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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榭之三沉香梦醒
作者：海的温度
内容简介
 《闻香榭》系列第三部《沉香梦醒》，大唐盛世，神都洛阳有家专营上等胭脂水粉名唤闻香榭的神秘香铺，在官宦商贾的女眷中口碑甚好。制香高手婉娘风流窈窕，精明能干，最会侍弄奇花异草。据说她家的胭脂水粉可解忧、能祛病，还让人心想事成。 小伙计方沫儿却觉得婉娘贪财小气、奸商一个，哪有丝毫超凡脱俗的仙家之气？倒是北市新开的布庄老板娘雪儿，神似婉娘，却举止优雅，颇为神秘 幽冥香、媚花奴、半边娇、醉梅魂虽然在婉娘的指点下，沫儿对香料的制作工艺越发纯熟，可他却隐隐觉得自己忘却了什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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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一〕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呜咽了一夜的寒风暂住，只剩下满天飞舞的白雪，将长安城外官道装饰得如同一条伸展的玉带。官道两侧，偶有黄玉般的腊梅花从晶莹剔透的雪层中探出一两朵来，发出脉脉的香味。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路边的梅林传出：“姑娘，我们这是到了哪里了？”


玉树琼花中，一个年轻女子袅袅而来，道：“再有三十里，就是长安啦。”这女子不过二十上下，眉眼灵动，五官秀丽，一袭柔纱白衣随风舞动，宛若仙子，她虽然衣着单薄，但似乎不觉得冷，伸出纤纤五指抚弄着一棵古朴的老梅，眉眼之间尽是笑意。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从梅树后探出身体，四处张望了一番，满怀期待道：“但愿能尽快找到他。”


年轻女子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小女孩却未发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乱转，对周围的一切都倍感好奇：“长安不是很热闹的吗，怎么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啊？”


年轻女子嗔道：“傻瓜，这个时候，天冷路滑，大雪封路，谁会出来？”


两人上了官道，朝长安城中走去。小女孩兴致盎然，一路蹦蹦跳跳，尽显烂漫之态。


※※※


一辆装满香料的马车，左轮缺失，双辕担在石头上，车身上厚厚的落雪使得马车同旁边的山石连成了一体，车的内侧，有个盘腿坐着的雪人。


小女孩玩兴不减，伸手去拍雪人的脑袋，笑嘻嘻道：“见不到人，见个雪人也是好的。”


年轻女子觉察到异样，一把拉住女孩，取了手帕，轻轻抚掉雪人表层的落雪。哪里是雪人，竟是个已经冻僵了的年轻公子，面色青白，双臂紧抱，眉毛、睫毛上皆是冰碴子。


女孩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公子，道：“死的？”


女子探了探他的鼻息，道：“还有一口气。”略一迟疑，伸出玉手按在他已经乌紫的嘴唇上。


一丝微白的气体进入公子身体，他的身体抖动了起来，牙齿开始咯咯打颤。


小女孩拍手笑道：“他醒啦。不过估计过会儿就又冻僵了。”


女子微微一笑，朝空中略一招手，一片巨大的雪花翩然而下，落地的瞬间却变成了一个车轮，骨碌碌滚向马车的前轮，不偏不倚，正好合适。


这位年轻公子原是扬州来长安贩卖香料的商户，昨日突降暴风雪，车子损坏，跟随的老管家骑马去长安求救，自己在此蹲守了一夜。今早实在犯困，忍不住小睡了一会儿，谁知道这一睡便冻僵了，其实刚才他神智尚存，但苦于无法动弹。


只觉一阵暖流入驻，身上寒意顿消，他情知有人相救，终于抖抖索索睁开眼睛，看到二人，慌忙站起来施礼，不料手脚尚且僵硬，一个趔趄扑到了女子身上。


女子还没怎么着，这位公子倒羞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道：“小生有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女子眉头微皱，一言不发翩然而去。小安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狼狈样子笑个不停。公子面红耳赤，小声解释道：“在下……非歹人！只是无行商经验……姑娘……”


女子已经走远，回头叫道：“小安！”


小女孩显然觉得十分好玩，咯咯笑道：“就来就来！”低声道：“你是去长安吗？长安好不好玩？是不是很多人？你认不认识霸公？”


公子被问的一愣一愣：“你说什么？”


小女孩甚是失望，撅嘴道：“小书生什么都不知道。”扭头朝女子的身影追去。


公子鼓起勇气叫道：“敢问姑娘姓名？”


小女孩满脸得意地回道：“我们姑娘叫雪儿！”


公子看着雪儿的背影，连施了几个礼，满脸感激之色。


※※※


一个矮胖管家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一个车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嘴里叫道：“公子！公子你还好吗？”


公子羞赧道：“我没事。”心里仍想着刚才那个表情淡然的女子。


见公子脸色红润，手脚也未冻伤，老管家脸上一喜，絮絮叨叨道：“您没事就好。这大冷的天，可担心死我了……早知道我就留下，让您回城去……”接着又愁眉苦脸道：“这路实在难走，修车的人不肯来，不知道这车轮合不合用。唉！”


公子不再言语，帮着他把车轮抬到前辕处。老管家脱掉外衣，正要下手安装，突然张大了嘴巴，满脸惊喜：“公子，你哪里找的车轮？谁帮你修好的？”


公子莫名其妙，看着完好无缺的车轮纳闷不已。


※※※


远处风雪中传来两人的说笑声：“姑娘，我们去长安做什么生意好呢？”


“开个布庄如何？”


“要是……要是他不在长安呢？”


一声悠长的叹息声传来：“那就去洛阳……”


〔二〕


今天的雨水格外丰沛，入冬以来，神都洛阳已经下了两场大雪。


一群丫头小子正在雪地里疯跑，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一个总角小丫头，跟在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孩身后，边追边叫：“哥哥哥哥，你等等我……”


男孩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停了下来，哄她道：“妞妞乖，小心滑倒，你站边上去，看我不打他们个落花流水！”话音未落，一个雪球飞过来，刚好砸在小女孩额头上，女孩一瘪嘴，哭了起来。


男孩大怒，抓起地上的雪胡乱丢过去，对面的三个小子一哄而散。


男孩追了几步，又回身来哄妹妹：“妞妞不哭，我给你吹吹……”


这男孩嘴巴笨拙，除了会说一句“妞妞不哭”再也想不起其他话来，绕着女孩转来转去，手足无措，只好故弄虚玄道：“妞妞，我有宝贝，你要不要看？”神秘兮兮从口袋里淘出一把脏兮兮的鹅卵石。小女孩从手指缝里看了看，哭得更加厉害了。


他将口袋里的弹弓、石子儿、空虫茧展示了一遍，小女孩仍哭个不停。男孩没了法子，只好愁眉苦脸地站在小女孩身边，看着她哭。


雪越下越大，男孩伸手将落在妹妹头上的雪花拂去，却突然惊异地“咦”了一声，大声道：“妞妞快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片雪花伸到女孩脸前。小女孩被骄纵惯了，以为哥哥骗她，并不睁眼。


手心的雪花慢慢融化，变成了一滴晶莹的水珠。男孩跳了起来，左右开弓，重新抓了几片雪花，专心致志地观察对比研究，嘴里还不断说着“好奇怪”。


小女孩见哥哥不理她，反倒停住不哭，抽泣着凑过来看。


五片雪花，三片是常见的六瓣形状，另外两片却是心形的，里面还有几条白色的裂纹，像一颗破碎的心。男孩小心翼翼地托着雪花，得意道：“你见过心形的雪花吗？”小女孩跳起来叫道：“哥哥快给我玩！给我玩！”


雪花转移到小女孩手心，很快化掉。女孩嘴巴嘟起，又要哭了，男孩忙道：“我再来找。”伸手捧过一朵，仍是布满裂纹的心形。


小女孩高兴起来，要同哥哥比赛，看谁找到这种异形的雪花多。


而不远处，一个黄衫女子仰望着漫天飞舞的白雪，却蹙起了眉头，发出一声轻叹。

壹 幽冥香


〔一〕


黄昏时分，落日西沉，一抹红霞斜照在门前的梧桐树顶，呈现一种流光溢彩的安详。


终于将二斤蔷薇花籽研磨好了。沫儿伸了个懒腰，四肢舒展瘫倒在躺椅上，闭眼道：“累死了！要是有水果吃就好了。”


文清正在收拾那些瓶儿罐儿，回道：“今年的水果贵得离谱，一个香瓜都要几十文。”


一提到香瓜，沫儿又开始呼天抢地地抱怨：“婉娘这个小气鬼，没肉就算了，连个香瓜也舍不得买……”


婉娘从蒸房探出头来，笑嘻嘻道：“前天许还山大公子向我打听你的价钱呢，要不你考虑一下，我优惠些，将你卖给他，他家天天有水果吃呢。怎么样？”


沫儿闭了嘴，一声不响闭目装睡。


文清忍不住笑了，走过来拉拉沫儿，小声道：“沫儿，我知道哪里有水果。”


沫儿一骨碌爬了起来，咽了口水，双眼放光：“哪里？”


文清道：“我昨天去后园采花，见最里面的围墙塌了一处，隔壁的园子里……”迟疑了不说。


沫儿已经跳了起来，乐滋滋道：“快走！快走！”拉起文清就往园子里冲。


文清踟蹰道：“不好吧？那是别人家的园子。”


沫儿甩手怒道：“那你告诉我做什么？虚伪！”气鼓鼓自己去了。文清无奈，只好跟上。


※※※


这是一个废弃的小园子，藤蔓缠绕，荒草遍地，残破的亭台、雕花的围栏，显示出它曾经的优雅。一个小池塘，旁边依稀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被青草遮住了大半；一边种着高大的柿树和十几棵山楂树，上面挂满了大大小小青涩的柿子和山楂果，显然还没长熟；另一边一个歪歪斜斜的葡萄架，一串儿串儿紫红色挂着白霜的葡萄正长得诱人，吸引着成群的蜜蜂儿和蠓虫嗡嗡飞舞。


沫儿皱着鼻子嗅着空气中带着酸腐味道的果香，冲过来摘了一颗丢在嘴巴里，兴奋地叫道：“好甜！”一口气吃了十几颗。


文清小心翼翼地摘了两串儿，拿到旁边水塘处冲洗了，递了一串儿给沫儿，四处张望着，道：“这园子看样子废弃没多久，我记得去年还听见有人说笑呢。”


沫儿随口答道：“嗯，估计是去年旱灾时出了变故。”两人专挑又大又紫的，吃得嘴唇都变色了。葡萄藤韧性足，很难折断，拉扯之间熟透的葡萄都掉地上摔烂了。文清看着可惜，道：“我回去拿个篮子和剪刀来。”飞快去了。


※※※


沫儿见棚架高处还有很多，便从倒塌的墙壁处抱了几块青砖垫着，探着身子去够上面的葡萄，却因无处可依，稍一用力便站立不稳，连忙就势儿跳了下来。


这一跳用力甚猛，松软的地面被踩得塌了下去，沫儿的右脚直陷进去，一条硬硬的竹子一样的东西刺得沫儿的脚丫生疼。


沫儿嘟囔着将脚拔了出来，鞋子却留在了下面，只好单脚跳着找了一根棍子，将地面上的烂葡萄拨弄到一边，伸手到坍塌的泥土里去拉鞋子。似乎什么东西勾住了。沫儿猛一用力，鞋子带着一只蜷曲的耙子状东西拉了出来。


沫儿将耙子抛到一边，将鞋子磕净穿上，无意中又看了一眼耙子，哇一声大叫，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满是烂葡萄的地上。——鞋子带出来的，哪里是什么耙子，而是一只人手。裹着的泥土脱落，露出白森森的指骨和腕骨。


一阵晚风吹来，周围的荒草瑟瑟作响，偶尔一声枯燥的夏蝉鸣叫，犹如哭声一般。再看四周，天色昏暗，悄无人声，一片死气沉沉。沫儿呆了片刻，突然如猴子一样跳跃着冲到围墙口，尖叫着文清的名字便往家里冲。


婉娘和文清刚好走到，一把抓住沫儿的胳膊拖了回来。婉娘嗔道：“好小子，有果子吃也不叫我！”


沫儿指着后面的葡萄架，惊恐道：“有……死人。”文清吃了一惊，道：“真的？”


婉娘打量着周围，笑道：“我还以为你见鬼了呢。正觉得这些天无趣呢，赶紧看看去。”兴致勃勃地提了裙裾，走到葡萄架下。


沫儿唯恐招惹到什么，十分不情愿，但见婉娘兴致盎然，只好亦步亦趋了跟了过来。


※※※


婉娘用一根草棍儿拨弄着那只人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道：“这家园子是钱员外家的吧，为什么废弃了？”文清探头去看，惊惧道：“会不会是这里杀了人，所以就封了这园子了？”


婉娘直起了腰，赞道：“文清真是越来越聪明啦。”


沫儿却躲得远远的，不住乜斜眼睛瞄着周围的情形，唯恐有什么人形的青烟或者鬼魂突然出现。看到远处几间房屋，黑洞洞的门窗在暮色掩映下如同妖怪的眼睛，更是坐立不安。


天色越来越暗，婉娘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松土，道：“这葡萄没人修剪还长得这么好，我想着园子废弃的不过一年左右。文清，回去拿灯和火把来。我们来挖挖看，这下面到底有什么古怪。”


沫儿顿时急了，气急败坏道：“明天再来不行吗？这乌七麻黑的，正是……那个出没的时候。”


〔二〕


沫儿撅着嘴巴，一脸苦相地举着火把，嘟囔着：“这次再招惹到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可别怨我。”


黄三用一个小铲细心的将上面的浮土慢慢清理干净，再用铁锹慢慢往下挖。婉娘在刚才发现人手的地方扒拉了半天，喜笑颜开道：“不错不错，文清沫儿快来帮手。”


沫儿装作没听到，坚决不肯自己动手。文清将灯笼挂在树上，拿了一把小扫帚，将黄三挖出来的泥土扫到旁边。泥土松软，挖了有一炷香功夫，渐渐呈现出一副骨架来，身量不高，骨骼纤细，显然是个女人；惨白的牙齿和骨骼在火把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好似活了一般。文清不由得低声惊叫了一声，道：“要……报官吧？”


沫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只偷偷看了一眼，便觉得心惊肉跳，颤声道：“我要走了！我最讨厌晚上挖死人！”


婉娘扑哧一笑，道：“那你想晚上挖活人不成？”


沫儿丢了火把，跳回到闻香榭围墙内，这才叫道：“你干嘛高兴成这样？莫非你知道这人怎么死的？”


婉娘满面喜色，“生意来了，还是个大生意呢。”从怀里拿出一小瓶子香粉，绕着尸骨洒了一圈，道：“沫儿，你来闻闻，我这瓶尸香精的味道怎么样？”


尸香精名字听起来吓人，实际上是用羊骨头和桃木，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草根茎蒸熏而成的，一股子奇怪的腥膻花香混合味儿，沫儿觉得很难闻。


文清疑惑道：“这个做什么用的？”


婉娘道：“免得蚂蚁虫子乱爬。”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剪了一篮子葡萄，满意道：“走了，明天再干，我们吃饭去。”


沫儿巴不得这句话，一溜烟儿地跑在前面。文清拉着黄三的衣襟，小声道：“还是赶紧报官吧。我去告诉四叔。”四叔即老四，是衙门的捕快，与闻香榭私交甚好。


黄三拍拍他的脑袋，示意没事。文清迟疑道：“即使不是遇害，在这里发现一具尸骨，也不是什么好事。找个仵作验下好些。”


沫儿听到，慌忙站住，连声附和道：“就是就是，赶紧报告官府。”


婉娘瞪了沫儿一眼，皱眉道：“多好玩的事儿，被你们两个说得无趣的很。”掐着腰一扭一摆地走在前面，即将走过沫儿身边时，猛然回头将脸儿凑近，阴森森道：“那个女鬼跟来了！”


沫儿哇一声惊叫，抱头鼠窜。婉娘在身后哈哈大笑。


※※※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大亮，昨晚的阴森气氛一扫而光，沫儿胆子壮了些，好奇心大起，便雄赳赳气昂昂地扛着小铁锹，又随同婉娘和黄三去了隔壁的园子。


奇怪的是，葡萄架仍在，葡萄却一颗也没有了，仿佛这棵葡萄树从来没结过果子一般。若不是地上散落的果子和昨晚被他和文清扯得乱七八糟的枝桠，沫儿几乎怀疑自己对着葡萄大快朵颐是做梦了。


婉娘等人似乎没发现这种变故，已经围在了土坑周围。沫儿凝神看着葡萄架上的剪痕，心想，便是来了野兽，果子也不会被糟蹋的这么干净，昨晚他们走后，肯定又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一时有些惴惴不安，却故意不往上面想。


愣神之间，就听到文清叫道：“咦，这是谁？”跑过去一看，原本半掩在土里的尸骨，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浑身碧绿、形容消瘦的少女，一动不动地躺在坑中。原本黑洞洞的眼窝，变成了紧闭的双眼，眼睫毛历历可数；被沫儿当做耙子拉出来的那只手臂，晶莹剔透，折断处的伤痕隐约可见。


文清傻乎乎的，挽起裤脚便要跳下去救人，沫儿心里一动，将他一把拉住，抬头朝婉娘看去。


婉娘眉开眼笑，对黄三道：“三哥你看，果然是个宝贝。”黄三嘴角微动，点了点头，竖起拇指。婉娘面带得色，见文清沫儿一脸疑惑，道：“文清你将这株幽冥草慢慢挖出来，注意不要伤到她的根须。”


“幽冥草？”沫儿的下巴几乎要掉下来了。这么个古怪的东西，原来是一株植物。再凝神细看，这个碧绿的少女，可不正是葡萄树的根么，头发相连之处，便是葡萄发出的枝条。


沫儿大喜，绕着土坑又跳又笑：“太好了！可吓死我了！”一时之间又恢复了话唠本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听说何首乌、人身能长成人形，原来这个是鬼草长得更像人呢！哈哈，我昨晚担心了一晚，后悔自己吃了那些葡萄，唯恐是因为下面埋了死人，葡萄才长得又大又甜……”


婉娘叹笑道：“文清和沫儿应该均一均才好。一个就话唠，一个就无话。”


文清羞涩道：“沫儿说的好。我不会说话。”沫儿拿起铁锹，高高举起，叫道：“挖哪里？挖哪里？”


婉娘慌忙喝止，道：“沫儿给你个轻巧的活儿做。你去将地上落的籽儿收集起来，这可是做香粉的上好原料呢。”


沫儿丢了铁锹，先四处晃荡了一番。这个园子原和前面的院子是连着的，好像是故意起了一堵围墙隔了开来。园子周围绿树成荫，各种果树花木错落有致，若不是满地荒草，门窗破旧，还真是一处精美的所在。


葡萄架后，有一块精美的云石台，上面残留着一些碎片。沫儿见云石花纹精致自然，便走近摸了一把，无意中发现，石台下面的草丛里竟然有拳头大的一个雕花镂空铜质熏笼，不由大喜，刚想伸手去捡，又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番。


这园子荒废良久，连石台上都布满了灰尘，这个熏笼却一尘不染，细腻光亮。沫儿不敢轻举妄动，匍匐下身体，将鼻子凑近了闻。熏笼里空空如也，并没有熏香燃过的痕迹，但留有淡淡的香味，分辨不出是什么香。


正皱着鼻子猛嗅，耳朵被婉娘拎着揪了起来。婉娘骂道：“你又偷懒！”


沫儿捂着耳朵，呲牙咧嘴叫道：“你看这是谁留下的东西？”


低头一看，刚才的小熏笼不翼而飞了，痕迹全无，如同从来没出现过一般。沫儿百口莫辩，只得任由婉娘拎着耳朵回到葡萄架下，将地上烂乎乎的果子铲到盆子里。


※※※


幽冥草同如意藤本属同源，如意藤善于幻化，幽冥草善于伪装，但幽冥草更高一筹，茎可入药，果、根可食用，籽可做香，甚至有书记载，说它的人形根能延年益寿，食用者可心通阴阳两界，比人参首乌强上百倍。大凡这种奇花异草，都不容易成活，可不知怎么的，钱家废弃的园子竟然长出这么大一株幽冥草，还结满了果子。


整整用了一天功夫，才将这株幽冥草挖了出来，移植在闻香榭的后园里，原本的葡萄架却保持原样。婉娘又指挥着文清和沫儿将刨出的土坑填平，上面整齐地铺上草皮，要求从表面看不是任何异样，却把两人累了个半死。


沫儿道：“这地方又没人来，干嘛还要填上？再下两场雨，就长满青草了，费着力气做什么？”


婉娘呸道：“你就会投机取巧。好好干活！”


沫儿拄着铁锹，惋惜道：“可惜那果子一夜之间都不见了，否则我们摘下来拿去南市去卖，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想了片刻，又挠头道：“不过只怕别人当做葡萄，不肯相信这是幽冥果。嗯，下次再见葡萄树，我就要留意一下了。”


婉娘笑道：“那些都是假象。这一年来风调雨顺，葡萄长得旺盛，幽冥草便依附于葡萄根系，结出的果子也同葡萄一样，这样便可避免被人发现。这种东西，狡猾的很呢。也就是我，慧眼识珠，一下子就发现了它，嘿嘿。”说着又自得起来。


沫儿不服道：“怎么是你发现的？明明是我拉出了它的一只手。”


文清连忙圆场道：“婉娘和沫儿都很聪明。就我最笨。”


婉娘笑道：“沫儿这叫做小聪明，文清才是大智若愚呢。”


〔三〕


立秋过后，天气日渐凉爽。这日，沫儿正在清洗收罗来的幽冥草籽儿，忽见老四来了，后面还跟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容貌还算清秀，气色却不太好，见到沫儿，微微一笑。


老四满面红光，结结巴巴道：“这是我的……贱内钱氏玉屏。”


沫儿施了一礼，口齿伶俐道：“婶子好。”玉屏瞬间脸儿通红，连忙还礼。婉娘已经迎了过来，笑道：“快屋里请！老四成亲怎么也不告知我一声，好歹我也送个祝福去。”亲亲热热拉了玉屏的手，到中堂坐下。


老四搓着手笑道：“哪敢劳烦婉娘呢。不过是花轿抬过来就是了，没有大张旗鼓操办。”


原来老四新近成亲，领着新人拜会来了。去年大旱之后，这一年来风调雨顺，洛阳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如今百姓安居，万事和谐，捕快衙役们也轻松了很多，老四便趁机将婚事办了。


婉娘让文清去楼上取了几款上好的胭脂水粉，送与玉屏做见面礼。玉屏一脸羞涩，除了回礼微笑，几乎一言未发，偶尔回应一声，也如蚊子哼哼一般。


老四看着中堂搁架上的瓶瓶罐罐，突然道：“婉娘，你这里有这种瓶子吗？”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黑灰色玉瓶，递给婉娘。


婉娘打开嗅了嗅，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沫儿站在婉娘身后，探头朝瓶子看去，忽闻一股奇怪的腥膻花香混合味儿，连忙捏住了鼻子。


老四脸色有些不自然，道：“前几日城北发生了一起小案，一名女子被狂徒骚扰，逃跑时丢下了这个瓶子。”


婉娘翻过瓶底，笑着抱怨道：“好啊，老四，你说是带夫人来看我，原来是调查案子来了！”


老四慌忙道：“不敢，我只是见您这里瓶儿罐儿不少，想您可能会知道。”


婉娘莞尔一笑，转向玉屏，道：“姐姐姓钱，可与玉器钱家有什么渊源？”钱家专门从事玉器的制作销售，有神都最大的玉器行，据说中原一半的玉制器皿都来自他家。闻香榭里用的玉瓶玉罐什么的，好多也都是钱家的出品。


玉屏涨红了脸，小声道：“本是远亲，好久不来往了。”老四见夫人拘束，补充道：“岳父与玉器钱家是同宗兄弟，只是他家大业大，我们小门小户的，不好高攀，前几年还有走动，这几年钱家发生了些变故，岳父也去世了，走动就少了。”


婉娘道：“这个确实是我闻香榭的。但是几年前的，已经好久没有用过这种瓶子了。这种玉成色不纯，原本是用来装低劣香粉用的，所以连我们的镌刻也没有。”


老四热切道：“婉娘可曾记得这种香粉是卖个谁的？如今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婉娘无奈道：“时日已久，且这种档次的水粉，一年不知道销出去多少，也不曾记账留底，肯定是查不出了。这里面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沫儿眼睛骨碌碌看着婉娘，知趣地闭嘴不言。


婉娘笑道：“幸亏不是命案，否则我可就说不清楚了！”


老四有点失望，却强笑道：“一起小案。”玉屏默默地看了一眼老四，眼圈一红，低下了头。


沫儿看到两人的表情变化，偷偷伸出一根指头捣婉娘的肘部。婉娘却像没有发现一般，东来西扯地给玉屏讲解各种香粉的用途，并热情地留老四夫妇吃饭。


老四和玉屏都有些心不在焉，小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三人送至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沫儿突然道：“老四的老婆有麻烦了。”


文清吃了一惊，道：“怎么了？”


沫儿看向婉娘，婉娘笑道：“你看我做什么？我瞧着她好得很。”


沫儿道：“老四肯定有些话没说，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另有隐情。”


话音刚落，只见老四又回来了，神态尴尬地朝婉娘鞠了一躬，不安地回头看了看站在远处垂头等待的玉屏，低声道：“婉娘，实不相瞒，那个受到狂徒骚扰的，正是贱内。”接着简短地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形。


一个多月前，正值筹备婚事之际，玉屏去北市买女红，路经一个林荫小道，突然窜出一个戴草帽的男子，拿着剪刀飞身扑过来。幸亏大白天的，路上行人甚多，玉屏只受了惊吓，并未受伤。


结婚之后，玉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心在家里做些针线，日子倒也安详。可是前日家里没盐了，正逢老四当值，玉屏没法，自己去了街头的店铺，就这一会儿工夫，竟然又碰上了那个袭击狂徒，同样拿着剪刀，吓得玉屏心惊肉跳，再也不敢出门。


老四听闻消息，慌忙赶回，但那狂徒早就不见，只在玉屏遇袭的树下找到这么一个小玉瓶，里面有些怪怪的香粉味。身为捕快，连自己的娘子都不能保护，老四甚为懊恼，好好安抚了玉屏，想到婉娘这儿制售香粉，便带了娘子一起来，希望能得到一点线索。


婉娘看了不远处惊恐不安的玉屏，笑道：“我想不过是巧合，没什么的。”


老四眉头紧皱，恨恨道：“别让我抓到这小子，哼！”作了一揖告辞了。


※※※


中午沫儿本来想睡个大午觉，却被婉娘指挥着，要求将早上洗好的葡萄籽儿研碎，并反复交代道：“如今未时三刻，你只能研磨一刻工夫，看着沙漏，一刻也不能多一刻也不能少；在未时正中将研好的籽儿放入炖盅，加开水没过一指，火漆封口蒸炖两个时辰。”


沫儿见婉娘神色凝重，也不敢大意，果真按照婉娘交代的程序一一做完。将近天黑终于蒸够两个时辰，将炖盅取出打开，只见其中的油和水已经分层。婉娘将水和剩下的渣滓倒掉，再将油淘过，只留下最清亮、无一点杂质的精油备用。


那边黄三和文清也没闲着，将园子墙角的一片三色堇和醉蝶花采了精光，用微火烘焙了半柱香功夫，也放在密封的容器里蒸上。一大包花儿，竟然只蒸出了一小勺精油。


葡萄籽儿油一点味儿也没有，搽在手上也不油腻；倒是那个三色堇和醉蝶花的油，味道香甜，颜色蓝紫，甚为纯净靓丽。


婉娘拿起葡萄籽儿油，赞道：“好成色！”


沫儿正对着灶头老半天，满脸都是汗道子，凑过一阵猛嗅，问道：“这是做什么？”


婉娘将他的脸儿推开道：“小脏猪，别让汗水污了我的幽冥香。”


沫儿拉起衣襟，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叫道：“幽冥香？是不是能通阴阳的？”文清听闻，也过来看。


婉娘道：“这可是美容的妙方呢。幽冥草的籽儿，不油不腻，可防晒伤，去瘢痕；三色堇和醉蝶花虽然常见，但性阴凉，善排毒，最适合夏天使用。”看了看窗台上的沙漏，道：“戌时到了。”说着将两种油兑在一起，缓缓搅动。葡萄籽儿的清亮与华油的靛蓝融合在一起，呈现一种柔和纯净的紫色。


沫儿失望道：“好歹幽冥草的名字听起来也算是可以唬到人的，怎么他的草籽竟然就等同于一般的葡萄籽儿了呢？白费了我半天的功夫。”


文清却盯着沙漏看了又看，道：“我觉得肯定还有别的功效，否则的话，做便做了，干嘛每一种配料都要严格守着时辰？”


婉娘笑道：“沫儿被比下去了！这次是文清说对了。”却不说是什么功效。沫儿也不在意，嘻嘻一笑，伸着一双乌黑的小脏手去挠文清的痒痒。


原来幽冥香最讲究时辰对应。要求未时中蒸上，酉时中起锅，戌时混合；若是调配的时辰错了，这款香便要大打折扣。


不用说，这款香是给老四或者玉屏的。沫儿洗了手，想起玉屏蜡黄的脸儿，不禁有些担忧。


〔四〕


这日一大早，婉娘叫文清套了车，说是要去送香粉去。沫儿巴不得出去透透风儿，免得天天对着各种玉瓶石臼，烦都烦死了。


文清换了府绸长裤，上面穿了一件半袖短衫，很快便收拾好了；沫儿却磨磨蹭蹭，衣服换了一身又一身，件件都觉得不中意。原来经过这一个夏天，沫儿和文清如同雨后的竹子，个头蹭蹭地长了上去。文清的嘴角有了淡淡的胡须，浓眉大眼，长手大脚，俨然一个半大小伙；沫儿样子没变，可是每件衣服都仿佛缩水了一般，裤脚高高吊起，不见人长，只见衣服短小了。


婉娘等的烦了，高声叫道：“沫儿！你要相亲还是要金殿面君？”


去年新做的一套月白掐丝汗褂，沫儿一直舍不得穿，今日拿出来一试，刚刚盖上肚脐眼，小得不像话。沫儿气哼哼地换了另一件天蓝色的短襟薄衫，却发现肩头部位被老鼠咬了一个大洞，气得对着窗台呲牙咧嘴骂道：“死老鼠！咬爷的衣服，看我今晚收拾你们！”听到婉娘的催促，无奈又换回早上穿的衣服，气呼呼地下了楼。


婉娘上下打量着沫儿，吃吃笑道：“沫儿，你看中了哪家小姐，我帮你去提个亲吧？”


沫儿目不斜视，腾空跃起，傲然跳上马车，自认为姿态甚是潇洒。


※※※


三人刚转过街角，看到老四和他同伴正在巡街，远远地打了个招呼，继续赶着马车往前。


老四家住在柳枝巷，离南市不远，很快就到了。婉娘下了车，走到巷子口一家敲门。


门先拉开一条小缝，有人轻手轻脚地往外看，然后才打开门，正是玉屏。一见是婉娘，甚为惊讶，施了一礼道：“请进。”


婉娘也不客气，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姐姐近来可好？”


玉屏满脸通红，小声道：“挺好的。”


沫儿和文清安置好马车，也跟着进了院子。不大的小院子，迎面就是一株葡萄架，一嘟嘟的葡萄从竹竿架的空格中垂落下来，在翠绿的叶子掩映下格外诱人。


沫儿看看文清，绕着葡萄转了几圈，两人都在想，这里面会不会有幽冥草？


玉屏性格内向害羞，见了婉娘不知道说什么好，让着婉娘进了偏厦，又慌忙斟了茶，半天才道：“老四一直说，他能有今天，多亏了您了。”


婉娘打量着房屋的摆设，笑道：“客气了，这原是老四自己的本事。”房间布置得甚为简陋，一张大床，一张套桌椅，一个做针线的小竹篮子，里面放着一把剪刀，还有两瓶盛放茉莉粉的青瓷小瓶。


婉娘见屋外文清和沫儿绕着葡萄树转来转去，笑道：“你看我这两个小厮，没出息的很。”并朝沫儿一挤眼睛。


玉屏受到提醒，连忙拿了剪刀剪下几串儿又大又紫的葡萄，洗了拿进来。文清和沫儿一见，也顾不得研究幽冥草了，每人拿了一串坐在葡萄架下的竹凳上吃了起来。


刚吃了几颗，只听上房门哗啦一声响，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飞蛾一般扑了过来，一把抢过两人的葡萄，吼道：“谁让你偷我的葡萄的？”


这女人一身水红色的轻纱襦裙，身量苗条，五官端正，颇有几分姿色；脸上搽着厚厚的脂粉，头上手上叮叮当当地戴着各种首饰，满身珠光宝气，比起玉屏看起来要阔绰多了。


文清和沫儿都有些不知所措。这女人叉起腰，恶狠狠地俯身瞪着两人，头也不回地喝道：“死女子！你给我出来！”竟然是骂玉屏。皱眉之间，脸上的脂粉扑扑簌簌往下掉，浓郁的香味熏得沫儿透不过气来。


说话间，玉屏已经慌慌张张走出，满脸尴尬地朝文清和沫儿点点头，嗫嚅道：“来了客人了。”回头看婉娘跟在身后，更羞得满面通红，眼泪几乎都要流出来了。


文清见状，结结巴巴道：“姑娘……大娘……”不说还好，那女子一听“大娘”二字，顿时暴跳如雷，也不管有客人在场，劈头盖脸地对着玉屏一顿臭骂：“瞧瞧你没出息的样子！榆木脑袋，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亏我还精心培养你读书识字，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孝敬老娘，不听话的东西！咋还不死呢！”这话骂得没头没尾，越往后骂得越难听。玉屏一句也不还口，垂头不语，偶尔朝婉娘三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婉娘似乎也被这女人的样子给惊住了，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口沫飞溅。沫儿原是不怕的，骂人的话儿张口就来，但转念一想，如今来老四家做客，还不知道这是老四的什么人，只好硬生生收住了不说。


那女人骂了一长段，见文清用同情的眼神看着玉屏，跳过来一把推开文清和沫儿，自己大摇大摆坐了下来，挽起袖子，呼啦啦一连吃了十几颗葡萄，又喝道：“谁让你动我的葡萄的？你这死女子，跟你那个死爹一副德行，看着腼腆，心里主意正着呢，你巴不得我早死了是不是？”


玉屏小声道：“娘，你说哪里话？”她竟然是玉屏的娘，三人都大感意外。若是乍然一看，说她是玉屏的姐姐都不过分。而且玉屏黄脸浓眉，与她一点都不像。


玉屏低眉顺眼地将葡萄盘子往她身边推了推，道：“我这儿有客人呢。”


她娘鄙夷地扫视了一眼婉娘等人，大声道：“又不是什么尊贵的客人。无非就是老四的狐朋狗友罢了。”一边吃一边啰里啰嗦地骂玉屏。玉屏绞着手指，一脸哭相。婉娘这时却来了兴趣，笑眯眯的看着她娘发怒。


她娘吃完了葡萄，搓了搓手站起来，妩媚地抚了抚鬓间的一朵娇艳的月季，一言不发地往上房走。


玉屏隐隐地松了一口气。婉娘却突然笑道：“钱夫人，我带了上好的胭脂水粉，质地绝对好过您如今用的香云阁的东西，您要不要看一看？”


钱夫人停住了脚，回头斜了一眼婉娘，嘴角微微挑起，冷冷道：“比得上香云阁的东西？”


婉娘伶俐地从包裹里拿出几瓶子香粉来，笑道：“钱夫人想来对香粉有研究，您过来看看就知道了。”说着将一瓶普通的蔷薇粉打开。


钱夫人用指甲挑起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在手背上揉了揉，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明显缓和。


玉屏不安地站在旁边，低声解释道：“这位是闻香榭的老板娘……”钱夫人喝道：“要你多嘴？站一边儿去！”玉屏满面羞惭，尴尬地杵在原地。


婉娘莞尔一笑，对玉屏道：“好姐姐，我有些口渴，麻烦给我斟杯茶来。”玉屏如同大赦，慌忙走了。


婉娘扭头对钱夫人道：“觉得怎么样？”钱夫人凤眼斜睨，轻蔑道：“不过细滑些。好得多可称不上。”


婉娘笑吟吟道：“其实钱夫人该知道，越是简单的东西越最难做好。我这款蔷薇粉看似普通，却有延缓衰老、除皱祛斑的效果呢。”又打开另一个瓶子，道：“要不你再试试我这款血泪胭脂？”


殷红的胭脂在白色玉瓶里闪出水润的光泽。婉娘殷勤地用簪子挑出米粒大小放在她手心里，钱夫人也不拒绝，慢慢揉开轻拍扑在脸颊上，果然嫩滑伏贴，颜色柔美。


婉娘道：“怎么样？”钱夫人哼了一声，并不言语。婉娘抿嘴一笑，收了胭脂，正要放进包裹里，却被钱夫人一把按住：“这个我要了。”拔下头上一只珠钗丢给婉娘。


婉娘道：“钱夫人，我这里还有好的呢。您看看这款香，比那个血泪胭脂更好。”拿出那瓶幽冥香，道，“这是我新做的一款香料。本来是送给姐姐做礼物的，不过我看您更适合呢。”


玉屏早端了茶站了一旁，低着头像个木头似的不声不响。钱夫人手上已经接了过来，嘴上却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婉娘劈手夺过，冷笑道：“我卖香粉做生意，你不愿要我也不勉强。我不过是见钱夫人美貌不减当年，想做个顺水人情罢了。”转手丢给了玉屏，犹自怒气冲冲道：“我不过是看老四的面子来回个礼。你道我闻香榭的香粉是你们使用的那些劣质香粉吗？”拉起文清沫儿作势要走。


玉屏蜡黄的脸儿涨得通红，眼睛里闪出亮晶晶的光来，将茶盘往桌上重重一放，沉声道：“娘！回你的房间去！”


沫儿还以为钱夫人定要撒泼大骂，哪知道她看看玉屏，往后缩了一下，眼现恐惧之色，抓起那盒胭脂，飞快走回房间，啪地一声将房门用力地关上。


沫儿望着房门若有所思，再看玉屏，又恢复了刚才的低眉顺眼，满脸无奈。


玉屏叹了一口气，朝婉娘深深施了一礼，歉然道：“家母脾气不好，请婉娘不要计较。”又换了新茶过来，邀请婉娘三人重新坐下，赌气一般，剪了十几串儿葡萄请婉娘等品尝。不过这次却不见钱夫人出来阻止。


※※※


玉屏小名玉屏，其父钱忠明在世时，在神都做些倒腾玉器的生意，置下几处房产，日子尚可，对玉屏也甚为疼爱，还专门请了个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可惜天道无常，四年前钱忠明突患重病离世，留下玉屏和其母吴氏二人，日子便紧巴起来，只能靠着微薄的房屋租资过日子。


钱夫人吴氏容貌姣好，年轻时也算上一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儿。但吴氏性格乖张虚荣，除了吃穿打扮其他一概不放在心上，对女儿关心甚少，钱忠明去世后，她悲痛了一阵子，便仍旧打扮得花枝招展，每日挑吃挑穿，招蜂引蝶。偏偏玉屏长相性格都随了其父，性格和善害羞，对母亲为老不尊的样子虽然不满，却无可奈何。


随着玉屏一天天长大，自己也有了主意，不如几年前那样听话，两人便生了间隙。特别是几月前媒婆提亲，将玉屏说亲给老四，吴氏极其不满，玉屏却又铁了心要嫁给老四，两人关系更加恶化，吴氏动不动便找机会对玉屏一阵臭骂，所以便有了今日婉娘等所见的一幕。


玉屏含羞带愧讲了大概，垂头叹道：“玉屏与母不睦，实在惹人见笑。”


婉娘忙道：“人与人不对脾气，可不因做了父母子女就能改了秉性的。你这般让着她、敬着她，便是做到了女儿的本份。”


沫儿本来怀疑吴氏是玉屏的后娘，听了这话方知猜错了。


三人闲聊片刻，婉娘又取出幽冥香道：“我看姐姐气色不太好，便做了一款安神调息、排毒养颜的香炉，特地给姐姐送了来。”


玉屏慌忙推让：“这怎么好意思？”


婉娘一笑道：“姐姐这两个月受了惊吓，原该调养一下，就不用客气了。”


一股香味从上房飘来，显然吴氏躲在房门后面偷看。婉娘略一沉吟，笑道：“令堂喜爱装扮，如此，正好还有一瓶，就送给她吧。”从包裹中又取出一瓶幽冥香来。


玉屏更加惶恐，起身道：“这可不敢……”话音未落，吴氏从门后冲出，喝道：“人家这是给我的，你不敢什么？”一把抢过，蝴蝶一般飞走了。


几人啼笑皆非。婉娘掩口笑道：“其实令堂可爱的很。”玉屏只好尴尬陪笑。


※※※


婉娘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玉屏送至街口。待看不见玉屏，沫儿才道：“婉娘，你看玉屏怎么样？”


婉娘悠然道：“好的很啊。”


文清道：“我看她手腕脖颈雪白，但脸色蜡黄，如同覆了金纸一样，别是撞邪了吧？”


沫儿咬着嘴唇，不住回头凝望钱家的小院。


〔五〕


似乎要下雨了，天气异常闷热，阴沉沉的天空，一点星光也不见。黄三斜靠着石凳沉思，文清端了一盆凉水清洗今日从园子里捡的花籽。沫儿偷懒，躺在梧桐树下的青石条上，烦躁地摇着扇子，听到耳朵边蚊子的嗡嗡声，便闭着眼睛胡乱猛一阵乱扇；过会儿听到晚蝉吱吱啦啦地叫，又起身拿了石块去投掷，一会儿便折腾出一身臭汗，连声叫热。


婉娘悠然地晃着摇椅，道：“心静自然凉。你看文清怎么不热？”


文清老实道：“我也热，不过将手放在水里就凉快些。”沫儿宁愿热着，也不想做活，又不愿承认自己懒惰，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故意道：“是不是有卖桃子的？我请大家吃桃子，每人……半个。”


正支着耳朵听，忽见墙头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带着风声呼呼飞了过来，差一点砸到沫儿的脚上，四人吓了一跳。


文清将门口的灯取来，沫儿凑近一看，一个黑色的包裹打着个死结，带着一股汗酸和腐土味儿，不知道里面装得是什么。


沫儿嘟囔道：“还以为谁这么好，给我们送桃子了呢。”用手指捣捣，感觉有软有硬，上面的结又死活解不开，便四处捏捏，惊奇道：“怎么感觉里面有手有脚的啊？”还要再捏，黄三早拿了剪子过来了。


婉娘本来正懒洋洋闭目养神，一听什么有手有脚，顿时一跃而起，拿过剪刀将包裹剪了开来。


一个胖乎乎的抓髻娃娃，约尺半高，眉眼栩栩如生，笑眯眯坐在包裹里；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摸起来同人的皮肤一样有弹性，而且通体发蓝，在灯光下发出一种瑰丽的蔚蓝色。


文清和沫儿倍感好奇，想伸手去摸那个娃娃，又不敢轻举妄动，一时之间都有些不知所措，看看娃娃，又看看婉娘。


婉娘接过灯，对着娃娃的脑门。灯光从脑门处透了过去，隐约间似乎能够看到他体内流动的血管和脉络。婉娘抬头望望黄三，两人交流了下眼神，黄三点点头。


文清和沫儿不明就里，看的莫名其妙。婉娘又查看了片刻，突然笑道：“文清沫儿，你看这个娃娃好不好玩？”


文清见婉娘神态轻松，也放了心，道：“这个……是玩具不成？”


沫儿对一切不知道来历的东西都心存顾忌，看着这个精致的娃娃，哼道：“女人才喜欢娃娃玩具。”


婉娘将灯递给文清，带上手套小心地将娃娃捧起来，笑嘻嘻道：“这个娃娃会陪你玩儿的，还可以在晚上帮你打扇子，捉蚊子，怎么样？”


沫儿一想到半夜一睁眼看到一个通体瓦蓝的娃娃站着床边笑眯眯地打扇子，真觉得比见了鬼还可怕，一个激灵跳开道：“我不要这么渗人的东西，你自己留着玩儿吧。”


婉娘嘲笑道：“胆小鬼——不过这个木魁娃娃还真不错呢。”


原来这叫做木魁。文清向来胆大，歪头看着木魁的后脑勺，道：“这个东西，是人雕刻的还是自己长成这样的？”沫儿躲在黄三身后，看木魁的眼睛反射着点点灯光，心里顿感不适，低头去看地上那堆黑色的破包裹。


不料这一看，还真给他发现了些东西：包裹里面，有一个黑色的布条，二指来款，一尺来长，上面隐隐有些字迹。


听到沫儿的惊呼，婉娘将木魁细心地用白色细棉布包好放在一边，过来捻起布条对着灯光看，只见上面用写了血红的四个字：勿管闲事！


※※※


好好一个夏日夜晚就这么被毁了。沫儿心情极差，看着布条猛皱眉头。文清迟疑道：“这谁这么大胆，威胁到闻香榭头上了？”


婉娘只管盯着布条沉思，也不答话。沫儿拉拉黄三的衣袖，苦着脸道：“三哥，怎么办？”


黄三拍拍沫儿的肩膀，打手势道：“不用怕，婉娘有办法。”——黄三的哑病早已治好，但他习惯打手势，轻易不开口说话。


沫儿心中忐忑，仔细想了下，这几天似乎除了移植幽冥草和去看望玉屏之外，并无其他事件发生。这个“闲事”指的是什么？难道神都还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涉及闻香榭？


看婉娘嘴角弯起一抹浅笑，沫儿不安道：“我们得罪什么人了？这个红色的字……是血字？”


婉娘随随便便将布条抛到一边，笑道：“不是，朱砂而已。想必是我们的香粉卖的好，惹同行嫉妒了。”


一直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婉娘的文清长吁了一口气，道：“他们不好好做香粉，却来弄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真可恶。”


沫儿用眼睛的余光瞟着那个诡异的木魁，心里犹自惴惴。


婉娘双眼放光，喜笑颜开道：“这么大的木魁果，真是少见。”


沫儿正心里别扭，看她的样子不由得火大，不满地瞪了一眼，心想：也不问人家送的是不是不怀好意，就只管乐呵。


婉娘眼睛并不看他，却嘻嘻笑道：“怕什么，有我呢。”


文清好奇道：“这是果子？不是传说中的人参果吧？”


婉娘道：“世上有没有人参果我不知道，但木魁可是有的。当然了，人们不认识木魁，见了木魁将其叫做人参果，也是可能的。”世上人形植物其实有多种，除了常见的人参、何首乌，还有幽冥草和木魁等。只是人参和何首乌常见，而幽冥草和木魁就不常见了。特别是木魁，只能长在地脉相宜、风水灵动之处，而且整株儿长在地下，就更为少见。


听说这个只是植物的果子，沫儿终于放下了心，兴趣盎然地围上来看。文清挠头道：“别人送个木魁，还带着一张字条来，到底是威胁我们还是提醒我们啊？”


沫儿一愣。说文清大智若愚还真是的，这层关系沫儿可没想到——也许人家并无恶意，而只是提醒呢。


婉娘道：“这个我哪里知道？嘿嘿，反正掉到我闻香榭的东西，就是我的。”


沫儿正要说话，只听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婉娘麻利地将木魁收好，这才努嘴巴要文清去开门。


来的却是老四。老四穿着官服，看样子是当值期间偷空过来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满脸焦急。婉娘笑道：“你不好好巡逻，来这儿做什么？”


老四喘了一口气，急促道：“我说完就走。婉娘，我家娘子出事了。”


婉娘让沫儿去倒了一杯茶，道：“不急，你慢慢说。”


老四端起茶一饮而尽，叹了口气道：“我不该瞒着婉娘的。其实上次我带她来时，她已经不对劲儿了。”


※※※


钱玉屏第一次遇袭后的一日夜间，老四起夜撒尿，发现玉屏不在床上，到院中一看，见玉屏半夜三更的赤脚站在院中，手中那个剪刀凭空剪来剪去。老四以为玉屏梦游，也不敢惊动，只好站一旁等着她自行回屋歇息。


第二天天亮问她，她果然一无所知，连做什么梦也一点不记得。老四只当她受了惊吓，好好安抚罢了。哪知道从那之后，玉屏慢慢变得不同寻常起来了，她常常在夜间独自一人站在院中，拿着小刀或者剪子来回比划，第二天却一切如常，只是气色渐渐变差。


玉屏与老四新婚燕尔，两人一直互敬互爱。特别是老四，老大不小了才成家，自己是个粗人，娶了玉屏这么个知书达理的小家碧玉，自然对玉屏疼爱有加。见她这样，看着眼里疼在心里，又不敢当面质问，唯恐玉屏有了心病更加憔悴。正在担心，恰巧又发生了第二次遇袭事件。老四留心查办，除了那个陈旧的小玉瓶，也没查出什么眉目来，但玉屏的症状却一天比一天严重。


老四找了机会委婉地询问玉屏是否有梦游的习惯，却被玉屏断然否认，问丈母娘吴氏，吴氏嘲笑老四疑神疑鬼；无奈只好留心每天天黑便将家中的菜刀小刀剪刀等所有刀具藏起来，免得玉屏误伤自己。可奇怪的是，不管老四将刀具藏得多么隐蔽，夜间玉屏梦游时总能找到，并能在梦游结束之前将刀具放回原位。


最后没办法，老四只好说服玉屏一起拜访婉娘，希望婉娘能指点一二。但从闻香榭回去之后，玉屏不仅梦游更加频繁，连性格也变了。原本胆小害羞的她会突然之间变得眼神凌厉，口气凶狠，犹如换了个人似的；转瞬之间又恢复正常。


婉娘咬着团扇，道：“会不会还是受到惊吓的缘故？”


老四烦躁地猛抓头皮，皱眉道：“惊吓是一定的了，只是她越来越异常。特别是昨晚，若不是衣袖被剪破，我都以为自己是做梦了。”


※※※


昨晚老四巡街回来，已过子时。因留心玉屏，便特地放轻脚步，慢慢开了门。果然玉屏又在梦游，穿着一件白色长袍，黑发散乱，拿着剪刀站着葡萄树下。趁着月亮的微光，老四见她面如金纸，身体单薄，一时心疼不已，加上着急，竟然忘了她在梦游中，上去一把握住她的手，道：“玉屏你到底怎么了？”


玉屏慢慢抬起头，表情木然地对着老四，无意识地将剪刀往前一送，咔嚓一声将老四的一个衣袖剪了一道口子。老四横下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夺了她的剪刀，横抱起她往房间里走，怜惜道：“别害怕，有我呢。你放心，那个袭击你的小子，我一定抓到他。”


玉屏突然挣脱他的怀抱，咯咯一笑，跳着打开院门跑了出去。老四大惊，慌忙追赶，很快便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叫道：“玉屏，快跟我回家！”


玉屏回过头来，金色的脸颊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一双眼睛不见眼珠，满是眼白。饶是老四胆大，也不由得松开了手。就这一晃神的功夫，玉屏跑的不见了。


老四急的半死，回到衙门叫了其他兄弟，顺着玉屏可能走的道路在附近坊间寻了几个时辰，也不见玉屏踪影，直到天亮才垂头丧气回了家。本想喝口水就接着去找的，谁知道打开房门，竟然发现玉屏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


老四讲完，满脸愁苦道：“她胆子最小，这两次遇袭，不知道有什么古怪，竟然得了这么个症状。”


婉娘又给老四倒了一碗茶，突然道：“她的娘，是和你们一起住的吗？”


老四一愣，道：“那院子本是岳母的。我们原本不住在一起，只是为了照顾玉屏，才搬过来半个多月。”


沫儿忍不住道：“你那个岳母，是婶子的亲娘吗？”


老四不好意思道：“是亲娘。只是我岳母的脾气古怪了些，玉屏又内向，两人一向没什么话说。”


沫儿突然想到玉屏眼神里那一抹亮光，心中一动，追问道：“那株葡萄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老四还以为沫儿惦记着成熟的葡萄，随口道：“听说有几年了。下次再来我带一些给你。”


沫儿被误解，很觉得扫兴，悻悻道：“不要你的破葡萄！”


老四慌忙道：“你别生气，我这次来得匆忙，下一次一定带来。”沫儿百口莫辩，气急败坏地走到一边去。


婉娘忍住笑，对老四道：“我去看过了，姐姐这是重度惊吓导致的。我前日刚送了一款安神镇惊的幽冥香过去，可能她还没用。每晚亥时使用，连续一个月，我保证姐姐的梦游症再不会犯。”


老四大喜，乐颠颠地作了一个大揖，道：“果然还是婉娘有办法。我正在当值，过后再来拜谢婉娘。”一溜烟儿走了。


〔六〕


一连过了半个多月，天气渐渐转凉。后园的桂花香飘满园，龙吐珠、蛇吻果、曼陀罗等硕果累累，一片丰收景象。婉娘忙着做桂花油，文清沫儿将各种果儿籽儿采摘了，或晾晒或研磨，也忙得不亦乐乎。


这日吃过早饭，婉娘要和文清去北市购买香料，沫儿非要跟着一起去。天气晴好，三人心情都不错，婉娘精心打扮了一下，身着一件新做的紫罗兰襦裙，臂间轻挽一条淡紫色披帛，头上梳了个时下风行的青螺髻，上面插着一个紫水晶的簪子，十分清丽脱俗；文清和沫儿也换了长袍，三人赶了马车，一路说说笑笑，十分惬意。


中秋将至，北市周边愈加繁忙，街上行人如织，驴马嘶鸣，成堆的货物堆砌在码头街边，拥挤不堪。婉娘见马车难以通过，便吩咐文清将马车寄存在附近的驿馆，自己带了沫儿从旁边的街道先行进去。


如今走的这条街是批发衣料布匹的，各色绸缎、布锦、云纱、棉布整齐悬挂而下，按照分类一字排开，在街上搭起了一条绚丽的长廊；早起的布商们早已挑好了货品，正口沫飞溅地同伙计讨价还价。比起城中的布庄，这里的价格自然优惠不少，那些会过日子的媳妇太太们也早早地来到布商中间，试图蒙混着用批发价格扯那么一两件衣料，送到布廊后面的裁缝铺子去。


女人对于逛街看衣物，永远不会觉得厌烦。婉娘早就忘了今天来买香料的初衷，只顾看着各色衣料流连忘返，一会儿拉起紫云锦在身上比划一番，一会儿又扯起月光纱在脸上摩挲；一会儿喜滋滋地问沫儿：“这件好不好看？”一会儿又惋惜道：“还是刚才那款好。”


刚开始，沫儿还打起精神，勉强表达一下意见，走了十几家家店铺，回答婉娘的就剩下一个个哈欠。到了最后，文清也回来了，两人索性前面大树的花基上坐下来，等她一家一家地看。


眼见整条街已经快走完，婉娘还兴致勃勃，沫儿烦了，进去拉她出来，道：“你买就买，不买就走。”


婉娘眼睛一刻也不离开衣料，竖起一个手指敷衍道：“最后一家，最后一家。”一头扎进了旁边一个大铺子。


这家铺子相当气派，整个铺面装修极好，锃亮的红木柜台整齐地码放着各种上好的衣料，一端是各色锦缎，一端是各色轻纱棉布，质地细密，图案新颖。铺子里客人甚多，几个大老板模样的客商正指挥着伙计往门口的马车上装货，还有几个小姐夫人带着伙计正在挑拣衣料。


沫儿见旁边摆着几个木墩子和整条树根沤成的茶几，一屁股做了上去，两人倒了茶慢慢喝着等婉娘。


婉娘犹如看到了土财主看到了金银财宝一般，上前去拉着一件百合花图案的暗纹丝光锻衣料两眼放光，啧啧有声。旁边一个一袭紫衣的年轻女子带着两个小伙计也正看这个衣料，见到婉娘的样子，鄙夷地撇了撇嘴，优雅地走开了。


婉娘也不在意，拉起披在身上，热切道：“这个怎么样？做一件小袄不错吧？”


沫儿懒得答应，文清连忙道：“不错。”


婉娘又拉起一件藕荷色的府绸，惊喜道：“这个做个襦裙好不好？”


文清道：“好。”


婉娘转眼看到一件湖青色的华文锦，道：“这个呢？”


文清答道：“好。”


婉娘对这个回答十分不满，皱眉道：“哪里好？”


文清忙改口道：“不好。”


婉娘气急，顿足道：“哪里不好了？”


文清瞠目道：“不是你说不好吗？”


婉娘摔了衣料，几步走过来，扯着文清和沫儿的耳朵道：“你们俩过来瞧着！还是给你们挑的呢，还想不想要新衣服了？”


沫儿揉着耳朵，呲牙咧嘴道：“不管给谁买，随便挑一块就得了，瞧你费那功夫！”


婉娘竖起眉毛，正要骂他，突见门口闯进来一个肥胖的妇人，提着一个形容猥琐奴才模样的男子，指着婉娘怒气冲冲地问道：“旺福，你看清楚了，是不是她？”


旺福挤着眼睛朝婉娘上下打量，点头哈腰道：“看着挺像……”婉娘斜横了胖妇人和旺福一眼，继续悠然自得地看衣料。


胖妇人脸上的肥肉和腰间的赘肉一同抖动着，双手叉腰，一声暴喝道：“到底是不是？”文清和沫儿都站了起来，站到婉娘身后。


旺福鼻尖沁出了汗珠子，看看婉娘，又文清沫儿，挠头道：“有点像，紫色衣裙，带着两个小伙计……”未等他说完，胖妇撸起衣袖，将一张圆滚滚的胖脸凑了过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婉娘，哭叫道：“你这个小狐狸精！”挥起熊掌一般的右手朝婉娘扇了过去。


文清和沫儿吓了一跳，慌忙去拉，但胖妇人身高体胖，力气极大，左手一下子就把两人给扒拉开了。眼见巴掌就要甩在婉娘的脸上，婉娘腰肢一摆，闪到了一边，胖妇人扑了个空，往前一个趔趄，扑在柜台上，将一堆衣料拉扯的乱七八糟。


胖妇人大怒，朝门口吼道：“大胖二胖，站在门口作死呢，还不快来帮手——”门口的两个胖丫头并排冲了进来。旺福绕着几人乱转，语无伦次道：“小姐……回去吧……老爷知道了怎么办……”


胖妇人翻身爬起又朝婉娘扑来，婉娘甚为灵巧，一边嬉笑一边躲闪，累得胖妇人气喘吁吁，两个胖丫头慌忙上去帮忙；文清和沫儿见状，上去就和两个胖丫头对打起来。那边正在购买衣料的媳妇太太，一看有热闹看，更是兴趣盎然地凑上来围观，片刻功夫，店里已经乱成一团糟。


沫儿是个刺儿头，没人找他的事他还想找别人的事儿呢；如今有人找碴打架，更兴奋得不得了，辗转腾挪，手脚并用，很快就占了上风——和他对打的那个二胖，看着块头挺大，打架只会闭着眼睛哇哇乱叫，胡乱朝前挥动胳膊，根本连沫儿的衣服都挨不到。


衣料铺子见有人闹事，几个黑塔一样的壮汉迅速围了上来。沫儿见再打下去只怕要吃亏，用力推开前面兀自闭眼乱叫挥舞手臂的二胖，叫道：“文清，出去打啊！”转身拉起婉娘跑到商铺外的街中心站住。


胖妇人和大胖二胖也追着出来，一个个脸儿通红，满头大汗。胖妇人的头簪歪在一边，胖脸上还有几条醒目的抓痕，十分狼狈；再看婉娘，一身柔曼轻紫随风而动，眉眼含笑，风姿绰约，犹如阳光下盛开的紫罗兰。


胖妇人似乎也发现了这种差别，盯着婉娘看了半晌，也不管自己身着华服，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涕泪长流。大胖二胖低头站在她身边，个个撅着嘴巴，眼圈儿通红。


这场架打得莫名其妙，还是和一群女人打架，实在不过瘾。沫儿翻眼看看婉娘，婉娘回他同样一个白眼。


街上行人甚多，很快将几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年级较大的女人突然叫道：“咦，这不是银器王刺史的家眷吗？王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原来这竟然是银器王凡的夫人，沫儿和文清都有些吃惊。听闻王凡长相儒雅，风流倜傥，是神都有名的美男子，家里经营者十几号银铺，与玉器钱家、以前的金凤凰卫家齐名，但比那两家更富有，因他曾捐大量银钱做过几年汝州刺史，故人称“银器王刺史”，却不曾想他的夫人竟然如此模样。


旁边不停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说王凡如何风流成性，如何在外面养小妾，夫人如何不得宠等，还不忘顺便鄙视一下站着旁边的婉娘；也有为王凡不值的，感叹“好汉无好妻”，怪不得男人寻花问柳。


婉娘悠然自得地听着旁人的言论，粉面含春，面不改色。一位老者看不下去了，甩袖道：“真是世风日下，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你要向王家接纳你，总要对夫人表示一下尊重吧？”


胖妇人听闻此言，用衣袖抹了一把脸，仰面嚎啕大哭。大胖二胖忸怩尴尬，一人一边扯着胖妇人的臂膀，面带哭色。


婉娘也不否认，妩媚地扫视了一眼围观的人群，脆生生道：“男人自己风流，与女人何干？难不成你家驴子偷吃了的青草，你不怨驴子没德行，还能怨地里长了青草？”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男男女女都对婉娘群起而攻之。一中年女子道：“照你这么说，男的花心还有理了？”


婉娘嘻嘻一笑，道：“有理没理我不知道，不过我要是王夫人，既然这头驴子管不了，又总爱偷吃青草，就换头我能够使唤的、不偷吃青草的驴子。嘿嘿，休书也没说非要男人才能写。”这一段惊世骇俗的论断，引起周围一片大哗。


胖妇人也不哭了，满脸泪痕，呆愣愣看着婉娘。文清偷偷拉拉婉娘衣袖，嗫嚅道：“已经中午了，你还去不去买香料了？”


婉娘似乎突然想起香料这回事儿，“哦”了一声，走到胖妇人身前，轻盈一揖，俯身低声笑道：“夫人，你认错人啦。告辞。”转而飘然而去。


沫儿慌忙跟上，走了几步，回头见胖妇人一连哭相地瘫坐在地上，刚和沫儿对打的二胖泪眼婆娑地拉着她的手臂，小声道：“娘，回去吧。”


沫儿忍不住回去道：“王夫人，你真的认错人了，她是闻香榭的……”话未说完，见胖妇人腰间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鱼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觉一愣。


二胖见状，警惕地拉了拉胖妇人的衣襟，将玉鱼儿遮住。沫儿只好走开。


〔七〕


这一折腾，已近中午，三人胡乱在附近吃了饭，直奔香料市场，东挑西捡，砍价杀价，黄昏时分才买了满满一车香料回来。


沫儿和婉娘挤在车厢里，文清在前面赶车。沫儿斜靠着一袋蔷薇籽，揉着酸软的脚脖子，抱怨道：“早知道今天就在家里呆着了，这个逛法，牛都给你累死了。”


婉娘摇着手帕，意犹未尽道：“那块百合花暗纹的衣料真不错呢。应该买下来才是。要不，”她眼睛骨碌碌一转，商量道，“让文清先回去，你陪我回去吧？我保证，买了就走，不再闲逛。”


沫儿吃惊地望着她，犹如看到怪物一般，“你——还走得动？”


婉娘嗔道：“到底去不去？”


沫儿拉长了声调，愤愤道：“不去！女人真奇怪，做什么都会叫累，就逛街不累。”


婉娘悻悻道：“不去就不去。哼，我明天一大早自己去。”


沫儿觉得女人简直不可理喻，便闭目装睡，不理她。刚过了片刻功夫，只听婉娘惊奇地“咦”了一声，叫道：“文清，停车。”


文清停了车，沫儿只道她要去扯那块衣料，闭眼道：“你自己去啊，别叫我。”


婉娘推他道：“快点，否则跟不上了。”


沫儿不情愿地起身，探头往外看去。对面街上，一个衣着艳丽的女人不合时宜地戴了个黑纱斗笠，低着头溜着街边的树丛急匆匆往前走。


沫儿把着车框，不情愿道：“是钱夫人。她去哪里？”


婉娘急道：“跟着不就知道了？”推着他跳下了车。


这里已经是修善坊，只是在闻香榭后面的街道上，沫儿很少来。


文清赶了车回去，沫儿磨磨蹭蹭地跟在婉娘后面，哭丧着脸道：“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上街了！”婉娘只顾盯着前面的钱夫人，头也不回道：“呸，我还不想带你呢！小讨厌，在后面不停地催，害我没逛好。”


正说着，钱夫人吴氏走到玉器钱家的老宅大门前，躲在一颗树后踌躇不前。婉娘和沫儿也慌忙站住扭向一边，装作路边的行人。


吴氏探头往大门里张望了一下，迟疑片刻，一头闯了进去。


沫儿悄声道：“要跟进去不？”


婉娘拉起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门房处也不见有人来询问。


入门是一面巨大的迎门墙，上面镶嵌着汉白玉雕刻的迎客松。绕过迎门墙，走过又长又宽的甬路，前面是高大的房屋，厚重的青砖，墨绿的青苔，以及屋顶老瓦上的小宝塔一样的瓦松，显示着老宅的久远。


据说这座老宅已有百年之久，钱家的玉器生意也是从这里一见小作坊开始，只这一年多来不知何故，钱家后人纷纷搬离，在他处另置办了产业，这里只留了钱家大少爷一家。


但如今婉娘和沫儿贸然闯了进来，竟然没一个出来相问，完全没有大户人家的门户森严。沫儿觉得有些奇怪。


婉娘轻咳了一声，大声笑着道：“请问有人吗？”


偌大一个院子，静谧得听不到一点人声，只见阴森森的高大房屋和伫立不动的粗壮老树，沫儿没来由地觉得发冷，轻轻拉拉婉娘的衣袖，嘟哝道：“走吧走吧，下次再来。”


婉娘笑道：“没人正好。”径自朝旁边小路走去。这是一个小跨院，房屋虽不如正院的高大，却相当精致，随意的一蓬竹子、一汪清泉，与碎石铺成的小路和两旁娇艳的月季相应成趣。可是依然没有人，也不见钱夫人的踪影。


穿过跨院，两人到了一个硕大的花园里。同这个花园相比，闻香榭的园子简直就像个菜园了。只见其中，溪水浅谭绕湖石假山，峭壁、峰峦、洞壑、涧谷应有尽有，极富变化；翠柳红叶映亭台楼阁，小桥、飞瀑、碧荷、小径层次分明，独具匠心，一草一木都别有风韵。


沫儿忘了刚才的不安，惊叹道：“玉器钱家果然名不虚传，这么美的园子，不知得花多少钱。”转念一想，园子虽美，可是空荡荡的，一股子颓败之气，还是闻香榭的“菜园子”感觉舒服。回过神来，见婉娘已经走远，慌忙跟上。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园子最深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渐暗，婉娘在一个月形门前停下了。两扇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还挂着一把斑驳的铁锁，但锁是打开的。


沫儿不敢贸然推门，隔着门缝朝里看去，道：“这是个小园子。”转瞬又恍然大悟道：“这是我们上次来的那个废弃的园子吧？”


婉娘突然嘘道：“你听！”


一阵怪叫声突然从这个小园子传来过来，声音很近。婉娘和沫儿对视了一眼，轻轻拿开铁锁，从门缝中溜了进去。


葡萄架稍远处正对着的房屋，发出微黄的灯光，显然有人。两人慢慢靠近，透过破烂的窗棂往里看去。


这是一间精致的偏厦，屋角布满尘土的古琴，墙壁上发黄的仕女图和桌上的镜匣，显示这曾是一位女眷的房间。钱夫人站在屋中，满面忧色，一个男人背靠着窗前的桌子，垂头不语。


钱夫人吴氏一张粉脸在灯光下显出极为柔和的线条，柔声道：“我听你的，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男子道：“我看你还是不要再参合这件事了。”声音有些冷淡。


吴氏先是惊愕，接着又转为悲伤，哀求道：“不……你不能这样。”男子打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正要说什么，忽然俯下身子，急切道：“快按住！”


一声怪异的“嗷嗷”声，伴随着身体翻滚的声音。看样子地下还有一个人，可惜桌子挡住了，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哧哧的急促呼吸声，偶尔还有喉间发出的“咯咯”、“嘶嘶”声。


两人都不言语，紧张地半蹲半跪在地上安抚了许久，地上的那人终于安稳了下来。吴氏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道：“你叫我怎么放心？”


男子烦躁道：“我说了不要你管。你只负责将他的头发弄来，其他的不要你管。赶紧走吧，别再来了！”说着一甩袖子站了起来，从怀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点上，又随手摆了一个小沙漏在放在桌上。


从窗子飘来一种淡淡的香味。沫儿耸着鼻子闻，但钱夫人的脂粉味儿十分浓郁，那种香味又若隐若现，很难分辨。


吴氏听了他逐客的话，掩面泣道：“看他这个样子，我如何能放心？”


男子口气软了下来，道：“我是为你好，你总来这里走动，被人发现可不好。我会好好照顾他，你放心。”


吴氏冷笑道：“你还担心我名声不好？嘿嘿，这张脸，我早就不要了。孩子也不是你一人的，我是孩子的亲娘，自然有权管他的事。”沫儿一愣，心想，她不是钱玉屏的娘吗，难道地上躺着的那个，也是她的孩子？


男子慌忙喝止道：“你胡说什么？小心他听到了……玉华，你好些了没？”最后一句却是对着地上的人讲的。


地上的人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一声不响。男子长出了一口气，略一偏头，看了看桌上的沙漏，道：“走吧。”


吴氏给地上躺着的玉华掖了被角，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慈爱地回头看，柔声道：“玉华，你坚持下，就快好啦。”快步走出房间。


婉娘和沫儿慌忙到一颗大树后，幸亏此时天色已暗，两人又心中有事，竟没有发现婉娘沫儿。


男子跟在吴氏后面走了出来。婉娘在沫儿手心写道：这是钱家的大儿子钱衡，如今是钱掌柜。钱衡约四十五六年纪，中等身材，圆胖胖的脸，和气之中带着威严，穿着打扮十分精致合体，正符合玉器掌柜的身份。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葡萄架后的云石台前，钱衡在石台下方摸索了片刻，似乎按到了什么机关，地面的草丛里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小东西。吴氏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油纸包，从里面取出一块椭圆形的香料，放在里面，然后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沫儿眯着眼睛仔细分辨，见隐隐约约像是一个小熏笼，突然想起，那天挖幽冥草时，他曾经看到草丛里有个雕花镂空铜质熏笼，可是眨眼之间便不见了，当时还以为眼花，原来真有这么个东西。


※※※


熏笼里的香料燃了起来，在黑暗中发出些微的红光。吴氏和钱衡念完，两人跪下，吴氏拿出一把剪刀，将自己的头发剪下一缕，放在熏笼里点燃。


空气中的香味似乎变了，一种奇怪的腥膻花香混合味儿扑鼻而来，沫儿马上捏住鼻子——尸香精，沫儿最讨厌的味道。


奇怪，他们怎么有闻香榭的尸香精？沫儿扭头去看婉娘，婉娘也一脸迷惑，示意看看再说。


吴氏看着头发燃完，转头看向钱衡。钱衡迟疑了片刻，将右手伸过去，吴氏拔下头上的簪子，将其手指刺破，挤出几滴血，滴落在熏笼里，发出吱吱一声响。尸香精的味道消失了，只剩下吴氏的浓重脂粉味儿。


钱衡阴沉着脸，用力地捏住手指。吴氏凝视着夜幕下的葡萄树，满脸希望道：“但愿这月就能见到效果。”


钱衡皱眉道：“如今我也难做，每半月就要将仆人们遣散出去一个时辰，已经有人起疑了。”


吴氏愣了片刻，叹气道：“算了。我走了。”嘴上说走，脚下却不动。


钱衡吸了吸鼻子，道：“你换了香粉？”


吴氏一愣，道：“没有。”


钱衡又仔细闻了下，烦躁道：“没换就算了。记得就用我送的香云阁那几种，每天使用，一样不能多一样不能少。你走吧。”


吴氏脸色有些不好看，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了口，不舍地朝房间里看了看，急匆匆去了。


钱衡看着她离去，脸色阴晴不定，慢慢踱着方步走回房间门口，却只探头看了看，并不进去，斜靠着门框低头沉思。


※※※


沫儿早就累得七晕八素，只盼着钱衡赶紧走开，自己和婉娘好趁机离开。正在焦急，只听一阵脚步声响，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快步跑了过来，叫道：“老爷，怎么样了？”圆脸矮个子，竟然是老木。


老木和老四是结拜兄弟，两人曾一起在薛家做护院。一年多前，冥思派被剿灭后，老四做了捕快。沫儿只道老木还在薛家做护院，不曾想来了钱家。


钱衡沉声道：“唔。”


老木看着钱衡的脸色，猜不透他这一声“唔”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搓了搓手，谄媚道：“大少爷还好吧？”


钱衡却问道：“夫人回来没？”


老木正探头往屋里张望，连忙缩回脑袋，点头道：“回来了，我这不赶紧给您送信来。”


钱衡拉起衣袖闻了闻，眉头一皱，似乎唯恐身上留有什么异味，弹了弹衣襟道：“你看着大少爷，我先去了。”


老木点头哈腰地恭送钱衡走出小园子，看看暮色笼罩的破败院落，小心翼翼叫道：“大少爷，你醒了没？”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老木自言自语道：“这鬼地方！”飞快走进去将灯光拨亮，又退到门口，不安地走来走去。


沫儿对老木的个性颇为熟悉，知道他性子和善，胆子也小，想起他以前曾和老四一起抓过自己，便想捉弄他一下，顺便套下话。朝婉娘打个眼色，趁老木往房间里看时，猛地跳出，飞快跑了过去。


老木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似有一股风吹过，伴随着细微的脚步声，慌忙回头，却什么也没有，不由得更加忐忑。


沫儿见老木不安的样子，暗自好笑，趁老木不注意又故伎重演了一次。


这次老木留了心，偷偷用眼睛的余光瞄着，发现果然有一个瘦小的黑影子在背后飘过。老木吓坏了，飞扑进房间，颤抖着声音叫道：“大少爷！大少爷！有鬼！……我们走吧！”


玉华一声不响。老木想要拔腿跑开，可是两条腿像筛糠一般，又不敢丢下大少爷，只好弓着身子，抖着手将门闩儿插上，站着门后大气也不敢出。


沫儿蹲在窗下，见恶作剧奏效，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一把捏住鼻子。这样一来，笑声变成了怪异的哼哼声。


老木吓得屁滚尿流，膝盖一软抱着头跪倒在地上磕起头来。


沫儿见这事玩的过分了，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叫老木，却听见婉娘捏着鼻子道：“救命——救命——”


老木连滚带爬翻到桌子后面的玉华身边，牙齿咯咯直响，颤抖道：“你——”


沫儿溜到婉娘身边，婉娘一脸调皮，朝他挤挤眼睛，继续拖长了声音道：“偿命——偿命——”


老木浑身一颤，哆哆嗦嗦道：“不是我，不是我！”朝地下捣头如蒜。


沫儿本来想阻止婉娘的，听到老木说不是他，不由大感疑惑。婉娘继续道：“是谁——是谁——”


老木回头看看身后昏睡不醒的玉华，语无伦次道：“他们说是夫人……你去找夫人去，我只是一个下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来照顾大少爷的……”偏偏这个时候，蜡烛燃尽，烛光闪了几闪，熄灭了。老四哇一声惊呼，随后声音渐渐变细，咚的一声，似乎是吓晕过去倒在了地上。


沫儿有些不忍，低声道：“怎么办？”迟疑着想进去扶老木起来。


婉娘轻笑道：“还不赶紧跑？”拉起沫儿跃过前面的小路，躲到与闻香榭一墙之隔的围墙草丛，刚刚藏好，已听见吵嚷声，几个家丁打着火把，相互打着气进了园子，将玉华大少爷和老木抬的抬扶的扶，脚不点地地走了。


园子里复归寂静。沫儿见那些人走远，周围阴气森森的，慌忙道：“我们也赶紧走吧。老木都说了这里有鬼。”


婉娘兴致勃勃道：“急什么。”打了火折子，来到石台前。奇怪，刚才那个出现的小薰笼又不见了。沫儿在石台上又按又踢，也没见石台有什么动静。婉娘俯下身去分辨草丛中残留的淡淡香味，若有所思。


两人来到房间。地下摆了一块软垫，前边部位被撕扯的乱七八糟；软垫旁边有一堆香灰，婉娘捏起闻了闻，迷惑道：“好奇怪的香。”


什么香竟然能难倒婉娘？沫儿大感好奇，也装模作样地捏起一撮放在鼻子下，却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沫儿想起老木的话，挠头道：“老木刚才说是夫人，夫人怎么了？”


婉娘收了火折子来到屋外，漫不经心道：“我又不认识什么夫人。”凝望着园子里花草树木的黑暗影子若有所思。


沫儿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倒把自己给吓了一跳。沫儿揉着肚子道：“回去吧，我饿了。”婉娘嘴上说好，却来到葡萄架下，道：“沫儿，你瞧瞧，这葡萄与以前有什么不同？”


笼罩在浓厚暮色中的葡萄树，上面没有一颗果子，弯曲的茎须从枝叶中探出，象一只八脚怪物。沫儿跺脚道：“没什么啊……触须好像长多了些。走吧走吧，累死了。”


婉娘绕到另一侧，摆手让沫儿过来，斜靠着一颗老槐树，一言不发。沫儿早就着了急，赌气道：“我可先走了。”作势要爬围墙边的树。


婉娘竖起食指，轻声道：“你瞧。”话音刚落，微光中的葡萄茎须突然扭动起来，像活了一样，再看四周，一丝风儿也没有，其他的花草纹丝不动。葡萄茎须抖了片刻，蜷缩了回去，一根根盘绕在主茎上。


沫儿目瞪口呆。婉娘略一迟疑，拉了一把沫儿，快步走到葡萄架下，仰脸往上望去。


搭在葡萄架上的，不是藤蔓蜿蜒的葡萄树，而是一个由葡萄枝条构成的人形，修长的四肢，微微蜷曲的身体，同那晚刚挖掘出的幽冥草一模一样！


沫儿汗毛倒竖，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婉娘嗤笑道：“我看你比老木也强不到哪里去。”


沫儿翻着白眼，指着人形说不出话来。婉娘一句话不说，起身就走。沫儿结结巴巴道：“往哪里？”


婉娘回头一脸天真道：“回家呀，你不是饿了吗？”沫儿精神一震，跑得比兔子还快，蹭蹭蹭爬上围墙边的一棵矮树——原本坍塌的地方早就被黄三修葺好了——骑到围墙上，伸手去拉婉娘。婉娘得意一笑，飞身跃过，稳稳地落在了对面。


沫儿缩回手，嘟哝道：“忘了你还有这么一手了。”小心翼翼地跳下来。


两人翻过了围墙，走在闻香榭的园子里，沫儿顿时觉得心安许多，问道：“幽冥草不是被我们挖走了吗，怎么葡萄又长成了那个样子？”


婉娘道：“不知道。”


沫儿猜测道：“会不会是他们燃的香的问题？”


婉娘道：“有可能。”


沫儿急道：“老木说是夫人干的，是有人陷害那个玉华大少爷，还是另有隐情？”


婉娘道：“你说呢？”


沫儿挠头道：“钱夫人吴氏又不是钱衡的老婆，怎么会和钱衡有个孩子，真奇怪。他们点了香，又燃头发又滴血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还有那个奇怪的小薰笼，怎么我们就找不见？”


婉娘道：“嗯，真奇怪。”


沫儿不知婉娘哪条筋不对劲了，回答问题都三个字三个字的，白她一眼道：“干嘛，你要学文清不成？”刚好文清听到他们说话，迎了过来，笑嘻嘻道：“学我什么？”


婉娘笑道：“沫儿话痨症发了，文清快来陪他说话。”


沫儿刚受了惊吓，心中疑问甚多，巴不得有个人能听他把事件经过分析一下，便不理婉娘语言中的揶揄嘲弄，拉着文清大惊小怪连说带比划，将刚才见到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文清奇道：“不是说幽冥草很少见吗，怎么我们挖走了，还能再长？”


沫儿得意道：“对，那整棵葡萄都变成了人形。还有你闻，”他把手指放在文清鼻子下面，“我手上还留着香灰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香，竟然连婉娘也分辨不出来。”


文清嗅了一下，脱口道：“尸香精。”接着又改口道：“不对，是幽冥香！”沫儿一愣，重新放在鼻子下闻过，诧异道：“石台前面刚燃的香是尸香精没错，可这是房间里燃香的香灰……”


文清腼腆道：“我随口说的，当不了真。”


沫儿很希望婉娘能给出个解答，但婉娘在前面悠然地迈着小碎步，不参与他们的谈话。


沫儿歪头想了片刻，道：“是哪种香不重要，关键是要知道这种香有什么功效。那个玉华大少爷到底怎么了，需要点燃这种香？葡萄树长成那么个鬼样子，有什么用？”


文清道：“正是。也不知道四叔家用了幽冥香有没有效果。”


〔八〕


八月初头，秋高气爽，丹桂飘香。不过沫儿对于丹桂飘未飘香并未在意，他只在意哪家的月饼更香，整日里缠着婉娘，今天买豆沙的，明天买五仁的，后天又去果蓉、火腿的，为了尝鲜，哪怕跑半个城也不叫苦叫累。


婉娘十分疑惑，他从哪里知道人家饼店出了新品种呢？沫儿认真道：“我的鼻子灵，新月饼一出，只要香味顺风飘过来，我就知道了。”


文清老实道：“嗯，其实我也闻到了。不知怎么，辨香粉就困难，可是吃的东西一闻就闻得出来。”


婉娘皱着眉看着这两个小子，故作恍然大悟状，道：“哦，吃货当如是。”


沫儿不以为耻，反而得意道：“吃货有我们两个这样帅的吗？”又拿了镜子来对着挤眉弄眼。


婉娘哭笑不得。


※※※


这日上午，刚做完一批新款花黄和膏脂，老四来了。老四道，钱玉屏梦游症已经痊愈，夜间再未见有异动；今日因岳母不适故未能亲自前来拜谢，改日再来云云。


老四今天当值，几句话说完急匆匆便要走。沫儿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家里那棵葡萄树怎么样了？”


老四不好意思道：“啊呀，忘了给你带了。不知怎么回事，一夜之间，那些葡萄全部不见了。我本来打算买一点给你的……”边说边呵呵地笑了。


沫儿恼道：“我就那么像吃货？”


老四一愣，婉娘和黄三在一旁哈哈大笑。沫儿气急败坏道：“婉娘，你知道的，我是不是惦记他家的葡萄？”


婉娘忍住笑，正色道：“不错，沫儿没有惦记葡萄，只是问一问。”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老四知道婉娘对她的两个小伙计甚为宠溺，连忙陪个笑脸，诚恳道：“那株葡萄树是岳母在打理，可能是岳母怕人糟蹋果子，偷偷给采了。你放心，今天是路过，过几日我保证买最甜最大的给你。”沫儿指着旁边笑得东倒西歪的婉娘气得说不出话来。


几人笑了一通，送了老四出门。走至门口，婉娘看似极其随意地问道：“你岳母她老人家怎么了？”


老四眉头微皱，道：“听玉屏说是受了风寒，有些低烧。可是症状有些奇怪，白天一见到阳光便打摆子哆嗦，太阳一落又和正常人一样，找郎中看了也不大见效。”


婉娘关切道：“代问好。如今天气渐凉，早晚都要注意些才是。”


老四再三道谢，告辞了。


※※※


神都的秋季，一弯碧蓝深邃的天空映照着山头街边火红的枫叶，曾经被雾霭遮住的山峦突然极其清晰地呈现在了人的眼底，老人们浑浊的眼睛仿佛一夜之间恢复了年轻时的清澈；阳光依然如盛夏一般明亮耀眼，但照在人身上却无一丝而燥热之感，因为总有微醺的凉风习习吹来，传递着秋天瓜果野菊的气息，甚为舒服。


和阳光凉风一起来的，是天气的干燥。讲究的姑娘媳妇夫人太太们，早早就备好了各类香粉膏脂，让手儿脸儿在秋风中保持着莹润。闻香榭自然不会放过生意机会，连日来，桂花油、润手膏、桃面脂、丰唇彩等各种滋润类香粉，以及具有润肤、祛痘的蔷薇硝、紫粉、牡丹粉供不应求，连中秋节晚上都没得休息，害得沫儿要一边啃着月饼一边研磨花粉。


