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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榭之一脂粉有灵
作者：海的温度
内容简介
 《闻香榭》第一部《脂粉有灵》。大唐盛世，神秘低调的闻香榭以其非凡的香品在洛阳独树一帜。 蛇吻果、血莲、曼珠华沙、龙吐珠、因果树、出血菌等世间罕见的奇花异草，被制成各种具有灵异功效的胭脂水粉：可救人的腐云香；使人清醒的三魂香；吸引心上人的迎蝶粉；恶行尽显的焚心香，更有眼儿媚、美人霜、仙人粉 被称为妖孽的异能少年方沫儿，为救人被迫卖身闻香榭，为精怪古灵的婉娘工作。经历了猜忌、痛苦和失落后，沫儿在制香历练中慢慢成长。然而此时，神都洛阳突发异变，闻香榭陷入了从所未有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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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一〕


天压云低，浓雾弥漫，周围一片死寂。


一丝丝绵长的黑气从四面八方冒出，缠绕纠结在一起，形成一团诡异的影子，在浓雾中忽长忽短，忽高忽低，变幻出各种形状。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奇怪的味道，又香又臭：说是香味，却令人作呕；说是臭味，又夹杂着淡淡香味，难以描述。


一个小乞丐缩在浓雾中，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远处传来“得得”的马蹄声，黑气如同受惊一般，快速扭动起来。一个满脸横肉的粗壮男子飞驰而至，刚好闯入黑气之中，被裹了个严严实实。突然间，马儿无故受惊，马背上男子被高高颠起，又重重摔落在地上。


男子拍衣起身，仿佛并未发现四周缠绕的黑气，骂骂咧咧地摔打着手中的鞭子，忽看到小乞丐，猛然一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惊叫道：“你！……你这个……”“妖孽”二字尚未出口，却已眼珠凸起，五官抽动，一张方脸瞬间变成猪肝一般，大口鲜血喷涌而出，顿时气绝而亡。


浓雾变成了血红色，无边无际。“不是我！不是我！”小乞丐惊声尖叫，狂乱地挥舞着手臂，慢慢隐入血雾之中……


※※※


“啪”的一声，镜匣合上了，刚才那幕景象烟消云散。一个娇娇俏俏的声音轻笑道：“就是这孩子了。”


那出声的女子容貌秀丽，眉眼灵动，看起来甚为精明。她旁边站着的少年看上去憨厚木讷，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瞪着灵虚古镜背面那些奇怪的符号，嗫嚅道：“是那乞儿……杀了男子么？”


女子笑道：“不，他只是能够看到人的生死而已。是那男子寿命到啦。”


少年松了一口气，追问道：“刚才那些黑气是怎么回事？”


女子悠然道：“那是将死之人的死亡之气。喏。”说着打开一个二寸来高的小黑瓶。一股黑气慢慢升起，绕着镜子盘旋，同刚才镜中的黑气一模一样。


少年却什么也看不到，神色甚为茫然：“瓶子里什么也没有呀。”


女子嗔道：“傻瓜，你看不到，自然有人看到。这是乌灵烟，我试着做了些，看能否找到克制之法。”歪头想了片刻，嘴角露出一抹坏笑，“这个小乞丐好玩，我要把他弄进来做伙计，嘿嘿。”


少年满面欣喜，连连点头。


〔二〕


三更鼓响罢，洛阳城中万籁俱寂。三个黑影鬼鬼祟祟穿过阴影重重的花丛，来到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边缘。


这片空地，方圆不过一丈，黑黝黝的地面并无异样。突然，众黑影中蹿出一个身量苗条的——却正是今日窥视古镜的年轻女子，疾步绕行一圈后，又拿出那面沉重的古镜来，对准空地照去。


亮光微闪，古镜中，哪里有什么空地，倒像是有一只阴鸷冰冷的巨大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夜空：中间的“瞳仁”黑气盘旋，乌水跳跃，像是沸腾了一般；周围一圈暗红色的火焰，刚好描绘出一个眼眶的形状。且不管“瞳仁”的黑气如何翻滚，总无法溅出“眼眶”，火焰也不曾被打灭，甚为诡异。


“这儿便是洛阳的地眼了！”女子眉开眼笑，指使随同而来少年和另一黑脸男子准备妥当。


少年从怀中拿出一个黑玉小罐，从中取出一卷红线，看样子竟然是用鲜血浸染的，浓重的血腥味冲得他不住皱眉。女子对照镜中显示的火焰边框位置，指点他慢慢将红线放下。


浸了血的红线一触地面，瞬间消失不见。男子紧跟其后，手中拿的却是一卷黑线，同少年一样，按照镜中指示，同样放下。但黑线却未消失，在空地上圈出一个“眼睛”来。


三人共同吁了一口气，往古镜中望去。古镜中，暗红色的火焰闪了几闪，很快熄灭，中间的黑气却飞速抖动，慢慢呈现出一朵奇异诡丽的黑色花朵。


少年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身后的空地上，除了勉强辨认的一圈黑线，什么也没有。


女子收了古镜，打亮火折，将旁边早就准备好的灯笼点上，飞快道：“快挖！”少年无暇多问，三人拿起铁锹、铁铲，将黑线圈住的地方由外至里，小心地挖了开来。


足有半个多时辰，慢慢将土清理干净，一朵脸盆大的花朵出现在空地正中。这朵花儿通体乌黑，花蕊暗红，花瓣重重叠叠，形似牡丹，甚为华丽，但触之冰冷，并散发出阵阵恶臭。


三人一阵低声惊呼——蚀灵，又称地狱牡丹，长于地下阴眼之中，以缠绕在将死之人身上的黑气“乌灵烟”为食，常人肉眼难以看到，需借助灵虚古镜方能发现。发现后需先以人血浸泡的丝线圈住，防止它土遁，再以黑色丝线确定范围，方能掘地取之。据称，用以入药或制作香粉，有起死回生之效。


女子拿出一件黑色披风，将整朵花包上，男子手持一柄锋利的桃木小剑，飞快将花朵切了下来。剩余的根茎如同蛇一般扭动着，吱吱叫着缩进了泥土之中，把少年惊得目瞪口呆。


〔三〕


天色愈加黑暗，原有的几颗残星躲进了云层，整个城中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处灯火通明。


三间连通的蒸房中，四只纱灯将偌大个房屋照得如同白昼。房屋两侧，连同墙壁的木架上面，摆满了个各种各样精致的瓶子：青玉的、陶瓷的、象牙的、贝壳的，散发出幽幽的香味；地上则陈列着各种干湿花瓣和植物根茎，各种研磨、蒸煮、烘焙的器具及一些香粉半成品，这里竟是一处制作胭脂水粉的所在。


刚采来的地狱牡丹，花瓣被一一摘下，放入一个质地缜密的平底砂锅中，用微弱的炭火炙烤着。花瓣受热，迅速萎缩，散发的臭味愈发明显。


炙烤了约一炷香工夫，黑脸男子看火候已到，将略显枯萎的地狱牡丹花瓣收入一个青色玉臼，慢慢捣成糊状，再经过挤压、澄淘等一系列繁杂的工序，最终滤出一小瓶泛着墨绿泡沫的汁液来。


女子俯身嗅了嗅，自言自语道：“还有些土腥味。嗯，要以死亡之花为引，方能发挥地狱牡丹的最大作用。三哥，去取些黑色曼陀罗花汁，兑入十二滴。”


男子依言照做。十二滴黑色曼陀罗汁滴入，蚀灵花汁瞬间变得清澈。女子笑靥如花，递给旁边挑拣花瓣的少年：“腐云香做成了，瞧瞧怎么样？”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少年掩住口鼻，踌躇道：“如此臭的花露，怎会有人要？别是配料错了吧？”


女子笑而不答，遥望东方的一抹鱼肚白，一脸狡黠道：“蚀灵化腐云，静候有缘人。今日三月三，我们踏青去吧。”

壹 三魂香


〔一〕


大唐盛世，洛阳城中官府清明，百姓富庶，三十六行行行兴旺，一百多个坊区商贾如流，井然有序，一片繁荣安详气象。


刚签了卖身契的小伙计方沫儿，此刻正软绵绵地躺在梧桐树下的躺椅上，满脸阴郁，眼神戒备，看样子若不是身体虚弱，恐怕直接就要跳起来逃走。他长眉入鬓，凤目流转，头顶松松盖了块洒金帕子遮阳。若不是知情的，谁还看得出这端丽懒散的少年，却是近日混迹街头的落魄小乞儿。沫儿的身后是一栋精致的三层木楼，门楣上方一块黑底金字牌匾，上书“闻香榭”三字，衬得他更显瘦小。


五月的阳光明亮而柔和，透过梧桐树的巨大树冠洒下点点光斑。老板娘婉娘心情大好，一边调配香粉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袭鹅黄襦裙纷飞飘舞，如同初春花间的粉蝶。另一个小伙计文清正在研磨新红蓝花，准备做胭脂用。


文清见沫儿郁郁寡欢，想说两句关心的话，却笨嘴拙舌，不知该说些什么。


婉娘用簪子挑起一点香粉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得意道：“不错不错，我闻香榭的胭脂水粉，可是洛阳第一家。”


文清和旁边挑拣花瓣的哑仆黄三连连点头，沫儿却忍不住用鼻子哼了一声，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婉娘不仅不生气，反而拍手笑道：“好玩好玩！闻香榭里有了方沫儿，可有趣多了，不像文清，每次说话不超过三个字的。”沫儿顿时怒目而视。


※※※


转眼之间，方沫儿来闻香榭已有七日。他今年九岁，自小儿父母双亡，在尼姑庵中长到七岁，收养他的方怡师太去世后，便一直在洛阳城内外流浪，直至前些日子发生一些变故，才被迫卖身于闻香榭。


沫儿年纪虽小，但经历世态炎凉，深知人心险恶，这次不得已卖身，情知该感激婉娘才对，却暗怀戒备，唯恐婉娘收留自己有不良目的，但又无凭无据，心中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总是阴沉着脸，一副存心找别扭的样子，巴不得婉娘生气不要他了，毁了卖身契，重新将他赶出去。


可是整个闻香榭里，黄三是个哑巴，文清只会赔笑，婉娘呢，一贯的阴险狡诈，仿佛她是老猫，他则是她手中的一只小耗子，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笑嘻嘻的，一点都不生气，气得沫儿干着急。


※※※


文清研好了花瓣，小心翼翼看着沫儿的脸色，道：“你病了这些天，还没在园子里走过呢。我带你去后面玩怎么样？”


沫儿梗着脖子道：“不去！”


婉娘放下手中的活计，眨眼道：“真的不想待在我闻香榭里？”


沫儿硬邦邦道：“不想！”


婉娘优雅一笑，附耳过来，悄声道：“在这里，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没人当你是妖孽。”


沫儿鼻子一酸。“妖孽”一词，沫儿已经听到过多次。从小到大，那些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总在他眼睛里出现，偏偏无人相信他的好心提醒，反而把他当做妖孽。


婉娘平静地看着他，眼底不带一丝嘲弄。


沫儿愣了片刻，突然握紧了拳头，道：“我……我好心提醒过那个张龙，叫他不要骑马，可他不听，最终坠马而死……为什么那些人不怪张龙的固执，却毫无来由地排斥我、责怪我？”他的眼里冒出火来。


婉娘微笑道：“乌鸦因为能看到死亡，便被人痛恨，认为不吉。你说一个人死了，是怨乌鸦叫了，还是自己福薄命浅？世人宁愿活在蒙蔽的世界里，这才是原因。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做我们能做的，结果如何，由天来定。”


沫儿垂下头，闷声不响。


婉娘摸了摸他的脸，叹道：“唉，你毕竟还是个孩子。”一股幽香从她的袖口传来，手软软的，很舒服。


沫儿愣了一愣，一把打掉她的手，站起来瞪眼朝文清喝道：“走！”


文清嗫嚅道：“什么？”


沫儿不耐烦道：“你不是说带我去后园吗？”文清慌不迭起来，在前面带路。婉娘在后面抿着嘴儿笑。


※※※


闻香榭主要经营胭脂水粉，主楼就是如今沫儿住的这栋三层木楼，一楼是正堂和待出售的货物，楼梯下面是文清的卧室，旁边有一个大鱼缸，里面养了四尾一尺来长的锦鲤；二楼东侧是婉娘的卧室，沫儿住西侧，中间几间是储存室，存放着一些名贵的香料；三楼却落了锁，文清说是仓库。小楼的左侧是厨房、蒸房和淘房，几间连在一起，黄三就住最靠边的一间，后面是几畦菜地，种着各种菜蔬。


出了小楼后门豁然开朗，原来后面是个花园。其中一个池塘，足有三亩大小，一大半水面都被翠绿圆润的荷叶覆盖了；湖面有一座九曲桥，连着湖中的一个叫做“听雨台”的四角小亭；湖边四周种了杨柳，蜻蜓纷飞，蛐蛐儿鸣笛，蛤蟆儿鼓噪，还有两只黄莺儿站在枝头上唱歌呢。沫儿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爬上去捉它下来。


绕过池塘再往前走，却是一片花丛，中间一条小径，右侧是一座假山，左侧是一丛丛的牡丹芍药。可惜此时牡丹花期已过，只听文清介绍这是“二乔”，那是“白玉”，这是“狮子头”，那是“红绣球”，以及“姚黄”、“魏紫”等。


沫儿看着一朵花儿也没有，就失去了兴趣，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走了几步看到假山后伸来的枯枝上挂着一串串紫红色的浆果，依稀记得似乎在山野中吃过，味道酸酸甜甜的还不错，便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巴里，果真挺甜的。


文清正要带沫儿去看“枯枝牡丹”，一转脸看见沫儿已把一颗小果子丢进嘴巴里，正砸吧味儿呢，慌忙大声喝道：“不能吃！”


沫儿只道文清小气，并不理他，又摘了一颗，文清伸手“叭”地把果子打落在地。


沫儿耸起眉毛，指着文清正要痛骂，却突然觉得舌头不听使唤了，发出的音竟然全是“啊啊呀呀”。文清脸涨得通红，拉着沫儿就跑。


一会儿工夫，沫儿的整张脸已经麻木了，不仅说不出话，连眼皮都睁不开了。文清连推带抱才把他拉到中堂的椅子上坐下。


文清尖声高叫婉娘，不见回答，又咚咚上楼。沫儿坐在椅子上，虽然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心里却清醒得跟明镜儿似的。此时喉咙也开始发紧，竟连个“啊呀”也发不出来了。


沫儿这几日正同婉娘怄气，不同她讲话。这时却巴不得婉娘赶紧出现。


楼梯上传来文清沉重的脚步声和婉娘窸窸窣窣的裙摆声，伴随着文清急促的呼吸声和婉娘的轻笑声。


一股幽香扑面而来，沫儿知是婉娘来了。


只听文清问：“怎么样？”


婉娘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吃吃笑道：“好一个贪吃的家伙！”


回头对文清说道：“不要紧，幸亏只吃了一个，不然就麻烦了。你去拿些冷水帮他敷一敷。”


文清诚惶诚恐，深感失职，慌忙去打了水来，一遍遍给沫儿敷脸。


婉娘等人去吃晚饭，沫儿还独自斜靠在椅子上敷脸。


几乎一个时辰过去，沫儿的眼睛才能勉强睁开。眼见着晚饭也吃不得了，便示意文清拿了铜镜来照，却见整个小脸肿得犹如发面的盆儿一样，铮明透亮，连鼻子都陷进去了，嘴巴舌头还是麻麻木木无一点知觉。眼睛就更不用说了，完全就是一张大饼上划了两条缝，简直比大龅牙、麻子脸的张麻子还要丑上十分。沫儿差一点将铜镜摔了。


正郁闷纠结，只见黄三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婉娘也春风满面地出现在了楼梯上，一边下楼一边笑道：“卢夫人，好久不见，一向可好？——文清，斟茶来。”


文清扶了沫儿的手臂站起来，沫儿一甩手自行走开。文清斟茶不提。


卢夫人看起来可不太好，黛眉紧皱，脸色苍白。她身着白色锦缎襦裙，同色披帛，却在外面罩了一件黑色连帽大氅。


婉娘让了座，问道：“卢夫人所为何事？”


卢夫人看看沫儿。婉娘道：“但说无妨，这是我新招的小厮。”


卢夫人这才轻启朱唇，说道：“我有一事相求，若闻香榭帮我完成心愿，自当重谢。”


婉娘笑道：“我闻香榭只是卖些胭脂水粉罢了，何德何能，敢应夫人一个求字？请先将事由说来听听。”


这卢夫人的相公叫做卢占元，字逸轩，原是长安人氏，现在帝都任吏部侍郎，平生谨小慎微，从不敢有一丝差池。三个多月前，有一人晚间登门拜会，原本打算不见的，那人却道是卢家故交，自称叫做卢护，在门房处苦苦哀求。卢夫人见其可怜，就叫仆人领了进来。哪知卢占元一见那人，竟欣喜异常，当晚就宿在书房，与他高谈阔论，相谈甚欢。


卢夫人只道老家来客相公自然高兴，便叫奴仆每日里好生招待。这卢护学识渊博，为人谦和有礼，上至管家下至厨妇皆一视同仁，且出手大方，常买了礼物送与众人，对卢夫人也是一口一个“嫂嫂”，尊重有加，所以不日便得到卢府上下交口称赞。转眼过去月余，卢护竟不提离开一事，每天与卢大人同进同出，同宿同眠，形影不离，倒像是他们情深，卢夫人多余了。


婉娘问道：“夫人，容婉娘以小人之心猜测之，这卢护是否少年英俊？”


卢夫人红了脸，低声说道：“这个绝无可能。那卢护长得……”看了看沫儿道，“卢护面貌黝黑，鼻扁口阔，五短身材，只怕比你这小厮还丑陋许多。”


沫儿在一旁几乎气结。


婉娘道：“也许我们觉得丑，卢大人却……”


卢夫人坚决地摇了摇头，说道：“不，我同逸轩夫妻多年，恩爱有加，他一向对断袖之癖深恶痛绝，绝不可能是因为这个。”


婉娘道：“那夫人有未发现不妥之处？”


卢夫人道：“我正要说到这个。一个月过去，逸轩竟如变了一个人似的，每夜饮酒狂欢，击鼓而歌，和卢护夜宿书房，无论我做何事，从不对我多看一眼。”说着眼现泪光，婉娘递了一条锦帕来。


卢夫人接过锦帕拭了拭泪，继续讲道：“我本不是泼辣女子，只好独自流泪，只望逸轩自己醒悟过来。有一天，卢护照样早上同他一同出门，晚上逸轩却自己回来了。我也懒得问卢护那厮去了哪里。逸轩和我共进晚餐，竟也丝毫不提卢护这人，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一样，而且说话做事也变回到同以前一样，谨慎体贴，温柔有加。晚上也不再宿眠书房。连续三天，都是如此。到了第四天，卢护回来了。就在见到他的一瞬间，逸轩又开始兴奋，抱着卢护又叫又跳。”


婉娘问：“夫人有无偷偷检查过书房？”


卢夫人叹道：“自那卢护一来，逸轩就下令，除了自幼跟随的老仆张库端茶送水外，其他人一律不得接近。我也曾问过张库，书房是否有异，张库说两人饮酒聊天，并无异样。”


婉娘道：“是不是夫人多心了？”


卢夫人道：“我也只道自己是多心了。哪知前晚却给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婉娘问：“什么怪事？”


卢夫人道：“前天晚上，我独守空房，心里烦闷，已子时了还难以入睡，就披衣到园子中逛逛，不知不觉到了书房附近。我见书房灯火通明，老仆张库在门口的石凳上打盹，便悄悄走上前去。这时节天气适宜，书房的窗子都开着。我就隔着窗儿向里瞧去。一靠近窗儿，立刻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我和家中仆妇都从不曾用过的。定睛一看，只见逸轩正和一个红衣女子说笑，逸轩一口一个娘子地叫，我心中疑惑超过了愤怒，当下便不做声，想看看这是哪家女子。等她侧过脸来，我却吓了一跳。”


“那张脸黝黑扁平，丑陋无比，竟是卢护，身材却极为苗条，与白日所见大为不同。我惊讶不已，仍躲在窗边偷看。喝了几口酒后，逸轩手持长鼓而歌，卢护趁逸轩不注意，从袖中拿出一个香粉盒子来，用指甲挑了香粉在自己身前身后弹了几弹，我又闻到了更浓郁的香味。”


“此时我心灰意冷，以为逸轩寻花问柳，什么世交故友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正准备回房间，却见红衣女子变了。”


文清和沫儿都听得入了神。


卢夫人幽幽道：“临走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情形，正好那红衣女子回过头来，我看了个清清楚楚：那竟是我自己！”


最后一句话声音变调尖利，令人毛骨悚然。


婉娘道：“夫人莫激动。怎么会是您呢？”


卢夫人道：“我明明看到红衣女子是卢护，等她弹了些香粉出来，再看时她的脸却变得和我一模一样了。你想当时是如何诡异的一副情形！我站在窗外，看见自己身着红衣在房内与夫君调笑。”


卢夫人不住绞手，滴泪道：“也算是我性格沉稳，虽然惊惧，但忍着没有发出响动。夜渐渐深了，我不敢久留，就回了房间。想起当时的情形，我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我看花了眼，还是出现了幻觉？”


婉娘追问道：“那第二天呢，卢大人见到夫人作何解释？”


卢夫人道：“我一夜未眠，想这事毕竟要亲自问过逸轩才能分辨。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装作摘花，在书房门口候着。见逸轩和卢护一起从书房出来，并无第三人；卢护仍是五短身材，穿墨绿袍衫。”


婉娘沉吟道：“会不会是卢夫人太累，或过于忧思，将梦中的情形当成了现实？”


卢夫人叹道：“这个我也想到了。那卢护见到我，同以前一样有礼有节。早餐时我借机和逸轩独处，说昨晚似乎看到一个红衣女子，逸轩却道是我眼花，表情和神态看不出任何异样。我便想，难不成自己是做了个梦？”


“一时心神恍惚。早上我送逸轩和卢护出门，不经意踩到路边的青苔，脚下一滑，竟然扑倒在卢护身上，却闻到了前晚的香粉味道。”


卢夫人脸上现出深深的忧色：“那种味道，我绝不会记错。只是现在卢护身上要淡很多，不贴近几乎闻不到。”


婉娘道：“卢夫人是不是想委托婉娘分辨是何种香粉？”


卢夫人道：“我是闻香榭的老主顾了，知道婉娘你的本事。故黑夜独自前来，想委托你走一趟，一是分辨香粉，二是帮我看看是何种缘故。”


婉娘笑道：“夫人过奖了。制售、分辨各种胭脂水粉，对婉娘来说不在话下，查找缘故可非婉娘之长。”


沫儿在婉娘身后站立，心中暗想：“哼，你个财迷，无非是想借机多加些价码罢了。”


卢夫人垂泪道：“万望婉娘应承。这事关系到夫君的性命，若保夫君无忧，我愿以全部家当以表感谢。”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柄玉如意来，“这个权且作为定金。不管成与不成，这个玉如意就是婉娘的了。”


那玉如意长一尺有余，晶莹剔透，通身紫色，在烛光下发出幽幽的光芒，甚是罕见。


婉娘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既然如此，婉娘就不推脱了，姑且一试。卢夫人请回吧，再晚只怕要犯夜了，先不要惊动了卢护。婉娘明日便给您回话。”


卢夫人依然裹了大氅，拜谢出门。


婉娘把玩了会儿玉如意，看到沫儿站在身后肿胀着脸儿，一脸鄙夷之色，嘻嘻一笑道：“正好，今晚沫儿的脸可以和卢护比一比啦。”


沫儿脸上的细缝里透出两点恶狠狠的亮光来。


〔二〕


这个果子不知道什么做的，沫儿口麻舌木，鼻脸肿胀，脑袋却清醒异常，直到三更时分才迷迷糊糊睡去，正做梦吃鸡腿呢，却被人从床上拎了起来。睁眼一看，婉娘嘻嘻笑着揪着自己的耳朵，耳朵竟然也是麻木的，并不感到很疼。


婉娘道：“等这颗果子的药性退了，文清还是再给沫儿吃一颗吧。你瞧，这样多乖！”


沫儿恼火地把她的手打开。


婉娘道：“走吧，我们今晚去看看卢护，瞧瞧他和沫儿谁的脸更像大饼。”


沫儿本想问，如今不正宵禁吗？无奈发不了声。朝文清挤了几次眼，奈何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一样，挤眼也很难看清楚，文清又不会猜人心思，沫儿只得作罢。


出了大门，婉娘从怀里拿出一个极小的瓶子，往食指上倒了些什么，回身在文清和沫儿的眉心一点，一股辛辣的味道刺得沫儿的眼睛差一点流泪。辛辣过后，便感觉有一股清凉顺着眉间直达鼻端和后脑，异常舒服。


文清递给沫儿一件黑色披风。沫儿将披风裹了，一声不响地跟着。


此刻已将近子时，夜空静谧幽蓝，月淡星疏，身边洛水潺潺，蛙声阵阵，酒楼茶肆灯笼火烛逶迤闪烁，别有一番滋味。


即将走到新中桥，却听桥那边传来巡夜官兵整齐的步伐声，沫儿顿时紧张起来。婉娘和文清却如同没听见一样，只管照常走上桥，沫儿无法，只好跟着。


果然，一列官兵也正走向新中桥。婉娘摆手，示意文清和沫儿靠边，不要挡到了官兵的去路。沫儿大气也不敢出，眼看官兵一个个从自己面前走过，却如同没看见自己一样。


沫儿料想，婉娘点在自己眉心的香粉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哼，等自己好了，一定要问出个子卯寅丑来。


过了新中桥，就是铜驼坊了。婉娘低声道：“快到啦。”


沫儿仍在想如何知道腐云香怎样救人，此时正好经过不知谁家的府邸，门前一行儿排开点着十个大红灯笼，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沫儿唯恐被门房看到，低头疾跑，却见大红灯笼映照下，地面上竟然连个影子也没有。再看看婉娘和文清也不见影子，心中大奇。


走进铜驼坊，来到一处围墙外，婉娘道：“拉着我的手，闭眼！”


沫儿依言闭眼，似乎“呼”地一下，睁开眼睛，却见三个人站在一个花园内。


沫儿惊讶地望着婉娘，婉娘毫不掩饰得意之色，一副“服不服”的神态。


※※※


顺着花园的回廊，绕过中间的花丛，前面一所庭院灯火通明，隐隐有说笑声传出。


这自然就是卢大人的书房了。婉娘附耳道：“沫儿，你去瞧一瞧，这卢护可有什么古怪？我和文清去这边查看。”


沫儿瞪她一眼，却仍乖乖走上前去。一个老仆正端了一壶酒准备送进去，沫儿心想，刚才站在巡夜官兵身边都没被发现，灯光下又没有影子，这老仆也一定看他不到，就悄悄跟在老仆身后。


老仆放下酒壶，自行退出，沫儿则溜到一个窗前偷窥。隔着窗儿，果然见卢大人和卢护二人正在对饮，高谈阔论，侃侃而谈，态度极为亲密，并没有什么红衣女子。


但是确实有一股什么味道。沫儿仔细分辨了一下，感觉十分像雨后池塘的微微腥味。再认真看看卢护，周身似乎有些红色的气体萦绕不断。


正待继续看下去，有人在后面拉他的衣袖，回头一看原来是文清。婉娘笑盈盈地站在远处，摆手让他们过去。


沫儿心道，还什么也没看出来呢，怎么就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沫儿醒了，第一件事便是找了铜镜来照，却发现并不比昨天好多少，心里甚是绝望。


文清出去买了油饼油角，还打回一锅洁白如脂的羊肉汤来。


婉娘道：“好香的汤！应该多放些芫荽才是。”遂叫黄三去薅了一把新鲜的芫荽，洗净了放进去，汤越发香气四溢。


沫儿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一点东西，闻到香味恨不得扑过去连锅一口吞了。可是从喉部到口舌，麻木异常，连说话都不能够。文清倒是好心，给沫儿盛了一碗汤，多多地放了熟羊肉片。但沫儿嘴巴张不开，只能倒些汤水进去，白白糟蹋了半碗鲜香的羊肉了。


吃过早饭，婉娘收拾妥当了，便叫文清套车，沫儿仍旧鼻青脸肿地坐在文清旁边。


刚驶出街口，见对面一人一马直冲过来，文清停了车避让。


那人却勒住了马，大声道：“是闻香榭的车吗？”竟是一名女子，面如满月，体态丰腴，身着黑色窄袖锦边胡服，腰系金花刺绣钿镂带，足登锦制软底翘头小靴，头戴着玄色玉珠幞头，端的是英姿飒爽。


婉娘打起车帘，说道：“正是，请问……”


话还没说完，那人朗声笑道：“在下公孙玉容，曾和钱夫人一起去过闻香榭，现在正要去贵处买些胭脂水粉呢。你上次推荐给我的，比皇家进贡的都好用呢。”


婉娘笑道：“原来是公孙小姐。”


正说着，后面气喘吁吁跑来两个年轻女子，看样子是这公孙小姐的丫鬟，也同样做胡服打扮，叫道：“小姐，老爷说了，不让在街上骑马……”


公孙玉容看到了沫儿，问道：“这是闻香榭新找的小伙计？怎么不找个漂亮点的？这个也太丑了。”伸手在沫儿的脸上摸了一把。


沫儿努力把双眼睁得大一些，好叫里面愤怒的光芒多透出一些来。


公孙小姐见沫儿面无表情，奇道：“哟哟哟，还是个哑巴。”


婉娘笑道：“公孙小姐，真是对不住，我现在急赶着出门，而且家里的存货成色都不太好，等过几天有上乘的水粉我给您留着如何？”


公孙玉容笑道：“不急不急，你忙你的吧，我过几天再去。”回马扬鞭绝尘而去，两个丫鬟在后面急追。


沫儿气得要吐血。婉娘却在一边哈哈大笑。


文清问道：“婉娘，你说今天给卢夫人回话，我们昨晚什么也没发现，如何回话？”


这正是沫儿想问的，遂支起耳朵听。


婉娘道：“谁说要去回话了？我只是去问卢夫人要些东西。”


文清待要再问，却不知从何问起，看了看沫儿，挠了挠头，就专心赶车了。


不时，到了卢府大门。文清下去送了名帖，说是给卢夫人送胭脂水粉的。婉娘让文清和沫儿在车上等着，她自去了。


过了一刻工夫，婉娘喜笑颜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叮当作响，显然是珠宝首饰之类。


〔三〕


一回到闻香榭，婉娘立马忙碌起来。一边安排文清去打水，一边带着沫儿去了前日吃浆果到过的花丛。


原来小径右边的假山后面全是奇花异草，竟然没有一株沫儿认识的。先是一片大喇叭花，有红、白、紫、黑四种颜色，叶子边缘有些不规则的波状浅裂或疏齿，闻起来有幽香，婉娘称这是曼陀罗花，花叶和果子有剧毒；旁边那些害沫儿到现在还不能讲话的，叫做“蛇吻”，花树有一人多高，灰绿色的枝干光秃秃的，结节盘曲，没有一片叶子，倒像是一条条蛇纠结在一起。枝头垂下伞状果蒂，各结出一个紫红色的浆果，仿佛蛇的毒液凝成的水滴儿；最里面搭着一个花架，上面开满了一串串红的白的花朵。花朵呈风铃状，却从顶端伸出一颗血红的珠子，故叫做“龙吐珠”。


沫儿一边看一边惊叹，却再也不敢用手触摸。旁边还有很多不知名的花儿果儿，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形态各不相同，沫儿只看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看天色不早，婉娘道：“以后再让文清带你仔细来看吧，今天还是正事要紧。”说着戴上一双白丝手套，摘了十二颗蛇吻果，又割开一株黑色曼陀罗花的枝干，将流出的白色汁液收了几滴到一个小瓶子内，笑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


回到蒸房，黄三和文清正满头大汗，在笼屉上蒸着什么。


婉娘问：“蒸了多久了？”


文清道：“半个沙漏。”


婉娘道：“好了。”


遂取下蒸盖，将其中蒸着的两个竹屉子拿了出来，原来里面蒸的一个是木槿花瓣，一个是玫瑰花瓣。婉娘从怀中取出一束头发，用火烧了，留下灰烬备用。文清搬出一个碗口大的小石臼来，将婉娘摘的十二颗蛇吻果捣碎了，与刚蒸过的木槿花、玫瑰花，及曼陀罗花的汁液拌匀了，重新放在蒸屉上。


又蒸了近半个时辰才停了火，黄三将蒸屉里的花瓣倒进一个大石臼里，和头发灰烬一起，细细地研磨。文清则端出一个蒙着细布的青玉碗来，将研磨好的糊状物倒在细布上。


沫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忙活，文清见他看的认真，便告诉他：“今天我们制作的是花露。首先要晒。我们这些花瓣是晒好的，所以这次就省了；其次要蒸，蒸呢，最主要是把握火候，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第三是淘。瞧，就是这个啦。”


研磨好的花糊里的汁液慢慢渗过细布，滴落在碗里，文清还时不时地拿一个铁木做的勺子在花糊中轻轻按压，如此过了良久，看到细布上的花糊已经干巴巴的，再也挤不出水分，才又从石臼里换了新的来。


一直到了傍晚，研磨的花糊才全部用完，玉碗里澄出大半碗红色的液体来，异香扑鼻。沫儿只道已经全部完工了，却见婉娘又取出一个小一点的青玉碗来，碗上面蒙着一层质地极细的白绢。文清将第一个碗里的液体慢慢倒入到小玉碗的绢上，过了一刻工夫，水分差不多都渗了下去，绢上留下一层细细的残渣。


原来这胭脂水粉，要想做好是极费工夫的。所谓的“淘”无非就是像榨油一样，把榨出的油或者花汁里面的杂质滤干净。只淘一次，叫做“粗淘”；第二次叫做“细淘”；再“淘”下去，就叫“精淘”。


其间吃过了晚饭，文清和黄三便又回到淘房，沫儿仍然只能慢慢地吃些稀粥。婉娘拿出三个成套的玉碗来，递给沫儿。也不知这些碗是怎么雕的，光滑异常，差一点摔了。


婉娘笑道：“小心抱好了！要是摔坏一个，就要再签三十年的卖身契了！把它拿给黄三。”转身回房了。


这三个碗一个比一个小，最小的一个只有拳头大，上面都蒙了织物，沫儿更是认不得了，只觉得一件比一件的质地缜密。


沫儿小心翼翼地抱着三个玉碗来到淘房，黄三慌忙接住放在一边，然后取了最大的那个来。沫儿跃跃欲试，想自己动手。黄三却摆摆手，指指旁边的石凳，让他坐着看，自己却将刚才第二个青玉碗里的液体倒在大白玉碗的织物上，等流完了，再倒入下一个……一直到最后那个小碗。


沫儿不能说话，又看得烦闷，正想找个事儿做，却见到文清红着脸，在蒸房的门后招手。


沫儿走过去，文清结结巴巴地说道：“都怪我不好，让你变成这样，还什么东西都吃不了。这个……”他指指旁边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石臼，旁边丢着两颗桃核，石臼旁边的一个白瓷碗竟然盛着大半碗桃汁，里面插着一条麦秸秆儿。沫儿跳起来，嘴角抽动了几下表示笑意，一口气把桃汁吸了个干净。


文清在旁边喜滋滋地看着，道：“我中午去买菜的时候偷偷买的。”说罢，拉了沫儿，“走吧，花露快好啦。”


〔四〕


淘房里最后一个小碗里，盛着小半碗澄净透明的红色液体，比水略稠，比油略稀，香味清新淡雅，若有若无。黄三正在清洗那些个玉碗石臼，文清便和沫儿捧了小碗回到一楼中堂。


婉娘从楼上下来，耸起鼻子嗅了一嗅，皱眉道：“味道到底稀薄些。文清，带了无根之水去后园。”


文清抱着一个白色瓶子，沫儿打了个灯笼，一起往后园走去。池塘里蛙声一片，此起彼伏，清风拂过柳叶沙沙作响，间或有鱼儿跃出水面，将平静的水面荡出一圈圈的波纹。


走到假山旁边，婉娘一低头进入假山的山洞中，走了四五步后，山洞大了一些，里面又干燥又凉爽。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大盆，大盆里种着一株绛红色的草，枝干袅袅，叶子细长，顶端分叉成丝状，颜色渐变，由绛红变成鲜红，再到浅红，柔和自然至极。有人靠近，竟然微微颤动，犹如佳人拭泪，我见犹怜，说不出的风流婉转。虽然无花，竟然比花还要美艳。


沫儿十分好奇，打了灯笼凑近了细细地瞧。


婉娘道：“这叫曼珠沙华，叶就是花，花也是叶，要到七月时候才最漂亮呢。”说着拿出一个有柄的白玉杯，文清走上前去，如斟酒一般，从白色瓶子里倒出一杯水来。


沫儿心道：“这明明就是水罢了，怎么叫无根之水？”


婉娘仿佛知道他有疑问，一边浇水，一边答道：“若用普通的井水河水，还用得着这么费劲？这是三月三那天收集的露水。曼珠沙华要用无根之水来浇灌。无根之水就是眼泪，可是从哪里找得到这么多人的眼泪呢？所以便想了个法子，收集些花儿草儿的眼泪——不就是露珠了？”


婉娘轻轻将水顺着叶子倒下去。那些水一挨到曼珠沙华，立刻分成了一颗颗的水珠儿，晶莹剔透地挂在枝头，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浇完了花，婉娘拿出一把剪刀，用白绢细细地擦拭，并继续道：“这花草的眼泪也不是随便哪天收集了就能用的，每月只有一天，正月的初一、二月的初二、三月三、四月四、五月五、一直到腊月十二。”


擦好了剪刀，婉娘对准长叶的枝端，剪下三条半寸来长的细丝，用另一条白绢接了，仔细包住。那蔓珠华沙竟似有直觉一样，疼得抖动了一下。婉娘凝着花株，柔声道：“好花儿，不要怕，一会儿就复原啦。”


婉娘把剪刀收好，领着文清和沫儿出了山洞。正要回去，却侧耳听了一听，笑道：“文清，你的朋友欢迎你来啦。”遂调转方向，往花架后面走去。


文清将手中的瓶子放在路边的石凳上，欢呼一声就冲了过去，沫儿提着灯笼紧紧跟去。


龙吐珠的花架后面，有一株粗壮的植物，根部有成人手臂粗细，顶端只有两片碧绿的叶子围着一大朵猩红的花。花瓣厚重，成马蹄状，和马蹄莲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大了很多。


那花儿见了文清，竟然频频摇头，仿佛认识他一样。


文清见沫儿不解，笑道：“这是我种的，它快要死了，我就挤了一点血给它，所以它就认得我了。”


婉娘笑道：“文清说话总是这么拖泥带水的。这花叫做血莲，可不是雪花的雪，是鲜血的血。它可是有灵性的，认得主人呢。”


这花当时是从一个胡人手中买来的，已经快死了，文清着急，竟将手臂割破了放出一小杯血来浇灌它，这才活了。以后它竟然只有见了文清才开花，平时花瓣就拢得紧紧的，连婉娘也很少看到它的花儿。


婉娘笑道：“这个傻文清，去胡屠夫家买些牛血就是了，还把手腕割了。”


文清用手抚摸着血莲厚厚的花瓣，只乐呵呵地傻笑。沫儿没想到植物也通人性，羡慕不已。


回到中堂，婉娘将花露重新装在一个精致的梅花玉瓶里，取出刚剪下的三条曼珠沙华的叶须，放在里面。片刻工夫，叶须融入花露不见了。


婉娘端起花露，满意道：“唔，这下可以了。”递予沫儿，“闻一下，怎么样？”


沫儿用力一嗅，果然，现在的花露又有不同：香而不腻，淡而悠长，让人沉醉却不迷失。


沫儿脱口而出：“这叫什么？”说完才发现，自己能讲话了，只是声音十分沙哑。


婉娘道：“这个叫做三魂香。”


文清在旁边高兴地说道：“沫儿，你的脸也肿得轻些了。”


沫儿拍拍自己的脸，果然有了知觉，但顾不得这个，他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你在里面放了蛇吻果，曼陀罗汁，这些不是有毒吗？为什么曼珠沙华会融化？文清的花儿有什么用？”


婉娘笑道：“哎呀，完了，话痨又复活啦。文清，以后你来负责沫儿问题的解答，也学学沫儿的伶牙俐齿。”


文清憨厚笑道：“这个……我解释不好。”


沫儿摇晃着文清的手臂，嘶哑着嗓子说：“快讲快讲！”


文清拗不过，挠了挠头说道：“蛇吻果吃起来会让人中毒麻木，但外用的毒性很小。曼陀罗汁……和蛇吻果一起，就……没毒了……”沫儿接口道：“是不是毒性就中和了？”


文清点头赞说：“还是沫儿聪明。但是比例、时间一定要控制好，否则做出来的就是毒药了。”


沫儿接着问：“那曼珠沙华呢？”


文清看向婉娘。婉娘笑道：“这曼珠沙华文清确实不了解。你想想，浇曼珠沙华的水是什么？是眼泪。所以整株曼珠沙华都是眼泪组成的，到了花露里，可不就融化了？”


沫儿问道：“那辅料呢，为什么单单选了木槿花和玫瑰花瓣呢？”


婉娘笑道：“你的问题可真多。是要把这两天没说的话全部说了？玫瑰性热，木槿性凉，两下中和，香味才能悠长。”


沫儿问：“这个叫做三魂香，是不是因为添加了那三种名贵花卉？”


婉娘道：“当然，这三种花卉原是人间极品，特别是曼珠沙华，佛法称之为‘彼岸花’，世间更是少见。这些名贵花草，吸收天地精气，时间久了，也是有灵魂的。我今日将其三魂合一，制成花露，所以叫做三魂香。”


沫儿正待再问，婉娘摇手笑道：“我可是不再奉陪了。折腾了一天，你还不累哪？文清，这话痨就留给你了。”说罢拿了花露上楼去了。


沫儿好不容易能讲话，哪能不问个尽兴。于是转向文清：“你还没说你的花儿能做什么呢！”


文清道：“我也不知道。”


沫儿又问，“这个三魂香是卢夫人要的吗？”


文清点点头。


沫儿问：“奇怪，难道这么一瓶花露，就可以解决卢家的问题了？”


文清摇摇头：“不知道。”


沫儿问：“为什么我闻了制成的花露，就感觉脸部好了些，是巧合还是花露的功效？”


文清摇摇头，道：“不知道。”


沫儿又问：“那我的脸要多久才能消肿？”


文清又摇摇头。


沫儿顿足道：“和你说话真是无趣得很！你会不会说超过三个字的？”


文清呆了一呆，问道：“你饿不饿？”


一提起饿字，沫儿顿时觉得饥肠辘辘。文清去厨房拿了十几根麻花来，沫儿就着茶，风卷残云吃了个精光。


第二天一大早，便听到楼下有人说话。沫儿以为是婉娘让文清去买早餐，就偷偷出去听，希望今天还有鲜美的羊肉吃，却原来是卢夫人来了。


卢夫人来取三魂香。婉娘道：“卢夫人，请将三魂香悄悄洒在卢大人的衣服上，我保证，不出三天，卢大人就同以前一样了。”


卢夫人连连称谢，起身告辞。


〔五〕


又过了一天，沫儿除了脸部还有些浮肿、嗓子沙哑外，其他基本已经好了。


这日吃过晚饭，婉娘笑眯眯道：“今晚有贵客来，快把中堂收拾好。文清，沫儿，今晚你们早点睡，不管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出来。”


不说还好些，这样一说，沫儿好奇心大盛，定要看个清清楚楚。


沫儿拉过文清道：“晚上我们不要睡，等着看看是哪个贵客要来。”


文清为难道：“这个……不太好吧？婉娘说不让我们……”


沫儿竖起眉毛：“婉娘说不管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出来，有说不让我们瞧吗？”


