一句，道：“干吗找这些小孩子？我看他们也没什么钱。”


莺儿啐道：“你懂什么！越是这样的雏鸟，脸皮薄，要面子，吃了暗亏也不敢声张，最为安全。”


曾狗子赔笑道：“还是莺儿聪明。”莺儿把眼一横，道：“别给老娘打马虎眼！说吧，你家曾绣，什么时候带来？”


曾狗子心虚道：“正同她商量呢……”


莺儿即刻爆发，怒道：“商量个屁！这些年要不是老娘接济你们，你那两个女儿，早不知卖到哪个烟花柳巷了！装什么清高！”


曾狗子唯唯诺诺：“是是，莺儿辛苦了……”殷勤地上前给她捏背，小心翼翼道：“她还小呢，我怕卖不上价。”


莺儿冷笑道：“这个用你操心？那些达官贵人就爱好这一口，越是年龄小，越是出的价高。我已经和暗香馆的老鸨说好了，这两日就去验货。要我说，她一个孩子，哪里轮到她同意不同意，直接绑了送过去，里面的龟奴会让她同意的。”


曾狗子迟疑道：“这个……再容我一天。”莺儿很不耐烦，不再搭理曾狗子，怒气冲冲地扭头对着茅房叫道：“两位小公子考虑得怎么样了？真的茶钱也不想给么？”


文清看着沫儿沮丧的样子，闷声道：“给！”


※※※


两人落荒而逃，一路几乎不敢抬头，唯恐看到两边摊贩大有深意的笑容。灰溜溜回到闻香榭，见婉娘和黄三在梧桐树下，正对一株花草评头论足，也不敢叫饿，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收拾晾晒的花瓣。


婉娘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黄三也用银针刺了枝干，取了汁液放在鼻子下闻，两人商讨了好一会儿，婉娘斩钉截铁道：“没错了，就是乌珠草。”沫儿忍不住好奇，过来围观。


这株花草有一人来高，通身绿得发乌，枫叶般的叶片呈掌状五裂，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伸开的大巴掌，上面的纹路也同人的掌纹极为相识。最奇特的是在每个巴掌中间，都有一只眼睛，瞳仁、眼白、睫毛历历可见，如同画上去的一般，或阴郁，或高兴，或发怒，或悲痛，神态各异。


黄三点点头，露出笑容，将取出的汁液放入做好的眼波横中。沫儿忘乎所以，挤到婉娘身边，问道：“什么无珠草？”婉娘笑道：“是乌黑的乌。乌珠草是治眼睛的良药，也可用来做眼妆脂粉。”突然吸了下鼻子，如同老猫闻到了鱼一般，“什么味道？”俯身在沫儿的肩头上猛嗅了一阵，狐疑道：“你们去哪儿了？身上这是什么女人的香味？”


在一旁挑拣花瓣的文清恨不得打个地洞钻下去，看也不敢看婉娘，手忙脚乱的，差点将竹箩打翻。沫儿慌忙逃开，含含糊糊道：“周公庙……啊，周公庙有卖香粉的，我们去逛了下。比我们的差远啦。”


婉娘双手叉腰，皱眉盯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家伙，道：“不对。老实交待，今天玩了什么？买了什么东西吃？花了几文钱？”


两人看瞒不住，推让良久，终于红着脸将今日之事说了出来。婉娘不说替他俩报仇，反而幸灾乐祸，声称莺儿敲诈的少了，应该关起来暴打一顿才对。特别听到文清被人亲了一口，更笑得前仰后合，害得文清恨不得将那块脸皮揭下来。


〔四〕


偏偏今日还要给曾狗子家里送货。文清和沫儿本来是死也不肯去的，可是婉娘同三哥下午要去北市购进原料，两人无奈，只好唉声叹气地提着眼波横去了曾狗子家。


曾狗子家住在厚墩坊。同其他坊相比，厚墩坊等几个坊较为偏僻，住的都是些平民百姓，少有大家府邸，房子格局布置也凌乱。两人拿着曾狗子留的歪歪扭扭的字条，问了几个人才找到一处篱笆院前。


院子不大，两扇木门已经朽得只剩了大半个。里面两间低矮的土房，曾绣穿着一身布衣短衫，样子十分麻利，端着一个破簸箕正在喂鸡，她旁边，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在削萝卜皮。


文清磨蹭着不敢进，小声道：“可别碰上曾狗子。”


沫儿踮起脚尖往里看去：“他好像还没回来。”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曾绣看到文清沫儿进来，慌忙让座。两人唯恐碰上曾狗子，哪里敢坐，简单交待了几句用法，放下眼波横便走。刚走出门口，远远便见曾狗子带着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走了过来，两人慌忙闪到门旁的磨盘后。


曾狗子带着那名男子在门前树下站定，透过朽了半边的木门，指着正在院子里忙活的曾绣给他看：“柳五爷请看，这就是小女。”


柳五爷在洛阳青楼行当颇为有名，经他引荐而成为头牌的女子不乏其人，人称“乐坊师爷”。明里以挖掘引荐有才貌的人做乐工为业，其实他就是个人贩子，专门贩卖年轻女子。


柳五爷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连朝地上连吐了几口痰，道：“长得还行，黑了点。还是雏儿吧？你小子没自己占便宜？”


曾狗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笑了笑，道：“五爷说笑了，这可是我亲闺女。孩子还小呢。要不是家里困难，我也舍不得孩子走这条路。”


柳五爷随随便便抛给曾狗子一个荷包，道：“行了，好好打扮打扮，我晚上派轿子来接。”


院中一直低头削萝卜皮的小女孩突然高兴地叫了起来：“姐姐你看，我削得好长！”扬手将细长的萝卜皮高高举起。曾绣从厨房探出头来，赞道：“小兰手真巧！”小兰高兴地哼起了小曲儿。她同曾绣长得极像，但皮肤白些，也更为秀气，高挺的鼻子呈现一个极为美丽的侧面。


正要走开的柳五爷站住了脚，脖子伸得老长：“这个小丫头，也是你女儿？”


曾狗子赔笑道：“是，小女小兰。”柳五爷一脸猥琐，给了曾狗子一拳，道：“你小子有福气！自己长得不怎么样，两个丫头竟然出脱得一等人才。”


曾狗子得意道：“那是，俩丫头随她娘。”柳五爷吞咽着口水，满脸淫荡之色，道：“不如这个小丫头我也一并买了，怎么样？”


曾狗子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个……小兰才刚过十岁……”


柳五爷板起了脸，皱眉道：“十岁不小啦。跟着我你还不放心？吃香的喝辣的，总好过跟着你吃糠咽菜，没得糟蹋了这好坯子。”


曾狗子嘴唇嚅动，满脸不舍。柳五爷贴心地拍了拍他的肩，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晃了晃：“你舍不得孩子，我也知道。我再出两倍的价格，如何？”


曾狗子迟疑了片刻，还是摇头。柳五爷啧啧有声，狠狠甩了一下手，伸出三根手指来，道：“三倍！”


曾狗子眼睛亮了下，可是看到院中小兰蹦蹦跳跳的样子，又黯淡了下去，苦笑着道：“柳五爷，两个孩子一同给您，我这掐心肝儿似的，实在舍不得。”


柳五爷哗啦啦从荷包里倒出一块鸿通柜坊的飞钱，拈着在曾狗子面前晃了几圈：“你开个价。”


曾狗子的背拱了起来，小眼睛忽闪忽闪，看看小兰又看看飞钱。柳五爷不耐烦道：“不行就算了，洛阳城中，想找一两个漂亮的小丫头还不容易？”作势要把飞钱重新收起。


曾狗子舔了舔嘴唇，把眼一闭，道：“一千两！”


柳五爷皱眉道：“贵了吧？”


曾狗子急了，道：“我这两个心肝宝贝，你不要就算了。”甩袖便走。


柳五爷反而笑了，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嗬，没想到你小子也有倔脾气的时候！行了，一千两，两个，成交！预付的定金我也不扣你的了，给孩子买些好衣服。”将手中的飞钱丢到曾狗子怀里，“这五百两先付了，余下的，人接走了再给。”嘴里说着，仍伸长了脖子色迷迷盯着小兰。


曾狗子不安地捏着飞钱，脸上不知是兴奋还是难过，嗫嚅道：“那五爷就再容我一天，行不……明天再来接吧？”


柳五爷把眼光收了回来，一张大肥脸在夕阳下闪着油光：“行，就一天，明天傍晚来接。另外，你这个做爹的，好好和闺女说道说道，别到时候要死要活的。”背着手一摇一晃地离开了。


小兰听到门口有人说话，飞快地跑出来，打开门扑了过来：“爹爹回来啦。你看，你看！”得意地给他看自己削的长长的萝卜皮。曾狗子脸上的痛惜一闪而过，赞道：“乖，真厉害。”抱起小兰进了院子。


※※※


文清瞪着曾狗子的背影，呸了一口。沫儿学着他的样子，朝地上恶狠狠吐了十几口。


其实今日在那个暗娼房中，两人已经听到曾狗子同王莺儿的谈话，说要将曾绣卖进青楼，只是光顾着羞愧了，未放在心上。如今听到他同柳五爷的对话，更加憎恶曾狗子。


文清宅心仁厚，首先想到的便是如何不让曾绣坠入风尘，道：“沫儿，我们要不要去提醒下曾绣？”


沫儿一向刻薄，虽然觉得不忍，却有几分幸灾乐祸：“哼，曾狗子不做好事，活该他女儿做娼妓。”文清皱了下眉，不满地叫道：“沫儿！”


沫儿自觉说话过分了，吐了吐舌头，道：“怎么提醒？”


两人正在商量，却见曾狗子又急匆匆地出来，朝着柳五爷走的方向去了。


两人商量了半天无果，有心去求婉娘，却觉得这总归是人家的家事，婉娘不知肯不肯插手。眼见夕阳西下，文清急道：“直接告诉她得了！”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曾绣正在收拾碗筷准备吃饭，见二人去而复返有些惊讶，但仍然十分有礼地让了座。


小兰见有人来，又拿出她的萝卜皮炫耀，沫儿便有一句每一句地同她玩笑。文清就那么站着，呆了片刻，不管不顾说道：“曾绣姑娘，你爹要将你卖入青楼。”


曾绣愣了下，脸微微一红，低下头道：“我知道。”


她竟然是知道的，沫儿和文清都有些意外。曾绣低声道：“家里艰难，我大了，自然要替爹爹分忧。”一双大眼睛满是泪水，却挤出一丝笑意：“谢谢你们。”


两人再也无话，谢绝了曾绣留他们吃饭的好意，告辞回家。


婉娘听了文清和沫儿对曾家的描述，只是简单地叹息了几声，便不再做任何评价。文清急了，追问道：“怎么办？”


婉娘眼皮抬也不抬，平静地筛着研磨好的花粉，道：“能怎么办？这种事，连官府也管不了。我们卖我们的香粉，做不了匡扶正义的侠客。”


沫儿这次却没有冲动，而是默认了婉娘说的是事实。文清年龄虽大些，但一直在闻香榭过着安稳的日子，反倒是沫儿，自小儿便知道人心的险恶，这种丑事恶事，城里每天都有，只不过今日碰巧给他们碰到了罢了。


〔五〕


曾狗子埋头走在路上，双脚轻飘飘的。他的左手揣在兜里，紧紧地捏着柳五爷刚给的五百两飞钱，唯恐飞钱一不小心真的“飞”了。


刚才在院中，看到小兰兴高采烈的样子，他突然心生悔意，那一瞬间，他甚至决定，退了柳五爷的定金，就守着两个女儿安安生生过日子。可是追到街上，被顺着涧水而来的凉风一吹，看着街边的灯红酒绿，他又动摇了——一千两银子，足够他几年的生计了。


他强压着心底的负罪感，不住找些理由说服自己。这样做也是为了她们好，两个女儿又漂亮又懂事，原不该跟着自己受罪，跟了柳五爷，至少吃穿不愁。而且柳五爷说了，他会“当亲女儿一般对待”。至于柳五爷那双老色狼一样的眼睛，曾狗子想都不敢想。


天色已晚，一轮皓月升了起来。曾狗子不敢回家面对两个女儿，只有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一个女人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拎起了他的耳朵，喝道：“曾狗子！”却是他的老相好王莺儿。


曾狗子吓了一跳，把手里的飞钱捏得更紧了，结结巴巴道：“你不开门做生意……来这儿做什么？”


王莺儿怒道：“说好了今晚同你先去见见暗香馆的老鸨，你在这里晃什么？害得老娘一顿好找！”


曾狗子讪讪道：“我正要去找你呢……”慢吞吞跟在王莺儿身后，表面点头哈腰地听着她啰里啰嗦的责骂，心里却盘算着自己的小心思。走到一个繁华街口，趁着王莺儿一个不注意，悄悄地溜了。


※※※


曾狗子不是个精明的人，既没什么性格，也没什么远大的生活目标。老婆在世时，他事事都听老婆的，加上老婆精明强干，长得又漂亮，将他管教得服服帖帖，小日子过得倒也殷实。可是天有不测，她生小兰时难产而死，留下曾狗子带着两个女儿茫然不知所终。


若是世上就曾狗子一个人，这事便好办了。他是个有一天过一天的主儿，别人说酒好喝，他便去喝酒，别人说哪种生意好做，他便做生意去，没有一点自己的判断；有钱便花，没钱便饿着，不抱怨，也不上进，就这么一摊烂泥似的活着。可偏偏老天爷留给他年幼的女儿，让他不管做什么都放不开手脚。他嘴上没说，心里难免抱怨，是两个孩子拖累了他。


曾狗子与王莺儿是同乡，很早便认识但未来往过。老婆死后，他需要解决生理问题，而王莺儿渐渐老去，也想给自己找条退路。曾狗子虽然窝囊，没本事，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也不嫌弃她暗娼的身份；曾狗子呢，除了王莺儿也找不到其他女人，而且王莺儿骂人的样子，隐约有那么一丁点儿死去老婆的影子，让曾狗子觉得有些留恋，所以两人一拍即合，打算就这么凑合着过日子算了。


一个月前，这种平静被打破了。王莺儿突然发现，他家那个拖着长鼻涕的大女儿曾绣，不知何时出脱成了水灵灵一个小美人。王莺儿心思活络，首先想到的便是引她入行，将曾绣卖一个好价钱。刚开始，曾狗子也是不同意的，但搁不住王莺儿连骂带劝，并描绘出一幅依靠曾绣丰衣足食的美好景象，慢慢便动了心思。


但一个人老实，不代表他善良。这曾狗子看着唯唯诺诺，关键时刻小算盘打得山响。王莺儿替他找了暗香馆的老鸨，开价一百两银子。他却不知怎么突然开了窍，私下找到专门替青楼物色猎物的柳五爷，没想到五爷给的价码整整高出一倍，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特别是柳五爷又看上了小兰，竟然给出了一千两银子的高价。看来，自己的福气来了。


曾狗子本想让王莺儿退了暗香馆那边，可是舍不得这白花花的银子，一时财迷心窍，心里寻思，既然两家都争着要，两家都得罪不起，不如自己就来个一箭双雕：明日暗香馆差人来看，先收了暗香馆的定金，然后柳五爷轿子来接，自己领了柳五爷的银子，马上远走高飞，管他们闹个天翻地覆。至于曾绣和小兰将来怎么样，曾狗子除了面对小兰天真的眼神时会稍有愧疚，其他时候连想都不会想的，他拳头大的脑瓜子也想不了那么长远。如今他头疼的，是今晚编个什么理由，让两个女儿同意跟了柳五爷。


※※※


哪知晚上同曾绣的谈话出奇的顺利。曾绣同意卖身柳五爷，不仅没哭没闹，还交待曾狗子好好照顾妹妹，她会赚钱让他同小兰过上好日子，说的话句句贴心，害得曾狗子还掉了几滴眼泪。


不过将小兰也卖给了柳五爷这事儿，曾狗子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开口。一是小兰太小了，他确实心疼；二是看曾绣爱护小兰的样子，定然是不肯的，若是贸然说出，只怕连曾绣也惹恼了，将好好一桩事情搞砸。不如见好就收，先不提此事，等柳五爷轿子来了，只说要小兰送送姐姐，一股脑儿抬了去便可。


〔六〕


这一夜曾狗子睡得极好，梦到自己住上了深宅大院，娶了七八个貌美如花的小妾，一大桌子的鸡鸭鱼肉等他来吃，直至笑醒了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曾狗子神清气爽地出了门，找王莺儿赔礼道歉。王莺儿先痛骂了他一顿，然后告知，暗香馆老鸨要先过下目，今日下午就来。


曾狗子喜出望外，在王莺儿处随便扒拉了几口午饭，狠心买了几斤全福楼的点心，早早儿回家等着。


曾绣正在教小兰绣花。曾狗子拿出点心，豪气道：“兰儿！看爹爹给你带的点心！”


小兰咯咯叽叽地笑着，打开纸包给了曾绣一块，给了曾狗子一块，撒娇道：“爹爹带我去城外玩吧？”


曾狗子心不在焉，点头道：“好，好。有空了就去。”


小兰不依，拉着衣角追问：“那你什么时候才有空？”


曾狗子敷衍道：“三月三吧。三月三去踏青。”


小兰欢呼起来。她看来被曾绣保护得极好，满脸稚气，天真烂漫。曾绣柔声道：“等姐姐赚了钱，我们坐着大马车去。”


曾狗子只觉得度日如年，扭头见曾绣仍穿着家常的粗布衣衫，急道：“我不是给你买了新衣服吗？还有前日定的那个什么眼妆，赶紧换上、搽上。”


曾绣淡淡道：“我就这个样子，看上便看上，看不上拉倒。”


曾狗子摆出一副哭相，道：“绣儿，你心里怪爹是吧？”


曾绣叹了一口气，蹬蹬蹬回了房间，换了新衣服出来，坐在竹凳上一言不发。


小兰毫不知情，见姐姐不高兴，乖乖地搬了个小凳坐到她脚边。曾绣一把将她紧紧搂住。


曾狗子正在心焦，只听有人在门外问道：“请问是曾绣姑娘家吗？”曾狗子连忙应声。


来的是一个中年女子，身后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捧着一个妆奁匣子。曾狗子看这二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女子见曾狗子疑惑，取下腰间挂的梳子自我介绍道：“我是流云飞渡的美妆师，一个名叫王莺儿的，差我过来给曾绣姑娘装扮。”


曾狗子哦了一声，心想王莺儿想得还挺周到。见曾绣一副神情寡淡的样子，讨好道：“乖绣儿，听爹的话，好好打扮下。”叫小兰将曾绣的妆奁用具连同昨日定的眼妆捧了来。


绣儿木头一般坐着，面无表情，任人摆布。美妆师也不多话，双手纷飞，很快便梳妆完毕：薄粉淡淡，胭脂微晕，配上时下最流行的百花髻，一个精致玲珑的小美人站在了众人面前。尤其是一双美目，盈盈如烟笼秋水，朦朦似雾锁漓江，深邃冷艳，楚楚动人。曾绣本来肤色稍深，配上如此眼妆，竟然别有一种风情。


曾狗子殷勤地拿了镜子来。曾绣似乎不敢相信，手抚脸颊对着镜子呆呆发愣。


曾狗子十分得意，大声道：“兰儿！过来，你看姐姐漂亮不？”


小兰拍着手，跳起来叫道：“姐姐好漂亮，我也要！我也要！”


曾狗子偷偷看看曾绣的脸色，满目慈爱道：“好好好，过来。”抱起小兰放在高脚椅上，腆着脸道：“师傅既然来了，就顺手帮小女也打扮一下。”


美妆师还没说什么，她旁边那个一直面部僵硬的小丫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曾狗子心虚，嘟囔道：“嘿嘿，顺手而已。”


小兰很快便梳妆完毕。她则是另一种风格：肌肤如雪，眉眼如画，苹果小脸透着些婴儿肥，如同年画上的娃娃一般精致可爱。


曾狗子绕着两姐妹走了一圈又一圈，幻想着纷至沓来的银子，心里乐开了花。


※※※


王莺儿雇了轿子，接了暗香馆老鸨于妈，一边跟着轿子走，一边夸赞曾绣如何的天生丽质：“绝对不让您白跑一趟！眼睛又大又漂亮，脸皮儿嫩的能掐出水儿来！还一手好绣艺，不管绣什么都栩栩如生……”


于妈一张肥胖的大脸从轿帘中探出来，从嗓子眼里里挤出一丝甜得发腻的声音：“真这么好？”


王莺儿涂满脂粉的脸笑得皱成了一团：“我怎么敢骗您？看看就知道了，这可是个摇钱树，好好调教一下，指不定能成为头牌呢。”于妈眯起眼睛，咯咯笑出声来。


两人来到曾家。曾狗子飞跑几步迎上去，谄媚道：“于妈妈这边请。”于妈看都不看他一眼，扫视了一圈，疑惑道：“哪个？”


收拾东西正要离开的美妆师慌忙闪到一边。王莺儿忙推了曾绣过来，满脸堆笑道：“就是这个——绣儿，快叫妈妈。”曾绣冷冷地看了于妈一眼，默然不语。


于妈张大了嘴，如同受了惊吓一般，目不转睛盯着曾绣。王莺儿的手在曾绣腰间揉搓了几把，荡笑道：“啧啧，您看这小身板，有胸有腰，我要是男的呀，也被迷死了。这么个尤物，难找吧？”


于妈一张肥厚的手掌在眼睛上揉了揉，上下打量着曾绣，满脸惊愕。曾狗子不甘心被王莺儿抢了风头，将她挤到一边，眨巴着眼睛道：“于妈妈，我这闺女，人品手工都是一流的……您要觉得合适……”他挤着眼儿笑，伸出一只手来，示意要钱。


王莺儿挤了过来，伸手将他的手打开，媚笑道：“啊呀，你急什么，妈妈会少了你的不成……”两人丑态百出，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美妆师和小丫头露出鄙夷之色。


于妈突然爆发，怒吼一声，指着王莺儿半晌说不出话来，一张肥脸如同被人用鞋底子打过，阴沉中带潮红，愤愤然甩袖而去。


王莺儿和曾狗子面面相觑，愣了片刻，慌忙追了上去。王莺儿道：“妈妈这是怎么了？没看上眼吗？”曾狗子则点头哈腰道：“价格可以再商量……”


于妈猛然回头，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骗老娘玩儿呢？什么大眼睛小美人儿，长个驴蛋大眼就是美人了？这明明是个畸形儿好不好！不知从哪里生出来这个丑八怪，去街上耍把戏展览还能值个一钱三毫的，猪油蒙了心想入我这一行！打量着老娘我好欺负，什么破烂都收是不是？”


曾狗子反应迟钝，小心翼翼道：“妈妈这是哪里话？”于妈厌恶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只对着王莺儿破口大骂：“你个野鸡娼妇，也来消遣老娘！老娘这还没老眼昏花呢。还一百两，你白送我老娘还怕将客人吓跑呢！你看看你看看，就这样子……呸，该死的丑八怪，但愿老娘今晚不做噩梦！”


曾狗子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原来人家嫌弃曾绣长得丑，埋怨王莺儿夸大其词。


王莺儿被当众辱骂，也不敢回嘴，脸青一阵白一阵，干笑道：“对不住，是我眼界低，随便看个女子都觉得不错，你大人有大量，就当今日出来散心了，我改日专门登门赔罪。”又是道歉又是赔礼的，好话说了一箩筐，于妈总算是骂骂咧咧地坐着轿子回去了。


王莺儿再回头细看，曾绣虽面无表情，但如异花初胎，明艳动人，怎么就不入于妈的法眼呢，心里不由疑惑：难道真是自己眼光有问题？


曾狗子的一个计划落空了，忍不住埋怨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板上钉钉的吗？”


王莺儿把一腔怒气全部撒在了曾狗子身上，尖声叫道：“你家女儿生得丑还怨的了我？你赔老娘的车马费、误工费、心血费！以后老娘再同你纠缠就不是人生的！”扑上去厮打起来。


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王莺儿污言秽语，将曾狗子的祖宗八代都翻出来骂了个遍。小兰吓得大哭，曾绣搂着她默默流泪。


在一旁看不过眼的美妆师将两人拉了开来，劝说了一阵。王莺儿也骂得累了，恨恨地朝曾绣吐了几口口水，怒气冲冲地走了。


这么一折腾，几近傍晚。曾狗子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满脸都是被王莺儿长指甲抓出的血道子。小兰溜过来，伸出小手指去摸他脸上的血痕，怯怯道：“爹爹，疼不？”却被他一嗓子吼了过去。快要到手的银子就这么飞了，他心疼得难受，哪里还顾忌到女儿。


小兰又哭了起来，曾绣的眼神更加冰冷，过来将她抱到一边柔声哄着。曾狗子心有不忍，嘟囔道：“明明好好的，怎么搞成这样……”一抬头看美妆师二人还站在院中，警惕道：“你们怎么还不走？要钱找王莺儿那个贱货去，我没钱。”


美妆师微笑道：“姑娘的妆花了，要不要补个妆？”


曾狗子猛然想起，没了这一百两，还有柳五爷的一千两呢，可不能再有偏差了。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换上笑脸朝小兰伸出手：“兰儿，来爹爹这里。”示意美妆师给曾绣补妆。


小兰将脸埋着曾绣怀里不肯起来。曾狗子去拉她过来，哄她道：“乖兰儿，刚才是爹爹不对。过会儿姐姐要去走亲戚，你要听话我才让你去看姐姐。”


美妆师三下五除二帮曾绣妆扮好了，又将小兰哭花的脸重新补过，这才告辞。


美妆师前脚出门，柳五爷的轿子就到了。曾狗子盘算着，刚才是王莺儿人不靠谱，吹得过了，导致于妈失望，看不上自家闺女，但柳五爷可是提前来相过，一下就看中的，定然不会有问题，便将自己认为最诚挚的笑容摆了出来：“柳五爷来啦。您这边请。”


柳五爷带着两个小厮，剔着牙笑嘻嘻道：“准备好了？”


曾狗子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朝那边一斜：“绣儿，兰儿，过来见过柳五爷。”


曾绣站起来，低头朝柳五爷道了个万福，小兰却藏在姐姐身后不肯出来。


柳五爷打了一个饱嗝，喷出一股难闻的酒气，眯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身材还行，偏瘦了些。抬起头来给五爷瞧瞧。”用折扇勾起曾绣的下巴。


曾狗子得意道：“五爷觉得怎么样？”


柳五爷咬在嘴里的牙签掉在了地上，脸色越来越阴沉。曾狗子不明就里，看看曾绣，明明仍是娇俏冷艳的模样，小心翼翼叫道：“五爷？”


柳五爷眉头猛皱了几下，粗暴地将曾绣拨开，把躲在她身后的小兰拉了出来，捏着她的小脸只看了一眼，便满脸憎恶，猛然一推，小兰摔倒在了地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曾狗子顾不上去扶小兰，绕着柳五爷转圈儿赔笑：“您这是……”柳五爷朝两个小厮一使眼色，小厮围上来扭住了曾狗子的胳膊，上下口袋一阵乱翻，将昨日给的飞钱连同几两碎银子都搜了去。


曾狗子大急，舌头都打起了卷儿：“钱……钱……钱好商量啊五爷，到底是怎么了？”


柳五爷朝曾狗子毫不客气地踹了一脚，骂道：“妈的，就你这俩丫头，还想跟了我？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货色！远看还行，近看想吓死人呢？一脸麻坑，鼻孔外翻，龅牙歪嘴，癞蛤蟆都比她们长得好！”


曾狗子不服气，小声嘀咕道：“您昨天亲自过来看过的……”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柳五爷大怒，掴了曾狗子一个大嘴巴子：“妈的，你还敢提！鬼知道你用了什么障眼法？老子要是收了这两个，一辈子的英名都毁了！不用在洛阳混了！”骂了一通犹不解恨，指使两个小厮打了曾狗子十几个耳光。


曾狗子脸儿肿胀，鼻血长流，看着扬长而去的柳五爷欲哭无泪。


〔七〕


刚才给曾绣小兰化妆的美妆师，从小院一侧的山墙后走出，强抿着嘴巴，差点笑出声来。


跟着她的小丫头，仍伸着脑袋满目疑惑地盯着院中的曾绣和小兰。美妆师悄声笑道：“别看啦。走吧。”


小丫头疑惑道：“到底怎么回事？明明很漂亮啊。”又庆幸道：“幸亏那个老鸨和柳五爷没看上。”


美妆师笑而不语，走到街口拐角的大树后，拿手绢儿将脸一抹，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子的样子，却是婉娘。


原来文清和沫儿回去缠着婉娘，希望能让曾绣避过这一劫。婉娘搁不住两人软磨硬泡，就带着沫儿来。因为担心曾狗子认出，就将沫儿扮成小丫头，自己扮成了中年美妆师。


沫儿想了一下，恍然道：“你搞了什么鬼吧？”


婉娘悠然自得道：“我可什么也没做，只将曾绣和小兰的妆容中加了一点乌珠草的汁液。”


沫儿大奇，道：“乌珠草不是治眼睛的吗，还有什么作用？”


婉娘笑道：“乌珠草有个别称，叫做转睛神草。”转睛神草沫儿曾听说过，据说它的汁液能够让人的视觉发生扭曲，看到同现实不一样的景象。


沫儿拍手道：“哦，我懂了，你给曾绣和小兰用了乌珠草，在那个老鸨和柳五爷的眼里，她们俩就成了奇丑无比的丑八怪，对不对？”


婉娘点头，道：“乌珠草不同于其他灵草，它并不作用于使用者。曾绣和小兰自己从镜子看自己，仍是一个小美人，反倒是气味发散以后，被辐射到的人，才会发生视觉扭曲。”


沫儿又有了疑问：“不对，那王莺儿、曾狗子，还有我们俩，怎么没事？”


婉娘笑道：“植物同人一样，各个部位有不同的用处。选取特定的部位汁液，可以只对特定的人有影响。”沫儿将信将疑。婉娘掩口笑道：“不过我为了保险起见，另找了柳五爷和老鸨的头发，烧了混在了眼波横里。”


沫儿嘟囔道：“怪不得。”隐隐觉得这个办法似乎有些邪门。


婉娘瞥了他一眼，道：“法术没有正邪之分，只看使用者的心态和危害程度。不过这种全凭自律的东西，我宁愿你们俩不学。”


到修善坊的路口，远远便看到文清引颈张望。见婉娘二人回来，文清快步跑了过来，满面欣喜。沫儿本来喜滋滋迎了上去，突然发现自己还是一身女孩儿打扮，不由得别扭起来，故意走在婉娘身后。


婉娘轻笑道：“你打算何时告诉他实情？”


沫儿用衣袖用力擦拭脸面，装作没听到她的话。婉娘斜睨了一眼沫儿微微隆起的胸脯，吃吃笑道：“只怕再有一年，想瞒也瞒不住了。”


沫儿大羞，扭头便走，离婉娘远远的，文清叫他也不理。

叁 紫蜮膏


〔一〕


三月初头，倒春寒来袭。城外桃林，一阵儿冷风吹过，桃花纷纷落下，太阳瞬间隐入云层不见，天空恢复了昏暗。


沫儿连打了几个喷嚏，喷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儿。他抱紧圆肚瓷瓶，撮起嘴巴，小心地不让鼻涕泡儿破裂，一双黑眼珠子烁烁放光，得意地含糊着声音道：“啊呀，文清快看，这么大的泡泡！”


文清也不觉得恶心，接过瓷瓶，嘿嘿一笑，从怀里抽出一条手帕，朝着他的鼻子拧去。沫儿一躲，泡泡破了，鼻涕儿糊了满脸。


今日两人受婉娘指使，出来寻找制作香粉的材料。今年洛阳风水异常，天气阴冷，最适合桃树的一种赘生物——桃面瘿生长。桃面瘿算是一种菌类，长在桃树枝干痈瘤之下，表面如同婴儿面颊一般细腻红润，有去瘢除痕之特效，是做香粉不可多得的材料。这几天，两人将城内外附近的桃林走了个遍，总算找到这么一株。


两个人闹着，一时忘记了寒冷，兴冲冲回了城。未到新中桥，便听有人呐喊尖叫，喝彩声不断。挤进去一看，原来是暗香馆的画舫，沿洛水摇曳而行。


洛阳城中青楼多以此招揽主顾，两人不以为怪，驻足围观。画舫共三层，雕梁画栋，装饰豪华。一层奏乐，多位乐师身着盛装，演奏得如醉如痴；二层则有十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凭栏而立，个个气质高雅，姿色不凡，任由他人评头论足；三层顶部，几个身姿婀娜的舞伎闻乐展袖，翩若惊鸿，引来两岸青年男子高声喝彩。


两人看了片刻，正要离开，只听旁边一个高瘦青年道：“花魁怎么还不出来？”


他旁边一个猥琐胖子咯咯笑道：“今日新花魁第一次亮相，自然要吊足人的胃口。”瘦子好奇道：“新花魁？是哪一位？”


胖子吞咽着口水，神神秘秘道：“身世神秘，据说惊为天人，别称黑牡丹。”


正说着，炮声大作，鼓乐齐鸣，围观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画舫顶端缓缓升起一个木台，木台之上，一个白衣女子临风而立，浑身上下无一件珠宝首饰，唯在鬓间攒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象牙色的皮肤纯净自然，眼神空灵孤傲，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坠落人间，同她一比，二楼那些珠环翠绕的女子全成了搔首弄姿的庸脂俗粉。


周围静寂了片刻，突然掌声雷动，不知谁带头叫了声“黑牡丹”，围观者都跟着叫了起来，更有那些风流的富家公子，拿了银钱、玉佩朝画舫抛去，一时间叮咚哗啦，坠入洛水中的金银珠宝不计其数。


文清道：“看着有些面熟。”


沫儿咬唇良久，答道：“是曾绣。”文清吃了一惊，两人看着画舫渐渐驶去，唏嘘不止。


〔二〕


不出婉娘所料，眼波横一夜之间火了起来，来定胭脂水粉的，多有指明要这一款。婉娘又制作了一些优质浅色系眼妆，作为眼波横的同一系列，而原本一两银子的定价也涨到了五两，赚了个盆满钵满。


那株乌珠草，被安置在原来放置蔓珠华沙的假山山洞里，婉娘和黄三每日轮流去翻土浇灌，查看长势，宝贝得很。一到三月，天气转暖，经过半个月的培养，很快叶子中间抽出了花苞，结出一个个果子来。


这些果子尚未成熟，但已经看出形状：外面两片微黄的长形花萼，上下合在一起，像眼皮一样包裹着圆形的果实，花萼边缘一圈黑色绒毛，微微翘起，像是一只只睡美人的眼睛。沫儿总想扒开花萼，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一只同人一样的眼珠子，被婉娘训斥了回去。


这日上午，婉娘去看了乌珠草，回来便让文清去请老四并顺便买米，沫儿虽然讨厌老四，但不愿在家干活，便自告奋勇跟了去。


将近午时，街上酒楼已经开门迎客，饭菜飘香。沫儿揉着肚子，道：“我要让婉娘请我们吃烤全羊。”


文清吸溜着清涕，道：“婉娘才舍不得呢。”


沫儿嫉妒道：“光一款眼波横，不知她赚了多少。让我们没日没夜地赶工，工钱又不增加。哼，她至少要请我喝个羊肉汤，我要多加肉的。”


文清傻笑道：“我喝汤就行，把肉给你。”正畅想烤全羊的美味，见对面行人中一个身量苗条，腹部却高高隆起的女子低头走路，分明是捕快老四的老婆钱玉屏。


文清连忙打招呼，高声叫道：“呃……四婶子！”不料那女子一愣，看了一眼文清和沫儿，表情冷淡，脚步飞快，一会儿便走入人丛中不见。


文清举起的手尴尬地留在空中，挠头自嘲道：“认错人了。嘿嘿。”沫儿促狭地哈哈大笑。


到了柳枝巷，老四的岳母吴氏正嗑着瓜子倚门而立，看到文清和沫儿，愣了一下，扭头便走，顺手将门从里闩上。


两人吃了个闭门羹。沫儿心有不服，用尽全力使劲拍门，手拍痛了就换文清上。吴氏忍无可忍，冲出来叫道：“拍拍拍，门拍坏你赔啊！”


沫儿翻了个白眼：“我找老四！”


吴氏站在院中回了句：“不在家！”


沫儿尖声叫道：“去哪儿了？”


吴氏不耐烦道：“谁知他死哪儿了，出去快十天了！”


文清叫道：“我找四婶子！”


吴氏在院中跳起脚来：“都不在家！走走走，赶紧的！”


文清道：“老四要是回来了，麻烦他去趟闻香榭。烦请大娘转告。”


吴氏吼道：“关我屁事，别来烦我！”两人无奈，只好悻悻离开。


吴氏隔着门缝看到文清和沫儿走了，尖酸道：“闻香榭，什么东西！哼，动不动就叫老四，你是老四什么人哪？”沫儿本来没走远，听了此话顿时炸了毛，大声回道：“一个阴险狡诈的老四，什么东西！去了闻香榭我还担心污了那些花草呢，白送我们也不要！”袖子一挽，摆出一副大吵一架的架势。


吴氏对婉娘颇为顾忌，不敢继续骂下去，转脸对着院子里的一群鸡数落起来：“你个该死的瘟鸡！就知道吃！这个家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养的女儿也犟得要死，挺着个大肚子也不安分在家待着，天天不知道去哪里！死老四，什么破公干，说走就走，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沫儿又要对骂，文清连忙劝止：“走吧，没骂我们了。”沫儿怒道：“要不是为了给老四治疗眼睛，谁还愿意来这鬼地方？”


文清苦笑不得，拉着气鼓鼓的沫儿走了。


两人操近路，专走小巷，很快到了宣化坊，拐入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巷子。巷子里人头攒动，数十名女人站在一处小医馆前，排起了长长的队，表情或焦虑或期待，但并无哭嚎呻吟之声。旁边还有很多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三三两两地交流着孕育心得。


沫儿听旁边人讲话，全是夸赞什么“神医”、“手到病除”等等，道：“这么多人，医术定然不错。下次再有得风寒来这里诊治好了。”


文清赶忙道：“呸呸，童言无忌，身体健康。”踮起脚尖朝前面一看，顿时笑了起来，指给沫儿看——医馆上方斜挂着一个陈旧的布帘，上绣着“盖世神医”四个大字，旁边写着“专治妇科疑难杂症、不孕不育”。


一个中年妇人看到沫儿，赞道：“这娃儿真俊俏！”另一个黑脸妇女啧啧道：“可惜是个小子，要是闺女就更俊啦。”十几个排队的女子齐刷刷扭过了头。


一个粗壮妇人拉过沫儿上下打量，羡慕道：“唉，我要是生个这样的闺女，可就好了。”沫儿情知人家没恶意，不便发怒，只好板着脸往前挤。偏偏这些已婚妇女，行为举止十分放得开，什么话都讲得出，嘻嘻哈哈地围追堵截，逗着沫儿询问他家在哪里、姊妹几个等，沫儿一概不答。


见沫儿不好玩，几个无聊的妇女又将目光盯在了护着沫儿的文清身上。一个声如洪钟的高瘦妇人猥琐至极，板起文清和沫儿的肩头，调笑道：“啊，我知道了，这个娃儿带着他的小媳妇来看病啦。大家快点让开。”众人哄堂大笑，果然让出一条路来。高瘦女子捉住二人，忍住笑大声道：“小伙计快来，先给这两个娃儿看。”


文清满脸通红，叫道：“我们不看病！”高瘦女子却不肯罢休，故意指着沫儿问道：“这是你的小媳妇儿不？”文清恼道：“你什么眼神，这是我弟弟！”


高瘦女子拿无聊当有趣，挤眉弄眼道：“哟哟，生气了？骗谁呢，一个小丫头故意女扮男装，打扮个小子样——你们俩，不会是偷偷私奔出来的吧？赶紧生个孩子出来，生米做成熟饭，家里反对也没办法啦。”话越说越不堪，周围那些妇女们却听得津津有味，一阵阵起哄。


沫儿被人像猴儿一般围观耍弄，早已气得半死。文清自己倒无所谓，但一见沫儿脸色难看，顿时发飙，吼道：“闭嘴！胡说什么！”


兔子竟然发了威，让人有些出乎意料。高瘦女子愣了下，讪讪笑道：“开个玩笑嘛。”一众大人终于觉得自己过分了，不好意思地让了开来。


两人这才得以脱身，穿过人丛，来到医馆前面。医馆不大，连个字号也没有，悬挂着厚厚的棉帘，一个人看完了才叫下一个人进去。


沫儿正没意思，拉着文清只求快点走。恰巧一个妇人看病出来，棉帘打开又放下的一瞬间，隐约看到那个同钱玉屏极为相似的背影。


文清叫了起来：“四婶子！”打开帘子便要进去。一个小伙计出来阻止道：“请到后面排队拿号。”沫儿趁机伸了头往里看，里面除了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郎中，并无他人。


两人走出人群，沫儿还在为刚才遭到的戏谑生气，不料被刚才那个小伙计追上来叫住：“我家先生请两位进医馆一叙。”


文清连忙摆手：“我们只是路过，不看病。”


沫儿一想起这医馆专治妇科和不孕不育，不由尴尬，拉着文清便走。小伙计却十分客气，不停地施礼，赔着笑脸道：“我家先生说看两位骨骼清奇，难得一见，务必请行个方便。”


两人无法，只好在周围妇女的围观中进了医馆。


医馆不大，光线倒好。后面墙壁上一排排整齐的小木匣子，上面贴着各种中药的名字，一股浓重的药香掩盖了外面的汗味和脂粉味。


一名山羊胡子老郎中微笑着指指他前面的座位，示意两人坐下。沫儿不肯坐，抱胸而立。文清坐了半个屁股，道：“我们不看病。”


老郎中拈着胡须，嘴里说道：“看不看病都不要紧……”却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搭在文清的手腕上，闭眼听了片刻，道：“不错，不错。”


沫儿倒好奇起来，不知道这个诊断妇科疑难杂症的老郎中能给文清诊断出个什么结果来。谁知老郎中接下来不问不理，睁开眼睛道：“下一个。”文清纳闷地站了起来。


小伙计殷勤地把沫儿推到椅子前。沫儿满腹疑惑，盯着老郎中看。老郎中将右手手指搭在沫儿手腕上，闭上了眼，过了良久也不说话。沫儿不耐烦起来，甩开了手，叫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老郎中猛然睁开眼睛，眼里的亮光一闪，竟然让沫儿有些发憷。文清施了一礼道：“如若无事，我们就走了，不耽误先生生意。”


沫儿只觉手腕微微发疼，细看又毫无异样，只道自己多心。正待相问，老郎中嘿嘿地干笑了几声，表情很是奇怪，不知是遗憾还是觉得失望，摆手让伙计送客。


文清和沫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身出了门。门后那些等得无聊的妇女们自然不肯放过他们，七嘴八舌戏弄文清：“小伙子，你的小媳妇怀上了没？”


沫儿气急败坏，快步跑了出去，拐到另一条僻静的巷子口，不见文清跟来，扭头一看，医馆的小伙计正附耳对着文清交代什么，文清连连点头。


待文清赶上，沫儿一言不发快步疾走。


文清小心地看着沫儿的脸色。不知为什么，文清对她们刚才的戏谑并不觉得难受，相反心底还有些甜甜的。见沫儿仍一脸的不自在，劝慰道：“你别理她们，那些女人脸皮厚，什么话都讲得出。”


沫儿心中恼火，却不知说什么好。文清接着道：“她们不过是见你长得清秀。像我这样又傻又笨的，当然不会被比作女孩子啦。”说着竟然呵呵地笑了起来。沫儿脸上突然一红，留意看文清的脸色，见他表情诚挚自然，并无一丝怀疑，偷偷吁了一口气，昂然道：“呸，我才懒得同那些俗不可耐的中年妇女计较！”


文清却摸着头连连回身看那医馆，自言自语道：“我总觉得那老郎中有些面善，沫儿你说呢？”回身一看，沫儿早已气急败坏大踏步走了。


〔三〕


文清去买米，沫儿一个人先回到了家。一到院中，便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原来是公孙玉容来了。


两个月没见，公孙玉容脸色蜡黄，形容消瘦。一看到沫儿，公孙玉容愣了片刻，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大笑道：“原来真是个丫头！啊呀，越长越秀气啦。”扭头对婉娘道：“这两年我还一直以为是个小子呢。”


婉娘笑道：“他就爱这么打扮，我也不管他。”又朝沫儿一挤眼睛：“瞒不住了吧？”


沫儿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硬着头皮上去施了个礼，道：“公孙小姐万福！公孙小姐比以前更越漂亮啦。”公孙玉容上来撕他的嘴，笑道：“我可是真喜欢这丫头。怎么不换了女装？”沫儿红着脸扭身躲开。


婉娘掩口笑道：“他自己还没转过来呢。只把自己当个小子看，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要是换了女装，不定吓死多少人。”沫儿更加不知如何是好，忙装做倒茶走开了去。


原来不知不觉，沫儿的相貌已发生很大变化。原本的小圆脸变得更加精致，下巴尖尖，眼睛大大，鼻子小巧，除了神态举止还保留着原有的泼皮无赖和狡黠，活脱脱一个少女的模样。难怪刚才医馆门口那些女人一眼便看出他是女扮男装，如今实在是难以瞒下去了。唯独一个傻文清，以为沫儿只是长得秀气，被人误解而已。


小时候，方怡师太一直将他作为男孩来养，说是男孩子安全些；方怡师太去世后，沫儿一个人流浪，更不敢换回女装，等到了闻香榭，一开始他便隐瞒了自己是女孩，自然只能将错就错，继续隐瞒下去了。可如今，沫儿已经十三岁半，行为举止虽然仍是一副男孩子模样，但身体的变化却不容自己忽视。


一想起这个，沫儿便头疼不已。自己心理尚未转变过来，以后怎么办？——最关键的是，要是换了女装，如何同文清相处呢？


※※※


公孙玉容正同婉娘玩笑，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掩口欲呕，满头虚汗。小虎小豹忙上来搀扶。婉娘叫沫儿端了热茶来，关切道：“公孙小姐不舒服？”


公孙玉容平息了片刻，艰难地笑道：“没事，是……”


婉娘一拍手，笑道：“恭喜公孙小姐！”原来公孙玉容又有了身孕，刚刚三个月，正在害喜。


沫儿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刚才小医馆门前那些妇女的调笑，脸上有些发烧，偷偷朝公孙玉容的肚子看去。


公孙玉容孕期尚小，肚子平平，并未凸起。但是沫儿却未见到通常有孕时的微红之气，而是一条半尺长的黑气，在她的腹部转着圈儿翻滚，乍看之下，倒像是隐藏着一条长满细腿的黑虫子。


沫儿吃了一惊，揉揉眼睛继续看去。不错，仍是黑气，绝对不是正常的微红胎气。


公孙玉容扶着小豹在椅子上慢慢坐下，手抚胸口喘气道：“这个孩子真是调皮得紧，害得我辛苦得不得了，如今什么也吃不下，整晚整晚的睡不着。”嘴里抱怨着，眼里却透出幸福甜蜜的光芒来，“同上次不同，这个肯定是个小女孩。”


婉娘笑道：“不管男孩女孩，随了你，定然标致。”伸手拉过公孙玉容的手腕，道：“我来给小姐把个脉。”


一股微光通过公孙玉容的脉门传导到她的腹部，那条黑气瞬间安静了下来，伏着不动。沫儿紧张地看着婉娘，婉娘的眉毛猛然跳动了一下，同沫儿递了个眼神，不动声色道：“感觉好些了没？”


公孙玉容的脸上有了血色，微笑道：“嗯，这阵儿好多了。可能是刚才轿子颠着了，动了胎气。”


婉娘沉吟道：“胎像似乎有些微弱。之前可找大夫确诊过了？”


公孙玉容脸儿一红，道：“儿子还小，本来也没打算要第二个，不经意有了……已经找了郎中看过，说是上次生产导致的体虚尚未恢复，所以……但是不打紧，将养着就好。”


沫儿眼尖，见公孙玉容的右手手腕像是被什么毒虫叮了，留下一个小指甲大的红色疮疖，随口问道：“您手怎么了？”


公孙玉容笑道：“不知被哪里的毒虫叮了一口。”说着忍不住挠了一下。


在旁边伺候的小豹慌忙制止，轻轻地帮她按了按，道：“定是那次去那个小医馆被咬的。”沫儿好奇道：“哪里？”


小豹噘嘴道：“挺偏僻的，在一个小巷子里。要不是有人推荐，打死我也不让小姐去那个地方。不过医术倒也高明。”


公孙玉容满不在乎道：“不碍事，找些药粉擦一下就好了。”


小虎嘟囔道：“擦了多少次药了，也不见好。小姐就是什么也不在乎。”小虎小豹是公孙玉容的贴身丫头，从小一会儿长大，感情极好。听小虎这样说，公孙玉容笑道：“婉娘，你这里可有治疗这些蚊虫叮咬的粉儿？这个疖子已经一个月了，刚开始不过米粒大小，偶尔会痒，找人看了，说是毒虫叮的，虽然不碍事，可总是不好，还慢慢变大了些，我担心会留疤。”


婉娘拿过她的手，认真地看了看，道：“我正想做专治蚊虫叮咬的紫蜮膏，小姐要不要定一款？”


小豹快言快语抢着答道：“那敢情好！”


婉娘看着主仆三人，个个性格豪爽，甚是好玩，道：“小姐身子不便，要什么胭脂水粉，只管派人送个清单过来即可，不用自己过来。”


公孙玉容娇声道：“老在家里窝着，可闷死我了。胭脂水粉，我自然要自己来挑了才有趣呢。”连声叫婉娘拿新出的品种给她看。


沫儿捧了新做的各色眼波横、胭脂水晕染、口脂半边娇，还有紫粉、眉黛、花黄、花露等，公孙玉容各挑了些，定了紫蜮膏，同小虎小豹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


婉娘送了公孙玉容，斜靠着大门，若有所思。沫儿忍不住道：“她这次怀孕，好像有些异样。”


婉娘看了沫儿一眼，道：“她没怀孕。”沫儿大吃一惊，结巴道：“那她怀的……是什么？不是有郎中确诊了吗？”


婉娘道：“症状虽像，但肚子里的绝对不是胎气。”


沫儿正想细问，只见文清扛着半袋米气喘吁吁回来了。一见到婉娘，便道：“哎呀，吓死我了。”


他一向稳重，很少说话这样不着前后的。沫儿瞬间将兴趣转移了过去，殷勤地帮他将米袋放在地上，连声追问：“怎么了怎么了？碰上劫匪了还是遇上强盗了？发生什么好玩的事儿了？”


文清抹了一把汗，道：“我刚才路过胡屠夫家。”


沫儿急道：“胡屠夫家，怎么啦？”


文清道：“他老婆生孩子。”


沫儿跺脚催促道：“然后呢？”


婉娘嗔道：“沫儿你个话唠，能不能等文清慢慢说？”


两人问了半晌，终于了解了事情始末。


※※※


文清买了米，手里还剩一点钱，便想着顺便买半斤肉。走到胡屠夫家门口，刚好碰到胡屠夫急得满头大汗，抓住文清说他媳妇张氏早产，家里侄女不在，让文清站门口守一下，他去找稳婆。


文清自然不能推辞，就站在房门口候着，听着胡屠夫老婆一声声狼嚎一样的哭叫。


此时只觉漫长，胡屠夫去了良久不见回来，张氏的哭声也越来越微弱。文清一个半大小伙不方便进去，只有在门口安慰她，要她坚持住。


正焦急，只听房间吱吱叽叽一针乱响，张氏一声大叫之后，便再也没了生息。人命关天，文清哪里还想着男女有别，推门闯了进去。


张氏躺在床上已经昏死过去，她的身下，一个带血的球形物体正在蠕动。文清本以为是孩子，定睛一看，竟然是粘液裹着一团白色半透明的虫子，无数只细长的脚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有一两只已经跑到文清的脚边，细长的触角和分瓣的口器正对着他嗅来嗅去。


文清头发都竖了起来，冲出房间大声叫人。恰巧胡屠夫带了稳婆来，文清再也不敢走近房间，失魂落魄了片刻，便扛着米回来了。


※※※


沫儿最怕多足的虫子，只听得龇牙咧嘴，浑身发毛。猛然反应过来，叫道：“公孙小姐……不会也生出一窝虫子来吧？”


文清惊讶道：“怎么会？”


婉娘简短道：“赶紧吃饭，下午去看胡屠夫。”


〔四〕


胡屠夫家里闻香榭不过一里路，就在街口，很快便到了。今日肉铺未开档，只留了旁边一个小门进出。


婉娘差文清在街边买了一草筐鸡蛋捧着，径自走了进去。胡屠夫蹲在窗下，眉头紧锁，见婉娘等进来，慌忙站起。


婉娘伸头看看房内，小声道：“我来买肉，听说你老婆生了，过来看看。”示意文清将鸡蛋递给胡屠夫。


胡屠夫同黄三文清较熟，但与婉娘打交道较少，见婉娘来看望，倒有些意外，慌忙接过鸡蛋，感激道：“劳烦老板娘挂怀。媳妇刚刚睡了。”


婉娘侧耳细听，迟疑道：“那孩子……”


胡屠夫满脸沮丧，连声叹气：“不知造了什么孽……”


原来上午叫了稳婆回来，他老婆已经昏过去，费尽周折将她唤醒，结果只排出一大泡水来。稳婆也不知所以，只说可能是个“水胎”。


看来胡屠夫夫妇并未看到所产虫子一事，文清自然也不会多嘴。


所谓“水胎”，类似一种假孕。部分女子求子心切，便会出现一些类似怀孕的症状，如月事停止、恶心、呕吐等，甚至还会有自觉胎动及腹部胀大的情况出现，但在生的时候，却只有羊水，并无胎儿，稳婆将此称为“水胎”。


胡屠夫夫妇久婚无子，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盼到老婆有孕，如今却空欢喜一场，自然沮丧不已。


婉娘也陪着叹息了一番，劝慰道：“养好身体要紧。”屋里胡屠夫媳妇听到说话声，大声邀请婉娘进去。


小家小户也没什么避讳，婉娘打开帘子走了进去。


屋子低矮，陈设简单整齐，并不见有什么虫子，只是地面上撒着一堆嗑过的瓜子皮，还未来得及打扫。张氏挣扎着要下床，被婉娘一把按住，道：“胡婶好好将养着，别惊了风。”张氏长得五大三粗，体型健硕，虽然刚刚遭遇生产，脸色十分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见婉娘来看她，还带来满满一筐鸡蛋，十分惊讶，连声称谢。


婉娘客气道：“邻里一场，来看望也是应该的。胡婶这是怎么回事，之前没看过郎中么？”


张氏伤心道：“怪我没这个福气。那年不知怎么就昏睡了半年，如今好了，又怀个水胎。”沫儿想起，那年元镇真人修炼，拘了八个人的生魂，偏巧就选中了阴时生的张氏，后来被婉娘的迎蝶粉破了阵，才将那八个生魂解救回来。


婉娘看了看她依然微微隆起的肚子，道：“几个月了？”


胡屠夫笨拙地端了两杯蜂蜜水进来，接口道：“才七个月。”又招呼站了门外的文清和沫儿：“没事，进来吃瓜子。”从柜子里端出一盘子炒得黄爽爽、香喷喷的南瓜子出来。


沫儿本来怕有虫子，但见他家房间挺整洁，南瓜子炒得颜色极好，不由馋了，进去抓了一把嗑着。文清心有余悸，又忌讳人家产房不宜男子出入，依然站在门口，正在回想今日之事，发现墙根下几条死了的百足虫，两三寸长，白色透明，似乎就是今天看到的虫子，迟疑了片刻，硬着头皮捡了两条包在手绢里。


婉娘同张氏寒暄了一阵，告辞了出来。


沫儿将瓜子递给婉娘，赞道：“他家的瓜子炒得真好吃！”婉娘笑道：“小馋猫。”


沫儿飞快地嗑着瓜子，道：“她屋里好干净，哪里有虫子？文清是不是眼花了？”


文清也不辩解，拿出手绢，打开递给婉娘。


婉娘用簪子挑着虫子看了又看，道：“文清看得没错。她怀的不是水胎，而是虫子。”


两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婉娘道：“也算胡屠夫运气好。张氏身体健壮，对这些虫子排斥得厉害，加上这个，”她重新将虫子包好收起，拈起一颗南瓜子，丢进嘴巴，“张氏今日吃了很多南瓜子。”


胡屠夫老婆是个过日子的人，每年都会将南瓜子留下保存好，闲暇时候炒了当零食吃。南瓜子性平，可治疗孕期手脚浮肿。今早起床，她见脚腕有些淤肿，便炒了嗑了一上午。


但南瓜子另有个重要功效——驱虫。她吃了大量南瓜子，觉得口渴，又冲了一杯蜂蜜水来喝。蜂蜜配上熟南瓜子，驱虫作用最佳。如此一来，肚子里的虫子待不住了，便排了出来。幸亏当时胡屠夫外出去找稳婆，没看到这一恐怖情景。


文清感到后怕，道：“也亏得胡婶身体好，休息一段时日便可恢复了。”


沫儿纳闷道：“成年人还长虫子，可真少见。”小时候曾见过小伙伴肚子痛拉出细长的蛔虫，方怡师太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没想到大人也会得寄生虫。转而一想，拍手笑道：“我们把南瓜子也给公孙小姐吃一点，要是有虫子的话就屙下来啦。”


婉娘顾不上纠正沫儿用词的粗俗，摇摇头道：“两人体质不同，只怕没那么容易。而且，这些虫子非比寻常，本不该寄生在人体内的。若是我猜得不错的话，它们，是被人有意识置入人体的。”


文清想起那团带着黏液的虫子，张大了嘴巴。


婉娘缓缓道：“我刚才留意到，张氏的手腕上，也有一块红色的疮疖，同公孙小姐手上的位置一样。我想，她们若不是被下了蛊，便是被选择做了宿主。可能有人利用人体来养殖这些虫子。”


沫儿瓜子也吃不下去了，皱着脸道：“养这些东西做什么？”


婉娘道：“目前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而且，可能洛阳城中有这种情况的不止张氏和公孙小姐二人。”


〔五〕


傍晚时分，黄三回来了。婉娘刚从北市买了一堆不知名的香料，正对着挑挑拣拣，一见黄三，便将在胡屠夫家捡到的虫子给他看：“三哥，你看这是什么虫子？”


黄三放下手中抱着的花草，表情甚为惊愕，用竹签翻看了一番，才沙哑着嗓子问道：“从哪里得来的？”


沫儿抢着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讲了。黄三沉吟良久，道：“这不是百足虫，是盅虫。”这种虫子虽然多足，但同寻常的蜈蚣和蚰蜒不一样。它身体更长，非扁非圆，隐约可见身体周围有甲胄类棱角。


婉娘点点头，道：“我想也是。”


沫儿叫道：“盅虫？是不是同蛊虫一样？”蛊虫，沫儿是知道的，据说端午午时，乘阳气极盛时，将蝎子、蜈蚣、蛤蟆、蛇等百种毒虫放入密闭容器中，令其相互厮杀吞食，七日后打开，剩下最后一个因吞食其他毒虫而身有剧毒的幸存者，便是蛊虫，以它制作蛊毒，一点便可使人毙命。


不过这种蛊毒，只是风闻，中原地区少见有人真这样做的。


黄三却摇了摇头，道：“不同。”盅虫同蛊虫就方法来说差不多，但更阴毒。制作盅虫，选择的是无毒的虫子，这种虫子一般啃食草叶或吸食树木汁液，并不吃肉。将这些素食虫子放在一起，却不喂食，往往会大批死去。但其中也有变异的，饿得急了便开始吞噬同类，直至最后将所有同类全部吃掉，而它的体质也会发生种种变化，这个虫子，称为“初盅”。


这些被挑选出来的初盅，会被重新放入一个容器，再次厮杀的胜出者，称为“二盅”；为了使盅虫更具威力，有时还有“三盅”、“四盅”等，而最终的胜出者，方算真正的盅虫。而这些盅虫，经过几次突变，早已同最开始的虫子不可同日而语。


沫儿和文清听得毛骨悚然，问道：“这些虫子，用来做什么的？”


黄三道：“害人。”婉娘补充道：“蛊虫害人，利用的是它的毒性，但盅虫害人，却是利用虫子的习性变异，改变一个人的意志、精神甚至内心，控制被施盅者，为施盅者利用。”


婉娘顿了顿，继续道：“制作盅虫，对容器的选择也有讲究。最能发挥虫子变异作用的，是选择人体作为容器。”


——人盅。用人体做盅，培养那些虫子，制作的盅虫灵气大，戾气足，能与被施盅者合二为一，直至完全被盅虫控制。


这么说，胡屠夫老婆，公孙玉容，都是被选中做了人盅了。


文清和沫儿倍感惊怵。气氛有些沉闷，黄三一言不发地挑拣花瓣，婉娘对着一堆香料若有所思。沫儿想了想，心怀侥幸道：“没这么厉害吧？今天那些虫子，一会儿就死了。”


婉娘道：“这些虫子尚未成熟，被生生打了下来，所以还是白色透明的，要是成虫，应该是肉红色的。”沫儿一想到一大团肉红色的多足虫子在肚子里蠕动，不由得汗毛倒竖，打了个寒战，道：“要是成熟了，会怎么样？”


婉娘道：“它们成熟之后，会在肚子里相互吞食，最终能长成盅虫的，只有一条。”一个人足月生产，却生出一条手臂粗细的红色虫子，这景象实在恐怖。


文清怒道：“这谁这么缺德，将虫子养在人体内，不知道会害了多少家庭！”


婉娘叹了一口气，道：“还是赶紧制作紫蜮膏要紧。再晚几天，只怕公孙小姐……”


※※※


制作紫蜮膏，整整用了三天时间。配料五花八门，工序繁琐，火候掌控要求极高，害得沫儿叫苦连天。


先是选择一块状如鸡冠的橘红色上等雄黄，用小锤砸成颗粒，将生姜中心挖空，四周留半指厚，以雄黄填塞，然后用挖出的生姜末把洞口封紧，置陈瓦上，用炭火培足足四个时辰，待塞入雄黄的生姜颜色金黄、脆而不焦时，取下研磨成齑粉；二斤紫草根，抖净泥土沙粒，同四两蜂蜡一起放入砂锅中文火焙炙，直至蜂蜡完全融入紫草根中，冷却后慢慢用矬子矬磨成粉末；二两新鲜核桃树皮，浸入清油十二个时辰，清油弃之不用，将核桃皮烧成灰烬备用。


雄黄可解毒杀虫，紫草则具消炎、收敛、滋润的功效，核桃皮可医治疮疖，三者相依，功效更甚。三种粉末混合，一同过筛，再取乳香、硼砂、冰片少许，混合熬过的羊脂、蜂蜡，一边小火加热，一边搅拌，直至各原料充分融合，冷却后再重新熬制，反复三次，紫蜮膏的初步工序才算完成。


这款紫蜮膏味道清凉，颜色灰紫，膏体细腻柔滑，看起来相当不错。但婉娘看了又看，眉头紧皱，显然不太满意。


黄三忙完这个，又闷头去做普通的紫粉。婉娘欲言又止，踌躇了良久，终于无可奈何地叫了一声：“三哥！”


黄三头也不抬，慢吞吞道：“毁了吧，以后碰上再做一把即可。”


沫儿急了一把抱住尚未分装的紫蜮膏：“为什么要毁掉？好不容才做好的。你看我，整整看了三天火候看得我口干舌燥的。”


婉娘白了他一眼，从怀里取出那柄桃木小剑，恋恋不舍地握了会儿，递给文清：“在炉火中煅至红透，放凉，研碎。”


原来是要毁掉桃木小剑。沫儿傻笑着放下紫蜮膏，又对小剑产生了兴趣：“这不是桃木吗？小心烤糊了。”


婉娘捶胸顿足，一脸心疼：“这是昆仑阆苑古桃。我好不容易得来这么一小段，刻了小剑用着也十分顺手，如今就这么毁了！”


阆苑古桃，传说生于昆仑之巅，三千年开一次花，三千年结一次果，木质坚硬如铁，可避水避火，辟邪解毒，凡阴毒邪祟之物触之，即刻便化为水。


难怪桃木小剑可以撬动七魂钉，破鬼冢，伤僵尸。沫儿懊悔道：“你不早说！早说我就拿个虫子试试了，多好玩！”


文清一边煅烤，一边问道：“这个也要放入紫蜮膏中吗？”


婉娘看着渐渐变红的小剑，哭丧着脸道：“嗯，这盅虫不在人的肠道，仅仅杀死是不行的，必须以阆苑古桃的威力将其化成水才行。”


文火煅烤下，桃木小剑如燃烧了一般，发出火红的光，但形状丝毫不改。待其全部变成红色，黄三用火钳夹起放入青铜小鼎之中。婉娘心疼得不行，叫道：“三哥给我留个簪子！”黄三依言，将原本作为剑尖的那部分小心地折了下来，放在一旁备用。


剩下的大部分，趁热用铜锤捣碎，反复研磨，做成细粉，放入刚才已经熬了几次的紫蜮膏中，重新用小火加热，直至古桃粉全部融化，起锅放至微温，再用羹匙舀出装入平底敞口小瓷瓶中，紫蜮膏便算彻底完成。而留下来的古桃剑尖，黄三将其尾端用银片包了，镶嵌了一颗珍珠，给婉娘做簪子。


这次熬制的量比较大，用的瓷瓶又是最小的一种，每瓶仅比一文钱略大些，沫儿清点了下，竟然做了几十瓶，不由疑惑：“有没人买啊？做这么多？”


婉娘道：“有备无患，谁知道他们选了多少人做盅虫？”


〔六〕


天刚蒙蒙亮，沫儿便院中的说话声吵醒了。推开窗子一看，却是曾绣来了。


一个月未见，曾绣气质大变，原来的羞怯懦弱全无，眼神犀利，神情坚毅，一袭白色罗纱襦裙，将她的腰身衬托得玲珑有致，满头青丝松松地挽了个倭堕髻，装束素雅，却更加动人。


婉娘笑脸相迎：“曾绣姑娘早！”


曾绣木然道：“曾绣早就死了，我叫牡丹。”


婉娘见怪不怪，马上改了口：“牡丹姑娘要买什么？”


曾绣沉默片刻，道：“我想麻烦你帮我找一个人。”


婉娘哑然失笑：“姑娘找错地方了，我这里只售卖胭脂水粉，找人请去衙门。”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显然是准备送客。


曾绣一双美目泛出泪光：“麻烦你……我知道你的本事。”那日婉娘和沫儿扮成美妆师，曾绣一眼便看出来了，却没有说破。后来见老鸨、柳五爷等的表现，虽然不知道婉娘做了什么手脚，但她显然是在帮自己。


婉娘装傻，道：“姑娘不用戴高帽子给我，我只会做胭脂水粉，其他的本事一点没有的。”


曾绣从衣襟下拉出一串珠链，道：“不管找得到找不到，这个权做定金吧。”


这一串珍珠饱满均匀，个个有拇指大小，发出淡淡的光晕，婉娘的眼睛顿时被吸引了过去，脸上盈满笑意：“姑娘要找什么人？”


曾绣垂下眼睛：“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是我……我一远房亲戚。”


曾绣生长于贫寒之家，尝尽人情冷暖，自小儿便听话懂事，性格要强。虽然生计艰难，但有爹爹和妹妹，日子也不算难熬。她原本打算，凭借一手绣工，今年开个小绣坊，让爹爹和妹妹也享一下福。没想到，曾狗子见财忘义，竟然迫不及待要将她卖入青楼，而且企图两头得利，丝毫不考虑她的将来。更过分的是，爹爹竟然打起了小兰的主意！


对于曾狗子卖女求财，曾绣由绝望到麻木，心里早已认命，只当是牺牲了自己保全爹爹和妹妹。但是小兰却不同，曾绣娘去世早，小兰一直由曾绣带大，她疼爱妹妹，绝不允许妹妹受到任何伤害。


曾绣沉默了片刻，道：“那日过后，曾狗子天天喝酒骂人，埋怨我和小兰拖累了他。我忍无可忍，自己找到暗香馆的老鸨，隐瞒身世，更名改姓，自卖自身，以两千两的身价卖身暗香馆；一千两给了曾狗子，声明与他恩断义绝，再也不是父女；一千两租置了居所安置小兰，并请了一个婆婆照顾她的起居。”凭借冷傲的气质和犀利的谈吐，加上一手好绣艺，经过老鸨的造势，曾绣一露面便被选为当月的花魁，如今已经成为暗香馆的头牌。


曾绣说得轻描淡写，语调平缓，除了提到小兰时眼神会闪出一丝温情，其他情形如同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一般，对曾狗子连一声“爹爹”也懒得叫。