因此，当沫儿听到婉娘说要去回访老四媳妇用的效果怎样，高兴的象去郊游一般。


沫儿哼着小曲儿，兴奋得像一只刚出笼子的猴子上蹿下跳，在街上贱手贱脚，看到什么都想摸一下，婉娘也不去管他，由着他折腾。本来不是很远的路程，硬是用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即将落山才到了老四家的附近。


临近黄昏，空气中已有几分凉意。婉娘见老四家的小院大门未闩上，也不叫门，只管带着文清沫儿鬼鬼祟祟走了进去，一副存心偷窥的模样。


文清拉拉婉娘的衣袖，悄声道：“这样不好吧？”


婉娘做个鬼脸，沫儿吐舌道：“老学究！”文清只好跟着进去。


沫儿首先留意的就是葡萄架。葡萄树的叶子已经发黄，藤蔓儿无精打采地垂着，看不出任何端倪。沫儿用一根小棍儿拨弄，也不见那些触须缩回去或者扭动，不知是时辰未到还是根本就是普通的葡萄树。他甚至忍不住想用锄头刨一刨，看下面的根系是否也长着一个人形怪物。


老四夫妇的房间里没人，一只针线筐放在葡萄架下，里面纳了一半的千层底靴子，玉屏肯定没走远。


婉娘站在院中发了一阵儿呆，转而蹑手蹑脚去了上房的窗子边。沫儿跟了过去，刮着鼻子羞她，嘲笑她喜欢偷听。


天气刚刚转凉，窗子仅糊了一层夏日防蚊的薄纱，右角被老鼠咬了一个小洞，隐约可望见屋里的情形。


比起老四夫妇房间的简朴，上房要精致奢华得多。红木家具，雕花屏风，各种珍玩摆件，檀香木的玲珑妆奁，各色胭脂水粉，俨然大户人家太太的房间。


玉屏果然在上房，端着一盆水站在吴氏的床边。吴氏身体未愈，正哼哼呀呀地呻吟。过了片刻，只听玉屏小声道：“娘，你好些了没？”


吴氏捂着胸口，慢吞吞地折起身，有意无意地看向窗户口，吓得沫儿连忙将头缩回去。玉屏道：“娘，您想吃什么？我去做。”


吴氏烦闷地重新倒在床上，闭眼道：“不吃。”转身向里。玉屏不再多言，放下了水盆，默默退出。


吴氏猛地翻过身来，双眼烁烁道：“我要吃香瓜，你出去买去。”已经快到门口的玉屏站住，背对着吴氏缓缓道：“娘，这个时节没有香瓜。”


吴氏踢打着身上的被子，双手锤着大腿，撒泼道：“我不管，你是我女儿，你就得孝敬我。香瓜在北市的果行有得卖，你赶紧去买，再晚人家就关门了。”


玉屏微微笑了一下，道：“娘，你是担心再晚就错过了与钱衡约会的时间了吧？”


吴氏一颤，干笑道：“你说什么呢？啊哟，我浑身都疼。我要继续睡了，你自己做饭吃吧。”仰面倒下，胡乱拉过被子蒙头盖上。


玉屏站着不动。吴氏扒开被子偷看了一眼，又继续装睡。


玉屏走回到床前，柔声道：“娘，你的身体好了没？”眼神却异常冰冷。


吴氏裹着被子的身体明显地抖动了一下。玉屏在床边坐下，轻叹道：“娘，你真是我娘吗？”


吴氏猛地揭开被子，眼圈红了：“屏儿，你难道连这个也怀疑？”捂着脸哭了起来。


玉屏却不为所动，僵硬地坐着，淡淡道：“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吴氏抹干眼泪，愤愤道：“好，我告诉你。”转而愣了半晌，似乎在考虑从何说起。玉屏也不催促，平静地望着她，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吴氏看着玉屏的眼神，眼神躲闪着，突然抱头尖叫道：“是我水性杨花，爱慕虚荣，行为不检点连累了你……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都是我的错……”


玉屏冷哼了一声，起身便走。


婉娘突然一个箭步窜至上房门口，高声道：“玉屏姐姐在家吗？上次的香粉用着可好？”并毫不客气地跨进了房间。文清和沫儿慌忙跟上。


玉屏快走几步迎了上来，诧异道：“婉娘怎么来了？”


婉娘同玉屏简单行了一礼，朝里面笑道：“听说钱夫人不适，我过来看望，顺便问下上次送来的香粉怎么样，有什么要改进的。”


吴氏迅速将脸上的泪痕擦了，斜睨一眼，勉强道：“我还好。哼，我同你好像没什么交情，你来看望我做什么？”玉屏脸儿一红，低声道：“娘！”转身赔礼道：“婉娘不如去我房间里坐坐。”


婉娘摆摆手，笑嘻嘻道：“钱夫人，你的葡萄树有没有长出幽冥草来？”


吴氏翻了个身，留给婉娘一个背部。玉屏觉得很是不好意思，慌忙斟茶过来。


婉娘也不生气，望着屋外暮色之下的葡萄树，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如今神都随便一颗葡萄树都可以长成幽冥草啦。”


玉屏一脸茫然，回问了一句：“幽冥草？”


婉娘道：“玉屏姐姐不知道吗？院子里这棵葡萄树，可不是个凡物呢。”玉屏迷惑道：“真有幽冥草这种东西？”


婉娘笑道：“可不是，我在闻香榭里培育了多年，都没有培育成功。这个是做香粉的上好原料，有延缓衰老之功效。”


玉屏不解地看着吴氏，嗫嚅道：“这颗葡萄树……我原以为故事里才有。”


吴氏忽地坐了起来，柳眉倒竖，猛喝道：“出去出去！烦死了！谁让你们进我的房间的？”


沫儿突然咦了一声，仰脸揉着鼻子，一副想要打喷嚏打不出的样子。玉屏歉然道：“这屋里的香粉味浓了一些。”走过去将桌上打开的妆奁匣子合上。沫儿一连打了三个喷嚏，口水鼻涕喷出老远，十分狼狈。婉娘拿了手绢帮他擦，一边无奈笑道：“让姐姐见笑了，我这两个小厮被我惯坏了，一点礼貌都没有。”文清却在一旁呆站着，木傻傻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氏吼道：“出去！”


玉屏手足无措，低声道：“婉娘，这个……还是去我的房间吧。”


婉娘拍拍玉屏的手臂，转头对吴氏娇嗔道：“钱夫人，好歹你要告诉我，我送你的幽冥香好不好用？”


吴氏瞪了一眼婉娘，甩个脸子道：“不好用！”


婉娘天真道：“啊？真的？怎么个不好用法？您说了我好改进。”


吴氏气得没法，捶着被子道：“哪里都不好用！”对婉娘怒目而视。婉娘脸皮极厚，完全不顾吴氏的态度，走到桌前，擅自打开吴氏的妆奁匣，拿起一盒胭脂，道：“嗯，香云阁的东西也不过尔尔。”


玉屏的脸色十分难看，低头站在婉娘身后，走也不是劝也不是。吴氏恶狠狠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招人烦的？是不是要我拿棒子赶你走？”


婉娘无辜道：“钱夫人你干嘛总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我看你对钱衡大少爷的态度就很好。”吴氏惊愕地看着婉娘，偷眼瞟见玉屏一张脸儿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你胡说什么！”


婉娘嘟起嘴吧，撒娇道：“您是不是嫌我送的不如钱衡大少爷送的好？可是人家家财万贯，送您香云阁的胭脂水粉、贵重的衣服首饰，还教你用葡萄树种出幽冥草，我可没有这么多的钱。”玉屏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吴氏犹如见鬼一样，惶恐地往后躲闪了一下，突然对着玉屏叫道：“屏儿，你听我解释，我有苦衷，我真的有苦衷……”


玉屏僵直地站着，头垂得更低，却一言不发。


婉娘左右看看，傻笑道：“这是怎么了？钱夫人，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吴氏充耳不闻，脸上血色全无，眼睁睁地看着玉屏，眼里淌出泪来。


婉娘走过去，拿手在吴氏眼前晃晃，关切道：“钱夫人，听老四说您这些天畏光发热，是不是用的香粉出了问题？”


吴氏的眼泪如同小溪流，源源不断地淌下来。文清沫儿在一旁看着，心中觉得很是不忍。


婉娘却不为所动，道：“唉，香云阁的胭脂水粉本来一般的很，比我闻香榭的可差远了。但是这种香粉，”婉娘拿起一个青瓷小瓶，道：“咦，这不是姐姐用的香粉吗，怎么给了钱夫人用了？”对着窗户的光线照了照，皱眉道：“这种普通的茉莉粉，被人加入了用人发、人血和幽冥草根茎做的尸香精。”


吴氏的目光从玉屏身上收了回来，神态有些木然。婉娘摆手道：“文清沫儿你们过来闻下，这个尸香精和我们的尸香精有什么不同？”


闻香榭的尸香精是用羊骨头、桃木和一些婉娘珍藏的名贵花草根茎蒸熏而成的，味道虽香却有股腥膻味，沫儿向来不喜欢。可这瓶茉莉粉味道清雅，和沫儿熟悉的尸香精完全不同。


婉娘得意道：“闻不出了吧？其实用人发人血和幽冥草做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尸香精。”


文清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声道：“这个，可以散去人的精气……”


沫儿瞪着香粉，隐隐看到如同人经络一般的光丝从香粉中四散开来，胸口一阵闷痛，不由弯下了腰。玉屏突然走过来，劈手夺了沫儿手中的香粉，挤出一个微笑，道：“婉娘果然深谙制香之道。”


婉娘笑眯眯道：“姐姐夸赞，愧不敢当。”玉屏一个转身，扑通一声朝吴氏跪了下去。


吴氏突然明白过来，顿时泪如雨下，道：“屏儿，屏儿，原来是你……”


玉屏咬着嘴唇，泪眼婆娑，却不辩解。文清和沫儿心里也猜了个八八九九，都不知说什么好。


婉娘叹道：“姐姐怎么会想起用自己的头发和指血做尸香精？”


玉屏凄然一笑，道：“是玉屏不孝。婉娘你回去吧，这原是我和我娘之间的问题。”


婉娘无奈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尸香精，用的人固然不好，但制作者本身也是十分伤身体的？”尸香精原本是极为诡邪的一种香粉做法，需用死人的头发、体液加上人形植物熏蒸熬制，香味淡雅幽长，可使人保持青春。但这种东西却不大吉利，许是人形植物有了灵气，加上死人的东西，使用者常常会经络错乱，虽不致死，却会导致各种不适，对人的健康大大不利。若是使用活人的头发体液，相对来说伤害稍小些，但长期使用，会让人慵懒少动，甚至畏光发热，身体渐渐虚弱。


钱玉屏第一次随老四拜访闻香榭，沫儿就发觉她脸色蜡黄，身上的气息十分不对，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用自己的头发和血制作尸香精。


玉屏嘴角微微一动，冷然道：“心若是伤了，哪里还顾得上身体会不会伤？”


吴氏掩面哭泣道：“屏儿，是我对不住你……”不知这母女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闹得如此不堪。


玉屏目光凄楚，微微偏头道：“婉娘你回去吧。过几日我再去拜访。”


婉娘却厚着脸皮道：“我还有一事请教。请问姐姐如何得知尸香精的方子的？”


玉屏不语。吴氏颤声道：“屏儿，你拿了我的方子，是不是？你听我说，我真不是想害你，我不过是想试试……”看了看旁边冷眼旁观的婉娘三人，要说出的话戛然而止。


玉屏直挺挺地跪着，眼睛并不看吴氏。


婉娘打圆场道：“地上凉，姐姐还是起来吧。”伸手去扶起氏，吴氏也慌忙起身去拉。玉屏纹丝不动，两行清泪顺腮而下：“我作出这等不孝之事，愿遭天谴。”


吴氏刚刚抹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婉娘皱眉道：“我想这其中定有误会。既然两人都如此痛苦，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将心中的芥蒂解开，是是非非再做定夺，好不好？”


吴氏神态有些慌张，小心地看着玉屏。玉屏嘴角抽动，喃喃道：“从何说起呢？”


天色已黑，房间里暗了起来。文清去点了烛台，婉娘亲自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玉屏身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今天姐姐就听我的吧，我来做个中间人。”一把拉起玉屏，按坐在椅子上。


玉屏听凭婉娘摆布，抬起头来目光热切地看着吴氏，显然想让吴氏先开口。


吴氏一下慌了神，嗫嚅道：“屏儿，你……想知道什么？”


玉屏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一字一顿道：“就从我爹的死因说起。”吴氏如同电击了一般，眼神呆滞，浑身抖糠。


玉屏有些不忍，深深叹息了一声，眼光重新柔和起来，低声道：“娘，过去就过去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慢慢起身，朝婉娘微微点头，经过桌边，顺手拿起那瓶添加了尸香精的茉莉粉，默默走了出去。


吴氏双手掩面，无声而泣。


※※※


婉娘悲悯地看了一眼吴氏，跟着玉屏走到院中。玉屏站着葡萄架下，痴痴道：“唉，我错了。她毕竟是我娘。”


婉娘手抚葡萄枝桠，轻描淡写道：“好歹没酿成大错，一切都有机会补救。”


玉屏咬唇不语。婉娘拿起针线筐，在里面翻看，突然道：“姐姐的剪刀，是从哪里来的？”


玉屏苦笑道：“婉娘心思机敏，玉屏自愧不如。”


文清和沫儿凑了过来。这把剪刀刀口锋利，在暮色中微微闪出蓝光，但也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剪刀罢了，并无异样。沫儿想了一想，伸出食指，小心地从临近刀口的一侧抹过去，文清学着他的样子抹了另一侧，放在鼻子下闻。


手指上留下一抹微蓝，首先入鼻的是一种淡淡的果香，像是葡萄，但比葡萄的味道少了几分甜味，多了一些异香；再仔细分辨，里面还有一股血腥味。


婉娘看他二人一脸茫然，笑道：“这剪刀，是用木魁果煨过的。”沫儿蓦然想起，那个被人隔墙丢进闻香榭、不知是威胁还是提醒的包裹里，就有一个蓝紫色的木魁娃娃，栩栩如生，形状诡异。


婉娘看向玉屏，玉屏脸儿通红，小声道：“不瞒婉娘，这个木魁是意外得来的。”把心一横，将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


吴氏下嫁钱忠明，一直心有不甘，对丈夫女儿关心甚少，所以钱玉屏自小便与母亲不亲近。但玉屏知书达理，一直对母亲尊重有加。四年前，钱忠明突患急症去世，钱玉屏与吴氏相依为命，关系缓和许多。可是半年前钱玉屏无意中撞见吴氏与另一人的谈话，从此心生芥蒂。


玉屏苦笑道：“当然，是我误解了她也未可知。可是我心里一直不能原谅她。”玉屏不肯讲她听到了什么，但想来是和钱忠明之死有关的，婉娘等也不便追问。


钱玉屏性格内向，有事全都压在心底，况且吴氏是自己亲娘，便是她有什么样的过错也只能默默承担，但言语之间自然不如以前亲密。吴氏本就性格乖张，见一向低眉顺眼的女儿突然冷言冷语，心中莫名火起，自然更加骄横，常常一句话不对便对钱玉屏破口大骂；钱玉屏越是漠然，她越生气，到了后来，甚至故意激怒钱玉屏，明知钱玉屏不喜她招摇，却故意每天极尽奢华之事，浓妆艳抹，招蜂引蝶，两人关系不断恶化。


后来老四着人提亲，吴氏见老四孤身一人，家徒四壁，自然一口回绝，钱玉屏却偏要嫁给她。这是人生大事，吴氏虽要死要活了多日，但看老四精明能干，对女儿也好，最终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可是新婚回门，却给玉屏发现了吴氏的另一个秘密。


玉屏回转身，默默地凝视着上房的灯光，沉默了片刻，方轻声道：“我成亲三日，老四送我回门，她明明很高兴，却故意摔摔打打，不住喝骂我和老四。”


“我走这几日，家里凌乱许多，看得出她很难过。我想我是做的过分了。吃过晚饭，她说去洛河边乘凉，我便留在家里收拾。看到她的房间一片狼藉，我小时候穿过的小衣服、小镯子，我写的字画，都一件件摆在那里，上面还有泪痕。这时我心里已经原谅她了，毕竟家父已经去世，我在世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亲人。”


玉屏幽幽地叹了口气。夜色寂寂，蛐蛐儿的低吟和洛水的蛙鸣声格外响亮。


玉屏沉默片刻，继续道：“我去收拾她的房间，一边收拾一边流泪。唉，我还是错啦。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玉屏把目光投向远处，眼里抑不住的悲愤和伤心。婉娘递了手帕给她。玉屏对文清道：“好孩子，你帮我和婉娘搬个凳子出来好不好？我累啦。”文清沫儿连忙摸黑儿搬了椅子过来。


玉屏坐下，满脸疲态，继续道：“我帮她叠了被子，见床褥不甚洁净，便将铺盖卷了，想拆了洗，无意中发现床褥之下压着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用一般的信笺写的，而是写在一张黄裱纸上，背面画满了古怪的符号。钱玉屏不屑于偷看，便将信件重新放好，继续收拾下去，又发现一个小锦囊，里面放着一支银簪。钱玉屏担心银簪压断，打开锦囊看了一眼，却发现小银簪插在手掌大一片的宣纸上。最关键的是，上面写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却是老四的，周围同样画满了符号。


玉屏新婚，老四对她一心一意，体贴入微，两人感情甚好。见老四的生辰八字被插在银簪上，玉屏起了疑，打开了那封黄裱纸写的信。这一看，只惊得玉屏心惊胆战，悲愤异常。


信没头没尾，上面记载着几个做香粉的方子，其中一个便是尸香精，包括尸香精的两种做法、配料以及功效，一种用普通的羊骨头、檀香等材料熬制，主要用来吸引花灵；一种用女子头发血液加上人形仙草配置，有美容驻颜奇效，但有副作用，特别是死人头发，十分阴毒，不能长期使用。


沫儿突然插嘴道：“刚才那个加在茉莉粉中的尸香精用的不是幽冥草，是木魁。”


玉屏微微一笑，道：“好聪明的沫儿。”沉思了片刻，接着道：“那封信下方，写了几句话，说要尽快找一壮年男子，取其精血和毛发，和八字焚烧等等。这几句话口气甚急，虽然没说用途，可我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玉屏握紧了拳头，声音骤然尖利了起来：“再想到刚才在锦囊中见到四哥的生辰八字，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答应我和四哥的婚事，原本就是一个圈套，为的是拿四哥做法！”


婉娘拍拍她的肩。玉屏平静下来，满目悲怆道：“我没想害她，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害了四哥。”


“所以你自己做了尸香精啦，是不是？”婉娘问道。


玉屏惨然一笑，道：“回去后，我思前想后，一时悲愤，一时心痛，一直拿不定主意。我要是害了自己的亲娘，我还是个人吗？可是，没了四哥，我也不活了。”上房的烛光忽明忽暗，隐约可听到吴氏悔恨的哭声。


“我开始四处找人形仙草，可是发现除了人参和首乌，其他的很难找到。但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给我碰上了。”


见玉屏整日闷闷不乐，老四心疼，便说带她到少林寺进香。偏巧临近出发之时衙门有事，玉屏只好独自前往。机缘巧合，玉屏在少室山后遇到一个农夫提了一个蓝色的人形树根，说是挖地基上找到的。玉屏饱读诗书，一眼便认出是木魁，不由大喜，将木魁偷偷带回了城中。


玉屏并未告诉老四，而是慢慢展开计划。首先就是编制谎言，说自己两次遇袭，吓得魂不守舍，给老四自己受惊的假象。老四白天很忙，晚上也经常需要值夜班，无法照顾玉屏，便只好搬回这个小院，同吴氏住在一起。第二步，便是配置尸香精，并趁吴氏不备，将尸香精混入她的茉莉粉中。


文清瞠目结舌地看着玉屏，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真不敢想象，一个弱女子的心思如此缜密，那两个遇袭的故事竟然都是编造的，为的竟是重新搬回到吴氏的住处。


玉屏看到文清的不安，更加无地自容，自嘲道：“我娘骂的没错，我就是一个薄情寡义、狼心狗肺的东西。”


婉娘叹道：“可姐姐用的自己的头发和血。”


玉屏垂头道：“若是我娘不在了，我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


几人都沉默了下来，空气如同凝滞了一般。可以想象到玉屏这几个月的煎熬，一边是娘亲，一边是丈夫，加上强烈的内心自责和不忍，若是常人，只怕早就崩溃了。


沫儿不眨眼盯着头顶上的葡萄枝蔓，不知想些什么。玉屏迟疑片刻，期期艾艾道：“婉娘……”话音未落，大门哗啦开了，老四提着两包东西，叫道：“娘子！娘子！”


玉屏顿时有些慌乱，迎上去轻声道：“你怎么回来了？”


老四放下手中的纸包，笑道：“怎么不点灯？天凉了，不要坐外面，小心受了寒气。”转脸看到婉娘三人笑眯眯站在身后，惊喜道：“婉娘也在啊。嘿嘿，我巡街路过家门，顺手买了两包全福楼的点心，还热乎着呢，快点尝尝。”扯着嗓子叫道：“岳母，我买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啦。”打开纸包捧了先让婉娘三人，又叫玉屏：“你尝尝这个，喜欢不？”自己去厨房拿了盘子，将糕点捡了几块，放在上房门口的槛石上，叫道：“岳母，您身体好些了没？好歹吃一块。”接着匆匆忙忙回了自己屋里斟茶。


玉屏默默地看着老四忙活，脸色潮红，肩膀微微颤抖。婉娘笑道：“老四可真体贴。”玉屏看了一眼婉娘，满目乞求之色。


老四一手提了茶，一手拿着风灯，听见婉娘的话，不好意思道：“我是个粗人，什么也不会，玉屏跟了我，受委屈了。”说着朝玉屏一笑。


玉屏的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老四看她脸色泪痕未干，心疼道：“又怎么了？有我在，你别怕。我一定会抓住那个袭击你的小子。”玉屏脸色闪过一丝惊慌，勉强笑道：“你还不赶紧巡街去？”


老四搓着手嘿嘿地笑，道：“那我去了——婉娘，你要开导开导她才是。”


婉娘笑道：“放心去吧。”老四一阵风地去了。婉娘看老四走远，朝玉屏一眨眼睛，笑道：“过去的事儿，就放下吧，好好和老四过日子。”


玉屏感激涕零，不知说什么好，朝婉娘福了一福，难为情道：“多谢婉娘点拨。”径自走到上房前，端起放糕点的盘子，叫了声：“娘，起来吃点东西吧。”


婉娘听到上房又是哭又是笑的，道：“今天的任务完成啦。我们走吧。”文清和沫儿看着窗户上两人相拥而泣的影子，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爹娘，羡慕不已。


〔九〕


三人坐着马车，一路沉默。华灯初上，凉风习习，刚吃完饭散步消食的人们三三两两，悠闲而惬意。沫儿靠在车厢软垫上，微微仰脸盯着走动的车辕一言不发。


婉娘推他一把，道：“想什么呢？”


沫儿慵懒道：“不想说。”


文清扭过头，欲言又止。


婉娘拿出一个扁平的黑灰色瓶子，道：“还记得这个不？”


沫儿耷拉着眼皮，犹如没有看见一般。文清飞快地回头瞄了一眼，道：“是老四在玉屏遇袭的地方找到的那个劣质瓶子。”


沫儿慢吞吞道：“遇袭既然是假的，谁将瓶子丢在哪里的？我们收到的木魁和纸条是什么意思？那棵葡萄树明明有问题，玉屏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装的？用木魁煨过的剪刀有什么用途，还有钱衡，和钱夫人有什么秘密？哼，都怨你，非要拉着人走，糕点还没好意思吃呢。要是再待上一阵子，我一定将这些问题问个清楚。”说到糕点，沫儿吞咽了一口口水，肚子极其配合地一阵咕咕乱叫。


婉娘抱着沫儿的头像团面团一样一阵猛揉，嘻嘻笑道：“哈哈哈，好沫儿！说来说去，还是惦记人家的糕点，真没出息！”


沫儿奋力将她的手打开，喝道：“你不要象个小孩子一样！看把我头发都弄乱了！”


婉娘眼睛闪亮，道：“这件事越来越好玩了。你们俩有没信心一直玩下去？”


沫儿用手指做梳子，将散落下来的头发理顺，不屑道：“还玩呢。我看你的生意要赔了。这次的幽冥香根本没任何作用。”


婉娘吃吃笑道：“你笨罢了。”接着自得道：“若不是幽冥香，只怕玉屏和吴氏，早就病入膏肓了。”


幽冥香同尸香精本是同源，都有驻颜美容之功效，但其作用方式却是相左。幽冥香补气，尸香精泄气；幽冥香为正阳之物，尸香精则为阴邪。而世上之物，大凡阴邪者，总是很快见效，而浩然者，往往需累积多日，方显成效，故多有人为一时的急功近利而舍正求邪。


闻香榭的这款幽冥香，只用了含有幽冥草灵气的葡萄籽儿，勉强可算是幽冥草的果子，添加的也是三色堇等几种花草，比起用人发人血的尸香精自然更逊一筹，所以见效更慢。但所幸玉屏只是要阻止吴氏加害老四，并不想致吴氏于死地，所以配料和用量都弱了很多，幽冥香勉强可敌，化去尸香精的有害作用。


沫儿皱着眉头，仍然觉得满脑子不解。思索片刻，疑惑道：“这个瓶子里装的是尸香精倒是不错，但你闻那股腥膻味儿，明明是用羊骨头和檀香做的……不会是偷我们的吧？”


婉娘握紧了瓶子，道：“另有高人。”


沫儿吃了一惊，偷看看看婉娘脸上嬉笑之色皆无，不由得惴惴不安，结结巴巴道：“什么高人？”


婉娘瞬间恢复了正常，摇头晃脑道：“高人就在你面前呢。”


文清叫道：“婉娘，你怎么发现吴氏的脂粉里有尸香精的？”


婉娘得意洋洋地摸了摸鼻子，眉飞色舞道：“闻一闻便知道了。谁像沫儿，鼻子只有闻到吃的东西才管用。”


沫儿不服气，反驳道：“我们的尸香精腥膻得象掉在了羊圈里，人家的却是香的，你叫我和文清怎么分辨？”


婉娘悔恨道：“都怪我，想着这种阴毒的东西还是不要你们知道的好，所以就改了配方。”


沫儿脑袋犹如一团乱麻，找不到主线。他隐约觉得，这件事情可能比自己看到的更要复杂。

贰 合安香


〔一〕


连下了多天的秋雨，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了。沫儿笼着手，穿了夹衣夹裤缩在椅子上看文清整理蒸好的菊花，身上衣服明显短小，露出细长的手腕和脚踝。


婉娘翻箱倒柜折腾了一会儿，捧出一件蓝色棉麻长袍，叫道：“过来试试！”


沫儿懒洋洋将长袍穿上。这件衣服显然又太肥大，袖子打了几个扁才露出手来。婉娘绕着看了几圈，气急败坏道：“衣服本来还行，都怨你，长得这么瘦。”沫儿反倒来了兴趣，学着梨园唱戏的样子，将袖子甩开四处挥舞。


文清笑道：“太大啦。婉娘你要给沫儿做新衣服了。”


沫儿眉开眼笑，挤挤眼睛道：“文清的衣服也小了。”


婉娘装没听见，随手拿起货架上的一个算盘啪啦啪啦地拨地得山响，微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唉，世道艰难，这月又没赚钱。三哥，这月的伙食要省一省了。”


沫儿见黄三一本正经地点头，不由急了，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跳起来叫道：“好几个月没发工钱了！”


婉娘眼珠一转，道：“嗯，工钱不发了，我带你们做衣服去。”


沫儿气得半死，呲牙咧嘴对着婉娘的背影作出各种恐怖表情。


※※※


第二天一早，婉娘果然带了两人去北市。刚过了新中桥，沿着滨水大道走了约百步，婉娘突然眼前一亮，连呼停车。


原来这里开了一家布庄。门楣上的红绫和红色对联上的“开业大吉”，显示这家布庄刚刚开业。铺面不大，中间一个鎏金红木牌匾上书“雪儿布庄”，门口两侧，各有一排一人来高的雕花镂空栅栏，后面挂着做好的成品样衣，布料式样都是时下盛行的。


婉娘盯着一件柔紫色香云纱襦裙左看右看，两眼放光。一个小伙计模样的童子走出来，十分热情道：“这位小姐要不要取下来试试？这是上好的香云纱，样式也是时下最流行的，还配有串珠腰带，珠子全部选同样大小的紫色珍珠，上身效果极好。”


婉娘目不转睛，连连点头，跟着小伙计进了店里，还不住回头。文清停好了车，和沫儿跟着进去。


今天尚早，店里并无其他人。婉娘拉着一块块上等布料爱不释手，早就想不起今天来是要帮文清和沫儿选衣服。


沫儿和文清喝着茶，看着婉娘兴冲冲地拿着那件紫色香云纱去了后堂试换。过了许久，还不见婉娘出来，沫儿抱怨道：“最讨厌她逛布庄！”文清也忍不住朝帘子后面张望。


正在着急，只听后面一个女子娇笑道：“小安，今天生意怎么样？”沫儿回头一看，一个紫衣女子正从外面走来，柔紫色香云纱襦裙，浅紫色珍珠腰带，粉面含春，眉眼灵动，不是婉娘还是哪个？


沫儿愣神的功夫，文清已经迎了上去，傻笑道：“你怎么绕到前门来了？”


紫衣女子眉眼盈盈地看了他和沫儿一眼，抿嘴一笑。那个叫小安的伙计慌忙走过来，接过女子手中的篮子，笑道：“生意还好，里面已经有位贵客在试衣服了。”沫儿突然闻到一股清香，与婉娘身上的幽香明显不同；文清见她不答，只当婉娘又搞什么鬼，自己愚笨不能体会，忙闭了嘴闪到一旁。


紫衣女子见文清和沫儿莫名其妙地盯着她，笑道：“两位可是来做衣服的？”


话音未落，婉娘打开帘子走了出来，提着裙摆叫道：“怎么样？漂不漂亮的？”一抬头见一紫衣女子站在面前，骤然一愣，左右看看，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哑然失笑道：“切，我还以为面前这么大一块铜镜呢！”


文清惊讶地指着两人，瞪得眼睛溜圆。打眼一看，两人几乎难以分辨，但若是仔细分辨，沫儿发现两人还是有不同的。紫衣女子体型略瘦，凤眼蛾眉，一双黑眼睛清澈灵动，虽少了婉娘的风流妩媚，却多了几分调皮狡黠。


紫衣女子略施了一礼，娇俏一笑，上来帮婉娘将腰带调了调，连声夸道：“姑娘好人才！瞧这衣服，就是量着您的身段儿做的呢。布料又好，做工又精，颜色也正配您的肤色。怎么样，要不要来一身？”


婉娘一听到夸奖，眼睛笑得像个月牙儿：“姑娘怎么称呼？”


紫衣女子看着婉娘掩口儿笑，回道：“我叫雪儿。”


婉娘道：“哦，这家布庄是你开的？”


雪儿道：“小本生意，混口饭吃而已。”两人就价格款式等探讨起来。


※※※


沫儿听得心烦，便起身在店铺里闲逛。店铺不大，仅有两间厢房大小，后面带着个小院。一侧种着棵高大的梅树，另一边厢房门口，一个胖乎乎的丫头背对沫儿正在做活计。


沫儿偷偷走过去看。只见她拉着一条暗红色圆形细绳，手儿上下纷飞，细绳穿梭，一会儿一个双丝祥云盘扣便成了。沫儿惊奇道：“这是怎么盘的？”


胖丫头吓了一跳，忙站起来笑道：“这个是最简单的……”一看是沫儿，笑容僵住了，瞬间板起一张圆乎乎的脸，瞪了他一眼，重新坐下来，给了沫儿一个背影。


原来是前些日和沫儿对打的二胖。沫儿讪讪地转身回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嘟哝道：“你们认错人，还怪别人。”


二胖腾地站了起来，气呼呼道：“还说呢，和女人打架，真不要脸！”


沫儿气急败坏道：“是你先动手的！”


二胖带着哭声道：“人家又没伤着你，可你就下死手打人家……”略略拉起衣袖，整个左手手腕儿乌青。


沫儿大窘，低头快步走开。打开帘子见婉娘同雪儿犹自谈得火热，又百无聊赖地溜回到院子，却不敢再惊动二胖，见那株梅树长得不凡，便过去欣赏。


这颗梅树盘根错节，苍劲有力，横斜疏瘦的枝干上残留着几片秋叶，随风微微摆动，在碧蓝的天空映照下颇有一些韵味。沫儿如今做香粉多了，看到什么都自热地同香粉联系起来。如今这株梅树，沫儿首先想到的是，开花时要找个机会过来采些，用来做梅花露；梅根用来做粉也不错。


心里想着，便不由得去摸，还学着婉娘的样子用手指又叩又掐。突然心里一紧，一股阴冷从梅树传来，沫儿打了个寒噤，慌忙缩回手来。定睛一看，一条淡淡的白影子紧贴着梅树，隐约是个人形。


沫儿扭头便跑，一口气跑回前面的铺面坐到文清身边，心里犹自砰砰乱跳。


文清见沫儿脸色苍白，忙帮他斟了一杯茶，关切道：“怎么了？”


店里人又来几个年轻女子，拉着布料嘻嘻哈哈笑做一团。沫儿看着婉娘和雪儿你一言我一语，两人一样的娇痴精明，觉得安心了些，深吸了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没事。”


文清憨笑道：“这家的衣服料子不错，就是太贵，刚婉娘说要我们每人挑一身。”


沫儿随便拉起旁边一块黑亮暗纹丝缎，道：“就这件吧。”


正在招呼几个年轻女子的小安看了沫儿一眼，走过来追问道：“真要这件？”沫儿心里还在想着刚才梅树上的白影子，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小安抿嘴一笑，拿起一把软尺，帮沫儿量了尺码，拿起剪刀，飞快地将布料从整匹布上裁了下来。接着问文清，“你呢？”


文清看着搭在小安手臂上的黑锻，嗫嚅道：“沫儿，你真要这件？这……似乎太老气了点。”


沫儿回过神来，仔细一看，可不是，这种衣料六十岁的老太爷穿还差不多；再一看，衣料已经裁下来了，不由得叫道：“我不要这件！”


小安吸着嘴唇道：“啊哟，已经裁下来了，怎么办？”


沫儿见小安表面一副老实像，眼底却满是狡黠，跳起来叫道：“谁让你裁下来的？”


小安无辜道：“你说就要这件的呀。”沫儿七窍生烟，顿足道：“我说让你裁了吗？”


小安委屈道：“你明明点头了的。”沫儿刚才只顾想心事，也不记得他问没问过自己，苦于无法辩解，气得说不出话来。小安眼珠一转，极其诚恳道：“其实这件看起来老气，只要式样新，穿出来的效果一样的好。而且，别人只当这是老人家穿的衣服，像我们这种年纪穿起来，才更让人眼前一亮，更显得大气、精神。是吧这位哥哥？”


最后一句却是对文清说的。文清嘴笨，只有嘿嘿地笑。小安殷勤地给两人斟了新茶，满面同情道：“如果真不想要，那就算了。可是，”他的脸瞬间变成为难，“已经裁下来了，我们就没办法再卖了。唉，这可怎么办呢？”


文清心软，一见他这样，便和沫儿商量道：“沫儿，要不就这样吧，也不能让人家为难。你若是嫌这个老气，这件我要了，你另挑一款。”


小安拍手笑道：“这位哥哥真是好人。那就这么说定了！”手脚麻利地给文清也量了尺寸，眉开眼笑地拿着布料去了后堂。


沫儿从进门至今，一直没留意到这个小安，见他身形瘦小，看起来单纯老实，却没想到一肚子花花肠子，自己一时不慎，竟然吃了个哑巴亏；既不好对着这么些人耍无赖，又不好意思直接赞同文清的提议，只气得抓耳挠腮，满腔恼火无处发泄，只好朝他背影吼道：“拿回来！我要选个款式！”


小安回头一笑，扭身走了回来，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沫儿瞪他一眼，气哼哼道：“帮我做成胡服。”


沫儿正翻看衣样画册，忽听婉娘叫道：“文清沫儿过来，看这款怎么样？”


雪儿拉着一款湖蓝色暗纹提花华文锦，笑眯眯地往沫儿身上比划，笑道：“这个是时下最流行的呢，最适合半大孩子穿着。”这款华文锦花纹大方，质地细密，颜色清雅，再对比刚才选的黑缎，沫儿郁闷至极，满心希望婉娘没有发现那块已经裁下来的黑缎，能重新再做一件。


偏偏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安殷勤地说道：“他的已经选好了。”说着将臂弯中的黑缎一扬，又指着文清道：“这件给这位哥哥做正好。”还故意朝沫儿一挤眼睛，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沫儿怒目而视，蓦然觉得一阵眩晕，眼前的小安变成了一团红光，而对面笑盈盈的雪儿也化成了一团白光，一红一白绕着他飞速旋转。沫儿心中大骇，“啊”一声大叫朝后倒去。文清一把扶住，连声呼叫。


沫儿摇了摇脑袋，清醒过来，看雪儿和小安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婉娘也正探询地望着他，只好讪讪道：“有点头晕。”


小安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小声道：“身体真娇贵。”文清听到，回头一笑。沫儿懒得理他，拉起婉娘死活要走。


这时店里又来了人，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带着两个小厮慢悠悠晃了进来。雪儿笑道：“姑娘慢慢看，我先去招呼客人。”转身笑道：“钱大少爷安好！您定的衣服已经做好了，正打量给您送过去呢。”


钱大少爷点头道：“好，拿来我试试。”声音软绵绵的，略带沙哑，一个小厮慌忙走过来扶他慢慢坐下。


雪儿亲自捧了茶上来，又回后堂取衣服。沫儿扯着婉娘的衣袖耍赖，迎面正对着钱大少爷，见他一表人才，身材高大，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由多瞄了几眼。


※※※


婉娘拗不过沫儿，叫小安过来量了尺数，只要了刚挑好的几件款色，给文清扯了那件湖蓝的华文锦，一边嗔怪沫儿讨厌，一边起身回去。刚到门口，只听扑通一声，回头一看，钱家大少爷不知怎么倒在地上，双目直视，手脚乱舞，口中发出极其压抑的呢喃声，像是羊癫疯发作了，吓得店铺里几个年轻女子惊声尖叫。


沫儿突然想到他是谁了，便停住脚站到一边，留心看他的样子。钱大少爷的手脚似乎并不是无意识地舞动，而是企图抓住什么东西；再留心听他嘴里说的，似乎是“别走，别走”几个字。


两个小厮绕着钱大少爷，手足无措。刚才那几个尖叫的女子远远地围观，咬着耳朵窃窃私语，依稀听到“中邪了”、“怪事”什么的。那边小安早就冲进去叫了雪儿出来。雪儿脚步匆匆，脸上却不带一点儿惊慌，犹自微笑着安抚着旁边掩口惊恐的女子：“不碍事不碍事，各位小姐先自行看着衣料，这位公子是一时惊厥，一会儿便好了。”蹲下身来，镇定地推开他的手，在他的眉心轻轻按了按。随即退后，低声朝小安说了什么，小安扭头回了后堂。


婉娘朝沫儿一使眼色。沫儿装作好奇，凑近了看。


小安捧了一个匣子出来，打开摆着桌上。沫儿见里面一些瓶瓶罐罐的，同闻香榭的妆奁盒子差不多。雪儿拿出其中一个，拔开瓶塞，倒出一点铮亮的液体，慢慢在他的眉心轻揉，然后又换了另外一瓶，递给小厮，道：“用这个将他的手心搓热。”


文清跟在沫儿身后，吸着鼻子小声道：“沫儿，你闻到这个香味了没？我怎么觉得这么熟悉？”不错，除了雪儿身上的香味和新布匹独有的味道，如今又多了一种淡淡的香。沫儿一阵猛嗅，低声道：“同幽冥香有点点像，但又不是。”


雪儿突然有意无意地朝沫儿一瞟，眼睛中露出一丝笑意。沫儿心中没来由地发毛，不由地后退了一步。


此时只听钱大少爷一阵轻咳，折身坐了起来，两位小厮大喜，抚胸道：“少爷你可醒了！吓死我们了！”伸手去扶，钱大少爷摆摆手道：“不用。”自己起了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脸色也明显比刚才好了些。


沫儿心想，这是什么香粉，竟然有如此功效，比闻香榭的东西还好，回头去看婉娘；不料婉娘竟然走开了，并不在店内。


钱大少爷深深吸了几口气，突然满面惊喜，道：“我觉得好了些了。”一抬头看到雪儿笑眯眯站着，微微施礼道：“多亏了姑娘了。”


雪儿抿嘴一笑，又朝沫儿一瞄。沫儿见婉娘不在身后，心里顿觉没底，偷偷拉拉文清，示意要走。文清却突然附耳道：“你看那个小瓶子。”


小厮正将瓶子递还给雪儿。扁平的黑灰色玉瓶，同老四交给婉娘的，一模一样。


※※※


文清付了定金，三人回去。今日收获颇丰，婉娘一下子定了四件心仪的衣服，心情愉悦，一路哼着小曲儿。沫儿的衣服不合心意，撅着嘴巴闷闷不乐。


文清憨笑道：“沫儿，刚才走时我悄悄给小安说了，那件湖蓝的给你。”


沫儿有些不好意思。文清安慰他：“我穿那件黑缎正合适。”


婉娘笑道：“你还不谢谢文清？”


文清咧嘴憨笑，道：“谢什么！一家人还客气什么。”


沫儿最擅长吵架，别人对他差，他就口齿伶俐，对他好他却不知说什么了，连忙转开话题：“婉娘，你看这个雪儿姑娘和她那个小伙计小安是什么来历？”


婉娘悠悠道：“管她什么来历呢。她的衣料不错。”


文清突然迟疑道：“沫儿，你有没有发觉……”看了一眼婉娘，住口不说。


沫儿惊喜道：“是不是你也发现了？我就说了，雪儿和小安不同于常人。”


文清挠头，嘿嘿笑道：“是呢。我看到雪儿姑娘不仅和婉娘长得像，连性格都一样，精明能干，最会做生意。”刚沫儿去了后院，没有留意雪儿，文清却看得一清二楚，她推荐衣料给婉娘，真是口吐莲花，字字珠玑，夸得婉娘十分受用，不知不觉从婉娘这个吝啬鬼手中划拉出了大把银子，还让她心甘情愿。


婉娘愣了一下，疑惑道：“难道我真是当局者迷不成？”再一想，掐着手指算了一算，惊呼道：“啊呀，今天七套衣服，一共出了十一两银子……十一两！就这样没了！”蹙眉捶胸，心疼不已。


沫儿和文清两人在后面偷笑。文清又道：“那个小安……嘿嘿，和你好像。”


沫儿满心讨厌小安，瞪了文清一眼，道：“他哪里和我像了？瘦得像个没张开的豆芽菜。”


文清眼睛亮亮的：“我觉得挺可爱的，说话做派，还有那股机灵劲儿，同你一模一样。”


沫儿见文清的样子，莫名其妙地怄火，恼道：“胡说八道！”


婉娘停止了悔恨，扭头吃吃笑道：“要不我帮忙打听一下，她是不是沫儿失散的妹妹。”


沫儿倒没觉得特别惊讶，因为刚才就觉得他的小动作有些女里女气。


文清却大感意外，长大嘴巴半天合不拢：“妹妹？她是女的啊？”再一想，小安滴溜溜转的黑眼珠子，秀丽的小脸，可不就是个女孩子。


文清瞬间红了脸。婉娘看着他的样子，认真道：“文清，你喜不喜欢小安？要不我把她讨来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文清连脖子根都红了，吭吭哧哧道：“没有……婉娘你……真会开玩笑！……”


婉娘强掩着笑意，道：“我说正经的呢。”一句话没说完，已经忍不住哈哈大笑。


文清大窘。婉娘偷眼看着沫儿，突然一脸促狭地笑道：“其实我们沫儿长得也秀气，要是扮个女孩比小安还漂亮呢。不如我做一款香粉，把沫儿变成女孩子，如何？”


沫儿大怒，叫道：“你再胡说，我永远不理你了！”


文清一愣，脸更红了，板着脸道：“婉娘太坏了，就喜欢作弄人。”


玩笑归玩笑，沫儿不敢忘了正事，便将他在后院看到二胖、梅树及梅树上附着的魂魄等说了。


婉娘听了，却漫不经心道：“管她呢，世事自有因果，我卖我的香粉，她卖她的布料，井水不犯河水。”沫儿讨了个没趣，悻悻地闭了嘴。


〔二〕


一大早，闻香榭里迎来送往，宾客如流。孟府的少夫人来买了花钿和眉黛，已经身怀六甲的公孙玉容带着小姑子于静精心挑了几款去斑的香粉面脂，信诚公主也派人来选桂花油和花黄。沫儿和文清端茶上水，跑上跑下，又要看管门户，又要解说推荐，只累得腿脚酸软，口干舌燥，比做了一天的工还要累。


送走了几拨客人，沫儿刚想去偷会儿懒，见货架后斜靠着一人。这人一大早就来了，跟在公孙玉容一群人身后，穿一件蓝色锦袍，带着一个宽边软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背部僵直，木呆呆跟着人群晃来晃去，却不说要买什么东西。


沫儿原本以为他是于家家丁，但见公孙玉容等人走了他还不走，又鬼鬼祟祟的躲在货架后面，不由得起了疑，走过去道：“请问您要买些什么？”


男子低着头，磨磨蹭蹭道：“我看看。”


沫儿殷勤道：“您想要那种类型的？男子香露有清露、陈皮露，敷面用的有牡丹粉、白玉粉，口脂类有圣檀心、媚花奴，面脂有满庭芳和赛潘安，各个都质地细腻，颜色自然，要不要我取一种给您看看？”沫儿勾着脑袋想看看他的脸，却看不到。


男子半晌不做声，似乎思考了良久，才下定决心道：“我有事……找婉娘。”说着，慢吞吞地抬起胳膊，从怀里拿出一个花笺，缓缓递了过来。


婉娘正在清点货架，听闻此言，回头看了一眼，继续不动声色地清理。


沫儿伸手要接，那人却又缩回了手，一字一顿道：“找婉娘。”


这人行动迟缓，手脚僵硬，像是中过风的。沫儿唯恐多嘴引起他犯病，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溜溜地看着婉娘。


婉娘将点好的货物重新摆放好，头也不回冷冷道：“谁让你来的？”


男子艰难地扭动身体，道：“见信笺即知。”并缓缓朝婉娘走过来，肩膀一高一低两边摇晃，膝盖僵直，姿态十分怪异。


婉娘哼了一声：“大白天的，闯入我闻香榭，不要命了？”


男子站住了，沉默了片刻，道：“实属迫不得已。她说，如今天下，唯有你一人能解。”


沫儿料定婉娘听了此话定然犯傻，果然，婉娘回了头，眼含得意之色，道：“哼，算她有自知之明。”沫儿不禁皱眉。


男子将花笺高高托起，呈给婉娘，露出的双手苍白浮肿，一点血色也无。


婉娘优雅地拈过花笺，打开瞄了一眼，随即递给沫儿。


一张精致的梅花笺，不知是什么材料，拿在手中凉丝丝的，但里面一片空白，并无一丝字迹。沫儿上下颠倒着看，也不见有什么端倪。


文清送走了一批客人，回到中堂，见沫儿拿了一个精致的花笺，也凑过来看，脱口道：“哦，这个时节就有了雪花了？”


沫儿瞠目道：“哪里？”


文清指着花笺一处空白：“这不，在这儿呢，好大一朵雪花，还很冰冷呢。哦，还会飘动呢。”


沫儿猛眨眼睛，使劲儿盯着花笺，除了能够感觉到的冰冷，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


婉娘看了一眼文清，打开手中的一瓶清露，朝沫儿眉心弹去。一阵寒气袭来，梅花笺上，一朵铜钱大的雪花晶莹剔透，非石非玉，发出莹莹的淡蓝光线，透出一种冷彻骨髓的寒意来。沫儿浑身发冷，手一抖差点将信笺跌在地上，而上面的雪花竟然随着信笺轻盈飘舞。


文清看得好奇，伸出手指去摸，触碰之处，雪花顿时模糊消散；拿开手指，雪花又恢复原样。还要再试，见沫儿浑身发抖，口唇乌青，仿佛处于数九寒天之中，自己却毫无异样，惊叫道：“沫儿你怎么了？”


沫儿忍着寒冷，上牙磕着下牙道：“这……什么雪花？”


婉娘微微一笑，接过信笺。沫儿寒意顿减，一连打了三个喷嚏，吸溜着清涕道：“可冻死我了……”文清慌忙将沫儿冰棍一样的手握住暖着。


旁边的男子一动不动，象被钉在了地上。文清去帮沫儿拿衣服，沫儿蹲下来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顺势朝男子的帽檐下一瞄。


男子一张方脸惨白惨白的，五官周正，眼珠直直地盯着前方，却不是看向婉娘，而是无目的的直视，眉眼死死板板，犹如画上去的一般，毫无一点生气。沫儿顾不上冷了，一骨碌爬起来，站到婉娘身后。


婉娘手抚信笺，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笑，不知在想些什么。沫儿忍不住了，拉拉婉娘的衣袖，偷偷指指旁边那个诡异男子。


婉娘莞尔一笑，道：“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这份礼我收下啦。”说罢将信笺合上，塞入袖中。沫儿顿时恢复如常，一点也不感觉冷了。


男子听了此话，浑身一阵抖动，颤颤悠悠地朝婉娘施了一礼，突然仰面朝后倒去。文清刚好取了衣服下来，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伸手去扶；哪里还来得及，男子软绵绵倒在了文清的手上。


一阵微微的寒意散去，眨眼之间，男子变成了一个两尺来长的布娃娃，那些眉眼，可不正是画上去的么。


沫儿哇一声大叫，远远跳开。文清吓了一跳，却不敢丢了布娃娃，就那样托在手上，闭眼叫道：“婉娘，他怎么了？”


婉娘一把打掉，嗔笑道：“文清真是实心眼，他本来就是个传话的布偶。”布偶落在地上，无声地着了起来，发出的火光竟然也是冷冰冰的。片刻功夫，布偶燃成了灰烬。


文清拿了扫把将灰烬打扫干净。沫儿心有余悸，躲闪着在婉娘身后，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婉娘笑道：“胆小鬼，在我闻香榭里，怕什么？”


这句话，婉娘不知说过多少次，刚开始听时，沫儿还会有些些的不以为然，今日听到，却觉得比任何安抚都有用，不觉挺直了脊梁，结巴道：“布偶……人送那个……是什么？”


婉娘的脸霎时笑成了一朵花：“那是万年镜雪。”


※※※


这名字听起来不伦不类，沫儿和文清大眼瞪小眼想了半晌，也判断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两人自诩已经识得不少花草，制作脂粉的技艺也日益精进，看这万年镜雪像是雪花又似幻象，都不好意思说出太过外行的话来，唯恐婉娘嘲笑。


文清还在苦苦思索，对照婉娘教的奇花异草辨别之法逐条核对，沫儿却忍不住了，谨慎道：“这是雪花吗？”


婉娘随之嗤之以鼻：“雪花？亏你想得出来。”


沫儿茫然道：“不是真的雪花……镜子里的？”婉娘得意一笑，正要答话，旁边文清小心翼翼道：“我看像是一朵花。”又连忙补充，“花草的花。”


黄三微微颔首，赞许地摸了摸文清的脑袋。


沫儿不服气地重新拿过花笺，却不敢打开，只试探着用两根手指触摸刚才看到雪花的位置，嘴里道：“你是怎么看出来这是花草的？明明是寒冰一样的东西……”一句话未说完，突然像被针扎到了一般缩回手，脸色刷地变得苍白，将花笺丢到桌面上，颤抖着道：“里面……还有东西！”


婉娘轻飘飘捡起花笺，笑道：“当然，你以为人家会没来由地送朵万年镜雪给我？”


这次轮到文清茫然了，拿起花笺左看右看，却什么也感觉不到。黄三盯着花笺，脸上闪过一丝忧色。


婉娘眼光扫过，微微一笑，道：“这里镇着一个人的魂魄。”


沫儿最怕这种东西，后退了一步，皱眉道：“送镜雪的人是什么意思？”


婉娘嫣然道：“如今还不知道。这种特别的生意可不是好遇见的，管他什么意思，先接下再说。”


沫儿脸儿皱的象苦瓜，嘟哝道：“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


婉娘手抚花笺，两眼放光道：“你不知道这种万年镜雪多难采到！我还是三十年前费劲心力才采到一朵千年的……”


文清和沫儿同时大叫：“你已经三十了？！”


婉娘下意识掩口，转而满脸堆笑道：“口误口误，三年前。”


沫儿嘀咕道：“三百也不止。”婉娘装未听见，威严地咳了一声，道：“文清说的不错，镜雪，是一种花。”


看沫儿一脸不解，婉娘慢悠悠道：“花草树木作为显型的东西，会开花是自然现象，人们习以为常，所以不会大惊小怪。但是却忽略了一件事，”转而问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经采过的石花？”


婉娘曾带着文清和沫儿在伊阳紫罗口的石壁上见到过粗糙如同石盆的所谓石花，并采集其灵魄果做了焕颜霜。而之前，沫儿怎么都没想到，石头还能开花。


婉娘继续道：“人们固执地只把肉眼看到的花朵当做花，而那种受其物体本身影响而形成的广义上的花朵，反而视而不见。”


沫儿心念一动，道：“这朵镜雪，是不是同石花一样，被人忽略了？”


婉娘点头道，“不错。除了石头、枯木、土地开花，其实还有一种更加虚无的东西，也同样会开花。比如，季节。”


文清和沫儿都一脸迷惑。婉娘思索了片刻，道：“这样说吧，万事万物同人一样，大到天地，小到尘埃，都是从无到有，从有到无；从出生到成长，从盛年到灭亡。一年四季，如同一颗老树，夏季便是它的花朵，秋季是它的果实；同时，各个季节又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它自己的花朵和果实。”


沫儿挠头道：“一个人……的花朵是什么？”


婉娘笑道：“你和文清这个年龄，正是所谓花季。”


文清瓮声瓮气道：“我知道啦，一个人成亲生子，就是果实了，对不对？”


婉娘和黄三都忍不住笑了，婉娘掩口道：“哈哈，小文清想媳妇了。”


文清脸儿通红，羞得说不出话来。沫儿迟疑道：“那些生意仕途的成功，也算果实吧？”


婉娘道：“不错。”


沫儿思索片刻，道：“如此说来，岂不是连宇宙都可以开花了？”


婉娘莞尔一笑，道：“谁说不是呢。”这个问题太过深奥，沫儿懵懵懂懂，似懂非懂，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文清在旁边扭捏了半天，道：“婉娘你还没说这个镜雪是什么花呢。”


婉娘笑吟吟道：“它是冬季的花，混杂于雪花之中，同雪花并无二致。”


文清嗫嚅道：“那怎么分辨它出来？”


婉娘道：“分辨也不是什么难事，等下雪时，你拿个镜子出来，从镜中观察到一朵散发七彩光华、不同于其他雪花的，便是它了。因为只能从镜子中看到，所以冬季之花便称为镜雪。”


沫儿听了，喜道：“这么说，我们洛阳也有了？文清，到时我们拿个镜子采些回来。”


文清摇头道：“不会这么简单吧？若是寻常的下雪天就能采到，他人也早就发现了。”


原来这镜雪自天而下，渐渐凝成，未及地面便化为一滴清水，所以极难采集。万年镜雪更是难得一见；它长在极寒之地，地面上冰雪深厚，镜雪不挨地气，落下后仍保持原样。加上极寒之地，风雪频繁，未融化的镜雪之灵渐渐凝聚一起，经过万年积累，方能成就三五朵。


沫儿不甘，满怀希冀道：“马上要冬天了，我试试看，说不定采得一两朵呢。嘿嘿，采不到万年的，就采个一年的好了。”


黄三嘶哑着嗓音道：“去梅树上收集亦可。”一边说一边比划。婉娘笑道：“这镜雪，最喜欢梅树，特别是梅花盛开之时，梅树上的落雪往往隐藏着镜雪。所以常有文人骚客收了梅花上的雪，用瓮或坛子装了埋在树下，待来年夏天用来冲茶，清醇甘甜，最为解暑。”


文清喜道：“真的？我们也去收些去。”沫儿却呆呆愣愣，突然看着婉娘道：“是她送的？”


婉娘不动声色道：“唔”。沫儿猜不出雪儿和小安什么来历，心里有些不安。


〔三〕


又忙了一个下午，天色不早，沫儿的肚子咕咕响了起来，跑到厨房抓了一块冷馒头，一边啃一边谄媚道：“三哥三哥，今晚做什么好吃的？我饿啦。”


在院中调配香露的婉娘收起玉簪，伸了个懒腰，手搭凉棚眯眼看了看天，回头笑嘻嘻道：“我们今天改善生活，带你们尝尝鲜。”


沫儿大喜，放下馒头，搓着手道：“吃什么？去哪一家？”


婉娘对黄三一打手势，黄三从他的房间里叮铃咣当拿了铁锹、扫把、撅头等一抱工具来。婉娘从针线盒里拿了一束红线、一把针，又拿了一瓶尸香精，道：“走，去后园。”


沫儿起疑，道：“什么好吃的？要去后院刨？”


婉娘故弄玄虚，也不解释，只连声催促。后院的蛇吻果、雪莲果、曼陀罗果、蔷薇籽儿和牡丹种子已经收了，只留下龙吐珠一串串的红果子，在一片枯黄中特别耀眼。文清道：“婉娘，这些要不要采了？再晚只怕要烂在地里了。”


沫儿眼珠一转，道：“不如将这些东西采了，卖给别家香料店，肯定也赚钱。”


婉娘脚步不停，笑道：“还说我财迷呢，你才是个财迷。用不到的东西，就还给老天爷吧。”径自走到一处枯木搭成的架子下，却是那日移植幽冥草的地方。


太阳落山，天边只留下一抹微红。婉娘拿出针来，分别钉在木架四角，然后缠上三圈红线，沿着红线又撒了一圈尸香精，道：“开挖。”


沫儿大为失望，不仅失望，还满心疑惑：婉娘说的尝鲜，不会是把这株幽冥草挖出来煮了吃吧？栩栩如生的人形植物，看着它在锅里翻滚，这感觉和杀人差不多了，哪里还能吃得下？


文清看着黄三挖得满头大汗，也赶紧拿了撅头帮忙，但举起撅头却放不下来，一脸不忍道：“婉娘，真的要挖出来吃了？”


婉娘神神秘秘道：“嘘，别让它听见了。这可是祛病消灾、延年益寿的良品呢。”


文清不敢再多嘴，闷着脑袋小心地将土刨开，沫儿拿了小扫把和铁锹，慢慢将土移至红线外。干了足有半个时辰，整株幽冥草才慢慢显露。


移植在闻香榭里，灵气犹盛，地脉相宜，幽冥草比以前更加莹润，通身碧绿，身体浑圆，连以前被沫儿折断的“手臂”也重新愈合了，俨然一个侧卧的女子。


天色已晚，沫儿点了灯笼，看着黄三一点一点将幽冥草从泥土中清理出来，盯着它栩栩如生的眉眼，疑惑道：“婉娘，我怎么瞧着，这棵草长得越来越像你了呢。”


文清听言，也凑上来看，却十分肯定道：“才不是婉娘呢，像是布庄的雪儿姑娘。”


婉娘拿出一块红绫，将清理出的幽冥草裹了，抱回到蒸房，摆在八仙桌上。和黄三交换了一个眼神，黄三去将灯灭了。


婉娘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个小熏笼来，放在幽冥草旁边，然后取出尸香精，倒进熏笼。又思索片刻，狠心从自己头上扯下几根青丝，放进熏笼，拿火折子点了。尸香精中放有清油，慢慢地燃了起来。


沫儿一闻到这股子腥膻味儿就想吐，见婉娘似乎在做某种仪式，便不敢打断，只捏鼻子，苦着脸在一旁瞧着。


头发燃尽，白色灰烬跌入熏笼，尸香精的味道渐渐消散。放在桌上的幽冥草发出轻微的吱吱声，眨眼之间，点点荧光从闻香榭的四面八方飞一样涌来，进入幽冥草内。黄三上前一步，一脚踢飞了熏笼，蜂拥而来的荧光瞬间消失。


黄三眼底闪过一丝忧色，看向婉娘。婉娘捡起熏笼，叹道：“果然如此。是我大意了。”


沫儿和文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婉娘。


婉娘道：“沫儿，还记不记得我们跟踪吴氏到钱府，看到他们在黑暗中捣鼓的一幕？”


沫儿点点头。不错，今晚婉娘做的，几乎和吴氏钱衡做的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钱衡放了自己的手指血。


婉娘道：“这是一个古老的祭祀仪式。”


文清结结巴巴道：“祭祀什么？”


沫儿想到刚才看到的微弱荧光，试探道：“花灵？”


婉娘点燃铜灯，指挥着黄三撤了八仙桌，道：“不错。通过祭祀，召唤凝聚周围的花灵，培养幽冥草。”


文清不解道：“可是这种仪式简单的很，并无特别之处。在这里做得，在其他地方也做得，岂不是不管哪里都可以种幽冥草了？”


婉娘沉思道：“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幽冥草对环境、时节要求极高，若是单单凭吸收几个花灵，绝对不可能种出幽冥草来。”沫儿和文清很少见到婉娘如此凝重的表情，不由得心下惴惴。


婉娘看他俩的黑眼珠子不安地滴溜溜乱转，道：“凭吴氏和钱衡，绝对不得种植幽冥草之法，嘿嘿，洛阳城中果然另有高人，我要抽空儿拜访一下才好。”


沫儿想了想，道：“那晚吴氏总提到玉华。还说玉华是她的儿子，我想，她和钱衡种植幽冥草，是要为玉华少爷治病吧？”


婉娘翻出一块饼，给了文清沫儿每人一块，道：“这是当然。”转向黄三道，“三哥，这株幽冥草就交给你了！我们都饿啦。”


黄三将幽冥草放在日常清洗花瓣的大木盆里，汲了几桶冰冷的井水上来，一股脑儿冲在幽冥草上。待冲洗干净，拎出来放在砧板上，拿出菜刀咔咔几刀将整株幽冥草剁成了数段，放入烧开的锅中，加入冰糖和百合，片刻过后，香气四溢。


婉娘舀了一勺，小抿一口，啧啧道：“好味道！你们俩小子真好福气，这么大的人形仙草可是难得一见的，快过来尝一尝。”


文清捂上眼睛，叫道：“太吓人了。我不吃。”


连沫儿也迟疑着不敢走上前来，唯恐看到锅里煮着个形似婉娘的人头。婉娘笑道：“想什么呢？这不过是同人参首乌一样的东西罢了。”自己舀了一碗，吃得津津有味。


沫儿终究受不了美味的诱惑，闭着眼睛舀了一碗，尝了一口果然香美爽滑，甜而不腻，里面的果子块儿更是香滑，比吃到的任何一种果子都美味。沫儿一口气喝完，叫道：“文清尝尝，很好喝的。”


文清强按着咕咕叫的肚子，苦着脸道：“我想到雪儿姑娘，就……”


婉娘嗔道：“幽冥草不过是吸收了谁的灵气，便会长成谁的摸样，哪里就真的是雪儿姑娘了？”


沫儿不觉一愣，道：“这里离布庄挺远，怎么会吸收了雪儿姑娘的灵气？”


婉娘优雅地喝着汤，悠然道：“不知道，不好奇。”


黄三盛了一碗端给文清，文清却闭着眼，固执地不肯尝。黄三无奈地看向婉娘，婉娘微微叹了口气，道：“算了，这都是定数。”


沫儿急道：“文清你好歹尝一口，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肉汤，是果子的味道，你闻不出来么？”用小勺舀起一块果肉，趁文清不注意，倒入他嘴巴里，并一把捏住他的鼻子。


文清反应不及，一口吞了下去，但却坚决不肯吃第二口，自己去找些冷馒头，就这冷水咸菜吃了，气的沫儿只叫他“榆木疙瘩”。


黄三和沫儿每人吃了三碗，婉娘也吃了两半碗，锅里还有一大半。沫儿捧着肚子，伸长了脚杆瘫坐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哼哼道：“我一吃饱就想睡觉。”


婉娘看窗上的沙漏已经指向亥时，道：“睡什么睡，开始干活啦。”


沫儿艰难地挪动了下肚子，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不可思议道：“这时？干活？”


黄三一跃而起，将灶头重新点燃。炖着的幽冥草咕嘟咕嘟重新滚了起来，片刻功夫，便成了糊状。黄三将下面的木材换成火炭，锅里的水渐渐干涸，表面栖出一层浅绿色的油来。


沫儿见好好一锅美味成了浆糊，连叫可惜：“干嘛不放到明天早上作早餐？”婉娘搅拌着锅里稠乎乎、绿莹莹的胶状物，道：“这东西，就是一个时辰内吃了才好，过了夜，灵气散净，吃起来连馊饭都不如呢。你还是别废话，赶紧去二楼称五钱麝香来。”


沫儿砸巴着嘴，拿了铜灯走去门口，突然想起今天镜雪信笺之中镇着的那个白影子，顿时毛骨悚然，坚决不肯一个人前去。文清只好丢下看火，陪他一起去称麝香。回到蒸房，见婉娘不知从何处找来一块巴掌大的破棉絮，反复揉搓。


黄三将五钱麝香放入锅中，缓缓搅动。婉娘指使文清另开了一个灶头，将破棉絮放入砂锅中烘焙。一股微微的腥味和苦味传来，沫儿一看，原来不是破棉絮，而是蟾衣，好奇道：“用这个做什么？”


婉娘将焙好的蟾衣取出，对着烛光观看了成色，赞道：“不亏卢护修炼多年，这蟾衣还真是难得。”然后放在一个石臼中，吩咐道：“研碎了，淘出最细的粉末。”转而向沫儿道：“今日做合安香。合安香主要用三种原料，幽冥草、麝香、蟾衣，三者缺一不可。”


文清和沫儿都连忙认真听。婉娘道：“合安香主要用来安神固本，调神理气，先以麝香辟恶去邪，去三虫蛊毒，后以蟾衣去恶疮疳积，再以幽冥草之灵补充人体元气。如不是拿了万年镜雪来换，我可舍不得这么贵重的材料呢。”


沫儿心虚道：“也不知雪儿姑娘和那个……魂魄有什么渊源。”一边东张西望，唯恐那个白影子突然出现在面前。


文清恍然大悟，道：“是雪儿姑娘今日送的镜雪？婉娘，你怎么知道她要的是合安香？”


沫儿抢先答道：“那个白影子是个生魂，但是魂魄又不完全，估计是被什么邪祟的东西给逼了出来。本来是安放在布庄的梅树上的，可能有什么事情发生，导致雪儿姑娘将其放在镜雪的信笺中来求我们的香粉。——是不是这样的？”


文清佩服道：“沫儿真聪明。”婉娘笑着点头。


沫儿愈发得意，摇头晃脑道：“我还猜，钱家少爷，钱玉华，肯定身体不好；雪儿姑娘也不简单，她不知用了什么香粉，钱少爷一会儿就好了。”


婉娘故作惊讶道：“哇，沫儿果然聪明，这你都看出来了？钱玉华倒在地上，我以为他是突然睡着了呢，原来是身体不好。”说罢掩着口儿笑。


沫儿遭到嘲弄，气急败坏道：“梅树上的白影子，是我发现的吧？还有镜雪里的，你们都没发现吧？”


文清唯恐沫儿真恼了，慌忙打圆场道：“沫儿又聪明又心细。”


说话之间，锅里的幽冥草和麝香混合物，已经凝成碗口大小的浅绿色半透明膏状物。黄三熄了火，帮着文清将研磨的蟾衣淘出最细的粉末，混合入绿色膏体内。


已经子时，一轮半圆的明月斜挂天幕，地上一片银光。婉娘道：“时辰到了。”黄三飞快地将锅中的膏体铲出，放入旁边备好的鬼脸青小陶罐，用火漆封好。


婉娘指使文清搬开梧桐树下的小石桌，用锄头在原地刨出一个坑来。


这石桌周围被人踩得硬邦邦的，刨起来十分费劲。一阵困意袭来，沫儿大打哈欠，无精打采拄着一个小锄头，嘟囔道：“半夜三更的，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就行了，还专门找硬地刨。”


黄三抱了陶罐过来，用手量了量坑的尺寸，指指头上的梧桐树，意思是合安香要必须要放入梧桐树下。


文清突然想起了什么，疑惑道：“怎么用陶罐？不是说这种粗陶罐时间久了会沁色渗水的吗？”


婉娘收拾了蒸房的东西走过来，道：“这个含有蟾衣，正是需要这种陶罐的渗透功能才能去除其中的毒素呢。”胭脂水粉用于皮肤，自然要求极高，但许多用来做胭脂水粉的原料原本也是中药，可能会有刺激性或者含有毒素，因此必须通过调配其他相克的花草、改进炮制技术或者借助其他东西将不适用人体使用的毒素化解掉，方能称得上一款上等香粉。


看来这香粉制作，可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沫儿还以为自己掌握了不少香粉制作技艺，原来还差得远，心里又服气了几分。


黄三和文清刨了有一炷香功夫，终于刨出一个尺半见方的坑来。坑底盘根错节，全是梧桐树的根系。婉娘解释道：“梧桐树清雅洁净，它的根具有解毒之功效。这千年蟾衣，毒素虽然不多，但还是小心为妙。”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小陶罐稳稳地放在梧桐树根上，将挖出的土重新封上，上面照样摆上石桌。


做完这些，正好子时三刻。婉娘打了个哈欠，拍手道：“时候不早了，好困！明天还有重要事情做呢。”


沫儿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还不忘嘟囔着反驳：“你还知道时候不早了啊？哼。”


〔四〕


第二天一早，文清就兴冲冲地来叫沫儿，说前几日在雪儿布庄做的衣服送来了，婉娘让去试衣服。沫儿撅着嘴巴，老大不情愿地下了楼。


中堂的桌子上果然放着几件新衣服。沫儿睡眼惺忪，拉起一件看了看，觉得衣服又大又肥，不像是自己的，就自管瘫软在椅子上继续打盹儿。文清摇晃道：“沫儿别睡了。婉娘说，一会儿又重要事情做，要我们打起精神。”


沫儿含含糊糊道：“不睡好哪有精神。”翻了一个身，微微睁开眼睛瞄了一眼，便要重新睡过去。眼睛的余光无意中扫过桌面，似乎觉得刚才放新衣服的地方堆满了破布烂纸，不由得一愣，猛揉了一通眼睛，定睛看去。


桌面上好好的，一个蓝色绣花包袱，里面摆着几件新作的衣服，做工精致，样式时尚，并无异常。


不过这么一惊吓，沫儿的睡意消了不少。一口气吃了四个菜肉包子，灌了一碗粥下去，抹抹嘴巴道：“今天做什么？”


婉娘喝完最后一口粥，慢悠悠道：“我们去拜访钱家少爷。”


黄三抬起头看了一眼。婉娘道：“放心，我就去看看。”


文清道：“上门推销香粉？总要找个借口吧？”


婉娘得意地看了一眼堆在桌上的衣服。沫儿猜测道：“扮作他的朋友？”


婉娘抿嘴一笑，上前将包袱收拾了，道：“沫儿和我去钱府，文清和三哥去北市进一些货。家里的胭脂盒子、香粉瓶子快用完了。青玉长颈瓶十五个，白玉大肚阔口小瓶二十个，再订购十个羊脂圆瓶。”


文清一一记下。沫儿也想去北市，眼巴巴地望着婉娘，婉娘笑道：“不行，你今天可是重要人物。从现在开始，你就叫小安了。”


沫儿突然明白过来，指着蓝色绣花包袱道：“你扮雪儿姑娘啊？”


婉娘调皮一笑，几步上楼，走下来已经换了衣服。柔紫色香云纱襦裙，浅紫色珍珠腰带，头上像雪儿一样梳了个青螺髻，上面插着一支紫晶珠花，若不是笑起来得意的眼神，真和雪儿姑娘毫无二致。又从包袱最下面取出一件月白色短衫，催促着沫儿换了，将发髻也梳成小安的圆髻。


文清偷偷看着沫儿的样子，脸儿红红的。


两人收拾完毕，准备出发。沫儿拿了包裹，又扯又翻，反复查看。婉娘笑骂道：“还不快走！”一把夺过包袱挽在手上，急匆匆出了门。沫儿慌忙跟上，狐疑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衣服？”


婉娘伸手拦了一辆马车，道：“总之和钱少爷订做的一样就是了。”那日沫儿亲眼见钱家少爷去雪儿布庄试衣服，婉娘定是钻这个空子，冒充雪儿去钱府打探消息。


两人很快便到了钱府大门。这里是钱家老宅，大门只是一个简单的门楼，门墩上摆放着两只小小的石狮子，装潢简单，与钱家的身份气势不很相称。据说是钱老太爷认为此处风水甚宜，不肯拆了扩建。门楼旁边，是下人住的一间小房。门房是一个相貌猥琐的老头，眼角的眼屎足有米粒大小，灰黄的手指甲个个都有半寸长，一件油腻的黑色长袍上面满是斑点；如今天气上不算冷，却戴着一顶黑色硬翅帽子，显得不伦不类。这还罢了，关键是身上的气味，一股子腥膻味儿，臭烘烘的。沫儿不由得往后面退了几步，站在一棵桐树下。


门房见有人进来，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半天，慢吞吞道：“何事啊？”


婉娘朝沫儿略一点头。沫儿略一施礼，脆生生道：“雪儿布庄，来给钱少爷送衣服来了。”门房用指甲挑起眼屎，嘭地一下弹在沫儿身旁的树干上，又把手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凑近包袱，用指甲挑着翻看了一番，这才道：“哦，请进”。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带路，竟然露出一双翠绿色的绣花鞋来。


沫儿恶心得不得了，咧着嘴跟在后面。婉娘四处张望，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门房老头带着二人绕过迎门墙，朝西边一个跨院走去。正屋出来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女子，身后跟着两个丫头，刚好和婉娘打了个照面。


门房老头慌忙站住，弯腰施礼。女子打量了一眼婉娘，道：“老赖，和你说了多少遍了，不经通报，不要随便把人往家里带！”口气甚是威严，沫儿猜想她应该是钱衡的夫人。


老赖一双枯瘦的手上下乱摆，手足无措道：“是，夫人……这是雪儿布庄的人，给少爷送衣服来了。”


婉娘忙笑着施礼道：“夫人好，在下雪儿，在铜驼坊开了一个布庄，夫人得空儿可以去看看，也可上门订做。”


钱夫人哼了一声，略一示意，后面一个丫头走上来，在沫儿手捧着的包袱上下翻看，见没什么异样，又重新退回到中年女子身后。


钱夫人却没有放行的意思，阴沉着脸盯着婉娘和沫儿。老赖低着头一声不响。


正在尴尬间，从旁边甬道走过来一个又高又壮的仆妇，像是奶娘，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一身红衣红裤，头上戴着一个虎头薄帽，十分可爱，正闭着眼睛哭。奶娘一抬头看见夫人等人，忙哄道：“小少爷不哭，看前面是谁？”


小男孩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见到钱夫人，嘟起嘴巴，伸手要抱抱。钱夫人脸色瞬间柔和，接过正在哭泣的小男孩，亲了亲他的脸，一脸慈爱道：“永儿乖，怎么又哭了呢。”


小男孩钱永他伏在钱夫人的肩头，抽泣着撒娇道：“我只要娘抱。”


钱夫人清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哈，男子汉了，还哭，太羞啦。”


钱永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盯着沫儿，看到他上手的包袱，突然扭着身子哭着叫道：“要他走，要他走！”


沫儿本来见他虎头虎脑的，挺好玩，刚挤出一个笑脸来，听到此话嘴巴一努闪到了婉娘身后。


钱夫人慌忙安抚，回头对着老赖喝道：“赶紧送进去吧。”


老赖唯唯诺诺地点头，带着婉娘二人继续往里走。沫儿见那个小孩子竟然嫌弃自己，心里老大不舒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钱永还在踢打哭喊。隐隐听见钱夫人焦急地问奶娘：“今天怎么样了？”奶娘说了什么却没有听到。


※※※


三人走到东侧跨院门口，老赖尖细地喊了一嗓子，只见老木颠儿颠儿地从旁边门房中出来，见了老赖，亲热地朝他肩头打了一拳，两人十分熟络的样子。


老赖咯咯尖声笑着，道：“少爷订做的衣服做好了，布庄的人送来，烦请通报。”


老木还是老样子，面相和善到有点小糊涂的感觉。老木笑道：“没事没事，少爷在呢。”朝婉娘略一点头，见后面的沫儿，不由得一愣，觉得似曾相识。


婉娘笑道：“在下雪儿布庄的雪儿，这个是我的小伙计小安。”


老木人不灵光，且冥思派一事已经过去将近两年，对沫儿的印象已经模糊，便心想，半大的孩子长得都差不多，自己认错了。慌忙走过来，殷勤道：“姑娘请跟过来。”老赖任务完成，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婉娘疾走几步，和老木并肩走着，笑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老木见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叫自己大哥，不禁有些受宠若惊，慌忙道：“你叫我老木就行了。”沫儿心道，婉娘明明认识老木，还废这个话干嘛。


三人走过一个月型拱门，里面是一处精致的院落。几株枫树红叶似火，晚开的雪菊纯洁烂漫，映照着旁边一个清澈的小池塘。最难得的是，沿着一个小亭子周围，一丛丛碗口大小的花，形似牡丹又不是牡丹，红黄紫白各色齐全，而且一朵花上往往有两种以上颜色，红花白边的，紫花黑边的，白花黄边的，同以往所见甚为不同。


沫儿忍不住凑近了看。这些花的花瓣排列得十分整齐，不像牡丹花那样大小错综，虽不及牡丹雍容华贵，但胜在自然奔放，色泽艳丽，在碧蓝的天空下极为赏心悦目。


婉娘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夸赞老木，无非就是善良老实，一看就是好人等等，说得老木心花怒放。沫儿跟着后面不好插嘴，只好偷偷拉拉她的衣角。


婉娘随意拉过小径旁一朵旁逸斜出的大花，惊叹道：“好美的大丽花！这么大片的，开得这么好，还真是难得呢！”沫儿猛然想起，大丽花又叫天竺牡丹，婉娘原是讲过的，只是这种西域花卉，洛阳城中甚为少见，自己便忘记了。


这朵大丽花花瓣润泽，枝叶娇嫩，粉白色的细长花瓣镶嵌着淡紫色边，柔美典雅。婉娘俯身去嗅，一张俏丽的粉脸，一袭柔紫色长裙与大丽花相映成辉。老木不禁看得呆了。


婉娘直起身，放眼望去，热切道：“从没见过如此美的花呢。这个园子，想必是老木大哥打理的吧？”


老木慌乱地收回目光，挠头憨笑道：“我哪里有这种手艺。我们少爷喜欢侍弄花草，园子种了很多种类的花，好多我都叫不上名来。”


婉娘赞叹道：“这园子可真美。没想到钱少爷还有这种雅致。”


老木领着他们继续往前走，回头喜滋滋道：“其实刚才那一片大丽花是老赖负责打理的。你别看他人长得猥琐，侍弄花草可是一套一套的，特别是大丽花，连少爷都服了他。”沫儿心想，怪不得老赖这个样子还能在钱府做事，原来是有特殊的技艺。


又经过几片花丛，有的结着一串串黑色的小颗粒状果实，有的开着乱七八糟的小花，都是不知名的花草。绕过花丛，前面便是上房；门口站着一个小厮，却是那日在雪儿布庄见到的小厮中的一个。


那小厮一见婉娘，笑嘻嘻道：“雪儿姑娘，劳烦你亲自送来。”


婉娘浅笑道：“不客气，衣服已经按照钱少爷交代的改好了。”


小厮走过来接过沫儿的包袱，低头翻看着衣服，唠唠叨叨道：“雪儿姑娘的手艺真好！我还惦记着这两日去取呢。请这边走，先去房里坐一下，我给您结账去。”


老木插嘴道：“少爷不在？”


小厮瞄了一眼婉娘，俯身在老木耳边道：“少爷又犯病了。刚才恢复了些。”沫儿在老木身后，正好听了个清楚。转头对婉娘道：“不好意思，今天少爷不方便见客。”


婉娘摆手道：“那就算了，账过后再结，难道我还怕钱少爷赖账不成？”说得几人都笑了。


小厮捧了衣服回去，老木带着婉娘和沫儿原路返回。老木抱歉道：“真是不巧，少爷今天不舒服。”


婉娘站住，皱眉道：“是不是突然倒地抽搐的？上次钱少爷去我店里试衣服，突然就这样了，可吓死我了。”


老木搓着手道：“唉，就是这样，看了多少郎中也瞧不好。”又连声叹道：“这就叫世事无常。若不是这档子事，少爷家大业大，不愁吃穿，蜜罐里长大的，多少人羡慕不来呢。”


婉娘往老木这边偏了偏身子，悄声问道：“他这个病，是自小儿得的？”


一阵幽香传来，老木顿时有些眩晕，回头见那个小厮已经不见，猛吸了一口气，道：“不是，就这一年左右，不知怎么就得了这个病。”


婉娘道：“莫不是羊癫疯吧？”


老木见婉娘十分感兴趣，愈发得了意，一副言无不尽的样子，神神秘秘道：“肯定不是。别人虽这样说，我可是知道底细的。”他回头朝后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少爷倒地抽搐，有时会说出很奇怪的话来。完全是两个人在吵架，除了少爷的声音，还有个老头的声音。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婉娘吃了一惊，咬着手绢道：“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我见过被附身的人，说话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老木摇头道：“我给老爷提过醒，老爷也曾找了和尚道士来做法，但是不管用。那个老头的声音在人多的时候是不出现的。我是少爷的贴身奴仆，才偶尔撞见了几次。”


婉娘突然嗔笑道：“老木哥哥，你故意编故事骗人好玩。钱家这么富有，不管是真生了病，还是受了邪祟冲撞，给少爷治个病有什么难的，哪里犯得着这么久了还治不好？”


老木见婉娘凤眼飞舞，嘴角微扬，顿时手脚都不知放哪里了，急道：“我不骗你，这里面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呢。我慢慢给你讲。”


钱玉华是钱衡的大儿子，钱家长孙，深得老太爷喜爱，老太爷去世时，钱玉华刚十六岁，正是吊儿郎当的不听话的年龄，与钱夫人发生过几次冲突，所以便搬进了这个偏院，自己种植些花花草草，也不理会前院的事情，倒也清静。


沫儿突然插嘴道：“老叔，听说玉华少爷不是夫人亲生的，是不是？”


老木一脸惊讶，道：“谁说的？没这回事。不过听说生少爷时难产，夫人差点死去，所以认为对他克母，对少爷不怎么待见。”


沫儿一愣，忙笑道：“可能是我记错了。”


婉娘道：“小安不要捣乱。老木哥哥快讲，还有什么怪事发生？”


老木道：“这事得从一年前说起。”一年多前，老木刚到钱府，玉华见他老实可靠，就让他做了贴身仆从。一日午后，钱玉华突然倒地抽搐，不省人事，以后便常常犯病了。


婉娘失望道：“这也没什么。”


老木讪笑道：“嘿嘿，还没说呢。”钱玉华犯病后，钱衡到处找人诊治，皆不见效，老木唯有尽心服侍。一日午后，老木拉肚子，懒得去茅房，便找到花丛角落僻静处出恭。这时却听到夫人和一个老头的声音。


老木有些不好意思，道：“夫人因为不怎么喜欢少爷，对我们都是带理不理的。我听到夫人的声音，便蹲下来不敢动，唯恐她骂我在花园里随地便溺。”婉娘忍不住掩口轻笑。


※※※


夫人似乎满腹心事，并未发现躲在花丛中的老木。过了片刻，老木听见她对着一棵树说道：“这件事做好以后，你想要什么报酬，我都依你。”


从树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道：“我不会多要的，按约定即可。”


夫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道：“好，一言为定。”扭身去了。


老木等夫人走远，才敢出来，周围并未见有其他人，也不知夫人刚才和谁说话。回到住处不多时，听到上房发出古怪的叫声，钱玉华倒在地上，双手挥舞，怒目圆睁，嘴里说道：“你滚开，嘿嘿，这个身体以后是我的了！”但声音不知何时苍老了许多，赫然就是刚才听到的与夫人谈话的声音。