文清想了想，点头称是。


沫儿道：“那过会儿天黑了，我们就躲到你的房间里去。”


天色已晚，沫儿趁婉娘不注意，偷偷溜到文清的房间，将房门留了一条缝。


宵禁的闭门鼓已经敲过，客人还没来，沫儿困了，靠着房门打起了盹。


文清推他：“沫儿，回去睡吧，今晚肯定不会来了。”


沫儿揉揉眼睛，正要答话，却听外面突然刮起了一阵风，一股水气夹杂着些微微的土腥气顺着门缝扑面而来。接着便听到婉娘的笑声。


沫儿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去。一人身着红色披风，五短身材，背对着沫儿站在大堂中间。


婉娘咯咯笑道：“我就知道是你。”


那人哼了一声，道：“看到三魂香我就明白了，除了你婉娘，还有谁制得出如此质地的花露？”


婉娘捧来一杯茶，轻笑道：“姐姐过奖了。姐姐不在长安待着，跑到洛阳来做什么？”


难道这人竟然是个女子？沫儿看他又矮又胖，声音沙哑粗糙，着实有些不信。


“唉，”那人长叹一声，“你也知道我没有恶意的。”


婉娘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否则我便不会送你三魂香了。”


那人哽咽道：“我是真的爱他，从未想过要害他。怎么就容不下我呢？”


婉娘道：“感激可不是爱。其实你也明白，他那么对你，也是因为你的幻情香起了作用，他真正爱的还是他的夫人。”


接着叹道：“姐姐真是太傻了。你不知道这种幻情香，用的时间越久，用的人就会越变越丑吗？”


那人低头道：“我知道。可是我宁愿变丑，也要和他在一起。”


婉娘道：“如今他夫人已起疑心，这次是找了我，如果找了别人，只怕姐姐……”


那人凄然道：“如果那样，也是我的命。”


婉娘道：“我不赞同你这样做。一厢情愿，有什么意思？”说罢沉吟了一下，道：“你打算怎么办？”


那人道：“他如今不受我幻情香的影响了，冷冷对我，我还能怎么着？”


婉娘劝道：“既如此，不如回长安得了，也给他留个念想。”


那人悲声大恸，耸肩抽泣。


平静了会儿，那人问道：“他在你这儿怎么样？”


婉娘笑道：“好得很，你要不要见见他？”


那人摇头道：“只怕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别吓到了孩子。今年有十多岁了吧？”


婉娘点点头：“是的。”


那人道：“我替他爹娘谢谢你了。”说罢，从腰间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婉娘：“辛苦了。”


婉娘毫不客气接了过来，笑道：“应该的。姐姐什么时候走？”


那人叹道：“明天就走。”


婉娘道：“姐姐保重。”


那人一阵风似地去了，水气和土腥味也随之消散。


婉娘回过身，大声叫道：“出来吧，小鬼头！”


沫儿和文清推推搡搡地走了出来。


“她就是卢护？”沫儿问。


文清却道：“她是谁？”


婉娘用指头点了点沫儿的额头：“什么都瞒不过你。”对文清道：“她就是卢护。卢大人对她有恩，她报恩来啦。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正说着，只听门外一阵风来，一个破锣般的声音说道：“这个给你，谢谢你的三魂香！”啪的一声，一件破棉絮状的东西丢在门厅里。


文清跑去捡了起来，沫儿一看，原来是一件半透明状的破衣服，上面布满了棕红色凸状斑纹，闻起来还有些腥臭味。正要问婉娘这是什么东西，突然电光一闪，记起方怡师太曾带他在田间找过这种东西，卖给走街串巷的郎中，但那些比这个可小多了，不觉叫了起来：“这是蟾衣！”


婉娘劈手夺了过来，笑道：“大人家的事儿，小孩子就不要再打听了。早点睡吧，后天端午节，明天我带你们打粽叶去。”


沫儿有心问问她那个小孩是不是文清，但料她也不会讲，便没有出声。


〔六〕


第二天一大早，婉娘吩咐黄三将糯米泡上，自己果真带着文清和沫儿去了城外的苇园，挑了一大捆又大又宽的苇叶。沫儿在苇园里抓到一只翠绿色的“蹬倒山”①，手指都被它蹬破了。文清也抓到了一只又瘦又长“扁担女”②。回来的路上，又在南市买了几束五彩丝线，在街边小贩买了两把艾叶。


『①一种大蚂蚱，体长超过两寸，通体翠绿色，能够长距离飞行；后腿有力，上有长刺，弹跳能力强。』


『②蚱蜢的一种，身体细长，呈绿色或灰绿色。』


下午哪里也没去，婉娘找了几块锦来，给文清和沫儿每人做了个虎头香囊。黑色的眼睛，红色的嘴巴，尖尖的耳朵，长长的胡须，下巴还缀着三串用丝线编的索，里面装上自家的干花瓣，然后将编在一起的五彩线两端分别缝在老虎的脖子上。


沫儿掐了蹬倒山的半截翅膀，将一条丝线系在它的脖子上，后面绑个核桃壳，拿一根小棍儿赶着它拉车，就像以前方怡师太在的时候陪他玩的那样。文清的扁担女力气太小，拉不动，甚感无趣，只好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盯着婉娘一针一针地绣，只盼望快点到明天。


做好了香囊，黄三端来泡好的糯米，还有备好的红枣、板栗、赤豆、核桃，四个人一起包粽子。


文清笨手笨脚，把米抖得到处都是，一个粽子裹了四张苇叶才勉强包住，早就不是三个角的，倒像是圆圆的一个糯米饼。沫儿很快就包得像模像样，连黄三都竖起了大拇指，称赞沫儿手巧。


端午节早上醒来，沫儿就闻到了粽叶的清香。婉娘和文清不知几时出的门，竟然已经采集了露珠儿回来了。


婉娘将各房间门口挂上艾叶，将两个老虎香囊分别挂在沫儿和文清的脖子上，又将三个人手上都绑上了配好颜色的五彩线，拉了他们两个高高兴兴地吃粽子。


沫儿突然觉得，自己爱上了闻香榭。

贰 迎蝶粉


〔一〕


端午过后，闻香榭忙了起来，有时候一天竟然接到多个买香粉的帖子。


家里水粉存货不多了，黄三便忙着制作水粉。水粉要经过泡浆、磨浆、淘浆等工序，比较耗时。要把当年上好的新米泡在水里，过个几天等酸味弥漫时，捞将出来，用石磨推成极细的粉末，然后澄在一旁。等到清水跟粉浆分开时，将清水滗出倒掉，剩下的放在阳光下暴晒。干了之后，将粉末刮出，再细细研磨，用细筛子筛了，加上些同法炮制的桃花粉、茉莉粉等，便成了香滑轻盈的“桃面粉”和“紫粉”。


文清和沫儿每日一大早就去乡野采集新鲜的石榴花、月季等，回来即刻捣碎了，精心淘制几次，留下备用。婉娘则忙着调配各种花露，好做出新的品种来。


这日因为天气下雨，采回来的花儿容易烂掉，文清和沫儿便乐得偷个懒，只将文清从北市买来的干红蓝花蒸了，给黄三制作胭脂，两个人跑到菜园子里捉菜虫玩。


玩了一会儿，文清捉到一只大青虫，沫儿什么也没捉到，便觉无聊。看到前堂有人来了，便道：“我们去看看谁来了！”


文清丢了青虫，和沫儿一起回到前堂。哪知黄三看到，便摆手叫他过去帮忙，沫儿只好自己去了。


原来是卢夫人又来买胭脂水粉。这次看起来可好多了，满面春风，眉目生辉。沫儿斟了茶，低眉顺眼地端进去。卢夫人笑道：“几日不见，婉娘怎么又换了小厮？”


婉娘掩口笑道：“是，原先那个小厮太丑了，被我赶走了。”


沫儿狠狠地瞪了婉娘一眼。


婉娘问：“卢夫人，我的三魂香如何？”


卢夫人脸上升起两朵红云，笑道：“多谢婉娘了！我今日正是来道谢呢。”


那日卢夫人拿了三魂香去，趁卢大人未回，将其洒在家常的便服上。卢大人回来换了衣服也不在意，晚上照样同卢护一起去了书房。将近子时，破天荒回到了卢夫人房，并一脸愠怒，欲言又止。


卢夫人知是三魂香起了作用，当下并不询问，只好意服侍他睡下了。第二天一大早，卢大人说是有公务在身，不等卢护一起自行出门了。晚上托小厮传话，有紧急公务处理，就在吏部安歇。


次日，卢护来拜辞卢夫人，道家中有事，要赶回长安，等不及和卢大人当面话别，并泪流满面地表达了一箩筐的不忍离别和依依之情，给家中大小上下各留了名贵礼物，就此走了。


卢夫人叹道：“说实在的，我虽然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可他就此走了，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婉娘道：“他即使没有恶意，总这样拉了卢大人饮酒狂欢也是不妥，所以还是走了好。”


卢夫人点头称是，又问道：“这个三魂香还能不能用？”


婉娘笑道：“我闻香榭的东西卢夫人还不放心么？三魂香有安神清醒之功效，自然可以接着用。”


卢夫人喜道：“那就好。”遂起身又挑了几种香粉花露，连价也不问，付了账走了。


沫儿送卢夫人出了门，回身看婉娘犹自喜滋滋掂量着手里的银两，遂白她一眼。


婉娘笑道：“天理何在啊，有小伙计动不动就给掌柜白眼的吗？”说罢，眨眨眼睛道：“你怎么不问我？”


沫儿哂道：“问了你又不说，干吗要问？何况我已经想明白了。”


婉娘好奇道：“你想明白了？说来听听？”


沫儿道：“一只母癞蛤蟆，当然不讨喜。”


婉娘四处看了看，悄声笑道：“你这嘴上长疔的小子！小心被听到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呢。”


〔二〕


婉娘和沫儿一起来到蒸房，见红蓝花蒸的时辰够了，便帮着黄三一起研磨。


文清在那边磨好了粉浆，满头大汗地走了过来。


婉娘道：“哦哟，一件重要的事情差点忘了。今天已满五七，文清，你今晚去下麻花店，把我们的东西取回来。”


文清低头擦汗，应了一声。


婉娘又道：“这几天生意不错，黄三中午不用做饭了，我们去谪仙楼吃水席如何？”


沫儿在城里乞讨的时候，曾听一个老乞丐感叹道：今生若能细细地吃一次谪仙楼的水席，便是死也值了！因此对谪仙楼印象极深。听到要去吃水席，顿时欢呼雀跃，兴奋不已。


※※※


谪仙楼在洛水南岸，正对着天津桥，是欣赏“天津晓月”的绝佳位置，又因当年青莲居士独爱其美酒，因而闻名，多年下来，竟渐渐成为洛阳城内首屈一指的大酒楼。他家菜肴选料讲究，风味独特，烹制精细，味道鲜美多样，口感舒适爽利，尤其是水席，更是做得绝无仅有。仅是一个“牡丹燕菜”，不知吸引了多少南来北往的客人，连皇上尝了都赞不绝口呢。


黄三推脱不去，文清、沫儿换了衣服，三人高高兴兴地出发了。


天津桥附近熙熙攘攘，人流如织。唱曲的、卖艺的、游玩的，纷纷扰扰，络绎不绝。谪仙楼更是宾客如云，座无虚席。


文清道：“糟糕，没位了，怎么办？”


婉娘道：“不着急，有人替我们定了位。”


一位酒保上来唱了个喏，笑道：“娘子几人？可曾预先定位？”


婉娘道：“楼上天字一号房，劳烦带路。”


到了门口，婉娘对酒保道：“你自忙你的罢。”自行推开了房门。


沫儿、文清跟随了进去，却见里面已经有人了。见婉娘进来，满面春风地起身迎接：“婉娘快请！”声音洪亮，却是公孙玉容。


那日见她胡服快马，英气逼人，今天却穿了一件粉色的广袖合欢襦裙，腰系鹅黄珠纱玉带，头上青螺髻，眉间黛花黄，香粉敷面，丹唇点翠，与往日装扮大不相同。身后的两个丫鬟仍一身胡服。


婉娘谢了坐，笑道：“小姐请我来，可有何事？”


沫儿心道：还以为真是生意好犒劳我们呢，原来却是借花献佛！


公孙玉容双颊泛红，扭捏了一下，说道：“确是有事，等下儿你就知道了。”


拉了铃儿，叫了酒保上菜。然后盯着沫儿看了半晌，叫道：“这个就是那日的哑巴小厮？”


沫儿忍住怒气回道：“公孙小姐，在下不是哑巴。”


婉娘兀自笑个不停。


公孙玉容过来拉了沫儿的手，前后左右细细打量了半日，奇道：“那日的扁脸小蛤蟆变成个如此俊俏的小生，闻香榭的香粉果真有此奇效？”


沫儿皱着眉，恨不得立刻发作，文清拉拉他的衣袖，在旁边答道：“回公孙小姐，那日他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中毒了，才导致五官变形。”


公孙玉容在沫儿的脸上捏了几捏，笑道：“婉娘，不如你把这个小厮卖给我罢？”


沫儿顿时怒目而视，骂人的话儿已经到了嘴边，生生地咽了下去。文清也紧张地看着婉娘，唯恐婉娘点头。


婉娘笑道：“一个小厮值什么，小姐若想要只管领去。”朝沫儿一挤眼睛，又正色道，“但只怕公孙大人生气。”


公孙玉容脸色沉了下来，撅嘴道：“还是算了。我爹爹如今一见我就发脾气，要是看我领个小厮回去，更恨不得要打死我了。”气鼓鼓回位上坐下。


酒保道：“凉菜齐了。”躬身退出。原来洛阳水席共设二十四道菜，包括八个冷盘、四个大件、八个中件、四个压桌菜，冷热、荤素、甜咸、酸辣兼而有之。上菜顺序极为考究，先上八个冷盘作为下酒菜，每碟是荤素三拼，一共十六样，待客人酒过三巡再上热菜。


沫儿盯着菜肴，也顾不得生气了。婉娘道：“公孙小姐，今天还有无他人？”


公孙玉容推开窗，朝外张望了一番，道：“哦，没有其他人了，让你的两个伙计都坐下吧。小虎小豹，你们也坐吧。”她的丫鬟竟然叫小虎小豹。


沫儿坐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狼吞虎咽起来。文清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后见公孙玉容和婉娘只顾喝酒聊天，哪有工夫注意他们，便和沫儿一起大嚼起来，小虎小豹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吃相偷笑不止。


这间天字一号房，正对着滨水南路，将洛水及天津桥的行人景色一览无余。公孙玉容与婉娘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渐渐显得心不在焉。婉娘知她有事，并不询问。


转眼间热菜已经上了七八个，牡丹燕菜、料子凤翅、鲍汁海参、水汆丸子、焦炸如意骨、圆满如意汤、八宝如意饭等，都进了沫儿、文清两个的口了。


公孙玉容几乎不曾动过筷子，后来索性站起身来，倚靠在窗口。过了一会儿，只听外面马蹄由远至近，公孙玉容急道：“来了！婉娘快来看！”


沫儿和文清已经吃了个肚儿溜圆，便也围过来看。


一个白衣公子骑着一匹白马悠然而行。公子有二十多岁，着一件优质华文锦白色襦袍，腰系同色玉带，上面随随便便地系了一块玉佩，眼若寒星，眉如墨画，嘴角微动似笑非笑。白马浑身上下不染一点杂色，高大英武，更增加了神骏之气。


公孙玉容一眼不眨地盯着那人从远到近，再目送他走远，小虎小豹和公孙玉容保持一个姿势，似乎连婉娘也看呆了。隔壁几个房间显然也有女眷在做同样的事情，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声。


沫儿见公孙玉容的所谓有事就是看这个人，顿觉无趣，拉了文清重新回到座位上，挑了自己喜欢的燕菜慢慢地品。


直到那公子再也看不见了，公孙玉容才把探出窗外的身子收了回来。回头看看婉娘，道：“我求你的事情就是他。”


〔三〕


这公孙玉容的父亲公孙不二是个千牛卫大将军，脾气暴躁，上面有三个儿子，管教得十分严格。近四十岁时老妻生了这个女儿，便独独对这个女儿娇纵异常，哪怕要天上的月亮也想办法摘下来给她玩。等这公孙小姐长到十几岁，便天不怕地不怕，整天骑马射箭，斗酒打架，一刻也不得安宁，毫无小女儿之态。好在虽然胆大妄为了些，但心地还算善良，也不曾捅出什么大娄子来，加上大唐民风豪放，是以众人提起也只是一笑，并无人觉得有伤大雅，其父也不多管。


眼见公孙小姐将到及笄之年，公孙不二才觉得如此下去不妥，近一年来管得逐渐严了起来，并苦口婆心劝道：“你这个样子，哪家的王孙贵族能看上你？”公孙小姐这才学着描红妆、做女工。但对老父提出，要找夫君，定要找自己看上眼的，那些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等等皆要让位于这个。


半月前，公孙玉容在谪仙楼吃饭，无意中见到骑白马的这位公子经过。公孙玉容一见钟情，打听到他每天中午从此经过，竟包了谪仙楼天字一号房，每日中午就等着一睹芳容。


公孙玉容低声道：“我这辈子只想嫁给他为妻。”


婉娘道：“小姐可了解这人家世怎么样？”


公孙玉容道：“你道我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吗？我早就打听过了。他叫元浩，是礼部侍郎元婴秋家的二公子。每日上午到前面济世塾学习半日，准备秋闱大试，所以每天这个时间都从这个窗口经过。”


婉娘道：“听起来家世也门当户对。”说罢笑道：“公孙小姐，这个我倒可以出个主意。你回家去告诉爹娘，找个媒人来说合一下，此事定成。”


公孙玉容顿足道：“我当然也想到这个了！我回家后就告诉了我娘，我爹就托了人侧面和元侍郎说了，哪知元侍郎说，他家二公子已经定了亲了。前些年他外放在外，家里困难，曾将二公子寄养在乡下，二公子就看上了乡下附近一家的女儿。说是要等秋闱大试过了，就要办婚事呢。”


婉娘沉吟道：“既是这样，只怕这事就无望了。小姐貌若天仙，又家世丰硕，何不另择他人？”


公孙玉容捶着桌面，哭道：“你怎么和我爹说的一个样？哼，别人哪怕是潘安来了我也不要，我就要他。可是我爹听了这话，竟然暴怒，要不是我改口说这事算了，他都不肯让我出门呢！”一时哭得十分伤心。“从小到大，爹爹从没有如此对我呢。”


婉娘苦笑道：“那这个事婉娘就无能为力了。”


“不，”公孙玉容求道，“我今日找你来，就是求你在这件事上帮我。我听几位朋友说过你的香粉与众不同，有一种可以让另一个人着迷的，是不是？”


婉娘叹道：“小姐难道不知，强扭的瓜不甜？”


公孙玉容道：“我不管，我想要这种香粉。”


婉娘道：“这种香粉倒是有，但都是……都是用于婚后小夫妻调节关系的，如今元二公子已有婚配，这怎么行呢？”


公孙玉容嘟起嘴巴，面现愠色：“不行，我就要你帮我制作香粉。也许元公子本来就不喜欢那家女儿，正好喜欢我呢？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看公孙玉容一脸的固执，婉娘明白再说下去也是白费，便笑道：“小姐既如此说，婉娘就姑且帮小姐一次，但是要提前说好，这迎蝶粉的质地我可以保证，但最终结果如何，婉娘可就不敢做任何承诺了。”


公孙玉容眉开眼笑：“这个自然，只要婉娘替我做了这个香粉，成与不成，我自己认了。”转脸道：“小豹，把玉壶儿拿来。”


小豹从身后的包裹里拿出一个青玉小壶来。说是小壶，实际上只是个壶状的玉雕，壶身扁平，在上面位置顺势雕了一个圆形的壶嘴儿，壶肩处有两条玉龙，看雕工、质地并无起眼之处，但奇在壶身中间裹着一汪水，水里面有两条小鱼儿，一指来长，一条青色，一条红色，在水中来回游动。


最后一道滚蛋汤已经上了，沫儿和文清什么也吃不下，仰脚八叉地坐在椅子上。看到小壶里有两条小鱼儿，强忍着饱胀凑过来看。


公孙玉容道：“这个玩意儿是我爹一次执行公务时在突厥见到的，便买了送给我玩儿，一直陪了我十年了。我把这个送给你做定金，如何？”


婉娘仔细观察了小鱼儿，才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只是这迎蝶香制作要费些工夫，要十天后才能做好。”


公孙玉容喜滋滋道：“十天后，我亲自去取。”


婉娘拱手道：“既如此，婉娘就先告辞了。你瞧瞧我这两个没出息的小厮。”


公孙玉容哈哈大笑。沫儿和文清抱着肚子，相互搀扶着向公孙玉容主仆告辞，十分狼狈。


〔四〕


回到闻香榭，已经末时。婉娘声称，文清和沫儿要消一下食，指挥他们将一大包蔷薇籽儿，细细地研磨了，又吩咐黄三去街上买三十斤牛肉。


文清脾气好，只管闷着头干活，沫儿却埋怨了半天：“小气鬼！大财迷！”


直到傍晚，蔷薇粉才磨好。婉娘伸着懒腰从楼上下来，叫了文清，神神秘秘地说道：“文清，我们去后园看看你的花。”


沫儿一听，定要跟去，并一溜烟地跑到前面，想去看看到底血莲是不是要等文清到了才开。


走进一看，血莲犹如被晒蔫了一般，花瓣蜷缩着拢在一起，叶子也卷了起来，毫无生气。哪知等后面传来文清和婉娘的说话声，血莲竟然好似听到了一般，突然抖动了一下，接着叶子慢慢张开，花瓣也缓缓地挺起来了。


等他们走到，那朵血莲已经完全开了，而且花朵儿正对着文清。沫儿在旁边看得嘴巴大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又惊奇又羡慕。


婉娘笑道：“文清，你和你的朋友说一下，我想借它点东西。”


沫儿料想婉娘不会无缘无故来看文清的血莲，肯定是要用血莲做那个所谓的“迎蝶粉”。文清睁大眼睛，磕磕巴巴地说道：“用……用多少？”


婉娘笑道：“你放心，不会伤到你的朋友的。我就要点它的花粉，其他不要。”


文清长出了一口气，用脸摩挲着血莲的花瓣，喃喃地说：“好花儿，我想借你一点花粉。不要怕，我轻轻地，不会弄疼你的。”血莲轻轻摇晃，像是点头一般。


婉娘递给文清一个小瓶子，文清把瓶子伸到花心，轻轻抖动中间的黄色花蕊，花粉扑簌簌落在瓶子里。


婉娘笑道：“够了！”


文清把小瓶子给了婉娘，将食指往嘴边一送，用力一咬，然后将食指放进花中。血顺着花瓣流入花蕊，然后瞬间不见。


文清动作极快，婉娘和沫儿在一旁根本来不及阻止。


等手指上的血不流了，文清忍住疼道：“走吧。”


这一举动倒让沫儿第一次对文清刮目相看。


接下来的几天，天天忙活的就是做“迎蝶粉”。磨碎的蔷薇粉，用细布包了，在水里反复地揉洗，然后将洗出来的浆水澄了，倒去上面的黄水，再加水，重新搅匀了再澄，如此反复淘过多次，水不再有一点黄色，再将浆水晒干，剩下的就是纯正的蔷薇粉了。


整整用了五天时间，蔷薇粉才算做好。一包五斤重的蔷薇籽儿，竟然只做了三两上等的蔷薇粉。


※※※


上次吃过谪仙楼的水席，文清和沫儿一连两天都没有正经吃饭。婉娘抚掌笑道：“可替闻香榭省了伙食了！下次再有这种好事，我还带了你们俩去，不说别的，单单吃的就已经够本了！”


沫儿知道婉娘奚落他们，便朝婉娘吐舌头。文清却傻傻笑着连连点头。


但现在过去了五六天，每日里还不住地忙活，肚子里的油水早就消耗尽了，沫儿便又惦记起那天的丰盛来，后悔当日吃得少了。而且明明每天婉娘都交代黄三买三十斤肉的，吃饭的时候却一点儿油腥都不见。


婉娘不知道忙些什么，一连两天都不在家。黄三今天忙着淘胭脂，顾不上去买菜，晚饭就只有自己种的青菜和凉馒头。沫儿悄悄对文清道：“这几天我天天见三哥早上去买肉，怎么我们都没吃到？”


文清道：“不知道，我没注意。”


沫儿道：“这样，明天早上，我们等三哥买肉回来了，跟着他去看看他把肉放哪里了——肯定不会是用肉来做香粉罢？”


见文清踟蹰，沫儿道：“这有什么？我们就是去看看罢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黄三又去买了一大块牛肉回来了。沫儿装作去看那些胭脂膏子怎么样了，蹲在地上，却用眼睛的余光关注着黄三的举动。


黄三将肉在砧板上切成巴掌大的块儿，拾到篮子里，又打开房门放了进去。


沫儿心道：“难道做腊肉？”想想也不是，如今这个时节做腊肉岂不要全都臭掉了？心下更加疑惑。


沫儿朝文清使个眼色，文清在蒸房那边叫道：“三哥，这些花瓣要烂掉了，怎么办？”沫儿拖了黄三的胳膊告诉他文清叫他。


见黄三走了，沫儿趁机探头往黄三的房间里瞧。房子较大，中间用一堵墙隔着，较小的这边，也就是现在沫儿一眼可以看到的这间，对着门放了一张床，床头放了一个柜子。刚切好的肉放在里墙的一个小门旁边。


什么也看不出来。沫儿有些失望，正准备走开，却听到里屋里啪的一声，像是有人拍了下手。接着又一连几阵拍手声。难道黄三的里屋关着一个人？


〔五〕


见黄三回来了，沫儿赶紧走开。


沫儿问：“文清，你去没去过三哥的里屋？”


文清茫然道：“里屋？好像是有个里屋。但一直关着的，我从没看里面。怎么啦？”


沫儿皱眉道：“我觉得里面关着东西。说不定是个人。”


文清道：“不可能，如果是个人的话，怎么会被关在里面？”


沫儿道：“那要不就是个动物。说不定里面养了一只大老虎呢，这些肉就是给它吃的。”


文清挠头道：“如果是大老虎，我从小长大都没见喂过，岂不老早就饿死了？就这几日三哥才买了肉呢。”


沫儿一想也有道理。


两个人猜了半日，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文清道：“等婉娘回来问一下不就得了？”


沫儿却道：“那样有什么好玩？当然是自己去搞清楚。”


次日清晨，沫儿起了个大早，悄悄下楼叫了文清起来，两人躲在门后面，看黄三出门了，便溜了出来，准备去探个究竟。


黄三的房间虚掩着，里间的小门并没有锁，只是闩了门栓。


文清隔着门栓的缝隙往里面瞧，却什么也瞧不见。


文清拉拉他的衣服，迟疑道：“要不我们不要看了罢，婉娘既然没告诉我们，自然是不想我们知道。”


沫儿怒道：“你就会打退堂鼓！我就去看一下，会有什么？你怕里面有宝贝被我偷了不成？你就在门口放风，我一个人进去。”


文清无奈，走到门口，又回头道：“看到果子之类的可别再尝了。”


沫儿烦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打开一个口子看一下。”说着便轻轻拉开了门栓。


门栓还没拉开，只听里面噼里啪啦想起了拍手声，仿佛欢迎沫儿进去似的，把他吓了一跳。


沫儿定了定神，看文清就站在一丈开外，鼓起勇气哗啦一下拉开了门栓。


门内黑乎乎的，连个窗子也没有。沫儿正努力睁大眼睛，想尽快适应黑暗。用力嗅了一下，屋子里并没有动物的腥臭味或者人的气味，倒好像进入了树林里，一股酸腐的树木味。


沫儿伸手摸索着往前走，突然一只柔软的小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往里扯，沫儿一惊，尖声大叫：“文清，文清！”急忙向后退去，哪知背后也竟然好像有好多手在推着他一般，并快速绕着他的身体游走，很快两只脚都被缠上了。所幸沫儿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这才看到屋里竟然种着一棵柳树，柔软的枝条全部涌向了这边，一下子将自己缠住了。沫儿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叫：“你不要过来！”


晚了，文清已经冲了进来，摸索着在他身后了。那些缠着沫儿的枝条和那些犹如蛇吐着信子一样朝他涌过来的枝条啪啪地相互击打着，迅速分出了一半去缠文清。文清使劲儿挣扎，还不住问：“沫儿，你在哪儿？”


沫儿这时连话也不敢说了：一个枝条正昂着头，在他的脸前晃来绕去，他要是一张嘴，只怕那个枝条就进了他的嘴巴里了。


这时文清也能看见了，就见沫儿在自己前面，被缠得像个粽子一样，正侧着头使劲儿朝自己皱眉挤眼。想伸手去救他，却发现越是挣扎缠得越紧，只有一动不动。


这可怎么办？沫儿急得满头大汗。都怪自己好奇心重，非要偷偷来看，连累文清也跟着遭殃。


树枝缠得越来越紧，但好在沫儿脸前的那条终于自行走开了。沫儿低声道：“文清，你身上带着刀没有？”


文清道：“没带。就是带了也没用，手被缠上了！”


沫儿道：“都怨我。再坚持一会儿，等三哥回来就好了，他肯定知道怎么治这棵柳树。”


正说着，沫儿突然闻到有一种酸酸的味道，手腕上黏糊糊的。文清道：“哪里流出些粘东西？”


沫儿和文清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时只听到外面有响动，像是在砧板上剁东西的声音。沫儿道：“三哥回来了！”


文清大叫：“三哥！三哥！快来救我们！”文清突然放大声，那些树枝犹如受了惊一样扭作一团，缠得愈加紧了。


沫儿叹口气道：“三哥听不见。”


手脚裸露的部分开始感觉有些蜇蜇痒痒的不舒服。文清大惊，低声道：“我们不会化成脓水吧？”


沫儿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只盼着黄三赶快来。


听外面黄三已经切好了肉，又拖拖哒哒地去了远处，淘房的水哗啦啦地响了一阵，脚步声才往这边走过来——其实就一会儿工夫，文清和沫儿却觉得似乎过了半天那么长。


终于黄三推开房门进来了。似乎在换鞋子，窸窸窣窣过了一会儿，突然“啊”地一声大叫，显然是看到里屋的门开了，接着便听到他飞快地跑了出去，又跑着回来。


“啪”，一大块牛肉丢了进来。一些枝条卷曲着伸过去，把肉卷了起来，紧紧裹住。牛肉不断地丢进来，缠着沫儿的枝条也不断减少。


沫儿和文清终于从那些枝条中挣了出来，浑身上下挂满了绿乎乎的黏液。黄三慌忙打了水给他们俩冲洗。


婉娘刚巧回来，一看这情形，笑道：“这是怎么了，站在院子里冲澡哪？”


黄三“啊啊呀呀”地打了一阵手势，婉娘笑弯了腰：“这定是沫儿的主意！早知道就不用买肉了，直接将你们两个喂了奠柳算了！”


沫儿和文清灰溜溜地一声不响。待到把周身上下都冲干净了，才发现手腕脚腕等皮肤裸露的地方都已发红，有些地方还起了水泡，又痒又痛。


婉娘拿出一瓶花露给他们搽了，道：“沫儿就是不学好，这有什么好奇的？还偷偷去看。幸亏奠柳已经喂了这么多天，分泌的黏液毒性不大，否则的话，只怕黄三救出来也只剩一堆骨头了！”说得他们两个毛骨悚然。


闻香榭的花露果然与众不同，搽上片刻，水泡便不见了，只是还有些红。


沫儿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柳树？”


婉娘道：“它只是长得像柳树，实际上比柳树可凶猛多了。这种树我们中原哪儿会有？原是爪哇岛的，我前年费了好大劲才搞来养在家里的，叫做奠柳。”


原来这种奠柳是吃人树的一种，看起来和柳树差不多，但不能见阳光，一见阳光就会自己化成水。而且它有着长长的休眠期，就像冬天动物冬眠了一样，不吃不动，仅在夏初时节苏醒。种着虽然有些危险，但它的汁液却是极名贵的药材。


文清郑重地对沫儿道：“以后可不要随便吃或者摸东西了，太危险了！”


沫儿却道：“哼，你养这么个吓人的玩意儿做什么？不会是想害了人毁尸灭迹吧？”


婉娘笑道：“哦哟，这都被你猜到了。你可要小心，哪天得罪了我，我就让黄三拿你去喂了它。”


文清紧张道：“婉娘，那怎么行？”


沫儿怒目而视，婉娘却哈哈大笑。


吃过早饭，婉娘道：“文清沫儿，今天我们去拜访一个人。可能有好东西吃哦，去不去？”


沫儿道：“去就去，有什么不敢去？”


〔六〕


三人换了衣服，文清去套车，婉娘收拾了一包质地一般的胭脂水粉带着。


车越走越远，竟然出了定鼎门，过了大半天时间，车在一个小村庄处停了下来。


村口的槐树下开了一家茶馆。婉娘一行在茶馆简单吃了一碗面，把车子寄存在茶馆，文清背了胭脂水粉往村里走去——原来要做走村串巷的货郎。


文清不解道：“我们闻香榭的胭脂水粉，哪还需要跑来乡下来卖？”


婉娘笑道：“如今天气不冷不热，我带你们出来郊游来啦。”


午后的天气已有几分炎热。婉娘不知从哪里搞到一个小拨浪鼓儿，让文清摇着。沫儿跟在后面。走到一排村舍前，房前屋后都种了高大挺拔的杨树。一群村妇坐在树下的荫凉里，一边聊天，一边纳鞋底。


婉娘道：“沫儿，你来吆喝，要是今天我们的胭脂水粉全部都卖了，我出钱给你们俩每人做一套新衣服如何？你要是不会就算了。”


今天的衣服都已经被腐蚀坏了，一拉就破。沫儿白她一眼：“你不用激我，这个还能难倒我？在城里乞讨时，我唱的可是最好的。”


便拿了拨浪鼓儿，朝几个村妇鞠了一躬，道：“各位大娘婶子姑娘姐姐们，小的前几日去城里进了一批胭脂水粉，质地上乘，要不要的都可以来看一下。”


然后手脚麻利地把包裹打开，唱道：“快来瞧啊快来看，胭脂水粉送到您家门前。这里的种类真是全，眉黛青，花钿黄，胭脂水粉透着亮。你要是搽了我的粉儿，蝴蝶都不好意思扇翅膀，你要是用了我的香儿，蜜蜂都来采蜜忙……”


几个年纪大的村妇笑了起来，其中一个走过来，道：“好机灵的娃儿！我看看都有什么？”


文清和婉娘连忙把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摆了出来。沫儿继续唱道：“大娘您看您，五官端正皮肤好，贴个花黄少不了。”年纪大的村妇打开一个盒子，掂起一片花黄看了看，笑道：“果真做得挺精细的，这个我买了。”


其他的村妇围了上来。沫儿对一位看起来比较年轻的妇人唱道：“这位娘子年龄好，眉眼精细嘴巴小，用了胭脂增妖娆。”那妇人忍住笑，果真挑了一盒胭脂。沫儿对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唱道：“这位姐姐正年少，用这花露刚刚好。”文清在旁边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会儿工夫，包裹里的东西就卖掉了一大半，每个村妇都挑了不止一样东西。沫儿面露得色，向婉娘望去，却见婉娘心不在焉，东张西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


那些村妇买完了胭脂水粉，便重新坐下做女工。婉娘笑道：“大娘，我这里还有一些花露和胭脂，原是一家女儿托我带的，怎么这次没见她来买呢？”


年纪大的那位道：“不知你说的是哪个？”


婉娘笑道：“只知道她的夫君是神都礼部侍郎家的公子，等秋后便要出阁的，不知叫什么名字。”


大娘道：“噢，你说的是卢家的丫头吧。她家就在这旁边。”走到旁边一户人家门口，扯着嗓子叫：“二丫二丫！”说罢嘟囔道：“也不知这卢家哪炷香烧对了，礼部侍郎竟然看上了卢家的丫头，还来求了几次！”又是羡慕又是愤愤不平。


“三娘干嘛呢？大呼小叫的。”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粗声粗气地答着，开了门走了出来，在门口站住，打了一个扯天扯地的大哈欠。


大娘道：“是不是你定的胭脂水粉？人家送上门来了。你快去看看。”


那个二丫长得方面大耳，粗手大脚，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一身粗布衣服满是油渍，看了婉娘他们一眼，傻呵呵道：“我哪用过这劳什子！他们记错了罢！”


大娘道：“不是也不要紧，你还不赶紧买点去？马上要出阁的人了，这副样子，就不怕元公子悔婚？”


一众村妇都笑了起来。二丫大咧咧道：“懒得和你们鬼扯，我下田了！”说罢从院子里拿过一个锄头，扛在肩上，径自去了。


〔七〕


婉娘沫儿和大娘们道了别，顺原路回到茶馆，赶了车回城。


婉娘在后面轻笑道：“现在这事好玩了。”


文清道：“怎么了？”


沫儿道：“好奇怪。”


文清奇道：“什么好奇怪？”


婉娘道：“文清，如果要你选，公孙小姐和卢姑娘，你选哪个做老婆？”


文清羞红了脸：“这个……我还小呢。”


婉娘道：“就是个比方罢了，你说，你会选哪个？”


文清道：“那……当然是公孙小姐好了。”


婉娘又道：“此事沫儿怎么想？”


沫儿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方才反问道：“你这两天不是忙这事吗？你知道些什么了？”


婉娘笑道：“这个小机灵鬼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这两天，婉娘以介绍新的胭脂水粉为名，去找了经常来闻香榭买香粉的几个贵妇，侧面打听了下元二公子的情况，并且也专门陪着公孙玉容在中午“偶遇”了一次元公子。


元公子从小被寄养在外，和家里父母的关系并不好，近些年来又迷上了修道，天天和一帮道士术士混在一起，还多次说要出家，把他老爹气了个半死。半年前，他回来看望当时寄养他的黄家，就碰到了卢家的丫头，顿时欣喜异常，回去后竟然宣称马上要成亲。父母大喜，三媒六聘地替他下了定，但要求他必须参加秋闱大试，等考试完了才能成亲。


婉娘道：“所以我今天本来认定，卢姑娘不是貌若天仙就是才情惊人。”


沫儿道：“你怎么就认定元公子对这样的卢姑娘不会一见钟情了？也可能元公子就喜欢这样的。”


婉娘笑道：“你一个小孩子家，能不能不要总是用这种老气横秋的口吻说话？”


沫儿吐吐舌头道：“把你丢着外面乞讨两年，被人追打被狗咬，看你还想不想做小孩子。”


婉娘怜悯地看了一眼沫儿，说道：“这种情况当然也有可能。元公子在这个村庄长大，对这里有感情也说不定。或者这卢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


文清插嘴道：“这个卢姑娘看起来就像个男人。”


沫儿烦道：“你只是卖香粉，又不是讼师，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


婉娘呵呵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做买卖，要摸准了买家的心理和基本情况，才能赚钱。闻香榭的迎蝶粉，若是同一般的庸脂俗粉一样，我还哪能要上大价钱？”


沫儿嗤之以鼻。


到了城里，已经傍晚。沫儿和文清饥肠辘辘，眼巴巴望着婉娘。


婉娘道：“我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呢。”指示文清快点赶车。回到闻香榭里，要文清和沫儿换了胡服，自己也做男子装扮，又重新出了门。


这次却没有坐车，步行前往。文清和沫儿流着口水，盯着旁边的酒楼食肆，恨不得眼睛里长出手来。


〔八〕


修善坊往北，就是道术坊了。先皇时期，这原本是一位得道高人的修道之处，后高人乘鹤西去，这一带就成专门修道的聚集区。来这儿修道的人中，论性别，男人居多，论家世，却多是王公贵族的公子哥儿和穷困潦倒的文人秀士，还有一些强盗无赖走投无路投奔了来。于是和尚道士神棍术士，鱼龙混杂，整日里炼丹斗法，装神弄鬼，搞得乌烟瘴气。寻常百姓有生了病治不好的，便也到这里寻医问药，天长日久，这里竟成了神都一处另类之地。


文清和沫儿随着婉娘走进一条小巷子里，只见巷子两边挂的都是些“麻衣神相”、“消灾解难”、“看命算卦”、“阴宅阳宅”、“专治疑难杂症”等之类的招牌，烧香的，磕头的，舞剑的，整个巷子烟雾缭绕，呛得沫儿眼泪直流。


七绕八拐地转悠了半天，沫儿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婉娘道：“找人。”


这时前面巷子口白衣一闪。沫儿眼尖，道：“在前面！”


文清嗖地冲了出去，又茫然回头问道：“什么人在前面？”


婉娘笑道：“瞧你！别追了，我们只要看他刚才去了哪里就行。”


到了巷子口，那人已经走远，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婉娘四周看了看，巷子口只有两家，一家卖香烛的，坐着一个贼眉鼠目的小道士。旁边一家门口挂着一个招牌，上书“周易神卦”，门却关的严严实实的。


婉娘道：“走吧，我们明天再来。”


卖香烛的小道士笑嘻嘻从旁边走过来：“这位公子，是看相呢还是算命？”


婉娘笑道：“莫非道长会？”


小道士腆着脸笑道：“我会一点儿手相。”不等婉娘开口，伸手拉了她的手，凑近了又闻又搓。


婉娘“啪”地甩开了手，带得小道士一个趔趄，一头碰到旁边摆元宝香烛的木架上，大小的香烛滚了一地。小道士讪笑道：“公子好大的力气。其实我是想告诉公子，今日元镇真人不在家。”


婉娘笑道：“真是不好意思，道长没伤着吧。元镇真人原来在这里啊，听说他算卦特别准，我本想让他算算婚姻呢。”


小道士道：“这可不是盖的，周围的王公贵族有事都找他算，一算一个准儿。你是来晚了没看到，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刚刚走。不过别说一个礼部侍郎的公子，就是当朝公主，也来请过他呢。所以你瞧人家这生意，根本不用天天守着，一天赚的就够我一个月的了。”


婉娘笑道：“道长这口才，还愁没生意？”顺手丢了一个金锭过去，“在下瞧着自己同道长挺对脾气的。”


小道士大喜，拿了金锭用牙齿咬了一下，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婉娘道：“不过道长，你说，这元镇真人真有这么厉害，什么都算得准？我倒有些不信。”


小道士朝“周易神卦”关着的门探头看了看，悄声道：“公子爷，我和你说实话，元镇真人算的准不准我可不敢说，但他绝对不是常人，他的道行可深着呢。”


原来这小道士每每垂涎元镇真人的钱来得容易，有一日便动了歹念，想趁月黑风高之时去偷些银钱。晚上，等到夜深人静，小道士思量元镇真人该睡下了，就偷偷爬过围墙，去了他的卧室。


到了门前，小道士发现屋里似乎有红光，便不敢轻举妄动，舔了食指在窗纸上捣了一个小洞，悄悄往里看。


小道士故作神秘道：“公子爷，你猜怎么着？你肯定猜不到。里面根本就没有元镇真人，只有一只磨盘大的大乌龟趴在屋中，八个穿红衣的人围着大乌龟转来转去。那些红衣人个个目光呆滞，头戴一朵白花，竟像是傻了一般。可吓死我了！”


婉娘笑道：“好你个道长，专门编故事吓我来啦！肯定是你做坏事被人发现，所以故意编排人家，是不是？”


小道士腆着脸笑道：“我当时想，难道元镇真人是只大乌龟？心里害怕，就赶紧溜了出来。刚走到院中，后面有人将我肩膀一拍，你猜是谁？”


沫儿拍手笑道：“自然是元镇真人发现你了，对不对？”