沫儿一直以为是曾狗子后来做的手脚，却没料到是曾绣自己的选择。一个不足十八的小女子，竟然有如此的胆量和胸襟，也着实令人佩服。只是这条路，一踏入便无法回头，能得善终者，更是寥寥无几。但若不是伤心到绝望，谁会愿意如此呢。联想到自己的身世，沫儿不由暗自庆幸。他默默地看着曾绣，眼里露出同情、遗憾和无奈等复杂的意味来。


曾绣看到沫儿，冷冷一笑，道：“这世上，本来就是笑贫不笑娼的。如今挺好，我能养活自己，给小兰提供一份好的生活。我也算知足了。”


曾绣不想让小兰知道目前的处境，骗她说要去大户人家做绣娘，不能天天回来，只能每隔三五天偷偷去看望下她，有了好吃的好玩的，也会差人送了去。三日前，曾绣派服侍她的小丫头去给送糕点，发现家里没人。昨日一大早，曾绣自己抽空回去了一趟，小兰仍然不在，她断定，小兰失踪了。


婉娘沉吟道：“或许是照顾她的婆婆带她出去玩儿了？”


沫儿插嘴道：“你找的那个婆婆，可靠不？不会是她把小兰拐走了吧？”


曾绣顿时泪眼婆娑：“我首先想到的也是这个。王婆婆是我娘的远亲，人是很好的。昨天我仔细查看了，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我当时为了让王婆婆好好照顾小兰，送了她几件首饰，她很喜欢，也放在床上并未带走。我还是不放心，昨天又专门去王婆婆家里找过，她没回去，也没人见过她和小兰。我如今这个身份……也不敢在外面多停留。”


曾绣来暗香馆时，除了那个贴心的小丫头，并未对人提起自己有妹妹，唯恐老鸨见小兰漂亮起什么坏心；曾狗子呢，她更不放心，也早已断绝关系，连小兰的住处都隐瞒着。所以小兰失踪，曾绣竟然无处求助，思来想去，想到闻香榭，今日一大早趁着暗香馆尚未开市营业，让小丫头回老鸨自己生病，溜出来找婉娘。


曾绣流下泪来：“不管小兰她是否遭遇不测，我都想知道个准信儿。”


婉娘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道：“洛阳城这么大，要找个人着实太难。行了，看在你对我的信任上，我卖个人情。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人一定找到。”


曾绣低声道：“若是找到，定当重谢。”


听到“重谢”二字，婉娘的眼睛一亮。曾绣取出一串儿钥匙递给婉娘，简短道：“小院位置在德立坊清风巷，最里面的一家。若是找到小兰，烦请即刻修书到暗香馆。”咬唇沉默片刻，道：“曾绣感激不尽。”深深施了一礼，急匆匆而去。


三人目送曾绣的小轿隐入晨雾，一直一言未发的文清突然发出长长一声悲叹，闷头闷脑道：“好好一个女孩子，就这么……”


婉娘淡淡道：“路是自己选的，谁也帮不了她。”


文清听了，半晌无语，突然又道：“要不要去衙门告诉四叔？”


沫儿对老四极不信任，一口回绝：“不要！”


婉娘道：“老四不在家。我们自己去。”沫儿这才想去，老四已经好久没露面了，上次去送了信，也不见他来。


※※※


小兰已经失踪整整三天，四人不敢耽误，简单吃过早饭，婉娘让黄三去找曾狗子和王莺儿，看是否小兰去了他们那里，自己带着文清和沫儿驱车来到德立坊。


找清风巷着实费了些周折。难为曾绣，不知怎么找到这一处极为清净的所在。巷子入口极小，但一走进去别有洞天：一片椭圆形的空地，两边种植着高大的槐树和观赏灌木，中间的草丛，一侧摆放着几只笨拙的石兽，年代久远，已经风化得厉害；正中竖着一条高大的石柱，也是一片斑驳；旁边散放着青石台和石凳，还有一个小小的吊脚亭子，儿童嬉戏、玩耍都相当适宜。周围共八户人家，一模一样的门楼布局，十分对称。


小兰住的小院在最里面，三间主房坐南朝北，虽说阴凉了些，但布局极好，光线、通风都不错。挨着墙边种着一圈已经结了花骨朵的蔷薇，青翠欲滴；院中一个小秋千架，缠满花藤；一个圆形小草垛，用弹性十足的干蓑草堆砌而成，如玩具一样精致，中部是空的，刚好够一个人躺卧在里面。婉娘羡慕道：“等我不开闻香榭了，就买这么一处院子，天天躺草垛里吟诗作对，睡觉晒太阳。”


沫儿嘲笑她道：“吟诗作对和睡觉晒太阳能搭在一起吗？”文清忙道：“婉娘吟诗沫儿作对，我睡觉晒太阳好了。”


三人嘴上说笑，心里丝毫不敢放松，仔细查看。


院子里一切照旧，晾晒的衣服还挂在竹竿上。堂屋的桌子上，曾绣差人送来的点心已经变得僵硬，并未动过一块。曾兰的卧室里，被子是展开的，床头的茶渍印显示当时只喝了半杯，几样精巧的头饰摆在枕边，看着像是突然离开，未来得及梳洗。


三人又来到偏厦王婆婆住的地方。这个房间紧邻着曾兰卧室的窗子，那边一叫这里便能听到，为的是方便照应。床上的被子叠成圆筒状，一个厚重的银镯子、一只小金戒指用手绢包着，放在枕头靠床里的一侧。


一切都没什么异样，沫儿丧气道：“不会是半夜来了强盗，将她们俩掳走了吧？”


婉娘反诘道：“这里距皇宫不过两个街区，巡逻最严，两个大活人，就这么被扛走了？”伸手翻开被子。


文清道：“不知道三哥那边怎么样了。但愿小兰只是去找她爹爹了。”


婉娘耸起鼻子闻了闻，突然像是发现什么似的，叫道：“过来看，这是什么？”将整个被子翻了过来。


对着窗户透过来的阳光，沫儿发现，蓝黑色的被里上，有两排淡淡的椭圆痕迹，像是人不小心吃稀粥时滴上的粥水，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来。每个痕迹相隔两寸宽，左右对称，文清数了一下，一共二十四对。


三人对视了一眼，儿乎同时叫了出来：“虫子！”婉娘飞快拿出一瓶紫蜮膏，道：“快，擦太阳穴和手心。”


很显然，这些痕迹，是爬虫潜伏或者爬过时，脚上的粘液留下的。如此大的虫子，二十四对足，几乎同人体一样长，是从哪里来的？


沫儿无声地跳了起来，嘴里叫道：“床下！床下！”文清吓了一跳，忙护在他身前。其实沫儿叫的意思是小心床下，他唯恐黑黢黢的床底下突然窜出一条张牙舞爪的百足虫来。


婉娘白了沫儿一眼，嗔怪道：“大惊小怪！”慢条斯理地将被子拿开，俯身去看床下。文清忙打起火折子。


乍看之下，床下地面上并无任何异状，但灯光的映照下，沫儿发现，地面上有无数个杂乱的点状痕迹，在火折子下闪烁出淡淡的光点，并有一些几乎捕捉不到的腥味。婉娘将手指裹上绢子，在痕迹上轻轻擦拭后，将绢子叠好收起。


文清小声道：“是……盅虫吗？小兰和王婆婆，会不会遭到不测了？”


婉娘将枕头也翻过来，眉头紧锁：“这里没有一丝血迹，也没有任何残骸。”


沫儿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房间，道：“肯定是王婆婆和小兰看到这种大虫子，吓得匆忙逃跑了，所以什么东西都没有收拾。我们去其他地方打听下吧。”


婉娘道：“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就算小兰年幼无知，王婆婆总该知道在这附近或者自己家里等着曾绣吧？两个人怎么会失踪呢？”


三人来到院中。沫儿一下子看到草垛，小声道：“会不会在草垛里？”若是院子中有虫子，这草垛是最好的虫窝。刚进来时，沫儿还想爬上去玩呢，如今连靠近一点都心惊胆战的。


文清绕着走了两圈，摇了摇头，又翻身爬上去，拨开浓厚的蓑草检查了下，道：“没有虫子的痕迹。”婉娘却只顾着打量着院子，东张西望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着由沫儿望风，婉娘和文清将整个院子和房间重新查找了一遍，除了在茅厕鸡笼里找到一些散落的鸡毛，并未有更多的发现。


三人出了院子，将大门重新锁好。看天色不早，婉娘道：“我们回去吧，见了三哥再作商议。”


沫儿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顿时觉得尿急，走了几步，见街边灌木丛花叶茂盛，嘴里道：“我去拉个尿。”


婉娘无可奈何笑道：“这么大个……娃娃，行为举止还是这么不靠谱。”


文清忙道：“我陪你一起去。”


沫儿厉声喝止：“不要来！”婉娘拉住文清，笑个不停。


沫儿穿过中间的亭子，来到对面花丛最浓密的地方，正要钻进去，只听咕咕几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沫儿哇一声大叫，扭头便往回跑。


婉娘和文清听到动静，飞跑着赶来。


花叶抖动得更加厉害。婉娘拔下头簪，将上面涂上紫蜮膏，文清从地上捡了一条树枝，护在两人身前。正严阵以待之际，扑棱一声，从灌木丛中冲出一只脏污的大公鸡，脖子光溜溜的，露出红色的鸡皮，伸着脑袋咯咯叫着，跳上墙头飞走了。


三人虚惊一场，沫儿手抚胸口，叫道：“可吓死我了！”也不敢再去小解，拉着婉娘就要走。


文清却在刚才公鸡窜出的地方蹲了下来，用棍子朝里面拨弄，嘴里道：“这是什么？”沫儿好奇心又来，小心翼翼凑上去看，原来是一块破布，但棍子捅一下，布就往里缩一下。


这些灌木丛不知多少年了，上面有浓厚的绿叶覆盖，下面是扭曲盘绕的枝干，连阳光也透不进来，光线很暗。沫儿见文清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忙道：“小心里面有什么东西。”扭头一看，婉娘在一旁茫然地盯着街中的小亭，根本没注意到文清和沫儿的举动。


文清突然挣脱出来，棍子上挑着一只鞋子，甩落在婉娘脚前。葱绿色的绣花鞋，尺寸很小，显然是个小女孩穿的。沫儿还没愣过神来，文清扒开盘根错节的藤条，大声叫道：“出来吧！我看到你了！”哧哧溜溜钻了进去，只见花丛一阵剧烈抖动，文清拖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爬了出来。


小兰捂着脸，浑身颤抖，身上的青色棉睡衣已经脏得看不出纹路，枯草、落叶还有带着血的鸡毛，沾得满头满手。


沫儿拉下她的手，轻声道：“小兰别怕，我们带你回家找姐姐。”小兰茫然地睁开眼睛，又猛地闭上，嘴唇抖动，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小兰除了浑身脏污、手脚冰冷，身上并无伤口，也不见有虫子叮咬过的痕迹，只是神志不清，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三人围着问了半晌，她都不发出任何声息，只闭着眼睛发抖。


婉娘无奈道：“这孩子定是看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被吓坏了。”拿出紫蜮膏，飞快地擦在她的眉心、太阳穴上，又用食指和中指在她头顶百会穴上轻轻按揉了片刻，小兰表情渐渐放松，一会儿便睡着了。


〔七〕


小兰在闻香榭住了三日。这三日，婉娘又是用银针，又是用醒脑安神的香粉花露，小兰情况才有所好转，她不再往黑暗里躲，不再瑟瑟发抖，但是无喜无嗔，叫吃饭便吃饭，叫睡觉便睡觉，如同木头人一般，对那日发生何事更是问不出任何端倪来。


据婉娘说，她这是吓散了魂魄了，只剩下行尸走肉，任谁也回天无力。闻香榭目前能做的，只是送了她一瓶紫蜮膏、一盒冷香粉，让她仅有的身心凝聚，不至于让邪祟占用了肉身。


※※※


这日一大早，曾绣来接小兰。她抱着小兰哭得哽咽难言，知道小兰傻了更是心痛不已，但却并不多话，只将她这一个多月来存下的金银珠宝，连同头上戴的仅有的步摇首饰都摘了下来，全都送了婉娘作为谢礼。


送走曾绣曾兰，文清和沫儿心里都有些难受。一个如此漂亮乖巧的小女孩就这么无端端成了行尸走肉，真是可怜。而曾绣卖身青楼，妹妹是她生活的全部希望，却遭此打击，更是悲惨。


黄三已经摆好碗筷，婉娘仍对着曾绣送来的一堆金银珠宝发呆。沫儿嘀咕道：“曾绣怎么不说让婉娘帮忙查下原因呢？”


文清愣头愣脑道：“怎么没求？这一堆财物，婉娘不是已经收了吗？”沫儿恍然大悟，不由佩服曾绣的聪明。


曾绣显然知道，若是明里提出要婉娘帮忙查找元凶，婉娘定然一口回绝，但如此倾囊而出，婉娘但凡有一点不忍之心，多半会努力为治好小兰做些补偿。


沫儿性格多疑，有些时候反倒不如文清大智若愚。他朝文清挤眉弄眼了一阵，伸出大拇指对文清做了个“佩服”的手势。


婉娘茫然道：“什么呀？”


沫儿不客气道：“小兰一事，你打算怎么办？”


婉娘睁大眼睛：“曾绣委托我找小兰，我已经找到了呀。还要怎样？”


沫儿最见不得婉娘装傻，老气横秋道：“那你收了人家那么多钱干吗？赶紧给人退回去。”


婉娘双手一搂，将整个包袱都抱在怀里，一副老财迷的样子，嫣然道：“送上门的钱财再退回去，可不是我婉娘的做派。”哼着小曲儿上了楼，走到一半，回头笑眯眯道：“我可没应承曾绣其他事。你们俩要是想当英雄，主动接了这件事，我也不拦着。”


※※※


给公孙玉容送去紫蜮膏已经多日，婉娘今日要去回访，本来不用这么多人去，但沫儿惦记着公孙玉容好客，定会有好吃的，非要跟来。


门房通报了好久，才见一个丫头匆地跑出来，带了她们去偏厦坐下。又等了一炷香工夫，小豹闯将进来，草草施了个礼，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便叫送客。


沫儿老大失望，忍不住道：“公孙小姐呢？她手臂上的疮疖怎么样了？”


小豹叹了一口气道：“小姐……不便见客。”看了看婉娘等关切的眼神，一顿足道：“算了，你们也不是外人，小姐心情不好，正在房间哭呢。”


下个月是于清的祖母于老太太七十寿辰，前日府里便请了一个道长来。据说这个道长法力高强，堪舆风水、查病驱邪样样在行，在皇家贵族中颇具名气，于家费了好大的人情才请回来，几件事情都算的极其准确。老太太一高兴，便将怀有身孕的孙媳妇也叫了来，说要请道长帮忙看看怀的这第二胎是男是女。哪知道长一见到公孙玉容，语气大变，直言公孙玉容今年犯太岁，克夫克祖，特别是刑克老太太，若继续留在府中，定然对老太太不利；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找一处僻静简陋之地，静修九个月，待身上戾气化尽才可重新回府。


于清同公孙玉容夫妻情深，一听便觉得不妥，当即拒绝，大家闹得不欢而散。老太太虽然没当场表态，但显然对此事深信不疑，这两日便开始哼暧，说浑身疼痛。无奈之下，今日一早，于清的母亲于夫人过来劝解公孙玉容，说为了老太太的安危，恳请公孙玉容忍着一时半会儿，搬出去避避风头。于清争执了几句，却被于夫人骂“不孝”、“只顾着媳妇儿”，公孙玉容哪里受过这般气，自己在房间里哭了起来。


婉娘听了，疑惑道：“公孙小姐犯太岁？我还是不信。”小豹性格同公孙玉容一样，眼里最揉不得沙子，愤愤道：“凭他什么鬼老道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信。”


婉娘想了一下，道：“婉娘也略懂看相，不如小豹姑娘带我去看看吧。”小豹大喜，也不通传，只管带了婉娘和文清沫儿去了公孙玉容住的北院。


※※※


公孙玉容正在椅子上抹眼泪，见婉娘进来，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强笑道：“婉娘的紫蜮膏好用得很，我的手臂已经好了。”一边吩咐小虎倒茶，一边伸出玉臂给婉娘看，果然已经恢复如常，一点疤痕都未留。沫儿特别留意她的腹部，发现那条黑气已经不见，气色也好了很多。


公孙玉容按照婉娘的吩咐，每隔两个时辰，便在眉心、太阳穴、天枢穴及手臂上的疮疖等处搽上紫蜮膏，并轻揉至完全吸收。刚开始时，只觉得睡眠好了些，恶心呕吐症状略微缓解。满三日后，突然一阵肠鸣，肚子微热，身体如同卸下千斤重担一般轻松，各种反胃、心慌全不见了，原先微隆的小腹也一平了下去。请医搭脉，发现并无孕气。公孙玉容只道自己误以为怀孕，并不十分惋惜，还隐隐庆幸。今日若不是心情不好，她容光焕发的样子真看不出是已经育有一子的少妇，精神气色都同少女毫无差别。


婉娘放了心，笑道：“那就好。”看着她犹有泪光的脸，关切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公孙玉容不好同外人讲家事，尴尬一笑，含糊道：“也没什么事。”


小豹早已按捺不住，气鼓鼓道：“也就小姐好脾气，如今身子刚好，小公子又年幼，还要被赶出去住到那个乱糟糟的地方，是欺负我们娘家没人吗？要我说，直接让娘家舅老爷一顶小轿接回去，大不了长期住娘家，看公子着不着急。”


小虎忙小声制止：“小豹你不要添乱了，要是这个能行得通，还用你说？”公孙玉容的眼圈儿顿时又红了，委委屈屈地坐在椅子上，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


小豹更加气愤，连说带比划道：“你是没去看，那么小一个院子，这么矮的屋檐，烂桌子破椅子，一股难闻的腥味，别说小姐这么娇贵的身子，我都受不了，还九个月不让出门，直接闷死得了。哼，公子刚才去找老夫人了，不管怎样，至少要换一个好点的院子。”原来那老道声称，为了给老夫人祈福增寿，同时消除公孙玉容身上的煞气，她必须居住得越破旧越好，给指定了一个院落，要七日后搬进去。刚才小豹陪同于清去看，发现小院极其破败，实在不是人住的地方。


小虎不无担忧道：“但愿公子能说服老爷夫人，不出去住最好。”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不顾婉娘等人在场。


公孙玉容毕竟是大家闺秀，十分不好意思，喝道：“小虎小豹闭嘴！这事我心里有数，不用你们管。”小豹将嘴巴撅得老高，小声嘟哝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婉娘却听得极为认真，仔细打量了公孙玉容的五官，断然道：“小姐丰颔重颐，鼻挺面润，最是旺夫兴家，绝非克父克祖之命。”


公孙玉容眼睛一亮，道：“真的？”


婉娘正色道：“当然，婉娘看相虽然粗浅，但从不信口开河。”公孙玉容破涕为笑，接着又发愁道：“我自然信婉娘的，可是，”她伸手指指上面，撅嘴道，“我婆婆和老太太却不一定信。”


婉娘想了片刻，道：“不如这样，小豹把地址给我，我先去看看那个小院，再找魏夫人、薛夫人、卢夫人等几个同老太太相熟的给吹吹风，就说搬出去对小公子不好，说不定老太太心疼重孙子，就不让你出去了呢？”


公孙玉容一跺脚道：“要依我以前的脾气，早就不管不顾了……”公孙玉容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随着成亲、有了孩子后，已经成熟了许多，早不像以前那么任性，也不忍让夫君为难。听婉娘如此说，想想也没有其他的法子，只好道：“那多谢婉娘了。”


婉娘笑道：“公孙小姐等我的好消息吧。”


公孙玉容总算又高兴了起来，吩咐小虎拿了两碟果子给文清沫儿吃。婉娘好奇道：“那个道长，是什么样子的？”


公孙玉容道：“看起来其貌不扬，个头挺高。不过他掐算了好几件过去的事儿，都算的极准，所以老太太信得跟什么似的。”


婉娘惋惜道：“可惜我没福气，要是有缘见他一面，还可请教一二。”


小豹不满道：“什么道长，我看就是个害人精，板着一张脸一点表情都没有，身上不知什么味儿，香炉不是香炉，脂粉不是脂粉的，混着一股中药味儿，哪有一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婉娘忍不住笑了，道：“小豹姑娘尽得小姐真传。”公孙玉容也笑着道：“她就是个直肠子。”


〔八〕


三人出了于府，马不停蹄赶去了小豹说的那个小院。小院在宣化坊，周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卖狗皮膏药的，开赌场的，耍把戏的，甚至还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街上招呼客人的暗娼，吓得文清沫儿不敢直视，唯恐再着了道儿。


这个小院靠里，略微僻静些，但像是废弃好久了，门前的野蒿一丛一丛的，里面更是简陋，屋檐低矮，陈设破烂，连围墙都塌得不足一人高，墙边乱蓬蓬的蓑草，狗窝一般，难怪小豹愤愤不平。


三人趁周围行人不注意，飞快从围墙坍塌处跳了进去。沫儿手做扇子，扇动着扑面而来的尘土，皱眉道：“让人住这里，还九个月不出大门，这老道也真够缺德的。还祈福驱煞，骗人的吧？”


一撮茅草从房檐下垂下来，文清嫌总碰到头，用手一拉，竟然将屋檐拉掉一片，噼里啪啦砸下来，差点打到他的脚。不由也抱怨道：“这什么破房子，好久都没住人了吧？”


沫儿狐疑道：“文清，你说老道同公孙小姐无冤无仇，为何非要让她搬到这么个地方来住呢。”


婉娘拨弄着墙根的蓑草，听了沫儿的话，回过头道：“对啊，公孙小姐搬到这里来，对老道有什么好处？难道老道看上了公孙小姐，心怀不轨？还是同她或者她家里有仇，故意寻仇报复？”


沫儿想了一下，很快嗤之以鼻：“你这两种猜测都不靠谱。”


文清挠头道：“以前也听说过，有些不良的道士招摇撞骗，故意说人家有灾，借化解之名骗人钱财。”


沫儿道：“还是不对。公孙小姐的娘家婆家又不是普通百姓，拿不出银钱，若是老道只想骗钱，钱骗到手就得了，用得着非要让公孙玉容搬出来住九个月吗？”


婉娘笑道：“好小子，继续说。”


沫儿受到鼓励，信心大增，道：“我想，或许是这个院子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必须让公孙小姐住进来，他们才能做手脚。”猛然间觉得似乎还有什么没想到，呆呆地对着天空发愣。


文清问道：“婉娘，我们的紫蜮膏到底有何功效？”


婉娘道：“公孙玉容被选做了人盅，怀上了盅虫，但紫蜮膏所用雄黄、紫草、核桃皮三种主料皆是杀虫的良药，而锻造后的阆苑古桃更是辟邪神物，搽太阳、天枢两处穴道，封住最初虫咬的疮疖，使得虫子无处逃脱，三日便化成了水，为人体吸收。”


婉娘见文清仍是一脸懵懂，解释道：“或者可以换个说法，紫蜮膏中的阆苑古桃能激发人自身的潜能，使人体质增强。虫子之类的异物受其影响，难以生存。所以公孙小姐的人盅之毒便算解了。”


沫儿白她一眼，道：“你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更难懂。”突然一拍大腿，叫道：“我想起来了！是紫蜮膏！”


公孙玉容用了紫蜮膏，导致腹内虫子化水，身体恢复原状。这个老道，定然是见到了公孙玉容的变化，想重新植入盅虫，所以才千方百计要公孙玉容出来居住。


一说出来，沫儿顿时毛骨悚然，跑到婉娘身边，再也不敢离开分毫。


见院子一切正常，婉娘推门进去屋内。土墙斑驳，沙石满地，一角堆着一些缺胳膊少腿儿的破烂桌椅，一角放着一张破木板床，床下堆满了干蓑草，一股呛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沫儿眼尖，看到干草下面露出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像是虫子蜷缩的身体，不由大惊，跳起来叫道：“有虫子！有虫子！”


文清将破床板移开，地面上堆砌的乱草踢过去，露出一片半凹进去的黄白色骨头，安慰道：“别怕，不是虫子。估计是野狗拖进来的。”沫儿从手指缝中偷偷瞧去，见干草下一个东西一闪，又跳了起来：“在那里！在那里！”


婉娘哭笑不得，俯身一看，原来是一支崭新的碧玉簪。沫儿腆着脸过来，揶揄道：“你发财啦。”


婉娘拿出手绢，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捡起，在鼻子下嗅了嗅，又将剩下的干草踢一边。


干草下面，并没有预想中的爬虫脚印，只有一小节被掏去了瓤的干丝瓜，里面中空，布满黑色的丝状网络。这东西洗碗很是方便，沫儿本来想捡起来玩，却发现它紧紧地粘在了地面上。婉娘突然道：“沫儿，你想不想去吃水席？”


沫儿顿时欢呼，眨巴着眼睛央求：“现在就去吧？”婉娘笑道：“今天不行，不过我保证，七日之内一定带你去吃。走吧，先回家。”


〔九〕


回到闻香榭已经午后。婉娘见到黄三，脱口问道：“找到了没？”


黄三摇摇头。婉娘纳闷道：“一年多了，会去哪里了呢？唉。”沫儿追着问：“谁啊谁啊？”


婉娘不理他，接着问黄三：“老四呢？”


黄三沙哑道：“说是公干，只怕不好。”上次文清和沫儿专门送信到他家里，让他来一趟，可是已经半个月了也没见着人。


婉娘皱眉道：“这些人也真是不消停！”扭身去了蒸房。


灶台上正蒸着红蓝花瓣，婉娘上去就将蒸屉撤了，黄三一脸惋惜，似要阻拦，婉娘简短道：“有要紧事。”将炭火调小，把已经分装好的紫蜮膏取了三瓶挑出，放在长柄小勺中溶开，又吩咐黄三取了一把如牛毛一般细小的银针，放在紫蜮膏中淬着。


等紫蜮膏几近干涸，黄三将银针取出放凉。淬过的银针泛出淡淡的紫色，味道却淡到几乎没有。婉娘用油纸包了，小心翼翼地放入怀里，神神秘秘道：“沫儿，我带你们出去玩几天，去不去？”吩咐文清收拾了两床被子，每人带了两套衣服。


沫儿狐疑道：“鬼才信你。出去玩怎么不带吃的？”


不出沫儿所料，所谓的“出去玩”一点都不好玩。他们赶车重新去了宣化坊的小院，婉娘指挥着，将银针一根根头朝上扎在地上，仅露出半寸长，而且只布置在干丝瓜内部及其周围，上面再覆上干草，同今日刚进来时一模一样。


文清紧张道：“地上布这么多针，要是来个乞丐不小心踩到怎么办？”


婉娘一本正经道：“所以我们要住在这里守着呀。免得有人进来扎了脚。”


原来所谓的出来玩竟然是住在这里，沫儿失望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恼火道：“这么大个屋子，你怎么知道虫子刚好就来这里？”婉娘笑而不答。


接下来就不仅仅是枯燥，而是遭罪了。当天晚上，他们就住在了小院中。文清将房屋一角的烂桌椅丢了出去，将这个角落打扫干净，铺上干净的稻草，放上被子，在周边撒上一圈防虫的雄黄，便算是住处了；随随便便在街上买了几个烧饼便算是晚饭，沫儿的嘴巴撅得真可以拴一头驴了。


一夜无事。第二天，婉娘仍不肯离开，三人百无聊赖，玩了一天掷骰子。如此这般，一连三天过去，沫儿无聊得想杀人，宁愿回到闻香榭忙得如陀螺了。


第四日晚，沫儿再也按捺不住，吵着闹着要回去，婉娘却道：“好戏今晚才开始呢。”起身将住处周边撒上防虫的雄黄，又吩咐两人一定要擦上紫蜮膏，围坐在被子上，一眼不眨地盯着干草堆。


三更过后，沫儿终于熬不住了，倒头便睡。刚进入梦乡，忽然听到一阵沙沙的响声，如同冬天天空下起了冰晶，顿时一个激灵，折身坐了起来。


文清忙将旁边的油灯拨亮。靠近后墙的干草堆一阵轻微抖动，先从中透出两条长长的触须，接着，一个碗口大小的虫子脑袋从干草中探了出来。这条虫子有二尺来长，成人手臂粗细，身体扁圆，周边有些软甲，浑身肉红色，细长的对足密密麻麻，嘴巴前的两只大螯一张一翕，嗅着空气中的动静。


三人屏住呼吸。沫儿光顾着惊惧了，几次想数清楚虫子有多少对足，都无法清点清楚。虫子似乎感觉到周围的异样，径自朝三人待的角落蠕动过来，但行之将近，又徘徊不前，伸出触角抖动良久，慢慢地转头回去了——原来它怕雄黄粉。


虫子绕着房屋在干草堆中东刨一下，西拱一下，并不往布置银针的地方去。沫儿看得起急，恨不得跑过去抓住虫子把它放在银针阵上。


虫子慢慢将干草刨开，身子蜷曲起来，头一点一点，开始吐丝。这个过程极其缓慢，看得沫儿打了好一阵瞌睡，才发现虫子在地上又织了一个“丝瓜干”。


虫子似乎累了，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过了好久，又慢慢蠕动起来，扒开剩下干草堆中，将尾部探入第一个丝瓜干中，用力缩动身体。


沫儿突然明白，这些“丝瓜干”，是虫子用来产卵的茧子！怪不得婉娘将银针布在此处，就是要算准了虫子定然会来此处产卵。


就在此时，只听虫子猛然一抖，开始上下翻滚，并发出痛苦的咝咝声，不停地折过来折过去。但它毕竟愚蠢，竟然不知道换一个地方，就在那个虫茧附近挣扎，越是翻滚，被银针刺到的地方就越多，十个来回过去，虫子的后半截已经被银针刺得千疮百孔，开始滴出水样的汁液来。


婉娘一个箭步跳出圈外，拔下阆苑古桃头簪，狠狠地将虫子张大的口器钉在了地上。


虫子下颚慢慢融化，终于不再翻滚，但对足仍然不停抖动。


沫儿不敢近前。婉娘上前查看了一番，道：“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它已经死啦。”恰闻洛阳城中开门鼓敲响，竟然折腾了整整一夜，三人都有些疲惫。


婉娘吩咐文清：“去于府请于清公子来。最好请他顺便叫上老夫人身边的人。”


文清很快同于清回来了，还带着一个老婆子。于清是个明白人，一见屋中的情形，便知道怎么回事，只对着婉娘连连作揖，更坚定了不让公孙玉容搬来的信心。陪同的老婆子也吓得腿脚酸软，连声念佛号，声称回去禀明老夫人。


〔十〕


送走于清，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如今公孙玉容的事情已经解决，剩下的只是善后了。


婉娘将死了的虫子拨到一边，把地上的银针慢慢清理干净。文清按照婉娘的吩咐，将所有的干蓑草推到一边，地面上只剩下两个丝瓜干一样的虫茧和那块黄白色的骨头。婉娘拿出一把小刀，将两个虫茧慢慢从地面上剔下。沫儿见今日刚织这个是白色的，而另一个里面一团团的黑丝，还有部分灰白色的丝露出来，道：“这个茧子是不是霉了？”婉娘随手拉出一根灰白色的给他：“不是发霉，是毛发。”


沫儿一看，果然是毛发。可能是虫子作茧时，顺便把裹在干草里的毛发一起织在了里面。婉娘皱了皱眉，又拿起骨头仔细看了看，将其连同虫茧一起用手帕包了，小心地装好。


文清将房间清理干净，见干草后面的墙壁上，有一条一尺来长的裂缝，便趴在地上对着缝隙眯着眼看，想判断虫子是否从此处进来，急得沫儿连忙提醒：“小心虫子突然窜出来！”


文清憨笑着起身，道：“这条缝隙透出一些风，还有些药香味儿呢。”沫儿便用硬木棍儿去戳墙壁，土块纷纷落下：“后面是不是虫子的老巢？”


婉娘喝止道：“别把房子弄坏了！”沫儿丢了木棍，同文清出了屋子，来到房屋一侧。


洛阳民居通常会在屋子两侧及后面各留一个二尺宽的过道，俗称“风道”，用于通风排水。这间破旧的房屋，两侧的风道照样，后面的风道却用一个低矮的土墙给砌上了。


文清道：“我看看这后面有什么。”一跃爬上土墙，探头看了看，道：“什么也没有。”


沫儿听说什么也没有，这才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嘴里说道：“那虫子平时是躲在哪儿的？”上去一看，后面风道又脏又乱，定是很久没有打扫了，只有一堆堆的烂蓑草。后面的与其他院子相连的围墙已经坍塌，露出个可供一个人进出豁口来。


果然一阵药香飘来。沫儿站在土墙上，朝对面院子张望，可惜两家院子是背靠背，只能看到人家的“风道”和对面屋子的墙壁。文清担忧道：“但愿这附近就这一条虫子。你说，要不要去提醒下附近的人家？”


沫儿想了下道：“也好。不过还是先问下婉娘。”正要从土墙上跳下，忽然一阵风吹来，一个脏兮兮的旗子飘了过来，沫儿眼尖，一下便看到旗子末端的几行字：“……神医……不孕不育……”灵光一闪，叫道：“是那家医馆！”


文清却没看到，追问道：“什么？”


沫儿别扭起来，支支吾吾道：“那家讨厌的……医馆……”两人脸都红了，沫儿跳下土墙，扭头回了屋里。


婉娘还在对着死虫子翻看，又皱眉又搓手的，一见两人进来，忙道：“文清沫儿，你们俩想办法把这个死虫子弄回家里去。”


沫儿跳到一边，埋怨道：“脓戛戛的，弄回家做什么？怪恶心的。”婉娘神神秘秘道：“听说过以毒攻毒没？这可是最好的原料。”


沫儿依然不肯近前。婉娘眉头一竖，便要发脾气，文清忙道：“我来我来，他怕虫子。”说着也不怕脏，下手将虫子残缺不全滴着黄水的躯体拎起来，放入一个麻布口袋里。


三人将屋子收拾干净，文清去雇了马车，先将铺盖行李送回闻香榭，婉娘带着沫儿绕去后面。


一走到后面的巷子里，便听到熙熙攘攘的吵闹声。原来今日医馆没开门，一大早便来排队的人很是失望，在那里抱怨不已。


两人挤进人群。一个粗鄙的妇人高声嚷嚷道：“别等了！神医云游去了，今天不开门了！”周围一片哗然，几个妇人叫了起来：“都等了一大早了！昨天不是好好的吗？”旁边一个瘦弱的女子闪到一边，眼里闪出泪光。婉娘拉过那个瘦弱女子，小声道：“姐姐，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怎么关门了？”


瘦肉女子绞着手指，带着哭腔道：“事不凑巧，据说神医坐诊以来一天都没关过门呢，偏偏就给我们遇到了。”


婉娘安慰道：“那就明日再来。”


女子失望道：“刚小伙计出来说，不要再来了，神医去了长安，近期不会回来了。”说话之间，泪光盈盈地朝旁边一瞟。对面一个青年农夫哭丧着脸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婉娘安慰道：“姐姐别难过，等神医回来就好。”话头一转，悄声道：“听说神医治疗不孕不育手到病除，是不是真的？”


女子心不在焉道：“正是。”眼泪都要滴下来了。婉娘却缠着不放，追问道：“具体怎么样，姐姐知道吗？”


女子强忍住心中的失望，道：“他行医时每次只叫一个人进去，不让旁人围观的。”刚才那个叫嚷的粗鄙妇人驱赶人群刚好经过，得意道：“我知道！我看过呢。”上下打量了瘦弱女子一番，鄙夷道：“你这样儿的，神医是不会给看的。”接着对周围盘桓着不肯离去的人群大声吆喝道：“都散了吧！等也白等！”


婉娘好奇道：“神医看病，难道还要选病人不成？”妇人见婉娘对她的话感兴趣，十分得意，虚张声势道：“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神医看病，都选那些白白胖胖的女子，你看看她，面黄肌瘦，先天不良，定然是怀不上的。”她又斜眼看了看婉娘，撇嘴道：“你也太瘦，不合适。”


瘦弱女子垂着头，滴下泪来。婉娘狐疑道：“治病救人，还分个三六九等不成？”妇人气急败坏道：“这租的就是我家的房子，他不让别人看，还能瞒得过我？我看到的多啦。我瞧着他就是专看那些丰腴、家世好的。”


婉娘好奇道：“这位神医，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妙招？”


妇人故意压低了声音，道：“我偷看过他治病。他先推拿一番，再用一个小罐子放在女人手腕处，那小罐子是特制的，里面装满了各种药材，可以帮助女子调经理气。来这里三次的女子，都有了身孕啦。你说神不神？”


婉娘顿时一脸期待，道：“真的？我可真想见一见。”


妇人闪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道：“你来晚啦，人家走了。”


瘦弱女子忍不住问道：“好好的，怎么走了？”


妇人漠然道：“我哪知道？今天一大早，小伙计突然通知说神医要去云游，等我起床过来，人家已经收拾了东西走啦。散了散了！都别围在这儿了！”


周围人又是抱怨又是失望，慢慢散去。婉娘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凑上去道：“刚听姐姐说这房子是你家的，那他们走了，这房子可出租？”


妇人眼睛顿时亮了，道：“当然。你要不要租？给你便宜点。”


路边抄着手围观的一个猥琐老者道：“魏婶，刚我可说人家已经付了一年的租金，你不是答应给人留着这房子吗？”


魏婶白了老者一眼，理直气壮道：“他不租了，我这房子也不能白白放着呀。房子没人住，损坏的才快呢。”谄媚地朝婉娘挤出一个笑脸。


婉娘道：“我要先看看才能定。”魏婶一口答应，从怀里拿出一把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了医馆的门。


出乎沫儿的意料，医馆中空空如也，除了残留的浓重药香，什么也没有，后面的院子连同上房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并无一丝虫子爬过的痕迹。


魏婶得意道：“怎么样，我这个小院子不错吧？我今天早上狠狠地了骂那个小伙计，让他把整个院子收拾了一遍。”


婉娘伸着脖子张望：“那小伙计人呢？”魏婶趾高气扬道：“被我赶走了！”


魏婶带着婉娘和沫儿走了个遍。沫儿见院落一角放着些破旧的包裹，朝婉娘使了个颜色，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朝包裹轻踢了一脚，道：“这是什么破烂？”


魏婶愤愤道：“就这几个月，这间上房就被他们堆成了个猪窝！里面干草、毛发、破丝瓜，啥都有，一股子腥臊味儿……”说了一半，突然想到婉娘是来租房子的，唯恐他们听了不租，忙道：“不过已经收拾过了！你看看，地面都铲了一遍，多干净！”


听到“丝瓜”二字，沫儿心里一动，趁魏婶不备解开包裹，用棍子拨弄。包裹里全是干蓑草，夹杂着几缕长长的灰白色发丝，倒也干净，像是坏了的拂尘上的，沫儿随手捡了缠着手指玩儿。不过发现的两条手臂粗细的“丝瓜”还真的是去年沤烂的丝瓜干儿，根本不是虫茧。


※※※


既然没有虫子，就不用紧张了。两人借口要考虑考虑，在魏婶的挽留声中离开了小院。


解救了公孙玉容，这一顿大餐肯定跑不了。沫儿吸着路边水煎包的香味，将捡到的拂尘发丝在空中抡来抡去，撮着嘴巴道：“公孙小姐什么时候请我们去吃洛阳水席？”


婉娘躲避着甩过来的毛发，啪地朝他的手腕打了一下，趔着身子呵斥道：“拿一撮死人头发干什么？”


沫儿一愣，说话都结巴了起来：“怎么会……会是死人头发？”仔细一看，可不就是一撮老年人的花白头发吗！手一抖丢得远远的，发出一声尖叫。


婉娘叉着腰，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和惊吓的表情，佯怒道：“我还想培养个大家闺秀呢，你瞧你这样子！方沫儿！你能不能有一丁点儿女孩的干净和矜持……”


沫儿用手捂住了耳朵，将脸扭到一边。婉娘却不放过他，猛地俯身过来，似笑非笑道：“文清要是知道你是个女孩，会怎么样呢？”


沫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远远逃开。这声嚎叫比刚才的尖叫更加刺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婉娘在后面咬牙切齿，哭笑不得。

肆 蛴粉水


〔一〕


天气慢慢热了起来，特别是守着蒸房，一天都汗津津的。文清将夏季的衣服翻将出来，换上一件对襟无领小褂，见沫儿鬼鬼祟祟从外面回来，还是长袖长裤，便取了那件他心爱的白色府绸无袖汗褂，道：“沫儿你去哪儿了？快点将这个换上，新的，我都没穿过的。”


沫儿双手捂在胸前，衣服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本来正蹑手蹑脚往楼上走，被文清的话吓了一跳。那个表情，像是做坏事被婉娘发现了一般，羞愧中夹着慌乱：“我不热！”


文清好意道：“换上吧，看你满头的汗。”


沫儿突然发了火：“不想换！”


文清嘿嘿一笑，将汗褂搭在楼梯扶手上：“大热的天，你去买什么了？”


沫儿含糊道：“没什么。”始终不肯给他看手里捂着的是什么，躲闪着进了自己的房间，啪地一声将文清关在了门外。


文清挠着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沫儿刚来闻香榭时，与文清同吃同住，虽然脾气臭点，但两人毫无隔阂，夏天会一起只穿内衣裤在后面的池塘里游泳，冬天可以钻在一个被窝里取暖……文清也真心把沫儿当做弟弟疼爱。


可不知什么时候，沫儿变得见外起来，换个衣服都躲躲闪闪的，说话之间闪烁其词，再也不肯同文清睡在一起，更别提同文清一起游泳了，甚至连他的房间都不肯让文清进去。前日，文清见一只蠓虫落在沫儿胸前的衣领上，便伸手拍打了一下，沫儿竟然大发雷霆，弄得文清莫名其妙道了半天的歉。


定是自己又哪句话说得不对，惹沫儿生气了。文清想了想，高声叫道：“沫儿，过会儿去买桃子吧？”


沫儿背靠着门，吼道：“不去！”


直到听到文清下楼的脚步声，沫儿才慌忙将藏在衣服里的草纸拿出来，抽出几张，做贼一般将其折成一叠塞进裤子里，又把剩下的放在褥子下藏好。不知道怎么了，从昨晚开始，小腹一直酸困着疼，内裤上也有一些黑黑红红的血迹，十分难受。迫不得已，沫儿去外面买了一沓软草纸。


从哪里出来的血，不会一直流吧？是不是要死了？


沫儿不舒服地扭了几下身子，心里又担忧又烦闷。这个事情，沫儿隐约记得方怡师太曾经告诉过他，女人长大了就会这样，可是具体怎么办，该问谁呢？真是羞死人了。


※※※


沫儿正在房间里发闷，只听文清咚咚咚跑上来叫道：“沫儿快来，三哥已经买了早桃了，真甜！”


沫儿磨磨蹭蹭地开了门。文清举着两个桃子，傻呵呵道：“你躲屋里做什么呢？”沫儿板着脸，推他下去。


没有像往常一样只要看到好吃的就两眼放光，让文清有些奇怪。再看沫儿，下楼极其小心，双腿僵硬，浑身紧绷，脸色也不好看，不由担心起来：“沫儿你哪里不舒服？”


沫儿闷声：“没有！”


文清紧张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些不对劲儿呢？到底怎么了？”


沫儿恼道：“没事！”


婉娘刚好走进来听见二人讲话，诧异道：“哟，什么时候调了个个儿，文清成了话唠，沫儿成了俩字一嘣的了？”


沫儿的脸突然红了，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快速走了出去。留下文清呵呵傻笑。


※※※


黄三在蒸房里坐着，拿着那只捡来的碧玉簪闷头不响。文清递了一个桃子过去，他摇头不吃。婉娘走过来问道：“见到曾绣了？”


黄三点点头，眼睛看向婉娘。


婉娘叹了口气，道：“可怜王婆婆了。”


沫儿小心地动了动身体，道：“怎么了？”


婉娘道：“王婆婆可能已经……不在了。”她拿起放在灶台上的虫茧，将其中灰白色的发丝拉出一根来：“这是王婆婆的头发和发簪。发簪是曾绣送的，刚去确认过了。这块骨头，”她敲打着那块凹状的黄白色骨头，“私下找件作看了，说是一块头骨。”


沫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又别别扭扭地坐下去，呆了一会儿，诧异道：“这么个大活人，就剩下这一块骨头了？和虫子有关吗？会不会是被人害了，尸身我们没发现？曾绣报官了没？官府怎么说？”


婉娘笑道：“话痨又回来了！——曾绣已经报官了，官府没查出任何眉目。至于是不是虫子，还得继续查一查才知道。”


文清笨嘴拙舌道：“那小兰……可好些了？”


黄三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婉娘沉默了片刻，道：“走着看吧。或者事情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糟糕。”


〔二〕


正值初夏，万里无云，清风拂面，后园的春蝉同枝头的黄莺儿争相一展歌喉，叫得沫儿心猿意马，只想着去后面疯玩一阵。也难怪，如此好的天气，却不得不对着一条死了半边的虫子，实在败兴。


那日婉娘将虫子尸体带了回去，泡在一大坛杜康原酒中，如今足有七天。沫儿本来以为没什么事儿了，可是今早上婉娘将酒坛子抱了出来，说要用虫子做香粉。


虫子经过多日浸泡，已经没了腥味，周围的对足和甲壳脱落沉入坛底，只剩下胖胖的躯干半浮在酒中，口器半张，露出一圈尖利的小白牙齿。尽管只有杜康浓重的酒香，沫儿还是掩住了口鼻，躲得远远的。


文清不像沫儿这般夸张，但也不忍直视，咧着嘴道：“这个……能做香粉吗？”


黄三用铁钩将虫子钩出，道：“这么大的盅虫，十分难得，不做香粉可惜了。”


虫子被翻了个个儿，肚皮朝天地放在了大砂锅中，文清一愣，突然叫了起来：“它的肚子！肚子！”


沫儿不情愿地蹭了过来，这才注意到它的腹部——那些被针扎过的部位，当初已经溃烂化成脓水，露出一些絮状的黄白色组织，如今却好好的，整个一条完整的大白虫子。


不过仔细看，还是能够发现新长出来的部位比其他地方颜色淡些。沫儿后退了好几步，才道：“这个鬼东西……怎么做到的？”


婉娘道：“这些虫子，在成为蛊虫之前，应是被喂食了一些特殊的东西。后来盅虫经过变异，吸收众物之长，具有了这种绝佳的自我修复能力。它虽然被阆苑古桃杀死了，却死而不僵，机体机能还会慢慢修复。”接着惋惜道：“可惜，这种盅虫太少了，要是能够大规模饲养，用来做香粉最好不过。”


沫儿想到这条盅虫可能就是杀害王婆婆的罪魁祸首，而且还有可能就是它吃了她，不由侧目，啧啧道：“用这个制作香粉……亏你想得出来！”


文清却嗫嚅道：“有毒吧？别……毁了我们闻香榭的声誉。”


婉娘看着黄三点火烘焙，头也不回道：“胭脂水粉中有多少原料是有毒副作用的，还不是照用？这个就看制香师的技艺了。如何发挥有毒香料的优势，并对各种毒副作用加以引导利用，或者根据香料的配伍禁忌来抑制消散其毒性——你们要学的多着呢。”


原来这些虫子本来是没毒的，只是被制作成了盅虫后才会产生毒性。如今虫子被莨菪古桃刺中，又中了婉娘用雄黄等物配置的紫蜮膏，身上的毒性几乎消失殆尽，再加上杜康原酒的威力，只保留了其良好的修复能力，成了做香粉最好的原料。


虫子受热，身体在砂锅中慢慢僵直，变成微红色。黄三将火调至将熄未熄，用微火又焙了半个时辰，直到虫子一触即成齑粉。婉娘将泡过虫子的杜康原酒打了一盅子来，嗅了几嗅，赞道：“好香！”眼珠一转，笑道：“沫儿，你要不要来尝一尝？专治小腹坠痛，而且保证你喝了之后强身健体，长命百岁。”


沫儿想起坛底密密麻麻的虫子腿儿，一阵干呕，道：“喝了之后我当下便会恶心死，哪里还能够长命百岁？”


文清愣头愣脑问道：“专治小腹坠痛？沫儿你肚子疼吗？”


沫儿板着脸喝道：“胡说！”婉娘哈哈大笑，将炖盅用火漆封好，放入蒸锅。


一个时辰后，黄三将蒸过的原酒与筛过的虫粉混合，又加入十二滴去年做的桂花精油，几下摇晃，变成了粉粉的水样物，除了淡淡的桂花香和酒香，并无异味。


婉娘一把拉过沫儿，盯着他额头发际线边缘的一小块疤痕道：“蛴粉水，来试试效果。”倒了一点便往他的额头抹去。


这块疤是今年年初一那日从死门出来是磕碰到的，黄豆大小，并不明显。沫儿一把推开，道：“我不要这个虫子尸水。这个粉水也就骗外人去。”


文清却没心思嬉闹，心想，到底是谁养了这些蛊虫，有什么用途呢？


〔三〕


粉水做好了，一直放着，也没找到合适的买主。时值牡丹正盛之期，街头巷尾，寻常人家，常见一两支旁逸斜出的花朵随风摇曳，为洛阳城增添了几分艳丽。但也有一些牡丹园开始清理老化的牡丹植株和种子，文清和沫儿便每日去各大花园、商市附近转悠，寻购新鲜的牡丹根叶备用。


今日两人运气不好，从南市到北市，都没买到优质的新鲜牡丹根，只好无精打采地回来了。行至修善坊，文清突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婉娘曾交待要他顺便买些好米回来做底粉，便让沫儿先回去，自己去了米行。


沫儿肚子饿了，快步往家赶。见闻香榭大门洞开，嘴里叫道：“我回来啦。”


中堂大门紧闭，无人应答。沫儿朝厨房叫道：“婉娘！三哥！”伸手去推中堂大门。


——中堂大门上，贴着一个封条，上面盖着一个朱砂大印。沫儿愣了下，缩回了手。迟疑间，只听砰一声闷响，后脑勺一阵剧痛，顿时不省人事。


※※※


沫儿在一片亮光中醒了过来，却无法睁眼，因为只要稍稍一动，便觉头晕目眩。隐约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声音傲慢道：“另一个呢？”


一名男子毕恭毕敬答道：“还没找到。”


一股香味冲进沫儿的鼻子，似乎是半边娇的香味。不知是丝巾还是衣角划过沫儿的脸，有些痒。沫儿强忍着不动。


“没死吧？”女子直起身，冷冷道。


男子更加恭敬，道：“回公主，只是打晕了。”


沫儿知道是谁了。那个假红袖，新昌公主。其实上次事件之后，他便和文清提起过，担心新昌公主报复，今天果然来了。


新昌公主转过身，道：“浇些冷水来。”


这大冷天的。沫儿慌忙动了动，强忍住呕吐，慢慢抬起头来。脖子黏糊糊的，后脑勺一阵发凉，似乎流了血。


新昌公主脸上蒙着白纱，白纱上用淡蓝丝线绣了个古篆体“静”字，甚为优雅。但她一双眼睛冰冷阴鸷，不带一丝温情，更这个“静”字更是不搭边。


新昌公主看也不看沫儿一眼，道：“把他丢到旁边靠着去。带她来。”


男子将沫儿拎到柱子旁。门开了，四个侍卫样的人，推着婉娘走了进来。


头晕得轻了些，沫儿慢慢转动脑袋。这是一间高大的佛堂，气派的原木条桌，金色的纱帐，中间供着手抄的经书，上面匾额写着“静心堂”三个大字。堂中间却放了一张圆桌，倒像是要宴请客人一般。


这地方是圣上赐予新昌公主修行的，沫儿几个月前曾在小安的带领下偷偷来过，结果不但被抓，还丢了披风。


婉娘朝沫儿看了一眼，垂手站立，道：“婉娘见过公主。”


新昌仍背对着婉娘，一动不动。几个侍卫告退，大门关上了。


新昌倏然转身，欺身上前，拉过婉娘厮打起来，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辱骂：“你这个该死的小贱人，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你么……本公主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洛阳城中消失！……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还公主呢，这简直同市井骂街的泼妇没有两样。婉娘似乎被惊住了，只管躲闪，也不还手。


新昌却越战越勇，嗬嗬怪叫道：“贱人！贱人！我要把你的脸咬下来！”一把扯了脸上的面纱，扑上去咬婉娘的脸。


婉娘轻巧巧一巴掌，打在新昌的肩头，新昌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依旧破口大骂。窗外侍卫竟然也无人进来查看，显然知道这位公主的脾气。


婉娘冷冷道：“若公主叫婉娘来，就是为了骂人，那我就告辞了。”


隐约听到窗外有人轻咳了一声。新昌愣了愣，闭上了嘴巴，恶狠狠地瞪着婉娘。她的一张脸惨不忍睹，左侧脸颊上，一个鸽蛋大的疤痕，中间凹进周边鼓起，暗红色的结节蚯蚓般扭曲在一起；右侧脸颊一条长长的撕裂性疤痕，从颧骨一直到嘴角，还有脖子各种抓痕，条条惊心。她之前用密术扮成红袖的样子，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如今满面疤痕不说，眼角松弛，眉毛稀疏，老态尽显。


沫儿扶着柱子站起来，呕出几口清水，慢慢走到婉娘身边，拉住她的衣袖。婉娘拿出一瓶冷香粉，倒出些敷在他后脑勺的伤口上。


新昌爬了起来，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道：“今天请你来，是要感谢你帮忙调整洛阳的风水，佑我李家万世永昌。”她重新带起面纱，击掌道：“来人，上菜。”


几个侍卫、侍女鱼贯而入，将桌椅碗筷摆好。


第一个菜上来了，是红烧鲤鱼。新昌款款坐下，示意婉娘也坐下，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婉娘前面的碗碟上，斜眼看着婉娘，皮笑肉不笑道：“尝尝我府里的手艺。”


第二个菜是清蒸鱼头。新昌拨弄着鱼的眼睛，啧啧道：“有人说渭水河鲜好，要我说，哪里也比不上洛水的鲤鱼味道鲜美。嘿嘿。”


沫儿心头一紧，觉得好像有些东西不对劲，但却不知是为何。


婉娘笑道：“公主好品位。”


菜源源不断地上来。凉拌鱼皮，酒酿鱼膘，干煸鱼排，花椒鱼片，鸳鸯鱼枣等，数十道菜，全是以鲤鱼为原料的，香气四溢。


新昌不住地给婉娘夹菜，盯着婉娘的脸色，嘴里说道：“本公主专门为你准备的，尝尝味道怎么样？”甚至还招呼沫儿：“小子，你也来尝尝呀。”


不知是饿的，还是因为后脑受伤后的眩晕，沫儿胃部一阵翻滚，“呱”地把一大口酸水吐在了饭桌上，四处飞溅。


婉娘刚夹起一块鱼肉正要吃，见此情景，慌忙起身，拉着沫儿推揉了几下，低声呵斥道：“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上不来台面。”转而赔笑道：“公主恕罪。小门小户的孩子，没见过大世面。”


新昌掩住口鼻，恶心不已，连声叫人将饭菜撤了去。


沫儿捂着肚子，愁眉苦脸站在一旁。婉娘施了一礼，道：“谢谢公主美意。若无他事，小女子就告退了。”


新昌眼中恨意大炽，瞪着婉娘良久，冷冷道：“本公主要祛除脸上的疤痕。”


婉娘拿出手绢儿，将沫儿嘴角、衣襟上的秽物擦拭干净，这才道：“哦。什么条件？”


新昌大怒，一字一顿道：“你还敢和我谈条件？”


婉娘微微一笑，道：“相信这两个月公主也没闲着。你的脸只有我闻香榭能治，不过我的香粉从来不白送。”


新昌咆哮道：“我杀了你！”伸出手臂朝婉娘脸上抓来，面纱飘起，充血的瘢痕瞬间变成红色，狰狞得如同厉鬼一般。


婉娘直视着她，轻描淡写道：“那好啊。你杀了我吧。”


新昌的手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婉娘道：“三个条件，第一，不许再为难老四；第二，我的两个小童要确保安全；第三，闻香榭在洛阳开店，不许官府无故找茬。公主若是保证不了这三点，那就杀了我好了。”


新昌的眉骨剧烈抽动了一下。上次事件之后，新昌深恨婉娘坏其好事，每天所想，无一不是将婉娘千刀万剐，但因身体多处受伤无暇顾及。待伤好了之后，又发觉容貌尽毁，这两月来，访遍城中名医，皆不能治，思来想去，竟然还得求助于婉娘。


婉娘追问：“公主觉得怎么样？”


新昌哼了一声。


婉娘道：“烦请公主吩咐手下。”


新昌迟疑片刻，高声叫道：“来人！”


一男子躬身进入。新昌转过身，背对着他，威严道：“吩咐府衙，放出捕头王老四，恢复他的铺头身份。其他人等也不许打扰闻香榭。”男子领命而出。


沫儿这才知道老四被抓，怪不得这月没见他呢。


婉娘莞尔一笑，命新昌坐到椅子上，仔细查看了她的脸，又用手指轻轻按压，沉吟道：“疤痕过深，伤及皮肤机理。脸部又不同其他，最难修复。”


新昌猛地睁开眼睛，吓了沫儿一跳。


婉娘接着笑道：“除了我闻香榭，世上再无整治之法。”


新昌又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婉娘道：“我刚好做了一款粉水，最是化腐生肌。请公主三日后取货。每晚配合灵虚古镜使用，半月之后，保证公主娇艳如花。”


新昌眼里总算露出了一丝光亮。婉娘道：“若无他事，婉娘就告辞了。”拉起沫儿便走。


新昌指着沫儿，冷冷道：“你走，他留下。”


婉娘坚决道：“我做香粉需要帮手，其他人不行。”


两人对视了片刻，新昌垂下眼睛，摆摆手，让其离开。


〔四〕


无故挨了一闷棍，未审问，未关押，又被婉娘轻描淡写领了回来。沫儿一边庆幸，一边还觉得奇怪。


两人回到闻香榭，已经午后。随后来了几个官府的人，把中堂的封条给揭了，没对此事做任何解释。


家里冷锅冷灶，黄三和文清都不在。沫儿很是担心，去门口张望，却发现大门周围鬼鬼祟祟好几个人影儿，心中暗骂，只好又回来坐在婉娘身边，努嘴指指门口，小声道：“外面那些人……”


婉娘毫不在意：“别管他们。”


沫儿闷闷不乐，忍不住又道：“中午那些鱼……”


婉娘扭身走开。沫儿嘟囔道：“真希望她用了粉水后，也变成个死虫子。”


沫儿饿得急了，自己烧水做饭，一边往灶头添柴，一边对着火光出神。今天自己被暗算，却有惊无险地跟着婉娘回来了，文清独自一人，不会是遭了毒手吧？还有三哥，去了哪里呢？一时间心急如焚，跳起来叫道：“婉娘！婉娘！”


婉娘没来，却见文清扛着半袋米走了进来，脑门子上冒着热气，气喘吁吁道：“我回来啦。”


沫儿埋怨道：“怎么这么久？”伸头看了看门口，吐舌道：“他们拦你没？今天有没人跟踪你？”


文清一愣：“谁？”沫儿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


文清道：“我倒没事，也没见什么可疑之人。”沫儿放了心，问：“带了好吃的没？”


文清憨笑道：“附近的米店质量不好，我赶到北市才买到，钱花完了，只好走着回来，什么吃的东西也没带。”


沫儿有些不甘心，拉起米袋子，伸手在里面搅和，嘟囔道：“真老实，干吗不留些钱，买串糖葫芦也行呀。”却发现米里有一个拇指大的铜扣，像是佩剑或者衣领上的标志，拿起一看，是一个古篆体的“静”字，倒同新昌遮面的白纱上绣的字有几分相像，不由好奇道：“哪里来的？”


文清愣了下，扭过头查看灶头的火，道：“不知道。可能谁买米时掉进去的。”沫儿随手将那个扣子扔到一边。


※※※


傍晚时分，黄三回来了。同往常一样，默默无言，一声不响地做饭、做工，婉娘也不问。倒是沫儿，十分高兴地迎了上去，将中午的事情连讲带骂细细讲述了一遍。


吃完饭，婉娘在灯下挑拣明日要播种的各色花种，黄三推着一个小石磨，将泡好的米磨成浆。文清用锥子将白茉莉种子的壳一个个敲开，准备明天再磨些茉莉粉。独独剩下沫儿，因后脑勺疼痛不用干活，无聊之极。想要引得众人和他聊天，偏偏文清、黄三都闷头不语，婉娘今晚也心不在焉，更觉得心中像压了块大石，不住唉声叹气。


婉娘听得心烦，丢了花种，叫道：“啊呀，被你烦死了。”


沫儿翻了一个白眼，撅嘴道：“我这是操心大事呢。要是那个丑公主拿了我们的粉水还不依不饶怎么办？要是她哪天再派人给我们每人一闷棍怎么办？要是整天出门都有人监视怎么办？还有小安和二胖，她不会还去害她们吧？这日子可没法过了。”


婉娘揶揄道：“你担心可真多，连小安和二胖都担心上了。”


文清抬起头，道：“这没多天没见，不知她们怎么样了。”


婉娘还未答话，只听敲门声紧。老四来了。


文清迎了上去，叫了一声四叔，关切道：“眼睛怎么样了？”


沫儿却躺在椅子上动也不动，只当没有看到他。沫儿是个记仇的，自从上次老四伪装老者帮助赑屃霸公做鬼冢、抓魄引，沫儿就再也不理他了，尽管知道他是被胁迫的。


老四胡子拉碴，消瘦很多。看到沫儿的样子，讪讪笑道：“还好，还好。”上次受伤之后，婉娘连夜赶工，给他熬制了草药，放了一只猫眼石代替受伤的眼珠子，一只眼睛虽然废了，但总算不太明显，只是略显呆板。


婉娘收拾了花种，笑道：“出来啦？”


老四低头道：“是。”一月前，老四无辜被拘，罪名是办案不力，妖言惑众。他深知是因为得罪了公主，只道这次要命毙于此，内心已经绝望，谁知今天下午竟然被放出，并被恢复捕头之职。可是思来想去，这次被放得蹊跷，心里七上八下的，家也没回，便先来了闻香榭。


沫儿冷嘲热讽，道：“你还是少来闻香榭，免得又得罪了公主，再遭受牢狱之灾。”


老四羞惭不已，施礼道：“今日能出来，想来又是婉娘帮忙。”


婉娘不置可否，拿了一瓶子珍珠粉递给老四，道：“这瓶子珍珠粉加了冰片等物，可清肝明目，你每晚用蜂蜜调成糊状外敷。”


老四更加无地自容。他背信弃义导致眼睛伤残，婉娘不仅未加怪罪，还四处想方设法给他治疗。婉娘淡淡一笑，摆手道：“先回家报个平安吧，你家玉屏怀着身孕，不宜担惊受怕。”


老四一揖到底，呆立片刻，期期艾艾道：“婉娘，那个袁天师……你了解多少？”


婉娘道：“打听了下，他在皇室和贵胄之间名声甚响，但神龙不见首尾，几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沫儿冷眼道：“你不是新昌公主的师父么，你告诉我们不就得了？”几个月来，婉娘从未追问过老四一句关于他参与那件事的原因，以及他所知道的霸公、新昌和袁天师的情况，沫儿几次想问，也都被婉娘打住，只说：“他愿说就说，不愿说我们也不问。”可恶的是，老四多次来治疗眼睛，竟然装傻，从不主动提起。这也是沫儿恼他的主要原因。


老四苦笑了一声，道：“这件事对于我，从头到尾就是个谜。”


沫儿的耳朵支了起来。老四埋头想了片刻，道：“去年夏末，我和弟兄几个破了个盗黄金的大案，我也因此被提为捕头。府衙开庆功会，我喝得多了，有个人坐我旁边，和我聊天，不知怎么竟然聊起关于闻香榭的事儿。”


老四一个大老爷们，本不爱香儿粉儿的，只是同闻香榭有些渊源，所以才比较熟悉。那人不仅对闻香榭的香粉感兴趣，连里面有几个小伙计，婉娘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生意好不好等都追问了一个遍，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甚至还极其猥琐地问婉娘是否婚配。老四又好气又好笑，以为这人看上了婉娘，随便几句便打发了。


沫儿啐道：“这人真无聊。”


老四赔笑道：“是。在下也这么认为。不过，他当时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味儿，同日常的香粉很不相同。怎么个不同法，我又说不上来。”


婉娘有了兴趣，道：“可是我闻香榭的香粉？”


老四道：“有点像。不过闻香榭香粉这么多，我对这个又一窍不通，只觉得香味像是闻香榭的风格。这人聊了会儿，见我没什么兴趣，便自行走开了。”过了些天，有人盛传停尸房那边闹鬼，不知怎么惊动了上面，竟然劳动袁天师亲自画了镇魂符和镇魂灯送了来。再后来，热尸丢失事件暴露，府衙停尸房成为众矢之的。


而这期间，不断有人来找老四，有苦劝的，有利诱的，也有威逼的，但内容几乎一致，都说看老四骨骼清奇，最适宜斩妖除魔，要他协助收一棵成了精的老梅树的魂魄。老四先是不肯，但后来钱玉屏怀孕，那些人竟然以此威胁，甚至几次将钱氏抓了去。老四见不得钱氏担惊受怕，又无法摆脱他们的纠缠，只好同意帮他们一次，谁知从此便步步走错，难以回头。


沫儿插嘴道：“等下——那些人你都认得么？”


老四摇摇头，缓缓道：“我不认得。表面看来，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来找我，长相不同，声音不同，有的身着官服，有的是道士，有的年老，有的年少，甚至还有两个是我在酒馆偶遇的，但是我想，除了香云阁的老赖外，剩下的，都是一个人。”


文清追问：“为什么？”


老四道：“我做了这几年捕快，其他的没学到，但看人认人倒有几分心得。一个人，不管服饰、妆容如何变化，总会保留一些原有的习惯。我说他们是同一个人，是因为，这些人都有一个习惯性动作，就是左手拇指与食指会下意识摩擦，且拇指指甲正中都有块米粒大的黑斑。”


沫儿一向认为老四一介莽夫，做到捕头不过是运气好胆子大而已，看来确实小瞧他了。婉娘沉思道：“这个人会是谁呢？他干吗三番五次非要找你呢？”


老四阴郁道：“唉，我本想守着老婆孩子安安生生过日子，谁知道摊上这么一档子事儿。”


沫儿又想到一处疑点，道：“为什么新昌公主会叫你师父？难道你这么快就学会道术，真人不露相嘛！”


老四惭愧道：“其实我哪里会什么道术，从一开始，他们带我到红袖，不，新昌公主面前时，她就叫我师父。我所谓的‘帮’他们，不过就是按照他们的要求舞剑，并念一些奇怪的口诀罢了，其他的什么也不会。”


沫儿道：“我知道啦。你是个顶包冒牌的师父，新昌真正的师父就是袁天师，对不对？”


老四摇摇头，道：“不，你继续听我说。”


文清问道：“他们是谁？是那个找你的人吗？”


老四眼里露出深深的惧意，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低声道：“我答应了帮他们做事之后，就没再见过手指摩擦的人了。他们需要见我的时候，就会趁我巡街或者巡夜的时候在我耳边说话，可我却看不见他们。我只能根据他们的指点去见一些人，说一些话。新昌公主，就是这么认识的。”


沫儿突然对老四生出一丝同情。可以想象，一个正常人，耳边只听有人讲话却不见人影，那种无法摆脱的恐惧，只怕没人能受得了。


沫儿问道：“你每日学那些东西，在什么地方学？”


老四道：“他们要我每日当值交班之后，酉时末到南市旗杆下等着，自然会有人领我进去。”老四每次都是被接到一个马车上，然后蒙了眼睛，带到一个小院子里，随后耳边的声音便会出现，传授他一些法术。他也曾尝试打探小院周边的环境，但发现小院周围一片混沌，犹如身处浓雾之中，什么也看不清。


老四继续道：“正月十四前日，我照样酉时被领到小院中。很奇怪，我等了足有一炷香工夫，都没听到耳边有人讲话。”


老四等得心烦，却不敢离开。又过了片刻，只觉得身边一阵冷风吹过，旁边的蓑草垛子突然凹下去了一块，随后又恢复原状。他马上意识到，有人来了。果然，耳边的说话声响起来了，指挥着他第二天要如何如何。


老四说着，脸现羞愧之色。正月十五，便是启动鬼冢之日，那日的事情，婉娘等人都清楚得很。见婉娘并无责怪之意，老四继续道：“那人十分郑重，交代了多遍，要我一定要牢记在心，自己便进了上房。”


“我将第二天要用到的口诀和剑法都练了多遍，看时辰不早，便请示告退。偏巧领我出去的那人去接新昌公主了，我便在院中候着。当时天色已晚，上房点起了灯光。就在我心急如焚的时候，看到窗户上慢慢映出一个人影。”只见窗前先是举起的双臂，接着手往中间一扇动，显出头部，转瞬之间，一个完整的人影出现了。若不是老四胆大，早就崩溃了。