钱玉华用手撕着喉咙，表情极具惊恐，挣扎了好久，才嘶哑道：“你是谁？”这个却是他自己的声音。老木本来就胆小，大白天只听得毛骨悚然，颤抖着叫了声少爷。钱玉华看到他，伸手道：“老木救我！救我！”便昏了过去。


※※※


婉娘听得目瞪口呆，道：“这就怪了，那个声音到底是个人还是什么妖怪？”


老木见婉娘花容失色，很是得意，摇头道：“我没看到，只听到声音。”那次之后，老木又听到过两次老者说话，皆是在少爷发病之际。


婉娘指指正院，悄悄道：“老木哥哥，你说是不是夫人不喜欢少爷，故意害的他？”


老木猛一缩头，眼睛滴溜溜转，尴尬笑道：“这个……我做下人的，可不敢妄加猜测。”


婉娘挥手将手帕子在他肩头轻甩了一下，撅嘴道：“老木哥哥怕我去告密不成？”


老木的骨头都要酥掉了，慌忙笑道：“哪里哪里。只是这种话，我是不敢说的。”


沫儿突然道：“夫人说话对着的那颗树，是什么？”


老木踮起脚尖，朝花丛远处一指，道：“喏，就在那边，一棵老梅树。”


沫儿不由大为疑惑，自言自语道：“又是梅树？”伸长脖子朝梅树看去，但什么也看不到。


老木茫然道：“什么？”


婉娘娇嗔道：“我和老木哥哥说话，小安不许插嘴。老木哥哥，我看钱夫人还有一个小少爷，长得可真可爱。我布庄里有些好看的布料，给孩子做衣服正好，你能不能帮我说说去，让夫人帮衬下我的生意？”


老木本来有些为难，看到婉娘嘴角的笑意，一拍胸脯道：“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婉娘笑道：“多谢老木哥哥，以后再做衣服，我给你优惠。”接着随口问道：“小少爷今年几岁了？”


老木晕乎乎的，恨不得将知道的都说出来：“小少爷名叫钱永，今年六岁。老爷夫人喜欢的很，这么大了，还天天抱着。我跟你说，小少爷身体也不好，同大少爷一模一样的毛病。我们下人都纳闷，也不知道钱家伤到了什么地方，怎么大小两个少爷，都得这种怪病呢？愿神保佑，他们都赶紧好了吧。”一边唠唠叨叨地说着，一边叹气。


婉娘丢个眼色，沫儿竖起拇指，恭维道：“老木叔真是忠心耿耿。”


老木讪笑道：“拿人家的钱，给人家做事，原是应该的。”老木虽然有些不辨是非，但心底善良，却也不是坏人。


沫儿好奇道：“你说这小少爷的病同大少爷一样，家族病？或者小少爷发病时也有另一个声音？”


老木挠头道：“不应当，钱家祖上都没人得过这种病。有没有另一个声音就不知道了，只是听那院的人说，症状同大少爷一样，抽搐，说胡话，突然之间不省人事。老爷和夫人都急得不得了呢。”


老木将两人送至大门，才恋恋不舍地同婉娘告辞，又同偎在墙角的老赖寒暄了几句，回去了。


走出钱府，沫儿失望道：“白来了一趟，连钱玉华的面也没见着。”


婉娘嫣然道：“也算不错啦。”


沫儿低头慢慢走着，寻思着大少爷和小少爷的病有什么联系，那日明明听见钱玉屏的娘吴氏说钱玉华是她的儿子，难道是钱夫人是为了家产去害大少爷？


沫儿想着老木的话，后悔道：“你刚才怎么不让老木带我们去看看那棵老梅树？说不定有什么古怪。”却不听婉娘回答，回头一看，婉娘早不知哪里去了，面前站了一个面孔清秀的小子，抱着一个同沫儿手里一样的蓝色绣花包袱，月白色短衫，梳着一个圆髻，乌溜溜的黑眼珠狐疑地盯着他，正是雪儿布庄的小安。


沫儿没好气道：“看什么？没见过长得俊的人么？”话音未落，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扮小安，心道这下穿帮了，想都没想撒腿就跑。


谁知道小安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见沫儿心虚，这里又离钱府不远，马上认定他是假扮了自己去收衣服钱，在后面连追带骂：“好小子，你是谁？干嘛故意扮成我的样子？站着，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沫儿绕着圈子跑，回过头吐吐舌头，道：“来啊来啊，你追得上吗？”小安追不上，站在后面气喘吁吁指着沫儿大骂：“死老鼠，讨厌鬼，竟敢来骗收衣服钱，好吃懒做的家伙，让你拿钱吃了坏舌根，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下辈子变成大王八，去坟墓上驼一辈子的碑！”


小安把他当做骗子，句句骂得狠毒。沫儿气的七窍生烟，挽起衣袖本想回骂，又觉得自己男子汉大丈夫，同小丫头骂战不太好看，但听着小安骂又不甘心，忍不住道：“好你个丫头片子，整天打扮个小子样，不男不女的，爷什么时候去骗你的衣服钱了？……”还未骂完，眼睛余光见远处一人袅袅娉婷地走来，似乎是雪儿姑娘，顿时收了声，朝小安做个鬼脸，一溜烟儿地跑了。


※※※


拐过街角，迎面撞到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正是婉娘。沫儿气急败坏道：“你早就看到小安了，还不告诉我，我被那丫头狠狠骂了一通，你高兴了？”


婉娘抿嘴笑道：“不错不错，终于发现找到能克制你的了。要不，我同雪儿姑娘说说，将小安买进闻香榭做伙计，怎么样？这丫头又聪明又能干，比你可强多了。”


婉娘说一句，沫儿呸一句，听到最后那句，整个小脸都绿了。


〔五〕


两人回到家，黄三同文清已经回来，正在分类清理各种瓶瓶罐罐。婉娘道：“这么快？都买齐了？”


黄三沉着脸，比划了几下。文清撅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玉器的价格涨了几成，原本可以买好多货的，今天买了一半都不到。”


婉娘吸着冷气，心疼道：“干嘛不换一家买去？除了钱家的大商铺，其他小玉器行的东西也是一样的。”


文清皱着脸，道：“我和三哥一连走了三家，要么歇业，要么转行，剩下的几家大商行，价格都是一样的。”


黄三拿起一个小小的扁肚羊脂玉瓶，伸出三个手指。婉娘哇一声大叫，捶胸顿足道：“这世道，生意越来越难做了！这个破瓶子都要三两银子？”哭丧着脸抱怨起来，从十年前一斤米的价格说到前几天做衣服的高昂加工费，直说得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如同为民请愿的义士一般。


沫儿听得头痛，拉过文清悄悄道：“我用十串糖葫芦，打赌她还可以不喝水讲半个时辰。”


文清憨笑道：“她唠叨病犯了。”


婉娘正在口若悬河地抨击奸商，听到此话戛然而止，突然换上一副笑脸，嘻嘻道：“沫儿你赌输了。文清去买糖葫芦，从沫儿的工钱里扣。”


这变脸比翻书还快，沫儿措手不及，无奈服输，恨恨道：“呸，无商不奸！”


※※※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只是越发寒冷，白霜已经打落了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沫儿换上了雪儿布庄做的湖蓝长袍，自觉十分飘逸，一改往日的懒惰，神采奕奕地在院子中踱着方步，时不时顾影自盼。文清还是做了那件黑锻的，所幸样式时尚，一件窄袖胡服合身得体，做工精细，配上文清的老成沉稳，反而觉得更大气些。两人心情大好，在院中你戳我一指，我推你一把，嘻嘻哈哈兴奋异常。


合安香封在梧桐树下，已经足足有半个月。黄三将梧桐树下的石桌搬开，慢慢刨开上面的封土，将埋在下面的鬼脸青陶罐取了出来，抱回中堂。


文清小心地将周围的泥土清理干净。婉娘看着窗台的沙漏，见辰时将至，叫沫儿文清打了水来，洗手净面，郑重地点燃一支香，和黄三两人也换上了新衣服，静静地坐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沫儿见婉娘脸色凝重，不敢多嘴，学着婉娘的样子老实坐着。及沙漏指向辰时，黄三起身，朝陶罐虔诚地拜了几拜，用刀片将上面封着的火漆轻轻启开。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缓缓飘散在清冷的晨光中。香味很淡，却悠长细腻，如同稀薄的晨霭，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蒙蒙的轻柔中，像一缕萦绕在天宫琼楼玉宇间的仙气，让人心灵震撼却难以表述。


黄三取来三个成色最好的羊脂玉瓶，婉娘用同色玉勺，将陶罐中晶莹剔透的合安香慢慢置换到玉瓶中。沫儿见其中竟然有点点的蓝色颗粒，失声叫道：“有杂质！”


婉娘笑道：“你懂什么，这些蓝色颗粒，是幽冥草的灵气凝结，合安香的贵重就在于此。”


沫儿见陶罐底部还有一些，便伸了手指抿出抹在手背上，嘴里说道：“我看有什么神奇的。”话音未落，婉娘推他道：“快去开门，有人来了。”


打开门一看，一个年轻女子捧着一个包袱，戴着宽檐软纱帽子低头站在门口，沫儿热情道：“请进，您想要什么？”


女子僵硬地跟着进来，慢吞吞道：“我来取货。”声音死板，一点生气都没有。沫儿顿时明白，后脊骨一阵发冷，一边高叫婉娘，一边跑去蒸房躲了起来。


※※※


直到布偶女子拿了两瓶合安香走了，沫儿才溜着墙根回到中堂。婉娘正对着包裹里的银两两眼放光，见沫儿躲躲闪闪像一个受惊的小耗子，嘲笑道：“一个布偶，值当你吓成这样？”


沫儿不答，随手拿起一块银锭，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道：“啧啧，好多钱。”剩下一瓶合安香被放在货架上方，沫儿踩在凳子上取了下来，不服气道：“我再看看，这么小一瓶香，竟然这么贵？”小心地打开瓶塞，使劲地嗅。侧目见文清从楼上下来走到自己身旁，叫道：“文清你来闻闻，真不知道这香好在哪里。”


说着将手中的玉瓶往文清鼻子下送。突然之间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整个房间都变成了冰窖，定睛一看，一个隐隐约约的白影子正从文清手中飘出。沫儿啊一声大叫，躲到婉娘身后，手中的合安香瞬间跌落。


文清眼疾手快，飞快扑出，终于在合安香落地之前接在手中。婉娘也被吓了一跳，笑骂道：“你这小东西毛手毛脚的，是不是打算再和我签二十年的卖身契？”


沫儿结结巴巴指着文清身后，说不出话来。文清一手拿着万年镜雪的信笺，一手拿着合安香，傻呵呵笑道：“没事了。”


婉娘在沫儿额头上戳了一指头，道：“真没事了。这下知道合安香的功效了吧？”沫儿这才明白，原来是自己打开了合安香，正好文清取来镇着魂魄的信笺，受香味吸引，魂魄竟然摆脱信笺，大白天的就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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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无事，黄三和文清挑拣晒干的覆盆子，沫儿想去后园里玩会儿，却被婉娘告诫不许弄脏衣服，正百无聊赖，婉娘突然问道：“今天初几了？”


文清道：“九月十五。”


婉娘道：“上次我们在钱府后园见到钱衡和吴氏，好像是在初一。”


沫儿反问：“做什么？”


婉娘笑道：“合安香在月圆之夜，功效最大。我想今天晚上钱家肯定很热闹，我们也去凑个趣如何？”


果然吃过晚饭，婉娘就取了披风来，三个人穿了出门。深秋时节，白天渐短，黑夜渐长，圆月初升，发出朦胧的光，街上行人寥寥，甚为冷清。


行至钱府门口，婉娘打个手势，三人闪到门房一侧。昏黄的灯光下，大门虚掩，老赖笼着双手，嘴巴微张，正斜靠着门边打盹儿。


沫儿仗着老赖看不见自己，溜到门边，轻轻推了一把，门刚好开得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老赖听到动静，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见左右无人，继续闭目小憩，用袖口擦了擦滴落的涎水，然后用弯曲的小手指甲深入鼻孔挖出一块鼻屎随手一弹，鼻屎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不偏不正正好粘在沫儿的鞋面上。


沫儿的脸皱在了一起，强忍着走进院子，绕过迎门墙，这才又是跺脚，又是甩腿，将那块恶心的鼻屎甩了出去。本来上次听了老木说老赖是养花的高手，沫儿还想得空儿请教下大丽花的种法，但见他腌臜猥琐的样子，与婉娘日常所教的“对花木要存敬畏之心”完全不同，不由得打消了念头。


钱家老宅一直遵循祖上勤俭节约之训，整个大院虽然灯火通明，并不像其他大户人家人来人往，三人只碰上了几个仆人，很顺利到了钱玉华少爷住的小院。


小院甬道两边错次挂着灯笼，静悄悄的，一点儿人声也不见。


沫儿蹑手蹑脚四处看了一番，不见有人，悄声道：“没人，怎么办？”婉娘一摆手，带着两人顺着花丛中的小路东绕西绕，来到一个巨大的花园里。


原来是那日跟踪吴氏来过的钱家后花园。婉娘轻车熟路，走得飞快，很快便到了那个与闻香榭一墙之隔的废弃小园前。木门虚掩，锁头耷拉在一边，前面的草丛一片凌乱，里面显然有人。沫儿小声道：“早知道直接搭个梯子就进来了，还费劲绕这么远。”扭身便往里面走。


婉娘一把拉住，皱着鼻子分辨其中的气味，突然道：“不对，除了合安香和尸香精，还有一种味道。”


沫儿略一耸鼻子，道：“不是尸香精，是老赖身上的臭味。他刚才还在门口，这么快就这里了？”沫儿对老赖印象深刻，对他的身上的气味更是忍无可忍，所以一下就分辨了出来。


文清嗫嚅道：“另一种，是雪儿姑娘和小安身上的香味。”


沫儿刚想刮脸羞他，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女人的香味了，突然听到小园里发出低沉的一声闷叫，三人对视一眼，快步朝里走去。


葡萄架对着的厢房点着蜡烛，几个人影晃动，钱衡、钱夫人、吴氏都在，钱衡背对着窗子，看不清脸，钱夫人一脸鄙夷之色，乜斜着吴氏，吴氏低着头，满面愧色；地上躺着一个人，应该是钱玉华。另有老木守在房前，欲走还留，迟疑不决，却不见雪儿、小安和老赖的身影。


三人在靠近窗子的地方躲起来。钱衡喝道：“老木还在这里做什么？回去！”老木诚惶诚恐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钱玉华，点头退出。


老木走了，三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钱玉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吼叫，吴氏慌忙蹲下，抱起他的头，叫道：“玉华，玉华，你怎么样了？”


钱玉华似乎人事不知，手脚舞动，推得吴氏远远跌在地上。吴氏顾不上疼痛，扑上去捉住他的手，哭道：“玉华，你放心，娘一定治好你。”钱衡动了一下，似乎想阻止吴氏，最终没说什么。


钱玉华果然是吴氏的儿子。沫儿留神去看钱夫人。钱夫人脸色十分难看，狠狠地剜了一眼钱衡，道：“呵呵，好一对母子情深。”


钱夫人身材高挑，杏眼浓眉，眼神凌厉，与吴氏娇艳的形象大不相同。


钱衡叹了口气，道：“夫人，你还不相信我吗？”


钱夫人狐疑地看了一眼钱衡，欲言又止，眼圈儿红了。


吴氏不由得气短，泪眼婆娑道：“都是我的不是，请钱夫人不要怪罪大少爷和玉华。”吴氏和钱衡年龄不相上下，还是随老辈叫法，将钱衡唤作“大少爷”。


钱夫人听闻此话，更加怒火中烧，飞起一脚将脚边一只矮凳踢飞，也不看吴氏，冷笑着对钱衡道：“看来我们母子是多余了，既然如此，几年前钱忠明死了，你就该休了我娶她回来。”


钱衡脊背僵直，一动不动。玉华又开始抽搐起来，吴氏忙去按住手脚，柔声安抚道：“乖宝宝，乖儿子，娘陪着你呢。”待玉华安静下来，她突然对着钱夫人跪下，流泪乞求道：“夫人，是我不好，我不该同大少爷联系的。你对玉华这些年视同己出，奴婢感激不尽。如今我已经找到了治疗玉华之病的法子，有什么事以后再算，便是送官府我也认了，只求夫人饶过今晚。”


听着意思，过了今晚玉华就好了。沫儿对这种大老婆小老婆争风吃醋的事情没兴趣，只好奇如何治好玉华的病。可惜上次假冒小安来钱府送衣服没有见到钱玉华，否则便可以看看他是不是丢了魂或者被附了体。


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满园子，枯瘦的枝桠，寒索的野草，林立的假山怪石，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若不是婉娘和文清都在身边，沫儿自己早就逃回家里了。


吴氏仍直直地跪着，钱夫人似乎有些不忍，口气软了些，道：“今晚之后，钱家的事情再也不许你插手。”吴氏泪流满面，俯身道谢。


小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钱衡扭头看看窗外，冷然道：“夫人你先回避一下。”钱夫人满面惊愕，哼了一声道：“你是担心我碍着你们的事儿了？”


钱衡不语。钱夫人眼里瞬间盈满泪水，呜咽道：“我一直不愿承认，原来还是你变了心。早知如此，我就该带了永儿走得远远的……”泪水哗哗而下，看了一眼吴氏和地上喘气的玉华，捂脸飞奔而去。


吴氏跌坐在地上，满脸惶恐。钱衡喝道：“时辰到了！”


吴氏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俯身柔声叫道：“玉华，玉华，你好些了没？娘扶你到外面。”


钱玉华轻轻嗯了一声，神智仍不怎么清醒。钱衡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帮着吴氏扶起钱玉华，慢慢走到外面葡萄架前的云石台前。吴氏忙将身上的软袍脱下，垫在地上让钱玉华坐下。


沫儿仗着有披风遮掩，蹑手蹑脚走过去，凑近了看。月光投射在钱衡的脸上，阴郁的圆脸上表情僵硬，眉头微皱，两只眼睛精光四射，竟然让沫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钱衡看看天，凌空在石台下端一按，地面的草丛里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小东西，正是上两次曾看到的小薰笼。沫儿吃了一惊，揉眼再看，小薰笼确实出现了，慌忙扭头看向婉娘。


婉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握在手中。钱玉华又开始抽搐，吴氏慢慢将其放倒在软袍上，起身从怀里拿出一块椭圆形的香料，颤抖着双手，慢慢放在熏笼里，满脸的期待，然后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这套做派同上次见到的一样，只是比上次晚了两个时辰。沫儿不错眼珠地盯着吴氏和钱衡，唯恐漏掉什么。


两人默念片刻，钱衡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正要点燃熏香，只听身后的房屋里哗啦啦一声响，钱衡不由得停住，两人回头看去。


沫儿看到，是婉娘丢了一个石头到房间里，不知道砸到了什么。趁钱衡和吴氏扭头之际，婉娘飞身跃过来，朝熏笼中丢了一块东西进去，迅速闪到一旁，还不忘朝沫儿和文清得意地挤挤眼睛。


婉娘带起的微风和香味似乎惊动了钱衡，他面目狐疑朝四周看了看，皱起眉头。


吴氏见玉华缩成一团，心里着急，小声道：“可能是老鼠。赶紧开始吧。”


钱衡将熏笼中的香点燃，问道：“东西呢？”


吴氏这时却迟疑起来，伸进怀里的手迟迟未拿出来，垂头呆了片刻，道：“不如……还是用我的吧。”


钱衡不耐烦道：“没用的东西！”鄙夷之色甚为明显。沫儿觉得钱衡这人十分莫名其妙，对夫人和吴氏以及他的儿子钱玉华都冷冷的，没有一丝温情，与外界传说的恭顺谦和大不相同。


吴氏抽泣起来。钱衡强忍着脾气，道：“你不想玉华快些好？”


吴氏捧着脸，痛苦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我……怎么忍心……”钱衡回头看着抽搐的玉华，叹了口气道：“我也不强求。这孩子一生下来，你从没尽过一天为娘的职责。唉，原是他命薄。”


吴氏浑身大振，泪流满面，颤抖着将手从怀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布包，里面似乎包着什么东西。钱衡一把夺过，先将布包里的东西抖进熏笼，又红布丢进去。一股毛发燃烧的味道，合着熏笼里的熏香，发出尸香精一般令人作呕的气味。


钱衡接着从袖口抽出一页黄裱纸，上面依稀画着符号，也放在熏笼中燃了。一明一暗的火光映照着钱衡的脸，双眼在微光中闪闪发亮，如同野兽的眼睛一般，沫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黄裱纸染成了灰烬，冷风吹来，轻盈的纸灰随风起舞。一股奇异的幽香飘散，前面的葡萄树突然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藤蔓扭动，枝桠颤抖，不一会儿，已经在月光下扭出一个依稀的人型。


沫儿见情况诡异，不知不觉后退了几步，与文清站到一起。朦胧中，点点的亮光从四处飞来，其中不乏从闻香榭而来的亮光。文清和沫儿突然想起，婉娘曾经说过这是一个模拟的祭台，专为收集花灵而设；怪不得给钱玉华治病每次都要到这个废弃的园子，敢情是惦记着闻香榭的奇花异草。


吴氏半跪半坐在钱玉华身边，拉了他手贴在面颊上，喃喃地诉说对他的挂念。钱衡却满面欣喜，张开手臂，似乎想将所有的花灵收入怀中。


沫儿和文清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一肚子的疑问，但紧要时节，不敢出声。


熏笼里的香慢慢地燃着，吸引的花灵越来越多，在钱衡的头顶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环。吴氏突然哭叫道：“大少爷，你快来看，玉华怎么回事？好像更不好了！”


钱衡双唇紧闭，面目狰狞，带着一丝狂野的笑，猛然吸气，无数花灵进入他的体内。沫儿眼见闻香榭内花灵纷纷而来，不由大急，生怕被钱衡给吸引光了，连连使眼色给婉娘。婉娘却悠闲地看着钱衡，笑而不语。


沫儿只顾紧张地看着钱衡，文清突然皱了皱鼻子，咬着沫儿耳朵悄悄道：“香味变了。”果然，除了吴氏的脂粉味儿，原本浓烈的异香，不知何时变成幽静绵长的淡香，似乎就是合安香的味道。


花灵犹自盘旋，却越升越高，直至四处飞散。葡萄树的枝桠重新抖动起来，逐渐分散，慢慢变回日常的样子。


钱衡神态大乱，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无声地挥舞着双手，似乎想阻止那些花灵。他背后的钱玉华声息皆无，手脚软塌塌地垂了下去，吴氏摇晃着他的身体，呜咽道：“华儿，华儿，你不要死，你不要死……”见钱玉华丝毫没有反应，又爬起来去拉钱衡：“大少爷你快看看，玉华他到底怎么了？你不是说，过了今晚他就好了……”


钱衡面目狰狞，猛甩手臂，打得吴氏一个趔趄。吴氏看到他饿狼一般的眼睛，不禁后退了几步，扑倒在玉华身上痛哭起来。


合安香香味萦绕，周围一片死寂，只剩吴氏嘤嘤的哭泣声和钱衡手指骨骼发出的喀喀声。月亮越升越高，周围犹如挂了一层白霜，有一种朦胧的明亮。


钱衡绝望地收回了手臂，看都不看旁边伤心欲绝的吴氏母子，面孔扭曲，五官撕扯了片刻，突然一头栽在地上。


吴氏大惊，扑身呼叫，钱衡已经昏迷不醒了。这一变故让文清和沫儿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继续隐藏还是去救人。


吴氏试了试一个也拖拉不动，哭着道：“大少爷你可不要死……玉华，你等娘去叫人，一定可以治好……”跌跌撞撞地去了。


见吴氏走远，婉娘飞快从怀里拿出信笺打开，沫儿依稀看到，里面的白影子晃晃悠悠飘了出来。沫儿猛打了寒战，颤声道：“谁的？是钱衡还是钱玉华的？”


婉娘道：“试试就知道了。”将剩下的合安香分别往钱衡和钱玉华的眉心、鼻下、双手的户口部位各擦了些，一脸惋惜道：“可惜了我的合安香了。哼，一定要想办法赚回来才是。”


说话之间，钱玉华突然动了一下，白影子绕着他不住旋转。沫儿不敢靠近，远远问道：“是他吗？”


婉娘将自己的手心也搓上合安香，让文清扶起钱玉华的头，将手掌放在他的脑袋上放，道：“归位吧。”白影子嗖地一声从脑门部位进入了钱玉华体内。


周围的阴冷之气瞬间减轻。沫儿长出了一口气，小声道：“钱玉华的魂魄被谁……”一句话未说完，只听外面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三人慌忙裹好披风，躲到窗下。


吴氏、老木带着五六个家丁进来，钱玉华悠悠醒来，虚弱地叫道：“老木？”


吴氏又哭又笑，扑过去一把抱住：“玉华你醒了？你终于醒了……”钱玉华一脸诧异，躲闪着她的怀抱。几个家丁背的背架的架，将玉华和钱衡弄走了。


文清挠头道：“这就算完结了？”


婉娘掂量着手中的合安香，突然道：“不对。”急匆匆往外走去。文清慌忙跟上，走了几步，见沫儿还在钱衡刚才站的地方弯腰找什么东西，又回头等沫儿。


云石台前那个奇怪的小薰笼还在原处，里面的香散发出微微的红光。沫儿迟疑了一下，蹲下身子，小心地用手捧起熏笼，不想却扑了个空：手掌竟然穿过熏笼，如同凭空做了一个捧的动作。沫儿嗅着空气中的香味，心里满是疑惑，一连试了几次，都是如此，看着熏笼仍在，却似虚拟的幻象一般。文清也伸手来试，也是同样。


婉娘见二人未跟过来，又快步折回来，道：“快走，再晚来不及了。”


沫儿指着熏笼结巴道：“这个……这个……”婉娘看都不看，拉过二人边走边道：“是他催动真气而形成的。我小瞧他啦。”


沫儿嘟囔道：“怪不得一下子有一下子没了的。”


文清道：“他？他是谁？”


婉娘不答，快步走出了园子。所幸家丁带着两个病人，行动不快，三人循着声音很快跟了上去。


一伙人到了上房，家丁们将钱衡父子分别放在太师椅上。这里是钱衡及夫人的房间，高房大屋，大桌大几。房屋里却没人，不知道钱夫人去了哪里。


老木殷勤地斟茶倒水，还时不时偷眼打量下吴氏。今晚老木陪钱玉华去小园时，这女人正在夫人面前垂泪，难道她就是这几个月风传的老爷的新欢？怪不得夫人这几个月来郁郁寡欢，原来……老爷的脾性也真是奇怪，找小妾好歹也找个年轻点的，这女人虽然还算漂亮，但显然年纪不小了，还是雪儿姑娘，一颦一笑……老木心动神驰，嘴角忍不住漾出笑意。


几个家丁表面上对谦恭有加，一背过脸便挤眉弄眼，对吴氏和钱衡的关系摆出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钱玉华无精打采地坐着，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吴氏嘴唇颤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却不敢上前相认，看到家丁们眼底的嘲弄，欲要离开又不忍。


钱衡轻咳了一声，吴氏慌忙收住泪，低眉顺眼地站着，轻声道：“大少爷，你还好吧？”


钱衡微微睁开眼睛，摆手让家丁们都出去。老四本欲扶钱玉华回去，见钱衡并无此意，只好自己走了。钱衡对吴氏道：“你去找夫人来。”吴氏低头出去了。


钱衡一跃而起，阴测测朝窗外一笑，飞快朝钱玉华扑去，整个右手扣着钱玉华的天灵盖，一股白气蒸腾而出，钱玉华顿时如傻了一般，半睁着眼睛，口水滴落。婉娘一声不响闪身闯入，未及近身，钱衡已经口吐白沫，一头栽到了地上。


沫儿正盯着钱玉华，文清突然惊叫道：“那里！那里！”抬头看时，只见一条黑影从钱衡身上挣出，越过后墙的纱窗不见了。


婉娘打开后窗看了看，不住顿足叹气。沫儿小声道：“后面是什么？”


婉娘简短道：“池塘，连接洛水的。”


文清和沫儿同时想到，对视了一眼，沫儿试探道：“元镇真人？”


婉娘摇头道：“不是。快过来帮忙。”钱衡脸色灰暗，手脚冰冷，气息微弱。沫儿将他的头摆正，愤愤道：“这家伙刚才竟然装死！”


婉娘一把扯了沫儿的披风，笑道：“不怨他。不用躲了。”自己也除去了披风，大摇大摆地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欣赏着屏风架上摆的几个玉器摆件，抱怨道：“钱家真是小气，好歹是玉器世家，雕工虽然不错，成色也太差了些。”完全不顾钱衡和钱玉华生死未卜。


文清见钱玉华傻呆呆的样子，担心道：“婉娘，刚才钱衡怎么抓他的头？”


沫儿抢道：“钱衡，不是，附在钱衡身上的那东西，吸收他的生气。”


文清吃惊道：“真的？我只看到钱衡脖子后出来了一条灰影子，刚开始还以为自己眼花呢。”沫儿突然意识道，文清也能看到一部分东西，不由得朝文清一笑。文清懵懵懂懂，并不以为奇，见沫儿笑，也跟着傻笑。


婉娘自己斟了茶，不紧不慢地喝着。沫儿看着钱衡半死不活的样子，悔恨道：“失算了吧？”


婉娘却轻轻松松道：“可不是呢。这家伙确实难对付。哼，竟然打起我闻香榭的主意。我说好好一个小园子，怎么废弃了呢，原来是利用与我们家隔壁，打我那些花草的主意。不过，”眼珠一转，笑嘻嘻道：“今晚在钱家小赚一把，正好将前几日买瓶子罐子多开支的钱给挣回来，也是钱家该还给我的。”


文清担心道：“那个……什么，他不会重新回来吧？”


婉娘将手中仅剩半瓶的合安香抛了一个高，得意道：“有合安香呢，嘿嘿，他要有一段时间安生的了。”


※※※


吴氏出去找了一圈，未找到钱夫人，心里惦记着钱玉华，又匆匆回来。一抬头，见婉娘端坐在正堂，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脸上又是尴尬又是惊愕，嗫嚅道：“你怎么……在这里？”未等到婉娘回答，扑过去擦干净钱玉华的涎水，颤声道：“玉华……小少爷你怎么了？”接着又去拉扯钱衡。钱衡身材壮硕，吴氏根本拉不动他。


婉娘悠闲地抿了一口茶，道：“我是叫你钱夫人呢，还是叫你的闺名吴梦？”吴氏站起身，瞟一眼钱玉华，恨恨道：“你做的手脚？”


婉娘笑道：“我做这个干什么？赔本的事儿我从来不做的。”


吴氏放松了些，过去将玉华的头摆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又去将烛光拨亮。婉娘叩击着茶碗，道：“老四还好吧？”


吴氏一愣，表情复杂地望着婉娘，呆了片刻，突然爆发道：“你别以为你解除了我和玉屏之间的误会，我就该一辈子感激涕零，嘿嘿，我的家事，我自己会处理，不需要外人插手。你和老四什么关系？莫非你对他有意思？”


吴氏表情转变之快，让文清和沫儿都十分错愕。虽然几次在老四家里见到她泼的一面，但今晚在钱府，她一直低眉顺眼，恭谦有加。


婉娘拍手笑道：“我还是喜欢你的真实性格吧，敢说敢做，敢骂敢笑，虽然疯了些，但总算不失特色。”


吴氏从里屋拖出一张椅子，大咧咧斜着坐下，将穿了绣花鞋的小脚高高跷起，放在椅子把手上，冷笑道：“你倒是关心老四。你爱上老四了？”


婉娘咬着衣袖，吃吃笑道：“不错不错，你快去告诉你家玉屏去。”


吴氏一跃而起，扑到婉娘脸前，恶狠狠道：“你找死！你敢打老四的主意，我让你生不如死！”


婉娘赞道：“瞧这丈母娘做的，还真疼女婿呢。”饶有兴趣地盯着她一双凤眼，感叹道：“啊哟，当年的绝色小婢，如今也老啦。我说你真应该去我闻香榭里换一款好的香粉，专去皱纹的。”


吴氏重新坐在椅子上：“你爱上哪个男人都不要紧，但不要爱上我女儿的爱人。”


婉娘娇嗔道：“我还以为性格刚烈的吴梦真的是铁打的，原来知道自己有女儿。”


吴氏闪过一丝不忍。婉娘接着道：“既然你还惦记着玉屏，怎么还是拿了老四的八字给……给那个钱衡呢？”


吴氏冷冷道：“我有苦衷。”


婉娘往椅子后一仰，懒洋洋道：“老四要是死了，你的玉屏估计要伤心一段时间了。”


吴氏猛摇脑袋，暴躁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滚，滚出去！”


婉娘笑道：“这里好像是钱家。”


吴氏阴测测道：“你还有什么心愿？快点说，再晚就来不及了。”文清和沫儿慌忙站在婉娘身后。


婉娘奇道：“难道夫人还有什么招数能致人死命的？”吴氏呵呵冷笑，眼神如剑，瞥见钱玉华头歪到了一边，一个箭步过去，小心地将他脑袋扶正，柔声道：“乖儿子，不要怕，一会儿就好啦。”


婉娘笑道：“你就不关心你儿子的爹爹么？”


吴氏漠然地瞟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钱衡，道：“他自有人关心。”婉娘走过去，翻看钱衡的眼皮查看了一番，叹道：“不错，从二十五年前开始，他已经没权利得到你的关心了。”


吴氏不语，冷眼打量着婉娘和文清沫儿，突然道：“你走吧。就当今晚什么也发生。”


婉娘一脸天真道：“真的？”接着狡黠一笑，道：“你是看你用的香粉没起作用吧？”


吴氏脸色一变，将脸扭向一变，看到钱玉华，眼神瞬间柔和。婉娘有些不忍，道：“我弄不明白，你到底是爱儿子，还是害儿子？”


吴氏沉默片刻，道：“我自然是爱儿子。”


婉娘道：“钱玉华生病，是你做的？”


吴氏一脸粉脸挣得通红，叫道：“我不是要害他！”


婉娘道：“这有什么分别？”将手放在钱玉华的额头上试了试，道：“你看看，他只怕好不了了。”


吴氏一把打掉婉娘的手，尖叫道：“你骗人！他只是受了香粉的控制，过会儿就会清醒过来。”


婉娘冷然道：“信不信由你。刚才他的生气，被那人吸走了。若不是我喝止及时，只怕你看到的已经是死人了。”


吴氏抱住钱玉华，叫道：“不可能，不可能，他不会死的。我要替他讨回他应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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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十几岁在钱家做了婢女，因聪明伶俐，相貌出众，与钱家大少爷暗生情愫，原本以为能双宿双飞，不料二十岁那年，钱家大少爷要迎娶长安首富刘家之女，吴氏被钱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吴氏悲痛欲绝，欲要投河自尽之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怀孕。钱家得知消息，老太爷舍不得自家骨肉，将吴氏安置在一处偏院，待生了之后抱回钱家。此时钱夫人刘氏已经过门七八个月，钱老太爷对外只说是刘氏生的。


刘氏大家闺秀，顾念体面，只好忍痛承认，为避免被人看出与钱玉华关系疏离，便对人解释说当年生他时难产，所以心中不喜。二十多年过去，家丁换了一批又一批，知道此时的老仆已经不在，所以大家都信以为真。


吴氏斗不过钱家，悲痛之余，离开洛阳去了长安，无意中认识了钱忠明，钱忠明顿时被迷得神魂颠倒，立志非她不娶。吴氏心高气傲，本来没打算嫁个钱忠明，但听说他和洛阳钱家是远亲，便动了心思。在她的鼓动下，钱忠明来到洛阳，也从事了玉器行业。


当钱衡发现吴梦成了钱忠明的老婆，大吃一惊，但因为他负心在先，心中有愧，便对此事绝口不提，不敢透漏半分；老太爷那时只顾含饴弄孙，偶尔过问下生意上的大事，像钱忠明这种小商户自然不会多管。而刘氏，从来没见过吴梦，对她的身份自然没有任何怀疑，加之吴梦出入钱家时也极为小心谨慎，掩面垂首，谦和恭顺，佣人见了不过觉得有些相似，如此多年，竟然瞒过了所有人。


沫儿听得糊里糊涂，问道：“这和老四有什么关系？你干嘛将他的生辰八字画上符咒烧掉？”


吴氏口气软了一些，道：“老四年轻力壮，养一养就恢复了。”随即咬牙切齿道：“我这辈子就这么毁了。可是我儿子不行，这些家产都是我儿子的，谁也别想拿走一点！”


沫儿总算将线索连在了一起。说来说去，原来是大户人家争家产。文清突然道：“那个小少爷，小少爷……”那个小少爷得了怪病，病症同钱玉华一模一样。


吴氏轻松一笑：“当然，这些年，我不知试了多少法子，为的就是让她生不了孩子。唉，谁知道还是失误了，生下这么个小崽子来。”文清和沫儿不由得瞠目结舌。沫儿忍不住好奇问道：“你用什么法子？”


吴氏见他二人的表情，不由的得了意，道：“你们也是做香粉的，对各种草药禁忌肯定熟悉。我发现，要想不知不觉害人，就要用一些让人不易觉察的东西来。胭脂水粉，每个女人都用的，若是存心害人，这个是最好的掩护。”


吴氏借助钱忠明与钱衡家的关系，常常送些绣品、针线、香粉等女人用的东西给刘氏。但是香粉却被吴氏做了手脚。


制作胭脂花露的花花草草，大多可以入药，麝香、草果、丁香、降香、红花等有滑胎破气之效，制作的香粉最忌想孕或已孕的女子使用，大凡懂得医理，让一个女子不孕并非什么难事。


婉娘冷冷道：“我最讨厌亵渎香粉的人。”


吴氏回她一个同样冰冷的表情：“我最讨厌多管闲事的人。”


难道隔墙丢在闻香榭的那个木魁娃娃和纸条，竟然是吴氏丢的？沫儿心下疑惑，却不敢多嘴。


一个烛花爆开，发出嘭的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吴氏走过去将烛花剪了，斜睨着眼睛道：“婉娘，看在玉屏的面子上，你走吧。”


见吴氏有恃无恐的样子，沫儿暗暗担心。这吴氏显然也是个懂得侍弄花草的主儿，说不定已经偷偷撒下了什么奇异的害人香粉。只是房间里满是吴氏的脂粉味儿，混合着火烛的气息，实在难以分辨，留心看火烛，也并无异样。


※※※


钱玉华突然咯咯傻笑了起来，涎水低落在前襟。吴氏惊喜道：“华儿，你醒了？”从怀里拿出一个黑灰色小玉瓶，打开瓶塞，用指甲挑起一点涂在他的人中处。


文清见到这个瓶子，闷声问道：“这个瓶子……盛的什么香粉？”


吴氏白他一眼，并不搭理，只细心地照料钱玉华，一会儿摩挲他的脸，一会儿帮他拉扯衣襟，满脸慈爱。


一炷香功夫过去，婉娘玩弄手上的指环，仍没有走的意思，看样子竟是同吴氏耗上了。沫儿心里着起急来，心道钱府的家丁真够偷懒的，这么久都没一人来看看玉屏父子，害的自己想走都没机会。


月亮当空，清辉遍地，窗外一片朦胧，隐隐传来更鼓的声音。


吴氏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满脸笑意地盯着钱玉华。钱玉华喉头咕咕一声响，吴氏连忙凑上去，柔声道：“宝贝，你醒了？”


钱玉华眼神涣散，呵呵傻笑，对吴氏视而不见。吴氏抓住他的肩膀一阵摇晃，急切道：“华儿，我是娘啊，快叫娘。”


钱玉华犹如没听见一般，歪着脑袋继续呵呵傻笑。吴氏大惊，又是掐人中，又是揉额头。


婉娘悠悠道：“唉，我说了，他被那人吸走了生气，估计要傻了，你偏不信。”


吴氏呆了片刻，飞快地又取出那个小瓶子，将里面的淡绿色膏体一股脑儿地倒出来，在钱玉华的脸上、额头都涂了厚厚的一层。


婉娘道：“不用费劲了。你的合安香，少了虔诚和尊重，想要恢复钱玉华的生气，几乎没可能。”


吴氏固执地揉搓着钱玉华的脸，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这二十多年来对他的思念，俨然是一个被迫离开儿子的可怜母亲。


一瓶香露用完，玉华依然一脸傻相。吴氏慌了手脚，抱着钱玉华先是又摇又拍，后惊慌失措，直至彻底傻眼。愣了片刻，吴氏突然咬牙切齿道：“该死的钱家，遭瘟的钱老太爷……”她开始破口大骂，从二十多年前的钱家如何对她不住，死去的钱忠明如何愚笨，到如今老四如何拐骗了她的女儿，婉娘如何多管闲事，只骂得口沫飞溅，情绪激昂，骂到痛时还狠狠地踹上钱衡几脚。


沫儿在催眠曲一样的骂声中打起了盹，婉娘若无其事地喝茶。吴氏骂得口干舌燥，自己扶了腰猛喘粗气。文清见状，慌忙地倒了茶递过去，诚恳地道：“您润润嗓子再接着骂吧。”


文清老实，本是好意，吴氏只当他戏弄自己，一把打翻茶盅，恶狠狠道：“哪里轮到你这个兔崽子说话！哪里来的野杂种，给我死远点！”


沫儿正睡得迷迷糊糊，被茶盅破碎的声音吓得一跳，一睁眼便见吴氏双手叉腰，正大声呵斥文清，文清满脸惶恐，眼圈微红，笨嘴拙舌贫于应对。沫儿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大声叫道：“你才是兔崽子野杂种，你全家都是见不得光的兔崽子野杂种！难怪钱衡大少爷不喜欢你，泼妇！毒妇！”


吴氏这些年来因心中郁结，钱忠明在时不敢管她，死后更没人管她，她放纵自己的脾气已久，也仗着自己貌美，故意放浪形骸，极为泼辣，众人也难与她一个妇道人家计较。特别是今晚，一见钱玉华变傻，恼怒、心痛、后悔一起袭来，只顾着一时呈口舌之快，未曾想得罪了沫儿这个小泼皮。偏偏沫儿这话句句骂中要害，吴氏更加恼怒，扑过去抓住沫儿劈头就是一巴掌。


婉娘一直气定神闲听她骂人，连听到她骂自己多管闲事都笑眯眯的，但听到她骂文清“小兔崽子野杂种”，脸色顿时极为难看。又见她一巴掌朝沫儿脸上挥来，一个闪身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冷如寒霜：“我的伙计，只有我打得骂得。”轻轻一带，吴氏一个趔趄扑在桌子上。


吴氏看着婉娘冰冷的眼神，竟然没有继续撒泼，自己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到一边去。


婉娘伸了个懒腰，道：“走吧。本来还想借机做个生意，将这瓶真正的合安香卖出去，也给钱家父子个机会。嘿嘿，我带你俩吃夜宵去。”拉过低头含泪的文清和尚怒目而视的沫儿扭身便走。


吴氏听到“真正的合安香”，瞬间明白过来，几步追上，拉住婉娘的胳膊语无伦次道：“我……我……”


婉娘甩开她的手臂，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可真圆啊。这么快就子时中了。沫儿，南市几家特赦开夜市的酒楼，你想去哪家吃？”


沫儿道：“我想吃烤肉。”


婉娘道：“文清呢？”文清的泪滴了下来，慌忙擦去，低头强笑道：“听沫儿的。”


三人旁若无人地说着，眼看要走出中门，一直跟着后面的吴氏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道：“求婉娘……求婉娘看在玉屏，不，老四的面上，顾念我年老糊涂，把那瓶合安香给了我吧。”一时泪流如注，妆容尽花。


沫儿觉得她又讨厌又可怜，扭脸看向文清；文清本来生气，但见她这么大年纪给自己下跪，心中不忍，跨一步上来拉她起来。


婉娘面无表情，仰脸看着月亮，慢悠悠道：“想我要的香粉不难，可是我讨厌自以为是、胡搅蛮缠的人，更讨厌那些倚老卖老、满口喷粪的人。”


吴氏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是，我满嘴喷粪……我给这两位小哥道歉，请原谅老婆子嘴下无德，出口伤人……”


钱府大院死一般寂静，连个巡夜的仆人都不见，悬挂的灯笼在明亮的月光下发出诡异幽暗的黄光。吴氏忍气吞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将婉娘三人又请回了中堂。


这一闹，沫儿的瞌睡也没了，索性搬个矮凳坐在婉娘的脚下，托腮听故事。


吴氏殷勤地给婉娘斟了茶，看一眼傻呵呵的钱玉华，又转过头来眼巴巴地望着婉娘。


婉娘却不紧不慢问道：“钱夫人，你从哪里学的制香的本事？”


吴氏看着婉娘的脸色，陪着小心道：“我……十年前在长安，认识了一位女子，深谙花草经营之道，常常自己采了花草制作胭脂水粉，我曾和她讨教过些经验。”见婉娘不答腔，似乎等她继续说，便接着道：“两年前我在洛阳也见过她，可她装不认识我，以后便没有来往了。”


婉娘道：“那她如今呢？这次的幽冥草、尸香精、合安香，是她教你做的？”


吴氏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道：“不，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慢慢调配出来的。听说她创办什么邪教，两年前被抓了。”


文清腾起一下站起身来：“香木？”香木借冥思派敛财掘墓，两年前被官府剿灭，文清沫儿都曾参与此事，其实更是涉及沫儿身世之谜，故二人对香木及其憎恨。


吴氏一愣，道：“你认识她？怪不得你们的香粉也做得这么好。”


沫儿厌恶道：“我们才不认识她呢。那个坏女人，呸！”难怪吴氏会做这些恶毒的香粉，原来是和香木学的。


婉娘道：“好吧，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你替钱玉华争家产便罢，怎么到最后，反而害了钱玉华呢？”


吴氏跳了起来，直着嗓子道：“我并没有想害他！”


婉娘道：“那钱玉华的病是怎么回事？你找的那个厉害帮手，本来说帮你除掉钱永小少爷的，怎么没做到？”


吴氏脸上突然现出恐惧之色，后退了一步，心虚道：“你……都知道什么？”


婉娘莞尔一笑，道：“我什么都知道。你说不说都无所谓，我又不是捕快，审案这种事情，我可没兴趣。但是我闻香榭的香粉，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给用的。”


吴氏掂量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将事情讲了个大概。


吴氏处心积虑想为钱玉华保住家产，多次在香粉中做手脚，致使刘氏三次怀孕都发生滑胎。但钱忠明死后，吴氏去钱家的机会渐少。那年刘氏因母重病回了长安照顾，吴氏鞭长莫及，竟然让刘氏竟然保住了一胎，生下了钱永。


钱衡刘氏中年得子，自然倍加爱护。刘氏也隐约听到风声，对吴氏的身份有所怀疑，和她的关系逐渐疏离，根本不让她接触到钱永，急得吴氏抓心挠肝，却毫无办法。


吴氏原本计划找机会接近钱玉华，直接告知他关于两人的母子关系，联合钱玉华对付刘氏和钱永。钱家大门大户，家教森严，加上刘氏性情贤淑，虽然与钱玉华不亲近，但也未过让他有排斥感，所以钱玉华一直深信关于难产的传说，对生母一事毫不怀疑。而吴氏这些年来风流浪荡，在外名声不是很好；偏巧有一次她趁刘氏不在，偷偷和钱衡说话，举止不甚端正，又被钱玉华无意中撞见，更对她憎恶。所以，当吴氏好不容易趁钱玉华外出游玩之际，找到独处的机会，鼻一把泪一把地哭诉如何想念儿子时，钱玉华只当她是个勾引父亲、挑拨离间的无耻老妇，一句话不说便甩袖而去。


吴氏伤心之余，又加深了对刘氏的痛恨，一定要将钱永置于死地。眼看钱永一天大似一天，吴氏横下心来，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以钱玉华为饵，利用自己的香粉技艺，借机除掉钱永。


至于其中用了哪种有毒的原料，已经不得而知，总之钱玉华有一日突然倒地抽搐，嗬嗬怪叫，隔几日便要发病，什么郎中都瞧了，一点也不见好。正当钱衡心急如焚，束手无策之时，吴氏求见。钱衡权衡再三，想儿子病了，她思念惦记也是人之常情，虽然告诫她身世之事仍要保密，却默许她继续在钱府走动，甚至还允许她以绣娘身份作掩护。


不多久，钱府小少爷也得了同样的病，病情比大少爷更甚，一发起病来，满地打滚，胡乱撕咬，小小一个孩童变得如同魔鬼一般。钱府上下风传，定是钱家祖上做了什么缺德事，如今报应到孙子辈上来了。


※※※


吴氏说着，忍不住得意道：“哼哼，如此再有半年功夫，那个小东西，就死定啦。”


婉娘懒懒地瞥了她一眼，道：“单凭你一人？嘿嘿，我可不信，你同香木学着做香粉，学的可不怎么样。”


吴氏很有些不服，道：“我本来不用人帮手的，要不是……”突然收住不说。


沫儿正听得入神，问道：“要不是什么？”


吴氏恨恨地剜了婉娘一眼：“要不是你们横插一脚，我一个人原本也收拾得了局面。”


婉娘似笑非笑，道：“我们可是好意，哪里知道钱夫人竟然存了这般心思。”文清听得似懂非懂，追问道：“我们做什么了？”


沫儿小声答道：“我们给了幽冥香。”吴氏算是香粉制作的同道中人，一见闻香榭的香粉就知道比自己做的要好得多。但越是懂得，越是不服，总是忍不住要试用一下，同自己的香粉做个对比。不过幽冥香灵力非凡，不知不觉中对她自己制作的香粉毒性造成巨大冲击，这却是吴氏没有想到的。


文清问道：“帮手是谁？”


吴氏鼻子哼了一声，乜斜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钱衡，轻描淡写道：“就是他了，受了我香粉的迷惑。”


婉娘突然站起身来，道：“文清沫儿，我们走吧。别人不想说实话，这瓶合安香，我还是留着自己用好了。”


吴氏有些尴尬，看看窗外天色，紧张道：“不，不是……”


婉娘淡淡道：“照你的意思，是我的幽冥香导致你的计划失败，迫不得已，让钱衡也中了毒香帮你，对吧？”


吴氏绞着手指，偷眼打量着四周，眼底十分慌张。


婉娘道：“不用替他隐瞒啦。他早就参与这件事情了。我对他没兴趣，也不想知道他是谁，但我的香粉也只救该救之人。你不想说就罢了，钱衡明天早上就会醒来，钱玉华就这么傻下去吧。”


吴氏看似十分害怕，用拳头轻击额头，满脸苦相，迟疑片刻，方结结巴巴道：“我答应过他……就当从来没这个人……”


婉娘不耐烦道：“我不想听什么废话，子时马上就过去了，你看着办。”


吴氏焦急地望望窗外，下定决心道：“我……他是得道高人，我没见过他的脸……是他主动找的我，在玉华不认我之后……说可以帮我除掉后患……”


婉娘玩弄着茶碗的盖子，道：“既然是高人，直接除掉就行，干嘛还费这些周折？”


吴氏陪着笑脸，道：“婉娘能否将合安香先给我？”见婉娘无动于衷，不敢再提，慌忙继续道：“他另有目的。他……可以轻易地附在别人身上。钱衡已经觉察到我……动机不良，他能帮我控制钱衡……并让我在钱家一个废弃的小院设吸引花灵的祭台，用葡萄树培植幽冥草……”


沫儿十分好奇，道：“葡萄树可以培植幽冥草？”葡萄树具有灵气，可解语传话，传说七夕晚上，在葡萄树下可听到牛郎织女的对话；那年治好小凤的哑病，也是采了长在葡萄树旁的解语花，但是用葡萄树培植幽冥草还是第一次听说。


吴氏道：“是，不过周围要灵气特别足才行，养成一株幽冥草，其他的花草不知要死多少呢。本来是想借……你们园子里的那些奇花异草的灵气，结果，”她半羞愧半懊丧地看了一眼婉娘，道：“结果这园子太颓废，地下的幽冥草最终没成人形。”


那株幽冥草早就被婉娘等人挖走了，只是吴氏不知道罢了。以前沫儿还疑惑钱家与闻香榭相邻的这个园子莫名其妙突然破败，原来竟然是因为花灵被吸收才导致的。


吴氏悻悻道：“白费了我一片苦心。”


沫儿插嘴道：“你家里那棵，怎么样？”


吴氏疑惑地看了一眼沫儿，心想这小娃儿竟然也懂得，道：“果子倒是结的不错，可是更不行，最终也没长成幽冥草来。”


婉娘道：“哦，既然这样，你的合安香，怎么做成的？”


吴氏打了下自己的嘴巴，似乎后悔说多了。但婉娘问，又不敢不答，道：“这个……将依附在葡萄树上的根茎挖出来，加上麝香等其他一些东西，一块做成的。”


婉娘道：“幽冥草没有成人形，做出的合安香灵气不足，你如何有把握用这个来救钱玉华？”


吴氏脸上阴晴不定，干笑了两声，避而不答。婉娘叹道：“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阻拦玉屏。她猜的没错，你还是用了老四的头发。”伸手道：“把瓶子给我吧。”


吴氏一把捂住了袖口，迟疑不决。婉娘淡淡道：“你若是还有一点爱玉屏，就该知道怎么做。”吴氏捏着袖口里的香粉瓶子，似乎很不舍，但最终还是拿出给了婉娘。


是个灰黑色扁平小玉瓶，文清和沫儿曾见过多次，玉质粗陋，雕工简单，与闻香榭的瓶子可差远了。婉娘接过来，看都不看，递给了文清。


瓶子已经空了，只残留些许合安香的淡淡香味。这质地、手感，用来盛精心制作的合安香，实在太不相配。文清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闻。


除了合安香的味道，还有一种奇怪的铁锈味。婉娘仍与吴氏说话，文清将瓶子又递给了沫儿，悄声道：“你闻闻这个瓶子，还混合有铁锈味。”


沫儿一阵猛嗅，点头道：“真是，这制香的水平也太差了些。”刚说完，突然心中一动，疑惑道：“不会是血的味道吧？”拿起瓶子对准烛光从里往外看去。瓶子质地很差，昏暗中微微透出暗红的光，似乎曾在血液里浸泡过好久。


沫儿一个失手，差点将瓶子跌落。


婉娘伸手接住，瞟了一眼，道：“每天一滴少壮男子血，七七四十九天……哦，好像差了三天……真难为你，每天这么做，不觉得累吗。”


吴氏一张俏脸都皱在一起，脸色十分难看。因幽冥草培育不成功，只有从其他地方弥补。吴氏从香木处曾学到一些阴邪的办法，即用采青壮年男子的新鲜血液，慢慢渗入劣质玉屏，直至玉表面的孔洞全面被血充满，再用来盛灵气不足的香粉，可助香粉发挥作用。但对于提供血液之人，身上精气随血液转移至瓶内，轻则体弱多病，浑身不适，重则奄奄一息，宛如废人。


婉娘继续道：“可怜了玉屏，还真以为你改过自新。唉，我都替她难过，她要知道了老四被你这么折腾，你说她会不会再次原谅你？”


吴氏脸色瞬间苍白，无声地张大了嘴巴。婉娘微笑道：“我看玉屏像她爹爹多些。”


吴氏猛地捂上了脸，哭道：“我不是存心害屏儿……我是迫不得已。我一个半老的妇道人家，去哪里找青壮年的新鲜血？我……我想着老四身体结实，身体恢复快，只要钱家的事儿一解决，我用珍贵药材将他调养一下就好了……”


婉娘冷笑道：“这些话你对玉屏解释吧。那个人呢，他怎么来对付钱家的？”


吴氏抹着眼泪，道：“他先是附在玉华身上，给人以玉华生病的假象，等我可以在钱府走动了，便时不时转移到钱衡身上。我故意送了些香粉给钱永的乳娘，也在钱永经常玩的地方撒了有毒的香粉，加上他从中做手脚，钱永一个几岁的娃娃，很快就犯病了。”


文清忍不住啐了她一口，道：“亏你还有儿子女儿呢，真是！……”文清不会骂人，气得脸儿通红，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沫儿接口道：“丧心病狂！心如蛇蝎！罪大恶极！”他每说一个，文清就道声“是！”


吴氏年近半百，被两个小娃娃数落，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婉娘突然问道：“刘氏和钱永呢？”自从刘氏从园子里出来，就再也没见过，钱衡和钱玉华闹出这么大动静，竟然不见钱家主母，也实在奇怪。


吴氏扭捏道：“就在厢房。中了……幻情香，还没醒。”沫儿皱着脸看着吴氏，骂都懒得骂了。


婉娘微皱着眉头，一副嫌恶的样子，继续问道：“你说那个……他是得道高人，他为什么要帮你？”


吴氏低着头，道：“他好像是受了什么伤，需要我的尸香精和其他香粉吸引花灵治病。”


婉娘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道：“唉，随随便便让那个东西附上你儿子身上，我是该佩服你的胆大呢，还是该相信你的能力？好好一个钱玉华，只怕被你给废了。”


吴氏犹如五雷轰顶，呆立着说不出话来。钱玉华原本身体建刚，年轻少壮，鬼神一般不得近身，吴氏利用香粉帮助那人生生挤出了钱玉华的一半魂魄，致使邪祟入侵，体质骤降，便是这次医治得好，也恢复不到以往的生龙活虎了。


婉娘冷然看着吴氏的样子，拿出仅剩半瓶的合安香抛给了过去，道：“你好自为之吧。就剩这么多了，你省着点用，钱玉华能不能醒来，就看他的造化了。另一个，我给你提个醒儿。那人与你合作，只怕不是单纯想要花灵这么简单，钱玉华和钱永，一个精壮男子，一个稚气童子，两人的魂魄，嘿嘿，用来修炼可是好得很呢。”


吴氏欲哭无泪，抱着半瓶合安香呆如木鸡。婉娘起身牵了文清和沫儿，走到门口，回头道：“快点吧，子时就要过了。”


吴氏猛然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合安香，扑过去抹在钱玉华的眉心上轻轻揉着，一边嘶哑着声音道：“华儿，华儿，娘错了……”


三人走出房间，一股清冷铺面而来，银色的清辉洒满全身。沫儿裹紧衣服，愤愤道：“这种人，自作自受，就不该管她。可怜的钱玉华少爷，怎么就摊上了怎么一位亲娘呢！”文清连连点头。


婉娘却未接腔，看着四周黑黝黝的房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文清迟疑道：“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钱夫人和小少爷？”


沫儿已经忍不住好奇，推开虚掩的厢房门朝里面望去。厢房里一股暖洋洋的香味，一个丫头俯在床前的脚凳上，刘氏抱着钱永和衣斜卧在床上，睡得正香。桌上一个祥云烛台，烛泪滴落，烛光一明一暗，将要灭了。


文清悄声道：“这两人，没事吧？”未等沫儿答话，迷惑道：“雪儿姑娘和小安也在这里？”


沫儿一边打量着房间，一边随口答道：“胡说，半夜三更的……”一句话未说完，猛然想起，这房间里的香味有些熟悉，就是雪儿和小安的气味。


婉娘嘻嘻一笑，拍了拍两人的头，道：“走吧，我累了。这事自有人管。”


烛光闪了几闪，灭了，房间里黑暗一片。文清只好缩回脖子，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去。婉娘轻笑道：“别看了，小安她们不在。”


文清满脸不自在起来，沫儿奇道：“你怎么了？”文清躲闪道：“没什么，我是担心……玉屏她娘过会儿再来害钱夫人。”


文清见婉娘脸上有笑意，更觉得不好意思，慌忙扯开话题，道：“我本来以为钱玉华发病是钱夫人刘氏搞的鬼呢，原来竟然是吴氏。婉娘你怎么怀疑到吴氏头上的？”


婉娘悠然道：“老四家里的葡萄树，是经过异法打理的，所以我想，若不是钱玉屏，便是吴氏，一定有一人深懂花草之道。看钱玉屏的样子，是个家常过日子的人，对这些花花草草不甚在意，倒是吴氏自恃美貌，对衣服、脂粉等要求甚高。可是几次见她，都是满身浓香，各种不同种类的香粉混合在一起，味道相冲，功效削减，这可不像是懂行之人的做法。如果不是此人糊涂，那就是故意在掩饰什么。”婉娘得意一笑，“比如，身上手上的香味。”


沫儿想起，第一次跟踪吴氏到钱家废弃的小园子里，曾听到“钱衡”问她是不是换了香粉。沫儿当时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一个大男人巴巴地要求女人用何种香粉，不怎么符合大户少爷的风范。原来他们早就合计过了，用这种乱七八糟的味道掩饰正在做的合安香。而那次恰恰在婉娘送了幽冥香给吴氏之后。


文清佩服道：“婉娘真棒！”


沫儿道：“其实主要是吴氏轻敌了，估计她觉得她做香粉一流，整个洛阳城里没人能比过她，所以有些有恃无恐。”


婉娘得意洋洋。文清道：“那个灰黑粗瓶子呢？”


婉娘道：“我收了。这几日有功夫去瞧瞧老四去。”


钱府上下，家丁门卫个个睡得死沉，三人顺利出了大门。明亮的月光下，钱府高大的房檐屋柱犹如一个个屏气静立的怪兽。婉娘凝神打量，道：“深宅大院，真是故事多多。”


沫儿和文清却没想那么多，一阵困意袭来，两人传染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

叁 欢宜香


〔一〕


今日十月初一，正是所谓“十月一，送寒衣”的日子。傍晚时节，闻香榭满园飘香，文清沫儿围着灶台，吞咽着口水看着黄三做祭祀用的馅饼。


黄三将发好的面粉重新揉了一边，放在一边醒着；文清帮忙将新鲜的五花肉剁成肉末，再将大把的白条葱细细地切碎。黄三将肉末和葱末混合一起，放上花椒粉、八角粉、浓郁的酱汁、小磨芝麻油等顺着一个方向搅拌，直到用筷子挑起时能拖出长长的丝，然后将醒好的面粉切成一个个鸡蛋大的面剂子，擀开包上馅料，拍成圆圆的小饼放在一边。沫儿托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不住催促：“醒好了没？可以煎了吧？”


黄三看着他的馋相，嘴角露出笑意，将旺旺的炉火压小，放上平底锅，倒入一小勺油，待油七八成热放入拍好的小饼，慢火煎炙。片刻功夫，一锅外焦里嫩、吱吱冒油的小馅饼便香喷喷地出炉了，整个厨房香气四溢。


沫儿迫不及待，用手拈起一个，张嘴就咬。一股汤汁滴落在手背上，沫儿一边呲牙咧嘴地跳着，烫得连连倒手，一边吃得满嘴流油。


文清端了小碗，吃相相对文雅得多。婉娘洗了手走进来，道：“好香！好不好吃？”


沫儿翻了翻白眼道：“好瓷（吃）好瓷（吃）。”


婉娘夹起一个，道：“怎么变成大舌头了？”


沫儿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食物，道：“烫着了。”吐出舌头一看，刚才吃得太快，舌尖上竟然被烫出一个大水泡。


三人哈哈大笑。沫儿强忍着痛，悻悻道：“都不寺（是）好人。”又咬了一大口馅饼。


一口气吃了五个，沫儿将满是油的手随便往身上一擦，转身去盛粥。婉娘看到，吼道：“你这小东西，猪托生的吧？吃东西不洗手，满手油就往身上抹，瞧你的新衣服，成什么样子了？”


沫儿见旁边一个盆子有水，胡乱将手放进去撩了一把，还未开始洗，婉娘又吼了起来：“这是和面的盆子！哪有在这里洗手的？出去找洗脸盆，要用皂角粉！”


沫儿嘟哝道：“真寺（是）麻烦。”推门出去，走到梧桐树下找洗脸盆，无意中回头一看，见厨房窗前趴着两个黑影，一胖一瘦，瞧着身形，两个都不大。


如今这小偷也太胆大了，天刚黑就进门入户偷东西了。沫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猛一声暴喝：“哪里来的小兔（偷），粗（出）来！”


两人吓了一跳，转身跳到灯光处，竟然是小安和二胖。二胖比以前瘦了些，小安却仍是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二胖见沫儿叉腰怒吼，嗫嚅道：“我不是小偷，我是来买香粉的。”


小安撇撇嘴，拉过二胖道：“别理他，讨厌鬼。”转身对着厨房甜甜地叫道：“雪儿布庄小安求见婉娘。”


婉娘在里面应了一声，道：“快进来吧，外面冷。”文清早就打开了厨房门，躲在了门后的阴影处。


小安拉着二胖，笑嘻嘻地施了一礼，口齿伶俐道：“婉娘好，我家姑娘托我来拜会闻香榭，一共两件事，一是问问做好的衣服怎么样，合不合身，要不要拿去修改；二是久闻闻香榭的大名，来看看有什么适用的香粉。”浓郁的馅饼香粉飘来，小安一边说一边伸着脖子，眼睛溜溜地看灶台旁边焦黄喷香的馅饼。


婉娘笑道：“文清，拿两个碟子来，请小安和这位……王二小姐尝尝三哥的手艺。”


二胖一直低着头，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听到“王二小姐”几字，疑惑地抬起了头，一看是婉娘，再回头看看沫儿，脸色大变，扭头便跑。小安正在幻象馅饼的美味，未及反应，二胖一头撞上沫儿。沫儿一把拉住，不满道：“跑什么呀？我都和你说了，你们认错人了！”


二胖愣了愣，一张圆脸涨得通红，站住了低头不语。小安走过来，咬着她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二胖乖乖地跟着她来到厨房。


沫儿跟在后面，揉着生疼的肩膀嘟哝道：“这么大块头，长得一堵墙似的……”二胖扁了扁嘴，似乎要哭。沫儿慌忙住嘴，躲到一边。


文清端了两个盘子过来，递给小安和二胖，却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样子竟然比二胖还紧张。小安甜甜一笑，脆生生道：“谢谢文清哥哥。”文清瞬间僵住，逃似的躲在沫儿身后。


婉娘笑道：“沫儿再去搬两个凳子来。”文清早一头扎了出去，倒省了沫儿的事。


小安一边品尝着馅饼，一边赞不绝口：“真好吃！比全福楼的馅饼好吃多啦。”看着黄三道：“是这位三哥做的？三哥您手真巧！皮儿松软，馅儿鲜美，我还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饼。文清哥哥人好命也好，跟着婉娘这么个美貌和善的主人，还能天天吃三哥做的这么好吃的饭菜，小安实在羡慕得不得了呢。”瞧着一通话说的，将闻香榭里的人都夸了一遍——除了沫儿。黄三显然十分受用，笑得满脸沟壑，还连忙用铲子又铲了两个馅饼放在她的碟子上。


婉娘在旁边慢慢折着“金山银山”，看一眼在旁边故作冷傲的沫儿，咬唇笑道：“自然自然——王二小姐也多吃点。”也不知道这个“自然自然”是指自己美貌和善还是指三哥厨艺非凡。


沫儿皱着眉，心中十分不屑。小安不理他，只管叽里呱啦地同婉娘聊天，且专投其所好，布庄刚进了一片什么衣料啦，前几天宫里又流行什么款式的衣服啦，什么颜色的珠钗配什么样的长裙啦，沫儿听着就烦。文清坐婉娘旁边，笨手笨脚地学着婉娘折金银纸张，想要插话，又觉得不妥，不说话又唯恐让人觉得不自然，张了几次嘴巴又闭上了。


二胖坐得离文清较近，端坐着慢慢咬着馅饼。文清见她闷闷不乐，想了半天，终于开口低声问道：“你是想买什么香粉吗？”


二胖抬眼看了看文清，道：“我……我还没想清楚。”文清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沫儿帮着黄三将剩下的馅饼煎好，偷眼婉娘和小安聊得热火朝天，心里有些酸溜溜的。


婉娘见小安嘴角沾了一个葱花，起身细心地用手绢帮她擦了，口里还叹道：“唉呀，还是小女孩可爱，又聪明又乖巧，像小安这样的才好呢。小安，闻香榭里也想要个小女孩，有没有合适的推荐给我？”沫儿心里更不舒服，故意将手中的锅铲、盆子敲得叮当作响。


小安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嘻嘻笑道：“您看我合不合适？我也想跟着您学做香粉呢。”


婉娘笑道：“真的？那我可就找雪儿姑娘说了啊。文清，你说好不好？”沫儿忍无可忍，大声咳嗽起来。文清看看沫儿，看看小安，挠头呵呵傻笑。


婉娘将一筐金银纸张折好，几人回到中堂。婉娘去楼上换衣服，文清沫儿带着小安和二胖介绍香粉。小安见中堂货架上各种精美的瓶子罐子，像出了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文清终于不那么紧张了，对香粉一一解释。


沫儿斜眼看着，皱眉道：“麻雀一样，聒噪。”二胖一直闷闷地跟在后面，听见沫儿这样说，更加闷头不响。沫儿瞥了她一眼，道：“我又不是说你。”


二胖垂下头，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沫儿急了，道：“我真不是说你。”


小安猛然回头，喝道：“那是说我了？”沫儿傲然抬起下巴：“我不喜欢话多的女孩子。”


小安大怒，竖眉瞪眼，指着沫儿的鼻子就要骂人，转脸见文清在旁边一脸惊愕，瞬间小嘴一扁，委屈道：“文清哥哥，你看他……”


文清慌忙劝她：“沫儿开玩笑呢。”朝沫儿连连挤眼，又殷勤地拿了一瓶刚做好的桂花油给小安看。


沫儿只好作罢，走到一边装作查看货架。无意中一回头，竟然见小安趁文清不注意，正给二胖打眼色。二胖绞着手，似乎十分为难。


沫儿一声暴喝：“你们俩，搞什么鬼？”


二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什么鬼？”


小安却故意娇声娇气，撅嘴道：“你这个小伙计怎么回事？态度这么差，要是别人来买香粉，还不被你给吓跑了？”


婉娘刚好楼梯上下来，接口训斥道：“正是呢！沫儿你也和人家小安学学，你看看你，生意也不会做，还脏得像头小猪似的。”


沫儿觉得大为丢脸，嘴巴撅得老高。文清憨笑道：“沫儿最聪明，反应快，做生意比我强多了。”


小安认真道：“真的？看着可不像。”眼里的得意一闪而过，还顺势朝沫儿做了个鬼脸。沫儿气急，握起拳头朝她挥了挥，一斜眼见二胖在旁边，唯恐再提出“和女人打架”的事儿，慌忙松开拳头，闪到一边。


婉娘只在一旁笑，等文清大致介绍完了香粉，方道：“不知上次的合安香好不好用？小安回去帮我问下。”


小安愣了一下，不安地动了一下身体，讪讪道：“原来……婉娘知道是我们姑娘定的。”接着竖起拇指，谄媚道：“婉娘真厉害。”


婉娘哈哈大笑，道：“文清，你瞧着小安同我们沫儿的性格像不像？”沫儿和小安同时叫道：“不像！”随即两人怒目而视。


文清小声疑惑道：“这两个人怎么了，一见到就像乌眼鸡似的。”婉娘笑得直不起腰，道：“这就叫针尖对麦芒。”连二胖的脸色也舒展了些。


天色不早，外面一片黑暗。婉娘将折好的金山银山、元宝、衣服等收拾了，道：“时候到了，我要去送寒衣啦。小安和王二小姐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小安见婉娘下了逐客令，一把拉过二胖，黑眼睛亮闪闪的，笑道：“我们也该走了。”脚有意无意朝二胖的膝盖窝一顶。


二胖正在想心事，一个不防，就势儿跪在了婉娘身前。小安看着婉娘的脸色，推她道：“小雨你这是做什么，你不会是想要求一款特别的香粉吧？你可没有钱。”


沫儿和文清总算明白了，小安绕这么大弯子，原来是带着二胖来求香粉，但二人都没钱。


婉娘拉了二胖起来，又好气又好笑，照着小安的脑袋给了一个爆栗，道：“有什么事就说什么事儿。”


小安抬眼看着婉娘的眼睛，见婉娘微带笑意，忙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郑重施了一礼，道：“小安造次，想为……小雨求一款香粉。”沫儿本来正在旁边挤眉弄眼，幸灾乐祸，见小安神色庄重，也连忙正襟危坐。


婉娘抱胸道：“王二小姐想要什么样的香粉？”


二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朝婉娘磕了两个头，文清在旁边竟然来不及拉住。


婉娘无奈道：“起来吧，我答应了。香粉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哪值王二小姐的一跪？”


二胖泪流满面，哽咽道：“我娘……”婉娘一把拉起，道：“起来再说。小安，怎么回事？”


小安递给二胖一条手绢，小心地看着婉娘的脸，小声道：“是她……她爹不要她娘了，她娘很伤心，小雨想求一款能让她娘开心的香粉。”


原来是这个。三人都心照不宣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二胖和她娘的情形。


二胖爹爹便是洛阳城中有名的“银器王凡”。王凡年轻时甚为落魄，承蒙徐家收留，后来便娶了徐家的女儿，继承了徐家的一个银器店。刚成亲那几年，夫妻二人齐心协力，埋头苦干，徐氏吃苦耐劳，王凡精明能干，银器生意渐渐做大，家庭也甚为和美。


徐氏不讲吃穿，唯知尽心尽力地侍奉王凡，在家里照顾好生意，教好两个女儿。随着家底富足，相貌俊秀、自诩风流的王凡渐渐不安分起来，看着腰身日益粗壮、平淡如同白开水一般的糟糠之妻，心下十分嫌弃。特别王凡捐了一个刺史后，自认为有了身份，来往之间多是一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和烟花之地狐媚妖娆的女子，回家看到村妇一样的徐氏，更加没有好声气，对徐氏百般挑剔，冷嘲热讽。


这么多年来，徐氏一直忍气吞声，低眉顺眼做好妻子的本分。可是王凡不仅不念起她的付出，却变本加厉，处处嫌她碍眼，整日里出入烟花柳巷，除了支使银两，对她们母女不管不问。这还罢了，这半年来，王凡不知从哪里认识个美貌女子，被迷得神魂颠倒，索性不回家，直接在外面设了别院居住。徐氏天天在家以泪洗面，也曾哭过闹过打过，全然无用。上次在街上与婉娘发生误会，也是绝望之下的无奈之举。


徐氏育有二女，大女儿新近出阁，不便时时回来，安慰母亲的重任就落在了二胖身上。可是二胖一个女娃，除了陪着母亲落泪，哪里有什么好的办法？看着徐氏一天天憔悴，二胖急得恨不得替母亲痛苦。


二胖大名叫王雨，与小安同年，两人在一次进货中认识，小安活泼，二胖文静，两人很快便成了好朋友。二胖看着笨拙，实际上心灵手巧，做得一手好针线，特别是各种花型的盘扣，手艺可媲美雪儿姑娘，因此闲暇之余，二胖常常去雪儿布庄找小安玩耍，并帮着做些活计。


这段日子，小安总不见二胖来玩，今天便趁送货之际，偷偷跑去找她。二胖正因为爹娘的事寝食难安，便将此事跟小安说了。两个小丫头思来想去，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小安灵机一动，想起来闻香榭里寻求一款特别的香粉，但玉屏家教甚严，二胖所有积攒下来的零花钱一共不足一两，小安更不用提了，日常的工钱都是雪儿保管的，两人都没有多少银两。


一直商量到天擦黑，也没什么眉目来，最后小安便出主意道，看婉娘脾气不错，不如厚着脸皮来试一试，若是不行再回去求雪儿姑娘。


两人说完，都眼巴巴地望着婉娘。婉娘哭笑不得，迟疑不决。


小安拿出一个荷包，怯怯道：“就这么多，一共一两三钱。”接着又急急忙忙道：“不过可以赊账不？我可以用每月的工钱冲抵。”一边说，还伸手拍拍二胖的肩头，十分仗义的样子。


沫儿本来一看到小安伶牙俐齿的样子，就没来由地觉得讨厌，可见她对二胖一片真诚，突然觉得自己过分了。


婉娘笑道：“傻孩子，不是这个。你们想清楚了，要一款香粉，用来做什么？想惩罚下你爹爹，或者是那个勾引你爹爹的女子？”


二胖听婉娘的口气似乎有戏，眼睛一亮，怯怯道：“谢谢婉娘帮忙。我爹爹和那个女子……不用管他们，我只想我娘开心快乐即可。”


婉娘沉吟道：“王二小姐，其实我觉得你和你娘好好谈一次更好。”


二胖咬着嘴唇，低头道：“已经谈过多次了，我娘她……她死心眼得很，任凭自己难过，也不肯离开我爹爹。”说着攥起了拳头，眼光中透出恨意：“我爹爹总嫌弃我娘，却不知道我娘为了他吃了多少苦。还有那个狐狸精……嚣张得很。”二胖见文清沫儿都关切地看着她，又是气愤又是羞愧，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婉娘笑了笑，道：“好吧。不早了，你俩先回去，我做好香粉会差人送去。”


两人舒了一口气，高高兴兴地施了一礼，刚走到门口，婉娘突然道：“小安，等一下。”


小安伶俐地跑回来，道：“婉娘还有何事吩咐？”


婉娘道：“合安香一事，还没听你解释呢。”


小安扭头道：“小雨，你去外面等我一会儿。”乌溜溜的眼珠看着文清和沫儿，欲言又止。


婉娘道：“不碍事。你和雪儿来洛阳，所为何事？”沫儿顿时支起了耳朵。


小安老老实实答道：“是有事。不过……”


婉娘道：“九月十五，你和雪儿姑娘也在钱府吧。”


小安迟疑了下，道：“是。钱府的小少爷病了，钱夫人和我家姑娘是好朋友，招我们去照看片刻。”


沫儿叫道：“好朋友？那怎么我们那次假扮雪儿姑娘，碰到钱夫人，钱夫人没认出来？”还故意挑衅地朝小安一挑眉毛。


小安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道：“钱夫人以为你们……我们进府另有它事，就没有当场相认。”


婉娘道：“小少爷好了没？”


小安笑道：“托婉娘的福，小少爷已经好啦。钱夫人知道是您配置的合安香，还说要来登门拜谢呢。”


婉娘不加掩饰地高兴，眉开眼笑道：“真的？那敢情好——行了，你先回去吧。代问你家姑娘好。”


沫儿对钱家的事还有诸多疑问，本想继续追问，见婉娘如此说了，只好就此打住。


〔二〕


送走了小安和二胖，婉娘将要烧的纸张、纸钱、元宝、衣服等包裹好，四人一起来到街口。将近亥时，大部分送寒衣的人已经完成了仪式回去了，留下点点香头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的亮光，未燃尽的衣服忽明忽暗，冒出一缕缕的白烟。黑暗中，一个老婆婆跌坐在地上，喃喃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抱怨他不孝，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一个孩子跪在另一处，一边烧纸钱，一边对着一堆火焰说话，无非是孩子大了，又长高了，你不要挂心什么的，听得沫儿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一股寒风吹来，地上的纸钱灰烬随风飘散，路旁干枯的树木发出轻微的呼啸。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挤满了看不见的人影，用听不见的呜咽声和着在世亲人的召唤，等着他们送来过冬的寒衣和冥币。


沫儿全然忘了恐惧，瞪大眼睛看着四周，希望能找到熟悉的身影。婉娘找到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摆上三碗馅饼，点燃香烛，要文清和沫儿跪下，分别点燃三堆银钱，道：“这是给文清娘的，这是给沫儿爹娘的，这是给方怡师太的。天冷了，你们去买些衣服，置办些过冬的食品。”


文清嘴笨，对着熊熊燃烧的火光，只是不住地磕头。沫儿却唠唠叨叨地道：“师太你在下面还好吗？你多买些衣服，不要冻了手脚，要是没钱了就给我托梦，我再烧给你……爹，娘……”叫了爹娘，却不知说什么了，看着随热流腾空而起的纸灰，呆呆发愣。


婉娘另拿出一包纸钱来烧了，口里说道：“那些没家可归、没有亲人的孤魂野鬼，拿这些银钱过冬吧。”这个沫儿是知道的，每年送寒衣，每家每户都要多备些纸钱，送给那些在街上冻死的、饿死的、无人收尸的所谓孤魂野鬼，免得他们抢自己亲人的东西。


火光腾地亮了一下，随即变暗，纸灰旋转着飞离，似乎真有人在争抢一般。


黄三一直面无表情，听到“孤魂野鬼”四字，突然浑身一抖，喃喃地叫了一个人的名字，沙哑着声音道：“希望你在下面快快活活的。”


他叫的是香木。婉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将几件纸做的女子衣服递给他。黄三默默接过，投入火中。


※※※


纸钱衣服烧完，街上已经无人了，三三两两的香火发出诡异的光点，静寂的街头显得有些阴森。婉娘拉起跪得膝盖麻木的文清和沫儿，道：“走吧。”


旁边“嘤咛”一声轻笑，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你还信这个？”


今日初一，阴风习习，月色全无，伸手不见五指，只闻见一股女人的香味和衣裙的悉索，看不见那女子的相貌。


婉娘朝黑暗之中瞟了一眼，随意道：“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图个心安而已。”


那人娇哼了一声，颇有些不屑之意。婉娘也不言语，打了个哈欠，匆匆地收拾了摆在地上的供品，起身回去，沫儿闻到香味，知道那女子还跟在后面。


行之闻香榭门口明亮处，女子突然道：“婉娘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婉娘懒洋洋笑道：“啊呀，姑娘大驾光临，小舍蓬荜生辉。”


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一个袅袅娉婷的女子，身着蓝绿渐变轻纱襦裙，手挽叠翠绿水软烟罗，高高的美人髻与鹅蛋脸儿十分相配，芙蓉面，柳叶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似笑非笑，细腰不盈一握，嘴角微扬，柔媚尽显。文清和沫儿都看得呆了，连平时形如枯犒的黄三都不由自主多看了两眼。原本觉得雪儿和婉娘已经算得上美人儿，但与此女子一比，只能称为中等之姿了。


那女子垂下头颈，轻抚鬓角垂下的秀发，风摆杨柳一般款款走进闻香榭，举手投足之间说不出的优雅动人，只觉犹如天仙下凡，不沾一点儿凡俗之气。两人跟着那女子后头，不由得自惭形秽，大气也不敢出，唯恐一不小心冲撞了她。


婉娘却一阵风似的，推开门咚咚咚走了进去，还大声叫道：“文清，斟茶——给我也来一杯，今晚吃的馅饼，好渴啊。”


文清斟了茶来。那女子伸出葱白一般的细长手指，轻轻捧起茶杯，只在唇边抿了一下便放下了。不等婉娘说话，径自绕着中堂四处查看，轻笑道：“听说闻香榭的香粉是神都第一家，是吗？”


婉娘一口气将一杯茶喝了下去，抹嘴道：“这个么，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适合的才是最好的。姑娘想要哪一款，随便挑。”


女子拿起一款桃面粉，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秀美微蹙，道：“这款太普通了些。”又拿起一盒上等胭脂，道：“这个颜色太浓。”眼波流转之际风情万种，虽是挑剔，却不让人觉得厌烦。


婉娘如同牛饮，灌下了第二杯茶，舒服地打了个茶嗝。女子有意无意掩了下口鼻，道：“婉娘不问问我今晚来的目的？”


婉娘自顾品着茶，笑盈盈道：“来闻香榭，自然是买香粉，姑娘莫非还有其他的目的？”


女子妩媚一笑，嘴角旋起一个精致的小酒窝，走到婉娘身边的座位上坐下，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道：“这间房子还算不错，但品味么，就差了点。”翘起一个兰花指，指着搁架柔声道：“红木搁架，俗气的紧，还是乌木或青玉的好些。”听她这么一说，文清和沫儿果然觉得红木有些俗气。


婉娘大咧咧道：“姑娘指点的是。乌木和青玉雅致些，却贵得多。闻香榭生意小，哪里支撑得了这种门面呢？”


女子微微摇晃脑袋，两个翠玉耳坠子叮当作响，在灯光下越发娇媚，一双凤眼斜睨，从黄三身上转到文清沫儿，道：“你的哑巴伙计？这两个小家伙呢？”


婉娘傻呵呵道：“嗯哪，都是我的伙计。”


女子瞟了一眼黄三粗糙的双手，又对着沫儿身上的油渍娇嗔道：“香粉这种精细的东西，原该找些精细的人来做。他们三个，能做得好？”沫儿大窘，看着衣服上的油污无地自容。黄三自顾整理货架，犹如没有听见一般。