小道士笑道：“公子爷聪明，手下也聪明。原来元镇真人去出恭，回来正好看我一脸惊惧地走在院中，他不仅没怪罪我，还热情邀请我去他房间饮酒。我心里害怕不敢不从，到了他的房间，却看到，屋里摆着一个纸做的乌龟，八个纸扎的小人。元镇真人指着乌龟道‘动’！那个纸做的乌龟就慢慢变大，摇头摆尾和真的一样了。这个手法，您说整个洛阳城里有几个修道的能做到？”不住啧啧称赞。


婉娘道：“啊，那我更要见一见真人了。你怎么不求他将这手教了你？”


小道士失望道：“我怎么没求？我羡慕得不得了，央求他将这手传给我，他也同意了，但是说我现在功力不够，要再修炼几年才行。”


沫儿问：“这位元镇真人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小道士道：“半年前来的。”


婉娘道：“看来我们今天来的不巧啦！谢谢道长指点，我们改日再来。”


小道士拿着那个金锭，眉开眼笑，点头哈腰道：“走好走好，下次公子买香烛我给打折。”


小道士目送婉娘一行走远，喜滋滋地看了看手中的金锭——哪里有什么金锭，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一小块石头！


※※※


回到家里，黄三已经做好了饭。沫儿抱怨道：“小气鬼！还说带我们去吃好吃的呢！连个韭菜合子都舍不得买！”


婉娘一脸心疼道：“你还说？你没看我给了那个小道士一锭金子吗？”


沫儿啐道：“还说呢，骗子！你使个障眼法，骗得了小道士和文清，还能骗得了我？”


文清奇道：“婉娘骗我什么了？”拉着沫儿非要问清楚。


沫儿道：“她给了那个小道士一颗石子，却说是一锭金子，故意骗我们，不给我俩买好吃的。”


文清将信将疑。


婉娘笑道：“我们还是说些正事，现在这个事情可是越来越好玩啦。文清，你说说怎么办？”


文清懵懵懂懂地说道：“我们不是给公孙姑娘制作迎蝶粉吗？赶紧做好了给她吧。”


婉娘转向沫儿：“沫儿呢？”


沫儿道：“我哪知道？那个什么真人有法力，我又没有法力。别搞得最后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钱没挣到，又得罪了高人。”


婉娘笑道：“你怕了？我真想把你们俩的小脑瓜扒出来搅和搅和，再装进去。”


沫儿白她一眼：“我有什么怕的，从小到大，要怕的话早就吓死了。”


〔九〕


第二天一大早，婉娘吩咐黄三买了五十多斤的肉，全部喂给了奠柳。吃过早饭，就要去采药了。文清和沫儿对昨天被缠一事心有余悸，只肯提了灯笼在门口看，死活不进去。


奠柳吃饱了肉，枝条直直地垂着，就像那天沫儿吃撑了后四肢伸展躺在椅子上一样，婉娘用手拉它它都不动。


婉娘拿出一把小刀，对准奠柳的树干轻轻地划了个口子，里面立刻流出白色的汁液来。婉娘用小勺接了，倒进碗里。一会儿工夫，竟然接了一小碗。


黄三把汁液倒进一个砂锅里，用文火慢慢地烤，一直等汁液变成一块白色固体，才关了火。然后取出，研碎，磨细，用小筛子筛过几遍，留下最细的粉末备用。


婉娘将做好的蔷薇粉、血莲花粉放在一起拌匀了，又迟疑了一下，倒了一大半奠柳粉进去，重新搅拌了置换到一个檀木盒子中。


沫儿道：“就这么简单？”


婉娘道：“你还想怎么复杂？血莲粉、奠柳粉你道是随随便便就有的吗？”


文清拿过来嗅了一下，皱眉道：“没有什么味道，连蔷薇粉的香味好像也几乎没了。”


婉娘笑道：“傻小子，不同的香有不同的秉性，就像人一样。太浓了，会把人吓跑的。”


转眼第十天到了。婉娘等正在吃晚饭，就听到门外爽朗的笑声了。黄三去开了门，公孙玉容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朗声笑道：“婉娘，我要的香粉做得怎么样了？”


婉娘命文清收拾了碗筷，请公孙玉容坐下。笑道：“当然好了。”取出盒子递过去，“只是这香粉要连用三天后才能起效，小姐可千万不能心急。”


公孙玉容打开仔细看了又看，托腮冥想了半晌，长吁了一声合上盖子，然后指挥小虎小豹抬进来一盆两尺来高火红的珊瑚。又一脸坚毅地对婉娘道：“谢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认了。”


婉娘轻轻叹了口气，道：“公孙小姐定会找到意中人的。”


公孙玉容带着憧憬喜笑颜开地走了。沫儿望着她的背影，道：“那个二丫怎么办？”


婉娘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面带微笑道：“你放心，二丫好好的，不会有事。这迎蝶粉本来不用放奠柳粉的。”


沫儿担心地问：“不会伤到公孙小姐吧？”


婉娘轻轻道：“伤身就不会，但伤心是肯定的了。可是没办法，只有受了伤，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


又过了十多天，婉娘似乎将公孙小姐这件事给忘了。天气渐渐变热，买香粉的少了，买花露的却多了。文清和沫儿每天早上都要去采各种花瓣，给黄三做花露。


附近的花儿几乎被采干净了，文清和沫儿只好到远处采。


这天走得远了些，回到闻香榭已经快中午。婉娘见他们回来，兴高采烈道：“文清沫儿，我今天带你们还去谪仙楼吃水席，快换了衣服罢！”


沫儿撇撇嘴：“公孙小姐又请你了？”


婉娘笑道：“当然，有喜讯。”


还是天字一号房，公孙玉容身着青罗衫，腰系石榴裙，眉间贴了一个心形的红色花钿，满面春风。一见婉娘便欢呼雀跃，拉了婉娘的手又跳又笑。


公孙玉容按照婉娘的吩咐，用了三天迎蝶粉之后，到了第四天中午，她看到元公子慢慢走近，就故意丢了手帕子下去，然后又下楼去捡。元公子勒住了马，不仅下马帮她捡起了手帕，还入迷地看着她。


公孙玉容羞红着脸，吃吃笑道：“他还问我是哪家的姑娘呢！”


婉娘笑道：“恭喜恭喜！只怕这几日他也到处打听姑娘呢！”


公孙玉容噘嘴道：“就是一直要在他面前装秀气，有些难受。”说罢又甜甜一笑，“不过也值了。他还称赞我漂亮，说我要是穿条红色石榴裙肯定更漂亮。”


婉娘赞道：“小姐国色天香，自然穿什么都漂亮。”


公孙玉容大喜，提着裙摆，围着小虎小豹舞来跳去。


文清和沫儿只在一旁大吃大嚼，恨不得将几天的饭一顿吃了。婉娘笑道：“事情有什么新进展，公孙小姐送书信给我就行了，不用破费。”


〔十〕


又过了半月，婉娘果然接到了公孙玉容的书信。书信道，元家去合八字时，算命先儿道，这卢家姑娘与元公子八字不合，如果婚配，必克夫克子，元家无奈退了婚。元公子既无婚约，元老爷便央了媒婆来问公孙小姐是否婚配。并请了高人将两人的八字合了一卦，发现此乃天作之合……如此云云，喜悦之情跃于纸上。


书信又道，本月初六，元家便要来下聘。公孙玉容心意已足，感激不尽等等。


婉娘将书信丢给沫儿，抿嘴笑道：“怎么样？我猜对了吧？”


沫儿闷闷地道：“后天就是初六了！”


婉娘道：“那就只有明天了。这样吧，我写张便笺，你帮我送给公孙小姐，就说我认识一位得道高人，明天午时，我带她好好去算上一卦。跟她说不要带小虎小豹，就她一个人来，否则高人不给算。”


第二天上午，公孙玉容果然一个人兴冲冲地前来，身上穿了一条鲜红的石榴裙，头上戴了一朵白色的月季。


婉娘道：“小姐今天可真漂亮！”


公孙玉容娇笑着道：“元公子专门差人送给我一盆白色月季，说这种洁白的花才能配得上我呢！”


婉娘笑而不语。


将近午时，婉娘带着公孙玉容去了道术坊。走到了周易神卦门口，婉娘道：“公孙小姐先在门口等一下，我要去和高人说一下才行呢。”


文清陪着公孙玉容等在门口，婉娘和沫儿进去了。


※※※


临街的铺面只有一个正在打盹儿的道童，婉娘甩下一锭银子，带着沫儿只管往里走，道童见拦不住，就放了他们进来。


穿过庭院到了堂屋门口，门忽然开了。


一个白发童颜的道长，闭目盘腿坐在房屋正中的蒲团上，旁边站着一位风度翩翩的白衣公子。


婉娘笑道：“元镇真人，见了婉娘怎么装作不认识呢？元公子，都快成亲的人了，耗在这里做什么？”


旁边站着的元公子用鼻子哼了一声，面无表情。


“唉，你来了。”元镇真人睁开眼睛，“老道在这里修炼，不知婉娘有何贵干？”


婉娘眼波流转：“小女子哪里管得住元镇真人在哪里修炼呢，但要是拿人的生魂来修炼，这可就不太好了。”


沫儿呆呆地一动不动。八个红衣人，头戴白花，站在四周八个方位，围着一只癞头大鼋，头顶的百会穴不停地冒出白气，被大鼋吸走，他们在撕心裂肺地尖叫：“放我走！”周围一片阴冷。沫儿强忍着，不让自己发抖。


元公子有些惊慌失措。元镇真人叹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你为什么总是要和我过不去呢？”


“真人说的哪里话？我怎么敢和真人过不去？不过……”婉娘道，“我们修炼，讲求的是自然，你这样强求来的，只怕境界越高，自伤也越深。”


元镇真人没有回答，却盯着沫儿，眼神里露出一丝感兴趣的样子来。


婉娘飞快转身对沫儿道：“沫儿，你先出去。”并丢给他一个眼色。沫儿转身跑了出去。


元镇真人拈须冷笑道：“我还真以为你甘心就这么卖胭脂水粉呢，却原来……黑老鸹还笑话猪黑？哼！”


婉娘笑道：“随你怎么想。”侧脸对元公子道：“元公子，听说你半年前看上了卢家的丫头，当时要死要活的非要结亲，怎么现在又看上了公孙家的二小姐？”


元公子看元镇真人闭目打坐，恼怒地道：“这有什么奇怪？男未婚，女未嫁，我喜欢谁不可以？”


婉娘嬉笑道：“既然元镇真人不肯说真话，元公子又不敢说真话，不如让我来猜一猜，如何？”


元公子扭过脸去。


“元公子，半年前你遇到了元镇真人，元镇真人就显露了一系列的法力给你看，于是你就拜了元镇真人为师，是不是？”婉娘道。


元公子气哼哼道：“这有什么奇怪？大唐律例里有规定不让人拜师的吗？”


婉娘咬唇笑道：“拜师并没有什么奇怪。但我想这个拜师是有条件的吧？是不是要你找一个生在阴日阴时阴刻的女子？”


元公子惊愕地看着婉娘。婉娘接着道：“但出生时刻这么巧的着实不太好找。可巧有一次，你去当年寄养的黄家探望，碰上了卢家的丫头。她就是你要找的那个生在阴日阴时阴刻的人，对吧？”


元公子喝道：“不知道你乱七八糟说什么！我对卢家丫头一见钟情，哪里知道她是什么时刻生的人！”


“是吗？”婉娘轻笑道，“她因自身阴气过旺，物极必反，反而呈现出阳性特征，长相粗鄙，须发茂盛，如男子一般。你说一见钟情，我可有点不信呢。”


婉娘转向元镇真人道：“真人已经找了八个生魂——唉，可怜了那八个人了，只怕是一直要昏睡至死了——分别守着乾、坤、震、兑、坎、离、艮、巽八个方位，每日里午时和子时，生魂在元镇真人的法力控制下，不断地输出元气。但是这些生魂不情不愿，戾气很重，需要一个极阴的生魂来做引子，就像熬药需要药引子一样。真人，我讲得对不对？”


元镇真人哼了一声。


婉娘笑道：“本来只要赶紧成亲了，把卢姑娘接进元府，卢姑娘的生魂还不是随叫随到？可惜元大人还想他儿子有些出息，非要等秋闱大试过了才能成亲，可误了你们的大事啦。”


元公子悻悻然不出声。


婉娘又奇道：“不过现在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你们好不容易找到了至阴的生魂，怎么突然改变主意，退了亲呢？莫非找到了其他的至阴人？”


元镇真人冷冷道：“你不要妄加猜测。我现在的法力已经够了，哪里需要什么至阴的生魂？元浩喜欢上了公孙家的丫头，自然就退婚了！”


婉娘笑道：“哟，看来我是小人之心了。”


元镇真人道：“元浩，送客。”


婉娘道：“别这么小气，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元公子，听说你这次聘下的公孙小姐，可是美貌得很哪！特别是身着石榴红裙，头戴白花的时候。”


元公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婉娘兴趣盎然道：“莫非这公孙小姐八字也是至阴？”


元公子硬邦邦道：“不是！”


婉娘道：“那也是一见钟情了？”


元公子怒道：“正是。一见钟情又如何？”


婉娘道：“原来是这样。元公子太容易一见钟情了。那可就太好了。”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自言自语地轻笑着道：“公孙小姐枉花了这么多的钱。早知道元公子本来就中意她，哪还用得着买放血莲和奠柳粉的迎蝶粉？”


元镇真人突然睁开眼睛，喝道：“你说什么？”


婉娘回过头，笑眯眯道：“怎么了？公孙小姐在我闻香榭买了一盒迎蝶粉，出了大价钱。我当然要好好帮她做了，正好家里有些奠柳粉，我就放了一些。”


元镇真人怒目圆睁，指着婉娘道：“你……你……原来是你！”


婉娘笑颜如花，一脸无辜：“真人可冤枉婉娘了，我只是卖香粉而已，和你找生魂修炼有什么关系？”


元公子迟疑着问道：“师傅，怎么了？”


元镇真人恨恨地瞪着婉娘，道：“血莲和奠柳，两种都是至阴的东西，血莲要用血浇灌，而且必须是自觉自愿的，血莲才能活下去；奠柳却是吃人的，性至阴。光用血莲粉便罢了，要是血莲粉和奠柳粉混合在一起，使用者的命数将全部被遮掩，呈现出一种至阴的表象来……”


婉娘做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这样，谢谢真人指点，都怪婉娘无知。”


元公子跳起来：“你……公孙玉容原来不是至阴命数！我要退亲！”顿时咬牙切齿，满脸憎恶。


婉娘笑道：“元公子，你不是说对公孙小姐一见钟情吗？她是不是至阴命数和你们的亲事有关系吗？”


元公子面目狰狞，大吼道：“我从来没喜欢过她！我以为她是至阴的命数，才想取了她的生魂助我和师傅成仙！凭她一个俗人，就想嫁给我？我呸！”


※※※


沫儿忽地推开了门。


公孙玉容身着红衣，头戴白花，直竖竖地站在门口。她的脸色比头上的花还要苍白。


沫儿看到，站在八个方位的生魂，被公孙玉容的真人阴气吸引，脱离了癞头大鼋的控制，瞬间消失不见。元镇真人“噗”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委顿在地。


公孙玉容同时“哇”一声大叫，掩面哭着跑开。文清飞快地追了过去。


※※※


元公子扶了元镇真人起来，坐在椅子上。元镇真人颤颤巍巍道：“元浩，你先出去，我和婉娘说几句话。”一会儿的工夫，倒像是老了几十岁。


婉娘走前了几步，垂着头站着。


元镇真人惨笑道：“这都是命。唉，当时看到公孙小姐的八字，我就应该想到的。她的生辰并不是至阴，我却以为她是天赋异禀。”


接着一连长叹了几声，道：“我从来都比不过你，空年长了你这么多岁。”


“不，”婉娘咬着团扇，“你是我们几个中悟性最高的，也是最用功的一个。”


元镇真人仰脸叹道：“是，我也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一个。”突然又厉声道：“上天不公，我又聪明又肯吃苦，我付出这么多，凭什么最后还是落到这步田地？”


婉娘看着他：“你是很聪明，也很刻苦，可是你忘了一件事：天道。你总是太急于求成。”


元镇真人犹如被戳到了痛楚，苦笑道：“其实最聪明的是小师妹。”他转头看了看沫儿：“行了，你们走吧。”


婉娘道：“师……真人如果不嫌弃，以后就住在闻香榭罢？”


沫儿眼波动了一下。


元镇真人微笑道：“不用了。我回云梦去。”


※※※


婉娘和沫儿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谁也不说话。


婉娘突然道：“别告诉文清。”


沫儿瞥了她一眼：“你？还是元镇真人？”


婉娘道：“都是。”


沫儿小嘴一扁：“我从不喜欢多嘴多舌。”


停了一下，沫儿问：“我瞧着上次那个在旁边卖香烛的小道士并没有特殊之处，怎么也能看到生魂和元镇真人的真身？”


婉娘道：“小道士去偷东西的时候应该是子时，阴气最重。”


沫儿问：“那些生魂为什么个个身穿红衣头戴白花？”


婉娘道：“红衣可以裹住生魂的元气不四处散失，头上再用定魂针插上一朵白花，叫做引魂花，可以控制生魂元气输入的时辰和方位。要是我们今天不来，只怕过几天，公孙小姐就要收到元公子送的银簪子或银针样的礼物了。”


※※※


一个壮汉飞快地从旁边的店铺冲出来，把沫儿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沫儿正要发怒，那人一把抱起沫儿，往天空中抛了一个高，又稳稳地接住，哈哈大笑。


沫儿不情不愿地挣脱着，叫道：“你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壮汉也不道歉，还是嘿嘿地笑。


婉娘笑道：“胡大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原来是卖肉的胡屠夫。他咧着大嘴，兴奋地满脸通红：“我婆娘醒了！她昏睡了几个月了，郎中说没病，就是一直叫不醒，刚才突然醒了！”


婉娘和沫儿对视了一眼。


婉娘笑道：“恭喜恭喜！”


胡屠夫激动地不住搓手：“婆娘醒了就说想喝羊肉汤，我要赶紧去买，告辞了！”大跨步走了。

叁 焚心香


〔一〕


一连下了几天雨，天气凉爽了很多。因为下雨，沫儿和文清不用去采花，可以一直睡到日照三竿。


今天一大早，婉娘就叫了沫儿和文清起来，说北市有胡人新运来一批香料，要带他们一起去看看。文清和沫儿换了新衣服——婉娘没有食言，上次迎蝶粉事件之后给他俩每人做了一套新衣服，喜滋滋地同婉娘去了。


洛阳城极大，沫儿在城里乞讨时多在南市附近混，还没来得及混熟北市就进了闻香榭，只听说北市比南市还要繁华，早就巴不得去看看热闹了。因此一路上东张西望，指手画脚，一刻也不肯停下。


大唐国民富庶，盛世太平，除了国家层面上的政治交往，民间的商贸往来就更加频繁。北市紧邻洛水，官道货运和码头船运都十分方便，远道而来的蕃客胡商都喜欢在此交易，卖了香料、骏马、皮毛等货物，再买茶叶、瓷器、绸缎布匹等回国，也有一些胡人在此安家。时间久了，这里就成了胡人云集的地方，附近有各种西域波斯风情的庙祠宇观、酒肆食坊，还有一排排胡人的商铺。


※※※


路上行人很多，马车走得很慢，沫儿索性跳下车，自己随意看。路边一间胡人开的商铺，里面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兽头兽角，胡人鹰鼻深目，嘴上留着卷胡，下巴的胡子精心地编了三条小辫，正拿着一种乐器陶醉地吹。旁边一家是卖各种皮毛的，一个金发碧眼、皮肤雪白的胡人骑着一头骆驼站在店门口，和店老板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


沫儿正应接不暇，一回头，身后站着一个黑人，肤黑如碳，偏偏穿件雪白的长袍，沫儿吓了一跳，以为又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了。仔细盯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是个人。那人见沫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便朝沫儿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婉娘在车上笑道：“傻小子，别看了，你这样看人，可有失我们天朝的礼仪。”


沫儿哪听得进去，看到前面围了好多人，便叫文清：“我去前面看有什么好玩儿的！”


一头扎进人丛，原来竟然是玩杂耍的。一个棕红的矮子胡人，手里拿着四个棒槌，一边接一边抛，四个棒槌像花儿一样在空中飞舞，却谁也不碰到谁，也不会掉在地上，赢得围观者的阵阵喝彩。旁边一个枯瘦的老者，头上围着用整匹布做的头巾，拿了一个葫芦做成的乐器咿咿呀呀地吹，最奇的是，旁边竟然有一条蛇，竖起身子离地两尺多高，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沫儿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正看得入神，后面一个人突然撞来，沫儿一跤摔向那个抛棒槌的胡人，空中的棒槌乒乒乓乓掉下来，砸在沫儿身上。撞他的那个人也扑倒在地上，嘴里呜啊呜啊地叫，头发凌乱，一身白袍脏得分不清纹理。


沫儿也顾不得自己疼了，伸手去拉他。


那人捡起地上黑乎乎的果核丢进嘴里，傻呵呵地笑，大声吧嗒嘴巴。


从人群中挤进来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架起那人，口称：“二公子让我们好找！快回去吧，夫人都急死了！”


那人挥舞着双手，大叫：“我成仙了！我成仙了！”


沫儿没心看景致了，闷闷地回到车上。


文清问：“怎么样？好不好看？”


沫儿道：“挺好看的……我刚才见到元二公子了。”


“哦？”婉娘问，“他怎么样？”


沫儿垂下眼睛，“他疯了。”


婉娘叹了一口气，“对一件事情过于执著，有时未必是好事。”


〔二〕


沫儿对婉娘在购买香料砍价杀价时的装傻、挑剔、娇憨、奸诈以及或滔滔不绝、或语重心长、或佯娇装痴的口才，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个时辰的工夫，他们就买齐了所有的香料，而且沫儿认为，这车香料必定是整个北市质量最好、价格最优的香料。


沫儿多次又使眼色又拉衣袖的，文清终于明白了沫儿的意思，慢慢地赶着马车，婉娘在车子里轻快地哼着小曲儿。


前面快到陶然居了，沫儿拉紧缰绳，马车斜斜地朝陶然居门前的石狮子冲过去。婉娘喝道：“两个小家伙想死哪？”


沫儿勒住马，故作紧张地说：“啊呀，已经中午了，连马儿也闻到香味想吃饭了。”


婉娘笑道：“你还不如说你想吃饭了呢！下车吧，我今天心情好，买香料省下一大笔银子，中午请你们俩在陶然居吃。”


沫儿吐吐舌头：“终于大方一次。”


陶然居是北市有名的酒楼，虽然不大，但独具特色，味道以麻辣鲜香见长，好多住在洛南洛东的，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陶然居换换口味。


酒保带了他们三人到二楼一个小圆桌处坐下。沫儿和文清兴奋地翻看着酒保递来的菜牌，为点什么菜而不住争辩。


他们旁边，用屏风简单隔出了一个小雅间，坐了几位女眷。为首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夫人，年纪有四五十岁，面相和气，身后站着一个小丫头。胖妇人对面，坐着两位年轻女子，衣着鲜艳，神态悠然，与胖妇人既不像主仆，又不像母女。


婉娘坐的位置正好对着屏风的缝隙，可以将里面看得清清楚楚。


那丫头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胖妇人脸上现出赞许之色，点头微笑，但在桌子下面却狠狠地在丫头的胳膊上又掐又拧，疼得那丫头嘴巴一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穿红衣的女子嘲笑道：“大娘你这是干吗呢，想打春草就明着打好了，背地里又掐又拧的做什么？难道你不明里打春草，老爷就不迷那小妖精了？”说着嗑了一颗瓜子，远远地把皮吐到对面墙上去。


胖妇人呵呵笑道：“红玉说得哪里话？我巴不得老爷多一个人照顾呢。”


穿青衫的女子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老爷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大不了将她也收了做小妾不就得了？”


原来这两位是小妾，那位胖夫人是正室。


沫儿和文清正盯着对面桌上的菜肴流口水，见酒保上来，连声催促上菜。酒保一面对沫儿道：“快了快了！”一面引着一个女子走进屏风后面的雅间。


这女子穿一件翠绿罗裙，头上的高髻上插着一条蓝田碧玉簪儿，耳朵上戴着两颗圆润的大秦珠，明眸皓齿，桃腮杏面，十分漂亮。


胖妇人笑着迎了起来，眼睛弯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极其亲热地说道：“大家都在等着你呢，快快坐下。”


翠衫女子道了个万福，道：“林萍儿见过大娘和两位姐姐，谢大娘恩典。”胖妇人亲热地拉着翠衫女子坐自己身边，说道：“妹妹说的哪里话，我还要谢谢你呢。”一面摆出姿势亲自要给翠衫女子倒茶，一面却在桌下狠踹了春草一脚。春草慌忙接过了茶壶。


而红衣女子和青衫女子却没这么客气了，一个照旧嗑瓜子，一个低头品茶。胖妇人骂道：“红玉，晴川，怎么见了萍儿妹妹也不打招呼的？”自己拉过林萍儿的手，轻拍着她的手背，叹道：“你要是跟了老爷，我们可就省心了。你瞧瞧，我老了，懒得操这份心，她们两个又不懂事。以后老爷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红玉斜了林萍儿一眼，将一个瓜子皮重重地吐在林萍脚下；晴川却白眼一翻，冷哼了一声道：“哪里还有我们什么事？不如让老爷把大娘也休了，直接将林萍妹妹扶了正，岂不皆大欢喜？”


林萍儿不亢不卑道：“晴川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跟着老爷找个倚靠，以后还要请大娘和两位姐姐多多照应。”


婉娘看得有趣，连菜上齐了都没发现。沫儿在她对面用筷子敲敲桌子，鄙夷道：“你可真无聊。”却是根本未留意隔壁桌的动静。


〔三〕


六月份正是石榴盛开的季节，此时的石榴花颜色鲜艳，瓣厚汁多，正是做胭脂和口脂的好时节。那些常来闻香榭买胭脂水粉的夫人太太都卖给婉娘个面子，同意文清沫儿到他们的后园子里采摘石榴花，而且连平泉庄、绿华园、金谷园之类的大园子都得到了允许。一时之间，闻香榭上下忙得团团转。


一日正午，闻香榭里正在忙着翻晒花瓣，一个白白胖胖的老妇人扶着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这夫人圆圆的脸儿，弯弯的眉儿，团团的笑意拧在一起，看起来甚是和蔼可亲。


沫儿斟了茶来，老夫人点头称谢，慈爱地笑道：“瞧这孩子，长得多机灵！”说着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手软软的。沫儿心里一暖。


婉娘笑道：“夫人要些什么？”


老夫人的笑纹更深了，和蔼地对小丫头道：“春草，你到外面等我。”春草递了名帖，施了一礼，转身退出。


婉娘笑道：“原来是卫老夫人，久仰久仰。”


“金凤凰”卫家经营珠宝首饰，在神都开有三十六家分号，“金凤凰”三字几乎成了珠宝的代称。他家夫人年近五十，近年来足不出户，很少有人见到，但常常组织舍粥、修路、建桥等，人称活菩萨。


老夫人笑道：“唉，我如今已是个吃斋念佛的老佛爷，哪还用到这玩意儿？原是我家老爷新纳了个小妾，长得年轻貌美，我打量着送她一些胭脂水粉，她定然喜欢。听钱夫人说你家的香粉与众不同，我就想来看看。”


婉娘赞道：“夫人果然是佛性心肠，处处为他人着想。不知夫人想要哪一类的胭脂水粉？”


老夫人笑道：“我想要特殊一些的，这里可有？”


婉娘道：“可以专门制作。夫人有什么特殊的要求？”


老夫人看看沫儿，柔声道：“好孩子，你帮我换杯热茶来吧。”


看着沫儿出去，夫人胖脸上的笑容顿时凝结，眼睛里透出一丝亮晶晶的光来。但一碰到婉娘的目光，瞬间又变得温和。


老夫人轻咳一声，低声道：“我也没有什么特殊要求，主要是考虑我家老爷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新娶的小妾又年少风流，所以这个……就想找一个能……让我们家老爷不折腾的……维护老爷身体的香粉。这也是为我们卫家好不是？不知婉娘这里有没有？”


婉娘笑道：“婉娘明白了，夫人是不是想要焚心香？”


老夫人喜道：“都说闻香榭老板娘聪明伶俐，心灵手巧，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这焚心香要多久才能做好？”


婉娘道：“做起来也不费什么工夫，几款香料我正好备的有货。夫人什么时候要？”


老夫人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婉娘道：“三天后，夫人来取货吧。”


老夫人起身：“那我就告辞了。春草！”


春草一脸惊慌地跑了进来，搀扶夫人。夫人和蔼地说：“春草这孩子，总是冒冒失失的。你也跟了我这么久了，看喜欢哪种香粉，挑一个吧。”


春草却在旁边抖了一下，低声道：“谢谢夫人，不用了。”


老夫人见沫儿端了新茶来，笑道：“好孩子，白费了你的热茶了。等下次来，我带果子给你吃。”


看春草和老夫人走远，婉娘道：“知不知道她是谁？”


沫儿还是伸着脖子看，轻叹一声道：“谁要做了她的孩子，可就好了。”


婉娘微微笑道：“我可不这么看。”


〔四〕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了，婉娘拿了个花囊，拉沫儿和文清去后园摘花。


从沫儿来到现在，总看到后园里的龙吐珠红红白白一片，开得花团锦簇，婉娘却从不让碰，就让花儿自开自谢，沫儿一直觉得很可惜。哪知今天却是来采龙吐珠的。


这“龙吐珠”已经开过多茬，好多花的花瓣已经枯萎，只剩下当时从花瓣中伸出来的火红珠子，隐藏在浓密的花丛下。


文清戴了手套，伸手去摘顶上开着的红花。婉娘喝道：“别动！这花碰不得的！”


文清吓了一跳，举起手道：“我戴了手套了。”


婉娘道：“这龙吐珠的花，男人是摸不得的，戴了手套也不行。”


沫儿奇道：“为什么？摸了会怎么样？难道有毒，是不是像上次一样，会让人鼻青脸肿？女人摸了就没事吗？”


婉娘板着脸道：“话痨！问什么问！快点摘！”说着把上面的花藤和叶子拨开——原来要摘的竟然是花朵凋谢之后剩下的干瘪红珠子。


婉娘按住花藤，沫儿撑着花囊，文清飞快地将一颗颗红珠子摘下来丢进囊中。沫儿低头看那些红珠子，好奇道：“这些珠子都瘪了，怎么不在花开的时候采呢？”


这时却见花囊中每个被采下来的珠子里都爬出一条黑色的小虫子来，米粒大小，乌黑锃亮，身上长满了细毛，一会儿工夫，袋子底部就黑压压一片，交缠在一起。


沫儿不害怕小虫子，却看得头皮发麻，大叫一声：“要死了，全都长了虫子，快爬出来了！”赶快捂紧口袋。


婉娘接过口袋，抖了几下，打开仔细看了看，满意地说道：“不错，今年的焚心虫成色挺好。”抬头对文清道：“够了！走吧。剩下的留到秋罢再摘。”


回到中堂，婉娘吩咐文清拿出一小罐儿清油来，将袋子里的焚心虫抖到油里去，然后将盖子盖了。


文清道：“做什么？要拿来炒了吃吗？”


婉娘笑道：“好小子，你要是不怕，我就炒了给你吃。”


文清的头摇得跟拨浪鼓儿似的。


沫儿皱着鼻子道：“啊呀，太恶心了。这些龙吐珠的花儿开得挺好看，怎么花心里个个都长虫子？”


婉娘笑道：“傻瓜，不知道了吧？这龙吐珠里的虫子可不是后天生的，而是随着花一起长出来的，这虫卵就包在花骨朵里。等花开了，珠子长成了，太阳一晒，虫卵就在珠子里面吃着果肉自己长大。”


沫儿奇道：“谁把虫卵放进去的？”


婉娘道：“虫子每年自己产卵在龙吐珠的花树上，龙吐珠给虫子提供食物，虫子帮助龙吐珠授粉——因为我从没见过龙吐珠附近出现过蝴蝶蜜蜂——就像两个相依为命的人一样相互帮助，互生互利。”


沫儿惊讶道：“这怎么像合伙做生意的呢！”又问：“龙吐珠的花有毒吗？为什么男人不能摸？”


婉娘道：“虫子在花瓣未落之前，会散发出一种气体，这种气味会……”说到这里突然闭口，又板起脸道：“总之就是对男人不好。”


沫儿看她变了脸色，哼了一声，道：“既然都已经生了虫子了，你还不赶紧把所有的珠子都采了？要等到秋罢，虫子可别都跑了吧。”


婉娘道：“这个你放心，只要你不摘下来，虫子是不会从珠子里出来的，顶多死在里面。”


沫儿想了一会儿，皱眉道：“用这些小虫子做香粉，做出来该不是什么好东西罢？”


婉娘笑道：“这可是你那位和蔼的老夫人要的。”


沫儿道：“她说要送给新来的小妾，难道会对小妾不利？”


婉娘掩口笑道：“这个对女人没有坏处的。”


沫儿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我看老夫人这么和善，不像是心存恶意的人。”


※※※


第二天一大早，婉娘将泡在清油里的小虫子捞了出来，让黄三放在一个小砂锅里慢慢炒熟了。


沫儿大叫：“文清，快点来，婉娘真的把虫子炒了给你吃呢。”


文清呵呵笑道：“你骗人！”却也跑了过来看黄三炒虫子。


虫子充其量只有一大把。黄三用了小火慢慢地翻炒，等旁边计时的沙漏流完，才熄了火，端出去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并安排沫儿顶着一个大荷叶，在旁边不停翻动。


过了一刻工夫，婉娘笑着叫道：“荷叶童子，端了虫子回来吧。”


沫儿满头大汗端了虫子回到厨房。低头一看，却见虫子不知什么时候变了颜色，像一颗颗干涸凝结的小血块，却比血块的颜色要鲜艳很多，殷红殷红的，身上的细毛、腹部的足和头部的口器也不见了，看上去就像一把红色的稻米。


婉娘端详着虫子，啧啧道：“成色可真不错。”遂叫黄三搬来石臼细细地研碎，放到一个小炖盅里，又加了少量的水搅拌了，放进笼屉里蒸了半个时辰。


沫儿在旁边道：“就这你还说简单？”


婉娘说：“香粉如人，各有各的性格，这种只放焚心虫和蔷薇露就行，还不简单？复杂的你还没见过呢！”


黄三将蒸好的焚心虫水按照程序淘了几次，最终澄出一碗清澈的红色液体，婉娘拿出以前做好的蔷薇花露，兑在一起搅匀了，又拿出一个缝衣针，刺破自己右手中指挤了三点血进去。


沫儿惊道：“你做什么？不会想用巫术害人吧？那位老夫人买花露，你挤自己的血放进去做什么？”


婉娘用一支碧玉簪子细细地搅了，置换到一个白色的小瓶子里，这才歪着头笑道：“你担心我会害你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啊？哼，小傻瓜，这人世间可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指不定谁害谁呢。”


沫儿气鼓鼓不做声。


〔五〕


吃过晚饭，黄三出去买了桃子来，四个人便坐在厨房前的花树下吃着桃子乘凉。


这时却见门开了，一位女子走了进来。婉娘迎了过去，笑道：“这位姑娘可是来买香粉的？”


女子摘了帽子，缓缓向文清沫儿黄三扫了一眼，道：“正是。”


这女子穿一身浅绿色的长裙，披了一条鹅黄的披帛，娥眉轻颦，杏眼似水，竟如同画上来的一般。文清和沫儿都看呆了。


婉娘道：“沫儿，斟茶。我们这里有上好的胭脂、口脂、香粉、花钿、花露、眉黛，请问姑娘想要什么？”


那女子道：“我不买成品，听说闻香榭不仅成品质地好，还有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所以我特地来求一些做香粉的原料。”


婉娘笑道：“姑娘这可是说笑了。闻香榭一向只卖成品，姑娘要买香料，应该到北市或者南市才对。我这里的香料都是从北市买来的，并没什么稀奇的。”


女子微笑道：“请婉娘行个方便。”说着，拿出一颗浑圆珠子来，有鸡蛋大小，在她的手中发出幽亮的光，更映得她犹如仙女下凡一般。文清和沫儿从来没想到世上真有夜明珠，眼睛都看直了。


婉娘顿时眉开眼笑，道：“那好吧，我今天就破例一回。请问姑娘想要什么香料？”眼睛再也不离开珠子。


沫儿对婉娘的见钱眼开嗤之以鼻。


那女子款款道：“听说闻香榭珍藏有一株出血菌，小女子想求一块来，自己做香料。”


婉娘的笑脸僵了一下，脸上阴晴不定地闪了一会儿，失望道：“哎哟，太遗憾了，我可是真想做成这门生意。姑娘，实在对不住啦，闻香榭里并没有什么出血菌。姑娘还是另往他处寻找吧。”


那女子却也不急，仍一副悠然的样子：“果然没错。元镇真人料定你会这么说。”


婉娘愣了一下：“你认识元镇真人？”


女子微笑道：“当然，就是元镇真人要我来的。”


婉娘盯着夜明珠狠看了两眼，叹口气道：“好吧，既然元镇真人让你来的，我就不说什么了。两个条件，你若同意就成交，否则免谈。”


女子道：“哪两个条件？”


婉娘道：“一是出血菌的用途。你既然知道来闻香榭讨要出血菌，自然也知道血菌的威力，因此，你自己用做香料也就罢了，如果用来做什么违背天道的事，可就别怪我翻脸无情，这话你也传给元镇真人。二是出血菌的量。我只能给你手指大的一块，想多要些是不能够的。”


女子嫣然一笑：“早听说闻香榭婉娘心思缜密，聪明异常，果然不错。我同意。”


婉娘接过珠子，欣赏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姑娘在这里稍等，婉娘去取了就来。”吩咐沫儿提了灯笼，带了文清一起去。


沫儿以为这个什么菌种在后面园子里，哪知道婉娘去转身却进了中堂。


沫儿道：“元镇真人不是说回云梦了吗？你就信了她的话？”


婉娘不答，只管带了他们上三楼。


沫儿又问：“你到底有多少奇奇怪怪的花草我们不知道的？”


婉娘道：“你要学的多着呢。”说着将三楼楼梯上的木门打开。


沫儿早就想看看三楼到底藏了什么东西，便打着灯笼四处看。三楼一共四个房间，婉娘带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个，然后打开了门。里面是高高低低的各种木架，木架上摆满了盆盆罐罐，种着各种各样的植物。一个盆子里种了一棵浑身长刺的家伙，火红的颜色，高高竖起的刺儿有一尺多长，看起来就像一只大刺猬；一个盆子里装着一坨烂肉似地东西，倒也不臭，只是有些腥味；角落里的一个大盆里种了一棵矮胖的小树，树干有沫儿的一抱这么粗，上面布满了鳞片，顶上开了一层金色的花，在黑暗中烁烁闪光。


文清和沫儿还想再看，婉娘催道：“下面还有个美人儿等着呢，你们还不快点？这些东西以后用到的时候我自然会详细解释。”


婉娘让文清从木架的上层搬下个平底的浅口瓷盆。瓷盆里养着一团雪白的东西，凸凹不平，而且好像还软乎乎的，搬动的时候颤颤巍巍地动。上面凹进去的地方大大小小地布满了半透明状的红色果子，像是一个个扒了皮的葡萄被安在了大白馒头上。


沫儿问：“这就是出血菌？有什么功效？”


婉娘取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文清，自己拿了小刀擦拭，答道：“这下面的白色东西是一种菌，和蘑菇差不多；上面的红色果子是它流出的汁液凝结而成的，像流血一样，所以就叫它出血菌。”


婉娘轻轻割下一小块白色的出血菌，又细心地剔下一小颗果子，放在小瓶子里，仔细地用木塞塞好了，这才答道：“这出血菌本来是没毒的，它的红色果子还是补血的良药。因在火上焙烤了之后有奇香，是做香粉的极佳材料。但听说它还有一个功效：将湿的菌肉或果子在火上烤，或者点燃，周围的人就会产生幻觉。”


文清问：“什么样的幻觉？”


婉娘嗔道：“只是听说而已，我又没试过，怎么知道？每个人对这个东西的反应不同，产生的效果也不同。说老实话，今天要不是她搬出元镇真人，我还真不卖给她。”


沫儿哼道：“别说什么元镇真人，我可不认为你能抵抗住夜明珠的诱惑。”


婉娘笑道：“知我者，沫儿也。不过你这样说倒是提醒了我。”


重新锁好门，到了楼下，拿了下午用的银针，将左手的中指扎破，挤了三滴血到小瓶子里。


沫儿疑惑道：“你又这样，到底要干什么？”


婉娘低声道：“轻点！这个出血菌，要被居心不良的人拿了，可是害人的利器，我放了手指血，只是想知道他们用在哪里，怎么用。好歹是从我闻香榭出去的东西，我可不想被人利用了。”


沫儿反问道：“既然这样，你还卖给她？”


婉娘嘻嘻笑道：“闻香榭开门做生意的，有得赚，怎么不做！”


沫儿哼了一声：“见钱眼开！无良奸商！”又问道：“那焚心香呢？明明是那位和善的老夫人要的，你干吗也放自己的手指血进去？”


婉娘道：“傻瓜，这焚心香虽然不至于要人命，但总归是不好的，你道那老夫人要这个安着什么好心么。等明儿她来了我一定找个机会让你看明白。”


沫儿扭过头：“哼，嚼舌头！你是看老夫人喜欢我罢？！”只管灭了灯笼，拉了文清噔噔噔跑开。


〔六〕


第二天上午，老夫人来取焚心香。婉娘和文清去买盛花露的瓶子，还没有回来。


沫儿让了茶，请老夫人稍等一会儿。


老夫人一看到沫儿，就眉开眼笑道：“好孩子，我带果子给你啦。”吩咐春草将两包糕点拿过来，并一把将沫儿搂在怀里，叹道：“我一见这孩子就觉得亲。老家哪里的？”


沫儿温顺地答道：“汝阳县。”


老夫人摩挲着他的小脸，叹气道：“要是我的孩子，可舍不得这么小就送来做学徒。”


沫儿鼻子一酸，道：“我没有爹娘。”


春草打开油纸，一包牡丹饼，一包桂花糕。老夫人拿起一块牡丹饼递给沫儿，慈爱地笑道：“这是全福楼的，刚出锅，快尝尝。”


全福楼的糕点果然名不虚传，入口松软，豆沙的香味和牡丹花香融合在一起，甜而不腻，香滑可口。沫儿吃着，见春草站在旁边，遂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春草。


春草似乎有些紧张，摇手道：“我不吃。”推让之间，桂花糕掉在了地上。


沫儿一见，便想去拿了扫帚来扫，却见春草盯着地上的桂花糕，瑟瑟发抖，突然跪倒在地，一声不响地朝老夫人不住磕头。


沫儿十分惊讶，伸手去拉，她却死活不肯起来。


老夫人和蔼笑道：“春草，一块桂花糕罢了，你这样子成什么话？快起来吧。”又笑着对沫儿道：“好孩子，春草要是有你一半机灵就好了。”


这时只听婉娘笑道：“让夫人久等了！”和文清走了进来。


春草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淌了一脸，慌忙用衣袖拭了，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沫儿递给文清一块牡丹饼。婉娘笑道：“烦请老夫人再等一会儿，婉娘这就去取香粉。”转身上楼。


一会儿，端着一杯香茶下来了，笑呵呵道：“请老夫人品一下婉娘的新茶。”不料走着突然脚下一滑，一声惊呼，身子前倾，直直地将一杯茶全部泼在了春草身上。


婉娘连声道歉，沫儿和文清也赶紧找了干净的棉布来帮着擦拭，只见春草的右臂全湿了。


婉娘懊悔道：“有没有烫到？都怪我不小心，要不然你先换了我的衣服罢？”


春草怯生生道：“没有烫到，不用了。”


老夫人笑道：“不要紧，大热天的，一会儿就干了。”