沫儿学着老四描述的样子举起双手，又放下，迷惘道：“这是做什么？”


文清却傻呵呵道：“这不是脱去披风吗？”


沫儿如醍醐灌顶，抱着文清叫道：“披风！披风！”闻香榭的隐身披风在半边娇事件中被一个老者夺去，再也没能找回来，虽然事后，老四一直辩称自己并不知情内幕，沫儿却一直疑神疑鬼，耿耿于怀。如今看来，这个指挥老四的耳语者，就是用了闻香榭的披风。


老四不明就里，不知道沫儿为何如此兴奋，道：“确实是个脱衣服的动作。不过这个也没什么，他法术高强，会隐身或者有什么可以隐身的宝物也不奇怪。但我首先注意的是，他的拇指和食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擦，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我绝对不会看错。”


“恰巧此时，公主来了，未到门口就大声叫道：‘袁天师还在吗？’见我在，厉声喝道：‘明天若有半点差池，小心你的脑袋！’我同公主打了招呼，便急匆匆回去了。”


婉娘轻叩着桌子，道：“你这些天，怎么过的？”


老四苦笑道：“我被关在一个土牢里，唉。”


这次被抓，老四被投入一个极其偏僻的土牢里。土牢四周无窗，门又厚重，只留碗口大的小窗，每日送饭透气。老四内心早已绝望，只是心里还惦记着钱玉屏，所以勉强支撑不至于精神崩溃。


婉娘道：“土牢里还有其他人么？”


老四道：“从每日送的饭菜来看，连我算上，应该是关了三个人。有时候，我会听到一些嘤嘤的哭泣声，他们似乎把这土牢作为接头据点，进出颇为神秘。”


婉娘沉吟道：“这个土牢，大致在什么位置？”


老四苦笑道：“只觉得还是在城里。”被抓那日，府衙来人，说老四办案不力，几人上去将他绑了丢在平时关押犯人的小房间里，不知房间里点了什么香，他很快就人事不省，醒了便已经身处土牢之中。今日也是，一觉醒来，发现躺在日常值班休息之所，若不是身上的臭味和乱糟糟的胡子头发，真还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呢。


老四想了片刻，又补充道：“我曾经两次看到牢头送饭时衣襟上沾着牡丹花瓣，想来附近应该有牡丹。”


牡丹在洛阳种植甚广，以附近有牡丹为线索来找土牢，实在不是个好参照。沫儿嘟哝道：“说这一堆没用的废话。”


老四尴尬一笑。其实老四也不知把这些东西说出来对婉娘有什么用，只是这么一讲完，心里觉得轻松了很多，捶着胸脯道：“唉，这几个月来，真真是度日如年。我若早些告诉婉娘，也不会闹出这么个结果了。”接着又道：“我想着，袁天师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沫儿有些失望，嘟囔道：“这也没什么。那次在鬼冢，就曾听到新昌大叫袁天师。”


婉娘点点头，道：“不错，只是这袁天师身份神秘，竟然打探不到任何消息，要想找到他只怕难了。”


婉娘又详细问了他几句关于土牢的事情，安抚道：“不用多想，都过去了，好好做你的捕头。”扭头问道：“三哥，那株乌珠草长得怎么样了？”


黄三瓮声回道：“再过七日便可采摘。”


婉娘接着对老四道：“待乌睛熟了，我重新安排治疗你的眼。”


老四几乎落下泪来。


沫儿突然跳了起来，十分粗鲁道：“喂，你要做爹了，你媳妇啥时候生？”


老四脸现喜色，搓着手道：“贱内已经有孕五个多月。”


婉娘骂道：“沫儿真是皮子痒了，没一点礼貌。”


老四笑道：“不要紧，又不是外人。”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婉娘连声催着老四回去。


〔五〕


老四慢慢走着，小心地听着耳边的动静。还好，自从上次婉娘破了死门鬼冢之后，耳边的说话声便没有出现。


老四不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本来想着做了捕头，好好干活，赚钱养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算了，哪想到卷入这么一档子事儿，担惊受怕，唯恐哪一天便丢了性命；丢了性命尚且事小，要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玉屏和尚未出生的孩儿可怎么办呢？


路边一个行人突然猛拍了老四的肩膀：“王铺头公干回来了？”


老四吓得跳了起来。看清楚是一个街坊，转而点头笑道：“正是，正是。”


那人曾经东西被偷，还是老四追回来的，所以每次见到老四都极其热情：“哎呀，辛苦了，看你瘦的！这王婶在家也辛苦啊，真不容易……”


老四想起玉屏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等自己回家的样子，不由愧疚，同那人敷衍了几句，见前面街角王家银器店尚未打烊，摸了摸怀里，庆幸关押这些天身上的银钱未被搜去，快步走过去，叫道：“掌柜的，给我拿副珍珠耳坠！”


※※※


远远看到家门口的小巷，老四心中一阵激动，快步走了过去，推门叫道：“玉屏！”


不见钱玉屏出来，倒是岳母吴氏从上房探出头来，喝道：“还知道回来啊你？我当你死在外面了呢！”


她一向如此，老四也不在意，笑着问了好，张望道：“玉屏呢？”


吴氏将帘子摔得山响，朝偏厦一努嘴巴：“躲着捂霉呢。”接着嘟囔着表达自己的不满，但声音却大到刚好能让老四听到：“别人也不是没生养过，就你家怀个娃娇气！不让摸不让看，哼，将来临盆了别指望我去伺候！我摸一下怎么了？我手上又没屎！”


看这样子，岳母又同玉屏闹别扭了。老四暗暗好笑，敷衍了几句，打开帘子正要进屋去，玉屏已经扶着腰身走了出来，半是埋怨半是心疼道：“这次公差怎么这么久？”


老四被抓之前，托人带信，只说是出公差，并未敢告诉玉屏实情，忙支吾道：“嗯，几个案子一起办……又和岳母顶嘴了？”


玉屏抿嘴一笑，道：“她就这样，不和我吵架还觉得没趣儿呢。”将近一个月不见，玉屏的脸又圆润了些，腰身倒是变化不大。


老四嘿嘿一笑，心情大好，蹲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激动道：“动了没？五个月了，是不是会动了？”玉屏将他头推开，红着脸道：“风尘仆仆的，赶紧先去洗脸。”此时此刻，老四觉得，自己受多少罪也值了。


老四乖乖地洗了手脸，回到房间。屋里点了熏香，味道浓郁，老四打了个喷嚏，担心道：“怎么这么重的香，别熏着了孩子。”


玉屏嘴里道：“不会，这是安气凝神的，最适合有身子的人用。”打开熏笼，又放进一块香料。老四嘿嘿笑着，上前去抱钱玉屏。钱玉屏闪身一躲，嗔道：“小心孩子。”


老四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缎首饰盒子，道：“你看这是什么？”


玉屏瞥了一眼，道：“什么东西？”


老四喜滋滋地打开盒子。这是银器王凡家出的珍珠耳坠，精致的雕花银饰，上面镶嵌了一颗指肚大的粉色珍珠，圆润饱满，闪着淡淡的光晕。


玉屏惊叫了一声，拿起首饰盒爱不释手，双眼放光。老四嘿嘿笑着，取出耳坠，不由分说给她戴上：“多漂亮！配你的脸刚合适！”


两人正闹着，只听门帘一响，吴氏闯了进来，忿忿道：“你这死丫头，老四回来了，咱说道说道。”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数落道：“老四，你也好好管管你媳妇。她怀孕了，我高兴得很，可是她呢，我想摸下她的肚子，看看是男是女，她碰都不让碰！我说你不在家，让她跟我睡，她偏不，半夜三更不睡觉，去外面溜达，走路还走得飞快！这孩子能安稳长大么？我说不让点这么浓的熏香，她非要点！熏得自己嗓子都嘶哑了！”


她气鼓鼓望着老四，只等老四评理，一副老小孩的样子。老四笑道：“岳母消消气，玉屏她本来就犟，你不要同她一般见识。”钱玉屏将身子扭到一边，微微皱眉道：“娘，多大点儿事。老四刚回来，你让他清净一会儿吧。”


吴氏顿时委屈，指着玉屏对老四道：“你看你看，她就这态度，我一说话她就不耐烦。特别是怀孕以来，整天不和我说一句话，我要走到她三米范围内，她都只往后躲。我能吃了你？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


别人家都是婆媳关系难处，没见过这种亲生母女吵得不可开交的。老四哭笑不得，哄着道：“岳母有什么事儿给我说好了，她有孕在身，心情烦躁也是有的。”吴氏又唠唠叨叨数落了半日，方颠儿颠儿地去给钱玉屏准备吃的了。


看吴氏走开，老四笑道：“你看岳母嘴上厉害，心里还是疼你的。你也不要太过倔强。”伸手去摸玉屏的肚子，嘴里道：“儿子，让老爹摸摸……”


玉屏飞快地将他的手打开，跳到一边。老四惊讶于她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搓手道：“没事吧？五个月了，胎像已稳。”玉屏嗔道：“你整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不要让邪气侵染了孩子。”


老四虽然心里觉得玉屏有些过于小心，但还是听话地挪开了手。玉屏自怀孕以来，脾气越来越坏了。怀孕初期，她说胎像不稳，不让老四碰，连晚上也不让老四同她睡一张床，说是免得他晚上翻身压到肚子；如今已孕五月，她又称担心邪气入侵，不让靠近。


入夜，老四一个人躺隔壁屋里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四今年已经三十有四，自己无权无势，故对家庭极为看重，特别是玉屏有了孩子后，什么都顺着她，宠着她。可是今晚，他很想躺在玉屏身边，虽然受的苦不能和她讲，只要能听到她匀称的呼吸声就知足了。但玉屏撵了他去隔壁睡，说是听他打呼睡不着。


※※※


老四走后，沫儿犹在愤愤不平：“管他干吗，忘恩负义的东西，由着他自生自灭算了！”


文清不忍道：“沫儿别这么说，四叔也是迫不得已。”


沫儿直着脖子道：“他迫不得已？那就活该我们被挖肝取心？我还不信了，他连提前送个信都没机会？那日在鬼冢里，还戴个假面，故意不让我们发现。要是我们几个就此死了，他投靠袁天师这事儿岂不是天衣无缝？哼，什么苦衷，只怕其中还有什么好处吧？”


婉娘摆手笑道：“瞧见没有，得罪谁都别得罪沫儿，整个一刺儿头。”


沫儿正要辩驳，黄三拿了那瓶子蛴粉水过来，嘶哑道：“加吗？”


婉娘道：“当然。”冷不丁抓住沫儿的右手，拿过一支银针扎在他的中指上，未等沫儿反应过来，已经挤出了三滴血在粉水里。


沫儿扭动着身体乱跳一气，嚎叫道：“你做什么！”文清忙道：“他怕疼，用我的好了。”


婉娘回道：“傻小子，你的不行。”一直挤了足足十二滴血出来，才松了手，笑眯眯道：“沫儿，你想不想把丢的两件披风找到？”


沫儿哼哼着，捏住了手指，嘟囔道：“每次都是我倒霉。”


沫儿的手指血，汪在粉水正中，并不能同其融合。婉娘莞尔一笑，让黄三打开了他房间里屋的门。


沫儿止住了脚步，死活不肯进去——黄三房间里面种植着一棵会吃人的奠柳，沫儿曾经因为好奇进去被缠上，身上红肿了好久才痊愈。不过自从制作迎蝶粉采过奠柳的汁液，之后便从未见此门打开过。


房门一开，便听到了轻微的拍手声。沫儿心有余悸，吓得忙往后退。


因为奠柳不能见阳光，房间十分昏暗。文清打了灯笼，见奠柳枝条干涩，叶子皱巴，只有少数叶片一翕一和，发出类似人群鼓掌的声音，不由担忧道：“似乎好久没喂过了，还行吗？”


婉娘小声道：“奠柳有着长长的休眠期，若是不受外界干扰，它可以连续休眠三年。”嘴里说着，双手合十，随着奠柳叶片的拍打声不停击掌，并越来越快。奠柳似乎被惊醒了一般，越来越多的枝条开始抖动，加入击打的行列。


婉娘住了手，叫道：“沫儿你看，奠柳开花啦。”沫儿一步一蹭地走过来，伸长了脖子道：“真的？”


果然，奠柳的几个枝条顶部开了绿色的小花。说是小花，其实是五个娇嫩的叶片围拢，顶端向内稍稍卷曲，看起来就像花儿一般，特别是其中一朵，在灯光下泛出莹润的翠色，如同翡翠雕成的一般。


顶部有花的枝条似乎更加灵活一些，听到响动，便朝着门口伸了过来，顶端的小花发出嘶嘶的声音。婉娘瞄准那朵最为青翠的花，飞快地将手中捧着的粉水递了过去。


那花儿颤巍巍地伸进了玉碗中，在粉水表面轻轻抖动了片刻，像是嗅到了血的味道，猛然低垂，片刻工夫，将沫儿滴落的粉水中的手指血吸了个干净，并慢慢由翠转红，甚至可以看到鲜红的血丝正顺着花瓣朝枝条输送。


这些举动，让人不由觉得，这奠柳根本就不是一棵树，分明是一头树状的动物。


黄三一步上前，拨开蜂拥而来的枝条，咔嚓一声将吸食了血液的花儿剪了下来丢进粉水中，然后飞快地关上了门。


婉娘将粉水捧到院中，仰脸笑道：“刚刚好。”夕阳斜照，一抹淡淡的阳光落在粉水中。原本还微微跳动的奠柳花慢慢融化，直至全部化成了水，同蛴粉水融为一体；粉水中的酒味变淡，桂花的香味却更加悠长。


黄三取了两个圆肚细嘴玉瓶，用漏子将粉水分装，这款粉水便算完工了。沫儿讨厌新昌，幸灾乐祸道：“虫子粉，奠柳水，新昌公主用了变得更丑。”


文清提醒道：“还有你的血呢！”


沫儿本来一心想着找披风的事儿，突然明白过来，顿时大发脾气：“干吗要用我的血？”


婉娘一脸无辜，道：“你弄丢了披风，我没让你续签十年的卖身契，你还想如何？我帮你找披风呢，这点血都舍不得？再说了，这款粉水名贵得很，我这么免费送你一瓶，我都亏死了呢。”


沫儿哼道：“懒得理你。我才不要这个鬼粉水。”其实沫儿也想到了，披风被袁天师夺走，总得找回来。但洛阳如此之大，除了知道手指摩擦的特征之外，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要想探知他的消息，还得从新昌那里入手。只是不知道这粉水又是加沫儿的血，又是使用奠柳花，还提前将血挤入粉水中，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有什么功效。


〔六〕


三天后，新昌公主派人来取走了蛴粉水，但一个子儿都没给。沫儿心里甚是不忿，却不敢多说，只求以后新昌不来找闻香榭的麻烦。


今日不知怎的，特别犯困，刚吃过晚饭，沫儿便开始哈欠连天。文清殷勤地帮沫儿打了一盆洗脸水，沫儿胡乱擦了一把脸，顺势儿洗了个脚，睡眼蒙眬道：“我不行了，困死了。”婉娘嘴里道：“去吧去吧。”伸手在沫儿脸上一抹，道：“天气干燥，得用点儿面脂。”


沫儿也不在意，打着哈欠回了房间。文清本想跟进去，被沫儿赶了出来。


※※※


沫儿晕晕乎乎地醒了，发现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沫儿愣了会儿神，慌忙去朝后脑勺摸去。还好，浑身上下并无疼痛，只是有些头晕。婉娘和文清都不在身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只觉得雾蒙蒙一片。仔细分辨，才发现这是一个种满花草的大院子，池塘假山，小桥流水，甚是富丽堂皇。


沫儿有些心慌，见不远处灯火通明，便摸索着走了过去。眼前景物虽然还有些晃，但脚步却异常轻巧，似乎一步便可飞出好远，感觉极爽。


一个刹不住脚，沫儿已经冲到了两个侍卫面前。这是个圆形拱门，两个侍卫如同门神一般站得笔直。沫儿暗叫不好，扭头便往回跑，跑了几丈远，回头一看，侍卫们仍木棍一般戳着，似乎没发现他，不由窃喜，恍惚间仿佛看到自己身穿了披风，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如入无人之境，沫儿顺利地走到了院中，无意识地在各个房间乱转悠。一个当值的秀丽女子正在打盹儿，口水流的前襟都湿了；一个肥胖女子正在厨房偷吃东西，并藏了一块肉在袖子里，还有两个侍卫在喝酒赌博，但所有这些人，竟然没一个人发现沫儿。


正看得有趣，忽然觉得脸上蝎蝎螫螫的刺痛，一抬头，见一个高大的殿堂出现在面前，沫儿想都没想，迈步进入。


※※※


闭门鼓敲过，新昌屏退了贴身侍女，取出一小瓶精致的粉水，并打开一个样式古老的镜匣。


这几个月来，新昌已经将房间里所有表面光亮、可能映照出人影的物什打碎，“镜子”二字提都不让提。可是今日不同，闻香榭的老板娘交待说，必须对着这面古镜，闻香榭的粉水才能更好地发挥作用。


新昌有些不信，却不敢不照她说的做。不要紧，等脸好了，再报仇不迟。


迟疑良久，新昌又放下镜子走到床边，打开盖着的锦被，俯身亲了亲床上的人，柔声道：“大坏蛋，我先试试看，若是能行，再给你用，如何？”


床上的那人一动不动，干枯的眼窝直勾勾瞪着屋顶，红褐色的脸皮干巴巴贴在脸上，赫然是一具干尸。


新昌娇媚一笑，坐回桌前，解开了面纱。


一张恐怖的脸出现在镜子中，暗红色的疤痕和蚯蚓一般扭曲着的结节，在许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下显得异常醒目。新昌强忍住把镜子摔碎的冲动，倒出粉水，按照婉娘交待的手法，均匀地涂抹在疤痕上，并慢慢按摩。


粉水很快被吸收，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包围着脸颊，带着怡人的淡淡香味，很是舒服。新昌伸了个懒腰，将椅子上的锦垫围好，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扭头深情地望了望摆放在床上的干尸，喃喃道：“早知道闻香榭有此本事，就不用费这几年功夫啦。”


一炷香工夫过去，疤痕竟然平复了很多，脸颊上那些可怕的血痂结节一点点脱落。新昌大喜，拿起镜子放近了看。


镜子里的面孔渐渐模糊，变成一幕幕的画面。


——城郊核桃林里，年轻的新昌公主身着便服，正在同侍女嬉闹，见枝头挂着将要成熟的核桃，捡起地上的土块朝树上抛去，核桃没砸到，却刚好砸到远处一个羽扇纶巾的青年人肩上，四目相对，新昌满脸通红。


——两个人拜堂成亲，百官道贺，新昌一脸娇羞，男子却表情木然。


——男子已人近中年，锦衣华服，却一脸惆怅，漫步城外洛水长堤。突然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惊喜地叫道：“阿怡！阿怡！”一个年轻布衣女子款款回过头来，施了一礼道：“驸马已有家室，请自重。”声音虽轻，却极为决绝。


——男子饮酒狂欢，夜夜笙歌。新昌独守空房，对灯垂泪。


——新昌换上新衣，点了梅花妆，羞答答走到男子跟前。男子看也不看，仰脸喝了一口酒，道：“不用白费心机，今生今世，我只爱阿怡一人。”


——新昌放浪形骸，差人四处物色英俊男子引入府中厮混，但购进府中的男宠最长不过三个月便厌倦，或赐毒酒，或发配充军。男子眼里，连最后一点点怜惜也没有了，看到新昌如同看到了一堆狗屎，避之不及。


——渐渐衰老的新昌变本加厉，举止狂浪，整日装扮得不三不四，并广泛结交江湖术士、神棍道士等，寻求永葆青春之术。


——新昌将一包药粉抖进男子的茶盅。男子饮毕，破天荒对她含情脉脉，两人恩爱无限。新昌容光焕发，满脸幸福。


——男子七窍流血，木然道：“你何必呢？”他眼神渐渐涣散，直至变成一具干尸，新昌又哭又笑，声嘶力竭：“你终于属于我一个人啦。你等着，我一定救你回来……”


※※※


……新昌忘记了脸上的蛴粉水，呆呆地望着镜子，心口像是被撕裂一般疼痛。当看到自己千辛万苦地寻找回魂之法，却最终功亏一篑时，她丢开镜子，一个飞扑抱起干尸，将脸贴在他的脸上，喃喃道：“大笨蛋，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个，你知道么……”泪水和着脂粉簌簌而下。


干尸嘴巴微张，一动不动。新昌突然想起了什么，摸了摸明显恢复的脸颊，跳了开去，将蛴粉水拿到床边，柔声道：“你乖乖听话，也来试试这个东西，好不好？”她眼神更加温柔，轻轻地将蛴粉水涂抹在干尸的脸上。


不知是闻香榭的粉水作用，还是因为心中难受精神恍惚，转眼之间，干尸竟然恢复成了男子以往的模样，斜靠在枕头上，正在对着她微笑。


新昌的手抖得厉害，粉水洒了出来，两行热泪顺着已经松弛的皮肤滴落在衣襟上。愣了片刻，忽然手忙脚乱往男子脸上继续涂抹粉水，叫道：“是我，我是小核桃啊。”


男子点点头，嘴巴颤抖，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新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叫的名字，是阿怡。


男子浑然不觉，空洞洞的眼睛盯着新昌的背后，直着嗓子道：“阿怡，你去哪儿了？你不要躲着我……”新昌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上去掐住了他的脖子用力摇晃。


男子脸上的皮肤迅速干枯，重新变化干尸的模样，但就在气息将无的那一刻，新昌分明听到，他那句说了无数次，或无奈或憎恶或怜悯的话：“你何必呢？”


蛴粉水跌落在地上，汩汩地四下流淌。新昌失魂落魄地松开了手，任凭被自己折断的干尸脑袋骨碌碌滚下床去，耳边犹自响着那句：“你何必呢？你何必呢？”不由悲声大恸。


※※※


新昌没有发觉，在她的椅子旁边，一个若有若无的白色影子正盯着镜子一眼不眨。


沫儿闯进了公主的寝殿，冷眼看着镜中公主一生的际遇，表情从厌恶渐渐变为同情。见新昌哭得伤心，便要离开，一眼瞥见古镜，不由好奇，俯身去看。


出乎意料，古镜中并没有出现沫儿的脸，而是安静的桌椅画面。沫儿疑惑地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果然是不疼的。难道自己在做梦？


一抬头，发现镜中早已换了景象。


——一个极为清秀雅致的农家女子，眉眼依稀同婉娘有些相似，抱着一个正在襁褓中的宝宝逗弄，嘴里唱着小曲儿：“清风藏深意，古巷留余香……”她的身后，一个俊秀男子正在整理农具，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男子死了，女人悲痛欲绝。几个月大的孩子少不更事，在女人的怀里咯咯娇笑。


——女子吞下一包药粉，容貌大变。她自行剃去了头发，带着孩子来到一处废弃的庵堂。


……


沫儿在心里重复着小时候唱了无数遍的小曲儿，身体如铁条一般僵直。方怡师太！原来方怡师太就是自己的娘！


〔七〕


天色大亮，一缕阳光照在沫儿的脸上，暖洋洋的。沫儿“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又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没有新昌公主，没有干尸，没有诡异的古镜。还是闻香榭沫儿熟悉的床铺，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两根香喷喷的油条放在桌子上。


沫儿睁大眼睛。新昌的生平，方怡师太的歌声……难道真的是做了个梦？


文清道：“你醒了？”


沫儿勉强道：“端上来做什么？我有手有脚，自己下去吃饭就行。”


文清笑道：“婉娘说你肯定累了。”将洗脸水端过来，“快点洗了吃饭吧。”


※※※


沫儿浑身酸痛，像是大热天去田里收了几天麦子一样，莫名其妙累得像滩泥。当然，也有情绪的作用——沫儿很难受。


那种难受，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后悔，高兴、懊丧、悔恨、思念等种种情绪夹杂在一起，还有一种强烈的自怜自艾，让人又疲惫又兴奋，即使躺在床上，都觉得四肢无处安放，怎么动都不舒服。


一连在床上躺了两天，沫儿才慢慢调整过来。文清每日里端茶倒水，服侍的甚为周到。沫儿哭，他就静静地陪他坐着，沫儿笑，他就随着一同傻笑，但从不多话。


沫儿喝着文清端来的绿豆汤，冷不丁道：“方怡师太就是我娘。”


文清用力点头道：“嗯。”继续擦着桌子，没有半分惊讶，也不追问他从何得来的消息。


沫儿声音低沉了下去：“我一直以为我是孤儿……原来娘就在身边，可是我一直不知道。”


文清抬起头，道：“她活着的时候，你是不是当她亲娘一样？”


沫儿点点头。文清道：“这就行了。一样的。”沫儿顿时语塞。


其实儿纠结的，是为娘在身边而不自知所懊悔，而且此信息来得太过突然，沫儿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但文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沫儿纠结了几日的难受烟消云散，甚至觉得自己过于矫情了。


沫儿突然来了兴致，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那晚的梦境详细同文清复述了一遍。文清将信将疑，听到关于新昌公主的，只说：“她也是个可怜人。”而对于方怡师太一事，文清却异常羡慕：“若方怡师太真是你娘，那最好不过。”


※※※


既然沫儿已经恢复正常，婉娘自然不会放过他。绿豆汤还没喝完，婉娘就来催促，说要去公主府回访。


沫儿是一千个不愿意。不管那晚的梦是否真实，沫儿都不愿意见这个面目可憎的老妖婆，更别提她房间里还藏着一具曾经尸变的干尸。


拗不过婉娘，沫儿起床梳洗了一番，在方怡师太的牌位前磕了头，烧了些纸钱，三人一起去了公主府。


今日甚为顺利。门前侍卫通报了一声，很快便来了个侍女，带领他们径直来到公主的寝殿。沫儿留心观察周围的景色，果然同他那晚梦到的一模一样；那晚偷吃东西的胖侍女也在，正在打扫院落。沫儿不由迷糊起来，不知道到底哪个是梦，哪个才是真实。


一个不小心绊到门槛，被文清一把扶住：“小心。”


新昌慢慢转过身来，脸上依旧带着面纱，道：“你们来做什么？”那表情，意思分明是，我不去找你们的麻烦，你们还有胆送上门来。


婉娘笑得像朵花儿一般，道：“婉娘今日来看看，公主用了我们闻香榭的粉水，可有效果。”沫儿规规矩矩站着，眼睛却不老实，总想看看那具干尸是否还在。


新昌扭转头，冷冷道：“不用了。送客。”


婉娘忙道：“若是这个无效，我可另做一款给公主。”正说着，一个侍女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小声在新昌耳边说了什么。沫儿支棱着耳朵，勉强听到“火化”、“骨灰”几个字。


新昌的眼睛暗淡了下去，沉默片刻，道：“我不看了，择吉日开墓，放进去吧。”


侍女领命退出。新昌像是忘了婉娘等人，对着帐幔呆呆发愣。沫儿心道，难道新昌终于想通了，不再变态地同干尸一起同吃同眠了？却不敢造次相问。


婉娘似乎猜到了沫儿的心思，朝两人一挤眼睛，道：“公主终于勘破了？”


新昌一震，茫然道：“勘破……什么？”


婉娘正视着她的眼睛：“他。”


新昌喃喃道：“他不喜欢我，从来都不，不管我做什么……”


婉娘道：“你喜欢他吗？”


新昌下意识朝床那边看去，无意识地重复道：“我喜欢他吗？”


婉娘叹了一口气：“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他不喜欢你罢了。”


新昌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我去找过那个女人，可是找不到她……”


新昌是圣上最宠爱的公主，自幼骄纵任性。她同萧衡打小儿便认识，但并无深交，只在那年仲夏，两人在核桃林偶遇，新昌竟然对萧衡一见钟情。萧衡并不爱新昌，可是迫于皇家压力，他无力抗争，只能娶了新昌，由此便开始了一段索然无味的孽缘，也生生将一个天真烂漫的公主渐渐逼成了一个心狠手辣、放荡不羁的怪物。


凭心说，新婚之初，自当新昌发觉萧衡不爱自己便心冷了，两人甚至约定互不干涉。但不曾想，步入中年的萧衡不顾身份，却爱上了比他小十二岁的民女阿怡。新昌咽不下这口气，立志一定要征服他，甚至不惜用道家的迷情法术。没料想，未等到萧衡爱上自己，他已经在丹药的毒性下一命呜呼。


婉娘尖刻道：“你其实不爱他，你爱的只是那种爱他的感觉。”


新昌木然重复道：“爱他的感觉……”


婉娘叹道：“公主算是有慧根的，如今勘破还不算晚。可是驸马爷这一生，又何必呢？”


驸马萧衡同农家女子阿怡不过数面之缘，对她的机灵脱俗念念不忘。除了阿怡，任凭多美的女子、多显赫的家世，在他眼里都与粪土无异。但阿怡很早就离开了洛阳城，不知所踪。


越是这样，萧衡就越放不下，新昌也越是憎恨。但憎恨一个找不到的人，如同带着满腔怒火的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新昌同萧衡，就这样围绕着一个影子一样的人物纠缠了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


新昌突然觉得倦了。原来拼了命要争取的东西，如今看来竟然如此好笑。她一把扯掉了面纱，叫道：“来人！”


候在门口的侍女进来，一抬头看到新昌没戴面纱的脸，慌忙捂住眼睛，跪下道：“奴婢什么也没看到，求公主饶命。”


新昌的脸上，那些疤痕明显平复了，虽然不美，但总算能够见人。


新昌出乎意料地没有发脾气，道：“不用开墓了，将驸马的骨灰撒入洛水。”侍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忙唯唯诺诺低头退出。新昌转向婉娘，淡淡道：“他的遗言，葬入洛水，随时守候他的阿怡。”


沫儿听到“阿怡”，眉头跳动了一下，紧紧咬住嘴唇。


婉娘拿出剩下的那瓶蛴粉水，微笑道：“公主果然大气。蛴粉水可继续使用，两瓶用完，即可使用普通的胭脂水粉了。不过古镜我可要收回了。”


新昌呆呆道：“谢了。”


婉娘走上前去，将桌面上的古镜收起，交给文清抱着。新昌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似乎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同原本的戾气一起消散了，了无生机。


一生苦苦奋斗的目标，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而直至美人迟暮才发现，自己和对方都如此的可笑可怜，这种悔悟确实让人难以接受。婉娘眼中闪过一丝同情，道：“婉娘还有一事请教公主。”


新昌慢吞吞转过眼神，道：“讲。”


婉娘道：“袁天师是谁？您的师父又是谁？”


新昌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惧意，缓缓道：“……我不能讲。你……还是不要招惹他的好。”却并不提起她的所谓师父一事。


婉娘无奈道：“好吧，谢谢公主提醒。关押王老四的土牢……”


新昌不等婉娘说完，大声道：“送客！”一个侍女推了三人出去。


三人晃晃悠悠地走回去。沫儿郁闷不已，道：“这可好，什么也没问出。”


婉娘道：“我本来也没指望她告诉我们什么，只要以后她不再搅和此事，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文清赞道：“一款蛴粉水就让新昌转了性子，婉娘真厉害。”


婉娘莞尔一笑，道：“那株奠柳我养了多年了，一直找不到匹配的原料。这次得了个盅虫，再配上沫儿的血……”她一脸邪恶地盯着沫儿，“偏巧沫儿又是这个时候，三者共同作用，功效大了去了……”


沫儿小脸通红，厉声喝道：“胡说什么你！”


文清大感惊异：“‘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婉娘一本正经道：“就是沫儿刚好不高兴的时候。”


文清疑惑道：“沫儿不高兴，血液的功效就会不同？”


婉娘正色道：“不错。沫儿天赋异禀，他的血与众不同。”文清不疑有他，羡慕道：“老天爷对沫儿可真好，又聪明又漂亮，还……”挠头对着沫儿傻笑起来。


沫儿情知婉娘拿他开测，愤愤道：“哼，自己小气，却偷偷挤我的血。”


文清忙道：“下次用我的好了。我身体强壮，少一点血没问题。”


婉娘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沫儿，道：“你的血太粗了，不行。还就得要沫儿的。”


沫儿只觉得浑身别扭，也顾不上计较了，忙道：“放了奠柳的蛴粉水，阴性大增，同古镜便能相互作用，映照出人的一生来。对不对？”


婉娘嘻嘻笑道：“沫儿真聪明。”这么说，那晚看到的确实不是梦，而是真实的了。但是自己明明躺在床上哪里也没去呀？那晚自己身轻如燕，四处乱闯，公主府中的侍女侍卫却全然不见，醒了之后又累得不行，难道——沫儿突然叫起来：“难道真能灵魂出窍？”


婉娘大笑道：“当然当然。”她这一笑，沫儿又疑惑起来，瞪了她一眼，道：“不知道你搞的什么鬼。”


婉娘故作神秘道：“通常开花的奠柳是不吃东西的，但有一样除外。”


奠柳性阴，尤以花朵为最。如此时以处子之血喂之，花朵便可通阴阳。恰逢沫儿初潮，身体阴性最重，采了中指血放在蛴粉水里，奠柳花吸食血液，将蛴粉水中的精气也吸收了。再利用奠柳见光化水的特质，将化了后的奠柳花重新融入粉水。


只是这“初潮”、“处子之血”之类的话，自然不好明说，更万万不能让文清听到，否则沫儿估计要同婉娘拼命了。


看沫儿一副要炸毛的样子，婉娘忍住笑，道：“白白让你体验一回灵魂出窍，还不好？”


如此多的原料加入，粉水的功效早不是单纯的修复了。特别是灵虚古镜，最是映照出人的内心。因此，当新昌用了蛴粉水后，古镜便将其心底最为纠结在意的场景一幕幕呈现。


沫儿怒目而视。文清慌忙打圆场，扯开话题道：“即便新昌公主放下了，不再找我们的麻烦，可是披风去哪里找呢？”


婉娘悠然道：“得过且过就好。”

伍 重逢露


〔一〕


几日未进后园，不经意间已经花叶繁茂，一片盛景。池塘碧水涟涟，杨柳依依，间或一条鱼儿吐个泡泡，配上蝉嘶蛙鸣，引得沫儿流连忘返。那边牡丹已谢，只留下茂盛的枝叶，乌绿乌绿的；这边曼陀罗一畦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翠中泛红。龙吐珠藤蔓已爬满花架，串串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低垂，形成一面粉墙；墙边的蔷薇月季肆意伸长枝桠，簇簇娇嫩的花儿如美人一般摇曳生姿。更有今年新种的不知名花草，或苍劲，或娇柔，或端庄，或妖艳，虽然大多未到花期，却已依稀能看出些将来的韵味来。


今年的气候原本不错，但害虫却不知怎么的格外多些。特别是土蚕，随便翻开一块泥土，便能发现两三只。土蚕又名蛴螬，喜食植物的种子、根、块茎以及幼苗，对苗圃危害甚大，因此婉娘今日专门布置了任务，要文清和沫儿在花草中翻找土蚕，捉出来踩死。黄三则正在翻弄一块新耕的土地，并将烧过的木材灰烬撒在里面，一来施肥，二来杀虫。


看着一只只白白胖胖的土蚕变成黄绿色的一摊汁水，沫儿不时朝地下吐口水。也怪了，怎么以前自己就不觉得恶心，还挺喜欢玩儿呢，每抓到一个都恨不得玩上半天，甚至看着它在手心蠕动来蠕动去。可是今天一看到就觉得恶心异常，并且心里毛毛的，感觉还有些害怕似的。


两人收获颇丰，一个上午几乎将曼陀罗花的土地翻了个遍，捉了足有百十条蛴螬，踩得地上花花绿绿一片。


沫儿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文清见状，忙扶了他去旁边石头上坐下。沫儿远远地看见婉娘在后面一排小屋前散步，道：“她倒悠闲。”拉着文清跑了过去。


婉娘正绕着一株花树踱来踱去。原来是那株乌珠草，今日搬出来晒太阳。沫儿一看，经过这么多天的培育，这乌珠草反倒不如从前，叶子也枯了，枝干也瘪了，一副将死的样子，不由惋惜。文清道：“这是怎么了？”


婉娘清点着蜷曲起来的叶片，皱眉道：“怎么少了一颗？”


沫儿伸手拉过一片打开，冷不丁吓了一跳。叶子裹着的，是一只小鸡蛋大的眼珠子，眼白和眼珠黑白分明，带着黏黏糊糊的液体，吓得沫儿慌忙将叶片恢复原状。


婉娘扑哧一笑，道：“沫儿要不要换个眼珠子？”


沫儿哂道：“我眼睛好好的，换什么眼珠？”


婉娘压低声音，阴恻恻道：“你要换了眼珠子，就能看到更多的鬼魂了。”


沫儿将脸扭到一边。婉娘忍住笑，解释道：“这是乌珠草的果子，长得同人的眼珠子一模一样。”


文清突然开了窍，笑道：“我知道啦，这棵乌珠草是给四叔准备的吧？”


三人正聊着，黄三平整好地块走了过来。婉娘道：“三哥你看。”


黄三愣了下：“少了一个？”


沫儿仔细点了点。叶子一共有二十三片，但最终蜷曲起来里面有“眼珠子”的，只有十一个，其余的叶片里面都是没长成的，或是眼珠眼白混沌一片，或是只长了一半，像一个烂了半边的小桃子。


婉娘道：“就这样吧，等不及了。文清，去三哥屋里，将那个阴沉木匣子抱来。”


文清飞奔而去，很快抱着匣子回来了。远远的便感觉一阵凉意，打开一看，匣子里竟然是冰块。沫儿正想问，如此天气冰块从何而来，黄三拿出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将十一个眼球剪了，飞快丢进匣子里。


※※※


四人回到中堂。婉娘戴了手套，把包在外面的叶片慢慢剥开，将眼球在冰面上一颗颗摆正，让黑色眼珠一致对着外面。


一排眼珠子直勾勾瞪着你，这种感觉真不怎么样。特别当沫儿发现这些眼球还带着表情时，更觉得惊秫。


婉娘清点了一下，道：“喜、怒、哀、乐……哦，少了嗔。”文清反应不过来，问道：“什么？”


婉娘道：“眼睛的表情呀。”眼睛是心灵之窗，往往透过眼睛便可发现一个人内心的变化。因此，眼睛是面部表情最主要的表达器官。通常来说，眼睛能够表达十二种基本表情：喜、怒、哀、乐，爱、恨、厌、惧，勇、怯、惊、嗔。面前这十一颗眼珠子，刚好展示出十一种眼睛的表情，唯独缺了“嗔”。


沫儿龇牙道：“这什么草啊，结个果子都这么诡异。”植物同人一样，有聪明绝顶的，有愚笨迟钝的，也有富含灵气慧根的。乌珠草同人参、木魁等相似，都是又聪明又有灵气的一种。不过木魁和人参模仿人类的体形生长，乌珠草则选择了人类的眼睛，它虽为草本，但长出来的果子同人的眼珠一模一样，而且可很快同人体融合，不会产生任何异状。


婉娘惋惜道：“可惜最后一颗果子总归还是没长成。”想了片刻，对黄三道：“三哥觉得怎么样？”


黄三点头道：“缺一颗应该也问题不大。”


文清懵懵道：“四叔治疗眼睛，要用这么多颗不成？”


婉娘道：“他虽只用一颗，但各个表情可不能少。”说着挑了其中眼神略带喜色的，道：“就用这一颗吧。但愿老四以后的日子多些喜事。”将这颗放在一边，将其余十颗眼珠外面裹着的“眼皮”状叶子剥离干净。


等灶台水开了，黄三将剥好的眼珠飞快丢入沸水中，几个翻滚，挂在眼珠上面的那些粘液、血管状的东西不见了，只剩下光溜溜洁白的珠子。


用爪篱将珠子捞出控干，拿出银针将十个珠子一一刺破，珠子很快瘪了下去，流出一汪清亮的水来。黄三又将十个珠子反复按压，足足挤出小半碗清水。


婉娘差文清称出二钱冰片，细细地研碎了放入水中化开。沫儿凑上去闻道：“这个叫什么？一点味道也没有。”


黄三将澄好的水倒入一个圆肚邢窑瓷瓶中，简短道：“眼药水。”婉娘却挤眉弄眼道：“这个叫做重逢露。”


※※※


令沫儿期待已久的眼睛治疗异常简单。婉娘先是简单询问了老四是否曾患过眼疾，有无用药禁忌，便开始动手。原来当日黄三在挑出老四受伤的眼睛时，并未破坏其周边的经络。今日换眼，不过是滴入几滴重逢露，用蒸煮过的镊子将原来放入的猫眼石取出，再将仅存的乌珠草的眼球状果子放进去，便好了。


老四闭眼躺着长椅上，感激道：“多谢婉娘了。其实不用费这个事儿，如今也挺好，连玉屏都看不出我的眼睛有事呢。”


婉娘指挥着文清重新滴入了几滴重逢露，道：“猫眼石放久了，眼部周围的经络就会坏死，那时候再想办法就迟了。”


老四只觉得换入的眼睛又麻又痒，忍不住伸手去揉。黄三忙制止道：“不可，这十二个时辰内绝对不能用手触摸，也不可沾水。”


一炷香工夫过去，反复用了三次重逢露，这种麻痒的感觉才减轻了些。婉娘道：“这是乌珠果正同眼部周围的经络连接，过了头一个时辰，便可以睁开眼睛。”


沫儿站在旁边，看着老四的左眼微微跳动，似乎确如婉娘所说正在生长，深感神奇。


〔二〕


夜已深，闭门鼓早就敲过，老四自恃有捕头的腰牌，也不管是否宵禁，大步流星往家里赶。


左眼仍然有些痒，文清刚给他扯了一条白纱布包了起来，嘱咐他暂时不要睁开左眼。但老四忍不住试了试，发现左眼依稀看到些光亮，不由大喜。


这事若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老四打死都不会相信。眼睛明明已经瞎了，换上这个东西，一个时辰就能恢复视力，真是不可思议。这个婉娘，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有此手段？那颗眼珠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花草上结的果子，而像是从人的眼窝里新鲜挖出来的。


行至德立坊入口，老四觉得眼睛有些不适，便在路边树下的花基上坐下，解开蒙着的纱布，取出那个叫“重逢露”的眼药水仰脸滴了几滴。


眼睛凉凉的，十分舒服。老四微微睁开左眼，只觉得视野开阔了许多，连前面灯笼上的大字都可以辨认出来，心里十分高兴。将纱布重新折叠好，正要重新蒙上去，只见前面有道黑影一闪，拐入一个巷子，背影竟然有几分熟悉。


老四做惯捕头，想也不想，抓着纱布便追了过去。没几步到了巷子口，趁着月光仔细一看，那个黑影不正是玉屏吗，挺着腰身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人。


定是今日回家晚了，玉屏心中惦记。老四心头一热，差点便要叫出声来，猛然想起正当宵禁，忙快步跟上去，压低声音，叫道：“玉屏！”


前面的黑影一愣，迟疑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是否在叫自己。老四又是心疼又是埋怨道：“大半夜的，你出来做什么？小心身子。”说着上前便要扶她。


黑影闪身躲进旁边的树荫下，并不言语。那动作身形，绝对是玉屏无疑。老四以为玉屏吃醋生气，嘿嘿笑道：“你别多心，我今日去闻香榭，不过是……眼睛不太舒服，讨了一瓶眼药水。”他知道玉屏也喜欢各种香粉，将手中的重逢露给她看，故意用嘲弄的口气道：“眼药水就眼药水吧，还起个拗口的名字，叫什么重逢露。”


玉屏甩了一下袖子，低头快走，仍不说话。老四跟在后面，急道：“你别生气，我真的是讨眼药水……赶紧回家吧。”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玉屏忍无可忍，猛一回头。老四愣住了——不是玉屏，是一个面黄如纸的人，五官呆板，几乎难以分辨是男是女，身形不胖，肚子却高高隆起，犹如在腰间扣了一口小圆锅。


那人瞪视着老四。老四十分不好意思，忙躬身道歉，将腰牌也取出来给她看：“对不住对不住，认错人了。我不是坏人，我是今夜当值的捕头……”


那人一声不响，飞快离去。在她步入月色中的那一刻，耳边的光晕一闪，似乎就是自己前几日亲手给玉屏戴上的珍珠耳环。


老四忍不住想去揉眼细看，突然想起婉娘嘱咐的话，忙用手中的纱布将左眼蒙上绑好。再一抬头，月色下，长长的巷子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真邪了门了。难道撞鬼了？老四的脊背一阵发凉，飞一般逃离了巷子。


※※※


蹑手蹑脚回到家里，老四顾不上点灯，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床边看看玉屏在不在。


钱玉屏侧身向里，穿着一身家常的棉布睡衣，睡得正香甜。老四放了心，拉过床单轻轻帮她盖上，正要走开，又转身回来，俯身去看她的耳朵。


但玉屏一头秀发，将耳朵遮得严严实实。老四迟疑着要不要拨开看看，玉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老四站在床边，道：“你回来啦。怎么也不点灯？快去睡吧。”


老四唯恐玉屏担心，早偷偷扯掉左眼的纱布塞在兜里，道：“正去睡呢。你喝水不？”点了灯，倒了一碗温茶水端了过来，一手扶着玉屏坐起来。


玉屏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又沉沉睡去。她的耳朵上，那对珍珠耳环正发出幽幽的光晕。


※※※


听到楼下文清的房间关上了门，婉娘也已经梳洗完毕，沫儿爬起来点上蜡烛，从床下拿出一面古镜来。


这面古镜，正是前晚他在新昌公主府里看到的那个。当日新昌公主来取粉水，婉娘声称这个必须同粉水一起使用效果才好，将古镜借给了新昌。今日刚取回来，沫儿趁婉娘不注意，从她房里偷了出来。


沫儿将镜子放在桌子上，一眼不眨地盯着镜面。


沫儿已经确信，方怡师太就是自己的娘。可是小时候的事情好多已经模糊，他渴望能够通过古镜，重新回忆起同娘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甚至想问的话他已经想好，比如她为何要改换容貌？爹爹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要隐瞒同自己的母子关系？还有，她同新昌公主、驸马萧衡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镜子里除了一张紧张兮兮的小脸，什么也没有。沫儿急了，像个猴子一般闪转腾挪，从各个方位看去，但镜子里一切如旧，全是沫儿房间的影像，娘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不知道那晚婉娘使了什么妖术。沫儿失望至极，闷闷地对着镜子愣了片刻，伸手去合镜匣，在镜匣将要合上之际，又不甘心地看了一眼。


娘仍然没出现，但沫儿看到镜子中自己的右手手臂上有一个黄豆大的红点。低头一看，手臂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再看镜子里，红点仍在。


沫儿用衣袖将镜子擦拭了几遍，又把左臂伸过去。左臂好好的，镜子里外都一样。


这可真是奇怪。沫儿将灯拨亮，把镜子摆正，又将右手衣袖高高挽起，反复看了多遍——果然是不同的，镜外右臂是干净的，镜内的右臂脉门处确实有一个红点，像是不小心被蚊子叮了一口留下的红印子。


沫儿对着镜子找到这个位置，按得用力了会觉得稍微有些麻痒，一松开便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嗯，估计是什么时候碰到了。沫儿想。


沫儿有时候过于小心谨慎，有时候又毛手毛脚的，所以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身上的皮肤，特别是膝盖、手肘等地方，常常青一块紫一块，而且总是等青紫出现了才发现受伤，但早想不起是碰哪里或者什么时候碰的了。


房间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婉娘喝道：“方沫儿！你拿我的灵虚古镜做什么！”风风火火过来抱了镜子就走。


沫儿嘟囔道：“小气样儿，我就照照而已。”


婉娘走到门口，回头道：“没了蛴粉水，你什么也看不到。”


早知道那瓶蛴粉水就不给新昌公主了。沫儿追着婉娘道：“婉娘婉娘，你再帮我做个蛴粉水吧？”


婉娘笑嘻嘻道：“你先去帮我捉个大盅虫来再说。”


〔三〕


老四按照婉娘的吩咐，十二个时辰之后，每日早晚各滴一次重逢露，到了第三日，眼睛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甚至比以前还好了一点。


今晚不当值，傍晚时分，老四便回到了家。原本打算带着玉屏和岳母上街逛逛，一起去吃个团圆饭。吴氏兴致盎然，玉屏却坚决不去，称闻不得油腻。老四拗不过，只好作罢。陪着玉屏在院子里坐了片刻，玉屏又说累了，要回屋小睡。


这一睡，一直睡到了天黑。老四和岳母吴氏做好了饭叫她，她说没胃口，不肯起床。


老四担心她夜晚饥饿，趁着宵禁时辰未到，去全福楼买了牡丹饼回来。吴氏看不惯，又开始小声骂了起来：“这死丫头，怎么脾气越来越怪呢？见天儿躲着人，你还怕你老娘、男人害你不成？”


老四想钱玉屏性格本来就略显孤僻，怀了孩子身体异常，精神烦躁也是正常，忙同吴氏赔笑道：“岳母别同她怄气，她有身子儿不舒服，改天我专门带您去吃全牛宴。”


吴氏脸色缓和了些，继续唠唠叨叨道：“这死丫头就是同我作对！你不知道，你外出公干那一个月，她也是这么躲着我，连说话都不和我打照面……”


老四又一次听到吴氏骂玉屏“躲着人”，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忙深呼吸一口，将这种不舒服按压了下去，把牡丹饼用碟子盛了一半给吴氏，自己慢慢在葡萄架下坐下。


※※※


闭门鼓响了。老四起身去叫玉屏吃东西，她还是不肯起来，只含含糊糊说让老四先睡，她饿了自然会吃。


老四将牡丹饼放在她床头，去了隔壁房间躺下，竭力安慰自己，玉屏只是因为怀孕脾气有些古怪罢了。但心中的那点疑惑像见风就长的小草尖儿，越长越大。


想去问问，觉得不妥，唯恐伤了夫妻感情；不问吧，又心中烦躁。如此这般，折腾了大半晚还未入睡，左眼又干又涩，十分难受。老四摸黑起来，找到那瓶重逢露，滴了几滴，顿觉舒畅。


一股冰冷的气流顺着眼窝进入鼻腔，脑子瞬间清醒了很多，更加难以入睡。老四只好起床坐起，侧耳听隔壁房间里似乎有些响动，料想是玉屏饿了，忙起来过去侍候。


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床边。玉屏睡得好好的，并未起来，那碟牡丹饼还放在桌子上，一块也没动。老四叹了口气，心里忍不住埋怨玉屏任性：自己不吃，肚里的孩子还要吃呢。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悄悄端了过来。


老四轻手轻脚将热水放在桌上，爱怜地盯着她隆起的肚子，忍不住伸手要去抚摸，却觉得眼前一花。


她的腹部，分明盘着一条手臂粗的黑蛇，三角形的脑袋搁在正中位置，身上的鳞片反射出点点暗光。


老四的惊惧可想而知，但多年从事捕头，胆量自然非一般人可比，他很快冷静下来。


不能惊动黑蛇，更不能惊动玉屏。老四轻轻退出，回到厨房拿了火钳和锄头过来，打定主意，先用火钳将蛇挑开，再用锄头打死。


玉屏呼吸均匀，睡得正香。老四不敢点灯，趁着微弱的月光慢慢靠近，瞄准蛇的七寸部位慢慢出手。


可能是注意力过于集中，左眼睁得久了，有些不适。老四唯恐不能一击得手，便捂住左眼，想让左眼休息下。


怪事发生了。一捂住左眼，那条黑蛇便不见了。玉屏的腹部好好的，没有一丝异样。


老四不敢用手揉眼，只好用力闭上再用力睁开。果然，若是睁开左眼，便能看到玉屏的腹部盘着一条黑蛇，而且她全然不是怀孕的模样，黑蛇下面，肚子平平坦坦，同未孕时没什么两样；若是闭上左眼，那条黑蛇便消失不见，玉屏也孕相十足。


老四拿着火钳愣在了原地。这是怎么回事？


回到隔壁房间，想了多时皆不明就里。是闻香榭给换的这只左眼有问题，还是玉屏有问题？本想等到天明去闻香榭问问，但又联想到吴氏几次唠叨，总说玉屏躲着人，不让人碰她的肚子，还有什么健步如飞之类的话，老四按捺不住，拿了那瓶重逢露，先点了几滴，又溜去玉屏床前。


这次看的更加清楚。用左眼看，确实能看到玉屏的腹部有一条黑蛇，但闭上左眼，便恢复正常。


老四不知如何才好，举着铁钳，下手也不是，放下又不敢。正在迟疑，忽觉黑蛇动了一下，头微微抬起，红色的信子一吞一吐，似乎看到了老四，正要发动攻击。老四一个激灵，挥着火钳卡住了蛇的七寸。


蛇扭动起来，此时老四早忘了什么左眼右眼，双手用力将蛇头高高拉起，眼见马上就要拉离玉屏身子，只听玉屏一声尖叫，忽地折身坐了起来，挥舞着双手一把打掉了老四的铁钳，力气大得惊人。


老四措手不及，唯恐黑蛇伤到玉屏，不管不顾扑了上去。月光东移，刚好照在玉屏的脸上，只见她一张白净的脸儿突然发生变化，面如金纸，五官呆板，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两人皆是一脸惊愕，对视了片刻，玉屏，不，那个人似乎突然反应过来，推开老四翻身下床飞奔而去，其身形动作，完全不像是一个怀孕五个多月的孕妇。


老四快步追出，那人早不见了踪影。


※※※


一大早，文清打开门，便见老四蹲在门口，双眼布满血丝，忙请他进来。


听老四简单讲述了一遍昨晚的事情，文清的下巴都快要掉了。婉娘却一直心平气和，连连安慰老四：“不急不急，你慢慢讲。”


在婉娘的安抚下，老四焦躁不安的情绪总算稳定下来。婉娘又将各种细节问了一片，道：“你昨晚看到黑蛇的时候，可有留意那人长什么样？”


老四想了一想，丧气道：“她长的样子太过普通，除了五官比较呆板，实在难以描述。但是见了面还是能够认出。”


婉娘摇了摇头，叹道：“估计下次见了也认不得了。”老四手中还拿着那瓶重逢露，他一直对重逢露心有疑虑，鼓起勇气试探道：“我看到这些异象，同这瓶东西可有关系？”


沫儿忍不住冷嘲热讽道：“那人就是你老婆，你赶紧找她去，别让我们的眼药水蒙蔽了。”


老四十分尴尬，慌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婉娘道：“人的眼睛能被蒙蔽，乌珠果却不能被蒙蔽。所以才出现了左眼同右眼看到的不一样这诡异一幕。”


老四的汗滴了下来：“这么说，玉屏她……”一想起玉屏怀着身孕，不知是死是活，顿时心如刀绞，眼眶湿润了。


文清提醒道：“四叔你好好想一想，四婶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同往常不一样的？”


老四双手抱头，顿足道：“我忙于公事，天天不着家，只想着赶紧多赚些钱回来，要说变化……正月十五之后，我们便开始分房睡，我只当她有了身子脾气大些……我还是回去问问岳母才好。”一想到吴氏，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讲，登时又心急如焚。


婉娘道：“如今急也没用，不如这样，你看能不能找几个关系好的弟兄，利用捕快的身份帮忙打探一下，我这边再找另外的渠道。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玉屏的下落。”


送走了老四，闻香榭四人都陷入了沉思。这个钱玉屏竟然是假冒的，这事情来得突然。沫儿想到他和文清曾在街上碰到钱玉屏的情形，看来钱玉屏早就被掉了包，那人是谁？为什么要假冒钱玉屏？真正的钱玉屏会在哪里呢？


黄三看着婉娘道：“果然不出所料。”


沫儿讶然道：“三哥，原来你们早就怀疑这个钱玉屏是假冒的了？”


婉娘这次没有得意洋洋，神色反而有些凝重：“我听你们说了几次关于钱玉屏的事儿，总觉得她鬼鬼祟祟的，就借了此次给老四治疗眼睛的机会做了这款眼药水。这棵乌珠草果然不同，可惜缺了一颗果子，老四还是没能看清她的真面目。”


文清却道：“怪不得这款眼药水叫做‘重逢露’，希望四叔尽快同四婶重逢。”转而忧心忡忡道：“新昌公主肯定知道，但她不告诉我们。怎么办？”


沫儿悻悻道：“那个老妖婆会这么好心？说不定这件事就是她搞出来的呢。”


文清热切道：“婉娘，有没有让人用了之后便能开口说真话的香粉？我们做一款给公主送去。”


婉娘摇头道：“别说没有，就是有，难道公主会同意我们守着身边问她话？”想了片刻，道：“三哥你去找乌冬罗汉，让他们帮着打探一下消息。文清沫儿去找关押老四的土牢，这个地方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唉，还有披风，这么久了还找不到，真是急死人。”


〔四〕


土牢的唯一线索，就是老四称看到牢头身上沾有牡丹花瓣。可是牡丹在洛阳种植甚广，街边巷尾、寻常百姓，常见牡丹旁逸斜出。因此，说这个是线索，实在牵强。


一连几日，文清和沫儿都流连于洛阳城中各大牡丹园。但整个洛阳，公卿贵戚建造的邸园总数少说也有几百处，除去一些沫儿常去的开放式园林，还有很多私人园林不许外人进入，纵是文清沫儿千方百计讨好管家，也不过讨得一逛，哪里容他四处查看，白白浪费了几日的时间。


今日婉娘和三哥不在家，沫儿和文清偷个清闲，躲在家里不出门。


文清老老实实修剪着这几日购进的牡丹根茎，偶尔逗着沫儿说几句话。沫儿拿了一本不知从哪里翻来的诗集，慢条斯理地踱着方步，满眼愁苦之色。若不是仍一身男装打扮，真像是哪家的大家闺秀对景伤情、顾影自怜呢。


也难怪，豆蔻时节，正是容易自怜自艾的年纪。沫儿自从得知方怡师太是自己的娘，便时不时感慨一番，看到一片树叶落下、一朵花儿凋落，都恨不得同自己的身世联系在一起，情绪会瞬间低落起来。


文清不善表达，对于“矫情”一词连听也未听过。但他从心底里关心沫儿，一看到沫儿心情不好便陪着小心逗他开心。黄三呢，早见怪不怪，只是慈祥一笑，任由沫儿闹去。但讨厌的婉娘，只要一看到沫儿这个样子，不仅不安慰他，反而捂嘴偷笑，像耍猴一般看着他，并揶揄他未去梨园表演屈了才了。因此，沫儿很是愤怒，在婉娘面前几乎不敢表现出来，唯有一口恶气撒在文清身上。


文清将枯朽的牡丹根修好，小心地把牡丹皮剥下，等黄三回来炮制成品丹皮。沫儿摆了一个自认为十分潇洒的姿势，对着梧桐树沉默良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念道：“清风藏深意，古巷留余香。虫豸扰洛城，蛴水何惊忙。闻香迎寒露，静心罢晚妆……”


文清一直找不到话同沫儿讲，听他念出这么一串儿非诗非曲儿的句子，忙道：“这诗真不错。沫儿读书比我强多了。”


沫儿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不是我写的，小时候我娘教我的。”


文清羡慕道：“你娘真好。”


沫儿知道文清也一直在探究自己的身世，不由生出同病相怜之意，闷闷道：“我娘当时教我唱了好多小曲儿，这首是最文雅的，可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说着眼圈红了。


文清唯恐沫儿哭起来，胡乱解释道：“这首诗可真有意思，你看前面几个字，什么清风古巷、虫豸蛴水，还有闻香、静心等，同我们近来碰到的怪事还挺吻合的呢。”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愣住了。清风巷，盅虫，蛴粉水，闻香榭，静心堂，这些堆砌的词语之间难道有什么特别的联系？沫儿一字一顿地将诗重新读了一遍，疑惑道：“清风藏深意，古巷留余香。莫非是指曾家小兰出事那个清风巷有什么古怪？”


文清挠头傻笑道：“我也是随便猜的。这歌儿后面还有吗？”


沫儿早忘了顾影自怜，激动地跳了起来：“后面还有！”转身跑回中堂，将一整首曲儿写了下来：


〖清风藏深意，古巷留余香。


虫豸扰洛城，蛴水何惊忙。


闻香迎寒露，静心罢晚妆。


风在何处？风在旗梢。


土在何处？土在兽脚。


入在何处？入在午马。


出在何处？出在鼠腰。


……〗


诗句的后面，竟然是这么几句莫名其妙的念词。


沫儿沮丧道：“后面还有几句，可是我记不得了。”


这首曲儿，同当日进入香木堂主阴阳十二祭祭坛的那个歌诀一样，小时候方怡师太抱着沫儿，曾经唱过无数次，但从来没告诉过他其中有何寓意，沫儿只是无意识地背得滚瓜烂熟，并牢记心底。若不是那晚灵魂出窍，看到娘抱着自己唱这首曲儿，沫儿差不多忘了。


若是前面几句说的是洛城闹盅虫的事儿，那后面几句完全没有任何章法，似乎只是一段毫无意义的顺口溜。两人抵着脑袋研究了半晌，也不知道这几句但语说的是什么东西。


两人合计了下，决定去清风巷看看再说。


出门口雇了辆马车，很快就到了德立坊。两人顺着记忆中的道路一个巷子一个巷子地排查，终于找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巷子口。


清风巷同上次见到的一样，僻静安逸，周围的槐树和花草荫翳蔽日，十分宜人，且巷子里干干净净，除了枯叶落花，不见一点儿垃圾。


文清推门想去曾兰当初租住的小院看看，沫儿顿时紧张，扭着身子不肯进去：“里面谁知道有什么东西呢。”文清只好作罢。


留心看了一圈，文清纳闷道：“这么好的院子，似乎都没住人。”如今已近午时，没有一个人进出，也不见有炊烟和饭菜的香味，确实有些奇怪。


沫儿有些后悔擅自行动，拿出写了歌诀的纸条看了看，道：“后面提到马，难道入口是在谁家的马厩里？出口是老鼠洞里？”


文清道：“马厩还好找，老鼠洞可就麻烦了。”


有几家大门是没锁的，两人斗胆进去看了一番。院子同外面一样，青石高柱，虽然看起来年代久远，但并无破败景象，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不像是没住人，倒像是住户突然外出走亲戚，一半天便会回来的样子。


但没有一家院子里配有马厩。


两人扫兴而出，重新来到街心。上次来的匆忙，一心想着寻找曾兰，两人都不曾留意街心的布置。今儿一见石兽，沫儿顿时玩心大起，早忘了扮深沉装伤感，爬高落低的，在几个石兽之间跳来跳去。


文清这大半年稳重了许多，只在旁边护着，唯恐沫儿磕了碰了。沫儿玩得兴起，高高地站在一只兽头上，大声叫道：“文清看我的！”一个箭步窜向下面那只卧着的石兽背部。偏巧文清此时走了神，正皱着眉头四处张望。沫儿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墩坐在石兽上，倒吸着冷气，捂着屁股，带着哭腔转着圈儿叫：“你怎么不扶着我！”


文清又是作揖又是赔不是。沫儿嘴巴撅得老高，却躲着不肯让文清帮他揉屁股：“人家的尾巴骨都要摔断了！都怨你！”


文清道：“我看到这里有匹马还有老鼠，想着是不是应了你那句‘入在午马，出在鼠腰’……”沫儿仔细一看，可不是，刚才自己站的石兽，虽然头部和臀部都掉了半个，但看样子确实是一匹马。而远处藏在草丛里那只保存的好些，嘴巴尖尖，显然是一只老鼠。


两人精神大振，兴冲冲绕着石马石鼠又敲又打，只盼望地面上轰隆隆出现个洞口来。不仅如此，连同其他几个辨不出面目的石兽、周围的地皮、草丛都被折腾了遍，却一切照旧。


沫儿筋疲力尽，爬在石鼠背上哼哼：“回家吧，估计我们找错了。”


※※※


回到闻香榭，婉娘同黄三已经回来。黄三做好了饭，正等他们。婉娘一见沫儿哼呀哈呀的样子，便竖起眉毛：“你们俩又去哪里偷懒啦？”


文清扶着沫儿在石凳上坐下，道：“我们去了清风巷。”


婉娘哂道：“我们早去过了。”看着样子，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文清把纸条拿出来给婉娘看。婉娘本不以为然，看到那两行“风在何处……”眼睛一亮，一把抓了过去，惊讶道：“哪来的？”


沫儿揉着屁股，哼哼唧唧道：“我娘教我的。”其实沫儿这几天一直在哼唱这首小曲儿，只是他一看到婉娘便闭嘴，所以婉娘竟然不知道。


婉娘默默地念了一遍，抚掌笑道：“我知道了！”三两口吃完饭，大笑着上了楼。


〔五〕


婉娘这几日不知去了哪里，连晚上也不回来。黄三去北市购进香料，文清去外送货，留沫儿看家。


刚吃过早饭，老四就来了。


不过几日，老四像是老了十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两只眼白布满红血丝，抱头蹲在闻香榭堂前的梧桐树下无声而泣。


沫儿只擅长骂人，安慰人的话怎么也说不口。偏偏今日家里就他一个人，他绕着老四转来转去，无话可说。最后忍无可忍，只好叫道：“别哭啦。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哭有什么用？”


老四擤了一把鼻涕，茫然地瞪着沫儿。


沫儿老气横秋道：“你这几天打探到什么了？说来我听听。”


老四找了几个平时玩得来的朋友，一起帮忙寻找钱玉屏，可连那个假冒钱玉屏的人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一点踪迹。询问岳母吴氏，吴氏只会哭天嚎地，一见到老四便抓着他连哭带骂，要他还她女儿，不仅帮不到忙，反而添乱。老四有家不能回，人又找不到，想到钱玉屏可能遭受不测，登时心头大乱，几近崩溃，唯有来找闻香榭寻求办法。


沫儿耐着性子道：“你好好想一想，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比如，那个关押你的土牢，除了牡丹花，还有其他什么疑点？”


老四揉着头发想了半晌，丧气道：“真没什么。”


沫儿提醒道：“那个牢头，身上有什么配饰？或者周围有什么气味、响动？”


老四冥想了半晌，道：“配饰倒没有，不过土牢的地上，有一个字。”土牢里暗无天日，只有每次开窗送饭时才能透个气。刚进去时，老四如热锅上的蚂蚁，心急气躁，一刻也静不下来；几天过后体力不支，心里也觉得绝望，每日就躺着破席子上等死。


老四道：“我闲着无事，手指便在地面上摸来摸去，发现席子旁边有刻凿的痕迹。”土牢的地面、墙壁，皆用大块的青石条铺成，十分坚硬，上面有些裂纹之类的也不足为奇。老四无意识地顺着刻痕一条条划拉，意外发现其中一些细微的刻痕有弧度，摸索的多了，发现这是一个字：佛。


刻痕细长，比裂纹要浅的多，似乎是用什么尖利的东西反复多次刻画而成的。


沫儿迷惑道：“佛……这是什么意思？”


老四道：“我猜想，定然是之前关押的人，在百无聊赖之际刻的，可能是想寻求佛祖保佑的意思吧？”


沫儿觉得有道理。


两人又开始相顾无言。等了半晌，仍不见婉娘等回来，老四心急如焚，道：“算了，我晚上再来。”佝偻着背垂头丧气走了。


今日忙得很，一个上午接待了好几拨客人，大多点名要紫蜮膏，其中好几个还扛着大肚子，孕味十足。沫儿本来以为紫蜮膏卖不出去，没想到一个上午就售出了七八瓶。


送走客人，沫儿站在门口放风，恰巧一个小贩挑着一担水灵灵的桃子正沿街叫卖：“香甜脆爽的早桃哎，不甜不要钱！”


小贩看到沫儿，放下挑子，抹了一把汗道：“小哥要不要来一个尝尝？今早刚摘的，甜着呢。”


桃子不大，但个个粉嫩，桃嘴儿顺溜儿歪向一侧，在框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沫儿眼睛直了，道：“我买，我买。”双手齐下，一口气挑了八个，嘴里道：“一人两个，太少了些，再来四个。”


小贩眉开眼笑，随便一称，麻利道：“四斤六两，五文钱一斤，一共二十三文。”沫儿道：“你等着，我回去拿钱。”转身往家里跑，却被小贩一把拉住右手，“哎哟，看错了，是十七文。”


小贩的手又粗糙又有力，大拇指捏在沫儿的手腕上，整条手臂都又酸又麻。小贩看沫儿龇牙咧嘴，忙松开了手赔笑道：“小哥勿怪，庄稼人粗鲁惯了。”沫儿伸着脖子去看称星，果然只有三斤四两，第一次算错了。