婉娘茫然道：“不精细啊？无所谓，不精细就自己用。”


女子端起茶杯拿起细看，道：“釉面光滑，色泽雪白莹润，应是邢窑白瓷，但中间有少许气泡，只能算是邢窑的中等品。”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微微吐出粉色的舌尖浅尝一下，立刻皱起了眉头，抽出手帕使劲地擦了擦嘴巴，惊叫道：“你一直喝的就是这种茶？”


婉娘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睁大眼睛，无辜看着她：“是啊。我最喜欢喝花茶，茶香伴着淡淡的花香。姑娘觉得味道怎么样？”


女子轻哼了一声，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像要滴出水来，似嗔非嗔道：“我只喝桐庐的雪水云绿茶。”


婉娘“噢”了一声，揉着腹部道：“什么雪水云绿茶？啊呀，一口气喝了三杯茶，涨肚。”


女子笑了起来，精致的五官像明媚的春色，咬着手绢儿吃吃笑道：“雪水云绿茶色泽嫩绿，滋味鲜醇。冲泡之后芽芯上下浮动，始若雀嘴嬉珠，后似水底千峰，翠芽玉立，清汤绿影，缕缕白雾，清香袭人，满口生津，醉人心扉。婉娘可以一试。”她朱唇轻启，吐气如兰，文清和沫儿只顾呆呆地看，完全不懂她讲什么。


女子说一句，婉娘点一下头，连声附和，待她讲完，揉着耳朵发愁道：“这个很贵吧？我可舍不得。”


女子嘴角挑起一个玩味的笑，眼里的笑意更浓。婉娘扭头吩咐道：“三哥，你早点休息吧。我明天想吃饺子，你去早市上买一把小茴香，就去胡屠夫隔壁第三家那里，他家的小茴香又水灵又便宜，五文钱一斤，买半斤就够了。肉要最好的刀头肉，不要太厚板油的。”从荷包里抠抠唆唆半天，拿出一块碎银子，掂量了几下，才不舍地递给黄三。


沫儿突然觉得，婉娘今晚格外异常，似乎故意在装傻充愣。


黄三接了银子退出。女子垂头盯着桌面的茶碗，眼角的不屑几乎要显示在脸上，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婉娘躬身笑道：“让姑娘见笑了。我们做小生意的，这日子就得这么算计着过呢。”


女子微微一笑，起身道：“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婉娘了。”


婉娘慌忙起来，将手在衣裙上擦了一把，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姑娘是来指点婉娘提高品位的吧？”


女子扬起下巴，笑道：“哦，傍晚时候两个小丫头来你这里买香粉，我想问问她们定了什么香粉。”


婉娘拍手道：“嘿嘿，姑娘也想要一样的，是不是？”


女子轻蔑地摆了下头，道：“哼，我要这种拿不出手的香粉做什么？”文清和沫儿面面相觑，刚才的好感霎那全无。


婉娘点头哈腰道：“正是呢，我想姑娘也不会要这种东西。”接着故作神秘，凑近了道：“我告诉你，你可别往外面说去。听说她爹爹被一个狐狸精勾引了，不要她娘了，她娘因此要死要活的。那个小胖妞就想买一款香粉给她娘用。”


文清和沫儿在一旁又是瞪眼又是皱眉，不知道婉娘脑子怎么烧坏了，将二胖家的家事说给一个不知名的女子。


女子丢出一个叮当的荷包，哂笑道：“无聊。打扰了，给你的赏钱。”婉娘慌忙接了，晃着荷包，眉开眼笑道：“姑娘下次再来，我一定给你准备那个什么雪水茶。”


女子翩翩而立，走了几步，优雅地回头，盯着婉娘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嘿嘿，徒有虚名，俗人一个。我高看了。”


婉娘却一脸天真：“姑娘需要什么再来啊。”


※※※


文清和沫儿将女子送至门口。女子眉眼含笑，柳腰款款，留下一个窈窕的背影。


沫儿惊于那女子的美貌，颇有些自惭形秽，鼻子痒了一个晚上都强忍着，见这女子走了，才肆无忌惮地挖起了鼻孔。


文清看着渐渐隐入夜色的背影，觉得似曾相似，挠头道：“这个，这个背影好像见过。”


沫儿迟疑道：“不会是……和二胖打架之前的那个紫衣女子吧？”其实刚才她问起二胖定的香粉，沫儿就有些怀疑。


文清吃了一惊，沫儿使劲儿揉着鼻子，两人表情都有几分茫然。如此高贵典雅的美人，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心中着实难以与二胖嘴里的“狐狸精”挂上钩来。


婉娘斜靠着正堂的桌子，把玩着女子丢来的荷包，满眼笑意，见文清和沫儿的脸色都怪怪的，笑道：“怎么了？”


文清讪讪道：“没事。”


婉娘两眼放光，道：“啊，我最喜欢美人儿，今日难得一见如此尤物，晚上可以做个好梦了。”


沫儿见婉娘一副垂涎三尺的样子，疑惑道：“你也喜欢美人？”


婉娘道：“废话，是人都喜欢美的东西。”眼珠一转，道：“文清，你说我和她谁漂亮？”


文清扭捏了半天，道：“都，都很漂亮。”


婉娘道：“呸，连傻文清都学会说谎了。”见文清窘迫，掩口笑个不停。


沫儿鼻子又痒起来，伸出手指去挖，婉娘一巴掌打掉他的手，皱眉喝道：“小脏猪啊你！洗手去！”


沫儿悻悻地去打水，走了几步，回头道：“她好像认识你。”


婉娘摇头晃脑道：“嘿嘿。”


沫儿停住，道：“你嘿嘿是什么意思？”


婉娘道：“你说她今晚来做什么？”


沫儿看看文清，两人都不忍说出刚才的猜测。婉娘道：“嗯，她知道小安和二胖来我这里定香粉，唯恐对自己不利，所以想来求我，可是后来见我又傻又俗，就走啦。”


听婉娘讲出来，沫儿顿时有些沮丧。


文清道：“那，怎么办？”


婉娘笑逐颜开道：“我已经答应小安和二胖了，当然不能出尔反尔。反正人家姑娘认为我们的香粉不过同我这个俗人一样，和她不在一个档次上。”将手中的荷包抛了一个高，惋惜道：“就给两个小银锭。还以为她出手多阔绰呢。不过也好，差不多够做一款欢宜香打发二胖的了。”


沫儿忍不住讥讽道：“不亏人家说你俗，白得两个小银锭还嫌少。”


婉娘笑眯眯道：“我一向唯利是图呀。”


沫儿鄙视道：“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婉娘莞尔道：“我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懒得装。要不我将你送给刚才那个美人，跟着她也提高下品位，免得被我这么个俗人污染了。”


沫儿哼哼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扭过了脸不理她。


〔三〕


天气越发得冷了，一大早，竟然下起了小冰晶，发出动听的沙沙声。沫儿的冻疮早已痊愈，见到下雪兴奋得像个摘到水果的猴子，吱吱叫着上蹿下跳。


婉娘取出两件棉衣，文清听话地换上了，沫儿却称自己不冷，坚持要穿雪儿布庄做的那件湖蓝色华文锦长袍。其实他是觉得棉衣太臃肿，不如那件漂亮。


婉娘也不去管他，只说“小心冻疮复发”。


已经过去几天了，婉娘似乎忘了小安和二胖所求香粉一事。文清忍不住提醒道：“小安快要来取香粉了。”


婉娘道：“我们今天先休息一天，明天做欢宜香。”沫儿顿时欢呼雀跃。


※※※


三人吃了早饭，婉娘换上胡服，也不乘马车，步行上街。初冬的街上，神都洛阳另有一番景象。各家店铺都卯足了劲，要在这个冬天大赚一笔，各种吃的玩的用的都摆了出来。琳琅满目的货物，花花绿绿的招牌，悠闲的人群，加上沙沙作响的小冰晶助兴，非但不觉得寒冷，反而感到一种别样的温馨。


刚走到新中桥，沫儿立马拔不动脚了。桥头柳树下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下面支着一口大锅，肉汤翻滚，油层红亮，大块的牛骨头冒着热气，周围浸着满满的豆腐串子。说是豆腐串子，实际压得薄薄的豆腐干，先切成巴掌大的菱形放油锅里炸止微黄，再将菱形中间细细地切成一条条的丝，但不能切断，重新过了油之后放在肉汤里浸着，直到肉汤里的香味全部渗入。吃得时候用细竹签串了，再对折，细长的豆腐丝便在竹签上拱起，盛开成一朵花的形状；慢慢咬上一口，豆腐的清香和浓郁的肉香融在一起，汤汁流出，满口余香，是冬日孩子们最爱的街头小吃。


生意很好，六七个半大的孩子将大锅围得水泄不通。卖豆腐串子的老婆婆用竹签串了一串递出去，和蔼道：“不要挤，不要挤。小心火呀。”


沫儿眼巴巴看着婉娘，一步一挪舍不得离去。婉娘无奈拿出十文钱，道：“去吧去吧，这么大了还像个馋嘴猫似的。不要滴得满身油！”自己站在桥上看风景。


沫儿喜滋滋拉着文清，伸着脑袋往人堆里扎。


好不容易到了沫儿，沫儿正指着漂浮在锅面上的肥美的豆腐串交待：“这串儿，还有这串儿……”突然觉得一股力量把自己拉了出去，扭头一看，却是文清，见刚才好不容易挤占的位置又被人抢了去，顿足道：“还没买到呢，干嘛拉我？”


文清急道：“快走，婉娘已经走了。”不由分说拉着沫儿过了桥。


沫儿极不甘心，埋怨道：“她走就走了，又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一边频频回头。直到连豆腐串升腾的热气也看不到，才气喘吁吁问道：“做什么？”


文清放慢脚步，溜到街道旁树木浓密的小道上，往前一指。前方不远处，小安和二胖鬼鬼祟祟，一会儿躲在树后，一会儿又一溜儿小跑。


沫儿朝街中望去。街上行人不少，有一顶雅致小娇相当惹眼，红毡暗花轿身，轿顶轿帘装饰着精致的软纱流苏，后面跟着两个装扮体面的小厮。沫儿见小安二胖似乎在跟踪这个轿子，心里虽然讨厌两人耽误了自己的豆腐串，但那次同二胖对打，心里稍有愧疚，便耐着性子跟了上去。二胖和小安只顾盯着小轿，竟然没有发现。


几人跟着小轿走走停停，一直来到福承坊。福承坊据铜驼坊两个街区，紧邻皇宫东城，多为达官贵人的住宅，高墙大院，甚为豪华大气。周围有轩辕、天香等几家酒楼，名气虽不如洛水对岸的谪仙楼大，但各具特色，装饰也相当气派。


小轿在轩辕酒楼门前停住，轿帘打开，一个粉面含春的佳人儿轻移莲步，款款走出，街上众人的眼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有痴汉竟然发出声声惊叹——却是那晚来过闻香榭的女子。


沫儿顿觉无趣，小声嘟囔道：“真无聊，跟着她做什么？莫非是觉得她长得美么？”


文清懵懵懂懂道：“这个不是她……她爹爹的那个么？小安她们是替小雨娘报仇的吧？”


沫儿睁大眼睛：“就凭她们？”说话间，女子已经进了酒楼，小安二胖也从门的另一侧跟着走进。


文清见那女子带着两个小厮，唯恐二人吃亏，慌忙拉着沫儿跟进去。一楼大堂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并不见那女子，两人又上了二楼。


二楼临近洛水，靠窗位置用屏风隔开，成了几个雅间。沫儿眼见，一眼便看到那女子的绿色裙摆，正坐在最靠边的一个雅间里。


酒保迎了上来，沫儿皱着脸，捏了捏口袋的十个铜板，先声夺人道：“我们等人，先上一碟胡豆，再沏一壶茶来。”大摇大摆在靠近雅间的位置坐下。文清却在四处打量，寻找小安和二胖。


小安和二胖正躲在对面的雅间里。这些天来，二胖每日长吁短叹，为她爹娘之事发愁。小安心思活泛，便出主意道，去找到那个勾引她爹的女子谈一下，说不定人家知书达理，把她爹爹还给她娘也未可知。


二胖原本不肯，但搁不住小安撺掇，仔细一想，觉得此事虽不合礼仪，但也算可行。于是两人一合计，决定偷偷跟着她爹爹，看到底与谁厮混。


这中间费的功夫自不消说。两人虽然找到了这女子和王凡的住处，但一直找不到机会与她单独深谈。今日一大早，两人候在她家门口，见她独自坐了小轿出来，顿时大喜，跟着她来到了轩辕酒楼。


可是事到临头，二胖却迟疑了起来。小安在门帘后面，又是鼓励又是推搡的，急得绕着二胖打转。


※※※


雅间里面，女子临窗端坐，托腮凝望，细长光洁的脖颈呈现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沫儿忍不住盯着看，心想如此美人，怎么可能是勾引二胖爹爹的坏女人呢，定是婉娘弄错了。


如今天色尚早，酒保乐得偷懒，进来送了几碟精致小吃，便下了楼去，竟然没有发现小安和二胖躲在对面的雅间里。


文清闻到熟悉的香味，探头往前走去，沫儿一把拉住，朝对面一努嘴巴，示意文清将衣领竖起，掩起半边脸。刚做好掩护，门帘一阵抖动，二胖一头扎了出来，冲入女子所在的雅间，看样子竟然是被小安推出来的。


女子并不回头，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淡淡道：“真扫兴。”扭头对旁边垂手站立的两个小厮道：“去楼下等我。”这才回头上下打量了一眼二胖，嘴角微动，露出一个动人的微笑。


文清透过屏风，紧张地看着二人，低声道：“二胖来找她……打架？”


沫儿却回道：“婉娘去哪儿了？”


※※※


二胖面红耳赤，绞着双手气恼地盯着女子。女子嫣然一笑，道：“你是小雨吧？”起身去拉二胖的手，宛如熟人一般，态度极其亲切。


二胖愣了愣，一把甩开，直通通道：“你为什么勾引我爹？”


女子顿时惊愕，道：“我……我没有……”秀眉蹙起，眼里泛出泪光，一时梨花带雨，颇为楚楚动人。


二胖带着哭腔，怒道：“就是你！如今我爹爹除了支使银钱，整天不回家，还说要休了我娘！”


女子肩头耸动，掩面哭道：“为什么你们都来怪我？明明是男人喜新厌旧，骗人骗色，我一个弱女子，不从一而终，又能怎样？可怜我的大好年华，我又找谁哭去？”


二胖一腔怒气瞬间消散，手足无措地看着女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女子长叹一声，过来握住二胖的手，咬唇流泪道：“小雨，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唉，你要打要骂，悉听尊便，我绝不辩解一句。”女子泪光满面，妆容微乱，比他时更有一番风情。


二胖迟疑了下，任由她握着双手，心中一片茫然，语无伦次道：“你……我……错了……我不该来打扰你……”


女子哽咽道：“小雨，你可千万不能看不起我……”


二胖心里烦闷，跺脚叫道：“算了！……你照顾好我爹爹……”扭头便要冲出。


身后布帘一撩，小安冲进来一把拉住她，径自对着女子喝道：“真会花言巧语！哼，说得像真的似的，狐狸精一个，装什么小白兔！”转身又小声埋怨二胖：“你怎么回事？这几天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听了人家几句好话就蔫儿了？”


小安躲在门后，本打算等二胖说不过人家时再来助阵，没想到二胖这么容易就缴械了，心中一急，便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女子瞟了小安一眼，垂下头颈，柔柔道：“小妹妹，我似乎不认识你。”


小安小嘴一扁，白了她一眼，鄙夷道：“我又没有勾引有夫之妇，又没有不要脸地侵吞人家家的财产，你当然不认识我了。”女子脸色突变，收起眼泪，斜眼看着小安，面无表情。


二胖不知所措，想制止小安，迟疑了下又随她去了。


小安拉过二胖，径直走到桌前，按着她在女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用手捅捅她的肩头，示意她说话。


二胖紧张地看看小安，又偷眼看看似笑非笑的女子，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小安恨得不行，推了二胖一把，虚张声势地轻咳了一声，正视着女子的眼睛，大大方方道：“说吧，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女子嘴角旋起些微笑意，声音极其柔媚，道：“什么这事那事？你是哪位？我和小雨之间的家事，与你有关么？”


轻飘飘一句话，将小安噎了个面红耳赤。二胖结结巴巴道：“她……她是我的好……”


“朋友”二字尚未出口，便被小安打断。小安冷笑道：“哟，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已经认了亲了？小雨，她是你的家人吗？”不等小雨反应，噼里啪啦继续道：“到底是家人还是破坏人家家庭的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吧。至于我，路见不平之人，看不过那些不知礼义廉耻之人，出来凑个趣，抱个不平。行了，你就说吧，要怎么才能离开小雨爹爹。”小下巴扬起，虽稚气未脱，却气势十足，连二胖都跟着挺了挺胸。


沫儿在外面听着，连连皱眉。这副牙尖嘴利的，哪有半分女孩子的样子？——至于女孩子应该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也许像二胖那样的就对了——不过说得头头是道，句句都踩在点子上。幸亏没和她正面冲突过，否则定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沫儿胡思乱想，文清却唯恐里面打起来，紧张地关注着雅间的动静。


※※※


小安骂完了，瞪着眼睛等女子回答。女子往后一仰，靠着椅子的靠背上，淡淡道：“好吧，你骂我什么都行，可是要我离开王大人，却是万万不可。”说着扭脸看向窗外，高耸的鼻梁，微翘的睫毛，留下一个绝美的侧面。


二胖又急又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却不知说些什么，只要求救一般看着小安。小安跺脚道：“看到了吧？你还说错怪她了？”


女子回头，优雅地抚弄了一下秀发，斜睨一看小安，鄙夷：“夏虫不可语于冰。一群粗俗的东西，哪里理解何谓天若有情天亦老？”


小安气结，愣了一下才大声叫道：“你个不要脸的，勾引人家爹爹还有理了？我呸！”二胖慌忙在一旁帮腔道：“就是！就是！”


女子也不发怒，纤纤素手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皱眉道：“全福楼的饼真是越来越下不得口了。”将碟子一扬，整碟子的糕点一股脑儿抛进身后一个专供丢果皮的竹篓里。


沫儿暗叫可惜，盘算着这一大碟糕点值多少银子。


小安连使眼色，二胖却往后一缩。小安无奈，干咳了几声，虚张声势道：“你若是再这么没脸没皮地破坏人家家庭，我们可对你不客气了！”二胖在一旁连连点头。


女子不搭理小安，懒懒地对二胖道：“王二小姐，你去告诉下你娘，最好控制下体重。听说她在家里节俭的很。”盯着二胖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咯咯一笑。二胖被看得心里发毛，紧张道：“你……笑什么？”


女子止住笑，一本正经道：“我听说她连肉都舍不得买，整日里萝卜青菜粗茶淡饭。嗯，没想到也这么养人，自己肥就算了，将你也养得象头小猪，嘿嘿，真可爱啊！”


大唐虽然以丰腴为美，但对身材比例要求甚高。二胖尚未发育，浑身上下圆滚滚的，倒也可爱，只是女子的几句话显然不怀好意，表面上轻描淡写，眼神里却满是嘲弄。


未等二胖说话，女子又惋惜道：“哦，听说世上有人天生贱命，非要吃苦受罪，死缠着男人不放。不知道你和你娘是不是呢？”


二胖哇一声尖叫，气的浑身哆嗦，指着女子说不出话来。女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嘴里却关切道：“王二小姐不舒服吧？赶紧坐一坐。”


小安扶住二胖，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野鸡也来充凤凰！”女子脸色大变，伸手一挥，只听“哎呀”、“哎哟”地叫，小安和二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中间有屏风隔着，文清和沫儿都没看清那女子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两人连忙站了起来，只待那女子再有恶举就冲进去。


谁知雅间一阵哗啦声响，屏风一阵摇晃，小安拉着二胖跑了出来，脸色甚为惊慌，看到文清和沫儿，不觉一愣，脚步顿了一下兔子似的逃跑了。早听到吵架声躲着楼梯口的酒保慌忙让路，还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文清和沫儿对视一眼，正想追去，两人的肩膀却被按住了。回头一看，一个面黄肌瘦的小道士，挤巴着小眼睛，十分诚挚地道：“小道见两位施主十分面善，我来帮两位看看前途命运如何？”


这小道士就坐在他们旁边的桌子上，只是两人一直关注雅间，竟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文清挣了几下，那小道手劲儿甚大，挣脱不开，两人顿时警惕起来，沫儿怒道：“我从不算命。”文清急道：“我们今日有事。”


小道士死皮赖脸，巧舌如簧，缠着不放。沫儿正想拉着文清快步逃开，却见酒保点头哈腰，领着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上来了。


这位男子剑眉入鬓，星目疏朗，一袭黑色流云暗纹锦袍，配上一把修饰完美的长髯，犹如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虽年近不惑，身材却无丝毫臃肿之态，形容十分俊美。


小道士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子，微张着嘴巴，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沫儿羡慕之极，心中惊叹，只道女人美貌，原来男子美貌也同样让人震感，暗暗希望自己长大也能如此俊朗。


文清推小道士道：“我们真要走了。”小道士还没从刚才的痴迷中反应过来，一屁股坐了下来，仍旧伸着脖子看，不再理会他们两个。


酒保将男子领至雅间门口，陪笑道：“大人请。”便退了出去。沫儿突然心中一动，知是二胖爹爹王凡来了，便紧挨着小道士坐了下来。


文清担心小安和二胖的安危，心中着急，道：“赶紧的，再晚就找不见了！”沫儿一把拉他坐下，小声道：“等等看。”文清无奈，只好坐下。


食客渐渐多了起来。周围差不多坐满了人，人声嘈杂，三人屏声静气，方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王凡进了雅间，见女子嘟着嘴巴，泪珠儿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一脸委屈，正低头生气，上去拉了她手，心疼道：“凤凰儿，怎么回事？”


原来这女子名字就叫凤凰儿。凤凰儿泪光闪动，甩手道：“你还来做什么？我都被人欺负死了，你也不管！”虽是发怒，声音却极为娇媚，甜腻得要滴出蜜来。


小道士突然回头笑嘻嘻道：“儿童不宜，两个小娃娃不要看。”沫儿嘴巴一撇，鄙夷道：“不就是两人鬼混吗？有什么不能看的。”倒是文清，果然扭过身不看。


王凡似乎注意到屏风之间的间隙，回身将上面的金色布幔拉上，这下沫儿等在外面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支着耳朵听。


※※※


王凡细心地凤凰儿拭了拭泪，宠溺道：“我的小凤凰儿满腹诗书，聪明过人，谁还能欺负了你？”


凤凰儿面有得色，将两个耳坠子晃得叮当作响。转眼又变了脸，故作冷淡道：“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了。”将脸扭到一边去。


王凡赔笑道：“到底怎么了？两个小厮不听话？”朝门口望了一眼，皱眉道：“我进来就没看到。这两个东西！一得空就偷懒。”


凤凰儿冷冷一笑，拖长了音调道：“你的宝贝女儿捉奸来啦。我顾忌你的脸面，故意支走的。”


王凡吃了一惊，腾起站起了身，张嘴欲要说什么，却未出声，心里有些愧疚和不安。


这半年来他同凤凰儿勾搭上，一心一意要休妻，但对两个女儿还是有感情的，特别是小女儿王雨，性格绵善，平时里乖巧听话，心灵手巧，小时候特别黏他。


凤凰儿看着他的脸色，怒道：“你什么意思？唯恐伤了你家闺女的心，是吧？”


王凡陪着小心，心虚道：“她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凤凰儿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将小嘴儿撅得老高。王凡一见她轻嗔薄怒的样子，不由心痒，索性把心一横，心想女儿总归是向着娘的，将来休了徐氏，小雨肯定恨死自己，今日愧疚也是白白浪费感情。心意一决，便收起了刚才的不安，走过去揽住她的香肩，在她娇艳欲滴的小嘴上一啄，笑道：“她同家里那个黄脸婆一样，笨嘴拙舌的，别说她不会说难听话，就是说了，我的小凤凰满腹经纶，那个笨丫头哪里是对手呢！”


沫儿看不到二人的表情，但听这话，不由得心生憎恶。王凡枉长了一副好皮囊，因为一个女人，竟然对女儿无丝毫爱护之心，看来世人“月亮圆，月亮缺，有后娘就有后爹”的老话，还真没假说。


※※※


酒保给雅间上了菜，走过来道：“二位想吃些什么？”他见文清沫儿占着这张桌子一个早上，只点了一壶茶一碟豆，心里早就不耐烦了，脸上虽然挂着笑，眉眼之间的逐客之意甚为明显。


沫儿还在凝神听雅间里的动静，一抬头就看到酒保狐疑的眼光，偷偷踢了文清一脚。文清无奈，嗫嚅道：“我们等人……”


周围声音太吵，依稀听到王凡和凤凰在调笑，却一句话也听不清楚。沫儿捏了捏手中的十文钱，大大方方道：“小二哥，我等我们家公子呢。他过会儿就来。这十文钱先赏你了。”


酒保接过钱，上下打量二人，见二人穿着不俗，这才赔笑道：“麻烦二位请公子快点。我们这里高档酒楼，天天客满，还有很多人等着座位呢。”


沫儿大声道：“放心吧。马上就来。”酒保点头哈腰去了，还不时将信将疑地偷看观看，唯恐这两个小子赖账。文清急道：“你怎么把十文钱赏人了？这些茶水胡豆最少也要三十文，小心过会儿走不掉。”


沫儿愤愤道：“这一丁点儿东西，连十文钱也不值。”看到远处酒保看过来，神态自然地朝他略一点头，眼珠一转，低声坏笑道：“等下儿我说跑，我们俩同时往下冲，然后分头跑。”


文清踌躇道：“这样，不太好吧？”


沫儿兴奋道：“这样才好玩呢。咦，刚才那个道士去哪里了？他要在，我就赖给他。”道士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两人都没注意。


※※※


雅间里，凤凰儿一脸清高，翘起兰花指，正同王凡指点如今诗词歌赋各位名家之不足。王凡只见她红唇轻启，声音抑扬顿挫，哪里还听到她说些什么，鼓掌道：“说得极是！那些所谓名家，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我的凤凰儿才是才华横溢呢。”


凤凰儿双眼放光，嘟起嘴巴故作懊丧，娇滴滴道：“可惜朝廷如今不招女官了。”一双凤眼微微斜睨，两腮腾起红晕，眼波流转之间，娇媚尽显。


王凡浑身酥软，一把握住她的小手，正色道：“朝廷不收你做女官，是他们的损失。你放心，若是再有空缺，我愿耗尽全部家资，再捐出个刺史什么的，明里我做，暗里你来做，如何？”


凤凰儿咯咯娇笑，躺倒到王凡的怀里，抓住他的美髯撒娇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许抵赖。”说着突然折身坐起，板起脸道：“你又来骗我，谁不知道你家的银器店铺都是你家那头母猪在打理，凡是支取银钱都要知会过她才行。哼，还名动京城的银器王凡呢，不过是个噱头罢了！”说是生气，却故意微微抖动睫毛，一副委屈无限的样子。


王凡听到“母猪”二字，心里有些不忍，但一见凤凰儿的样子，又顾不得了，摇着她的肩膀咬耳道：“好宝贝，你放心，不出这一个月，我定然将这十几间店铺夺回来，交给你打理，你想转想卖，都随你去。”其实这些年来，是王凡只顾花天酒地，吟诗作赋，懒得理这些凡俗杂事，自己将生意甩给了徐氏打理，乐得悠闲自在。可同凤凰儿厮混之后有了外心，便处处觉得不便，不但不念及徐氏的辛苦，反而认为她故意把持家产，掣肘自己，不禁心生恨意。


※※※


文清沫儿正在商讨如何逃账，只听身后咚咚咚直响，伴随着推搡拉扯的声音，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叫道：“狐狸精，你给我出来！”


一个面颊松弛、形容憔悴的女人跌跌撞撞冲了上来。酒保紧跟起来，慌不迭劝道：“这位夫人，您要找的人不在这里。”女人置若罔闻，一双尖利的眼睛四处扫射，却是二胖的娘，王凡夫人徐氏。


两人都吃了一惊，沫儿更是疑惑：“这还是王夫人吗？”上次见王夫人时，她身材肥胖，体态臃肿，不过两个多月，瘦得锁骨凸显，身上的衣服肥大了一圈，加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咋看之间，同往日如同两人。


※※※


雅间里，王凡千哄万哄，总算哄得凤凰儿转怒为笑，看着她如花似玉的脸儿，端起酒杯送她唇边，讨好道：“这几日天气冷了，我带你再做几件衣服去。”


凤凰儿正要答话，听到外面的响动，将酒杯一推，嘻嘻娇笑道：“你家肥猪出圈啦，你还不赶紧关起她去，任她在这里丢丑？”王凡一愣，听到外面大呼小叫，一句一个“狐狸精”，酒气上涌，皱眉急促道：“你等我一下。”一个箭步窜了出来，朝正在与酒保撕扯的徐氏低声吼道：“你来做什么？还嫌不够丢脸？”


徐氏在酒保拉扯下，尚未走到雅间门口，迎面碰上王凡，不由得气短，愣了一下，嗫嚅道：“你……也在这里？”登时心如刀割，掩面痛哭。


王凡狠命抓起徐氏的胳膊，推搡着她往下走，脸色极为难看。周围的食客都来了兴趣，围着指指点点看热闹。


徐氏吃痛，挣扎着甩开王凡的手，心有不甘地朝雅间望去，犹自呜咽道：“狐狸精！”王凡见遭人围观，心中烦躁，喝道：“还不赶紧死回家去！”不由分说一巴掌抡了过去，打得徐氏愣怔在地，捂着脸茫然不知所措。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接口道：“你这是做什么？”凤凰儿袅袅娉婷从雅间走出，推开王凡，对呆傻着的徐氏极其亲切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哎哟哟，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拿出一条精致的丝绢，轻轻帮徐氏拭了拭眼泪，回头朝王凡皱眉道：“你怎么能这样对姐姐呢。”


王凡一脸尴尬，连连朝凤凰儿打眼色。凤凰儿熟视无睹，咯咯娇笑着挽起徐氏的手臂，道：“姐姐今日是找我来了？唉，是妹妹不知礼，原该我去拜访姐姐才是。”凤凰儿笑得明艳动人，话里话外亲切和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与徐氏是好姐妹呢。


徐氏嘴唇哆嗦，指着凤凰儿说不出话来。


凤凰儿面不改色，上下打量着徐氏，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满脸天真道：“姐姐怎么突然转了性，来这么这么高档的酒楼？酒保，快给这位夫人来一碗素面暖暖身子！”


酒保不明就里，看着她的脸色赔笑道：“小店里没有素面，只有羊肉面。”


凤凰儿强忍着笑，一本正经道：“那可不行，太浪费了。是不是姐姐？”这其中的奚落意味，连文清都听了出来，小声对沫儿道：“这个什么凤凰，太不厚道了。”


围观的食客哄堂大笑，有嘲笑徐氏愚蠢的，有为凤凰儿叫好的，还有唯恐天下不乱起哄的。徐氏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


王凡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道：“凤凰儿，你和她一个蠢人计较什么！”


凤凰儿扭了扭身子，大眼睛一眨，一滴晶莹的泪珠滴落下来，悬挂在洁白尖俏的下巴上。食客中几个风流轻薄的年轻公子早已起了怜惜之心，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幸灾乐祸叫道：“我最喜欢看美人儿打人，美人儿快上啊，打死那个蠢婆娘！”一帮人又笑又叫，口哨声响成一片。


王凡威严地朝起哄的几个年轻人扫视一眼，回头见徐氏呆愣愣地看着他和凤凰儿，一副蠢头蠢脑的样子，不由得恼羞成怒，猛推徐氏一把，恶狠狠道：“还不回家去！”


徐氏一个趔趄，扑到楼梯口，若不是酒保刚好在那里把着，早就一骨碌滚下去了。


王凡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拥着凤凰儿，在一片艳慕的眼光中走回雅间。凤凰儿似乎觉得不过瘾，还想再说几句，被王凡附耳的几句好话给劝回去了。


徐氏仍然一副呆傻的样子，斜靠着栏杆，干涩的眼睛慢慢闭上，又费力地睁开。酒保不忍，小声劝道：“这位夫人，您还是回去吧。这种事情多的是，那位小姐模样儿、学识再好，您还是正室对不对？来这里闹，只怕大人一急，这家可就散了。”


徐氏似乎听进了这几句劝，慢吞吞扭转身子，脚步轻飘飘地下楼去了。


沫儿和文清对视一眼，趁着人群四散，酒保分神的当儿，飞快地溜下楼去，下面宾客满座，热闹非凡，更加没人注意，竟然顺利地逃了账。


※※※


小冰晶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正中的路上，冰晶已经融合，路中间留下一条潮湿的黑色痕迹，旁边无人行走的树下、花基上，尚余薄薄一层若有若无的白色颗粒。沫儿不舍地嗅着酒菜的香味，肚子咕咕一阵叫，懊悔道：“早知道点些菜吃了再逃跑。”


文清憨笑道：“要是点一大桌子菜，只怕跑不了了。”


沫儿歪着脑袋，看着酒楼门口人来人往，一边眉毛向下耷拉，一个嘴角向上挑起，一脸找别扭的样子。文清拉他道：“还不赶紧走？小心酒保想起了追出来。”


沫儿悻悻地拐进洛水堤岸的树木小道上，用脚狠狠将地面一块鸡蛋大石子踢飞，抱着脚呲牙咧嘴道：“白长得这么好看，哼！”


今天酒楼的一幕，让沫儿心里着实不舒服。他对这种家庭纠纷没什么概念，虽然觉得徐氏可怜，也不过惋惜而已，倒是凤凰儿的表里不一，让刚刚有了欣赏异性之美意识的沫儿实在倍感失落。


文清闷头闷脑嘟囔道：“外表看着美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好的。”一抬头看到徐氏正在前方，迟疑道：“王夫人受了刺激，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两人心照不宣，不远不近地跟着徐氏。一阵寒风吹来，徐氏脚步飘忽，摇摇晃晃的样子如同行尸走肉。


徐氏走得很慢，两人很快便追上。沫儿偷眼望去，徐氏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只是下意识地迈动脚步。


两人跟了有一炷香功夫，从新中桥一直跟到天津桥，徐氏漫无目的，走走停停。沫儿饿得前心贴后背，急得：“小安那个臭丫头带了二胖去哪里了？”


文清挠头道：“这可怎么办呢？要不我们上去问问，直接将她送回家吧。”正说着，徐氏在桥头栏杆处站住，盯着下面绿幽幽的河水发呆。那里栏杆不知被谁弄断了，她站的地方刚好是一个缺口，只要稍稍再往外迈出一小步，便会落入水中。


文清心里有些不安，同沫儿对视了一眼，飞跑过去，却见徐氏已经颤巍巍抬起脚，正要跳下，两人距离几丈远，已经来不及阻拦。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树后窜出一个青灰色的身影，一把抱住徐氏，拖到一边，嘴里嘻嘻笑道：“夫人小心，这天冷的很，掉下去就不得了啦！”却是刚才在酒楼里遇到的道士。


徐氏瘫在地上，仰脸看着灰黄的天空，一颗清泪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文清和沫儿赶到，帮着道士将徐氏连打带拽地拖到前面花基上坐下。小道士看到文清和沫儿，板着脸道：“你们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干嘛？莫不是俩想通了，想找我算卦是不是？晚了！我改变主意了，不算了！”转脸对着徐氏眉开眼笑道，“瞧瞧看这位夫人，这才是真正的大富大贵旺夫之相呢。”


这个道士似乎不知道刚才酒楼的一幕。沫儿懒得搭理他，默默和文清站在徐氏身旁，却不知如何是好。


徐氏就那么斜靠着树木，一动不动。道士大急，皱眉道：“夫人莫不是信不过小道？”也不管徐氏听与不听，掐着手指闭目摇头，嘴里念念有词，一本正经道：“夫人生于己卯年庚辰，大溪水命，命中自带有财，祖业有靠，根基坚稳。年少时单枪匹马，苦中作乐，中年时秋菊傲霜，巾帼不让须眉，是难得一见的富贵命格。”装模作样地看了徐氏的面相，煞有其事地沉思片刻，道：“天阁饱满，鼻梁坚挺，不仅自带财名，更有旺夫之相。啊呀，今年貌似有点不顺，家庭受扰，夫妻不睦，尊夫受外来野花诱惑，有抛家弃子之虞呀……”


徐氏听到此话，突然浑身颤抖，牙齿咯咯直响。文清朝道士连使眼色，让他不要再说。那道士偏偏不知趣，念了句道号，眯起眼睛威严道：“这也是夫人命中有此一劫。夫人命格精奇，难免惹得鬼魅魍魉嫉恨。”


徐氏终于抬起眼睛，看了道士一眼。道士得意地一晃脑袋，继续道：“夫人子嗣不足，仅育有二女，但二女性格刚柔相济，德才兼备，深得夫人真传，重振祖业，松木逢春，恰在此二女身上。”


徐氏突然坐直了身体，喃喃道：“大胖，二胖。”好似经过这个道士提醒方才想起来一般。沫儿来了兴趣，忘了肚子饿，听得津津有味。


道士道：“夫人请伸出右手，借小道一观。”徐氏迟疑着伸出手去。道士看了她的手，猛然一拍大腿，惊叫道：“好命格，好命格！”大惊小怪道：“我正想着，夫人这一劫如何破解，一看夫人的手相，好家伙，这里都暗含着呢。你瞧瞧，这条纹路初时深刻，未之中指便隐入不见，这预示着夫人今年有暗气生，需吃得一点苦头，很快将苦尽甘来，一切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并以此为点，脱胎换骨，重拾信心。”


徐氏眼里的绝望略退，探出一点点将信将疑的光来。沫儿和文清都凑上了看，只见纹路杂乱，什么也看不出来。沫儿拿了自己的手比对，也同样是一头雾水。


道士继续滔滔不绝道：“夫人您这是不相信小道？不要紧，我帮人看相，全凭兴致，又不收人钱财，又不问人生辰，不让您损失什么。准或不准，下月便知。只要夫人静候其变，若是小道说的不灵验，夫人可差人拆了我的道观。”


文清大觉惊奇。这个道士年纪轻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仅算命精准，还有自己的道观。沫儿却起了疑心，道：“你的道观在哪里？”


道士双眼一翻，道：“怎么，你想去拆不成？”


沫儿道：“万一你说得不准，这位夫人好去找你呀。”


小道士双手背后，傲然道：“小道的道观在宣阳坊，随时恭候夫人来访。”徐氏的眼睛不似刚才般无神，自己拿出一条手绢来，胡乱擦了一把脸，凝神听小道士讲话。小道士信心十足，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连徐氏父母何时去世、哪年曾生过重病等给算了出来，并着重讲了徐氏命中之福，说得煞有介事，头头是道。


看样子徐氏一时半会儿不会去寻死了。文清和沫儿刚吁了一口气，见对面远处小安和二胖四处张望着朝这边走来，显然是在找寻徐氏。


沫儿不想和小安见面，拉了文清便跑。拐上新中桥，回头见二胖已经和徐氏抱头痛哭，小安双手抱肩在一旁看着，两人便放心走开。


一阵饭菜炊烟的味道飘来，沫儿的肚子一阵咕咕猛叫。伸头一看，桥头卖豆腐串的婆婆已经收摊回家了，沫儿揉着肚子道：“真倒霉，白白浪费了十文钱。豆腐串也没吃上。”文清低头不答。


沫儿吞着口水道：“不知道三哥会做什么好吃的？”仍不见文清回应。


沫儿埋怨道：“你干什么呢？”


文清一惊，抬起头讪笑道：“我在想，刚才那个道士本事真不错。”


沫儿拍手取笑道：“你是不是也想让他算一卦？你想问姻缘还是想问功名？”沫儿以前曾经见过路边摆摊的瞎子算命，对年轻人的第一句话便是“算姻缘还是算功名”。


文清不理会沫儿的嘲笑，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想问问……问问我爹爹的情况。近来这些日子，不知怎么回事我总梦到爹爹，梦到他站在我身边，我去拉他，他却跌进了悬崖。”


沫儿哑然不语，沉默了片刻，道：“他……长什么样？”沫儿身世已明，但文清身世一直无人知晓。


文清道：“不知道，我看不清。只知道他就是我爹爹。我每次做梦，总觉得那不是梦，就是真实发生的事儿。”


这话沫儿相当熟悉，想当年，沫儿自己梦到爹娘的时候，也是这般感觉。只是这半年来，爹娘和方怡师太很少入梦，不知道他们在下面过得怎么样？


沫儿心里一阵痛，回头看了文清一眼，道：“可惜刚才忘了问下那个道士的道号。不过他说他的道观在宣阳坊，我们去找找看。”两人顾不上饥饿，过了桥顺着长厦门方向一直走。


沫儿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和文清有关的，却死活想不起来。埋头冥想许久，道：“文清，你还记不记得前年夏天，洛阳城中大旱，后来怎么度过的，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文清茫然道：“大旱？哦，是了，粮食都涨了价，洛阳城中涌入了很多饥民。”


两人瞪眼想了片刻，文清道：“后来下雨了，风调雨顺，日子又好过起来了。”沫儿嘟哝道：“这个我知道。可是我总觉得那些日子好像昏昏沉沉的，没什么印象。”他接着强调道：“我的记性可是很好的。小时候方怡师太教我的儿歌我都记得呢。”


文清憨憨道：“嗯……当时没什么生意，日子很不好过，估计是……我们都饿傻了？”沫儿找不到其他理由，只好默认。


走过两个街坊，沫儿突然叫道：“啊呀，不对！”把文清吓了一跳。


一个脑袋凑了过来：“什么不对？”却是刚才的道士，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两人身后。


沫儿没好气道：“宣阳坊除了静域寺，哪里还有道观？”


文清却惊喜道：“你……你好啊。”


道士眼珠一转，道：“我的清修之地岂能随便告诉他人？”


沫儿情知是个骗子，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拉着文清便往回走。文清却不甘心，期期艾艾道：“这位道长，能否……帮我看上一卦？”


小道士被人尊称为道长，十分高兴，笑嘻嘻道：“这位施主是想算姻缘呢，还是算功名？”


沫儿听见他说的果然是这句话，禁不住笑了。文清尴尬加上紧张，更不知从何说起，搓手道：“我想问问……”


小道士不等他说完，自作主张道：“嗯，我知道了，小施主情窦初开，喜欢了哪家姑娘，想问问今年姻缘开不开，人家家里是否同意，对不对？”


文清涨得脸儿通红，急道：“不是，不是！”心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小安的身影，顿时更加害臊，连脖子都成了红色。


道士转向沫儿，抚掌笑道：“哦，他不问姻缘，想是你要问姻缘？”朝沫儿凑过来，一边上下打量，一边皱眉道：“伶牙俐齿，多疑善变，但胜在心底良善，为自己积福不少。命中有灾，面中带吉，呈逢凶化吉之相。若是今后能改了好吃懒做的毛病，定可遇难呈祥，百事顺意……”


沫儿鄙夷道：“鬼扯，这些话，放在别人身上也是一样的……”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幽香，一肚子的奚落话戛然而止，瞪着小道士，猛然伸手将他的帽子打落。文清慌忙拉住他，劝道：“不准就算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小道士也不生气，俯身捡起帽子，咯咯娇笑道：“啊唷，讨厌的沫儿，这么快就识破了，一点都不好玩。”拿出一条绣着鱼儿的鹅黄手绢儿往脸上一抹，竟然是婉娘。


文清大为惊奇，又有些失望，道：“原来是婉娘搞鬼。”


沫儿气哼哼道：“你也不怕麻烦，真能折腾人。”


婉娘眉飞色舞道：“我装的像吧？嘿嘿，至少王夫人不会寻死了。”她穿着青灰色的男式道袍，声音却是娇滴滴的女声，脸上也没擦干净，白一片黄一片，样子十分滑稽。


文清恍然大悟道：“我知道啦，我们今日出来，就是要了解小雨家的情况，好来做这个欢宜香。”


婉娘笑道：“文清越来越聪明了。”


沫儿狐疑道：“那也太巧了些，二胖和小安跟着凤凰儿也就罢了，怎么王夫人也刚好来了？”


婉娘笑靥如花，拍手道：“我送了一封信给王夫人，说凤凰儿约见她。哈哈！”


沫儿道：“还笑呢，你看王夫人被王凡和凤凰儿联手欺负，伤心成什么样儿了。”他情知婉娘是为了看清王凡的态度和凤凰儿的为人，还是觉得对王夫人来说太残忍了些。


婉娘收住笑容，道：“嗯，走吧，回去做欢宜香去。”


〔四〕


第二天一大早，文清和沫儿就被叫了起来。婉娘取出一个红色木匣，打开了里面是各色珍珠。


婉娘看了又看，十分不舍，最终从里面挑了数十颗小一点或者品相稍差的，顿足道：“这几款香就没一款赚钱的，连本都倒贴了！可惜我的上等珍珠了。”絮絮叨叨抱怨良久，才将珍珠给了文清，要他把这个研碎了，做珍珠粉。


黄三取来四五种干干的块茎样东西，像是被晒干的红薯片，闻起来有些苦味。沫儿拿起一片圆形的，道：“这个是白术吧？”


婉娘道：“是白芷。”


沫儿拿了一片不规则形状的，问道：“这个也是？”


文清瞟了一眼，道：“这个才是白术。”


婉娘啐道：“小笨蛋。”


沫儿又拿起另一种大片一点的，嘟哝道：“都长得一样，我哪里认得清？”


婉娘劈手夺过，道：“这是白茯苓。那个是白芨。”


沫儿来了兴趣，道：“哇，一堆名字带白字的。做什么用的？”


文清憨笑道：“不是说了做欢宜香吗？”


几人忙了一个多时辰，将几种材料研磨淘净，只留下其中最细腻的粉末。黄三取出一个小称，将五种细粉各称了一两，混合后放入一个大白瓷瓶子。


沫儿道：“这么多？到明年也用不完。”闻香榭的香粉一向精细，量少质优，如今用这种大瓶子装了满满一罐，感觉倒像是寻常脂粉店的粗糙底粉。


文清闻了闻，道：“没什么香味，倒有股子中药味。”


婉娘洗了手，道：“这才是第一步呢。三哥，你去拿香源器来。”


黄三上楼，小心翼翼地抱了一个形状奇怪的东西下来。这东西通体半透明，伸手触之，感觉温润柔滑，竟然优质白玉做成，高近一米，成倒漏斗形，下面一个半圆的大肚子，上面仅有碗口粗细。上面较细部位构造极其繁琐，中间两条管道同旁边一个半尺来高、小臂粗细的中空小圆柱体连接，像极了一个大肚婆娘抱着一个小娃娃，十分有趣。


沫儿见小圆柱中部和下部各有一个玉质水嘴，伸手拧了一下中间那个，信口道：“这谁设计的，一点也不合理，水嘴儿下面一个就够用了，还放两个。”


婉娘连忙喝止，道：“不要妄动！这里面机关重重，随便动坏了，我把你卖给凤凰儿长见识去。”


沫儿犟嘴道：“偏要动！”嘴上强硬，手上却老实了。


文清看了片刻，指着管道最上方的地方，道：“咦，这里面有东西。”仔细分辨，里面有一条黑色的螺丝装物件，手指粗细，从顶部斜着伸到通过圆柱的管道口，像是工匠一不小心遗忘在里面的。


沫儿不敢去摸，但看香源器由整块白玉雕刻而成，精致之极，偏偏多了这个东西，自作聪明道：“上好的玉器，里面夹杂个黑色铁丝，真掉价。”


婉娘哈哈大笑，鼓掌道：“沫儿见识高远，冷铁都能认成铁丝，在下佩服啊佩服！”


沫儿飞快反诘道：“冷铁也是铁！”接着和慢了半拍的文清异口同声道：“什么是冷铁？”


婉娘道：“冷铁成于北方极寒之地，深埋地下千米，开采极难。它形状如铁，但不及铁坚硬，而且无论外界气温如何变化，它总是冰冷的，所以叫做冷铁。”


沫儿砸着嘴巴道：“那夏天时候，抱一个冷铁，岂不是很舒服？”


文清老老实实道：“只见有金镶玉、玉镶金银的，还从没见玉里镶铁丝的，不好看。”


婉娘道：“呸，两个有眼无珠的家伙！香源器是做香粉的贵重仪器，要是缺了这一小段冷铁，不过是一个寻常的不值钱摆件罢了。”


婉娘顾不上多讲，同黄三做好了中午饭，四人吃过饭继续开始忙碌。黄三去取了各种香料来，一大包袱半干的玫瑰花瓣，一个黑布蒙着的小篓子，还有一个精致的木匣，里面装着一些紫色的花，香味扑鼻。


黄三燃了灶台，将玫瑰花瓣放在蒸屉上，没有用惯常的盖子，而是将香源器放在蒸锅上。文清烧着火，看着香源器里浓郁的水雾，道：“婉娘，这个和我们平时蒸花瓣有何不同？”


婉娘道：“普通蒸法以提取花瓣颜色为主，我们今日要的是纯正花油，用那种蒸法提出来的就不纯了。香源器是用来分离花油的，放在蒸锅上方，蒸足两个时辰，花瓣中的油气分离上升，碰到上面的冷铁，便凝成油珠滴落在旁边的小圆柱里。”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说没了冷铁香源器就不值钱了。


将近两个时辰过去，香源器小圆柱慢慢聚集了液体。婉娘道：“上面微红的是玫瑰花油，下面无色的，是含了玫瑰汁液的蒸馏水。”黄三取了一个圆肚邢窑瓷瓶，打开上面的油嘴，上面的微红玫瑰花油缓缓流入瓶中，颜色清亮，味道香醇。


沫儿皱着鼻子猛嗅，觉得味道清甜幽香，恨不得喝上一口，见只有半瓶不到，遗憾道：“就这么一丁点，不够我一口喝的。”


婉娘心疼道：“给你喝？你想得美。这可是上好的精油，费工夫不说，光原料不知费了多少，这一大包裹的玫瑰花，就做出这么一丁点来。”


如今天短，只蒸了玫瑰，天色已经全黑。文清帮着黄三将玫瑰渣滓丢弃，将器具重新洗净，换了另一种紫色的花继续蒸着，两人在另一个灶头上做饭。


沫儿拿了两块冷馒头，用筷子扎了，一边烧火，一边烤馒头吃，忽闻背后一阵清香飘来，回头一看，包着黑布的小篓子打开了，里面黄澄澄一篓子柑橘，婉娘正在剥橘子皮。


如今除了苹果和冬梨，什么水果也没有，沫儿口水横流，放下馒头，伸手抓了一个胡乱剥开，一把塞进嘴里。婉娘将皮放在碗里，将果肉递给文清，笑眯眯道：“文清也尝一个？”


文清接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道：“真香！好不好吃？”


沫儿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直着舌头道：“好……好……”见沫儿说好，文清张嘴便咬了一口。


沫儿道：“好酸！”已经来不及了，文清捂着腮帮子跳了起来，连声叫道：“好酸！不能吃的！”


婉娘幸灾乐祸，哈哈大笑。沫儿酸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吸着冷气道：“这柑橘怎么这么酸？牙齿都倒了。”


婉娘忍住笑，道：“这不是柑橘，是柠果。”仔细一看，这种果实呈卵形，顶端有尖，颜色金黄，果肉不分瓣，但果皮的香味比陈皮更加清新甘冽。


文清怕酸，脸都绿了，好久才回过神来，道：“还好只是酸，不苦不涩。也用来做花油吗？”婉娘道：“这种柠果生于南方湿热之地，它的皮是做香料的上等原料，可惜味道容易挥发，一个保管不善就大打折扣。”同文清将一篓子柠果剥了，留下果皮，将果肉刨开，摆放在小簸箕里，道：“这个果肉晒干了泡茶喝，对皮肤极好。”


吃过晚饭，紫色花又蒸了一个时辰，才将花油导出。沫儿和文清哈欠连天，将柠果皮蒸上，两人先去睡了，黄三和婉娘一直忙到过了子时。


※※※


欢宜香终于做好，四色瓶子摆在一个开放的檀木匣子里，分别盛着玫瑰花油，柠果精油，还有那种紫色小花——婉娘称为蓝香花的花油，香味各有不同，却各有各的韵味，最边上的大瓶子里，盛着白芷、白术、白芨、白茯苓和珍珠做成的粉。


沫儿看了又看，忍不住道：“满满一匣子东西，都是寻常花草，不过是做法繁杂点，还有一大瓶普通的粉……都叫做欢宜香？”


婉娘道：“欢宜香是一套，除了三色花油，还有这个五味粉。”


沫儿见这么一大瓶子五味粉，与闻香榭香粉一贯的精致小巧十分不符，偷眼看看婉娘，小声嘟囔道：“你不会是想着二胖没钱给你，舍不得放好的香料吧？”


婉娘嘻嘻一笑，道：“我是个奸商，舍不得也正常。你人大方，要不就你用十年的卖身契来换，我保证放足了料，让这款欢宜香世上绝无仅有，如何？”沫儿闭了嘴，扭头走到一边去。


黄三拿起五味粉，用玉筷子拨弄了一会，抬头探询地看着婉娘。婉娘摆手，一脸小气地道：“不行，这次生意我可赔大发了，再说已经放了珍珠了，不用那个东西，不过见效慢些。”黄三便不再多说，低头干活。


看着情形，似乎还要放什么贵重的东西。文清好奇道：“还需要放什么？”婉娘恼火道：“什么也不用！”


沫儿故作惋惜，用手指扣着大瓶子，道：“这种粉，都不好意思说是我们闻香榭的东西，几种中药，配上珍珠粉，普通人家自己做也不费什么事。”


文清偷偷看看婉娘，道：“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街角集市上三文钱一大盒的劣质粉呢。”


婉娘佯怒道：“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哼，文清沫儿就想讨好你们的小媳妇儿，是不是！”气急败坏丢出一颗东西，喝道：“研碎了放进去吧！”


沫儿慌忙接住，原来是颗珍贵的血珍珠，欢天喜地地递给文清。文清还在因为婉娘刚才那句话别扭，浑身不自在地扭捏了半晌，才嗫嚅道：“婉娘你……不要胡说！”婉娘早就走开了。


血珍珠极其少见，两人不敢怠慢，拿出最小的玉臼子，慢慢地反复研磨，直到磨成最细的粉末，一点不浪费全部放进了五味粉里，仔细搅拌均匀。但半斤五味粉仅加了一颗血珍珠，似乎没有什么改观。


沫儿厚着脸皮道：“婉娘，还有血珍珠没？这么一个，放进去一点都不显眼。”


婉娘板着脸道：“你还以为血珍珠是家里种的黄豆呢，要多少有多少？”


黄三微微一笑，哑着嗓子道：“可以了。”


黄三不轻易开口说话的，他说行自然就行。沫儿和文清放了心，两人嘻嘻哈哈打闹着去清洗器具了。


〔五〕


第二天一早，婉娘称要去二胖家送香粉，命文清和沫儿换上加棉短衫，自己穿了一件黑色锦缎流云纹胡服，一头青丝用银质束发冠简单扎起，上面插着支梅花银簪，略施薄粉，轻点朱唇，端庄大方又不失俏丽。但腰上通常挂玉佩的地方，却不合时宜地挂了一把三寸来长的暗黄牛角梳子，甚为扎眼。


沫儿道：“哪有腰里挂个梳子的？真难看。”


婉娘收拾着欢宜香，道：“你懂什么，这可是近来新兴的行当。”


文清道：“哦，对了，我在街上也看到过，有些女子腰里挂个梳子，捧着个妆奁匣子，站在街上等人，听说叫做美妆师。”


大唐妆扮之风盛行，对衣着搭配、傅粉施朱甚为讲究，慢慢竟有人专门指导爱美者如何穿衣打扮，或者根据每人皮肤、脸型对服装搭配、妆容发型提出意见。不过能请得动美妆师的，都是家境殷实富裕的人家。


闻香榭经营胭脂水粉，做美妆师倒也契合身份。婉娘将匣子理好，差沫儿抱上，又带了些胭脂、花黄等物，三人便出了门。


二胖家住在林上坊，与雪儿布庄的铜驼坊一路之隔。过了雪儿布庄继续向北走不足一炷香功夫，便到了二胖家。


不同于其他高门大户的朱雀铜门，大名鼎鼎的银器王凡家外表极其普通，大门上红漆脱落，木质开裂，两旁挂着两盏已经褪了色的红纱灯笼。


沫儿上前敲了门，一个形容猥琐的中年仆人探头出来，道：“请问找谁？”


沫儿看看婉娘，正要说话，后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接口道：“旺福叔，是我，小安，找二小姐玩儿。”回头一眼，小安刚巧也来了。


旺福慌忙打开门，笑道：“这些都是小安姑娘的朋友吧，快请进。”小安挽了婉娘的胳膊，同文清打了招呼，却给了沫儿一个白眼。


原来刚才三人经过雪儿布庄，刚好给小安看到，小安便同雪儿告了假，急急地赶过来。


二胖听到说话声，快步迎了出来，惊喜道：“你们来啦，快请进。”领着三人进了院子。


院子挺大，房屋格局稍显混乱，墙壁陈旧，装饰简单，虽然干净，但略显简陋。院子当中种着几株高大笔挺的桐树，旁边种花草的地方被开辟成了菜园子，几畦大白菜正长得旺盛，周围插上了干葛针作为栅栏。一群鸡鸭悠闲地晒着太阳，“咯咯”、“嘎嘎”的叫声为小院增添了几分生机。


小安拉过二胖，小声道：“你娘怎么样了？”


二胖咬着嘴唇，道：“不吃不喝不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安道：“你别急，婉娘来了，肯定有办法。”


二胖沉默片刻，回身朝婉娘深深作了一揖，哽咽道：“多谢婉娘。”


婉娘微微一笑，道：“不客气。香粉我已经做好送来了，请王二小姐请夫人出来吧。”


二胖惊喜道：“真的？”接着脸现难色，低头道：“我娘她……她不肯见人。”


小安自告奋勇道：“我去劝劝。”


几人在中堂落了座，一边喝茶一边等着小安。小安和二胖去了徐氏房里，过了足有半个时辰，茶水喝得沫儿的肚子都寡淡了，二人才垂头丧气地出来。


看这样子，徐氏那日得婉娘开解，虽然去了寻死之心，但心中还是抛舍不开。二胖眼里泪珠儿打转，呜咽道：“多谢婉娘了，要不你告诉我这些香粉怎么个用法，我转交我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银锭，羞愧道：“暂时只有这些……”又急急忙忙道：“我知道这个连本都顾不上，可这是我的心意，务必请婉娘收下。”


婉娘也不推辞，接过银锭放入荷包，道：“这种香粉用法特殊，需面授才行。不如我去劝劝夫人吧。”说罢径自走到旁边门口，高声叫道：“闻香榭美妆师听闻夫人年轻时英气逼人，特来求见。”撩开帘子走了进去。文清和沫儿不好跟进去，只在门口候着。


出乎意料，徐氏并非病怏怏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堂屋正中的一个小凳上，面前放着一大箩，箩里满是带壳的稻谷。徐氏手里还拿着盛满稻谷的小簸箕，低头扒拉着，似乎正在挑拣里面的沙石，见有人来，眼珠动了一动，并不说话。


二胖抢上一步，道：“娘，您歇会儿吧。”伸手去夺她的簸箕。


她软绵绵松开了手，抬起头来，斜靠着椅背一动不动。脸色呈现一种极不正常的黄白色，一双空洞的大眼睛布满了血丝，消瘦的手背上血管缕缕可见，五指皴裂，黑红的血痂触目惊心。


二胖无可奈何地望着婉娘。婉娘沉声道：“二小姐，请扶夫人去外面透透气。”


二胖和小雨伸手去扶，却被徐氏用力推开，徐氏喃喃道：“不去，我哪里都不去，这是我的家。”二胖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哽咽道：“我爹爹……说要休了娘……”


婉娘叹了口气，突然大声呵斥徐氏道：“你这么卖力干活做什么？你就是把一箩的稻米都挑好了，该写休书还不是照写？”


徐氏猛地一颤，抖动着声音道：“休……休书？”


婉娘冷冷道：“你以为你勤俭持家，任劳任怨，就能同他比翼双飞了？你以为你关心体贴，贤良淑德，就能同他白头到老了？”二胖和小安同时惊叫起来：“婉娘！”


婉娘却无住口的意思，继续咄咄逼人道：“瞧瞧你的样子，不梳妆，不打扮，眼窝深陷，干瘪粗糙，别说你男人不喜欢，就是街头乞丐，见了也会嘲笑你蠢笨。哼，女人自己不爱惜自己，却指望男人爱护，真是痴心妄想！”


徐氏浑身颤抖，上下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婉娘拉长了音调，道：“你每日里躲在房里干活，矫情给谁看？嘿嘿，象你这种人，原本不该活着，为男人殉情最好啦。”


二胖哇一声尖叫，飞身扑过来去捂婉娘的嘴。小安满面怒色，一脸憎恶。连文清和沫儿都觉得婉娘实在是过分了。


婉娘轻巧巧躲开二胖，凑到徐氏跟前，低声道：“你要是死了，这件事可就完美啦。你不待见的狐狸精光明正大地进了门，住着你的房子，花着你的银子，睡着你的男人，没事干了还可以虐待打骂下你的娃。”一双美目朝哭得泪人儿一眼的二胖一瞥，笑嘻嘻道：“听说银器店的生意大多是你在打理，你觉得这买卖怎么样？”


话虽然粗俗了些，道理却不差。几人都听得愣住了，二胖更是扑到徐氏怀中哽咽难言。


徐氏的表情从木然到绝望，再到悲愤，拥着二胖嚎啕大哭。婉娘静静地等她哭得差不多了，递了一面镜子，微笑道：“我听说夫人年轻时候，虽然不是倾国倾城，也甚为清新可人。”


二胖慌忙接过，迟疑着放在徐氏脸前，小声道：“娘……”徐氏揉揉红肿的眼睛，朝二胖挤出一丝笑容，抬头朝镜子一望，顿时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手摸着自己的脸颊，失声道：“我……我……”落寞之色溢于言表。


婉娘快手夺过镜子，正色道：“夫人大富大贵之相，所有不顺，不出半月定有转机。”


徐氏听这话耳熟，却不记得有谁说过，茫然道：“真的？”


婉娘微微低头，谦逊道：“小女子是闻香榭的美妆师，替人装扮，自然要懂些相面之术。”说着朝小安一挤眼睛。


小安会意，走上前去拉住徐氏的胳膊，甜甜地道：“夫人不知道，她除了妆扮技艺闻名洛阳，看相也是一绝的，不过非富贵之相，人家从来不看的。”沫儿见婉娘同小安一唱一和，心里不大舒服。


小安又对二胖道：“外面太阳挺好，不如扶夫人到外面坐坐？”


二胖擦干眼泪，感激地朝婉娘一笑，扶了徐氏出门。旺福早搬了椅子茶几到院子里。


强烈的光线，让徐氏有些不适应。她眯眼看着周围，觉得熟悉而陌生。天空蔚蓝，空气清冷而甘冽，绿油油的白菜似乎昨天还是一颗小苗，不经意竟然这么大了。一只小母鸡咯咯叫着跑过来，绕着她讨食吃。徐氏突然觉得心里舒畅了些。


婉娘示意沫儿将欢宜香取出，道：“麻烦二小姐吩咐下人拿些热水来。”也不多说，上前将徐氏一头乌丝解开，赞道：“夫人好发质！”梳子飞舞，片刻功夫，帮徐氏打了一个时下流行的青螺髻。二胖乐颠颠地将徐氏日常的妆奁匣子抱出来，婉娘挑了一件简单的双翅银凤簪子，插在发髻中间。


徐氏看着她们忙活，眼神逐渐柔和，一动不动任其摆布。


一个粗壮仆妇端来了热水。婉娘将五味粉舀出两小勺，用小碗盛了，放入三滴玫瑰花油，加入温水搅拌成糊状，均匀地敷在徐氏面部。


二胖和小安高兴非常，一眼不眨地看着婉娘给徐氏梳妆。文清和沫儿却无事可干，只好无聊地在一旁看公鸡打架。


一炷香功夫过去，待徐氏脸上所敷五味粉已干，婉娘让徐氏洗净了脸，将柠果精油用清油调和，轻拍脸颊，然后取出牡丹粉、胭脂和眉黛，三下五除二便装扮完毕。


婉娘伸了懒腰，道：“可以啦。”二胖跳了起来，飞跑进去拿了镜子出来，举着尖声叫道：“娘，娘，你看你的样子！”


徐氏朝镜子望去，不禁一阵恍惚。里面的人似曾相识，一丝不乱的青螺髻，简单大方的银凤簪，大眼高鼻，方方的下颌骨被淡淡的妆容柔和成一个圆润的侧影，虽称不上明艳动人，却胜在端庄大气。若不是脸上的微黄和皱纹，徐氏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少女时代。


婉娘对二胖交待道：“晚上洗面后，用蓝紫花油三滴与三倍清油调和，轻拍脸上；白天用柠果精油。五味粉敷面，同刚才的用法，两天一次即可。”回身见徐氏仍痴呆呆凝视镜子，笑道：“夫人本是个美人坯子。在下告辞。”


徐氏回过神来，扶着椅子颤巍巍站起来，羞赧道：“多谢开导。”


〔六〕


这么多天来，心痛、无助、绝望压得徐氏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今日经婉娘这么一捣鼓，她心中突然升起了希望。


不错，那日那个小道士和婉娘都说，自己是大富大贵之命，最为旺夫，夫君肯定不知道这些；只要自己好好装扮起来，改了以往不讲究的模样，他定会看在孩子的面上回心转意。


徐氏吃了一碗粥，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下午，一直到傍晚时分才醒来。小雨去了银器店里协助打烊，徐氏起了床，耐心地按照婉娘教的方法挽起发髻，略施薄粉。这些天来消瘦厉害，原本粗壮的腰身和腹部赘肉都不见了，举手投足轻盈异样。只是身上的衣服肥大，只好换上了小雨前几日给她做的藕荷银鼠毛领掐丝小袄，下面系了一条石青撒花绉裙，朝镜子一望，似乎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天色尚早，旺福捧着一个小簸箕，正在喂鸡鸭。徐氏走过来道：“给我吧。”


旺福看着徐氏的样子，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徐氏淡淡一笑，道：“怎么了？”


旺福突然跪下朝天上磕了几个头，语无伦次道：“老天爷，老天爷保佑小姐健康快乐啊！”旺福打小儿便在徐家做工，看着徐氏长大，所以仍叫她小姐。徐氏心中一暖，慌忙拉起他，叹道：“都是我不好，害得家人担心了。”


旺福眼睛骨碌碌转，小心道：“小姐……可想开了？”


徐氏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岔开话题道：“这些天可辛苦你了！”


正说着，只听大门哐当一声巨响，旺福紧张道：“老爷回来了！”


徐氏一愣，软绵绵道：“旺福，你……就说我不舒服。”


王凡刚去了北市的店里，本想趁着快打样之时，将店里一天的收益拿走，谁知道仅有三五两碎银子。问了伙计，说是夫人吩咐，当天收入务必要在申时交到柜坊兑成飞钱，非夫人信笺不得支取。


王凡大怒，心想，看来凤凰儿说的没错，徐氏看着粗蠢，心里可精明着呢，还是要早早下手，赶紧想个办法将店铺收回自己手里，再写休书不迟。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将徐氏印章要出来，能取出飞钱才可。


这半年来，他被凤凰儿的妖娆美艳迷得颠三倒四，在外面重新置办了精美私宅，购了五六个丫头仆人侍候着，但凤凰儿可不是个节俭的主儿，一个月的花销比一家人一年的花销还大。都怪徐氏，把持着财产，他堂堂银器王凡，竟然连一个美妾都养不起。


王凡越想越怒，恨不得抓住徐氏肥壮的脖子一把掐死她。行之门口，正好见二胖出门。他面对女儿总是还有些气短，便躲到一边，等二胖走远了才一脚踹开了门进来。


旺福慌忙迎上来，欣喜道：“老爷回来了？”


王凡皱眉道：“夫人呢？”


徐氏站在屋檐柱子的阴影中，惶惑不安地动了动脚步，又站立不动。要搁往日，她早哭喊着扑过去了。


旺福见老爷回来就问夫人，不禁大喜，谄媚道：“老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夫人不舒服，在休息呢。”慌忙去斟了茶来。


王凡见院落里昏暗一片，上房灯也未点，有心去问徐氏要印章，又憎恶她又哭又闹要死要活的，烦躁地绕着走了几圈，见旺福如一条哈巴狗一样跟着自己，不由得心中一动，突然道：“旺福，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旺福眨了眨眼睛，惶恐道：“这个……从老爷来到这个家，老太爷就派我跟了老爷啦，有小二十年了。”


王凡干笑了几声，丢了一块碎银子过去，道：“赏你买酒喝。”


旺福不动王凡的用意，小心翼翼接过，道：“谢老爷打赏。”


王凡道：“你去搬个椅子来，我就不打扰夫人了。”旺福慌忙照办，赔笑道：“晚饭已经做好了。老爷今晚在家吃饭吧？”


王凡心道，不过是些粗茶淡饭，除了白菜就是萝卜，道：“不用了。唉，跟着我受委屈啦。她，”朝上房略一摆头，皱眉道，“对下人太苛责，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们这样的家庭，哪里需要天天这么节俭？哼，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蠢妇！”


旺福情知徐氏就在屋檐下，既不敢随声附和，又不敢反驳，只好跟着呵呵傻笑。


王凡对旺福的态度有些不满，却不好当着下人的面大肆辱骂自己的正室，干咳了几声，道：“当然了，她持家，也不容易。嗯，我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下。”


旺福点头哈腰，道：“老爷请讲。”


王凡取下腰间的一个玉佩，在手里玩弄着，沉吟片刻，叹气道：“旺福，你是家里的老人了。我也不瞒你，我如今同夫人过不下去了。唉，实在是情非得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我已过不惑之年，膝下只有两个女儿，百年之后如何面对王家的列祖列宗？”


王凡扶住额头，满脸痛苦，“人人都道我薄情寡义，抛弃糟糠之妻，可是你说，子嗣重要还是名誉重要？”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得旺福感动异常，眨巴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王凡仰脸地看着沉入夜色的屋顶，悲伤道：“其实休妻实在是无奈之举，但是我保证，绝不会丢下她们母女不管的。可是夫人这个样子，哪里听得我解释，只要我一回来，她便又哭又闹，折腾的我心烦。”


旺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嗫嚅着道：“夫人……只是一时没想开。”心里甚至隐隐觉得是夫人过分了。


王凡叹了口气，道：“如今我实在为难。看到夫人难过，却没办法。”徐氏将背紧紧地靠在檐柱上，强忍着不让自己跑过去告诉夫君自己错了，唯恐失去了听他讲心里话的机会。


旺福本想说，纳妾什么的，也不用休妻，却不敢造次，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了。


王凡似乎猜到他想要说什么，无可奈何道：“我找了个女子，这事想必你也知道，算命称她必生儿子，但必须做得正室才好。也是因为这个，我才迫不得已起了休妻的念头。不过我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说服新夫人，休妻这事不再提了。”


王凡句句说的诚恳，一张俊脸微带愁苦，在暮色中更加俊朗动人。旺福只觉得他两头为难，忍不住要替他分忧，殷勤道：“老爷刚说有事吩咐我，是什么事？”


王凡扭头朝上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个，哦，是这样，我那边院子，”他朝西方随便一指，“缺个可靠的管事，我想着你跟随我多年，老实可靠，最为合适。”


旺福吃了一惊，有些手足无措。家里只有两个仆人，一个看家的旺福，一个做饭的王婆，从徐老太爷时就在这个家里。徐氏虽然生活节俭，但为人良善，手脚勤快，对下人从不过分要求，所以两人一直跟随至今。


旺福盘算，新夫人年轻气盛，听说很难侍候，再说夫人这个样子，自己也不便丢下不管，脸上便显出迟疑之色。


王凡微微一笑，道：“工钱方面你不用担心，我同新夫人说过了，是这里的两倍。”


旺福搓着手，陪笑道：“不是工钱的问题。这院子这么大，就夫人和二小姐住，我要走了老爷也不放心不是？”


王凡心里火起，却不便发怒，长叹了一声，道：“果然没看错你，”将手中的玉佩递给旺福，道：“听说你家姑娘下月出嫁？这个玉佩是从新罗国进贡的，品质极好，送给她做陪嫁吧，也算体面。”


旺福简直被弄懵了，不知道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不伸手接，又不敢真收下，捧着玉佩如同捧着个烫手的山芋，浑身不自在。


王凡瞥了他一眼，喝道：“让你收下你就收下！”旺福诚惶诚恐地收了，讨好道：“天黑了，外面冷，老爷上屋里坐吧。我去掌灯。”


王凡起身道：“不用了。我回去了。”倒像是这是别人的家一般。徐氏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出便要叫他，却见王凡止步，十分随意地说道：“旺福，你知不知道夫人的印章收在哪里？”


旺福挠头道：“这个，小的不知，平时生活都是王婆子打理的。”


王凡道：“唉，我是不忍看着夫人这么辛苦，你说洛阳城中十几家分行，夫人哪里忙得过来？我今天去商铺看了，那些伙计眼见夫人这段日子不舒服，都偷懒的紧呢，今天一天的进账才几两银子！”想了片刻道：“这些年来我外出做官，家里有劳夫人了，如今我赋闲在家，原该重新接手生意才对。不如这样，夫人身体不好，就不要打扰她了，你帮我留点心，看看夫人的印章放在哪里，我得空儿和夫人讨教一下。”


旺福见老爷回心转意，心中十分欢喜，满脸堆笑道：“没问题！没问题！”


王凡诚恳道：“新夫人之事，旺福你还要多多开导下她。”


王凡这话虽然是说给旺福的，但在徐氏听来，觉得他确有苦衷，处处为自己着想，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意。如此温柔诚挚的话，似乎在他们新婚时节方才有过。徐氏本想跳出来扑到他的怀里，告诉王凡是自己太不知体谅，却不舍得破坏这种如沐春风的幸福感觉，躲在黑暗处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对待夫君，不给他添麻烦。


旺福答应着，忍不住提醒道：“老爷要不吃了饭再走？夫人睡了一个下午，也该起来了。”王凡强忍着厌恶，尽量柔和道：“不用了，她太劳累，多休息也是应该的。”


突然厨房那边哐当一声响，王婆尖声大叫。旺福伸头看了一眼，站着不动。王凡摆手道：“你去看看吧。”旺福这才唯唯诺诺地走开。


王凡见旺福去了侧院的厨房，心中顿时转了多个念头。家里从不放什么值钱的物件，印章应该就在床头的柜子里，连同地契文书收在一个檀木匣子里，只是柜子和匣子都落了锁。如今徐氏睡着，闯进去拿了她的钥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就怕她一下醒来，这臭婆娘一身肥膘，如今瘦了还是满身力气，若是对自己死缠滥打，可就难以脱身了。但那边凤凰儿还在等着呢，还是试试再说。


王凡转身朝上房走来。徐氏以为他要来看自己，激动得浑身战栗，在黑暗中打量着自己的装束，心中忍不住窃喜，打算只待他走上廊前便跳出来给他个惊喜。


如今天短，申时过半，天已经暗了下来。凤凰儿已经在谪仙楼订了座，等着自己吃饭呢。王凡越想越觉得窝火，看着周围的一切都觉得莫名的讨厌，忍不住咬牙切齿破口骂道：“妈的，这死婆娘，怎么还不死呢！”


黑暗中看不到王凡的表情，但单听声音就知道他的恨意了。徐氏一愣，随即便明白了王凡是在骂自己，瞬间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软绵绵走回房间，点亮蜡烛。


王凡见上房灯光亮了，知道徐氏已经起床，想要转身走，又不甘心，便在房前站定，轻轻咳了一声。


徐氏凝了凝神，将几盏灯全部点燃，照得房间如同白昼，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一句句回想婉娘劝说自己的话。


王凡以为徐氏定然象往常一样，听到他回家的动静便会一脸讨好地迎出来，却只见灯光亮了些，却没有熟悉的嘘寒问暖，觉得有些反常，又故意大声了咳了一声。


徐氏对着烛光呆呆发愣。奇怪，往日看他这样，早就心痛得死去活来，今日似乎没有什么感觉，甚至心底还相当轻松。


旺福小跑过来，见王凡还站在院中，笑着道：“王婆子就爱大惊小怪，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鸡就吓到了她！……”一抬头见上房灯火通明，大声叫道：“夫人，老爷回来啦！”


徐氏起身走到门口，淡淡道：“回来就好。”重新回椅子上坐着。


王凡一个大跨步走进房间，看也不看她一眼，皱眉道：“你……”回头对旺福道：“你下去吧。”旺福喜上眉梢，退出时还顺手将门带上。


王凡总觉得今天徐氏怪怪的，安静了许多，一抬头猛然见徐氏衣着光鲜，妆容精致，犹如变了一个人，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厉声喝道：“大晚上的你打扮成这样子做什么？要去会什么人？”


徐氏心底原本还留有一丝希望，期待他见自己变漂亮了之后能够回心转意，谁知他一句夸奖奉承都无，张口便是呵斥，不由得心死如灰，木然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王凡见徐氏既不反驳，又不过来纠缠哀求，心中越发起疑，心想正好以此大做文章，冷笑道：“好啊，好一个守妇道的贤妻！若不是我今晚回来，还不知道你习惯夜里装扮呢！”见徐氏腰间挂着钥匙，伸手夺了过来，狠狠道：“以后店里的事情不要你插手！把印章给我！”转身去开床头的柜子。


徐氏脊背僵硬，看着他俊秀而狰狞的面孔，听着他的咆哮，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从来就不认识这个人。伴随着这种感觉而来的，还有一种超然事外的淡漠，甚至忍不住带着一种玩味的表情，去猜测他下面要说什么，会有一副怎样的嘴脸。


王凡试了几把钥匙，都无法打开柜子，朝柜门狠擂了一拳，将一串儿钥匙狠狠甩在徐氏身上，吼道：“你来开！”


坚硬的钥匙打得徐氏手臂生疼。徐氏漠然道：“不用试了。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王凡跳起来，叫道：“你放在哪里了？快点给我拿出来！”


徐氏不知从何来的勇气，冷冷道：“地契上是我爹爹的名字，你拿了也是白拿。至于店铺，咸宜公主前几天来定了一批银首饰，指明要样式新颖的，如今图样还没出来。这月底便要交货。”


王凡听到地契还在暴怒，待到说咸宜公主之事，不由得泄了气。银器的生意，全凭图样设计，往往一个精奇新巧的银簪便可撬动整个银器市场。这些年来，王家银器能独树一帜，全凭徐氏巧手设计。如今已近月末，咸宜公主可得罪不得，若是不能按期交货，不仅店铺开不下去，只怕性命不保。


王凡怒道：“你作什么吃的，怎么误了这些天？”他训斥徐氏的话原是张口就来，早就习惯了，话一说出，心里便觉得莽撞了，想取地契和印章之事还是要从长计议，干咳了两声，威严道：“算了！这个事情你惦记着吧，我们倒没什么，可别连累了小雨。”他知道徐氏最疼女儿，故意抬出小雨来。


若是往常，徐氏定然大受感动，可是今日听了这话，心中暗自冷笑。


两人各怀心思，发了会儿愣。王凡担心小雨回来无法面对，就此走开又心有不甘，再一想到银器的设计离不开徐氏，心中更加烦闷，扭头见徐氏木然看着灯花，板着脸道：“我这些日跑官的事儿有些眉目了，还需要多些银两。你先从账上给我支出一千两来。”


徐氏咬着嘴唇，低声道：“这三个月来你已经支取了将近五千两了。”


王凡跳起来，叫道：“你什么意思，嫌我花钱厉害了？哼，这个家要不是靠我的门面支撑着，就那几个小小的银店能做什么？我若是当了官，你和小雨还不是跟着吃香的喝辣的？一点见识没有的东西！”


徐氏看着王凡，有心想反驳一句，究竟还是说不出口。


王凡暴躁道：“快点快点，我要鸿通柜坊的可兑换飞钱。”


徐氏坐着不动，垂头道：“没钱啦。你也去看过店铺了，这两月的生意差得很。”


王凡见她竟敢违背自己，不由得大怒，挥舞着拳头叫道：“你这个肥猪婆，也不瞧瞧你的样子，还想霸了我的家产！”


徐氏头垂得更低，小声却十分清晰道：“这本是我爹爹留下的财产。”


王凡哑口无言，绕着徐氏转了两圈，见她眉眼低垂，双唇紧闭，一副倔强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道：“真不知道原来你口才这么好。”


徐氏仍旧不怒不动。王凡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见徐氏藕荷色小袄将消瘦了身材衬得玲珑有致，只想找个能够攻击她的借口，信口开河道：“你今晚约了谁？穿的花枝招展的，给谁看的？我的这些家产你攥在手里，想留给哪个野汉子？”


徐氏眯起眼睛望着他，不由得一阵恍惚，这个真是自己曾同床共枕生活多年的夫君吗？


王凡以为自己的辱骂见效，越发来了劲，恶狠狠道：“你早等着我休书对不对？”


徐氏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可真是蠢笨，时至今日才明白过来。”


王凡见徐氏不但不否认，听这言语竟然是承认了，顿时暴跳如雷，吼道：“你去死吧！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货！说，奸夫是谁？是不是那日和你拉拉扯扯的小道士？”那日他还是有些担心徐氏，便远远从窗户望去，还被凤凰儿好一顿奚落。


徐氏冷笑着看着他。他恨极，抡圆了手臂朝徐氏脸上掴来。徐氏轻轻抓住一把甩开，面无表情道：“家里的重活都是我做的。夫君的手劲儿要再练练才是。”


王凡抓起桌上的冷茶倒进口中，慢慢冷静了下来。店铺如今还在她手里，万一逼得她同奸夫私奔，这事儿便弄巧成拙了。如今还需虚意奉承，哄得徐氏交出财权。


王凡平静片刻，面露悔恨之色，上前拉住徐氏的手，诚恳道：“唉，是我错了，我不该随便怀疑夫人。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受委屈了，我已经和那边说过了，休妻之事休得再提，如今小雨大了，我正打量着给她找个好婆家呢。”徐氏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王凡正想再找些徐氏往日爱听的话来讲，猛然听到院中旺福招呼小雨的声音，顿时心怯，起身道：“我今晚约了几个朋友吟诗作对，你和小雨赶紧吃饭吧。”料想徐氏必定哭号哀求，暗自思忖如何快快摆脱她。


走了几步，却不见身后有任何动静，回头见徐氏端坐，眼睛并未看他，下意识提高声音道：“我走了！”脚步却故意放慢。


徐氏冷眼旁观，心底百般滋味无从分辨，不由得嘴角苦笑，淡淡地“哦”了一声。


不知怎的，王凡竟然觉得心中小有失望，讪讪地推开房门，同小雨匆匆打了招呼，就此去了，心中说不出的不自在。他实在想不明白，何以徐氏改变如此之大，若不是有奸夫，此事断断不能解释。


〔七〕


同往年相比，今年的冬天来得迟些。如今已进入十一月，竟然没有下过一场痛痛快快的雪。在沫儿看来，淅淅沥沥的雨夹雪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天气阴冷，地面脏污，每日除了干活就窝在家里，想出去买个烤红薯都没得卖的。


今日也同样，乌云低沉，寒风凄凄，偏偏下的还是雨夹雪。沫儿淘了一个下午的米浆用以制作底粉，冻得手指通红，鼻涕儿直流，婉娘也不肯让他休息。


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黄三在中堂生了火炉，自己挑拣一些花籽，文清和沫儿四脚八叉地躺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婉娘吹嘘她的香粉。


黄三突然支起耳朵。婉娘道：“来人了！”将桌上的东西收了，推文清和沫儿道：“快开门去！满屋子都是你们两个的大长腿，看绊到人！”


沫儿打了伞，和文清跑去开门。门口漆黑，沫儿抱怨道：“干嘛门口不挂个灯笼？”趁着街口的微光，一辆简易马车吱吱呀呀地赶了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迟疑道：“请问可是闻香榭？”却是旺福。


两人慌忙答应。徐氏道：“这地方可真不好找呢。”从马车上跳将下来，身手甚是麻利。沫儿和文清还以为二胖和小安也在车上，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另有人下来。


旺福留着看车，徐氏快步走入闻香榭。婉娘早已在门口迎候，笑道：“夫人气色不错，身体可大安了？”