婉娘赔了礼，道：“这衣袖湿漉漉的，也不舒服，要不先把袖子卷起来吧。”说着不等春草答话，径直将春草右臂的衣服撸到肘部。


春草的小臂，几乎没一块好肉，黑色、紫色，乌青、红色，各种颜色都有，圆形的疤点有大有小，一个摞着一个，像是香头烫的；小臂中部，布满了深深的指甲印、牙印和针孔；有一片针孔密集的地方似乎是新扎的，还往外渗着血水；小臂下面，有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疤痕，像蚯蚓一样扭曲着盘在臂上。


老夫人敏捷地扑过来，飞快地把春草的衣袖放下，讪笑道：“你看你这孩子，茶洒了，又不算什么，还要老板娘亲自替你整理。以后可别做傻事了，没事不许掐自己的胳膊。”春草低头应了一声，站到老夫人身后。


在一旁发呆的沫儿突然转身跑开。


婉娘笑道：“老夫人可真是体恤下人。我这两个小童，可被我使唤得团团转呢。”


老夫人道：“都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到了我这里，我不疼她还有谁疼她？”说着满脸慈爱地回头看了看春草，春草颤抖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


婉娘将焚心香交给老夫人，老夫人便带着春草告辞了。


送走了老夫人，婉娘回到中堂，却看到沫儿正在乱发脾气，嗷嗷叫着对着文清又踢又打。文清衣衫凌乱，不仅不躲，还伸出双臂护着不让他磕到桌角上。


婉娘喝道：“沫儿你做什么？”


沫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最恨人家骗我！”跑去将桌上放着的牡丹饼和桂花糕抱起来丢到街上，然后捶胸顿足，涕泪齐流，只差没在地上打滚儿了。


文清在旁边无可奈何地看着，时不时帮他抹抹眼泪鼻涕。


婉娘叹道：“傻孩子。”伸手拉了沫儿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沫儿犹自抽泣得哽咽难言。


婉娘道：“她骗你什么了？”


沫儿一时语塞，这卫老夫人似乎确实没骗他什么，上次走时随口说了句“带果子”的客气话，这次也确实带了来。


文清递了条湿帕子来，沫儿将自己的大花脸使劲搓了一番，终于不哭了，但嘴巴噘得老高，闷闷不乐。


黄三过来叫婉娘去看胭脂的成色，剩下文清陪着沫儿。


文清看沫儿无精打采，便竭尽脑汁找话说：“沫儿，我今天和婉娘去买了很多漂亮的小罐子，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沫儿闷着头不做声。


“我在街上看见两只狗儿打架。”文清道。


沫儿还不做声。


“街口新开了一家羊汤馆，叫溢香园。”


沫儿嗯了一声。


“我看到一个胡人牵了一只小猴，小猴会拉车。”


沫儿又不出声了。


文清彻底找不到话说了，只围着沫儿焦急地转来转去。


沫儿叹了口气道：“别转了，你把我都绕眼花了。”


文清看沫儿开口了，兴奋得涨红了脸，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是只叫了声：“沫儿！”


沫儿哼哼道：“不用担心。我想明白了。婉娘说得对，她没骗我，只是我自己不灵光，被她的慈眉善目蒙蔽了。”


婉娘笑着走了过来，道：“哭完了？”


沫儿站起身，道：“当初你说要答应我三件事，王掌柜的算一件，如今我想求你第二件。”


婉娘叹气道：“先打住！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吧，究竟值不值。”


沫儿闷闷道：“我想好了。春草跟着她，早晚得给她折磨死。”说罢，恨恨地道：“我最恨这种面慈心狠的人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文清疑惑道：“恨便恨了，你哭得这么伤心做什么？”


沫儿大声道：“她骗我想起了我娘和方怡师太……”


文清从小在闻香榭长大，自然不会知道沫儿在外流浪乞讨的艰辛。沫儿曾不止一次地想象着偎在母亲温暖怀抱里的滋味，虽然他连自己的娘是谁都不知道。


其实还有一件事儿，让沫儿印象至深。沉默了一会儿，沫儿说道：“去年冬天我在白沙乞讨，天气很冷，街上没一个人，我就到村里一家大户人家的门口想碰碰运气。这户人家的妇人被称为活菩萨，最喜欢帮助别人。去了之后，看见这位人称‘活菩萨’的妇人正将吃剩的冷馒头喂狗，便伸手问她讨。她朝四周看了看，打量了我几眼，我原本以为她不肯，哪知她极其慈爱地说，真可怜，大冷天的，就给你吧。我心想遇到了好人，心里觉得暖暖的。却见她给旁边一个书童使了个眼色，并对我说道：‘我给你夹点菜来。’”


文清听得全神贯注，插嘴道：“这个妇人可真是个好人。然后呢？”


沫儿瞪他一眼，道：“等过会儿，书童出来了，递给我一个雪白的馒头，笑得很鬼祟，那妇人也在旁边掩了口不住地笑。”


“我当时饿极了，也没多想，抓起馒头一口咬了下去。”说着小脸儿变得乌青，拳头握得紧紧的，牙齿咔咔作响。


文清有些害怕，低声问道：“怎么了？他们的馒头不好吃吗？”


“哼！”沫儿的眼睛喷出火来，“馒头倒是好的，可是他们将馒头中间夹了块狗屎！”


“那妇人和书童看我伏在地上呕吐，在旁边哈哈大笑，但看到一个人走来，那妇人立马变了颜色，拉我起来，和颜悦色地问我有没有事，并责骂书童，说不准欺负孩子。街上的人一走不见，她却叫书童放狗咬我。我气得要死，也没办法，只好逃了。”


文清也气得胸口起伏，骂道：“这些人真是太可恶了！要是我，我就拼了命和他打一架，死了算了。”


婉娘道：“别提这些伤心的事了。”


沫儿却道：“哼，我沫儿哪是这么好欺负的？那个冬天我就不走了，就住在村边的麦秸垛里。讨来的馒头只要是整个的，我就不吃攒下来。还天天去找蟾衣、挖山药，卖给邻村的郎中，攒了八文钱。本来打算去买老鼠药的，后来在山上找到了一把野生的巴豆，我就用钱去买了一块肉，把巴豆捣碎了和肉一起夹在馒头里，丢给了他家的狗，结果他们家的狗拉肚子拉得走不动路，没几天就奄奄一息啦。然后我开始捡各种各样的猪屎狗屎，并找机会，只要那妇人单独出门，我一定丢她狗屎，有时还故意撞上去，把狗屎抹在她的衣服上，再转身逃开。还有一次，她刚下马车，站在门口，我躲在树上，将一块狗屎正好摔在她脸上。村里人不明就里，还都替这妇人叫屈，说好人没好报，丢狗屎的人应该被冻死。”


文清听得入迷，鼓掌道：“沫儿真是又聪明又能干。那后来呢？”


沫儿道：“哪还有后来？后来我自己觉得没意思了。她坏难道我也跟她学不成？不过他们家狗也跟着遭殃啦。所以就走了。”


“从此就对这种假善人恨之入骨了，对不对？”婉娘笑道，“沫儿年纪虽小，比起好多大人来，可要明理得多了。好了，我答应你，救春草。我去找老夫人买了她来。”


沫儿转问文清：“你刚才说看到一个猴子拉车，是怎么样的？”


文清嗫喏道：“就是……小猴子拉了一辆小车。”


沫儿道：“说具体一点。”


文清道：“小猴子穿着衣服，拉了一辆小车。”


沫儿道：“它怎么拉的？”


文清道：“像人一样。”


沫儿顿足叫道：“气死我了！你比那卫老夫人还要气人！”


〔七〕


过了三四天，婉娘还不去买了春草回来。沫儿不时催促，婉娘却总说不到时候。


这天傍晚正在吃饭，婉娘突然丢了筷子，抬起了右手，只见中指沁出一滴血来。


婉娘叫了声：“咦，焚心香？”接着便低头沉思。


沫儿奇道：“到底这个焚心香有什么作用？这人这么坏，肯定是要害人。”


婉娘板起脸道：“我都说过了，这个对女人是没害的。”


沫儿道：“那她难道想害哪个男人？可是这种香是女人用的呀！”


婉娘训斥道：“家里有个话痨可真麻烦。别问了！吃个饭还聒噪个不停！”


沫儿不服气地闭了嘴。


刚吃了几口饭，婉娘停下筷子，侧着头似乎在听什么，然后突然说道：“文清沫儿，换了衣服出门。”


三人换上了胡服，婉娘扮成男子，带着文清沫儿出了门，径直往西走。拐过一个路口，前面走着一个穿胡服的女子，身量苗条，手里提了一个精致的竹篮。婉娘低声道：“跟着她。”


此时天已经黑了，路边的酒楼食肆都挂起了高高的大红灯笼。但大街上行人还很多，胡服女子沿着洛水一路西行，走得飞快。


沫儿跟得腿脚酸软，不禁抱怨道：“早知道应该赶个车来。”


再往西走，居民越来越少，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那女子仍没有停下的意思，最后竟然出了西华门，拐到了旁边的一条小路上。


婉娘三人只能趁着微弱的月光，蹑手蹑脚，鬼鬼祟祟跟在后面，不能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


走了一刻工夫，胡服女子来到一片荒草地上停下了。婉娘三人藏到不远处的一颗大石头后面，借着月光，发现这里并排有五个小土丘，看起来像是无主荒坟。


此时一片寂静，除了风儿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就只剩下远处洛水的蛙鸣声了。胡服女子站到最边上那座坟前，低低地叫了声：“姐姐，我来看你了。”


蹲下身从竹篮里取出几样东西，摆在地上，想来是什么贡品。接着在地上撮了土，点了三炷香，然后跪下嘤嘤哭泣。


文清道：“她做什么？”


婉娘道：“别说话。”回头去拉沫儿，却见沫儿已经呆了。


风刮过土丘发出一阵呜咽声。昏黄的月光下，三炷香袅袅飘起的青烟渐渐凝成一个个人形。五个，分别站在五个坟头上，周围一片阴冷。沫儿紧紧抓住文清的手，强忍着不让上下牙齿碰撞发出声音。


婉娘伸出双手，将文清和沫儿的手一起握住。沫儿觉得暖了一些。


月色更加昏黄，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五个人形绕着香头飞快地旋转，月光中传导过来强烈的痛苦信息，让沫儿浑身颤抖。凄厉的叫声也越来越尖利，不断刺入沫儿的耳朵，而所有的声音竟然全都是“救命”和“报仇”！


※※※


胡服女子哭了一阵儿，哽咽着说道：“姐姐放心。你等着我。”


说罢，磕了几个头，又在坟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开，剩下三炷香在昏暗的月色下发出幽幽的蓝光。


等胡服女子走远了，婉娘三人才从大石后出来。


文清道：“她怎么晚上来上坟？”


婉娘道：“自然是不想让人知道。”


见沫儿默不作声，婉娘道：“沫儿，你好些了吗？怎么了？”


沫儿看了看五座坟丘，低声道：“她们很可怜。”


婉娘和文清各拉了沫儿的手，走着回去。沫儿很快就累了，噘嘴赌气道：“走到家天都要亮了！已经宵禁了，城门都关了！”


文清奇道：“对呀，刚才那女子朝城门方向走去了，已经宵禁了她怎么进城呢？”


婉娘笑道：“人家自然有人家的办法。”


又走了一会儿，沫儿一屁股坐到地上，撒泼耍赖，声称腰酸腿痛，再也走不动了。婉娘看着没办法，这才说道：“好吧，我们骑马回去。”


文清道：“去哪里找马呢？”


沫儿却叫道：“能骑马你还不早点说？”


婉娘朝空中打了个呼哨，声音未落，就听见“嘚嘚”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两匹马一匹白色，一匹黑色，飞奔而来。婉娘抚着两匹马的马背道：“辛苦你们了。”说着将沫儿文清扶上了黑马马背，嘱咐道：“坐好了，抱紧马脖子，闭上眼睛。”自己骑了白马。


沫儿和文清喜滋滋地伏在马背上，闭着眼睛，只听耳边呼呼生风。沫儿本想偷偷睁眼偷看一下，但想了想，担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便还是乖乖地闭眼了。


似乎就是一阵风过去，婉娘道：“到家了！下来吧。”


文清沫儿睁眼一看，马儿已经站到闻香榭的院子里了。黄三将文清和沫儿抱下马背，婉娘对马儿道：“多谢啦。”两匹马哼哧了几声，并没有从大门出去，而是转身跑去了后园。


沫儿伸长了脖子追着看，叫道：“婉娘，这是我们闻香榭的马吗？”


婉娘不答，沫儿却追着问：“是不是？”


婉娘笑道：“这可怎么办呢，有这么个不停追问问题的小家伙，可真是让人头疼死了！别问了！”


文清却在旁边傻头傻脑地道：“这不是我们平时拉车的马儿。”


〔八〕


次日吃完晚饭，婉娘摇了个扇子，指导着沫儿和文清淘茉莉粉，手突然抖了一下。这次却是左手中指，也沁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珠子。


婉娘叹了口气，道：“来得太快了一点。文清沫儿，走吧，我带你们去看戏。”


三人各穿了一件黑色披风，婉娘又在每人的眉心点了那种味道辛辣的香粉，便出了门。


此时已近亥时，马上就要宵禁，街上行人稀少。婉娘带着文清沫儿在街上东拐西拐，来到一处锁着的角门。角门不大，应是下人日常进出的地方。


婉娘拔下头上的一只银簪，在锁上倒弄几下，锁头“啪”的一声打开了。沫儿惊愕地望着婉娘：“你还会撬门开锁？”


婉娘得意道：“你以为呢？”


沫儿撇嘴道：“哼，果真不是什么好人！”


三人溜了进去，将角门重新关好。原来这里是一处佛堂，正中一间古色古香的大屋，碧瓦朱甍，翘脊飞檐，牌匾上写着“善心堂”三个字。


沫儿皱了下眉，低声问道：“你不是要去找那个买出血菌的女子吗？怎么到了这里？”


婉娘道：“别出声，看了再说。”


三人悄悄向大屋走去，还没走近，只听里面传出一声低低的惨叫声。接着听到什么东西叩击地板的咚咚声。沫儿飞快冲上去，躲到窗子的一侧。


屋子布置得十分简朴，只摆了张大檀木桌子，正中供奉着观音菩萨，桌子两边各放了一把椅子。那位买焚心香的老夫人正笑嘻嘻地坐在其中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银针，春草跪在地上，砰砰地磕头，不住地哭着哀求：“老夫人，求求你，要不你直接打死春草算了……”


老夫人笑道：“唉，春草，轻一点磕，小心额头磕破，可就破了相了。”说着拉起春草，毫不犹豫地将整条银针扎在春草的手臂上。春草尖叫声未落，只见老夫人一手捏住春草的下巴，拔了银针竟然朝春草的舌头扎去，脸上却一脸惋惜，道：“你看你这孩子，我都说了不让你叫，你怎么不听话呢？”


沫儿倒抽了几口冷气，将手指握得咔咔作响，几次要冲进去，都被婉娘拉住了。


沫儿狠狠剜了婉娘几眼，深恨她不早点救出春草。


婉娘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要冲动，我过会儿就救她回去。”文清仰头看着牌匾上的“善心堂”三个字，恨不得飞上去把它踹下来砸碎。


春草已经昏倒在地上，老夫人掐了她的人中，看到她幽幽转醒，端起茶杯喂了她一口茶，亲热地道：“你醒了？”要是没看到前面那幕，一定会以为她是真疼春草的。


春草惊惧地看着她圆胖胖的脸，挤出一丝笑意来，道：“让老夫人担心了。”


老夫人伸手拉她起来，还帮她整理下衣裙，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说不出的慈祥：“你想让我休息了，是吧？”


春草怯懦道：“春草听见已经敲了闭门鼓了，老夫人还是赶紧休息吧。”


老夫人将银针放在桌子上，微笑道：“是啊，照往常这个时候，我就该去休息了。你呢，也不用在这里陪我了。唉，你是不是也像老爷一样，不想陪我呀？”


春草大惊失色，支吾道：“不……不……春草很愿意陪着夫人。”


老夫人笑道：“真是个好孩子。”话音未落，抓过案头上燃着的香头，朝春草的手臂上烫去。


春草咬着牙，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老夫人叹道：“老爷新娶了小妾，我这老婆子就更没了用啦。”香头在春草的手臂上吱吱地响，一会儿就灭了。


老夫人丢了香头，拉了春草拥到怀里，柔声道：“好宝贝，想当年我们也是恩爱的，怎么后来你就左一个小妾右一个小妾地娶呢？”


春草犹如木头一般，听任老夫人搂着。老夫人在她耳边咿咿呀呀地轻唱：“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胖脸上显出一种小女儿的娇媚之态，一副陶醉的模样。


文清悄声道：“她疯了吗？怎么突然唱起小曲儿了呢？”


沫儿目瞪口呆看着屋里这一切。


老夫人唱了一会儿，长叹了口气，对春香说：“走吧，我们去看看老爷和他新娶的小妾。”春草慌忙起来，忍痛提了灯笼，和老夫人一起出了屋来。


婉娘低声道：“跟着他们，别出声。”


〔九〕


春草和老夫人弯弯曲曲绕过几条小径，来到一个精致的小院前。小院里亭榭回廊，小桥流水，十分幽静，里面三间堂屋灯火通明，门上还挂着成亲的红绫。


老夫人站在院前凝望了一会儿，却道：“回去吧。”春草打了寒颤，结结巴巴道：“夫人……不……进去吗？”


老夫人叹了口气，道：“不进去啦。”


这时却听到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道：“大娘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一个翠衫女子，娉娉婷婷从小院子里走了出来。沫儿从假山后面探头一看，正是那晚买出血菌的女子，惊奇道：“她怎么也在这里？”


婉娘低声道：“她就是那个新娶的小妾。那天在陶然居吃饭时我就见到啦。”


老夫人笑道：“我看你今天晚饭吃得少，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翠衫女子道：“谢谢大娘关心。大娘给的焚心香真的好用，老爷累了，已经昏睡过去啦。大娘请进来坐。”


老夫人尴尬地咳了一声，干笑道：“怎么这些家丁丫鬟都不见了？这么晚了，就不打扰了，我回善心堂了。”


春草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连灯笼都拿不住了。


翠衫女子一把接过灯笼，笑道：“我让他们都去安歇了——正好想去找大娘叙叙呢，走罢。”说着过来搀了老夫人，径直进了院子。


※※※


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沫儿突然道：“她就是昨晚出城上坟的那个胡服女子！”


婉娘低声道：“今晚只怕不好。快跟过去。”沫儿赶紧溜进去，躲在一扇窗子后向里望去。


屋内装饰十分奢华，清一色的檀香雕花家具，一侧的搁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玉器珍玩，另一侧挂了珍珠串成的帘子。珠帘后面，一张轿式雕花大床，床上挂了银红色幔子，里面似乎睡着一个人。


老夫人坐在正堂方桌一侧的椅子上，翠衫女子端了一杯茶来，笑道：“我在外面可是听说，大娘是有名的善人呢，连杀鸡都不让，但是府里的小妾、丫头却经常得怪病死去，是吧？”


老夫人呵呵笑着，朝床的位置看了看，慈祥地说：“你比我想象的更厉害。”


翠衫女子娇笑着道：“大娘多心了。林萍儿不过是好奇罢了。”


老夫人的笑意更浓，双眼亮晶晶的：“你放心，老爷年纪大了，虽然不喜欢我，这停妻再娶的事情也是万万不会做的。你就安心做你的小妾罢，不用妄想了，我也保证不让你受委屈。”


林萍儿垂下眼睛道：“谢大娘恩典。大娘果然聪明。”


老夫人似乎觉得挺满意，饮了一口茶，亲切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送你的是焚心香？”


林萍儿倩然一笑：“我曾跟着一个郎中学过一些药理。其实呢，这也正合我的意。”


“是吗？”老夫人探询的目光看着她，冷笑了一声，“这么说是给你凑了趣儿了？”


林萍儿轻轻一笑：“大娘还别不信。我来卫家，可不是为了老爷，而是为了大娘您哪。”


老夫人两眼射出精光来：“噢？这我倒真是没发现。真有意思。”


林萍儿朝四周打量了一番，将目光落在春草身上，叹口气说：“大娘，你打算什么时候也让春草得怪病死掉呢？”


老夫人咯咯笑着，像一刚下了蛋的老母鸡，“真是个有眼光的孩子。你说呢？这个家虽然我管不了老爷娶小妾，但却能决定让谁死。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


春草抖得更加厉害，虚汗顺着脸儿流。


林萍儿媚笑道：“这个有什么奇怪的？我要是嫁个相公，全部的生意要依靠我来出主意，他还整天出去寻花问柳，那我当然也可以在家里想让谁死就让谁死。”


林萍儿声如银铃，动听异常，但是这几句话却冷得如同冰窖。


老夫人笑道：“我喜欢聪明机灵的孩子。”


林萍儿眨眨眼睛道：“不过我也有个疑问，依大娘的个性，怎么会留着红玉和晴川呢？”


老夫人转身看着春草，道：“春草，这可不怨我，你听了这些话，我怎么能让你活过明天呢？”


春草惊恐道：“夫人饶命，春草什么都没听见。”说罢，捂着耳朵，朝老夫人不住磕头。


老夫人拉她起来，摩挲着她的脸，叹道：“可怜的孩子，都是四夫人勾起来的话题。”


春草愣了片刻，突然朝林萍儿跪下，哭道：“四夫人救命。”林萍儿却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撒娇道：“大娘这就不好了，你的人，怎么怨起我来了？”


老夫人笑道：“春草，乖乖的，要听话哦。”春草直愣愣地跪在地上，竟然如傻了一般。


林萍儿又给夫人加了新茶，催促道：“夫人还没告诉我为什么留下红玉和晴川呢！”


老夫人叹口气，怏怏道：“还会因为什么？老头子发现了他的小妾是被我害死的，竟然威胁我说，如果红玉和晴川再有事，他哪怕舍弃万贯家产不要，也要休了我。所以我不得不留下红玉和晴川，和老头子达成协议，我不管他娶小妾，他也不能休了我。不过那两个蠢东西，要不是她俩仗着老爷撑腰话里话外顶撞我，也不值得我花这么大心思。”


说罢，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大喝了一口茶，神采奕奕地道：“能把压在心底的秘密痛痛快快说出来，这种感觉可真好。林萍儿，快问快问，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林萍儿道：“那你就告诉我你怎么折磨以前那些丫头小妾的吧。”


老夫人咯咯笑着：“傻瓜，小妾哪是折磨死的？要是慢慢折磨，老头子还不早就发现了？都是一把推进井里，或者下了毒毒死的。其实也不多，就两个罢了。”


沫儿在窗外看着老夫人的一脸笑容，不禁毛骨悚然。


林萍儿赞道：“大娘果然心思缜密。既然大娘只是恨勾引老爷的人，那杀了小妾便罢了，怎么要害死身边的丫鬟呢。”


老夫人叹道：“我哪是想害死她们？只不过是因为老爷不理我，我无聊，就和小丫头们玩一下罢了。想当年，我比你还要漂亮呢，刚成亲那会儿，我还不是温温柔柔的佳人一个？可是后来，老爷却借口说我心机太深，天天在外宿花眠柳，哼，不爱便不爱了，找什么借口！后来我施了计谋，让他的狐朋狗友都不理他，他便回家了，可是又一个小妾一个小妾地娶。”说到最后，竟然掩面抽泣，犹如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哭了片刻，她接着道：“好几次，我都动了念头，想直接把他毒死算了。可是啊……”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舍不得。他即便不爱我了，可是我爱他。”这几句话说得情深意重，让人动容。


林萍儿道：“听说跟着你的丫头死了好几个呢，是不是？”


老夫人桀桀笑道：“你怎么听说的呢，我觉得我保密得很好呢！其实也就三个而已，不过马上就四个了。”她瞟了一眼在地上傻跪着的春草，得意地说：“我可是做了很多善事的，饥荒的时候舍粥，发大水的时候捐银子修河堤，在街上施舍银钱给乞丐，所以外面都知道我是个菩萨心肠的大善人。”


林萍儿笑道：“大娘这个心机，世上确实无人能敌。我瞧哪怕是武后在世，只怕也不及大娘。”


老夫人喜滋滋道：“比不上武后，只怕比上官婉儿、太平公主也是不差的。”


林萍儿点了一支香，笑道：“大娘快讲最精彩的。那几个丫鬟是怎么死的？”


老夫人道：“我自己的丫头我当然心疼，刚开始我下手还是很轻的，第一个丫头叫做小红，又聪明又机灵，我最喜欢，就像……”低头对春草道，“我们前几日去买香粉见到的那个小厮，虽然是个小子，但和小红一样，清秀伶俐，十分讨人喜欢。”


接着自言自语道：“春草正好要去了，那香粉店的老板娘看起来像是个爱财的人，去出个大价钱，买了那个小厮回来才好。”


沫儿本来听到老夫人说婉娘是个“爱财的人”，正刮着自己的鼻子羞婉娘，接着听老夫人说要买了自己，顿时吓了一跳。婉娘和文清在旁边却不出声地笑他。


老夫人接着道：“小红可不是我折磨死的，是她自寻死路。那时老爷还没出去瞎混，我不过是每天晚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在她的手臂、大腿上扎几针，拿香头在她身上烙几下而已，而且我很注意，从来不会让她的脸、手腕等露出来的地方有伤，平时也待她很好，我吃什么她就吃什么，我的首饰随便她戴，可是她竟然不知足，偷偷跑到老爷面前去嚼舌头，说我虐待下人。可气的是老爷竟然信了她的话，过来质问我，还挽起她的衣袖，大声呵斥指责我。”她的语气里竟然有十二分的委屈，好像全是小红的错。


“我哪里受过这种气，有一天，我和小红单独去后花园，到无人看到的地方，我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上抽搐。小红大惊，赶紧去叫了老爷来。”


说着，她咯咯地笑起来了，呷了一口茶，然后道：“等老爷来了，却见我好好地在园子里摘花呢。我问老爷有何事，老爷说小红见我不舒服，我便道，我哪里有不舒服？是小红撒谎，并趁机哭诉道，小红一向谎话连篇，手臂上的伤都是她自己弄的。老爷虽然不全相信，但也不怎么相信小红的话了。这时小红害怕了，和我求饶，想让我放她回家。可是一众丫头里，我最喜欢的就是小红了，怎么舍得她走呢？”


说着老夫人的眼圈红了，叹道：“有一天我拿了新簪子，想试试用较钝的簪子在手臂上写字怎么样，其实我很轻的，她竟然突然扑过来抢了簪子刺向自己的胸口，就这样死了。伤心得我两天都没吃下饭。”


看林萍儿听得入神，老夫人道：“小红死了之后，不知道老爷听说了什么，就渐渐和我疏远了。后来又新来了个小丫头，叫小珊，长得非常漂亮。唔，说实在的，和你还有点像呢，要长大了，指定是个小美人。我很喜欢她，教她读书识字，可是她同小红一样，想在我面前耍心眼。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哪里斗得过我？过了两年，她已经变得傻兮兮的，像春草一样，一点意思也没有。有一天晚上我用小刀将她手臂上的一块烂肉割下来，结果发了烧，就死啦。”


不仅沫儿文清，连婉娘和林萍儿都在发抖。


林萍儿颤抖着声音问：“她就这样死了？”


老夫人笑道：“可不就是这样死了？唉，这些小丫头都不行，真要赶紧去香粉店，把那个小厮买回来才有趣。”


林萍儿定了定神，微笑道：“大娘就不怕有报应吗？”


老夫人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傲然道：“哼，报应二字都是吓唬那些傻瓜的。第三个小丫头来的时候，老爷娶了一个小妾，我整天想着如何把小贱人人不知鬼不觉地弄死，没工夫理那个小丫头，她倒是舒舒服服地过了两年。先后两个小妾死了，老爷却更加讨厌我，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心里不舒服，就又开始玩那些针扎啊香头烙啊的游戏。第三个丫头竟然是个草包，连惊带吓的，一个月就死了。”


林萍儿听着，突然走到床边，撩开幔子，温柔地对床上的人说：“老爷，你都听到了？”


老夫人似乎吓了一跳，道：“老爷醒了？”


林萍儿嘻嘻笑道：“大娘就别装啦，您明知道老爷睡着，还那么大声，就是个死人也被你惊醒了。不过我不明白，您隐藏了这么久的秘密，怎么今天突然不怕老爷知道了呢？”


老夫人咬牙切齿道：“我受够了！我不过弄死一两个丫头，你便整天横眉冷对，全然不顾我对你的一片情意！”这话竟然是对床上的老爷说的。


林萍儿装作吃惊道：“大娘这样干吗？你让老爷知道这些，老爷岂不是更不喜欢你了？”


老夫人突然面目狰狞，原本端正的五官拧在了一起，阴森森道：“哼，你以为听了我故事的人，还活得过今晚吗？我一直等着他重新爱上我，谁知现在他又娶了你！我等不了了！既然我得不到他，我还不如毁了他！”声音凄厉，沫儿听起来竟然像那晚野鬼的叫声一样。


林萍儿过来斟了茶，笑道：“大娘再喝口茶润润嗓子。”


老夫人呵呵大声笑道：“把这些都说出来，好痛快！整天戴着个善人的面具，还真是有点累。”伸手去端茶杯，却手一软，茶杯骨碌碌滚下桌子，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老夫人蓦然警觉，抬起头问：“你做了什么手脚？”


林萍儿却笑道：“大娘也太小心了。我哪有做什么手脚？是大娘你说话累了，没力气啦。”


老夫人咳了几声，道：“我最近总是很容易累。”脸上又恢复了一团和气。


林萍儿好奇道：“我看大娘胸有成竹的样子，显然已经安排好了让我们上路，我能不能听听呢？”


老夫人咳得更厉害了，林萍儿站到她身后，体贴地帮她捶背。等一阵咳嗽过去，老夫人笑眯眯地道：“本来我是从来不告诉别人的，但看在你我能谈得来的分上，我就告诉了你吧。我给你的焚心香，里面加了软骨散。不仅如此，我还同时给了红玉和晴川，告诉她们这是从闻香榭专门定做的香粉，名贵得很，就是为了不让老爷迷上你一个人。她们以前怕我恨我，如今却对你恨之入骨，就和我成了盟军。”


婉娘听到她竟然如此糟践闻香榭的香粉，顿时大怒。


林萍儿道：“这个软骨散有什么特殊的作用吗？”


老夫人慈祥地道：“没有什么特殊的作用，但是用了三天之后，就会浑身无力，意识虽然清醒，却像个死人一样。我算了，她们两个都已经用了三天了，但你却是要等明早才到三天，所以看到你还能走动，我一点都不奇怪。”


说着，老夫人皱起眉，惋惜地道：“其实这事都怪你。我已经好多年不出门了，上次在陶然居，本想私下里见见你，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老爷。可是见了之后，我就发现，你比红玉和晴川可聪明得太多了。没办法，我只好动了杀机。”


林萍儿却也不怕，笑着说：“怪不得呢，红玉和晴川两位姐姐一直躺在这里一动也不动。”走到床边，弯腰伸手一拉，拉出一个长长的抽屉来。


沫儿个子小，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婉娘却看得清清楚楚，红玉和晴川并头躺在抽屉里，一动不动。


老夫人厉声喝道：“她们怎么会在你这里？”


林萍儿莞尔一笑，道：“大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这么煞费苦心地把我们几个都害死，一个卫府一下子死去了四个人，一个男主人和三个小妾，怎么可能官府不知道呢？”


老夫人顿时眉开眼笑：“每次我做了自认为得意的事，我都很想告诉别人——你放心，从陶然居回来我就开始安排了。三天前我给红玉晴川香露的时候，已经和她们俩约好，这几天不要露面，等我找机会一起对付你。然后我对下人仆妇放了风，说老爷娶了新夫人，红玉不忿，自己回了娘家，晴川呢，被老爷休了，自己羞愧走啦。到了明天，我找人在后院里挖两棵树坑，将她们俩丢进去，上面种上两棵树，直接做了花肥。你说这主意妙不妙？”


林萍儿拍手道：“果然是个好主意！老爷又不会醒，也不会有人追问她们两人去了哪里。但是我呢？你准备怎么处置？”


老夫人朗声笑道：“我想好了。大家都知道老爷新娶的小妾是烟花女子，但不知这小妾有花柳病，结果老爷就染了病啦，小妾羞愧难当投湖自尽，老爷也一病不起，昏睡不醒。这以后，老爷就属于我一个人的啦，对不对？”


林萍儿哑然笑道：“大娘想得周到之至。这安排也算是天衣无缝。”


老夫人感叹道：“其实这些年我也看透了，做好事难，做好人难，做坏事却是一点不难的。一个人要是处心积虑想害什么人，没有找不到机会的。难怪人家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呢。”


沫儿的腿都已经站麻了，屋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林萍儿看案头的香烧完了，重新点了三支。


老夫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却一个趔趄跌坐到了椅子上。“唉，老了，一激动就更累，”她叹道，“真是越来越不济啦。春草，我们回去吧。”春草像梦游一样，站起来搀扶老夫人。


沫儿换了个姿势，突然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


林萍儿“哎哟”一声，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大娘，是不是软骨散发作了？我怎么感觉浑身无力呢？”


老夫人咯咯笑道：“当然。”


“您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把红玉晴川都放在这里呢？”林萍儿道。


老夫人悠然自得地答道：“不管放在哪里，结果是一样的，浪费这个口舌做什么？”


“不，”林萍儿哈哈大笑起来，“不一样，因为今晚，”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陪着我们一起死。”


老夫人一呆，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萍儿突然变声，脆生生道：“夫人，我是小珊哪。”


〔十〕


老夫人倏然变色，结结巴巴道：“你……你……”


林萍儿一跃而起，娇俏地笑道：“夫人，您不记得我了？我是小珊哪。您不是还教我读书识字的吗？”


沫儿又开始发抖，他看到，房屋里的青烟正凝成一个个人形，其中一个，呼啸着穿过老夫人的身体。婉娘飞快地拿出一个小瓶子，倒了香粉按在沫儿的眉心上，辛辣的气味刺激得他的眼泪哗啦啦地流。


老夫人打了一个寒战，冷笑着道：“别给我装神弄鬼的，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萍儿恢复了正常，叹道：“老夫人果然心智过人，这些装神弄鬼的事情还真是骗不到你。”


沫儿看得更清楚了。三个人正在拉扯老夫人的头发和衣服，在她的手臂上又掐又咬。一个浑身肿胀的人把手伸进她的体内，狠狠地抓住她的心脏。


老夫人捂住胸口，低叫了一声：“唉，胸口痛的毛病又犯了。”


林萍儿正色道：“不是胸口痛，是你用锤子打晕了丢到井里的小妾，正在掏你的心呢。”


老夫人抬起头，严厉地盯着林萍儿，威严丝毫不减：“你还是先说你是谁吧！”


林萍儿呵呵地笑，笑声却极其冰冷：“你不知道小珊有个妹妹吗？”


一个七窍流血的人握住老夫人的脖子，老夫人激烈地咳嗽起来。


小珊十一岁时因为家乡饥荒，跟着父母来到洛阳城外的乡下，卖到了卫府做丫头。妹妹小萍当时九岁，跟着父母住在城外。小珊学会写字后，有一次回家和妹妹约定，给妹妹写信就放在上东门不远处一棵老柳树的树洞里。在她死后，小萍在树洞里拿到了她死前一个月写的长长的一封信，里面详细诉说了卫夫人的狠毒和自己的绝望。


林萍儿脸色苍白，双眼几乎冒出火来：“我告诉了家人，说姐姐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你折磨死的，可是当时姐姐已经火化了，你又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给了一笔丰厚的殓葬银子，连父母也不怎么相信我的话，所有的人都说你是大善人、活菩萨。”


一个人拿起一根银针，在老夫人的右臂上狠狠地刺；另一个却低头狠狠地咬下去。老夫人疼得右臂直抖，便用左手轻轻拍打，沫儿却看见每次的拍打都软绵绵地打在正咬着右臂不松的那人的脑袋上。


老夫人揉着右臂——沫儿看到她揉着那人的头——道：“我记得我检查了，并没有留下可疑的东西，原来小珊这小东西狡猾得很，竟然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了你。”


林萍儿诡异地笑着，说道：“你想不想见见小珊？”


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孩子，直直地站在老夫人后面，双手插进老夫人的肋间，长长的指甲狠狠地扎入她的皮肤。


老夫人皱起了眉：“唉，我现在周身都痛。莫非明天要下雨了？你怎么还不死呢？”


林萍儿妩媚地一笑，道：“我没用你的软骨散。”拿出一个小罐子，用镊子夹了一块东西，将铜灯去了灯罩，在火上烤着。


婉娘和沫儿对视了一眼。是出血菌。


潮湿的出血菌在火上嗞嗞地响，冒出浓郁的白烟。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五个蓝色的身形逐渐显露在烟雾中。


老夫人惊恐地发现，她的周围站满了人。穿白衣的小珊站在她身后，正将指甲狠狠地扎她的腰部；小红拿了一支银针正在扎她的右臂；第三个丫头明月，狠狠地咬着她的手臂；被她丢尽井里的小妾，面目肿胀，正狞笑着双手插入她的胸口来回搅动。


她脸上肌肉抽动，大叫道：“你们都给我滚！”被毒死的小妾将七窍流血的脸贴在她的脸上，用力握住了她的脖子，她咳得喘不过气来。她挥舞双手，想把那些人赶走，可是手穿过了那些人的身体，无处着力。


林萍儿咯咯地笑道：“怎么样？你还相不相信有报应？”


林萍儿在火上一边烤出血菌，一边自言自语道：“人人都以为，出血菌在火上烤了会让人产生幻觉，其实不是。出血菌的烟，是阴间通往阳间的通道。”她微笑着看着那个正在厮打老夫人的白衣女孩，道：“姐姐，我好想你。”


白色的气体越来越浓，五个人凄厉地尖叫着，在老夫人的身体中穿来穿去，掐她的心，扎她的肝，咬她的肺。


老夫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在地上缩成一团。林萍儿哈哈大笑。


老夫人喘息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萍儿，笑道：“你知道吗？小珊死了之后，我在她的耳朵、鼻子里塞上了稻草，在她嘴巴里填了麻核，还在她中枢穴里扎了一根银针。哈哈，她口不能言，耳不能听，我让她在地下也不得安生，哈哈，我是不是很聪明？”


林萍儿一声尖叫，面目扭曲，丢了镊子飞奔过来，拔下簪子在老夫人身上乱刺。


老夫人闭上眼睛，咯咯地笑，好像林萍儿不是刺她，而是帮她挠痒痒一般。


屋内的白烟渐渐消散。林萍儿丢掉簪子，飞身抓起妆奁里的一把剪刀，恶狠狠地向老夫人扎去。


婉娘惊叫：“文清，快！”


〔十一〕


文清扯掉斗篷，一跃而起，冲上去一把抱住林萍儿，婉娘和沫儿跟着冲了进去。


林萍儿一脸狰狞，奋力挥舞着剪刀，大叫：“魔鬼！魔鬼！”婉娘取出香粉，在她的眉心点了一点。林萍儿一愣，文清趁机夺去了剪刀。


老夫人听到异动，睁开眼睛，看到沫儿站在身边，慈祥地一笑，道：“好孩子，你来啦。”伸手来拉他。


沫儿的鼻子一酸，却没有伸手。老夫人的手沉沉地坠落下去。


林萍儿扑到老夫人身边，狠狠地又踹又踢，沫儿甚至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喀嚓声。


婉娘叹道：“林萍儿，够了！”


林萍儿住了手，冷笑道：“够了？这九年来，我夜不能寐，想尽了各种办法，不惜将自己卖进青楼，就为了走进卫家。哈哈哈哈，如今，这老妖婆终于在我手里了，你说够了？”说着抓起铜灯朝床上丢去。灯里的油撒得到处都是，床幔着了起来。


婉娘一声惊叫，和沫儿文清冲了过去，想把床上床下的三人拉过来，哪知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夫人突然连滚带爬撞过来，将他们三人一把推开，力气大得惊人。然后伏在卫老爷的胸口上，柔声笑着：“老头子，我来啦。”


林萍儿哈哈笑着，将灯盏蜡烛四处乱丢，旁边的檀香屏风、柜子都开始噼啪作响，箱柜门窗着了起来。


婉娘喝道：“林萍儿，你找卫夫人报仇，为什么要放火连卫老爷和红玉晴川一起烧死？”


林萍儿头发凌乱，面颊红润，狞笑道：“大家一起死，还有你们！全部都得死！”


文清喃喃道：“她已经疯了！”


床上一片火海，老夫人抱着卫老爷，身形在火焰中忽隐忽现。在噼里啪啦的火声中，竟然传来老夫人咿咿呀呀的轻唱：“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火势已经无法控制。远处有家丁惊呼：“不好了！着火了，快来人哪！”有人往这边跑来。


沫儿见春草还呆呆地站在椅子后面如木头一般，便去拉她。婉娘道：“文清，快背了春草出去！”自己去拉林萍儿，林萍儿手舞足蹈，双眼发直，嗬嗬怪笑着冲向已经烧得卷曲一团的老夫人踢打撕咬，瞬间变成了一个火人儿。


婉娘长叹了一声，跳出房间。在救火的家丁到来之前，带着文清沫儿和春草离开了小院。


※※※


文清扶了春草，沫儿默默地跟在后面。


婉娘突然道：“我有时真的看不懂。”


沫儿问：“看不懂什么？”


婉娘道：“人。今晚的变故，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沫儿长长地叹气。元镇真人取人生魂，可谓邪恶，但好歹是为了修炼，卫老夫人如此毫无来由折磨丫鬟，岂不比元镇真人更邪恶十分？卢护来报恩，认识到不妥便悄然离开；林萍儿找卫老夫人报仇，却要将卫老爷、红玉、晴川包括春草一起烧死。原来人恶起来，比妖魔鬼怪还要可怕。


婉娘道：“唉，你还是小孩子，当然也不会懂。这个焚心香的生意，看是赚了钱，其实却是赔了。”


文清问：“卫老夫人唱的是什么？”


沫儿道：“青莲居士李太白的诗歌。坊间流传很广的。”接着转问婉娘：“什么是软骨散？”


婉娘道：“一种很少见的毒药，白色的，没有味道。”


沫儿突然道：“林萍儿给老夫人喝的茶也加了软骨散。”


婉娘道：“她点的第一支香里，加了出血菌。”接着叹道，“可惜，再毒的毒药也比不过心里的毒。心里的毒，才是真正的毒。”


他们身后，金凤凰卫家红光冲天，一片火海。林萍儿和元镇真人有什么关系？卫老夫人从哪里得来的软骨散？这些个疑问，都随着卫家的一场大火埋在废墟之下了。

肆 眼儿媚


〔一〕


卫家的大火，整整烧了三个时辰，官府出动了数百名官兵才将火扑灭。火是从卫老爷新娶小妾的别院着起的，连带烧了左右前后的二十几处房产。因火势太猛，房屋里的人已经全部变成了灰烬，只有通过清点活着的人来确认死者。经过清点，官府确认，这场大火中，卫老爷，卫夫人，新娶的小妾林萍儿，一个小丫头，两个喝醉酒的家丁，一共六人被烧死，烧伤者无数。官府一度认为可能是三天前离开卫家的两个小妾泄愤所为，但找遍了洛阳城，也不见两个小妾的踪影，此事最终被认定为意外事件。卫家又没有子嗣，如此大的产业，仅一夜便分崩离析。


※※※


春草在闻香榭里已经过了七八天，每日里，婉娘都要给她手臂等处的伤痕上搽生肌露，将她的太阳穴和眉心点上聚魂香。


这日，沫儿看春草还是呆呆傻傻的，又开始埋怨婉娘：“都怪你，我要你早点买了春草回来，你却不肯，如今春草这个样子怎么办？”


婉娘苦笑道：“你已经埋怨我第一百八十遍了。”