这个小贩倒有良心。沫儿取了钱，高高兴兴捧着桃子回去了。


※※※


今天紫蜮膏又售出了六瓶。也怪了，这几日其他香粉买者不多，倒是这个不起眼的紫蜮膏销量大增，来人大多指明要这个，短短五六日，三十八瓶紫蜮膏只剩下了七瓶。


终于得会儿空，沫儿见货架上被刚才的客人搞得杂乱，便勤快了一把，拿起抹布擦拭，哪知道一个不小心，将一瓶紫蜮膏碰跌在地上，瓷瓶摔得粉碎，里面的膏体摊了一地，便是撮起来也不能用了。


这下傻了眼。婉娘对香粉售出数量一向要求严格记录，紫蜮膏虽然不贵，但听她唠叨都要烦死了，怎么办？


想了想，沫儿耍了个小聪明，在售货账本上多记了一笔，将清理好的碎片远远地倒到街口去。心里打定主意，要是婉娘问起，只说上午人多，忘了问客人的姓名，一口咬定是卖出去了。幸亏今日来的客人都相当爽快，一点没讲价，所收银钱足可包含打碎这瓶的售价。


中午没客人，沫儿便在树下躺椅上小睡。心中有事，便睡不踏实，迷迷糊糊又觉得手腕痒得钻心，可能不小心沾染了桃毛，沫儿恨不得将那块肉给掐下来。等彻底醒过来，反倒又好了，手腕上连个红印子也没留。


下午按照黄三的交待，沫儿去街口买米。取了钱，将褡裢搭在肩头上，一边玩一边看街边的景致。


正看两只小狗打架，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上午卖桃子的小贩。这小贩个子不高，长得实在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便辨认不出，幸亏他还穿着上午的衣服。


小贩这次挑了两筐雪白的香瓜，热情道：“新鲜的香瓜，小哥要不要再来尝尝？”


这香瓜的卖相比上午的桃子还好，一个个圆溜光洁，一点疤痕都没有，带着青藤，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沫儿睁大了眼：“这个时候就有香瓜啦？”香瓜一般盛夏上市，如今端午未过，如此品相的香瓜甚为少见。小贩得意道：“这可是培育的新品，刚摘的，不图赚钱，就想让大家尝尝怎么样。”


沫儿看了看手中的半两银子，有些为难，最终还是摇头道：“算了，没带那么多钱。”


小贩十分热心，道：“我算您便宜点，三文钱一斤。您要是不嫌远，去到我的车子旁，我再给您便宜一半。”


一文半一斤，这可便宜得很了。沫儿动了心，掂量着手里的银子道：“你的瓜车在哪里？”


小贩挑起挑子，道：“不远不远，小哥你跟着我来，一会儿就到。”


※※※


沫儿跟着小贩往西走去，专走一些偏僻的小巷，过了一个坊区，又绕过一片茂密的树林，见周围渐渐陌生，路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沫儿迟疑地停住了脚步，道：“太远了，我还有事，不去了。”小贩回头笑眯眯道：“到了到了。”


他的眼睛突然露出一点奇怪的光，沫儿顿时警觉，扭头便走，但发现身后的大路不见了。


周围全是树，八条不同方向的小径从树丛中蜿蜒而出，但不管走那条，最终还是绕回到中间的空地上。


小贩悠闲地等着他，仿佛知道他走不出似的。沫儿兜了几个圈子，顿时慌乱，龇牙朝小贩叫道：“你要做什么？”


小贩重新上路，头也不回道：“放心，瓜车放在一个别人不容易找到的地方，要不瓜还不被人偷完了？”


沫儿将信将疑，跟着往前走去，但心里懊悔至极，早已不想吃瓜这回事儿了。穿过树林，一间幽暗的房屋前果然摆放着一辆独轮车，满满一车瓜果。


沫儿警惕地看着，并不上前。小贩笑着扭过头来，道：“随便吃，不用钱。”他的嘴巴突然朝脸颊裂开，长长的舌头分叉，掠过鼻尖。


沫儿的脑袋一阵轰鸣，瞪着前面的小贩。小贩的脸渐渐模糊，重新恢复原样，朝沫儿一笑，笑容似曾相一识。沫儿愣了一愣，叫道：“四婶子！”


小贩愀然变色，转身走到瓜车后，消失不见。沫儿扭头便跑，小屋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想不想知道，你娘方怡是怎么死的？”


沫儿的脚步戛然而止。小屋黑暗，隐约看到一个人当屋坐着，缓缓道：“你被骗了。”


〔六〕


直到晚上，黄三同文清才回来，拉回满满一车香料，还有十几件制作香料的器具。随便吃过晚饭，又忙着卸车、分类、称重、整理入库，足足忙到亥时末。沫儿做的是最为轻巧的称重登记，也累得两条腿如灌铅了一般。


婉娘回来的更晚，雇了马车拉回一大包的青树叶，神神秘秘地放在一个大竹箩里，上面盖上一个大棉被，捂得严严实实，也不知做什么用。


东西归置完毕，终于能够喘口气了。文清拿出桃子洗了，每人吃了一个。沫儿心虚，将紫蜮膏今日的销售情况一笔带过，却将老四来的事情认认真真复述了一遍，并殷勤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想着，没有其他线索，这个佛字说不定背后有什么文章。要不，我们去附近的几个佛堂寺院看看？”


婉娘赞道：“好主意！还是沫儿聪明。”


文清强忍住困意，问道：“先从哪家找好些？”


婉娘想了一想，道：“这里离静域寺近些，不如就去静域寺。”


已经四月末，午夜还有些凉意。凉风一吹，沫儿被惊了瞌睡，也不敢如往常一样抱怨，嘀咕道：“真命苦，大半夜的不能睡觉。”


如今没了披风，走夜路实在不易，提心吊胆唯恐碰上查夜的官兵。三人躲躲闪闪走过两个街区，来到宣阳坊静域寺附近。


这里文清和沫儿熟悉得很。三年前静域寺“金蛇杀人”轰动全城，圆通方丈圆寂，闻香榭成为这起案件的唯一知情者。因圆通方丈生前曾交待文清沫儿多来看望小和尚戒色，因此，刚开始时文清沫儿每隔不久便来静域寺玩，只是后来静域寺主持换了圆卓大师，小戒色也随着圆卓另去他处，所以很久未来过了。


静域寺大体没什么变化，只是比以前陈旧了些。门前的大灯笼灭了一只，暗淡的光照得大门上的“四大金刚”格外狰狞；槛前香炉里残断的香烛东倒西歪，香灰溢出，弄得地面一片狼藉。婉娘皱了皱眉头，道：“这圆卓，比起圆通可差远了。”


沫儿曾见过圆卓一面，对他素无好感，点头附和道：“就是，灯笼也不换，香灰也不打扫，好好一个香火旺盛的静域寺，被他搞得破墙烂院的。”凝神看了会儿门口的金刚，道：“要是金刚真能显灵就好了，可以直接告诉我们披风藏在哪里。”


婉娘悠然自得道：“找什么，该出现的时候自然就出现了。说不定就在静域寺呢。”


沫儿一愣，惊喜道：“真的？你知道？”


婉娘简短道：“直觉。”


沫儿嗤之以鼻，转而又道：“老四也真是，这么重要的线索这么晚才告诉我们。”


文清小声道：“我们这两日已经去好几家寺院了。”这几天，婉娘走访了多家客户，一是打听关于钱玉屏失踪之事，二是顺便推销下香粉，三来也想了解下前几日闹盅虫的事情是否是偶然事件。结果除了紫蜮膏被顺利推出，其他两个皆无有用讯息。但无意中发现另一个诡异情况：城中几家寺院偷偷供奉暹罗国的龙神，很多妇女拜祭，据说能绵延子嗣，传递香火。


沫儿挠头叹道：“这龙神是要抢送子观音的饭碗哪。”三人都忍不住笑了。


一阵清风吹来，门口的灯笼摇晃起来。但只是亮着的那只，另一只却纹丝不动。沫儿马上注意到：“咦，那个废了的灯笼里放了什么东西不成？”话音未落，只听静域寺大门“吱呀”一声，露出个缝来。一个圆圆的脑袋伸了出来，却是戒色。


文清差一点要叫出来，被沫儿一把拉住。多日未见，戒色手脚粗大，体形敦实，虽不及沫儿高，但有沫儿两个那么壮。


戒色鬼鬼祟祟张望了一番，拿出一根撑杆，费力地将门上坏掉的大灯笼取下来，小心地抱着回去了。沫儿悄声笑道：“我们去跟着他，吓他一跳。”拉着文清溜了进去，婉娘随后跟上。


今日无月，周围很是黑暗，但静域寺竟然只在大殿门上挂了两只昏黄的灯笼，光线范围仅有丈余，其他地方便黑黝黝一片。不过这对婉娘等人倒是个很好的掩护。戒色笨拙地抱着大灯笼，走到西跨院，忽然想起大门没关好，将灯笼放在一个破旧的高脚竹凳上，返身回去将门门上，婉娘等人早已趁着夜色在执事房窗前的月季花丛中藏好。


夜色深沉，虽看不清静域寺的景象，但那种破败的感觉铺天盖地，想起当年圆通在世时静域寺的辉煌，连沫儿都忍不住扼腕叹息了。


戒色抱起灯笼，嘴里小声咕哝着，来到西跨院最里边角落处一间小屋。这间小屋当年是客房，因为太过阴暗潮湿，后来改成了杂物间。戒色位份低，就被赶来此处居住，文清和沫儿曾经来他的小屋里玩过。


三人跟到小屋前。戒色将灯笼放下，先从床下摸出一副卷轴来，挂在墙上，又小心地探身从角落一个小箱子里面取出一支黑色的香点燃，然后盘腿坐下，虔诚地念起了经。


这幅卷轴上，画着一个极其妖媚的女子，人脸蛇身，头上有角，满身黑色鳞甲，盘坐在一朵莲花上，手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而她的头发，全部是一条条昂着头的小蛇。


沫儿见过女娲画像，虽然也是人头蛇身，但神态平和肃穆，绝对没有此画中的妖艳诡异。正在研究此为何物，戒色已经念经完毕，起身将灯笼上的纱罩取下。


灯笼里面，竟然盘着一条黑色的蛇，它的头上，长着一只小角。更为奇怪的是，这条蛇似乎没有眼睛，只在原本眼睛的部位长着两个颜色稍浅的小圆点。


戒色表情更加谦恭，嘴里不停地念着佛号。


蛇慢慢地苏醒过来，头部微扬，一点一点的。戒色慌忙起身，从门后拿出一个竹编的小笼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抖搂在蛇面前——沫儿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那堆东西，竟然是一些肥肥胖胖的蛴螬，个个有拇指粗细，白花花拥挤在一起不住蠕动翻滚。


戒色嘴里念叨道：“佛祖请勿怪罪，这虫子吃庄稼……蛇不吃虫子会死的……小僧一定给这些虫子超度……”


黑蛇将头高高昂起，虽没有眼睛，但似乎并不影响它的行动。蛴螬笨拙地拥挤在一起，任由黑蛇一条条吃掉，小和尚戒色就在一旁闭着眼睛念往生咒。


很快虫子便只剩最后一条。黑蛇一改刚才懒洋洋的样子，吐出信子，发出咝咝的声音，头上的小角也变成了黑红色，绕着最后一条蛴螬游动，首尾相连，刚好将其圈在中间。而一直蠕动着退缩的虫子突然拱起脊背，原本白色的身体突然抖动起来，竟然发出像苍蝇翅膀扑翅一样的嗡嗡声。


灯光暗淡，加上香烛缭绕的烟雾，虫子个头又不大，难以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是觉得黑蛇似乎对这条虫子颇为忌惮。


不过一寸来长的虫子显然不是黑蛇的对手，很快便败下阵来，被蛇慢慢吞下。


一来二去，足有大半个时辰。黑蛇吃完了虫子，伏下脑袋不再动弹，戒色面露喜色，将燃着的香拔下，在它的头部绕了几绕，蛇循着缭绕的烟雾慢慢爬回灯笼底座上。戒色弄熄了香头，罩上灯笼纱罩，又抱去门前挂好。


这熏香能够控制黑蛇的活动，沫儿想。趁戒色去挂灯笼，她纳闷道：“戒色这是疯魔了？要养个小猫小狗还算正常，哪见养一条蛇的？”


文清低声道：“不如我们明天早上直接问问他去。”


婉娘摇摇头，示意两人噤声。


※※※


戒色重新回到屋里，掐灭黑香，收起画轴，心满意足地躺下，蒙头盖上被子便睡，不一会儿鼾声大起。


婉娘见再无动静，便打算回去。文清去取了撑杆来，准备去门口将刚才的灯笼取下。沫儿却不甘心，偷偷摸摸进了戒色的房间，想将他刚才的画轴偷出来好好研究一番。


静域寺果然破败，文清不小心将撑杆碰在门框上发出一些响动，竟然没有一个和尚出来查看。他同婉娘刚把灯笼取下，正盘算着如何把灯笼带回去，只见沫儿蹑手蹑脚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裹，满脸兴奋。退至门口花丛中，才打开包裹笑道：“看看这是什么？！”


抖开一看，竟然是丢失的披风。原来沫儿摸黑到戒色床下，摸到这个包袱，用手一捻觉得材质比较熟悉，便忍不住拿出来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文清抖搂着披风反复看了良久，奇怪道：“披风怎么会在静域寺？”沫儿也甚觉讶异。


不过有了披风，这个灯笼便好办了，三人很快便回到了家。


黄三尚未安歇，当下将堂屋所有的灯笼点亮，文清学着戒色的样子，正要去掉灯罩，婉娘突然想起什么，叫道：“等等！”点起一个小灯笼照在灯罩上方。


灯笼里空空如也。文清后退了一步，张望道：“蛇跑了？”


婉娘将灯笼用力地提起擞了两下，又重新放下来。沫儿顿时明白，叫道：“蛇在里面呢，只是看不见！”


文清惊讶万分，道：“这条蛇，还会隐身不成？”伸手试探着想摸摸看。


沫儿躲得远远的叫道：“小心它咬你！”文清忙缩回手。


沫儿咂舌道：“第一次见这种没长眼睛的蛇，好奇怪。”


婉娘道：“我看它应该是地蠕龙，能长这么大，倒也少见。”地蠕龙生长在地下，以虫蚁、昆虫幼虫、蛹等为食。因从不到地面活动，所以眼部退化，只有光感，不能视物，因此算是盲蛇的一种。世人见它头上有角，便尊称它为“龙”。


黄三看了一眼婉娘，眼睛露出笑意。婉娘笑道：“它没醒呢。今晚收获不小，不仅披风找回来了，还找到宝贝了。”


文清道：“看不到它，这可怎么办？”


婉娘得意道：“明日我就做款同戒色所用一样的熏香，让它现形。”交代黄三同文清抬起灯笼，将蛇连同灯笼一同送入三楼一个房间内，乐滋滋地休息去了。


〔七〕


第二天一早，婉娘自己有事，文清和沫儿重新回到了静域寺。


静域寺门开了半边，几个僧人趿拉着鞋，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懒洋洋地收拾着院里的供桌。两人径直朝戒色住的房间走去，也无人过问。


戒色已经起床，拿着一条秃尾的扫把正在扫地，但不扫甬路，偏偏去草丛中划拉，东张西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沫儿情知他在找那条黑蛇，却不点破，叫道：“戒色，你回寺院来住了？”


戒色丢了扫把，面露喜色，施礼道：“两位施主好。”沫儿捡起草把，笑嘻嘻道：“好久没见你了，我们来看看。我来帮你打扫。”


戒色忙推让：“不敢劳烦施主。”


文清笑道：“戒色还是这样，总是施主施主的，叫得我像个大叔。”


戒色嘿嘿笑着，眼睛却溜溜地朝草丛中张望。沫儿趁他不留意，将脚边一块小石子快步踢飞，指着晃动的草丛道：“什么东西？”


戒色一个激灵，快步跑过去，查看无果，满脸失望地走了回来。沫儿装作若无其事问道：“你找什么呢？”


戒色支支吾吾道：“啊……没什么。”三人又回到寺门口。戒色有一句没一句地同沫儿聊天，不时斜眼看看上面仅剩下了一个的灯笼。沫儿夸张地叫了一声，皱眉道：“真是，寺院越来越不像回事了。”殷勤地帮戒色把散落在地下的残余香烛头拢起，长叹了一声，小声道：“要是圆通方丈在就好了。”


戒色低下了头，用力地扫地。


圆通去世之后，戒色的日子更不好过。戒相等几个惯常欺负他的师兄就不提了，圆卓不理杂务，又暴躁易怒，喜迁怒于人，对戒色无一点好脸，更引得其他和尚们捉弄欺负他，脏活累活都给他干，以至于戒色小小年纪，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因此，多年过去，只要一提起圆通，戒色就难受不已。


沫儿像是没看到一般，绕着香炉走了几圈，啧啧道：“戒色，不是我说，如今静域寺比以前可差远了，半天都不见一个香客！想当初圆通方丈在时，静域寺可是名满洛阳城的……”拉起戒色打满补丁的衣服，惋惜道：“看看，当时圆通方丈可是最疼你的，我记得他还给你治冻疮的膏子，好香呢。”


戒色的眼圈红了，从裤子口袋中摸出一个已经没了瓶嘴儿的脏兮兮瓶子摩挲着。文清一眼便认出，正是当年装白玉膏的瓶子，里面已经空了。


沫儿满脸悲痛道：“唉，要是圆通方丈活着就好了。”戒色的眼泪早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文清连忙制止道：“别提这个了，聊些其他的吧。”沫儿上前拍了拍戒色的肩膀，十分仗义地道：“圆通方丈圆寂前交代我们两个照顾你，戒色你放心，我们俩就是你的亲哥哥。”


圆通方丈死后，戒色在寺院里受尽欺凌，所有的重活累活都是他的，人都当他是个会说话的驴子，除了文清沫儿偶尔来看他，哪里有人对他说过半句好话。今日听沫儿这样说，感动得一塌糊涂，眼泪鼻涕横流。


文清拿出手绢给他擦了一把鼻涕，伸手揽住他的肩。戒色破涕而笑，拄着扫把无所适从。沫儿往戒色跟前凑了凑，关心道：“我瞧着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怎么了？有什么事儿吗？”


戒色仰脸看了看灯笼，欲言又止。沫儿殷勤道：“哪里有灯笼，买个我去帮你挂上去。”大方地掏出一大把银钱，塞给戒色。


戒色不接，双脚在地上擦来擦去，良久方才扭捏道：“不是。”


两人好说歹说，总算哄得戒色将事情说了出来。


※※※


圆卓做了静域寺的主持，并不用心，自己收了香火银子另买了一处偏僻小院居住，看戒色老实巴交的，就差他每天傍晚去收拾打扫。


半月前的一日，戒色因为寺院有事去的晚了，天已擦黑。见圆卓不在，只管进了房间清扫。戒色在圆卓面前向来拘谨，今日便放松了些，擦拭后面放经卷的柜子。有些经卷是圆通方丈的遗物，戒色见原本极其爱惜的经卷被搞得七零八落，不由触景生情，忍不住拿了翻看。恰在此时，圆卓回来了，戒色吓了一跳，慌乱之下闯入了圆卓的卧室。


圆卓的卧室从未让人进去过，连戒色探头观望都要引来厉声喝骂。戒色见误闯“禁地”，更加惊慌失措，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忙钻进床下。不料发现床下竟然有个地洞，便一头扎了进去。


出了地洞，后面却是一个小花园，里面乱七八糟种植着花草灌木，中间围着几个低矮的土丘。


戒色躲在花草中，不敢出去。午夜时分寒气来袭，觉得冷了，便摸黑儿走到那些土丘处避寒。隐约见土丘有门，门缝里透出些微光亮，推门便进去了。


※※※


沫儿听得起急，追问道：“里面有什么？”


戒色抠着头皮道：“几个土丘连在一起，中间空，周围四间房……可能是三间，五间也不定，反正只有门没有窗。门后面有一个小油灯，光线暗得很，看的也不是很清楚。”又夹缠着说了半天，文清和沫儿才弄明白。


土丘是半入地式的，要下七八个台阶才走到中间一块一丈方圆的空地，周边是几个房间。戒色见门后有灯，一个房间的通风口还摆着一双碗筷，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心里又忐忑起来，唯恐被圆卓发现，便想躲到房间里。谁知道一连推了两个都推不开，一直走到尽头，推开一个大房间的门。


戒色傻大胆，径自往里走去，结果被绊得扑倒在地上，双手摸到一条滑腻腻、冰冷冷的东西，吓了一跳。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戒色才发现，这个房间里，摆放着大大小小二十多个锅一样的东西，每个锅里，都盘着一条黑色的蛇。


戒色道：“半夜三更的，看到这么多蛇，我还是吓坏了，扭头就往外跑。”戒色掉头跑出，在门口同圆卓撞了个满怀，吓得说不出话来。


戒色继续道：“不过那日圆卓大师很好，他没有骂我，很和善地问我看到了什么。我不敢不答，就告诉他看到好多好多蛇。”


沫儿好奇道：“那他怎么解释？”戒色笑了起来，道：“圆卓大师板起脸愣了片刻，说道，他养这些蛇，是要给一个人治病，要我不要说出去。”


※※※


戒色本来从不敢打听圆卓的事，但被刚才那一吓，忍不住鼓起勇气问道：“给谁治病？”


圆卓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低声道：“你不要出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此人正在清修，凡人不能打扰。”拉他重新下到上丘，来到第三个房间前，将他举了起来，朝通风口往里望去。


※※※


戒色的眼睛亮了，激动道：“你们猜我看到谁了？”文清茫然地摇头。戒色脸色通红，压低声音道：“我看到圆通方丈了！”


沫儿一愣，难以置信地同文清对视了一眼。当年圆通圆寂，三人虽未现场见证，但也确信无疑。沫儿狐疑道：“光线不好，你看错了吧？”


戒色声音骤然大了起来：“我怎么会看错？”扭头朝四周看了看，声音重新低了下来，眼里含着泪水道：“他瘦了很多，盘腿坐着。”


两人将信将疑。沫儿道：“你有没有同他讲话？”戒色吸了吸鼻涕，道：“圆卓师父说，他如今需要静修，不能打扰，要是我发出声音扰了他的心智，会让他的病情加重的。”


文清迟疑道：“我记得当年……”


戒色急急辩解道：“他当年生了重病，为了不拖累寺里，所以才对外宣称圆寂。”圆卓告诉戒色，他专门找了个僻静院子给圆通养伤。再有几个月的调理，圆通便可痊愈，但需要用一种黑蛇的唾液来治病。


圆卓身为佛门弟子，不便公开饲养黑蛇，所以此事只能偷偷进行。至于具体治病的过程，十分繁琐，他没告诉戒色。不过戒色很懂事，很快便明白了自身的使命：支持圆卓饲养黑蛇，让圆通方丈尽快痊愈。


经不住戒色央求，圆卓同意戒色饲养一条黑蛇，并送了焚香、画轴给他，告诉他黑蛇的习性。戒色无处安放，见门口的灯笼坏了无人更换，便将黑蛇养在里面。


沫儿小声嘀咕道：“你不怕蛇啊？”在沫儿看来，戒色甚为胆小，在寺院里唯唯诺诺，任人打骂，从不敢反抗。


戒色甩了一溜儿鼻涕，道：“蛇有什么好怕的，人才可怕。”这话听得沫儿一愣，又问道：“白天它跑出来怎么办？”


戒色小声道：“不会，它可有灵性了，只有闻到熏香才会活动，否则一动不动的，别人也看不到它。”


文清好奇道：“什么蛇这么神奇，还能隐身？”


戒色一脸敬畏道：“圆卓师父说了，这黑蛇是圣物，当然神奇。”戒色养这条蛇十分用心，一个月工夫，蛇蜕了两次皮，长大了很多。据说再蜕一次皮便可以送去提取唾液了，偏偏丢了灯笼。


沫儿唐突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黑披风？”


戒色茫然回道：“什么？”


看来他确实不知此事，沫儿只得打住。戒色仰脸看着门上挂灯笼的铁钩子，懊丧道：“昨晚没风啊，灯笼怎么不见了？”愁眉苦脸的又是跺脚又是叹气。


沫儿有意问道：“你平日里给它吃什么？”


戒色顿时羞愧，一脸不忍之色，低声道：“我……我这可是犯了杀生大戒了……圆卓师父交待说它只吃蛴螬……”又开始叽里咕噜念往生咒。


沫儿见戒色小小年纪迂腐得厉害，又好气又好笑，道：“蛴螬还吃庄稼呢，被吃活该。”


戒色前言不搭后语道：“话不能这么说……蝼蚁尚且偷生……”


沫儿不耐烦，打断他道：“你从哪里抓的蛴螬？”昨晚见到那些虫子个头颇大，不像是平时所见。


戒色面露难色，支吾起来。文清觉得利用他对圆通方丈的感情如此套取消息不地道，忙制止沫儿。


戒色想起黑蛇丢失，自己不能为圆通方丈尽力，又难过起来。沫儿安慰他道：“你别着急，它可能就藏在草丛中，晚上你点上香，找点虫子给它，说不定它自己就出来了。”文清眼见要穿帮，连连朝沫儿使眼色，沫儿慌忙住口，朝文清一吐舌头。


所幸戒色愚钝，也未听出有什么不妥，只是顺着周围墙缝四处寻找。文清和沫儿装模作样地陪着，看戒色一脸虔诚，都有些不好意思。


日上三竿，几个村妇过来上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戒色！你这个懒鬼，大殿怎么还没打扫？”


回头一看，原来是戒相。如今他已经升为寺里的监院，穿一件崭新的僧袍，厚唇小眼，肥头大耳，左手装模作样地握着一串儿檀木念珠，不住地用拇指拨弄。越是人多，他越喜欢大声吆喝戒色，一副虚张声势的小人得志之态。


戒色毕恭毕敬地回了个礼，道：“是，小僧这就去。”


沫儿看他不顺眼，小声嘀咕道：“怪不得静域寺破败，用的都什么狗屁和尚。”戒相没听清他说什么，但看他表情不是好话，朝他瞪了一眼，却指着门上的灯笼骂戒色：“灯笼怎么少了？戒色，罚你背诵五十遍金刚经，中午不得吃饭！”


戒色点头打躬，沫儿则怒目而视。戒相肥大的鼻子哼了一声，摇晃着走回去，手中的念珠未曾拿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地上的香灰仅只扫了下，并未清洗，念珠的穗子上沾了灰。戒相皱起眉头，右手掐着兰花指，弯腰欲捡，又嫌脏。戒色忙捡起给他，一脸讨好之色。


文清不禁可怜起戒色来。沫儿却未曾留意，而是盯着戒相的左手——念珠没了，但他的左手拇指仍在下意识地同食指摩擦！


传说中的袁天师，难道是个和尚？


※※※


两人不敢再缠着戒色，唯恐导致他挨骂，便离开静域寺，各自想着心事。


文清想的是戒色太可怜了，还是回去求下婉娘，看如何将戒色换去一个好点的寺院，或者就直接动员戒色还俗，来闻香榭做伙计得了；沫儿却想着，圆通方丈到底是死是活？那两件披风是如何到戒色手里的？戒色发现的这个饲养黑蛇的土丘同关押老四的土牢有无关系？……


走了一段，不见文清，沫儿回头一看，文清落着后面，正同一个陌生男子窃窃私语。那男子将嘴巴贴在文清耳朵边上，态度甚是亲密，但一见沫儿看过来，扭头便走，很快便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文清快步追了上来。沫儿好奇道：“那人是谁？”


文清懵懂道：“哪人？”


沫儿道：“就刚才同你讲话的人呀。他同你说了什么？”


文清呵呵道：“那人傻的，眼睛不好使，认错人了。”沫儿心里起疑，赌气道：“不想告诉我就算了。”


文清急道：“我真的不认识那人，他也没告诉我什么。”刚才走着，文清突然被一个男子拉住。那男子相貌极其普通，笑嘻嘻附耳过来，嘴巴里发出些无意识的词语，还朝文清点头微笑。文清以为是个傻子，只好附和着笑了几笑。


沫儿看了文清一眼，不再追问。

陆 玄沙香


〔一〕


……闪电如同愤怒的火蛇冲破黑暗，在天空划开一道道裂口，原本静谧的洛阳城，在刺目的白光中呈现光怪陆离的不真实感。


雷声在头顶上轰鸣，震得脚下陡峭的龙门山梁阵阵颤抖，大雨瓢泼一般倾泻而下，让人无法视物。山梁之下，洛水水面如同沸腾了一般，无数鱼虾拥挤跳跃，唯有一个青额利齿的怪物毫无意识，随着水族涌动被压下去又浮上来；山梁之上，一个龙头龟背的大鳌正同一条金龙打得难分难解，最终不分胜负，厮打着齐齐滚入河涧，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沫儿无所适从，惊慌失措地看着这一幕。突然间腹部一阵剧痛，右手手臂奇痒无比，抓挠之下，几条又像蛴螬又像小蛇的细长虫子，从脉门处蜂拥而出……


※※※


沫儿满头大汗，从梦中醒来，摸摸手臂，虽然并无异样，但仍心有余悸。


窗外无月，几颗明亮的星星眨眼看着他，仿佛知晓他的心事一般。


沫儿闭上眼，一遍遍地回想刚才梦中那似曾相识的一幕。


暴雨，龙门，山梁，怪物，大鳌，金龙……外面吧嗒一声，似乎也树枝折断跌落地上，吓得沫儿一个激灵，猛地折身坐起，头部一阵眩晕。


〔二〕


沫儿红着眼睛起了床，黄三已经在忙活，招呼着沫儿将淘房中的大竹箩搬到院子里去。


上次婉娘带回来的大树叶，一直堆在竹箩里，捂着个大被子，沫儿总担心它会发霉变质。这些树叶有一种很奇异的香味，长圆形，亮绿色，质如皮革，有点像有钱人家种在花盆中的天竺大叶青。


黄三洗干净了手，将棉被慢慢打开。沫儿一见，又惊着了，捂着眼睛再也不肯近前。


原来树叶全部长了虫子了。无数条粉红色的肉虫子，将所有的叶子啃得精光，只剩下脉络；竹箩下面满满一层黑色的颗粒状虫屎。黄三将剩下的树叶残渣挑出，把虫子抖搂到一个面盆中。


沫儿端着盆子，看着密密麻麻蠕动的虫子，连脸上都出了鸡皮疙瘩了。看到文清出来，忙将盆子交给文清，道：“三哥，我来帮你清理虫屎好了。”说着掀起竹箩，便要将里面的虫屎往地上倒。


黄三连忙制止，道：“不可。要的就是虫屎。”抓了一把虫屎托在手心，一粒粒扒拉着细看。


用虫子制香，原来也曾有过，当年做的焚心香，便是用龙吐珠里的焚心虫为主料的，可是用虫屎做原料，沫儿还是第一次听说。凑上去观察，只见虫屎米粒大小，黑中泛绿，颗颗发亮，上面还均匀地布满了花纹，发出一种独特的香味。


正捻着一颗细看，手肘被人从后面一碰，刚好把虫屎送到嘴里，咕噜一下咽了下去。回头一看，婉娘正笑得花枝乱颤：“味道怎么样？”


沫儿跳着脚扣着喉咙发呕。黄三笑道：“不妨，这个真可以吃的。”捡起一粒丢在嘴巴里。婉娘也笑着尝了一颗，看着沫儿又惊又恼的表情，道：“这些树叶是玄香树叶，虫子叫做化香虫，虫屎叫做玄沙，都是好东西呢。”


仔细品了一下，味道还真不错，入口清香，苦中带甘，要是不想起它是虫屎，倒比上等春茶的味道还要香醇些。文清也忍不住捻了一颗尝了，道：“我有次去北市，听人说黔地有人喝虫茶，就是虫屎，我还不信呢。”


婉娘得意道：“他们的虫茶哪里比得上我的玄沙？”


沫儿不停地漱口，一脸嫌弃的表情：“啊呀，我知道，你要用这个来冲茶是吧？你一个人喝好了，我可不喝。”


文清傻呵呵道：“真喝这个？”


婉娘嗔道：“傻文清。今天我们做玄沙香。”


一缕晨曦透过梧桐树冠落在竹箩里。那些拥挤蠕动的虫子突然像受了指挥一般，共同朝着背阴的地方挤去。婉娘脸上露出笑容：“成色不错，足以做出上等的香。”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道：“今儿几日了？”


黄三道：“初一。”


婉娘沉思道：“按说这才半年的工夫，来不及的。”


沫儿好奇道：“什么来不及？”


婉娘道：“小孩子不要乱打听。”


阳光越来越明亮，盆中的虫子慢慢死了，但都直挺挺地朝着一个方向。黄三捅开炉灶，搁上油锅，吩咐文清看着火，先从灶台一个角落里捡起几块黏土，用水焖着，又去房间抱出一个木盆来。


木盆里盛的是沉香和檀香。沉香属水，檀香属火，两者已于昨晚研碎混合，以中和性情。沫儿按照婉娘的吩咐，往粉末中倒入少量杜康原酒，站在太阳下慢慢搅动，以释放残余的毒性。


不多时，蒸房里的油锅已经八成热。油气飘出，沫儿嘴馋，大声央求道：“三哥炸几个油角吃吧？”


黄三还未答话，婉娘大声回道：“好，等着哈！”一边抿嘴偷笑，一边用大爪篱将虫子放入油锅炸至金黄酥脆。


大半盆虫子炸完，院子里香气四溢。婉娘叫沫儿过来，指着油锅道：“马上就给你炸油角！”装模作样挽起袖子去和面。沫儿一看，半锅清油已经变得乌黑乌黑的，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种污浊之气，死活不让炸了。


※※※


太阳越来越高，竹箩里的虫屎经不起晾晒，纷纷碎开。文清将其收到石臼中，把稍大的颗粒研碎；沫儿则将炸过的虫子慢慢捣碎。一时原料备齐，虫屎粉，油炸虫子粉，沉香檀香粉，竟然还有一盆活好的黏土。


黄三将几种原料搅拌均匀，婉娘拿了一套模具来，将合成的香料块放在筷子样的长条模板中，压制结实了便取出放在砂锅上。


原来今日做的竟然是熏香。闻香榭一向以胭脂水粉为主，类似熏香、焚香、柱香等向来不屑制作。沫儿见这个同玩泥巴一样好玩，便争着来做，同文清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不到中午便将所有熏香做完了。


正忙活着，婉娘抱着账本，拿着剩下的两瓶紫蜮膏问道：“三十八瓶，如今还剩两瓶，其他的确定都卖出去了？”


文清争着答道：“送货上门十二瓶，剩下二十四……”他看向沫儿。


沫儿慌忙道：“嗯，全都卖出去了。”


婉娘翻弄着账本道：“怎么少记了卖家名字？”


沫儿硬着头皮道：“当时人多，我忘了问了，后来补记的。”


婉娘合起账本，交代道：“以后还是要认真点。”


沫儿偷偷出了一口气。文清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问道：“戒色的黑蛇呢？”


婉娘道：“还在灯笼里休眠呢。你下午去捉些蛴螬来，我就把它弄醒。”


※※※


玄沙香在砂锅上烘焙了至八成干，便算做好了。下午的任务便是要去找蛴螬。前些日还感觉地下很多，随便翻开土地便能找到两三条，今天费了老大功夫，却只找到三五只，还是半死不活，几乎不能爬动的。


睡到半夜，沫儿又被噩梦惊醒了。还是相似的场景，龙门石梁，龙头大鳌，鱼头怪物，金色巨龙，紧张得沫儿透不过气来。


正迷糊间，文清上来敲门叫他。下去一看，婉娘黄三都在，正围着灯笼查看。桌上点了今日刚做好的玄沙香，发出淡淡的香味；灯笼的罩子被拿下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黑蛇盘曲在底座上一动不动。


中堂只点了个昏暗的小灯头，看东西费劲得很。沫儿急着想看清楚一点，伸手去点台上的大灯，却被婉娘伸手拦住：“别浪费。”


黑蛇苏醒过来，红色的蛇信一吞一吐。文清忙把抓来的蛴螬倒出来。


这些蛴螬活性不足，黑蛇似乎不爱吃，探头嗅了嗅，便重新盘起身体，一动不动。沫儿呵斥道：“嗬，你还挑食呢。”拈起一只蛴螬，往黑蛇的嘴巴边上送，被婉娘一把打了过来：“找死呢你！”


话音未落，黑色突然翻滚起来，身子弓起，嘴巴大张，差一点便咬到沫儿的手指。


婉娘依旧不依不饶道：“真不知怎么说你，有时谨慎得要命，有时又鲁莽得要死！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沫儿缩着手乖乖地听着。黄三起身，重新点一支香来，放在黑蛇身边，烟雾缭绕，香味呛得沫儿喉咙发紧。


文清突然指着黑蛇叫：“看！看！”只见黑蛇眼睛发红，身体中部像充气一般慢慢变粗，嘴巴张得越发大了，足可以塞进去一个大鸭梨。显出奇怪模样。


黑蛇的身体不住地收起又打开，四处翻滚，扭曲成各种形状，尾巴拍打着地面发出沉重的砰砰声。沫儿突然看出些门道，惊讶道：“它是肚子疼吧？”


正说着，只见黑蛇的嘴巴里，慢慢伸出一条带着黏液的线状物，颤颤巍巍地抖动着。黑蛇似乎更加难受，脑袋一探一探，过了良久，随着一股腥臭的气味，吐出一条一尺来长的肉红色虫子来。


这情形，连婉娘和黄三也极其吃惊。沫儿哑然道：“蛇肚子里还能生虫子，真邪了门了。”这话听着怪诞，但四人都明白。除了戒色那晚喂食的蛴螬，这几天黑蛇并未进食，这条尚且活着的虫子，肯定不是黑蛇刚吃进肚子去的，那它到底是如何寄生在蛇肚子里的呢？


虫子有些残缺不全，下颚、部分对足还有尾部，像是没有发育完全，在地上抖动了一会儿便死了。不过基本特征还能看出：二十四对足，尖利的上下螯，身体周边有较硬的盔甲，同上次抓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黑蛇伸直了身体不再动弹，不知是死了还是累乏力了，但看样子不死也活不了多久。文清用竹竿挑着将它重新放回到灯笼底座下，沫儿则拿了根筷子拨弄着虫子。


婉娘熄了小灯头和玄沙香，点亮大灯，咬唇想了片刻，道：“看来我想错了。不能等到五月端午。”掐指算了一算，道：“就初四吧。”


沫儿的耳朵动了一下，却未发问。


〔三〕


初三便是芒种。如今住在城中，对这些节气不甚在意，但新鲜麦子的气息，早稻的清香，连同燥热的空气，似乎都随着城外的农民涌入了城中。沿街叫卖的瓜果、稻米，用鲜嫩的半熟小麦或者新面做的零食，用麦秸编制的小鸟、蝗虫等玩具，以及生意好得出奇的农具市场，让人不由感受到芒种的热烈。


前几日卢府定了一批胭脂水粉，婉娘差文清沫儿送货。面对繁闹的街景，沫儿却有些无精打采，可能是天太热的缘故。文清拉拉他的衣袖，笑道：“前面有豆腐串儿，你要不要吃？”


沫儿闷闷道：“不吃，油腻腻的。”文清晃了晃荷包，道：“那你想吃什么？我带了钱。”


沫儿道：“还没想起来，等想起来再说吧。”


文清实在找不到话说了，陪着小心道：“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沫儿皱眉道：“你别胡猜。”沉默了片刻，却道：“文清，那年大旱，我们俩在龙门山梁上，看着……”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看到文清迷茫的眼神，顿时泄了气，道：“算了，估计你什么也不记得了。”


文清呵呵笑了起来，道：“你说我们去香山拜佛吧？我记得，我们俩去看了卢舍那大佛。”


沫儿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爹……那个文因，婉娘一直在找……”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听得文清更不明所以：“我爹怎么了？你说什么？”


沫儿敷衍道：“没事。”


文清觉得沫儿这些天脾气怪怪的，什么话都说一半留一半，不知什么意思，又不敢多问，唯恐他生气。


路经静域寺，文清提议去看看戒色。


戒色所住小屋房门虚掩，但他并不在寺中。一连问了几个僧人，都说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戒色。


文清便有些着急，找到戒相追问戒色的下落。


戒相厚嘴唇一撇，端着架子道：“他懒惰贪玩，出去玩几日自然就回来了。”随即闭目敲打木鱼，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两人气得没法，只好出来。回到闻香榭，将银两交给婉娘，顺便说了戒色之事。文清担心戒色出什么意外，婉娘却不甚在意。


※※※


中午正吃午饭，婉娘放下碗筷，道：“有人来了。”文清出门一看，却是胡屠夫的老婆。


两家虽然不远，但闻香榭所售香粉非寻常人家所用，胡氏竟是第一次来。只见她一身蓝花袄裙，提着一个竹篮，里面用油纸裹着一块新鲜的后座肉，正在门口附近张望，见文清出来，堆起一脸的笑：“婉娘可在家？”文清忙让了她进来。


沫儿毛手毛脚地站起身，将桌上的筷子噼里啪啦地碰掉了满地，忙低头收拾。


婉娘笑迎道：“可是稀客来啦。胡婶身体可好？”差文清搬了凳子来。


胡氏将肉放下，拘谨地站着，道：“挺好挺好——不用坐，我站站就走。”


两人寒暄了会儿，胡氏对当日婉娘探望再三道谢，直至临走才结结巴巴地说了今日来访的另一个缘由。


胡屠夫家原本在乡下，年初得知老婆怀孕，便让老家侄女过来照顾。他侄女名叫青夏，今年一十六岁，刚在老家说了亲，打算年底成婚。


谁知道从一月前开始，胡氏开始发现青夏不对劲。慵懒，贪睡，偶尔还背着人呕吐，当时只想着是不小心吃坏肚子了，哪知这么多天过去了，症状不仅不见减轻，反而更重了些。特别是腹部，已经明显凸出。


看着情形，竟然是有了身孕了。两人吓了一跳，心想侄女托付给自己，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不好和家乡兄长交代，便逼问侄女，是否在家不守妇道，以至于未婚先孕。哪知道此话一问出口，青夏赌咒发誓说自己规规矩矩，从未做出任何伤风败俗之事。


青夏虽如此说，胡氏到底不放心，便偷偷带她去西市偏僻处找了个游街的郎中。


结果郎中的诊断是她确实有孕在身。胡氏夫妇哪里担得起如此重的责任，责骂她一通，便要送她回去。青夏却誓死不认，哭得泪人儿一般，说她虽在乡下有婚约，但同那人素未谋面，更不曾同任何一个男子接触，这所谓的有孕，实在不知怎么回事，若不弄清原委便送她回去，她必以死来证明清白。


这样一来，胡氏夫妇也犯了愁，毕竟是亲侄女，家丑不可外扬，不能报官毁了女娃一生的名誉；而且这姑娘平日里老实本分，确实也不像是胡作非为的。思来想去，胡氏借着过来回访之际，想求婉娘给个主意。


说实话，闻香榭同胡家除了买肉时打过交道，其他时候甚少交集。但胡氏却认定，婉娘是个又有本事嘴巴又严的人，给她讲了，即便她帮不上忙，也不用担心事情会传得沸沸扬扬。


胡氏讲完，一脸期盼地望着婉娘。婉娘被人戴了高帽，自然不能推辞，只说道：“胡婶你先回去，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看看再说。治病破案这个，我可不擅长，只能是了解下缘由，看到底是郎中误诊还是遭遇了歹人。”


胡氏千恩万谢地走了。


婉娘低头摆弄着手指，陷入沉思。想了又想，拿了几件胭脂水粉，取出一瓶紫蜮膏，又小心地包了几根玄沙香，带着文清沫儿去了胡屠夫家。


※※※


胡屠夫正在门口候着，一见婉娘来，脸上的肉都打起了摆子：“这边请。”领他们来到偏厦。


一到窗前，就听到了胡青夏嘤嘤的哭声。只听胡氏高声道：“你做出这种丑事，还有脸哭？”甩手打帘而出。看到婉娘连连叹气，道：“她还是啥都不肯讲。你说这可怎么好呢。”


婉娘道：“胡婶你先忙，我去和她谈谈。”胡氏夫妇点点头，愁眉苦脸地坐在窗前的木头墩子上相对长叹。


文清不便进来，只站在门口。沫儿迟疑了片刻，跟着婉娘走进屋里。屋内陈设简单，一头摆着张小床，挂着一副烟熏得灰突突的帐子，床头放着一个旧衣箱；一头摆放着些杂物，几把悬挂在梁上的干菜，几个盛粮食面粉的圆肚瓦罐，旁边一口小石磨，还有一个倒扣在地上的大簸箕。


胡青夏正靠着被子抽泣，见有人来，慌忙站起来，两只眼睛肿得桃子一般。


这姑娘普通村姑打扮，骨架稍大，长相极其普通。腹部隆起，身材走形，若只看背影儿，倒同钱玉屏有几分相像，不过皮肤蜡黄，面如金纸，像是贫血一样的病态。耳朵上戴着一对精致的珍珠耳坠，甚为显眼。一见到婉娘，还未说话，脸先红了，垂着头手足无措。


婉娘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柔声道：“没事的，不用怕。”


青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婉娘拿出手绢替她擦拭了，道：“到底怎么回事，姑娘能不能和我说说？”


青夏低头绞着手指，只是默默垂泪。


婉娘拉过她的右手，安慰道：“那些郎中诊断的，也不是个个都准。”


沫儿首先留意的便是胡青夏的肚子。她的肚子看起来正常得很，并未出现像公孙玉容那样的异象。


胡青夏一双泪眼看着婉娘，满目期盼。婉娘煞有介事把了好大会儿脉，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笑，嘴里还念念有词，过了良久方才松手，笑道：“我说呢，果然是庸医。”大声叫道：“胡婶进来吧。”


胡氏颠儿颠儿地进来，紧张道：“怎么回事？要不要报官？”


婉娘嗔怪道：“青夏姑娘这是阴寒体虚造成的，身体发胖，呕吐嗜睡，调养一阵子就好了。也不知婶子你找了哪里的庸医，可冤枉了青夏姑娘呢。”胡青夏跳了起来，摇晃着婉娘的手臂不肯松开，似乎不敢相信。胡氏眼里却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调整过来。


婉娘笑道：“你别看我经营胭脂水粉，但略懂医理，这点判断听我的准没错。”青夏喜极而泣，出去捧了茶来给婉娘倒上，自己站到一边，三人一起聊天。


婉娘呷了一口茶，亲亲热热道：“青夏来了多久？”


胡氏快嘴回道：“半年了。这丫头人老实，在我这儿很勤快的，要不是那个庸医……”


婉娘笑着打断：“别提那个庸医了，害死人。青夏平日里都做什么活计？”


青夏抬起头来，嘴唇嚅动，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胡氏快人快语，拍着大腿道：“哎呀，她难得来城里，我做大娘的可不敢使唤她。可着劲儿让她在城里玩儿，除了买菜做饭，其他的一律不用她管。再说我这儿哪里有什么重活累活给她做？小女娃儿也见不得杀猪见血的，就每天出去四处逛逛，看看景色，偶尔她闲得闷了，就去城外贩些瓜果青菜来卖……”


婉娘附和道：“应该的，来城里是要好好玩玩。”


胡氏瞥了青夏一眼，叹道：“就因为这个，我才想着是不是碰上什么坏人……”


青夏的头垂得更低了，婉娘忙扯开话题，关切道：“胡婶这身体将养的怎么样了？”


胡氏眼睛顿时黯淡，抚着腹部道：“唉，都怪我肚子不争气……”


婉娘道：“我看胡婶身体不错，好好找个郎中调养下，定能怀得上。”


胡氏长吁短叹起来，道：“我想孩子都要想疯了。如今是各种正方偏方都使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几乎落下泪来。


其实胡氏是有私心的。那日听郎中诊断青夏可能有了身孕，胡氏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让她生下来给自己养，所以才死活不肯听丈夫的去报官。


沫儿对此话题不感兴趣，见旁边几个瓦罐个个鼓肚挺腰的，觉得好玩，便一个个打开来看。第一个里面盛着半罐稻米，第二罐是高粱黄米，第三个是小米，第四个是满满一罐新麦，第五个是半罐黄豆。


看来这胡屠夫家倒也殷实。顺手打开最里面那个瓦罐，却是空的，沫儿隐约看到里面有些东西，便伸出手臂往里面搅和。胡氏见状，走过来和颜悦色道：“娃儿你要啥？”


婉娘训斥道：“沫儿不得乱翻东西！”胡氏回头笑道：“不碍事，小娃儿家，都这样。”把那个瓦罐用了一个沉重的石板盖上了，拉着沫儿去喝茶。


这房间背阴，窗子又小，不见一点儿阳光，沫儿站了一会儿便觉有些冷意，想去玩下那个小石磨，又觉得不好意思，遂出来站到门口。


三人继续聊着，或者说，胡氏和婉娘二人聊得火热，那个青夏从头到尾竟然一言未发。


婉娘随意瞄了一下房间的摆设道：“这屋子寒气重，青夏这个体质，住在这里可不大好。”


胡屠夫刚才听到侄女没事，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听婉娘这么说，忙满脸堆笑道：“说的是，我这就给青夏收拾屋子去。”说着瞪了胡氏一眼。


胡氏起身动了下，似要阻止，看到胡屠夫的眼神又讪讪地坐下，赔笑道：“今日多亏了婉娘来，否则可冤枉死人了。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


婉娘道：“胡婶若真想感谢，不如将你炒的南瓜子再送我些，我最爱吃那个。”胡氏喜不自胜道：“这有什么，我这就给你炒去。”兴冲冲地去了。


婉娘看左右无人，低声道：“你这个虽然不是怀孕，但比怀孕更糟糕。”青夏吃了一惊，脸色瞬间变得刷白，抬起眼睛看着婉娘。


婉娘正色道：“你若是相信我，就按照我说的做，我保证你平安无事。若不信就算了，随你自生自灭。”起身作势要走。青夏虽一把拉住，表情却甚为踌躇。


婉娘蹙眉道：“错过今晚，什么都来不及了。张嘴给我看看。”


青夏迟疑片刻，张开了嘴巴。


※※※


三人拿着胡屠夫给的一副新鲜猪肝、一大包现炒的南瓜子，还有没舍得送出去的胭脂水粉回到了闻香榭。沫儿如今看婉娘越发看不顺眼，将胭脂水粉重新摆回货架，不满道：“送人就送人，还好意思拿回来。”


婉娘捶胸顿足道：“凭什么？我的东西，我爱送不送。一块猪肝一包瓜子，就换走了我六支玄沙香！”她用手指比划出个“六”来，在沫儿面前夸张地晃动，“还有一瓶紫蜮膏！亏死我了，你还说！”


原来玄沙香和紫蜮膏留下了。文清奇道：“不是说青夏姑娘没事吗？”


婉娘气哼哼道：“没怀孕，可不代表没事。”


文清顿时担心起来。沫儿看着他的样子，嘲笑道：“文清都够闷的了，我发现青夏更闷。从头到尾，她都没说一个字儿。”


婉娘毫不客气地反诘道：“你以为个个都同你一样，是个话唠？”


〔四〕


今天的晚饭，婉娘吃得颇为心不在焉，几次文清同她讲话，她都没听到。


沫儿莫名其妙地疲倦，表现出少有的一股傻样，愣愣怔怔的，一副想要说什么、转脸又忘掉了的表情，以至于文清甚为担心，几次推着要他去床上躺会儿，皆被他拒绝。


闭门鼓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敲过。婉娘慢慢悠悠地将仅剩的一瓶紫蜮膏、一大捆玄沙香包好，笑道：“你们俩不是担心戒色吗，今晚我们就去找戒色还他的蛇去。”摇摇摆摆地上了楼。又过了足有半个时辰，沫儿已经伏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婉娘才拿了披风下来，推醒沫儿：“走吧。”


三人穿上披风，正要出发，婉娘猛一拍手道：“还忘了一件事。”去到厨房，将原来炸虫子的油倒入小油罐中，让沫儿提上。


一股腥味扑鼻而来，沫儿掩了鼻子道：“这个要送给戒色？”


婉娘笑道：“嗯，在静域寺点个大油灯，算是给我积点功德。”


※※※


跟着婉娘走街串巷，来到一处僻静院子前，黑灯瞎火的，似乎没人。婉娘拔下簪子，熟练地将门锁打开，推门走了进去。


沫儿对婉娘撬门翻墙之举早已见怪不怪，照样跟着。趁着微光，看到影壁上巨大的“佛”字，顿时想起，这里好像是圆卓静修的地方。


按照戒色所说的，三人很快在圆卓的房间床下找到地洞，进入了后面的小园子。


一弯月眉斜挂天上，发出微弱的光。四个低矮的土丘隐没在花丛的阴影中，看起来像几个无主的坟墓，透出一股莫名的阴森。


土丘紧闭，并无灯光泄露，且周围严丝合缝，无法区分哪里是门口。沫儿灵机一动，便伏在地上观察草丛，企图从被踩倒的草判断，文清见状，也学着样子找，但光线实在太弱，眼睛都疼了也分辨不出。不过这么绕着土丘走了几圈，倒发现这些杂草灌木乱中有序，长短不一，或断或续。


婉娘只管仰脸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星星，良久不动。沫儿找得急了，推她道：“找不到门，怎么办？”


婉娘仍保持着仰脸的姿势，道：“沫儿在唱一遍方怡师太教你的小曲儿。”


沫儿心道，这当儿唱什么小曲儿，但还是念道：“清风藏深意，古巷留余香……”婉娘打断道：“要后面的。”


沫儿唱道：“风在何处？风在旗梢。土在何处？土在兽脚……”


婉娘缓缓道：“够了。文清，你看土丘附近可有旗杆？”文清绕着土丘走了一圈，道：“旗杆倒没有，不过有一棵光秃秃的树干。”


这个园子杂草丛生，灌木密织，高大的树木几乎没有，唯有这一株，被人砍了枝叶，矗立在土丘西侧。婉娘回道：“你守着那棵树。沫儿，你站在附近，留意树梢的阴影落在何处。”


沫儿刚想发问，如此暗淡的光线如何分辨出树木阴影，突然月光大炽，眼前一亮，那棵树干的阴影顶端，刚好落在一个土丘前。


沫儿飞步跳了过去，一巴掌按在那个点上，叫道：“这里这里！”月光很快暗淡，转眼又恢复成一弯峨眉。就在此时，按着的那块地面突然变得滚烫，沫儿哧溜一下缩回了手，连声叫道：“好烫！好烫！”捧着手掌乱吹一气。


婉娘终于不再看天，走过来蹲下，拔下头上的阆苑古桃簪子，在地面上画起了圈圈。文清道：“要不要打个火折子？”


婉娘道：“不用。”圆圈一层套一层，越来越小，直至最后圈定拇指大的一点。婉娘促狭道：“沫儿你要不要再试试热不热？”


沫儿见它泛出暗红色，温度定然极高，道：“呸，你当我傻啊。”婉娘轻笑一声，道：“文清，你站到正西方向一丈处，待过会儿若有石头冒出，便飞快搬开它。”


文清依言站好。


婉娘喝道：“准备好了！”推着沫儿退后，举起手中簪子，奋力朝圈定的点上扎去。


一股轻微的呼啸声破土而出，隐约带出一丝暗红的光来，转瞬即逝。那边文清脚下土地突然蠕动起来，一个碗口大的粗糙石头慢慢拱出地面。文清飞快抱住，用力拔出，因使劲过猛，连人带石墩坐在了地上，石头在怀里烂成了两半。文清讪讪道：“哎呀，摔坏了。”拿到眼前仔细一看，原来这个只是外面一层石壳子，里面填充着一些絮状的东西，还有些腥味。婉娘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回道：“没摔坏，本来就不是实心的，是黑驴蹄子裹上了陶泥，喻义‘永不得逃’。”


寂静过后，只听轧轧数声，正中间的土丘慢慢闪出一条缝来。婉娘拔下簪子重新插入发间，感叹道：“这风土局布得好精巧。”


沫儿好奇道：“什么风土局？”


婉娘盯着门缝，道：“这个园子，被人布置成了坎卦。”坎卦从坤卦变化而来，同卦下坎上坎相叠。坎为水、为险，两坎相重，险上加险，卦象呈沟渎、隐伏、险陷、围困之象。而风土局，是为了防止被困坎卦之人利用水相无处不流的阴柔之势重出牢笼，设局者便以坎卦之眼集中阴气，谓之“风眼”，再以对应正西一丈方位布置五色粘土，上以黑色驴蹄镇之，谓之“土局”。


沫儿听得晕头转向，迷惑道：“还是不明白。”


婉娘道：“你有无听说过建塔镇妖的？”这个沫儿文清都知道。老家的汝河河畔，就有一处高大的宝塔，名字唤作“镇蛟塔”。据说当年汝河有蛟龙兴风作浪，治蛟者下水收了这孽障，为保永世平安，众人集资建塔，将恶蛟镇在下面。


沫儿小声道：“那这个园子，里面也镇的有东西？”


婉娘道：“不错，这个园子同镇妖的宝塔是一样的功效。里面定是囚禁了什么高人，他的对头便布置了这个极为凶险的坎卦，同时又专设了风土局，确保万无一失。”


沫儿恍然大悟，喃喃道：“风在旗梢，土在兽脚，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婉娘轻笑道：“沫儿，这个还真得要感谢你。若不破了风眼，五色土上的驴蹄子便无论如何不能拔出，这个土丘，即使我们进去了也凶险万分。这个风眼本来是极其难找的，我正想着如何破解，你一句‘风在旗梢’提醒了我。”她回头看着矗立在月光下的树干眉开眼笑，“估计设计这个风土局之人，也是担心天长日久后人找不到风眼，便设立了这个标杆。嘿嘿。”


文清一直静静地听着，突然插嘴道：“戒色不是说，里面是圆通方丈在静修吗？”


婉娘摇摇头：“我也不知。不要站在这里了，进去看看吧。”


文清小心推开石门，一边摸索，一边提醒沫儿小心台阶。


门后一盏小灯，已经熄灭，唯有灯头上发出微弱的红光，看来刚熄不久。婉娘将小灯撤下，换上自带的油罐，丢了一条棉线捻子进去点燃，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点燃玄沙香。


光线亮了起来。连下了八级台阶，三人站在了土丘之中。半入地的四个土丘，共同构成了一个相对空旷的空间，里面有四间房子，皆是有门无窗，唯在门一侧留了个碗口大的小窗，看来是给囚禁之人送饭用的。整个土丘看起来密闭甚严，但并不觉得呼吸困难，地面也比较干燥，应该留有隐蔽的通风口。


玄沙香的气味很快弥漫开来。婉娘去了披风，直奔最里那间。推开房门，果然见数十口黑锅摆满地面，中间一口尤其巨大，里面空无一物。文清手脚麻利地将一大把玄沙香迅速点上，朝着房间中撒去。


烟雾飘散处，黑锅开始翻动碰撞，发出铁片摩擦的刺耳声响，里面的景象渐渐清晰。


确如戒色所说，一口口锅里全是黑蛇，大大小小盘绕扭结在一起。大者有手臂粗细，小者仅筷子长短，而最大的那口锅里的，是一条三四米长的巨蛇，身上鳞片历历，反射出点点光斑。可能是受到玄沙香的刺激，除了那条巨蛇，其他黑蛇个个焦躁不安，来回窜动，更有大的黑蛇吞食小的黑蛇。


巨蛇昂起头，不住地发出咝咝的声音，吞吐着分叉的舌头，似乎告诫群蛇要安静。而那些小蛇果然听从召唤，只要它一发声，群蛇便能安静片刻，但随着香味越来越浓，巨蛇自己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起来，蛇群更是乱作一团，开始相互扭打吞食。眼见一条手臂粗的大蛇嘴巴里还露出半截小蛇的尾巴，吓得沫儿连忙退后。


香味更加浓郁，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烟雾中。文清低声道：“还要不要再加量？”婉娘道：“留下一半，剩下的全部点上放在门口，一定不能让一条蛇逃出。”一条手臂粗细的大蛇箭一般窜到门口，触到玄沙香飞快折回，接着如同疯了一般开始撕咬其他的黑蛇。


文清突然惊叫起来：“蛇肚子！”话音未落，里面大大小小的蛇，头上小角发红，腹部如同风袋一样鼓了起来，将皮肤撑得锃亮。砰的一声，一条黑蛇的肚子破裂，里面慢慢钻出条肉红色的虫子来。而中间的那条巨蛇，头上的小角红得如同火炭，跳舞一样地扭动起来，蛇头从锅的缝隙钻进钻出，压死小蛇无数。


转瞬之间，房间里噼噼砰砰响成一片，浓重的腥臭味熏得人透不过气来。无数条虫子蠕动着从黑蛇的肚子里中爬出来，抱成一团，在房间中缓缓滚动。


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看样子，连婉娘也没预料到此情此景。


一炷香工夫，除了中间的大黑蛇尚且在缓慢移动，其他的黑蛇终于全部死去，无数只虫子带着黏液抱成一个球状，竟然晃动着慢慢朝着门口滚来。


沫儿惊叫一声跳开，婉娘也忍不住趔开了身子。文清忙将剩下的香点着，全部堆放在门口。沫儿仗着玄沙香阻隔，嘴里道：“我看看。”逞强探身去看。


虫球接触到玄沙香，一下便死了十几条，剩下的虫子仓皇逃窜，圆球很快四散。沫儿得意道：“还敢过来吗？”话音未落，那些逃窜的虫子似乎听从了召唤一般又飞快地回来了，重新抱成一团。


虫球团得更紧，移动的速度也比刚才快了许多，直朝着玄沙香撞来。沫儿吓了一跳，慌忙后退。


这次却不像上次，外围的虫子死去，里面的虫子并不气馁，如同英勇赴死的勇士一般义无反顾，一次次地朝着门口冲来，很快，门口的玄沙香便被虫子的尸体和黏稠的液体所覆盖。


文清手忙脚乱，叫道：“怎么办，要冲出来了！”


婉娘冷静道：“文清让开，让它们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些东西有什么能耐。”


说话间，虫球已经滚出房间，来到土丘中间的空地上。经过这一阵冲撞，虫球比刚开始形成时小了许多，一路上不时有死去的虫子落下来。


虫球似乎累了，终于不再滚动，无数只虫子的脚密密麻麻从黏液中伸出，看得沫儿满身的鸡皮疙瘩。婉娘小心地躲避着走散的虫子，皱眉道：“这里面似乎有东西。”


文清打亮一个火折子。圆球中间一阵蠕动，颤颤巍巍地探出一根拇指粗细的触须来，接着一条被咬去半截的虫子跌落下来，掉在婉娘的鞋面上。


婉娘一脚抖掉，招呼躲在远处的沫儿：“快提油罐来！”沫儿瞬间明白，飞快跑到门后，抱了油罐过来，一手拉出正在燃烧的捻子，一手倒了半罐油在虫球上。文清尚在对着触须发愣，婉娘一把打掉他手中的火折子，“腾”地一下，火光大盛，虫球燃烧翻滚起来，三人纷纷躲避。


外面体型小的虫子在火势下脱落，变成焦黑的一条。随着虫子越来越少，一条黑红色的大虫子暴露出来，饶是它因浑身着火不停扭动打滚，依然可以看出体长足有两尺，口器锋利，对足有力，身体周边还有刺状甲胄，甚为吓人。


虫子终于被烧成了焦炭，直挺挺躺在地上。文清小声道：“这条比我们捉到那条似乎更为厉害。”


婉娘长吁了一口气，拍着胸脯道：“幸亏选择今日，要是到明日再来，只怕什么都来不及了。”沫儿顺口问道：“明日来怎么了？”


婉娘踢了踢虫子的尸体，道：“明日端午节，是毒虫出动之日，毒性最强，活动最足，我们这一点东西，只怕对付不了它们。”


文清诚挚道：“婉娘最有本事。”意思说婉娘谦虚。沫儿鼻子哼了一声，满脸不服气。婉娘却听得心花怒放，得意道：“难是难点，我还是有办法。”


烧焦的皮肉煳味，蛇虫的腥味，混合着玄沙香的香味，在这个几乎密闭的空间中说不出的难闻。沫儿捏住鼻子，跑去推旁边几个紧闭的石门，吆喝道：“别顾着吹牛了，赶紧来看看这里面到底镇压着哪位大人物！”


文清忙跟了来，嘴里道：“沫儿你靠后，让我来。”看准第三个房间，用尽全力一撞，石门却纹丝不动。


沫儿一窜一窜地跳着，想通过上面的小窗口往里看，不料这个碗口大的小窗用一层薄薄的石板堵着。婉娘笑道：“笨蛋，光使用蛮力可不行。”留神看旁边的墙壁，见其中一款石头明显颜色深些，伸手一按。


石门轧轧而开。文清一个箭步冲入，高声叫道：“有人吗？”


〔五〕


一只手抓住了文清的脚踝。文清蹲下身一看，竟然是戒色。他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只微弱地叫了声文清哥哥，便昏迷了过去。


婉娘打亮火折，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道：“不碍事，应该是饿的。”


文清心疼不已，嘴里道：“戒色你撑住，我这就背你出去。”刚把戒色放在背上，只听咔咔几声，伴随着沫儿的尖叫，石门合上了。


这石门同墙壁结合得甚是紧密，不留一丝缝隙，且只能从外开合，两人推了几次都无法打开。


文清大急，大声叫道：“沫儿！沫儿！”但房间隔音效果极好，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嗡嗡回响，却听不到外面一点声息。


文清顿时满头大汗，颤抖着声音道：“沫儿他……他会不会遭遇不测了？”


婉娘却毫不惊慌，道：“慌什么，没事的。”趁着火折子，悠闲地查看起了房间。这是个土牢，自然不会有什么东西可看。地面上一块木板，上面铺着些稻草，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蒲团，一个墙角放了一双碗筷，其他的便什么也没有了。


婉娘将稻草卷起，细细地在床板上、地面上摸索了片刻，捡起一块什么东西，顺手塞进衣袖。文清背着戒色，早已心急如焚，唯恐沫儿一个人在外面出什么意外，不住敲打石门，希望沫儿能给个回应。


正急得恨不得以头撞墙，只听轰隆一声，门慢慢开了，沫儿满脸通红，在门口跳着叫道：“婉娘！文清！”


婉娘等不敢多留，忙出了房间。文清放下戒色，一把抱住沫儿的肩膀：“你没事吧？担心死我了！”


沫儿挣脱了去，道：“我没事，我还担心你们呢。那个按钮又高，石门又重，我够不着也使不到力，所以才费了些工夫……不过，刚才我捡了这个！”果然沫儿手里还拿着个纸人，光头、袈裟，俨然画成个和尚模样。


文清庆幸道：“幸亏你在外面，要是我们三个都被关在里面，那可真不知道怎么好了。”说完嘿嘿一笑，道：“不过只要我们几个不分开，我什么都不怕。”


沫儿转身去看戒色，小声道：“话真多。”文清傻笑起来，凑过去研究起纸人来。


两人聊天的工夫，婉娘去了另外两个房间查看。沫儿又道：“戒色怎么会在这里？”无意中一抬头，见一个狭长的影子出现在入口的台阶上。


躲避已经来不及了，两人怔怔地看着。来人瘦高，香疤光头，正是静域寺的主持圆卓方丈。


圆卓慢慢地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周张望，迎面看到文清沫儿，阴沉着脸道：“你们怎么进来的？”未等文清答话，一眼看到地上焦黑的虫子尸体，脸色大变，快步冲向最里面一个房间。


沫儿同文清对视了一眼，站着一动不动。


圆卓点亮火折子，发出一声低呼，自然是看到房间里一地死蛇的惨状。他弯下了腰，狠狠地朝着墙壁上捶了几拳，转身吼道：“这是谁干的？”一双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下精光四射，几乎喷出火来。


文清瞪着他。沫儿鼓起勇气，口齿清晰道：“我们还想问你呢！这些蛇和虫子，是怎么回事？”


圆卓一阵风地过来，一把掐住沫儿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妖孽，我不该存怜悯之心，让你活在世上……”沫儿生平最听不得“妖孽”二字，不顾自己呼吸困难，伸手朝着圆卓脸上一阵乱抓。转眼之言，圆卓被沫儿抓得满脸血道子。


文清自然也没闲着，奋力去扳他的手指。圆卓不得已松开了手，但仍破口大骂。文清不会骂人，憋了好久才喝道：“你一个得道的高僧，犯口戒，养恶物，就不怕下阿鼻地狱吗？”


圆卓哑然，瞪了两人良久，方才恨恨地说了一句：“你们坏了我的大事了！”


文清憎恶道：“大事？养盅虫害人吗？”沫儿忍住咳嗽，趁机问道：“你养这些东西，到底做什么？戒色说你是为圆通大师养蛇，他人呢？”


圆卓“呸”地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他这举动，实在同高僧的身份不符，沫儿厌烦得很，冷笑道：“你是用障眼法骗了戒色那傻小子帮你做事吧？哼，要不是我们毁了你这个蛇盅，明日里还不知道害多少人呢！”说着，他晃着手中捡到的纸人。