徐氏去了斗篷，微微一笑，道：“也就这样吧，无所谓好或者不好。”沫儿却发现，她的装扮与第一次相见早不可同日而语：一丝不乱的美人髻，插着一支精致的玛瑙朱雀银钗，身着紧身缎面青花胡服，足蹬黄牛皮厚底长靴，脖子上还围着一个猩猩毡的围脖，虽未化妆，但皮肤白净紧致了许多。徐氏骨架大，下颌宽，胖的时候便显臃肿，如今消瘦，衣服又合身，身姿挺拔的优势便显露出来，甚有英气。最关键的是，眼中的惶惑之色尽无，代之生活沉淀之后的平静和自信，使得整个人都变了样。


婉娘笑道：“夫人好气势！这等英姿飒爽，连我见了都垂涎呢！”


徐氏有些不好意思，道：“多谢婉娘点拨。还有你家的香粉，真是好用。若不是你，我还在寻死觅活呢。”说着递过一个小包裹，道：“无以为报，我这几日精心设计了几只镯子、钗子和一些好玩的银铃铛，就送给婉娘做个纪念。”


婉娘喜笑颜开，接过来道：“夫人太客气啦。不用谢我。要多谢二小姐才对。”


沫儿站她身后猛拉她的衣服，小声道：“你答应二胖不收钱的！”


婉娘头也不回，朝后面踹了他一脚，脸上仍面不改色，满脸谄媚之像：“夫人觉得我的香粉好，以后就常来，我这里专门定做，想要什么样儿的都有。女人么，就得自己疼自己才对。”


文清捧了茶来，两人扯了会儿闲话，无非就是衣料啊首饰等女人的话题。婉娘漫不经心道：“不知王大人最近怎么样了？”


徐氏微微顿了下，坦然道：“回家的次数多了。”表情淡漠，如同在谈论陌生人。


婉娘目露赞赏之意，却不点破，道：“近来生意怎么样？”


徐氏道：“生意还不错。不过我多用些心罢了。”


婉娘羡慕道：“夫人好手艺！谁成想大名鼎鼎的银器王家，竟然是夫人支撑着呢。”


徐氏幽幽叹了一口气，道：“说老实话，若是能在家做相夫教子的甩手掌柜，谁不想呢。我本来死心塌地想着就这么过一辈子，看在小雨姐妹的面上忍气吞声，得过且过便是。可惜老天爷不给我这个机会。男人爱你的时候什么都好，不爱的时候便是一无是处。如今再回想起半月前，我恨不得抽自己。一旦想明白了，这事情简单的很。如同在路上踩到一泡臭狗屎，赶紧刮净鞋底离得远远的，还对着狗屎缅怀个什么？真是自讨没脸。”


婉娘哈哈大笑道：“正是正是！夫人这比喻实在贴切！”


徐氏也笑道：“我是个粗人，说话俗了些，婉娘不要见怪。”突然哑然一笑，道：“婉娘，你定猜不出我的闺名儿叫什么。”


婉娘好奇道：“叫什么？”


徐氏道：“我爹爹膝下无子，一直希望我能够像男孩一般支撑门户。所以我的闺名儿便叫胜男。我还觉得这名字不好听，不像人家花儿朵儿的，一听便招人喜欢，可是这些天我才想明白了爹爹取名的含义。胜男，其实不用胜男，只需同男人一样自立自强，便可少却许多烦恼。”


婉娘大声道：“不错不错！要是女人为自己而活，这世上就少了很多怨妇了。”


两人愈谈愈投机，挽手哈哈大笑。


天南地北地海聊了一会儿，徐氏道：“啊呀，只顾着聊得高兴，可把正事儿忘了。”朝四周张望了一番，沉吟道：“婉娘，这些日我碰到些怪事，不知是我多心了，还是有人开玩笑。”


徐氏似乎有些不安，下意识地从衣襟里拉出一件东西紧握在手中。沫儿正要去睡，看到那个顿时不困了——一个精致的玉鱼儿，用红丝线串着。


婉娘关切道：“什么事？”


徐氏自嘲地笑了一下，脸上的不安消失，大咧咧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如今想得开，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人顶着呢。可真如佛家所说，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婉娘笑道：“那是夫人悟性高。”


徐氏道：“这些天我自己放轻松了，白日里精神抖擞，一天能画出多个银器花样来，睡眠也出奇的好。我同那个死鬼说，赶紧写休书吧，老娘受够了，离开了你照样活。嘿嘿，你不知道我说出了这些话，心里有多痛快，看着他嘴巴张得像个被叉子叉起的死蛤蟆，我真恨自己浪费了这些年的大好光阴，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如何对他好上了。哪知道这个贱胚子，以前不是要钱便不回家，我说了这话他反而每隔一天就回来一次，有时甚至还陪着我和小雨吃饭。”


婉娘抿嘴而笑。徐氏笑道：“说真的，我巴不得他赶紧去娶了那个高贵的什么凤凰呢。只要他一回来，我晚上必定做噩梦。”


婉娘笑道：“可能他回来又勾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所以也有所梦。”


徐氏认真道：“不，我真放下了。以前唯恐他热了冷了不高兴了，恨不得把他捧着含着，一看他眉头微皱，我就心疼的什么似的。可如今，我根本就不会关注他，似乎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除了他是我家娃儿的爹，其他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婉娘道：“不错，放下一个人，是既没有爱，又没有恨，看到他就像看到陌生路人一般。”


徐氏继续道：“所以他回来不回来都无所谓，可我偏偏就做噩梦了。而且最为奇怪的是，我每次做噩梦都是一样的。”说着陷入了沉思。


沫儿来了兴趣，追问道：“您做了什么样儿的梦？”看她仍然紧握着玉鱼儿，有心想问一问，又不敢多嘴。


徐氏道：“我通常早上送图样到店铺，傍晚时分再去一次了解下一天的进账，晚上就琢磨着如何画写精巧新奇的图样。第一次做噩梦，是你帮我装扮那日，傍晚时分他回来取钱，并问我索要图章，被我打发走了。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将心思好好地捋了一捋，想明白之后很快便入睡了。”


徐氏睡到半夜，突然觉得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铁架上，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眼睛却死活睁不开。过了一会儿，有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只听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一个苍老的男子答道：“天生愚钝而多情，好材料！”徐氏虽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却极度恐惧，浑身紧张，极力想要挣脱，手脚却似乎被敷上了，一动也不能动。


老年男子拿出一个哗啦啦响的东西，不知是刀具还是铁栏，冰冷的寒气穿透徐氏的身体，让她不寒而栗。徐氏虽无法睁眼，却能感受到男子精光四射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如同观察待分配的猎物一般。


男子打量了片刻，桀桀笑道：“你要哪一部分？”


女子娇嗔道：“我只要你答应给我的部分。”徐氏大惊，以为两人要将自己分尸，拼尽全力大声叫唤，最后一个尾音终于发出，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醒来。


※※※


婉娘听了，道：“该不是夫人白日太过劳心费神罢？”


徐氏绞手道：“第一次我也是这样想的。偶尔做个噩梦，又不是什么大事，以前晚上睡觉还遭遇过‘鬼压床’呢，过去了便好了。只是这个情景太过逼真，我醒了之后还能感觉到男子手里拿的那个哗哗响的东西带来的寒气。”


第二天徐氏便忘了此事。王凡因没讨出银钱，又腆着脸回来了。这次却不再提什么奸夫之事，如同没事人一般，给二胖带了些点心，还假惺惺地提醒徐氏不可太过劳累，徐氏也不怎么搭理他。然而此日晚上，徐氏又做了同样的梦，一个年轻女子，一个苍老男子，商量着要将她瓜分。不同的是，这次的梦长了一点点，直到那个铁链一样的东西触碰到她的心窝才醒转过来。


慢慢的，徐氏发现了规律，只要哪天王凡回来，她必定晚上做噩梦；而他不回来，她便安稳一夜。徐氏几乎认为这是天意，连老天爷都提示自己他是个祸害了。


沫儿听得入了迷，追问道：“那您的梦后来又长了没？”


徐氏道：“每次都会长一点，第三次噩梦，那个又象铁链又象刀的东西插入了我的胸口，却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冰冷异常，正从我心里挖出什么东西来。”


“第四次，那东西插入胸口后，只听老者惊奇地啊了一声，叫道：‘这是什么？’女子俯身一看，松了一口气，轻蔑道：‘还以为是什么呢，不当紧，这种小伎俩，一点用处也没有的。’梦就这么醒了。”


“第五次，也就是昨天晚上，男子听了女子的话，冷哼了一声，道：‘你不要小瞧了人。’女子似乎气不过，夺过男子手里的东西，道：‘我来动手吧。’只觉得眼前电光一闪，似乎是什么东西发出了亮光，铁链或者铁刀跌落在了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女子蹬蹬后退了几步，一个趔趄撞到屋中的桌子上，将一个茶盅撞落，发出啪的一声响。梦又醒了。”


沫儿挠头道：“如果不是噩梦，这样每次做梦都能连起来，也挺好玩。”


文清小心道：“我觉得您是因为……小雨爹的事受刺激了。”


徐氏不解道：“若是这样，怎么今天早上，我看到桌上剩余的一摊未干茶渍，那个粗瓷茶盅也滚落在地上，茶盅口磕掉了一大块？”


婉娘呷了一口茶，道：“你好好想一想，这些晚上除了梦的延续，还有什么不同？”


徐氏托腮冥想了片刻，道：“前三次似乎特别害怕，那种绝望和无助，我如今还能体会得到。”说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继续道，“但后面两次，虽然还是一样的情景，却没有那么害怕了，而且神智更加清醒，白天的精神也没受什么影响。”


文清上来换了新茶，提醒道：“您想想，第三次噩梦之后，你有没有什么和前几个不同的举动？”


沫儿实在忍不住了，道：“夫人您的这个玉鱼儿好精致，从哪里得来的？”


徐氏一愣，道：“这个……啊呀，我想到了，前面三次，我都没戴这个东西，那天小雨胡闹，非说女人要好好打扮，将堆在箱底的首饰配件都翻了出来给我戴。我拗不过她，只好挑了这件玉鱼儿戴上。”


沫儿惊喜道：“肯定是它！我觉得它能够辟邪保平安。”


婉娘白了他一眼，对徐氏笑道：“别听这小子胡说。”


徐氏摩挲着玉鱼儿，皱眉回想片刻，道：“不，当时送我玉鱼儿的那个人，也是这么讲的。你记不记得大旱的那年，就是前年，冬天特别冷，洛水、涧水都结了冰，有一天我一大早出门，想去赶个早市。走到滨水大街，见一个老头冻僵在浮桥桥头的柳树下。我见他可怜，便让旺福将他背回去，喂了一碗姜汤，送了几件衣服给他。那老头将养了几天，身体好些便告辞了。临行前，摸出这个非要送个我，说是感谢我的好心，还叮嘱我一定要随身戴着，可保一生平安。”


婉娘笑道：“夫人人好，老天爷都看着呢。”


徐氏道：“我当时十分过意不去。想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这东西便是他全部身家，便推辞不要。他却不肯，说这个他拿着没用了，没办法我只好接了来。”


婉娘好奇道：“这种玉制的小玩意儿，我们这里也有一些，样子也同你这个差不多。可否借婉娘一观？”


徐氏摘了玉鱼儿，递给婉娘，一边笑道：“我平时对穿衣打扮不是很讲究，也是想起来就戴上，想不起来就不知道丢到哪里了。这东西冷冰冰的，夏天戴着不错，不过却总被我家死鬼嘲笑说我是丑人多作怪，臊的我不得了。如今看他还敢不敢说这样的话？我一个大耳刮子刮他出去。”两人哈哈大笑。


文清和沫儿也凑上去看。这个玉鱼儿颜色翠绿，雕工精细，外形同闻香榭的玉鱼儿毫无二致，但鱼尾却没有闻香榭的镌刻，而且寒气逼人，缺乏玉的温润。


婉娘将玉鱼儿还给徐氏，道：“我看这个应该是件辟邪的灵物，夫人还是好好戴着，最好日夜都不要摘下。”


徐氏慌忙收好了，疑惑道：“这么说，昨晚的噩梦，真是它替我挡了一煞？哎呀，要是能够再见到那个老头子，我要好好谢谢他才行。”


婉娘拉过徐氏的右手，装模作样道：“我对手相粗通一二。我看看……从夫人手相来看，原是个女中豪杰，招财命格，只是不免要辛苦劳碌。这件事是个坎儿，从今以后，定会财源广进，事事顺心。至于噩梦嘛，不过是一些过往的邪祟打扰了一下，已经无碍，夫人不用放在心上。”


徐氏对婉娘会看相一事早就深信不疑，听她如此一说，顿时心安，喜滋滋道：“那就好！那就好！”


婉娘委婉道：“不过有一点尚需提醒，面相手相会受体型、气色影响，若是一个人总愁眉苦脸、怨天尤人，或者不修边幅，放任自流，再好的命格都逐渐偏离。所以夫人……”


徐氏拍手笑道：“我懂了。你是说，我再不可象以前那样，满身赘肉，面色灰暗，老天爷想帮都帮不上，对不对？”


婉娘掩口笑道：“夫人说话心直口快，深对婉娘脾气。”


徐氏感慨道：“婉娘不嫌弃我说话粗俗就好了。你说的不错，女人自己不疼自己，却指望男人来疼，男人好便罢了，男人若是不好，可不是自取其辱？”


婉娘道：“我上次给夫人的胭脂水粉，都是寻常的几款。要不我针对夫人的皮肤气色，再做一款专门的香粉如何？”


徐氏笑道：“我正想着求你呢，唯恐你忙，给你添乱。”两人又聊了片刻，徐氏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徐氏，婉娘斜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一阵寒风吹来，沫儿打了个寒噤，叫道：“好冷！小心感冒了！”


文清忙拿了衣服递过去。婉娘披上，仰脸看着天上的点点寒星，慢悠悠道：“沫儿。”


沫儿道：“干什么？”


婉娘却道：“算了，没事了。早点休息吧，我们明日做媚花奴。”蹬蹬蹬上了楼，留下他和文清莫名其妙，茫然四顾。

肆 媚花奴


〔一〕


沫儿微微睁眼看了看明亮的窗户，翻了个身继续睡，门外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敲门声。随后文清轻轻推开门，低声道：“沫儿，沫儿，你醒了没？”


沫儿一动不动，故意发出轻微的鼾声。


文清无奈，只好转身下楼。婉娘上楼去拿香料，见状悄声笑道：“看我的。”哐当一声推开房门，对着里面叫道：“文清，让沫儿多睡会儿。剩下的牛肉汤你全喝了吧，还有薄饼，剩下的牛肉，配上香菜大葱什么的，趁热才好喝。”


沫儿一骨碌爬了起来，似乎闻到了鲜牛肉的香味。看着婉娘狡黠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装模作样揉了揉眼睛，道：“今天还要做香粉呢。不睡了。”


婉娘斜眼看着他，道：“我不喜欢小孩子撒谎。”


沫儿朝她做个鬼脸，哼哼道：“我要喝牛肉汤！”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拉着文清就往楼下冲。


原来昨晚下了雪，天地一片洁白。沫儿只惦记着不要将牛肉汤放冷了，胡乱抹了一把脸，冲进厨房喜滋滋搓手叫道：“汤呢？薄饼呢？我要多放牛肉，多放香菜。”


黄三莫名其妙地看着沫儿。文清急道：“没……没……”


婉娘跟着后面，悠然自得道：“今天早上没买牛肉汤。”


桌子上只有几个水煎包，还有熬好的八宝粥。空气里根本没有牛肉汤的香味。沫儿抓起一个焦黄的包子，恼道：“臭文清！死文清！那你一大早叫我做什么？”


文清嗫嚅道：“我又没说有牛肉汤……我叫你起来看下雪呢。”


鹅毛大的雪花飘飘扬扬，从天空盘旋着落下来。沫儿欢呼起来，指挥文清：“快，快拿镜子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五个水煎包，便一头扎进了雪地里。两人每人拿一个镜子，对着四处查看，不时欢呼追逐一番。


原来他两个在找冬季之花——镜雪。那日婉娘收到布偶人送来的万年镜雪时曾经讲过，可趁大雪纷飞之事，从镜中观察到镜雪的踪迹，两人一直惦记着。


可惜这镜雪实在太难采集。往往在镜中看到一朵闪着七彩光华、与众不同的，一回头它已经混入普通雪花中难以分辨，或者好不容易找到一朵落在手心，尚未看清，它已经化做一滴清水，弄得文清和沫儿懊丧不已。


折腾了一个早上，两个人的鞋子全湿了。婉娘骂道：“我今年不做白玉膏，冻坏了小蹄子可别哭！”


沫儿紧张地盯着镜子，并用眼睛的余光留意对应的雪花，屏住呼吸道：“就要抓到了！”好像唯恐说话大声吓跑了镜雪似的。连文清也发狠道：“非要抓一朵才行。”


婉娘苦笑，扭身上楼，过会儿下来，叫道：“两个小东西过来！”将手里一块黑色的东西递过来，道：“用这个试试。”


这块东西看上去毫不起眼，就是一块黑色粗糙石头，上面布满了针孔一样的小洞，不过雕刻成了镜子模样。中间椭圆形，打磨的十分光滑；周围雕刻着飞雪梅花图，花朵之间错落有致，繁简相宜，周边残留的些微黄白色石纹被十分巧妙地设计成了梅树上的雪，枝干部分正好做成了手柄。花树、飞雪与整块石头浑然天成，甚为古朴幽雅。


雪越下越大，地下的积雪很快没过脚面，踩起来嘎吱嘎吱响。文清头上眉毛都挂满了雪，活像一个小老头儿，沫儿指着他又跳又笑，叫：“文清老爷爷！”


文清十分配合地佝偻起身子，摸摸沫儿的头，笑眯眯回一句：“好孩子！”两人疯了一般上蹿下跳，团了雪团相互对打，衣服湿了，双手通红，也不管不顾。


婉娘气急败坏道：“过会儿谁要叫着冷，我剁了他的手指头！”丢了石镜在窗台上，自己进了屋。


两人疯的够了，才又开始找镜雪。沫儿拿着石镜四处乱照，道：“这个根本就不是镜子，连个鬼影子也看不到。”


文清朝石镜哈了口气，拉起衣袖擦了擦。石镜仍是黑黝黝的，一点反光也不见。两人正在摆弄，文清突然把衣袖放在鼻子下猛嗅，连声道：“好香！好香！”


一股清雅的幽香，若隐若现，两人仿佛站在皑皑白雪中的红梅树下，暗香浮动，清冽静寂。沫儿低头看着手里的石镜，嘟哝道：“难道是这个黑色石头的香味？”


凑近了闻，果然有股梅花的幽香。文清傻笑道：“我就觉得这不是一般的石头。”


沫儿大喜，道：“我们多抓些镜雪来。”站在雪地空旷处，对着镜子一动不动。文清灵机一动，道：“你拿石镜，我拿铜镜，刚好可以看到。”


果然，从文清的铜镜中，能够看到泛着异彩的镜雪翩翩飞来，沫儿便用石镜慢慢接着。这石镜似乎能够吸引镜雪，常常有他处的镜雪随风而至。不足一炷香功夫，石镜中间便落满了镜雪，晶莹剔透，微微反射蓝光，俨然一副美轮美奂的图案。两人不出声地惊叹，唯恐呵出热气弄化了它。


沫儿掩口轻轻道：“这个可真漂亮，要是做成一串儿项链挂在脖子上……啊，我们去找二胖，她家里有能工巧匠，一定能做出这个来。”


文清热烈附和：“做一串儿送给小安。”


沫儿白他一眼：“干嘛要送给小安？”


婉娘不在旁边嘲笑他，文清就没什么顾忌，老老实实道：“她是二胖的好朋友。”


沫儿叫道：“不行，这是我的。”两人也不管镜雪能不能做成项链，只管异想天开，想得如同真事一般。


文清憨笑道：“那我们多采些，做两串儿。”


沫儿恼道：“不，不许给小安！”


文清笑道：“小女孩才戴这种东西呢。”


沫儿扭过头：“就不给小安。”小心地护住镜子，道：“回屋吧，这些先给婉娘收起来。”迈脚朝正堂方向走去，却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从早上起床至今，两人在雪地里疯了一个多时辰，鞋袜早已湿透，刚刚玩得时候还不觉得，采集了这许久的镜雪，脚趾竟然麻木得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


沫儿首先想到的便是去看石镜上的镜雪，这一看不要紧，石镜中间竟然出现一只羽色华丽的金鸡，顶上金黄丝状羽冠，背部浓绿，全身羽毛颜色互相衬托，赤橙黄绿青蓝紫具全，十分光彩夺目。沫儿惊讶万分，甩了石镜，扭头朝身后看去，突然想起镜雪，又慌忙回头——已经迟了，石镜跌入积雪，镜雪同普通雪花混在一起，难以分辨了。


沫儿十分沮丧，摆弄着镜子几乎要哭出来了。文清虽然心疼，但还是安慰沫儿道：“不要紧，这才第一场雪呢，还有的是机会。”


话音未落，只听大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一个小厮抱着一卷红毯弓腰进来，飞快地倒退着铺在将大门至中堂的甬路上。


猩红的地毯在茫茫雪地下异常娇艳，沫儿和文清暂时忘记了镜雪，好奇地盯着门口，不知道这么大的阵势，是哪个大人物光临。


门外一阵马铃儿叮当，一个小厮打着一把丝帛流苏红伞，伞下美人眉眼如玉，腰肢婀娜，款款走了进来，行之院中，去了斗篷上的帽子，阴沉着脸威严地朝四周扫射了一番，却是凤凰儿。


沫儿和文清欲要搭腔，又唯恐说错，慌忙抖掉身上的落雪，溜溜地跑到中堂门前。婉娘不知何时出来了，斜靠在门框上，笑吟吟看着。


淋湿的外衣已经冻得僵硬，走起路来刺刺拉拉地响。婉娘皱眉道：“作死呢，这大冷的天，快换衣服去！”


凤凰儿似乎此时才发现婉娘，脸上笑容闪现，明媚如春花盛开，娇嗔道：“婉娘，下这么大的雪，院子里怎么不差人打扫下呢。”


婉娘推着文清沫儿进去，笑道：“还下着呢，扫了也是白扫。姑娘请进，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凤凰儿咯咯娇笑，下巴微抬，神色之间带着掩藏不住的高傲：“我姓金，小名凤凰儿。”


婉娘皱眉想了下，一脸茫然道：“哦，原来是凤凰儿小姐。快请进。”


凤凰儿似乎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吩咐小厮在外面候着，径直进了堂屋。婉娘高声叫道：“快把我珍藏的好茶斟一杯来！”


文清和沫儿在房里换衣服，黄三捧了茶来，凤凰儿见他围腰上满是拧绞花汁溅出的斑斑点点，特别是看到他的手指上也是胭脂的红色，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婉娘殷勤道：“姑娘上次来说什么雪水茶，我可都记着呢。你尝尝，这是我从别处费了好大心思讨来的水，据说人家收了梅花上的雪，整整藏了三年呢。”沫儿换了衣裤，因为找不到袜子，便趿拉着鞋子下了楼，正好看到婉娘晃动着三根手指，一脸热切的白痴模样，觉得十分搞笑。


凤凰儿强忍着心中的轻视，淡淡道：“不用了，我出来时刚喝了上好的老君眉。”


婉娘满脸失望，道：“早知道就不用冲了。算了，别浪费了。”自己一把抓过，咕咚咚一饮而尽，砸砸嘴巴道：“果然好茶！好茶！不是姑娘来，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


凤凰儿斜眼儿看着她，嘴角撇成了月牙。婉娘却一脸天真，乐呵呵道：“我正想着找姑娘学一些东西呢，姑娘这就来了。姑娘平时穿哪家的衣服？用哪家的首饰？最喜欢哪家的酒食？说出来让我也去买一些，好歹去些俗气。”


凤凰儿神色冷峻，哼了一声道：“俗人就是俗人，一时半会儿哪里改得过来。”


婉娘嘻嘻笑道：“暂时改不了就慢慢改。”


凤凰儿懒得同她废话，挺直了腰，道：“我今日来，有一事问你。”


婉娘殷勤道：“姑娘什么事？可是相中我这里的香粉？你放心，我一定挑最好的给你，足足儿配上姑娘的品味。”


凤凰儿上下打量了一下货架上的摆设，厌恶道：“不要香粉。听说你如今还从事美妆师这一行当？”


婉娘双眼大放异彩，欣喜道：“这个你都知道？不错不错，姑娘可是要我对发髻衣着提出些建议？”稍微凑近了些，歪头对着凤凰儿上下打量，口里喃喃道：“皮肤还不错，只是眼里戾气重了些；下巴太尖，整个脸型也不够圆润……”


凤凰儿大怒，冷冷道：“我从来不用美妆师。”


婉娘失望道：“哦……又一笔生意没了。”


凤凰儿傲然道：“我问你什么，你老实回答就是。”


婉娘偷眼看着她，低声嘟囔道：“凭什么？”


凤凰儿目不斜视，啪地丢出一个重重的荷包来。婉娘一把抢过，眉开眼笑道：“您问吧。”


凤凰儿道：“听说你半月多前曾上门给人做过美妆，一个丑得象猪的黄脸婆娘。是不是？”


婉娘眯眼想了片刻，迟疑道：“半月多前？不错，我当时给银器王家的夫人做过美妆。但却不是丑婆娘呀，人还是十分漂亮的，嗯，我看着一点也不输姑娘的美貌呢。”


凤凰儿腾地站了起来，一张粉脸如同寒冰。婉娘关切道：“是不是这屋里炉子不热了？三哥！过来将炉子生旺一点！”


凤凰儿自觉失态，又慢慢坐下，干笑了两声，道：“哦，那是我记错了。不过坊间传说，王夫人是经你手之后才变美的。”


婉娘拍手道：“哈哈，美妆师么，自然是将不美变美，使美的更美。徐夫人底子好，经我随便一捣鼓，就恢复了美貌。”


凤凰儿斜睨着婉娘，道：“我听说闻香榭的香粉有奇效，老板娘更是清丽脱俗，卓越不凡，所以曾经觉得十分好奇。”突然大声发笑不止。


婉娘惊喜道：“原来在下的手艺这么闻名？”略一回头，见文清和沫儿并排坐在楼梯上做鬼脸羞她，便朝他二人挤挤眼睛。


凤凰儿笑完，又恢复到冷艳模样，半是鄙视半是调侃，道：“听说你给她做了一款欢宜香，其中可有什么特异之处？”


婉娘的嘴巴张成了圆形，结巴道：“姑娘连这个都知道？”


凤凰儿别过脸去，冷然道：“哼，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神都洛阳，有我不知道的事儿吗？”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沫儿和文清大感惊奇，听这口气，凤凰儿似乎大有来头，怎么之前从来没听婉娘提起过？


婉娘吃了一惊，往椅子上一靠，惊惧道：“姑娘莫非是……金枝玉叶？婉娘多有得罪，姑娘见谅。”


凤凰儿柳眉倒竖，不耐烦道：“别废话，我问一句，你就说一句。说，是不是你的香粉里有什么手脚？”


婉娘茫然道：“手脚？是指能让人变美的手脚？”


凤凰儿秀眉紧蹙，轻拍胸口，痛心道：“我直说了吧，那个婆娘用了你的香粉后性情大变，处事泼辣狠毒，如今连她男人也不想要她了。我看着好好一个家庭就这么散了觉得不忍，就想了解下到底怎么回事。”沫儿看不到凤凰儿的脸，听她信口雌黄，颠倒黑白，早在心里啐了几百口了。


婉娘惊叫道：“姑娘明鉴！我这小门小店，可禁不住这样的惊吓。我的香粉都是几个伙计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绝对地道，一点不敢掺杂使假。再说了，我同王家近日无怨往日无仇的，她买香粉做美妆，我侍奉客户也是应该的，好端端拆散她的家庭做什么？”


凤凰儿嘿嘿冷笑，道：“我谅你也没这个本事！”


婉娘长出了一口气，满脸堆笑道：“正是正是，姑娘知道就好。”接着揉揉额头，傻呵呵猜测道：“姑娘是王夫人的好朋友？不然就是王大人的知己，所以才关心他们家的家事，对吧？”


凤凰儿脸红了下，冷冷道：“我讨厌多嘴的人。”


婉娘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转动，讨好道：“姑娘要不要也做个欢宜香？我保证用最上等的珍珠粉。”


凤凰儿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自己如柔荑一般的修长手指，不时抬起对着光线认真观察，表情也变得越来越轻松。过了片刻，突然袅袅站起，一声不响朝门口走去。


婉娘跟着后面连声道：“姑娘吃了中午饭再走。”


凤凰儿用眼睛的余光瞟她一眼，拖长了声调，轻声娇笑道：“都说如何精明、如何厉害，让我不要招惹，哼，原来是草包一个！看来坊间的传说不可轻信。”扶了小厮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走了。


※※※


漫天飞雪，如同春日繁花。婉娘悠然地望着雪景，满脸掩不住的笑意。文清追过来，不解道：“她今天来到底做什么？”


婉娘笑而不语。沫儿坏笑道：“她来看婉娘的笑话。”


文清挠头道：“明明是王凡弃妻在先，她怎么说是用了我们的香粉之后呢？”老气横秋地补充了一句：“女人的话真不能信。”


沫儿拍手道：“正是正是。”朝婉娘扒个鬼脸，吐舌道：“哈哈，婉娘的话也不能信。”转而埋怨道：“你干嘛故意装傻？不过就是装优雅么，谁不会？大不了就不理她，瞧你还颠儿颠儿地摆出一副蠢相。”


婉娘笑道：“呸，和一个爱端着装着的人比谁更能装，岂不把自己活生生拉到了她的档次上？这买卖我可不做。”


沫儿辩解道：“可你看看她的样子，瞧不起几个字就写在脸上呢。”


婉娘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莞尔道：“她装她的，和我们有什么相干？若不是这世上有这么多装着端着的人，生活哪有什么乐子？”


文清见天地茫茫，雪花飞舞之间看似杂乱，却终归落下，内心一片澄澈，不由双手合十道：“有人问佛：‘有人羞我，辱我，骂我，悔我，欺我，骗我，害我，我将何以处之？’佛曰：‘容他，凭他，随他，尽他，让他，由他，任他，帮他，再过几年看他。’”


婉娘一愣，道：“小孩子，学这些做什么。”嘴上虽这么说，眼底却带着些惊喜。


文清憨笑道：“我听圆德大师讲经时说的，用在这里也挺合适。”婉娘微微颔首，拍了拍文清的肩，一双黑眸深邃如海。


沫儿却大声反驳道：“这话听着大度，却是气死人的。要是真有这么个坏人，你天天让着他，躲着他，他骗你害你你还得帮他，不用等几年，一年，一个月我就活活气死啦！”说完还极其夸张地摇晃着脑袋，对着天空做了个吐血不止的动作。


文清口拙，半天才结巴道：“太过争强好胜……总是不太好……”


婉娘任凭二人争辩，在旁边掩口而笑。沫儿翻着白眼道：“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既然众生平等，凭什么我就要白白受人轻侮？我不欺负人，人也别欺负我去。若人家找上门来，我也决计不做缩头乌龟。”


文清听了，觉得似乎都有道理，但自己显然还是更倾向于佛家理论，只是不知该如何反驳。


婉娘笑眯眯道：“那照你们俩的意思，今天这事儿如何解决？文清先说。”


文清想了想，道：“凤凰儿虽然不是个善茬，不过如今王夫人也想明白了，凤凰儿已基本影响不到她。只要她不去害小雨和她娘，来我们这里摆威风这事儿，就算了吧。”


婉娘点点头，道：“嗯，文清宅心仁厚。沫儿呢？”


沫儿小胸脯一挺，正色道：“她今天来的莫名其妙，又象兴师问罪，又象打探底细。我还是那句话，她不招惹我们，我就不招惹她，否则，我管她多能装优雅，照样打她个狗吃屎。”


婉娘哈哈大笑，点着他的额头道：“人家好歹是个美人儿，你小子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动不动就狗吃屎，真是太恶俗了！”


沫儿嘻嘻哈哈道：“这叫有其主必有其仆，我跟你学的呢。嗯，下次凤凰儿再来，我来对付她，保准比今儿还好玩。”


〔二〕


这场大雪下得甚为气势，地面屋顶犹如铺上了厚厚的棉毡，原本萧瑟的树木仿佛一夜之间化身白珊瑚，精致细腻了许多，常有干枯的枝桠不堪重压，带着扑扑簌簌的雪团猛然坠落下来。


下午时分，婉娘带着文清沫儿，用石镜重新收集了镜雪。沫儿正担心镜雪触到即化，不知如何存放，却见婉娘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个黑底圆肚小瓶，将石镜上的镜雪小心地抖落进去。


这个黑色小瓶细腻温润，光泽明亮，通体分布由孔雀蓝、玛瑙红、竹叶青、金黄嫩绿等十余种色彩构成的梅花图案，叶翠枝疏，浓淡清逸，犹如画上去的一般。镜雪放到里面不融不化，层层叠叠如烟如霞，反射着斑驳绚丽的光芒。沫儿惊叹道：“这谁画的瓶子？真漂亮！”


婉娘道：“好好瞧瞧，这是画的吗？——这是正宗的梅花玉，也叫做汝玉。”原来这些梅花图案竟然是天然形成的。文清见这个同石镜的质地相似，道：“石镜上面怎么没有梅花？”


婉娘解释道：“石镜是梅玉，瓶子则为梅花玉，两者本属同源，以上面是否有梅花图案为别。这可是种性能奇异的玉石呢，用梅花玉制成的餐具，三伏天扣入肉食三日不腐，具有‘暑而不热，寒而不凉’的特性，所以用来储存镜雪最好不过。”


沫儿接过了瓶子，放下鼻子下猛嗅，道：“梅花玉，果然名副其实。”


有婉娘亲自动手，很快小瓶子便满了。三人回到中堂，婉娘用火漆将装了镜雪的梅花玉瓶仔细封好，收藏起来，然后差黄三取了上好的紫茉莉籽儿和一些灰绿色的小颗粒种子来。


沫儿见后一种不认识，连忙装着换鞋子，躲到一边，婉娘拉过文清道：“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文清仔细看了看，老实答道：“不知道。”沫儿见婉娘眉毛竖起，可巧儿黄三搬了石臼过来，忙凑上去殷勤地帮忙，小声道：“三哥，那个灰绿色的东西是什么？”


黄三嘶哑道：“覆盆子。”


沫儿不等婉娘发问，大声道：“覆盆子！覆盆子！”


婉娘知他作弊，恼道：“两个不学好的东西！我说过多少次了，中药花草不分家，这种东西，一见到就要认得，知道它的习性。下次再有这种情形，你们俩都不要吃饭了！”接着唠唠叨叨地道：“覆盆子需要立夏后、果实已饱满而尚呈绿色时采摘，除净梗叶，用沸水浸片刻，置烈日下晒干，这样做出的香粉才能留其清香，去其酸涩……”文清和沫儿只有老老实实听着。


黄三拿了把小刀，将紫茉莉籽的坚硬外壳剥掉，只留下白色胚仁，慢慢地研磨，再经过一遍遍的细淘，做出细白的茉莉粉。婉娘指挥着文清和沫儿，将覆盆子也研碎了，同样做成细粉。


这两样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一个下午的功夫便做完了。吃过晚饭，婉娘神神秘秘道：“沫儿，你想不想看看三楼里还有什么东西？”


三楼未住人，一直作为储放香料之地。除了香料，还有各种奇花异草，沫儿曾亲眼见过花朵妖艳、骷髅果实的因果树，布满半透明红色果子的出血菌，开着金色花朵的龙鳞花。可惜婉娘总说，这些东西见不得人气，人来人往容易冲撞了它们，影响其生长，所以总不让文清和沫儿上去玩。


文清和沫儿顿时兴奋起来。沫儿抓起灯笼就上冲，却被婉娘一把抓住，叫道：“洗手！你刚摸了脚。”


沫儿嘟哝道：“干嘛，我的脚又不臭。”自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还伸手往婉娘鼻子下放：“真的一点也不臭。”今天在雪地里疯了一天，沫儿的脚趾又开始发痒了。刚才他不顾文清还在吃饭，只管脱了鞋袜，不停地搓揉。


婉娘一把打开。沫儿又把手放文清鼻子下，叫道：“文清，你说，不臭的吧？我前天才洗过脚。”


文清果真闻了闻，老实道：“不臭。”


婉娘听到“前天”二字，早捏了鼻子躲得远远的，喝道：“文清我们两个去！你这个小脏猪，那些花瓣也不许你碰！”


沫儿将灯笼递给文清，悻悻道：“女人就是麻烦。”走到门外的脸盆将手放在里面湿了一下，道：“洗好了。”


婉娘隔着门叫道：“要用皂角洗！”


雪还在下，发出整齐的沙沙声。沫儿无奈，胡乱搓了一把皂角，连声叫道：“冷死了！冷死了！”一头扎进屋内。


婉娘拿着一个红花瓷瓶，皱着眉头，斜着身子离他的手远远的，唯恐他的手上还残留着脚臭，从瓷瓶里挑出一点香粉，远远地点在沫儿额头上，道：“快点涂抹了。过会儿不许惊叫，不许乱动。”又拿出三条娟子，分别掩了口鼻。


在婉娘的唠叨声中，三人上了楼。婉娘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猛地打开房门又迅速关上。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伴随着嗡嗡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蚊蝇乱飞。


这个时候，按说蚊蝇早死了。沫儿不敢乱动，只将灯笼高高打起。这个房间挺大，但有些气闷，左侧靠墙放满了搁架，上面放了些瓶瓶罐罐；房屋的中间，放着一个大花盆，中间立着一段水桶粗细的枯根，泛着暗红的光，一片叶子也没有。周围放着四盆胖胖的植物，叶片肥硕，根茎粗大，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红色绒毛。


婉娘指着中间的植物，低声道：“这个叫做血木。”


沫儿见这几棵植物看上去平淡无奇，心中稍有失望，不顾婉娘阻止，蹑手蹑脚走近了看。刚往前垮了一步，只听嗡的一声，肥胖植物表面的红色绒毛突然飞起，黑压压的一片，象一朵乌云压了过来，血腥味也骤然变得浓重。


婉娘眼疾手快，抓住沫儿的衣领将他拉了回来。那一坨乌云飞到肥胖植物的外围，犹如受到召唤一般，整齐地飞回，重新密密麻麻地趴在胖植物上，一动不动。


沫儿再也不敢靠近。婉娘笑道：“沫儿想喂蚊子不成？它们一定也想尝尝新鲜的血。”


文清惊讶道：“这个时节，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蚊子？”从沫儿手中接过灯笼，将灯头拨亮了些，对着肥胖植物上的红色绒毛一看，果然是一只只的蚊子，长腿细腰，一个个肚子圆鼓鼓，泛着红光。


婉娘低声道：“其实不叫蚊子，叫做血奴。”指着长着肥厚叶片的四颗小树道：“这个叫做肉桂——可不是日常做香料的肉桂。这种肉桂长于西域密林，叶子里面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同桂花香味有相似之处，而且叶片肉质肥厚，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


沫儿奇道：“这些蚊子，不，血奴，就是依靠肉桂为生了？”说话间，中间的枯木突然抖动了一下，离沫儿最近的那株肉桂上的血奴一惊而起，纷纷落在血木上，片刻儿功夫，肚子的红色褪去变成了半透明状，然后飞回，而临近的那棵肉桂仿佛得到了命令，上面的血奴也同样扑过去，待肚子变色后整齐飞回。


一炷香功夫，四株肉桂上的血奴飞过一遍，中间的血木枯色消失，变得通体鲜红。文清和沫儿见一群蚊子样的东西训练有素，似乎能够听从植物指挥一般，大觉惊喜。


沫儿猜测道：“蚊子肯定把肚子里的东西输送到血木上了，所以肚子变得没了颜色。”


文清一边点头称是，一边伸着脖子看，疑惑道：“蚊子即使吃了肉桂的树汁，也不可能活这么久啊。”说着突然叫起来：“快看，有些蚊子死了！”


伏在肉桂的蚊子，不断挣扎着跌落了下来，肉桂的根部铺了一层蚊子尸体。其他活着的蚊子也萎顿了许多，翅膀扇动远不如刚才有力，而且不象刚才一样安静得象叶面上的绒毛，而是烦躁不安，不停地爬动。


沫儿一看到密密麻麻的东西，便不由得心里发毛，连忙转开头，埋怨道：“你偷偷地养些蚊子做什么？最讨厌这种东西。”


婉娘拿出一副白丝手套，嘻嘻笑道：“这可是好东西呢。没了它们，血奴果就长不出来啦。”原来在生物与植物之间，有很多相生相克的链条。这种被称为血奴的蚊子，便是肉桂和血木之间的中介。


文清摇头道：“我还是不懂。”


婉娘道：“血木无枝无叶，自身不能成活，但它本身可以散发一种奇异的味道，吸引蚊子来帮它输送养分；而肉桂肉厚汁多，养分很足，却很难自身合成香味，血木中的成分可以帮助它提升香味。”


沫儿比划着，接口道：“我知道啦，蚊子这么飞来飞去，吸了这个的养分给那个，也把那个的成分传给这个，两个就都好了，对不对？”蚊子被血木俘获之后，便需要不断寻找植物汁液输送给血木，周围种上几盆肉桂，正好相得益彰。


婉娘笑道：“什么这个那个的，你说话就会夹缠不清。”


文清看着红亮的血木，小心翼翼道：“这种东西很名贵吧？婉娘你从何处得来的？”


婉娘扑哧一笑，道：“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木头？”


若是没有了血红的颜色，这块枯木瘢纹纵横，结节突出，粗糙的犹如老榆树。文清道：“同榆树有些像。”


婉娘拍手道：“不错，血木长成之前，本是最常见的榆木。榆木死去后的枯根，在合适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红丝菌，就是这种菌，能够俘获蚊子来养它。”榆木微甜，最招蚊子，这个连沫儿都知道，夏夜乘凉决计不能坐在榆树下。


文清佩服道：“好聪明的血木。”


婉娘笑道：“血木与肉桂相互利用，苦的是这群沦为血奴的蚊子了。”


三人说着，时间过得飞快，但见肉桂上的血奴逐渐安静，血木的顶端也红的如同鸡冠一般，婉娘从门旁搁架上拿下一个小瓷盆递给文清，道：“沫儿打灯笼，文清拿好小盆。”自己从门后取了一个直柄小铲子，嘱咐道：“不要用手去轰那些血奴，即使被叮也要忍着。”


三人分别从肉桂花盆的缝隙中走进血木旁边。原来这血木中间竟然是空的，里面全是蚊子，嗡嗡地乱飞，却不飞出血木顶端。沫儿把灯笼放在血木上方，隐隐看到树洞中间一个拳头大的果子，鲜红欲滴，蚊子们只绕着纷飞，却没有一只落在上面。


婉娘喜滋滋道：“血奴果，血奴果，一颗成佛陀。”一铲子下去，将果子挖了出来，啪地一声甩到文清端着的小瓷盆里，叫道：“跑啊！”撒丫子就跑，一点儿形象也不顾。


沫儿打着灯笼，正伸着脑袋往里看，见婉娘取出果子，还幻想它的味道如何，冷不丁脸前腾起一阵乌云，额头、手背等裸露出的地方又痒又痛，转眼见婉娘如同兔子一般跳到了门口，而那四株肉桂上残存的蚊子乌泱乌泱地都扑了过来，吓得连蹦带跳窜了出去，伸手便要关门，被婉娘拉住。


那些蚊子刚刚飞过肉桂，便直直地跌落地上，抖动几下便死了，须臾功夫，一只飞动的蚊子也没了，地上落了厚厚一层尸体。


文清紧紧抱着盆子，两只眼睛被叮得肿成了一条缝；沫儿的额头被盯了几个大包，左手手背又红又亮。婉娘却毫发无损，看了看两人的狼狈样子，不说安慰，反而得意洋洋道：“还是我反应最快！”不待沫儿抱怨，拿出一个白布花囊，将地上的蚊子尸体收了个一干二净。


沫儿强忍住痒，惊讶道：“这个？要来做什么？”


婉娘喜滋滋道：“媚花奴，就着落在它身上啦。”迅速关了房门，拉着文清沫儿下了楼，找出一瓶陈皮冰片花露给两人擦了，嘴里还说道：“小笨蛋，逃跑都跑不利落。”


沫儿不服气道：“还好意思说！你就是故意的！”两人坐在旁边看黄三和婉娘忙活。


黄三将中堂的炉火拨亮，将半囊血奴倒在一口铁锅里放在炉火上慢慢搅拌。这是做香粉的常见工序——烘焙，沫儿却耸着鼻子道：“炒蚊子吃喽。”


婉娘解释道：“这些血奴，长期在肉桂和血木两者之间来往，体内既保留了血木的灵性，又有肉桂的香味，是做媚花奴的主要原料。”


待血奴焙干，黄三将其倒出，研碎，又一遍遍地用细萝筛过，淘出二两重的粉红色粉末来。婉娘将下午做好的紫茉莉粉和覆盆子粉一并拿了出来，各称出一两，拌在一起。


覆盆子粉本来微有酸味，放了血奴粉之后，酸味消失，只留下清香味。沫儿欣喜道：“媚花奴做好了？”


文清眼部依然肿胀，便闭着眼睛道：“那刚才的果子呢？不用放进去吗？”


婉娘将瓷盆捧了过来，招呼黄三来看：“三哥，你来看看。”黄三洗净了手，凝视着果子，脸显喜色，朝婉娘连连点头。


婉娘回头默默地看了看文清，将果子放入一个有盖的玉碗中，对黄三道：“那就劳烦三哥明天走一趟，将这个果子送去。”


沫儿觉得婉娘似乎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和文清，顿时警觉，追问道：“送给谁？”


婉娘用簪子搅着香粉，道：“给一个故人。”


沫儿不解道：“你费老大劲儿种了这颗果子，干嘛送人？”


婉娘笑道：“你舍不得？你要想吃我就留下。”


这颗果子颜色红亮，水份饱满，相当诱人，若是寻常时候，沫儿定要咬一口尝尝，但刚才见了那大堆的蚊子，知道这东西竟然是蚊子养出来的，不由得恶心，悻悻道：“算了，蚊子种的东西，谁知道能不能吃。”


婉娘小心地拿起果子，对着烛光欣赏了片刻，道：“当然能吃，还是个好东西呢。血奴果是补血固元的良药，做香粉就糟蹋了。”


黄三弄了两条热毛巾，分别敷在文清的眼部和沫儿的手背上，沫儿乐得装病号，乖乖同文清并排坐着，但嘴巴却不闲着，继续道：“既然这东西这么好，你干嘛不多种些？我去收些榆木树根来，将后园种上一大片，采下来高价卖给别人。”


婉娘道：“呸，你以为这象种红薯一样，想种多少种多少？先不说不是随便一个榆木疙瘩都能变成血木，即便是能，后园要是种满这个，蚊子多得能吃了你。”


沫儿想想成片的蚊子，不由得头皮发麻，转而问道：“你送给哪个故人的？我和文清认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吃这个果子？”


黄三张了下嘴，似乎想要说话，却被婉娘一个手势打断：“话唠！闭嘴！你能不能像文清一样安安静静的？”


沫儿横了她一眼，不满道：“我本来就不是文清！”说得文清呵呵地笑了。


〔三〕


媚花奴做成已经多日，始终不见徐氏来取。转眼过去月余，临近年关，数九寒天，闻香榭生意越发得好，几人忙得不可开交，也抽不出人手上门送货。


这日中午，黄三去北市购买原料回来了，满面喜色捧出一个粗纱荷包递给婉娘。婉娘打开一看，原来是两支琉璃福寿银簪，一个翡翠鎏金蝶戏牡丹钗，一对累丝莲花珍珠耳坠，个个精美雅致，简单的简洁大方，复杂的雍容华丽，婉娘顿时爱不释手，试了又试。


文清奇道：“三哥，你怎么想到买这个？”


黄三打了手势，意思是城内几家银店大降价，现价只有原价的一半不到，他见实在便宜，忍不住随便买了几件。


沫儿拿起那支翡翠鎏金蝶戏牡丹银钗，连声道：“这个漂亮！瞧这蝴蝶，这牡丹，样子小小的，却像真的一样。”


婉娘拿过插在头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眉开眼笑道：“三哥如今越来越会做生意啦。”将一包首饰抱起来，喜滋滋道：“等它涨价了我再卖出去，可以顺利小赚一笔。”


文清随口道：“三哥买的不会是小雨家的银货吧？”


黄三摆摆手，简短道：“旁边几家。”意思是王家银铺旁边的几家。


婉娘愣了下，道：“那王家银铺呢？有没有降价？”


黄三摇摇头，开始闷头做事。婉娘拿着那包银器陷入沉思。


傍晚时分，沫儿正在烧火蒸红蓝花瓣，婉娘突然道：“快起开门，小雨来取香粉了。”


沫儿和文清这几天闷在家里，正觉无聊，一听二胖来了，争先恐后跑去开门。门口并无二胖，旺福笼着手，吸溜着鼻涕蹲在路旁，一见门开，高兴地站了起来，双手在身上乱摸，语无伦次道：“哎呀，明明就是这个地方……我还说怎么找不到……小姐和小小姐都没空，我来取香粉……”


两人不见二胖，都有些小失望，连忙带来旺福进来。


婉娘迟疑片刻，无可奈何道：“这个香粉用法特殊，需要亲自交代夫人才行。这个……要不，等夫人哪天有空了来取？或者等我忙过这几天给夫人送过去。”


旺福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我一个老男人来取香粉是有些……不像样子，可是我家小姐这些天忙得厉害，实在是走不开。”


婉娘道：“哦？怎么了？”


旺福皱起脸，叹了口气，满眼忧虑道：“唉，不知怎么回事，这些天城中的银器行当突然大幅降价，像是商量好的要挤兑我们家一样。我们的银器本来价格也不贵，就是仗着做工精奇，可是如今只要小姐设计出一款新花样，第二天便在其他店里出现了，而且人家的样子虽粗了一点点，价钱却比我们便宜一半，这样一来，家里店铺一连十几天没有一点进项，可是又不敢停工。如今小姐天天守着店里，正为这个心焦呢。”


婉娘支着下巴，蹙眉道：“这还真麻烦了，不过王家家底丰厚，他们这样压价挤兑，只怕也持续不了多久，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


旺福自从见了上次婉娘骂醒夫人，对婉娘印象极好，便口无遮拦，顿足道：“姑娘你不知道，老爷他不争气，王家的家底早被他败去一半了……”猛然意识到对一个外人说主人的坏话有些不妥，讪讪地住了口。偷眼见婉娘并无作势指责或嘲笑之意，又放大胆道：“本指望年底旺季大卖一场，可如今……唉，我看这种情况若是持续到过了年，只怕分号要关掉一半了。”


婉娘沉吟片刻，站起身道：“既然这样，旺福你先回去好好帮夫人打理家里，夫人定的香粉我改日自己送过去。”


旺福思忖着，女人用的香粉可能有一些不好启齿的用法，自己也不便非要带回去，便点头笑道：“那有劳姑娘了。”施礼告辞。


婉娘道：“等会儿，上次夫人来我这里，曾说晚上总是做噩梦，不知你有没有听夫人讲起过？”


旺福点头哈腰笑道：“我听做饭的王婆子说过。不过半个多月来似乎已经没有了，夫人说，是你家的香粉有安神的功效。”


婉娘有些得意，点头道：“当然，我这个媚花奴，更好用呢。”沉思了一下，又道：“你仔细想想，这些天来，家里可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儿？”


旺福想了一下，试探道：“老爷回来的时候多了，对小姐的态度也好了。”见婉娘微微摇头，挠头道：“没什么不寻常的。倒是小姐，又恢复了没出阁时的样子，能干的很，我心里很高兴。”一双小眼乐得眯成了一条缝。


婉娘笑道：“旺福不亏是个忠心的老奴，下次再见夫人，我一定让夫人给你记一功。”


旺福一张老脸乐开了花，手足无措道：“不敢不敢，这是老奴应该做的。我看着她自小儿长大，当她自己的孩子一般，如何敢不尽心呢。”躬身退出，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对了，王婆子发现了几件怪事，算不算？”


婉娘来精神，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旺福道：“做饭的王婆子年纪比我还大一岁，晚上睡不着，经常起夜，好几次跟我说她看到家里有只五彩斑斓的大野鸡，躲在正房的房梁上。我还笑她老眼昏花，乱说话蒙人。不过我想着家里遭变故，说不定也是有外邪作祟，半月前就偷偷去白马寺求了一张符，帖在上房的门口，也没告诉我家小姐。”


婉娘笑道：“我也觉得是她眼花。这事儿就不要告诉夫人了，免得给她增加负担。不过你去求符这事儿做得不错。”


文清和沫儿送了旺福出门，沫儿随口问道：“你家二小姐呢？”


旺福道：“二小姐如今忙着设计图样，没功夫出来玩。”沫儿其实对二胖有几分好奇，在他印象中，长得胖的人普遍都蠢笨些，没想到二胖心灵手巧，连设计银器图案都做得来。


※※※


午后婉娘就出门了。沫儿料想她定是想趁着银器便宜想多买些，果然，婉娘傍晚回来，带了一大堆的银首饰、银器具，连同镜雪和媚花奴，一件件摆放在桌子上，连饭也不吃，对着发呆。


沫儿拿了一块香脆的葱油饼，故意砸着嘴巴，道：“好香！三哥烙的葱油饼来啦。”将满是油腻的手往婉娘面前一晃。


婉娘熟视无睹，一会儿拿起盛着镜雪的梅花玉瓶，一会儿拿起盛着媚花奴的青瓷小瓶，有时两个一起拿起，有时又放下其中一个，打开了看，脸色时而坚毅，时而茫然，似乎有什么心事迟疑不决。


沫儿很少见婉娘如此踌躇，不由得好奇，三口两口将饼吃完，嘴里说道：“镜雪还好吧？”伸手去拿梅花玉瓶。


婉娘一把打开，皱眉道：“满手的油，快去洗了！”


沫儿道：“过会儿还吃呢——你买这么多银器，是准备转行了？”


婉娘看了一眼沫儿，笑眯眯道：“好主意！如今银器便宜，我多买些囤积起来，等价格涨了再卖出去。”


沫儿拿起一个纽纹盘丝镯，道：“哈，你想抢二胖家的生意？”婉娘笑而不答。


黄三过来叫二人吃饭，见到一桌子的银器，疑惑地看了一眼婉娘。婉娘道：“三哥，玉器的价格这段日子还是不平稳，你想办法去长安采购些来。”


黄三点点头。婉娘喃喃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说着拿起青瓷小瓶，将里面的媚花奴全部倒入梅花玉瓶，用一条玉簪将两者搅拌在一起。


沫儿惊叫道：“镜雪！我还想拿给二胖做花样子呢。”胡乱在身上擦了一把手，将梅花玉瓶拿了过来。里面的媚花奴已经同镜雪凝为一体，呈现出微红的膏状，淡淡的茉莉香味，清雅悠长。


沫儿顿足不已，懊丧道：“白忙活了！”


婉娘道：“下次下雪再去采集就是了。”


沫儿放在鼻子下猛嗅，一股凉丝丝的香味，十分舒服，埋怨道：“媚花奴不放镜雪，还不是一样的？”媚花奴主要有紫茉莉粉、覆盆子粉和血奴粉调配而成，紫茉莉粉具有清热解毒功效，可除面斑，使面部光洁、白皙；覆盆子入肝肾二经，最善滋阴，外用可补肝益肾明目，并能活化和修复肌肤；血奴则可消脂养血，三种综合，最适合徐氏这等劳心劳力的妇人使用。


婉娘哂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小气了？”


文清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接口道：“王夫人是不是有危险了？”


婉娘轻巧地转了一个身，道：“放心，没事的。”


沫儿突然想起采镜雪那天看到的景象，再联想到徐氏的噩梦，心虚道：“镜雪可以……”看了一眼文清，打住不讲。


婉娘若无其事地点头，道：“走吧，吃饭去。”


〔四〕


若说要对神都洛阳的冬季找一个词形容，那么最贴切的莫过于“安逸”二字了。无天灾人祸的平安年月里，一年的冬天都是最惬意的。忙碌了三季的平头百姓，兜售着秋季攒下来的瓜果干菜，逛一逛价格低廉的大小集市，给家里婆娘和儿女们买些零食和衣裳；才高八斗的文人骚客，饮酒对诗，舞剑作画，从漫天飞舞的雪花、含雪怒放的梅花以及萧瑟的枯草中找到无数灵感；而雍容华贵的皇家贵族更不用提了，提前一个多月已经在筹备年节的美酒美食。北市的码头、城外的官道车船粼粼，酒家食肆高朋满座，烟花青楼丝竹声声，商家店铺货物琳琅满目，一片繁华之色。


可是今年的冬季，祥和安逸之下却有些隐隐的不和谐之音。首先是米价突然涨了。虽说涨得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但今年中原地区风调雨顺，据说各地都是大丰收，这价格涨得便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第二个便是银器，却莫名其名跌了价，而且跌幅之大前所未有，一些小的银器店铺经不起折腾，已经转行或者关闭，连大名鼎鼎的银器王家，八家分号也不得已关了一半。这还不是最邪乎的，不知从何处传来谣言，说是今年属火，不宜佩戴金银类首饰，唯有佩戴玉饰方可逢凶化吉，一时大街小巷，上至贵族下至农夫，个个身上带着水头不一的玉环、玉圭、玉眢等饰物，玉器价格飞涨不下，原本质地粗糙、两文钱一枚的地摊玉指环都成了宝贝，涨了二十倍不止。


对闻香榭来讲，米价涨落，原本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香料的价格也跟着涨了一成，而且玉器的涨价更让婉娘叫苦连天。闻香榭为了保持香粉的成色，一直坚持用各种玉瓶来作为器具，如今上好的玉器小件几乎难以买到，无奈除了一些配料特殊的香粉仍使用玉瓶外，其他的都换了邢窑白瓷或青瓷小瓶，一些老客户甚不习惯，常常借此杀价。


这日傍晚，婉娘送走客人后，对着茶碗摔摔打打，大发脾气。原来今天下午，吏部尚书王清方家的一个小妾来购香粉，带着一众丫鬟仆妇，气指颐使，将闻香榭的香粉指点了个遍，这个用料不足，那个粉质粗糙，一口一个“比香云阁的香粉差远了”，饶是文清如此好脾气的人都被气得七窍生烟。偏偏她走得时候又挑了一大包，借口未用玉瓶狠狠杀价；不卖给她，她又撒泼骂人，婉娘烦得要死，只好折价打发了她，却肉疼的紧，在这里忿忿然抱怨不停。


沫儿忍不住道：“算了，赶紧吃饭吧。既然给也给了，你再呼天抢地，还能要回来不成？”


婉娘愤愤不平道：“香云阁的香粉，呸，也拿来和老子的比，这世道，没法混了！”这语气，活脱脱是沫儿骂人的口吻，沫儿不禁乐了，跳起来叫道：“老子也这么认为！老子也这么认为！”


婉娘扑哧一声笑了。


※※※


吃过晚饭，四人围着火炉，磕着黄三炒的喷香的南瓜子。婉娘又开始吹嘘她的香粉，正说得眉飞色舞，突然道：“有人来了。”


沫儿十分不情愿地开了门。原来是徐氏，趁今夜无事自己驾了辆简易马车过来取香粉。婉娘迎了出来，笑道：“正准备给您送去呢，怎么就来了？”


徐氏叹道：“婉娘有所不知，我这些天可忙坏了！”一个月不见，徐氏更加消瘦了些，一身湖青色的百合锦缎简易骑马装，外面穿了件银鼠毛披风，头上扎了个最简单的银玉簪花束发发冠，除了腰间的玉鱼儿未佩戴任何首饰，猿背蜂腰，更加英气逼人。徐氏进了屋，将马鞭插在腰上，一口气将文清端来的茶喝干，道：“好孩子，再给我倒些。”


文清慌忙又斟了茶来。徐氏搓着手道：“这两天可真冷！唉，也不知道怎么了，往年这个时候，都是旺季，偏偏就今年，忙得我焦头烂额。”


婉娘将火炉拨亮了些，道：“我听旺福说了。夫人也不要过于劳神。”


徐氏呷了一口茶，道：“我如今全部心思都在生意上，刚开始，他们低价抛售，我还以为是正常波动，可后来看这阵势，他们竟是有备而来，故意存心要挤兑我们。”


婉娘安慰道：“拼价格，谅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扛过这段日子，估计就好了。”


徐氏笑道：“不错，我也这么想。我关了四家分号，尽量缩减开支，并尽力设计新的花样图案。这两日银器价格已有回升，所以我今儿才有空过来取香粉。”


婉娘赞道：“夫人好本事！”接着关切道：“不过也要注意身体才是。还做不做噩梦了？”


徐氏揉着额头道：“噩梦倒是没做，但是这些天总是睡不好，每次一趟下来，总是觉得耳朵边吵杂的很。幸好我自小儿身体好，还可以应付的来。”


一阵寒风吹来，将门吹开一条缝，炉中的火苗飘忽不定。婉娘走过去将门关上，笑道：“夫人可真是个女中豪杰，竟然自己赶车过来。怎么也不叫旺福陪着？”


徐氏大咧咧笑道：“我一个老女人，怕劳什子？如今小雨在家帮我设计图样，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就留旺福在家了。”两人说笑着，婉娘差文清将媚花奴拿了下来，道：“这款媚花奴可排毒养颜，明目养血，最适合夫人使用。”


一阵困意袭来，沫儿竟然有些站立不稳，文清更是强忍住才没打哈欠。在后面擦拭搁架的黄三也脸现困顿。婉娘却若无其事，打开梅花玉瓶，用簪子挑了些媚花奴涂在徐氏的手背上，道：“您试试看，这个味道怎么样？”徐氏轻轻揉搓，惊喜道：“真好！从来没用过如此质地的香粉呢！”


婉娘转过身来，朝沫儿嗔道：“没用的东西，这么早就困啦？”随手将簪子上剩余的香粉朝他额头上一点。一阵冰冷自眉心传入，沫儿顿时振作起来，但手脚酸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徐氏还保持着揉搓左手手背的姿势，双眼却渐渐迷离。婉娘踉跄着坐回到椅子上，揉着太阳穴喃喃道：“这是怎么了？头晕的厉害……”声音越来越小，竟然就此昏睡了过去。


沫儿吃了一惊，欲要起身去拉，却动弹不了，再一看，文清躺在自己身后，黄三靠在货架上，竟然全都人事不省，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迷了。沫儿张嘴要叫，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闭了嘴靠在文清身上一动不动。


门无声地开了。凤凰儿娇声轻笑，扭着腰肢走了进来，先到婉娘跟前，俯身看了看她，鄙夷地哼了一声，转而走向徐氏，嗲声道：“姐姐，我们又见面啦。”


徐氏自然不能回答。


凤凰儿得意地笑着，走过去踢了黄三一脚，伸手拿了货架上一盒口脂，打开拈起一片，含在唇上抿了一抿，又转过身来对着桌上的铜镜飞了个媚眼，娇滴滴道：“没想到这个俗物的香粉做得这么好。”又找了胭脂、紫粉、眉黛等分别试了试，对着镜子搔首弄姿了半天，才又走到徐氏跟前，恨声道：“你一个丑婆娘，凭什么和我斗？”伸手朝徐氏的脸上打去。


一道寒光闪来，凤凰儿“哎呀”了一声，捧着右手退了几步，低声怒骂道：“这个死鱼儿，是个什么东西？”沫儿偷眼看着，心想，定是徐氏佩戴的那件玉鱼儿，发挥了作用。


凤凰儿十分恼火，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瞪了徐氏片刻，扭头对门外喝道：“你死在外面做什么？还不赶快进来？”沫儿见她还有同伙，更加好奇，偷偷将身子直起些。


一个相貌猥琐的老仆，佝偻着身子，低头侧身亦步亦趋挪了进来。


凤凰儿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喝道：“去把她腰里挂的那件玉鱼儿摘下来！”


老仆吭吭哧哧地抬起头来，一脸为难之色——沫儿吃了一惊，这人竟然是旺福。旺福见徐氏瘫软在椅子上，十分惊愕，看看凤凰儿，往前迈了一小步便踌躇不前，浑浊的老眼泛出泪光。


凤凰儿挥手给了他一巴掌，厉声喝道：“还是想想你女儿的命重要，还是她的命重要吧！”


旺福一个趔趄，后退了几步才重新站稳，捂着左脸，眼里流出泪来。


凤凰儿轻咳了一声，换了一副轻柔的声调，道：“你只要把她身上佩戴的玉鱼儿摘下来，我保证，明天早上就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


旺福怔怔地看着徐氏，老泪纵横，脸上的沟壑成了一个网状的小河沟。


凤凰儿贴了一片梅状花黄，翘起兰花指，对着镜子左右地照，懒洋洋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半个月了，连这么个小东西你都偷不到手，你打量我跟你家这头母猪一样好脾气？”一挥袖子，远处货架上的瓶瓶罐罐噼里啪啦飞了过来，掉在地上摔的粉碎，香粉四溅，空气中瞬间充满了各种香味。


沫儿心疼的要死，心里骂道：“死野鸡！臭野鸡！糟蹋老子的东西，老子不把你的毛给拔下来，老子就不叫方沫儿！”


旺福吓得一跳，腿脚一软，跪倒在地上，俯首道：“求新夫人……夫人饶了小女。”砰砰地不住磕头。


凤凰儿咯咯笑道：“旺福，要怨就怨你家这头母猪，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这件玉鱼儿，必须是至亲或者最信任的人才能摘得下来。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你帮我摘了玉鱼儿，我就帮你救你的女儿，这件买卖，你不算亏吧？”


旺福嘴唇抖动，嗫嚅道：“这是……夫人护身用的……你要了做什么……”


凤凰儿眼角微微上挑，冷笑道：“这是你一个下人该打听的么？”


旺福垂着头地跪在地上，双手抖动，无处安放。凤凰儿挑了点胭脂，在手背上轻拍，眼睛却斜睨着旺福，慢悠悠道：“你不做也不要紧，但是你明天就见不到你女儿了。听说她要出阁了是吧？”


旺福抖动得更加厉害。凤凰儿将手中的簪子啪地丢在桌子上，厉声喝道：“快点！”旺福打了一个寒栗，满脸绝望，颤巍巍站了起来，慢慢走到徐氏跟前，哭道：“小姐，老奴对……对不住您啦。”迟疑着将徐氏腰间的玉鱼儿扯了下来，茫然地握着手中愣了片刻，转而递给凤凰儿。


凤凰儿慌忙退了一步，皱眉道：“去给我砸了！”


旺福的腰弯得更加厉害，木然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三五步，却一头栽了下去，倒在了地上。


凤凰儿也不去管他，提着裙裾扭了一圈，见婉娘斜靠着椅子昏睡不醒，拔下头上的长簪指着她，咯咯笑道：“闻香榭也不过尔尔。哼，还敢自称做香高手，一个迷魂香就搞定了！”见婉娘右手中紧紧地拿着一个梅花玉瓶，比刚才货架上的要精致得多，毫不客气地夺了过来。


媚花奴淡雅悠长的香味如同春雪初霁的一抹清新，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悄然飘散。凤凰儿显然识货，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喜滋滋的将瓶子放进怀里，但见看徐氏仍在酣睡，又忍不住重新取了出来，放下手中的长簪，打开瓶塞，用食指指腹轻轻揩了一点，先在手背上轻揉片刻，发出了一声惊叹，接着便对着铜镜往脸上拍打。


屋里虽然有炉火，可是地板总是冷的。沫儿的屁股早就冻得麻木，却一直不敢动，如今见凤凰儿只顾对着镜子自怜，慌忙换个姿势。这时却发现不知何时，脚边多了一个黑色石镜，赫然就是那日采镜雪的梅石古镜。


婉娘的左手垂在沫儿的脚边，石镜看来是从她的衣袖里掉出来的。沫儿慢慢挪动脚，将石镜遮挡起来，然后又一点点地将石镜移到自己身边。


凤凰儿涂抹了一阵子，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眉眼生风，对自己的容貌甚为得意。沫儿心里大急，不知道凤凰儿今晚来到底要搞什么鬼。如今一众人都昏迷不醒，刚才听凤凰儿说到迷魂香，显然是她做的手脚。想了想，觉得虽不知婉娘情况怎样，但料想小小一个迷魂香不至于对她有什么影响，只是见她似乎装睡，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


凤凰儿装扮完毕，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在镜子中的侧影，将剩下的媚花奴收起，拿起长簪走到徐氏跟前，歪着头看她，道：“哼，上天真是不公，明明是一副粗蠢的皮囊，偏偏聪慧魄疯长。怨不得别人要算计你，谁让老天爷如此不公的？”


长簪锋利的尖头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凤凰儿对着长簪吹了吹，得意道：“嘿嘿，我今晚一个人取了你的灵魄，看他怎么说！”拿起簪子，将自己的中指刺破，挤出一滴晶莹的血来。


沫儿手臂僵直，只待凤凰儿朝徐氏下手就将身边的石镜丢过去打她。正在紧张，突然觉得脚被人拉了一下，一看，便见婉娘正斜靠在椅背上朝他挤眼睛，左手衣袖尚微微颤动。


沫儿放了心，便仍然装死。


凤凰儿看着血滴缓缓流过长簪，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自己窈窕的身影，走到徐氏身后，自言自语道：“幸亏如今瘦了，要是还肥得像头猪，打死我也不用你这个臭皮囊！”将徐氏的发冠取下，扒开她的头发，对准百会穴，毫不犹豫地将簪子扎了下去。


沫儿一把捂住嘴巴，差点惊叫起来。幸亏凤凰儿全神贯注看着徐氏的头顶，并未注意到沫儿。


簪上的血迹慢慢滴落下去，过了片刻，一丝白气顺着长簪袅袅飘起。凤凰儿咯咯笑着，将脸凑过去，闭眼去吸那股白气。


白气并未如凤凰儿所愿吸入鼻腔，却分成两股，分别朝她的太阳穴而去。转眼之间，白气萦绕，凤凰儿的双侧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金色气体冲出，同白气混合后飞快缩回徐氏头顶穴位。


沫儿再也忍不住，跳起来一把推开凤凰儿，伸手把徐氏头上的长簪拔了下来丢在地上。凤凰儿发出“嘎”一声尖叫，犹如破锣。


沫儿猛一抬头，见旁边原本美貌如花的凤凰儿，嘴巴尖尖，两眼如豆，顶着一头五彩斑斓的羽毛，赫然一副锦鸡的模样，不由大骇，惊叫道：“婉娘！婉娘！”


婉娘却不响不动。凤凰儿眼珠子转了一下，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先是惊惧，然后突然目露凶光，恶狠狠朝沫儿扑来。椅子后面位置不大，沫儿无处躲闪，一弯腰捡起地上的梅石古镜，不由分说朝凤凰儿砸去。


古镜正中凤凰儿胸口，她一个闷声朝后倒去。沫儿长出了一口气，正想过去查看她是死是活，却见眼前一花，她的身体渐渐模糊，发出一片光怪流离的光团。


沫儿只当自己打死了她，大脑一阵空白，愣了片刻，跳过去抓住婉娘肩膀一阵猛摇。不知摇了多久，只听婉娘慢悠悠道：“脖子都被你摇断啦！”


一点清凉自眉心传来，沫儿终于冷静了下来，只见两只手腕被婉娘紧紧抓住，却仍在无意识地重复用力摇晃的动作，慌忙讪讪地收回了手，头也不敢回，指了指凤凰儿躺着的地方，语无伦次道：“她……她死了！我打死了她……”


说实在话，沫儿对凤凰儿一点好感也没有，也早就意识到她绝非善类，但乍然见她死于自己之手，心里还是难以接受。


婉娘却神色如常，茫然道：“你说什么呢？谁死了？”顺着沫儿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顿时跳了起来，惊喜道：“啊呀，好漂亮的一只野鸡！”走过去轻巧巧将锦鸡拎了起来，道：“没死，还活着呢。”


沫儿捂着脸趴在椅子上，听了此话，偷偷从手指缝中看去，果然，一只羽色华丽的红腹锦鸡正在婉娘手中挣扎，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又急又恨地瞪着沫儿。


沫儿一见她没死，顿时心安。见锦鸡瞪他，自然不会示弱，一人一鸡怒目而视。黄三慢悠悠醒来，看到这种情景，只微微一笑。


文清坐起来，纳闷道：“我怎么睡地上了。”见婉娘抓着一只锦鸡，惊喜道：“哪里抓来的野鸡？”伸手去摸锦鸡的羽毛，却差一点被它啄了，吐舌道：“好厉害的野鸡！”


婉娘将锦鸡丢给文清，嘻嘻笑道：“文清沫儿，交给你们了，拔了毛炖鸡汤喝。”走到门口将旺福手中的玉鱼儿取了，轻手轻脚地重新系在徐氏腰间，然后捡起滚落在地上的媚花奴，涂在旺福的太阳穴。


旺福很快清醒，一骨碌爬起来，看看徐氏，又看看婉娘，满脸惶恐道：“我……”


婉娘未等他说话，大声笑道：“旺福，你来接你家夫人了？”走到徐氏跟前，用手在她脸前一抚，轻轻叫道：“王夫人，天色不早了。”


徐氏睁开眼，不好意思道：“哎呀，怎么说着话儿就睡着了呢。”一摸头发，见头发散落，慌忙重新束起。


婉娘抿嘴笑道：“我见夫人太累，就没叫您。这不，旺福不放心，已经过来接您了。”


旺福感激地看了一眼婉娘，羞愧道：“小姐，我……”


婉娘接过来赞道：“旺福可真是忠心耿耿。”


徐氏连连点头，道：“唉，越是有难处，越能看出人的真心。他自小儿看我长大，同我亲叔叔一样的。”


婉娘送了徐氏和旺福离开，回到中堂，见沫儿和文清正围着锦鸡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要如何处置。


文清对事情一无所知，不忍道：“真煮了吃？”


沫儿对着锦鸡做各种鬼脸，大声道：“当然，半只红烧，半只炖汤。”锦鸡嘎嘎而叫，飞快地将沫儿的手啄了一下。


沫儿大怒，瞪了它片刻，抓起它尾巴一根五彩羽毛拔了下来，在它眼前晃晃，挑衅道：“啄一下，就拔一根毛。”眯眼看了一下，比划道：“嗯，可以做个鸡毛掸子，再做几个鸡毛毽。”


锦鸡顿时泄了气，垂着头耷拉着眼，无精打采。沫儿尤不解气，一连拔了好几根最漂亮的长羽毛，嘴里骂道：“叫你糟蹋我闻香榭的香粉！”


文清劝道：“野鸡飞进来碰倒香粉，也不是故意的，你还是饶了它吧。”


沫儿怒道：“你知道什么！它就是故意的！”


婉娘看着黄三打扫，一脸惋惜，顿足道：“啊呀，香粉被它打碎这么多。不行，没人赔给我，我绝不放了这只可恶的野鸡。沫儿，你说卤着吃，还是炒着吃？”


锦鸡将头埋在翅膀里，发起抖来。


沫儿心里有些不忍，但想起刚才它害徐氏，以及它的趾高气扬，不由啐道：“活该！”


闭门鼓响了。文清起身去闩门，却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屋外一片漆黑，星光全无，彻骨的寒风吹过树木屋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婉娘接过锦鸡，抚摸着它华丽的羽毛，啧啧道：“光看羽毛，还真有些凤凰的华美呢。”


沫儿却毫不客气，鄙夷道：“再怎么华美，也是野鸡。”婉娘紧紧抓住锦鸡的翅膀根儿，嘻嘻笑道：“听说新鲜的鸡血喝了能补充体力，文清你要不要尝一尝？”


沫儿道：“好啊，不过我最喜欢吃鸡心和鸡肝。”拿了一把黄三日常用的小锉刀，一脸邪恶道：“杀鸡我最有经验，先丢热水里烫一下，把毛拔了，一刀下去就死翘翘了。”锦鸡惊恐地咕咕直叫，整身的羽毛都乍了起来。


文清咧着嘴，揉着鼻子嘿嘿傻笑。哐当一声，门被风吹开了。文清裹了裹衣服，嘟囔道：“怎么回事？”接着耸耸鼻子，疑惑道：“屋里怎么突然一股子水腥味？”


一条若隐若现的黑影飘了过来，沫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野鸡突然伸出脑袋，眼里的傲慢之气大盛，挣扎得更加厉害。婉娘犹如没看到一般，夺过小锉刀在锦鸡的脖子上比划了几下，慢悠悠道：“打碎了我一大堆的胭脂水粉，这个要怎么算呢？”扭头瞥了一眼尚堆着簸箕里的碎瓶烂罐，懒洋洋道：“打碎胭脂五瓶，口脂两瓶，面脂三瓶，花黄一盒，眉黛三支，羊脂玉长颈瓶五个……唉，世风日下，如今连野猫野狗都敢来我闻香榭撒野了。”


沫儿脊背僵直，眼珠子随着黑影骨碌碌乱转。婉娘拍了他一把，笑道：“沫儿，这只野鸡交给你了，随你怎么处置，杀了卖了都可，不过最少也要把被毁的香粉给赚回来。”


沫儿回过神来，大声道：“好，这只死野鸡弄坏我亲手做的香粉，看我怎么折磨它！”伸手将它脖子上的毛拔下一撮，锦鸡惊恐地扭着脖子躲避。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文清挠头道：“这是怎么了？天太干燥，门都关不上了。”沫儿目送文清将门关好，看看四周再无黑影，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婉娘，小声道：“刚才是谁？”


婉娘拎着锦鸡的脖子，道：“管他是谁，打坏了我的香粉，就得赔偿。”


沫儿忐忑地瞄瞄锦鸡，用眼神示意它怎么办。婉娘顺手捡起沫儿捡起刚才砸倒锦鸡的石镜，用细绳缚在锦鸡的右腿上，道：“这样就跑不了啦。沫儿，送你做宠物，如何？”


沫儿嘴巴一撇，“我才不要这种养不熟的野鸡。”


婉娘眼珠一转，拍手道：“闻香榭里还缺个小丫头，要不，我将它变成小丫头，来给你和文清作伴吧？”


文清迟疑着点头，沫儿却气呼呼道：“那还不如要小安呢。这种东西，只配拔光了毛煮了吃。”


三人正在说笑，只听屋外咕咚一声，似乎什么东西被隔墙丢了过来。文清一愣，道：“今晚可真多事。”沫儿却不敢出去，只扒着门朝外看。


只听文清直着嗓子叫：“沫儿！婉娘！快来看！好多宝贝！”又拖又拽地将一个粗布麻袋拉了过来，沫儿忘了害怕，好奇道：“什么东西？”


文清打开麻袋。镶着猫眼的耳环，手指大的珍珠项链，一尺来长的纯金如意，璎珞项圈，双龙衔珠犀牛梳，四蝶纷飞金步摇，盘枝玛瑙白玉簪，还有各种沫儿叫不上名来的珠宝首饰，在微弱的灯光下烁烁放光。


婉娘早就飞身扑了出来，放下这件抓起那件，笑得合不拢嘴。还是文清提醒道：“回屋看吧，院子里冷。”


沫儿蓦然想起锦鸡，三步并做两步窜回中堂，只见石镜和细绳跌落在地上，锦鸡早不见了踪影，顿时失望气恼，叫道：“野鸡跑了！”


婉娘抱着那一大包首饰，眉开眼笑道：“跑了就跑了，有什么要紧。”拿起一只步摇插在鬓间，对着镜子左顾右盼，还故意晃动脑袋，让步摇微微抖动。


沫儿恼道：“你故意放走的吧？”


婉娘换了一个精致的盘龙玳瑁长尾梳，正在头上比划，头也不回道：“你想留着它吃鸡肉？”


沫儿顿足道：“什么都没问清楚呢！”


婉娘道：“有什么问的？问我就成。”


文清听得糊涂，插嘴道：“沫儿想问什么？”


沫儿白他一眼，道：“那只野鸡……就是凤凰儿！”文清睁大了眼睛，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沫儿顾不上和他解释，道：“那你说，她怎么会突然显出原形？”


婉娘得意一笑道：“你当我们的媚花奴是白做的？覆盆子和血奴粉皆为滋阴之物，只适宜女子使用。镜雪是冬季之花，最为清冷高洁，若有邪念，便会寒至心田，破了外在的伪装。”


凤凰儿心存歹念，垂涎王家财物，当初认识王凡，本就是处心积虑的一个圈套。后见徐氏自立，不肯交出店铺大权，更羡慕徐氏对银器设计的独到，便一不做二不休，想通过邪术引出徐氏聪慧魄，并将自己的中指血导入徐氏百会穴，妄图通过依附于徐氏身体来达到控制王家财产的目的。


可惜徐氏佩戴着个辟邪的玉鱼儿，凤凰儿总是难以近身，便找到旺福，以其女儿相威胁，让旺福帮自己偷玉鱼儿。今晚见徐氏一个人来到闻香榭，凤凰儿觉得是个动手的好机会。她一向瞧不起婉娘，觉得她不仅俗气而且蠢笨，远不是众人嘴里说的精明过人，今日在闻香榭里动手一来是因为自己等不及了，二来可以顺便给婉娘个难堪，传出去自己也可炫耀一番。


大凡邪气入侵者，不论男女，皆为肾气不足。要采人魂魄，必然要先抑制其肾气。凤凰儿用银簪插入徐氏百会穴，用灵力泄其肾阳，并将她主管聪慧的天魄导出。但媚花奴添加了血奴和镜雪，配上梅花寒玉，最是扶正祛邪，凤凰儿不仅未能依附徐氏肉身，反而被媚花奴滋阴功效吸引，多年灵力毁于一旦，又被沫儿用固原强本的梅石古镜砸中心窝，一下子便折出了原形。


沫儿突然道：“这款媚花奴，原本就是做给凤凰儿的吧？”


婉娘笑而不答。文清奇怪道：“做给凤凰儿的？”


沫儿也笑而不答。文清想了片刻，笑道：“我明白啦。婉娘听说王夫人做噩梦，便知道凤凰儿不怀好心，专门做了媚花奴对付她。”


沫儿呵呵地笑，道：“还有呢？”


文清道：“凤凰儿若是不害人，媚花奴就只是一款香粉而已。”


沫儿追问：“还有什么？”


文清偷看着婉娘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她有同伙吧？这些东西是同伙来救她给的赎金。”


沫儿上去给了他一拳，笑道：“英雄所见略同！”还着重的英雄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婉娘故作娇憨，嘟起嘴巴道：“什么赎金，明明是她打碎我香粉的赔偿。”


沫儿脸色却沉了下去，小声嘟哝道：“不知道又得罪了什么高人，只怕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了。”


婉娘把玩着金如意，轻描淡写道：“怕了？”


沫儿胸脯一挺，傲然道：“谁怕了？哼，老子不惹事，也决不怕事。”


文清也挺了挺身子，大声道：“正是。”接着纳闷道：“那人是谁呢？”


沫儿挠头道：“这人既然能拿出如此多的财宝，干嘛还觊觎王家的财产？我瞧着，王夫人也不一定有这么多的首饰。”


婉娘把首饰包起来，乐滋滋道：“哈哈，这么多的首饰都是我的，今晚赚大啦。”

伍 半边娇


〔一〕


一入腊月，便算跨进了年节，连空气中都充满了浓郁的年味儿。沫儿捣着石臼里的蔷薇籽儿，嗅着不知谁家炸丸子的香味，嘟哝道：“好久没上街了。”


文清也放下了手中的筛子，两人可怜巴巴地望着婉娘。


早上婉娘说要上街置办年货，两人早就想跟去了，可是今天活计众多，留黄三一人在家肯定做不完，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黄三看他俩闷闷不乐的样子，比划道：“带他们一起去吧。”


婉娘歪头看了看，皱眉道：“先说好，一，我说买什么就买什么，不许额外要求；二，我去看什么你们就看什么，不许烦，不许催——还不换衣服去！”


两人兔子一样冲进屋内换了衣服，兴高采烈地随着婉娘上了街。大街小巷一片欢乐景象，各家商铺摊位从店里摆到街上，还不惜用最夸张地词语、图画和吆喝声赚取眼球。沫儿对其他的不敢兴趣，只盯着各种年糕、糖果、瓜子、点心，不时对着大块红亮喷香的卤肉、整只香酥嫩滑的烧鸡、悬挂着的皮焦肉嫩的烤鸭猛咽口水。