其实沫儿心里清楚，以卫老夫人的个性，她绝不会让春草活着走出卫府，婉娘如果贸然去讨要，只怕春草死得更早。


“我已经好了。”春草突然说。


沫儿欣喜地跳了起来，拉着她的手道：“太好了！别再想以前的事了！”


婉娘拉开春草的衣袖检查她手臂上的伤。春草怯怯地笑了一下，道：“谢谢你们，已经好了。”


婉娘叹道：“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只怕难好。”


※※※


尽管文清和沫儿都希望春草能留在闻香榭，但婉娘认为，她父母健在，送她回家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春草家在洛阳辖下偃师县，距离洛阳城东七八十里。第二天一大早，婉娘收拾了一些衣物和糕点，又包上了一大锭银子，文清套了车，三人一起送她回家。


出了上东门，又向东走了二十余里，婉娘突然叫道：“文清，停车！”拖了沫儿下来，道：“春草，我和沫儿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文清，你返回后就在这里等我们。”


沫儿知道婉娘有其他事，并不多问，便和春草道了别，目送马车走远。沫儿笑道：“我发现你也不是特别小气。”


婉娘一听，顿时又叹气又心疼道：“还说？我这次被你唠叨死了！要是再不表现得大方些，估计你就要做第二个林萍儿了！”说罢，又眉开眼笑道：“不过又完成了你一个要求。我答应你的三件事，只有一件了！”


沫儿突然警觉，疑惑道：“你这次本来也打算救春草的吧？”


婉娘莞尔道：“焚心香这笔生意，在你这里还算是小赚了一笔。”


沫儿气急败坏道：“奸商！奸商！……白白浪费我的一个机会！”


婉娘嫣然一笑，道：“我已经说了，要你考虑好，是你非要用的呀。”


〔二〕


沫儿气鼓鼓跟婉娘拐到一条种满松柏的大道上。再往前走，视野突然开阔，左边是一个大的放生池，池上一座汉白玉石拱桥；右边是一片种着矮松的塔林，十三层的齐云塔直插云霄；左右两侧各站着一匹石雕白马，大小和真马相当，形象温和驯良；后面则是一大片雄伟壮观的庙宇，正门由三座拱门组成，正中拱门的匾额上书三个彩金大字“白马寺”。


沫儿一声欢呼，如一匹脱缰的小马，撒着欢儿地跑。


白马寺五层大殿，坐落在一条笔直的中轴线上，两旁偏殿则互相对称。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等各层大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供奉各不相同。沫儿在大殿之间跑来跑去，只要看到神像便跪下磕头，婉娘只好哭笑不得地跟在后面。


天王殿正中置木雕佛龛，龛顶和四周有五十多条姿态各异的贴金雕龙，龛内供置弥勒佛；殿内两侧，坐着四大天王，个个眦目瞪眼，威风凛凛。沫儿在此看了良久，拉着婉娘东问西问，连称一定要等文清来了再看一遍。


此时日上三竿，香客渐渐增多。婉娘看着沫儿在那里指指点点，乱蹦乱跳，忽然有人从背后用双手蒙上她的眼睛，大声笑道：“婉娘，猜猜我是谁？”


婉娘笑道：“公孙小姐，近来可好？”双手松开，回头一看，公孙玉容依旧一身黑色胡服，面色如春，正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婉娘道：“公孙小姐气色真好。今天也来游玩？”


公孙玉容突然脸现红晕，回头叫道：“于公子！”


正在一处殿堂与僧人说话的年轻公子快步走了过来，模样虽不及元二公子俊美，倒也潇洒清爽。


公孙小姐道：“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闻香榭的婉娘，她家的香粉可是洛阳第一家。”于公子施了一礼，道：“久仰闻香榭大名。”婉娘还了一礼，笑道：“愧不敢当。”朝公孙玉容一挤眼睛。


婉娘正待说话，突然从远处殿门横冲过来一人，嘻嘻笑道：“于公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来人穿一件青色圆领袍衫，腰里系里一条同色牡丹纹玉带，手里拿了一把白折扇，五官清秀，身材高挑，比于公子还要英俊几分，但一双眼睛却滴溜溜乱转。


于公子道：“原来是宋兄。于某今日陪公孙小姐来看望圆德大师。”接着将公孙玉容和婉娘一一介绍。


这人叫做宋玉仁，汾州人氏，擅长文词，两个月前才调入崇文馆任职，与于公子在周公庙一次诗会上相识，遂小有往来。


宋玉仁一见到婉娘，顿时两眼生花，一揖到底，连声惊叹：“久闻大名，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闻香榭老板娘竟然如此国色天香，眉目灵动。”


婉娘抿嘴儿笑，还了一礼，叫道：“沫儿！”


沫儿颠儿颠儿跑来，见过了公孙玉容，口齿伶俐地笑道：“公孙小姐今天好漂亮！婉娘好久没有带我们去吃水席啦，也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


公孙玉容笑得花枝乱颤，指着沫儿对婉娘道：“哎呦呦，你这个小厮太可爱了！”回头对于公子道：“于公子，我们把这个小厮买了吧。”沫儿大惊失色，迅速闭了嘴，乖乖地站到婉娘身后。一众人哈哈大笑。


婉娘告别了公孙玉容和于公子，带了沫儿往正殿走去，却见宋玉仁还跟在后面，便回头道：“宋公子，也去找圆德大师吗？”


宋玉仁站住脚，讪讪笑道：“小生仰慕婉娘……做的香粉，想恳求婉娘给个名帖，日后去闻香榭买些香粉来。”


婉娘在袖口摸了半日，方才惋惜道：“啊呀，今天出门竟然忘了带了。”又笑嘻嘻道：“宋公子，不巧了。那就有缘再见吧。”


说完回眸一笑，拉了沫儿快步走开。宋玉仁呆站在原地，眼巴巴盯着婉娘的背影，犹自回味着婉娘的笑容。


〔三〕


婉娘问道：“沫儿，你觉得刚才那个宋公子怎么样？”


沫儿回头见宋玉仁还杵在原地，道：“不怎么样。”


婉娘道：“有什么异样吗？”


沫儿想了一下，道：“这么大热个天，他的脖子上好像缠了一条围巾，我看着挺不舒服的。”


婉娘笑道：“小笨蛋！”


沫儿赌气道：“我不喜欢看他，所以没看仔细。早知道就好好看看了！”


走过回廊，婉娘和沫儿来到了正殿后面。白马寺大殿后面种植着大片石榴，花儿大多已经落了，枝头上挂满了核桃大小的青石榴，咧着小嘴儿，一副喜庆模样；偶尔在绿叶掩映下探出一朵晚开的花来，鲜红夺目，娇艳欲滴。地面上细细地铺着一层干的花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沫儿惋惜道：“这么多的石榴树！早知道我们应该来这里采花才行。”


婉娘道：“你没听说过吗？这里的石榴出名得很，‘白马甜榴，一石如牛’。采了花儿，石榴就结不了啦。”说着径直往前走。穿过石榴林，后面是一间僧房。


沫儿奇道：“你来这里做什么？”突然看到门前长了又肥又大的茅草根，便找了小棍儿挖了嚼着吃。


婉娘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道：“你以为今天就是带你来白马寺玩的吗？自己玩儿，我还有正事呢。”说着自行走到僧房门口，正要伸手敲门，门忽然开了。一位布衣老僧道：“请进。”


婉娘进去坐了。老僧看了一眼沫儿，也不相让，听任沫儿在门前挖草根玩儿。


老僧坐在婉娘对面的蒲团上，问道：“婉娘有何事？”


婉娘道：“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拿出一张纸来，递给老僧，“求大师帮我超度几个亡魂。这五位亡魂因死于非命，死后不得安生，这是她们的生辰八字，只怕再晚她们就要魂飞魄散了，请大师帮忙。”


老僧接过纸张，并不答话，起身点了三炷香，又点上一支白烛，将纸张在烛火在烧了，然后坐下，婉娘也一起双手合十，先念了一遍弥陀经，又念了七遍往生咒。


沫儿挖了一大把茅草根，挑了些白白胖胖的留给文清，一边嚼着草根，一边去石榴林里捡了堆落下的小石榴，双手捧着。这些石榴离成熟还远着呢，只能拿来玩儿。正在对比留下哪些好，只听细细的一声“吱——”，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沫儿抬起头，看到西方天空出现五缕青烟，呼啸着奔这边而来，钻入僧房瞬间不见。再看周围，并不见有什么异常，便怀疑自己蹲在地上久了，耳鸣眼花所致，并不在意。


分捡了一会儿，还是个个都舍不得丢，便用衣襟兜了，去找婉娘。走到门口，正好听到老僧问：“你刚才碰到他了？”


婉娘嗔怪道：“大师这佛门净地，还允许他这样的进来，真是有损白马寺的威名。”


老僧微笑道：“众生平等，你来得，他怎么就来不得？”


婉娘笑道：“好吧，既然大师这么说，我来管管他吧。”


老僧道：“点到即可。”


婉娘道：“我有分寸。”然后又道，“今天谢谢大师了，婉娘告辞。”


老僧问：“那孩子一切都好吧？”


婉娘笑道：“当然，在我这里，你放心。”沫儿思揣，怎么这些人都关心一个孩子呢？这个孩子会是谁呢？是不是文清？他打定主意，找机会就问问婉娘或者直接问文清。


婉娘出来，一看沫儿用衣襟兜着一堆小石榴，手里拿着一大把茅草根，手上、脸上都是泥土，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这个小脏猪！在泥里打滚儿啦？”帮他拍掉身上的泥土，还顺手在他的屁股上拍打了几下。


中午就在白马寺吃了斋饭，给文清带了两个烧饼。沫儿还牢牢地捧着他留给文清的茅草根和小石榴，用婉娘的手绢儿兜着，无论婉娘怎么说，就是不肯丢。过了晌午，婉娘和沫儿回到路口等着，看文清赶着马车由远而近，沫儿问道：“今天我又听见你和老和尚说一个小孩，那个小孩是不是文清？”


婉娘笑道：“不是。”


沫儿问：“那是谁？”


婉娘一脸坏笑道：“就是你呀。”


沫儿本来就没指望婉娘会告诉他，冷哼了一声表示不信。


〔四〕


第二天早上闲来无事，文清和沫儿坐在地上玩小石榴。经过一夜时间，小石榴已经变成黑色的了。


这时门突然开了。一位白衣公子正站住门口东张西望，一看到门开反倒吓了一跳，定了定神，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到沫儿坐在地上玩儿，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牌匾，这才高兴地道：“你叫沫儿是吧？”


沫儿一看，原来是宋玉仁。看到他贼溜溜的眼睛心里不喜，便反问道：“你来做什么？我们这里是卖胭脂水粉的，没有男人用的东西。”


婉娘笑着从房里出来，道：“沫儿，不得无礼！宋公子快请进！”


宋玉仁一看到婉娘，顿时大喜过望，结结巴巴道：“小生刚才正好路过，不知怎么门突然开了，哪知道正好就是婉娘的闻香榭……”


婉娘娇笑道：“如此来说我们是有缘了。”


宋玉仁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住点头：“有缘，有缘。”


婉娘笑道：“宋公子，我们这里有各种各样质量上乘的胭脂水粉、口脂花露，你可以任意选了，也可以专门定做，送给夫人小姐都是不错的礼物呢。”


宋玉仁连忙道：“小生尚未婚配，尚未婚配。”


婉娘用团扇掩口笑道：“我们这里也有男子用的牡丹粉，宋公子可要看看？”大唐男子傅粉施朱，十分常见。不过闻香榭并无店铺，很少对外公开售卖，多是达官贵人女眷上门定做，故很少见男客来买。


宋玉仁眼睛一亮，道：“正好，小生想买些粉。烦请婉娘领小生看看再说。”


宋玉仁一路跟着婉娘，兴趣盎然，将现存的香粉花露胭脂花钿参观了个遍，又详加询问，仍然没有说要买哪一种。惹得沫儿烦了，直接走过去道：“你到底买不买？人家说得都口渴了！”


宋玉仁谄笑道：“小生当然要买，当然要买。有没有特殊一些的？”


婉娘笑道：“当然，闻香榭可以专门定做。宋公子有什么特殊的要求？”


宋玉仁笑道：“婉娘看着办。”


婉娘眨眨眼睛道：“不过闻香榭的香粉，可比外面卖的要贵多了。宋公子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宋玉仁做了个揖道：“不用考虑了，一切全凭婉娘定夺。”说着，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一颗鲜红色的珍珠，媚笑道：“这个不成敬意，权做定金。”


珍珠多见白色、粉色、淡紫色、金色，还有黑色，但鲜红色就不多见。婉娘接过珠子，盈盈一笑，道：“既然相信婉娘眼光，那就做个‘眼儿媚’如何？”


宋玉仁看婉娘眼波流转，再听到“眼儿媚”三个字，几乎痴了。听婉娘问他，忙不迭点头道：“就要这个，就要这个。”


※※※


送走了宋玉仁，婉娘面带微笑，悠然自得地哼着小曲儿。


沫儿疑惑地看她一眼，道：“至于这么高兴吗？”


婉娘眉开眼笑道：“你们不觉得宋公子很可爱吗？”


文清老实道：“他话太多了。”


婉娘笑着反问道：“呸，我觉得沫儿话才多呢！和沫儿比，宋公子好多了。”


沫儿也不恼，幸灾乐祸道：“好啊好啊，但愿你一直这么开心。”


婉娘做个鬼脸儿，笑着走开。


沫儿看着婉娘走远，突然想起昨天的事，便问道：“文清，闻香榭里除了我们两个，你还有没有见过其他的小孩？十岁左右的？”


文清摇头道：“没见过。”


沫儿道：“你是怎么来到闻香榭的？”


文清道：“我自记事起就一直和婉娘住在闻香榭。三哥是后来才来的。”


沫儿问：“你父母呢？”


文清摇摇头，道：“不记得了，也从没人和我说过我父母的事情。”


沫儿问：“你有没有问过婉娘？”


文清道：“问过一次，她说等长大后告诉我，要我不要再问。”


沫儿停了一下，又问：“三哥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文清道：“不知道。”


沫儿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自己闷头沉思。


〔五〕


第二天一大早，婉娘便动手制作“眼儿媚”。


沫儿嘟囔道：“既然是男子用的香粉，就应该起个阳刚一点的名字，叫什么‘眼儿媚’，肯定是你杜撰的。”


婉娘道：“男子自身阳气旺盛，不缺阳刚而缺妩媚。傅粉施朱原是女子专属，如今男子傅粉为的是什么？自然是妩媚。所以用眼儿媚来做称呼是不错的。”


“再说了，”婉娘吃吃笑道，“你没发现宋公子的眼睛也特别媚吗？”


文清道：“他的眼睛很亮。”


沫儿哂道：“他那叫双眼冒贼光，一看就是不怀好意。他脖子上的围巾……”说着看了一眼文清，突然闭口不讲了。


文清奇道：“大热天的怎么会戴围巾？你看错了吧。”


沫儿道：“嗯。我看错了。”


※※※


原来这“眼儿媚”竟是一套，一个长方形的红檀雕花木盒，里面分成了四个小格子，格子里要分别放上香粉、胭脂、口脂和一小瓶花露。因为是男子用，所有的种类香味、颜色都要淡一些。


男子香粉多为牡丹粉。牡丹花虽然娇艳，却不像蔷薇、茉莉、玫瑰、桂花等香味四溢，是一种淡淡的香，用来做男子香粉最合适。同时，各种品种中，又以经典“洛阳红”牡丹做的花粉最好，颜色微粉，香滑细腻，紧贴肌肤，不宜被人看出。“白玉”牡丹颜色纯白，只能做打底的白粉，“姚黄”、“魏紫”、“红绣球”等颜色又过于鲜艳，能用的时候不多，倒是经常被采了制作菜肴。


胭脂和口脂，是三分之二的红蓝花兑了三分之一的“洛阳红”牡丹花汁淘出来的，虽不及女子用的红颜，但胜在自然润泽。男子花露用的却是陈皮露，颜色微黄，气味清新。


待婉娘淘好“洛阳红”牡丹花粉，沫儿只当已经好了，谁知婉娘却拿出一小袋黄棕色的花种来，单颗有豆子大小，样子扁圆，小盘子似的，让黄三去研碎了淘净。


文清道：“这是什么？”


婉娘道：“这是上次去北市买的莨菪。”


沫儿问：“这个也要放进香粉里吗？有什么作用？”


婉娘道：“莨菪做出的粉的颜色和洛阳红相似，香味也相适宜，所以加一些进去。”


沫儿疑惑道：“没有其他的功效吗？”


婉娘笑道：“你现在可真学坏了，小人之心，哼！”


沫儿道：“如果仅仅是因为它的颜色、香味同牡丹花粉一样，那不如就用牡丹粉算了，干吗还巴巴地加这么贵的东西？我才不信你会做赔本的生意。”


婉娘哈哈大笑。


黄三将莨菪研了，淘出最细的粉，与牡丹粉合在一起，看起来果然和全牡丹粉一模一样。


胭脂、口脂有现成的，不需要添加任何东西。到了陈皮露，婉娘却盯着看了半日，道：“还是要放些龙鳞花汁才好。”


于是带着文清沫儿，去三楼将那日见到的矮胖鳞甲小树上面的金色花朵采了两朵，用细布包住揉了之后挤出两滴澄亮的液体，滴在了陈皮露里。


两天过去，胭脂、花露全做好了，与香粉一起装在盒子里，单等宋玉仁来取。


〔六〕


傍晚时节，酷热微消，宋玉仁果然又摇着折扇来了。


婉娘取出“眼儿媚”，宋玉仁抱着盒子又闻又看，摇头晃脑不住啧啧称赞。


婉娘在一旁笑着，等宋玉仁看够看足了，方道：“宋公子，院子里暑气未消，不如到榭里喝杯茶如何？”


宋玉仁大喜，躬身道：“婉娘真是善解人意，小生一路赶来，正口渴呢。”


到中堂坐了，文清端了茶来。宋玉仁用眼睛斜睨着婉娘，笑道：“能认识婉娘，小生真是三生有幸。不知婉娘对小生印象如何？”


婉娘笑道：“认识宋公子，婉娘也开心得很。崇文馆是文人才子云集之地，宋公子任职崇文馆，定是才高八斗，婉娘想请宋公子为小女子吟诗一首，如何？”


宋玉仁一张白脸霎时变得通红，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了一圈，支支吾吾道：“这个……小生近来学业荒废，恐难有高作。等小生回去后专门做了再吟给婉娘听吧。”


婉娘娇声笑道：“小女子识字不多，宋公子随便一首，到了婉娘这里就是高作了，哪还需专门去做？只怕是故意不想做罢。”说着嘟起嘴巴，一副娇憨之态。


宋玉仁眼睛都直了，赔笑道：“那在下就献丑了。”起身挥扇，手舞足蹈唱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婉娘忍住笑，拍手道：“好诗！好诗！”


沫儿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拉了文清跑出去，远远看着宋玉仁丑态百出的样子，问道：“文清，你觉得他怎么样？”


文清看一会儿，道：“我见到的读书人一点也不像他这样的。”


沫儿道：“这人怪怪的。”


※※※


宋玉仁偷眼看婉娘神态自然，还在一旁叩击桌面打节拍，似乎并未发现这诗是抄袭的，更加舞得兴起，将这几句反复吟唱了几遍，一直跳到满身大汗才停下。


婉娘赞道：“宋公子好诗！快坐下休息。”又叫：“沫儿！快斟茶来！”


沫儿气鼓鼓走进去，添了茶便走。婉娘向宋玉仁笑道：“你看我这个小厮，都被我惯坏了。”回头对已走到门口的沫儿道：“去问三哥拿些冰片给宋公子消消暑。”


沫儿去找黄三，黄三看他过来，不等发问，便递给他盛了冰片的小碗。


婉娘重新沏了新茶来，将冰片放了一些在茶里溶了，给宋玉仁倒了一杯，道：“宋公子，请。”


宋玉仁一饮而尽，道：“好茶！好茶！婉娘亲手沏的茶，当然……”一句话未了，突然不出声了。


沫儿只道他噎住了，看看又不像。婉娘悠然自得地饮着茶，仿佛意料中的一般。


宋玉仁自己呆了半晌，突然道：“这是哪里？”说着起身，看到婉娘和沫儿在旁边，施了一礼道：“在下宋玉仁，请问姑娘这是何处？”


婉娘抿嘴笑道：“这是闻香榭呀。宋公子定了眼儿媚，账都已经付了。”


宋玉仁纳闷道：“姑娘……我……”脸上轻浮庸俗之色全无。沉思了一下，宋玉仁道：“那在下就不叨扰了，告辞。”


婉娘道：“宋公子，你的眼儿媚！”宋玉仁迟疑了一下，接过眼儿媚，转身走了。


文清道：“怎么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沫儿盯着他的背影道：“围巾没了。”


婉娘笑道：“傻小子，哪里是围巾！看了几次还没看清楚。”


〔七〕


半夜时分，沫儿被尿憋醒了。晚上黄三煮了一大锅的冰糖绿豆沙，放在井里用凉水镇着，临睡前沫儿喝了一大碗。


沫儿没有晚上起夜的习惯，从来都是一觉睡到天明，所以房间里也没有放夜壶。忍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便摸黑儿下了床，鞋子也没穿，打开了房门。却看到一丝光线，楼下还有人说话。


沫儿心想，这么晚了，难道文清和婉娘还没睡？仔细分辨，不仅有婉娘的声音，还有几个不同的男人声音，竟是一群人在说话。


沫儿偷偷溜到楼梯口，躲在柱子后面。中堂只掌了一盏铜灯，光线并不很亮。婉娘坐在中间，两边的椅子上一边三人，一边二人，其中一个竟然是黄三。


婉娘道：“这次既然他送上门来，我们当然不能错过机会。行与不行，总要试一试。烦请三哥再忍几天。”


黄三嘶哑着声音道：“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治不治的，都无所谓了。”沫儿大惊，原来黄三不是哑巴。


黄三旁边一个黑衣大汉道：“要不要我们去惩治这小子一番？”


另一侧一个白衣人道：“听婉娘示下。”


另外两个身穿蓝色衣服和红色衣服的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目，只见他们二人不住点头，却不做声。


婉娘道：“他不过是俗人心性，不知道这里水深水浅。当初一时好玩，偷了我的玉鱼儿，倒也不曾做什么坏事。这个事情还是我来解决吧。”看了看黄衣人和红衣人，道：“乌冬和罗汉，你们不必操心这个，现在是蓝一和赤子正在修炼的关键时刻，你们俩做好守护就好。”


拿出两小瓶花露，递给蓝衣人和红衣人，道：“收好了，这个凤涎露，我费尽心思才配好，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两人收了，不住点头，脸现喜色。


婉娘伸了个懒腰道：“夜深了，大家都休息吧。那个孩子，我是绝对不会松口的，今晚的事儿大家不用再提了。”


沫儿仔细分辨这四个人，却未发现任何异常。


乌冬和罗汉似乎还想说什么，对视了一眼，抱拳告辞。除了黄三，四人一起从后门走了出去。


婉娘对黄三道：“三哥，你放心，再过几天就好了。”


黄三嘶哑道：“婉娘费心了。”


看婉娘上楼，沫儿赶紧回自己房间，一直等到觉得婉娘睡下了才下楼撒尿。


打开后门，还是那片园子，静谧的湖面在微弱的月光下粼粼闪光。那四个人去了哪里呢？


〔八〕


第二天吃早饭时，黄三还是同以前一样，神态表情十分自然。


沫儿有心要试试黄三，故意大声叫：“三哥！麻烦帮我盛碗粥！”


黄三低着头喝粥，并无异样。倒是文清接过沫儿的碗，帮他盛了。


刚吃过饭，沫儿还沉浸在黄三为何要装哑巴的思考中，却被公孙玉容爽朗的大笑声吓了一跳。


公孙玉容上次被文清送回家后大病了一场，第二天与元家的下聘之约自然也取消了。公孙不二心疼不已，到处带着宝贝女儿游玩赴宴，结交青年才俊。半月前一次马术比赛，公孙不二为了让女儿开心，便替她报了名。虽然最后未得名次，但公孙玉容的爽朗大气也赢得了阵阵喝彩，其中就有于公子。


今日来闻香榭选购香粉，于公子也陪了公孙玉容一起来，还带来了一大包点心。沫儿深恐公孙玉容再提起要买他一事，斟了茶便远远站开。


公孙玉容选了几种花露，于公子耐心地给出建议。婉娘在一旁含笑不语。


选好香粉，婉娘将其二人送至门口，公孙玉容突然道：“婉娘，前日所见的那个宋公子，你还记得吗？”


婉娘笑道：“当然记得。”


公孙玉容附耳道：“我看宋公子喜欢上你了。那天在白马寺，大热的天他追了十几里路，来问我闻香榭在哪里呢！”


婉娘笑道：“小姐说笑了。”


公孙玉容急道：“人家当你是朋友才说这些。宋公子人很怪，你要小心。”


“哦，是吗？”婉娘奇道，“他怎么个怪法？”


公孙玉容低声道：“你可不要说我嚼舌头。我就见过宋公子几次，他有时文质彬彬，才学惊人，有时突然变得举止轻浮，庸俗不堪，而且变化就在一瞬间，像是两个人一样。”


婉娘问：“于公子和宋公子相熟，知不知道宋公子是一直这样呢，还是突然变成这样了？”


看了看在前面等着的于公子，公孙玉容接着道：“是啊，我也奇怪，就问了于公子。于公子说，刚认识宋公子的时候，他正常得很。一个月前，他们去洛水上划船对诗，不知怎么，宋公子一脚踏空，竟然掉进水里了，这些文人秀士都不会水，赶紧请了渔家下水打捞，一个时辰过去连只鞋子也没捞到。大家都以为宋公子肯定溺水身亡了，几人痛惜不已，有几个与宋公子交好的正手抚船舷放声痛哭，却见宋公子自己游回来了，而且身体柔软，游得飞快。”


见婉娘听得入迷，公孙玉容神神秘秘地说道：“于公子说，当时看着就觉得奇怪，因为曾亲耳听宋公子说过他不会水，是个旱鸭子。不过只当他是落水后急切之下的紧急反应，所以也不在意，一船人看到他没事都很高兴。但后来就发现不对劲了，他变得又俗气又愚蠢，讨厌得很。”


婉娘笑道：“我也觉得他这人有点怪。他还来我这里买香粉了呢。”


公孙玉容紧张道：“你不会喜欢他吧？他肯定是落水后受了惊吓，变得不正常了。你放心，我以后可以给你介绍，你喜欢才华横溢的，还是喜欢家世显赫的？”


婉娘笑道：“多谢公孙小姐的美意。婉娘等什么时候想找人做伴了，一定去找公孙小姐成全。”


公孙玉容喜滋滋道：“好吧。只要不喜欢他就好，顶讨厌的一个人。”说着叫过于公子，飞身上马，一径去了。


〔九〕


天气太热，沫儿吃了几块公孙玉容送来的糕点，又吃了一个桃子，便不肯吃中午饭。结果不到晚饭时间，便叫着饿，和文清缠着婉娘上街吃去。这时有一个小童敲门，送来一张帖子。


婉娘打开一看，笑道：“这宋公子真懂人的心思，我正准备答应带你俩上街呢，他已经在溢香园定好位了。”


※※※


溢香园新开张，就在闻香榭的巷子口，相距不过一里，主要经营牛羊肉汤等，兼有各种精致小菜，门口竖着八根三丈高的柱子，上面挑着八个牡丹花灯，左右两个石狮，虽不似谪仙楼奢华，却也气派。婉娘三人刚到楼下，宋公子便在二楼窗口探下头来，叫道：“婉娘！”又飞身迎下楼来，殷勤地帮婉娘去了帽子，拉好椅子。宋玉仁身穿一件白色府绸长衫，腰系玉带，腰间挂了一个红色同心结，结中打着一个玉珏，脸傅白粉，身洒花露，不说不笑时，倒显得玉树临风。


婉娘笑道：“宋公子破费。”


宋玉仁喜笑颜开道：“婉娘能来，是小生的福分。”回头告诉酒保：“可以上菜了，其他时候在门口候着就行了。”


婉娘道：“宋公子，我们今日喝一杯如何？”说着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来。


宋玉仁又要看，又要装做没看见，一边眼睛溜溜地转，一边忙不迭地叫酒保：“拿酒来，拿酒来！”


酒保进来道：“客官要喝什么酒？我们有上好的女儿红和杜康，还有米酒。”


婉娘道：“那就杜康吧。”


一会儿工夫，桌子上便摆满了菜肴。棒打牛肉、红烧牛尾、酱爆鹅肠、烤羊排四个热菜，还有凉拌耳丝、什锦时蔬、干煸香菇、麻辣酸笋四个凉菜，外有烫面角、锅贴两盘点心，最后上来一盆香气四溢、洁白如奶的羊肉鲜鱼羹。文清和沫儿顾不上说话，只管大吃大嚼。


婉娘不住咯咯娇笑，宋玉仁双眼迷离，再也不离开婉娘的脸，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不一会儿就满面潮红，舌头打结。


沫儿吃饱喝足，揉着肚子躺在椅子上，抹了抹嘴，这才看了一眼已经伏在桌子上的宋玉仁。


那宋玉仁趴在桌子上，他的背上，趴着一条手臂粗细的褐色斑纹蛇，流着涎水，一滴滴落在宋玉仁的脖子上。


婉娘似乎并未发现，自己盛了一碗羹，尝了一口赞道：“这味儿真不错。”


沫儿扭头见文清正低头啃一块羊排，便叫道：“婉娘，宋公子喝醉了，怎么办？”


婉娘也不抬头，只管说道：“那等文清吃好了回去套车来吧。”


文清一听，丢下羊排道：“我已经吃好了。”


沫儿急得没法，唯恐吓到文清，起身站到宋公子身边，挡住文清的视线，道：“文清，还剩这么多菜，宋公子肯定也不吃了，我们要不要给三哥带一些？”


文清高兴道：“好啊，好啊。”跑去问酒保要了几张油纸，将剩下的羊排、牛肉以及锅贴、烫面角包了，回闻香榭赶车。


看文清蹬蹬下楼，沫儿才小声道：“婉娘！”用眼睛示意宋玉仁的背部。


婉娘慢慢地品完了酸笋，这才笑道：“你这么小声做什么？他又不会醒。”


沫儿紧张道：“我一直看到宋公子脖子里有条围巾，却原来是缠着一条蛇。现在怎么办？”


婉娘道：“他用了我的眼儿媚，又喝了杜康酒，得醉上一会儿，即使醒了也动不了。”


沫儿这才重新坐下。婉娘吃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宋玉仁身后，拔下头上的簪子，插在蛇的七寸部位。


那蛇一激灵，昂起来头，扭动了几下，似乎突然发现自己现了原形，一双黑褐色的小眼睛现出惊恐之色，舌头一探，发出咝咝的声音，吓得沫儿慌忙站了起来。


婉娘仍然坐下悠闲地品尝着菜肴，犹如没看见一般。


“婉娘，”蛇突然变成了人脸，仍是宋玉仁的模样，在沫儿看来，好像宋玉仁长了两个头一样，一个趴在桌上，一个和婉娘说话，十分诡异。“你是怎么……”


沫儿紧张地盯着人面蛇，唯恐他突然扑过来。


人面蛇仿佛看到了什么，突然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大惊道：“你……你……原来你是……”


沫儿见人面蛇脸色大变，急忙回头，却见婉娘悠然自得地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笑道：“溢香园的菜肴真不错，多谢宋公子。”


“是小生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婉娘早就看出小生的真身了。”人面蛇咝咝道，“小生冒犯了……可是小生对婉娘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人面蛇的小眼睛里一片真诚，看来这倒是真的。但他说话时带出的咝咝声，还是让沫儿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婉娘笑道：“能获蛇兄公蛎青睐，婉娘三生有幸。”——原来他叫公蛎。


公蛎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小心翼翼道：“那这是？”他斜眼看看脖子上的玉簪。


婉娘笑道：“不知公蛎还记不记得今年三月三之事？”


一提到三月三，沫儿就一肚子别扭，要不是因为那天引发的一系列事，他也断不会和婉娘定下“卖身契”。

伍 乌灵烟


〔一〕


三月三。


在神都洛阳，各家各户都要吃鸡蛋、挖荠菜，游春踏青。


这天。洛水南岸大片的桃花正开得花团锦簇，远远望去，犹如少女绯红的脸儿。踏青的游人欢声笑语不断，但最热闹的，当属城外上东门外的商市。这时天时尚早，商市已经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各种吃的、用的、玩的、戴的琳琅满目，一幅繁荣欢欣景象。


唯独一个八九岁的小乞丐，头发凌乱，眼珠漆黑，一脸的阴霾愁苦，显出不符合年龄的老成。他缩着肩膀躲在一块大石后面，偷偷观察来往的人群。


一股诱人的香甜随风四溢。小乞丐耸起鼻子，盯着不远处两个盛满麻花的大箩筐不住吞咽口水，辨认着高高挑起的条额上写的“上店街麻花”几个大字，恨不得去偷一些来。


他唯一的好友——刘庄村小五的娘病重，只想吃口麻花，小乞丐听了好友的哭诉，拍着胸口保证帮小五弄些麻花回来，可现如今他在街市站了半天，一文钱都没要到，肚子饿得咕咕响，别说麻花了，连最便宜的干馍馍都买不起。


卖麻花的中年胖掌柜却不曾注意到他，一边手脚不停地做着生意，一边同旁边经过的熟人打招呼着，不多一会儿，两担麻花已经卖空了一半。


小乞儿叹了口气，刚想凑到麻花担前讨根麻花，集市上突然喧哗起来，一个身穿绸缎芥衣的大汉，骑着匹高头大马，从集市东头一路奔驰而来。一时间，卖糕点的、卖包子的、卖卤肉的、卖日杂的、卖铁锅的，都慌不迭地搬起家什躲避，小乞儿吓傻了一般呆在路中间，眼看就要撞上，被旁边的王掌柜一把拉到路边。那大马停也不停，一路“得得”地过去了。


“瞎，你这孩子……”王掌柜这才注意到被自己救回一命的是个穿着破烂的乞儿。他素来心慈，看这孩子瘦瘦弱弱，脚上胡乱缠着几片破布权当鞋子，一时怜惜心顿起。遂叫小伙计找了个旧篮子铺上油纸，装了满满一篮麻花，又细心地在上面盖上红油纸，接着从陶罐里拿出一个鸡蛋，递给乞儿。


“孩子，今儿三月三，要吃鸡蛋哪。这些麻花也送给你吃吧！”


小乞儿眼光一闪，似乎有眼泪要夺眶而出。他接了篮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老成地说：“王掌柜人好，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王掌柜一脸和气地摆摆手，不以为意。


〔二〕


这乞儿正是方沫儿，年方九岁，无父无母，原先被汝阳县梅庵的方怡师太收留，方怡师太半年前去世后，他只身一人流落到洛阳郊外行乞，平日就住在离贫户小五家不远的破土地庙里。沫儿表面刁钻古怪，为人却很重情义，他素来乞讨看惯了别人脸色，不免个性有些偏激，如今得了王掌柜一整篮麻花，倒喜得不知该怎么好了。


“梆！”一个杏仁瓠子准确地打在他的头上，还伴随着一声低笑。


沫儿朝杏壳儿丢来的方向斜了一眼，原来是个穿黄衫的女子，眉眼灵动，容貌清秀，站在高处的台阶上，用一个鱼戏莲叶的团扇掩着口儿正对着他笑呢。后面跟着一个憨厚的少年，一手抱着个洁白的瓶子，一手拿着一包杏仁。


沫儿横了他们一眼拉过山石旁边一株低矮桐树的叶子擦了擦手，不耐烦地抚掉头发上挂着的半个杏壳子，转身跑开。他决定先去河东挖些荠菜，一并给五儿带去，才没空理会这些闲人。


沿着洛水往东近水的地方，荠菜长得又肥又大。沫儿用棍子挖了，用前襟兜着，一会儿工夫就挖了一大兜子。看看差不多够中午吃的了，他直起腰，准备回去，却看见前面的草地上一闪：一块鱼形玉佩半掩在草丛里。玉佩有一寸多长，颜色翠绿，雕工精致，在鱼背鳍处穿了一条红色的丝带，像是游人不小心掉落下的。


温润的玉鱼儿握在手中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沫儿用手掂量着，突然想，这个玉鱼儿应该很名贵，要是当掉它，就可以给小五的娘抓药了，一时跳将起来，恨不得一下子找到小五，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已经挖好的荠菜自是一棵也舍不得丢下。沫儿耐心地将荠菜兜在衣襟里。正要起身跑开，却见一大汉张望着走了过来，一看到沫儿，就吆喝道：“嗨，小子，有没有见到一块玉佩？”


那大汉一脸横肉，着一件芥色绸衣，将前方下摆撩起扎在腰带上，露出乌黑闪亮的玄色长裤，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正是刚才在集市上纵马差点撞到自己的人。


沫儿后退了一步，呆呆地看着他。


大汉向四周草草搜寻了一番，双眉紧皱，目露凶光，道：“小子！我刚才就在这里撒了泡尿，回头就不见了玉佩，就你在这里挖野菜，不是你捡了还有谁？说，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浓重的黑气，熟悉的味道，受惊的马，喷涌的鲜血……一幕幕画面纷至沓来。沫儿打了个激灵，眼底露出惊恐之色。


只见黑气如一条条小蛇从大汉张开的鼻孔中进进出出，使他的脸呈现一种不寻常的死灰色。但那大汉却毫无察觉，见沫儿不说话，把眼一瞪：“说你呢，小杂种！有没有拿我的玉佩？”


沫儿一怔，听大汉骂自己小杂种，顿时恼了，抖了抖衣服，顺手把玉鱼儿丢进荠菜中间，口齿伶俐地说道：“你这么厉害作什么？这地方是大唐李家的，又不是你家后院！你丢了东西，别人就来不得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捡了？别看小爷穷，你的破烂东西我还不稀罕呢！”


大汉只道小乞丐吓唬一下就好了，没想到他答的一套一套的，一时气结，伸手来抓沫儿。沫儿虽然瘦小，却十分灵巧，往旁边一闪，大汉抓了个空，脚下一滑，趔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沫儿趁机往回跑。


到底步子小些，又要顾着衣襟里的荠菜，跑了一段，眼看着大汉追了上来，可巧前面来了几个游玩的人。


沫儿将荠菜连同玉鱼儿一同倒进旁边的草丛里，将玉鱼儿盖了个严严实实，回头对着大汉叫道：“舅舅饶了我吧，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大汉抓到沫儿，只管劈头盖脸地打来，沫儿哭得脸上眼泪鼻涕儿齐流，嘴里却不闲着：“舅舅，我们家的房产不要了，看在和我娘兄妹一场的份上，您放过我罢……我娘都死了！都给您罢，我不去告官啦！”


旁边有游人停了下来，围观议论。


那大汉又惊又气，只顾“小杂种”、“打死你”地骂，下手更快，沫儿眼角很快红肿，本来就烂的衣服也被撕去几块。


一老者看不下去了，喝道：“住手！哪有这样打孩子的？有什么事不能慢慢讲？”


大汉扭头啐道：“关你何事！莫听这小子胡说，我根本不是他舅舅！”


沫儿不等那大汉说完，哭着对老者说道：“我爹娘死了，舅舅想要我家的房产，非要说我拿了他的玉佩，要我把房子折给他，我不肯，他便追着打我……”说罢只管嘤嘤哭泣。


大汉大声辩道：“我的玉佩丢了，他捡了去，却不承认！我，我不是他舅舅！”


那老者见大汉一脸凶相，本来对他刚才的态度有所不满，又看到沫儿哭得鼻一把泪一把的，再说舅舅哪有乱认的？便认定是大汉说谎，斥责道：“亏你还是长辈呢，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儿来！”其他游人也纷纷指责。


那大汉百口莫辩，再一看沫儿，看似哭得伤心，眼底却现狡黠之色，不禁恼羞成怒，本想抓住沫儿再打一顿，却虑旁边众人阻拦。遂恶狠狠道：“好你个狡猾的臭小子，你敢不敢让我搜一搜？”


沫儿哭道：“舅舅，我真的没拿你的玉佩。”说着把全身的口袋都翻过来，一一给围观的众人和大汉看过。


大汉见确实没有玉佩，众人又目光烁烁，沫儿涕泪满脸，鼻青脸肿，不漏一点异色，只好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众人便也渐渐散了。


那大汉并未走远，还在前方草丛中四处寻觅。沫儿呆立了片刻，突然飞奔追上大汉，说道：“喂，你是骑马来的吧？你那马儿太烈，今天不要骑了！”


大汉回身，呵斥道：“滚开！小杂种！”


沫儿站住，盯着大汉的背影，赌气道：“哼，别怪我没提醒你。”


〔三〕


沫儿回去将荠菜重新拢起，将玉鱼儿小心地放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这才起身。一抬头，又看见先前丢他杏壳儿的黄衫女子站在左边一蓬荆条处抿着嘴儿笑呢，少年仍跟在她身后。


沫儿见她笑自己，只当是满面血污太过狼狈，遂扭过头轻哼了一声，跳上官道，准备回去。哪知那女子和少年竟然跟了过来。


此时已临近中午，道路上行人渐少，黄衫女子步伐加快，和沫儿并排走在一起。沫儿用眼睛余光扫了一眼，并不在意，只管走自己的。


“他活不过未时啦，是不是？”黄衫女子轻笑道。


沫儿顿了一顿，却不接腔，脚步更快。


黄衫女子也跟紧了，道：“哟，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已经来不及啦。”


沫儿站住：“你胡说什么？什么来不及？”


黄衫女子淡然道：“还有谁？小五的娘，小五，来不及啦。”


沫儿顿时胸口一阵拥堵，泪光在眼眶里滚动。


黄衫女子叹道：“唉，你毕竟还是个孩子。”说着，怜惜地摸了摸沫儿的头。


她的手很软，袖子里飘出一种幽香，让沫儿觉得很舒服。沫儿呆了一下，倔强地打掉她的手，并生生把泪水堵了回去。


“我要回去了。”沫儿冷冷地道，“我不认识你。”


黄衫女子眼波流转，吃吃笑道：“小兄弟，不是我要跟着你，是我的东西还在你那儿呢。”


沫儿冷笑道：“你的东西？老天爷给的东西，怎么就成了你的了？”


黄衫女子还是一脸笑意，“那个玉鱼儿，是我闻香榭的东西，在鱼尾底部，有闻香榭的镌刻呢。不知怎么跑到了张龙那个市井无赖的手里。”


张龙自然就是刚才那个打沫儿的大汉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记得沫儿的提醒。


沫儿白了她一眼道：“我不知道什么闻香榭，也没见过玉鱼儿，老天爷给的就是这些荠菜，荠菜上面可没打着你的名儿。你若想要，我就吃亏分你一半，就当积德行善了；你若不要就别跟着我，耽误我中午包饺子，我还想好好地过个三月三呢。”


黄衫女子嗔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然后莞尔一笑，又道：“要不我们做个买卖如何？”


沫儿道：“我一个小叫花子，哪有本钱和你做买卖？不做不做！”扭头不听。


黄衫女子盈盈笑道：“玉鱼儿给我，你可以住在闻香榭，而且我答应你三件事，如何？”


沫儿哂笑道：“真是好笑，我又有什么事情要求你的？什么闻香榭闻臭榭的，我才不爱去呢！”


黄衫女子笑意更浓，随手拿出一个三寸来高的黑色小瓶，往沫儿鼻子下一放。


黑气源源不断从小瓶中冒出，带着那种又香又臭、难以描述的味道，熟悉而恐惧。沫儿的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微张说不出话来。


黄衫女子一声轻笑，用手轻轻一抚，黑气钻入瓶子，瞬间不见。


沫儿满脸憎恶，结结巴巴道：“你……你用这个害人……”