圆卓指关节握得咔咔直响，只是瞪视着他们，说不出话来。而沫儿留心观看，见他的左手拇指指甲正中有块米粒大的黑斑，瞬间明白，叫道：“你就是那个……袁天师！”


圆卓看着满地的虫子，五官扭曲，不知是难过还是愤怒，配上刚被沫儿抓的血痕，看起来极其狰狞，一字一顿道：“你们这些自作聪明的蠢货！老衲是袁天师？哈哈……”


正在此时，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几个人咋咋呼呼的吆喝声，老四带着四个捕快闯了进来，迅速将圆卓围了起来。圆卓可能没想到惊动官府，顿时愣住，要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文清惊喜道：“四叔，你怎么来啦？”


老四见到地下虫子，吃了一惊，顾不上回答，飞快地指挥道：“先绑回去审问！来个人把这小和尚背出去。仔细搜查，不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小心那些毒虫！”


两个捕快上前扭住了圆卓的手臂，圆卓奋力挣扎，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老四厉声喝道：“身为圆字辈高僧、静域寺主持，竟然做出如此祸害百姓之事！真是天地不容！”圆卓却不思悔改，怒目而视。


老四打量着地上的狼藉景象，心有余悸道：“这些东西，都是你们杀死的？”


沫儿得意地哼了一声。老四啧啧有声，又是诧异又是佩服。婉娘这从房间中走出来，抚胸道：“吓死我了，幸亏老四来得及时。”


老四大声笑道：“我说呢，就凭他两个小家伙……原来你也在。”


已经被扭送上台阶的圆卓闻声，猛然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四，嘴巴抽动，艰难道：“你……你……”被捕快推搡着走了。


老四道：“府衙老早就接到报案，说是圆卓使用邪术，饲养什么龙神，祸乱百姓，所以我们这段日子一直注意着他的动向。今晚刚好我当值，见他半夜三更才鬼鬼祟祟的回来，就跟着他摸了进来，没想到你们在这里。”皱眉看着地上的虫子尸体，道：“这就是龙神？”


沫儿一努嘴巴：“顶头房间里，自己看去。”


老四看了一圈回来，抹汗道：“真吓人。也幸亏婉娘在，要不然贸然进来，还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婉娘关切道：“找到玉屏了没？”


老四顿时泄了气，低声道：“还是没一点消息。”


婉娘道：“唉，你也多保重。”


老四红了眼圈，黯然道：“是，我知道，我要好好活着，只要她还在人世，我一定找到她。若是她……不在了，我也一定给她报仇。”


沫儿见人多势众，胆量大了起来，拉着文清去看那些死蛇。两人小心翼翼，来到顶头房间探头一看，里面竟然空空如也，除了僵直的虫子尸体，一口口的黑锅，以及地面上拖着长长痕迹的黏液，满地的死蛇竟然不翼而飞。


沫儿放声大叫：“死蛇呢？死蛇呢？”


婉娘回道：“大惊小怪，蛇融入地面了。”沫儿惊讶万分。


四人一起走出土丘。老四回头看了看，纳闷道：“圆卓在这里养虫子和蛇，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婉娘道：“制作盅虫。”老四瞠目道：“什么盅虫？蛊虫我倒听说过一些。”


婉娘道：“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这种法术原本在苗疆使用，后来传到中原，总之是利用毒物害人。可是这圆卓与何人有深仇大恨，要如此大费周章制作盅虫呢？”


老四叹道：“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看到清风便想明月，有了权势还想名利的，大有人在。”


两人感慨了一番。婉娘交待道：“你审问时留意下，圆卓有皇家背景，同新昌公主私交甚好，肯定与年初的鬼冢案和玉屏失踪有些关系，至少他也是知道内情的。玉屏的下落，也要从他身上着落才行。”


老四顿时悲愤，将拳头握得咔咔直响：“这家伙可害苦我了！要是真就是他，我可饶不了他！”


沫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叫了起来：“不对，圆卓是佛门高僧，袁天师是道家高手，怎么会是一个人？”


婉娘道：“傻瓜，你不懂。”


老四神态凝重起来，道：“不瞒婉娘，近来城中佛道两派纷争十分厉害，这圆卓明里虽是佛门身份，看这土丘的布置，只怕他暗中习道多年了。”


婉娘叹道：“这圆卓要不是心怀不轨，这样融合两家之长，倒不失一个佛道融合的好办法。”


佛道纷争由来已久，明里相安无事，暗里谁也不服谁。除了圆德等有道高僧看得透彻，能做到胸怀天下，包揽万物，大多信徒皆以自己为正途，提起对方所修之道轻则不屑一顾，重则排斥异己，各揭彼短，以扬己善，极尽对骂之能事，甚至还有挑拨信众去对方寺院道观闹事的。今年尤甚，老四近期已经处置好几起佛道纷争事件了。


婉娘突然想起老四经常巡逻，对附近颇为熟悉，又问道：“老四可知道这是谁家的院子？这些土丘是谁建的？”


老四拢起手，踮起脚尖向四周观察了一番，道：“这儿应该是薛家的院子，原本葬着他家几个老祖宗，后来发迹后另看了一块风水宝地将祖坟迁出，薛老爷见几个坟丘保存良好，就改造了下，作为消暑之地。不过后来到底觉得不祥，就废弃不用了。”


婉娘点头道：“哦，怪不得，我说谁家无事建造这么个东西，房子不房子，地下室不地下室的。”


老四道：“我当年在薛家做家奴，这些事情略知一二。”又道：“圆卓静修的小院与这地方一墙之隔，不知怎么竟然被他利用起来，真是作孽。”


四人探讨无果，照样从地洞中穿出，各自归家。


〔六〕


第二天便是五月端午。头天晚上，黄三便包好了粽子。在一口大锅里煮上；婉娘精心缝制了两个心形鱼戏莲叶香囊，里面放上苍术、山柰、白芷、麝香、冰片等物，香气四溢，给文清和沫儿佩戴，各个房门也挂上了新鲜的艾草，一派节日的喜庆气氛。


沫儿早就等不及了，不时去厨房看粽子熟了没。黄三便挑了两个小的给他。沫儿兴冲冲端着粽子跑去中堂，正要进去，却听到婉娘正同文清探讨前晚之事：“盅虫一事，还有诸多疑点。圆卓究竟是不是袁天师呢？”


文清挠头道：“不仅这个，圆卓师父要是想害戒色，机会有的是，囚禁戒色做什么？”


婉娘皱眉道：“这个土丘绝对不是仅仅为了囚禁戒色这么简单。”


文清道：“吃完饭我就去找四叔，看他那里有什么消息。再去看看戒色，定能找到一些蹊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热烈，一见沫儿进来，文清凑上来道：“真香！”瞬间将话题扯到了端午节上。文清本意是不想大节日的扰了沫儿的兴致，但沫儿却觉得不舒服，好像他同婉娘瞒着他讨论什么似的。


如此一来，吃粽子也觉得没什么趣味了。文清见沫儿不开心，本就话不多的他说话更加小心翼翼。婉娘却不在意，哈哈一笑，由着沫儿使性子去。


吃过早饭，黄三本来说要去胡屠夫家买肉，婉娘自告奋勇，要亲自去，说是看看胡青夏怎么样了。


沫儿讥讽道：“你是惦记着免费的猪肉吧？”


婉娘笑靥如花：“还是沫儿懂我，今儿过节，没有肉哪行呢。”


于是留了黄三看门，婉娘带着文清沫儿去了胡屠夫家。


※※※


刚走到街口，就见胡屠夫急匆匆正往这边赶，一见婉娘，堆起些笑容，搓手道：“了不得了……正要请您呢。”


沫儿冷眼瞧着他，见他脖子上留着几条抓痕，脖颈的衣扣也被拉开了一个，像是同女人打架了一般。


胡屠夫尴尬一笑，道：“……树枝划的。”


四人来到胡氏肉铺。今日过节，档口却没开，一块猪肉也没有，沫儿不由得有些失望。


胡氏失魂落魄地坐在院中发呆。婉娘笑道：“今日过节，胡婶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胡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挤出一丝笑容，道：“哪里有什么好吃的呢……全糯米的粽子倒有几个……啊呀，请屋里坐。”


婉娘关切道：“胡婶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胡氏摸了摸自己的脸，扭捏道：“没有。”


婉娘不再追问，道：“青夏怎么样了？”


胡氏眼中的惊恐一闪而过，深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道：“挺好的。”眼睛却看着胡屠夫。


胡屠夫表情踌躇，两脚交换晃动了好久，突然道：“婉娘你去看看吧，青夏好像不行了。”快步推开偏厦的门。


※※※


胡青夏仰面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奄奄一息，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婉娘厉声喝道：“我说这个屋子她住不得，怎么还住在这里？”


胡氏吓得一哆嗦，道：“……家里也没多余的房……”


胡屠夫将眼一瞪，怒道：“你这婆娘，非要信什么老道的鬼话，她住不住这屋，跟我们生娃能扯上啥关系？”


婉娘顾不上理会他话中的含义，上前去拉了青夏的手把脉。胡氏见婉娘眉头越皱越紧，更加惊慌，颤抖着声音道：“还有得救没？老天爷啊，我不是有意要害青夏，我只想要个娃儿……”


婉娘打断她的话，问道：“我那日留下的东西呢？”


胡氏躲避着婉娘的眼睛，支吾道：“什么东西？”


婉娘皱眉道：“我留下了六支玄沙香，一盒紫蜮膏，在哪里？”


胡屠夫显然不知情，看婉娘严辞厉色，不像是玩笑，顿时暴跳如雷，咆哮道：“婉娘给青夏的，你藏了做什么？快给我拿出来！”胡氏哇一声哭了出来，跑出去拿了一个油纸包丢给婉娘，又哭哭啼啼地出去了。


胡屠夫一脸歉意，道：“婆娘不懂事，婉娘可不要计较。你看青夏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婉娘翻开青夏的眼皮看了看，道：“幸亏我来得早，还有得救。你和文清先出去，让胡婶准备些热水。沫儿留下帮忙。”胡屠夫唯唯诺诺地出去了，文清去帮忙烧水。


沫儿盯着青夏，狐疑道：“大前天来好好的，怎么今天半死不活的？”


婉娘道：“你过来扶她坐起。”点燃油灯，取出一根银针，挑了一点紫蜮膏，在灯头上烤了一阵，然后解开她的发髻，慢慢将银针扎入她的百会穴，接着又扎了脑后的风府穴。


这两个穴位皆有通关开窍、祛风驱邪之效，但青夏依然毫无反应。沫儿焦急道：“怎么办？”


婉娘道：“你将她衣服除去。”沫儿用肩膀顶着，腾出两只手来将她的外衣褪掉。


看到她身上的皮肤，沫儿终于明白胡氏眼底的恐惧了。除了裸露出的手部和脸部，其他部位如同蛇一般，结了厚厚一层黑色鳞片，稍微一动，便大片地脱落，唯独腹部碗口大一处，是正常的人类皮肤，只是有些发红肿胀，倒像是撕裂之后留下的疤痕。


沫儿吓得不敢碰她。婉娘无奈，只好从柜子里抱出两床被子让她靠着，指使沫儿点燃两支玄沙香，对准她的脚心熏炙。


就此工夫，婉娘先将紫蜮膏涂抹在她的双手脉门处，然后取出十支银针来，分别扎向她的指尖，挤出十滴黑血来。


十指连心，看得沫儿感同身受。婉娘道：“她中了邪，要通过针灸百会、风府、十宣几个穴位，令阴阳畅通，祛邪匡正。”


正说着，只见青夏喉头“咕”地一响，猛一弯腰，连绵不绝吐出一大堆又腥又臭的黏液来。沫儿手忙脚乱简单将其擦拭了一番，看她微微张开眼睛，兴奋道：“醒了！”但随即大叫一声，跳了开去。


青夏的舌头一伸一缩地抖动着，偶尔舔舐下自己的鼻尖。她的舌头，竟然是分叉的！


青夏慢慢坐直，眼神变得朦胧，呆滞地对着婉娘和沫儿，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


婉娘若无其事地擦拭着手中的银针，道：“醒啦。趁我心情还不错，赶紧离开。”


青夏的嘴巴突然朝脸颊裂开。沫儿突然想起她是谁了：她就是那日卖瓜果的小贩！


沫儿“啊”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婉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青夏的嘴巴越裂越大，脖子也逐渐伸长，额头上冒出一个红色肉柱，拉得她五官变形，直至脑袋变成了蛇头，眼睛化成两个颜色稍浅的鳞片，赫然就是初三初四交夜见到的地蠕龙模样。


沫儿拉拉婉娘的衣襟。婉娘瞟了一眼，淡淡道：“你附身人体，找死吗？”


黑蛇不住吞吐着舌头，哀求道：“救我，救我……”


婉娘表情冷淡，道：“我不无故害人，也不喜欢做英雄。说说吧，怎么回事？”


胡青夏，不，那条蛇剧烈地抽搐起来，长脖子往前探出，干呕了起来。婉娘皱眉看着它：“地龙群族一向隐居地下，从不在世间露面。你无缘无故来地面做什么？”


黑蛇用舌头舔着嘴角的黏液，咝咝道：“我……我被人控制。”


婉娘一言不发，等它说完。黑蛇不舒服地扭动了下脖子：“洛阳，道士，可召唤……异类。”它断断续续讲述起来。


地蠕龙不同于其他盲蛇，它吸收地气，身体自我修复能力极强，断成数节后每节都能长成一个新的个体。不仅如此，地蠕龙寿命也极长。坊间传闻，城东有一人，曾听祖辈说过，自家地下有条地蠕龙，待到那人七十八岁时，其孙辈在原址改建房屋，果见那条地蠕龙还在。


大凡长寿的动物，都是具有一定灵性的。地蠕龙也同样，经过百年甚至千年的生长，经历的多了，便有了一定的法力。但同龟、鼋等比起来，它到底低等些，想修炼成人形几乎不可能。


这只地蠕龙便是这样。它本来好好地待在地下，从无非分之想，却被一纸符咒给召唤了上来。


地蠕龙说到这里，突然激动起来，发出一些杂乱的咝咝声，让人极其不舒服。


婉娘上前一步，将手按在它的额头上，一缕白气进入它的体内。黑蛇慢慢平静下来，快速地发出一连串儿咒骂。原来它在咒骂那个人，说人类无故打扰它的生活，驱使它去吃那种奇怪的虫子。


婉娘道：“那人是谁？”


黑蛇痛苦地呕出一口粘液，咝咝道：“是人，是人。”


沫儿斗胆插嘴道：“那人有什么特征？叫什么名字？”


黑蛇歪头想了片刻，道：“和尚，和尚。不，男人，天师。”


听它说话颠三倒四的，让人着急。沫儿嘟囔道：“越说越糊涂了。”


婉娘却道：“不糊涂。和尚，被称为天师的男人，是不是？”


沫儿瞬间想到已经被抓的圆卓。


黑蛇连连点头，原本插在胡青夏百会穴的银针跟着一抖一抖的。沫儿继续追问：“你怎么附在胡青夏的身上？”


黑蛇咝咝地吐着舌头：“她阳气弱，我借来一用。”


婉娘道：“他们驱使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黑蛇脑袋循着声音转向婉娘：“端午，毒虫，可控制人。”这黑蛇说话都是两三字一顿的，急死人。


婉娘道：“你附身胡青夏，假扮成钱玉屏，有何目的？”沫儿惊叫道：“是她？”他当日见到那个小贩扭身离去的样子，也有这种疑惑，却不曾想真是被控制了的胡青夏在假扮钱玉屏。


黑蛇慢吞吞道：“虫子，控制我。我控制，人傀。”它用下巴朝自己的躯干一点，显然“人傀”是指胡青夏。


“人傀”这个词儿，沫儿尚为第一次听说。婉娘却似乎毫不惊讶，道：“那真正的钱玉屏在哪里？”


黑蛇摆动着脑袋，一副十分茫然的样子，过了良久，突然浑身一颤，叫道：“来不及了，救我，救我。”它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如同金属摩擦的咝咝声，极为刺耳。


婉娘看向窗外。院里的树荫渐渐缩短，快到午时了。


婉娘道：“我要一枚地精果，一个月内送来。”黑蛇连连点头。婉娘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吩咐沫儿：“去将石磨搬开，把那几个瓦罐打碎。”


沫儿听得一愣，重复了一句：“打碎？”


婉娘手脚麻利地拔掉了刚才扎入穴位的银针，道：“要你去就去，别废话。快点！”取出两支玄沙香，化入茶水，然后用手卡住它的下巴，将水灌了进去。


沫儿费力地板起小石磨，迟疑道：“真打？人家瓦罐盛着粮食呢，碍你什么事儿？”见婉娘脸色决然，嘴里嘀咕着，一口气将六个瓦罐打个粉碎，里面的粮食散落一地。


只听咕噜咕噜一阵响，蛇头不住变化，一会儿是胡青夏，一会儿是钱玉屏，接着一条黑影慢慢从胡青夏的后脑勺挣脱出来，顺着床沿蜿蜒而行，朝婉娘略一点头，潜入地下不见。


沫儿小声道：“你怎么放过它？”


婉娘道：“它并无意在世间纠缠，就放它一条生路吧。”


胡青夏呻吟起来。沫儿忙将她的衣服穿上，高声叫文清。


文清端了热水进来，惊喜道：“醒了？”见闻声赶来的胡氏在门前探头探脑，婉娘叫道：“没事啦，进来吧。”


胡氏偷眼瞄着那些被打碎的瓦罐，表情阴阳不定，最终还是默默叹了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道：“多谢婉娘妙手回春。”端来一碗面汤，喂着胡青夏慢慢喝了。


婉娘笑道：“什么妙手回春，我又不是郎中。”


青夏睁开眼睛，看到婉娘，微微点头，强撑着道：“多谢。”沫儿留意，她的舌头已经恢复正常，并无分叉。


婉娘道：“青夏需要静养，胡婶请借一步说话。”在刚打破的瓦罐堆里一阵扒拉，捡了一个牛皮卷握在手中，拉着胡氏走了出来。


〔七〕


几人来到院中坐下。沫儿四处张望，不见胡屠夫的身影，可能是去市场了。胡氏低眉顺眼，惴惴不安，半坐在凳子上。


婉娘淡淡一笑，道：“可巧胡哥不在，胡婶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何？”


胡氏看着婉娘凌厉的眼神，讪笑道：“都怪我，怕费事搬东西，害了青夏了。”遮遮掩掩的，简单讲述了这几天的事情。


原来上次婉娘来看过之后，当即便发现胡青夏是邪祟上身，留下了六支玄沙香和一盒紫蜮膏，交待胡青夏搬出偏厦，晚上沐浴后将身上搽上紫蜮膏，燃香入睡。


胡氏却坚决反对胡青夏搬出此房，并没收了紫蜮膏和玄沙香，又是撒泼又是哀求，称只要过了五月端午，青夏做什么都行。青夏无奈，只好作罢，想着晚个一日半日也不打紧，这事就这么耽误下来了。


哪知道初三子夜，青夏突然腹痛难忍，肚子胀得如同皮鼓，翻滚哭嚎了半宿才算消停，接着便全身发黑起鳞，整日盘坐在床上，说话声音咝咝沙沙的，同往日大大不同。


胡屠夫大惊。要依着他，便要赶紧去请郎中，或者找个和尚道士来看，但胡氏依然坚决不依，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非要等到过了端午再说，两人差点打了起来，最后还是以胡屠夫的妥协结束。


今日早上，胡氏来叫青夏吃饭，叫了几次都不起床，便过来掀了她的被子。这一掀，惊得胡氏魂飞魄散。


胡氏偷偷看了一眼青夏住的偏厦，惊恐道：“她浑身皮肤都变成了蛇皮……可吓死我了。”胡氏还未来得及惊呼，只见青夏扭动脖子，将软绵绵的身体缠绕在了胡氏身上，分叉的舌头一吞一吐，发出咝咝的声音。


婉娘冷眼看着她，道：“即便如此，你还是将此事瞒了下来，咬牙坚持，只求能平安度过今日。”


文清好奇道：“为何非要住这个房间？”


胡氏赔笑道：“这个……确实没有多余的房……原本打算过了端午就搬……”


婉娘突然道：“谁教你设的五谷坛？”


胡氏腾地站了起来，表情十分惊慌，结结巴巴道：“没有……哪有五谷坛？……我什么也不懂……”


婉娘冷眼看着她，道：“有人让你在青夏的房间里设了五谷坛，里面供着所谓的龙神，祈求绵延子嗣，要求青夏必须住在里面，过了端午方可搬离，是也不是？”


胡氏的头上冒出了汗珠，辩解道：“不是……是……”


婉娘猛地凑近了她，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所谓的龙神，实际上是个邪煞，你明知道青夏住在里面可能引起什么后果，可是为了要个孩子，还是用尽了各种方法不让她离开，对不对？”


胡氏眼神躲闪，手足无措，终于绷不住了嚎啕起来：“老天爷呀，我真不是想害她，我只是想……”


胡氏夫妇成亲多年，一直不见有孕，两人心急万分，特别是胡氏，日日想夜夜想，看到人家的孩子恨不得偷偷抱了来。


去年年里，胡氏两人去贩猪肉，无意中遇到个游方的道士。那道士看了看胡氏，竟然说她命带麒麟，今年定能添丁。胡氏大喜过望，拉着那人询问了好久，果然一个月后，便发现怀孕迹象。


不料在四个多月时，无故小产。胡氏心急如焚，不等月子坐完，就偷偷跑去原来碰到道士的地方，希望能碰到他，可惜未能如愿。失望之际，路过静域寺，便去拜佛。


听着可笑，但大唐佛道一家，寻常百姓常有既敬佛家菩萨，又拜儒道鬼神之举，也无人觉得不妥。


静域寺这两年来逐渐败落，香客甚少，胡氏跪在送子观音前苦苦哀求，想起这两年来的求子经过，越想越难过，不由得悲声大恸，便惊动了旁边打坐的一个老和尚。


沫儿看着婉娘，征询道：“圆卓？”


胡氏茫然道：“啊？”


婉娘道：“没事，你继续说。”


胡氏抹了一把泪，道：“我当时真是急了。老和尚见我心诚，便叫一个小和尚领我到另外一个房内，偷偷告诉了一个秘方。”


“老和尚详细问了我家里的情况，还专门问是不是有个年轻女娃住在我家。我一想，那不就是青夏嘛。我连忙称是。他说，如果是，我这个不孕便有得解救。他说要我好好对待青夏，然后给了我一张画轴，上面画的是龙神，叫我一定要放在青夏房里，再设一个五谷坛拜祭，旁边摆上一个小石磨。”


婉娘道：“他对龙神如何解释？”


胡氏踌躇道：“他只说，今年五月端午是龙神的劫难，只要我帮助龙神度过这一劫，不出半年定可有孕。他还交代说，不要我管青夏的行踪，到端午前后，青夏身体可能出现一些变化，不用大惊小怪，过了端午就好了。”


婉娘道：“青夏是从何时不妥的？”


胡氏朝青夏所住偏厦张望了一番，小声道：“不瞒您说，她实际上从过了年就怪怪的了。白天就不说了，几乎不沾家，可是晚上，也早早地关在房间里，别说帮我缝补衣服鞋子，连饭也不出来吃。我有几次起夜，发现她根本不在屋里。还有一次，我忘了提夜壶，起来时刚好碰上她出去。天哪，她挺着一个大肚子，做少妇打扮，径直跑走了！我把这事说给俺家死鬼听，他还说我胡说八道，定是做梦。”


婉娘道：“青夏看起来不像是胡作非为之人。”


胡氏撇嘴道：“可是呢，看着老实，花花道儿多着呢。我偷偷问她，她嘴巴硬像石头块子，只说我眼花，赌咒发誓说哪里也没去。她是侄女，又不是亲闺女，哪里轮得到我管？只好随她去了。”


胡氏本来对青夏颇为不满，听了老和尚的话，便转变了态度，每日对她笑脸相迎，私下却按照老和尚的说法，悄悄儿地将稻、黍、稷、麦、菽五种粮食和石磨摆好，在第六个瓦罐内部张贴了龙神的画像。


婉娘打开手中的牛皮卷，道：“就是这个了？”


胡氏点点头。这张画像同那日在戒色房间里看到的画轴一样，画着一个头上有角、人脸蛇身、满头蛇发的女子，只是画轴周边多了一圈奇怪的符号。


婉娘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半晌，道：“如何祷告？”


胡氏看隐瞒不住，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莫名其妙的话：“阿伊咕噜，乒动呀码，呼噜祈多哇啦哈多……”


婉娘道：“难为你记得住。”胡氏干笑一声，道：“老和尚说这个关系到我今生能不能生娃，自然费死了劲也得记住。”


沫儿和文清却一句也没听懂，忍不住问道：“念的这是什么？”


婉娘道：“这是一段古老的咒语。前面的部分类似驱魂咒，后面是一些恐吓的话，大致意思是你若不听我的驱使，我将让你的族群永不得安宁。”


胡氏吃了一惊，道：“这个不是恳请龙神赐我一个娃娃么？”


婉娘叹道：“要是这个，放你房间便可，放青夏房里算怎么回事？”


胡氏哑然不语，愣了片刻，小心翼翼道：“其实我也不明白，我想要个娃娃，同青夏有什么关系。老和尚说，不要我多问，只管照做便是。婉娘您说说，青夏到底是怎么了？”


婉娘道：“胡婶你被人利用了。有人知道你求子心切，骗你是供养龙神，实际上，他们是驱动这个所谓的龙神附在青夏的身上，控制青夏的行为。至于为什么选择青夏而不是其他人……青夏哪天生日？”


胡氏忙道：“可巧哩，她同我一天生日，都是七月十四午夜。”沫儿突然联想到胡氏当年被元镇真人掳去生魂，这次被人种下盅虫，以及青夏被选作人傀，看来都与命格属阴有关。


婉娘良久才道：“那可真够巧的。”


胡氏虽不敢明里埋怨婉娘多事，但见婉娘将青夏被邪祟俯身一事全都怪罪在自己身上，总是有些气不忿，便辩解道：“其实青夏皮肤的那些变化，早在三个月前就有了，不过当时她是那种……”她用手比划了下，觉得难以形容，皱眉道：“怎么说呢，是那种像肉虫子一样，一条条的横纹，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蛇纹了。”


婉娘“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


胡氏斜眼瞟着婉娘，试探道：“要是今日您不来，青夏她……不会出什么事吧？”刚才沫儿打破她的五谷坛，她很是心疼，却不敢说什么。如今青夏恢复正常了，一想起自己还是膝下无子，顿时觉得后悔：要是婉娘不来，捱过今日，一切都结束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婉娘仰脸看天，自言自语道：“五月初五午时三刻，正是毒虫出没之时。”转脸对胡氏道：“老和尚一定没同你讲，今日午时，毒虫将破肚而出，青夏必死无疑。”


胡氏打了一个寒颤，哆嗦道：“……真的？”


婉娘叹道：“胡婶身体不错，好好调养，定能怀上，可不能再信这些邪性东西了。”


胡氏一阵后怕，拍着大腿道：“哪里想到那个老和尚也会骗人……”说着流下泪来，道：“算了，生孩子这事，随缘吧。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再强求了。”


婉娘道：“胡婶这样想最好。”


〔八〕


胡氏送了婉娘等出门，果然给了一块猪肉作为答谢。沫儿想起黑蛇提到的“人傀”，问道：“到底什么是人傀？”


婉娘嘻嘻笑道：“这还不好理解？自然是用人做傀儡。”


文清好奇道：“怎么做？”


婉娘把两手放在沫儿的头顶，作势胡乱扒拉：“把你的头皮扒开，在颅骨上钻一个洞，你就是能当人傀了。”沫儿一把将她的手打开：“胡说，难道青夏的头皮被人扒开过？我看不像。”


婉娘故作神秘道：“她的头皮没被人扒开，但是她天生颅骨有洞。”原来刚才婉娘扎针时发现，她一侧头骨上，有个一文钱大小的孔洞。


颅骨天生缺陷，最容易招鬼，这种说法在洛阳流传甚广。


沫儿将信将疑，道：“从外面看，她的脑袋好好的，同常人并无不同。”


婉娘白了他一眼，道：“要是一个核桃，壳儿没长齐，将里面的核桃仁暴露出来，你说会怎么样？”


沫儿快速答道：“核桃仁会自己挤着长到外面来。”


婉娘道：“人脑也是这样，要是没了外面这层坚硬的头骨，只怕什么奇形怪状的样子都有。像她这种情况，缺了一块颅骨，对应下面的脑子不受保护，也不受压迫，自己疯长，外表看虽然没什么，但牵动经脉，最容易阴阳不调，引发癔症、幻想。所以那些龙神之类的，只是诱因。”


文清听得糊涂了，道：“这么说，青夏姑娘不是胡婶害的了？”


婉娘道：“也不能这么说。她阳气弱，阴气重，最容易中邪，一般情况，也就是性情古怪罢了，但让胡婶这么一闹，将其身体内的邪性全部诱发出来，不仅行为怪异，连皮肤五官都发生了变化，早就不是寻常人的样子了。”


沫儿一想，挠头道：“不对呀，我刚才明明看到有条蛇的影子从她身上挣脱出来跑了，然后她便恢复正常了。”


婉娘笑道：“你看到的也是幻象。”


沫儿的表情比文清还傻，用力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把，道：“啊哟，好痛。早知道刚才叫上文清做个证。”


婉娘抿嘴一笑，道：“人家一个大姑娘家，衣不蔽体的，文清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叫？”


文清这下倒是反应快了，傻笑道：“这么说沫儿也应该避嫌的，不过有病不忌医，治病要紧。”沫儿顿时红了脸，含含糊糊道：“嗯，治病要紧。”


当时文清胡氏等人都不在场，自然不晓得胡青夏化身黑蛇时的情境。可是沫儿心里甚是疑惑，自己常常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难道也是颅骨没长好？想到这里，他抱着自己的脑袋一阵乱摸乱按。


文清紧张道：“沫儿你头疼吗？”


婉娘抿嘴笑道：“他想了解自己到底能不能做人傀。”


还好，各处头骨都好好的，并无摸到一处软的孔洞。三人聊着，已经回到家里，黄三准备好了午饭。四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沫儿满意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道：“我还有一事不明，这个胡青夏，每天假扮钱玉屏做什么？”


婉娘沉吟道：“看她那样子，自己也说不清她为何假冒钱玉屏。如此说来，老四出狱之后看到的确实是胡青夏，而不是钱玉屏。”


文清道：“这事要不要告诉四叔？”


沫儿含着筷子道：“告诉他做什么？胡青夏犯癔症，天天跑去冒充钱玉屏，如今好不容易好了，王老四可别再刺激她。”


文清点头称是，笑道：“胡婶说得不错，婉娘这是妙手回春，可以做郎中了。”


婉娘扑哧一声笑了。沫儿嘴上不饶人，嘲笑道：“做什么郎中啊，我看去做个神婆子倒好。”


文清道：“玄沙香的原料我以前从未见过，原来它不仅能够驱虫，还能治疗邪症。”


婉娘经不起夸，一夸便得意忘形：“当然当然。我的香粉，洛阳第一家。”又笑吟吟道：“你们猜玄香是什么东西？”


两人皆摇头不知。婉娘笑道：“笨蛋，玄香就是墨的别称。”


沫儿一口馒头渣子喷到桌子上：“墨？臭烘烘的墨块，还起个这么风雅的名字？”


婉娘皱眉躲避：“你一个大姑娘家，能不能吃饭文雅些？”文清纠正道：“婉娘你说错啦。”


婉娘嘿嘿笑道：“是是，我说错了。沫儿你一个半大小子，要是还这么不注意形象，可就找不到小媳妇了。”


沫儿装没听见，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道：“别扯开话题，墨同香有什么关系？”


婉娘道：“首先我要纠正你，好的墨，不仅不臭，还有一股独特的清香呢。如今用的墨块，是用松烟做的，但早前的墨，是用一种特别的黑色石头，也称石墨。这种石墨，据说是女娲娘娘补天时所用五彩石的一种，只有东海外天台山上才有。”


寻常的墨线可校正曲直，尚有匡正驱邪之意，更不用提这种女娲娘娘留下的东西，自然非一般俗物。而有一种植物，专长于石墨之上，它吸收了石墨的香味，长出的叶子都带着一股墨香，所以叫做玄香树。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若是植物，自然会有害虫。不知何时，便有一种虫子专以玄香树叶为食，石墨的香味又顺势导入虫子体内，所以这些虫子便叫做化香虫，它所排出的粪便自有一股清香，叫做玄沙。


上次婉娘出去打探消息，无意经过西市，竟然发现有个高丽人拉着一车玄香树叶叫卖。寻常百姓哪里认得这种东西，见这种大树叶子又不能吃又无处用，自然无人购买，给婉娘捡了个大漏子。


玄沙香其实算是驱虫香料，只是借助石墨的灵气，吸入体内后，可调节阴阳，凝神固元。因黑蛇被虫子控制，点燃玄沙香之后，寄居在黑蛇体内的虫子受惊，纷纷出动。


婉娘说着，突然啊了一声，掩住了嘴巴。


沫儿疑惑道：“怎么了？”


婉娘看向黄三，缓缓道：“到底是虫子控制黑蛇，还是黑蛇控制虫子？”


黄三沙哑道：“不管谁控制谁，这么多毒虫，总归不是好事。”想想若是端午这日，大量虫子出没洛阳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受惊扰。


婉娘松了一口气，道：“唉，吓死我了，还以为做错了呢。”


沫儿却道：“这不是同紫蜮膏一样的功效么，看起来还不如紫蜮膏，直接将寄生的盅虫化为清水，又不伤宿主。”


婉娘摇摇头，道：“不一样，如果说紫蜮膏如同清风细雨，玄沙香就是烈火猛药。紫蜮膏主要治疗毒虫叮咬，一定要找到叮咬的点才行，而玄沙香是发散型的，功效要大得多，只是容易伤到本体。”


如今关于玄沙香一事，事情大致明了。可是圆卓为何卷入此事，他到底是不是袁天师，真正的钱玉屏在哪里，新昌公主的师父是谁，还是一团迷雾。


四人吃了粽子，喝了雄黄酒，婉娘吩咐道：“文清，你和沫儿下午去城外采些草药，菖蒲、蒿草、艾叶都是最嫩的时候。顺便看看城外的石榴花开了没，采些来做胭脂用。”


两人欢呼雀跃。婉娘突然想起什么，对黄三道：“三哥，你这两日打听的怎么样？”


黄三的脸色不太好，道：“开国侯鳌公这两年闭门不出，家中产业都交给子孙打理，但生意大不如前。另据罗汉说，一个神秘男子常出入鳌府，谁也不知是何来历。还有……”他从上面货架上拿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递过来，低声道：“乌冬罗汉四处都找了，说是小公主事件之后，他外出云游，去年回到洛阳没多久，就不见了踪迹。这个，十有八九是他的……遗骨。”


婉娘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文清刚换了衣服经过，探头一看，随口道：“咦，这不是在土丘里捡的龟甲吗？”


婉娘接过龟甲，叫了一声：“老乌龟。”脸色极为难看，慢吞吞地上了楼，脚步震得楼梯摇晃。


沫儿刚好同她打个照面，见她脸不同寻常，悄声问文清：“谁得罪了她了？”


文清迷茫地重复着：“老乌龟，老乌龟……啊呀，乌龟爷爷！”抱着黄三的胳膊一阵猛摇：“爷爷好久没来了，他怎么了？”


沫儿刚来闻香榭那年，曾在七夕之日，在洛阳河畔救过一个老乌龟，他甚是疼爱沫儿和文清，尤其对沫儿，真如亲孙儿一般宠着惯着。可是去年一面之后便再也没见过，沫儿和文清还念叨了好多回。


沫儿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黄三沉默良久，声音低沉道：“爷爷可能不在人世了。那个，是他的遗骨。”


一股热血冲上沫儿的脑袋，他一把抓住文清的胳膊，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这么说，那个又是坎卦又是风土局的土丘，最终囚禁的竟然是老龟爷爷。但是爷爷向来与世无争，也不见与人结仇，谁会如此丧心病狂，杀了他呢？


〔九〕


龟爷爷的离世，让闻香榭的气氛陷入低谷。文清在院中摆了香案，放声痛哭。而沫儿心思细腻，表面看来不如文清悲伤，但心底的难受更甚，回想起爷爷在时对他和文清的宠爱，顿时心如刀割，由此联想到自己孤苦伶仃，身如浮萍，不由悲从中来，对镜流泪不已。


文清见沫儿表情凄然，反过来又劝他节哀顺变，谁知也不知哪句说的不对，伤心没劝好，沫儿又恼了。


文清挠头不止。以前沫儿说生气就生气，发起脾气来满地打滚，涕泪横流，但转脸就好了；可如今，他常常无缘无故对着一个地方长吁短叹，有时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铃铛，看到一朵花被虫子咬了、一片叶子飘落下来都要莫名其妙情绪低落，问他原因，他又不讲，害的文清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十几岁的年纪正是性格发生微妙变化的时候，文清忠厚老实，这种变化在他身上并不明显，但表现在沫儿身上，敏感多疑，自以为是，寻愁觅恨等种种情绪，便像是一夜之间发出的青草尖儿，春风一吹便暴露出来了。


今日也是，下午做紫粉，本来好好的，沫儿突然变了脸，到了吃晚饭时候，一个人躲在屋里不肯下来。文清叫了几次，他都不开门。


婉娘道：“文清别理他，我们吃我们的。”


文清无奈，只好下来，端起碗又放下，不忍道：“他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


婉娘嗔道：“就是你围着他转，他才得了意。”接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低声道：“我告诉你个主意，从明天起，吃饭时他爱吃就吃，不吃就算了。他要是生气、伤心都由着他去。”


文清笑笑，心里并不赞同婉娘的话，吃了几口，忍不住又想去叫沫儿。


婉娘伸手将他按坐在坐位上，挤眼道：“不去。听我的。”大声道：“今日心情不错，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儿。有个小子，脚贱得很，有一次坐着马车去集市，官道两边都是树，大概每隔三尺一棵，马车走着，他侧坐着，就伸长了脚去踢路边的树，一次踢不到，二次还踢不到……”


文清心不在焉，听着楼上的动静，随口道：“然后呢？”


婉娘连说带笑，模仿着当时的口气：“然后他赌气说道，我就不信踢不到！用力一脚踢了出去……”黄三似乎知道婉娘说的是谁，嘴角露出笑意。


文清好奇道：“踢到了？”


婉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踢到了，不过一下子被树干给绊下马车，摔了个四仰八叉，在天街上来了个‘万众瞩目’，捂着屁股大哭，整整哭了一路。”


文清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谁这么无聊？这一下摔得可够结实。”话音未落，只听咚咚的脚步声，沫儿出现在楼梯口，怒目而视。


婉娘捂着肚子，指着沫儿，眼泪都笑了出来。文清这才反应过来：“沫儿……踢树的是你呀？”想笑又不敢笑，表情十分怪异。原来这是那日沫儿同婉娘一起去北市购买香料时发生的一幕，这些天一直忙，婉娘没顾上讲，沫儿深感羞辱，自己自然不会讲，结果今天被抖搂出来了。


沫儿又羞又气，回忆起当时的狼狈，还有些忍俊不禁，叫道：“我讨厌你们！”左右开弓，埋头将桌上的肉稀里哗啦吃了个精光。


文清再也忍不住，同婉娘一起放声大笑，闻香榭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光。


吃过饭，三人坐在树下乘凉。婉娘只要一想起便笑出声来，不停追问沫儿当时摔下瞬间的感受，恨得沫儿牙根痒痒。


正说笑间，只听门外一阵嘈杂，几个人喊打喊杀的，棍棒之声齐响。婉娘道：“文清去看看怎么回事，可不要闹出了人命。”


文清一拉开门，一只遍身伤痕的小白狐哧溜一下挤了进来。几个青年男子手持铁锹棍棒拥了进来，嘴里叫道：“狐狸精呢，去哪了？”


小白狐躲在石凳后面瑟瑟发抖。沫儿好奇，伸头去看，它抬起琥珀色的眼睛，同沫儿对视了一眼，又重新将头埋在茸毛里，样子十分可爱。沫儿心一阵狂跳，抓起旁边晾晒的一块蒸笼布，搭在它身上，走过去站在婉娘身后。


婉娘拦住为首的一个壮汉，笑道：“王哥这是做什么呢？”原来是街头卖镰刀斧头的王溜子。


王溜子张望着，一脸紧张道：“刚才一只小狐狸跑你们这边了。这只小狐狸成了精，会祸害人呢，赶紧找出来打死。”


婉娘睁大了眼睛：“成精了？”接着嬉笑一声，娇嗔道：“王哥骗人的，整天说狐狸成精，我怎么没见着一个？”


跟随的几个年轻人从来没来过闻香榭，见里面装潢讲究，不敢造次，七嘴八舌回道：“真的呢，这只小狐狸像个人一样，会直立着走！”“它还会用前爪当手！”一个年轻男子举着自己的两只手当前爪示意。


婉娘扑哧一声笑了，道：“怎么可能？狐狸成精都是戏文里骗人的。”嘴里这样说着，回头叫道：“文清沫儿，你们俩赶紧在院子里找一找，可别真撞上个成了精的东西。各位大哥先坐坐，我这里比较乱，你们也不好找。”


沫儿装模作样找了一番，道：“没有。”文清也说没看到。王溜子道：“不可能，我眼见它从门缝里挤进来了。”他见婉娘毫不在意，一脸诚挚道：“我告诉你，那东西真成了精。”


婉娘笑道：“成了精便成了精，有什么要紧？”


王溜子紧张道：“啊呀，它一只狐狸，要成了精，还能不祸害人？你可千万不能大意。”周围几个人顿时咋咋呼呼，一定要找那只狐狸打死不可。


看众人如此郑重，婉娘也随之紧张起来，道：“真的？”


王溜子提着锄头，一边张望，一边极其夸张道：“可不是咋的？去年城外一只黄鼠狼成精，把一个村子都祸害了，弄得好几家人家破人亡。快去看看，是不是偷偷跑屋里去了？”


婉娘急了，道：“我赶紧看看去。”快步进了中堂，发出一声惊叫，踢出一只狐狸的尸体来：“是不是这个？”


王溜子等人一看，松了一口气：“就是它就是它！”兴高采烈地提着死狐狸走了。


沫儿慌忙撩开石凳上的衣服，小白狐果然不见了。文清沮丧道：“真死了？”婉娘白他一眼，心疼道：“可惜了我那张上等的纯白狐狸皮。”


一阵窸窸窣窣，门后探出一条乱蓬蓬的大尾巴，小狐狸探出头来，露出一双微露怯意的大眼睛。文清沫儿一声欢呼，围了上去，吓得小狐狸四处躲避。


婉娘蹲下，抚摸着它的毛，啧啧道：“这张狐狸皮不错，比我刚才那条成色更好。既然你擅自闯了来，就别怪我不客气。文清，拿剔骨刀来。”小狐狸身上的毛竖了起来，脑袋扎进腹部的毛里不敢出来。


文清不忍，迟疑叫道：“婉娘？”小狐狸用力挣扎起来。


沫儿不耐烦道：“你吓唬它干吗？”


婉娘瞪了一眼，道：“讨厌的沫儿，一点都不幽默。”惋惜地摩挲着白狐的毛，一脸不舍道：“可惜这么好一张狐狸皮。算了，这小狐狸，哪有什么道行。走吧，本事不够，就不要在人前瞎晃悠。城中有什么有用的讯息记得回来告诉我。”朝它臀部一拍。小狐狸将信将疑地看了几眼，匆忙逃窜。


婉娘笑着看它钻入后园，忽然听到门响，老四来了。


老四带来一个好消息，圆卓对利用薛家旧院饲养黑蛇、伪造龙神之说惑乱百姓一事供认不讳，如今已被免了静域寺主持，收监查办。


文清一直惦记着戒色，忙问道：“戒色如今怎么样了？”


老四道：“戒色已经大好，不过受了些惊吓，不怎么讲话。弟兄们已经将他送回静域寺。”又道：“幸亏我们去得及时。戒色撞破了圆卓的秘密，圆卓本打算在端午节那日将他喂黑蛇呢。”


几人都有些庆幸。沫儿道：“你当初被关的那个土牢，同这个挺像。”


老四忙道：“正要说这个。送你们走后，我越想越觉得心惊，等不到天亮，又回去检查了那个土丘。我确定，这个，就是囚禁我的土牢。因为第一个房间的地上，有个刻画的佛字。”


沫儿道：“你怎么不问问圆卓？”


未等老四回答，婉娘斥责道：“沫儿你怎么这么天真？这些事情涉及高层，轮得到老四开口吗？”转而对老四道：“另外，我怀疑圆卓就是袁天师。想来他和新昌公主是有交易的，他帮新昌设置鬼冢救治驸马，新昌帮他坐上白马寺主持之位，不过后来新昌看破红尘，不问世事，所以他又企图利用端午毒虫来控制某些人。只是不知道当初鬼冢一事，他为什么不出面，而非要找你。他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动机？”


老四垂头丧气道：“婉娘说得对，圆卓为佛门高僧，审讯自然轮不到我，一带回去，很快便被高层带走了。我被关押这事儿，当时没有报官，连个案底也没有，更无从查起。再说还牵涉到皇室公主，我哪里敢和别人说？我几次试图在送饭的时候接近圆卓，都被拦下。不过我见他发怒或者紧张时，手指摩擦，确实是那个找我的人无疑。”


三人都不敢提起钱玉屏。老四更加难受，低声道：“新昌公主位高权重，我不敢去问；好不容易抓到圆卓，又没机会问，连他到底是不是袁天师都得不到确认……照这么下去，玉屏她……”他蹲在地上，痛苦地抓着头皮。


婉娘叹了口气，道：“玉屏会在哪里呢？”大家都忍住不说出那个猜测：这么久不见，钱玉屏也许不在人世了。


老四捂住脸，肩部耸动起来。


婉娘沉默半晌，叹道：“我一个做胭脂水粉的，没什么门路。不过你可不能放弃，再试着打探下吧。”


等老四平静下来，婉娘又道：“土丘里还有其他人吗？嗯，或者说，有没有囚禁过其他人的痕迹？”沫儿本想问问关于老龟的事儿，见婉娘如此说，便打住不问。


老四摇摇头，道：“除了有虫子尸体的那个房间，其他三个房间里都有住人的痕迹，不过没什么有效的讯息。里面的陈设很简单，都是稻草蒲团，一双碗筷。不知道里面这些人是死了还是放了。”


沫儿道：“你当时进入土牢，怎么进去的？”


老四摇头道：“我醒了已经在里面了，对怎么进去一点印象也没有。”


文清道：“四叔，那圆卓养黑蛇到底有什么用处？”


老四紧张起来，看看四周，低声道：“这个我特地找办案捕头私下打听了。据圆卓交待，他利用这些黑蛇，要在端午那日制作一种蛊毒。中毒之人表面看无异样，但会完全听命于施毒者。”


正斜靠在躺椅上的沫儿一骨碌爬起来：“他想给谁施毒？”


老四道：“据他供述，他不满足于做静域寺的主持，想去白马寺做主持。”


原来是这样，沫儿心想，圆卓的目标竟然是圆德大师，看来这些满口“六根清净”、“不问俗世”的大和尚们，也不乏逐名逐利之徒。


沫儿见老四穿着一身崭新官衣，靴子也换了镶嵌绿玉的千层底官靴，狐疑道：“你升官了？”


老四顿时不好意思，搓着手道：“这个，今日上面刚给了嘉奖，升为县尉。”


婉娘忙道：“恭喜恭喜。以后查案就更方便了。”


老四苦笑道：“找不到玉屏，这些有什么用？”突然想起什么，欲言又止。


婉娘道：“怎么了？”


老四压低声音，道：“盅虫一案，我怀疑圆卓也是被人利用。婉娘可曾听说过世袭开国侯鳌公？”


婉娘点点头，茫然道：“听说过，但从未有过来往。”


老四道：“圆卓同鳌公私交甚深，我们查到他曾多次出入鳌府。这次盅虫一事，我怀疑鳌公才是幕后主使，可惜没有证据。还有，我刚收到消息，圆卓被转移去了长安，据说鳌公说情，要保他。”


婉娘皱眉道：“要是鳌公参与此事，可就难办了。”


老四跺脚道：“可不是呢。其实我今日赶过来，主要想告诉你，我们收到线报，鳌公可能会对闻香榭不利。”


婉娘一扬眉，诧异道：“为什么？”


老四道：“我猜是因为盅虫一事。我们在鳌府安排了线人，线人说听到鳌公提起闻香榭，十分痛恨的样子。婉娘你要小心才是。”


婉娘无奈道：“唉，我只想好好做生意，没想到摊上这烦心事。”


老四挥了一把手，断然道：“要我说，我们也不能就这么等着，不如主动出击，去查查鳌公的底细，要真找到了他犯事的证据，便是治不了罪，也是个把柄，好歹让他忌讳些。”


沫儿尖刻道：“你是捕头，哦，如今是县尉老爷了，你要查就查，我们一个卖胭脂水粉的，跟着凑什么热闹？破了案，升官发财也轮不到我们。”


老四一脸尴尬。他确实是有私心的，这几次破案有婉娘协助，省心不少，若是查鳌公这么个大人物婉娘也能参与的话，事情就好办了。他却忘了，沫儿是个不吃亏的主，又记仇。当年他参与香木一案数次错抓他，后又冒充新昌师父害婉娘，所以对他满肚子的意见和猜忌，一张嘴便能噎死人。


婉娘笑着去拧沫儿的脸，道：“老四别和这只小刺猬一般见识。”


※※※


看着老四的背影，沫儿瘪着嘴道：“什么人呢这是。自己老婆丢了都不顾，净想着升官发财，还想拖我们下水。”


文清道：“四叔也是好意，担心我们被人暗算。”


沫儿伸出一个小指头：“好意就这么一点儿，私心倒有一大箩。我就搞不懂，他整天往我们这香粉铺子跑什么！”


婉娘笑得花枝乱颤，道：“好沫儿，以后这生意就交给你打理了。”


沫儿白她一眼，道：“你自己不好意思拒绝，拿我当枪使，你以为我不知道？”


婉娘哈哈大笑：“沫儿真聪明！”


黄三却没笑，面无表情地从供台取出那块龟甲翻来覆去地看。沫儿道：“你刚才怎么不告诉老四，关于龟爷爷的事儿？他查起来也好有个方向。”


婉娘看着沫儿的眼睛：“沫儿，你老实告诉我，若你只是个普通凡人，你会不会接受一个修成人形的异类？”


沫儿明白婉娘的意思。老四同闻香榭走动频繁，是建立在同类信任的基础上，若是他得知婉娘的真实身份，还能否做到不畏惧、不戒备吗？谁也不知道。龟甲若贸然展示给老四，如何跟他解释关于一个老龟修炼成精，而闻香榭又是怎么知晓的事儿？


沫儿愣了片刻，道：“龟爷爷与世无争，同圆卓无冤无仇。”


婉娘道：“世人自私贪婪，自视甚高，将其他皆视为妖孽，无缘无故杀人害人的，不乏平凡人。”文清想起刚才那只被无辜追打的小狐狸，不禁叹气。


沫儿听这话有些刺耳，想起凤凰儿和霸公，小声反驳道：“人自视甚高倒是真的，其他方面，人和非人，没什么区别。”婉娘一笑，点头道：“是，算我有失偏颇。”


沫儿躺在梧桐树下的青石板上，不住回想刚才同婉娘的对话。万物皆有灵，这话婉娘曾说过多遍，但沫儿从来未放在心上。如今龟爷爷死了，极有可能是作为凡人的圆卓害死的，但闻香榭上下都三缄其口，不对老四透露出任何讯息，究其原因，就在于龟爷爷等对于凡人来说，是个异类。


龟爷爷、公蛎、胡十三等等，包括自己从未看穿过的婉娘，他们小心翼翼地掩盖身份，遵从世人的生活作息，同人一样生活，甚至比一些人还要善良正直，为何世间容不得他们呢？


可是，可是——沫儿想到自己——身为凡人的沫儿，在常人眼里竟然也是异类，被视作妖孽追打，而仅仅因为沫儿具备他们没有的能力，可看到他们所看不到的东西。


沫儿烦躁起来。自己虽有异能，但从无害人之心；那些所谓的异类也不是个个都祸患人间，为何世人会如此武断？

柒 迷谷散


〔一〕


端午过后，气温骤升。赤日炎炎之下，那些个厚重的脂粉油膏销量骤降，各种轻盈素雅的花露，如陈皮露、连翘果露、玫瑰水、石榴子油等，销量甚好。可是这些花露，除了陈皮、石榴子可从集市购进，其他的大多需要新鲜花瓣淘制。因此，文清和沫儿每日一大早，便要到城外山野河畔采摘新鲜草药、花朵以及成熟的山果。


比起在家里蒸坊汗流浃背地蒸制花瓣，沫儿这个刁钻鬼，自然选择外出，尽管每天早上起床的那一刻有些痛苦。一出城，沫儿像是脱缰的野马，将所有的花囊都丢给文清，自己四处寻找好玩的东西，半个月下来，便被晒得如同一条黑泥鳅。


盛夏时节，万物丰茂。邙岭一片葱翠之下，隐藏着无尽的宝贝，酸枣，沙枣，羊角蜜，精致的小葫芦，脆生生的野生小沙梨，酸酸甜甜的山葡萄，仿佛都在招手呼唤沫儿。一个上午过去，沫儿吃得肚皮滚圆，满嘴酸水，上下口袋都装满了各色野果，把衣服都染得变了颜色。


今日他们所在之处，位于邙岭半山腰处，下面便是闻名洛阳的“天炎山庄”。不知哪个有钱人家，前年在这里顺着山势建了这么个所在，清一色的粉瓦小院，错落有致地掩映在山间绿树之中，各小院既有台阶通道相连，又各自独立，绿树掩映，花朵旁逸，间有酒家饭馆，梨园行院，来游玩者既可小住三五日，又可长期包租，且晚间不受“宵禁”限制，俨然一座山外之城，引得无数游人前来游玩行乐。沫儿曾恳求婉娘多次，皆因榭里繁忙，未能成行。


文清和沫儿站在高处山崖上。文清正耐心地采摘已经成熟了的连翘果实，沫儿捧着一捧枸头果，吃得嘴唇乌紫，踮着脚尖，看得眼睛都直了：“我们去那里玩一会儿吧？我看那儿好多花，还有好多人。啊，还有好几个山水塘子。”


文清憨笑回道：“行，待我摘了这个就去。不过人家的花也不知让不让摘。”


两人迂回到山庄前面。山庄是开放式的，并无想象中的戒备森严。入口竟然是在一个峭壁上，硬生生凿出一个月型门洞，门洞上方雕刻着两个古篆大字“天炎”，而上面则长着数棵葱翠的迎客松，粗壮盘曲的根系紧紧抓在山石上，颇有古朴苍劲之意。


天气炎热，登山游玩的人也赶早儿过来了。文清沫儿随着游玩的人群走近山门，连上了十几级台阶，前面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侧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个独立的小院，旁边月季、蔷薇、紫藤、美人蕉等花团锦簇，栾树、槐树、桐树、杨树等荫翳蔽日，更有山间溪流从石缝中涌出，顺势奔流而去。美景且不说，旁边小径深处，偶尔探出半面酒旗，丝竹之声相闻，竟然一处吃喝玩乐的胜地。


沫儿艳羡异常，沿着山路小溪四处游玩，早忘了采花一事。跑得热了，便除了鞋袜跳进沁凉的溪水，玩得不亦乐乎，还不住招呼文清：“你也来啊，好凉快。”


文清摇摇头，道：“小心河底的石头滑。”偷偷看看沫儿雪白柔嫩的小脚，再看一眼自己的大脚板子，心里一动，竟然想去摸一摸。转念又觉得自己何时变得如此龌龊，难道“断袖之癖”症又犯了？吓得一个哆嗦，忙将眼睛看往别处。


沫儿哪里得知文清这些心理变化，玩了一会儿水，见前方有一个小瀑布，便提着鞋子顺着陡峭的台阶拾级而上，来到瀑布上方，踩着水玩儿，忽听旁边有人喧哗，定睛一看，原来旁边几蓬竹子后，有个小亭子，几个吊儿郎当的半大小子正在调戏一个小女孩。


经过的路人见状，皆绕道而行，都不愿多管闲事。


沫儿装作捉螃蟹，弯腰翻动山溪的石块，留意那边的动静。从竹子的缝隙中看到，那女孩约十一二岁，身上衣服质地做工倒是不错，但脏得几乎分不出纹路来，手脚纤细，目光呆滞，竟然是个傻子。


一个清瘦干瘪的小子极其猥琐地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道：“这小妮子要是拾掇拾掇，看起来还不错。”看她涎水要滴落下来，忙撤去扇子。女孩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缩在亭子的角落里，说不出话来。


沫儿认出来了，她竟然是曾绣的妹妹曾兰。


另一个矮胖的半大少年淫笑道：“竹竿，没想到你还喜欢这样儿的。”一个眉间有疤的小子道：“看她样子，家境还不错，怎么会流落到这里的？”朝四周看了看，突然压低声音咯咯笑道：“将她弄走玩一玩，怎么样？”三人挤眉弄眼大笑起来。


文清在下面采蔷薇籽儿，看到沫儿在瀑布上方踩来跳去，唯恐他摔跤，忙跟了上去，正要说话，沫儿将嘴一努，示意他噤声。


文清显然也认出了小兰，大吃一惊，听着三人污言秽语地调戏小兰，不由怒火中烧，低声道：“怎么办？”


沫儿小声道：“他们三个，我们两个，打是打不过，只能智取。”正在商量，只见前面来了一个健壮的老婆子，头上首饰叮当作响，嘴里骂骂咧咧道：“死丫头，要死怎么不快点死，这么拖累人……”径直走进小亭子，大喝一声：“你们做什么？”一把将三人推开。


文清和沫儿松了一口气。看来曾绣还是疼妹妹的，专门找了老婆子来照顾她。


老婆子拖着小兰，来到溪水前，粗暴地将她脑袋朝水面按下去，吓得小兰惊声尖叫。老婆子也不顾周围游人，吼道：“洗个脸，鬼叫什么！”撩起水大力地在她的脸上手上搓揉了一番，推搡着她一阵风儿地去了。


两人本来要走，文清见山崖上一丛连翘长得极好，便让沫儿扶着，踩着石头上去摘。三个坏小子嘻嘻哈哈地看着老婆子走远，大声谈论着小兰，完全不在意文清和沫儿在场。


眉间有疤的小子刚留意到小兰脸洗干净的样子极其可人，啧啧道：“你俩刚瞧见了没？这小妮子要是不傻，长大了可是个小美人。”


矮胖子咯咯地笑，眼神之中掩饰不住的得意。瘦子眨着眼睛，上下打量道：“瞧你笑的淫荡，莫非你得手过？”


矮胖子脸上的肥肉笑得抖动起来，故意扭着身子不讲。疤小子一下扭住了他的胳膊，笑道：“好你个死胖子，竟然吃独食。我说呢，你怎么知道这丫头爱躲在这么个偏僻小亭子里，原来你占过人家的便宜。”


矮胖子手臂吃痛，叫了起来：“好啦好啦，我告诉你们两个……”眼睛朝这边一溜。


疤小子看看周围，除了两个采草药的小子，没其他人，满不在乎道：“快说快说！”


矮胖子咯咯叽叽一阵笑，笑够了才得意道：“听说这家傻丫头是别人寄养在这里的，刚才那个老婆子，人称孟婆，不知从这丫头身上赚了多少钱呢。”


瘦子惊讶道：“能租住这里，家里条件自然不会差，怎么会由着那老婆子折腾？”


矮胖子轻轻松松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估计这丫头家里也没什么亲人。不过，”他凑近了疤小子，淫笑道：“只要你给足银两，除了陪睡，什么都行。”


疤小子道：“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是傻的，脏兮兮的，不让睡，有什么好玩？”


矮胖子压低了声音附耳说了一阵，只听三人哈哈大笑，神态猥琐之极，勾肩搭背顺着刚才小兰去的方向走了。


后面的话，文清和沫儿虽然没听到，但料想不是什么好事，沫儿只觉得心惊肉跳，连想也不敢想。文清跳下山石，瞪着三人的背影看了半晌，道：“可怜小兰，人傻了不能讲话，曾绣又不能亲自照顾，没想到在这里……唉。”


沫儿握紧了拳头，恶狠狠道：“这几个坏人，哼，什么时候落在小爷手里……走，跟着去，要是真有这等事，我们就告诉老四去。”


※※※


那三个小子一路说笑，声震林间，文清和沫儿很快便跟了上来。


远远的，看到孟婆拽着小兰，拐入一条弯曲的小径。矮胖子一伙和文清二人一前一后也跟了去。


原来是一处茶馆，围绕一株巨大树冠的槐树，就势而摆着些石桌石凳，旁边溪水汇集之处，形成一处小小的荷塘，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亭亭玉立，随风微摆，十分惬意。里面三三两两仅坐着几个游客，一个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给孟婆沏了一壶茶，又端了一碟咸蛋和五香胡豆，斜一眼傻站着的小兰，笑道：“孟婆生意可好？”


小兰伸手去抓胡豆，被孟婆狠狠敲了一筷子，忙缩了回去。孟婆丢了一颗胡豆到嘴巴里，正色道：“我给别人带孩子而已，哪来生意可做？”中年女子打个哈哈，挤着眼睛道：“昨晚来看她的，出手好阔绰，是她什么人？”


孟婆摇晃着耳朵上的坠子：“卖你的茶吧，不该打听的事儿不要打听。”中年女子嬉笑着看着她，嘴巴一点也不饶人：“哟，高贵起来了？今日披金戴银的，昨儿怎么不戴？是怕人家家人发现，给这傻子的东西都被你给昧起来了？”


孟婆有些恼羞成怒，一瞥眼看到矮胖子三人坐了过来，也不在意，只管冷笑道：“我几时昧她东西了？几时昧了？”抓住小兰猛一阵摇晃，厉声喝道：“说，这些东西是不是你送给我的？”


小兰怔怔地望着她嚼着胡豆的嘴巴，流出口水来。孟婆抓了三颗胡豆给她，哄道：“是，你就点个头呀！”小兰看到胡豆嘿嘿傻笑起来，连连点头。孟婆松开了手，得意道：“怎么样？看到了吧？告到官府我也不怕，是她自己送给我的。”


中年妇女撇了撇嘴，去招呼矮胖子三人。孟婆可能担心自己有点过了，半讨好道：“我过会儿给你带点点心。每次来送一大堆全福楼的糕饼，大热的天，吃不了就坏了。”


中年女子远远回道：“我可无福享受，你还是给她多吃点儿吧，看她那副饿鬼样儿，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一般。”


孟婆道：“小孩子，馋嘴猫儿，全凭大人教。哪能由着她吃。”


小兰吃完了三颗胡豆，又眼巴巴地看着。旁边矮胖子笑嘻嘻递过去一片卤好的豆干，小兰伸手去接，他却松了筷子，豆干掉在地上，小兰捡起来送进嘴巴里。三人哈哈大笑。孟婆飞快地抽出一条手绢，将小兰的手擦干净，装作生气道：“这位公子，逗她一个傻子做什么？”


小兰已经完全不记得矮胖子对她做过什么，吃完豆干，又仰脸殷切地看着他。挺立的鼻子，乌溜溜的眼睛，细腻得能拧出水的圆脸蛋，三人都看呆了。


孟婆嘿嘿笑着，将小兰一把拉回身后，作势要走：“宝贝，我们回家啦。”


矮胖子咽了咽口水，嬉皮笑脸地拦住，道：“婆婆别走呀，我请你们喝茶。”转脸招呼卖茶的中年女子：“婆婆的茶钱，记到我的账上。”说着丢出一块碎银子。


孟婆重新坐下，嘴里客气道：“公子破费。”


矮胖子饿狼一般盯着小兰的脸蛋，嘴里道：“婆婆好福气，养了这么好个小妮子。”


孟婆矜持地端坐着，眼睛却滴溜溜打量着三人，道：“那当然……我们可是好人家的孩子。”


疤小子用手肘捅捅矮胖子。矮胖子回过神来，谄笑着道：“知道知道。”回身从瘦子荷包里抠出一锭银子来，飞快地塞给孟婆。


孟婆顿时眉开眼笑，拉起小兰就走，一边柔声道：“好孩子，我们回去洗个澡。婆婆给你糖糕吃。”中年妇女在后面连连皱眉。


文清和沫儿将随身携带的花囊藏到山石后面，跟随着孟婆和矮胖子三人，看着他们进了一处僻静小院。


这个小院不大，仅有三间上房，下面一间厨房，一间小柴房，顺着山势而建，院内红砖甬路，旁边花丛绿树，收拾的极为清雅舒适。文清正扒着门缝往里看，一个穿着绣有“天炎”二字短衫的青衣男子过来道：“这位公子找人还是包租？”


原来这里的院落还有专人打理。沫儿连忙道：“我家公子想来租住一个小院，让我们先来看看环境怎么样。”青衣小二听闻，躬身道：“请便。”这才走开，去修剪路边垂下来的树枝。


文清道：“怎么办？”沫儿道：“进去看看。”拔下头上的簪子，学着婉娘的样子一阵划拉，竟然给他划拉开了。


文清伸出一个大拇指。两人偷偷溜到上房窗前。窗前种着一大蓬月季，刚好可以做个掩护。


三个坏小子当屋坐着聊天，却不见孟婆和小兰，不知是去洗澡还是换衣服去了。只听矮胖子吧嗒着嘴巴，道：“嘿嘿，你们俩是不知道，那小丫头浑身细皮嫩肉，我真想一口吃了她。”


瘦子急得团团转，恼火道：“刚才那个老婆子说不让这个不让那个，还怎么玩儿？”


疤小子淫笑着道：“要抓住了这个小肥羊，还轮得到那老婆子管？我们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要敢冲进来阻止，我连她一起奸了。”三人哄堂大笑，矮胖子同瘦子嘲笑疤小子是个色中饿狼，疤小子则反驳两人胆小如鼠。


这些污言秽语，臊得沫儿满脸潮红，即使捂住了耳朵，一字一句还硬往脑子里灌；欲要跑开，又担心小兰，浑身不自在之极。文清第一次听到这些，更是吓得心惊肉跳，犹如做贼了一般，两人呆呆地挤在窗台下，谁也不敢看谁。


孟婆领着小兰从里屋出来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纱襦裙，头上的发辫被重新梳过，戴了一朵小小的珠花，看上去，就像是一朵开在阳光下的白海棠。瘦子眼睛直了，凑上去摸她的脸蛋，被孟婆一巴掌打开：“公子放尊重些。”


瘦子目不斜视地盯着小兰，双手在身上乱摸，扯下腰间的荷包整个儿丢给孟婆，嘴里道：“我先来，我先来。”


孟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搂住小兰的肩膀，笑道：“我们娇娇嫩嫩一个小姑娘，陪公子说说话儿即可，你可不能太粗暴了……”旁边的疤小子一把拉过小兰，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淫笑道：“凭什么竹竿先来，自然是我先来才对。”


小兰眼里的恐惧倍增，惊恐地往后躲避。矮胖子咯咯笑着，捉住了她的手臂。文清忍无可忍，哪里还顾得上想办法，跳出花丛推开房门叫道：“住手！”沫儿慌忙跟着跳出。


〔二〕


孟婆连同那三人一时都有些发懵。疤小子率先反应过来，挥动着拳头喝道：“你谁啊你？找死呢？”


文清毫不畏惧，怒目而视。孟婆有些心虚，慌忙拉住疤小子，高声喝道：“这山庄看管的越发不尽职了！怎么随便放人进来！”


瘦子在小兰身上上下其手，嘻嘻笑道：“这俩小子也是看上这个傻子了吧。”沫儿冲过去，将小兰拉到身后，怒道：“禽兽！”疤小子夸张地睁大眼睛：“哟，这里还有个巾帼英雄。我看你也是个雏儿吧？要不哥几个今天不要这个傻妞了，陪你玩玩儿？”


沫儿一向伶牙俐齿，但还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气得浑身颤抖，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流了下来。文清那边正同孟婆和疤小子对峙，一见沫儿受气，怒吼一声，照着瘦子的肚子一头撞得他坐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哎哟。疤小子趁机出手一脚踹在沫儿的后腰上，沫儿扑到地上摔了狗啃屎，文清一声怒吼，同疤小子扭打在一起。


桌上的紫砂茶壶茶杯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疤小子本来比文清打架要厉害，但偏偏文清一看沫儿满嘴是血，满脸是泪，便宁可自己受伤，也拼了命地同他对打，如此不要命的打法，文清反倒渐渐占了上风。