婉娘却没有停车的意思，指挥着文清绕过卖熟食的，一径走到南市旁边的朱华巷。沫儿一见，顿时没了兴致。


朱华巷正对着南市的酒肆车坊，街道平整宽阔，两边商铺飞脊吊檐，彩灯高挑，修葺得甚为华丽。最要紧的是，整条街里全是女人用的物件：胭脂水粉，宫花手绢，衣料首饰等，用料精良，材质高档，在洛阳城中颇负盛名。今日更是繁华，各色精美小娇和马车络绎不绝，街上人流如织，且女子远远多过男子。


文清去存车，沫儿无奈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咧着嘴跟在婉娘后面，心里暗暗祈祷她快点看完。


婉娘在一间店铺前站住脚，仰头道：“就是它了。”一阵浓郁的香味传来，沫儿一看，红漆镂空雕花木门，暗金红色大字，上书“香云阁”。


沫儿嘀咕道：“自己就是做胭脂水粉的，干嘛还来这里买？”


婉娘忿忿道：“哼，我要看看它的香粉如何个好法。”原来婉娘还惦记着那日闻香榭被人同香云阁比较之事。沫儿嗤之以鼻，哼道：“真幼稚。看看有什么用？难道再来人说香云阁的好，你能证明给她不成？”


婉娘横他一眼，道：“好歹我也知道它的质地到底如何。”两人一边拌嘴，一边走了进去。


香云阁前身原本是卖香料的铺子，后经营不下去，转让给了一家西域商人，店铺也重新进行了装修，专售成品胭脂水粉。其香粉价高质优，专门针对皇家贵族和商贾大户，在脂粉行业大有异军突起之势。


铺子挺大，里面布置成了圆顶，上面绘着颜色鲜艳的蓝色壁画，墙上挂着西域毡毯，连临墙的货架空余部位都装饰有兽头、牛角和一些夸张怪异的动物小像。各色香粉按类排开，口脂、面脂、花露、眉黛、花黄等分别占据一段货架，使用的盒子材质多样，金、银、象牙、犀角、檀木、青玉、白瓷等应有尽有，不过敞开的货架中都是一些寻常的香粉，名贵的都放在柜台内的货架上，得叫了伙计才能取来看。


店铺里客来客往，生意十分兴隆。婉娘从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子身后挤过去，拿起一个心形檀木牡丹粉，打开闻了闻，小声嘀咕道：“哼，明明比我闻香榭的差远了！”


沫儿见下面摆着摆着几个小兔子香粉，顿时来个兴趣。这款香粉十分普通，用的也是最一般的瓷瓶，但小兔子白白胖胖，憨态可掬，眼睛和嘴巴还被点成了红色，戴着的一顶圆圆的小帽刚好做了瓶盖，造型极为别致。沫儿爱不释手，指给婉娘看：“你看人家的盒子！哪象我们，不是圆口大肚的，就是长颈圆肚的，没有一点儿新意。”


婉娘瞟了一眼，鄙夷道：“瞧瞧这质地！”


沫儿反驳道：“我又没说质地，我说瓶子。”旁边两个年轻女子正拿着一款锦缎木盒装的桃面粉研究，听到沫儿说话，便朝这边看来。挨着沫儿的青衫女子一见沫儿手中的小兔子，顿时两眼烁烁放光，惊喜道：“啊，好可爱！”劈手从沫儿手中夺了去。


沫儿悻悻道：“货架上还有呢！”但再看货架上的，怎么看都觉得不如这个精致，心里有些不高兴，又不好和她一个女孩子争，便蹲下身来看其他的瓶子。


刚拿了一个虎头粉来看，只觉一个东西砸得脑袋生疼，还没来得及叫，脚边哗啦一声，刚才那个小兔子粉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几瓣。一抬头，见刚才那个青衫女子正手足无措地看着香粉，一脸尴尬。


店铺伙计听到响动，一个箭步窜了过来，看着地上的碎片，看了看沫儿，弓腰做出个请的姿势，客客气气道：“这个香粉……请小公子这边结账。”


沫儿看这阵势竟然是将自己当做打碎香粉的人了，慌忙摇头道：“不是我。”朝青衫女子看去。哪知道青衫女子一脸无辜，闪身躲开，嘴里还啧啧有声，又是惋惜又是责怪地看着沫儿，那副表情分明是告诉伙计，就是沫儿打碎的。


沫儿顿时恼了，梗着脖子道：“不是我！是她打碎的！”婉娘和陪同青衫女子的绿衣女子见状，都围了过来。


伙计却以为沫儿耍赖不想赔，这种事情他也见得多了，皱了皱眉仍然好言好语道：“小公子，这个香粉其实不值什么，只是掌柜的管的严，请您体谅小的。”说着还躬身做了个揖。


沫儿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正要大声解释，婉娘拉了他一把，对伙计道：“对不住了，是我们不小心。打碎的这个多少钱？我来结账。”伸手从荷包里摸出一两银子递给了伙计，伙计陪笑收下，点头哈腰地走了。


沫儿无辜被冤，气的眼睛都红了，指着青衫女子大声道：“明明是你打碎的！”


绿衣女子年龄看上去稍大一些，圆脸杏眼，举止端庄，过来挽住青衫女子的手臂，沉声道：“红袖，怎么啦？”


青衫女子红袖表情变得委屈，眼里闪着泪光，低下头道：“就算我打碎的吧。”


绿衣女子拍了拍绿衫女子的肩膀以示安慰，见沫儿满脸怒容，淡然一笑道：“不值当的事儿。就算我们的吧。”娇声叫道：“小二，把刚才这位姑娘的银子退了，记在我的账上。”


沫儿怒道：“什么叫‘就算’？明明‘就是’！”婉娘一把拉过沫儿，解嘲地笑道：“多大点儿事儿！多谢姑娘了。”朝两位女子点点头，拉了沫儿走到另一侧角落。


沫儿百口莫辩，扭头见那个红袖还一脸委屈，更是怒极，用力甩开手，朝婉娘大发雷霆。婉娘按住他的肩头，静静道：“谁打碎的，有什么要紧？”


沫儿一愣。婉娘道：“有些事情，没必要纠缠。心里知道就好。”婉娘说完，又走去看那些口脂。


沫儿垂头沉默了片刻，嘟囔道：“话是如此说，我心里不痛快。”


不料刚才那两个女子也过来看口脂。青衫女子看了看尚满脸怒气的沫儿，眼底透出得意之色，一看见婉娘，转而换上了天真烂漫的笑容。沫儿哼了一声，扭头走到婉娘另一侧。


绿衣女子打开一盒青瓷口脂，道：“红袖，这个是新进的口脂，你看怎么样？”


叫红袖的青衫女子认真地嗅了一嗅，热切道：“真不错！颜色娇而不艳，我看配阿萝姐姐的粉面正合适！朱公子要是看了肯定喜欢。”绿衣女子阿萝脸儿一红，看了看四周，娇嗔道：“满嘴胡说！”


红袖低声笑道：“我看朱公子对你动心的很呢，要不要我去牵个线？”


阿萝满面潮红，伸手去撕她的脸。


婉娘逛了一圈出来，一件香粉也没买。三人去南市买了些腊肉、点心和红枣木耳等干货，中午在街上随便吃了，下午又去了北市。婉娘学的倒快，果然去购进了些同香云阁差不多的青瓷、白瓷瓶子和锦缎木盒，还专门挑了些别致的，样子如梅花、苹果、桃子等的。这些材质的东西比玉做的要便宜的多，如此一算，竟然省下了一大笔银两。


沫儿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便死活缠着要婉娘带他们去吃全羊宴。


全羊宴在正对着南市的思顺坊，同修善坊一街之隔，为一个突厥人所开。他家的羊肉做法同中原迥异，采用整只羊烹饪，再用羊的不同部位做成不同风味的菜肴，外皮酥脆，肉质鲜美，在神都久负盛名。因他家都是整只羊售卖，三四个人吃不完，婉娘以浪费为名，总不带沫儿文清来吃。今日被缠得无法，只好答应，自己和沫儿先去订座，文清赶着马车去接黄三。


今日天色尚早，一半座位还空着，但雅间已经被预定完了，二人在大堂里面找了座位坐下。


一个高鼻大胡子酒保过来，操着一口熟练的官话，道：“请二位客官先去后堂挑一只羊。”他家的羊肉都是现挑现杀的，为的是新鲜。


婉娘看附近桌上端上来的各色羊肉，足够十个人吃，探询道：“酒保，能不能要半只？我们只有四个人。”


酒保满脸笑容道：“姑娘好运气！刚才来了位年轻公子，他们也是三四个人，正好可以和姑娘分食一只羊。”说着朝对面一指。


对面桌上，坐着位年轻公子，着一件米色捻金暗纹丝绸长袍，头上简单地束了一个发冠，长得眉清目秀，书卷气甚浓。旁边站着一个书童摸样的小厮，正伸头往窗外看，似在等人。


婉娘笑道：“那敢情好！”可巧文清和黄三来了，四人一边聊天一边等着上菜。


全羊宴共有二十几道菜，全部采用羊肉制成，只是制作要花些功夫。讲究的食客通常要提前半日预订，看着活羊宰杀，再一样一样地做了来；婉娘图省事，就用了人家现成做好的。不大一会儿，菜便上来了。先是凉拌羊舌、五香羊片、孜然羊排和羊皮皮冻四个下酒的凉菜，然后是手扒羊头、葱爆羊腰、红焖羊腩、烧烤羊腿，中间搭配羊杂汤、金丝烧饼和精致茶点，配上店家送的开胃小菜，只吃得文清沫儿满头大汗，酣畅淋漓。


对面那桌尚未上菜，酒保去问了几次，公子都说要等人。天色渐暗，食客嘈杂，年轻公子面色稍有焦虑，不住朝门口张望。


婉娘吃了一点便饱了，抱怨道：“全是羊肉，有什么好吃？还不如去溢香园点菜吃呢。”


沫儿满嘴流油，咽下一大块羊排，道：“吃羊肉就要吃特色。象溢香园那样的菜，满大街都是，有什么吃头？”


婉娘吃吃笑道：“吃货都这么认为。”一抬头，像是看到了什么，在桌底下踢了沫儿一脚，悄声道：“你看谁来了！”


沫儿大嚼着肉，一边回头一边道：“谁？”一个青衫女子带着一个小丫鬟出现在门口，正是沫儿最不待见的红袖。比起上午，她打扮得成熟了几分，娥眉红唇，满面春风，叫道：“朱公子！”


沫儿丢了羊排，怄火道：“讨厌，影响食欲。”


婉娘低声笑道：“我看你是吃饱了吧。”


对面的年轻公子和书童慌忙站起招手。红袖只顾和公子打招呼，也没注意到婉娘和沫儿。


文清好奇道：“你认识她？”沫儿偷偷将上午遇到的事情讲了，文清也气愤填膺。


朱公子似乎有些失望，朝外张望了一番，又亲自倒了茶，歉然道：“今日订座晚了，没有雅间，只好坐在大堂，委屈……姑娘了。”说着脸一红。红袖捧起茶杯，饮了一口，娇声道：“外面好冷！快过年了，各个酒家都客满呢。”


朱公子难为情地笑了，又伸着脖子朝门口看。红袖叫道：“酒保，上菜！”公子似要出言制止，又觉不妥，期期艾艾道：“安小姐……没和你一起来吗？”


红袖嘴巴撅起，娇嗔道：“朱公子就惦记着我家姐姐，我来不行吗？”看样子今日朱公子约的是另一位小姐，可能就是今天那个绿衣女子阿萝。


朱公子大窘，尴尬道：“姑娘说笑了。”


红袖一双眼睛活泼机灵，看着朱公子的样子咯咯娇笑不停。朱公子不敢正视，鼓起勇气道：“安小姐说有事相商，怎么突然……？”


红袖突然红了眼圈，低头道：“姐姐有事来不了啦。”


朱公子吃了一惊，道：“出什么事儿了？”


红袖拿出一条手绢儿，拧了下鼻涕，道：“算了，不说了，说了更烦。”


瞧这话说的，分明是故意急人。朱公子听了之后，果然越发焦急，额上泌出一层细汗，道：“她病了？”


红袖佯装生气，道：“我不依，朱公子只关心姐姐！红袖刚才坐车崴了脚，好辛苦才来到这里，你问都不问一下。”说着将穿着红色绣花鞋的小脚伸到朱公子面前。


朱公子耳根通红，唯恐周围的人听到看到，惊慌失措低了个头，也不知看到没看到，结结巴巴道：“啊……姑娘辛苦……”见酒保走过，慌忙大声叫道：“酒保，上菜！”


红袖收回了脚，看着朱公子的窘迫相抿嘴偷笑。


酒保上了菜，红袖优雅地拿起筷子，慢慢品尝。朱公子却如坐针毡，手足无措。


红袖瞥了他一眼，笑道：“朱公子，这么多的菜，不会就给我一个人吃的吧？”


朱公子抹了一把汗，道：“姑娘……安小姐她……”


红袖嗔道：“姐姐今天忙，来不了。你叫我红袖就好啦，要不也同姐姐一样，直接叫我妹妹。”


沫儿低着头装作喝汤，听到此话做出一个呕吐的动作，鄙夷道：“不知道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朱公子额头的汗大颗滴落下来。红袖天真道：“朱公子很热吗？”伸手拿手帕去擦。


朱公子无可奈何，往后一躲，站起身施了一礼，低声道：“男女授受不亲。小生同安小姐私下见面，实属不妥。请代问安小姐好，小生告辞。”朱公子官话带些南方口音，配上他的文弱腼腆，倒也相得益彰，虽然迂腐，但很可爱。


红袖见朱公子一本正经，越发觉得好笑，却不敢再造次，娇咳了一声，板着脸道：“你走吧。可不要怪我没把姐姐的话儿带来。”


朱公子迟疑了下，斜做在半边椅子上，红着脸道：“她……怎么说？”


红袖一双眼睛扑闪着，嘴唇嘟得象一颗红樱桃，吃吃笑道：“你怕我吃了你啊？”


朱公子面部僵直，挤出一个笑脸，慢慢溜着椅子坐下。


红袖掩口笑了良久，方才道：“朱公子，你看我怎么样？”


朱公子一愣，道：“什么怎么样？”一碰到红袖狡黠明亮的眼睛，赶紧躲开目光，结结巴巴道：“很好……很好。”


红袖眼珠一转，歪头道：“比起她，怎么样？”


朱公子额头的汗更多了，神态极其狼狈，低声道：“都很……很好……”红袖咯咯娇笑了一阵，脸色渐渐沉静，道：“好了，不逗你玩儿了。今天下午的信是我送给你的。”


朱公子吃了一惊。红袖戏谑之色皆无，面无表情道：“她就在洛阳，只是不肯见你。你最好精心准备一份礼物，看能否打动她。”说着丢了一个红色香囊过去，道：“这是姐姐给的，说可怜你独自在洛阳。”拉起旁边的小丫鬟，起身走了，留下朱公子握着香囊目瞪口呆。


沫儿只管胡吃海塞，见她走远，幸灾乐祸道：“讨了个没趣，嘿嘿。”


〔二〕


这几日寒风料峭，清冷的小尖风刮在脸色同刀割一般，天气干燥，口脂变得热销起来。


不过天气越冷，梅花开得越是灿烂。婉娘征得几个大户人家同意，带了文清沫儿去四处采梅，专挑那些含苞待放的红梅，一朵朵摘了，放在热砂锅里烘焙成半干，再拧出花汁，与淘净的上等红蓝花汁混合，配上丁香、藿香等，用秋天新收的上好洁净棉花裹好，然后投入事先已烧至微烫的酒中，以热酒吸收棉中的香料之味。过三日三夜，取出棉花和香料，将除去膻味的羊脂放人酒中，旺火大烧，直至水分蒸发完毕，红色渗出。此时将宫制锦帛剪成二指宽一寸来长的片，整齐码入小方瓷瓶，趁红色羊脂膏未凝固之时以清油调入，搅拌均匀，倒入瓷瓶内，待其自然冷却，便凝成了细腻娇艳的红色口脂。使用时，只需拈其一片浸透了颜色的锦帛，以唇抿之，便可起到修饰润唇之功效。


说着容易，做起来却十分麻烦，尤其是火候把握，必须很有耐心才行。沫儿偷懒，找了个自以为最轻巧的活儿：剪锦帛。比照婉娘剪下来的大小，二十片为一盒，一炷香功夫，剪了好几盒，但是食指磨出了一个黄豆大的水泡，又痛又痒。


沫儿丢了剪子，举着食指杀猪般长嚎，听声音不像是磨了个水泡，倒像是爪子被剁掉了一般。婉娘又好气又好笑，道：“瞧你那轻巧样儿！”


沫儿哭丧着脸：“你来试试，抓心挠肝的，我恨不得把这个手指头给剁了！”


婉娘忽然侧头听了一下，笑道：“好吧，不用你做事了。有人来，你去接待下。”


沫儿巴不得婉娘如此说，一蹦三跳地去开了门。却是那日所见到的朱公子，带着书童，恭顺谦和地站在门口，一见沫儿，彬彬有礼道：“请问此处可是闻香榭？”


沫儿慌忙请了进来，道：“正是，公子请进。我们这里有男子陈皮露、牡丹粉、白玉膏，还有防止口唇皴裂的各类口脂，公子想要哪一种？”


朱公子微微躬身，腼腆道：“小生先观瞻一番。”


沫儿领他来到中堂，由着他看去，自己围着火炉研究手上的水泡。朱公子看了良久，问道：“请问贵处可否定做？”


沫儿老成道：“公子好眼力！我们这里专门定做优质香粉，您想要什么样儿的？”


朱公子取了一瓶防治冻疮的白玉膏，沉吟不语。沫儿偷眼望着，觉得朱公子对香粉似乎颇有造诣，那些摆在货架下方的普通脂粉，他打眼一看便放下，若是拿起一瓶好的，便会仔细观看，并放在鼻子下嗅了又嗅。


沫儿突然想到，这人该不会是同行，来偷师学艺的吧？转而一想，那天听红袖说他刚中了进士，应该不会如此不堪，但还是留了个心眼，热呵呵问道：“公子哪里人？”


朱公子倒不设防，大大方方道：“小生扬州人。”


他似乎意识到沫儿心中的疑惑，微微一笑道：“小生家里世代做香料生意，所以看到如此物件，总习惯性分辨下原料。”沫儿见朱公子谈吐文雅，虽然轻声细语，但同那日相比，要大方自然许多。


正说着，婉娘走了进来，笑道：“请问公子想要哪款香粉？”


朱公子瞬间紧张，低头施礼道：“小生……想要口脂。”衣袖一带，差点将货架上一瓶桃面粉打落。沫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婉娘道：“闻香榭里口脂种类甚多，女子用的有艳阳春、梅花娇、心花红、圣檀心、半边娇，男子有莹润珠和丰泽露，不知公子想要哪一种？”


朱公子不敢抬头，脸红了一红，道：“小生想要一款女子用口脂，请推荐……如今冬日干燥，最容易唇部干裂流血……”后面两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了。


沫儿忍不住道：“朱公子不必紧张。”


朱公子鼻尖上冒出汗来，道：“小生没有紧张。”


婉娘笑道：“如此，就定个半边娇如何？油性稍大，颜色也正，送给心上人最合适。”


婉娘说完，交代沫儿好生招待客人，自己又去厨房盯着梅花烘制。婉娘一走，朱公子马上放松了下来，慢慢地询问关于半边娇的情况。


沫儿见他这样子，竟然是个一见女子就慌张的主儿，不禁觉得好笑。


送走了朱公子，婉娘捧着一大锭银子眉开眼笑道：“没想到朱公子一副迂腐小书生样儿，出手倒挺阔绰。看来这款半边娇，要好好做才是。”


文清猜测道：“他肯定是送给安小姐的。”


沫儿却道：“安小姐嘴唇红润，没有皴裂流血。他家在扬州，可能是想从洛阳带些礼物送给他老娘呢。”


晚上黄三做了红烧肉，沫儿贪嘴，吃得太饱，第二天天还未亮，肚子里便翻腾起来，只好不情愿地爬起来去茅厕。一会儿功夫只冻得手脚冰冷，缩着身子赶紧回去，却听大门响了。


天色尚早，周围灰蒙蒙一片。沫儿揉揉眼睛，见黄三从浓厚的雾气中走进来，手里提个红色盒子。


沫儿刚把肚子清空了，见黄三手里的东西，马上联系到好吃的，一蹦三跳过去叫道：“三哥，你去买什么了？”伸头去看盒子。


黄三没想到沫儿起这么早，憨厚一笑，摸了摸他的头，打开盒子给他看，意思是没好吃的。沫儿见盒子里放了个皱巴巴的血奴果，好奇道：“从哪里来的这东西？”


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错了。这肯定还是以前的那颗，婉娘说要送给什么人的，一直没送出去，果子放了多日，所以皱巴巴的。


黄三未予回答，皱着眉指指沫儿的光脚丫，又指指房间，示意他赶紧回去。沫儿这才觉得脚趾头都麻木了，一连打了三四个喷嚏，唯恐长冻疮，连忙回房，在被窝里蜷缩了好久，才慢慢暖和起来。


迷迷糊糊中，沫儿听到婉娘和黄三在中堂说话。婉娘似乎问道：“找到了没？”黄三当然是打了手势，婉娘接着叹道：“唉，他会去哪里呢？真叫人担心。”


沫儿披着被子偎坐在床上。婉娘和黄三在找谁呢？


※※※


一连几日，也不见婉娘做朱公子订制的半边娇。婉娘每日吃过早饭便出门，一直到中午才回来。文清沫儿见她神色凝重，也不敢捣乱，乖乖吃饭做事。


可是生意莫名其妙地冷清了下来，原本一天要接送多批客人，如今竟然门可罗雀，有时一天都没有一个客人。沫儿和文清都有些丧气，做事也打不起精神来。


转眼到了腊月十三。婉娘今日又不在家，黄三下午去进货，留文清沫儿看家。


沫儿百无聊赖，踢了一脚地上装满花瓣的大箩，闷闷道：“真没意思。婉娘和三哥上街，也不说带上我们。”


文清笑笑，仍然耐心地挑拣花瓣。


沫儿穿了件夹纱小袄，四脚伸展地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有气无力道：“再这么憋着，我要死了。”突然听到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叫卖糖栗子的声音，顿时来了兴致，一骨碌爬起来道：“我去买板栗！”蹬蹬蹬跑上楼。


等沫儿拿了钱，穿好外套鞋子窜出门外，卖糖栗子的早没影儿了。


沫儿不甘心，顺着街道追了过去。街口倒有一家卖栗子的，可是个头又小炒的又糊；依稀记起铜驼巷那边有一家的糖炒栗子十分有名，便朝洛水方向走去。


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沫儿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溜儿小跑，冷不丁肩头被一张大手抓住，一个声音暴喝道：“小兔崽子，往哪里跑？”


回头一看，一个黑壮捕快，满脸乱蓬蓬的络腮胡子，左手抓着他，右手按在腰刀刀柄上，正凶神恶煞地盯着他，旁边站着一个黄皮瘦子捕快，狐疑地上下打量。沫儿有些发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溜溜看了一眼络腮胡子按在腰刀上的手，哭丧着脸道：“官爷，小的做错什么了？”


旁边黄皮眯眼打量了片刻，疑惑道：“不是这个吧？貌似比这个高些。”


络腮胡子将信将疑松开了沫儿肩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着他，道：“小东西，说，前天晚上去哪儿了？”


沫儿不敢逞强，老实答道：“哪里也没去，就在家里。”


络腮胡子一声大吼：“家住在哪儿的？老家哪里人？来洛阳多久了？跟谁来的？”


沫儿一头雾水。再打量四周，见街道上捕快明显比以往多，不知道前晚发生了什么事。正想着如何装可怜脱身，恰巧胡屠夫推着两扇猪肉走过，探头看了一眼，道：“这不是闻香榭的小伙计吗？”


两捕快见有人认识沫儿，态度缓和了些，络腮胡子招呼围观的人道：“官爷问个话，都散了都散了！”黄皮俯下身来，比划道：“小娃子，你的朋友中，有没有比你高一点、瘦一点的？”


沫儿摇摇头，正要回答，老四过来了，一见沫儿，拍拍沫儿的头，对络腮胡子和黄皮笑道：“找错人啦。这是闻香榭的小伙计，我敢担保，绝对不是他。”看样子老四是这两个捕快的上司，络腮胡子和黄皮连忙行礼。老四又交待了两人几句，指使他们去了另一条街道。


沫儿伸着脖子看两人的背影，好奇道：“发生什么事儿了？”从幽冥香那件事之后，沫儿就没见过老四，只听说他做了铺头，公务繁忙，中间差人给闻香榭送过几次东西，自己也没露面。


老四拉着沫儿站到街边，用力揉了揉鼻子，道：“前晚出了件麻烦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我晚上去拜访婉娘。”


沫儿见老四小瞧他，十分不服气，追问道：“谁说我不懂？这么多捕快上街，肯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儿。”


老四看沫儿一脸固执，无奈道：“前天晚上停尸房的尸体丢了。”


位于宣范坊的河南府衙，刑司属下有一个很大的停尸房，分成两大间，一个是普通的验尸间，里面放的是监狱犯人的尸身或者发现的无主尸体，一般放置个七天之后，无人认领就会拉出城外掩埋；另一个干净些，有人负责打扫，专门寄存那些客死洛阳、暂时来不及拉回原籍安葬，或者想叶落归根的人的尸骨。


几天前，停尸房送来了一具“热尸”。所谓热尸，是指死亡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的。死的是个年轻女子，细皮嫩肉，容貌姣好，突发心悸而亡。谁知道今天早上家人来领，尸身却不翼而飞。


要命的是，这女子的父亲是新任命的刑部侍郎刘安明。刘安明原在南方任职，尚未到任，女儿调皮私自先到了洛阳，不幸暴毙。住着的客栈自然不同意放一具尸体在店内，跟随的丫头只好找到刑部，刑部便将其尸身暂时安放在了衙门的停尸房。刘安明今早一到洛阳，便来领女儿的尸首，却遍寻不见，伤心之余暴跳如雷，借用新官上任之威，要求彻查此事，并提请刑司查看近期有无类似事件。


这一查不要紧，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两年来，停尸房丢失的尸体竟然有七具之多，有男有女，全部为热尸，年龄集中在十二至二十五岁之间。因为丢失时间分散，且是死尸，所以衙门也不怎么重视。


这两天，衙门正在追查尸身去处，但因为毫无头绪，且临近年关，捕快们只是在街上访查，并不敢大动干戈，惊动百姓。


沫儿有些不以为然，也许这些尸体被盗案之间根本就没什么联系，气鼓鼓道：“既然没有线索，刚才那个络腮胡子抓我干什么？”


老四笑道：“哈哈，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今天早上住在停尸房后边的王老头来报告说，他前晚起夜，见到有个人影潜入停尸房，他还以为见鬼了，吓得赶紧回去。据他讲，这个人像个半大孩子，身量偏瘦。所以今天大家都留了心，特意盘查些少年男子。”说完，微微叹了口气，显然压力甚大。


沫儿告别了老四，也没心思再去买糖栗子了，无精打采地回到闻香榭，却见婉娘已经回来了。


沫儿唯恐婉娘责骂他偷懒，连忙邀功一般将刚才遇到老四的情况告诉一五一十地婉娘。


婉娘却慢悠悠道：“我早就知道了！先说你，你出去做什么？”


沫儿做皱眉思考状，严肃道：“你不觉得这事儿很怪吗？那些尸体偷去做什么？人死了，更应该尊重些，哪能随便亵渎呢？”


婉娘忍不住笑了，道：“那你说说看，可能是什么人做的？”


沫儿立马蔫儿了，小声犟嘴道：“人家捕快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见黄三进货回来，十分殷勤地上前帮忙，唯恐婉娘唠叨他。


〔三〕


老四当天晚上并没有来，沫儿本来还惦记着要问问他在停尸房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只好作罢。


闻香榭里松懈了很多，婉娘早出晚归，白天几乎都不在；黄三又从来不责骂他们，况且这些天做出的香粉花露一瓶也没卖出去。文清和沫儿虽然乐得清闲，可是看着黄三眼底的焦虑，也着实觉得不安。


转眼到了腊月十九。这日，婉娘很晚才回来，未来得及吃晚饭便说要制作半边娇，叫文清沫儿提了灯笼，带着器具跟着，到后园采些东西来。


沫儿听着呜咽的寒风，缩着脖子道：“家里有现成的半边娇。”


婉娘道：“那些普通的，怎对得起朱公子给的大银锭？自然是要特殊些才行。”说着径直往后园里走。今年天气通往年相比暖了一些，池塘的水并未上冻，只有岸边水浅的地方结着一层白色的冰凌，踩下去咔咔咔地响。月亮还未出来，后园笼罩在一片黑暗中，浓密的花丛、黑黝黝的鬼魂在寒风中发出长短不一的声音。


沫儿打了个喷嚏，道：“后园两棵红梅的花已经采了，大冬天的，还有哪些东西可采？”


文清瓮声瓮气道：“三哥搭了暖棚，想是暖棚里花开了吧？”


婉娘步履轻盈，走的飞快，道：“嗯，烈焰红唇开花了，这几日一直在迟疑采还是不采。”


沫儿马上反应过来，一连串追问道：“你这些天天天出去，打听到什么了？为什么又决定采了？烈焰红唇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功效？”


婉娘嗔道：“你问话的时候，能不能一个个问题问？”


三人走到龙吐珠花架后一排小房子前。第一间沫儿和文清进去过，里面种的是如意藤，具有强烈的幻化功能，配置的香粉曾经帮助柳宝儿缓解心悸症。但是后面的几间一直紧锁，沫儿曾经扒着门缝往里看，也没发现里面有什么奇怪的花草。


婉娘打开门锁。屋子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圆缸，里面种着一大丛美人蕉一样的植物，顶端一蓬蓬娇艳欲滴的红花，开得旺盛奔放。单朵花只有两个花瓣，紧紧合在一起，并朝两边分别卷曲，刚好便是个饱满的红唇模样，只是大些。


文清道：“嘿嘿，怪不得叫烈焰红唇。”


沫儿绕着嗅了嗅，道：“没一点香气。到底是什么花？从哪来得来的？”


婉娘拿出一把剪刀，将花儿剪下来收在花囊里，慢慢道：“烈焰红唇又叫美人唇，其实算是美人蕉的变种。”沫儿将信将疑。美人蕉根茎花皆可入药，主治女症，但它喜热不耐寒，决无可能在冬天开会。


婉娘解释道：“已经说了是变种，也就是枝干叶子还同美人蕉一样，其他的性能已经完全不同，但灵性却远胜一筹，用来做口脂最好。可惜难以大规模养殖，只能添加点进去。”


文清插嘴道：“听佛法里说，美人蕉是由佛祖脚趾所流出的血变成的，所以有灵性。”


沫儿捧腹笑道：“哈哈，脚趾头流血变的，再制成口脂涂在唇上，若是使用的人知道了，不知会不会恶心。”


文清慌忙看看四周，小声道：“是佛祖的脚趾头！”


沫儿理直气壮道：“佛祖的脚趾头也是脚趾头！难不成他的脚趾头就干净些？”说着搬起自己的一只脚，俯下身来闻了闻，自言自语道：“其实我的脚也不臭。尤其是冬天，如今又不出汗。”


婉娘皱眉看着他，嘴里啧啧出声。沫儿将脚伸出去：“不信你闻。”婉娘扭脸绕到花盆另一侧。沫儿悻悻道：“瞧你吓的，我昨晚洗脚了！”


文清笑道：“采完了，回去吧。”


婉娘道：“正事儿还没干呢。拿铲子来，把美人唇的根挖出来。”


沫儿惊讶道：“只采了一次，就不要了？”


文清将灯笼挂着门后的长钉上，拿着铲子迟疑着不动手，问道：“这个培育起来难不难的？”


婉娘道：“说难也不难，难在于，这种非寻常的东西，都是要等时机的，天时地利缺一不可；不难在于，只要机缘到了，同正常养花一样，耐心培育就是了。记不记得今年初秋从钱家园子里挖过来那株幽冥草，移植在我们的园子里，后来幽冥草挖出来制香，我见那块地还留有幽冥草的根须，就顺手埋了一快美人蕉的根块，不料几日过来看，它竟然发芽了，就把它移到这个房间里去，经过几次嫁接掐花，还果真培育成了！”


文清羡慕道：“下次再有这种奇花异草，婉娘也教教我如何培育。”


婉娘笑道：“小子，贪多嚼不烂，你们俩还是先把寻常花草的种植、习性、药理学好吧。”文清和沫儿如今学的还是常见花草，因沫儿贪玩，文清愚钝，两人掌握的总是不太牢固，所以婉娘这些奇花异草很少让他二人参与打理。


婉娘说着，慢慢刨开大缸里的泥土，将整块的根茎挖了出来，再将泥土慢慢清理干净，一个白色的骷髅出现在面前。


文清和沫儿已经见怪不怪，虽然后退了一步，却不像以前惊慌失措，沫儿还鼓起勇气在骷髅雪白的头骨上敲了敲，道：“这个不应叫美人唇，应该叫因果树才对。”沫儿曾经见过两种因果树，一种开红花结骷髅，一种开骷髅结红果，比这个还要诡异得多。


婉娘笑道：“其实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三人回到前堂，见老四搓着手，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一见婉娘快步走了过来，简单行了个礼，急躁道：“婉娘，在下有事请教。”


婉娘也不和他客气，道：“何事？”


老四简短道：“停尸房又丢了一具尸体。”长吁短叹起来。


前日夜里，老四带队巡逻从善坊时，见街角一个书生样的男子浑身酒气躺在地上，上前查看才发现已经断气。时值深夜，只好带回放在停尸房里，并做了登记。第二天着仵作去查验，尸身竟然又不翼而飞。刑部侍郎刘全明暴跳如雷，要求河南府务必在年前侦破此案，否则不但年终奖银全无，还要追究河南府不善管理之罪。案子一层层压下来，最苦的便是这些捕快了。老四已经两日两夜未合眼，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只好来找婉娘。


婉娘亲自斟了一杯茶，道：“先别急，好好理一理。停尸房平时也有人把守的，怎么会有这么多具尸体丢失呢？不会是有内鬼吧？”


老四一口气喝完，道：“停尸房这种地方，阴气重，看门的人呆不久，换的频繁了些。如今的这个老崔头，已经六十多岁，原本是个捕快，年龄大了才去了停尸房看门，人一向老实巴交，看门也算尽心，他也没有作案的动机，其他人我们也排查过了，基本排除内鬼的嫌疑。”


沫儿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道：“这些人偷尸体，用来做什么呢？”


文清正在旁边剪烈焰红唇的根蒂，抬起头小声道：“不会是……配阴亲吧？”有些人家儿女少亡，未及结亲，父母担心其死后孤单，便会托人为其寻找已故配偶，若双方父母同意，即按照活人三媒六聘的礼数，寻个吉日将结亲的亡男亡女同穴安葬，配送纸扎、嫁妆、房屋、银钱等焚烧，便算成婚，故又称“冥婚”、“鬼婚”。配阴亲虽比不上活人结亲，但也是一大笔花销，家底浅薄的人家或者不愿出这份钱，便有动了邪念的，去盗挖一些未婚配男女的尸骨。


老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沮丧道：“这个一早就想过了。可是配阴亲，找那些无主野坟就是了，何苦寻官府的晦气？况且前几日因为刘侍郎爱女尸体丢失一事，官府彻查，已经闹得全城皆知，什么人这么胆大，竟然还敢冒此风险再来偷尸呢？”


沫儿一拍脑袋，道：“会不会你带回来的书生，本来就没死，只是喝醉了，早上醒来自己走了呢？”


老四迟疑道：“这个……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前晚是我收的尸，他当时脉象皆无，瞳孔涣散，已无生还特征。不过等我明日再排查一下才能确定。”


沫儿有些小得意，满心指望婉娘夸赞他一句，却见婉娘把玩着茶碗的盖子，似乎没听他说话，便叫道：“婉娘，你说呢？”


婉娘道：“嗯，停尸房的现场就没有任何线索留下？”


老四轻拍着桌子，恼火道：“唉，就是因为没线索留下，这案子才成立无头公案。这两天，看着兄弟们忙忙碌碌的，检查来往货物，查找可疑人群，实际无头苍蝇一般，没有任何效果。”


沫儿道：“那个书生呢，发现的时候怎么样？有伤吗？”


老四道：“浑身上下完好，没有跟人打架的痕迹。当时天气寒冷，他又满身酒气，同伴们都说是喝了酒连醉带冻死的。我倒觉得有些疑问，因当时一时找不到担架，我就背了他一段路，我发现，他虽然满身酒气，似乎并无喝酒，因为他的头发和脸上都没有酒味。本想等天亮让仵作来验一下，谁知没来得及。”


婉娘道：“哦，如果没喝酒，浑身上下又没有伤，年纪轻轻，难道就有心悸症或者其他内部顽疾？”


老四茫然摇头。婉娘沉吟道：“这两天，停尸房里可有其他的青年热尸？”


老四道：“有一个街头混混，跟人打架被捅了好几刀。也是前晚的事儿，但这混混的尸体却没丢。”


沫儿小心翼翼道：“这么多具尸体，若是一个人干的，总有些共同特征吧？”


文清突然道：“先前那位刘小姐，听说也是心悸症发作。”


老四看看沫儿，又回头看看文清，突然一拍大腿，大声道：“啊呀，丢失的这些尸体，全部都是没有皮外伤的！”接着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婉娘抿嘴一笑，并不打扰他，轻轻给他加了茶。


老四冥想了片刻，似乎没想出什么头绪来，揉揉太阳穴站了起来，不好意思道：“婉娘见笑了。在下不敢耽误，等有空了专门再来拜访。”起身正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来，道：“前日我给书生收尸时，他身边不远处掉着个口脂盒子，我顺手捡了起来，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婉娘瞧瞧，这是哪家的货色？”


这是一个红色龙凤锦缎心型木盒，里面的口脂已经用完，只留下些红色的印迹。婉娘看了一眼，稍微嗅了下，道：“不是我闻香榭的。香云阁、留芳楼、清雨飞雪、流花飞渡这几家大的香粉铺子，应该都有类似的东西。”


明天便是腊月二十，离过年只有九天时间，老四心里更加烦躁，跺脚道：“唉，这个排查起来只怕也要几天，可怜兄弟们跟着我混，年都过不好了。”


婉娘淡淡道：“你要破案，自己不能乱了阵脚。如今先不要考虑时限问题，一条线索也不能放过。”


老四一愣，顿时明白，抱拳道：“婉娘指点的是。”见婉娘笑得轻松，不由得宽心了些，试探道：“能否请婉娘……到现场一看？”


婉娘戏谑道：“捕头说出口了，在下哪敢不从？”


老四大喜，作了个大揖，笑道：“婉娘何时有空，可带信给我。”


婉娘摆手道：“你安心回去巡逻吧，我得空儿自己去看即可。”


沫儿一听要去停尸房，心里便犯嘀咕。那种地方都是横死之人，阴气重，要是不小心又碰上个喜欢纠缠人的冤死鬼可就惨了，打定主意绝不同婉娘前去。


老四答应着，脚下却略显迟疑。沫儿随口道：“今晚你休班吗？”


老四脱口道：“没，年底了，事情多，我得盯着点儿。”瞄了一眼周围货架上的瓶瓶罐罐，低头去拉衣服的下摆，道：“这几天生意怎么样？”表情有些不自然。


婉娘道：“有什么话你就说什么话，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老四一怔，满脸堆笑道：“没事没事，生意上我也不懂。我随口问问。”起身告辞。


婉娘笑着送至门口，突然道：“城中风传，说我闻香榭用死人油脂制作香粉，是吧？”


老四站住，有些尴尬，沉默了片刻道：“清者自清，婉娘不必在意。待此案侦破，一切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婉娘莞尔一笑，道：“正愁着今冬生意不好呢，这笔大买卖找上门来，我不接招也不行。”灯光昏黄，老四看不清婉娘的表情，还以为婉娘气糊涂了，急急忙忙道：“婉娘放心，我一定全力办案，还闻香榭一个公道。”


沫儿在后面听着，如同火燎屁股一般，一蹦三尺高叫骂道：“什么东西敢造老子的谣？我说这十来天不见有人来买香粉，亏得我每日这么辛苦地做香粉，谁昧着良心说瞎话，老子诅咒他过年没肉吃，手脚长冻疮，一出门就摔个仰八叉……”


〔四〕


闭门鼓已经敲过，沫儿和文清依然义愤填膺，毫无睡意，沫儿骂一句，文清就附和一句。


婉娘托着下巴坐在灯影儿里，看着黄三将烈焰红唇蒸在小笼屉上。沫儿骂得没词儿了，见婉娘一副平静如水的样子，愤愤道：“婉娘，你就由着人家这么欺负我们？”


婉娘伸了个懒腰道：“呸，我才不学你，浪费口水。骂了有什么用？”


沫儿气结，半晌道：“你说会是谁干的？”


婉娘不答。文清猜测道：“会不会是同行，想抢我们的生意？”


沫儿道：“说不定是那只野鸡呢。我们上次得罪了她，她伺机报复。”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有道理，“肯定是她！婉娘，你肯定知道如何找到她，我这次一定把她捉了炖汤。”


婉娘盯着微微摆动的烛光，出神道：“停尸房丢了尸体，怎么会与我们闻香榭扯上干系呢？难道现场遗留有与我们有关的东西？”


文清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沫儿大声道：“对！……啊，不对，”一想起半夜三更要去停尸房，头皮就一阵发麻，慌忙改口，“那个……即使有东西，也早被捕快发现了，哪里还等到今晚呢？去了也是白去。”


文清这个笨小子却不合时宜地聪明起来了，认真道：“可能留下些气味呢？婉娘一定分辨的出。还是越早去越好。”婉娘连连点头。


文清见沫儿又是瞪眼又是跺脚，愣头愣脑道：“沫儿你要不想去，就在家里看门。我们三个去。”


沫儿一想，要自己守着这么大的院子，还不如和婉娘文清在一起心里踏实些，当下气哼哼嘟囔道：“去就去……大晚上的，折腾人……”


婉娘一跃而起，笑眯眯从怀里拿出三件黑色披风，道：“那要快点，到了子时，阴气更重。”


沫儿有些上当的感觉，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了披风。婉娘穿好，交代黄三几句，回头一看，见文清和沫儿两人的披风还托在手上，便催促他俩快点。


沫儿迟迟疑疑，抖开披风看了又看。婉娘道：“看什么，已经用过好多次了，又不是新衣服。”


沫儿看看文清，狐疑道：“我怎么觉得不很舒服，唯恐穿上后它会变成一张黑皮，越箍越紧。好像做梦被它箍住过，怎么挣都挣不开。”


文清拉扯着披风的领子，惊讶道：“对喔，我也有这种感觉。难道我们俩做了一样的梦？”说完嘿嘿地傻笑。


婉娘劈手夺过，披在文清身上，不怀好意地看着沫儿，道：“再耽误一会儿，鬼魂们都要出来游荡了！”沫儿三下五除二系好带子，板着脸道：“走吧！”


※※※


一炷香功夫，三人便到了河南府刑司的外墙处。停尸房位于河南府刑司东北角最偏僻处，为了避死人同活人争路，专门在一侧开辟了一条小巷，直接通往停尸房。


三人沿着巷子往里走，很快见到了停尸房的大门。这扇门比正门小些，比角门大些，自然是为了抬尸体方便，门质干裂粗糙，犹如一句老而干瘪的尸体，门上方还挂着四个明亮的大白灯笼，上面隐隐约约有些花纹，发出惨白的光。


文清蹑手蹑脚走到门前，轻轻推了一把，回头小声道：“闩着呢。”这些日子连丢两具尸体，想来看门的也提高了警惕。


所幸这种门年代久远，门上的缝隙挺大。婉娘拔下头上的银簪，穿过缝隙慢慢拨动门闩，三人毫不费力便进去了。


院子挺大，里面空荡荡的，除了两排长长的房子，连棵花草都没种。沫儿鼓起勇气，朝四周望了望。出乎意料，这周围除了格外静寂以外，并无什么乱起八糟的脏污东西，也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感觉。


沫儿稍微安心了些，随着婉娘四处查看。这两排房子一前一后，门口各点着两个白灯笼。沫儿心里不喜欢，偷偷抱怨道：“这里虽然是停尸房，也不该挂个白灯笼，看着阴测测的。”


婉娘抬头看了一眼，道：“这是镇魂用的灯笼。”


沫儿倏然一惊，拉着婉娘的衣袖，再也不敢松开。文清先去后面一排看过，回来报告道：“后面的房子布置的好些，想来是寄存尸体的。”


婉娘走到前面房子的窗户前，吱呀一声，推开了窗户，把沫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眼睛。


趁着门口的灯光，里面的景象隐隐约约可以看清。十几具尸体并排整齐地摆放在屋中的简易木板床架上，上面蒙着白布；空着的床板横七竖八地乱放，靠墙的货架上还摆着一些火化后未及掩埋或者认领的骨灰罐。婉娘探着身体朝里面看，嘴里道：“洛阳城中的治安真不错，这么大个城，停尸房也没有死人为患。”


沫儿虽然觉得周围比想象中的干净，但停尸房，总不是个好地方。听她还有心开玩笑，忍不住小声催促道：“看完了没？看完快走。”


婉娘随口答道：“好不容易来一趟。要不你先回去吧。”


她明知道沫儿打死也不敢自己在这里走动的。沫儿气恼，却不敢睁开眼睛，嘟囔着溜着墙根慢慢坐下，手里还紧紧拉着婉娘的衣襟。


婉娘推他：“松开手，你在外面看着，我跳进窗去看看。”


沫儿越发抓得紧，攥着婉娘的裙摆拉到自己胸口，紧紧抱住。婉娘无奈，只好作罢。


一阵的寒风吹来，两个灯笼在风中摇摆，灯光飘忽不定，沫儿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丁香，又不像，总是与婉娘平时的幽香大不相同，不由抽了抽鼻子。


香味不见了。月亮升起，院落里稍微亮了一些。沫儿偷偷睁开眼睛，见婉娘点起火折子，朝房里看，连忙又闭上眼。婉娘回头瞄了他一眼，无可奈何道：“早知道就不带你这个小累赘了！”说着似乎发现了什么，皱着鼻子，慢慢走到另一个窗子下，沫儿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又一阵风，香味比刚才稍浓。沫儿忍不住眯眼偷看。婉娘用手指在窗台上的抹了一下，放在沫儿鼻子下：“闻闻，什么味？”


沫儿忘了害怕，慢慢道：“有丁香、藿香……其他的闻不出了。”婉娘随意地敲了一下窗台，嘴巴一努：“瞧。”


老旧的灰白色青砖窗台上，有几点淡淡的油渍印迹，若不是月光朦胧，还真是难以分辨。


沫儿正在绞尽脑汁分辨香味，见文清兴奋地跑了过来，低声叫道：“婉娘，你看这是什么？好奇怪的香味。”


文清的手心托着一块玫瑰红的扁圆石头，发出十分奇异的味道，时浓时淡，浓时若置身全福楼的饼坊香甜宜人，淡时若春日柳梢的清新若有若无。沫儿忘了害怕，吞了下口水，小声道：“从哪里捡来的？”


婉娘拿起，对着月光粗略地看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好东西！”拿出手绢包上便放进了荷包。


文清把手放在沫儿鼻子下，道：“你闻！连手上都是香的了！”


沫儿来了兴趣，好奇道：“这什么东西？”婉娘心情大好，关了窗子，拉着文清道：“带我去捡的地方看看。”


后面一排房屋同前面格局一样。左侧第一个窗户已经被文清打开，里面一端摆满了木架，上面整齐地放着寄存的骨灰罐，另一端摆放着十几具棺材，有红木漆金的，也有寻常黑漆柏木的。


文清跳了进去，嘴里道：“我看过了，棺材里放得也是骨灰罐，没什么特别的。”沫儿死活不肯进去，同刚才一样，紧拉着婉娘的裙摆，也不肯让她进去。


婉娘无奈，探着身子道：“你在哪里发现那个石块的？”


文清打起火折子，指着棺材一侧甬道的缝隙：“就这里。”


婉娘惊讶地“哦”了一声。文清绕着棺材走了几遭，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刘小姐的尸身当时放在哪里。一点痕迹也没了。”


沫儿突然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也不知道是屋内还是屋外发出的，又见两个白灯笼微微摇晃，火苗一明一暗，背上一阵阴冷，心里马上想象出一只高大的恶鬼狞笑着站在自己身后，不由得猛拉婉娘的衣服，带着哭声道：“有鬼！”


婉娘扑地一声吹灭了火折，文清慌忙躲在门后。


两个人大声说着话，提着灯笼从门房处走了过来，一身黑色官衣，原来是看门的捕快。一个身板硬朗的老头走到前面一排房子，打着灯笼四处瞧了瞧，道：“刚才好像听到有动静，难道我耳朵也不好使了？”年轻捕快颤抖着声音道：“是风的声音吧。”


沫儿一见是人，心里马上安定了下来。两捕快又来到后面，年轻捕快随便举了举灯笼，哭丧着脸道：“回去吧，这地方，除了鬼哪有人来。”说完自己打了个寒颤。


老捕快瞪了他一眼，干咳了一声道：“胡说什么，没见上面挂的灯笼？镇魂用的！绝对管用！”见窗子开了，快步走过来将窗子关上，差点儿踩到沫儿的脚，一边关一边纳闷道：“这风也不大，怎么把窗子吹开了。”


年轻捕快将信将疑，紧紧跟着后面。老捕快打开停尸房的门，道：“你进去看里面丢没丢东西，我去后园看看。”


年轻捕快的腿开始抖了起来，惊恐道：“我不……我和你一起去……刚才里面一亮一亮的，有鬼火……”


老捕指了指门上挂的灯笼，道：“瞧你这个胆量！这镇魂灯是皇家御用的袁天师亲手做的，瞧见上面的符没有？灵着呢。怕什么！”话虽这么说，他也一脸惊惧地朝四周看了看。


年轻捕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带着哭腔道：“我他妈的宁愿后半夜巡街，也不来停尸房值守了！这儿透着股阴森，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老捕快似乎为了缓解气氛，絮絮叨叨道：“行了，我去就我去。这两天这里清扫了之后，原来的霉味、臭味和香味都没了，要不是停放的尸体、棺材和骨灰罐，这不挺好一个院子吗。真是，也不知那些偷尸体的人怎么想的，害得老头子我这一个月来被骂了多次。”说着慢慢走进去清点那些骨灰罐。


文清仗着自己穿了披风，从门后偷偷溜了出来，经过年轻捕快身边还做个鬼脸。年轻捕快拱肩缩背，正打摆子一样发抖，突然觉得身边有微风一呼而过，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爆了出来，杀猪般嚎叫道：“有鬼啊！”丢了灯笼抱头鼠窜，逃回门房去了。


沫儿躲在窗下，暗暗好笑。老捕快被吓了一跳，见骨灰罐一个没少，故作镇定啐了一口，捡起年轻捕快的灯笼，匆忙锁上门飞奔而去，边走边大声虚张声势道：“哪里有鬼！一切正常！”


文清见吓到了那个捕快，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话，却见婉娘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阵悉悉索索，从远处墙角探出一个小小的黑影。沫儿松了一口气——这是一个人，不是鬼，身形瘦小，一件黑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四处乱嗅，似乎在分辨什么，并慢慢朝婉娘等人藏身的地方摸索着过来。


他肯定在找刚才文清捡的那块石头。沫儿看向婉娘。婉娘朝沫儿挤挤眼睛，从怀里拿出一小瓶香粉，用指甲挑起弹出，一瞬间，婉娘身上的幽香连同那块石头的香味都不见了。


黑衣人茫然地站住，俯身在门上、窗台闻了又闻。又轻轻打开窗子，探身进去分辨良久，最终摇头离开。


婉娘一努嘴巴，示意文清和沫儿跟上。两人跟着黑衣人来到房子后面。房后是一片空地，靠近围墙的地方长满浓密枯黄的干草，还堆着一大堆已经枯朽的树枝、树根，显然好久没人来了。黑衣人走到一块大树根旁，小心地将树根搬开，然后俯下身子。


木头慢慢移回原位，黑衣人却不见了。


〔五〕


文清和沫儿待那边再无动静，方才蹑手蹑脚走过去查看。这块树根直径足有三尺，中间已经腐朽沤烂，显然已经在这里堆放很久了。文清学着黑衣人的样子搬开木头，下面露出个狭窄的洞口来。


洞口与树根结合得天衣无缝，又有树枝和浓密的干草作掩护，怪不得老四他们都没发现。


文清毫不犹豫地钻入洞口，又回身拉沫儿。沫儿将屁股先退出去，头和手留在洞口，将树根拖回原处，所幸树根已经沤了，看着虽大，但并不沉。


两人在洞里爬了约两三丈，终于隐隐看到头顶的月光，便推开头上的盖子钻了出来。


两人如今站在一条街道的花坛内，周围是密密匝匝已经落了叶子的灌木，半张破旧的席子盖着洞口，位置甚为隐蔽。而且这条街因为紧邻停尸房，少有人走动，十分僻静，不易为人察觉。


两人钻出灌木丛，快步朝前追去。追至巷口，便见到黑衣人在前面低头走着，看来还未放弃寻找。文清低声道：“要不要抓住他交给四叔审问下？”


沫儿想了想，道：“还是先跟着，看他去哪儿。”


再往前走，便是宽阔的建春天街。黑衣人迟疑了片刻，转而向西，不紧不慢向临近的崇业坊走去。


走了有一炷香，黑衣人绕进一个巷子里一转眼不见了。两人见巷子两边墙壁高大，树木浓密，月光斑斑点点洒落，可见度大大降低，黑衣人早就没影儿，不由得面面相觑，十分沮丧。


正准备打道回府，却见前面小黑影一闪，刚巧出现在月光明亮处。两人忙打起精神，屏住呼吸悄悄溜过去。


走过长长的围墙，黑衣人站在一处小角门前，回头看看左右无人，轻轻打开门进去了。


两人打量黑衣人走远，也来到角门处。文清试着推了一把，发现门竟然没锁，不由大喜，朝沫儿摆摆手，猫着腰钻了进去。


沫儿却有些踌躇。这黑衣人刚才在月光下现身，倒像是故意引导着文清沫儿进这个角门。而且，他怎会如此不小心，门也忘了锁呢？


但文清已经进去了，沫儿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这是一个僻静的大院子，绿篱葱翠，枯树虬曲，配上小桥下的一池碧水，不像是深冬，分明是初夏之色；飞檐吊脚的琉璃瓦亭台，在月光下反射出柔柔的金色，整体布局大气而精巧。


沫儿见文清正四处张望，悄声道：“刚才的黑衣人呢？”


文清无奈地摇摇头，意思说找不到了。沫儿隐约听到嘤咛一声轻笑，再仔细听来，却唯有风声，心底更觉不安，指指门口，欲折身回去。文清踌躇，见池塘对面远处一片高大的房屋隐隐透出灯光，附耳商量道：“既然来了，去看看吧？”


沫儿无奈，把心一横，和文清偷偷溜了过去。


绕过池塘，两人来到房屋对面。这间房屋甚为气派，门上挂了一个暗金牌匾，上书“静心堂”，门口挂着两个巨大的红灯笼，看样子是有钱人家自己修行的地方。


窗上印出人影，里面传来说话声。两人对视一眼，悄悄地绕到窗前。文清试图捅破窗纸，好观察里面的情形，谁知人家窗上糊的是上好的烟罗纱，手指根本捅不破，只好贴着窗子偷听。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如今还差一个，你务必这三日内取来。”


一个声音柔美的女子道：“三日？如今风声这么紧……”似乎有些为难。


老者道：“我给你的那个东西，给他用了没？”


另一个男子迟疑道：“给了。但他对香料甚为在行，我担心被他发现了，所以没敢多放。”


老者道：“你放心好了，骷髅果放进去，常人根本就分辨不出。”


男子道：“是，我这两天盯紧些。”


老者冷笑道：“若不是你动了心，这件事早办完了，还犯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刚才不说话的女子突然出声，辩解道：“我哪有动心？我是看……他不怎么合适。”


老者哼了一声，未可置否。


女子撒娇道：“好师父您不要生气，我这就去办好啦。新一批口脂马上就好。”


看来也是做香粉生意的。沫儿觉得有些无趣，拉拉文清的衣袖，示意离开，却见文清一脸惊愕。


沫儿小声道：“怎么了？”


文清拉过沫儿的手，写道：“女子的声音好熟。”


此时屋内老者道：“停尸房那里如今不太平，这次再做了，就不要放在停尸房里了。”


女子道：“好的。刑部侍郎刘全明那边，怎么交代？”


老者道：“这个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


沫儿越听越觉得心惊。这伙人肯定和盗尸案脱不了干系，他们如今在密谋的，又是什么？不行，还是赶紧离开此地，等明日先了解了这是谁家府邸再做打算。


此时听到老者叹道：“送刘大人上任有一段时日了，赶紧将这件事了结，我们才能舒舒服服地过年。”女子也随声附和。


老者又道：“闻香榭那边，要盯紧些，那个小丫头是做药引的极佳材料，若做不到万无一失，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沫儿一惊，脸上有些发烫。


文清心中暗笑，这老者真是奇怪，闻香榭里哪里有什么小丫头？该不会是将小安当做闻香榭的人了吧。心里想着，忍不住朝沫儿一笑。沫儿刚好正在看他，慌忙扭过头去。


女子道：“什么时候用到？”


老者道：“快了。不到一月，此事定见分晓。”


沫儿见听不明白，正想拉着文清离开，只听屋门猛然打开，一个高大的黑影闪电般冲了过来，一手一个，掐住了文清和沫儿的脖子按倒在窗台上，桀桀笑道：“谁家的小崽子，好生胆大！”


一个轻巧的身影飞出，嘴里惊讶道：“师父怎么发现的？”


老者不答，狞笑着抓起两人的头发，将文清沫儿的脑袋用力对撞。沫儿一阵巨痛，眼睛金星直冒，瞬间昏了过去，却在刹那间，用眼睛的余光扫到了年轻女子的脸——竟然是那日在香云阁里偶遇过的、外表文雅贤淑的绿衣女子阿萝。


※※※


似乎不大一会儿，沫儿便醒了，费力地睁开了眼睛。文清斜靠在桌子腿上，手脚被缚，额头一个鸡蛋大的包块，充盈着血丝，嘴巴里被塞了一团破布，正关切地看着他，见沫儿转醒，眼底露出惊喜。


沫儿想转头看看周围的情形，却一阵头晕目眩，额头更是疼得如同针扎一把，连鼻子都跳着痛，只好重新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才重新打起精神查看。


这是一个下人住的偏厦，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屋里没点灯，但门口挂了灯笼，灯光和月光透过门缝和天窗，光线还算明亮。沫儿低头看了看，黑色披风已经不在，胸前斑斑点点满身血迹。


文清用下巴点点身上，又一脸疑惑地看着沫儿，意思说，两人明明穿着披风，那老者是如何发现的？


沫儿摇头，心底十分懊悔。当时黑衣人带领着来到这里，沫儿就觉得不妥，看来这是个圈套，目的就是要引两人上钩；这老者功力更是深不可测，婉娘的披风在他眼前如同无物。今晚麻烦了。


文清见沫儿一脸忧虑，慌忙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并坚定地点了点头，意思是不要担心，婉娘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沫儿没好气地瞪了文清一眼。文清好歹还是坐着，沫儿却侧卧在地上，手臂酸麻，浑身冰冷，连腮帮子都疼得变形了，等婉娘找到这里，估计不死也得脱层皮。


沫儿一点点地将脸挪向文清的脚，试图让文清用脚尖将嘴巴里的破布夹出来，谁知那破布塞得极为密实，文清双脚被缚难以用力，两人折腾了半晌都没什么效用。两人面面相觑，正在绝望之时，突然听到嘤咛一声轻笑，依稀便是刚进门时听到的声音。


两人瞬间紧张了起来。沫儿闭眼装死，文清也耷拉着脑袋，木然看着门口一动不动。


门锁一阵轻响，吧嗒一声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闪身进来，手脚麻利将门重新关好，走到沫儿身边，用脚轻轻踢了踢他，身上的黑袍扫到沫儿鼻子，正是那个黑衣人。


沫儿强忍住不打出喷嚏。这家伙鬼鬼祟祟，不知道什么来历，还是小心为妙。黑衣人见沫儿不动，便走到文清旁边，对着他额头的大血包看了良久，又伸手去按，疼得文清脸皮下的血管都绷了起来，但仍坚持不动。


黑衣人似乎犯了愁，呆了片刻，掀掉头上的帽子，俯身小声叫道：“文清哥哥！快醒醒！”竟然是小安。


沫儿倏然睁开了眼睛，忘了手脚被缚，一个扑腾就想站起来。文清却一脸笑意。小安帮文清取了嘴巴里的布团，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见沫儿怒目圆睁，小嘴一瘪道：“没良心，不说谢我，瞪我做什么？”


文清大着舌头道：“先帮沫儿松绑。”


小安道：“凭什么？就不。”还故意回头朝沫儿做个鬼脸。拿出小刀来，三下五除二先将文清脚上的绳子割开，又去结他手上的。


文清一松双手，就慌忙过来就沫儿，可是手腕酸软无力，绳子竟然解不开。小安背着手，摇头晃脑看着，却不过来帮忙。


好歹总算解开了。沫儿揉着腮帮子，搓着手腕子，恨恨道：“臭丫头！”


小安眼珠一转，拉着文清委屈道：“文清哥哥，你看沫儿，总是欺负我。”


文清嘿嘿地笑，劝道：“沫儿，今晚多亏小安了。”沫儿呸地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道：“她？她把我们引到这里才是真的！”


小安睁大了眼睛，一脸无辜状：“你胡说什么？你们怎么到这里来的？”


沫儿恨得牙根痒痒，却不好多说，扭过头去不理她。文清挠头道：“这事说来话长。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小安甜甜笑道：“我来救你们呀。”


沫儿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小安，满脸警惕之色，道：“你今晚去停尸房做什么？那些尸体，是不是你偷的？”


小安白他一眼，道：“我不喜欢和没风度的人说话。”


文清忙劝：“都什么时候了，还吵？”扒着门缝往外看了看，疑惑道：“这是谁家的府邸如此气派？”


小安拉起文清，道：“这是新昌公主府。今晚是你们运气好，他们正好有事要出去。赶紧走吧，过会儿他们回来就惨了。”


文清看了看身上，懊恼道：“披风不见了，怎么和婉娘交待？”


沫儿探出头，遥遥看见刚才两人遇袭的房间灯火通明，门口还有人影矗立把守，便打消了盗回披风的念头，不甘心地嘟囔着，在小安带领下穿过假山回到了刚才的角门外。


子时已过，街道空无一人，月光阴森冰冷倾泻满地。小安带他们绕过一个街口，道：“嗯，他们应该不走这里。行啦，再见。”扭身便走。


文清急道：“这么晚了，你不回去休息，还去哪里？”


沫儿却叫道：“站住，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小安轻巧转身，撅嘴道：“文清哥哥，我家姑娘交代我的事还没做呢。”转头对着沫儿，马上换了嘴脸，歪着头挑起眉毛道：“你是万岁爷吗？你是官府公差吗？你是捕快吗？你是我的朋友吗？你什么都不是，我干嘛要回答你的问话？”蹦蹦跳跳走了，拐入巷子不见。


沫儿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气得直喘粗气。文清心里担心小安，欲要追回去，又觉得不妥，在那里踌躇不已。沫儿忍不住道：“她一个鬼丫头、小骗子，哪里需要你担心？”


文清红了脸，和沫儿沿街走回闻香榭。


〔六〕


第二天一大早，沫儿听到楼下有说话声，便自己爬了起来穿衣下楼。


婉娘已经梳洗好，同黄三围坐在中堂火炉前，翻看火上炙烤的花瓣。沫儿揉了揉眼，不等婉娘发问，便将昨晚的经历说了一遍，特别说起小安引他们进入新昌公主府，见到绿衣女子阿萝一事。


婉娘没什么表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等最后得知两个人的披风都不见了，这才极其夸张地惊叫，啧啧有声，满脸心疼，末了还不忘摇晃着两手加一句：“十年的卖身契哦！”


文清见沫儿闷头闷脑地坐在一边，想起一个笑话来，兴致勃勃道：“嘿嘿，那个老者也够笨的，说什么闻香榭的小丫头是做药引的好材料，闻香榭里就我和沫儿，哪里有小丫头了？定是将小安当成我们闻香榭的人了，真是糊涂。”说着拍拍沫儿的肩膀，自己先笑了起来。


婉娘看着沫儿，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


沫儿咧了咧嘴，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道：“嗯，真是糊涂。”


婉娘笑弯了腰。文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了一个笑话，看沫儿不怎么感兴趣，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婉娘有意无意扫了他一眼，突然道：“啊呀，今天朱公子要来取香粉了，我们的香粉还没做呢。”飞快交代黄三：“三哥将烈焰红唇拧了吧，多淘几遍；半边娇有现成的，兑上这个就好。”


沫儿和文清都有些心不在焉，安静地坐着，看着黄三将前些日已经烘焙半干的烈焰红唇放在小石臼中捣碎，用细纱慢慢滤出鲜红的汁液。婉娘不知何时捧出那个美人唇的骷髅根块，放在膝盖上看了又看。


沫儿咳了一声。文清抬眼望了下，又垂下眼皮。沫儿无奈，鼓起勇气道：“婉娘——”与此同时，文清出声问道：“小安——”两人又不约而同戛然而止。


婉娘抱着骷髅左右欣赏，头也不回道：“小安不是偷盗尸体的人，放心。”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文清眉开眼笑，沫儿却哼哼道：“我是担心雪儿姑娘受牵连。”


婉娘惊讶道：“哦，你同雪儿姑娘很熟吗？”说完掩口而笑。


沫儿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心情突然变得好了起来，走过去抢了那个骷髅玩儿。文清道：“婉娘，你认不认识新昌公主？”


婉娘道：“听说新昌公主代发修行，府邸在崇业坊，不过据说她多在长安，很少来洛阳。”


文清道：“昨晚在新昌公主府的两个人，会不会和盗尸案有关？”沫儿抢着问道：“阿萝怎么会在公主府里？”


婉娘漫不经心道：“管他呢——今天要赶紧做香粉。”


沫儿小声嘟哝道：“做了也白做，又没生意。”婉娘悠然自得道：“会有的，不出三天，大生意就来啦。”


说话间，烈焰红唇淘出一汪澄亮的红色汁液来。婉娘取出两瓶已经制成的半边娇，将汁液分别兑入，又用簪子慢慢轻压，使其充分沁入。


文清眼睛发亮，不知在想些什么。沫儿觉得昨晚见到的，种种头绪夹杂在一起，怎么理都理不清，索性不去想了，无聊地将骷髅根块抛上抛下，一个不小心，骷髅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这个骷髅表面坚硬光滑，如同人为打磨过一般，呈青白色，里面的果肉却是红色的，看起来脆生生水嫩嫩的，散发出奇异的果香。沫儿好久没吃到新鲜水果，捡起骷髅，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下，品味道：“象香瓜，不，象葡萄，也象桃子……”又咔嚓咬了一口，将其中的一半递给文清，热切道：“文清你快来尝尝，一种果能吃出好几种味道呢！”


文清抬起头，迟疑道：“这个？”


婉娘和黄三正在调制朱公子定制的半边娇，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黄三眼睛顿时睁大，飞扑过来，从两人手里生生将骷髅果夺了去，不住跺脚叹气。


三哥一向稳重，看来自己又闯祸了。沫儿有些心虚，一双眼睛滴溜溜看着婉娘，小声道：“怎么，不能吃吗？”


婉娘笑眯眯道：“可以吃。你要不要再吃些？”


沫儿放了心，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伸手去黄三手里取，嘴里道：“三哥我再尝尝，刚还没回过味呢。”


黄三担忧地看着他，将手里的骷髅果藏在背后。沫儿嘻嘻笑着去拉黄三的手臂，倏然觉得心头一紧，一阵无力的感觉袭来，慌忙扶住椅子，软绵绵地坐下。


沫儿浑身发虚，头上金星直冒，恍惚间看到文清黄三一脸焦急围着他，欲要张口说话，却觉得胸闷气短，心脏怦怦怦猛烈跳动，似乎一张嘴巴它就会跳出体外；耳朵更是嗡嗡鸣叫个不停，只看到文清张着嘴巴，却听不到他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沫儿只觉得昏昏沉沉，胸口犹如压了一块大石，闷闷地痛，令人十分烦躁不安。


正在挣扎，突然感到嘴巴里一股子浓重的腥臭味，心慌和悸痛随即减轻了些，眼前的雾气渐渐变淡，直至消散。只听文清高兴地叫道：“沫儿，你醒了？”


沫儿揉揉胸口，苦着脸道：“我这是……怎么了？”


婉娘抓起桌上的骷髅果，笑道：“要不要再来一口？”沫儿想起刚才的心悸，犹自不寒而栗，瞪了婉娘一眼，自己没好意思地笑了笑。


黄三拿着一个已经皱巴的红果子——正是自己见过多次，婉娘说要送人却一直没送出去的血奴果。血奴果被划了一道口子，里面滴出浓厚的墨汁一样的黏液，又腥又臭。沫儿很快恢复过来，捏着鼻子凑过来道：“我刚才吃了这东西才醒了吧？”


文清郑重道：“沫儿，以后可不能乱吃东西了。你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眼白都翻出来了！”


沫儿讪讪地点头，辩解道：“主要是这个太香了……”


婉娘指挥着文清将两半个骷髅果的果肉慢慢剔进小碗，心疼道：“看看你，一个人糟蹋了我多少东西？可惜了我存了这么久的血奴果，还有好不容易才种出来的骷髅果……还有昨晚的披风！二十年的卖身契都不够！”


沫儿装作没听见，走到黄三旁边，看他将血奴果捣碎，放在小砂锅里收水分，殷勤地将一小筐木炭搬进来放在炉边。


沫儿小声道：“三哥，这个果子被我弄破了，还能用吗？”


黄三慈爱地拧了一把他的脸，打手势道：“没事，用来做香粉正好。”


婉娘犹自啰嗦个不停。文清只是笑，偶尔朝沫儿关切地递个眼神。骷髅果的果肉并不多，一共剔出大半碗。待血奴果的水分收干，结成一块块的黑色状物，黄三取了放进石臼研磨，文清按照婉娘的吩咐将炉上换了蒸屉，将剔好的果肉放在炖盅里，用火漆封好，慢火炖上。


沫儿磨磨蹭蹭坐到婉娘身边，舔着脸道：“这个果子是不是有毒？”


婉娘板着脸：“先说你的卖身契的事儿。”


沫儿厚着脸皮道：“关卖身契什么事儿？我知道是我贪嘴，所以受罪是我活该。但那个血奴果，你再舍不得用，它就变成柴火干了。你要感谢我给你个借口把它用来才对。还有这个骷髅果，要不是我贪嘴尝了下，你怎么能够知道它的毒性到底大不大呢？我这种以身试毒、不畏生死的精神，应该表扬才是。”


婉娘皱眉看着他讲完这一大串，扑哧笑了，伸手去撕他的嘴，道：“真后悔收留了你这个话唠。我看看你是不是铁齿铜牙。”


沫儿呲牙咧嘴，任婉娘撕扯他的脸。文清笑道：“他说不过小安的。”


沫儿瞪他一眼：“不许提那个臭丫头！最讨厌她牙尖嘴利。”


婉娘啧啧有声，嘲笑道：“真敢说嘴！改天我问问小安去，说不定人家还讨厌你伶牙俐齿呢！”


沫儿嗤之以鼻，转而追问道：“我刚才胸口又闷又疼，到底是怎么回事？”


婉娘不再卖关子了，答道：“这个果子里含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人若是沾染了，就会诱发心悸。可是这种骷髅果用来做口脂，效果比烈焰红唇更好十倍。”


沫儿呆了一呆，喃喃道：“心悸症？那些尸体……都是得心悸症死的。”


文清也愣了，拿着木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做晚老者和一个男子商量，阿萝也在场，要用骷髅果做香粉给一个人，是要给谁呢？


※※※


黄三将血奴果研磨成细细的粉末，又取出一瓶蜂蜜，一边慢慢兑入，一边用簪子搅拌，然后将和好的粉饼捏成一粒粒黑豆大的小药丸，放在炉边晾晒着。婉娘见炉上已经炖足一个时辰，便撤下蒸屉，取出炖盅。待炖盅放凉，启开火漆，里面的骷髅果已经化成一汪清油，仍然果香扑鼻，整个闻香榭犹如置身百果园。


沫儿耸着鼻子道：“桃子、李子、樱桃、香梨、大枣、苹果、葡萄、柑橘……”扳着手指头把吃过的水果说了一个遍，然后不无遗憾地道：“白瞎了这么好的香味。”


婉娘拿出刚才放入烈焰红唇的两瓶半边娇，取了男用的蓝色珐琅盒子的，用勺子轻轻按压，控出多余的清油，再将炖盅里的骷髅果汁液滴了三滴进去。文清大惊，道：“这个，不是有毒吗？”


婉娘嫣然一笑，将半边娇递给文清，道：“闻闻，怎么样？”清亮的骷髅果汁带着果香浸入锦帛，气味清新，颜色莹润，果然增色不少。文清见婉娘笑颜盈盈，也放下了心中疑惑，笑道：“真不错，我们闻香榭的东西，个个都是精品。”又仔细对着窗子看了看，道：“颜色会不会淡了些？”


婉娘道：“男用的口脂，颜色自然要淡些。”


文清急道：“可是朱公子定的是女子用的口脂。”


婉娘道：“哦，我看朱公子一个读书人这么有心，就想送他一盒。买一赠一，就当是推广了。”


文清恍然大悟，沫儿却斜眼看着两盒半边娇，微微冷笑。


刚刚做好，就听门外有人敲门，文清慌忙出去开门。


来得果然是朱公子。婉娘亲自捧了茶来，笑道：“过年了，朱公子不回去吗？”


朱公子施了一礼，腼腆道：“小生在神都尚有要事，赶不及回去过年了。”


婉娘道：“那也好，看看两地不同的新年习俗。”认真看了看朱公子的脸，惊道：“朱公子莫非是不适应神都的天气？嘴巴都干裂了。”


朱公子大窘，一双手无处安放，低头道：“这个……小生……”


婉娘笑道：“小店正好做促销，公子定了一款女子口脂，我就再送一款男子用的半边娇口脂如何？”


朱公子结结巴巴道：“不用……不用。”


婉娘差文清将两盒半边娇都拿了过来，指着道：“两款口脂，男用的是蓝色盒子。”


朱公子拟要推让，又不好意拉扯，伸手接了，满面羞红。婉娘暗笑，道：“朱公子请随便看看还需要什么东西。我去查看下蒸坊。”朝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沫儿一挤眼睛，“沫儿，好好招呼朱公子。”


朱公子终于能够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点头道：“您请便。”


婉娘嫣然一笑，快步走开。沫儿瞪了她一眼，转头对朱公子殷勤地道：“我们这里的男用香粉也是很好，公子可以选一些。”


朱公子看着婉娘远去，松了一口气，回过头随口答道：“哦，我看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朝婉娘走去的方向看去，脸上显出迷惑之色。沫儿忍不住好奇道：“怎么了？”


朱公子一愣，羞涩道：“哦，小生想起了一个熟人。”


没有婉娘在场，朱公子谈吐自然顺畅多了。沫儿随意通他聊了几句，得知他来洛阳参加秋闱大试，正等发榜，故来不及回家过年。洛阳不比扬州气候湿润，冬天干燥异常，手脚口唇皴裂是常有的事儿，朱公子一个南方人在这边甚不习惯，每日里喉咙干痛，口唇干裂起皮，刚才本就寻思要不要买一款男子用的润唇口脂，还没好意思讲，婉娘竟然送了他一盒。


沫儿很想问问他买的女子口脂要送给谁，是阿萝还是红袖，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只好将闻香榭的香粉大大地吹捧了一番。将两盒口脂打开，先拿起红色盒子里的，炫耀道：“你看这味道，这质地，最适合一二十岁的年轻女子，用了之后又滋润又娇艳，整张脸都能变得生动起来。”接着又拿起蓝色盒子的，谄媚道：“这款男子口脂，最适合朱公子您这种文雅气质的，颜色淡，润性好……”说着下意识往鼻子下一送，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果香味已经同半边娇的原料香味融为一体，若有若无，依稀便是昨晚在停尸房窗台上闻到的味道，从中可以分辨出丁香、藿香的味道，骷髅果的味道反而隐藏了起来。


看到朱公子疑惑的目光，沫儿回过神来，慌忙将手里的半边娇递给朱公子，笑道：“这款专治男子口唇干裂，您要连着用三天，我保证您整个冬天嘴巴都不干燥。”


朱公子将信将疑，满心欢喜地拿了口脂走了。


送走朱公子，婉娘已经在中堂等着，一脸热切道：“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到他的香粉送给谁？”


沫儿恼火道：“以后这种事情别让我做。一个大老爷们，追着问人家的香粉送给谁，你当我是街头无事嚼舌头的大娘们呢？”说着一挺胸脯，一副雄壮威武的样子。


婉娘撇着嘴，笑道：“哟哟哟，就你，小鸡子儿一样的，还大老爷们儿？”


沫儿大怒，气呼呼走到一边，道：“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文清一看沫儿真生了气，也埋怨道：“婉娘你故意惹他做什么。”


婉娘忍住笑，咳了两色，道：“我们来说正事。如今朱公子拿了那盒兑入骷髅果的半边娇，要是也得了心悸症死了，会怎么样？”


文清吓得腾一下站了起来，道：“如今外面风声本来就对我们不利，要是再传出这样的事，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婉娘悠然道：“我就是想弄明白，到底谁造谣我们用尸体做香粉的。”


文清想了片刻，小心翼翼道：“你是想用朱公子做诱饵，看看谁去偷尸体，是吧？”


婉娘赞许地点点头，得意道：“你们觉得我这个办法好不好？”


沫儿不理她。文清看了看婉娘的脸色，小声道：“听起来不错，但是朱公子就倒霉了。这种心悸……我看沫儿中毒的样子，十分难受的。怕不好吧？”


婉娘嘻嘻一笑，转而问道：“沫儿，你觉得怎么样？”


沫儿本来想赌气坚决不理她，但见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怒道：“若是人家的目标不是朱公子，不要朱公子的尸体，看你怎么收场？闻香榭的招牌不但洗不干净，还全砸了！”


婉娘若无其事道：“哦，你放心好了，有了你的以身试毒，我保证朱公子安然无恙。”


这么说，刚才婉娘竟然是有意让自己尝试那个骷髅果。沫儿顿时有种上当的感觉，但再一想，也是自己贪吃惹祸，更郁闷得说不出话来。


〔七〕


吃过午饭，文清和沫儿围坐着火炉昏昏欲睡，忽见婉娘走下楼来，身着一袭金丝云缎黑色小领胡服，头戴紫金嵌玉发冠，腰束银色珍珠玉带，手上叮叮当当带着玉眢、玉戒，加上腰间佩戴的五彩丝攒花长穗月型玉环，大冬天的，还十分夸张拿着一把撒金折扇，整个一个纨绔子弟的模样。


文清和沫儿都有些发懵。婉娘极其潇洒地打开折扇，朗声笑道：“今日天气晴好，文清，陪本公子去街上走走？”却不叫沫儿。


文清连忙上楼去换衣服。沫儿心里痒痒，想要说去，脸上挂不住，不去又不甘心，蹬蹬跑着上楼，边跑边叫道：“文清，我请你吃点心。”三下五除二换了衣服下楼，厚着脸皮跟在文清身后。


婉娘拉过文清，嘻笑道：“我来给你装扮一下。”从怀里拿出一瓶东西，在他脸上东涂西抹了一阵，文清果然变了样，厚唇短须，大了好几岁。


沫儿蹭了过来，支支吾吾道：“我呢？”


婉娘眼睛看向屋顶，道：“哦，中午谁说以后不理我的？”


沫儿嘟哝道：“瞧你那小气样儿！”


婉娘笑着也将沫儿的脸捣鼓了一番，三人一起出了门，也未赶车，步行来到南市旁边的朱华巷。婉娘交待道：“我是兵部侍郎家的李公子，不要叫错了。”带着二人进了香云阁。


香云阁专售男子香粉的柜台前，不少傅粉施朱的青年公子在精心挑选。小二见婉娘衣着不俗，自然不敢怠慢，连忙上来招呼，拿了几样上好的胭脂水粉推介。


婉娘随意拿了一瓶，轻轻闻下便丢在一旁，看也不看剩下的几瓶，皱眉道：“都说香云阁的香粉一流，我看不过如此，还有没有更好的？”


小二赔笑道：“公子想要什么样的？香粉？口脂？还是花露？”


婉娘大咧咧道：“有好的，就各样来一款，没好的就算了。”


小二点头哈腰，飞快跑进后堂，小心地捧了各款香粉出来，殷勤道：“公子瞧瞧这个，是我们镇店的几款。精致的陈皮露、牡丹粉，还有莹润珠，保证公子用了面如冠玉，唇若施朱……”


婉娘打断道：“这种大众款，本公子哪里都买的到，何苦非来香云阁。有没有特别点儿的？”


小二笑道：“公子果然识货。我们这里可以专门定做，不过价格嘛，就贵些了。”


婉娘冷哼一声，朝文清略一示意，文清从包裹里丢出一块五十两的大银锭来。小二顿时眉开眼笑，弯腰做了请的姿势：“公子请移步后堂。”


后堂一侧是几间精致厢房，另一侧是露天的蒸房、淘房和库房，几个伙计忙忙碌碌，或蒸或煮或磨或淘，皆是文清沫儿最熟悉的香粉工艺。


小二领着婉娘等人来到第一间厢房坐下，一个中年妇人满脸笑意地过来招呼。婉娘扮起少年公子有模有样，摇着手里的折扇，懒洋洋道：“有什么好的口脂推荐的？”


中年妇人忙应道：“有，有，男子口脂以莹润珠、流花露、半边娇、淡淡愁四种为上，莹润珠和流花露颜色自然，气味清新，半边娇和淡淡愁胜在润泽度好，最适合天气干燥时使用。公子想要哪种？”


婉娘用手指上硕大的玉戒轻敲着茶碗的盖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有些日子没下雪了，最近嘴唇稍有干裂。就来个半边娇吧。再要一个同款的女子口脂。”


中年妇人喜上眉梢，笑道：“公子好眼光，这几种口脂里，也就半边娇有同款女用的。我这就拿订单来，公子稍候。”说着喜滋滋地去了。


沫儿觉得无趣得很，嘟囔道：“来这里订香粉？我瞧着你是疯魔了。”说着溜了出来，去看那些伙计们制作香粉。


相比闻香榭各种器具，这里的工艺粗糙多了。沫儿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嗤之以鼻。


一个瘦伙计老练地将笼上蒸着的红蓝花取下来晾着，又去拿了石臼来。沫儿探头一看，红蓝花软塌塌的，部分花瓣已经如同絮状，显然是蒸的时辰和火候未控制好。偏偏瘦伙计见沫儿围观，还面露得色，炫耀道：“没见过吧，我们香云阁的胭脂可不是盖的，整个洛阳都没有如此好的手艺！”


沫儿想都没想，回道：“你这个花瓣明显是蒸得过了。你瞧这里，这里，”翻出里面絮状的花瓣，“蒸红蓝花要视其干湿程度而定，这个红蓝花的原料本不是很干，蒸一炷香功夫即可，可你却蒸了半个时辰，如今红色折损大半，制作出来的胭脂颜色必定寡淡。”


瘦伙计瞪大了眼，不服气道：“我做了多年胭脂，难道不如你一个小娃儿？”


沫儿得意道：“你先去看看蒸锅吧。”瘦子抓起笼篦子，嘴里道：“蒸锅怎么了？”定睛一看，蒸锅里的水已经变成红色——确实是蒸的过了，红蓝花的红色原料未经压榨沁出，必然影响胭脂质地。瘦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板着脸道：“小娃儿胡说，到时多澄淘几遍即可。”


沫儿见瘦子嘴硬，不由得来了劲，有心卖弄，打开旁边一处澄淘干净的底粉，用手指捻了捻，胸有成竹道：“这个底粉只筛了两遍，颗粒有些大，涂抹到脸上不容易贴服。”又拈起一颗旁边小砂锅里焙好的紫茉莉种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道：“火候稍欠，影响出粉率。”唬得瘦子一愣一愣的。