黄衫女子回头朝身后的憨厚少年笑道：“看来乌灵烟做的没错了，下步便可做腐云香。”憨厚少年似乎很高兴见到沫儿，慌忙解释道，“不是害人，是为了破解它才做的……”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说不清楚，热切道：“你来我们闻香榭吧，我慢慢讲给你听。”


沫儿眼底警惕之色更重，瞪了他一眼，坚决地摇头。


黄衫女子笑着朝少年摆摆手，自己俯身在沫儿耳边悄声说道：“在闻香榭，至少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当做妖孽。”


沫儿垂下眼睛，置之不理。


黄衫女子并不着急，微笑道：“好吧，我走了。如果你想明白了，就到城里修善坊的闻香榭找我。”伸手从少年背后的包裹中抽出一条鹅黄色的手绢来。手绢正中用金色丝线绣了一条金鱼，旁边用红线绣着“闻香榭”三个字。“拿好这个，到时不管我在不在，都有人会安置你。”说罢将手绢塞到沫儿手中，带着少年飘然而去。


※※※


沫儿目送两人走远，心中依然七上八下的。看着手中的鹅黄绢子，一时不知怎么才好。有心想把绢子丢了，转念却想，这绢子用料精细，用来包裹那个玉鱼儿倒是刚好。


眼看已到正午，沫儿匆匆回到自己藏身的破土地庙，把玉鱼儿用绢子裹了藏在土地爷泥像的后脑勺里，换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又找了条破口袋把挖的荠菜装了，这才赶往小五家。


不知道小五的娘怎么样了……如果玉鱼儿当掉给小五的娘治病就好了……可是那鱼儿上有闻香榭的镌刻，会不会被官府抓起来呢？……沫儿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跑得飞快，一会儿就看到了小五家门口的大柳树。


一条小溪从邙山喷涌而出，斜着汇入洛水，将村落划为两半，西边的是郭庄，东边的是刘庄。小五家就住在城外集市附近的刘庄村头。


小五家的门敞着，沫儿叫了几声，见没人应，便走进堂屋，却发现堂屋空荡荡的，小五和他娘都不在，他把早上王掌柜给的盛麻花的篮子放床头桌上，晃晃悠悠出了小五家。


突然想到黄衫女子的话：“小五，小五的娘，来不及啦。”


斜靠在门前的大柳树上。天空蓝得耀眼，太阳光很强烈，照在身上有一种不正常的暖。沫儿心想，那些光线是不是同黑气一样，能够吸取人的灵魂呢，因为他觉得，他的灵魂已经被吸走了，只剩了一具乏力、倦怠的躯壳。


一群吵嚷声从远处传来。一个农夫带着几个人往小五家这个方向走来。


“大爷，您看，就是这所宅子，临近集市，去城里也方便，你给看着开个价？”农夫点头哈腰地对领头的一个身着胡服的人道。


沫儿想起来了，那个农夫是小五的叔叔。


沫儿冲过去，大声叫道：“小五呢？”


农夫回头看到沫儿，不耐烦地说：“小五去长安学徒啦！”


沫儿不服气道：“小五的娘刚死，小五就去长安啦？他还要回来呢，你怎么能卖掉小五的房子？”


农夫皱眉骂道：“你从哪里蹦出来的？哦，你是……”


农夫抓起门旁的一把大扫帚，朝沫儿挥了来：“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次咒死我家耕牛的那个小乞丐！小五的娘也是你咒死的吧！你这个小妖孽！别逃！”


〔四〕


沫儿逃回了他的小破庙。荠菜已经不记得丢在哪里了，麻花也忘了拿出来，脸上被扫把划了几条血痕。这倒没什么，可是他唯一一套体面衣服的袖口被撕破了。


小五的娘会死，在沫儿见到小五的时候就知道了，但他除了帮小五去要一篮麻花满足他娘的最后愿望，没有其他办法。


可是小五走了，他却不知道。


衣服会被撕破，他也不知道。


沫儿换上小乞丐服，把脱下来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用油纸包了，然后坐下。


方怡师太说：“沫儿，不要哭呀。哭也改变不了什么，还是要高高兴兴地继续活下去。”


方怡师太说：“傻孩子，你知道就好了，别说出来。世人都被蒙了眼，你说了真话，他们却会认为你是怪物。”


方怡师太说：“世上有坏人但也有很多好人。你不能因为一两个坏人就也做坏人。”


方怡师太说：“唉，我也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谁……但现在你是我的孩子呀。”


方怡师太说：“你看，我给你做了新衣服啦。你穿上我瞧瞧。”


方怡师太说：“孩子，我要死了，不能护着你了。离开这里吧，以后你要自己生活了。”


※※※


沫儿一向很听方怡师太的话，方怡师太说让他不要哭，他就不哭。今天他也没哭，可是眼睛很不听话，不停地流出一些咸咸的水珠，弄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土地庙不能再住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小五的叔叔就会来人来把他抓起来活活烧死，就像方怡师太死去那天一样。沫儿擦干眼泪，站起来把包了衣服的油纸包夹在腋下，回身给土地爷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把包着玉鱼儿的手绢取出，塞进怀里。


※※※


沫儿半年前来到洛阳，一直在城外讨生活，少有进入城中的。如今既然小五走了，土地庙也住不得了，还不如进城算了。洛阳城这么大，总能过得下去。


此时，心里如此盘算着，沫儿揣着玉鱼儿和全部家当朝上东门走去。


一个铁匠挑着集市上没卖完的铁叉、铁锹等，走着沫儿前面。将到城门口，扁担后端的绳子突然脱落，上面绑的货物落了地，另一端吃重下沉，扁担倏然扬起。恰巧一辆马车从城门中辚辚而出，扬起的扁担“叭”地一声打在了马头上。马儿受惊，往左一窜，迎头撞在一匹从城外飞奔而来的高头大马的脖子上。那匹马一声长嘶，前蹄站立，马鞍上的人被直直地甩了出去。


事故发生几乎就在眨眼之际，众人目瞪口呆，等听到了从马上摔下之人的哼哼声，才有人跳将起来勒住马，查验伤者。沫儿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芥色绸衣，玄色长裤，不是张龙却是哪个？


那张龙吭吭哧哧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尘土，伸手去抓马辔，看起来似乎并无大碍。


沫儿心里长出了一口气。正待转身走开，却见那张龙喉头“咕”地一声响，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顿时委顿在地。


沫儿大惊，睁大眼睛看着张龙。那张龙兀自吐血不止，眼见已经奄奄一息。沫儿从围观众人的腿缝中看过去，一心盼望这张龙不要死去。谁知张龙恍然间抬头，正和沫儿目光对视，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满眼惊惧之色，抬手指着沫儿道：“你……你这个妖……”一句话未了，气绝身亡。


沫儿浑身颤抖，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看到张龙凸起的眼珠子仍盯着自己，心怦怦直跳，害怕异常，大叫一声，转身逃进城门。

陆 腐云香


〔一〕


天色渐暗，路边的酒楼店铺都点起了灯笼，逶迤数里，斗移闪烁。其时洛阳城中实行宵禁，亥时三刻，闭门鼓一响，街上空无一人。狂奔一气的沫儿猫着腰，缩在墙角蹲了一夜，几乎不曾冻死，不禁怀念土地庙那软软的稻草了。


哪知几日之后，沫儿就如鱼得水，将洛阳城摸了个遍熟。


神都洛阳天街宽阔，绿树成荫，洛水穿城而出，其间涧水、伊水等河流汇集，山水秀丽；恰逢三月底牡丹盛开，姚黄、魏紫争奇斗艳，宛如天堂一般。且商贸繁荣，民间富庶，乞儿并不多。如此一来，沫儿的日子竟比在乡村还要好过，仗着机灵，会扮可怜，嘴巴又乖巧，很快便有店小二专门留给他一些比较好的饭菜。


他还觅到一处好的安歇所在：周公庙。周公庙设在福承坊，是纪念周公姬旦的祠庙，亦称元圣庙。这庙晚间并不落锁。沫儿便夜夜等闭门鼓打过之后，就偷偷溜进侧房，并寻机将衣服和玉鱼儿藏在庙内一块石板之下。


这日，沫儿打算到南市去讨些吃的，刚转过定鼎路，就有一股香甜之气飘来，着实诱人。随着香味找去，沫儿摸进了皆是卖糕点的牌楼贤德里的巷子：馓子、桃酥、杏仁饼、麻花、油角、糖糕、桂花糕等，应有尽有，引得他口水涟涟。


沫儿在巷口一家卖馓子处讨得一些碎馓子，狼吞虎咽地一口吃了，又去第二家。哪知第二家卖油角的伙计十分凶恶，不仅赶他出来，还顺手给了他一火棍。


沫儿跳开，站在不远处破口大骂：“你不给就不给了，打你家小爷做什么？瞧瞧你的样子，呲着满嘴大龅牙，连粪叉都不用买了！充什么大爷呢！”骂完又拍手唱起来：“好小子，长得瞎（洛阳土话，差的意思），憨斑鸠脸儿麻子花；大龅牙，当粪叉，又矮又丑赛倭瓜。小雀儿见了躲着走，小猴子见了叫呱呱。美人牵来大白马，一脚踢你个大马趴……”


伙计驱赶叫花子，路人本来见怪不怪，但听到后来，见小叫花子伶牙俐齿，骂得句句押韵，十分好笑，都围上来看热闹。那伙计本就因面貌丑陋至今未娶，一听小叫花子奚落他，不禁暴怒，越发显得龇牙咧嘴丑陋无比，抓起一把火钳就来打。


沫儿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伙计始终在后面追。到了巷子尾，眼看要抓到沫儿了，沫儿扭身躲在路旁一个中年人后面。中年人倒也仗义，伸臂挡住沫儿，劝道：“张麻子，和一个小孩子较什么真呢。”


张麻子气哼哼地站了，说道：“王掌柜，你不知道，这小乞丐牙尖嘴利，可不是什么好鸟！”


王掌柜显然知道这张麻子的症结所在，叹道：“男人相貌有什么美丑之分？要不是你这臭脾气，十个老婆也娶了，如今还不改一改？”


张麻子把火钳重重地丢在地上，狠狠地瞪了沫儿一眼，转身回去；走了几步又回来，把火钳捡了去。沫儿在王掌柜身后探出头来，又挤眼睛又吐舌头。


王掌柜看着张麻子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回头看身后的小乞丐，却见小乞丐木呆呆盯着自己，满眼惊惧，犹如被定住了一般。


王掌柜只当小孩子被吓住了，便自行走回店铺营业，回身拿了一包放在柜台深处的油纸包，递给旁边的小伙计，道：“把这给那个小叫花子吃吧。”


伙计走来把纸包塞给沫儿，原来是一包碎麻花。


沫儿仍呆呆地一动不动。


王掌柜店铺的招牌上，赫然写着“上店街麻花”。


而慢悠悠走回铺里的王掌柜，黑气已经绕满了他全身。


〔二〕


愣了有一刻工夫，沫儿突然发足狂奔。包麻花的油纸破了，麻花掉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贤德里离周公庙有一段距离，等沫儿从周公庙里取了自己的东西来，午时已经过了。沫儿拐进一个小胡同里，找到一个僻静的所在，把剩下的碎麻花一股脑儿倒进嘴巴里，然后拿了玉鱼儿出来。鹅黄的绢子有些脏污，阳光下的玉鱼儿透出一种沁人心扉的凉意。


闻香榭。修善坊的闻香榭。


※※※


修善坊就在南市附近。东都城内这样的“坊”共有一百多个，分工各自不同。修善坊主要集中了卖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衣料布匹的商户，是以沫儿很少去。


沫儿来到了修善坊，恨不得将各条街道的底儿翻出来，却仍没找到闻香榭。拉过几个路人，皆摇头不知；就连街上几个老字号店铺的伙计，都称从未听说过修善坊有叫“闻香榭”的。


太阳快下山了。已有香料铺子、首饰店面关门谢客。沫儿在一家店铺的门口坐了下来。


找不到闻香榭。怎么办呢？


莫非记错了？沫儿拿出绢子，细细地看了一遍，没错，是写“闻香榭”三个字。而且他也清楚记得黄衫女子说“修善坊的闻香榭”。


沫儿茫然地看着落日周围的云朵由红变暗，再渐渐不见，无意识地拿着绢子在手指上缠绕。


“喂。”有人轻拍沫儿的肩头。


沫儿回头一看，却是那日跟着黄衫女子的少年。“原来你在这里呢，让我好找。”少年轻声道。


沫儿很高兴，却故意装作不认识，问道：“你是谁啊？找我干吗？”


那少年老实答道：“我叫文清。你不记得我了？三月三那天我们见过的。婉娘说你在找我们，要我带了你去。”


沫儿哼了一声站起来，大模大样地说道：“那你还不带路？”


沫儿跟在文清后面，七拐八拐的，来到一处大宅子的围墙外面。红砖绿瓦，飞檐翘脊，像是某个达官贵人的府邸后宅。


文清道：“到了。”


沫儿见着这围墙上并无门，正满腹疑惑，却见围墙突然开了，黄衫女子婉娘——今天穿了件紫衫——笑吟吟地迎了出来。原来门与围墙融为一体，不仅颜色相同，连砖的花纹都毫无二致，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破绽。


“快进来吧。”她笑眯眯地看着沫儿，口气十分自然。


沫儿默默走进去，围墙房门重新关上。


※※※


一进门，沫儿就被正堂里整面檀香木架上各式各样的精致瓶子唬了一跳，这些瓶子或陶瓷的、或象牙的，或贝壳的，或碧玉的，正散发出幽幽的香味。


婉娘抚着头发微微笑着，并不接话。沫儿站在中堂顿了半晌，十分突兀地说道：“我来做买卖。”说罢，便将玉鱼儿递予婉娘，直通通说道：“你说答应我三件事，那么我现在就说第一件：帮我救上店街麻花的王掌柜。”


婉娘接过玉鱼儿，笑道：“你还没吃饭吧？——文清！”


文清应着，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盘青菜，一盘荤菜，还有一个精致瓷碗盛了满满的白米饭。


沫儿从早上到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饭菜的香味刺激着他的喉头咕咕作响。别说有菜，就是没有菜仅一碗白米饭，他也照样吃得下去。


饭菜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要搁往常，沫儿早就扑上去了，但今天不行。


“我要你帮我救上店街麻花的王掌柜。”沫儿咽了口水，将目光从饭菜移向婉娘，眼神坚硬得像一颗石子。


婉娘抿着嘴儿笑：“唔。先吃饭吧。”


沫儿倔强地盯着婉娘：“你不答应，我就不吃。”


婉娘摩挲着玉鱼儿，低声道：“你想好了？”


沫儿道：“我想好了。”


婉娘轻笑道：“你要是做了这个买卖，以后可就是我闻香榭的人了需得签一纸十年的卖身契。安排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了，如何？”


沫儿心想：“难道你叫我杀人我也去？”


正欲张嘴质问，婉娘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笑道：“你放心，杀人放火、劫道越货这种非法的勾当我当然不会让你去做，而且也不叫你白做，一个月三百文，怎么样？”


沫儿道：“那就是成交了？”


婉娘拍手道：“成交！”


沫儿再忍不住，扑上去风卷残云，把饭菜扫了个一干二净。


婉娘笑吟吟地看着他吃。


看他吃得差不多了，婉娘问道：“明天什么时辰？”


沫儿将粘在碗边的最后一颗米扒进嘴里，说道：“午时一刻。”


“什么方式？”


“好像是……”沫儿迟疑了一下，“房子什么的，倒了，正好砸到他。”


“你见到他时他怎么样？”婉娘又问。


沫儿道：“我闻到了。”


“什么味道？”婉娘道。


沫儿皱眉道：“说不上来，又香又臭的。还有颜色。”


婉娘的眼睛亮了下，显然很感兴趣，“什么颜色？”


沫儿道：“黑色。同你的什么乌灵烟一样。”转而警觉，“你做乌灵烟干什么？”


婉娘悠然笑道：“放心，那点乌灵烟害不了人的。”沫儿想想觉得在理，便不再纠缠，但仍满脸戒备。


“为什么要救他？”婉娘摇了摇手里的团扇，“就因为他那一篮子麻花？”


沫儿的脸呆了一下。那日王老板送一篮子麻花给自己，婉娘竟然也知道。“他是好人。”沫儿瓮声瓮气答道。


“好人不止他一个，”婉娘咬着嘴唇凝视沫儿，“救得过来吗？”


“不，”沫儿固执地说，“其他人我不管。”


婉娘长叹一声，“那好吧。”


〔三〕


这一夜，沫儿洗了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大觉，似乎连个梦都没有做，次日一早，穿上文清给他准备的衣服，下了楼，看到婉娘和文清已经起来了，正在摆碗筷。旁边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蹲在地上从一个竹箩里挑拣一些黑红色花瓣。


文清抬头看着焕然一新的沫儿，似乎呆了，婉娘抿嘴笑道：“文清，以后你们——对了，你叫什么？”后面一句却是对着沫儿说的。


沫儿生硬硬地回道：“沫儿！方沫！”


婉娘看着沫儿一脸别扭的样子，掩口笑道：“太好了！有了沫儿，这闻香榭就有趣了！”然后指着蹲在地上的男子对沫儿道：“沫儿，这位黄三哥，以后你叫三哥就好了——文清，你可是哥哥了，以后要让着沫儿啦。”


说着拍了拍男子的肩头，男子抬起头来，婉娘指指沫儿，双手比划着，看意思是告诉他来了个沫儿。那男子看了一眼沫儿，面无表情依旧干活——原来竟是个聋哑人。文清却在旁边连连点头。


沫儿惦记着王掌柜，吃了几口粥就连声催促。婉娘却不着急，慢悠悠吃了多时，上了楼好久才下来：身着青色宽袖罗纱裙，翠绿的长披帛，略施粉黛，云鬓高挽，头上随意插了一件碧玉簪，颈中带了一串珠子，个个有手指大小，散发出隐隐的光晕，愈发映得她面如桃花，端庄大气，与往日形象大为不同。


出了闻香榭，已有一辆华丽的马车等在门口。婉娘乘车，文清赶车，沫儿则扮作侍从坐在文清旁边。


到了麻花店口，已经日上三竿了。店面不大，却很整洁，整个店里都弥漫着浓郁的麻花香味。但是不见王掌柜，只有一个小伙计在整理柜台。沫儿顿时有些慌了，不住探头张望。


文清走进麻花店，高声道：“掌柜的在吗？”


婉娘扶了沫儿，目不斜视径自走进店中，傲然往椅子上一坐。文清方道：“叫你们掌柜的来。我家夫人有事问他。”然后和沫儿站在婉娘身后。


伙计一看来者不善，慌忙斟了杯茶来，赔笑道：“我家掌柜的今天有事不在，要到下午才能回来，夫人所为何事？不妨告诉小的？”


婉娘脸色一沉，小伙计弯腰赔笑道：“要不您留张名帖，让我家掌柜的一回来就去拜访您如何？”


婉娘冷然道：“我不管他有何事，限你半个时辰内将他叫回来——如若不然，”冷哼几声，“你信不信我把这个店子拆了？”


小伙计思量，莫非掌柜的得罪什么达官贵人了？心下惴惴。小心翼翼道：“那我就叫去，只是这店……”眼下之意要关了店门。


婉娘一摆手，文清“啪”地拍出一个金锭儿放在桌面上。小伙计点头哈腰道：“我这就去，我这就去……您老先坐着。”说罢，飞快地去了。


见那伙计走远，婉娘起身，从怀里摸出一片金黄色的东西来，巴掌大小，呈透明状，莹润如玉。沫儿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婉娘微笑不语，递给文清：“去把它贴在牌匾中间。”


文清看着笨笨的，手脚竟然麻利得很，连梯子、凳子也不用，对准“上店街麻花”的“街”字，将那金黄色的物什直抛了过去。那东西一碰到牌匾，便隐入不见，牌匾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婉娘又从袖里拿出一个白玉小瓶递给沫儿，道：“把这个拿好。如今是辰时末，等到了午时，看我示意，想办法将瓶子里的东西涂在他的太阳穴上。”


沫儿打开瓶塞，用力一嗅道：“是什么好东西？”哪知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几乎把他给熏死，慌忙又盖上了。


婉娘笑道：“你再胡乱试东西，我可不管你了，后果自负。”


过了良久，在门口张望的文清叫道：“来了！”果见王掌柜穿着一件崭新的长袍，一溜小跑儿过来了。在门口抹了把汗，才满脸笑着进来。


沫儿心虚，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王掌柜自思一向谨慎，从未缺斤短两，做奸耍滑，何处得罪了这位夫人了？今日侄子成亲，午时要拜堂，可千万不能误了时辰了——见婉娘冰冷着脸儿坐在椅子上，便拱手笑道：“请问夫人，这么着急叫小的，所为何事？”


婉娘并不看他，拿起茶碗玩弄良久，方才道：“把所有的麻花包了送到我府上。”


王掌柜长出了一口气，眉开眼笑地指挥伙计：“快，赶紧。碎的放一边。”足足有十几大包，两人忙了良久，方才整理好。伙计拿了文清给的名帖送货去了。


眼看时辰不早，王掌柜脸现焦急之色，躬身道：“夫人还要些什么？”


婉娘慢悠悠道：“你这个店不要开了，我要了。”文清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放在台面上。


王掌柜一张圆脸霎时变得苍白，但笑意却一点儿不减，小心翼翼道：“夫人，这个……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指着这个养家呢。”


婉娘看看店外，随意地说道：“午时到了。”


〔四〕


沫儿犹如没听到一般，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原本缠绕在王掌柜身上的黑气，一大部分被隔在了窗外。


婉娘回身道：“沫儿，你说我们把这个麻花店连伙计掌柜一起买下来可好？”黑气一次次汇集，一次次被挡在门外。


沫儿一惊，回过神来，笑道：“那敢情好！我就可以天天吃麻花啦！”


王掌柜的脸霎时由白转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啊呀，有蚊子！”沫儿笑嘻嘻走上前，伸手在王掌柜左鬓角处一抹，惊呼，“好大一只蚊子！你瞧！”伸手给王掌柜看，果然手心一个斑点状的血迹，好似一只吸足了血的蚊子被打死了。


王掌柜只顾频频点头。沫儿绕到王掌柜右侧，嘻嘻笑道：“王掌柜，我家夫人想吃你做的麻花而已，你出这么多汗干什么？你怕我们买不起吗？要不我拜你做师傅，等我学两年，就把这店还给你，怎样？”


王掌柜垂手立着，赔笑道：“小爷说笑了。我这店本小利薄，鄙人手艺又不精，哪值得夫人如此费周折呢。”王掌柜这才第一次仔细看沫儿，好似认识一般，心下疑惑，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沫儿踮起脚尖，比划着：“两年我就长这么高啦。”一不小心，向左一歪，右手正好按在王掌柜的太阳穴上。残留在王掌柜身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黑气瞬间消散。


婉娘皱眉道：“沫儿，不得无理。掌柜的，你开个价吧。”


沫儿做个鬼脸儿，规规矩矩站在婉娘后面，眼睛却溜溜看着店外。


王掌柜苦笑了几声，道：“夫人，实在是难为小的了。”


婉娘却不理他，兀自闭目养神。


差不多过了一刻工夫，婉娘睁开眼道：“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掌柜的鼻头都红亮起来了：“实不相瞒，这小店是小的心血，实在是不能卖掉。夫人若爱吃，小的每日遣伙计送到府上就是了。”显然下定决心，坚决不肯出售。


午时一刻已经过去了。沫儿在后面皱皱鼻子，四处乱嗅：“什么味道这么臭？”


婉娘皱起眉头，愠怒道：“这是什么味道？亏你还是做食物呢！”


文清也使劲吸了吸，却一脸茫然：“哪有臭味？我怎么没闻到？”


王掌柜只管垂首称是。


沫儿捏着鼻子顿足道：“快走吧，快走吧，臭死了！夫人要这么个臭麻花店做什么？”


婉娘拂袖道：“文清，付了麻花钱，走罢。”扭身出门，文清丢了一锭银子，跑出店门。


王掌柜还没明白过来，婉娘一行已经走了，留下他和伙计二人面面相觑。


※※※


路上行人甚多，马车走得并不快。沫儿心里很是轻松。幸亏王掌柜没认出他是三月三集市上的小乞丐，不然只怕要起疑心。


文清赶着车，看沫儿嘴角似有笑意，便问道：“刚才哪有臭味了？我怎么没闻到！我们不是要买麻花店吗？”


沫儿白他一眼。


婉娘在车中轻笑道：“好沫儿！比文清机灵多了——其实只抹一侧的太阳穴就行啦。”


沫儿叫道：“那你不早说？害我还要想尽办法去抹右侧？”


婉娘笑道：“还说呢，这么贵重的腐云香，都被你浪费了！”


沫儿正要辩解，却看见张麻子站在前面街口，手里拎着一根烧火棍，指着远方骂骂咧咧，料是又有乞丐或与人发生了口角。


沫儿拍手唱起来：“好小子，长得瞎，憨斑鸠脸儿麻子花……”歌还没唱完，街口牌坊上的“贤德”牌匾突然脱落，直直地砸了下来，“咣当”一声巨响，整条街都震得抖了一抖；惊叫声、呻吟声、哭喊声都响了起来。


骂街的张麻子正好被砸在下面，飞起的碎石伤了几个过路的行人，还有一小块碎石飞到一家店的油锅里，溅起的热油烫得旁边的伙计嗷嗷直叫。


附近几个身强力壮的街坊招呼着把石块搬开，张麻子脑浆子流了一地，四肢抽搐着，眼见活不了了。


沫儿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血水顺着地面的青石缝隙蜿蜒而行，心中一片混乱。文清抓住他的手臂说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耳朵旁嗡嗡直响，最后汇集成一句话：张麻子死了。


如何回到了闻香榭，沫儿已经不记得了，只觉得自己就像簸箕里的沙石，一会儿被扬上去，一会儿又被抛下来。有时周围一片冰冷，就像他以前赤脚走在冰上；有时觉得周围又变成了火海，烤的他浑身火辣辣地疼。


※※※


方怡师太抱着他，在他的小脸上亲亲。他咯咯地笑，伸手去摸师太的光头。


他指着那个经常不怀好意地盯着方怡师太的杨大，稚声稚气地说：“你就要死啦。大石头砸死你。”杨大下山时果然被石头砸死了。村民说，梅庵里有个妖孽……


到处都是火，沫儿被呛得咳了起来。方怡师太把湿衣服捂在他嘴巴上。


方怡师太带着沫儿住在一个山脚下，没人打骂他们。方怡师太教他认字，沫儿很高兴。


到处都是黑气，将方怡师太缠得越来越紧。沫儿扑上去赶，可怎么赶也赶不走，那种味道也越来越浓……沫儿放声大哭。


小木屋被点着了，沫儿趴在旁边的山石后，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沫儿饿极了，去捡河里的冰块吃，吃得牙齿打颤，浑身冰冷。


张麻子顶着满头满脸的血，指着他喝问：“为什么是我？”


……


小乞儿方沫儿，在初进闻香榭的第二天，就足足病了七天。

柒 解语花


〔一〕


婉娘一句“记得三月三之事”的询问，引沫儿回忆起自小被视作妖孽的往昔。只见他一张小脸忽而惨白，忽而紫胀，拳头时不时捏紧又松开。可婉娘只做视而不见，继续与那蛇精周旋。


※※※


“三月三？”只听公蛎干咳了两声问：“三月三何事？”


婉娘道：“既然公蛎已经忘记了，沫儿，我们走吧。”


公蛎顿时紧张，叫道：“婉娘，婉娘，我当时第一次来洛阳城，没想到人间有如此超凡脱俗的女子，便一下子不能自持，却没想到你是……当时偷了你的玉鱼儿，也是因为仰慕婉娘，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婉娘笑眯眯道：“真的吗？就这么简单？”伸手道，“那就还我吧。”


公蛎咝咝半日，才苦笑着道：“婉娘要拔了簪子才行。”


婉娘示意，沫儿去拔了玉簪。


公蛎伸长脖子，咕咕咕咕地吐了几下，吐出一个晶莹的玉鱼儿来，然后又面有愧色道：“只有一个了，另一个……”沫儿取了，在酒楼为客人准备的洗手盆里洗了递给婉娘——这个玉鱼儿除了镌刻方向与沫儿当时捡到的那个相反外，其他的竟然一模一样，显然是一对儿。


婉娘欣赏着玉鱼儿，笑道：“怎么回事？拿走了两个，却只还回一个？”


公蛎尴尬道：“婉娘知道，小生……小蛇吃不得苦，耐不下心，多年修行仍只是半个人形，丑陋不堪。那天三月三在街上碰到你时一……一见倾心，便趁你不备偷了玉鱼儿，立志要修成一个英俊人身，再回来找你。当时看到你发现了，就匆忙附在一个老叫花身上，哪知忘了将玉鱼儿藏起来，刚上了老叫花的身便被街头的无赖张龙劈手夺走了一个。”


婉娘笑道：“真是好笑，修炼多年的水蛇精，竟然要受洛阳街头的混混欺负，传出去都是笑话了。要是鳌公知道了只怕要被你气个半死。”


公蛎厚着脸皮道：“后来我四处寻了，找不到那张龙，想修成个英俊少年又不知要过多少年，只怕那时你已经老了……”又赶紧诚惶诚恐道，“我当时不知道婉娘的厉害，否则，当然知道婉娘是不会老的……呸呸呸，要是知道的话，我也没胆去偷婉娘的玉鱼儿……”


看公蛎这样绕三绕四的，连沫儿也笑了。


“这次是怎么回事？”婉娘问。


公蛎低眉顺眼道：“我不想修炼，又不敢去见鳌公，就去四处游历了一番，一个月前才回洛阳。”


婉娘道：“正好遇到宋公子落水，你救了他，然后见他人俊才高，就附在了他身上，是不是？”


公蛎急忙道：“小生并无恶意！并无恶意！从来不曾做过任何坏事！”


婉娘板起脸道：“好一个并无恶意！你这样附在人身上，影响人家的正常生活，还说并无恶意？要是鳌公知道会怎么样？”


公蛎不住地伸出舌头舔嘴唇，诚惶诚恐道：“婉娘手下留情！公蛎再也不敢了。”


见婉娘不悦，又赔笑道：“看在小生赠与婉娘血珍珠的分上，恳请婉娘放过小生。”


婉娘愠怒道：“赠与？你可是用它来买我的眼儿媚的。怎么叫赠与呢？”


公蛎频频点头：“是买，是买，不是赠与。”


婉娘叹道：“这就罢了，但你偷了我的玉鱼儿，还弄丢了一个，你说怎么办？”


公蛎额头渗出汗来：“婉娘，小生道行低微，实在找不到张龙那厮去了哪里，只怕那个玉鱼儿……”


婉娘一副为难的样子，思索良久，叹了口气，道：“好吧，我这次就饶了你，我自己去找那个玉鱼儿，但你要帮我一件事。”


公蛎迟疑道：“什么事？”


婉娘笑道：“你放心，我自然不会让你做为难的事儿。我想要一片龙鳞，想烦你去鳌公那里讨来。”


公蛎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为难道：“鳌公严厉得很，我去讨，只会被打。”


婉娘娇声笑道：“谁说让你当面讨要了？公蛎如此聪明机灵，还能找不到办法？”


公蛎一听婉娘夸他聪明，双眼顿时烁烁闪光，沾沾自喜道：“那自然，那自然，虽然我道行不深，但比聪明机灵可是一点都不差的。”


婉娘赞道：“所以这事还非求公蛎不可。那公蛎什么时候能将龙鳞给我？”


公蛎想了一下，道：“明晚吧。”


婉娘笑道：“明天就用自己修的人形来见我吧，不要再用宋公子的。”说罢嫣然一笑，道：“请公蛎把这顿饭钱付了吧。沫儿，我们走吧。”


公蛎一看婉娘笑颜如花，又不知说什么好了，慌忙点头道：“当然，当然。”


※※※


沫儿跟在婉娘后面下了楼，道：“文清去套车，怎么这么久还不来？”


婉娘道：“我已经让黄三告诉文清不用来了。”


沫儿有心问下关于黄三说话的事情，又忍住了，而是问道：“宋公子……水蛇买的这个眼儿媚有什么特殊的作用？”


婉娘笑道：“香粉里放了莨菪，花露里放了龙鳞花。莨菪本身是有毒的，少量内服可以安神定痛，外敷有驱邪避秽之功效；花露中的龙鳞花，对人来说有凝神醒脑之功效，对变幻或依附于人形的仙家，却具有显形功效。宋公子能被公蛎附身，也是自身精气神不足所致。这样的香粉花露一起使用，宋公子的心神凝聚，公蛎就难以再附上了。加上今晚他正好提议要喝酒，杜康酒是纯粮酿造，物之精华，自然就把公蛎给逼出来，现了原形了。”


沫儿哼道：“叫什么公蛎，不就是条水蛇嘛。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另一条玉鱼儿已经找到了？哈，你一早就想好了，要他帮你去偷或者抢龙鳞。又得了血珍珠，又拿回了玉鱼儿，还得到了龙鳞，真是一举三得。”说着又狐疑道，“我如今更不相信，三月三那天，凭这条水蛇的臭水平，能从你身上偷走玉鱼儿，而且还一偷两个。”


婉娘摇着团扇，嘻嘻笑道：“你这么聪明做什么？嗯，我故意让水蛇偷了我的玉鱼儿，就是为了诓你来闻香榭，好多一个机灵的小伙计用。我可是个坏人，你要小心。”


沫儿白她一眼，心里将信将疑。难道连自己三月三那天发现玉鱼儿，一切都是婉娘安排好的？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


一路走回家去，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裹了稻草的木棒，木棒上面插满了一串串鲜红透亮的糖葫芦。沫儿本来已经很饱，一见糖葫芦，不禁眼馋，又拔不动脚了，吵着要婉娘买。


婉娘不依，笑道：“瞧你这小肚皮，还填得下东西吗？”


沫儿眼巴巴望着糖葫芦，道：“就是吃撑了，才想吃个糖葫芦消化一下。”


看婉娘不为所动，突然想到，婉娘答应每月有二百文工钱的，可是一次也没发过，便叫道：“好吧，我自己买！”伸手过去，“给我结五月六月的工钱，一共四百文。”


婉娘拿出荷包，翻开道：“只有五文钱。”


沫儿无法，只好拿了五文钱，二文钱一串的糖葫芦，好说歹说，那人才卖给他三串。


婉娘笑眯眯道：“不错，给我一串。”


沫儿跳开，挑衅道：“哪有你的？这是我买给三哥和文清的。你说的，哪吃得下呢？”


回去拿了一串给黄三，自己和文清坐在石阶上津津有味地吃着，还相互尝了对方的。快吃完了，却见婉娘得意地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吃得香甜。


沫儿大声道：“我给三哥买的，你怎么吃了？”


婉娘做个鬼脸，道：“三哥不吃，送给我了。”还挑衅地吐吐舌头。


沫儿气结，便缠着婉娘非要结了这两个月的工钱不可，婉娘没办法，只好给了一百九十五文——说要留一个月的作为押金，而且还十分小气地把买糖葫芦的五文钱给扣了，气得沫儿眉毛眼睛都揪在了一起。


〔二〕


第二天是七月初七。六月六因为天气炎热，没收到露水，如今存的露水已经不多了。婉娘担心，到了十一月十二月，天气冷而干燥又没有露水，浇灌曼珠沙华难以为继，所以就起了个大早，文清和沫儿每人带着一个大瓶子，出城去了洛水边。


七月七日是“乞巧节”。在神都洛阳，传说这天趁着太阳还没升起，用洛水洗了头发，头发便会如织女的织锦一般闪亮致密。沫儿一行出了门，天刚蒙蒙亮，便见洛水两岸都是前来洗发的女子，大到五六十岁的老妪，认真搓洗着已经稀疏的白发；小到尚在襁褓中牙牙学语的黄毛女婴，被母亲抱了象征性地湿了头发。达官贵人家的女眷自然不屑于这些庶民村妇挤抢，便差小童打了水，回去烧热了慢慢洗；或者直接就在自家的花园池塘里，反正也是洛水一脉，自行洗了便算了。


其实现在的七月七早上，洗头发已经成为一种形式，难得一次的女性大聚会才是真的。一干妇人姑娘的，平时哪有功夫这么多人聚一起呢。趁着七月七的洗漱，正好可以交换一下信息，了解下世事。众多的女人，七嘴八舌，一边洗，一边嬉闹、聊天。结了婚的，年老的，便讲北市南市的蔬菜哪个便宜，谁家又生了孩子，谁家姑娘找了什么样的夫婿；未婚的，年轻的，则讲公主前几天出行穿了什么样的衣服，哪家的胭脂水粉正在折售，新凤祥又来了一批质地上乘的绢纱，谁谁谁的意中人怎么样等，热闹得很。头发洗干净了，了解的信息也不少了，太阳露出了大红脸，就到了回家做饭的时候了。


做生意的人这时也有凑趣的。摘了自己种的新鲜蔬菜，就摆在两边的过道上；喜欢钓鱼钓虾的，将一个晚上的成果用竹篓子盛了，任由鱼儿虾儿在里面活蹦乱跳，等那些洗完头发的家庭主妇来买。


城外的洛水边，来洗头发的女人也不少。沫儿和文清分头去收集花草上的露珠，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婉娘则去采摘那些新开的紫藤、蔷薇。


采了一大早的露珠，也不过才半瓶而已。太阳升起来后，花草上的露珠很快蒸发了，沫儿便抱了瓶儿往回走。熟悉的草地，已经长大开花的荠菜，让沫儿想起了被送去学徒的小五。小五在长安，过得好不好？


有一些懒惰的妇人现在才匆匆赶来，也不管太阳出来之后洗了头发，那个传说还管不管用。沫儿小心地抱着瓶子，唯恐一不小心一个早上的努力就白费了。


走到路口，还不见婉娘和文清。沫儿放下瓶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的旁边，几个卖菜的农夫挑了自己种的青菜和黄瓜，一溜儿摆放着。对面有两个卖河鲜的，一个用破了边的瓷盆盛着一些刚打捞的新鲜鱼虾，一个用网兜兜着十几只田蛙，放在自己脚边，等买主来买。


卖鱼虾的向洛水远处张望了几下，道：“怎么老王还不来？”


卖田蛙的回头看了看，哈哈笑道：“那不是来了？是不是捉住大家伙了？”


卖鱼虾的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道：“嘿，果真是这老小子。你看他提了个什么？”


远处出现一个人，上穿一件无领无袖的粗布短衫，高挽着裤脚，手里提着一个圆圆的东西走了过来。


卖青蛙的挥动手里的草帽，叫道：“老王，这里！这里！”


老王看到卖田蛙的叫他，快步跑了过来，将手里提的圆东西往地下一丢，喜滋滋道：“今天好收成！你们看我捉到了个啥东西？”


老王把那个圆家伙翻了过来，卖鱼虾的和卖田蛙的，都凑上去看。原来是一个脸盆大小的乌龟，浑身长满绿毛，脑袋和三条腿紧缩在龟壳里，另一条腿上系了一条麻绳，已经被勒得红肿。


沫儿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乌龟，不由得好奇，便也凑了过去。卖鱼虾的道：“这乌龟显然有些年头了。老王，你是怎么捉到的？”


卖田蛙的点头道：“就是，这么老的龟轻易不浮上水的。”


老王得意道：“今天是我运气好。本来一个晚上都没捉到什么东西，刚才去收篓子，却见这大家伙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摇摇摆摆地浮上来沉下去，像喝醉了酒似的。我就涉水下去把它捉了上来。”


卖田蛙的一脸羡慕之色，道：“这最少值个一两银子，老王，你这个月不用下水了。”


沫儿蹲下身，看到龟背上长长的绿毛，觉得挺好玩，就下手拨弄了一下。


乌龟突然探出头来，沫儿以为要咬他的手指头，吓得慌忙缩手。乌龟却用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沫儿，像是认识沫儿一般。


沫儿和乌龟对视了一会儿，心里有些不安，便走开了，去抱自己的水瓶子。不经意回头一看，竟然发现乌龟还在看着他，而且脑袋确实是随着他的走动而不住地调整方向，就像是追随着他似的。


沫儿烦躁起来，决定抱着瓶子去找文清和婉娘。经过乌龟身边，又忍不住看了它一眼。那乌龟竟然回过头，还在盯着他。不知怎么的，沫儿总觉得乌龟眼睛里流露出求救的意思，似乎还隐隐地带着泪光。


走了几步，沫儿又折了回来。看到乌龟的眼睛里亮光一闪，不禁叹了口气，重新把瓶子放在对面的石台上，手伸进口袋偷偷捏了捏用手绢包着的一百九十五文钱——从小到大，沫儿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钱。昨天晚上反复数了多次，放到哪里都觉得不合适，唯恐婉娘这个老财迷知道了偷偷拿走，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便用一块手绢包了，全部放在裤子口袋了，沉甸甸的，把裤子都拉的坠下去了。


沫儿鼓起勇气，走到老王面前道：“你这个乌龟卖不卖？”


老王显然不相信沫儿一个小孩子会是买主，笑道：“当然卖，难道摆在这里看？”


沫儿迟疑道：“多少钱？”


老王疑惑道：“难道你要买？最少一两银子。”


沫儿嗫嚅道：“能不能便宜点？我没这么多。”


老王看沫儿不像说笑，而且看沫儿的衣着打扮也还像样，便重视起来，道：“真不能再少了。洛水很少能捕到如此大的乌龟，这炖汤可是大补，给爹娘补身子最好不过了。”


沫儿虽然一向口齿伶俐，可是一百九十五文的还价实在说不出口。


正在为难，却见婉娘和文清过来了。沫儿如同见了救星一样，拉着婉娘的衣袖，急急忙忙道：“快借我一两银子。”


婉娘道：“做什么？昨天支的工钱这么快就花完了？”


这时路过的两个中年妇女看到了乌龟，惊叫道：“好大的乌龟！”抬头问老王，“怎么卖？”


老王道：“最少一两银子。”


其中一个妇人左看右看，对另一个妇人道：“到底城外的东西便宜些。”然后对老王道：“行，我买了。”


沫儿回头，看乌龟还在昂头看着自己，催促道：“快点啊，借我一两银子，从我工钱里扣。”扭头对着老王叫道：“我先问的！我先问的！你不能卖给她。”一把扑上去将乌龟抱住，其实也抱不动，只是双手紧紧地握住乌龟的背甲。两位妇人看他这样，无可奈何地笑着摇摇头走了。


婉娘这次倒没说什么，放下花囊，痛痛快快地掏出一两银子给了老王。老王喜滋滋地在卖鱼虾和卖田蛙二人羡慕的目光中走了，留下婉娘三人对着这只大乌龟束手无策。


沫儿先解开了麻绳。绳子将乌龟的右腿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沫儿想去揉一下，乌龟疼得一缩。但脑袋还露在外面，乌溜溜的小眼睛盯着婉娘三人看。


婉娘从怀里拿出一小瓶花粉来，说道：“涂上这个，消肿快些。”沫儿接过，将大半瓶的香粉都倒在了勒痕上。


沫儿还在和乌龟对眼儿，婉娘在旁边嘻嘻笑道：“沫儿，你花这么大个价钱买了它做什么？炖乌龟汤？”乌龟循着婉娘说话的声音转过头来，仿佛能听懂她说什么似的。


文清道：“真可怜，我们把它放了吧。”


沫儿赞许地看了看文清，瞪了婉娘一眼道：“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它的腿受伤了，不知会不会再被人捉住。”


文清道：“那我们先把它带回闻香榭，等好了再放了它。”


卖鱼虾的凑上来，惊讶道：“你花了一两银子买了，就为了放生？”口中啧啧有声，“真是钱多了没事干了。”