矮胖子是个胆小怕事的，在一旁绕着圈儿两边讨饶：“大家都冷静，冷静！”孟婆子更是焦急，跺着脚道：“还有没有王法了？”沫儿艰难地吐出一口血唾沫，恶狠狠道：“你个死老刁婆，曾绣高价请你照顾小兰，你竟然让她，让她……”孟婆子一听，顿时变色。


恰在此时，刚下那个青衣小二快步跑了进来，喝道：“怎么回事？”三下五除二将二人拉开。孟婆子历经世事，最是老奸巨猾，她一听到沫儿提到曾绣，便知不妙，只能先打发那三人才行，便指着矮胖子三人大声道：“他们来我这儿闹事，请帮我赶走他们。”


仨小子见青衣小二体格健壮，正在犯怵，听了孟婆的话更加惊愕。孟婆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三个小子擅自闯入我们院里，你们怎么管的？天炎山庄不是号称确保安全的吗？”转而将手中的荷包抛给疤小子，斥责道：“别想着有几个臭钱，就来打什么歪主意！”嘴里骂着，却偷偷朝着三人连打眼色。


疤小子眉毛一竖便要发飙，被青衣小二二话不说提着胳膊如同抓小鸡一样拎了出去。矮胖子见状，朝孟婆子比划了个什么，拉起瘦子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文清帮沫儿把脸上的血擦干净，心疼道：“很疼吧？”沫儿点点头。他的上嘴唇肿得老厚，下巴蹭破了皮，往外渗着血水。


小二回来赔了礼，帮忙将摔坏的茶具打扫干净，躬身退出，看来这天炎山庄的伙计素养还真是不错。孟婆看着他走出院子，得意道：“哼，每月收这么贵的租金，不用白不用……”一回头看到沫儿尖刀一样的眼神，讪笑道：“两位是？”


文清嘴笨，沫儿唯恐他圆不了慌，不顾嘴巴疼，抢着道：“我们是曾绣姑娘的朋友，今日专门过来看小兰的。”


孟婆的眼神在他们脸上飘忽了一阵，忽然笑了，半是试探半是埋怨道：“姑娘昨日才派人来送了点心，今日怎么又派人来了，是不放心我老婆子么？”


沫儿心里暗骂，这老刁婆真是狡诈。当下沉住气，冷冷道：“昨日来人走得急了，忘了问小兰姑娘还缺什么东西，就托我们俩来问问。”


孟婆只知道曾绣出手甚为阔绰，却不知道曾绣是做什么的，见今日这两个小子相貌服饰都不差，心里打鼓，想着曾绣可能是哪家官爷的外室，今天这事断然不能让她知道，忙堆起十二分的笑意，给文清和沫儿重新泡了茶，把昨日的点心也端了上来。


※※※


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文清看向沫儿。沫儿轻轻碰了碰下巴的伤痕，只觉得针刺一样疼，再看小兰，缩在墙角，仍是一副惊恐不安的样子，顿时怒火中烧，却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言语，良久才恨恨地道：“曾绣姑娘托你照顾小兰，你怎么能如此……丧心病狂！”


不料孟婆子眼珠一转，摆出一副委屈万分的样子：“两位说得这是什么话？我每日里对待小兰如同亲孙女，”拉起袖子挤起了眼泪，“小兰她每日温饱冷暖，洗漱更衣，全凭我老婆子一个人照顾，你看看，我哪里虐待小兰了？”


沫儿又惊又怒，道：“刚才那三个……三个怎么回事？”


孟婆子睁大了眼睛：“那三个坏小子，我不是叫了小二给赶出去了吗？”说着竟然拍着大腿哭了起来：“曾绣姑娘乐得自在，把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交给我看管。小兰她看着傻，心眼子可多着呢，女大思春，她收了人家的钱把人带回来，我能怎么样？要不是每日我哄着劝着，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丢份的事儿来呢。如今你们来埋怨我，这是要冤枉死我老婆子啊！”


要是不知情的人听来，还真以为是小兰行为不端。但文清沫儿最清楚不过，小兰自从上次惊吓，神志不清，根本没有自我意识，哪来思春、勾引人之说？如此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文清气得指着孟婆子说不出话来，连沫儿都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孟婆子见一招见效，索性撒起泼来，哭喊道：“小兰自己不规矩，我这老脸还没处搁呢，要不是我处处维护，天炎早就赶我们出去了。曾绣姑娘信不过我，只管解雇我算了，我乐得回家安度晚年去。如今你们诬陷我，我可哪里说理去？”说着收拾包裹，这就要离开。


文清和沫儿彻底傻了眼。要是这老刁婆就此走了，小兰怎么办？


孟婆子看出两人迟疑不决，眼底透出一丝得意，装模作样地将小兰拉在怀里，垂泪道：“我虽舍不得小兰，可是也不能担了这个罪名。你们若是不放心，就赶紧和曾绣说去；要是放心，我看着你们年幼，就当此事过了。再说了，此事若传出去，小兰以后还怎么做人？”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看两人的脸色。


文清一拳打在桌子上，震得茶盅跳了起来。沫儿强迫自己冷静，过了半晌，方才挤出一丝笑容出来，勉强道：“原来是误会，我们不懂事，婆婆就原谅我们吧。”说着将文清的手臂重重一捏。


文清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沫儿道：“那还恳求婆婆好好对待小兰。没什么事，我们就告辞了。”


孟婆子看了看沫儿脸上的伤，假惺惺道：“还疼不疼？婆婆这里也没个外用的药物。唉，你们放心，那些小混混若敢再来，我定拼了老命，也要保护小兰姑娘周全。”


两人走出小院。文清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仰天大吼了一声，惊起一片鸟雀。


沫儿从来没吃过这种亏，气得七窍生烟，朝着小院啐了一口，恨恨道：“这死老婆子，不知道在背后怎么得意呢。”


文清突然拉着他的胳膊躲到树荫下。原来那三个小子并未走远，正在前面不远处装作观赏风景，盯着这边的动静。


两人止住脚步，文清焦急道：“怎么办？”沫儿冷笑道：“他们贼心不死。哼，不整得他们一个月上不了邙山，老子就不姓方！”四处一张望，见刚才那个青衣小二还在不远处，跑过去叫道：“老叔好！”


小二训练有素，礼貌地回了句：“客官好，有什么事情么？”


沫儿道：“请问附近还有无多余的院落？刚才那个婆婆是我家亲戚，我们姑娘想住她们附近，好一块儿玩耍。”


小二从口袋拿出几张房牌看了看，道：“刚好今日有人退租，就在茶馆一侧。”沫儿顺着他的手指一看，那处小院刚好在孟婆院子上面，位置极好。


沫儿豪气道：“好，我们定了！”伸手一摸口袋，惊叫道：“啊呀，我忘了带荷包了。老叔，能否将房子留着，我下午便来交纳定金。”


小二虽然为难，但见这孩子彬彬有礼，心中喜欢，道：“我最多留至今晚亥时，麻烦还是尽快下定才好。”沫儿连连点头，笑道：“多谢老叔。”接着口风一转，哀求道：“刚才那三个小子还在附近逗留，我担心他们再来骚扰我家婆婆，老叔能否帮忙盯着点？”


小二将胸脯一拍：“这是我的职责，放心好了。不过我白天当值，晚上就换班了。”沫儿道：“白天就好，晚上料他们也不敢来。”蹦蹦跳跳地走了，临走不忘恭维一句：“老叔今天抓那小子的样子可真威风！”


〔三〕


今年春上，遭遇变故之后，曾绣为了安顿小兰费劲了周折。曾狗子拿了钱早不知所踪，曾绣这个身份，也不便随时照看妹妹，后来听说城外天炎山庄环境优美，设施高档，且安全措施、管理服务十分到位，便不惜重金在这里包租下一个小院，又托熟人找了孟婆子来照顾小兰。


这孟婆子最会做面子活儿，在曾绣面前表现得极好，看上去手脚利落，嘴甜心细，但背过脸去，却只当小兰小猫小狗一般，甚至连猫狗也不如，喝骂推搡，随便给她一些剩饭，将她的衣服首饰变卖，曾绣问起，她只说小兰自己出去玩弄破弄丢了。曾绣想着她不过是贪些小便宜，心肠还是不错，便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她对小兰好些。


可惜曾绣小看了这孟婆子了。孟婆子年轻时便喜欢撺掇事儿，明地里说媒拉纤，暗地里介绍皮肉生意，一张嘴两边说，骗死人不偿命。偏巧有一日，小兰独自去溪边亭子玩耍，被一个游玩的痞子猥亵，被孟婆子发现，便塞了些封口费给她。这下子倒给了孟婆子启发，心里寻思，小兰长得如花似玉，又傻得人事不分，家里仅有的一个姐姐身份神秘，三五个月才来看一回，这分明是上天送给她的一个发财门路呀。


可怜小兰，神志不清，口不能言，每日里噩梦不断。孟婆子对外隐瞒得极好，只有卖茶的中年女子看出些端倪来，却不愿多管闲事。


※※※


孟婆子目送文清沫儿出了门，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将正在偷吃糕点的小兰一把推坐在地下。


今日真是晦气，好不容易勾搭上几个客人，还被这两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野孩子给坏了好事。不过，方才摔得鼻青脸肿的那个假小子，模样儿出挑得不错，要是能将她控制在自己手里，这银两就来得快了。


唉。孟婆子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自己平生的梦想就是开一家有头有脸的大妓院，里面养十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可是这些年为了找儿子，四处奔波，不光妓院开不成，还要沦落替人带孩子的地步。这苦日子，到哪一天才是个头呢？


孟婆子心中郁闷，慢吞吞来到门外，远远看到刚才那三个小子还在附近游荡，忙招手让他们过来。可是疤小子还未到石阶，便被青衣小二给拦住了，气得孟婆子一跺脚回了房间，狠狠地在小兰的屁股、大腿上掐了几把——脸可不能掐，还得留着卖个好价钱呢。


※※※


夕阳西下，邙岭的山头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天炎山庄华灯初上，位于最高处的天炎楼绮光流离，声乐阵阵，犹如天宫瑶池一般。灯光月影之下，三三两两的文人雅客、倜傥公子正谈笑风生，循径而上。


孟婆子斜靠在大门前，伸脖张望，似在等人。卖茶的中年女子从旁边山石小路上下来，叫道：“孟婆婆，今日天炎楼梨园开演，说是请了洛阳最好的伶人来唱的，你不去看一看？”


孟婆子笑道：“我家里还有一个丫头要照顾呢，哪像你，说走就走？”


女子撇了一下嘴道：“今日这是怎么了？往日不都是把她锁房间里的吗？”


孟婆子正色道：“瞧你说的什么话？给人看孩子，可不能不尽心。”哐当一声关上门。


中年女子停住，小声啐了一口，鄙夷道：“哼，受人之托，不做好本分，还祸害人家小丫头。坏事做多了，小心碰上鬼。”门后的孟婆子脸色铁青，转身回了房间。


孟婆子耐心地帮小兰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将下午弄乱的头发重新打理，用少有的慈爱口吻道：“小兰啊，过会儿有几个哥哥陪你玩儿，你可要乖乖听话。听到没？哥哥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哥哥高兴了，婆婆就给你糖吃。”


小兰呆呆地看着铜镜中的孟婆子。孟婆子突然有些感慨：“老婆子老啦。耳聋眼花，脸上的皱纹也一大把了。儿子你怎么能这么绝情呢？”她浑浊的眼睛落下泪来。


小兰伸手去抓镜中的发辫，但每次都抓不住，急得哭了起来。孟婆子突然暴怒，喝道：“哭什么哭！”小兰吓得一下子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蜷坐在地上捂住了脸。


孟婆子粗暴地将小兰的手拉开，强迫她看着自己，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是个傻子，竟然吃不愁穿不愁，住在这么高档的地方。凭什么？我辛辛苦苦，一辈子争强好胜，哪点不比人差，偏偏处处看人脸色，被人使唤？唯一一个儿子还离家出走，不肯同我相认……嘿嘿，老天爷还是开了眼，把你这只小肥羊给了我。放心，我会调教好你的……”她荡笑着，在小兰刚刚发育的小胸脯上使劲揉捏：“等你再长两年，你姐姐给的首饰银两够开一个小妓院了，我就带你去长安，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哈哈。”


小兰吃痛，尖叫起来。孟婆子眯着眼，憧憬道：“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同儿子住在一起，他要赌便赌，要嫖便嫖，都由着他去。我呢，要给儿子说一房好媳妇，给我生个大胖孙子……”院中的竹凳哐当一声，似有人进来。孟婆子从幻想中回过神来，慌忙将小兰拉起坐好，笑道：“三位公子来了？”


门外并没人来，只有一个倒在地上的竹凳来回晃悠着。孟婆子突然觉得烦闷，很想和人说说话。她扶起凳子，唠唠叨叨道：“唉，儿子要在就好了。这里是好，可我老婆子孤零零陪着一个傻子住这么好的地方，有什么意思呢？”


一阵锣鼓声过后，悠扬的胡琴声起。她抹了一把泪，道：“我知道，你爱那个小莲，可是她哪能配得上你？……她的针线活倒是好得很，可有什么用？……整日里花枝招展，同王胡子、小山子都勾勾搭搭……她出事了，哪能怪到我？……儿啊，你一走就是十几年，让娘怎么活？”


门吱呀一声开了，矮胖子圆圆的脑袋伸了进来。孟婆子顿时换上一张笑脸迎了上去，小声道：“快进来！”


疤小子和瘦子跟着挤了进来。疤小子一脸戒备，斜眼看着孟婆子。孟婆子亲热地上去拍了他一下：“好小子，还跟婆婆记仇呢？今日上午情况特殊，那丫头的亲戚来看她来了，老婆子是被逼无奈，三位公子可不要记在心上。”


矮胖子打了个哈哈，伸头往上房张望：“人呢？”


孟婆子眉开眼笑：“放心，都拾掇好了，三位公子谁先来？”疤小子抢先道：“我先来我先来！”


孟婆子伸出一只手来。疤小子有些恼火，从荷包里抠出一块碎银子，道：“先付定金，伺候好了再给。”


瘦子争先恐后也拿出一块银子来：“凭什么你先？我才不玩你玩剩下的。”矮胖子也挤进来争吵。孟婆子一见今日上午之事又要上演，想到那两个认识曾绣的人回去还不知如何说，说不定自己在这儿也待不了几日了，便把心一横，打圆场道：“我看三位都甚有诚意，我老婆子就破例一回，先把银钱给齐，三个公子一起上如何？”三人拍手赞同。


窗前的月季花丛一阵抖动。矮胖子纳闷道：“这天炎山庄还有老鼠？”


孟婆子笑道：“就是皇帝老子，也管不了老鼠打洞呀。”将三人推进上房，将门关上，自己去了大门口守着，摇着蒲扇乘凉。


※※※


小兰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如同没看到三人进来一般。瘦子早按捺不住，上去抱住小兰便去扯她的衣服。矮胖子拉开他，淫笑道：“我们三个，要想个好玩的游戏才行。”


疤小子没好气道：“同一个傻子玩，能玩出什么花样？”


瘦子眼珠一转道：“这个我最在行……”忽然耸起鼻子嗅了嗅道：“这屋里点的什么香？我从来没闻到过这么好闻的香。”


疤小子搓着手，贱笑道：“还能是什么香，肯定是这丫头身上的体香。”闭上眼睛伸着脖子往小兰的脸上凑，突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凉风，像是谁在耳边吹气，他以为是瘦子，闭着眼随手一划拉，不耐烦道：“别捣乱。”不料手划了个空，回头一看，瘦子正在伸着鼻子四处寻找香味的来源，并不在自己身后。


矮胖子见无人响应自己的提议，便不再坚持，凑过去拉起小兰的发辫，咯咯笑道：“孟婆子往日都是千交待万交待的，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不知怎么今日转性了。据说这妞儿还是个雏儿……”说着伸出左脚去勾小兰的裙子，不料右腿腿窝似乎被人狠命踹了一脚，扑通一下跪在了小兰面前。


正在宽衣解带的疤小子一愣，嘻嘻笑道：“你这是想要拜堂呢？等哥玩好了，就送给你做新娘。”


矮胖子吭吭哧哧地爬起来，揉着腿窝叫道：“谁？谁踹的我？”瘦子双眼迷离，伸着双手走了过来，喃喃道：“仙女，我的小仙女……”


矮胖子朝着他的脑袋给了一个爆栗，道：“你小子竟然偷袭我！”瘦子充耳不闻，像是傻了一般，依然嘟囔着“仙女、仙女……”涎水顺着嘴角滴落下来。


矮胖子和疤小子顾不上他，连忙朝小兰看去。


小兰不再有以往的惊恐不安，嘴角破天荒出现了一抹笑意，并慢慢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圈优美的阴影，神态安详，表情甜美，整张小脸像是一个精致的白玉雕像，让人顿生不可亵渎之意。


两人愣了片刻，疤小子跳起来道：“我不管她是仙女还是神女，总之我给了钱，今晚她是我的了。”三下五除二将外衣脱掉，只穿着一件中衣，狞笑着逼了上来。


刚要动手解小兰的衣服，耳边又开始有一阵阵的凉风。疤小子猛然回头，身后还是什么也没有。正在疑惑，只见矮胖子手指着门口，结结巴巴道：“衣服……衣服……”


疤小子回头一看，刚才自己脱在椅子上的衣服不知怎么飘在半空中。他向来胆大，抛开小兰，跳起来去抓衣服，哪知那些衣服如同有眼睛一般，在屋里四处飘荡，偏偏不给他抓住。


除了已经中邪的瘦子，矮胖子和疤小子都目瞪口呆，手足无措。正发愣，正堂的观音像突然一阵摇晃，矮胖子发出一声干嚎，抱头叫道：“观音菩萨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疤小子却不信邪，他慢慢走到观音像前，将晃动的观音像猛地按在了桌子上。这下好了，观音像不再晃动，飘着的衣服也落在了地上。


疤小子吹了吹手上的灰尘，得意地回头对矮胖子道：“怎么样？我就说了，神鬼怕恶人！”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疤小子的左脸脸颊上出现一个红掌印。接着又是啪啪两声，他的两边脸颊都肿了起来。


原本探头看着的矮胖子再也不敢睁眼，抱着脑袋瑟瑟发抖。疤小子愣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突然一声大叫，拔腿就要往外跑，却听到耳边传来细若蚊音的说话声：“站住。”


声音竟然是观音像发出的。疤小子第一次感觉如此恐惧，两腿筛糠一般。矮胖子反应过来，拉着瘦子和疤小子一同跪下，对着观音像如同捣蒜，将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


过了良久，观音方才缓缓说道：“你们三个真是胆大妄为，知不知道她是谁？”


疤小子和瘦子说不出话来，唯有不停磕头。矮胖子颤抖着声音道：“谁？”


观音道：“她是我身边的一个童子，下凡历劫来的。你们若敢再打她的主意，我叫你们入十八层地狱，万世不得翻身。”


矮胖子吓得魂飞魄散，道：“不敢，再也不敢了。”


观音道：“你们若是真心悔过，便跟着门口这个萤火虫走。”


矮胖子如小鸡啄米：“是，是，我们这就去。”拉起吓傻了的疤小子和瘦子，唯唯诺诺退出。


观音厉声喝道：“此事不得外传！若走漏一点风声，我定不饶你们！”三人哪敢不依，衣服也顾不上穿，抱头鼠窜。推门一看，果见前方有一处若明若暗的萤火虫在空中盘旋，更吓得噤若寒蝉。


※※※


孟婆子摇着蒲扇，正在寻思这单生意之后，如何接下单生意，大门忽然开了，先是飘出个萤火虫来，接着三人衣衫不整，神态狼狈，从小院中相互搀扶而出。


孟婆子见左右无人，笑嘻嘻道：“三位公子这就了事了？别走啊，钱还没付清呢。”那三人如同见鬼一般，翻了翻白眼，丢过来一个荷包，一句话未说便匆忙去了。


萤火虫飘飘荡荡，专挑没人之处，三人早已吓得腿脚酸软，一路上磕磕绊绊，走得甚为艰辛。走着走着，萤火虫突然向下飘去，落在地下不动了。


原来到了一处低矮的小山崖。矮胖子迟疑了一下，见那两位仍然懵懵懂懂，情知是菩萨惩罚他们三个，不敢不从，只好硬着头皮，拉着两人一起跳了下去。


疤小子和瘦子发出一声惨叫。瘦子抖抖索索捡起地上的萤火虫一看，原来是个香头，不由更加害怕：“果真是观音菩萨显灵了。我看这个丫头就不简单，原来是个转世的……童子。”


疤小子呻吟起来，他崴了脚，却不敢出声。矮胖子沉默片刻，道：“菩萨还是网开一面，引我们到这个地方，要是到鬼跳崖，只怕不摔死也得摔残。”


三人对邙岭再熟悉不过，情知矮胖子说的是实情，都有些后怕。这三个小子都是城外人家的孩子，家境殷实，父母又娇惯，平日里无法无天，没个惧怕，今日之事，只怕对其整个人生都会有一定影响了。


瘦子四处张望着，一脸谄媚道：“菩萨自然不会同我们一般见识。”仿佛菩萨还在身边一般。疤小子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道：“我一直以为菩萨年纪挺大，没想到声音听起来如此年轻……”


矮胖子和瘦子异口同声喝道：“住嘴！”矮胖子骂道：“这种亵渎神灵的话你也说得出？”疤小子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三人看着黑黝黝的树影，心中忐忑之极。瘦子舔了舔嘴唇，道：“如今怎么办？”


矮胖子辨别着从树冠中透过来的星光，沮丧道：“还能怎么办？等天亮了自己爬回去。这个事情，对谁都不能讲。”三人心照不宣，击掌明誓。


〔四〕


孟婆子掂量着手中的银子，心花怒放回到上房，见小兰衣衫整齐，神态平静，并无遭到侵害，又闻到房间点了熏香，不由好笑，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这三个坏小子还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嘿嘿，都如今晚这样，老婆子可就赚大发啦。”


她将小兰推到柴房，抱出一卷脏得看不出纹路的铺盖卷儿丢给她，自己却去了上房里屋，心满意足地睡了。


半夜时分，孟婆子突然觉得口渴异常，醒了过来，摸索着正要点亮油灯，窗前突然燃起一股蓝莹莹的火焰来。


火焰燃尽，冒出一股白烟来。孟婆子被惊了瞌睡，坐起身叫道：“谁？”


正堂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凳子拖动的声音，茶杯晃动的声音，夹杂着一个女子的呜咽声。孟婆子叫道：“小兰？”


应该不是小兰。小兰常常做噩梦，但她胆小，夜间从来不会走出房间半步。孟婆子以前常见她睁着眼睛瞪着暗处，瑟瑟发抖却很少发出声音。


孟婆子点燃油灯，披上衣服慢慢走出来。


正堂的烟雾更浓，带着一股独特的香味，像是柏树燃烧发出的。孟婆子觉得嗓子有些刺痛，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小兰果然不在这里，除了香味，也并无什么异常。孟婆子心道，哪家熊孩子不睡觉，半夜里焚烧柏树枝。


院里的竹凳被人拖着，刺啦刺啦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孟婆子吼道：“小兰你不睡觉做什么！”


房间的门突然开了，一阵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孟婆子的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发毛，莫名其妙地有些害怕，快步走回里屋。


里屋的桌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水灵灵的，断痕犹新，像是刚从池塘中摘下来。孟婆子生平最讨厌莲花，吓得后退了两步，扭头朝四周看了看，强笑道：“坏小子们，莫不是今晚没玩过瘾，又来了？”


门帘一阵摆动，似乎有人挑着帘子进出。孟婆子料想是那三个小子捣蛋，将灯头拨大了些，提高声音道：“出来吧，我看到你们了！”


除了夏虫的鸣叫，周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孟婆子心想，这些半大孩子真是不学好，要是我的儿子这样，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可惜儿子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孟婆子的心猛一阵绞痛，擦起了眼睛。但眼窝干涩，早没了眼泪。


那朵莲花实在碍眼。孟婆子拉过床里一件旧衣服，猛地将莲花盖住，这才松了一口气。头稍微有些晕，但毫无睡意，斜靠在床上眯着眼睛看着微微跳动的灯头出神。


啪，爆了一个灯花。香味更加浓郁，让人觉得嗓子发紧，可是浑身懒懒的，不想动。


唉，要是儿子那年同小莲成了亲，如今孙儿也该长成半大小子了吧。真是老了，只要睡不着，就开始想儿子，还有那个该死的小莲。


孟婆子突然升起一阵怒火，忽地折身做起，嘴里不出声地咒骂着，准备将裹着衣服的莲花丢到门外去。未料手还未碰到，衣服突然动了一下，莲花花茎竟然慢慢从衣服下钻了出来。


孟婆子惊愕万分，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衣服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堆在桌子上，莲花从衣服下面挣出，稳稳地飘在空中，慢慢朝着门口的方向移动。


孟婆子只道自己眼花，闭上眼睛再用力睁开。果然是莲花在凭空移动，似乎还伴随着一个女子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极为诡异。


莲花突然不动了，停在了半空中，接着传来“嘻”一声轻笑。


孟婆子的瞳孔瞬间变大，颤声道：“小莲？”


停了一阵，莲花开始摇摆起来：“是我，我来找你了……”细细的声音若断若续，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被人掐出了喉咙，声音勉强从嗓子眼中挤出来的。


孟婆子猛然拉过被单，蒙住了头：“你不要找我，不是我……不是我！”


莲花转过来，就那么呆呆地对着孟婆子，不停地重复着“找你……找你……”


孟婆子抖得更加厉害。没错，这就是小莲的声音。小莲是上吊死的，说话声音应该就是这样。


孟婆子从被单的破洞里往外偷看。莲花不停地摇摆，慢慢变成一张粉嫩的脸，正朝着自己笑。


哦，是小莲来家里做活计。孟婆子忘了害怕，拉开被单，十分热情地说道：“小莲来啦。我想给四儿做一双鞋子，你能不能帮我做个鞋面？”


小莲笑容极其明媚，像是一朵盛开在艳阳下的莲花：“没问题。孟婶儿您有什么活，只管给我做。我还想向您请教下绣工呢。”


孟婆子拿出一双纳好的千层底，笑道：“就是这双。”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小莲玲珑有致的身体。


小莲一边做着鞋面，一边陪着孟婆子拉家常。孟婆子想，这姑娘其实也不错，只是她不该看上自己的儿子。


今天儿子不在家，不过家里有其他贵客。文大官人一会儿就来。孟婆子见小莲额头沁出汗珠，忙倒了茶水过来，不住口地夸赞小莲漂亮懂事，眉开眼笑地看着小莲将一碗茶水喝了下去。


※※※


这是什么香味，这么呛人？孟婆子连咳了几声，从半迷糊中清醒了过来。


这里是天炎山庄，哪里会有小莲呢，真是老糊涂了。孟婆子苦笑了一下，挣扎着坐直身体，伸手去端床头上的茶杯。


那朵摇来摆去的莲花像小莲一样风骚，令人讨厌至极。孟婆子极力遏制自己想要去砸烂它的冲动，神态淡然地喝了一口水，仰面躺下。


※※※


莲花又变成了小莲。


小莲无力地掩着被撕破的衣衫，哭泣着质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孟婆子丢了一颗胡豆到嘴边里，嚼得嘎嘣嘎嘣响：“我儿子将来会有大出息的，你可不能打他的主意，耽误了他的前程。”


小莲绝望地叫道：“我没有，我没有……是他喜欢我……”


孟婆子的眼神冰冷得像把刀子：“那你更该死。我儿子这么优秀，你竟然看不上？”


小莲无所适从，掩面而泣。


孟婆子咯咯地笑，不以为然道：“别哭啦。这有什么？女人么，都是打这么过来的。”她从钱袋里抠出一块碎银子丢在小莲的胸脯上，“这是你今晚的报酬，文大官人很满意。看看，躺在那里不用费力，就得这么多，不比你做一个月活计来钱快得多？”


小莲抱着头，痛不欲生，喃喃道：“我要去告你，我要去告你……”


孟婆子抓住她的头发向后扯去，眼里发出狼一样的绿光来：“去吧，去吧。我就说，你来我家找我，让我给你介绍皮肉生意，我不肯，你便勾引我儿子，自己摆出受辱的样子，好来讹我。快点快点，你最好现在就放声大叫，让全村人都来看看你的骚样儿。”


小莲蜷缩成一团，眼底露出无尽的恐惧。


孟婆子帮小莲将衣带系好，和善地笑道：“以后生意我来招呼，你要随叫随到，不会亏待你的。不过你要注意了，我儿子在家的时候，你若敢出现在他面前，或者偷偷表现出一丁点儿受委屈的风骚样，我就让你尝尝……”


孟婆子淫荡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阴森，如同从地狱从发出来：“让你尝尝‘夜御十男’的滋味。”


※※※


莲花抖动得很是厉害，不知是被孟婆子阴森的笑声吓到，还是被她躺在床上的自言自语给弄迷糊了。


嗤的一声，墙角又亮起一团蓝盈盈的火焰。孟婆子这次却没有起身查看，而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瞪着眼睛和一个子虚乌有的人说话。


※※※


孟婆子约了邻村的刘拐子，小莲却没有如约前来。孟婆子一边寻找，一边柔声道：“小莲别躲了。你躲不过的，你就是藏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找出来。”


小莲找到了，她吊死在村边荷塘的歪脖树下，脸皮乌紫，眼球爆出，舌头微吐。她的头上，攒着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粉嫩娇艳，同她吊死后的模样十分不相适宜。


〔五〕


沫儿双手举着莲花，愁眉苦脸地朝蹲在墙角点燃香料的文清使劲儿挤眼，要他赶紧过来换手，自己的手臂都要酸死了。


这孟婆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本来文清和沫儿穿了披风想趁机吓她一吓，谁知道她突然犯病一般，嘟嘟囔囔说些阴森诡异的话，反倒将沫儿吓得够呛。


今日早上，文清和沫儿指责孟婆子不成，反被说得哑口无言，想到小兰以后还短不了受猥亵，两人甚是气愤。特别是沫儿，被三个坏小子言语调戏，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两人一合计，回到闻香榭里，趁着婉娘和黄三未在家，偷了能够隐身的披风，切了一点出血菌，从库房房里翻出了几块黄三用残渣剩料做的驱蚊香，顺手拿了两支过年时剩下的烟火，偷偷潜回天炎山庄，守在小兰身边。


那三个小子好骗得很，还真以为是观音显灵，乖乖地跟着文清的香头跳下了小山崖。今年蚊蝇爬虫等又格外的多，要在野外待上一夜，足够他三人受的了。不过文清还是太过慈悲，要依着沫儿的话，定引他们到一处高的悬崖上，不摔个半死也得摔断腿，让他们几个长长记性去。


收拾了那三个坏小子，接下来自然就到了孟老婆子。沫儿讨厌孟婆子比讨厌那三个小子更甚，一直想找个更吓人的法子，让孟老婆子以后不敢再伤害小兰。


可是观音显灵这法子只能骗骗未经世事的小子们，想孟婆子这样老奸巨猾不惧鬼神的，只怕不好对付。两人苦思冥想，也没想出什么新奇的点子，眼看天色不早，沫儿都困了，只好仓促行动。


文清先从开着的窗子上点了一支端午节剩下的烟火，接着将驱蚊香点上。这种驱蚊香含有柏油和柑油，味道重，烟雾大，平时甚少用得上。两人故意在屋里屋外弄出一些响动，引得孟婆子起来，然后潜入里屋。


两人从闻香榭里偷的最珍贵的东西，便是出血菌。出血菌是一种表面雪白有弹性、上面结满红色肉瘤的菌类，据说点燃后，闻到的人会产生幻觉。沫儿存心整治孟婆子，便想点在她的床头，好让她吸入多些。


刚才文清从外面回来，路过一个即将半干涸的小池塘，见里面有几朵野生莲花开得粉嫩，便掐了一朵给沫儿。沫儿很是喜欢，一直不舍得丢掉，打算过会儿装观音时变戏法吓吓孟老婆子。但如今一手拿着花一手去点出血菌不太方便，便将莲花放在了桌子上，转身去找文清要火折子，一想到刚才那三个小子被自己戏弄得团团转，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么放了朵莲花，孟老婆子竟然如同见鬼一般，还未来得及点燃出血菌，便开始神神叨叨，自言自语，一口一个“小莲”地叫，表情一会儿狠毒一会儿和善，害得沫儿对着未燃的出血菌纳闷不已。


刚开始沫儿举着莲花，是为了好玩，纯粹想看看孟老婆子受惊吓的表情。可是到了后来，两人都被她的样子给吓住了，沫儿举着莲花，文清举着驱蚊香，手臂酸软也不敢放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发癫。


※※※


孟婆子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屋顶，嘴巴一张一张喘着粗气，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小莲你放过我……我还没找到我儿子……我不能死！”她直挺挺地跳了起来，双手用力抓自己的脖子，直抓得鲜血淋漓。


沫儿拿着莲花，往文清跟前凑了凑。孟老婆子却看到，莲花，不，小莲在摇头。


沫儿朝文清耳语道：“她是不是装的？”


文清摇摇头：“我看不像，装的没必要这么狠吧？”他指指她的脖子。


孟婆子踮着脚，脖子朝前一探一探的，发出“呃”、“呃”的声音，像是一只被卡住了脖子的老母鸡，眼珠子也慢慢突了出来，眼白变成了红色。


文清丢掉手中的驱蚊香，一把扯去身上的披风，叫道：“她不是装的！”捧起桌上的半碗冷茶，朝她的脸上泼去。


孟婆子颓然坐在床上，翻起眼睛看了看文清，有气无力道：“我儿子呢？”


沫儿也除去了披风，站在一旁警惕地望着她。文清帮她把脸上的茶水抹干，皱眉道：“婆婆你累了，早点休息吧。”


孟婆子拉住文清，恳求道：“儿子，你今日请一日假，陪陪为娘，行不行？”


文清没有挣脱，任由她拉着。孟婆子布满血丝的眼睛慈爱地看着他，轻声道：“你真的喜欢小莲？”


文清不知道如何回答。孟婆子叹了口气，突然神神秘秘道：“行，我今晚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去看看你喜欢的小莲，是个怎么样的货色。”她慈祥地笑起来，伸手摩挲着文清的脸。


文清不自然地躲避着。


沫儿手里还拿着那朵莲花，偶尔放在鼻子下嗅一下。孟婆子突然暴怒，劈手将莲花夺了下来，丢到地面上连踩了几脚：“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一个小莲，就迷得你神魂颠倒，还能做什么大事？”


沫儿同文清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孟婆子抱住文清的肩头，推着他往门口的方向看。


门口除了挂着的绣花帘子，什么也没有。孟婆子却看得极为出神，像是前面有人在表演一样。


她探着身子看了片刻，嘴角挑起一丝得意的笑，阴恻恻道：“看到了没？这就是你喜欢的小莲！哼，一个人尽可夫的骚货。”


沫儿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孟老婆子猛地将脸凑近沫儿，咬牙切齿道：“吊死，吊死得好，这下我儿子断了念想了。”伸出干枯瘦长的手指，捡起已经被踩得七零八落的莲花，恶狠狠地将花瓣全揪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里，直喘粗气。


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沫儿和文清了解了个八八九九。孟婆子的儿子喜欢上一个小莲的姑娘，但孟婆子似乎很不喜欢，一直劝儿子离开她，似乎还带了儿子去捉奸。小莲受不了打击，自缢身亡。


今晚惩治她的目的没有达到，沫儿十分不甘，打眼色示意文清穿上披风，点燃出血菌。


文清扶着孟婆子躺下，敷衍道：“婆婆你休息吧。”


孟婆子咯咯笑了起来，扬洒着手中的花瓣，道：“我要开一间妓院，开一家妓院……”文清拍拍她的肩。她乖乖地躺下，昏黄的眼睛地疼爱地看着文清，拉住文清的衣角，小声道：“儿子……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文清心里一软，握住她的手。


文清看着她闭上眼睛，慢慢抽出手，蹑手蹑脚正要走开，孟婆子突然睁开眼睛，骂道：“小莲！你个小娼妇，儿子是我的，你不要想偷走他！”挥着巴掌朝着沫儿打来。


沫儿弄不清这孟婆子到底真的迷了心窍，还是装出来的，因为周围并没有任何鬼影或者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时觉得比看到鬼影还要毛骨悚然，抓了披风扭头就跑。文清迟疑了一下，跟着跑出，留下孟婆子在后面哭得极其伤心。


※※※


两人回到茶馆旁的小院，仔细把门闩好。沫儿闷闷不乐道：“这刁老婆子，今晚不知发什么疯。”


文清刚才一时心软，如今又开始忧心忡忡：“这婆婆面慈心硬，不是个善茬，只怕小兰还会遭受……”一想起小兰可能遭遇的事情，两人又相顾无言。


文清端来一盆水，沫儿蹬掉鞋子，一边洗脚一边道：“还是赶紧告诉曾绣姑娘。她是小兰唯一亲人，由她出面辞了孟婆子，啥事都没了。”


文清点点头，道：“小兰上次受到惊吓之后，情况总不见好。得要婉娘想个法子才行。”


里屋只有一张大床。文清脱了外衣，爬了上去，给了沫儿一个枕头，道：“睡吧。”


沫儿站在床边，支吾道：“两个人一起……不舒服。”


文清觉得有些奇怪，道：“怎么啦？以前我们不都是一起睡的？床这么大。”


沫儿扭着身子，嘴巴撅了起来。文清哄道：“好好好，给你睡床，我睡床下，免得你掉下床摔着了。”将披风铺在地上，笑道：“下面还凉快些呢。”


沫儿想着孟婆子的诡异举动，问道：“什么叫野芋石腩？”


文清想了想，道：“地里野生的石头菌子？”


沫儿自作聪明道：“她说让小莲尝尝野芋石腩的滋味，可能是一种食物的别称吧？和牛腩羊腩一样的东西。不过这种食物肯定特别难吃。”


文清佩服道：“沫儿懂得真多。”两人猜测了一会儿，又感叹着小兰命运多舛，终于沉沉睡去。


〔六〕


第二天回到榭里，婉娘一见便嚷了起来：“好小子，你们俩去哪里了？”一手拎一个耳朵将他们拖到了中堂，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偷我的东西，还夜不归宿，真是反了天了！”


黄三忙端了两碗豆浆来。其实天炎山庄提供免费早餐，可是两人不敢耽误，匆忙赶回来，沫儿后悔了一早上。


两人低眉顺眼喝着豆浆，婉娘还在一旁数落两人不懂事不听话。一阵风吹过来，沫儿耸着鼻子道：“哪里来的死老鼠味？”


婉娘喝道：“不得转移话题！罚你们俩今日将十斤米浆磨了！”


文清蔫头巴脑道：“没问题。”沫儿小声辩解：“确实有股死老鼠味，好臭。”忽然想起昨天听到的话，有心卖弄一下，道：“婉娘，野芋石腩，是什么，是不是特别难吃的东西？”


婉娘一愣，转瞬暴跳如雷：“你们俩去哪里了？哪儿听来的这种脏话？”


沫儿吓了一跳，文清结结巴巴道：“小兰，孟婆婆说的。”婉娘这才收了脾气，听二人将昨天的见闻细细地说了一遍。听说小兰遭此侮辱，不禁扼腕叹息；听到沫儿穿着披风假扮观音，文清点香头将三人引得跌落山崖，直笑得前仰后合，连连夸赞二人“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真机灵！”，听到孟婆婆的表现，又觉得有趣，不时问东问西。


沫儿又趁机提到“野芋石腩”，婉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骂道：“闭嘴，以后不许再提这个词！”


沫儿觉得婉娘有些莫名其妙，只好闭嘴。听完孟婆子的故事，婉娘沉吟道：“这个孟婆子是个有故事的人，早知道我昨晚就跟你们一起去了。”


沫儿见婉娘不生气了，斗胆道：“你不是答应曾绣，帮曾兰凝聚魂魄吗？哪怕恢复不了机灵，生活能够自理也行。”


婉娘将眼一瞪，伸出手来：“给钱。”


沫儿顿时蔫了，嘟囔道：“财迷，曾绣给的钱还不够？”昨晚和文清住了一晚天炎山庄，几乎花了两人大半年的工钱，早上还没来得及去品尝人家的免费早餐，早心疼得要死，本来先前还打量着让婉娘给支援一部分，看她这小气样儿，显然是不用想了。


文清忧心道：“小兰如今处境危险，得赶紧通知曾绣姑娘才行。”又赔笑道：“婉娘，到底有没有能够治疗小兰病症的香粉？”


婉娘歪头想了想，莞尔道：“有，这两日后园的迷谷树结果了，可以做一款迷谷散。”


文清欣喜万分，道：“我赶紧告诉曾绣姑娘去。”说着便往外走，婉娘也不阻止，在后面高声交待道：“你告诉她，价格可不便宜，让她多多准备些银钱！”


沫儿彻底无语，皱着眉头转身走开。


文清去了暗香馆，直到下午才灰头灰脸地回来。化名黑牡丹的曾绣如今身价惊人，每日排期满满当当，文清身无分文的一个臭小子，进门连杯茶都没喝就被龟奴给赶出来了。他在附近转悠良久，耗了一个下午的工夫也没见到曾绣。


文清急的没法，道：“还是去告诉四叔，把那个刁老婆子查办了省事。”


沫儿却道：“她不承认怎么办？小兰又不会讲话，谁能证明？”


文清道：“不如我们去求求婉娘，让她把小兰接到这里来。”


沫儿嗤之以鼻，道：“你当婉娘是开善堂的？她可是小气鬼，怕麻烦，老财迷。”


两人正在发愁如何开口，第二天一大早，闻香榭里来了一个小丫头，鬼鬼祟祟地送来了一个没有名号的帖子和一个包裹，一句话不说随即离去。


婉娘听到响动出来，人已经走了。先打开帖子，跺脚道：“都怪你们多事！如今可麻烦了！”但一打开包裹，瞬间眉开眼笑，喜滋滋道：“文清沫儿，今日可兜揽到好生意了！”


两人凑上去一看，竟然是曾绣的帖子。


原来曾绣上次去看小兰，也发现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替换孟婆子的人。昨日一大早醒来，心突突直跳，总是放不下小兰，于是同老鸨编了个借口，说是身体不适暂不见客，换了男装偷偷跑去看望小兰。


小兰好好的，仍是老样子，但孟婆子却中了邪，一见曾绣便抓住不放，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闹着非要下山找儿子。曾绣无奈，只好给她结了银钱，打发她走了，看旁边茶馆女子面相和善，暂时将小兰寄托在她那儿。


曾绣自己出入不便，只好差贴身的小丫头过来送信。内容无他，还是恳求婉娘想想法子，看能否恢复小兰神智。


沫儿翻弄着包裹，只见玉钗、玉眢、玉佩，累丝金凤、璎珞发簪，手指大的珍珠长坠，五十两重的大银锭子等，惊叹道：“曾绣这是将这半年来挣的全部家当，都一股脑儿送了来？”


婉娘心花怒放，抱起包袱不放：“这款迷谷散可得好好做，不能坏了我闻香榭的名声。”


沫儿眼红的不得了，扯着包裹道：“前晚我们在天炎住的房费，这么大的进项，总得你出才对吧。”婉娘正要答话，一直在旁边眉头紧锁的文清突然道：“孟婆子中邪，也不知是不是那晚上我们吓着她了。”


沫儿快嘴快舌道：“那天出血菌还没点呢，她就开始说胡话。是她自己心里有鬼，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婉娘刚从包裹里挑挑拣拣找到个最小的小银锭，正要拿出来，一听到“出血菌”三个字，顿时跳了起来：“原来你们还偷了出血菌！”怒气冲冲走了。


文清紧张之极，满面愧疚道：“都怪我们不好，不该不打招呼就偷东西，惹婉娘生气。”


沫儿见到手的小银锭又没了，气急败坏道：“至于生气成这样儿？就是借题发挥，趁机昧了房钱。”


※※※


天气炎热，采摘的花瓣都不能过夜，要趁着新鲜蒸好、晒好。文清同黄三淘制花露，婉娘带着沫儿去了后园。


后园那排小屋里，常种些稀奇古怪的花草，沫儿每次都很期待。两人来到最里面的一个小屋前，婉娘提着灯笼，站得远远的，指使沫儿打开门锁。沫儿嘴里道：“我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兴致勃勃推开房门。


一股死老鼠的味道扑面而来，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沫儿忙关上门，叫道：“我说这两天家里这么臭呢，原来是这里！”


婉娘掩住口鼻，推他道：“快进去将果子采了。”


沫儿捏住鼻子，扭着道：“你怎么不去？”


婉娘道：“谁让你招惹这个事儿的？”沫儿无奈，用手绢儿掩住口鼻，正要去接婉娘手中的灯笼，只见黑暗的小屋中闪出一丝光线来。


光渐渐变亮，如同点了数十支小蜡烛，将小屋连同门外照得惨白一片。一棵矮壮的植物，浑身无叶，躯干下端分叉，布满黑色纹理，像一个滑稽的黑色壮汉杵在屋中，多个枝干如同手臂一样向四周伸出，枝头各挂着一盏白色小灯笼一样的果子，发出阵阵恶臭。


沫儿绕着看了一圈，被熏得透不过气，忙退了出来。婉娘一手紧紧掩住口鼻，一手抛过来个竹篮子，叫道：“快摘下来，一会儿迷谷果不亮，效果就不好了！”说完转身伏在一棵树根下呕吐起来。


沫儿打起精神，屏住呼吸，双手齐上，飞快地将小白灯笼摘下来，关门落锁一气呵成，跑到池塘边大口对着水面喘气。


婉娘跟了过来，她已经呕得脸色苍白，俯在栏杆上直不起腰。沫儿幸灾乐祸道：“该，谁让你种这种臭果子！”


不过倒也奇了，这些果子摘下来后，竟然没那么臭，不仅腐尸味道没了，还透出一种别样的清香来，发出的光也不再刺眼，柔柔的，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更加像一个个洁白的小灯笼。沫儿一手提着果子，一手扶着婉娘，看到果子的变化，大感惊奇，连声追问：“这是什么果子啊？”


婉娘又呕出一口酸水，脸色好转了些，有气无力道：“迷谷果。”


沫儿挠头道：“没听说过。有什么功效？”


婉娘摆摆手。两人回到蒸坊，黄三和文清正在收拾工具。沫儿忙端了茶水给婉娘，缠着她讲关于迷谷的故事。


婉娘缓过劲来，捶着胸脯道：“难受死我了！好家伙，从来没试过这么臭的东西！”文清拿起一颗果子闻了闻道：“不臭，闻起来还挺香的呢。”


黄三接口道：“离了树枝，就不臭了。”经婉娘介绍，两人见识大长。迷谷是一种古老树种，据说如今几乎绝迹。迷谷生于南海鹊山，树木粗壮如人体，十九年才结一次果，果子形如小灯笼，能散发自然光华，长在树上时有恶臭，摘下则为清香。


婉娘用一块干净白纱遮住果子，赶着文清沫儿去洗澡。两人见婉娘神态庄重，不敢大意，忙按要求照做。


四人分别沐浴更衣完毕，闭门鼓已经敲过。黄三将一个石臼洗净，小心剥去迷谷果外面的皮，只留下透明的果肉。沫儿惊奇地发现，果子流出的汁液竟然是发光的，尤其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婉娘将果肉用玉勺挤压，直至没有汁液流出，将剩余的渣滓置换入平底砂锅，用文火焙烤。


婉娘向沫儿伸手道：“出血菌呢？”


沫儿不情愿地从荷包中抠出来，嘟囔道：“三楼不是好大一盆吗。”


婉娘道：“你要这个有什么用？想见鬼啊？”


沫儿慌不迭将出血菌丢了过去。


半篮子果子处理完毕，已经子时。沫儿和文清将焙烤过的果肉干研磨成细粉，婉娘将出血菌捣成糊状，再将两者与发着亮光的汁液混合，用模具团成十五颗拇指大的球状，放在砂锅上焙干。


做好的香丸仍然发出幽幽的光，带着一种十分淡雅的香味。沫儿爱不释手，恳求道：“给我一颗行不行？白天我放在衣柜里熏衣服，晚上当灯用。”


婉娘劈手夺过，道：“想得美。才做了这么一点，刚好够用，少一颗功效就不足了。”


※※※


第二天一大早，黄三带着文清沫儿，拿着曾绣的亲笔信去天炎山庄去接小兰。


事情很是顺利，茶馆的老板娘将小兰照顾极为周到，衣服、手脸都干干净净的，三人接了小兰，一路欢笑走下山来，小兰受三人情绪感染，呆滞的眼神似乎有了几分灵动。


走到山下官道，正要换乘马车，只见不远处荷塘一群人围着，大声吆喝着什么。


沫儿拉着文清围过去一看，原来荷塘淹死了人，几个捕快正在打捞。众人七手八脚将打捞上来的尸体拖到岸边。一个捕快道：“这地方三不靠的，大晚上怎么跑这里来了？水也不深，还能淹死人，真是怪事。”


另一个捕快吆喝道：“看看，有人认识没？”说着将死者翻了过来，顿时吓了一跳，叫道：“这是被勒死的吧？”


围观者轰然后退。一个老者上前仔细看了看道：“不是绳子，脖子里怎么缠了条莲梗？”另一个壮年男子附和道：“不像是人勒的，估计是落水后挣扎时缠上的。”


沫儿大着胆子挤进人群，果然，死者呈蜷缩姿势，脖子缠着一条莲梗子，勒出一指深的勒痕，面皮青紫，眼睛凸出，双手还保持着紧紧拉住莲花梗子的姿势。


沫儿觉得有些面熟，仔细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死者竟然是孟婆子！旁边已经有人认了出来，道：“这好像是城东的孟婆子，这两天神神叨叨，天天在这附近晃悠。”


捕快道：“快通知她家人来！”


那人回道：“她家没人，就一个孤老婆子。”


正在嚷嚷，只见老四急匆匆带着一个仵作过来了。仵作检查一番，道：“失足落水，并非谋杀。”老四脸色铁青，指挥着捕快将孟婆子的尸体抬回停尸房处理。


老四忙于公务，并未留意文清和沫儿。文清和沫儿随着散去的人流走回官道，心中很是不安。


一般来说，一个与自己生活从无交集的人离世，通常即便是遗憾，也不会感触太深，但若是自己的熟人或者接触过的人，突然听闻他离世的消息，那种震动要强得多。沫儿和文清便是这样，前几日还花费心思一心要捉弄她，今日一见尸体，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愧疚和寒意来，虽然孟老婆子着实可恨。


顺路经过静域寺，婉娘曾交待让他们去找下戒色，一来看戒色怎么样了，二来好好问问当时戒色是如何进入土丘的，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黄三带了小兰先回闻香榭，文清沫儿强打起精神，去找戒色。不料戒色竟然不在寺院，问了几个和尚都说不曾见过他。


两人去找戒相，戒相厚唇一瘪，道：“本首座还想去找他哩。几日不见踪影，院子不扫，佛堂不擦，真是无法无天！两位捎个信儿给他，若是再不回来，便除了他的度牒！”


两人无奈只好回来。婉娘听了，道：“估计小和尚出去玩儿，由着他去吧。”


〔七〕


小兰在闻香榭里安顿了下来。


第二天，婉娘先带着小兰去了一趟清风巷，说是在这丢了魂，首先便要在这儿找回。


清风巷还是老样子，安静平和，阴凉惬意，若不是知道里面曾经发生过虫子咬人事件，这里还真是一个消暑纳凉的好所在。


此时正当午时，火辣辣的大太阳当空高照，巷子里却凉风习习。沫儿爬上石马，将脸贴着石马凉生生的脊背，闭眼道：“谁都别打扰我，我在这儿睡一觉。”


小兰似乎十分不安，扭动着身体，惊恐地看来看去，将婉娘的衣角扯得紧紧的。


婉娘拿出一颗迷谷散，哄着小兰吃了下去。文清吃惊道：“婉娘，这个香，还可以内服？”


婉娘嫣然道：“当然当然，胡婶都说我妙手回春呢。”


沫儿眯了一小会儿，不见小兰有什么动静，便微微睁开眼睛。光线很亮，沫儿有些眼花，恍惚之间，只见小兰安静地坐在亭子里，闭着眼睛，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而她的周身，都发出一种淡淡的光晕，像那日刚摘下的迷谷果子一般。


沫儿忽地坐了起来。再看旁边的文清，正在揉着眼睛满脸惊异，显然也看到了小兰的异样。唯独婉娘在一旁悠闲地欣赏盛开的蔷薇。


约有一炷香工夫过去，沫儿突然觉得一丝亮光从蔷薇丛中冲出，钻入小兰的头顶不见，正疑惑间，又有两束光点从小兰原来租住的小院飞出，一个落在她的脑门上，一个进入她的眉心。


午时将过，太阳微偏，小兰身上的光晕渐渐散去。婉娘拍了拍手，道：“看来只能这样了。”拉起小兰，亲亲热热道：“小兰乖，跟姐姐回家。”


小兰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轻轻点了点头。沫儿大喜，跳下来叫道：“小兰你好啦？”


小兰有些惊慌，朝婉娘身后躲去。婉娘推开沫儿，娇嗔道：“毛手毛脚的，别吓到我们。”


文清喜不自胜，绕着小兰转了两圈，嘿嘿地笑。沫儿懊恼道：“早知道这么简单，当初就该治好了再让曾绣领走。”


婉娘把眼一瞪。沫儿忙道：“好好，我知道，我说错了，每一款香粉制作都需要等待机缘，是吧是吧？”


婉娘认真道：“你知道光是培育迷谷树结果，就花费了我和三哥多大的精力？”沫儿吐舌道：“你辛苦，你厉害，你有本事，行了吧？”说着朝小兰吐舌头做鬼脸。


小兰低着头，跟在婉娘身后牵着她的裙裾，像个小尾巴一般。文清咧着嘴笑，道：“希望小兰以后平平安安的。”


婉娘看了一眼小兰，眉开眼笑道：“借你吉言，以后小兰万事如意。”小兰抬头看看三人，忙又将头低下。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好事，三人十分高兴。婉娘也破天荒大方了一次，带他们去吃了烧卤。


※※※


小兰虽然好了些，十分乖巧听话，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但无论文清沫儿怎么逗她，她都一言不发，并带着一种强烈的胆怯意味，经常会突然惊厥，跳起来四处扭头查看，直到发现周围没有危险，才会长出一口气，重新恢复安静。


婉娘说这是人受惊吓后留下的正常反应，时间久了，慢慢便会减轻。不过出事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未弄明白，要给小兰做一次香薰才行，一是促使魂魄各安其位，二是方便进一步对症下药，让小兰尽快康复。


吃过晚饭，黄三将中堂收拾了，将躺椅摆好。婉娘更衣洗漱，换上一件从来没穿过的纯白长袍，至亥时，让小兰躺在椅子上。


婉娘轻抚她的头发，柔声道：“小兰听话，睡一觉就好了。”小兰点点头，明亮的大眼睛透出些笑意。


黄三端来八个玉碟，将剩下的八颗迷古散放上去，用火折子点燃。迷谷散燃烧起来无烟无尘，只发出些微的淡淡香味，闻之四肢舒泰，心情愉悦。


婉娘伸出右手，在小兰的眼前缓缓晃动：“小兰最乖，今日累了一天了，小兰很困，很困……这里就是小兰的家，很安全，什么也不用担心，小兰要睡觉了……”小兰果然慢慢闭上了眼睛，很快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鼻息声。


沫儿大为惊奇，以为婉娘手上擦了什么迷香，拉过来闻闻，并没有香味。婉娘推开他，继续用一种十分飘渺空旷的声音道：“小兰好乖，又聪明又听话……小兰睡得好香，什么都不怕，那些可怕的东西都是假的……”


沫儿盯着婉娘晃动的手指，眼皮打起架来，黄三见状，忙拉他站到后面去。


迷谷散变成了一个个炽热的白色火球，地面上仿佛落下一层白霜，呈现一种奇怪的光泽。


婉娘的白色长袍在八个不同方位迷谷散光芒的笼罩下，反射出耀眼的光，从背影来看，像一个巨大的白色发光体，照耀在小兰光洁的小脸上。


小兰睡得很香，恬淡沉静如同玉雕。婉娘站在她的头顶位置，缓缓道：“小兰做梦啦。”小兰的眼皮跳动起来，并有了表情，真的像是在做梦。


婉娘继续道：“小兰同王婆婆在家……哦，是姐姐租的房子。小兰觉得房子漂亮吗？”


小兰嘴角动了一下，过了好久，轻轻道：“漂亮。”


婉娘赞道：“姐姐对小兰真好，选这么好一个地方，比小兰以前住的院子好多啦。”


小兰嘴角旋起一丝微笑。


婉娘道：“王婆婆晚上做了什么好吃给小兰？”


停了片刻，小兰答道：“婆婆烙了饼，很好吃。”


婉娘声音更加轻柔，道：“天黑了，小兰和婆婆睡觉了。然后小兰做什么了？”


沫儿突然明白过来，婉娘这是在追问小兰出事那天的情况。


小兰的眉头锁了起来，似乎很不愿意想起。婉娘忙道：“小兰不怕，姐姐在身边呢。你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是做梦。”


小兰的眉头慢慢舒展，但脸上明显带出些微惧意。婉娘的声音越发柔和，道：“小兰告诉姐姐，那天晚上睡到半夜，小兰做了什么了？”


小兰嘴巴蠕动，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小兰渴了，起来喝水。”


沫儿更加好奇，在一旁跃跃欲试，张嘴想问小兰看到什么了，被黄三一把拉住，捂住了嘴巴。婉娘瞪他一眼，继续引导小兰讲话：“唔，小兰喝了水，看到了什么？”


小兰猛地折起身，复又躺倒在椅子上，发出一声惊叫，接着捂着了眼睛，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婉娘轻轻揉按着她的眉头，柔声道：“这是做梦，不是真实的。真实的小兰很安全，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小兰身上……小兰同姐姐看戏呢，不怕不怕。”


仲夏之夜，本来已经相当闷热，加上八个燃烧的迷谷散，房内的温度很快上升，尤其听到婉娘说“太阳暖洋洋照耀”，沫儿瞬间浑身发粘，燥热起来。


唯有小兰，听了此话慢慢平静下来，但仍然蜷缩着，一脸惊恐。婉娘追问道：“小兰看到了什么？”


过了很久，小兰才结结巴巴吐出一句：“虫子……婆婆屋里好大的虫子……”


文清同沫儿对视了一眼。看来当时猜测的没错，小兰起来喝水，听到王婆婆屋里有响动，过来一看，发现有很多大虫子，受到惊吓。


婉娘安抚道：“小兰不要急。婆婆屋里的虫子在做什么？”


小兰的身体扭动了起来，五官皱在了一起，似乎极不情愿面对当时的情景：“虫子……一只虫子咬婆婆的脸……啊，另一只虫子从婆婆的肚子钻进去了……啊啊……”小兰又惊叫起来，尖利的声音，抽搐的身体，在惨白的迷谷散光芒下显得尤为瘆人。


婉娘连忙安抚。小兰断断续续道：“虫子吃的好快……三只、四只，啊，五只大虫子……婆婆变成一张皮了……”沫儿对虫子事件早有心理准备，听她描述尚可接受，但一听到“只剩一张皮”，顿时毛骨悚然。


婉娘追问道：“那小兰躲在哪里呢？”


小兰小声道：“小兰在窗前……不敢出声……”迷谷散的光线不如刚才明亮，黄三上前示意，要婉娘尽快结束。


婉娘点点头，继续问道：“院子里有个鸡窝，小兰躲进去了，是不是？”


小兰每回答一个问题，都要停顿很久。婉娘似乎有些急了，看了看渐渐暗淡的迷谷散，道：“好了，小兰睡吧……”


尚未说完，小兰突然呼吸急促起来：“他看到我了！他看到我了！……他赶着虫子来咬我！”


婉娘一愣，道：“他是谁？长得什么样？”


小兰气喘吁吁，似乎在逃跑：“一个叔叔……啊，他能指挥那些虫子，虫子来了！”


婉娘的头上沁出了汗珠，道：“小兰慢慢讲，那些都是做梦。”


小兰深吸了一口气，道：“……一条大黑蛇！”


黄三、文清、沫儿都紧张起来了。大家只想着院子里有虫子，没想到竟然有第三个人在场，还有黑蛇。


小兰颤抖着声音道：“黑蛇同虫子打起来了……叔叔指挥不动虫子了……我躲进鸡窝，公鸡嘎嘎乱叫……虫子害怕啦，叔叔不管我，卷了婆婆的人皮去追虫子了……”


迷谷散效力将尽，光线越加暗淡。黄三大急，忙打手势。婉娘柔声道：“小兰真坚强，做了噩梦也不怕……好了，梦做完了，就全忘了吧……小兰以后只做又甜又美的梦……小兰困啦，继续睡觉，一觉睡到大天亮……”


小兰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均匀，重新进入梦乡。


八个方位的迷谷散闪了几闪，几乎同时熄灭。黄三将小兰抱到婉娘房间安顿好，重新回到中堂。


天色已晚，但四人没有丝毫睡意，都在回想小兰刚才的话。


婉娘脱了白袍，接过文清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又一口气喝完一杯茶，方才说道：“这个天气，可热死我了。”


燃尽的迷谷散呈暗绿色，触之即成齑粉。沫儿捏了一点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闻，道：“只剩下些臭味了。”端起碟子便要倒掉。


黄三连忙阻止，将灰烬收集在一起，飞快倒入文清的茶盅，嘶哑道：“喝了它。”


文清愣愣地看着这盅泛着绿色泡沫和腐臭味的茶，黄三再一次道：“喝了它。”文清不再犹豫，咕咚咕咚喝了精光，还砸砸嘴巴道：“有些干涩。”


黄三赞赏地拍拍文清的肩，文清嘿嘿一笑。沫儿本来幸灾乐祸地看着，看到黄三和文清彼此毫无间隙、充分信任的样子，竟然生出几分嫉妒来。


文清又倒了水，将茶盅里残余的粉末也冲着喝了，这才问道：“小兰说的，可信么？”


婉娘继续喝茶，答非所问道：“迷谷果聚魂引魄，出血菌联通阴阳，两者共同做成熏香，点燃后可使得当日情景在被熏疗者脑海中重现。”《山海经》中曾有记载，说人若佩戴迷谷，便不会迷失方向，实际上是因为迷谷果有引魂聚魄之效，可让人保持清醒，正确判断方位。


这么说，婉娘是通过迷谷散，让小兰重新回想起那晚的情景。


沫儿嘲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跳大神呢。”


婉娘眉开眼笑道：“我跟你说，我当初来洛阳，还真想过做神婆子呢。跳大神来钱更快，还不用做香粉这么辛苦，要不，”她上下打量着沫儿，吃吃笑道：“我们俩合伙，我在前面跳大神，你就穿着披风在背后扮狐仙，怎么样？”


沫儿不屑一顾，道：“坑蒙拐骗的事儿，我才不做。”


婉娘捏着鼻子，学着沫儿的声音，道：“坑蒙拐骗的事儿，我才不做，我只说谎蒙人。”沫儿勃然大怒，气哼哼扭到一边。


文清埋怨道：“婉娘你惹他干嘛。”拉过沫儿，不无担心道：“我看小兰已经忘了那日的恐怖了，今晚这么一搞，不会再刺激到她吧？”


婉娘悠然道：“放心，这便是迷谷散的功效。醒了之后，她什么都不记得，连残余的恐惧都不会有了。”


文清高兴道：“太好了，小兰终于完全恢复了。”


婉娘又道：“今日三魂算是齐全了，可惜七魄只回来六魄半，灵魄不全，想如以前一样聪明伶俐，估计难了。不过也好，对小兰来说，平平安安地长大，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话虽这么说，文清还是觉得有些遗憾，咂舌道：“早知道中午就应该给她吃两丸。”


黄三接口道：“迷谷有毒，吃这一颗，已经是冒险了。”


文清又道：“当时在场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婉娘摇摇头，“不知道。可惜时间不够，无暇多问。用迷谷散引人休眠，必须在迷谷散燃尽之前，让她重新进入梦乡，否则的话，只怕她永远都要陷入这个噩梦之中，不能自拔。”


果然如婉娘所说，小兰神智恢复，虽不如以往机灵，但腼腼腆腆，文静听话，也十分可爱。沫儿试探过，往日那些惊恐悲苦经历，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连王婆、孟婆都毫无印象。三日后，曾绣来访，姐妹俩抱头痛哭。曾绣对婉娘感激涕零，说了一车感谢的话。


曾绣另外找了地方安顿小兰，据她讲，她有个朋友愿意帮忙照顾。婉娘唯恐重蹈孟婆子一事覆辙，含糊讲述了孟婆如何对待小兰，希望曾绣能找个可靠人选。追问好久，曾绣方才红着脸道，那朋友是她的一个真心倾慕者，正在筹备将她赎身。于是此事皆大欢喜，众人皆开心异常。


但老龟被杀一事，仍然毫无头绪。文清曾多次问起，但连婉娘也表示无可奈何，称只能静候时机，因闻香榭毕竟只是个卖胭脂水粉的，不是衙门捕快，此事便被搁置下来了，每每想起，文清和沫儿皆心有戚戚。

捌 桃花面


〔一〕


今日说好了，文清沫儿去南市买香料。往常沫儿都是欢呼雀跃，如脱缰的小马驹，但今日一个早上过去，他还猫在房间里不出来。婉娘一时恼火，冲上去拎着他的耳朵给揪了下来。


下来虽下来了，但沫儿捂着脸，死活不肯出门。文清又是哄又是劝，最后沫儿终于放下了手。


文清看了看，纳闷道：“好好的呀，脸怎么了？”


沫儿带着哭腔道：“什么眼神儿你！好好看看，这儿，还有这儿。”


文清仔细一看，原来沫儿长了几颗痘，两颗在额头，一颗又红又亮的刚好在鼻尖。文清轻轻松松道：“我还以为怎么了呢。我也出过，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沫儿用眼神的余光扫视着鼻尖的痘疮，愁眉苦脸道：“长在哪里不好，偏长在鼻子尖儿，你看看，这样怎么上街？人家会笑我的。”


婉娘又好气又好笑，奚落道：“你以为满世界人都没事干，净盯着你那颗痘呢？幼稚。”


※※※


可是不管怎么说，沫儿坚决不肯出门，宁愿冒着烈日在后园帮黄三干活。


后园一块不大的空地，原本种植着一些铃兰，但成色不太好，所以芒种之后，黄三便拔掉它改种了芝麻，每隔几天，便要去锄草，还将厨房灶台的草木灰收集了用来施肥。


芝麻在黄三的精心打理下，长得十分旺盛，如今已有一人多高，开了满株的小喇叭一般的粉白色花朵。闻香榭里都是各种名贵花草，少有种植农作物的，一块整齐的芝麻地，串串芝麻花，倒别有一番风情。


黄三正在修剪旁边的牡丹，沫儿忧心忡忡，满心思净想着鼻尖上的痘疮，不时长吁短叹。


黄三本来少言寡语，但见沫儿一副愁苦模样，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沫儿噘着嘴巴，抬头给他看：“喏。”


黄三疑惑地看了看他愁苦的小脸，茫然道：“什么？”


沫儿一脸哭相地指了指自己鼻尖上的痘疮。黄三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去旁边芝麻地里随手揪下一朵芝麻花，揉成一团，搽在沫儿的鼻尖上，道：“搽几次，就好了。”


沫儿将信将疑。黄三继续忙活，嘴里道：“手上脸上长的瘊子或者疣，也可以用这个搽。”


正搽得不亦乐乎，文清回来了。


文清一个人去南市进货，回来又顺便去了静域寺，可是戒色仍不在，四处打听了一番，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戒色的消息，这么大个人，好像凭空消失了。


沫儿道：“戒色是个孤儿，在城中并无亲人，会去哪里？不会失踪了吧？”


文清愣了片刻，转身就走，道：“我去找四叔报官去。”婉娘刚好从中堂走过来，手里扬着一封信，高声道：“不用了，戒色去了长安。”


沫儿接过一看，一张脏兮兮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小僧去往长安，勿念。”落款“戒色”。沫儿抱怨道：“去长安也不通知我们一声。”


文清松了一口气，道：“去长安也好，省得在静域寺受那些老和尚欺负。”


婉娘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过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表情十分怪异。沫儿伸长脖子追问道：“怎么了？”


婉娘摇摇头，勉强道：“没什么。”看到沫儿探询的目光，又道：“我一直想亲口听听戒色讲讲当时如何进入土丘，想找下有无老四遗漏的线索，没想到这个小戒色竟然一声不响去了长安，唉。”


沫儿使劲儿往脸上搽芝麻花的汁液：“估计出了这档子事儿，他心中害怕，所以逃走了。”


婉娘沉默了片刻，突然道：“沫儿，如今天气热，想不想找个地方避暑去？”