沫儿对着蒸坊几款半成品评头论足了一番，连里面混合了什么香料，比例大致多少都说了出来，把几个制作香粉的伙计都吸引了来，围着沫儿好奇地问东问西。沫儿不敢说自己是闻香榭的，只说是跟着自家公子，对香粉颇有研究。正趾高气扬、指手画脚之际，无意之中看见对面上房门帘儿打开了一条缝，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看，不由得心虚，说话的声音瞬间降了下来，想赶紧回婉娘在的偏厦。


但几个伙计觉得这小娃儿十分有趣，不肯让他走，一个矮胖子拉着他的手臂，戏谑道：“小公子哪家府上的？多来我们这儿指点着，我给我们掌柜说说，每月给你开工钱。”除了瘦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其他几个伙计都哈哈大笑。沫儿后悔刚才讲牛皮吹得过了，有些不好意思。正拉扯之间，上房帘子开了，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过来，笑盈盈道：“王叔刘叔，什么事这么开心？”


却是阿萝，穿了一件翠色襦裙，上面绣了粉紫的大丽花，十分雅致。


沫儿吃了一惊。前晚他看到阿萝和一个老年男子在新昌公主府里，行为举止诡异，似乎与盗尸案不无关系；今日突然在这里遇见，心里自然多了几分警惕。


阿萝看到沫儿，大方一笑，道：“刚才我也听了，这位小公子还真是为行家呢。”沫儿情知婉娘将自己装扮了，一时半会儿她还认不出来曾经见过面，却仍不敢大意，故意粗声粗气，傻呵呵笑道：“小的胡说八道，让姐姐见笑了。”


矮胖子凑近了道：“安小姐，这位小公子在香粉方面极有天赋，不如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引入我们香云阁。”瘦子显然是首席制香师傅，对此话颇不以为然，冷冷道：“他一个小娃子，不过蒙对了，有什么要紧？”


阿萝笑道：“王叔刘叔你们忙去吧，我来问问这位小公子。”瘦子恨恨地瞪了一眼沫儿，其他几个伙计一哄而散。阿萝拉了沫儿到旁边一处绿篱旁，在沫儿面前蹲下，道：“请问如何称呼？”


沫儿偷眼瞄了下偏厦，仍不见婉娘和文清出来，只好继续装傻，嗫嚅道：“我叫小方。”


阿萝笑道：“不用紧张。你制作香粉的工艺，同谁学的？”


沫儿吸了下鼻涕，道：“跟我家公子。公子喜欢用香粉送人，因为我鼻子一闻，就知道用了什么料，所以公子喜欢带着我。”


阿萝低下头沉思了片刻，抬头笑道：“你的鼻子真这么好使？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姐姐这里有一款香粉，是从西域带过来的，原料很少见，你如果闻出是哪种香料，我送你一个笔锭如意的小金锭，若是你输了，就和你家公子说明，要在我这里做工一个月，怎么样，玩不玩？”说着从荷包里取出一个黄澄澄的小金锭来。


沫儿转了几个心思。一来那个金锭着实诱人，二来想看看她所谓的西域香粉到底是什么东西，第三嘛，婉娘在这里，自己有恃无恐，大白天的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唯一难办的是她说的如果输了要在香云阁做工一个月。沫儿想了想，道：“做工什么的，要我家公子说了才算。”故意在“我家公子”上加重了语气，心道若是输了，这个难题就推给婉娘解决好了。


阿萝领着沫儿来到上房，折身去了里屋。屋子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同胭脂水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十分难闻。沫儿心下惴惴，慢慢退到门口，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只待有什么异常便拔腿逃跑。


阿萝低声了说了几句话，似乎在征求屋内人的意见。沫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凝神听屋里人说话，只听阿萝低声道：“再试试吧，如若不行，那就算了。”却听不到屋内人说话，但想是那人同意了，阿萝拿了一盒香粉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小巧的檀木心型盒子，打开了看，里面却不是香粉，而是一块玫瑰红石头，同前晚在停尸房里捡到的那棵石头一样，只是被打磨成了心型，放在盒子里刚好合适。沫儿伸出手指轻轻在石头上摸了一下，整个手指竟然都是香甜味儿。


阿萝盯着他，道：“你见过这种东西么？”


沫儿贪婪地吸着手指上的香味，听到阿萝催问，茫然摇头：“不知道。好奇怪，我还是第一次见有香味的石头。”


阿萝笑了一下，将盒子往他的鼻子下递了递：“好好闻闻。”


沫儿狂吸了一阵鼻子，咧着嘴道：“不知道。不过可真香。象全福楼的糕点香味，嘿嘿。”


阿萝收起了盒子，笑道：“哈，你输了！快去和你家公子说去，要来香云阁打一个月的工啦。”


沫儿跟着呵呵傻笑，揉着鼻子道：“姐姐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阿萝道：“这是在雪山极寒之地挖出的冰香玉。”阿萝似觉失言，慌忙道：“好啦，逗你玩的，你走吧。”


沫儿却来了兴趣，道：“姐姐这个，是从哪里得来的？我家公子最爱香料，我让他也买一块去。”


阿萝摇头道：“这个可不好找。我也是无意之中从雪儿布庄得到的……”说了一半，好像意识到什么，看了一眼沫儿，笑道：“这种香料，也是讲求缘分的。”


沫儿面露失望之色，自言自语道：“要是有这么块石头，我就天天挂在脖子里，连糕点都不用买了。”


阿萝掩口而笑，将那枚小金锭丢了沫儿，道：“行了，逗你玩呢，不用你来做工。这个赏你啦。”


沫儿大喜，朝着阿萝连作了几个揖，道：“姐姐真好！我祝姐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越来越美丽，赛过七仙女！”拿了小金锭一溜烟儿地跑回了偏厦。


婉娘已经订了半边娇，见沫儿兴奋地跑进来，骂道：“跑去哪里了？”


沫儿瞟一眼在一旁候着的妇人，得意地显摆下手里的小金锭，道：“今儿可赚大啦。文清，我请你吃糖葫芦。”


三人又看了片刻，才从香云阁出来。沫儿才一五一十地将刚才的情况讲了一遍，特别提到阿萝失口讲出的雪儿布庄和那快冰香玉。


婉娘却无动于衷，只伸手道：“给我。”


沫儿将小金锭背在背后，装傻道：“什么？”


婉娘正色道：“我带你出来赚的钱，当然收归公用。”


沫儿气得要吐血，跑得远远的叫道：“是阿萝姐姐赏给我的！是我的劳动成果！”


婉娘悠然道：“你不给我也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沫儿恨得牙根痒痒，跳起来就要辩解，却一个不小心踩到一人的脚，回头一看，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年乞丐，戴着一顶黑色硬翅帽子，形容猥琐，浑身发臭，阴沉沉地盯着婉娘，长长的指甲挖出一块乌黑的鼻屎，轻轻一弹，鼻屎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不偏不正正好粘在沫儿的鞋面上。


沫儿顿觉恶心，慌忙抖动脚面。看着乞丐慢慢走远，突然心念一动，叫道：“是老赖！刚才上房那股奇怪的臭味，同老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老赖是钱衡家的门房，沫儿曾经见过两次，对他身上的味道忍无可忍，特别是弹鼻屎一幕，印象尤其深刻。


文清疑惑道：“老赖怎么会在这里呢？他一个下人，脏兮兮的，阿萝姑娘怎么会让他住在上房？”


沫儿看向婉娘：“阿萝是香云阁的老板吗？”


婉娘道：“不知道。”文清还想再问，婉娘折身拐入旁边一家玉器铺子。沫儿很快被周围的繁华吸引，拉着文清去买糖葫芦，将刚才的事丢在了脑后。


刚走几步，远远看见对面几个锦衣女子说笑着走来，正中那个珠圆玉润、丰腴可人的，却是闻香榭的常客公孙玉容。公孙玉容嫁入于家，刚生了孩子不足百日，已经好几个月没来闻香榭了。她性格豪爽大气，活泼可爱，沫儿对其印象甚好，正要大声招呼，忽然想起已经改了装扮，只好拉文清闪身躲在一旁，装不认识。


同行的几位女眷走走停停，兴致勃勃。公孙玉容在路边一处卖小孩子穿的虎头鞋的摊位前站住，拿起鞋子观看。旁边一位长脸女子指着前方香云阁的招牌惊叫道：“啊呀，我要去买面脂。听说香云阁的胭脂水粉质量最好。”


公孙玉容看了一眼，笑道：“才不呢，我觉得还是闻香榭的好用些。”沫儿和文清站在不远处，对视一眼，不禁得意。


另一个秀气女子撅嘴道：“我一直用闻香榭的脂粉，如今一下子不让用，还真是不习惯。”沫儿想起来了，她是公孙玉容的小姑子于静。


长脸女子不以为然道：“那种邪性的香粉还是少用为妙。”沫儿和文清听这话甚不入耳，心里很是不平。


公孙玉容做了母亲，相比以前沉稳了很多，摇摇头道：“我还是不信。”扭头对于静笑道：“那些香粉我还在用呢。”


长脸女子紧张道：“你还不丢掉？”朝四周看了看，神神秘秘道：“知不知道闻香榭的香粉为什么好用？她家口脂胭脂都是用人的尸体熬制的，前些天一连丢了几具尸体，闹了多大动静，你们没听说吗？据说与她家有关。”


公孙玉容放下虎头鞋，断然道：“不可能。我同闻香榭的老板娘稔熟，她绝对不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儿来。”


长脸女子急道：“官府已经盯上她家了，只是没有证据。我跟你说吧，其实前些日丢的尸体远不止两具，只是其他的尸体没放在官府的停尸房，人们不怎么知道罢了，官府也不让说。如今洛阳城里都传遍了，你看看还有谁去买她家的香粉？”


公孙玉容吃了一惊，疑惑道：“真这么严重？”


长脸女子笑道：“理这些做什么？洛阳城中又不是只她一家香粉店。”絮絮叨叨地讲着，拉着公孙玉容和于静去了香云阁，留下沫儿和文清面面相觑。


两人虽然听老四曾经提过，说有人造谣闻香榭以尸油做香粉，并导致生意不好，但心里全然未当一回事儿，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总觉得有婉娘在，一切很快便会过去，没想到事态如此严重，照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闻香榭就得关门大吉。


文清和沫儿顾不上冰糖葫芦了，一头扎进玉器店，找到婉娘，三言两语将刚才遇见的情况讲了。


婉娘却心不在焉，只是点头敷衍，抱着一个长颈盘花玉瓶左右观看。


沫儿急了，叫道：“你到底明不明白？如今被人骑到头上拉屎了，你还有心闲逛？”


婉娘这才慢悠悠将玉瓶放回货架，道：“好久没见公孙小姐，还真有点想念呢。”


文清愁容满面，道：“如今外面谣言越传越盛，这可怎么办？”


婉娘摇了摇折扇，茫然道：“我也没办法。洛阳城中人多嘴杂，也不知道这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文清闷声闷气道：“听说官府也盯上我们了。”


婉娘讶然道：“盯上了？”接着心满意足道，“还好有老四在，也就是盯上，还没敢明目张胆地查我们，嘿嘿。”


沫儿着急道：“到真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本来天气就寒冷，婉娘的折扇摇来摇去，扇得沫儿心烦意乱，恨不得夺下扇子丢到路边的阴沟里。


文清嘟囔道：“一旦恶名在全城传遍，我们彻底没了生意，以后怎么办？”


婉娘叹了一口气，道：“正是呢。我也没办法，看来闻香榭要关门了。三哥回乡下养老，我呢，就去周游各地。”打量下文清和沫儿，微微蹙起眉头，道：“只是你们两个小鬼头怎么办呢？送人？还是转手卖了？……”看沫儿的嘴巴张成了圆形，眼珠一转极其诚挚道：“哦，沫儿还一直惦记着赎身。要不我做个顺水人情，你的卖身契我到时还给你，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不好？”


文清满脸惊愕。沫儿的心象被刀剜了一下，脸上却满不在乎道：“好啊好啊。终于可以脱离你的魔爪了。”说着哈哈干笑了两声，可是自己听起来也觉得笑声太让人不舒服，慌忙调转话题，恶狠狠道：“抓到那个造谣的，老子撕烂他的嘴！”


婉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我以为你会难过呢。真失望。不过这样才好。”点点头，踱着方步去了另一家店铺，文清看看婉娘的背景，对面部僵直的沫儿怯怯道：“婉娘肯定有办法的。”


沫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若无其事道：“她的闻香榭，她爱拆了关了卖了毁了，随她便，和我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我还做我的小乞丐去。”说罢扬长而去，文清忐忑不安地跟在后边。


〔八〕


今天腊月二十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四处弥漫的甜香糖糕味儿，宣布着节日的到来。闻香榭里却一片寂寥。婉娘不在家，黄三仍在忙忙碌碌，几种花瓣蒸的蒸、磨的磨，一刻也不肯闲着。沫儿闭着眼靠在躺椅上，脚伸得老长，满脸阴郁。文清缩着脖子坐在火炉旁，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偶尔偷眼看看沫儿，努力想找些话来讲，却不知说什么好。


沫儿自从听到过了年就要关闭闻香榭的消息后，心里空落落的，心底莫名地烦躁，想发脾气，甚至想撒泼打滚痛哭一场。可是婉娘没在家，哭起来似乎也没什么意思，这两天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板着一张脸，不说不笑，脸阴沉得象下暴雨前的天空。


相比沫儿，文清要淡定的多。他对闻香榭关门一事虽然惊愕，但很快接受。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不管怎样，自己只跟着婉娘和三哥，如果他们都不要自己了，就重新找个香粉铺子做伙计去。但他坚信，婉娘不会丢下自己和沫儿不管的，而且婉娘肯定能够找到办法解决此事。所以，他很不理解，沫儿这两天闹什么脾气，如今紧要关头，更要同心协力，帮助婉娘找到造谣者才对呀。


沫儿紧皱着眉头，看着黄三同往常一样忙碌。黄三研磨好依兰花，又将已晾晒好的粉底端进来，那锉刀细细地刮下。文清赶忙过去帮忙。沫儿抠着指甲，懒洋洋道：“做这么多干什么，又没人来买。”


文清小心翼翼道：“三哥，我们的香粉这个月除了朱公子，以前的老主顾一个没来。”


黄三揉揉文清的脑袋。文清突然高兴起来，过来拉起沫儿道：“三哥都说没事啦。你放心，闻香榭不会关门的。”


沫儿将脸扭到一边：“爱关不关，关我何事。”嘴上这么说，还是起来帮忙筛粉。黄三笑笑，拍了拍他的小脸，粗糙的手指有些冰冷，但沫儿却觉得很温暖，心底的压抑感减轻了些。


一直到天黑，婉娘才回来。沫儿追着问：“你去哪里了？”


婉娘优雅地踱着方步，仿佛周围无数人欣赏一般：“我去逛了逛静心院。”


沫儿嘟囔道：“去逛寺庙也不叫我，哼。”


婉娘道：“静心院在宣苑坊，原是当今圣上赐给新昌公主的。”新昌公主是圣上的爱女，多年前下嫁太仆卿萧衡。新昌与萧衡自幼相识，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极好，谁料世事无常，去年年底驸马突然暴毙，新昌公主痛不欲生，便奏请圣上要出家修行。圣上宠爱新昌，不忍拂她的意，便在崇业坊赐了一座小道观，本来叫新昌观的，百姓们避公主的讳，都借新昌公主府内佛堂的名字，唤作“静心院”。


沫儿催问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发现什么啦？”


婉娘傻呵呵道：“发现静心院就在停尸房附近。公主不在家。”


沫儿嗤之以鼻：“这叫什么发现？上次就知道了。我和文清还被小安带到了公主府呢。”


婉娘愁苦道：“确实什么也没发现。”转而从怀里取出两个精致盒子，道：“不过我取了香云阁的香粉回来了。香云阁的老板是西域人。”


沫儿扭过脸，哼道：“这个我知道。”


婉娘道：“他不常在神都。他有一个义女，帮他照料店铺，又聪明又能干，将香云阁打理得井井有条。”


文清脱口而出：“安小姐！”


婉娘拿起桌上的铜镜，对着摆出各种表情——她仍是一袭男装打扮，时而抬起下巴，时而眯起眼睛，时而冷峻，时而坚毅，还不时故作潇洒地甩一甩头发。沫儿看得心里发毛，盯着她的脸道：“你照什么，脸上长斑了？”


婉娘嘴角挑起一丝笑意，冷傲道：“你没有发觉我的男装打扮十分俊俏吗？”


沫儿作势呕吐：“皮笑肉不笑就叫俊俏了？切！”


婉娘放下镜子，用折扇支起下巴，眼睛深邃地望向远方：“这样子呢？是不是美男子？”


文清瞠目结舌，呆了一呆，道：“美男子……婉娘你发烧了？”


平心而论，婉娘的女装打扮虽然不失风情，但总是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的感觉，反而是男子打扮更自然随性，且有一种洞悉世事的超然和不俗。


沫儿当然不肯承认，嬉皮笑脸凑近了镜子，毫不客气道：“闻香榭里自然是我最帅，对吧文清？”


文清呵呵傻笑着点头。婉娘一把推开沫儿的脑袋，道：“我今天下午去取香粉，把安小姐都迷得神魂颠倒了。她不仅亲自来接待我，还含情脉脉地说，这款香粉是专门为我调配的。我敢说，若是我再去几次，保不齐就能同安小姐私定终身了。”


沫儿狐疑地盯着婉娘，道：“你就吹牛吧。安小姐看起来精明的很，她说不定已经看穿你女扮男装了。”


婉娘掩饰不住的得意，道：“不可能。她对我十分感兴趣，同我说了好大一会子话，还约我今晚赏月呢。”


沫儿嗤笑道：“今天腊月二十三，就一个小月牙，也要等到子时才看得见。”说完便意识到赏月不过是借口。


文清更加迷糊，道：“安小姐不是喜欢朱公子吗？”


婉娘喜滋滋道：“才不管什么猪公子羊公子。唉，早知道这样，来神都就应该直接化成男子……”说着觉得失言，满眼笑意地看了看文清和沫儿，认真道：“安小姐还是第一个对我有如此情谊的人，我可不能让她失望。看来这李公子，要继续扮下去了。”打开在香云阁定制的男用口脂，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轻轻拈起一片就要放在嘴巴上抿。


沫儿惊叫道：“不可！”


婉娘根本就没想用，只装模作样地在唇上比划着，道：“你以为我傻啊？”沫儿悻悻道：“骗子。”


婉娘对着口脂一脸深情，真的如同热恋之人对物思人一般，嗅了良久，还痴痴道：“安小姐多次交代我，一定要用，今晚就用。这算不算是安小姐送给我的定情物？”


沫儿看的毛骨悚然，惊恐道：“你……你有断袖之癖？”


婉娘双手握住口脂盒子放在胸口，眼睛亮晶晶的，道：“不如我把安小姐抢过来，正好成全红袖姑娘和朱公子。”


文清插嘴道：“说起红袖，我们好久没见她了。她同安小姐不是好姐妹吗？”


婉娘道：“这个红袖倒是个神秘人物，据说性格腼腆，不爱走动。她同朱公子家还有些渊源，两家父辈私交甚好。但两人之前并未见过面。”


沫儿听得混乱，不耐烦道：“她还腼腆？哼。不过你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那晚在新昌公主府听到老者说只有三日，如今三日已过，还乱作一团，也不知道人家所谓的三日要做什么，目标是谁！还有小安和雪儿姑娘，都没顾上去查一查。”


婉娘道：“急什么？这是官府应该管的，与我们何干？”目光在文清和沫儿脸上各停留了一会儿，吃吃笑道：“沫儿，这瓶口脂送给你吧。”


沫儿嘲笑道：“这不是安小姐给你的定情物吗，我可不敢要。再说了，我从来不用那东西。”


婉娘却兴趣盎然道：“试试嘛。”一把拉过沫儿，将浸了胭脂和油膏的锦帛按在他的嘴巴上。


这种香味，沫儿熟悉的很，同那晚在停尸房的窗台上闻到的和婉娘做给朱公子的半边娇的味道极为相似。沫儿撅着嘴巴不敢合拢，唯恐不小心吃到肚子里。


文清也闻到了香味，惊讶道：“我们的半边娇不是特制的吗，怎么她们做的同我们一模一样？”


婉娘嫣然道：“我们今晚就可以看看两家的香粉有何不同了。”


※※※


天色已晚，黄三在灶台摆了糖糕和糖瓜儿作为供奉，又点了三炷香，文清和沫儿给灶王爷磕了头，恳求他上天多说些好话，保佑闻香榭来年平安吉祥。


吃过晚饭，婉娘给了黄三一封信，吩咐他交给老四，然后取了血奴果制成的小药丸放入怀中，又拿出闻香榭自制的男用半边娇，小心了抿了一片，对着镜子满意地点头道：“嗯，男用口脂，最是润泽自然。”又拉过将文清和沫儿涂抹了一番，道：“我要赴安小姐的约，你俩学机灵点儿。记住，我是李公子。”


三人来到朱华巷。相比他日，朱华巷冷清了许多。今日祭灶日，传说灶王爷要在家里点人数，各家各户都不敢怠慢，早早关门打烊在家里候着。香云阁却灯火通明，仍留了两个伙计照看店面。


婉娘探头张望了一下，回身丢给文清一小块碎银子，道：“你们两个就在这附近逛逛，留心盯着，什么时候见有人背东西或者抬着东西出来了，就跟上。”又拿出一件披风嘱咐道：“只要我这一件了，你们俩合着用，小心不要让人发觉。”


沫儿一见银子顿时喜笑颜开，拉了文清去了对面的糕点铺子。两人买了豌豆糕儿吃着，看婉娘摇大摆走了进去，柜台上的一个伙计殷勤地打招呼，一脸谄媚的笑，沫儿疑惑道：“这些伙计真把她当做未来的掌柜了？”


文清担心道：“婉娘一个人去，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两人吃完糕儿，又买了一包葵花籽儿坐在香云阁对面的花丛后面磕着。


进出香云阁的顾客不是很多，两个宫女打扮的女子匆匆进去买了些东西走了，还有一个小丫头来取定制的香粉，但始终未见婉娘出来。街上人越来越少，寒风呜咽，不一会儿功夫，沫儿便觉得寒意透骨，只好不停地跳上跳下取暖。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两个伙计抱了门板出来，竟然要关门打烊，文清登时急了，道：“婉娘呢？”


沫儿也傻眼了，道：“没看到有人背东西出来啊，莫非我们看漏了？”


两人面面相觑，文清腾地站起来了，道：“我去问问。”


沫儿拉住，迟疑道：“等一下。”正在愣神的功夫，三间门店的门板已经安好了两间，沫儿一把将文清怀里的披风拉出，小声道：“偷偷进去。”


两人猫着身子，一起凑合着裹起披风，快步向香云阁走去。一个瘦伙计扶着门板，大声叫另一个伙计拿顶柱来。


一个矮胖的小伙计气喘吁吁地搬着厚重的门板，不情愿道：“嵌在门槽里就行了，不用顶柱吧。”


瘦伙计道：“年关临近，盗贼猖獗，今晚安小姐给我们放假，店里连个看门的也没有。还是小心为妙。”回头看了看，纳闷道：“刚才还见对面花丛中躲着两个小子，眨眼就不见了。”


矮胖子嘟囔道：“哪里还会有人，别人早回家拜老灶爷了！”


文清和沫儿侧着身子，慢慢从瘦子身边挤过门去。瘦子耸着鼻子嗅了嗅，突然道：“怎么一股豌豆糕的味道？”


矮胖子抱着顶门用的顶柱，咽了口口水，傻笑道：“不是，是香炒葵花籽儿的味道。”


文清和沫儿暗暗好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进了后堂。两个伙计将门板顶好，灭了烛火，锁了剩下的两扇门，兴冲冲回家祭灶去了。


※※※


所幸后堂的灯笼还亮着，却静悄悄的，了无人声，周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显得尤其响亮。两人小心翼翼地查看了偏厦，来到上房门口。


门开着，房间里灯火通明，像是人突然出发来不及关门灭烛，几只精致的犀角灯嵌在墙壁上，发出淡蓝色的火焰，可能是灯油里添加了香料，房间里弥漫着幽幽的香味。堂屋右侧布了檀木雕花搁架，上面摆着双龙琉璃大盅、青玉牡丹瓶，和一些精致的瓶瓶罐罐，同城中殷实人家的摆设一样。


两人大气也不敢出，慢慢挪向里屋。


里屋几乎同中堂一样大，一张简易的大床，几件简单的家具，十分普通，比起中堂来寒酸些，但同样空无一人。两人呆立了片刻，沫儿一把扯掉披风，道：“不用躲了，没人。”


文清绕着圈，不时敲敲床板，拍拍墙壁，甚至爬到床下，企图找出密道或暗室来，却一无所获。沫儿十分失望，嘴里道：“明明人进来了，会去哪里呢？”


文清撅着屁股从床底退着爬出来，侧头看到床边阴影处放着一双男人的鞋子，还有一团皱巴巴的衣服，忍不住探头靠近了些，谁知一眼便看到鞋子上干结的污垢，还带着浓重的臭味，文清捏着鼻子叫道：“沫儿，你说上次在这屋里的，是那个老赖对吧？”忍着恶心将鞋子和衣服扒拉了出去。


沫儿一阵反胃，去中堂拿了一个秤杆，过来挑起衣服，苦着脸道：“这老赖还做香粉的呢，又脏又臭，别人要知道了，谁还会买他的东西？”


衣服打开了，却是一件女人的裙衫，水青底色，上有淡淡的梅花，几处团团的血污硬邦邦的，使得原本柔软的衣服皱巴在了一起。沫儿觉得有些面熟，自言自语道：“这是谁的衣服？”


文清迟疑道：“我们第一次来香云阁，那个栽赃你的红袖，是不是穿了一件青色的衣衫？”


沫儿想了起来，道：“不错，她那天穿了一件青衫，可是她的衣服怎么会在这里？上面还有血迹。”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道：“她不会遇害了吧？”不由得忐忑起来。


这么大个人，绝不可能凭空消失，香云阁里一定有机关。沫儿告诫自己沉住气，在墙面、地板上凸凹的地方耐心地敲打，期望能够找到机关来，可是却一无所获。若不是当时亲眼看到婉娘走进香云阁，几乎怀疑她从没来过。


对面墙上的一个犀角灯灯油燃尽，闪了几下熄灭了，冒出一缕白烟，竟然带着淡淡的果香。


里屋只剩下一盏灯，光线暗了下来。沫儿心里愈加烦躁，自己用手扣住喉咙艰难道：“再去其他房间看看吧。”


文清点头道：“不如去蒸房那里看看。”沫儿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蓦然发现犀角灯旁挂着的仕女采花图好像有些变化。


画上画着一个腰身婀娜的女子，提着一个花篮，周围是大片灿烂奔放的天竺牡丹，女子微微俯身，伸出芊芊玉手似要采摘。这幅画纸张发黄，部分画面颜色模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质和笔法也都十分普通，在当今市面是也不过十文钱一幅，所以两人并未在意，文清还曾将其卷起查看下面有无暗门。


刚才灯火明亮，仕女的五官模糊一片，如今旁边的犀角灯燃尽，光线暗淡，仕女的眉眼在阴影中隐隐显露，依稀便是安小姐的模样，但走近了看，又看不清了。


沫儿重新回到门口再次确认，不错，画中人确实是安小姐无疑。沫儿走过去用手指捻一捻画卷，已经发黄发脆的纸张掉下些纸屑，疑惑道：“这副画最少十年以上……十年前安小姐还是个孩子，怎么会出现在画里？”


文清也发现了，伸着脖子道：“画里的莫不是安小姐的娘？”


沫儿茫然道：“可能是。”两人有些手足无措，呆立了片刻，文清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好好想一下，香云阁并不大，刚才进出的两拨人里确定没有婉娘，那婉娘就还在这里。四个房间和院子已经看过了，特别是这个里屋，我们反复查看，并无异常。”


沫儿无意识地盯着墙壁上挂着的一双破旧的大手套，喃喃道：“婉娘扮成男子，如果进来，会在哪里？”说着转身往外走，叫道：“文清，仔细查看一下正堂。”


文清恍然大悟，道：“不错，安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决不可能将一个刚认识的男子往闺房里领……”


文清在中堂敲敲打打。沫儿走出屋外，心里想着婉娘进来之后会有怎样的举动，慢吞吞走进来，凭空施了一个礼，见右侧一个罗圈椅子，上面放着一个半旧的团花锦缎棉垫，便一屁股坐了下来。仔细分辨，旁边桌几上面，茶盅留下的印渍隐约可见，椅子上还留有熟悉的气味。沫儿闭上眼睛，竭力回想婉娘当时会说些什么，无意中竟然吸入一丝丝的香甜味。四处嗅了嗅，一把掀起坐垫，却见坐垫下放着一块枚玫瑰红的扁圆石头。


沫儿一阵激动，叫道：“文清你快过来。”


文清道：“这是那晚我在停尸房捡到的那块冰香玉石，婉娘一直带着，难道……”两人对视一眼，心下更加忐忑。


沫儿故作轻松道：“不用担心，以她的本事，一定不会出事的。”说到“出事”两个字，声音竟然抖了起来。


文清坚定地点了点头，沉声道：“要赶快找到她才行。这石头她宝贝的很，总是贴身带着，今晚怎么会丢在了垫子下？”伸手去拿石块。


沫儿突然想起什么叫道：“别动！”推开文清的手，迟疑道：“我想这是她故意留下的线索。”


这块冰香玉呈椭圆型，但并不对称，一头圆些，一头较尖，斜斜摆放在椅子正中。沫儿蹲下，顺着较尖的一头望过去，视线正好落在右侧放在檀木搁架下方角落里的一尊观音菩萨像上。


这尊菩萨却是瓷的，仅一尺来高，做工粗糙，尤其是五官，寥寥几笔，嘴唇殷红，眼神阴冷，无一丝祥和之态，同搁架上其他摆件相比，倒像是一个做坏了的淘汰品。文清绕着看了半晌，又抱起来摇晃了一番，皱眉道：“没什么蹊跷。”


沫儿有些焦躁，道：“婉娘绝不会无缘无故把冰香玉放在这里，我再想想。”转身走回椅子，单眼瞄着。


文清不甘心地看了又看，道：“这个一定是烧坏了的，你瞧着这手指，乱指一起。”说完意识到了什么，顺着观音的手指向左上方看去，沫儿早就叫了出来：“上面！”


观音像所指的，是搁架上方一个直径尺余的双龙琉璃大盅。


文清搬了椅子来，爬上去看。这个琉璃盅上盘着两条晶莹剔透的红色飞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龙头分别高高扬起，一个衔着一朵祥云，一个吐出一股清泉，十分自然地形成双耳，整个大盅美轮美奂，浑然天成。


沫儿叫道：“你扭动一下，看是不是开关？”文清用力左右扭动，大盅却纹丝不动，沮丧道：“没反应。”


沫儿也挤上椅子，口里道：“难道找错了？”伸着脖子朝盅内看去。盅内呈花棱状，光线折射下更显流光溢彩，正中一条二指长的缝隙。沫儿伸手进去又按又摸，缝隙却无任何异动。


文清探过头来仔细看了，道：“这不是直上直下的，上面宽，下面逐渐变窄，直至合拢……”沫儿个子矮一些，看不清缝隙内的样子，便踮起脚尖猛然一跳，椅子本来不大，站了两个半大小子，两人你挤我我站立不稳，一起跌了下来。


沫儿的屁股重重地墩在地上，脑袋反而清醒了，道：“是个卡槽吧？”四处看了看，却难以找到合适的片状东西，无意中闻到冰香玉传来的脉脉香味，一骨碌爬起来摆好椅子让文清扶着，自己站上去，将冰香玉较尖的一头摸索着放入了缝隙中。巧的很，冰香玉和卡槽竟然结合的严丝合缝，宛如量身定做的一半。


沫儿一阵激动，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轻轻试着扭动。谁知不仅扭不动，连冰香玉也拔不出来了。文清也跳上来，费劲力气也是同样结果，两人沮丧不已。


文清道：“算了，这个冰香玉不要了，我们赶紧找其他地方去。”


沫儿哭丧着一张脸，道：“去蒸房吧。”正要走开，突然听到轻微一声响动，屋中两个高脚灯台上的红色灯罩瞬间变成了白色，墙上的几盏犀角灯闪了几闪，同时熄灭，冒出几缕带着果香的白烟，搁架连同墙壁缓缓向两边退开，露出一条仅供一人进出的缝隙来。


沫儿一动也不敢动，盯着阴测测的白色灯笼发愣。白灯笼上面隐隐的花纹，同那晚在停尸房见到的一模一样。文清一拧鼻子，斩钉截铁道：“走！”


沫儿醒过神来，拉起披风同文清披上，侧着身子进入缝隙。


这是一个方砖砌成的拱形通道，狭窄幽长，墙壁上每隔十米左右点着一盏小油灯。行了百余米，前面骤然明亮起来，一个装饰温馨的房间出现在面前。


房间极大，布置得灵巧精致，粉色帐幔，葱绿色被褥，墙壁上的手工小鹿，床脚下翠绿色的绣花鞋，以及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镜匣妆奁，无一不显示出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沫儿小心地看了看，刚才的通道出口旁边，有一面一人来高的铜镜，看来平时便用铜镜掩住洞口。房间的正门却在对面，隐约有一丝响动。


两人裹好披风，慢慢走了出去。这是一个小院落，四周是高大的墙壁，对面一间简易的石屋；院落里面种植着大片花草。只是如今深冬，花朵枯萎，枝干萧瑟，东倒西歪地纠结在一起。文清俯身拉起一朵棵，悄声道：“大丽花！”


对面的石屋发出白森森的光，镇魂的灯笼微微颤动，只听一个娇俏的声音道：“李公子感觉好了一些没？”


沫儿掐了掐文清的手臂，示意小心，两人猫着腰来到石屋的窗前。


安小姐穿着水绿色襦裙，草青色披帛，微微垂着脖颈站在婉娘身前，满脸柔媚之色。婉娘好好地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一抹笑意。


文清和沫儿放了心，这才留心打量石屋内的景象，这一看，差点连晚饭呕了出来。


婉娘身后，一道厚重的石梁上面吊着七具尸体，有的已经风干，从散开的裤脚露出黑褐色的皮肤；有的却尚新鲜，手脚呈现僵直的死灰色，但诡异的是，这些尸体全面都没有脸，脸部从下巴到额头被整齐地剥去了皮，剩下红色的肌肉组织，呲着森森的白牙。旁边靠墙停放着一个四角有轮的木台，上面一片血污，已经分不清纹理，墙壁上还挂有刮刀、剔刀等一系列工具，好几种沫儿甚至从没见过。


沫儿惊惧之余，心里一阵窃喜。从衣着来看，两句新鲜的尸体一男一女，定是前些日停尸房丢失的尸体，到时只要带领官府人来搜查，即可洗清闻香榭声誉。


只是地上还躺着一个人，正是去闻香榭购置半边娇的朱公子，却不知是死是活。


〔九〕


屋内，安小姐俯身幽怨地看着婉娘，轻轻道：“公子你怎么不说话？”转过身来，对着窗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


二人一颤，以为被她发觉，正手足无措，只见她转过头去，看着婉娘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被你吸引啦。唉，可是你却骗我。”


婉娘脸上仍然带着那个高深莫测的笑意，一动不动。


安小姐伸出玉葱般的手指按在婉娘的唇上，道：“半边娇，半边娇，闻香榭竟也敢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一款口脂，嘿嘿。”她突然笑了一下，“真是贴切。”


沫儿的脊背突然僵直。他看到，安小姐右半边脸上血管爆出，并逐渐变红变黑，如同被剥去脸皮的干尸，但左边脸却照样红里透白，眉眼如画。


安小姐在婉娘脚下跪了下来，面部已经恢复如常，俯在她的膝盖上，双手托脸柔声道：“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是我要找的人。你会带我走的，对不对？”


婉娘仍然纹丝不动。犹如平地一个炸雷，惊得沫儿猛地抖动了一下。文清觉察到他的异常，拉过她的手，写道：“怎么了？”


沫儿按住胸口，努力让自己平静，写道：“婉娘。”


文清认真地看了几眼，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拉着沫儿的手不由得用力握紧，疼得沫儿慌忙抽手，两人并肩就要闯进去。


伏在婉娘膝上的安小姐听到动静，扭头往窗外看去。恰在此时，一声炮仗“嘭”地炸响，听声音就在屋前屋后，像是哪家贪玩的小儿在祭灶过后点着鞭炮玩儿。安小姐轻轻道：“真讨厌，半夜三更的，放什么鞭炮呢，扰人清静。”重新将头温柔地斜靠上去。


鞭炮声也惊醒了沫儿。婉娘有备而来，绝不可能这么快就着了安小姐的道儿；若是当真被制服，如今自己和文清贸然进去也是于事无补，只会白白送死，不如潜在暗处，说不定还可以查出真相。想到这里，他用力拉住文清，写道：“等等看。”文清挣扎不开，满眼焦虑和担忧，咬着嘴唇，同沫儿一起趴在了窗台上。


安小姐站起身，拿出那块心型的冰香玉，柔声道：“李公子，我把这个送你做礼物，好不好？”扭头四处看了看，突然满面红晕，羞羞赧赧道：“有了这个……你就能找到我。”


白色的灯笼啪地响了一声，爆了一个灯花。安小姐一个激灵，伸向婉娘的手定在半空中，黯然道：“你骗我的，你不会带我走的……”突然毫无征兆地转身，快步进入对面一个厚厚的棉帘后面。


棉帘脏兮兮的，颜色已经分不清，围在对面的墙角成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沫儿本来以为是放杂物的地方，所以刚进来时不曾留意。


安小姐抽泣起来，嘤嘤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甚为渗人，尤其是文清和沫儿还对着被剥去脸皮的干尸和诡异的镇魂灯，若不是婉娘还在这儿，两人早已抱头鼠窜了。


沫儿趁机给婉娘使眼色和摆手，但婉娘如雕像一般呆坐着。文清低声道：“盯着，她若伤害婉娘，我们就冲进去。”沫儿坚定地点了点头。


两人正心烦意乱，安小姐的哭声突然一个嘶哑干涩的老年男子打断，道：“别哭啦。唉，我早就告诫你不要对男人抱有幻想，可是你总不听。”


沫儿的耳朵竖了起来，在文清的手上写道：“老赖。”


安小姐抽抽搭搭了一阵，道：“他不一样。”


老年男子似乎有些不耐烦，但仍然耐心问道：“他有什么不一样？”


安小姐道：“他又英俊又潇洒，说话办事总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大气……唉呀，我也……说不上来。”脚在地上一阵乱跺。


老年男子道：“你不要朱公子了？”


安小姐撒娇道：“别提那个木头！我就要他！你快去治好他。”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老年男子喘着气，道：“唉，我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子把你迷成这样子。”


果然是老赖，佝偻着背，穿一件黑色及地长袍，腰里随便系了一根麻绳，仍然带着那顶奇怪的硬翅黑帽，慢吞吞走了出来。沫儿受不了他的臭味，慌忙将鼻子捏住。


老赖在婉娘身前站住，一张干枯死板的脸全无表情，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一个小白脸而已。”垂下脑袋，突然笑了起来，道：“我最恨小白脸。”他笑得浑身颤栗，干涩的声音忽高忽低，忽粗忽细，犹如鬼叫一般刺耳。


沫儿又要捏鼻子又要捂耳朵，还要顾着身上的披风，一时手忙脚乱，再凝耳细听，却发现老赖的笑声早就变成了哭声，双肩耸动，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捂着脸呜咽不止，显得痛苦异常。


老赖哭了一阵，拉起衣袖抹了一把脸，喘着气道：“阿萝阿萝，你想要跟他走是吗？”他突然扭过头，乞求道：“阿萝，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声音又呜咽起来。


棉帘后面毫无声息，也不见安小姐出来。老赖擤了一把鼻涕，用手指沾了眼角的眼屎，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熟练地用指甲弹出，叹气道：“你一直看不上我。我知道。”


他一摇一晃地凑近婉娘，眯着眼看着她的脸，突然眼睛一亮，用刚才弹过眼屎的长指甲轻轻划着婉娘的右边脸颊，叫道：“阿萝你瞧，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脸皮呢。我把它取下来给你，治好你的脸，好不好？”


他并不是对着棉帘讲，而是热切地四处张望，仿佛阿萝象空气一样无所不在，看得两人心底发毛。


老赖不见安小姐回答，脸色暗淡了下去，喃喃道：“唉，我知道你舍不得。就象当初舍不得那个要娶你的柳公子一样……”说着握紧拳头，满脸狰狞，恨得牙齿咔咔作响。


老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恢复了平静，木呆呆愣了片刻，道：“阿萝，我们认识多久了？我算算。”他掐起手指，“四十六年啦。过得真快。”


这老赖年纪足有五十多岁，而安小姐不足二十，他们怎么可能认识四十六年？沫儿大感疑惑。


老赖唠唠叨叨地道：“这些年我带着你四处治脸，我知道，我把你的脸治好了，你就要离开我啦。唉，你以为已经好了对不对？”


他脚步沉重地走向墙边的木台，从墙上取出一柄弯曲的剔骨刀，对着刀刃吹了口气，道：“你喜欢大丽花，我就潜心研究精心种植给你欣赏；你喜欢各种香粉，我就倾我所有买了香云阁给你经营；你担心脸丑被人看到嘲笑，我就费劲心血为你做了半边娇……可是你一见到这个小白脸，就想要离开我啦。”他将剔骨刀放在木台上，回头阴测测地看了一眼婉娘，又从墙上取下一把厚重的斩骨刀，继续道：“其实啊，我虽然能配得了半边娇，却总养不成血奴果，你的右脸，总归还是幻象。我今晚就帮你把脸治好，你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不好看啦。”


香云阁的老板，竟然就是老赖。而那个众人从未见过的神秘西域人，不过是用来遮人耳目的谣言罢了。


老赖又选了几样工具，推着木台嘎吱嘎吱地过来。文清的手心满是冷汗，写道：“注意，他动刀就跳出来。”


老赖将木台放在婉娘身边，拿起弯刀，用手指试了试刀口，得意道：“阿萝，你来看我的技术。”


安小姐仍未出来，也不做声。弯刀在灯光下发出黑黝黝的光，老赖嘿嘿笑道：“阿萝，你的那个柳公子，嘴上说爱你，可是一遇到危险，他便丢下你跑啦。还有朱公子，他接近你，只是想让你帮忙找人……这世上，只有我一心一意对你……”


木台的一个轮子失灵，斜着拐了过去，正好碰到女尸的脚，尸体摇晃起来。老赖拉住木台，将位置重新调好，拉着女尸的脚腕让它停止摆动，仰脸道：“这位刘大小姐竟然对你不敬，嘿嘿，她用了我的半边娇就突发心悸症死啦。她的脸皮还不错，可惜我去的晚了，她竟然被送去了官办的停尸房。阿萝，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做事没有以前利索了？”


老赖重新回到婉娘面前，那刀子在她脸上比划了下，似乎在确定从哪里下刀，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皱着鼻子嗅了嗅，疑惑道：“我们见过？”随即恍然道：“哦，你已经半死了，即便能听见我说的话，也回答不了啦。”


老赖眉头皱起，气恼道：“阿萝，他用的竟然是闻香榭的香粉！”


沫儿忍不住伸长脖子向棉帘处张望，巴望着安小姐赶快出来。老赖继续啰啰嗦嗦道：“这些尸体拖过来拖过去，累死我了。我知道，他们在利用我，但是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我。”说着突然将婉娘的头按向椅背，桀桀笑道：“从额头开始吧。”


沫儿和文清已经顾不上其他，大声吼道：“住手！”文清跳窗，沫儿撞门，一同闯了进来。老赖的刀子停在婉娘的额头上，眼睛瞪得溜圆，喝道：“谁？”见是两个半大孩子，诧异道：“你们是谁？”


文清一把推开他的手臂，扑上去抱住婉娘的肩膀又摇又晃，大声叫喊，先试了试她的鼻息，发现无碍，又从怀里拿出冷心粉涂在她眉心上，这才站到婉娘的身后；沫儿则飞快拿起斩骨刀护在婉娘前面，警惕地盯着老赖。


老赖伸头看了看对面的闺房，突然厉声喝道：“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沫儿见婉娘仍然无反应，心口一阵刺痛，叫道：“你偷了这些尸体，为什么要栽赃我们闻香榭？”文清站在婉娘身后，目眦欲裂。


老赖愣了一下，转向婉娘：“闻香榭？”突然放声大笑，上气不接下气道：“哈哈哈哈，本想偷个芝麻，没想到捡个西瓜。我原本只想着将闻香榭挤出洛阳，没想到你们还送上门来。”转而柔声道，“阿萝，我猜的没错吧？长得漂亮的男人都是骗子。”


文清怒喝道：“你想怎么样？”


老赖一双阴鸷的眼睛透出感兴趣的光来：“这两个小家伙可真不错，一个天赋异禀，一个血脉非凡，”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来的刚好，哈哈哈，阿萝，我将脸皮换得俊俏些，就配得上你啦。”


沫儿打量着房间，思忖着如何逃出。四面高墙，房间只有一条通道，而且闺房通往香云阁的拱道仅供一人通过，看来必须要制服老赖才行。


沫儿朝文清一打眼色，文清点点头，两人只待找到机会便一拥而上。老赖咯咯笑着，道：“你们闻到了我的半边娇，怎么还不倒？”


沫儿望向他身后，大声道：“安小姐，你今晚可真漂亮！”


老赖一愣，扭头往后看去，文清一个箭步上去抓住老赖握刀的右手，沫儿也连忙上去帮忙，三人扭打在一起。


沫儿和文清自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老赖因为惦记着文清沫儿的脸部皮肤，反倒有所顾及，不得已松开了刀，但他看着老朽，力气却惊人，虽然丢了刀，却飞快踹出一脚，将正抱着他大腿的沫儿踹了过去，然后快步跳过一边。


沫儿腹部一阵痉挛，却在被踹的一瞬间，看到老赖黑衣下面，翠绿色的衣裙和脚上绣着大丽花的绣花鞋。


惊异间，老赖拿起墙上挂着的一个小榔头，狞笑一把掐住文清的脖子，挥着榔头便要朝他头上砸落。沫儿猛然想明白，大声叫道：“你就是阿萝！”


〔十〕


老赖举着榔头的手停下了，他直起了腰，期期艾艾道：“你们是……李公子的随从吧？”却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一张榆皮老脸露出娇羞的表情，令人作呕。


沫儿的心突突直跳，脸上却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点点头道：“是。我们来带公子回去。”


老赖看了看后面挂着的干尸，语无伦次道：“我同公子情投意合……这个，不是我……”掐着文清脖子的手松了一点，文清挣脱出来，绕回到沫儿身旁。


老赖或者应该叫阿萝，低下头去，露出一副扭捏的小女儿相。


沫儿挤出一个笑脸，道：“我知道，公子对小姐称赞有加，已经写信给我家老夫人啦。只怕很快就可以用八抬大轿抬安小姐过门了。”


老赖眼睛发亮，灰黑的脸色透出些红光来，低头摆弄着衣角。脸慢慢变得圆润，恢复成阿萝的样子。


文清看得目瞪口呆，沫儿偷偷用肘部击了他一下。沫儿试探道：“夜深了，老夫人让我们接公子回去，小姐要没什么事，我们就告辞了。”


阿萝面带歉意，羞涩道：“是不早了。”又急急忙忙解释道：“这个房间……看着怪了点，希望公子不要在意。”


沫儿心中窃喜，敷衍道：“没事没事，我会和公子解释的。”示意文清背起婉娘，小声道：“快走。”


话音未落，一个沙哑的声音咯咯笑道：“来了我这里，还走得了吗？”声音忽而清脆，忽而干涩，一抬头，阿萝狞笑着凑了过来，左半边脸莹润如玉，右半边脸如同干尸，同时左肩平坦右肩耷拉，呈现一种十分诡异的姿势。


沫儿暗叫不妙，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谄媚道：“安小姐还有事？”


阿萝的右脸显出狰狞之态，左脸却明显地红了下，娇滴滴道：“李公子他喝了一点酒，回去给他饮一点醒酒的……”一句话未说完，声音突然转换，恶狠狠道：“阿萝！你还不明白，他就是个骗子！闻香榭一直是那个恶女人婉娘在打理，根本没有姓李的公子！”阿萝昏黄的右眼阴沉沉地盯着文清和沫儿。


左脸有些茫然，女声阿萝低声辩解道：“不，他答应我的。”


右脸抽动起来，露出森森的牙齿，男声老赖咬牙切齿道：“骗子！骗子！”


阿萝幽幽道：“我每次喜欢上一个人，你总说是骗子。”


老赖柔声道：“我是为了你好。这个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坏人，你什么都不懂，你要跟着我才不会受伤害。”


阿萝跳了起来，尖声叫道：“我不要听！你总说为了我好，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可是我讨厌你，你满身臭味，脏得象街边的野狗！”


右边脸上暗红的肌肉纠在了一起，发红的右眼珠子猛然凸出，老赖不知是哭还是笑，道：“你讨厌我……你还是讨厌我……”他垂头呆立了片刻，咯咯地笑了起来。


文清和沫儿瞠目结舌，听着阿萝和老赖的声音从一张嘴巴中交替发出，如同两个人吵架一般。


右边脸上显出害怕的神色，阿萝小声而坚决道：“对不起。可是我一定要跟他走。”


老赖干咳了几声，冷冷道：“好吧，我成全你。”


阿萝惊喜道：“真的？你放我走了？”


枯瘦的右手伸出，轻轻抚摸葱莹玉白的左手，老赖极其温柔道：“小傻瓜，你要知道，我才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你走吧。香云阁那些宝贝，都是你的陪嫁，还有那块冰香玉，我会想办法找到另一块，治好你的脸。”


阿萝喃喃道：“其实……我不是要丢弃你，我若成亲，你就是我的娘家人。”


老赖失魂落魄道：“娘家人，娘家人，当年你就是这么说的。”突然暴怒起来，额上的青筋绷起，挥动双手瞬间将左脸抓得稀烂，阿萝仅仅发出一声气息微弱的尖叫，再也没有出现。


阿萝不见了。整张脸已经恢复成老赖的样子，嘴里恶狠狠地咒骂着，左脸上还留着血淋淋的抓痕。


窗外发出微弱的声响，门前的镇魂灯晃了几晃。老赖偏头听了下，笑道：“您来了？时辰还未到呢，您先在屋里等一下。”


刚才文清和沫儿都被惊到了，竟然忘了趁机逃走，听老赖又来了帮手，更觉绝望。老赖捡起剔骨刀，用刀背轻轻磕着左手，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亮的象黑夜中的鬼火，闪着绿幽幽的光，一步一步逼了过来。


看样子，他决计不会放过婉娘三人。眼见他已经逼近沫儿，文清一个箭步窜出，拦在婉娘和沫儿身前，怒声喝道：“你想做什么？”


老赖面目狰狞，挥着刀子朝文清胸口扎来。沫儿尖叫着一头撞向他的肚子，老赖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突然却像是见了鬼一般，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只听婉娘轻声道：“大癞痢，你还不死心？”


婉娘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脸色如常。文清沫儿激动说不出话来，像两只兴奋的小哈巴狗，跳了几下，乖乖地站到婉娘身后去。


老赖猛然捂住脑袋，叫道：“不许叫！不许叫！”


婉娘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就叫大癞痢。你住在阿萝家附近的破庙里，满头癞痢，脏污异常，大伙儿都叫你大癞痢。”


老赖呆若木鸡，愣了片刻，突然清醒过来，冷冷道：“你没死。你到底是谁？”


婉娘笑道：“当然，我要是死了，谁来恢复闻香榭的声誉呢。我就是你嘴里那个恶女人婉娘。”


老赖得意地笑了起来：“阿萝，你看我没说错吧？什么狗屁李公子，是骗你的！”他微微斜起嘴角，握起拳头，五指咔咔作响。“嘿嘿，早晚都得死，也无所谓这一时半刻。虽然我一个人，你们三个人。”


婉娘毫不在意，道：“嗯，你的半边娇我看不过如此，比我的差远了。不过犀角灯里被我添了血奴果制成的药丸啦，所以只有果香，却伤不了人。”怪不得那些犀角灯冒出蓝色火焰，沫儿一直担心里面有什么手脚，原来已经被婉娘放了血奴果丸化解。


老赖的瞳孔瞬间放大：“你有血奴果？”


婉娘得意道：“正宗的血奴果，固元补血，生肌养颜。听说你找了很久了。”


老赖松开了拳头，叹气道：“阿萝，是我没本事。你放心，我一定治好你的脸。”


婉娘突然厉声喝道：“阿萝早就死了！四十年前你就害死了阿萝！”


老赖猛然抬头，额头青筋绷起，跳起来叫道：“你胡说！胡说！”他暴跳如雷，拿着剔骨刀朝空中胡乱挥舞，飞扑过来掐婉娘的脖子。


婉娘无动于衷，扭头看着窗外的白灯笼，慢悠悠道：“所有人都嫌弃大癞痢，除了阿萝。”


老赖的手在离婉娘半尺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怔怔道：“阿萝从来不嫌弃我，别人丢我石块，她还帮我驱赶他们。”


婉娘道：“那一年阿萝八岁，大癞痢十二岁。”


老赖安静了下来，嘴角泛出笑意：“阿萝又善良又漂亮，她会偷偷带家里的馒头给我吃，她也从不嫌我脏，会在月夜和我讲悄悄话。只要有阿萝，再多的苦我也不怕。”老赖一脸陶醉之色，手中的剔骨弯刀“啪”地掉在了地上。


婉娘趔了趔腰，扭头道：“帮我捏捏肩，一晚上不动弹，肩膀疼死了。”文清沫儿一边一个，十分殷勤捏肩捶背。沫儿小声提醒道：“小心他突然变脸。”


婉娘似乎未听到，继续道：“大癞痢受尽屈辱，可是不管怎么都不肯离开破庙，一晃又过了八年。阿萝要出嫁了。”


老赖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大丽花开了，阿萝要出嫁了，嫁给邻村的柳秀才……阿萝变了，她不再关心我，每次见面她总是很高兴说关于柳秀才的事，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心在滴血……”


婉娘冷眼看着他，道：“你舍不得阿萝，费劲心机想拆散他们，借口要帮阿萝试试柳秀才的真心，说服阿萝写了一封信将柳秀才骗了出来。”


老赖惶恐地抬起头，眼泪和鼻涕流在下巴上，也顾不上擦拭，辩解道：“不是借口！我不放心将阿萝交给一个根本不关心她的人！……那个柳秀才，他根本不爱阿萝！”


婉娘道：“你扮作绑匪，威胁柳公子，说只能在他和阿萝二人中留下一人活着，可惜柳秀才相当聪明，看穿了你们的小把戏后拂袖而去。”


老赖捶胸顿足，涕泪横流：“阿萝生气了，她怪我多管闲事，说再也不理我了。可是她却偷偷地去见柳秀才，恳求他原谅。”


阿萝同柳秀才和好如初，完全不顾老赖心如刀割。眼见离二人成亲只剩月余，老赖唯恐阿萝遇人不淑，便狠下心来，利用自己尚不娴熟的制香工艺，做了一款香粉送给阿萝。


因阿萝喜欢花草，尤其是大丽花，老赖便精心种植，慢慢对各种以花朵为原料的香粉花露有了些见解，偶尔也会做些菊花粉、茉莉粉什么的送给阿萝。但因囊中羞涩，既无人调教，又无相关器具，他的香粉总不成章法。


老赖一心要证明柳秀才对阿萝不是真心的，有意在香粉中添加了有毒的东西，企图造成阿萝毁容的假象。然后找到阿萝，说这款香粉送给她做结婚礼物。阿萝念在自小长大的份上，最终还是原谅老赖，并使用了香粉。


老赖垂头怔了片刻，丧气道：“阿萝用了我的香粉，不出几天，脸便开始溃烂。我心中暗喜，假惺惺地去安慰她，还故意将阿萝毁容的消息传递出去。十天过去，她早就停用了香粉，左脸也已经恢复如常，但右脸却溃烂的更加厉害，连表皮都溶解了。唉，我急得抓耳挠腮，又做了香粉补救，却再也不行了。”


文清朝他啐了口吐沫，厌恶道：“这种用在人脸的东西，你竟然胡乱添加东西！不是作孽么！”


老赖脸上惋惜，眼底却满是喜色：“柳家听到消息，派了媒婆过来看了后，果然退了亲。哈哈，哈哈，我就说吧，柳公子根本不爱阿萝！”


婉娘长叹道：“阿萝的幸福，就被你生生给毁了。”


老赖烦躁道：“我是为了她好！我不能把阿萝交到一个不爱她的人手里！”


婉娘冷冷道：“你打着爱她的名义，毁了她的容貌，赶走她的心上人，这就是你的爱？”


老赖眼里闪着狂热的光，道：“不管怎么说，阿萝就属于我一个人了，我好开心，我发誓要赚钱，要做好香粉，将她的脸治好。”他突然转向婉娘：“对阿萝的脸，你又什么高见？”


婉娘打个哈哈，笑道：“怪不得你如此耐心地给我讲过去的故事，原来是问我讨教治脸的法子。”


老赖脸抽动了一下，道：“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将手中剩下的血奴果给我，再告诉我如何能将阿萝的脸治好，我就放你们三人走，今晚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我明天关了香云阁，并带着阿萝离开洛阳城。”


婉娘道：“你的冰香玉从哪里来的？”


老赖道：“偷的。可惜那天偷尸体的时候丢了一块。”婉娘眼珠一转，道：“说的轻巧。如今我的闻香榭一点生意都没了，这笔账要怎么算？”


老赖面无表情，道：“好吧，算我错，明天我会出去说，是香云阁用了尸油，同闻香榭毫无瓜葛。”


沫儿怒斥道：“闻香榭同香云阁素无来往，你为什么要造谣污蔑我们？”


老赖乜斜了一眼沫儿，冷冷道：“有客人来买香粉时说，香云阁的香粉不如闻香榭，害得阿萝不开心。”


婉娘扭头打量着身后的干尸，道：“这些干尸呢？怎么回事？”


老赖简单道：“是，我偷来的。阿萝的脸皮坏了，我需要死亡不超过十二哥时辰的新鲜尸体，取了他们的脸部皮肤，用特制的香粉敷在阿萝的脸上。”


婉娘打量着两句新鲜的尸体，道：“听说礼部侍郎刘全明的女儿突发心悸症而死？”


老赖冷哼道：“她咎由自取！哼，这个目中无人、骄横跋扈的丫头，来香云阁买香粉，因不合她的意，她竟然骂阿萝是骗子、贱人。嘿嘿，她的皮肤保养的不错，正好适合我的阿萝。”


婉娘慢悠悠道：“我却不信。她年纪轻轻，身体好得很。”


老赖爽快道：“不错，她是用了我的半边娇。唉，当年我给阿萝做的第一款香粉，就叫做半边娇。后来我培育成了骷髅果，无意中发现骷髅果可以致人心悸，而且添加在香粉中，神不知鬼不觉便可致人死地。所以她就顺利地来到这儿啦。还有那个小书生，看着老实，竟然色胆包天，趁人不注意轻薄阿萝，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他没买我的香粉，但我一直跟着他，那晚他喝了酒，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我将半盒子的半边娇都给他用上啦。果然他很快就死了，哈哈，哈哈哈……”看他的表情和语气，杀人如同收割草芥一般轻描淡写，沫儿不由得毛骨悚然。


老赖讲完，见婉娘仍不开口说治脸的事，焦急地搓手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婉娘绕着几具干尸走来走去，突然道：“玉器钱家曾发生了一件怪事，大少爷钱玉华，小少爷钱永都得了怪病，我记得当时你正在钱府当差，这件事，与你有关吗？”


老赖眼神闪烁，支吾道：“我只是个门房，这种事情，轮不到我管。”


沫儿好奇道：“你那时早就在暗中经营香云阁了，为什么还要去钱家做个工钱无几的门房？”


文清佩服地朝沫儿竖了竖拇指。老赖怒道：“你以为我只能天天躲在屋里？”沫儿吃了个没趣，悻悻地走到婉娘身边。


婉娘盯着尸体看了半晌，伸手捏了捏其中一具的脚腕，道：“这些尸体的魂魄，被谁收了去？”


老赖脸上突然现出惊恐之色，尖叫道：“是我！只有我！”


婉娘摇摇头，凝神看着画满诡异符号的白灯笼：“我不信。”


婉娘拉起一句干尸的裤脚。脚踝以上，肌肉被剥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光溜溜的腿骨。文清解开小书生尸体外的长衫，他的腿肉还在，但腹部五脏全无，只剩下一个干干的空腔子。沫儿捂着眼睛，不敢再看。


老赖哇一声大叫，扑过来手忙脚乱将干尸的衣服裹好，双眼含泪，央求道：“来不及了，你快告诉我，如何才能彻底治好阿萝的脸？”


婉娘走回椅子，长叹了一声，道：“你当时放了什么东西？”


老赖敲着脑袋，低声道：“四十年了，我想想……我从一间香料铺子偷了些西域的有毒植物，好像有黄杨叶、草头乌、马钱子……其他的，当时我年纪尚小，认不全，实在不记得了。”


文清惊叫道：“草头乌？马钱子？这些都是剧毒的东西，你直接就放香粉里了？”老赖用力地捶着胸口，痛苦异常，嗫嚅道：“我……我只加了一点点！”


沫儿鄙夷地哼一声，道：“自作自受！”


婉娘沉吟道：“这些东西虽然剧毒，但外用一般不至于皮肤溃烂。每个人对毒药的耐受力不同，阿萝显然属于对毒比较敏感的人。”想了片刻，道：“你的想法没错，整颗的血奴果捣碎，敷在伤脸上，再贴上整张的新鲜脸皮，一个月过后，脸皮便会同脸长在一起，如同自生。”


沫儿不满地叫道：“婉娘！”又低声嘟哝道：“你这不是教唆他重新害人嘛！”


老赖双眼放光，语无伦次道：“不错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这血奴果实在太难……这可怎么办？”


婉娘莞尔一笑，道：“行了，我已经告诉你如何治脸，血奴果如何养，就靠你自己了。告辞。”


老赖慢慢抬起头，一脸邪恶的笑容，道：“我刚才已经提醒过你，来不及啦。”


窗外一阵寒风，白灯笼摇来晃去。老赖将衣摆塞进腰间的麻绳里，露出里面翠绿的裙裾和绣花鞋，扭头对着窗户道：“您稍等片刻，我这里很快就好啦。”抓起地上的剔骨刀，涎笑道：“不亏是做香粉的，啧啧，这皮肤能掐得出水来。在我培育出血奴果之前，阿萝又可以坚持一段时间啦。”


文清和沫儿一个举着椅子，一个拿着砍骨刀，气氛顿时紧张。婉娘娇俏一笑，朗声道：“还在门外做什么？进来吧。”


哗啦啦一阵响动，十几个黑衣捕快将门口和窗户团团围住。老赖的眼珠子猛眨了数十下，结结巴巴道：“你们是？”


四个捕快同时跃入，其中一个飞起一脚踢掉下老赖手中的刀，其余三人一拥而上，将老赖按到在地。


沫儿叫起来：“老四！”


带头的老四抱拳道：“让婉娘受惊了。”


老赖挣扎不止，大声咒骂婉娘。婉娘熟视无睹，对老四道：“刚才他讲的你都听到了，这个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老四喜不自胜，大声道：“婉娘放心。关于闻香榭的声誉，我明天就提请刑司张贴公告，还闻香榭清白。”其他捕快也连声附和。


婉娘走到朱公子身旁，趁无人注意，将一颗小黑药丸状的东西飞快塞进他嘴里。然后起身朝窗外张望了一下，询问老四：“没来吗？”


老四有些沮丧，道：“应该是发现了我们的埋伏，没进来就走了。”


婉娘安慰道：“算了，至少能够消停过个年了。”转身欲走，见老赖的帽子在打斗中掉落，露出满头的癞痢疤瘌。虽被三个人押着，犹自张牙舞爪，满口污言秽语。


婉娘站住，静静地看着他，道：“阿萝早就死了。四十年前，你毁了她的脸，柳家退亲，阿萝不堪忍受，自缢而亡。”


老赖骤然闭嘴，脸上的血痂不停滴抽动，软塌塌地跪在了地上，抱住头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阿萝一直在我身边……”


婉娘不再多话，扭头便走。


沫儿总算想明白了。所谓的阿萝，四十年前已经死去，而造成这一切的老赖，无法面对阿萝已死的现实，硬生生从自己的思想中分离出了一个同他形影不离的阿萝。他自己一天天老去，而阿萝，永远定格在了青春年少的模样。


三人走在静寂的街上，沫儿毫无睡意，心情大好，要不是担心碰上宵禁的官兵，恨不得唱起曲儿来。


文清却陷入沉思。沫儿推他：“我想回去吃个烤红薯。你想什么呢？”


文清挠头道：“老赖那么臭，即使他化身阿萝，味道怎么掩盖？我总是想不明白。”


婉娘道：“刚才老赖的帽子掉了，我看到他的癞痢头早就好了。”


沫儿惊异道：“那他身上的臭味怎么来的？”


婉娘道：“阿萝之死对他刺激太大，他的部分记忆也停留在了四十年前满头黄疮浑身臭味、被人嫌弃的样子。相由心生，当他是老赖的时候，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发出这种臭味，而当他自认为是阿萝的时候，身上的异味便没有了。”


文清道：“怪不得。我还疑惑，既然他自己就是阿萝，干嘛不臆想阿萝爱他呢，还让阿萝对朱公子、李公子动心？”


沫儿快嘴快舌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心里清楚，阿萝只当他是亲人，所以当他自己成了阿萝，就会按照阿萝的心思和性格生活。对不对？”


婉娘笑道：“很对。明天奖励你们两个吃烤鸭。”沫儿一阵欢呼，又狐疑道：“朱公子……是用了我们的半边娇还是香云阁的？”


婉娘不以为然道：“管他用的哪家，没事就好。”


文清突然惊叫道：“啊呀，我还想到一个事情，我们在老赖的房间里看到一见血衣，似乎是红袖姑娘的，可是刚才忘记问了。”


婉娘拍拍文清的肩，道：“有老四呢。这事犯不着我们操心。”

陆 醉梅魂


〔一〕


短短几天，闻香榭存了一个月的香粉被一扫而空。婉娘坐地起价，生生将价格涨了二成，即便这样，订货的人仍络绎不绝，文清和沫儿别说外出，连吃饭睡觉都如同打仗一般，走路都恨不得飞起来。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沫儿瘫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抱怨道：“这些客人也真是，干嘛都赶在年前要？”


文清虽然满脸疲态，但打起精神将货架简单整理了下，喜滋滋道：“这说明我们生意好。”


婉娘清点着今日的进项，脸笑得开了花，道：“要是一年都像这几天就好啦。”


沫儿悻悻道：“这个年不用过了，连猪大肠都没买。”今天已经大年二十八，又是小年，明天便是除夕，榭里年货尚未置办，特别是沫儿惦记良久的猪肠猪肚，估计市场上早就没得卖了。


婉娘白他一眼，道：“最讨厌猪大肠，一股猪屎味儿。”


沫儿跳起来，正要细细辩解猪大肠如何美味，忽然皱起鼻子道：“哪里来的猪屎味儿？”


只听老四叫道：“文清！沫儿！”出门一看，老四气喘吁吁拖着两个大麻袋站在院中，一见婉娘，呵呵笑道：“我送年货来啦。”


婉娘笑道：“老四费心。”沫儿捏着鼻子，凑近了道：“猪大肠？”


老四得意地踢了一脚麻袋，道：“全套的猪杂！刚杀的，还热乎着呢。另一袋是些干货，我打量你们忙着，肯定顾不上置办。”


黄三和文清将麻袋拖进厨房，沫儿端了热水来给老四洗手。婉娘道：“案子怎么样了？”


老四神色顿时凝重起来，道：“那晚抓到老赖，衙门连夜对他进行了审问。老赖对盗尸一事供认不讳，但坚决不承认有同伙。”


婉娘沉吟道：“香云阁正堂的内房床下，有一件血衣，我怀疑是另外一个叫红袖的女子的，他怎么解释？”


老四道：“老赖说他心智不全，偶尔喜扮女子，那件衣服是他穿着的，上面的血迹是剥皮换脸时蹭上的。”


婉娘沉思了片刻，道：“其他的呢？”


老四道：“我们前几日发现了停尸房的围墙处的洞口，他承认是他挖的，两具尸体都是从这个洞里偷运出去的。”


沫儿插嘴道：“那晚他在石屋里几次提到，说请外面来人等一下。我猜他一定有同伙。”


老四沮丧道：“不错，我们也是这样考虑，但老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除了盗尸，其他的一概不认。”


婉娘安慰道：“还好，破了盗尸案，至少给了刘全明一个交代，这个年能过得去了。”


老四笑道：“正是，虽说还有疑点，但总归破了案。我的几个弟兄们都高兴得不得了呢。”


沫儿心里颇不以为然，道：“四叔，香云阁的白灯笼，我瞅着上面的符同你们停尸房的一样。你们那个请谁做的？”


老四一愣，道：“停尸房这种地方不太干净，不大容易找到人看门，所以专门找了法师写了镇鬼的符。后来不知啥时候换成了画符的白灯笼，听说是上面请了皇家的袁天师写的。”


沫儿热切道：“那老赖那里的呢？谁写的？”


老四歉然道：“这我明儿再去提请府衙审审老赖去。不过已经结案了，估计有点难。”


沫儿嘟囔道：“疑点这么多，就这么结案了？”


老四无奈道：“年底了，人心惶惶，几位老爷只想给刘侍郎一个交代，哪里还管是不是有同伙？就这么匆匆的结了。”


沫儿还想再说，婉娘呵斥道：“沫儿你懂什么？府衙里老爷多得很，哪里是老四能做得了主的？”


沫儿本来想说出那晚被小安引诱进入新昌公主府见到的情况，见婉娘如此一说，只好闭上了嘴。


老四搓着手，呵呵笑道：“这次破案，还是多亏了婉娘。”那晚临出发前，婉娘让黄三送信给老四，要老四带人来香云阁，尾随文清和沫儿伺机而动。


婉娘咬唇道：“我当时也大意了，只想着即使是香云阁做的手脚，看香云阁地方不大，应该会另有一个所在，谁知道机关竟然就在后面。如此一来，可就打草惊蛇了。”


沫儿总是想不明白，老赖一个老男人，扮成女人竟然天衣无缝，这实在不合常理，忍不住问道：“老赖如今怎么样了？”心里还琢磨着能否让老四带他去看看老赖，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线索。


老四瞧了瞧四周，低声道：“他作为重刑犯押在天牢里，任何人不得见。我听说第二天就疯了。不过上面不让透漏消息。”


沫儿嘴巴张得老大，说不出话来。


得知真正的阿萝早已死去，而活着的阿萝不过是自己的幻想，对于一直将为阿萝治脸作为生活目标的老赖来说，活着或许已经没有意义了。第二天，牢头便发现老赖忽而女声忽而男声，疯疯癫癫，神志不清，此案的疑点自然再无对证。


送走老四，沫儿埋怨道：“那次去新昌公主府的事，干嘛不告诉老四？他是捕头，查起来也方便些。”


婉娘瞪了他一眼，道：“胡说！正因为老四是捕头，涉及到皇室的，哪里如你说着这么容易，说查就查了？就凭你夜闯公主府，足可以治你的罪了！你告诉他还不如不告诉呢。”


沫儿想想确实如此，嘴上却道：“呸，你是怕得罪公主，少了生意吧！”


文清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不无担忧道：“朱公子拿了我们那瓶放了骷髅果的半边娇，不知道怎么样了。唉，可别出什么意外。”


婉娘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一个蓝色珐琅质瓶子，道：“是这个么？”


文清惊奇道：“你什么时候把它拿回来了？”


婉娘道：“那晚在香云阁，被我顺回来的。”


沫儿迷惑道：“这朱公子买的半边娇，到底要送给何人呢？”


〔二〕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人敲门，却是雪儿姑娘来了。但小安却没来。


婉娘早迎了出来，笑着往堂屋里让，道：“雪儿姑娘也买香粉不成？”两人寒暄了几句，雪儿始终心不在焉。


文清几次涨红了脸，想问小安怎么没来，总不好意思张口。偏巧沫儿看到文清期期艾艾的表情，莫名其妙地不舒服，也故意不问。


雪儿消瘦很多，眉宇之间全是忧色，垂头沉默片刻，方才苦笑道：“婉娘，雪儿有事相求。”


婉娘忙道：“求可不敢当。姑娘请讲。”


沫儿早就想对雪儿和小安充满好奇，忙搬了椅子围坐在旁边。


雪儿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道：“我来神都，本是要寻一位故人。”她眼睛有些潮湿，抬眼看着远处：“多年之前，我尚年幼，承蒙一位公子照顾。”说完这句，又垂头不语。


婉娘呷了一口茶，并不催促。雪儿脸颊潮红，娇羞之态尽显。


婉娘见状，支使道：“文清沫儿，去帮三哥做香粉去。”文清起身去了，沫儿却绕了个弯儿，偷偷从后门溜到楼梯下。


雪儿放松了些，停了半晌，道：“他仪表堂堂，为人谦和，对我再好不过。我和小安自小儿便得他照顾，心里只当他亲人一样。”


婉娘点点头，并不多问。


雪儿道：“可是我已经多年没见他了。这些年，我四处打听，终于听说他在洛阳。但是我访遍洛阳城，都不见他的踪影。”


“洛阳城这么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婉娘叹道。沫儿心想，难道雪儿想让婉娘帮忙找人？


雪儿道：“不，我已经找到些线索，短则三五日，长则半个月，便可找到他。如果一个月内此事无结果，我希望婉娘能收留小安。”


雪儿竟然是托孤来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婉娘道：“雪儿姑娘说的哪里话，找人么，找不到就慢慢找。”


雪儿深色凝重：“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婉娘关切道：“怎么了？”


雪儿迟疑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讲。我本来只想探寻故人，却一步步被牵涉进来，而且，这个事情里面共有两股奇怪的力量，他们似乎都在拉拢我，同时又在防备我。”


探访多日无果，雪儿几乎绝望，今年初冬便打算返回长安，却在临走之时接到一封信。信是她那个故人的手迹，其中详述了对她的思念，并称因故暂时不能见面，交待她在洛阳等着，年底两人便可重逢。于是雪儿便开了布庄，安心等候。


婉娘喜道：“再有几天就是年末了，岂不是很快相见了？”


雪儿叹道：“要是如此便好了。没过两日，我又接到了另外一封信。”同样是故人写来的，字迹相同，内容却相反，称自己将死，让她赶紧离开洛阳，永远不要再回来。


雪儿从怀里拿出两样东西来递给婉娘。沫儿忍不住悄悄走到婉娘身后，凑近去看。


这是两个黑色信笺，中间空白地方潦草地写着一些字，但字迹蠢蠢欲动，似乎活的一般。


沫儿好奇心大起，未等婉娘开腔，便伸手触之。谁知所触之处，字迹随即模糊消散，同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定睛一看，这两个信笺非纸非皮，竟是团团黑气形成的，而最诡异的是，各个字的一笔一划，竟然是由无数漂浮的人形魂魄做出各种动作形成的！


沫儿大惊，尖叫了一声，转身逃回楼梯下。婉娘又好气又好笑，连声向雪儿道歉。


雪儿回头看看沫儿，轻笑道：“怎么还扮个小子样儿？”


婉娘掩口而笑，小声道：“管他呢，不过这样随意些。”


沫儿把脸藏在暗处，再也不肯出来。雪儿笑着摇摇头，低头凝视着乌灵烟凝成的信笺，道：“这原是我们以前玩过的一个小游戏，用地底的乌灵烟来传递讯息。这个，也只有我和他会。”


她痴痴想了片刻，光洁的脸上现出光芒：“那时真好。唉。”转头对婉娘道：“我想，他定是有了意外了。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能离开。”她咬住嘴唇，幽幽道：“我自然要拼了命救他出来。”沫儿看不到她的脸，但想象得出，她对那个故人定然是用情至深。


雪儿留在了洛阳，继续探访。不日，在街上偶遇钱衡的夫人刘氏。刘氏娘家在长安，曾是雪儿布庄的熟客，两人在洛阳碰见甚为高兴。但是雪儿很快便发现，她怀中的小儿钱永被人下了毒，并施法驱了魂魄。


雪儿道：“那晚钱衡同吴氏施法要害死钱永、救助钱玉华，我也在，我看到你用合安香安定了钱玉华的魂魄，并逼得附在钱衡身上的老者离体。”雪儿当时守在刘氏和钱永的门前，见老者逃脱，而婉娘等要救助钱玉华无法分身，便自己追了上去。很快，雪儿在钱玉华所住院子的一棵老梅树上，发现了老者的身影。


雪儿道：“既然追上，我自然要替刘氏母子讨个公道。我同他较量了一番，但不是他的对手。”听雪儿说的轻描淡写，但沫儿猜想，当时的情况肯定惊心动魄。


婉娘探询道：“他是？”


雪儿摇摇头：“不知，我法力终归还是太浅。”


沫儿忍不住插嘴道：“他没有伤害你吧？”


雪儿道：“没有。这正是我纳闷的地方。”一个视其他生命为草芥的人，处心积虑吸收灵气和生气以增长自己的功力，竟然轻易放过了雪儿。


婉娘笑道：“或者他怜香惜玉，下不了手。”


雪儿缓缓摇头道：“他正要往我头顶拍落，却最终生生忍住，表情中带着一种‘暂且让你多活几天’的憎恶。对了，这人身形瘦小，身上有股奇异的香味。”


三人不明就里，沉默了片刻，雪儿继续道：“我在洛阳开店，一直小心谨慎，只求救出故人，但后来却不知不觉引来了另一场事故。”


十月中旬的一晚，雪儿睡得迷迷糊糊之际，突然觉得不适，睁眼一看，床边站着一只羽色华丽的红腹锦鸡，转眼之间变成一个女子，嘴巴尖尖，两眼如豆，手里拿着一只银针，对着她狞笑不止。


雪儿大惊，却难以动弹。眼见银针即将扎入头顶百汇穴，忽一阵风来，一个高瘦男子闯入喝止了她。


※※※


沫儿小声道：“凤凰儿？”凤凰儿被婉娘的媚花奴折出原形，竟然找了雪儿，企图重新恢复美貌。原来非人之间，竟然也是强肉弱食。


雪儿回头看了一眼沫儿道：“你认识？不错，那男子是叫她凤凰儿。他们可能没想到我意识清醒，两人在我旁边争执起来了。”


“那个凤凰儿想取了我的容貌和灵力，男子却不肯，说道：‘她留着有用，这时伤了她对我们都没有好处。’凤凰儿不情愿道：‘你干嘛如此胆小？凭她是谁的人，我今晚一掌打死，谁能知道？’”


“男子道：‘不行，你伤了她，那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凤凰儿反问道：‘莫非你有本事制服那人？’男子道：‘计划已经万无一失，只等他上钩，你放心好了。’两人说着，就此走了。我莫名其妙又逃过一劫。”雪儿说到“那人”时，脸儿一红，接着又眉头紧锁。


婉娘却似乎没有发觉，问道：“这个男子，可是上次和你交手的老者？”


雪儿摇头：“不是。这个男子高些瘦些。哦，他说话时似乎喜欢下意识摩擦左手手指，发出沙沙的响声。”


婉娘冥想了片刻，突然道：“雪儿姑娘，我建议你还是离开洛阳。”


雪儿声音急促起来：“不，我不会留下他一人在洛阳。如今我已经知道他在哪里，只等时机。可能会很凶险。特别对我这种……或者早有其他非人垂涎已久了。”她轻笑了一下，“我心已决。快要见到他了，真好。”她的笑容明媚而柔和，竟是满满的甜蜜和期望。


婉娘默默的看着她。


她淡然一笑，道：“若我有什么不测，请帮我照顾小安。”取出一个梅花笺双手捧予婉娘。


婉娘接过，良久方道：“好吧。你放心。”


梅花笺正中，一个殷红的心形，拇指大小，如血一般。


〔三〕


终于做完最后一批香粉。黄三去送货，沫儿非要缠着一起出去，婉娘无奈只好应允。


今日除夕，街上人影绰绰，好些商铺的年货已经售空，早早关门回家团圆了，剩下的店铺也开始了最后的打折。最兴奋的是那些无所事事又难得拥有零花钱的儿童们，在街上疯跑，相互追打嬉闹，彼此投掷鞭炮，嘻嘻哈哈吵闹对骂，甚是热闹。


黄三去铜驼巷后面一家送香粉，沫儿不想进去，便在附近玩耍，见街口三、四个小子比赛甩炮仗，不由手痒，跑去买了一包摔炮，凑过去想和人家一起玩，谁知那几个小子拽的很，理都不带理他的。沫儿气不过，趁他们埋头划拳之时，抓起一把摔炮猛地摔在几个中间。摔炮炸响，几个人被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小胖子还被扬了满脸的尘土，沫儿躲在远处哈哈大笑。


几个小子大怒，一哄围了上来，叫嚣着要打沫儿。沫儿嬉皮笑脸，满眼得意，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半大小子们哪里肯吃这种瘪，上来对沫儿围追堵截。他们四个人，沫儿就一个，眼看就要被抓住，情急之下见旁边一户人家门开着一条缝，便一头扎了进去。


未料想这竟然是那个小胖子的家，几个小子将门关了，打算来个关门打狗。沫儿被追得抱头鼠窜，见他家靠着围墙边一棵高大的枣树，仗着身手麻利，蹭蹭蹭爬了上去，站在树干上朝他们几个吐舌做鬼脸。


小胖子几人大声咒骂，其中一个去找了根长棍子来捅沫儿。


沫儿正被棍子捅得无处躲避，那家大人听到声音又出来呵斥，情急之下跳到围墙上，沿着墙头走了丈余，见隔壁院子一株旁逸斜出的梅树粗壮的枝桠伸过来，顾不得多想，便跳了上去，再顺着树干慢慢溜下来。


※※※


沫儿揉着被划破皮的手臂，吸着清雅的梅香，不禁叹为观止。这是个梅园，全部种植着上等的素心腊梅，一朵朵花黄似腊、浓香扑鼻的花朵在鳞次栉比的枝头竞相怒放。尤其是刚才沫儿跳下的那棵老梅树，花瓣大而娇嫩，呈金黄色，为萧条的冬日平添了几分灿烂。


要是婉娘见了，肯定高兴得很。沫儿心里盘算着这些腊梅能做多少香粉花露，双手上下纷飞，将开得最大最好的花采了一堆，用前衣襟兜着。


片刻功夫，衣襟已经放不下了。沫儿深悔没带花囊，打定主意一定要看看这是谁家的园子，到时让婉娘带工具来采。边采边走，足有一炷香功夫，终于穿过梅园，看到前面一处楼阁，似有两个锦衣华服的人儿正在说话。


沫儿慌忙躲到旁边的大柱子后。自己不请自来，可不要被人当成小偷抓了去。偏偏那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慢慢走了过来，吓得沫儿紧贴柱子，大气也不敢出。


走在前面的男子唉声叹气，闷闷不乐。后面一个少年陪着小心道：“大过年的，公子不要多想了，开心点。”


前面的男子站在回廊上出了一会儿神，道：“东西放这里，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散散心。”少年放下手中托盘，唯唯诺诺地去了。


沫儿听声音耳熟，从柱子后偷偷探出头来，原来是朱公子。


朱公子痴痴望着眼前一支梅花，喃喃道：“寒野凝朝雾，霜天散夕霞。欢情犹未极，落景遽西斜。”满脸愁苦之像。


沫儿对诗词歌赋一向不大上心，只听他吟诵的甚是伤感。蹑手蹑脚正要走开，却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红袖像一只蝴蝶从楼阁的月牙门中飞了出来，笑着嗔怪道：“朱公子，来这里赏梅也不叫我！”


朱公子一愣，施了一礼，挤出一个笑脸道：“姑娘安好。”


红袖上前去拉他的胳膊，吓得朱公子慌忙躲闪。红袖摇晃着手臂，撒娇道：“一点也不好。人家可怜兮兮地帮你打探消息，你拿什么谢我？”


朱公子面红耳赤，后退了几步道：“多谢姑娘……姑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红袖撅起嘴巴，道：“我要你不喜欢她，以后不理她，行不行？”