沫儿现在发愁的是，怎么才能把这么大一只乌龟带回去。马车停在上东门外的一处茶馆，离这里有二里远。这只大乌龟足有二三十斤，扛又不能扛，搬着又吃力，他还有个二尺高的瓶子要抱，真难为人了。


婉娘悠闲地看这旁边的景色。沫儿过去作了一个揖，讨好道：“婉娘，我帮你背花囊如何？”


婉娘笑道：“你不会打算让我帮你搬这只乌龟吧？我可搬不动。”


文清道：“沫儿，婉娘搬不动，我搬好了。”


沫儿道：“我哪是让婉娘搬它？我是想让婉娘帮我们抱一个瓶子，我来背花囊，双手空出来就可以搬乌龟了。”


※※※


正说着，吵吵嚷嚷走过来一群人，带头的一个满脸横肉，穿一件墨绿团花锦稠无领上衣，下面穿了一条芥末色府绸裤子，手里拿着一条皮带，朝空中甩的咔咔作响，看起来像是哪家养的打手。后面四个人中有三个人做差不多打扮，另一个却一脸煤灰、身形文弱，穿的像个小伙夫，被裹在中间，不时被三个人推搡一下。


婉娘、文清都避让到了路旁。为首的墨绿大汉已经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看沫儿脚边的乌龟。凑过来问道：“这龟卖吗？”


沫儿连忙将乌龟连推带抱地往路边移了移，警惕地道：“不卖。”


墨绿大汉嘿嘿笑了声，露出一口大黄牙，道：“把这个卖给我吧，你这小娃子，要这么个大乌龟做什么？”


沫儿抱着更紧了：“不卖。”


后面的三个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小娃子家，要这个做什么，卖给我们吧。”


沫儿丝毫不为所动，坚决不卖。大汉愠愠地看着沫儿，语气逐渐骄横，貌似竟然想仗着人多强买。


见婉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文清虽然站在了自己身后，但显然也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沫儿眼珠儿转了转，站起来一脸真诚道：“不好意思，老叔，这是为我们家老夫人买的，老爷让我在这里看着，是真的不能卖。”


墨绿大汉悻悻地甩了甩袖子，道：“你花多少钱买的？我出双倍！”说着拿出一个绿色荷包，哗啦啦抖得直响。


沫儿哈着腰一个劲儿地点头，赔笑道：“老叔，真是对不住。”


婉娘在一旁看沫儿一副老江湖的样子，油腔滑调地和墨绿大汉过招，觉得十分好玩。


沫儿嬉皮笑脸道：“老叔，您看您这高大威猛的，哪还需要吃这东西补身子？我们家老夫人一脸皱纹，风烛残年，是没办法了才买这种东西。”婉娘听他故意取笑自己，也不在意，只抿着嘴儿笑。


大汉听沫儿夸自己，心中受用，笑道：“那倒是，我哪里用得着吃这个东西。”说着还故意展示了下手臂凸起的肌肉。


沫儿又道：“您还不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吧？我们家老爷是兵部的李大人，他对老夫人可孝敬了，专程一大早来买的呢。老叔你要真想要，不如等过会儿，我家老爷来了，您和他说去？”


大汉一听是兵部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李大人，气焰顿时低了下去，笑道：“原来是李大人买的，那就算了，还是给老夫人好好补补吧。”


旁边的三个人见老大发话，便推了那个一脸煤灰的小子一把，大声呼喝走了。


卖鱼虾的和卖田蛙的，一听沫儿说是吏部李大人买的，不由自主敬畏了几分，连忙将摊位往旁边移了移，再不敢说“钱多了烧的”的话。婉娘在旁边笑弯了腰。


※※※


前面五个人走着，中间的那个一脸煤灰的小子突然扭头撒丫子往回跑，边跑还边“啊啊呀呀”地叫，似乎是求救，原来竟是个哑巴，而且声音细细的，听起来像是个女人。


刚跑没几步，后面的四个大汉就追上来了，墨绿汉子一把扭住他的胳膊，回身将一条汗巾子塞住了他的嘴巴。看周围有人看，墨绿大汉笑道：“我家的小伙计，偷了东西想逃走。”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提了就走。


周围个个都不愿多管闲事，也无人打听墨绿汉子话的真伪，看着墨绿汉子提了人走远。


※※※


文清抱了乌龟，沫儿背着花囊，和婉娘各抱一个瓶子，走着回马车。


婉娘问：“沫儿，你看刚才的大汉是做什么？”


沫儿道：“看起来像是哪家的家丁。”


婉娘笑道：“我看那个小哑巴还有点意思。”说着伸开一只手，里面握着一条脏兮兮的手绢来，“这是刚才四个人在听你胡说时，不知谁丢在我脚边的，想必有什么故事。”


手绢脏得分辨不出颜色，上面还有斑斑点点的黑色血迹，皱巴巴的一团。沫儿两手占着，伸头看了一眼，也看不出什么。


〔三〕


回到闻香榭，文清和沫儿将乌龟放在了盛满水的大缸里。


婉娘将手绢洗了，拿着手绢翻来覆去看了良久。这是一条白色的丝质手绢，上面用同样的丝线绣了三个字：闲情阁。


沫儿和文清更关心的是乌龟怎么样了。乌龟看起来似乎更没有精神，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两个人趴在缸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希望它能像早上那样将眼珠子转一转，好证明它还活着。


婉娘看了半晌，突然笑道：“沫儿，你今天借我的一两银子，你打算怎么办？”


沫儿道：“还能怎么办？不过还是扣我的工钱罢了。”


婉娘坏笑道：“哦，忘了告诉你，借钱可是要付利息的。月息八钱。”


沫儿知道婉娘趁机敲诈，可是也没办法，横她一眼道：“随便你，不过再多做几个月罢了。”


※※※


下午时分，婉娘去街上买了香瓜、石榴、桃子等瓜果和一些香烛，在院中摆起了香案。


吃过晚饭，天色已晚。天上繁星闪耀，一道白茫茫的银河横贯南北，银河两岸，各有一颗闪亮的星星，隔河相望，遥遥相对。


婉娘点起香烛，摆上瓜果，款款朝天祭拜。


沫儿一看到婉娘烧香，便爬过来磕头。文清见沫儿磕，也跟着跪下磕。婉娘笑着将文清一把推开：“傻小子，你做什么？”


沫儿只管磕头，道：“你不是烧香求菩萨保佑吗？我也来磕个头，求菩萨保佑乌龟赶紧好。”


婉娘笑得肚子疼：“我这是乞巧呢！文清凑什么热闹？”原来乞巧节是个女孩子的节日，早上洗头发，晚上则摆香案乞巧，祈求天上的仙女能赋予她们聪慧的心灵和灵巧的双手，让自己的针织女工技法娴熟。


沫儿突然想起，方怡师太当年也给他讲过牛郎织女的故事。方怡师太在天上，是不是和牛郎织女在一起？


文清看沫儿突然闷闷不乐，以为沫儿担心乌龟，就安慰道：“不用担心，我看乌龟是睡着了，明天肯定就醒了。”拉了沫儿一起坐在石阶上，看天上的星星。


两个人坐等婉娘拜完，惦记着香案上的瓜果。只听门外传来一声咝咝的声音，尖声尖气地叫道：“婉娘，我来给你送东西了！”


“啪”的一声，隔墙丢进来一个小包裹。婉娘起身笑道：“公蛎果然机敏过人，多谢。不进来坐坐吗？”


外面传来叹息声：“小生这个样子……怕吓到了婉娘，我就不进去了，后会有期！”声音渐渐远去了。


文清捡起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块乌黑的鳞甲，看起来就像放大了的鱼鳞。


文清问：“这是什么？谁是公蛎？”


沫儿看向婉娘，婉娘笑道：“是昨天吃饭时认识的朋友，他说送这个给我们做香料。”


沫儿问：“不知道宋公子怎么样了？”


婉娘道：“宋公子好好的在崇文馆任职呢，能有什么事？”


沫儿拿了所谓的“龙鳞”翻来覆去地看，心想，这个到底有什么用？


〔四〕


七夕后两天便是立秋。“早上立罢秋，晚上凉飕飕”的说法果然不错，一过立秋，燥热天气立刻便下去了，只剩下中午时分发下余威。


乌龟在大缸里待了两天，不吃不喝，不游不动，文清和沫儿几乎一天要去看三十次。沫儿甚至怀疑乌龟已经死了，求了婉娘去看，婉娘瞄了一眼却道：“它已经好了，正在休息呢。”两人这才放了心。


※※※


这天傍晚，沫儿和文清正在院中的青石上抓石子玩，见进来一个秃头大肚的老头儿，个子不高，眉毛胡须全是白的，一脸慈祥，两手提着两大包东西。


文清站起来问道：“爷爷找谁？”


老头儿笑眯眯道：“我就来看看你们两个。”将油纸包打开，竟然全是沫儿喜欢吃的：李玉堂家的糖葫芦，全福楼的牡丹饼、杏仁酥，聚福园的卤鸡腿，还有一包谭婆婆家的炒瓜子。另一包是瓜果，粉嫩歪嘴的桃子，白白圆圆的香瓜，笑开了嘴的甜石榴，馋的沫儿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婉娘听到声音走了出来，看到老头儿，却一点都不惊讶，笑道：“买这么东西干什么？把他们两个都惯坏了。”


老头儿一边笑道：“婉娘好福气，这两个童子可都不错。”一边拿了两个鸡腿递给文清和沫儿。沫儿对卫老夫人面慈心狠一事还有阴影，迟疑着不敢去接。


婉娘揶揄道：“接了罢！瞧那嗓子里恨不得长出只手来，还装什么斯文！”


沫儿看婉娘的表情，两人分明是认识的，便问老头儿道：“你是谁？”


婉娘道：“这孩子没大没小的。快叫爷爷。”沫儿从小除了方怡师太没有其他亲人，“爷爷”、“奶奶”这些称号从来没用过，所以叫不出口，倒是文清脆生生地叫了声“爷爷”。


那老头儿也不在意，只是慈祥地看着他和文清吃东西。


婉娘问道：“前几天怎么回事？”


老头儿脸红了下，笑道：“头一天在鳌公那里多饮了几杯酒。”


婉娘掩口笑道：“好啊，这次你可欠我一个人情了。”


沫儿和文清见那人和婉娘熟识，心下没有顾忌，更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一堆美食上了。


〔五〕


一大早，文清和沫儿就去看乌龟怎么样了。乌龟今天看起来十分精神，一双小眼睛盯着文清和沫儿转来转去。两个人扒着缸口看了半天，商议着把乌龟送回到洛水去。


婉娘笑道：“我们家的园子还不是和洛水通着？放进园子就得了，那还用得着走几里路去洛水？”


两人一听，觉得不错，便抬了乌龟，放进了后院的塘子里。


刚吃完早餐，就有人咚咚咚地敲门。


黄三开了门，一个小童拿着一个名帖笑道：“这里是闻香榭吗？”


见黄三比划手势，知道是个哑巴，便一边四处张望，一边笑道：“你们这个地方可真难找。我来给我们家姑娘买香粉。”


婉娘走过来，接过名帖，看了一眼，问道：“要些什么？”


小童道：“都在帖子里写着呢。”


婉娘翻看了会儿，随口问道：“今天怎么你来，你们家那个小哑巴呢？”


小童笑道：“你说小凤啊？她前几天偷了东西逃跑，被抓回来关起来了。”


婉娘道：“唔。你三天后来取香粉吧——这是哪位姑娘要的？”


小童道：“除了阿曼姑娘，哪个还需要来闻香榭专门定做呢？我们红姨说，如今人手不足，想请闻香榭做好之后送去，可以多加一些银两。这是地址。”


婉娘接过，笑道：“没问题。”


※※※


沫儿和文清还在吃早餐，见婉娘拿着名帖满脸笑容走了过来。文清道：“婉娘，什么事这么高兴？”


婉娘道：“你瞧。”


名帖十分精致，粉红色底笺，纸质细腻，挺而不脆，柔而不皱，还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香味。上面详细列举了所需香粉的种类和数量，要的都是极其名贵的品种。最关键的是，落款上三个娟秀的汉隶小字：闲情阁。


“闲情阁？”沫儿叫起来，“那个手绢！”


婉娘道：“我正好这几天闲得慌，想去闲情阁逛一下呢，他们就找上门来了，也省得我费事去打听了。”


〔六〕


婉娘让黄三按照名帖上的要求先准备香粉，自己却换了件湖蓝色圆领襦衫，将团扇换成了折扇，头戴黑色罗纱幞头，腰系蓝色凤纹玉带，装扮成一个英俊的青年公子，竟比未疯前的元二公子还要文雅潇洒。又收拾了一个包裹，要文清和沫儿换了衣服，一行三人出了门。


过了新中桥向西，一会儿便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大门前。两头巨大的石狮分卧两旁，十二根高柱分别悬挂着不同的彩旗，朱漆大门后传出阵阵丝竹吟唱之声，门楣上方写着“太常寺”三个字。


大唐历代皇帝皆善音律，梨园之风盛行，官方、民间乐坊众多。这太常寺专为管天下乐坊乐工而设，下辖“大乐署”、“鼓吹署”两个机构，乐工多达数万人众。寺内山水相宜，景色雅致，且佳人如云，不少王公贵胄、皇亲国戚或真爱音律的，或借音律之名的，常常出入太常寺。时间久了，有人以此做文章，在太常寺附近开了青楼，其中不乏音律技艺高超、倾国倾城的佳人，大部分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且名气渐响，慢慢的太常寺周围竟成了青楼汇集之地，吸引了无数文人雅士光临鉴赏。


文清和沫儿哪里知道这些。沫儿凝神听园中清唱袅袅，声音悦耳，异常动听，丝竹伴奏技术高超，或柔美轻盈，或激昂奔放，与演唱者声线相辅相成，丝丝入扣，撩人心弦。


文清以为到了，便问：“婉娘，闲情阁就在教坊里吗？”


婉娘却道：“这边呢。从现在开始，不许再叫婉娘了，我是兵部李大人家的公子，你们就是跟着我一起出来游玩的小书童，记得吗？”


文清点头。沫儿一听，觉得好玩，不觉来了兴致。


婉娘带着文清沫儿走过教坊正门，拐过一个拐角，来到旁边一处庭院前。与普通人家不同，这处庭院并未用高高的院墙围起来，而是全部为一丈来高的雕花铁栅栏，里面种着修建齐整的花树，隐隐透出里面的红脊飞檐；正中一个月形门，同样是雕花铁栏，门内两边种了两棵硕大的紫藤，老桩横斜，茎蔓蜿蜒屈曲爬满门框，串串花序悬挂于绿叶藤蔓之间，繁花满树迎风摇曳，竟然如同花做的门一样，别有一番韵致。


婉娘回头交代道：“记得要叫我公子。”然后摇着折扇，带着文清沫儿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在外面眼见没人，没想到刚走进花门，便有一个小厮过来道：“请问是哪家的公子？”


婉娘并不答话，神态倨傲，随手丢给那小厮一块金锭。小厮一愣，带他们到旁边一处草堂坐下，斟了茶，点头道：“公子请在院中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请红姨来。”


坐在草堂，将前面院落风光一览无余。草堂为木质，从柱子到地板、墙壁，全部用乌木搭建；三面皆空，一面有墙，墙上挂着一个琵琶，靠墙的位置还摆着一架古琴；正中的木梁上悬挂着一串铜铃铛，随风叮叮作响；正面对着的是一个荷塘，满堂的荷叶荷花，随风起舞；背面种着几丛翠绿欲滴的竹子，更为小院增添了几分幽静。竹林后面，则是一座小楼，在绿荫丛中若隐若现，想来就是什么闲情阁了。


沫儿问道：“这里是做什么的？”


婉娘迟疑了一下道：“青楼。”


沫儿有些搞不清状况。他在城里乞讨时，也去过南市附近的烟花巷，一个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和男子恣意玩笑，衣着艳丽，举止粗俗，与今天的闲情阁大不相同。


连文清都看出来了，疑惑道：“这是妓院？”


婉娘道：“青楼可不同于一般的妓院，这里是清倌人。先不要问，等会儿随机应变，看我脸色行事。”


一阵风吹过来，前面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刚才那个小童领着一个中年美妇走了过来。那妇人一身红装，面如满月，眼如银杏，自称“红姨”，款款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婉娘起身行礼道：“敝姓李。久闻闲情阁阿曼姑娘大名，特来一睹芳容。”


说着拿出一个玉如意来——正是卢夫人当时购买三魂香时给婉娘的那个。


要是寻常妇人，见到如此质地的玉如意，眼睛早就直了。这红姨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她看了一眼玉如意，并未表现出艳慕或惊讶之色，只淡淡笑道：“今日不巧，阿曼姑娘昨晚饮了几杯酒，至今还未起床呢。李公子又未提前预约，还是请李公子改日再来吧。”


婉娘欠腰笑道：“但请红姨行个方便，小生远道而来，就为见阿曼姑娘一面。”说着又取出一对玉镯来，“这个是小生给红姨的见面礼，成色尚好，配红姨的肤色正合适。”


红姨迟疑了一下，笑道：“也罢，李公子如果非要见阿曼姑娘，可愿意等等？”


婉娘一揖到底，喜道：“谢红姨成全。”


红姨带了婉娘三人，穿过竹林，经过一座假山，来到后面小楼。这小楼也是通体使用名贵的乌木搭建，一共三层，装饰极为精致。


婉娘本来以为红姨要带他们上楼，谁知竟是经过小楼，穿过浓密的花树，绕道了小楼的另一侧。原来小楼这侧别有洞天，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河将洛水的活水引过来，环绕着一个大的草坪，绿草犹如锦缎一般，在阳光下隐隐闪光；上面搭有七个乌木草堂，顺势而建，呈合围之势。风格同前面草堂相似，但装饰各具特色，正梁各挂着一串儿小铃铛，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草堂之间有小路相连，又相距甚远，互不遮挡视线，既可以看到对面的花草绿树，又彼此之间互不影响。


婉娘赞道：“好美的景色！”


红姨领他们到第一个草堂坐下，道：“请稍候片刻，等阿曼姑娘梳妆完毕就来陪公子。”


婉娘又拿出一支玛瑙凤钗来，笑道：“红姨，我这里还有一支玛瑙凤钗，我瞧和你这身衣服十分相衬，不如也一并送了你吧。希望红姨在阿曼姑娘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只是小生还不知阿曼姑娘何时能来，怕等得无聊，不如红姨先叫其他姑娘来坐坐如何？”


红姨接过凤钗，笑道：“谢谢公子了。要不我先叫灵玉姑娘来给公子唱个小曲儿吧。”


一个小丫头先过来斟了茶，摆上了四碟点心，后见一个丝绸包裹着美人儿，抱着琵琶袅袅娉婷走了过来，笑道：“李公子万福。小女子灵玉献丑了。”


说罢抱琴坐下，弹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文清和沫儿对乐理一窍不通，但也觉得确实弹得不错。一曲终了，婉娘鼓掌道：“灵玉姑娘好技法！”从包裹里拿出一支碧玉簪，笑道：“初次见灵玉姑娘，不成敬意。”


灵玉喜滋滋接了，道：“红姨说李公子英俊潇洒，又出手阔绰，果不其然。”


婉娘请灵玉坐了，道：“我听灵玉姑娘的演奏，只怕比太常寺的乐师也不差，怎么会不如阿曼姑娘呢？”


灵玉眼现落寞之色，道：“公子有所不知，做清倌人的，比得上比不上还不是客人说了算？客人厌烦了，哪怕你有再好的琴技也是比不上了。”


婉娘叹道：“这倒也是。”随后问道：“听说这阿曼姑娘弹琴极好，想见一面都十分难。”


灵玉不忿道：“还不是因为她……”朝四周一看，戛然而止。


婉娘也不追问。沫儿在旁边问道：“灵玉姑娘，闲情阁里是不是有个小哑巴？”


灵玉奇道：“李公子不是第一次来闲情阁吗？你怎么知道？”


沫儿道：“我听其他公子闲聊时讲的，我有一个堂姐，是个哑巴，六年前，长到七岁的时候被拐子拐走了，我婶子找了多年，让我也留着心，所以我就想打听一下，会不会是我丢失的堂姐。”


灵玉笑道：“那就肯定不是了，这小凤刚来的时候是能讲话的，来到这里可能水土不服，声音嘶哑，慢慢地才便哑巴了。倒是阿曼姑娘……”不过随即又摇头，道：“年龄也不符。”


沫儿失望地道：“原来如此。”


婉娘随意和灵玉聊了几句周围的景色，不久便有个总角小丫头过来请灵玉回去。不大一会儿，只见红姨亲自带着一个白衣女子，一个小丫头捧着一把古琴，走了过来。


这女子冰肌玉骨，楚腰蛴领，白衣胜雪，浑身上下不带一点人间烟火味儿。红姨道：“阿曼，这位是李公子。”然后笑道：“李公子，阿曼只能陪您一刻，午时已经约了人了。”


阿曼福了一福，目送红姨走远，这才朝婉娘施了一礼。然后淡然一笑，并不说话，坐下在琴架旁边。小丫头拿了曲牌，过来问道：“请问李公子想听哪首曲子？”


阿曼静静地看着婉娘，眼神纯净，犹如山里的一汪清泉。


婉娘道：“就《高山流水》吧。”


叮叮咚咚的旋律从她的指尖流出，音节时高时低，时隐时现，犹见高山之巅，云雾缭绕，飘忽无定；忽然音阶一转，节奏活泼轻快，淙淙铮铮，犹如松间细流湍湍而出；到了最后，旋律如歌，清韵悠扬，俨若行云流水一般。


婉娘赞道：“阿曼姑娘的琴技果然不同凡响！”连文清和沫儿都噼里啪啦拍起手来。


转眼一刻已到，阿曼仍是笑容淡淡，起身施了一礼，缓缓退出。


※※※


看着阿曼姑娘渐渐走远，婉娘叫道：“沫儿！”


沫儿也同样在盯着阿曼，见婉娘叫他，回头看了一眼说道：“原来阿曼姑娘也是个哑巴。”


一个小丫头过来，说红姨正忙，不能相送，就由她送他们三个出了闲情阁。刚走出紫藤门，未及转弯，三四个家丁从他们身边急匆匆冲出，朝太常寺方向跑去，嘴里叫道：“快追！”正是前几天早上遇见的那几个人。


沫儿奇道：“莫非是那个小哑巴又逃出来了？”


婉娘向前后左右各看了看，道：“快点，这边来！”向前几步冲过去。拐角的花丛中，躲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虽然换了女装，但沫儿一眼看出，正是那个小哑巴。


婉娘叫道：“小凤？”


小哑巴顿时抖成一团，往花丛中缩了缩，啊啊呀呀摆手不停。婉娘道：“你不用怕，快跟我们走，一会儿找你的人回来就麻烦了。”


不由分说，拉起小哑巴就走。正好前面驶来一辆马车，文清招手，四人上了马车，这才松了一口气。


回到闻香榭，小哑巴并不安分，不住地走来走去，唉声叹气，几次不是文清和沫儿拦着，她就要跑出去了。


婉娘看她这样，不像是担心被抓，倒好像是有什么事情，问道：“你有急事？”


小哑巴不住点头，乱七八糟比划了一大堆。婉娘叫了黄三来，竟然连黄三也不知她到底什么意思。


婉娘拿了纸笔来，问道：“会不会写字？”


小哑巴眼睛放光，飞快地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快救小姐”。


沫儿问：“你是谁？你的小姐是谁？”


小哑巴写道：“小凤，阿曼姑娘。”


婉娘问：“你逃出来干吗？是要给谁送信？”


小哑巴写道：“报官。”


婉娘问：“为什么要报官？”


小哑巴又写道：“她们要小姐的眼睛。”


婉娘道：“你先别急，慢慢把事情经过写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一直到傍晚时分，事情才算弄清楚。阿曼家在扬州，父亲做过嘉兴县令，家境倒也殷实。小凤是阿曼的丫头，父母双亡，从五岁开始一直跟着阿曼。阿曼十二岁那年，父母双双卧病，不几个月便去世了，同族及奴仆欺负她年纪小，竟然哄抢了家产一哄而散。阿曼遭受重大打击，骤然失声，慢慢地竟然连一句话都不能说了。后因在家乡难以继日，便带了丫头小凤从了乐籍，学习音律。因口不能言，在官中乐坊受到限制，不得已半年前在闲情阁做了清倌人。


一个多月前，小凤去红姨房中领阿曼这月的例钱，无意中听到有人讲话，说阿曼的眼睛又亮又纯净，当然最好用阿曼的。并且提到什么西域手术，保证换眼手术成功。小凤吓了一跳，慌忙退出，也不敢对阿曼说，只是自己暗暗注意红姨动向。


一日午后，小凤去取阿曼新作的衣服，回来后又累又渴，抓起桌边的一杯冷茶就喝了。可能是人热茶冷，嗓子竟然受了伤，嘶哑起来，并一日比一日严重，阿曼带她去看遍神都的名医，皆不能医治，半个月过去，渐渐地竟然成了哑巴。


如此，小凤也认了。四天前，她无意中经过红姨房间，却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说要在立秋后半月之内动手最为合适。


小凤认为必须要报官，否则阿曼的眼睛就保不住了。七月七早上趁闲情阁各位姑娘的丫头开门打水之际，偷偷地跑了出来，到官府击鼓报案，别人看她一个小哑巴，又说不清楚，便将她赶了出来。


红姨见她打水未回，便查了打手寻找。一直追到上东门外的河提，将她抓了回来。


抓回去之后，她被关在柴房，也不知道阿曼姑娘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只记得那个半月之期，心下十分着急，今天趁看守柴房的不备，又逃了出来。


婉娘笑道：“阿曼姑娘现在好得很，应该这几天还没事。我们上午刚见了她。”


看小凤还是一脸焦急，婉娘道：“你现在着急也没用，无凭无据的，即使报官，官府也不会受理。先安心在闻香榭住下。正好后天我要到闲情阁去送香粉，顺便去看下阿曼姑娘，如果有什么不妥当我们再来商量对策，如何？”


小凤见婉娘说得有理，只好点头答应。


沫儿第一次听到人间竟然有“换眼”之说，惊讶不已，问道：“婉娘，这个西域的换眼手术，该不是邪术吧？”


婉娘道：“我也只是听过。听说西域有些地方，不仅换眼，连人的心都可以换呢；而且不用画符，不用换命。是不是邪术，我们去看下阿曼姑娘就知道了。”


〔七〕


闲情阁要的香粉香露并无特别。紫粉两盒，玫瑰露一瓶，胭脂一盒，口脂两盒，眉黛两支，花钿一盒。黄三将已经加工的半成品紫粉、玫瑰露细细地澄淘了数遍，整治得十分精细；眉黛、胭脂、口脂都有现成的精致成品，不需费事。


将闲情阁要的香粉归置齐整，婉娘拿了些牡丹花瓣来，要文清和沫儿蒸了之后制作花露。沫儿疑惑道：“牡丹花不是用于男子香粉吗，怎么还做花露？”


婉娘道：“这个不是闲情阁要的。别废话，快点做。”


整整做了一个上午，才淘出一小碗红色的液体来。


吃过午饭，婉娘沐浴更衣，焚香叩拜，然后拿出一个红绫包着的东西交给了黄三，让他去烤焦了研碎。


黄三恭恭敬敬地接了，双手捧着，在香案前叩了几叩，返回厨房。沫儿第一次见婉娘和黄三如此恭敬，忍不住追着看他拿的是什么。


黄三将火生好，将一个干净的大铁锅放上去，然后将红绫里的东西放进了锅里。沫儿探头一看，原来是七月七那晚公蛎送来的乌黑色龙鳞。


婉娘叫道：“沫儿，你在那里磨蹭什么？我们到后园去了！”


沫儿跑过去问道：“你费尽心思讨来的龙鳞，怎么给了三哥在火里烤？”


婉娘道：“当然是做香粉。还能做什么？”


婉娘带着文清和沫儿去了后院。文清又咬破手指，给他的血莲喂了一点血。然后绕过龙吐珠的花架，来到后面。一株纤弱的藤类植物，柔柔地缠在旁边的竹架上，枝头上开着两朵花，一红一白，成喇叭状，比普通的牵牛花稍大一些。


文清奇道：“这里种着一株牵牛花，我还没注意到呢。”


花儿本来正对着天空，这时却缓缓转了过来，花朵正好对着他们三人。


婉娘笑道：“这是今年才长的呢。你自然没注意到。”


沫儿看这花实在是平淡无奇，道：“我们后园里种株牵牛花做什么？”


婉娘凝视着花儿，缓缓道：“这可不是牵牛花。这是解语花。”


解语花竟然和牵牛花长得一样，也太出乎意料了。沫儿听人形容某个人善解人意时便将之称为“解语花”，只道解语花哪怕不是像曼珠沙华一样曼妙，至少也应该像文清的血莲一样“品貌不凡”，哪知却长得如同野花杂草一般。


见文清和沫儿脸现失望之色，婉娘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越是人间罕有，越隐藏的极深，正如人修道一样，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解语花形似牵牛，正如高人隐于市井，凡夫俗子误将其当作一般的野花杂草，便不会打扰到它的清修。”


沫儿听此话，突然心中一顿。闻香榭看似普通的脂粉店，岂不也是“隐于市”？


文清问：“那婉娘你是如何分辨牵牛和解语花呢？”


婉娘道：“解语花开于七夕当晚，一株上只开两朵，一红一白，连开七日。”


沫儿问：“为什么要等到七夕才开？”


婉娘道：“解语花，解语花，充当的当然是一个解语的作用，传说是牛郎的老牛的血滴在地上长出来的。七夕乞巧，牛郎织女相会，解语花就会把他们在鹊桥上说的话传递过来。人们都说，那天晚上站在葡萄架下可以听到牛郎织女的谈话，其实是解语花在说话。葡萄架下长出牵牛花很正常，谁也想不到它会是解语花。”


文清听了，遗憾道：“你也不早告诉我们，早知道我那天晚上就来听一听解语花说什么了。”


婉娘笑道：“你个傻小子，来听什么？要女孩子才行。”说着斜眼看了一眼沫儿。


沫儿面无表情，道：“快采了吧，小心过了今天花就落了。”


婉娘递给文清一个洁白的大花囊，道：“这解语花一掉在地上就会不见，我剪的时候，一定要张好花囊。”


沫儿和文清张开了花囊，婉娘并不用手碰，拿剪子喀嚓一声剪了花朵。


※※※


回到蒸房，黄三已经将龙鳞烤好，正在石臼里研磨。婉娘将盛解语花的花囊小心地挂在木架上。


研磨好的龙鳞粉加水后放入了炖盅，用大火蒸了半个时辰，取出来淘了八次，淘出一碗乌色的汁液来。


婉娘将牡丹花露和龙鳞乌汁并排放了，用玉镊子取出解语花，红色的放入牡丹花露，白色的放进龙鳞乌汁，等两朵花慢慢溶解了，才将两碗液体同时倒入一个白色的玉碗。


只见龙鳞乌汁与红色花露翻滚跳跃，如同水烧开了一番，一刻钟功夫过去，碗里才平静下来，水质渐渐分层，上面是稀薄的浅红色液体，下面是浓黑的糊状物质，虽然有花露的香味，但样子同以往的根本不同，沫儿和文清甚至怀疑是淘的时候没淘干净，出现了这么多杂质。


婉娘另拿出一个小碗，将上面的浅红色液体倒了出来。然后让文清去叫了小凤过来，让她将这一碗液体喝掉。把剩下的黑糊糊，给了黄三，黄三接过吃了。


沫儿和文清大为惊讶，本来以为是做花露，哪知竟然是给两人吃的。


沫儿正想问，这个可以吃的花露到底有什么作用，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婉娘对黄三说的话：“三哥，你放心，再过几天就好了。”婉娘问公蛎讨来的龙鳞，就是要帮助黄三治什么病。可是做出来的东西也给小凤喝了，这是……


正在胡思乱想，却见小凤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喉咙，“咕”地吐出一口鲜血来，表情痛苦，一头往地上栽去。沫儿和文清飞快地扶住她，只见她面如金纸，喉头咕咕作响，像是要不行了。文清大叫：“婉娘！婉娘！”


婉娘却十分平静，道：“扶好她，帮她捶下背。”


沫儿顾不上多说，握起拳头敲打她的背部。小凤腹部痉挛了一阵，哗啦啦吐出一摊血来。婉娘道：“好了，你们两个先扶了她去休息一下。”


沫儿和文清扶了小凤在院中的竹椅上坐下，见她虽然脸色苍白，但看起来已经没有刚才那样危险了。


小凤挤出一个笑容，嘶哑道：“谢谢。”说完自己一愣，沫儿和文清也跟着一愣，随即欢呼不已：“小凤你会讲话了！”


婉娘远远叫道：“小凤现在还不能多说。你们两个先过来。”


沫儿飞跑过去，见黄三并无异样，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闷头做事，奇道：“三哥怎么样？”按照他的想法，黄三应该也可以开口说话了。


婉娘没有回答，正用一根草棍拨弄小凤吐出的一摊血迹。沫儿凑过来一看，血迹里竟然有无数只密密麻麻的红色小虫子，看得沫儿头皮发麻，问道：“这是什么？”


婉娘叹道：“一杯茶就有这么大的威力，只怕阿曼姑娘危险了。”


文清兴奋道：“婉娘，原来你还会治哑病呢！”


婉娘笑道：“我哪会治什么病！这也是机缘巧合，正好我们这里有几款香料，不用就要浪费了，而且我看小凤刚哑了不久，便想试试解语花露的功效，没想到歪打正着，还真让小凤开口了。”


沫儿道：“原来这就叫做解语花露。有什么说处没有？”


婉娘道：“牡丹花我用的是‘二乔’，知道吧？”


“二乔”是一种名贵的牡丹品种，枝头一开两朵，一红一白，听说后来还培育出一花两色，十分娇艳。


婉娘道：“解语花一棵也只开两朵，同样是一红一白，但与二乔不同，解语花红色为雌，白色为雄；龙为百兽之王，牡丹为百花之王，用龙鳞和牡丹调配，可以收拢解语花中的解语灵性，制成的解语花露才能有恢复声音的功效。”


文清问道：“怎么这次制作的花露还有沉淀呢？”


婉娘道：“傻瓜，龙鳞哪能用来做花露呢。用龙鳞原本就是为了收拢并强化解语花的灵性，并利用二乔牡丹中一株双色的功效，两者共同作用，解语花雌雄分层，清者为雌，浊者为雄，否则混成一通喝了，小凤的声音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儿了。”


沫儿道：“怎么三哥的嗓子还没好呢？”


婉娘看了黄三一眼，道：“三哥哑的时间久了，要慢慢来。”


小凤能说话了，大家都很高兴。吃过晚饭，婉娘问了些关于闲情阁的问题，小凤一一答了。看小凤还很虚弱，婉娘便让小凤早点歇了。


文清笑着叹道：“幸亏小凤碰到我们，正好又有解语花的材料，真是太巧了！”


婉娘道：“谁说不是呢！”


沫儿却闷着头不作声。


〔八〕


第二天要去闲情阁送香粉，婉娘犯了愁。自己还好说，换回女装就是了，但是文清和沫儿两个小家伙怎么办呢？前天刚装成李公子的书童去了一次，隔了一天变成了闻香榭的小伙计，一不小心被认出来可就麻烦了。


想了一会儿，婉娘突然发笑，自己笑了老半天，才对沫儿道：“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沫儿一见婉娘偷笑，便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警惕道：“什么办法？”


婉娘的目光在文清和沫儿的脸上飘忽了半天，突然笑道：“把你们俩扮成女孩子就好了。”


文清满脸通红道：“这……不太好吧？”


沫儿直接嗤之以鼻：“我不同意。不如我和文清不去了，你和三哥去好了。”


婉娘笑道：“那怎么行？我还要靠你们两个做帮手呢！再说了，”婉娘吃吃笑道，“怎么我扮成个男子就没问题，要你们扮成个女孩子就不行了？想当初，你来闻香榭的时候可是答应过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沫儿气得没法。文清见沫儿没办法，自己就更没办法了。两个人任凭婉娘在脸上胡涂乱画，并分别换上了一套小丫鬟的衣服。


折腾完毕，婉娘把文清和沫儿拉个对面，笑道：“你们相互瞧瞧，怎么样？”


文清浓眉大眼，扮成个丫头略显粗糙，可是沫儿长得清清秀秀的，上穿一件水红色的半袖衫，下面白纱裙，婉娘又精心地给他画了眉，打上胭脂，活脱脱一个水灵灵的小丫头。


文清喜道：“原来沫儿打扮成小丫头还漂亮些。”


沫儿眼睛一瞪，文清连忙结结巴巴道：“当然……还是小男孩更好些。”


婉娘抚掌笑道：“太好了。以后沫儿就穿女装吧，做我的小丫头。”


沫儿怒极，扯着衣服道：“气死我了！我不去了！”


婉娘连忙拦住，一边道：“好好，算我没说。”一边笑弯了腰。


文清捧了香粉盒子，背了一个小包裹，三人出了门。


沫儿觉得十分别扭，不住地向四周张望，唯恐被人注意。只要对面街上有人，便连忙低下头。婉娘笑道：“干什么？真把自己当美人儿啦？人家都忙呢，哪有时间注意你？”


沫儿气鼓鼓地正要犟嘴，婉娘却道：“过会儿到了闲情阁，不要多说话，免得被人看出来了。沫儿，你要找个机会在闲情阁里四处逛一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但是不要轻举妄动，有什么事情赶紧回来告诉我就行。”


※※※


走到巷子口，文清拦了马车。进了闲情阁，红姨并未露面，一个小童引了她们三个往里走去。


清风吹过，乌木草堂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沫儿皱了皱眉，嘟囔道：“这铃声真讨厌。”


婉娘道：“请问这是送给哪位姑娘的？”


小童道：“给阿曼姑娘的，红姨已经交待过了，顺便请您给我们姑娘们简单讲一下妆扮的技巧。”引他们到了后面木楼的大堂，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拿了银两出来，然后指使一个小丫头叫姑娘们出来。


闲情阁的姑娘一共九个，个个身怀绝技，吹拉弹唱，吟诗舞剑，各有所能。见婉娘送来香粉，都上来围观，听说是给阿曼的，有人羡慕有人不忿，嘻嘻哈哈乱作一团。


婉娘道：“请问哪位是阿曼姑娘？”


其中一个白衣女子走了出来，施了一礼。只见这白衣女子明眸皓齿，肌肤胜雪，犹如粉雕玉琢一般。婉娘还礼，赞道：“阿曼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文清将各种香粉花露一一摆开，婉娘对各个品种详细做了介绍。


婉娘说的话沫儿在旁边一句也没听到，如今他的脑子里只回旋着一个问题：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阿曼姑娘？刚才站出来的，与他们前日来见到的，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如果刚才站出来的是阿曼姑娘，那天红姨为什么要骗他们？如果那天见到的才是，那么今天为什么要找另外一个顶替？真正的阿曼姑娘又在哪里呢？


沫儿苦着一张脸，捂着肚子，用肘部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小丫头，挤着嗓子道：“不好意思，早上吃多了。请问茅房在哪里？”


小丫头“哦”了一声，转身带他走，婉娘在后面笑道：“各位姑娘们，婉娘今天来，还带了些闻香榭的试用装，在场的个个有份。”说着从包裹中拿出些精致的小瓶子小罐子来。


小丫头一听，立即顿住了脚，沫儿道：“你指给我在哪里，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小丫头指着后门说：“从这里出去，那边梧桐树下的小屋就是。”自己围上去找婉娘要了一个小玉瓶装的蔷薇花露，高兴地打开了闻个不停。


沫儿从大堂走向后门，看到楼梯口就在这边，趁没人注意，转身上了二楼。


二楼几个房间的门都大开着，像是几个姑娘们的房间，刚才去楼下看闻香榭的香粉忘了关门。沫儿张望了一下，见没什么异样，便往三楼走去。


三楼的格局同二楼基本一样，一头似乎是闲置的，门上落了锁；另一头布置得十分豪华，并且少了些脂粉气。沫儿轻手轻脚走过去，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并没发现什么。


正对着走廊的是一个大的房间。沫儿听小凤说过，三楼顶头是红姨的卧室，便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却什么也没听见。


一切看似很正常。可是越是这样，沫儿就越觉得不对劲。这么大一个闲情阁，除了一楼大堂中的姑娘和小丫头们，那些打手、管家、小厮等，竟然一个没有，听任沫儿自己从二楼走到三楼。


沫儿心中有些不安，想还是赶紧和婉娘会合才对。刚转过身，突然听到红姨房内传出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沫儿停了下来，透过门缝往里望去，好像有一个白衣女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很小，看不到全貌，也不能判断是捆着，还是昏迷。周围很安静，刚才的咳嗽声是不是她发出的呢？婉娘交代，不要自己轻举妄动，可是万一里面的白衣人不是阿曼姑娘呢？


沫儿迟疑了下，决定看清楚再回去。房间里再没有任何响动，应该没有其他人，便轻轻推开门溜了进去。


那白衣女子脸上蒙了条罗帕，静静地躺在床上。沫儿走过去，迟疑着要不要揭去罗帕，唯恐自己揭去罗帕后，看到的是阿曼姑娘已经血肉模糊的眼窝。


沫儿的手指刚刚碰到罗帕，突然脑袋一阵剧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九〕


沫儿看到一个自己飘在空中，另一个自己坐在地上，一个人正拿着一根长长的银针刺入自己的脑门，但一点都不痛。那个人走了，沫儿竭力想看清那人是谁，可是看不到。头越来越晕，四周的房屋都在旋转。房屋外面，随风传来的叮叮当当的铃声吸引着沫儿，让他很想就这么飘走。


头晕得厉害，似乎只有在空中飘着才好受一点。沫儿看到方怡师太就在不远处朝他招手，他呜咽着，兴奋地叫道：“师太，等等我！”奋力地往上飘去……


远远的，沫儿听见婉娘和文清的声音，好像在叫自己，恍惚间，想起婉娘和文清还在闲情阁等着他回去呢。而且，前几天他刚借了婉娘一两银子……自己和闻香榭签了卖身契，这才刚做了几个月呢！——方怡师太教他，做人一定要守信——不，要等卖身契到期了才行。沫儿朝地上坐着的那个沫儿扑过去，可是不行，身子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上的树叶。窗外的铃铛发出一阵动听的声音，呼唤着沫儿，方怡师太随着铃声慈爱地叫着沫儿的名字……


沫儿坚持着，他要等到婉娘和文清来了才能飘走。


过了很久，门外叮叮咚咚的铃声由原来的悦耳动听变得急躁不安。房间外面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吸力拉着沫儿飞出去，沫儿绕着柱子飘来飘去，坚持不肯离开。


可是他无处着力，房间外的吸力越来越大，沫儿想，难道自己已经死了？


沫儿觉得越来越没力气，他缓缓地朝窗子飘去。突然，屋外的铃声停了，拉着沫儿飘走的力量也没了。沫儿用尽全力，飞身扑到坐在地上的那个沫儿身上，挣扎了好久两个沫儿才合在一起。


※※※


沫儿醒了。


天色已经黑了，沫儿发现自己靠着一根柱子坐着。手脚并没有被绑起来，可是除了眼睛，似乎全身都动不了。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落在沫儿的脚前。沫儿使劲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记忆只到他在三楼红姨的门口偷听之际，这之后发生了什么，沫儿没有一点印象。


婉娘和文清怎么样了呢？是被抓起来了，还是回闻香榭了？阿曼姑娘在哪里呢？


沫儿头疼欲裂。


等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趁着月光，沫儿终于看清了。这是一间高大空旷的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插着一柄剑，旁边竖着一个符幡。房屋周围开有八扇窗，不知怎么设计的角度，八扇窗中都有月光照进来。看样子不像是寻常的房屋，倒像是个封闭的祭台。