沫儿首先想到的就是天炎山庄，跳起来叫道：“好啊好啊。那里晚上有梨园表演，还有免费的瓜果吃呢。”忘了脸上的痘疮，当即洗了手，催着文清赶车。


车出了修善坊，穿过新中桥，不往东走，反而往西，竟然去了清风巷。


但又不进巷子里面，而是在外面绕来绕去地看。太阳毒辣，沫儿满脑门子的汗，着急道：“要看就进去啊，在外面做什么？”


婉娘不答，只顾四处张望。见隔壁街口一个赤膊胖子捧着个精致的紫砂壶坐在家门口乘凉，过去施了一礼，道：“这位大哥，我想租个房子，您这里有没有空的？”


胖子戒备地上下打量了婉娘等人一番，道：“没有，不租。”


婉娘娇滴滴道：“您这里没有，这附近可有？听说这里有空着的院子。”


胖子阴沉着脸道：“有也不租。走吧走吧，别浪费口水。”


婉娘讨了个没趣，也不生气，娇笑道：“这位哥哥脾气真倔，一看就是个耿直善良之人。”胖子的脸色缓和一些，但仍一脸警惕。


婉娘一边说一边朝着沫儿打眼色，要他上前附和。沫儿刚才一时冲动出了门，这下子又想起鼻尖那颗痘疮了，躲在文清身后死活不肯露面。文清无奈，赔着笑脸道：“老叔行行好，大热天的，我们租不到房子，心里实在着急。”


胖子的脸又板了起来。沫儿忍不住了，不待婉娘说话，上前转了一个圈，惊喜道：“老叔，您这块地方可真是块风水宝地，冬暖夏凉，聚财旺丁。您在这儿住了多年了吧？”


胖子眼里透出一丝得意，点头道：“嗯，这是我祖上置办的。”


婉娘装模作样看了一番，正色道：“正东之向，位置稍高，青龙抬头，进财进禄。这位大哥今年定能发大财。”


胖子小心地放下手中的紫砂壶，换上一副笑脸，搓着手道：“嘻，还真有两下子哩。嘿嘿，今年刚做了一笔好生意，趁着天热回来歇几天。”


沫儿趁机道：“我看前面那个巷子，阳气不足，阴气不畅，虽看着僻静，倒不像是十分平安似的。”


胖子张大了嘴巴，一拍大腿道：“哎呀，连个小娃道行都恁深，刚才失敬了。”看看左右无人，道：“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么个意思。不是我这人嘴巴毒脾气臭，不想让你们租房子。我跟你们说，这房子我守着几十年了，那个巷子里，我就没见谁住进去能得个好儿！”


婉娘微微噘起嘴巴，秀眉微蹙道：“唉，我们也是没了法子，如今找个条件不错的院子着实难了。”


胖子坚决地将手一挥，颇有气势地道：“那也不能租这里。”他凑近婉娘，神神秘秘道：“几月前，这里住了个小女孩，没多久就疯了。”


难道当时在场的就是这个胖子？沫儿大感惊奇，迅速给婉娘递了个眼神。


婉娘吓得掩住了嘴巴，惊恐道：“怎么回事？”


胖子道：“这我可不知道，光见刚来是好好的，住了一个多月，就净往鸡窝里钻。那两天我还打量着帮她找下她家里人呢。”


沫儿忽然拍手道：“我知道啦，老叔您家里能看到她住的小院对不？”


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是，我这边地势高些。不过我可不是故意偷窥人家。”


文清紧张道：“您还看到什么啦？”


胖子道：“也没看到什么，就见了几次小女孩。后来小女孩被人领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那几所房子半夜里咕哩咕咚的，有时候会有些奇怪的声音，要不是我这祖屋风水好，镇得住，我早就搬家了！”


婉娘连连点头，又低声笑道：“我跟您说实话吧，我们找这里，也是看出这些宅子布局有些问题，所以想找到主家，看能不能做成这笔生意。不过您这所宅子倒是得了地气，因为它的风水不畅，把好风水都引到您这儿来了。”


胖子听得心花怒放，眉毛都飞了起来。婉娘又道：“大哥知不知道，这巷子是谁家的房子啊？”


胖子得意道：“别人不知道，我是这里的老住户，最清楚不过。这是开国侯鳌爷家的房产，这几年一直是个壮年男子在打理。”


沫儿忙问：“那男子什么样儿，您见过吗？”


胖子摇摇头，道：“只远远打过照面，个子挺高，黑面短须。”


三人辞别胖子。文清道：“开国侯？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


婉娘轻轻道：“鳌公。”


这么说，盅虫一事，确实是和鳌公有关了。三人都不再出声，闷头不响回到了闻香榭。


〔二〕


天亮时分，沫儿又做了噩梦。还是熟悉的场景，石梁，大鳌，鱼怪，金龙，凌乱的画面，紧张的气氛，让人头疼欲裂。


不是头疼，是肚子痛。半梦半醒之间，沫儿觉得肠子肚子都疼得收缩在了一起，一股岔了的气在腹部四处游走，走到哪里便疼到哪里。而且还有右臂，如着火了一般燎着痛。


等彻底清醒过来，肚子和手臂反而不痛了。


夏季天长，早早就亮了，沫儿爬起来，对着床头挂着的一个破旧铃铛儿发呆。突然觉得脸上刺拉拉的有些痒，一摸发现竟然长了满脸的小疙瘩，拿了铜镜一看，整张脸惨不忍睹，令人不忍直视，若是婉娘文清在场，只怕沫儿早就哇一声哭了起来。


这种心情，真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欲要看镜子，又不敢细看，心惊胆战地看一眼，飞快地将眼睛看往别处，折磨得沫儿死的心都有了。


昨天用芝麻花抹过的几个痘疮倒是消去了红肿，但鼻子上的那个，留下一个硬硬的小包块。沫儿按了又按，忍不住手贱，对着镜子用力一挤，竟然挤出一堆黄黄白白的东西来，把自己也恶心到了。


沫儿低眉顺眼地下了楼，站到婉娘的身后，拉拉她的衣服。婉娘正在挑拣晾晒的花瓣，猛一回头吓了一跳，叫道：“沫儿，你这是……改容易貌啊？”


沫儿强忍住眼泪，可怜巴巴道：“怎么办？”


文清刚好端了一盆水进来，见沫儿一张脸变成这样，二话不说忙安慰他：“没事没事，可能是什么东西吃不对了，肝火有点旺，这两天吃些清淡的，很快就好了。”


不说还好，此话一出，沫儿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大哭起来。文清手足无措，绕着他转来转去，道：“你放心，有婉娘呢，那么多的胭脂水粉，总用一种可以治的。是不是婉娘？”


婉娘刮着鼻子羞他，小声道：“你就惯着他罢。”又故意大声道：“有倒有，我们香粉的价格你们俩也知道，你打算出多少钱？”


文清嗫嚅道：“我拿我全部的工钱……”


沫儿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婉娘喝道：“别哭了！越哭痘疮出得越多！”


沫儿忍住不哭，抽噎道：“好了肯定也落下一脸的疤。”沫儿亲眼见过有些小子脸上长满痘疮，痘疮好了之后就留下坑坑洼洼的印子，难看得很。


婉娘哭笑不得地看着沫儿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喝道：“过来，让我看看。”


沫儿听话地仰起脸。婉娘轻松道：“半大小子，正发育呢，阴虚津少，血行不畅，滞涩为淤，痰湿内盛与淤血互结于脸，皆属正常。”


黄三端了早餐来，已经走过沫儿身边，又退了几步，惊讶地盯着沫儿的脸，缓缓吐出两个字：“不对。”


婉娘同他对视了一眼，突然换了警觉的表情，道：“不对，沫儿的皮肤一向好得很。”拉过沫儿的右手，搭在他的脉门上，眉头猛皱了两下。


文清道：“怎么样，能治得好么？”


婉娘旋即恢复笑容，道：“不碍事，一款香粉，保准见效。”扭头对黄三道：“三哥，春上采回来的桃面瘿，怎么样了？”


黄三道：“刚好。”


婉娘眉飞色舞道：“我给沫儿做一款桃花面，保证还你一张光洁如新的小脸。”沫儿放了心，搽去眼泪，满怀期待道：“什么时候能做好？”


婉娘道：“下午就做。不过，价格方面么，光文清的工钱可差得远呢。”她斜睨着沫儿，一脸奸笑。


文清忙道：“我可以预支几年的工钱。”


沫儿赌气道：“不要你的工钱，大不了再签十年的卖身契好了。”


婉娘飞快伸出手掌，同沫儿的右掌相击：“成交！”哼着小曲儿上了楼，留下反应不及的沫儿一脸茫然，文清则一脸欣喜。


※※※


吃过早饭，婉娘道：“你们俩先去将后园的芝麻花摘了，不要带花蒂。”


文清吃惊道：“摘了花，还怎么结芝麻？”


婉娘笑道：“这块芝麻，本来就没想等它熟了磨香油。芝麻花有特殊功效呢。”


将所有的芝麻花采完，趁着新鲜放入玉碗中揉搓挤压，拧出花汁，再将剩下的花肉放在太阳下暴晒。


黄三招呼文清，两人从三楼抬下一口大陶盆来。打开陶盆，里面汪着半盆水，水的中间，飘着一张精致的美人脸，凤眼娥眉，杏面桃腮，整张脸滑腻光洁，显出一种妖异的粉红色，眼睛部位凹陷，直盯盯地瞪着屋顶。


沫儿记得当初采回来的桃面瘿是一张粉嫩嫩、肥嘟嘟的奇怪人脸，见如今变成这样，很是奇怪，道：“桃面瘿化成水了？”


婉娘用阆苑古桃簪挑起美人脸，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道：“新采的桃面瘿有毒，不能直接制作香粉，需放入酒中浸泡，释放毒性、算你小子运气好，这张美人脸刚好合用。”拈起美人脸，便往沫儿的脸上比划。


沫儿吓得忙往后躲：“不会直接将它贴我脸上完事吧？”


婉娘皱眉道：“瞧瞧你，不学无识，什么时候你们俩才能独立制作香粉，不用我操心呢？香粉要是都这么好做，还要我们闻香榭做什么？”


两人不敢分辨，忙殷勤地上去帮手。婉娘把美人脸放在大碗中，翻过里侧朝上，将已经晒至半干的芝麻花肉铺上，重新放太阳下暴晒。


美人脸受热，水分蒸发，慢慢缩成一团，刚好将芝麻花包裹进去。一个时辰过后，美人脸变成鸡蛋大小，五官比例适宜，倒像是有人在鸡蛋上作的美人图。


婉娘用簪子敲了几敲，道：“干湿程度刚好。”差文清在玉臼里研碎，再细细筛过，反复研磨，只留下最细的粉末；那边黄三将上等的紫茉莉种子同样做成细粉，同桃面瘿粉混合在一起。


婉娘又从楼上捧出个药匣子来，打开取出一些紫红色的小珠子和一些根茎叶子，着沫儿蒸上，自己去了堂屋不知做什么。又蒸了半个时辰，炖盅里的水已经变成浓紫色。婉娘这才出来，指挥着两人将炖盅里的水倒入小砂锅里，将其中的紫色珠子研碎混入，滤过之后小火煎至半干，然后取了刚才做好的桃面瘿粉和紫茉莉粉，连同早上拧出的半盅芝麻花汁，混合后放入一个桃心形的红玉粉盒中，用镇纸玉条压实。


桃面瘿粉为娇嫩的粉红色，有些微的苦味；紫茉莉粉是白色的，香味淡雅悠长，刚好压得住桃面瘿的味道；紫珠因为做法不同，呈不透明膏状，混入这两种粉后，不干不湿，刚好适合搽脸，并呈现一种纯净的淡紫色，放在造型别致的红玉粉盒中，更显名贵。


沫儿欣喜道：“这就好了？”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涂抹到脸上去。


婉娘道：“还得静置十二个时辰。”吩咐文清取了乌木匣，将桃花面放了进去。


文清好奇道：“这个桃面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婉娘道：“瘿实际上就是树瘤。不过桃面瘿特殊些，算是一种寄生物。”文清曾见过树木受伤或者有了病虫害后，伤口附近的断裂组织便会形成树瘤。但还有另外一种情况，非人为或病虫害损伤，而是由于一种不知名的东西侵染。


婉娘道：“那种东西人眼看不出什么分别，有时光溜溜的树干上莫名其妙长了瘤子，便是这种东西作祟。”她小心地从刚才盛放桃面瘿的大陶盆里挑出一些细小的白色杂质来：“就是这个，类似于人体的痦子，长在桃树上才可形成人脸面具，偏偏对人身上的瘢痕组织有修复作用。”


沫儿想起那日采撷时听到的声音，道：“它还会吱吱叫呢，像是放在油锅里煎肉。”


婉娘神秘一笑，道：“桃面瘿要同迷谷果在一起才有奇效呢。”两人再问，婉娘便不肯说了。


〔三〕


第二天，沫儿脸上的痘疮全面爆发，几乎整片连在一起，红彤彤的，整个儿就是一红烧过的猪头。沫儿欲哭无泪，对着镜子恨不得将整张脸皮揭下来。


幸亏有桃花面。到了傍晚，桃花面静置后取出，香滑细腻，不干不滞，扑在脸上凉凉柔柔的，甚是好用。一晚下来，脸上的痘疮少了一半。


婉娘交待，每两个时辰用一次，可是沫儿发现，只要一用这个，肚子便开始痛，这种痛可不是在梦里，而是实实在在的痛，害得沫儿晚上起了三次夜，蹲茅坑蹲得腿脚酸软，什么也没拉出来。右手臂上也莫名其妙出了一个大水泡，恰巧在脉门位置，痒得闹心。


沫儿看着手臂，犹豫了起来，将香粉盒子打开又合上。想了良久，终于还是没再继续使用，简单收拾后下了楼。


文清早等在下面，看到他的脸好了很多，比沫儿还要开心。沫儿心烦，回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前两天将芝麻的花全部摘了，芝麻结不了果，便没了用处。今日黄三便带领着文清沫儿将芝麻秆儿一棵棵刨出来，想趁着天气种些其他的作物。


这可不是一件好差事。未成熟的芝麻杆子发粘发苦，一会儿工夫便将手染成了墨绿色；中间还有小指粗细、浑身翠绿色的“芝麻虫”隐藏在芝麻叶子下，时不时掉下一只到脚面上。沫儿如今一见虫子就害怕，看到它蠕动的身体更是心惊胆战，每割一把都小心翼翼，唯恐抓到芝麻虫。


好不容易割完芝麻秆，将它转移到前堂的空地上，又要将芝麻秆上端最鲜嫩的叶子一一掐下来。沫儿脸上有伤，心中有事，烦躁异常，一会儿便着了急。


正磨磨蹭蹭，想找个由头透会儿气，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吵闹，便趁着黄三去茅房的工夫，朝文清一挤眼睛。


傻文清却道：“你去吧。我若也去玩了，三哥一人一天做不完。”照样老老实实地掐叶子。


沫儿鄙夷地瞪了他一眼，道：“三哥要问起，你就说我去拉屎。”拍拍屁股溜了出去。


原来一个大人管教孩子。一个十二三岁的精瘦小子，眉清目秀，满眼戾气，对着路边一棵树又踢又打，正在乱发脾气，身后放着两个大竹筐，里面装着崭新的镰刀、锄头、犁铧等器具；一个脸色黝黑、粗手大脚的农夫，像是城外的铁匠，皱眉站在一旁，哄道：“走吧，别闹了。”那小子直着脖子，恶狠狠道：“这些小气鬼！以后要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看来这小子同谁怄气了，在这儿寻晦气。这语气、表情，还真同沫儿有些相像。


无聊。沫儿不屑地扭头回去，但看一大堆的芝麻秆儿，又折了回来，百无聊赖地斜靠在门框上。


铁匠左右看了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别在城里丢脸了。今儿还不是你惹事？”那小子一听这个，转过头来对着铁匠踢打起来，嘴里叫道：“都怪你，非要来城里卖农具！你滚！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不想跟着你！我讨厌学打铁！”


铁匠气恼，一把扭住他的双手，恨恨道：“要不是看在你死去爹娘的面上，鬼才会收留你！”


原来是个孤儿，被这铁匠收去做了学徒。同病相怜，沫儿不由对他生出几分同情。


那小子却不服输，高声叫道：“谁叫你看我爹娘的面子啦？”猛地朝铁匠裸露的手臂咬了一口。铁匠大怒，手脚并用，将那小子抓起来一把丢到草丛中，骂道：“今日我就替你爹娘好好教育教育你！再骂我一句，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这条街道僻静，大白天的也没几个人来。铁匠将袖子一挽，只要见他爬起扑过来就把他按倒。那小子倒也活泛，见占不到上风，便不再逞强，躺在地上放声大哭，并从手指缝里看铁匠的动静。


沫儿看着好笑，暗想，这家伙能屈能伸，同自己有得一拼。


铁匠忍无可忍，大吼一声：“闭嘴！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一双铁拳握得咔咔直响，显然是被气坏了。那小子吓得一愣，立马不哭。


这声大吼把沫儿也吓了一跳。铁匠绕着那小子走了几圈，咬牙切齿道：“好好，你娃觉得受委屈，我一个粗人来说道说道。你娘为了不让你吃苦受罪，临死前求爷爷告奶奶，想让你学门手艺。好，你来了我这里，又懒又馋，偷奸耍滑。让你看个火候你跑去打架，让你收个钱你偷偷将钱花掉，你扳着指头算算，除了老实憨厚的铁牛任你欺负，三娃、小栓、青山几个，谁愿意跟你玩？尖酸刻薄，油嘴滑舌，见天儿不是抱怨伙食差，就是抱怨活计重，要不就抱怨你命运不济，出了错全是别人的责任，好像天下人都对你不住！”


那小子站了起来，瞪着铁匠，一张脏兮兮的脸憋得通红。沫儿不知怎么突然心虚冒汗，慢慢退到树后的阴影处。


铁匠越说越怒，继续数落道：“哼，你好歹叫我一声叔叔，今天我就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大家伙儿见你没爹没娘，都可怜你，担待你，结果呢？你不但不感激，反而处处别扭，理直气壮地糟蹋别人对你的好，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以为大家都欠你的啊？以为天下人都应该像你娘一般对你呵护有加？”


那小子嘴巴一瘪，无声地哭了起来。铁匠挑起农具，冷淡道：“看透你了，无担当、无胸怀，光小聪明有个屁用！你不愿跟着我，随你，合约我晚上就还给你，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少了你我还少了麻烦呢！”大踏步走了。


那小子独自哭了一阵，呜咽着追了上去。


沫儿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如同被人打了几巴掌，火辣辣的。那些不安分的痘疮似乎都在跳动着，争先恐后地挤着出来，嘲笑沫儿的不识好歹。


不知过了多久，沫儿听到文清叫他，这才低头走了回去。文清端着一碗水，道：“你站在大太阳地下干什么？热得脸都红了。先喝口水。”


沫儿接过水喝了一口，咧嘴对他一笑，眼睛亮亮的。文清的心情莫名其妙好了起来，傻呵呵道：“外面有什么好玩的景致？”


沫儿一仰脖子将剩下的水喝了个精光，道：“没什么。”愣怔了片刻，小声道：“我……是不是过分了？”


文清未听清，道：“什么？”


沫儿垂下眼睛，道：“没事。”跑去又倒了一碗水，递给黄三，道：“三哥喝水。”


黄三接过，看了看他的脸，道：“桃花面还要继续用。”


沫儿有些魂不守舍，点头道：“我这就去。”


沫儿细细将脸和手臂都搽上了桃花面，心里觉得踏实了些。


很快肚子又开始翻滚起来了，如刀绞一般。沫儿捂着肚子，看到床头那个铃铛儿，眼前浮现出几个月前与那个神秘男子见面的情景来。


〔四〕


那日沫儿独自一人在家，被卖瓜果的小贩——或者就是胡青夏，引到一个偏僻的小屋前。一个男子当屋坐着，道：“你被骗了。”


在那里，他第一次听到了关于自己娘的真正死因，尽管他不尽信。


※※※


只听男子说道：“你爹娘的死，同婉娘有关。”


沫儿本来正准备走开，听到此话又收回了脚。


男子缓缓道：“你爹叫易青，你娘叫罗怡。当年易青死后，罗怡为了躲避香木和新昌公主追杀，改名方怡，后利用毒药改容易貌，削发为尼，并将当时尚在牙牙学语的易沫当做男孩抚养。”


这些事情，沫儿从灵虚古镜中已经了解，但听知情人讲出来，却是另一番感受。沫儿屏住呼吸，一言不发。


男子又道：“当年方怡师太隐居梅庵，本可就此平安度过一生，但却因为婉娘，死于非命。”


沫儿心神大乱，尖叫道：“不可能！”


男子嘎嘎笑了起来，道：“虽非婉娘亲手杀死，却终归因婉娘而起。你若不信，可找婉娘对质。”


沫儿沉默片刻，小声道：“真的么？”


男子似乎听出沫儿底气的不足，道：“如今说到制香的技艺，普天之下没人比得上婉娘。但十多年前的洛阳，最为闻名的香粉不是闻香榭，也不是流云飞渡，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农家女子，罗怡。”


沫儿还是第一次得知，自己的娘也是制香的高手。


男子道：“罗怡鼻子极为灵敏，不管何种香料，只要给她一看一闻一尝，便知道这些香料的用途、禁忌，十几年前因为大旱大涝之后引发瘟疫，城中数千郎中皆束手无策，最后还是罗怡的一款熏香，才有效控制瘟疫。罗怡因此名噪洛阳。”


沫儿想起当年娘的风光，不禁心驰神往。


男子道：“但一个人技艺太盛，虽能带来盛名，也易引人妒恨，特别是罗怡这种除了制香，无任何身份背景之人。当时来向罗怡请教制香技艺或者想要重金聘请她的人络绎不绝，而其中两个，便是婉娘和香木。”


冥思派的堂主香木，最初在洛阳城中开香料行，婉娘同她有半个师徒之实，这些沫儿是了解的。


男子继续道：“罗怡在乡下自由自在，并不想依附于任何人，所以仅对婉娘指点了一二，两人倒也相谈甚欢，但对香木的邀请断然拒绝。那时香木势力正旺，十分骄横跋扈，一气之下，香木便动了邪念，她去勾引当时已经同罗怡订婚的易青。”


沫儿脸色铁青，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香木勾引易青不成，恼羞成怒，拘了罗怡的生魂启动阴阳十二祭，却在关键时刻被易青破解，香木因此功亏一篑。


男子叹道：“说起来罗怡也算是命运多舛。其中还有另外一个重要人物，直接导致了罗怡同易青无法在洛阳城郊居住。”


这个重要人物，正是当朝宰相之子、新昌公主的驸马爷萧衡。有日，心情幽闷的萧衡在城外核桃林偶遇罗怡挽篮采花，一时惊为天人，遭罗怡婉拒后，他仍对这个平凡女子念念不忘，致使新昌恨之入骨，发誓要将她置于死地。如此一来，易青只有带着罗怡逃到了汝阳。


男子嘎嘎笑了两声，道：“易青和罗怡在汝阳住得好好的，要是就这么一辈子住下去，便也算了，可是别人找不到，偏有一个人能找到。这个人，便是婉娘。”


沫儿听着他笑声中的幸灾乐祸，很是讨厌，冷冷道：“找到又怎么样？”


男子似乎察觉沫儿的不快，稍微收敛了些，道：“婉娘一直潜心学习制香技艺，只要知道罗怡还活着，以她的本事，找个人，不是什么难事。但她不知，新昌公主因为罗怡，对制香之人极其厌恶，派了侍卫监视婉娘，碰巧听到了婉娘说要去见罗怡。”


婉娘虽可来去自如，但朝中不乏高人，便跟踪婉娘找到了罗怡居住之地。所幸那日罗怡带了沫儿去串门，仅易青在家，被残害致死。罗怡悲伤之余，念及孩子年幼，便带了沫儿改头换面，躲避仇家。


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道：“易青一死，罗怡万念俱灰，虽百般辛苦将沫儿养大，但仍抑郁而死。有句古话说的好：‘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说婉娘是不是应该对你爹娘的死负责？”


沫儿脑袋犹如一盆浆糊，乱得理不出头绪来。男子道：“你仔细想想，她同你无亲无故，为何要收留你？这些年来，她由着你发脾气使性子，宠着你惯着你，却是为何？还不是心里愧疚？”


沫儿目眦欲裂，抱着头叫道：“不是！不是！”


男子道：“你一下子接受不了也属正常，回去好好想想吧。”闭目打坐，不再理会沫儿。


沫儿不知站了多久，才想起回家，脚如同踩在棉花上，无处着力。高高低低走了几步，突然回头，警觉道：“你是谁？”


男子抬起头来，赞道：“你这丫头，同你娘一样聪明伶俐。”


沫儿试探道：“元镇真人？鳌公？”


男子未置可否，见沫儿不依不饶的样子，勉强道：“我是你父亲的一位故人。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世上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清楚了。”


沫儿冷笑道：“随你说是谁，我也不可能去问问我爹去。你不怀好意，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我为何要相信你的话？”


男子咯咯一笑，阴恻恻道：“因为我们，都是人。而他们，都是一些心怀不轨的异类。”


沫儿本来嗤之以鼻，但终究压不住好奇心，问道：“她……究竟是什么？”


男子恶狠狠地笑：“你其实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承认，是不是？只有人才是这人世间的主宰，其他东西，都是异类。我不喜欢你，但更不喜欢他们。”他着重在“他们”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沫儿瞪着他，眼里满是戒备。但屋里很暗，根本看不到男子的脸，甚至看不清他的身形。


男子冷笑一声，道：“她找你回来，一是愧疚，二是你的异能可以为她所用。嘿嘿，三年前大旱，她同逴龙联手对付鳌公，这件事她如何同你解释的？”


沫儿脑袋轰的一下，似乎有很多东西涌上来，却抓不住头绪，艰难地道：“我……我不记得。”


男子道：“这么大的事，不记得了？嘿嘿，真好，这么说，她把你的这部分记忆抹去了。”


沫儿更加茫然，傻呵呵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男子继续道：“你的右手臂，是不是会在晚上做梦时疼痛？”


沫儿一下子按住了右臂。男子阴恻恻道：“想想看，你平时哪里也不去，除了闻香榭的人，还有谁会有机会在你的右臂上种下盅虫？”


沫儿按着毫无异样的右臂，无意识地重复着：“盅虫？”不可能，婉娘如今做了紫蜮膏，专治盅虫，她怎么可能在自己的手臂上种植盅虫？黄三和文清忠厚老实，更不可能……沫儿拨浪鼓一样地摇头。


男子冷冷道：“蛴粉水的功效你也看到了，若是利用盅虫的修复功效来制作香粉，这香粉定然名动京城。不止新昌公主，只怕所有的公主，都要来买了。”


沫儿想起婉娘当初制作蛴粉水时说的话“这种盅虫要是能够大规模饲养，用来做香粉最好不过”，想起文清米袋子里那个莫名其妙的“静”字，想起婉娘一见到财宝就两眼放光的样子，想起手臂上通过灵虚古镜才能看到的红点，心中一阵悸动。


男子道：“信不信由你。七月初，你手臂上的盅毒便要发作。她会想一个法子，或者用食物，或者就是香粉，催动你身上的毒性。”


沫儿心中烦躁，尖着嗓子叫道：“既然她是因为愧疚才收留了我，那为何还要害我？你要挑拨，也找个好点的理由。”


男子一愣，桀桀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你以为她盘踞洛阳，就是为了卖胭脂水粉么？你，不过是她修炼过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像你这么一个天生具有异能的丫头，能自然融合盅毒，谁要取得你的信任，都可在利用盅虫修炼之道方面有所进益。”


沫儿听得似懂非懂，问道：“什么融合？”


男子倒甚有耐心，慢慢解释了一通。原来以人做盅，最难的是第一步，即选择人盅。但即便是人盅的体质、出生时辰等都合适，仍会受时节、气候、情绪、心态等因素影响，好多经过千辛万苦选出的人盅，不出三月，要么人盅大病一场死去，要么盅虫占据人体，两者都瘦弱不堪。按此男子所说，沫儿被婉娘种了盅虫，但身上无疤无痕，平日里也无任何不适，属于天生可以融合盅虫之毒的奇异体质。


男子看沫儿的表情阴晴不定，冷笑道：“看来这点常识她没告诉你。她精明利落，法术又强，若真是外人在你身上做了手脚，岂能瞒过她？”他迟疑了一下，丢过来一个破旧的铃铛，道：“这个你带上。若是信我，七月初可将此物挂在胡屠夫家门上，我自会回去找你，帮你解除盅虫之毒。”


沫儿心里浮现出胡屠夫那张憨厚的脸，心想，难道胡屠夫是这人的同伙？


沫儿心底突然生出一丝寒意，后退了一步：“你为什么救我？”


男子叹了一声，道：“我虽然不是好人，但同你父亲总算朋友一场，不忍心让你毁于一个妖孽手中。”


“妖孽”这个词，沫儿听起来尤其刺耳，即便知道他指的不是自己，但一想到这个词用于婉娘或文清身上，又觉得比用在自己身上更加难受。沫儿尖叫起来：“你到底是谁？”


男子在黑暗中挺直了身体，那模糊的身形突然让沫儿觉得有几分熟悉。他自得地说道：“我，是上天派来拯救洛阳黎民百姓的。”嘴里这样说，却用手比划了一个杀的动作。


沫儿用力朝地上吐了口水，啐道：“呸，自不量力。”


男子不以为意，正色道：“你最好还是长个心眼儿，戒备着点。”接着转过了身，示意谈话结束。


……


毫无疑问，神秘男子在挑拨沫儿同婉娘等人的关系，搞不好，他就是真正的袁天师！没错，就是挑拨。沫儿心里很清楚。但那不代表就能不受他的话影响，特别是关于爹娘的死因，虽然婉娘当时并无意加害，但确实是因为她对制香的执迷才使得沫儿家破人亡。


沫儿不傻，至少比文清要聪明得多。他的迷惘也恰恰是因为他太过聪明，而且极其敏感。近几个月来，他陷入了无尽的矛盾中。一方面，他感念婉娘等人对他的好，另一方面，对于婉娘等人的所作所为，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别有用心”。因此，对手臂痒痛之事竟然生生隐瞒了下来，连文清也没告诉，思维完全进入了死胡同。


那晚在静域寺，他不过随手在戒色床下一摸，便找回了披风。这披风失而复得得太过容易，反而让沫儿起疑，是谁，放了披风在那里？


但更为奇怪的，是婉娘对待披风的态度。沫儿甚至觉得，背后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自己。这个人如若不是婉娘，便是另一个更加阴险可怕的人物。


而且这个人，绝对不是五月初四在土丘中被抓的圆卓，虽然他们都是光头，但行为举动并不一样。


沫儿的世界完全被打乱了，连文清，他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而这次的桃花面，沫儿只用了一晚便擅自停用，原因仍是如此：他恶意猜想，如今已经六月底，按照男子的说法，七月份盅虫之毒便要发作，这个桃花面里一定含有促进盅虫生长的成分。昨晚肚痛难忍之际，他反复转着念头，在信任与不信任之间纠结，而最终还是猜忌占了上风。


但是今日铁匠教训那个孤儿，却如当头一棒，敲打着沫儿。那些数落的话语，一字一句，如同一个个钢钉，楔在沫儿的心上。


或许在外人眼里，自己也是个不知好歹、心理阴暗的弃儿吧？随意践踏别人的好意还理直气壮，无论什么事情都不惮用最深的恶意揣测别人……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汗顺着脊背涔涔而下，衣服粘贴在一起，极不舒服。沫儿突然觉得自己很是可笑：为什么宁愿听一个素未谋面而且可能恶贯满盈的人的挑拨，而不愿相信婉娘等是真心对待呢？即便是婉娘因无心之失导致爹娘遇害，自己应该恨的不该是新昌公主吗？


沫儿翻身下床，揪下床头的铃铛欲丢出窗外，想了一下又忍住了，随手塞入床褥下，捂着肚子下了楼。


※※※


芝麻叶已经摘完一半。文清见沫儿疼得脸色蜡黄，忙搬了小凳过来扶他坐下，道：“怎么不在楼上躺着？”


沫儿挤出一个笑容，道：“三哥，三哥，你快来看。”他卷起衣袖，“我肚子痛，手臂这里还经常在梦里莫名其妙地疼，昨天用了桃花面，就长出一个水泡来。”


说完这句话，沫儿突然如释重负，心里一阵轻松。


黄三道：“继续用，坚持三天就好了。”接着拉过他的手臂对着阳光仔细查看，表情突然紧张起来，道：“文清，取银针来。”


水泡不大，在手臂内侧，若不是沫儿自己说出来，文清等都不曾留意。黄三拿出最细的一支银针，在火折子上燎了燎，简短道：“忍住。”一针扎进水泡里，东挑西刺，痛得沫儿龇牙咧嘴。


这一针刺了好大一会儿，黄三和沫儿两人都满头大汗。沫儿今日转了性，把嘴唇都咬破了，也没有像往日一样杀猪般嚎叫。


黄三终于道：“好了。”慢慢抽出银针，银针的顶端，挑着一根白色的细线。文清凑近了看，问道：“什么东西？”


黄三疑惑地看了一眼沫儿，道：“虫子。”果然，一条半死不活的小虫子，身上周边长着绒毛，不细看，只会以为是一条细细的毛线。


沫儿几近虚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眼底露出深深的恐惧，问道：“这东西……什么时候进我的身体里的？”


黄三眉头紧皱，摇头表示不知，道：“可惜没了紫蜮膏。再去搽些桃花面吧。”文清握着沫儿的手，安慰道：“不怕不怕。这不给挑出来了么？等婉娘回来再给看看。”又伸出拇指，赞道：“沫儿真坚强。”


沫儿的脸有些发烧。他心里更加后悔，觉得自己早该说出来，让婉娘三哥等来想办法。


〔五〕


今天一共用了四次桃花面。面部小的痘疮已经消失，还剩下几个顽固的大家伙坚守阵地，只是肚子仍疼得死去活来，害得沫儿一整天都没吃几口饭。


更遭罪的是，手臂上的第一个水泡消了，接着在旁边又出了一个，黄三照样用针挑出一条虫子来。哪知午休过后，手臂上一股脑儿冒出了四五个小水泡。黄三和文清又是清洗又是针挑，竟然每个水泡里都藏着虫子，沫儿痛到麻木，瘫软在躺椅上，心里又是恐惧又是绝望，不知道如何是好。


吃过晚饭，婉娘回来了。沫儿半死不活地躺着，一动不动。婉娘以为他睡着了，笑道：“哟，不错嘛，痘疮大多褪了！”


沫儿颤巍巍地抬起胳膊，表情十分夸张。婉娘笑道：“怎么像个七老八十的老人家？”拉起他手臂一看，大吃一惊，道：“这是怎么了？”


文清早将今日挑出的小细虫子收集在一个瓦片上，端过来给婉娘看。婉娘瞄了一眼，随便把了一把脉，轻轻松松道：“没事，保证你今晚就好。”


沫儿把已经握得汗津津的铃铛悄悄地放回口袋。算了，过去的事情，还是不提为妙。


※※※


晚饭沫儿几乎还是一口没吃，捂着肚子，偶尔对着镜子缅怀下自己曾经光洁的脸，时不时哀嚎一番。


吃过晚饭，黄三和文清在磨米浆做底粉，唯独婉娘站在中堂门口，悠闲地摇着团扇，发出一串叽叽咕咕的古怪音节。


沫儿发现，婉娘念的竟然是胡氏用来祷告的咒语，心想唱什么小曲儿不好，偏要唱这个。


唱了三五遍，婉娘关上门窗，房间里很快闷热起来。沫儿虚弱道：“干吗？”婉娘神神秘秘道：“一位朋友，不想见人。”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文清道：“有人来了？”起身要去开门。


婉娘笑着阻止，道：“坐你的。老朋友答应送给的东西，估计忘了，今天才送来。”


等沙沙声消失，婉娘打开房门。只见中堂的台阶上，放着两颗黑黢黢的果子，微微发出些暗红的光来。


婉娘捡了起来，将其中一颗递给黄三，接着快步走到沫儿身边，叫道：“张嘴！”托着沫儿的下巴将剩下的一颗塞了进去。


沫儿还未及明白，已经咽入肚中，一股土腥味顺着嗓子蔓延到嘴巴里。婉娘笑道：“好不好吃？”


沫儿砸吧着嘴道：“什么东西？”


婉娘立马变了脸，不情不愿道：“地精果。好不容易才得了两颗，没想到便宜你了。”又用力推他，道：“出去出去，别在这里熏人。”


沫儿还没反应过来，肚子一阵咕咕乱叫，放出一串屁来，奇臭无比。婉娘文清都掩了口鼻，躲得远远的。


一通狂轰滥炸之后，沫儿跳起来叫道：“哈哈，肚子不疼啦！我要吃包子！我要吃香瓜！三哥，晚上的剩菜还有没？”


文清忙不迭道：“饭菜都给你留着呢！”一溜小跑去厨房端饭。


婉娘一脸嫌弃的表情，道：“你能不能矜持一点？比如，”她斟酌着词句，“比如排放肚子里的胀气，能不能背着人，偷偷地……”


沫儿睁大眼睛，分辩道：“人人都得放屁！我在自己家里放个屁还藏着掖着，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婉娘瞪着他，沫儿也直瞪着她，两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


文清在厨房叫道：“沫儿，有咸鸭蛋，要不要？”


沫儿大声回道：“要！要油多的！”


婉娘探头看着文清在厨房忙碌，忽而皱眉道：“真服了这个傻文清了，不管怎么提醒怎么暗示，他还就认定了你是个小子。”


瞧这句话说的，连黄三都抬起了头，看着沫儿笑。


沫儿不自在起来，支吾道：“他一根筋……”又小声恳求道：“先不要告诉他。我还没……没想好呢。”


婉娘朝他一挤眼，沫儿也回她一个挤眼，心情顿时说不出的舒畅。


沫儿去了厨房吃饭。黄三看着他的背影，道：“难为他自己想开了。”


婉娘摇着团扇，眼底满是笑意：“他这么聪明，几句话便可点醒。对了，丸装的桃花面，可做好了没？把剩下那个地精果加进去。”


黄三点点头，道：“放心。”


※※※


不管怎么说，桃花面的功效着实显著。三天工夫，沫儿脸上恢复如常，甚至还更白嫩些。沫儿嘴上不说，心里很是服气，还按着文清，将他脸上少数几个因长痘疮落下的疤痕也搽上了些。


同沫儿相比，青春期的性格波动在文清身上几乎没有任何表现。三年前香木事件，当文清深刻体会到可能失去黄三的心痛后，他便很快长大懂事，以至于自以为是、叛逆多疑等青春期情绪未来得及肆虐，便被感恩、体谅等代替了。所以，文清不明白沫儿为何整日脸色阴沉，但他早习惯了沫儿发脾气他便哄着，沫儿开心他便陪着，所以不管沫儿怎么对他，他从来心无嫌隙。


今日一场小雨，让原本闷热的天气凉爽了许多。沫儿这几天兴致大好，虽然仍是牙尖嘴利、好吃懒做，但眼底的坦荡轻松无法隐瞒，感染着文清也十分开心。


将前几日做好的底粉细细筛过，蔷薇粉、茉莉粉、牡丹粉等一一归置完毕，黄三同意给文清和沫儿放半日假。两个人欢呼雀跃，拿了钱上街去玩。


两人去买了一根黑蔗嚼着，一边四处看景致，一边比赛谁将蔗渣吐得更远。


不知不觉来到街口，见胡屠夫的铺位前围得水泄不通。原来今日立秋，大家伙儿都买肉改善生活。


胡屠夫今日新宰杀了一头猪，忙得满头大汗，正在分解猪肉。沫儿走了几步，又折身回来，看着胡屠夫忙活。文清看了看手中剩下的七文钱，提醒道：“钱不够了。”


沫儿不理，上去围观。胡屠夫从人缝中看到文清和沫儿，将一块肥膘抛到案板上，笑道：“刚宰的猪，新鲜着呢，要不要来一块？”


沫儿摇摇头。胡屠夫刀起刀落，很快将半边猪分解完毕，围着的人争相购买。


文清拉他：“走吧，我给你买豆腐串儿。”沫儿想了一下，道：“不，我要在这里看杀猪，你去帮我买豆腐串儿。”文清道：“好好，你不要走远了，回头我找不到你。”拿着钱去了。


沫儿退到人群外面，斜靠在一棵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个破旧的铃铛来，在手心里摩挲着，眼神飘忽，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胡屠夫家斑驳的墙壁。


胡屠夫家侧门的墙上，一个小小的风洞，不高，伸手可及，为的是方便查看来人是谁。风洞上面，钉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短钉，上面绑着一条褪色严重、几近风化的红绸带。


沫儿低头看了看铃铛。


铃铛上的绸带只剩下小小的一截，脏污得几近黑色，用力扯开才能依稀看出些红色来。


沫儿若无其事地走到钉子前，踮起脚尖，飞快地将铃铛挂上去。


铃铛随风轻摆，在阳光下反射出油腻腻的光。


周围并无一人留意。沫儿踢着地上的石子，重新退回到门前的树下。


文清买回了豆腐串，两个人三口两口吃完。文清兴致勃勃道：“走吧，我们去新中桥看人钓鱼去。”沫儿不肯，磨蹭了一会儿，道：“就在这儿玩。”


文清纳闷道：“这儿有什么好玩的？”不过见沫儿不动，便陪他看往来的人群。


买肉的人渐渐散了，胡屠夫擦了擦脸上的汗，取出磨刀石，大力地磨起刀来，并未像沫儿想象的那样，将铃铛偷偷摸摸地摘下来，或者神神秘秘地将沫儿请到一边密谋，他的神态也没有任何异样。


此处街口，来来往往的人极多。只要是个男的，沫儿就怀疑是那个神秘男子，到了最后，沫儿连经过的女子都开始怀疑起来了。


一个上午过去，胡屠夫的肉都快要卖光了，也不见有人对那个挂着的铃铛多看一眼。亏得文清性子不急，人也无趣，就这么陪着沫儿在肉铺前耗了半天。


※※※


闻到了周围饭菜的香味，沫儿无精打采道：“回家。”两人刚走了几步，忽听后面有人招呼，回头一看，竟然是老四。


老四晒得黢黑，步履匆匆，快速道：“你们俩在这里做什么？”


文清正要回答，沫儿抢先答道：“想买肉，可带的钱不够。”


老四飞步走到胡屠夫肉案前，丢出一块碎银子，道：“来二斤肉。”转而递给文清。


文清要推辞，却被沫儿一把接过，眉开眼笑道：“四叔今日公干哪？”平日里沫儿见到老四都是冷嘲热讽的，今日这句“四叔”，倒让老四有些意外。


老四焦急道：“我手头有公务，没工夫去见婉娘。刚巧碰上你们俩，回去给婉娘带个话儿。”他交代随行的两个捕快先走，将文清和沫儿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我这些天查到一些情况，和开国侯鳌公有关。”他的左眼眉毛上挑，猛挤了几下眼，十分难看。


文清见事关重大，忙认真听着，沫儿却一脸的不以为然，还小声嘲笑道：“挤什么眼，啥时候养成的贱毛病？”


老四似乎毫无察觉，自顾自道：“我怀疑，鳌公就是新昌公主的神秘师父。”


原来老四一直在追查鬼冢和盅虫一事。老四道：“我们得到线报，说今晚有神秘人物在清风巷一带集聚。我想着，单凭我们这十几号捕快，只怕对付不了，所以想请……”


沫儿一下明白了，抢白道：“两斤肉，就让我们去卖命了？肉还给你好了。”


老四尴尬之极。文清忙拉沫儿，道：“四叔别急，沫儿说笑呢。我这就回去告诉婉娘。”


老四不再多说，双手一抱拳，急匆匆走了。沫儿看着他的背影，不满道：“什么人呢。别想着吃你两斤肉，就能收买得了我。”


文清笑道：“沫儿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


沫儿还要分辩，略一扭头，顿时张大了嘴巴。


胡屠夫门口墙上挂着的铃铛，不知何时不见了。


沫儿不甘心，索性快步走回到正在清洗案板的胡屠夫身边，摸着钉子上的红绸布，道：“胡叔，你这儿的钉子上挂的什么东西？”


胡屠夫被问得莫名其妙，愣了一会，才道：“没挂东西啊。一个小钉子，挂不动招牌。”


沫儿盯着他的脸，道：“挂个铃铛也不错。”


胡屠夫更加不明所以，只当他小孩脾气，笑道：“挂个铃铛做什么？”


沫儿见他眼神真挚，不似是说谎，心想可能刚才眼错不见被人拿走了，心中十分郁闷。


〔六〕


回到家中，婉娘又不在家。文清惦记着老四所托之事，急得团团转。黄三见状，道：“不急，傍晚便回。”


果然晚饭时候，婉娘回来了。听了文清的转述，点头道：“看情况吧。说实话，我可真不想多管闲事。吃过饭收拾一下，我们出去逛逛。”


沫儿想了又想，还是将铃铛一事说了出来，懊丧道：“我本来想守着看看是谁，谁知道一个大意，铃铛就不见了。”但对于神秘男子所说的关于自己爹娘之事，却没有提起。


婉娘听了，嫣然一笑道：“没事，一个铃铛而已。你身上的盅虫之毒已经解了，那人是谁都不要紧。”


沫儿想起鳌公，不安道：“可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婉娘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随意道：“不变应万变。”她的手掌软软的，带着独有的幽香，让沫儿瞬间安心了许多。


※※※


凉风习习，婉娘慵懒地躺在躺椅上，闭眼道：“啊呀，一层秋雨一层凉，真舒服。可惜了，立了秋，这一年就算是白费了，那个倦寻芳，还是做不成。”


沫儿好奇道：“倦寻芳是什么？”


婉娘道：“一款香粉，所用材料实在太难培养，今年又做不了了。”


沫儿向来不求甚解，一听到难，便不再追问。


文清道：“去不去清风巷？”


婉娘翻了个身道：“急什么，容我想想。还有个小朋友没来呢。”话音刚落，只听门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先露出个毛柔柔的大尾巴，接着小白狐探出头来，朝婉娘等人张望。


沫儿一声欢呼，吓得小白狐猛地缩了回去。婉娘翻身起来，笑道：“走吧。”


小白狐顺着沿街的绿篱一路疾驰，偶尔停下等候婉娘三人。所幸它机灵异常，也不曾被人发现，倒是沫儿，追得气喘吁吁的。


经过南市，小白狐窜入一条小巷，消失不见。沫儿赶上来，看看四周的景物十分熟悉，纳闷道：“这不是柳枝巷么？”


三人一看，可不是，前面便是老四家。婉娘道：“既然来了，不如去老四家里坐坐。”伸手推开大门，叫道：“老四在家吗？”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房间里和前廊并未点灯。沫儿提醒道：“老四说今晚要去清风巷执行公务。”


一个黑影慢腾腾从葡萄藤架下的阴影中走出来，却是钱夫人吴氏。婉娘关切道：“夫人怎么不点灯？”吩咐文清打亮火折子，将前廊的灯笼点上。几月未见，她形容憔悴，眼窝深陷，没有了浓妆艳抹，只显得脸儿黄瘦，苍老了许多。


看到婉娘，她眼里敌意甚浓，道：“你来做什么？老四不知死哪了，不在。”扭身便走。


婉娘一把拉住，关切道：“还没有玉屏的消息？”


吴氏呆住，突然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横流。文清和沫儿将她扶到堂屋躺下，她一边嚎哭一边捶着被子痛骂：“这死女子不知到去哪儿了，她还带着个拖油瓶，谁来照顾她……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吴氏脾气虽坏，但看得出是真心难受。沫儿和文清都有些触景生情，心想要是自己的娘活着，哪怕是给她骂一骂也是好的。


两人安顿好吴氏，回到院中，见婉娘蹑手蹑脚，去了偏厦墙后的风道。葡萄树便种在风道口，盘曲的根茎扭在一起，将风道堵得严严实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沫儿还以为婉娘找茅厕，正要指给她正确方向，忽见夜色中一蓬白色一闪，发出刺啦刺啦的抓刨声，竟然是小白狐，正用力地用爪子扒拉盘结在一起的树根。


婉娘蹲下身，拍拍小白狐的脑袋，轻笑道：“好了，没你什么事儿了。找个安全的地方去。”


小白狐伸出舌头，舔了舔婉娘的手指，箭一样逃走了。婉娘悄声道：“文清去偏厦拿盏灯来，不要惊动钱夫人。”


沫儿掌灯，文清从树根的缝隙中挤了进去，嘴里说道：“在这里找什么呢？”微弱的灯光下，后面几条树藤光溜溜的，特别是其中盘绞在一起的两条，同其他树根的粗糙皴裂的样子大为不同，倒像是经常被人抚摸似的。


婉娘仔细看了看，道：“试试能否拉开。”


文清两手各握一条树藤，用力一拉。树藤微微抖动，葡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但无其他异样。婉娘疑惑道：“难道找错地方了？”


文清将两条树藤换了位置，重新推拉，这次却轻松了许多，树藤变形，扭曲着朝两边张开，露出中间的空洞来。


沫儿伸长手臂，将灯远远递过去。文清双手摸索了片刻，道：“咦，这里有个石板。”用手一敲，发出咚咚的响声。沫儿好奇心大起，将灯递给婉娘，自己也挤进去帮忙。


婉娘道：“看有无门环，将洞口拉开。”


果然在石板底部有个铁环。石板极其厚重，周围又布满了葡萄树的根茎，两人费尽力气，终于将石板拉起，露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来。婉娘悄声道：“下去看看，小心。”


文清拉着树藤慢慢跳下，又托着沫儿下来，打起火折子，顺着满是根须的洞口，猫着腰走了十几步，看到前面透过来一丝微弱灯光。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起：“相公怎么回来了？”


文清和沫儿目瞪口呆。钱玉屏挺着大肚子，闭着眼睛躺在一张简易竹床上，脸上带着长期不见天日的苍白，一点血色也无。


钱玉屏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外面，以手做扇，道：“今天立秋，这地下还是闷热。身子也越来越不得劲儿，唉。你过会儿给我端些水来。”


文清和沫儿一头雾水。这是个什么情况？这天老四天天鼻涕一把泪一把、哭着喊着四处寻找钱玉屏，哪知道钱玉屏就在家里，听这口气，还是他在照顾着。这老四，在玩什么花样？


钱玉屏不见老四回答，道：“相公怎么啦？”转过头来看到文清和沫儿，惊得浑身一颤，抱着肚子慢慢折身坐起，愣愣地看着他们。


文清手足无措道：“呃，四婶子……原来你在这里，我们还以为……”


沫儿冷眼打量着四周，飞快地转着念头。相对端午时候见到的土丘，这里的工程简陋许多，充其量算是一个低矮的地下室。面积约一丈见方，一伸手便会碰到顶上植物的根须；一张竹床，两把竹椅，一个水盆便是全部家什了。但从床里墙面上的印痕看，显然住了有些时日了。


钱玉屏有些羞愧，挤出一丝笑容，道：“让你们担心了。”站起穿鞋，但脚肿得塞不进鞋子里，看来临盆在即。她苦笑了下，道：“那边有椅子，你们俩自己搬来坐。”


文清似乎比钱玉屏还要尴尬，脸儿通红不知该说些什么。沫儿理了理思绪，冷冷道：“我们不担心，你娘才担心。她在上面哭得什么似的，以为你失踪了。”


钱玉屏眼里闪出泪光：“她……她还好吧？”


婉娘不知何时出现在沫儿身后，道：“怎么可能好得了？刚才令堂还在嚎啕大哭，说不知你怀着身孕怎么样了。原来你躲在这里，同她仅三尺厚土之隔。”


钱玉屏更加手足无措，眼睛躲闪着不敢看婉娘，赤脚下地行了一个礼，道：“婉娘……怎么来了？”


婉娘盯着她的脸，道：“这怎么回事？”


钱玉屏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我……上面太热……这里安静些……”婉娘拨过一根垂在头发上的葡萄根须，道：“这儿又闷又热，对孕妇可不太好。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吧？”


钱玉屏手抚摸着肚子，半晌才闷闷道：“我自己愿意住在这儿，不想听我娘唠叨。”


吴氏性子泼辣，脾气急躁，这倒是真的。沫儿轻哼了一声，小声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婉娘叹道：“可怜令堂了。”


钱玉屏一脸凄楚，低声道：“是我不孝。”


婉娘问道：“老四也同意你躲在这儿？”


钱玉屏低头道：“这里安全，免得受坏人威胁，他才好一心干事业。”沫儿分明看到钱玉屏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婉娘道：“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钱玉屏垂头不语，忽然十分唐突道：“我家的事，与您无关。走吧，我要休息了。”躺上竹床，扭身朝里，给了婉娘一个后背。


婉娘长叹一声，道：“也罢，你多保重。”带了文清和沫儿就走。


三人正要往上爬，忽听钱玉屏叫道：“不要去清风巷！他……鳌公神通广大，你们对付不了！”


但等婉娘折回，钱玉屏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


三人沿街而行。沫儿突然恨恨道：“老四真不是个东西！骗子！以前他就当过香木和新昌公主的帮凶，以后他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会再信！”


文清嗫嚅道：“可能……四叔有苦衷？”


沫儿暴跳如雷：“有个屁苦衷！媳妇儿已经找到了却藏起来，还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骗我们帮忙。我就说呢，谁家媳妇丢了，还天天忙公务忙办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勤谨呢！这个骗子！”


婉娘忽然笑道：“不如我们去清风巷看个热闹，顺便当面问问老四？”


沫儿顿住了脚步，不满地叫道：“你还真自愿上当啊？”沫儿寻思，鳌公今晚在清风巷一定有大动作，老四怕死，才求救于婉娘，要是去了，不出手定然不行，出手帮忙又便宜了老四。


婉娘道：“若真如老四所说，鳌公才是鬼冢和蛊虫的幕后指使，这梁子早就结下了。到时只怕人家会主动找上我们呢。”


沫儿愤愤不平道：“每次帮他破了案，得的名利都是他的。你算算，尸体被盗案，黑蛇案，我们帮一次，他就升官一级。最关键，是他满嘴谎言！没一句真的！”


文清闷头闷脑道：“我也想当面问问四叔。”


沫儿最讨厌受人愚弄，怒道：“别一口一个四叔的。你拿人家当长辈，人家当我们是傻瓜呢。”


〔七〕


清风巷八个小院的门口和街心的石柱上，都挂起了红灯笼，柔和的灯光伴随着阵阵清风下婆娑的树影，平添了几分美感。


三人站在街心，脚下的影子长长短短，呈放射状投向四周。沫儿缩了缩脑袋，喃喃道：“我怎么觉得，我们几个傻呵呵的站在亮光处，刚好是人家的靶子呢。”拉着婉娘文清快步闪到树荫下，长出了一口气，道：“还是躲在黑暗的地方感觉安全些。”


巷子十分寂静，同白天来的感觉并无二致。文清仰脸看着街心亭的大灯笼，不解道：“鳌公要是想做坏事，不点灯岂不更好？”


沫儿道：“可能人家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香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虚得厉害，央求道：“我们回去吧。”


文清张望着，道：“四叔呢？莫不是已经埋伏起来了？”


婉娘道：“老四他们可能没这么早。我们走一圈看看，没事的话就回家。”轻巧地跳进草地，走到两个石兽前，用脚踢了踢，沉吟道：“马，还有老鼠。”


沫儿悻悻道：“我知道你在找什么。入在午马，出在鼠腰，对不对？我和文清早来看过了，没用。”


婉娘眯眼看着直竖的旗杆，道：“这个地方并未设卦，但偏偏同歌谣里的每一句都符合，好奇怪。”九个灯笼，八个从四面八方照射，一个挂在正中，照得旗杆的影子如同淡淡的波纹，根本无法判断影子顶端在哪里。


沫儿觉得不安，拉着婉娘的手臂摇着：“走吧走吧。”


婉娘想了想，道：“好，我们明日再来。”正要离开，文清却突然举着一块东西叫了起来：“这是什么？”


这是一块巴掌大的透明鳞片，上面有些斑斑点点的红色。婉娘倏然变色，飞步上来道：“哪里找来的？”


文清指指石马。婉娘蹲下身查看。石马的四只脚竟然是朱红色的，上次沫儿同文清来时并没有留意。除了这块透明的大鳞片，周围还有些散落的青色鳞片，呈规则的扇状。


婉娘拿着那个鳞片嗅了嗅，神色渐渐凝重，道：“今日走不了啦。”


※※※


婉娘绕着街心走走停停，不知看些什么。


这条巷子口小肚大，八个院子一模一样的格局，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沫儿心神不宁，只想早些离开，拉着婉娘的衣角不住嘀咕：“哪里不对劲，总觉得瘆得慌。”


三人来到正西位置的院子前。这家门口打了一口新井，崭新的大青石砌成的井台，上面布满雕花，相当气派。


沫儿好奇道：“这个院子住了人吗？”伸手去推大门。大门锁着，铁锁都已经锈了，院里也漆黑一片，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沫儿只得作罢，转过头来同文清一起看井口。


婉娘绕着井走了一圈，伸手给文清，道：“拉住我。”伏在井台上，探身往井的内壁上摸索了片刻，抓出了一些半干的青苔来：“不是新打的井。”


沫儿突然想起，上次来时，这里摆放着一张石桌。文清也想了起来，纳闷道：“谁这么无聊，把井封了开，开了封的？”


婉娘不答，对着石柱上的灯笼沉思良久，突然一拍脑袋，叫道：“我知道了！”快速道：“你们俩快去，将其他院子前的灯笼，还有石柱上的，都灭了。”


沫儿正探头往井下看，见下面黑乎乎的，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不见水面反光，便道：“是口枯井，没水。”


婉娘一愣，重复了一句：“枯井？”伸手看了看残留在手上的青苔，叫道：“文清站住！”抱着沫儿笑道：“好小子，不枉我疼你，差一点就犯错了。”擦了手上的污垢，道：“看来今晚我们要会一会高人了。”拉了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位于西南方向的小院。


沫儿懵懵懂懂，迷惑道：“你找什么？”婉娘的眼光落在小院大门前的一洼水面上。


清风巷内道路皆为青石铺就，十分平整，唯独这个小院前一处青石碎裂，可能是重物碾压过，形成了一个脸盆大小的低洼。今儿早上下了一场小雨，雨水在此汇集，便成了一处浅浅的水面。


婉娘绕着水面走了多圈，似乎难以下定决心。文清沫儿不明就里，茫然跟着她绕来绕去。


婉娘终于站定，自言自语道：“不错，卦象被动过了，这里才是坎卦。”坎卦为水，需有水的地方才行。


婉娘叫文清沫儿去将其他灯笼灭了，只留此院门前这一盏。


灯笼挂在门廊，踩着旁边的石狮子刚好够得着。倒是石柱上的灯笼两人费了一些心思，从旁边槐树上砍了一棵长长的树枝，才取下灯笼来。如此一来，整个小院，唯独剩下了西南院这一盏灯，残缺不全的石兽，矗立的石柱，枝桠婆娑的树木，在朦胧的灯光下变得狰狞起来。


婉娘回到街心，顺着石柱的影子看去。沫儿突然明白了。这里的格局，同端午前那个土丘相似，婉娘要找的，便是定准方位，破解这个卦局。


沫儿小有得意，道：“我知道啦，不用看，西南的灯，影子肯定指向东北……”


沫儿的话生生地吞了下去。石柱的影子投往东北方向没错，但中途映射在石马上，斜向北方。影子的落点处，是一块残破的扁圆石头，毫无疑问，这是一只不知名石兽的脚。


这同上次土丘的风土局路数几乎一样。沫儿跳起来，拔下婉娘头上的阆苑古桃簪子，作势要扎。婉娘一把夺下，心疼道：“别把我的簪子弄坏了。”顺手簪在沫儿的头发上。


一阵微风吹来，灯笼摇摇摆摆，石柱影子也随之飘忽。婉娘喃喃道：“这个局布置得实在太巧了，真是难得。”从怀中摸出一颗发光的东西轻轻一抛，那东西不偏不倚，刚好落在石柱顶上。


一缕清香在整个巷子里弥漫，淡淡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如清风之回雪，凉清淡雅，韵味悠长，吸入后只觉得天地澄澈，万物清明，沫儿心底原有的愤慨浑浊之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婉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这才是真正的桃花面。”


文清突然叫道：“灯笼！”


西南院门廊下的红灯笼，慢慢变成了白色，把三人的脸都照得惨白惨白的。灯笼上面诡异的符号，如同蛇一般地扭动着，石柱的影子竟然莫名改变了方向，抖动了足有一盏茶工夫，落在亭子一侧的草丛里。


文清和沫儿不敢莽撞，背靠着婉娘，一个人盯着四周的动静，一个盯着那个诡异的白灯笼。婉娘慢慢走近草丛，蹲下拨开青草查看。


忽然哗啦一声，白灯笼剧烈抖动，两人都有些站立不稳，不约而同去抓婉娘的衣袖，却抓了个空，回头一看，婉娘不见了。


沫儿一个愣怔，还未反应过来，其他院子的灯笼一起亮了起来，清一色的白灯笼，画满诡异符号，同当年在府衙停尸房看到的镇魂灯有些相似。


两人不管不顾，扑到刚才的草丛处，又刨又揪，恨不得挖地三尺。


沫儿的指甲翻了过来，钻心地疼。


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别废工夫了。”沫儿拉起犹自疯狂刨地的文清，转过身来。


一个衣着华贵的高瘦老者，居高临下地站在街心，玩味地看着文清和沫儿滴血的手指，笑道：“真不容易。”


沫儿瞪着他良久，道：“你是鳌公？”


老者打个哈哈，踱着方步感叹道：“不容易啊不容易，这个局还是给婉娘破了。”


文清双眼通红，叫道：“婉娘呢？”


老者自顾自地说：“这个清风巷，我生生地将坎卦移了一个方位，婉娘竟然仍能找到，心思之缜密，真是让人佩服。”他耸着鼻子闻了闻，扭头道：“这是什么香？”


沫儿冷冷道：“不知道。”


老者一副沉醉的表情，道：“好香！好香！”张开双臂，闭着眼睛，大口地吸入香味，喃喃道：“要是我早能闻到此香，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恶念了吧。”


文清早就急了，叫道：“婉娘去了哪里？”老者上下打量着文清，瞄一眼沫儿，忽然极其热切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文清听得莫名其妙，嗫嚅着回答不上来。


老者笑了起来，眨着眼睛道：“这么一对儿血脉精奇的童男童女，可不好找。难为婉娘。”文清被彻底弄糊涂了，看看自己再看看沫儿，道：“童男童女？”


沫儿板着脸，一言不发。老者似乎觉得十分好玩，哈哈大笑：“方沫儿是个尖酸刻薄的女娃子，整个洛阳城的人都知道，就你小子偏偏认定了他是男娃。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文清心中一片空白，茫然看向沫儿，沫儿将脸扭到一边。文清见沫儿食指指尖流血，习惯性一把抓住，下意识道：“你的指甲软，看又断了。”飞快从荷包中拿出一卷儿细布帮他缠上，动作一气呵成，自然至极。


他知道沫儿经常受伤，荷包里总是带着细布；他也知道沫儿指甲软，容易断裂，那种精致的长指甲，沫儿从来留不了，所以荷包里还有一把小锉子。


沫儿心中一暖，喝道：“文清别理他。神经病，堂堂一个开国侯，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做什么？”


老者饶有兴趣地看着文清，听了沫儿的斥责，不但不怒，反而略带羞愧道：“是我错了，只是这几句话我早就想点醒他，所以一时没忍住。要不，我带你们看看我的成果？”


沫儿的脸瞬间通红。好嘛，文清不知道自己是个女孩，竟然连开国侯鳌公都看不过眼了？真是莫名其妙。


文清依然愣在那里，不敢看沫儿的脸。沫儿同往常一样，大大方方去拉了文清的手，小声道：“不知道婉娘是死是活呢。”


文清这才回过神来，凝了凝神，道：“什么成果？婉娘呢？”


鳌公神秘一笑，道：“你们放心，婉娘没事。我带你们俩先参观下这个清风巷。”


沫儿想象中的开国侯应该是威严霸气，或者和蔼可亲，没想到这个鳌公如此行事。倒不是不靠谱，只是觉得多了些市井之气，而少了几分庄重大气。


鳌公在前面走着，一路介绍，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原来清风巷按照八卦而建，八个小院按照方位，刚好对应乾、坤、震、巽、坎、离、艮八个卦象，而街心也以道家的“阴阳鱼”布置，整个巷子不骄不躁，阴阳适宜。怪不得，不管这里发生什么，整条巷子总是给人一种静谧宜人、安全舒适的感觉。


沫儿对周易八卦等向来不感兴趣，心里只惦记着婉娘安危，心想老四怎么还不来，敷衍了两句，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鳌公对沫儿的不感兴趣表现出几分失望，张嘴欲说什么，摇摇头闭上了嘴，重新回到街心，满脸堆笑道：“好，那就看下一个。”从背后抽出拂尘，舞动起来。


拂尘刚劲，带过一阵阵的狂风，整个巷子顿时飞沙走石，树叶乱飞。门廊的白灯笼随之疯狂摇摆，隐约可见上面的符号朝四面八方飞驰而来，共同作用于街心。


风沙过后，只听轧轧一阵石头摩擦的声音，环绕街心，拱起四个石柱，石柱上缠绕着粗大的铁链，铁链下，绑着四个人。


〔八〕


沫儿一阵恍惚。不对，不是四个人，而是——一尾红色锦鲤，一尾白色锦鲤，一个癞头大鼋，还有一个只是模糊的红光，看不清是什么。


沫儿揉揉眼睛，原来是自己看花了眼，仍是四个人。婉娘位于正北坤卦，垂着头，不知死活。正西方坎卦方位，是一个消瘦的白衣公子，似乎已经昏迷。而正东方离卦，却是文清沫儿的老熟人，元镇真人。三年不见，他除了胡子长了些，似乎没什么变化。而在正南方位的乾卦位置绑着一个男子，头发凌乱，散落下来遮住了脸面，看不见模样。


那边文清早叫了起来：“婉娘！”扑上去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去凿铁链。鳌公眯眼笑道：“不用费工夫了。我这是玄气冷链，你那把寻常匕首，没用的。”


啪的一下，文清用力过猛，匕首断了，铁链上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而且铁链是从石柱内部直接伸出来的，根本不见接口在何处。文清将愣在一旁的沫儿拉过身后，怒道：“你抓来这些人来，到底做什么？”


鳌公不紧不慢地踱着方步，朝着被绑的四人一个个扫视过去，如同一个得意的猎人在巡视自己的猎物，而在婉娘面前，他尤其停留的时间久些，表情怪异，不知道在想什么。


文清大为焦急，四处张望。鳌公回头见了，道：“你在等谁？哦，你在等老四吧？”他轻笑一声，指着正南方向绑着的男子，道：“老四在这儿呢。”


怪不得老四没来，原来他早已被抓。沫儿一手握住文清的手，小声道：“不要急躁。”另一手在口袋里翻弄，将婉娘塞给他的瓶子打开，摸出一颗桃花面来，趁老者不备，丢到了婉娘脚下的草丛里。


香味并未变得更浓，婉娘的头摆动了一下，仍未清醒。文清怒视着鳌公，却不知如何是好。


沫儿突然道：“我困啦，我要回去睡觉。”将文清的手一捏。


文清怔了下，道：“好。我们就不打扰鳌公的清静了。告辞。”


鳌公啧啧道：“我还以为闻香榭里的小伙计多忠心耿耿呢，原来一见主人被缚，逃得比兔子还快。”


文清正要分辨，被沫儿一把拉住：“谁说小伙计就得给掌柜卖命？她贪财小气，又俗气又市侩，我早就不想干了。刚好，你今晚结果了她，我的卖身契就算作废，我自由了。”


鳌公转着眼珠子，奸笑道：“回去搬救兵？这么好玩的事儿，要是缺了你们两个，就一点也不好玩了。巷子口已经封上了，以你们俩的本事估计难走出去。”


沫儿本想使个缓兵之计，出去求助黄三和官府，没想到竟被鳌公一眼看穿，再想起他刚才提到“童男童女”时的猥琐表情，还不知道他会怎么对付自己和文清，把心一横，索性破口大骂：“老不死的怪物，还开国侯呢，红屁股猴还差不多，模样猥琐，卑鄙无耻，别说修仙，我看你连个鬼也修不了！”


鳌公大怒，冲过来骂道：“你这丫头真是嘴巴刁毒之极，要不是看在婉娘的面子上，我早就割了你的舌头！”


沫儿吓得慌忙躲避。文清挺身而出，道：“你好意思说别人刁毒？我看你才最歹毒呢！”


鳌公瞪视二人良久，忽而笑了，十分爱惜地弹掉长袍上的一片枯叶，道：“同两个瓮中之鳖置什么气，我真是糊涂了。”他仰脸看了看星象，道：“婉娘果然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这么早就来了，离子时还早呢。”