朱公子红了脸，嗫嚅道：“这个……这个……”


红袖咯咯娇笑：“我跟你说罢，她就是吃定你了，所以才装样子给你看，故意躲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让你着急。要我是你，就永远不理她。”


沫儿小心地兜着采来的梅花，一心盼望着两人赶紧去其他地方，好让自己快点脱身。


朱公子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今日除夕，姑娘若无他事，还是回家团圆为好，免得伯父担心。”逃一样朝梅林深处走去。


红袖叫道：“喂，你明天带我去骑马行不行？”见朱公子走远，顿足小声抱怨道：“讨厌的老赖，好不容易装扮成小户人家的小丫头跟着他装阿萝的妹妹，觉得挺好玩的，没想到老家伙这么快就不行了，真扫兴！”


沫儿本已溜到下一根柱子后，只待两人不注意便要快步逃走，听到这句话，不觉心里打了个问号。听红袖这话，她竟然知道老赖的秘密，那她撺掇朱公子同安小姐来往，为的是什么？


红袖跟随朱公子走入梅林。沫儿踌躇了片刻，终究没敢跟去。走出梅园，外面是一处宽敞的大院子，几个仆妇忙忙碌碌，只顾着张贴对联，准备过节的食物，没人留意他，便绕过影壁，一溜烟儿跑了出来。


※※※


回到闻香榭，黄三已经回来，正在剁肉准备除夕的饺子，文清在清洗昨晚老四送来的猪杂；婉娘躲得远远的，说受不了猪大肠的臭味。


沫儿兴冲冲地将偷采下来的梅花兜给婉娘卖弄，婉娘拈起一朵仔细地欣赏，连声赞叹花质的纯净。沫儿越发得意，又将刚才看到朱公子的情况讲了一遍。


婉娘歪头眨了眨眼，兴致勃勃道：“这么说，他在我们这儿做的半边娇确实不是给安小姐的了。”抓起一把梅花，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象突然发现了什么一般，从中间细细地挑出几朵又大又漂亮的，诧异道：“老梅树？”猛地拍了沫儿的肩膀，大声笑道：“沫儿去将花朵研磨了，我们做个醉梅魂。”


沫儿的脸马上皱了起来，呲牙道：“今天是除夕……除夕！”


婉娘却不肯通融，催促道：“新鲜梅花隔了夜，香味颜色都要折损一半。麻利点，还能赶在年夜饭之前做好。”


沫儿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样，自己就不该偷人家的梅花，没得把好好一个除夕也搭进去了。


黄三和文清都正在忙着，沫儿磨磨蹭蹭去捧了石臼来，嘟哝着：“已经这时候了，哪里还会有人来买？”


厨房那边，婉娘黄三正在包饺子，旁边的大铁锅里整只的猪头、猪腿已经煮上，浓郁的肉香刺激得沫儿胃里泛酸，口水横流。


沫儿心不在焉地捣着花瓣，不时朝厨房张望，幻想着大块吃肉的舒畅，只想快点把活干完，谁知一个不小心，石锤重重地砸在了正往石臼里放梅花的左手食指上，顿时嗷嗷直叫，抱着手指狂跳起来。


婉娘等闻讯赶来，慌忙找了药物处理，沫儿已经满手鲜血淋漓，死活不让人碰。三人又是抱又是按，终于将受伤的指头上了药包裹好。经检查，骨头无损，但整个食指指甲脱落。十指连心，沫儿杀猪一般嚎叫，婉娘喝道：“越叫越疼！”


文清吸着冷气，道：“幸亏石锤不大，再大些这个手指就废了。”


沫儿满脸的眼泪鼻涕，举着手指犹自呜咽。黄三去厨房撕了一块卤好的瘦肉塞进他嘴巴，哄他道：“吃了就不疼了。”婉娘抱胸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沾染了血滴的梅花，道：“沫儿定是觉得腊梅的颜色不够。”


刚才混乱之间，沫儿甩着手指又跳又叫的，血点子甩得到处都是，特别是石臼和旁边尚未研碎的黄色梅花，斑斑点点，血污一片。文清有些不知所措，嗫嚅道：“这些，还能要不？”


婉娘吃吃笑道：“我正愁着如何提升下醉梅魂的成色，没想到沫儿如此舍得，把整个指甲都敲了下来，瞧地上这些血，白白浪费了。”


沫儿的手指痛得钻心，顾不上犟嘴，只投过来一个恼怒的目光。文清厚道，连忙道：“手指头受伤疼得不得了呢。你还逗他。”


婉娘忍住笑，正色道：“真的呢。那些花瓣本来有些不够，加了沫儿的血，正好。”


文清将信将疑，迟疑了片刻，还是听从婉娘的，把剩余的花瓣捣碎，用细纱淘了六次，淘出一小碗黄亮的花汁，又静置了半个时辰，将花汁上端的水分倒掉，只留下玉碗底部最为浓郁清香的部分。


婉娘取出窖藏的陈年杜康，加入同碗中花汁差不多的分量，搅匀了置入炖盅，用火漆封了口，再放入小笼屉上蒸着。


手指仍然跳着疼，沫儿时不时呲牙咧嘴一番，但受到美味猪肉的诱惑，注意力暂时得到转移。黄三将猪头放在一边，留待明天早上祭祀用；将大块烂熟的肉剔下，剩下的骨头给文清和沫儿啃去。


啃完骨头，吃了饺子，火上蒸着的梅花汁也够了半个时辰。婉娘花汁置换入小玉瓶中，重新封好收起，见文清仍然一脸疑惑，故作神秘道：“告诉你们吧，其实香云阁说得没错，人体尸油、血液、毛发等用来做胭脂水粉的辅料，最好不过，比那些羊脂牛脂清油什么的要强上百倍。”


沫儿举着手指，哀嚎道：“可怜我的血，就这么做了辅料了！”


文清警惕道：“这是为何？”


婉娘莞尔一笑道：“人为万物之长，天地之灵，那些个怪兽邪物，都以修成人身为傲，所以人身上这些东西，自然要比动物植物更胜一筹。”


文清听了，却忧心忡忡道：“胭脂水粉不过是点缀生活的东西，用了为的是美，要是添加了尸油毛发这类东西，没得让人觉得瘆得慌。我觉得这个还是不要提了，更别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得知配方，不然还不知道祸害多少人呢。”


婉娘噗吐出一口气，撅嘴道：“文清真没趣。”


沫儿幸灾乐祸道：“该！被文清教训！用人血做香粉，亏你想得出来。”文清在一旁极为不好意思。


婉娘啐道：“呸，我今天不过是废物利用。你的手指又不是我砸到的，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大笨蛋，嘿嘿，怎么每次受伤的都是你呢！”


沫儿被人揭了老底，有些恼羞成怒，悻悻而去。


〔四〕


一个晚上，沫儿被疼醒了多次，手指有时象被火烤，有时象被针扎，有时则感觉整个手臂的血管都在跳动，疼得钻心，加上时时传来的鞭炮声，睡得极不安稳。因此，听到黄三的第一声咳嗽，沫儿便红着眼睛爬了起来。


下楼一看，昨晚不知何时竟然下起了雪，地面已经白茫茫一片，鹅毛大的雪花漫天飞舞。沫儿不敢跑跳，只好无精打采地呆坐着，心情甚是沮丧。


黄三摆上香案，放上整只的猪头，插上香，点燃纸钱元宝，又放了长长的一串儿鞭炮。沫儿象霜打了的茄子，呆板地举着手指头，不时疼得嘴角抽动一下，连鞭炮都失去了兴趣。文清一见沫儿这样，感觉整个闻香榭都没了生机，陪着沫儿坐了会儿，又过去哀求婉娘：“有没有能够止痛的香粉？我想做给沫儿。”


婉娘迟疑良久，扭身上楼，取了一颗鸽蛋大小的圆球型果实，指使文清剥去青黑色的外皮，将里面的籽捣碎了，一半敷在沫儿的手指上，一半给他喝下。片刻儿功夫，沫儿便活蹦乱跳起来，冲到院子里去接飘飞的雪花，同文清又笑又闹的。


婉娘道：“手不疼了，我带你们出去玩雪如何？”


两人欢呼雀跃，带上帽子便走。


洁白的飞雪为过年的喜庆气氛平添了一份惬意，街上行人如织，欢声笑语不断。婉娘带着二人来到最繁华的天津桥侧，便走边看，一会儿便走到了铜驼坊。


沫儿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看热闹，文清在一旁小心地护着，唯恐旁人撞到他的手指。婉娘恐走散了，叫两人顺着街边走，并给沫儿的手戴上厚厚的棉手套，交待道：“注意保暖，受伤的地方最容易长冻疮。”


沫儿却埋怨道：“你有这个好东西，昨晚还不拿出来给我用。”


婉娘佯怒道：“文清你看沫儿这个小没良心的，要饭还嫌饭差的主儿。早知道就让他疼着。”


沫儿做个鬼脸，嘻嘻道：“婉娘最好了，长得又漂亮人又厚道。”


婉娘听着这话，顿时满面春光，一脸沉醉地道：“就冲你说了句实话，我今天带你们俩去个好玩的地方。”一扭一摆地走进旁边一个巷子里，得意道，“我保证你们俩过一个永远难忘的春节。”


婉娘带着二人顺着巷子往里，东拐西绕，进进退退，兜了半天圈子，感觉走了好久，但似乎又没走多远，接着又直行了约百米，前方突然开阔，数十株将死未死的枯黄松柏围绕着一座岌岌可危的尖顶小庙，寒风萧萧，枯草瑟瑟，周围无一点人气，一幅破败景象。小庙一侧，还种着一株盘曲的老梅树，稀疏地开着几朵花儿。小庙里供着一个已经倾斜的泥像，缺胳膊少腿的，分不清面目；庙前的廊柱上歪歪斜斜地挂着半边对联，上联已经不知所踪，从下联几个模糊的大字“海晏河清世太平”和横批的“风调雨顺”来看，显然这是个龙王庙。


文清惋惜道：“这里冷冷清清的，大过年的，也没人来给龙王上柱香。”扒开地上上的雪，捧了一捧沙土，折了几根茅草插上，嘴里念叨着道：“龙王爷，你念起还有人惦记你的份上，一定要保佑洛阳风调匀顺呀。”


天色越来越暗，阴沉沉的天空象一定脏兮兮的大帽子压在头顶，低得似乎一伸手就能够到。沫儿觉得无趣，道：“这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去大街上看人家堆雪人。”


婉娘悠然道：“好景致还没来呢。”


文清虔诚地跪下磕头，沫儿朝他屁股轻踢了一脚，不以为然道：“龙王爷早就不在这里了，磕了也白磕。”文清憨笑着爬起来。


雪越下越大，地面已经完全被覆盖，皴裂扭曲的树干在白雪的装饰下增了几分靓丽。沫儿绕着小庙走了几圈，疑惑道：“这地方，又不临河，又不靠湖，怎么会有一个龙王庙？”


婉娘仰望着小庙顶部，道：“这儿本来有一个水塘子据说与洛水相通，前年大旱，水一夜之间没了。这个庙自然就败落下来了。”


果然，小庙后面有硕大一处低洼地区，周围已经长满枯草和低矮的灌木，原本齐整的河沿早已坍塌，正中间丈余一个圆圈，寸草不生，踢开上面薄薄一层雪，可看到灰白的沙土和石头上干涸的水印。


文清和婉娘有一句每一句地聊天，沫儿站在塘子中间低洼处，百无聊赖地踢打着地面，竟然给他踢出来两个碗口大的螺壳，花纹灰黄，周边还有白色的突起，比以往见到的可漂亮多了。沫儿兴奋起来，抱着大螺兴冲冲跳过厚厚的干草丛，一心想显摆给文清看，谁知乐极生悲，绊在一根极硬的东西上，一头扎进草里摔了个狗吃屎。


这两天真是倒霉透顶了。沫儿气哼哼地趴在地上，恼火地看着河螺碎片，下嘴唇伸得老长。原来这些螺壳风吹日晒，已经严重老化，亏得刚才摔倒时沫儿还死命护着，结果竟然在沫儿怀里成了几瓣。


文清跑过来拉起他，帮忙拍打着身上的雪和草根，安慰道：“再找找，说不定还有呢。”突然叫道：“牛！”


干草下，一具硕大的牛头骨架半掩埋在沙土中，刚才绊倒沫儿的正是它长长的角。再凝神细看，发现草丛里竟然白骨累累，牛、羊、猪、鸡等各种家禽家畜的骨头比比皆是。因有浓厚的草丛和灌木，加上正好下雪，是以两人都没有注意。


文清捧起牛头，磕掉上面的沙子，赞道：“好大一头牛，真威武。我拿回去回去挂在房间的墙壁上。”


沫儿看着牛头上黑洞洞的眼窝，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不客气地一把打掉，霸道地道：“不要！不许要！”拉起文清就走，文清脾气好，处处让着沫儿，也不生气。


沫儿又扭头看看白雪掩映下的干涸塘面，嘟囔道：“牛羊跑池塘里做什么？邪门了。”


婉娘手里拿着一支干了的狗尾巴草，正悠闲地欣赏周围的雪景。沫儿满心懊丧，撅嘴道：“这地方与我相冲，赶紧走吧。”


文清点起脚尖张望着，好奇道：“婉娘，我多次来铜驼坊送货，怎么从来不记得有这么个地方？”


婉娘道：“这个地方进出偏僻，不好找。”


沫儿小声问道：“这是个什么池塘？里面这么多动物的尸骨？”


婉娘瞥了他一眼，卖了个关子，晃着脑袋道：“若是寻常的池塘，我就不来了。”


雪下得更大了，棉絮一般铺天盖地，连沫儿的眉毛上都挂上了雪花，但天空却更加阴暗，整个洛阳城仿佛隐入了大雪中，听不到一点儿人声，天地之间恍若只剩下了他们三个，和这个怪异的干水塘。


沫儿催了几次，婉娘只是不走。文清见沫儿不安地盯着池塘，道：“有婉娘在呢，不用担心。难得看到这么大的雪，我们去找镜雪如何？”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顿时惊喜地拿给沫儿看。


这朵雪花有铜钱大小，但并非常见的六瓣形状，而是心形的。沫儿大奇，拈了起来放在眼前，道：“还有这种样子的雪花？”再伸手接一朵，仍是心形。


两人嬉闹着接个不停，看着雪花在手心慢慢化成一滴水。文清认真观察了片刻，道：“沫儿你看，这每朵雪花里面都有几条白色的裂纹，好像一颗心要碎了。”


沫儿一看果然如此，忘了刚才的不安，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捂着胸口，夸张地闭眼叫道：“噢，我的心碎了！”惹得文清哈哈大笑。


没带石镜，分辨镜雪有些困难。沫儿抓到一片特别大的雪花，兴奋地跑去给婉娘看：“这个是不是镜雪？”婉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庙顶部，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沫儿朝着婉娘的视线看过去。


风雪中，庙顶有一缕微红的光亮冲天而上，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诡异。


文清也看到了，嘴里一边说着“我去庙里看看”，一边抬脚就走，沫儿慌忙跟上。刚才因见小庙里面满是蛛网尘土，所以一直在外面玩，未曾走进去。


小庙看着就在眼前，两人走的也是直线，本来几步路的功夫，谁知走了几步，感觉小庙竟然离自己更远了。两人顿时警觉，快步原路退回，再一看，却离了婉娘足有一丈多远。


沫儿心下大骇，惊叫起来。婉娘随意瞟了他们一眼，简短道：“站着别动。”依然神情专注地观察天空。


雪花稀疏了些，天越来越暗，但庙顶的红光却更加明亮，映照得雪地变得血红。


离婉娘如此远的距离，两人都有些紧张，唯恐一个不注意婉娘便消失不见。沫儿为了消除心底的不安，没话找话道：“什么时辰了？”


文清茫然地看了看天，道：“出来老半天了，要午时了吧？”


沫儿扭了扭身子，抖掉身上和帽子上的雪，不情愿地道：“早知道就不该来这儿，还不如逛街呢。”


话音未落，只见红色光柱无限延长，同天空相接，婉娘叫道：“过来！”两人飞跑过去，一人站婉娘一边，三人一起跨进了小庙中。


庙内并无什么异样，只是摆放泥像的石台后面可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门洞样的东西。猛然一看，可断定是门，若是仔细盯着，又觉得只是一团模糊旋转的雾气。


沫儿紧紧拉着婉娘的衣襟，不敢多话。婉娘脸上露出笑容，道：“跟紧点，否则丢了可别怨我。”绕过泥像，快速钻入门洞中。


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刚才沫儿找到河螺的干塘。低矮的灌木，干枯的衰草，沙砾下的累累白骨全被掩映在了皑皑的白雪中，沫儿刚才摔碎的螺片，还可依稀辨得出模样。


沫儿长出了一口气，半恼火半疑惑道：“这里没什么吧？”正说着，干塘那个寸草不生的圆形中心地带突然冒出一股浓重的黑烟。


文清吓了一跳，道：“这是怎么了？”


婉娘看着黑烟涌动，冷静道：“此乃洛阳城中的死门。”


沫儿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死门，突然明白过来，叫道：“死门？进了死门还能出去吗？”


他对奇门遁甲所知甚少，但曾在说书先生的口中听到过关于生门、死门的说法，尤其对所谓的“死门主大凶，一旦进入必死无疑”印象深刻。


婉娘道：“生死相依，死即为生，生即为死，死门也可转换为生门。”历任王朝，对所在都城的风水都十分在意，所以在选都建都之前，便会提前按照阴阳八卦的方位择优进行布置，以保皇家气数千年。洛阳城自然也同样，当年武皇建立大周，封洛阳为神都，首先要做的便是对神都的风水做手脚，利用奇门遁甲之术，人为关闭凶门、惊门、伤门和杜门，而仅留开门、休门、生门和景门。但所谓奇门遁甲，也是利用自然之势，天时变化，八个“门”之间并不是一成不变，且每个“门”之间的变换律动也不一致。因此，每经过二十四年的变换，八个“门”中相对应的两个“门”之间会有一些重叠。


两人有些明白了。今天午时，便是这个生门和死门重叠的日子，而这个小庙，是死门的入口，必须通过小庙进入，才能看到生死门后面的异象。沫儿想了下，又疑惑道：“干嘛非要从死门进？若是从生门进去，岂不安全的多？”


婉娘看着越来越浓的黑烟，道：“你当那些皇家养的那些高人是吃闲饭的？无论哪个门都不是那么容易进得来的。这里只能算是死门的一个缺口，我们不过是偷个巧儿，来看个稀罕。”


文清用手扇着飘过来的烟雾，好奇道：“这里面能看到什么？”


婉娘道：“不知道，死门我也是第一次来。”


沫儿吃了一惊，道：“那你知不知道怎么回去？”


话音未落，黑烟霎时散尽，干塘不见了，出现在三人面前是一片光怪离奇的景象，人群拥挤的喧哗集市，门禁森严的深宅大院，汹涌奔腾的洛水，枯草萋萋的乱坟岗子等各种景象如同走马灯一般变换，但每一个景象出现时分明又置身其中，看的沫儿眼花缭乱。


画面终于安定下来了。三人站在一个花团锦簇的园子中，桃花、石榴、荷花、菊花、梅花等各种不同季节的花儿竞相开放，其中不乏名贵品种，且每一朵花都呈现出最为娇艳的状态，如此多的花儿，没有败落，没有枯萎，因为过于完美而显得妖娆异常。


文清惊叹道：“真美啊。这些花比我们培育的好多了。”伸手去拉面前的一支红梅，却拉了个空，手从那些花朵中穿过。


文清有些惊愕，沫儿则一脸警惕。


浓郁的香味和暖暖的阳光让人五脏六腑都放松开来，沫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心想如此仙境，要是有个躺椅睡一下就好了。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前面花径深处果然出现一个裹着绸缎的躺椅，模样儿同闻香榭里那张一样。


沫儿使劲儿地晃晃脑袋，躺椅不见了。婉娘回头一笑，道：“沫儿，你昨天看到的梅园，有没有这里好看？”


沫儿道：“不像这里的花这么杂，但也漂亮得很。”心里不由得想起神秘的朱公子和红袖。


话音刚落，三人已经置身梅园，正站在那棵老梅树下。而远处，隐隐传来笑声，一个青年男子和少女说笑着走来，赫然就是朱公子和红袖。


沫儿低声叫道：“快躲开！”四处张望着要躲到哪里，被婉娘拉住：“放心，他们看不到。”


朱公子闷闷不乐地走在前面，红袖跟着他身后，嘻嘻笑道：“这里的梅花可真好。”


朱公子抚摸着梅树树干，眉头紧皱。


红袖歪着脑袋，突然伸出手，调皮道：“你看这是什么？”她的手心，放着一块枚红色的心形石头。沫儿认得出，这是阿萝给他看过的那块冰香玉。


朱公子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这个……这个……你从哪里得来的？”


红袖得意道：“阿萝的。”


朱公子语无伦次：“不……这是她的，她的……她在哪里？”


红袖突然沉了下脸，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她病了，很重。郎中说要用特殊的方法才能治好。”


朱公子神色大变，用力抓住红袖的手臂，叫道：“她在哪里？快告诉我她在哪里！”


红袖挣脱他的手，顿足道：“人家不想见你，我能怎么办？”


朱公子失魂落魄，浑身微微颤抖，喃喃道：“怎么让她快点好？”


红袖斜睨着他，冷然道：“据说要采集梅花的灵气，而且需要很多。可是哪里去找呢。”接着却朝周围繁茂的梅花扫射了一眼，惋惜道：“这些梅花真不错，难为你这半年多来打点。”沫儿森森觉得，她的眼神绝对不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女天真无邪的眼神。


朱公子愣了一下，道：“梅园，我的梅园……”


婉娘三人如同看戏一样看着朱公子和红袖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话。文清更是屏住呼吸，唯恐惊动了他们。


两人又说了几句，总之便是红袖说服朱公子用梅园中梅花来给他心爱的女子治病，朱公子应允了。


看着朱公子走远，红袖森然一笑，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得意，从袖口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刀，朝着老梅树比划了一下子。老梅树竟似知道害怕一般，哗啦啦一阵抖动，花瓣如同雪花般落下。红袖咯咯地笑了起来。


沫儿不知道这个死门有何功效，竟然能将过去的事情还原：眼前这幅景象，显然是昨日自己逃走之后未曾看到的情景。


〔五〕


沫儿看得烦了，道：“没意思。”


婉娘回头一笑，“那看些有意思的吧？”说话间，梅园连同朱公子一起烟消云散，周围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尖利的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灌入三人的脖子、袖口，沫儿的汗毛竖了起来。


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惨白的灯笼，一个高大的石屋出现在面前，如同那晚他们看到老赖的石屋差不多，只是大些。几具干尸从房梁上垂下来，脸上的皮肤被剥离，一缕缕干结的黑红色肌肉紧贴在骷髅上。


房间里有两个人，站在那个带有轮子的木台前。一个是老赖，另一个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只能看到一个高瘦的背影。


木台上还躺着一个，不知是活人还是死尸，但从垂下来的衣裙看，是个女子。老赖举着一把小刀，在她的身体上面比划着，道：“时辰到了没？”


黑衣人点点头。老赖狞笑着道：“啧啧，这皮肤能掐得出水来，真不错。”


沫儿觉得这话极其耳熟，忽然想起那晚老赖曾经如此对婉娘说过，不觉大骇，踮起脚尖朝木台看去。


躺在木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婉娘。


文清和沫儿同时“啊”一声惊叫。白灯笼灭了，石屋消失不见。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街道，三人站在一个路口，无数个面目模糊的人影在街道上游荡、奔跑，有的疯狂焦虑，有的失魂落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脸焦急地四处张望，嘴里喃喃道：“这是哪里？”


他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按着太阳穴头自言自语：“喝多啦。”斜靠在墙根下俯身干呕起来。过了片刻，突然捂住胸口，五官拧在一起，倒在地上抽搐了一番，就此断气。


文清差点就想扑过去救人了，被沫儿紧紧拉住。文清焦急道：“心悸症！”


沫儿低声道：“我知道心悸症，他只是个景象，你救得了吗？”心中一动，疑惑道：“他不会是那个被老赖害死的书生吧？”


那个书生沫儿等并未见过，但听老四和老赖讲过有关情况。他因为对阿萝不尊重，被老赖用半边娇诱发心悸症而死，尸体也被偷了去。


沫儿正在惊讶，书生的身影渐渐模糊，一个趾高气扬的锦衣少女快步走过来，怒道：“你这个骗子，这个香粉根本没用！还洛阳第一家呢！等我爹来了，看不拆了你香云阁的招牌！”


一堆身影蜂拥而至，对着沫儿他们乱七八糟说个不停，这些人各说各的，表情各异，嘈杂的声音聒得沫儿心烦意乱。


越来越多目光呆滞，神态癫狂的人赶往这里。沫儿捂住耳朵，用手肘推推婉娘，急道：“这些人怎么了？我怎么看不明白？”


婉娘神色凝重，缓缓道：“那些热尸的魂魄，原来被送入了死门之中。”死亡不足十二个时辰的所谓“热尸”，魂魄尚在肉体萦绕，要七日之后才能完全离开，进入轮回。若此期间，特别在“热尸”期间，被人摄去了的魂魄，就只能听人差遣，成为鬼差。


沫儿迟疑道：“鬼差？像黑白无常那样的？”


婉娘道：“若是能在阴曹地府做阴官，那倒是他们的福气了。这个当然不是。你有没有听说过抓鬼差？”


沫儿摇摇头。婉娘沉吟了下，继续道：“一些法力高强的人，抓鬼魂为他做一些凡人无法做的，或者需要大量阴气才能成功的事情。简单说，有点类似于世间的抓壮丁。”


沫儿吃惊道：“这不是养小鬼吗？”


婉娘道：“不同，养小鬼好歹还有些感情上的培养，需要自己的血或者提供供奉，而抓鬼差，完全靠法力强大或手段阴毒，强制把这些魂魄拉过来。”


文清结结巴巴道：“谁，谁抓了他们的魂魄？封在死门之中，做什么？”


婉娘道：“我也不太清楚，若不是今晚看到，我还真不知道这些魂魄竟然在这里。”


街口的人影越来越多，重重叠叠，不时有鬼影子从三人的身体中穿过去，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沫儿冷得瑟瑟发抖。


一个明目皓齿的小女孩从远处跑来，咯咯地娇笑，声音如银铃一般，沫儿不由也忘记了害怕，还她一个笑容。


小女孩走近，突然伸手将脸皮揭了下来，血淋淋地拎在手上，犹自笑个不停，满是血污的脸在寒风中抖动着，两颗眼珠子垂在半边脸颊上，被她用力地按回到眼眶中。沫儿一把捂住眼睛，抱头鼠窜。


闷头跑了几步，想起婉娘和文清还在身后，回头一看，四周到处是密密叠叠的鬼影，早看不到那二人在哪里了。


沫儿傻呆呆地站在街上，无所适从。一个俊朗的男子拿着一把宝剑，在街上舞得风生水起，附近的鬼影纷纷绕行。一个温婉如水的女子站在街角掩面而泣，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动人。那些在街上狂奔的、游荡的，全都正当年少，男的俊美，女的娟秀。沫儿一个个地分辨，看的眼睛都酸了，也未见婉娘和文清的踪影。


沫儿冷静了下，顺着那个看着有、摸着无的墙壁慢慢走着，希望能找到出口。不知过了多久，雾气越来越重，街上的影子只剩下模糊的一片，再也分不出魂魄的面目，只听到尖叫声和笑声更迭响起，凄厉诡异。


沫儿的下嘴唇已经被咬得麻木，脚腕更是酸软无力。远远看到雾中有两个可辨认的影子，心中大喜，一鼓作气跑了过去。


不是婉娘和文清，仍是那个舞剑的俊朗男子和掩面哭泣的娟秀女子。——自己又绕回来了！


沫儿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彷徨无助。这个空间显然是封闭的，难怪这些鬼魂出不去。也许自己已经死了，同这些魂魄一样，被封在这里……


无数只鬼影肆无忌惮地穿过沫儿的身体，一阵阵的阴冷直入骨髓，令他如同打摆子一般颤抖。沫儿强迫自己冷静，闭上眼睛片刻，又猛然睁开。


面前的景象又变了。一座高大的殿堂前，十几口大锅排成两行，其中熊熊燃烧的火炭照得四周一片明亮，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旁边站着十二个身体僵直的人，挥舞着手中的白灯笼，左扭右扭，看似毫无章法，却整齐划一，如同街上把戏手中的吊线木偶。


沫儿迟疑了片刻，压住心底的恐惧，慢慢走了过去。最边上两个白衣男子，身上画着同白灯笼一样的诡异符号，衣料似乎很脆，在风中刺啦啦地响。两人长得虽然不很相像，但表情同样死板，面如死灰，手臂仿佛不会拐弯一般，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将灯笼对准大锅。


火焰微微倾斜，暗红的光束冲着灯笼而去。沫儿忍不住用手试了一下。风力突然加强，沫儿的手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着，朝灯笼的方向伸过去，吓得他用力一甩，挣脱了开来。


火焰中飘忽不定，突然间挣出一个人俊朗的人脸，在火光中撕扯变形，然后慢慢转为暗红，进入灯笼不见。仔细一看，无数跳动的火焰，全是一张张狰狞挣扎的鬼脸。周围的白衣人跳动的更加迅速，灯笼举过头顶，后退一步，左扭三下，前进一步，右扭六下，舞步趔趄，但仍保持不倒。


沫儿无处可逃，只能木呆呆地看着。左手手指又疼了起来，想来是早上的药性已经尽了。


沫儿慢吞吞抬起左手。血已经将厚厚的手套染红，定是刚才小庙摔跤时碰到伤口了。他脱掉手套，木然地看着食指的血一滴滴的滴落在地面上。


突然耳边一阵吱吱声，如同碎石子摩擦的声音，极为刺耳。抬头一看，大锅里的火焰恢复了正常，几个僵硬的白衣人手脚混乱，特别是靠近沫儿的这个白衣人，手臂扭曲在背后，从脖子上面伸了出来，整个身体向后仰，呈现一个凡人绝不可能完成的奇怪姿势。


沫儿寻思找个小石头投掷下他，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不料手指一阵剧痛，如同针扎一般，疼得一甩手指，指尖的血一连串儿地甩在那人身上。


沫儿尚在捂着手指狂跳，却见血滴之处，那人的白衣渐渐变成一个暗红的大洞，随即冒出一股青烟，片刻功夫，整个人烧了个干干净净，发出噼里啪啦犹如竹子一般的响声和毛发烧糊的气味。


沫儿毛骨悚然，猛然间肩头一沉，一只白净的手放在了他的肩上，心跳顿时如停止了一般，再也站立不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婉娘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笑道：“好玩吧？”


沫儿翻了翻眼睛，过了良久，才哇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骂道：“你们这两个讨厌的家伙，去哪里了！”


文清扶着他起来，讪讪道：“我们就跟在你身后，看你一圈圈地走。”


沫儿红着眼睛，气恼地瞪着婉娘和文清。在文清身上靠了一会儿，才觉得力气恢复了些，怒道：“我要回去！”


婉娘故作吃惊道：“怎么了，这里不好玩吗？”


沫儿怒道：“这种鬼地方！好玩个鬼！”话音未落，大口锅里的火焰突然跳动起来，一张张扭曲的鬼脸带着暗红的光朝着沫儿的方向飞扑过来。


婉娘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拖着他站到一边。一股冷风裹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消失在空气里，沫儿脸色苍白，几乎窒息。


婉娘神神秘秘，一脸坏笑道：“这么个邪性的地方，你还敢提那个字，小心人家跟着你。”沫儿将信将疑，硬着脖子犟嘴道：“你别蒙人！”但却不敢再提“鬼”字。


文清见沫儿手指滴血，从怀里取出手绢儿裹上，道：“小心冻坏了。”


大口锅前的几个白衣人呆板地站着，了无生气。沫儿心中发毛，赌气道：“你们不走我走了！好好一个大年初一，过得这叫什么呀？”


婉娘看了看天，慢悠悠道：“确实，午时将过。”突然声音提高，急促道：“再不走来不及了！”拔腿就朝前面的殿堂跑去。


沫儿早就等这一句，未等婉娘说完，跳起朝来时的方向跑去。文清措手不及，加上婉娘和沫儿各跑向一边，顿时无所适从，急得对着两个人的背影大声呼叫。


沫儿一回头见婉娘已经跑进黑洞洞的殿堂内，脚步顿了一下——若是依着沫儿，打死也不会进去。沫儿苦着脸扭身回来，拉起文清追了上去。


殿堂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越是不能视物，其他的感官便越灵敏。沫儿能够感觉到刺骨的寒意，这种寒意从四面八方发出，象针一般刺透衣服，深入骨髓。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隐约见婉娘就在屋中，两人顿时放了心，牵着手慢慢摸索着走过去。


婉娘微弓着腰，正在观察着什么。沫儿拉紧了婉娘的衣裙，这才敢睁大眼睛看过去。


面前一米见方的地面，慢慢发出些微光。沫儿以为自己眼花，忍不住使劲揉了揉眼睛。


地面并没有变得更亮，只是一个圆形区域微微发出若隐若现的微小光点，像是一堆即将熄灭的灰烬。但是更加冷了，文清和沫儿的牙齿都开始打颤，特别是沫儿的食指，已经麻木，反而感觉不到疼痛。


光点渐渐变大，并连在一起。一瞬间，沫儿分明看到光其中有一颗晶莹剔透的巨大镜雪，正中一张年轻女子的脸若隐若现。正待细看，只听婉娘道：“快走！”拉着二人跳了进去，沫儿被带得一个趔趄，一头跌了进去，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


沫儿勉强睁开眼睛，忍不住一阵干呕，眼前的文清也变成了两个脑袋，四处都是重影儿。勉强辨出文清正焦急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沫儿定是流年不利，怎么总是受伤呢。这可怎么办？”


两个脑袋的婉娘笑嘻嘻地凑过来，道：“我只担心他以后会不会变傻。”


沫儿挣扎着道：“你才变傻呢！”又一阵干呕，吐出几口又酸又涩的苦水来。


婉娘掩口笑道：“还会骂人，看来没傻。”沫儿觉得周围的景物都在旋转，害得他总不停地想歪着脑袋随着一起转，十分不舒服。


婉娘把他的头扶正，道：“看看这是哪里？”


沫儿忍住心里的翻滚，眯眼瞧了一会儿，看到三人正处于小庙后面干塘正中间，周围的景色如常，没有任何古怪，长出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终于出来了。”一句话未说完，又觉得天旋地转，连忙闭上眼睛。


文清小心地背起沫儿，喜滋滋道：“午时已经过了，赶紧回家吃饭。”


沫儿的脑袋在文清背上东倒西歪，强忍着难受，道：“我怎么总想呕？”


婉娘轻描淡写道：“哦，你出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头先着地，正好后脑勺就撞在了一个大牛头上。”


沫儿费劲儿地摸摸后脑，果然肿起好大一块，不由地抽搐了下，心里真觉得自己怎么如此倒霉。想起刚才一瞬间看到的巨大镜雪，本想睁开眼睛观察下周围的情况，头晕得更厉害了，只好打住，任由文清驮着，随着婉娘东拐西拐地走出了龙王庙。


〔六〕


这个春节果然是沫儿过得最难忘的春节。大年初一的惊吓暂且不提，因头部撞击造成的头晕、呕吐一直持续到三四天才慢慢好了些。这几天时间，沫儿只能歪着躺着，游玩、打雪仗等运动想都别想，更痛苦的是，面对春节的种种美食唯有吞咽口水，因为只要吃下去，几乎全部吐出来，难受得要死一般。


从初一到十五，是不用做生意的。婉娘有时会出去走走，文清怕沫儿一人在家里闷，便哪里也不去，同黄三一起陪着他，可是两人都不善言辞，在家里无聊，只有找些事儿来做。几天功夫，将闻香榭里存着的蔷薇籽儿、紫茉莉种子、牡丹花、菊花等都研磨了，将那些晾晒半干的花瓣、根茎、果子等该拣的拣，该焙的焙，该蒸的蒸，没有沫儿的捣乱，效率倒是比往日还高些。


初七这日，天气放晴，明媚的阳光照射在雪上，亮得晃眼。文清将躺椅拖到中堂门口的阳光里，沫儿伸展手脚躺在上面，打着饱嗝，一脸惬意。


黄三从外面回来，表情凝重。婉娘用目光探询，简短问道：“见到人了没？”


黄三摇摇头。


婉娘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他去了哪里呢？”


黄三从怀里拿出一片亮闪闪的东西，无言地递给她。沫儿伸头去看。是一片银色的鱼鳞，巴掌大小。


婉娘抚摸着鱼鳞，神情凝重起来，低头沉思了片刻，扭头上楼。


婉娘端了一碟红枣糕走进来，俯身看了看他的脸，笑道：“今天气色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沫儿抓起一块糕送进嘴巴，热切道：“好啊好啊，再捂几天，我都要发霉长毛了。”


婉娘笑眯眯道：“好久没看到小安了，文清，你和沫儿去找小安玩儿吧，顺便帮我定一件衣服。”给了文清十几文钱，吩咐他照顾好沫儿，又递给他一瓶子花露，道：“把这个醉梅魂给雪儿姑娘作为定金吧。”


两人换了衣服，喜滋滋出了门。文清担心沫儿身体虚弱，便在街口租了辆马车，很快便到了铜驼坊。


雪儿布庄大门紧闭，招牌卷起，只开着旁边一个角门。两人连叫了几声小安，也不听答应。文清建议在门前等，沫儿却不肯，推开角门走了进去。


小安已经迎了出来，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衣，脸色苍白，不住地轻咳，见到文清和沫儿，十分高兴地往厢房里让。文清尚未说话，脸先红了，施了一礼，嘴里道：“过年好！”见小安身体不适，想要关心几句，却不知说什么好。


小安倒同以往一样，虽有病态，仍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文清哥哥过年好！我早就想去找你们玩儿去，可是不小心病了，这几天可闷死我啦！又发烧又咳嗽，而且手脚无力。今天才好了些。”


文清嘿嘿笑道：“早知道就接你一起养病，沫儿这个春节也病了，一直都没出门。”


沫儿对小安心存顾忌，并不多言。小安小嘴一撇，道：“我才不同他一起养病呢。”朝沫儿吐舌做鬼脸，“小气鬼，还记仇呢。”


沫儿将脸扭到一边，不屑道：“懒得和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文清连忙朝沫儿使眼色，要他让着点。


小安眉毛一竖便要发火，却被一阵咳嗽弄得直不起腰来。


沫儿幸灾乐祸道：“该！”却见小安突然眼睛往上一翻，昏了过去，若不是文清眼疾手快一把抱起，只怕要跌个头破血流。两人连声惊呼，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茶，小安这才悠悠转醒。


沫儿只当是给自己气的，懊悔得不得了。见小安醒了，连忙重新倒了茶，讪讪地站到一边。


小安嘴脸发青，十分虚弱。文清搓手焦急道：“怎么回事？有药没？”


小安挣扎着坐起来，有气无力道：“有，在厨房，今天的还没煎。”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文清简短道：“沫儿，你看着小安。”二话不说扁起袖子去了厨房，一会儿小院便飘满了药香。


沫儿只好站着不动，再仔细看小安的神态，发现小安印堂发暗，生气不足，似乎不像是普通的生病。


沫儿心中纳闷。腊月二十三那天见到小安，小安尚活蹦乱跳，精力充沛，没有一丝病态，怎么几日不见，她竟然病得时时昏厥？正想着，见小安鼻息渐渐均匀，小脸也慢慢恢复了些颜色，担心她睡着后感冒，拿起墙上挂着的一件棉长袍，盖到她身上。


小安并没睡着，一下睁开了眼，调皮一笑，慢慢道：“谢谢沫儿哥哥。”第一次听到小安叫自己“哥哥”，沫儿十分尴尬，后退了一步，东张西望道：“雪儿姑娘去哪里了？”


小安嘴唇更加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但精神头儿似乎又回来了。她轻轻地捶了捶胸口，长出了一口气，道：“我家姑娘见我久病不愈，今儿一大早就去找那个给我开药的郎中了。”


文清走过来，关切道：“药马上就好。感觉怎么样了？”


小安站起来，笑道：“好多啦。”


小安不同沫儿牙尖嘴利地斗嘴，沫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见文清细心地询问她病时的情况，便扭身走出房间，来到院子中。


院子里那株高大的梅树仍在，但开得并不旺盛，稀稀拉拉的几朵黄色腊梅，蔫不拉几的挂着些许未融的残雪，没有一点生气，同小安一样，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沫儿不禁有些遗憾。刚才在路上，两人还惦记着从这棵梅树上采些花儿，说不定还能再做一瓶醉梅魂。


提起醉梅魂，沫儿在怀里摸了摸，拿出玉瓶跑过去，兴冲冲道：“小……文清，还有这个呢。”他本想直接递给小安，可还是临时改口，叫了文清。


文清打开瓶子，乐呵呵放在小安鼻子下。一缕幽香飘出，闭目养神的小安猛地睁开了眼睛，惊喜道：“好香！”


文清喜笑颜开，道：“婉娘新做的花露，叫做醉梅魂。”


小安如陶醉一般，猛嗅了一阵，慢慢舒展身体，跳起来笑道：“我觉得好了！你们的香粉真好用。”一阵风地出去，端了一盘油酥果子来，甜甜叫道：“谢谢文清哥哥！”自己先拈起一颗丢进嘴巴里，开始叽叽呱呱说个不停：“这几天可太惨啦，过年准备这么多好吃的，我几乎都吃不下。你看看，”她伸出细细的小手臂，可怜巴巴道，“我家姑娘给我买了好多东西，可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我都饿瘦了！”


这套说辞同沫儿一模一样。文清看着沫儿一笑，又宠溺地看着小安，像个疼爱妹妹兄长一般，道：“我们回去求求婉娘，让再做瓶醉梅魂，给你备着。”


沫儿看着文清的样子，竟然有些醋意。又一脸疑惑地看着恢复如常的小安，心想醉梅魂明明就是一瓶普通的花露，从配料到工艺，都稀松平常的很，怎么对小安就有如此奇效呢？


果子太甜，文清和沫儿不太喜欢，只吃了几颗便不吃了。小安胃口大开，自己吃了大半，文清还担心她一下吃坏肚子。


沫儿似乎从来没和小安好声好气地说过话，这次看小安是个病人，终于不再冷嘲热讽，斟字酌句道：“小安，你家姑娘以前做什么的？”


小安头一歪，道：“干嘛，巡捕房问询？就不告诉你。”


沫儿大怒，啐道：“以为你改了性子呢！还是个讨厌鬼！”气冲冲走出厢房。


小安咯咯娇笑，道：“我只告诉文清哥哥。你不要偷听。”沫儿赌气捂住耳朵，叫道：“谁愿意听你的鬼话。”


小安果然对文清道：“我们原本在长安开了个布庄，生意比这个好多了。可是我家姑娘不知道怎么，就偏要搬到洛阳来。”


文清点点头。沫儿支着耳朵，忍不住道：“那天晚上，你去停尸房干嘛？”


小安叉腰训斥道：“说了不要你偷听，你干吗听人家讲话？”


沫儿冷笑道：“你以为我喜欢打听？看你鬼鬼祟祟的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谁知道你做什么勾当！不会也去停尸房偷尸体吧？”


小安黑眼睛闪出怒火，道：“我家姑娘看你们闻香榭被污蔑，好心提醒你们一下，你还不领情！”摇晃着文清的手臂，眼圈儿红了。


文清连忙安慰，道：“沫儿你好好说话。”转而对小安道：“你别多心，我也很好奇，那晚你和雪儿姑娘在附近吗？”


小安瞪了沫儿一眼，委委屈屈地解释了一通。年前生意忙，雪儿经常在傍晚时分同小安分头送货。一日晚归，经过停尸房，见有人从花圃中拖着一个麻袋钻出来。雪儿看着单薄，却很是胆大，跳进花圃一看，原来是个洞口，过了两天便连续听说停尸房尸体被盗之事。


沫儿狐疑道：“你家姑娘对这个事情有兴趣？”


小安得意道：“我家姑娘聪明的很。她只是好奇而已。我也很好奇，缠着姑娘去看看那个洞口。结果就碰到了你们三个。姑娘自己回来了，要我带你们去新昌公主府。”


沫儿越听越摸不着头脑，道：“去新昌公主府做什么？你同那里很熟吗？那晚打晕我和文清的是谁？你看到了吗？”


小安一双黑眼睛亮晶晶的，天真地看着他，摇头道：“不熟，我只去送过衣服。我带你们进去后就出来了，没看到其他人。救你们也是姑娘授意的。”


文清道：“雪儿姑娘有没有说干嘛要引我们进去，又救了我们出来呢？”


小安有些茫然，撅嘴道：“我不知道，姑娘这一个多月来心情很不好，我当然要更乖一些，她让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过，”她认真道：“救你们出来，即使姑娘不吩咐，我也会做的。”文清的脸瞬间红了一下。


沫儿伸长脑袋往大门外看，盼望着雪儿姑娘赶紧回来。文清注意到院里的梅树，道：“这棵梅树长势可不大好，怎么了？”上前去敲了敲树干，凝神听了听，“有些中空，莫不是生了坏疽了？”


沫儿扮个鬼脸，道：“同小安一样，生病了。”


小安笑着扑过来打他，沫儿一跳躲开，卖弄道：“我除夕那天见到一棵老梅树，比这棵漂亮多啦，开了满树蜡黄的花。”扭头朝四周嗅了嗅，道：“好像就在这附近。”


小安的眼睛亮了，“真的？沫儿哥哥你带我去吧？”


沫儿悻悻地看着她，反驳道：“你又不做香粉，找梅树做什么？”转脸嘟囔道：“用得着人家，嘴巴就甜，什么人呐。”


文清也来了兴趣，道：“你记不记得在哪里？我们再去采些，给小安做醉梅魂。”


沫儿闷闷道：“记得，可是人家的园子，不一定同意我们进去。”


小安一脸憧憬，道：“沫儿哥哥，你一定有办法的是吧？”


沫儿白了她一眼，道：“那个朱公子总对着梅树长吁短叹，我担心有什么古怪。”


文清用指甲划了划梅树的树皮，仰脸看着稀疏的花朵，一脸惋惜道：“可惜了这棵梅树，怕是救不活了。”


小安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一声不响朝后倒去。沫儿连惊叫都顾不上，一个箭步窜出，赶在她触地之前抓住了她的衣领。


等文清反应过来，沫儿已经拖着小安斜靠在椅子上了。幸亏醉梅魂没摔坏，还紧紧地握在她手中。文清将醉梅魂倒出，在她的眉心、太阳穴和鼻子下分别涂了些。


不知是不是醉梅魂的作用，小安很快醒了，只是情绪低沉，闷闷不乐。文清道：“你好好躺着，那棵老梅树我们俩去找，找到了带你去看。”


小安无力地点点头。文清将煎好的药端了来，一口一口喂她喝下。很快药效上来，小安脸颊泛出红晕，打起了哈欠。


此时仍不见雪儿姑娘回来。两人安顿好小安，留下婉娘给的纸条，起身告辞。


〔七〕


文清小心地将屋门和大门关好。沫儿踢着地上的雪，小声问道：“小安得的什么病？”


文清眉头紧锁，道：“她说郎中没准确诊断出来，只说是气血不足。但头一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气血不足了呢？”


沫儿狐疑道：“她会气血不足？整天像头小驴子一样撒欢。别是庸医误诊吧？什么时候开始发病的？”


文清道：“除夕晚上。好好的，就突然晕倒了。”说着连声叹气。


沫儿沉默了片刻，故作轻松道：“气血不足又不是什么大病，多进补调养一下，很快就好了。”两人没有回家，而是心照不宣地朝铜驼坊的方向走去。


虽然临近中午，且阳光明媚，但地上的雪依然冻得硬邦邦的，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地响。沫儿专挑雪厚的地方走，带着文清来到同雪儿布庄相对的街口，在一个杂货铺买了两盒摔炮，又往前走了百十步，一家小院门前停住了脚，朝文清一挤眼睛。


一个小胖子做在门槛上，手中拿着一块糖糕大口吃着，看到文清和沫儿探头往他家里看，慌忙站起来，满嘴食物含糊道：“你们找谁？”


沫儿换了衣服，小胖子显然没认出来。沫儿没理他，对文清道：“这个地方不错，就在这儿玩吧。”拿出一个摔炮，对准地面旁边的雪堆猛地一摔，一声脆响，摔炮将雪堆炸开一个脏兮兮的小洞，两人哈哈大笑。


文清和沫儿你一个我一个，玩炮仗玩得不亦乐乎。小胖子的糖糕也顾不上吃了，眼巴巴地看着。


沫儿十分大方给了他三个炮仗，他一把全摔了，听着一溜串儿的响声高兴得直蹦，接着又问沫儿要，沫儿却再也不给了：“街口就有，你让你爹娘给买去呀。”


小胖子吧嗒着嘴巴，可怜巴巴道：“我爹娘有事，不在家。”


一股浓郁的梅香飘过来，文清都耸着鼻子道：“真香！你家种了梅花？”


小胖子盯着沫儿手里仅剩的半盒摔炮：“这儿有个梅园。不过不是我家的。”


文清道：“沫儿，要不我们去看梅园吧？”


沫儿摇头道：“不去，先把这些摔炮摔完了再说。”


文清挠头道：“这个时候大片的梅花开着，梅园肯定很漂亮。去看看吧。”


沫儿晃着荷包，道：“还有五文钱，还能再买一盒摔炮呢。我要玩摔炮。”


小胖子眼睛发亮，连忙对文清道：“是的是的，好大一片梅园，我娘说，从来没见梅花开的这么好的。”


沫儿似乎动了心，疑惑道：“真有这么好看？”


小胖子肯定地点点头，大声道：“不骗你，爬上我家的梯子，就能看到对面的梅园。”


沫儿举着炮仗的手停了下来，恋恋不舍道：“好吧，我把剩下的炮仗给你，你带我们翻墙去看看梅园。”


小胖子喜滋滋接过半盒摔炮，却道：“你要再给我买一盒才行。我娘不让我偷看那边的梅园，说透着邪性。要是正好碰上我娘回来，看我又把别人带家里玩，要骂我的。”


沫儿无奈，只好不情愿地将五文钱拿了出来，小胖子大喜，带两人走进院内，顺手一指，道：“梯子靠在山墙上，自己搬。要快点呀，一会儿我娘就回来了。我去买炮仗了！”兴奋地吸着鼻涕，一溜烟儿跑了。


文清将梯子搬过来扶着，沫儿手脚并用，猴子一样飞快地爬了上去，骑在墙头上四处张望。文清一边爬一边说道：“有人没？我想跳过去多采些，多给小安做几瓶。”


沫儿不做声，停了片刻才道：“你自己看。”


文清快步爬上，伸着脑袋看。果然好大一个梅园，但却没有沫儿嘴里说的花团锦簇，如此多的梅树，个个如同秋霜打过的夏花，花朵稀疏，花瓣干涩，皱巴巴地在寒风中抖动。


两人十分丧气。文清道：“这么多的梅花全落了，真可惜。”


沫儿不甘心，道：“要不挑拣些地上的花瓣，看能不能用。”说着小心地站起来，沿着墙头走到那棵靠墙较近的老梅树处，爬上枝桠，慢慢溜下去。文清学着他的样子，两人顺利进了梅园。


地上如同金旃一般，铺满了厚厚的花朵。两人专挑那些刚落下、尚有生气的，兜了满满一兜，但成色比上次沫儿采的差远了。沫儿去其他树下找了些，觉得还是老梅树下的花质好些，又转了回来，将表面挑拣过的花儿踢到一边，寻找那些掩埋在雪下保存良好的。


沫儿从雪里刨出几朵极其鲜活的，满意道：“幸亏大年初一的大雪。”


文清忙道：“我来刨，你小心手指冻坏了。”


沫儿低头时间久了，又有些眩晕，连忙扶着梅树站好，却感觉到指尖一股寒气传来，低头一看，鳞次栉比的树干上，不知什么时候钉了几个拇指粗的钉子，黑黝黝的钉盖泛着亮光。


文清也凑了过来，埋怨道：“谁家孩子这么坏，拿钉子到处钉着玩儿，怪不得这棵老梅树要死了呢。”


沫儿绕着梅树，用手指触摸着一颗颗地钉子，惋惜道：“钉着够深的，不然我就把它起出来。”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朝四处张望，企图找到合用的工具，眼神扫过之处，却发现七颗黑钉呈北斗之势，环绕整棵树干。


文清用指甲卡着钉盖，正用尽了力气往外拔。沫儿苦着脸道：“不用费劲了。这不是孩子玩耍时钉进去的，是有人专门要害死这棵梅树。”


文清的指甲断了，往后猛退了两步才站稳，甩着手腕道：“谁这么缺德？这么大棵梅树，不知要长多少年呢。太可惜了！”他仰脸看着梅树优雅的枝桠，“要不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把钳子来，把这些钉子拔出来。”


沫儿眼珠一转，“去找刚才那个小胖子，说不定他家就有。”文清点点头正要去，却听到两个人的争吵声，正渐渐走近。


文清和沫儿一阵惊慌，幸好看见几丈外墙角处有一丛浓密的灌木，两人飞快躲了进去。


※※※


一个老年男子冷笑着道：“这么个蠢人，值得么？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一甩衣袖走了过来，踩得地上的花瓣和积雪吱吱地想。


一个年轻女子低声道：“是，他太傻了。”低着头慢慢跟了过来。


沫儿撩开干枯的灌木叶子，偷眼看去。前面的男子穿着一件玄色大氅，还戴一顶黑色宽沿帽子，裹得甚为严实，看不到面目，声音有些耳熟，却不能确定在哪里听到过。而后面的女子身着柔紫色香云纱襦裙，浅紫色珍珠腰带，外面披着同色掐丝软棉锦袍，眉眼灵动，身量苗条，正是雪儿布庄的雪儿姑娘。


文清小声道：“她不是去找郎中了吗？”沫儿唯恐象上次在新昌公主府里一样被发觉，连忙摆手，要他别出声。


雪儿垂着眼睛站着。老年男子走到老梅树前站住，绕着走了几圈，干笑道：“你不该来洛阳。”


雪儿苦笑道：“不该来，可是已经来了。”


老者咯咯地笑起来，道：“来了好，来了好。这是我们的缘分。”


雪儿道：“还是那句话，请放了他。”


老者道：“好，我就给你个面子。但我从来不做赔本生意。你拿什么来换？”


雪儿低头道：“我经营多年布庄。我愿将布庄折抵给您，连同积蓄。”


老者哈哈大笑，震得梅树上的残雪纷纷落下，“若是想要布庄，我用得着费这老大功夫？不用装傻，我想要什么你很清楚。”


雪儿的头垂得更低了：“在下一个弱女子，除了布庄，身无长物，实在不知道您想要什么。”


老者突然欺身上前，挑起雪儿的下巴，咯咯笑道：“好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雪儿！”


雪儿略一偏头，推开老者的手，平静地直视着他，道：“我不喜欢猜谜。”


老者突然道：“你知道么，洛阳城中，我最欣赏的女子原本只有一位，如今你也算得上一位了。你们俩同样不亢不卑，面对任何威逼利诱都不惊慌，这点可真让我喜欢。”


雪儿淡淡道：“那我该说荣幸了？”老者凝神看了她片刻，拍腿笑道：“真好，真好，要是我还年轻，我真会爱上你的。”


雪儿慢慢走到梅树下，道：“谢谢您厚爱。”


老者仰脸大笑了一阵，道：“我不喜欢强迫人，这门生意你爱做不做。朱公子对你一往情深，千里迢迢追至洛阳，我想你不愿看到他客死他乡吧？”


朱公子原来喜欢的是雪儿。婉娘同雪儿相像，怪不得他每次见到婉娘都张口结舌，看来也不完全是装的。


雪儿叹了一口气，道：“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才来求你。”


老者道：“还是那句话，做生意需要本钱。救他可以，你拿什么来换？”


雪儿抚弄着梅树干上的乌钉，眼里盈出泪光，“你已经做了，还问我做什么？”


老者喜出望外，两眼放光道：“这么说你同意了？”


雪儿不出声，将脸贴在树干，低声道：“小安，对不住啦。”


文清和沫儿听雪儿对着梅树叫出小安的名字，不由得面面相觑，百思不解。


老者默然看着雪儿。雪儿拔下头上的长簪，朝左手中指扎去，挤出七滴血在七个乌钉上，咬着嘴唇道：“你何时放人？”


老者道：“放心，我说话算数。明天就还你一个安然无恙的朱公子。”


雪儿点了点头，痛惜地看了看老梅树，掩面而去。


老者看着雪儿背影走远，突然俯下身子，将钉子上残留的血舔了个一干二净。但是姿态十分僵硬，倒像是被人按着脑袋一般。之后抹抹嘴巴，咯咯笑着扬长而去。


直到听不到脚步声，两人才爬了出来。钉子还在，只是锲得更深，陷入树干深处。文清焦急道：“沫儿，我要赶紧去找钳子，把这些钉子拔出来。”


沫儿默默看着梅树，迟疑道：“文清，如果……如果小安不是……不同我们一样……”他不自然地扭了下身子，说不下去了。


文清今日思维敏捷了许多，竟然很快地反应过来，低声道：“她是人或者……非人，有什么要紧？她是我们的朋友。”


在文清眼里，朋友就是朋友，不会受其他因素的影响，所以他从来不会有沫儿这种顾虑。


沫儿顿时心中一轻，如同大人一般拍了拍文清的肩，道：“你去隔壁再给小胖子两个铜板，借他家铁钳用用。”


文清会心一笑，手脚并用，爬上梅树翻过墙头，很快就拿了钳子回来，在墙头笑道：“铁钳就在窗台上放着呢。两个铜板也省了。”


当即两人也不多话，费力钳住一颗天枢位的乌钉，用尽力气往外一拔——钉子尚未拔出，沫儿用力过猛，加之左手有伤，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如此这般，两人折腾得满头大汗，这些钉子如同长在了梅树上，不能拔动半分，反倒还将树皮弄破了些，流出血一般鲜红的树汁。


沫儿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文清仍不甘心地拔钉，道：“你说，雪儿姑娘为了救朱公子，不会要将小安给那个……”


文清性情醇厚，从不愿恶意揣度人，但听了此话，却不言语，脸色变得难看，半晌才道：“或许另有隐情吧？我总是不信。”


两人相对无言。沫儿拍了拍裤子站起来，道：“回去吧。或许其他地方也有老梅树，我们和婉娘打听了再去采。”


文清丢了铁钳，恨恨道：“真是可恶！”两人将衣服下摆扎在腰里，兜上捡的花瓣，攀上梅树准备原路返回，还未及上到墙头，只听对面小胖子家一个妇人扯着嗓子大骂道：“胖墩子，让你看门，你又死去哪里玩了？”


小胖子慌忙跑过来，道：“娘我饿啦。”


妇人伸手帮他拧了一把鼻涕，骂道：“就知道吃和玩！”扭脸看到梯子，喝道：“你是不是又偷偷爬墙了？怎么说都不听！看掉下来屁股摔成两半！”抓过小胖子在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飞快地搬起梯子，放到另一边的门檐下，嘴里还在责骂小胖子淘气。


小胖子家墙足有一丈高，若是没了梯子，跳下去不说摔晕，至少也要崴了脚。两人无法，只好又从树上下来。


沫儿四处张望了一番，愁眉苦脸道：“从这边正门也出得去，只是怕人发现了，把我们当小偷捉起来。”


文清却盯着树干，神色凝重，伸手摸了一把鲜红的树汁，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小声道：“我看这棵梅树成精了，它流血了呢。”


沫儿被文清说的心里发毛，仰脸看了看当头的大太阳，着急道：“先出去，说不定婉娘有办法。”


文清无奈的点点头，跟随着沫儿朝梅园的正门走去。


整个梅园一片萧瑟，梅花落了满地。文清心疼不已，连连叹气。沫儿只想着离开这里，走得飞快，一会儿便到了梅园出口的阁楼处。


越是怕，鬼来吓。沫儿正暗暗祈祷不要碰到人，偏巧一进入回廊，就看到远处两人迎面走来。笔直的走廊无处躲藏，情急之下，沫儿见旁边一道斜斜的楼梯，拉着文清上了楼去。


楼上是一处造型别致的飞脊亭子，四面有大窗，外面有环绕的露台，在内可临窗小酌，在外可见梅园全貌，正是观赏风景的好地方。里面的摆设倒也简单，一张乌木矮几，几张蓑草软垫，墙壁上挂着一幅张萱的雪梅图。


两人走到外面露台，想看有无其他出口，便听到脚步声响，那二人竟然也上来了。


沫儿暗叫倒霉，慌忙拉着文清蹲下。


一个年轻男子突然一声惊呼，却是朱公子，倒把沫儿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被发现，正要跳出来，却听朱公子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怎么成这样子了？”


一位苍老的声音不耐烦道：“本来就是这样子。”正是刚才同雪儿谈话的老者。


朱公子不住咂舌，唏嘘不已，道：“雪儿她好了没？她……不会有事吧？”


老者道：“放心，我刚见了她，她已经完全恢复，好得很。”


朱公子绕着房间走来走去，沫儿唯恐他走到外围的露台上来——他似乎十分懊悔，沉默了片刻，喃喃道：“这么大一个梅园……这么好的梅花……唉……”


老者冷冷道：“这些花花草草的，没生命的东西，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惜？”


朱公子辩解道：“花草……也有生命！我精心培育了一年……”


老者的声音缓和下来，道：“行啦，等事情成了，我送你一个更好更大的梅园。”


朱公子惊喜道：“真的？”老者鼻子哼了一声。


朱公子恋恋不舍地看着将行干枯的梅树，道：“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见我？”


老者道：“嗯，正月十五晚上亥时，梅树底下，你来等着吧。”


朱公子十分兴奋，紧张得直搓手：“她最爱梅花，不会怪我把梅园毁了吧？”


老者敷衍道：“等你见了她的面，亲自去问她吧。”


朱公子情绪高涨，朝老者作了一个大揖，欢天喜地地走了。


※※※


朱公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文清和沫儿一动也不敢动，只盼着老者也赶快离开。谁知老者踱着方步，竟然走到窗口，双手按在窗台上，朝远处望去。


沫儿已经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皮革气息，只怕他一低头，便会发现两人躲在窗台下。文清和沫儿对视了一眼，约定只待他稍一转身，便起身逃开。


紧张之际，忽闻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女子沉声道：“一切都准备好了？”却是红袖，一反以前调皮可爱之态，表情甚是威严。


老者躬身道：“是。”


红袖傲然道：“再视察一遍，可不要在紧要关头出什么差错。”


老者微微点头，沫儿竟然听到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红袖冷笑道：“后悔了？”


老者低头道：“不敢。”


红袖道：“那个小安和雪儿，要盯紧了，确保万无一失。”文清和沫儿刚弓起腰准备溜走，听到雪儿和小安的名字，不约而同又在原窗台下猫起。


老者冷冷道：“七魂钉已经锲上去了，她不死也得脱层皮。”文清又惊又怒，想着小安一个小女孩能和这老者有什么过节，他们竟然要置她于死地。


红袖哈哈大笑，伸着脖子张望了一番，突然眉开眼笑道：“师父真有办法。可惜这么些梅花，跟着她背了亏。”说着又笑又跳，兴奋异常。


老者似乎看不惯她轻佻的样子，冷眼道：“你就这么恨她么？”


红袖眉毛一挑，道：“我讨厌谁，谁就得死。”


老者不再言语，凝望着墙上的雪梅图出神。红袖自己疯癫了一阵，道：“嘻嘻，朱允之这个呆子，倒真对雪儿一往情深呢。再有几天他们就可以见面啦。”


老者手上青筋蹦起，嘶哑着嗓子道：“请回去好好歇着去罢！紧要关头，可不要被人发现了破绽。”


红袖眼睛闪亮，吃吃笑了起来，满脸憧憬道：“真好玩！我都有点佩服自己啦。”嘻嘻笑着跑开了。


红袖走后，老者似乎也没了兴趣，慢慢下了楼，渐渐走远。


沫儿费力地直起身，捶了捶已经酸痛的背部，自言自语道：“我越看越不懂了。小安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得罪这些人？红袖整天黏着朱公子，竟然是利用他……”


文清微张着嘴巴，目光落在那张雪梅图上。


※※※


沫儿伸出脑袋，顺着文清的位置看过去。午时的阳光透过屋顶的天窗斜照过来，落在那幅图画上，发出淡淡的光晕。画里娇艳的梅花和厚厚的白雪在奇异的光线中隐约勾勒出两张小脸，一张顽皮，一张恬静，依稀便是小安和雪儿的模样。


两人呆呆地看着，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如此过了片刻，阳光稍稍偏离，雪梅图恢复原样。沫儿反应过来，拉拉文清的衣袖，小声道：“赶紧走吧，找婉娘想想办法。”


文清握紧拳头，闷头闷脑道：“我决不让人伤害小安。”


两人出了阁楼，顺着长廊朝大院走去。出乎意料，整个院子空荡荡的，一个丫鬟仆妇也不见。大门紧闭，但并未上锁，两人不费工夫便顺利来到了前门大街上。一直走过前方的拐弯处，看到街上喧闹的人群，沫儿才算安了心，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道：“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满院子的人呢，今天运气还不错。”


文清小心地兜着捡来的梅花，脚步迟疑，道：“我们……要不要再去看看小安？”


沫儿急道：“看了又怎样？还是赶紧找婉娘把梅树上的钉子取下来要紧。”不知为何，沫儿总觉得那几个乌钉同小安的病是有关系的。文清点点头。两人不再言语，也不顾午时积雪微溶，道路泥泞，连跑带跳，走得满头大汗。


沫儿走在前面，三步两步跨上了新中桥，正在全神贯注地想刚才朱公子和红袖同老者的对话，忽然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了他的衣领，害得他一个激灵叫了起来。回头一看，婉娘笑嘻嘻道：“给我暖暖手罢。”


沫儿顾不上骂她，拉着她的手臂摇晃着，没头没脑道：“快点，老梅树上面有七个乌钉，小安快死了。”


文清在一旁满脸焦急，只管点头。


婉娘嗔道：“沫儿你怎么也学文清，说话不清不楚的，到底怎么啦？”


沫儿深吸了一口气，连说带比划道：“我们去梅园采梅花，看到所有的梅树都快死了，老梅树上面被钉了七个奇怪的乌钉，拔不下来，梅花落了一地……”他看了一眼文清，迟疑了下，道：“小安也病啦。我和文清觉得，这些乌钉同小安的病有关系。”


他说一句，婉娘“哦”一声。等他说完，婉娘天真道：“然后呢？”


文清终于想起话说了，焦急道：“雪儿姑娘不是将小安托付给你吗？婉娘赶紧去把那些钉子拔下来吧！”


婉娘伸出葱白一样的手指，对着光线照着，摇头道：“你们两个小子还拔不下来，我的力气不够更拔不下来啦。”


沫儿情知婉娘装傻，又是着急又是恼火，大声叫道：“那是七魂钉！七魂钉！”


婉娘一个箭步窜出捂住了沫儿的嘴巴。


沫儿挣开，怒道：“干嘛？”


婉娘拉着他二人站到街边，狐疑道：“你从哪里听来的七魂钉？”


沫儿将在园子看到朱公子、红袖和老者一事简单说了一下，道：“我听那个老者提起这个名字，想着肯定就是指那七个钉子。”


婉娘沉吟道：“七魂钉，用乌金所制，要……”抬头看了看天，突然戛然而止，道：“回去吧，出来一个早上，我饿了。”


文清急了，跟在婉娘身后连声追问：“那个七魂钉，到底怎么回事？”


婉娘快步走着，道：“没什么，任何东西，中了七魂钉必死无疑。那棵梅树，没得救了。”


文清瞬间呆住，衣襟里的梅花抖落在地上。沫儿慌忙捡起来，推他道：“别听婉娘瞎说。”老气横秋地埋怨婉娘道：“你明知道他老实，干嘛骗他？”又骂文清，“你也是，以往你总说婉娘怎么怎么厉害，怎么一碰上小安的事情，就连婉娘的本事都不信啦？”


婉娘扑哧一声笑了，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沫儿大人教训的是。”文清更是不好意思，挠头嘿嘿笑了起来。


婉娘眯起眼睛，抬头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大太阳，笑道：“放心，小安没事的。倒是雪儿姑娘，过几日要同朱公子相见，我得好好帮她准备一款香粉才是。”


〔八〕


三人回到闻香榭。三哥已经做好午饭，文清只吃了一个油角儿，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害得沫儿也没心思吃了。


几人匆匆吃完饭，婉娘交待文清将今天上午捡的梅花蒸上，自己上楼换衣服。


过了良久，婉娘才款款下楼，手里拿着一把奇异的小木剑。这是个桃木雕刻的人像，青面獠牙，凶狠丑陋，头上顶着一蓬乱糟糟的树叶，左手握着一颗大钉，右手拿着一把小刀，朝天空刺去，金鸡独立的右腿正好成为木剑的手柄。这柄小剑显然有些年头了，油色沁入木纹里，呈现一种厚重感，特别是手柄处，油光铮亮，看起来不像桃木，倒像是铁铸的一般。


沫儿好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文清却没兴趣，心不在焉地研磨着蒸好的梅花，眼巴巴道：“婉娘！那个七魂钉……”


婉娘见文清满脸焦急，收了调笑神色，沉吟片刻，道：“刚才在街上，不及细问。你们看到七个钉子可是呈北斗状分布？钉盖上可有花纹？”


文清忙道：“是呈北斗之势，正好将梅树树干合围。但没有注意钉盖上有无花纹。”


婉娘低头自言自语道：“这棵梅树不知得罪了哪位高人，竟然被施了七魂钉。”


沫儿道：“七魂钉，很厉害吗？”


婉娘叹了口气，道：“这种东西过于阴毒，常人往往难以压制住，所以我只听说过，从未见过。”七魂钉所用钉子用乌金淬炼而成，在淬炼过程中，需每日浸泡人血，并拘取一个魂魄镇在其中，直至七七四十九天，七个乌钉方能称之为“七魂钉”。


七魂钉因其中魂魄的怨念，最易吸引阳气，别说是一棵老梅树，便是一个得道的高人，若是被下了七魂钉，也难逃一劫。


文清揪然变色，结结巴巴道：“小安……梅树……是不是？”


婉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今天下午再做两瓶醉梅魂，给小安送去吧。”


沫儿大声道：“婉娘，我愿意再签十年卖身契，求你救救小安。你一定能救她的，是不是？”文清满脸通红，小声而坚定地道：“我不管她是……什么，我一定要救她……”


婉娘眼睛一亮，道：“真的？”


文清嗫嚅道：“我也签，还有……全部的工钱，我以后一个子儿都不要。”


婉娘瞪眼看着他们两个半晌，忿忿道：“我怎么净养了一群白眼狼。要是我生病快死了，你们会这么卖力吗？”


文清急道：“婉娘！”


婉娘忍不住笑了，正色道：“好了，我跟你们俩说实话，小安这事只怕不好管。”


文清不安道：“怎么了？”


婉娘道：“我见到雪儿姑娘啦，她说小安是受了风寒，已经看了郎中，只要再养两天就好。我本想趁机做笔买卖，将做衣服的钱给赶回来，可是看雪儿姑娘的语气，不想让我参和。”她叹了一口气，强调道，“上赶着的买卖可不是好买卖。”


文清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无可奈何地看着沫儿。沫儿嘀咕道：“财迷，你是觉得小安这单生意没钱赚吧？”


婉娘竟然十分自然地点点头，脸上无任何羞愧之色，道：“对啊，这种买卖，出力不讨好，你俩的卖身契，还是留着下次吧。”


文清的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去。婉娘若无其事地摆弄着手中的桃木小人，道：“快点快点，要赶着今日太阳落山之前做好醉梅魂。好歹也算是我们对小安的一点心意。”


沫儿不理她，心里回想着今天看到的情形，帮着文清将蒸好的梅花捣成花泥。两人将花泥用细纱滤出花汁，放入一个白玉小碗中澄着，静置了半个时辰，倒去上面的水份，淘出一汪清亮的梅汁来。


婉娘端起嗅了嗅，皱眉道：“不成，这些梅花比上次的差远了，成色不足，灵气不够。”


文清焦急道：“这可怎么办？有什么法子弥补？”


婉娘扭头看着在一旁想心事的沫儿，突然道：“沫儿，你的手指头怎么样了？”


沫儿一愣，举起左手道：“不疼了，不过指甲估计得一个月后才能长上来。”见婉娘一脸坏笑，警惕道：“做什么？”


婉娘眨眨眼，道：“没什么。我说过，人的毛发血液是做香粉的上佳原料。上次的醉梅魂，你的手指血滴了进去，这次……”


沫儿捂住左手，跳起来往后退去，道：“你别打我手指的主意！”


文清却激动起来，拉着婉娘的衣袖叫道：“我的！我的！”将食指放在嘴巴里一咬，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这一下全乱了方寸，婉娘手忙脚乱地将玉碗放在文清面前，顿足骂道：“你这个笨小子，我同沫儿开玩笑呢！不加人血也照样提升灵气！”


沫儿对着婉娘叫道：“你可真讨厌！”去针线筐里拿了纱布过来，要帮文清包扎，文清却推着不让，使劲地挤着手指，道：“不用包扎，这么个小伤口，两天就好了，反正已经破了，就多滴一些。”


婉娘喝道：“够了！再多血腥味就压倒梅花的香味了！”文清这才傻笑着住了手。


沫儿将文清的手指一圈圈包上，小声道：“逞强。”却忍不住嘟囔一句：“哼，要是我快死了，你肯这样做么？”


文清一愣，认真道：“你要是病了，把心挖给你我也愿意。”


沫儿眉毛跳动了一下，扭过脸去，哼哼道：“才不要呢！就会逞强。”


※※※


放了文清血的梅花花汁，又加入了数滴杜康原酒，重新封好放在笼上蒸了一炷香功夫。沫儿用棉布衬着，小心地捧了出来，兴冲冲地启开火漆，却发现里面的花露十分稀薄，同上次的醉梅魂比起来，质地差了好远。


文清大失所望，不住念叨：“定是刚才的血放少了。”若不是沫儿拦着，几次要撕开纱布，重新挤些血出来。沫儿则缠着婉娘要那些名贵的原料，寻求补救的办法。


婉娘无奈，佯怒道：“碰上你们两个难缠的小鬼儿，算我倒霉。”扭身上楼，抱了一个沉甸甸的乌木匣子来。


沫儿一把打开。木匣里坐着一个胖乎乎的抓髻娃娃，约半尺高，眉眼如生，通体靛蓝。文清叫了起来：“木魁！”


沫儿想起来了，初秋时分，曾有人隔墙抛过来一个包裹，里面除了这个木魁娃娃，还有一个“勿管闲事”的布条。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保存，木魁不仅没有干瘪，反而更加水润，浑身“皮肤”弹性十足，若不是这种瑰丽的蓝色，真会让人以为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婉娘将木魁娃娃捧出来，赞叹道：“瞧着眉眼，多可爱！”对着它的脑门轻轻吹了一口气，木魁微闭的眼睛上几根如同睫毛一样的根须微微抖动，刹那间仿佛要睁开眼睛一般，沫儿心中一惊，慌忙躲到婉娘身后。


文清小心地伸出手指，按了按它的“心脏”部位，惊叫道：“沫儿快看，它的心在跳呢！”沫儿更觉诡异，捂住眼睛从指缝中偷偷看去，只见木魁娃娃蓝色的“皮肤”呈半透明状，体内条条丝状物如同人的脉络和血管一般缓缓流动，时深时浅，不时变换着颜色。最神奇的是，如此一个小小的人形果子，竟然五脏俱全，隐约可看到一个花生米大小的心脏正在跳动。


沫儿打了个寒战，瞪着婉娘小声道：“这个，还是那颗果子啊？”他甚至怀疑婉娘是不是找了一个真正的人娃娃，而故意骗他和文清说是木魁果。


婉娘逗弄着木魁果的脸蛋，象对待一个真正的小宝宝一样，看得沫儿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由地退了一步，抱怨道：“你干嘛呢？”


婉娘喜滋滋道：“当时送来时灵气不足，如今五脏六腑、经脉血管齐全，同人一样啦。真不容易，辛苦三哥这几个月。”


正在一旁忙活的黄三抬头一笑。婉娘指挥着文清把桃木小剑拿来，让他用剑尖扎木魁的心脏，并让沫儿捧了醉梅魂的小瓶子，在一旁接着。


文清额头上冒出了细汗，迟疑道：“这……怎么下得了手？”


婉娘悠然道：“那算了。既然你舍不得这个木魁娃娃，那小安……”


文清一言不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朝木魁的心脏部位扎去。


※※※


文清下手甚准，正中木魁的心脏，一串儿闪着蓝光的汁液滴落下来，沫儿慌忙接着。眼见木魁的小心脏渐渐变得暗淡，婉娘道：“可以了！”


文清拔出小剑，满脸不忍，咧着嘴看着木魁。婉娘轻松道：“不碍事，木魁在乌木里我每天用上等的药材焙着、熏着，将养了这么久，这点小伤，很快就恢复了。”说着用手掌轻轻抚过，片刻功夫，木魁的心脏又亮了起来，微微跳动。


沫儿斜着身子躲着，嘀咕道：“它……不会变成个小孩子跑出来吧？”


婉娘嗤笑道：“瞧你这点胆儿！它就是个果子，里面的颜色深浅不一，质地也不均匀，所以汁液流动起来看起来像活了一样。”


沫儿悻悻地走开，摇了摇手中的瓶子，只觉得一股幽香扑鼻而来，清冽悠远，如同置身雪日梅园一般，不由得大喜，忙叫了文清观看。


两人兴高采烈，恨不得马上就将醉梅魂给小安送去。婉娘却道：“不急，吃了饭再去吧。”


〔九〕


两人狼吞虎咽地吃了晚饭，又抓耳挠腮地等婉娘收拾了半晌，才出发去了雪儿布庄。


街道静寂，清冷的小寒风吹得沫儿直流清涕。雪儿布庄黑灯瞎火的，大门紧闭，不见人声。


文清疑惑道：“这么晚去哪里了？”沫儿径直走到侧边的角门处，推门走了进去，扯着嗓子叫道：“小安！”


房间里空无一人。文清大急，几个房间都找了一遍，却不见雪儿和小安的踪影。厨房里早上的药渣仍在，但冷锅冷灶，显然两人至少走了有一个时辰了。再留意看其他房间，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也不知是雪儿带小安离开了，还是将小安送给老者自己走了。


文清垂着头，表情甚是凄楚。连婉娘也一脸不解，绕着走了几圈，无可奈何道：“这就没办法了。”


想到小安这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竟然就这么不见了，沫儿也说不出的惆怅，再看文清难过的样子，心里更不舒服。站在院落里发了会呆，走到里面的梅树前，摸着梅树盘曲的树干，暗自后悔以前没让着小安，每次见面总是乌眼鸡一样斗嘴。


婉娘在院子走来走去，东瞧瞧西看看，晃得沫儿心烦。


文清呆了良久，闷声道：“我们去那个梅园吧？”他溜溜地看了一眼婉娘，小声道：“七魂钉……不管小安在哪里，求求你，帮忙把那些钉子给起出来。”


沫儿嘴上不肯说，心里也巴不得婉娘赶紧答应。婉娘慢悠悠打量着这个小院，突然笑道：“雪儿好本事。小安没走。”


※※※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股清雅的香味传来，自然清新至极，如同冬日清晨，从浑浊的房间猛然推开房门，放眼皑皑白雪，天地一片澄澈的冰冷裹着一种沁人心脾的甘冽，让人精神一震。


沫儿循着香味，找到上房的窗台处。窗台上放着一张梅花笺，未及触到，已经感到一阵寒意。


沫儿不敢擅自出手，闪到一边道：“雪儿姑娘留的信件？”文清快步上前拿起，打开一看，失望道：“不是，是镜雪。”


果然里面并无字迹，只有一朵晶莹剔透、非石非玉的镜雪，在黑暗中发出莹莹的淡蓝光线。几月前，雪儿姑娘曾经用布偶传信，送来一朵铜钱大小的镜雪，以求闻香榭的合安香。但今日这朵，比那日的大了整整一圈儿，流光溢彩，美轮美奂，令人叹为观止。


婉娘笑道：“就是这个了。”轻轻拈起镜雪，欣赏了片刻，走到梅树下，仰脸道：“小安，你还躲着做什么？”将镜雪放入梅花根部，只听梅树哗啦啦一声响，残存的花瓣纷纷飘落，小安出现在枝桠上，裹着厚厚的棉衣，怯生生道：“婉娘。”


文清不知是高兴还是激动，五官都拧在了一起，伸开手臂道：“你跳下来，我接得住。”看看太高，又连忙跑去搬凳子，并点了一盏灯出来。


沫儿却硬着脖子道：“我们又不是坏人，你躲上面做什么？”


小安有些不好意思，伏在树枝上轻咳了一阵，撅嘴道：“我家姑娘交代了，不管谁来都不许现身。”说着在文清和沫儿的帮助下跳了下来，朝婉娘施了一礼。


婉娘笑吟吟地看着她，道：“若是这个镜雪被他人得了去，怎么办？”


小安快言快语道：“我家姑娘说啦，能够发现镜雪的，除了闻香榭再无他人。若是发现不了……”说了一半，亮晶晶的黑眼睛看着婉娘，掩口而笑。


婉娘伸手在她脸上轻拧了一把，嗔怒道：“若是发现不了，自然是婉娘功力不够，那么来了也没用。是不是？”小安一吐舌头，谄媚道：“婉娘这么聪明能干，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我就说是我家姑娘多虑了，还这么费劲地设置个障眼法。”


婉娘十分受用，顿时眉飞色舞，连声夸奖小安乖巧懂事，文清沫儿两个都抵不上她一个。沫儿很不服气，只是因为小安尚满脸病容，这才没有反唇相讥。


文清终于鼓起勇气，结结巴巴道：“你好些了没？”


小安甜甜一笑，道：“谢谢文清哥哥关心，有了你送来的醉梅魂，我好多啦。”沫儿在一旁嘀咕道：“我也来了，怎么不提我？”


婉娘四处看着，漫不经心道：“你家姑娘去哪儿了？”


小安略一迟疑，道：“姑娘说这些日子有要事要办，要我哪里都不要去。”一边说一边轻咳。


沫儿疑惑道：“这个骨节眼上，雪儿姑娘……丢下你走了？”


小安眼睛明显黯淡了一下，又急忙辩解道：“不是的，她办完事就回来了。”


沫儿看着黑洞洞的房间，道：“既然很快就回来了，干嘛把家里摆弄的像个出远门的样子？”


小安猛烈地喘了起来，脸儿涨得通红。文清偷偷拉了一把沫儿的衣袖，要他不要再说，上去轻拍着小安的背部，故作轻松道：“小安，婉娘重新给你做了一瓶醉梅魂，比上午那瓶还要好，你要不要试试看？”


小安靠着梅树，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脸道：“那瓶还有很多呢。谢谢文清哥哥，谢谢婉娘。”看着沫儿在旁边抱胸而立，满脸狐疑，白他一眼道：“姑娘才不会丢下我呢。你不要挑拨离间。”


婉娘绕着梅树看了良久，含笑不语。小安拿出醉梅魂，倒出一些点在眉心，深吸了几口气，脸色渐渐恢复，转向婉娘道：“我家姑娘要我在这里等着，把这封信交给你。”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信笺来。


沫儿伸手去接，小安却一把藏到背后，歪着头道：“姑娘说只能给婉娘一个人看。”


沫儿无趣地缩回了手，扭过脸道：“呸，什么破信，我还不爱看呢！”却心有不忿，嘟囔道：“不知好歹！早知道就不费工夫做醉梅魂了！”


婉娘接过信，凑在灯笼前打开。沫儿趁小安不备，飞快地跳过来瞄了一眼，得意地叫：“哈哈，看到了！”


雪白的信笺上，只写着几个大字：带她离开！浓红的朱砂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血痕一样触目惊心。


※※※


文清扶着小安走了。婉娘盯着两人隐入夜色的背影，神色渐渐凝重，道：“看来有大麻烦了。”


沫儿咬着嘴唇。雪儿去了哪里？他要找之人，同婉娘要找的，是一个人吗？那些人，两次放过雪儿，到底在忌讳什么？小安生病，是被人下了七魂钉的缘故吗？老赖杀人盗尸的幕后指使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