他在街心的大石上坐下，慢条斯理道：“你们俩还是乖乖听话。”


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声，声音由小至大，像是无数个小石子在一起摩擦，入耳十分不适。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跳出街心，一脚踹开了北院大门，趁着门廊的灯光，并肩走入院中。文清打开火折子，低声道：“声音是从堂屋发出的，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沫儿看了一眼白森森的灯笼，有些胆怯，道：“我同你一起去。”两人一前一后，文清推开堂屋大门，举起火折朝里面看了一眼，表情顿时僵住，飞快拉他快步退至门廊下，沫儿问道：“怎么了？”


文清含糊道：“别看了。”堂屋的门突然动了一下，隐隐看到一摊黑水从门缝下蔓延出来。与此同时，院中的草垛突然一阵抖动。沫儿直觉不妙，正伸长了脖子想细看，只听文清急切道：“快跑！”


鳌公背着双手，招手笑道：“来街心啊。”两人哪顾上多想，一起跳入草地。


文清脸色惨白，不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害怕。沫儿见文清脸色有异，想是小院之中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婉娘又不见醒，虽然心里坚信她不会有事，但仍心头一片混乱，扑过去叫道：“婉娘！”


婉娘低咳了一声，晃着脑袋呻吟道：“啊呀，可疼死我了。”沫儿惊喜地围着她又跳又叫。婉娘皱眉道：“沫儿你这个小话唠，能不能安静些？你帮我把手臂上的铁链动一下，勒得我不舒服。”


她的语调极其自然，像是在家里指使沫儿干活一般。沫儿顿时得了气势，同文清帮婉娘调整了铁链，歪头瞪着鳌公，一副挑衅模样。


鳌公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满脸惊愕，手按在拂尘柄上，似乎随时便要发功。


婉娘看了看其他三人，惊喜道：“这么多老朋友！文因！师兄！”


沫儿心中一动，特地朝那个叫文因的瘦弱男子多看了两眼。三人并无一人醒来，老四披头散发，更是昏迷不醒。


文清低声和婉娘说了句什么，婉娘点点头，笑道：“鳌公这个局做了好多年了吧？”


鳌公挺了挺背部，面露得色：“当然，静候婉娘入瓮。”


婉娘朝四周看了看，摇头道：“这个清风巷布局原本十分精巧，但经你这么一改，风水全乱了。你先是封了水井，后来又抽干井水，将坎卦于巽卦互换，虽然一时有效，但这个局已经破了。”


鳌公桀桀笑道：“一时有效便可，我本来也没想世代永昌。”


婉娘朝元镇真人瞄了一眼，一本正经道：“我同鳌公不睦，也就算了，但元镇真人死心塌地跟着鳌公，鳌公怎会将他也抓了来？”


鳌公抿嘴冷笑，欲言又止。婉娘突然忍不住笑了：“哎哟，不行了，老四，你这易容术虽然不错，但扮起鳌公来，光是神态、举止、想法都不知道差了多远了。”她咯咯笑个不停，笑得周身的铁链都抖动了起来。


沫儿和文清本来正在警惕地盯着鳌公，防止他突然发难，听了婉娘这话不由一愣。


假扮鳌公的老四一副怄火的表情，摸着脸颊尴尬地笑。沫儿勃然大怒，尖叫道：“老四你这个死骗子！”扑过去朝他的脸上抓去，老四闪身一躲，沫儿只够上他的下巴，竟然将他满把的胡须扯了下来。


文清唯恐沫儿吃亏，忙将他护在身后，皱眉道：“四叔！”


老四摸着下巴的青胡茬子，换上了一贯的恭谦表情，羞愧道：“这是意外……误会了……”


文清急道：“不管怎么说，先赶紧把人都放了吧。”


老四走了两步，看了看被绑着的四人，忽然站定，叩着脑袋自嘲道：“我真是傻了，还以为这个女人手眼通天呢。”粗暴地推开文清：“闭嘴！一边去！”径直走到婉娘身前，挑起她的下巴，竟然用极其悲愤的口气质问道：“我本来不想惹你的，你为何总是跟我过不去？”


婉娘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柔声道：“这话可冤枉死我了。”


沫儿早已按捺不住，挤过来打掉他的手，道：“你还要不要脸？要不是婉娘，那些案子凭你的能力能破的了？你能够顺利晋升到县尉？”


老四眉毛倒竖，恶狠狠地举起了手，一瞬间，沫儿以为他要打自己，吓得连忙缩头。不料老四却软绵绵放下了，喃喃道：“真同我娘骂人一模一样。”


文清急得顿足：“四叔，你先把婉娘放开再说呀。”


老四的脸阴沉下来：“去年秋天，我曾警告过你们，不要多管闲事，可是……婉娘，我一直敬重你有胆有识，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你管得太多了。”


沫儿惊叫道：“原来是你送的木魁娃娃？”去年秋季，沫儿在一墙之隔的钱家后园里发现一株幽冥草，婉娘贪财，将它移植闻香榭，后来被人隔墙投过一个包裹，里面有一个成熟的木魁果，还有一个布条，上面用朱砂写着“勿管闲事”四个字。


老四痛心疾首道：“不错，我一直当闻香榭是朋友，着实不想让你们参与此事，所以特意写了纸条提醒，还送了一颗木魁果给你！”


婉娘点头叹道：“我说呢，一直琢磨不透写这个纸条的人到底是什么用意，原来是你写的。如此说来，你老早就谋划着这么一天了，是不是？”


老四双目如电，恨恨道：“去年我利用岳母同钱衡的关系，控制了钱家父子三人，想着只要幽冥草种植成功，加拘上三个生魂，便可功力大增，谁知你和雪儿横插一杠，导致我功亏一篑。”


婉娘不恼不怒，莞尔道：“你将幽冥草种植在我闻香榭的隔壁，不是相中我园中奇花异草的花灵么？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管你是谁，想占我便宜可不容易，我自然取了来。所以这事儿，原是你打错了主意。”


老四哼了一声，悻悻道：“好吧。这个算我有错在先。但银器王凡的家事，同你什么相干？”


沫儿越听越是心惊，银器王凡偷情休妻，野鸡精惑乱王家，竟然也同老四有关。老四因为香木一事成为捕快，表面上一直同闻香榭交好，是为数不多常出入闻香榭的人物之一，没想到，他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人。


婉娘皱眉看着他，娇嗔道：“老四，你堂堂一个人前光明磊落、英勇神武的捕快，还做出贪人钱财、拘人生魂这种事，可太不该了。”


沫儿不等老四讲话，道：“所以就有了后面的香云阁污蔑闻香榭事件。”老四恼怒闻香榭多事，得知老赖给阿萝治脸心切，便同老赖勾结，用半边娇毒害年轻男女，偷盗官府停尸房热尸，并以此事大肆造谣，说闻香榭用死人尸油熬制胭脂水粉，致使闻香榭一度门可罗雀。


文清早听得傻了，看着老四瞠目结舌。婉娘苦笑道：“我当时可是一点都没怀疑你，那晚捉拿老赖，我竟然还叫三哥通知了你去，想着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


老四嘴角挑起，哼了一声，毫不掩饰他心底的得意。沫儿冷冷道：“袁天师。”


老四下意识地将眼神转向沫儿。沫儿重复道：“袁天师。你才是袁天师。”


老四笑了，对婉娘道：“闻香榭里，你知道我最讨厌谁吗？就是她，这个整天扮成小子样儿的小泼皮无赖。但我越讨厌她，就越发好奇，想看看她同她爹娘到底有几分相像。”


沫儿惊叫起来：“你认识我爹娘？”随即明白，老四既然能扮鳌公，自然能扮成任何一个老头子。那日挑拨自己和婉娘关系的神秘男子，可能也是老四。


老四笑而不答，继续道：“新昌公主想救活驸马，雪儿想救出霸下，霸下急于摆脱死门，这三人倒是很好的棋子，所以便有了鬼冢。”


文清终于开口说话了：“小安同你无冤无仇，你用七魂钉害她干吗？”


老四挺直脊背，大义凛然道：“非我族类，人人得而诛之。”看到熟悉的动作表情，沫儿确认无误，他就是那日的神秘男子。


文清又急又气，道：“小安和雪儿姑娘好好地开她的布庄，并无害人之心，反倒是你，表面刚正不阿，背地里心狠手辣，以如此借口肆意害人，你还有人性吗？”


老四第一次见文清骂人，甚感新奇，嘿嘿笑了两声，道：“文清还真是个好孩子。再大一些，不如随我去做捕快如何？”


婉娘哈哈大笑：“我怕跟着你好孩子也变坏孩子了，还是跟着我，不过贪财小气些而已。”


老四也不以为意，陪着笑了几声，道：“唉，我也倒霉，那晚一时心软，没有趁机除了你，结果倒连累自己丢了一只眼睛。”沫儿想起他曾同自己和文清并肩而行，想来不知他当时动了多少个加害自己的念头，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婉娘道：“我猜想，那晚即使鬼冢成功，新昌公主的驸马复活，霸公顺利摆脱死门，只怕最终的受益者也是你吧？”


老四谦虚道：“这算是各取所需。那晚我见大势已去，便向霸下传递信号，要他放弃，我们择日另想办法，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心狠，非要收了雪儿姑娘的灵气。”


婉娘笑道：“这也是天意，活该你少一只眼睛。夜路走多了，总会遇上鬼。”


老四的五官顿时狰狞，随即又恢复正常。婉娘道：“难为我四处寻找奇花异草，想给你治疗眼睛。可是直到这个时候，我仍然没有怀疑你，相信你是被胁迫的。”


老四诚挚道：“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女人就是你。要不是我身负重任，我定然会爱上婉娘你的。真的。”


婉娘嫣然一笑道：“承蒙抬爱，受宠若惊。只是你为何不休整些时日，怎么这么快便启动盅虫了呢？”


老四摸着鼻子道：“我实在是等不及了。我本来想着只要你安心卖你的香粉，不多管闲事，我就放你一马，可你偏偏仗着自己法术高能力强，什么事都想管，害得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迫不得已，只好利用今年虫年之际，奋力一搏。”


沫儿诧异道：“什么是虫年？”


老四道：“虫年么，便是虫子比往年相比格外多些。”原来天地看似无常，实则有道，天时、地利、风水、气候甚至包括一些人为的因素共同作用，使得每一年都有一些独特的属性。比如风年，往往干燥多风，水年，则容易发生内涝，而虫年，便是今年的气候温度特别适宜昆虫生长。


沫儿伸手打落飞在自己眼前的一只蠓虫，道：“原来是你养的盅虫。”


老四恼火道：“是，鬼冢之后，我依然不想同你们作对。所以偷偷在城中乔装成郎中，开了家医馆，选择了一些青壮年妇女，用来做人盅。”他哀怨地望着婉娘，那种神态，倒真像是一个痴心人对着反复辜负自己的爱人，又爱又恨的样子。


婉娘看着他，温柔道：“是，公孙小姐来我这里买香粉，我发现她怀的不是胎儿，便忍不住手贱，替她化解了去。”沫儿想起胡屠夫之妻，生生地诞下一窝虫胎，看来也是老四的大作了。


老四悲伤道：“后来我发现，我选中的三十多个人盅，竟然没有一个中用的。”


婉娘叹道：“其实真不是我想多管闲事，只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看不得人家受罪。你说我若不管，到了端午前后，那些被选中的人盅女子个个生下一条虫子来，这洛阳城还不得闹翻了天了？太平盛世的，没得惊扰了百姓。”沫儿心想，怪不得那段时日紫蜮膏卖得飞快，原来是婉娘找了被施盅者，特地交代她们来买。


婉娘见老四阴着一张脸，道：“其实我若是不管，你也不见得能得了好去。圆卓养了黑蛇，专门对付你的盅虫。”


老四张嘴似要辩解，看到婉娘澄澈的眼神，顿时沮丧，道：“原来你早知道了。”


婉娘娇嗔道：“呸呸，枉我自称精明，被你骗得好苦。”老四所谓的被囚土牢，实际上是在假扮郎中寻找合适的人盅，后来见婉娘插手此事，而且发现圆卓也专门饲养了黑蛇对付盅虫，便耍了心眼，故意引导闻香榭往圆卓身上怀疑。


他看到圆卓有拨动念珠的习惯性动作，故意多次提到袁天师左手拇指食指摩擦等特征，还将丢失的披风故意藏在戒色的床下，欲借闻香榭之手除掉圆卓。


婉娘道：“圆卓发现有人施盅，苦无无破解之法，只好以毒攻毒，驱动地蠕龙来除掉盅虫，又不便说出真相，只能骗戒色帮他养蛇。可惜我不明就里，冤枉了他。唉，这件事，实在让我无地自容。”圆卓饲养的黑蛇曾被人发现，情急之下编了个“龙神”之说，还真吸引了一些求子若渴的男女信拜。


圆卓为了监视老四，用黑蛇控制生于阴时的胡青夏假冒钱玉屏，却被老四察觉。老四将计就计，反而利用闻香榭的玄沙香除掉了圆卓。


婉娘赞道：“老四，你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相比之下，圆卓急躁自大，比你差得远了。”


事情竟然是这样，文清和沫儿再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真觉得如同做梦一般不可思议。


老四一张黑脸激动得通红，道：“多谢婉娘帮我除去心腹大患。你也算是女中豪杰，可惜你是异类……”他叹了口气，“否则，若是我们俩联手，定然天下无敌。”


婉娘眼波盈盈，笑道：“哎呀，我可不敢，要是我有这个心思，玉屏不杀我，你岳母也非吃了我不可。”接着又诚恳道：“玉屏身子不便，住在那么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可不好，钱夫人又担心得紧，还是赶紧搬出来吧。”


老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见到玉屏了？”


婉娘道：“当然。原来钱玉屏就躲在你家，真是好玩。”


老四嘿嘿干笑了几声，闪烁其词道：“我找到她后，本想及时通知你的，可有事耽误了，后来便不知如何开口了。”


婉娘也不深究，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面柱子上披头散发的男子，慢悠悠道：“鳌公待你不薄，将整条巷子都交由你打理，全心传授你道术，你干吗将他也掳了来？”接着朝对面乾卦那个披头散发的假老四高声叫道：“鳌公！醒醒！”


那人竟然是鳌公！


〔九〕


沫儿先前还一直以为，此事定然有鳌公在背后撑腰，说不定到今晚的关键时刻，鳌公便会出现，没想到，他竟然也遭到了老四的暗算。


鳌公垂着头，一动不动。婉娘看看鳌公，又回头端详着老四的脸，道：“我发现你同鳌公还真有几分相像呢。可怜鳌公，临老了遭此大难。”


老四换了一副表情，咬牙切齿道：“自己作孽，当然得自己承担。”


婉娘惊讶道：“怎么，鳌公不是一直在帮你么？”


老四抱着头蹲了下来，喃喃道：“我恨他，我恨他。”在婉娘的淳淳诱导之下，老四说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王老四，竟然是鳌公的私生子。


三十五年前的夏天，鳌公外出打猎，在洛水北岸山野上偶遇一女子孟秋，见其姿色秀丽，一时色心大起，不顾孟秋苦苦哀求，将其奸污，并致其怀孕。


青年女子未婚先孕，饶是大唐民风开放，也容不得这种事情。孟秋生下孩子不足一岁，整个家族迫于声誉将其赶出家门。


老四瞪着昏迷不醒的鳌公，道：“我娘带着我四处漂泊，吃尽苦头。在我三岁时，有一日竟然又碰上了这个老贼。”鳌公在城外饮酒作乐，早忘了自己当年轻薄孟秋之事，见她一身小妇人打扮，干净利落，趁着酒兴调戏她。


老四道：“我娘这么些年来一直对他念念不忘，不料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更不知道还有个孩子。那日他喝了酒，被几个狐朋狗友一撺掇，竟然又去轻薄我娘，还……叫他的朋友一起轻薄……”老四捧着脸，像个孩子一个嚎啕大哭。


婉娘安静地看着他，道：“鳌公风流成性，我原来也听说过。这个确实是他活该。”


老四擤了一把鼻涕，道：“从那以后，我娘性情大变，她恨男人，却又离不开男人。这个老贼，将我娘和我的一生，全毁了。”


沫儿的鼻子有些发酸，小声道：“那你娘如今呢？”


不料老四突然一声暴喝，冲到沫儿跟前，一双通红的眼睛恶狠狠瞪着他，一字一顿道：“她死了！”


沫儿吓得后退了一步。老四又哭又笑起来：“她死了，解脱了，却留着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受罪。”


老四哭了一阵，抹干眼泪，道：“方沫儿，文清，你们知道我为何下定决心要置你们于死地吗？”


文清摇摇头，沫儿小声反驳道：“你娘死了关我们什么事儿？”


老四嘎嘎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听起来异常惊悚：“和你们没关系？”他目光阴冷，如同刀子一般划过婉娘等人的脸：“我娘发疯之前见过的人，除了那三个小混混，剩下的就是你们两个。”


沫儿捂住了嘴巴。文清叫了起来：“孟老婆子！”


老四眼里满是恨意，吼道：“你们对我娘做了什么？”一把抓住文清的衣领：“说，是不是用了你们闻香榭的诡异香粉？”


文清的脸憋得通红，沫儿冲上去用力拉老四的手：“我们什么也没做！你娘不住地叫小莲、小莲，她说是小莲找她偿命呢！”


最后一句，是沫儿信口开河。老四竟然松开了手，喃喃道：“小莲，原来是小莲……”


他颓然地瘫坐在了地上。婉娘沉声道：“既然之前你娘还活着，你为何不好好孝敬她？”


老四的双手在头上猛抓一气，将头上的发髻抓得乱作一团：“不不，我不能同我娘住一起……我不能让她找到我……”


孟秋当初失身虽然是被迫的，但见鳌公风流倜傥，出手阔绰，竟然对他产生了几分好感，后来得知有孕，更是死心塌地，一心想找到他，风风光光地做个夫人太太。而三年后的偶遇，让孟秋彻底绝望，原来自己不过是男人偶尔的玩偶，一气之下，她开始自暴自弃。


人若没有了羞耻脸面，真真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孟秋周旋与多个男子之间，表面里做女工赚钱，偶尔牵线说媒，背地里做些皮肉生意，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但她却忘了，她不要脸面，孩子还是要脸面的。


老四从小被人“野种”、“杂种”地叫，少有玩伴，十分自卑。直到有一天，村口莲塘搬来一户人家，那家女儿叫做小莲，比老四大一岁，长得又好，性格又和善，特别是对老四，从不歧视。


老四那年刚满十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一来二去，两人便好上了。孟秋发现两人相爱，不但不高兴，反而醋意大发。孟秋认为，世上男子皆不可靠，唯有儿子是最可靠的，小莲便是想抢了唯一爱自己的儿子。


她先是警告老四不得同小莲来往，老四哪里肯听。孟秋又去找到小莲，小莲却只是低头微笑，不肯说一句重话。


孟秋大怒。她是个有手段的女人，竟然发了狠，假意叫小莲来家里做活计，在她的酒里下了药，随意叫了个男子将其奸污。


婉娘问道：“后来呢？”


老四茫然地看着对面的白色灯笼：“小莲同我娘一样，未婚而孕，而我娘还时时逼迫她接客。她不堪受我娘挟持，生下孩子，便上吊自杀了。”他激动地抖了起来，“她上吊在河边那棵歪脖树下。那棵歪脖树……我们俩常偷偷爬在树上，看下面哪朵莲花又开了……”


文清和沫儿哪里听说过如此惊心动魄的事儿，只听得心惊胆战。老四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似乎想起了他同小莲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婉娘嘴角挑起，冷淡道：“我要是小莲，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娘。”


老四转过头来，像个孩子一样吸了吸鼻涕，道：“我娘很疼我的，可是这件事我伤透了心，便离开了她。其实我一直离她不远，但却不叫她知道我的具体消息。”


婉娘斜眼看着他，道：“你这些年同鳌公私下来往，也没有告诉你娘吧？”


老四烦躁道：“告诉了又怎么样，难道他会娶了我娘？哼，他不过看我大了，心里过意不去，便认了我，教我些法术，让我打理这个清风巷，收入归我，算是对我的一些补偿。”老四相当聪明，又肯吃苦，很快法力大增。但因私生子身份，老四羞于启齿，处处低调，所以周围竟无一人知道。


婉娘叹道：“曾绣有眼无珠，安顿小兰偏偏挑中了这里。你驭虫之时，虫子发狂，活活吃了照顾小兰的王婆婆，小兰受到惊吓，就此神志不清。刚好你娘无事可做，你便利用关系将她介绍给了曾绣，去照顾小兰。”


老四悔恨道：“照顾小兰这个活儿，又轻巧又舒服，曾绣给的工钱也丰厚，也算是给她一个安享晚年的机会。没想到，她竟然就此去了。”


沫儿忍不住嘲讽道：“你娘这种人，死了最好，免得祸害好人家的姑娘。”


老四却未发怒，黯然道：“这原是她的报应。”


文清插嘴问道：“那个孩子呢？小莲姑娘的孩子？”


老四的眼珠转了转，突然笑了起来，盯着文清，笑得极其奸诈。


文清心里发毛，道：“你看我做什么？”


老四大踏步走到旁边那个瘦弱的白衣公子旁边，放声大笑：“文清，你看看这是谁？”


婉娘突然变了声音，急促道：“文清，好孩子，你听我慢慢说，你爹爹叫文因，是……”


老四大声道：“哈哈，就是他，这条成了精的鲤鱼！”文清如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


老四的表情扭曲，又是得意又是痛恨：“早在十五年前我便发誓，一定要诛杀洛阳城中异类，今天终于抓到几个大人物，文因，婉娘，大鼋和老贼，哈哈哈，我马上便会名震天下道家啦。”


沫儿握着文清的手，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冲着老四喊道：“你如此处心积虑，为什么？”


老四的眼里闪出一丝残忍的光来：“为什么？你知道那日奸污小莲的人是谁？”


沫儿愣了一愣，捂着耳朵叫道：“你这个骗子，我才不信！文清不要听他的！”


老四指着文因，阴恻恻道：“嘿嘿，就是他！就是他！他去我娘那里取做好的衣服，刚好看到小莲，于是他……他……”


文清的眼睛睁得老大，却不说话。婉娘尖声道：“不对！是你娘在他的茶里下了药！”


老四一愣，道：“不可能！”


婉娘冷笑道：“文因在莲塘游泳时与你相识，算是除了小莲之外你的第一个朋友。一日，他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于是放到你家缝补，他去取时，刚巧小莲在你家做活计，他喝下一杯茶后便人事不知。因为此事，文因受尽良心折磨，唉，苦命的人儿。”


老四的脚来回移动，无意识地踢打着地面上的青草。婉娘道：“其实你心里也怀疑，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文清依然呆若木鸡。婉娘道：“小莲死了，留下个襁褓中的孩子，文因自己又因为大战鳌公被囚于香山之下，他便求我将孩子抱回了闻香榭。”沫儿终于明白为何婉娘一直隐瞒文清的身份，原来竟然是这样的。想起来，文清比自己更可怜。


婉娘柔声对文清道：“三年前，十二年之约到期，我做了灵虚香救出了文因，但在同鳌公搏斗时，我们三人都受了伤。我本来打算告诉你实情，你爹爹却道，你如今很好，还是不要扰乱了你的生活。所以，我将你们俩那段记忆抹去了。好孩子，你爹爹虽没能亲手抚养你长大，但他一直很疼你。”


老四狞笑道：“好，是我娘的错也好，是文因的错也罢，都无所谓了。我恨你们这些东西，恨任何修炼成人的非人。我告诉你，那个所谓的十二年之约，也是我撺掇老贼搞的，有趣吧？”


原来所有事情背后，有如此深的渊源纠葛。


老四激动道：“前年有一阵子，我想算了，文因和老贼受了重伤，要是没有这层关系，我还是挺喜欢文清的。可是这个该死的文因，没死还不赶紧离开洛阳，竟然胆敢重新化作人形来到洛阳。嘿嘿，你们知道新昌公主的师父是谁吗？就是他，新昌公主不相信我的能力，非要拜他为师，我偏要证明给她看，到底谁的本事大。”


三人冷冷地看着老四，皆不言语。


文清终于落下泪来，慢慢走到文因跟前，去拉他瘦骨嶙峋的手。


婉娘长吁了一口气，转过头认真道：“你恨文因我尚可理解，但是你害易青，又是为何？”


沫儿正拍打着文清的背安慰他，听到易青二字，倏然支起了耳朵。


老四甩了甩头发，索性道：“好，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易青是邻村人，他知道我的身世，却从不嘲笑我，算是我的好朋友之一。我跟着老贼学习法术，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他，他实在太聪明了。”


老四悻悻道：“不管多难的口诀、法术，只要他听过一遍，很快就学会，可我就要学上几天甚至几个月。这个清风巷的局，便是他当初帮我布下的。”


沫儿想起那些儿歌。怪不得娘会教自己唱那些奇怪的歌谣，原来这些都是爹爹的杰作。


婉娘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嫉妒他。”


老四将手指握得咔咔响：“不错，我嫉妒他，我疯狂地嫉妒他！我一向自认聪明，这是我唯一得意的地方，却比不过他。”他又开始疯癫起来：“文因和易青都是我的好朋友，一个身为精怪，夺去了我的小莲，另一个身负异能，夺走了我仅存的自信。”


婉娘哂道：“做你的朋友可真倒霉。三个人，小莲，易青，文因，竟无一人善终。”


老四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是老天爷不公平！我比他们都要努力，也不笨，为何我要甘居他们之下？”


婉娘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易青同罗怡成亲后，为了躲避新昌和驸马，迁至汝阳，你竟然找到了他，并向新昌告了密。”


老四脸上现出一丝阴鸷的笑容，但瞬间收敛。


婉娘叹道：“我去晚了一步，易青死了，罗怡带着孩子不知所踪。”她朝沫儿招手，歉然道：“对不起，我同你娘有师徒之实，本该保护她周全，可是没想到……我一直愧疚得很。”


沫儿的眼睛湿润了，却没有哭。今日他将铃铛一事说予婉娘，还是隐瞒了关于爹娘的信息，原本发誓将它藏在心底，不管爹娘是不是因婉娘而死都不再追究，但此时听到真相，压在心底的大石头终于搬走了，瞬间觉得轻松很多。


婉娘对老四道：“关于身世，文清那里，文因不愿意多提，我也不便问。可是后来文因在洛水疗伤，我搜寻了精奇的果子给他，总找不见他，才发现他失踪了，没想到你还是不放过他，将他掳到了这里来。沫儿这边，父母去世早，我当年追查过告密者，也曾怀疑到你身上，但见你资质平庸，为人正直，便将你排除。万万想不到，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老四冷笑道：“要想生存，就得能屈能伸，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我这些年法术猛进，偶尔化身袁天师，声名远播，但我做捕快还不是兢兢业业？能大能小，这才叫真英雄。”


婉娘道：“那老龟呢？他似乎更没有得罪过你。”


老四狞笑起来：“我说过，我讨厌你们这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非人。这老家伙精得很，早察觉了我的野心，自然要先下手为强！还顺手丢土丘里了。”


婉娘痛心疾首道：“你这是自卑。戒色呢？”


老四将眼睛移开，“我又没守着他，哪里知道他去哪儿了？可能他想念圆通，自己去找了。”


婉娘盯着他：“我收到一个纸条，上面一本正经地写着‘小僧去往长安，勿念’。”


老四搪塞道：“哦，原来他去了长安了。”


婉娘微笑道：“他的这个勿字，写得好特别，刚好就跟去年你布条上写的‘勿管闲事’上的勿字一模一样。”


老四的颧骨抖动了一下。婉娘冷冷道：“你为了不让我追查戒色的下落，写了张纸条，说他去了长安，实际上早就杀害了他，是不是？”


这段句话，将原本沉浸在悲伤中的文清和沫儿都惊到了。婉娘叹道：“这事怪我才是，那晚抓圆卓，已经看出些破绽了，可是我以为你顶多是鳌公的帮凶，不会如此狠心，晚了几天，就酿成如此大错。”


老四不服气道：“看出破绽？不可能，我做得天衣无缝，有何破绽？”


婉娘道：“我只说几点。第一，圆卓在那小院里清修多年，床下的地洞却是新打的。第二，最让我惊讶的是土丘的卦象，不管是坎卦还是风上局，都是道家法术，他一个和尚怎么不用佛法而用起道法来了？第三，你当初为了将我往圆卓身上引，告诉我地面上有个佛字，可是我当晚仔细看了，囚人的房间里并没有这个字。难为你为了消除我的疑心，还巴巴地过来和我说什么佛道双修、佛道纷争。”


老四吧嗒着嘴巴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要是单单我自己，还真舍不得对你下手，可是逼死我娘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天色不早，我也累了，赶紧将此事了结了吧。”


〔十〕


老四支着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咯咯笑道：“子时已到，差不多啦。”


沫儿只顾着听婉娘同老四的对话，不曾留意各院中的沙沙声什么时候消失了，见老四神态有异，忙站到婉娘身边。


婉娘虽然被困，但神态淡定自若，朝他们两个粲然一笑。


老四贪婪了看了一眼婉娘的笑脸，惋惜道：“唉，以后见不到你，我会十分想念的。”说着将手指放入口中，发出一声呼啸。


嚓嚓一声响，北院的门缝里率先钻出一条阴影来。一只两尺来长的黑红色多足虫子，手舞足蹈地爬出来，无数只对足飞快地移动，身上的结节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如同金属的摩擦之声。紧接着，其他几个院子里都爬出了虫子，西南院竟然滚出两条抱在一起正在厮打的虫子来。


虫子所到之处，留下一些斑斑点点的透明痕迹。老四得意之极，挥舞着拂尘，嘴里乱七八糟地吆喝着。说来也怪，那些虫子倒像是能听懂人话一般，在老四的指挥下，排着队列有进有退。


婉娘看得津津有味，若不是双手被缚，只怕要鼓掌叫好了。老四卖弄道：“怎么样，好玩吧？”


婉娘双眼放光，道：“好玩好玩。你学的东西可真不少，更难得的是门门精通，得空儿也教我一下。”这口气，一点也不像身处险境，倒像是在野外观看斗蛐蛐一般。


沫儿却不觉得好玩，看到无数的对足纠缠在一起，只觉得心里发毛，浑身发痒。


老四不舍道：“唉，可别再夸我了，再夸我越发舍不得你。”说着拂尘挥舞的风格一变，原本匍匐在地面上的虫子突然弓起身子，围成一圈，摆出一副打斗的姿势。


果然，随着拂尘挥动得越来越快，虫子们激动起来，扑在一起撕咬。


沫儿捂上了眼睛，只听一片金玉之声，夹杂着老四疯狂的鼓劲声。约一盏茶工夫，声音终于停歇。沫儿从指缝中一看，草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斑斑点点的粘液和脱落的甲胄壳子，而九条虫子也只剩下一条。但仅剩的这条并未变大，反而更小了一些，背甲的黑色褪去，变成了红色，但更有活力，在草地上飞快游走，有一次甚至掠过沫儿的脚面，吓得沫儿尖声大叫。


老四眉开眼笑，道：“刚才在院子已经是二盅，如今这算是三盅，再来看看第四盅后虫子的变化如何。看着，真正的好戏来啦。”婉娘嘟嘴道：“挺恶心的。”


老四哈哈大笑，首先对着元镇真人舞动拂尘，嘴里念念有词，捆绑元镇的铁链瞬间缩回柱子，元镇真人跌坐在地上。


虫子张牙舞爪，长满利齿的口器咔咔作响，慢慢朝着元镇真人爬了过去。原来老四竟然要虫子吃了元镇真人！


文清大惊，从旁边花丛中折了一段蔷薇枝，跳过去便要阻止。沫儿突然闻到头顶上飘来一股细细的香味，仔细一闻，香味来源于捆绑婉娘的柱子顶上，虽然看不到什么，但沫儿确定，柱顶被人放了桃花面。再一留意，发现其他三根柱子上也飘来同样的气味。


沫儿看向婉娘，婉娘朝沫儿一眨眼睛。沫儿一把拉住了文清。


虫子的触须已经碰到了元镇真人的鞋底。老四弯腰握拳，鼓劲道：“宝贝，上！快上！”


但虫子的活动渐渐慢了下来，绕着元镇真人打了几个转，一头钻入了草丛，留了半截长长的身子在外面扭动。老四惊异道：“哟，这东西还反天了？”将拂尘挥舞的如同白练，嘴里的咒语也越念越快。


虫子从草丛中退了出来，弓起身子，重新朝着元镇真人爬去，不料快到跟前时，突然用前面几双对足猛扒，几下扒出一个坑洞，钻入洞中再也不肯出来，只露出一对微微抖动的触须。


婉娘故作吃惊道：“它这是怎么了？”忍不住吃吃地笑。


老四又羞又气，上前先是用拂尘捅了几下，见虫子不肯出来，顿时恼羞成怒，伸手去抓，只听“啊”一声惨叫，虫子竟然将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但老四明明已经闭上了嘴，凄厉的尖叫声却未停歇，断断续续，先是惊恐的嚎哭，慢慢转为翻滚和呻吟，在静谧的巷子里显得尤其刺耳。


老四捂着手指，侧耳细听，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婉娘提醒道：“还是留意你的手指吧。”沫儿一看，刚才老四的左手食指不过有些流血，就这片刻工夫，食指指尖已经融化了。老四脸上一阵抽搐，拔出匕首，飞快地将食指削掉，咬牙用布条缠上。


沫儿对他这点倒是佩服得紧。


西边小院传出一声女人的惨叫，接着再无声息。文清一个激灵，一脚踹开了西院大门冲了进去。沫儿随后跟上，见文清打着火折正朝堂屋张望，问道：“怎么了？”


文清大口喘气，飞快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沫儿的眼睛，拉着他快步退至街心，眼里满是惊恐。


沫儿不解，连声追问：“你看到什么了？”


文清含糊道：“没事。”但一双眼睛却担忧地看向婉娘。老四忍着手指的剧痛，狂笑道：“呵呵，你没想到吧？还有这么一条漏网之鱼。”他笑得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嗓子里分段挤出，听起来又诡异又滑稽。


沫儿不知怎么有些不安，刚想逞强再去看看，只听吱呀一声，西院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


一个圆胖胖的虫子，从门缝中挤了出来，迅速蠕动着爬向街心，它却是粉红色的，对足主要集中在头部和尾部，圆乎乎的脑袋，看似笨拙实际灵活，半透明的皮肤下甚至可看得到花花绿绿的内脏，身体、口器上还残留着血迹。


沫儿呲了一下嘴，背过脸去：“好大一只蛴螬！”


婉娘脸色大变，缩了一下脚。老四面目狰狞道：“三十六个人盅，其他三十五个都被你找来化解了，只有这个懒惰的薛家三小姐，哈哈哈。”


婉娘一脸错愕地看向沫儿。


沫儿突然掩住了嘴巴。紫蜮膏，那瓶摔碎的紫蜮膏，沫儿谎称售出，让婉娘误以为三十六个人盅已经全部找到，没想到竟然就此铸成大错。


怪不得文清脸色苍白，刚才定是看到了盅虫破肚而出并吞噬薛家三小姐的惨景。


老四阴险地上下打量着沫儿，道：“那日在医馆，我趁着你不备，在你的手臂上种上了虫卵，为何你会没事？”


沫儿怒极，道：“是你做的手脚？！”文清皱眉道：“难怪我觉得那郎中有些眼熟。”婉娘笑道：“老四好本事，这个我还真没发觉。若不是前几天沫儿脸上长痘疮，只怕今晚，两条大蛴螬要先打上一架了。”


老四又是失望又是得意，道：“这丫头生性多疑，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据我观察，哪怕你婉娘，他也是不完全信任的。若说闻香榭里谁最有可能出现被离间，那么必是这丫头无疑。”沫儿张口结舌无法辩解，脸上一阵发烧，再也不敢去看婉娘和文清。


老四顿足道：“我当时见她体质异于常人，易于融合盅虫之长，便冒险一试。唉，差一点就成功了。”


婉娘抿嘴而笑。


大蛴螬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滚儿，循着气味找到刚才那条虫子隐藏的土洞，不停地将前足探入洞中撩拨。


洞中的虫子忍无可忍，猛然窜出，弓腰俯身，周身的甲胄乍起，发出嗡嗡的声音，似乎向这个大蛴螬示威。大蛴螬却不为所动，慢悠悠地绕着虫子转圈，偶尔裂开四瓣口器，探出一根细长的舌头状的吸管来。虫子则不住紧张地调整方向，一副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沫儿实在难以忍受观看两只虫子的搏斗，再一次捂上了眼睛。只听到吱吱几声，再一看，红色多足虫已经四脚朝天，蜷曲成了一个圆饼。大蛴螬前足上前咔嚓一声撬开它的嘴巴，伸出舌状吸管扎入它的体内，瞬间工夫，多足虫已只剩下一副外壳。


沫儿正在惊讶，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大蛴螬慢慢挪动身体，挤入多足虫的壳中，猛烈抖动了几下，很快同外壳融为一体——原来得胜的蛴螬不见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多足虫复活了！


见此情景，连婉娘也惊呆了。老四却惊喜万分，挥舞着拂尘叫道：“成功了！我终于成功了！”他回头看着吓得花容失色的婉娘，咯咯笑道：“要是我过会儿指挥着宝贝进入到元镇真人的体内，你说他醒过来后还认不认得你？”


沫儿的脊背一阵发凉，他突然明白老四饲养盅虫的目的了。


苗疆蛊毒，重在毒虫本身，而这种盅虫，却重在“容器”选择，通过外部环境的巨大变化，改变虫子的性情和身体机能。所以盅虫培养比制作蛊毒要复杂得多，影响的因素也更多，常常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但一旦养成，可完全控制虫蛊，而且不被人发觉。


老四略懂一些驭虫之道，一日听鳌公无意中说起这个法子，便上了心，慢慢研究出些门道来。恰逢今年虫年，他便开始一一实施。


婉娘的脸色刚缓过来些，好奇心又来了：“老四，你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目标到底是谁？”


多足虫伏在老四脚边，一副等候命令的样子。老四得意道：“目标么，一个个来，圆德，新昌，建平，还有那些封疆大吏，只要让我接触到……哈哈，不出三年，不止洛阳城，只怕整个天下都是我的啦。”


“袁天师，袁天师……”他轻声叫着自己的名号，一副陶醉的样子，“我就要名留青史啦。”


他满面红光遐想了片刻，话锋一转，埋怨道：“唉，都怪你，我本来以为，三十六个人盅，除去那些体质排异的，最少也有七八个盅虫合用，没想到竟然只落下这么个独苗。”他蹲下身，疼爱地抚着虫子的背部。虫子温顺地低下头，任他抚摸。


文清看来相当冷静，扭头小声道：“他已经疯了！”婉娘点点头，两人都未询问关于紫蜮膏的事儿，沫儿反而更加羞愧。


老四突然站起来，朝着元镇真人挥动拂尘，嘴里叫道：“去！”虫子飞快地爬到了元镇真人的身上，用对足将其紧紧抱住。


文清唯恐来不及，大声叫道：“住手！”


老四竟然真停下了，道：“你还有什么事儿？”虫子在元镇身上嗅来嗅去，没有进一步行动。


文清不过应急之下的吆喝，并未想明白要问什么，匆忙之下，随口道：“你……为什么叫王老四？”


老四脸色一暗，道：“我娘在家排行老三，当年生我，对外宣称是捡了个男婴，所以叫我老四。又随意给我起了个常见的王姓，希望我此生平稳度过……可我偏不要做个庸庸碌碌的平凡人！”


虫子的舌状吸管伸得老长，正往元镇真人的嘴巴里探索，婉娘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仰望着星空发呆。沫儿焦急万分，接过话头道：“这几个都非常人，可我和文清有什么用处？”


老四奸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宝贝今晚要一口气更换这么多的盅，精力消耗太大，需要一对童男童女补充一下阴阳精气，你和文清刚好合适。你放心，不会很难受的，只要宝贝的舌头伸进你的嘴巴里，一会儿工夫，你就只剩下一张皮了。”


沫儿听得又恶心又恐怖，再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老四知道文清和沫儿不过是拖延时间，手上并不停。虫子得到命令，两只前足扒拉着撬开了元镇真人的嘴巴，将舌头探了进去。


眼见再迟一分，元镇真人便要成为第三个培养盅虫的“盅”了。文清大喝一声，同沫儿并肩冲出，上去将虫子一脚踹了个四脚朝天。饶是如此，元镇真人也已经头发全白，身体急速蜷缩。


老四一言不发，一手一个拎了起来，径直丢出。沫儿的头撞在石马上，顿时人事不知，只剩文清不依不饶，拼了命同老四厮打。


老四咬牙道：“要不是看你小子平日的情分上，就让你先做盅！”三下五下将文清打倒在地，提起他的腰带用力一抛，得意地拍了拍手，重新指挥虫子袭击元镇真人。


拂尘刚刚扬起，便被人拉住了，婉娘娉娉婷婷站在身后，道：“老四，收手吧。”


老四一把打落她的手臂，咯咯笑道：“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突然明白过来，朝石柱看去：“你……你怎么解开的？”再一看，石柱上的铁链消失了，文因、鳌公两人也跌坐在草地上。


婉娘的手指一动，似乎弹出什么东西来，刚好落入虫子的口中。老四却不曾留意，只顾着仰脸观察星象。


午夜时分，月牙当空，星光璀璨，并无什么异样。婉娘不再理会那只对足乱舞的虫子，不紧不慢地将文清和沫儿扶了起来，又将文因拖到沫儿身旁。


老四看不出所以然来，将衣袖一甩，恶狠狠道：“如此便想要走得了吗？”丢了拂尘，拿出一个青面獠牙的双面鬼脸面具戴上，闭眼举手，绕着虫子走走退退，偶然猛一回头，姿势极其怪异。


婉娘惊异地咦了一声。沫儿揉着脑袋幽幽转醒，一睁眼便看到无数个鬼脸人绕着虫子跳舞，而且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条扭动的黑蛇用以驱赶虫子，吓得连忙扭过头，道：“这是什么？”


婉娘抓住沫儿的手顿时收紧，眼底露出惧意：“老四还会跳驭虫鬼戏？！”鬼戏又称傩舞，是湘西偏远之地的巫术，中原地区少有人懂，没想到老四学得东西如此博杂。沫儿头一次见婉娘如此惊慌失措，丧气地想，老四有备而来，只怕今晚自己几个人都要喂了虫子了。


突然间，八个白灯笼光线大炽，无数个若隐若现的符号飞驰而来，在地上挣扎的多足虫打了一个滚儿，飞快地朝元镇爬去。


沫儿虽然不喜欢元镇，但想起他要变成一个人皮虫茧更觉恐怖，不由尖声大叫。婉娘同文清飞身扑出，却被弹了回来。沫儿看到，两个影子一般的鬼巫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千钧一发之时，虫子只嗅了嗅，竟然丢开元镇真人，闪电一般扑向正南方位的鳌公。老四驱动的鬼巫影子绰绰，遮住了光线，看不清具体情况，但见转瞬之间，鳌公的身体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具皮包骨头。


老四停了鬼戏，周围的鬼巫瞬间不见。虫子的口器还卡在鳌公的脸上，吱吱叫着扭动身体，接着一条软白色的东西钻入鳌公口内，黑红色的硬壳翻落在一旁。


不仅文清和沫儿，连婉娘都呆了，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巴，唯恐刚才那一幕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头部开始，鳌公的脸随意地变换着形状，直至慢慢恢复正常，接着身体分段鼓起，慢慢地坐了起来。


鳌公，不，鳌公如今只是一个人皮盅——两只眼睛满是黑色眼珠，不见一点儿眼白。他骨碌碌朝四周看了看，欢快地跳起来，转眼又变成一个巨大的龙头龟身大鳌，用头拱拱刚褪下来的硬壳，在草地上转着圈儿爬动。


想鳌公叱咤洛阳多年，如今竟落得这步田地，三人都有些嘘唏。


老四取下面具，得意地斜了一眼婉娘，这才发现虫子袭击的是鳌公，顿时怔住，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心愿得逞的兴奋，夹杂着懊悔、茫然等情绪，似乎忘了婉娘等人的存在。


〔十一〕


气氛极其压抑，除了大鳌爬行的沙沙声，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老四突然裂开嘴，抱着大鳌的脖子，无声地哭了起来。


大鳌的舌状吸管伸出来，在老四的脸上探来探去。老四骤然警觉，往后跳了几步，仰天狂笑起来。


婉娘突然高声叫道：“老四！”


老四收住了笑声。婉娘直视着他，道：“你疯了么？鳌公虽然不好，却是你的爹爹。”今晚聊了这么久，婉娘从来没有对老四的言行做出任何评判，而且沫儿似乎第一次见到婉娘用如此郑重的口吻，没有超然世外的淡定，没有玩世不恭的戏谑，只有真心对待朋友的庄重和严肃。


老四蔑然一笑，道：“你放心，我清醒得很。今日如此，是他咎由自取，你还是想想自己变成虫茧后的情形吧。”


婉娘默默看着他，眼里透出明显的痛惜。老四却毫不在意，指挥着恢复人形的鳌公像狗一样在地下翻跟头，甚至啃食地上的青草。


见老四肆意羞辱鳌公，文清实在看不下去，怒道：“你已经赢了，还是晚辈，干吗还如此对他？”


老四回过头来，眼里露出残忍的笑意：“他何曾当我是他儿子？在他眼里，我连个下人都不如！三十多年来，我时时处处想着如何出人头地，如何除尽天下非人，特别是这个老贼，我恨不得食肉寝皮，哈哈，今日这个情景，我想过千百次。”老四的左眼似乎有点问题，看人的时候不自觉地斜向其他方向。


老四浑然不觉，指挥“鳌公”道：“去，找那个癞头大鼋去。”“鳌公”匍匐在地上，扭动身体，作势要扑元稹真人。


说时迟那时快，沫儿突然听到“啪”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爆裂了。老四嗷一声大叫，捂住了双眼。“鳌公”得不到指令，便只在原地打转。


婉娘的脸冷若冰霜，她的手心，握着一只被捏扁的铃铛，铃铛上面，带着一段分不清颜色的绸带。


沫儿惊喜道：“原来在你这里！”老四似乎明白过来，用一只独眼恶狠狠盯着婉娘，吼道：“我的眼睛！”


婉娘冷冷道：“你用铃铛来寻找眼睛的‘嗔’意，还让沫儿带到闻香榭来，真当我是死人么？”她将铃铛丢在地上，用力地踩了几脚。老四捂着左眼的指缝流出红红白白的血水，也不顾上擦一下，扑过来叫道：“不要！不要！”将嵌入草丛的铃铛抠了出来，捧在手心，使劲往自己的左眼框里按。


沫儿更加吃惊。原来那不是铃铛，而是一颗风干了的眼珠，只是已经被婉娘踩得如同爆了浆的葡萄皮儿。


婉娘面无表情道：“罗怡当年告诉过我，她曾帮一个少年男子用乌珠果治疗眼睛，因为那个男子的左眼长了一颗小肉瘤，影响了视力。而那颗被换下的眼珠，易青施了法术，化作一个小铃铛，穿了个红绸带挂在修善坊的十字街口，因为这里方便吸收天地灵气，可增加作为代替眼睛的乌珠果的疗效。”


婉娘用乌珠草果给老四治疗眼睛时，曾声称乌珠草结果时少了一颗，刚好便是那个“嗔”的表情。当日沫儿还以为是意外，原来婉娘早有准备。


眼睛共十二个表情，缺一不可，特别是“嗔”，为表情之末，但却是最能反映心理变化的，缺了这个，这只眼睛仍算是有残疾。老四自己浸淫法术多年，很快便发现了左眼的不足，却无法对婉娘言明。而原本挂在修善坊街口的铃铛，因胡屠夫在街口开了家肉铺，受污浊之气熏浸，待老四发觉不妙时已经干瘪，灵气尽失。


老四无法，只好冒险一试，利用胡青夏将沫儿引出来，将这只眼睛化成的铃铛给了沫儿，一是挑拨沫儿同闻香榭的关系，二是趁机监视婉娘的动静，三是希望能够找回“嗔”意，即便不能找回，利用闻香榭遍布奇花异草之便，吸收些花灵也是好的。


※※※


老四的手抖得厉害，脸上一片血污。婉娘眼神如刀割一般：“他们两人费心费力帮你治好了眼睛，反而被你害死，还妄想害死他们的孩子。”


老四叫道：“他们自认为比我法术高强，故意在我面前卖弄！我没要求他们帮我……”


婉娘摇摇头，道：“算了，如今谈论这个，也没什么意思。正月十五在鬼冢，你眼睛受伤，我和三哥便发现，你的左眼本来就是一颗乌珠果，可是你从未说过一个字。所以我便留了个心眼，在更换眼珠时，留下了‘嗔’。表情不全，眼睛的寿命便要大打折扣。今天立秋，刚好是乌珠果枯萎之际，我不踩这个铃铛，你的眼睛也过不去今晚。”


老四丢了铃铛，直起身来，任由左眼流血，桀桀笑道：“婉娘，我真舍不得你啊。你要记得我对你的情意。”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啸。原本爬在地面的“鳌公”闻声而动，闪电一般转向朝婉娘扑来。


婉娘闪身一躲。不料这东西不仅行动敏捷，而且像是能够猜到人的想法一般，婉娘每次的闪身都被它堵个正着，而文清和沫儿也早被老四控制了。


终于躲闪不及，“鳌公”上肢钳住了婉娘的手臂，婉娘正奋力挣扎，“鳌公”双肋之间冒出无数只对足，将婉娘紧紧抱住。


鳌公的嘴巴突然裂开，一条细长的虫子溜了出来，缠绕在婉娘的头发上，颤巍巍朝她的耳朵钻去。


文清和沫儿一同惊叫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女人的声音哭喊着道：“四哥！四哥！”老四浑身一震，手上放松了些，文清和沫儿趁机挣脱，扑上去将“鳌公”撕扯开。文清更是顾不得畏惧，一把抓起虫子甩了出去，虫子又飞快地钻回了鳌公嘴巴里。


婉娘脸都白了。沫儿见这虫子越变越小，能力也越来越强，不禁毛骨悚然。


女人的声音渐近，但听得出来，她似乎十分难受，中间夹杂着痛苦的呻吟。老四迟疑了一下，挥动拂尘，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却是钱玉屏。


她赤着双脚，脚面肿得像发开的面团，发出铮亮的光；脸上更无一点血色，吃力地抱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见婉娘等都在，顿时瘫软在地上。


老四脸上阴晴不定，迟疑了一下，还是过去扶起她，道：“你怎么来了？”


钱玉屏惊道：“你的眼睛，怎么了？”见老四不答，猛喘了一阵，又道：“我担心你。我肚子疼了好一阵子了，可能要生了，你快跟我回家，请个稳婆去。”


老四脸色铁青，板着脸道：“胡闹！肚子痛了，怎么还乱跑！”清风巷同柳枝巷隔着好几个街区，钱玉屏竟然就这么赤着脚找了来。


钱玉屏一把抓住老四的手，哀求道：“回家吧，等我生了宝宝，我们就去长安，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老四甩开她的手，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钱玉屏忍住眼泪，低声道：“如今收手还来得及……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种上几亩地，把宝宝养大……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她拉住老四的手按在肚子上，一脸渴求的表情。


老四似乎有些心动，丢了拂尘，将耳朵贴在钱玉屏的腹部，脸上漾起温柔的笑意，呓语一般喃喃道：“我的孩子……我们好好过日子……”


钱玉屏对婉娘丢出一个眼神。婉娘咬着嘴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依然昏迷不醒的文因和元镇，微微摇了摇头。


钱玉屏突然大声呻吟起来，叫道：“四哥，你快去找稳婆来，我不行了！”抱着肚子翻滚起来。老四从梦呓中回过神来，看到钱玉屏痛苦的脸，心疼道：“你忍住，我这就去。”腾地站起身，将前襟塞入腰带中，转身就往外跑。


跑了几步，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站住了脚，慢慢转过身来，嘿嘿笑道：“玉屏，你也要背叛我，是么？”


钱玉屏无力地闭上了眼睛，痛苦道：“四哥，你真的不顾我和孩子的性命了？”


老四嘴角挑起，冷淡道：“你再坚持一下，我处理了这里的事儿，马上就去找稳婆。”他捡起拂尘，一步步逼近婉娘等人。“鳌公”马上拱起脊背，蓄势待发。


钱玉屏停止了呻吟，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流下。


场面顿时混作一团。这个已经成为虫子皮囊的鳌公，力气大得惊人，且闪转腾挪，行动迅速，三人手忙脚乱，疲于招架。沫儿叫道：“婉娘，蛴粉水桃花面什么的，还有没有？”


婉娘趔着身子躲着虫子的前足，急道：“刚已经喂了一丸桃花面，似乎没有效果！”眼见虫子口器的舌状吸管离婉娘的脸面越来越近，文清急得下手一把抓住，用尽了全力拉扯。“鳌公”吃痛，松开前足，快速往后退去，舌头哧溜一下缩了回去，在文清手上留下满手的黏液。


婉娘心中一动，叫道：“簪子！舌头！”飞快地用衣襟将文清的手擦干净。沫儿早已反应过来，拔下头上的阆苑古桃木簪握在手中，紧盯着“鳌公”。


老四听到婉娘叫“舌头”，情知婉娘已经发现虫子的破绽，脸色大变，重新戴上面具，又跳起鬼戏来。刹那之间，只见草地上雾气大盛，一众鬼巫将婉娘等人团团围住，“鳌公”喘着粗气重新扑了上来。


如此一来，沫儿根本看不清虫子舌头的位置，挥着簪子乱刺，却如同刺在铁板上一般，簪子尖都磨得钝了，也不见“鳌公”有任何伤痛。


三人越来越吃力，眼见要命丧于此，只听啊一声惨叫，一道红光闪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阵法被破，鬼巫们瞬间消失不见。


老四尚在气急败坏地跳鬼戏，婉娘却看得分明，叫道：“玉屏要生了！”


钱玉屏身下血污一片，正抱着肚子翻滚，除了凄厉的尖叫声，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老四犹豫着，仍将拂尘对准婉娘。


婉娘厉声喝道：“还不快去叫稳婆！”老四面如死灰，两边顾盼良久，见钱玉屏身下血流越来越多，一顿足丢了拂尘，道：“屏儿，你坚持住，我这就去找人！”


豆大的汗珠从钱玉屏额上沁出，她伸出手来，断断续续道：“不要……你过来陪我……”一句话未完，又开始痛苦地呻吟，身体不住地蜷起打开，打开又蜷起。


文清道：“我去！”飞奔而去，却撞在一个无形的墙壁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老四满面羞愧，默默念动咒语。石柱消失了，白灯笼渐渐变成了大红纱灯笼。


婉娘一个箭步蹿过来，脱了外面的短衫搭在她的腿上，叫道：“来不及了。使劲！孩子马上出来了！”


钱玉屏却已经脱力，头发全部湿透，软绵绵地躺倒在老四的怀里，面如金纸。老四突然流泪不止，柔声道：“屏儿，我答应你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你，我，还有孩子，我们种几亩地，养一群鸡鸭……”


钱玉屏微微睁开眼睛，用尽全力挤出两个字来：“真的？”


老四喜极而泣，道：“真的真的，绝不反悔！”接着又直着嗓子叫：“文清！文清！怎么还不回来！”钱玉屏伸手去摸老四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到之时无力地落了下来。


婉娘束手无策。猛然间钱玉屏发出狼一样的嚎叫，折身坐起，随之传来一个婴儿哇哇的哭声。老四拍着钱玉屏的脸，激动地叫道：“孩子生出来了！屏儿，屏儿……”


钱玉屏一动不动，她的身下，血如同泉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流出，浸湿了大片草地。


老四紧紧抱住钱玉屏，不知所措。婉娘化出把剪刀，将脐带剪了，用衣衫包了孩子，放在她身边。老四颤巍巍抱起孩子，给已经毫无知觉的钱玉屏看：“你看，眼睛像你，嘴巴像我……”说着说着，突然嚎啕大哭。


〔十二〕


老四从小受尽欺凌，性格扭曲。成年后背井离乡隐瞒身世，平日里既想得到众人的承认，又对任何对他示好的人都怀着一种极度的不信任。对钱玉屏也是如此，他渴望过上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常人生活，但又不相信钱玉屏肯与他同心同德。


钱玉屏并不蠢，而且相当有主见。他们成婚不久，钱玉屏便发现老四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捕快，而暗中身怀法术，志向高远。但她深爱老四，虽然对他邪术修炼之事不赞同，却不忍拂他的意，只是旁敲侧击地规劝。谁知老四不但不为所动，反而对钱玉屏起了疑心，过了年之后，鬼冢之事失败，老四借口担心仇家追杀，不顾钱玉屏怀有身孕，在院中挖了个简陋的地下室，将钱玉屏囚禁起来。


他为了不让岳母吴氏起疑，利用盅虫驱使胡青夏假扮钱玉屏。幸亏钱玉屏同吴氏平日里话不投机，竟然就此瞒过了。谁知后来圆卓发现城中闹盅虫，追查之时便怀疑到了老四身上，将蛴螬的天敌黑蛇控制，附身在胡青夏身上，用以监视老四。


老四正常的时候，对钱玉屏疼爱有加，十分体贴。因此，钱玉屏虽被囚禁，竟然心甘情愿，只是对他所谓的“除尽天下异类”不甚赞同，到了后来，老四出门不锁地窖，钱玉屏也不思逃走。


婉娘救了小白狐，指使小白狐帮忙打探钱玉屏的下落，由此找到囚禁钱玉屏的地窖。钱玉屏对婉娘印象尚好，也听老四含糊提到说婉娘亦属异类，所以忍不住提醒她不要来清风巷，但她一直以为老四顶多是鳌公的帮凶，不期想丈夫才是主谋。


今日钱玉屏见老四提起清风巷神态有异，言语之间一副踌躇满志、胜利在望的样子，便知清风巷今晚定有异事发生。婉娘走后，她总是放心不下，担心老四在歧途上越走越远，不顾自己身子重，爬出地窖，按照印象中的方向寻找清风巷。可怜她已经有孕九个多月，哪里经受得住这般折腾，竟然就此临产血崩，一缕香魂悄然飘散。


※※※


钱玉屏再也没能醒过来。老四紧紧地抱着玉屏，双眼空洞，表情呆滞，如同傻了一般。


那边沫儿握着簪子，依然同“鳌公”对峙。“鳌公”早已变了模样，一会儿变成个龙头龟背的大鳌，一会儿变成个长满对足的怪人，衣衫褴褛，吱吱乱叫，口中的长舌吐进吐出，形容可怖。


婉娘给钱玉屏接了生，回来帮助沫儿，偶尔看一眼失魂落魄的老四和已经死去的钱玉屏，不住地摇头叹息。沫儿紧张得肌肉酸痛，道：“婉娘，怎么办？”


婉娘低声道：“这东西必须除掉，谁知道会变成个什么怪物。”


话是这么说，但如何除去，两人都无一丝把握。沫儿正寻摸着想从哪里找个工具，忽听一阵脚步声，黄三同文清飞奔而来。原来文清去找稳婆，人家称此时宵禁，不肯出诊，文清无奈回来，刚巧在巷子口碰上了黄三，两人一同返回。


原来黄三今晚一直守在巷子口，以防不测。


沫儿大喜，高声叫道：“三哥！快点帮忙杀了这个虫子！”


“鳌公”受惊，在原地兜着圈子，对足乱舞，突然身子扬起，向后翻了一个个儿，循着血迹飞快地朝着老四和钱玉屏扑了过去。


老四正呆傻着，一下被“鳌公”扑倒在地，脸部瞬间被撕扯得鲜血淋漓。虫子的口器探出，末端分成多股往他的鼻子、眼睛、耳朵里钻。黄三一个箭步窜上，将“鳌公”拦腰抱起，丢在沫儿脚边。沫儿见它舌头尚未及缩回，毫不犹豫拿起阆苑桃簪，狠狠地将其钉在了草地上。


只听吱吱乱叫，一条细长多足的肉红色大蛴螬从鳌公皮囊中脱出，不停地翻滚，桃簪所扎之处，舌头融化，变成一摊绿色的脓水，蛴螬用力地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文清唯恐它没有死透，拿起一条蔷薇枝条去戳。沫儿远远看着，见它的腹部一个地方透出微微的亮光，叫道：“小心！”话音未落，砰的一声，虫子肚子炸开，五脏六腑飞得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沾了文清一身。


黄三忍不住回头笑道：“桃花面。”他的意思是桃花面起了作用。沫儿几近虚脱，懊悔道：“早知道我就躲得远远的，等着桃花面炸开。”


两人忍着恶心，简单帮文清将身上的污秽清理了下，又去看老四。


老四仍然保持着一个表情，一种姿势，将钱玉屏和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沫儿却吓得惊呼了起来——他的脸刚才被虫子咬伤，流血倒不多，但现在已一片模糊，竟然在慢慢融化。


婉娘又是憎恶又是怜悯地看着他，迟疑了良久，道：“文清，沫儿，救与不救，决定权交给你们俩。”从怀里拿出一颗生肌丸递给了文清。


沫儿脱口而出：“不救！”


文清看看尚自昏迷的文因，迟疑了起来。沫儿尖叫道：“不许救他！”


一直安静地吮着手指的婴儿，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文清猛一跺脚，将生肌丸转给了沫儿：“他害了沫儿的爹娘，救与不救，沫儿决定。”


沫儿憎恨之极，但想到还有一个一出生就没有爹娘的婴儿，心里纠结难受，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叫道：“你们都是好人，就我爱做坏人！”将生肌丸碾碎朝着他的脸上甩去。


老四突然伸手挡住，道：“不用了。”生肌丸的粉末扑簌簌落在地上，他的脸部肌肉正在加快融化，滴落在钱玉屏的头发上。他笑了起来：“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人爱我的。”没了眼皮，笑起来的眼球很是恐怖。


婉娘默默地看着他。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道：“刚才那些捆绑你们的石柱，你怎么把它弄消失的？”


如此情景之下，他仍不忘他的法术。婉娘苦笑道：“易青没告诉你么？他当初设这个清风巷，留了一个出口。”接着念道：“入在何处？入在午马。出在何处？出在鼠腰。”


老四顿时怔住，重复了几遍，道：“入在午马，出在鼠腰……子鼠！子时正中！”他激动起来，扯动面部仅有的肌肉，露出白森森的颧骨。


婉娘道：“是，子时正中，清风巷太极开启，石柱会自然消失。易青当时也是好意，应了那个盈满则亏的道理，专门留一个出口，为了避免你修炼时过于盈满伤到自己。可万万没想到你将清风巷来作一个饲养虫子的虫盅之所。”


老四眼里满是绝望，喃喃道：“我还是比不上他……我改了这个巷子的卦象，催动玄气形成冷链缚住那些非人，可每次启动都要耗费老大功力……”


钱玉屏的头发脱落下来，掉在婴儿的脸上，可能是不舒服，婴儿又开始哭起来。老四轻拍着他，微笑道：“我这辈子，总是不甘心，谁与我好，我对谁越挑剔。唉，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婉娘似乎有些紧张，伸手道：“把孩子给我吧。”


老四咯咯地笑了起来，震得右眼眼珠掉了下来，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眼窝：“我们三个，再也不会分开了。”他飞快地用已经融化了半边的嘴唇亲了亲婴儿红嫩的小脸。


婴儿撕心裂肺地大哭，婉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老四抖动着手臂哄他：“乖乖娃儿不哭，我们去找你娘……”


婉娘忍不住道：“你为何如此狠心？”


老四低头慈爱地看着孩子，脸上的汁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孩子的头上脸上：“他爹是个无恶不作的坏蛋，娘是个用错了痴心的傻瓜，唉，我自己受的苦够多啦，可不能让我的儿子也在痛苦中长大……”一滴黏液滴落在孩子的嘴巴里，他的哭声瞬间没了声息，只剩下小手小脚还在弹动。


老四将骷髅一般的脸贴在钱玉屏正在融化的脸上，柔声道：“屏儿，我和孩子来啦，你慢点走，等等我们……”


〔十三〕


四人眼睁睁看着老四一家三口融为脓水，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文清抱着文因，更是悲喜交加，激动万分。


星星不知何时躲藏了起来，天色越加昏暗，只剩四个院子的灯笼亮着，发出微弱的光。一阵清风吹来，带来一股凉意，婉娘突然道：“沫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真身么？”


沫儿不知如何回答，扭捏了下道：“我知道。”


婉娘并不看他，微微笑道：“我是洛水的金色鲤鱼，曾十二次越过龙门。”


沫儿小声惊呼道：“那岂不是……成龙了？”文清和黄三却毫无讶异之色，神态极其自然。


婉娘未置可否，凝视着黑暗的夜空，眼神悠远而深邃。安静了片刻，突然道：“回去吧。三哥，闻香榭的生意以后就靠你了。文清照顾好你爹和沫儿。沫儿大了，以后不要再扮男孩子了。”


今晚一直忙乱，谁也没顾上想沫儿的性别问题，见婉娘贸然提起，文清和沫儿都红了脸。


黄三和文清分别背起元镇真人和文因，沫儿在一旁帮忙，几人簇拥着朝巷子口走去。走出街心，沫儿发觉婉娘还站在原地。


沫儿缩了缩脖子，回头叫道：“快点走啊。子时都快过了。”


婉娘站着不动。黄三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拉着沫儿的胳膊道：“我们走吧。”


沫儿心底突然升起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挣脱黄三的胳膊，跑回去拉婉娘：“你怎么了？累了么？”


婉娘笑了一下，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沫儿坚决地道：“我等着你。”文清也放下文因，走了回来。


黄三无奈地看着婉娘。婉娘看着沫儿固执的小脸，笑道：“这俩小子，真是没办法。”


黄三嘶哑道：“婉娘必须留下来。老四动了清风巷的风水，伤到洛阳城的根本。”当年易青按照太极八卦之法布置了这个清风巷，采用的是道家正途，没想到老四竟然将此处搞得乌烟瘴气，利用各种邪术拘人魂魄，残害非人，因此，此地表面看起来风清水柔，其实阴气早已侵蚀至深，成为洛阳风水布局的一大毒瘤。


沫儿结结巴巴道：“那会……怎么样？”


黄三道：“不散尽此间阴秽之气，只怕将来洛阳地脉尽断，民不聊生。具体会发生什么尚不可知，但铁定不会是好事。”


这么说，婉娘要留下来，就是处理这个事情了。沫儿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文清红了眼圈，呆呆发愣。


婉娘微笑道：“沫儿，你不是一直在想，你娘教你的小曲儿最后几句吗？我告诉你罢，最后四句是：‘桃面融玉屏，立秋掩仓皇。谁解洛城怨？金鲤自担当。’”


沫儿默默咂摸着这四句诗，迟疑道：“这个，是谶语吗？”


婉娘简明扼要道：“易青可堪舆未来之事。你的异能也是得自他的遗传。”当年易青搁不住老四请求，帮他布置了这个清风巷，却隐隐发觉这个风水有难以破解的隐患，但无法调整。易青天赋异禀，可预测身后之事，经反复推算，终于大致了解此中端倪。他便根据推算结果，编了儿歌教予罗怡，罗怡又教了沫儿，并特意在儿歌中加了关于风水局位置的提示歌诀。


在他们迁离洛阳之前，婉娘曾就制香之技上门求教罗怡，无意间曾听到易青吟诵，因对最后一句出现“金鲤”二字甚为敏感惊讶，所以留心记了后面几句，只是一直不知是何意思，直到那天听到沫儿讲起，才明白这是一曲包含提示的谶语。


婉娘笑道：“你看，你爹爹早在十多年前，便预测了此事的发生，我自然责无旁贷。”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淡定从容，却让文清和沫儿更加难受，两人都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婉娘飘然转身，摆手道：“三哥快点走吧，子时将过，再晚就来不及啦。”


沫儿哽咽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婉娘调皮一笑，道：“等你能做出倦寻芳，我就回家。”


一阵狂风刮来，枝叶乱飞。黄三不敢耽搁，拉起哽咽难言的沫儿和文清跳出街心。


朦胧的泪眼中，沫儿见婉娘裙裾飘飞，形单影只，哭着叫道：“你等着，我一定跟着三哥好好学，做好了倦寻芳，接你回家！”


灯笼骤然熄灭，清风巷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只听周围风声鹤唳，一片鬼哭狼嚎之声。沫儿心如刀绞，却隐隐听到婉娘清丽的吟诵声：


〖清风藏深意，


古巷留余香。


虫豸扰洛城，


蛴水何惊忙。


闻香迎寒露，


静心罢晚妆。


风在何处？风在旗梢。土在何处？土在兽脚。


入在何处？入在午马。出在何处？出在鼠腰。


桃面融玉屏。


立秋掩仓皇。


谁解洛城怨？


金鲤自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