沫儿试着活动下手脚，发现身体犹如死去了一样，一动不动。透过八个窗子照过来的月光光柱越来越长，光线也越来越亮，每过一会儿，月光便离中间的八仙桌近一些。


月光发出一种炫彩的冷光来。八个光柱缓缓地延伸，最终重合在了一起，在八仙桌上形成了一个放射状的光斑。


〔十〕


房间的门哗啦一声打开了。


红姨走了进来，原来还在闲情阁。红姨后面，却是沫儿的老熟人——元镇真人。沫儿立刻意识到不妙。


红姨走过来，把手伸到沫儿的鼻子下面，沫儿连忙屏住呼吸。


红姨道：“这个小孩真的有用？还需要真人费这么大的功夫？”


元镇真人叹道：“这是最后一个办法了。这次多谢红姨。”


红姨笑道：“真人说得哪里话！真人帮我赚了这么多钱，我帮真人也是应该的。”


元镇真人咳嗽了一声，看了看四周的月光，道：“时辰到了，你先回去吧。”


红姨轻笑着道了个万福，退了出去。


元镇真人登上八仙桌，挥动长剑，光柱从四面八方照到他身上，惨白惨白的，四周没有一点影子。符幡开始猎猎抖动，一阵阵的铃铛声响了起来——这次却不是一个，而是很多铃铛一起在响。


沫儿不知道怎么办，只有沉默着，当自己死了，就像现在元镇真人认为的那样。


符幡响了一阵，突然停了下来，外面的铃声也渐渐地住了。元镇真人惊奇地“咦”了一声，重新挥动长剑。但这次，周围一片寂静。


沫儿看到，元镇真人的额头亮晶晶的，眉头紧锁，仔细检查了长剑，又去查看符幡。


门又一次开了。婉娘娇脆的声音传了进来：“需要婉娘帮忙吗？”


元镇真人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一言不发，跳下八仙桌，捡起长剑重新跳上桌子，挥舞起来。


婉娘叹道：“时辰已经过啦。”月光的光柱渐渐缩短，原来重合在一起的光斑已经慢慢退开了。


元镇真人丢了长剑，脸色苍白，咬牙切齿道：“真是天要灭我！”


婉娘回头道：“唉，在人间待得久了，还真不习惯不点灯呢。文清，把灯点上吧。”


文清跑进来，看一眼坐在地上的沫儿，把西北角一处大的犀角灯点着了。


元镇真人愤怒地绕着圈子奔走了几个来回，停下了盯着婉娘，恶狠狠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婉娘无辜道：“我还要问真人呢！怎么我的小童会死在这里呢？”


文清大惊，过来抱着沫儿抽泣起来。沫儿眨了眨眼睛，文清一愣，叫道：“婉娘，沫儿没死！”


元镇真人惊叫道：“不可能！”往沫儿这里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面如死灰，颓然坐在了地上。


婉娘笑道：“当然没死，他还欠我十年的卖身契呢，哪能那么容易死？”


元镇真人苦笑了一声，道：“你又赢了。”


婉娘道：“真人高看婉娘了。我本来就没想同你比，哪来的输赢？”


※※※


门口一阵脚步声，红姨推门走了进来，一看到婉娘和文清，吃了一惊，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婉娘冷笑道：“我还没问你我的小童怎么样了呢，你倒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说呢？”


红姨看看元镇真人，又看看沫儿，随即笑道：“这是个误会。”


婉娘道：“这个误会可就大了。从头到尾，红姨设计个圈套给我，是不是？”


元镇真人道：“这事是我做的，和红姨没什么关系。”


婉娘笑道：“元镇真人还真仗义！我还以为真人在公孙小姐那件事后，真的回了云梦了呢，原来躲在闲情阁。”见元镇真人双唇紧抿，婉娘又道：“真人，我倒想听听，你是如何算计我的小童子呢？”


元镇真人冷笑道：“身为败者，还有什么好说的？”


婉娘莞尔一笑，道：“其实真人想要我这个小童，大可亲自去闻香榭里求了来，何必费这么大的心思呢。”说着，看了看窗外皎洁的月亮，自言自语道：“今夜的月亮可真圆啊。已经子时三刻啦。”


突然转头对元镇真人道：“卫老夫人、林萍儿，还有那几个在大火中丧生的人，魂魄都在你这里吧。”


元镇真人脸色大变，半晌才道：“什么魂魄？”


婉娘笑道：“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真人就不用隐瞒了吧。”


元镇真人将手中的剑重重地丢在地上，冷哼道：“我自认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你怎么会发觉了呢？”


婉娘看到文清还在替沫儿揉搓手脚，就丢了一小瓶子花露过去，看文清给沫儿搽了，才笑道：“事情太巧了。七月七我到城外采露珠，就碰到了小凤被抓，还捡到不知道是小凤还是家丁丢下的手绢。隔了两天，闲情阁就去了我闻香榭定香粉，我一时好奇，扮作李公子来闲情阁玩儿，就正好救了小凤。真是巧，巧的不得了啦。”


元镇真人哼了一声，道：“这些也不算什么，你怎么知道那几个魂魄的事儿？”


“是的，”婉娘嘻嘻笑道，“本来我也一向自诩聪明，没想到自己掉进了圈套。小凤到了我闻香榭，正好机缘巧合，制作解语花露的材料刚刚齐全，我就顺便治好了小凤的哑病。”


“结果小凤喝了解语花露，就吐出来一堆虫子来。我本来以为，是红姨想要阿曼姑娘的眼睛，所以毒哑了小凤，可是看到这个情形，我觉得以红姨的本事，似乎还难以驱动怨魂来做这件事。刚巧那天晚上，我的另一个傻小子，”她回头看看还在照顾沫儿的文清，接着笑道：“这傻小子说，事情真是太巧了！这句话提醒了我，这么巧的事情可真是不容易碰到，要不是老天想让小凤复原，那就是有人故意设计的。”


元镇真人冷哼道：“你能做成解语花露，我可不知道。你不要自作聪明。”


婉娘拍手笑道：“那看来是上天想让小凤康复了，是不是？”


红姨在一旁冷冷的，一言不发。


婉娘笑道：“红姨难道没听说卫家那场大火吗？”


红姨道：“卫家的大火和我有什么关系？”


婉娘道：“这么大的火，洛阳城里这十年都少见，听说烧死了好几个人呢。卫老爷、卫夫人，红玉晴川两个小妾，林萍儿，还有两个奴仆，一共七人，都死啦。我看她们死得可怜，便想替他们超度，可是找了一个晚上，都没有找到他们的魂魄。这些个人，相互怨恨，绝对不会一个晚上就魂飞魄散。那他们的魂魄上哪里去了呢？”


婉娘长叹了一声道：“找不到我也没办法，只好听任他们去了。可是看了小凤吐出来的东西，显然是有高人将魂魄的怨气锁在茶水里给小凤喝了，如果小凤变哑只是普通的哑药，喝了我闻香榭的解语花露，怎么会出现如此妖邪的景象？”


元镇真人道：“人算不如天算。连老天爷也不帮我。”


婉娘感慨道：“我有时真佩服真人的勇气。你凭什么认为老天会帮你呢？”


元镇真人辩道：“先前我用生魂修炼，你说违背天道，现在我用死去的魂魄，你还有什么话说？”


婉娘颔首叹道：“你用了死去的魂魄，竟然就认为自己理所当然的是遵从天道了？我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不过，”婉娘微笑道，“卫家的大火是怎么回事，真人能否给我个解释？”


元镇真人冷瞥她一眼道：“你在现场，还来问我？”


婉娘笑道：“这么说，当时元镇真人也在现场了？可惜啊，婉娘功力不够，竟然没有发现，早知道当时就应该找元镇真人叙叙旧。既然元镇真人也在现场，那我就更有理由怀疑，卫老夫人软骨散的来历了。”


元镇真人喝道：“你东拉西扯的要说什么？我把你的小童掳了来，是我不对，如果你愿意原谅我，我保证以后离你闻香榭远远的，如果不肯，你就把我这把老骨头收了去吧。”


说到最后，竟然是向婉娘示弱。婉娘显然没想到元镇真人这么说，愣了一下，撒娇道：“师兄，你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我不过是想把事情搞清楚罢了。原谅又怎样，不原谅又怎样？我还能把师兄你吃了不成？你还不如痛痛快快告诉我罢了！”


文清听婉娘叫元镇真人“师兄”，不禁一呆。


元镇真人盘起腿，闭目打坐。


“师兄，”婉娘娇笑道：“我猜想，卫老夫人的软骨散是你给的了？你告诉林萍儿，我那里有出血菌，并让她搬出你的名号让我卖给了她，同时又给了卫老夫人软骨散，告诉她用法，让她下毒，是不是？”


元镇真人不出声。


婉娘道：“你不出声，我就当你默认了。我想，是不是在生魂修炼被我撞破之后，你就开始策划这件事了？”


元镇真人如泥塑的一般。


婉娘叹道：“师兄的聪明和远虑，婉娘自愧不如。也不知道你怎么了解到她们之间的恩怨，你假装同情林萍儿，给林萍儿指出了一条复仇之路。又趁机接近卫老夫人，将软骨散给了她，这样，两人同时下手，造成了卫家一场大火烧死七人的灾难。”


元镇真人五官抽动，恨恨地道：“好，如此便不瞒你了。我计算好的，这场大火本来应该死去八人，正好合上八方之势。而且这些魂魄不同于生魂，她们自身仇怨极深，卫老夫人处心积虑想杀死其他小妾；晴川红玉恨卫老夫人，也恨林萍儿；林萍儿要杀了卫老夫人为姐姐报仇；那两个被烧死家仆，正因为职位之争斗得死去活来，一心想置对方于死地，一个在酒里下了毒，一个在菜里下了毒。我收了他们的魂魄来修炼，也不会像上次那样，个个将戾气对准我。可是最关键的一个人物，却被你带走了，致使我多天的努力几乎功亏一篑！”


春草。沫儿虽然仍不能动，但头脑异常清醒。那天晚上，他们救走了春草，本来应该死八个人的，结果死了七个。


元镇真人继续道：“那个春草，是这八人中最无辜的一个，她要是死了，怨气将最深，足以将其他魂魄的怨气压制住。可是……”元镇真人的胡子抖起来了，“因为你横插一杠，带走了春草，我只收了这七个魂魄。”


婉娘盯着他，缓缓道：“我再叫你一次师兄——师兄，就这样你还敢抱怨老天爷不帮你？”


元镇真人怒道：“这些人又不是我杀的！是欲望杀了他们！而我，只是利用时机罢了！天下毒药大把，别人怎么不用来杀人？”


婉娘叹道：“好吧，我们不来争论谁对谁错了。你收了七个魂魄，总归还差一个，而且这个必须具有特殊能力，要能够压制这七个魂魄的怨气，所以你思来想去，就想到了我的这个小童，是吧？”


元镇真人又开始闭目打坐。


“说实话，”婉娘道，“前天我扮作李公子来闲情阁时，真没想到里面有这么多的故事。我只是好奇那个小哑巴小凤和阿曼姑娘。可是来了一趟，我就发现了一些不正常。”


元镇真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你那个时候就发现可疑了？”


婉娘道：“我在前面的草堂里，看到了一串铜铃铛；到了后面，七座草堂，依水而建，占据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个方位，竟然暗合北斗之势，而且各个草堂都挂有一串铃铛。和灵玉姑娘聊天时，听说这草堂是近两个月才修建的。我这才觉得，闲情阁有高人。”


红姨冷冷道：“这是闲情阁，不是闻香榭，我愿意怎么装饰，就怎么装饰，还需要谁批准不成？”


婉娘笑道：“红姨当家做主人，当然有权说这种话。元镇真人收了七个魂魄，分别镇在七串铜铃铛里。要是别人就罢了，可是我的小童沫儿偏偏是一个极古灵精怪的孩子，他告诉我说，他听到铃儿响，就觉得不安。我这才发现铃儿有古怪。除了庙宇祠堂，有谁家会在每个门口挂一串铜铃铛呢。可惜我发现的晚了，等我想明白了，沫儿已经失踪啦。”


元镇真人道：“哼，我帮红姨修建闲情阁，原也是有备无患。要不是你先毁了我的生魂阵，又救了春草，这闲情阁的阵法本来不用启动的。小师妹说是不管世事，一心卖香粉，看来见识和能力可都大大增强了。”


婉娘笑道：“师兄过奖。小凤一事，原本就是个专门对准闻香榭的圈套。目的呢，就是利用我的好奇心和沫儿文清的善良，引诱我们来到闲情阁，在七月十四日晚上将沫儿捉了。等我找到这里，时辰已过，师兄修炼好了，沫儿也已经死了，我打又打不过，还能怎么着？”


月亮又大又圆，银色的光辉从窗口洒进来。婉娘道：“师兄掐算的时辰可真准啊。中元节鬼门大开，阴气最重，如果沫儿刚才要是死了，他的魂魄不止能够压制住其他七个铃铛里的亡魂，还可以吸收其他鬼魂的阴气，真是一举两得。”


元镇真人道：“这个小童沫儿有什么好？小师妹既然无意修炼，留着他有什么用？可怜我还厚着个老脸，以为出手捉来了，你念在我们师兄妹的情分上，便做个顺水人情送了我罢了，哪知你竟然偷偷做了手脚，不惜和我撕破脸皮！”


婉娘叹道：“师兄，你总是太把自己当回事，而不把别人当人看。你也活了几……几十年了，人间的情意竟然没学到一点儿。”她回头看了沫儿，抿嘴笑道：“这小家伙确实也没有什么好的，又懒又馋，牙尖嘴利，一张嘴就能噎死人，可是他是一个小生命，不是东西，说送给谁就送给谁。”


沫儿给了婉娘一个大大的白眼。


红姨对于元镇真人修炼失败一事，虽然遗憾，但并不像元镇真人自己那样备受打击。她见事情败露，便不再说什么，笑着打圆场道：“这事真的是个误会。既然小童没事，我们还是散了吧，天已经晚了。”


婉娘道：“红姨，我还有个问题，在这个事情中，阿曼姑娘扮演的是一个什么角色？小凤知不知情呢？”


元镇真人道：“你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将沫儿击晕后抱到这里，马上在他的头顶插入了定魂针，然后镇魂的铃铛就响了。我相信，能抵得住我招魂铃声的可没有几个，你使了什么手脚，这个沫儿竟然能够坚持六个时辰魂魄不离生身？”


婉娘赞道：“这个连我都佩服沫儿了。他的魂魄一直飘在空中，可是就是坚持不飘出房间。而且他一直保持清醒。别说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就是一个成年人，意志力如此坚定的也几乎没有。”


元镇真人发了一会儿呆，板着脸道：“真没想到。”


婉娘转向红姨，笑道：“红姨，麻烦你和我说下小凤和阿曼姑娘的事吧。”


红姨坦然道：“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一个月前，元镇真人说，卫家可能要出大事，为了保证他的修炼万无一失，需要早作准备。他趁小凤去领例钱，故意说了一通换眼的话来。小凤是个实心眼的丫头，自然就信了。本来如果卫家大火一事如真人所愿，这个计划就不用实施了。可是大火之后，真人说，事情有差池，那么这个计划就需要继续进行了。”


婉娘接口道：“然后有一天，小凤不经意喝了融进了七个魂魄的怨气的茶，嗓子就哑了。这样一来，换眼一事就更逼真了。真人知道七月七那天我肯定出城采集露珠，就故意在七夕早上让小凤逃出来，又在我面前将她抓回去，还丢下一块闲情阁的手绢来。”


红姨笑道：“婉娘好聪明。”


婉娘叹道：“在红姨和元镇真人面前哪敢说聪明二字。红姨和元镇真人唯恐我兴趣不够，还赶紧差了一个小子送个帖子来，说是定香粉，只怕是给我送地址来了罢。果然就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第二天我便带着两个童儿一起来到了闲情阁。唉，这个圈套可真是天衣无缝。”


元镇真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冷哼了一声。红姨笑道：“婉娘就不要再说风凉话了！”


婉娘又道：“红姨，为什么我前日来，和今日见到的阿曼姑娘不是一个人呢？”


红姨叹道：“还不是元镇真人不放心！特地换了一个人来扮阿曼，说你见这种情况，即是今天回去了，晚上也肯定要再来探一探。谁知道你这个小童这么胆大，一个人就摸上来了，被元镇真人抓个正着。虽然离晚上的时辰早了些，但目的本来就是对准他的，只要保证中间这几个时辰你不把他救走就好。”


婉娘悠然笑道：“这么说，阿曼姑娘也参与这个计划了？可是我瞧着阿曼姑娘不像是个坏人，小凤从小跟随她，同她情同手足，怎么阿曼会同意你们拿小凤做诱饵，害小凤也成个哑巴？”


元镇真人冷冷道：“坏人难道还会将‘坏’字写在脑门子上不成？一个人不想做坏事，一个理由就够了；可是一个人要是想做坏事，总能找出成千上百个理由。”


婉娘叹道：“元镇真人总结透彻得很。我只是好奇，你们怎么引诱阿曼姑娘同意的？”


红姨鄙夷道：“一个哑巴，最想要是什么？”


“哦，”婉娘道，“你给出的条件，是帮阿曼治好她的哑症了？”


红姨朗声笑道：“和婉娘说话一点都不费劲。不错，我和阿曼说，这件事过后，元镇真人保证治好她的嗓子，她就答应了。”


婉娘幽幽道：“唉，只可怜了小凤的一片忠心了。”转向元镇真人，“事情既然明白了，婉娘就告辞了。文清，背了沫儿走吧。”


红姨看着元镇真人，等他示下。元镇真人长叹一声道：“让他们走吧。”


红姨有些不满，强硬道：“慢着，小凤可是我闲情阁的人，婉娘打算留她住在你们闻香榭吗？”


婉娘笑道：“我的小童半死不活的，只怕这一年半载做不了工啦。小凤还不该替我做做工？而且，作为重要的人证，我还在考虑要不要交给官府，让官府来评评理，闲情阁利用妖术害人、掳人、聚财一事要怎么算。”


红姨顿时慌了，结结巴巴道：“这……元镇真人是你的师兄，你们……”


婉娘粲然一笑：“我们什么？闲情阁做的事，当然由闲情阁承担。元镇真人这次是真的要回云梦了吧？估计红姨也留不住。”


红姨一张粉脸涨得通红，看元镇真人一言不发，气焰顿时低了下来，哀求道：“婉娘请饶我一马。我苦心经营半生，好不容易闲情阁有了起色，名声也出去了，实在不忍心毁于一旦。这些姑娘们都是清倌人，要是闲情阁倒了，只怕她们大部分都要流落到烟花巷了。”


婉娘自言自语道：“唉，可惜了我那日的玉如意了。”


红姨何等机灵，道：“婉娘稍等，我这就将那日的东西退给婉娘。”飞身走了。


婉娘看了一眼犹如木雕泥塑般的元镇真人，不再多说什么，招呼文清背了沫儿走出房门。


皓月当空，发出清冷的光来。居高临下，将脚下的景色一览无余，原来这个房间竟然建在小楼的楼顶上。


一个白衣女子猛然冲了上来，扑到婉娘脚下，不住磕头。


随后赶来的红姨喝道：“阿曼，你这是做什么？”


阿曼抬起头，满眼满脸的泪，双手呈给婉娘一张素签，上写着：“我知错了，请让小凤回来。”明亮的月光下，纸面上点滴泪痕隐约可见。


婉娘拉她，她却不肯起身，泪眼婆娑地望着婉娘，泪珠儿顺着洁白的脸颊成行成行地流下来，一边流泪，一边打手势。


红姨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道：“她说，她对不起小凤，以后她会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小凤。求你不要告诉小凤她参与这件事。”


婉娘叹道：“早知如今，何必当初！”扭头对红姨道：“你怎么打算？不会因为这个挟制阿曼姑娘吧？”


红姨递过一个包裹，赔笑道：“这个可不敢。阿曼姑娘是闲情阁的摇钱树，我哄着宠着还来不及呢，小凤一事，就当是个误会了。”


婉娘接了，笑道：“那就好。明天我就送小凤回来，告诉她是她听错了，她听到的换眼之类的，只是红姨请人作法希求闲情阁财源广进的咒语罢了，和阿曼姑娘无关。”


红姨慌忙道：“正是正是。不劳婉娘麻烦，明天我就派车接了小凤回来。”


婉娘走了几步，又回头道：“红姨既然舍不得丢了闲情阁，还是听我一句忠告。利用鬼魂敛财一事，最好不要做了，免得将来魂魄反噬时害人害己。红姨去请个法师，将那几个怨魂超度了罢。”


红姨不住点头：“婉娘所言极是。”


〔十一〕


沫儿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转瞬间便呼呼大睡，连怎么回的闻香榭也不记得了。第二天饿醒了，天已经大亮。


可是情况并没有好多少。沫儿能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地叫，手脚却软绵绵的，浑身上下如同灌了铅一般，除了眼珠子，其他的都不能动。好在没过多久，文清就进来了。


沫儿眨眨眼睛。文清喜道：“沫儿，你醒了？我都来了好几次，看你睡着就没叫你。”一边大叫：“婉娘，沫儿醒了，怎么办？”


婉娘笑道：“拖下来吧。”


文清将沫儿背起来，下楼放在院中的一个躺椅上。旁边的牛肉汤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沫儿的肚子响得更厉害了。


文清道：“沫儿，你是不是饿了？”看到沫儿眨眼睛，文清飞快去盛了一碗汤来，准备喂给沫儿。


婉娘走过来，喝道：“文清！先放下！”


文清不解地放下碗，担心地道：“他昨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而且……怎么到现在还不能动呢？”


婉娘用手摸了摸沫儿的头，道：“等一下。”


※※※


那天给他们买点心的老头儿突然从走了进来，呵呵笑道：“小家伙没事吧？”


婉娘埋怨道：“好啊，还说帮我呢，这小东西快死了，你现在才来！他要是有什么问题，你来顶他的缺，来我闻香榭签十年的卖身契！”


老头吃了一惊，俯身把一张大手按在沫儿的脑袋上，过了一会儿，长出了一口气，瞪了婉娘一眼，道：“你还说他牙尖嘴利，我看都是跟你学的！”


婉娘嬉皮笑脸道：“不如不用将定魂针取出来了，沫儿这样子还乖一些。”


沫儿苦于无法犟嘴，只能怒目而视。


文清紧张道：“怪不得他不会动，原来定魂针还在他头上。爷爷，快点帮他取出来吧。”


老头看着沫儿，和蔼地说：“你别怕，一会儿就好了。”


老头站在沫儿身后，让沫儿闭上眼睛。沫儿感觉自己的头顶如同太阳照着一般，暖烘烘的，一种强大的吸力正从脑袋里抽走什么东西，身体慢慢变得轻松起来。


一会儿工夫，老头道：“好孩子，动一下手脚，感觉怎么样？”


沫儿动了一下脑袋，又活动了一下手脚，果然好了，沫儿跳起来叫道：“我能动了！”哪知手足无力，一下子头晕眼花，一头撞向老头的大肚子。


沫儿不好意思，蚊子哼哼道：“谢谢爷爷。”老头一把抱住沫儿，哈哈大笑。不过叫出了第一声“爷爷”，后面再叫就自然多了。


文清大喜过望，帮沫儿多多地加了牛肉，端了汤过来。


婉娘笑道：“小脏猪，手脸也不洗了？”


沫儿先让了下老头，老头摆手不喝，在一旁笑眯眯看着，沫儿一口气将一碗汤喝个精光，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小丫头衣服。


文清担心他呛到，在旁边道：“沫儿，不用急，这一锅都是你的。”


沫儿换了衣服，又端起第二碗，才开始发问：“婉娘，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小凤呢？那个铃声是怎么回事？元镇真人为什么要抓我修炼？”


婉娘笑着转向老头：“瞧瞧，我说得没错吧？他一恢复，整个闻香榭都聒噪得不得了。”


老头慈爱地看着他，道：“孩子嘛，这样才可爱。”


昨天上午，婉娘和文清发完了香粉，仍不见沫儿回来，便意识到情况不妙。红姨却出来道，闻香榭的小丫头已经自行离开，婉娘无奈只好带文清返回。等傍晚时分，两人穿了披风，重新潜进闲情阁。


文清憨憨地笑道：“昨天可担心死我了！”


沫儿奇道：“你们也不怕我下午就给人害死？”


老头儿在旁边道：“怎么会？我跟着你呢！”


沫儿瞪大了眼睛，突然道：“我知道了！铜铃儿响得我心烦意乱，是爷爷去把它弄停了！是不是？”


老头儿笑得白胡子一撅一撅的：“我只是帮了你，关键还是靠你自己——这俩孩子一个聪明，一个实诚，真不错。”


沫儿却气哼哼道：“爷爷既然跟着我，干吗还不赶紧救了我出来，还非要等到半夜三更？”


婉娘笑道：“你瞧瞧这小子，满口利牙，你救了他他还不承情呢！早救了你有什么用？元镇真人给你钉了定魂针，他的阵法不破，你回来了也救不醒了。”


沫儿看了看四周，问道：“小凤呢？”


文清道：“红姨已经派人来接她回去了。”


沫儿自己闷头想了一会儿，疑惑道：“元镇真人抓我干什么？卫老夫人、林萍儿什么的，活着时都厉害得不得了，死了更了不得了，她们的鬼魂我又镇不住，为什么设计了这么大一个圈套来抓我？”


婉娘瞄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切，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元镇真人是故意和我作对才抓了你去。”


沫儿将信将疑。


老头儿看沫儿没事，便起身告辞。


送了老头儿离开，文清回头傻乎乎地问道：“婉娘，你怎么叫元镇真人师兄呢？”


婉娘笑道：“唔，我早年时候在一家店里做学徒，他也在。”


沫儿看婉娘说谎竟和喝水一样自然，在后面朝她做个鬼脸。可是傻文清竟然就信了。


〔十二〕


婉娘拿了昨晚红姨给的包裹，一件一件地欣赏里面的宝贝，喜笑颜开。原来除了那天她给红姨的玉如意、玉镯和凤钗，红姨竟然还多给了好多东西。


沫儿皱眉道：“你能不能别表现得这么贪财啊？真是太难看了！”


婉娘眯着眼睛，正拿着一个玉眢对着阳光照来照去，听沫儿这样说，便回他一个极其天真烂漫的笑容，“为什么不？我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怎么就不能表示对财物的喜爱？我才不像你那么虚伪，就那一百九十五文钱，来回数了十几遍，还整天随身带着。你放心，你的钱就是掉在地上，我也……”


她自己想了想，弯腰笑道：“掉在地上我当然要捡，不过偷这种事，我婉娘可不屑做，你还是把你的钱放房间里吧。”


沫儿的小心眼被婉娘一语说穿，连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过沫儿脸皮厚，照样腆着脸道：“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有这么多钱，当然得小心了！你又不是没钱，还整天数来数去。哼，昨晚还不是趁机敲诈红姨？！”


婉娘理直气壮道：“怎么叫敲诈了？我取回自己的东西而已。其他的，应该算是这几天照顾小凤、帮小凤治病的费用才对。”


文清乐呵呵地看着沫儿和婉娘斗嘴，听到“小凤治病”几个字，连忙问：“婉娘，你能不能帮阿曼姑娘也治一下呢？她那么想说话。”


婉娘看了一眼文清，笑道：“傻小子，我又不是郎中。小凤不过是机缘巧合，正好赶上了。别说龙鳞不好找，如今又去哪里找解语花呢？”


沫儿却心想，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因果报应？如果阿曼不参与此事，小凤的嗓子好好的，阿曼有没有可能因“机缘巧合”而治好嗓子呢？


婉娘仿佛知道他想什么似的，道：“有些事情，看似偶然，实则必然。我相信经过这件事情，阿曼姑娘会知道她最需要的是什么。”


※※※


沫儿闭目躺在椅子上，从头到尾，好好地把这件事情理了理。从小，不管他愿不愿意，他总可以看到很多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恐怖的、惊惧的、怪异的，不由分说往他的眼睛、鼻子、耳朵里挤。可是现在碰到了竭力想看清、想弄明白的，他反而一无所知。


看文清走开去帮黄三晾晒香料，沫儿问道：“为什么爷爷能够取出元镇真人的定魂针？”


婉娘一边整理珠宝，一边道：“爷爷的修炼和元镇真人同属一脉。”


“为什么有时我看得到一些……一些东西，有时却看不到？”看到卢护，沫儿就可以看到红光，闻到水气和土腥味；看到宋公子，一眼就发现了不正常地围在他脖子上的“围巾”；可那天他分明看到元镇真人是个癞头大鼋，昨天晚上却什么也没看到；爷爷跟着他，他也一点没察觉；甚至连那些铃铛里的魂魄都没发现。特别是婉娘，怎么从来没有闻到、看到任何关于她的气味、颜色、身形的信息呢？


婉娘抬头看了看他，笑道：“小子，不要以为你什么都看得到。元镇真人那日被你看穿，正好是他练功的紧要关头，失于遮掩；公蛎每次都能被你看到，是因为他道行浅。”


沫儿垂下头，丧气道：“原来和道行深浅有关系，怪不得我怎么也看不出你是谁……”


婉娘抓过旁边的扫把朝他丢过来，愠怒道：“我是婉娘，还能是谁？找死呢你！”但表情却很得意。

捌 美人霜


〔一〕


天高云淡，秋意渐浓。天街两边的榆树槐树，叶底开始透出一抹红色来；而高大的杨树，仿佛累坏了一般，叶子率先开始枯黄，偶尔一片先知先觉的黄叶随着清风飘飘荡荡地落下来，宣告秋的来临。


沿街的瓜果多了起来。不断有农夫推着车子、挑着担子，将红扑扑的苹果、黄澄澄的梨子、半红半黄的大甜枣等摆得整整齐齐，沿街叫卖。还有大个大个散发着香味的甜瓜，鲜红鲜红一看就让人流口水的大山楂，鲜嫩的豌豆角儿，脆生生的莲子。沫儿和文清几乎无心做事，只要听到门外有拖着长长的尾音叫“又大又甜的苹果喽！脆甜解渴的大梨儿哟！光甜不酸的大山楂噢”，屁股就如长了钉子一样坐不住，偷偷溜出来，沫儿负责讨价还价，文清则负责向婉娘要钱，买一堆水果来大快朵颐。


可是这种情况也有限。塘子边的月桂树开了，芳香满园。婉娘在下面指挥，沫儿和文清爬上树，要将盛开的桂花一小簇一小簇地摘下来，不能带一点儿硬蒂儿，不能踩断枝条。这简直不是摘花，而是绣花了。沫儿多次抗议，希望能将桂枝折下来，然后下去慢慢摘，婉娘却坚决不肯，声称这样会伤到桂树，下年的花就不香了。可怜的沫儿只好巴巴地听着门外的水果叫卖声越走越远。


好在只有两棵大桂树，三天时间便摘得差不多了。婉娘喜滋滋地将桂花收了，放在洁白的棉纱上晾晒了半日，然后泡进一罐清油中，将来做女子用的桂花油。


这日，沫儿和文清正支着耳朵，思量着卖水果的怎么还不来，门开了，四个女子走了进来。为首的夫人四十岁左右，皮肤白嫩，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扶着一个小丫头；后面跟着一个黑胖的老女人，拉着一个布衣荆裙的少女。


婉娘笑盈盈迎了上去，道：“田夫人万福！田夫人想买些什么？”


原来是监察御史田士贵的夫人，是闻香榭的老主顾。


田夫人颔首道：“我来给……选些香粉。”威严地看了后面的少女一眼，道：“这里有全洛阳城最好的胭脂水粉，连公主的香粉都是从这里定的呢。你看喜欢什么，选几款吧。”


黑胖老女人拉拉少女的袖子，媚笑道：“你还不赶紧谢夫人的恩典？否则像你这种家世，只怕一辈子也用不上这个……什么榭的香粉呢。”看样子是个媒婆。


夫人哼了一声。少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重新低头轻声道：“谢谢夫人好意。青娜实在是用不着这种东西。”这青娜看起来像是个贫困人家的姑娘，虽然穿得破旧了些，长得倒眉清目秀的，看起来也知书达理。


夫人眉头猛皱了一下，似乎想发脾气，看了看婉娘在场，便忍着气道：“王婆，你帮青娜姑娘选几样吧。”


婉娘笑道：“我们这里可以专门定做，也有现成做好的，您看想要些什么？”


王婆朝夫人挤出一个笑容，然后扯着青娜的衣袖半是劝解半是吓唬道：“你这姑娘怎么如此不知好歹？田夫人这样对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就你那样的家世，要不是田公子看中你，你还不就是找个泥腿子丈夫？一辈子就毁在乡下！如今还不抓住机会？”


夫人听王婆说得粗鄙，沉着脸咳了一声。王婆自觉失言，讪笑道：“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帮你选了如何？”


青娜抬起头来，看了看夫人，仍旧低头道：“青娜何德何能，敢受老夫人垂青？我家世代赤贫，也不愿高攀。”王婆在一旁又是拉扯又是使眼色的，一张黑脸涨得通红。


夫人显然大怒，但是又不便发作，气鼓鼓地走到一边，对小丫头喝道：“人家不愿意，倒是我们一厢情愿了？如此便走罢！”扶了小丫头就走。


刚到门口，一匹马儿疾驰而来，一个年轻公子跳下马，将马鞭随手丢给旁边赶车的小厮，大声叫道：“娘！”却伸了头往闻香榭里张望，看到青娜在后面，嘴角一动露出点笑意。


田夫人强笑道：“你怎么又赶来了？”


田公子从马背上拿下一个背囊，道：“我刚出去看这家的雪桃不错，担心娘替青娜姑娘买香粉累了，专门送过来。”又偷偷瞄一眼在后面低着头的青娜。


田夫人道：“你快拿过去吧，我可无福消受。”


田公子仿佛被人看穿了一般，一半心虚一半讨好，抱着田夫人的肩头边晃边笑，道：“怎么了娘，谁惹您生气了？我可是跑了几条街专门给您买的！”透过田夫人的肩头又偷偷看了一眼青娜。


田公子五官端正，笑起来左边嘴角还有个小酒窝，十分阳光帅气。田夫人显然对儿子十分宠爱，见他撒娇，叹了口气道：“没有。青娜姑娘看不中这里的香粉。我们正准备回去。”


“是吗？”田公子满眼笑意地看看在后面低头不语的青娜，对旁边的王婆道：“王婆婆，龚小姐还要麻烦你多照顾。”


王婆的老脸笑得拧成了一朵花，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青娜仍未抬头。田公子看母亲不太高兴，拉了田夫人的胳膊笑道：“已经中午了，先去吃饭吧，香粉下次再来买。我已经在谪仙楼定了座。”说着扶田夫人先上了马车。


青娜突然道：“多谢田夫人和田公子美意。青娜中午还有事，就不打扰了。这里离上东门不远，青娜自行回去就是。”福了一福，转身朝东走去。


田公子追过来，叫道：“龚小姐！”


青娜回过头，看着田公子，微笑道：“田公子请留步。夫人还在马车上呢，照顾夫人要紧。”


田公子结结巴巴道：“挺远的……在下还是送龚小姐一程吧。”


田夫人打开车帘，道：“运儿！下午你还要去学塾呢！”


青娜施礼，淡淡笑道：“不劳公子麻烦。青娜自幼做农活惯了，这点路不算什么。公子请回吧。”说罢翩然离开。


田公子一看，急忙叫道：“王婆婆，麻烦你陪龚小姐一起回去罢，她一个人走总是不太放心。”


王婆已经坐上了车，只好吭吭哧哧从马车上下来，眼睛里满是不情愿，脸上却仍带着挤出来的笑：“那是，我还是跟着吧。”飞快几步跟上。


看王婆经过身边，田公子悄声道：“王婆婆，过后我专门请你去谪仙楼。”王婆的脸上这才舒缓了些。


田公子恋恋不舍地盯着青娜渐渐远去的背影，怅然地走回马车。


田夫人把车帘重重地放下，哼道：“瞧你那点出息！”


田公子翻身上马，耷拉着脑袋跟着马车后面，一众人慢慢离开了。


※※※


婉娘斜靠在门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文清失望道：“我还以为今天做一笔大生意呢，却什么也没买。”


婉娘笑道：“看来这田公子相当喜欢这位龚小姐。可是龚小姐倒像是不太热心。”


沫儿道：“田公子虽然喜欢，田夫人可是相当不喜欢。”


〔二〕


第二天一早，沫儿和文清就被婉娘给揪了起来，说是今天要到邙山去采菊花。两人一听，比买水果吃还高兴，胡乱吃了东西，便拿了花囊出发了。


满山的菊花正开得烂漫，黄的耀眼，白的洁净，蓝的清爽，星星点点，丛丛簇簇，从山石缝中、草木丛中，甚至脚下的青石板缝中，拥挤嬉闹着钻出来，给邙山披上了一层花旃，秋天也因此充满了无限生机。


文清和沫儿犹如刚解了锁扣的小狗，哪里顾上采菊花，只管在山里乱跑。各条山坎沟壑里，一人来高的葛针，叶子已经全落了，只剩下一颗颗手指大小的鲜红野酸枣；一种乳白色叶子的小植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一棵上面能结四五个拇指粗细、像牛角一样的果子——沫儿就把它叫做牛角，吃起来脆生生的。直到酸枣装满口袋、牛角吃得嘴巴酸涩，才在婉娘的吆喝声中开始采菊。


※※※


野生的菊花每朵只有铜钱大小，虽然很多，但是采起来也并不容易——怒放的花朵，精气已经释放了，不要；刚结的花苞，精气不足，也不要，只挑这些欲开未开、含苞待放的小花朵，掐的时候不能带根蒂、叶子，不能将花苞揉碎，按照不同的颜色，放进不同的花囊中。沫儿忙的不得了，又要采菊，又要捉蝈蝈，要跑到旁边的芝麻地里捉大青虫，还四处盯着周围的草丛，希望能找到一窝鸟蛋。一个上午过去，婉娘已经采满一个花囊的黄菊，文清也采了大半袋的白菊，只有沫儿的蓝菊一半都不到，却抓了十几只肥大的蝈蝈，用狗尾巴草串了好几串提着。


临近中午，三人将采好的菊花送回马车，在茶馆里简单吃了午饭，婉娘道：“趁现在菊花开得正好，再去采一些吧。——沫儿你要是再偷懒，我今晚就只带了文清去谪仙楼，把你留在家里。”


沫儿嬉皮笑脸道：“我才不信你会这么大方，肯带文清去谪仙楼。再说，我哪里偷懒了？我捉蝈蝈去了。现在的蝈蝈肥得很，烤了吃很香的，我到时分给你一串。”


婉娘皱着眉道：“恶心死了。这个能吃吗？”


沫儿详细和婉娘解释蝈蝈如何烤如何香，婉娘仍然固执地认为很恶心，倒是文清兴趣盎然，十分期待尝尝这种天然的美味。


※※※


这次他们走了另一条小路，小路两边到处是蓝色的菊花丛，一会儿工夫，沫儿的花囊就满了。


绕过一个山坳，前面是个村庄，院落密布，看样子有数百口人，还是一个比较大的村落。村前一块空地上，前树后屋，打扫的干干净净。大槐树下摆了几块青石条做凳子，被磨得光滑鉴人。


沫儿嚷着口渴，婉娘便带了他俩想去村中讨些水喝。走得近了，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一个学堂。屋内十几个小童正在安静地写字，一位长须瘦脸的老先生手持戒尺走来走去，门框上书：龚海义塾。


沫儿问：“什么是义塾？”


婉娘轻声道：“不收学费的学堂。”


屋内的老先生看到外面有人，回头厉声对一帮小童道：“每个字十遍，抄完交给我，就可以散学了。认真抄！”走出来看了看文清和沫儿，不管三七二十一，对婉娘道：“这两个吗？明日便可以来上学，但要自己准备笔墨纸砚。”


婉娘笑道：“老先生有礼了。小女子路过贵塾，因为两个童儿口渴，想讨口水喝。”


老先生“哦”了一声，显出失望之色。转身回旁边一个房间，用水瓢打了半瓢水来，递给沫儿。


婉娘道：“先生想必就是这远近闻名的龚海，龚老先生吧？”


老先生惊讶道：“你认识老朽？”


婉娘笑道：“这方圆几里哪个不知道？龚老先生开办义塾，不收一份学费，让农家子弟都可以免费读书，可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善事。”


龚老先生听了这话显然十分受用，面带笑意，谦虚道：“唉，老朽只是尽微薄之力罢了。”


正说着，几个小童拿了写好的字出来，龚老先生一一点评道：“张庆今天进步很大。吴三墩还需要再多加练习。柳絮儿的字写得最好，你们几个要向她学习。胡牛车！你这个字又写错了！回去重写！张贵生……”几个获得批准散学的小童拿了书包，嬉笑着一路飞跑，龚老先生在后面追着大叫：“赶紧回家，不许在路上玩耍！不许下河摸鱼儿！明日不许迟到……”那几个童子早就跑得不知去向了。


回转身，婉娘还在笑盈盈地看着他，龚老先生干瘦的脸上升起一片暗红，尴尬地笑道：“咳，咳，这些小东西一点都不安生，让人操心。”


婉娘赞道：“龚老先生尽职尽责，可真让人敬佩。”


龚老先生转头看了看文清和沫儿，道：“不知小娘子住在哪里？如果不远的话，你这两个童子也可以送来读书。”


婉娘笑道：“可惜我住的比较远，否则一定送来。不为学东西，就是受一些龚老先生为人处世的熏陶也是好的。”


这马屁拍的，龚老先生高兴得胡子都抖起来了。


正聊着，一个年轻女子远远走过来叫道：“爹！”转头看到婉娘，愣了一下，施礼道：“姐姐好。”


原来是昨日田夫人带着买香粉的青娜姑娘。婉娘笑道：“龚小姐，真是有缘呢。”看青娜一脸疑惑，遂解释道：“我带了童子来采菊花。”


青娜抿嘴一笑，转向龚老先生道：“爹，你回去休息吧，这些童子我来看着写字。”


龚老先生同婉娘等告了辞，回去了。


又有几个童子写好了字拿出来，青娜如父亲一样，一个个地仔细看了，细细点评了一番，看起来极其娴熟，想是常常代父亲照应义塾。


十几个小童都走了，青娜回头见婉娘等还站在树下，便道：“要不姐姐来屋里坐下吧。”


婉娘笑道：“不用了，我们在石凳上歇息一下就走。”


青娜锁了门，正要和婉娘告别，却听小路上马蹄声声，一人一马奔了过来，在义塾门前停下——原来是田公子。


田公子翻身下马，叫道：“娜儿！”


青娜冷起脸儿，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田公子这才看到婉娘三人，讪讪笑道：“我……就是来看看你。”


青娜淡然道：“我一个村姑，无病无灾的，有什么好看的？请公子赶紧回去吧，当下是上学时间，不要让夫人认为我带坏了公子。”


田公子看婉娘等在场，几次欲言又止，婉娘只当做不见。


青娜面无表情，径直走开，田公子在后面追着叫：“娜儿！”


青娜冷然道：“请叫我龚小姐。”说着也不停步，就此走了。看着青娜的背影，田公子在后面连声叹气，又是不舍又是难过。


婉娘笑道：“田公子如此喜欢青娜姑娘，怎么不赶快下了聘来？”


田公子没想到婉娘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不禁一愣，然后尴尬地笑道：“已经请了东街的王婆做媒提亲了。”


婉娘道：“可是我看夫人似乎不喜欢。”


田公子顿时一脸沮丧，唉声叹气起来。


※※※


几个月前，田公子来邙山游玩，追一只野兔时从马上摔下崴了脚，马匹走失，只好自己忍住痛来附近村庄求救。时值龚青娜替父教书，在村口碰上了田公子，见他脚踝肿胀，便扶他到了义塾，采了草药替他敷了，又派人送信给田府。


此后田公子为表示感谢，就来龚家走动了几次。相处熟了渐渐发现，龚小姐面冷心热，端庄贤淑，而且知书达理，作诗吟赋也无所不通，与他以往认识的那些任性蛮横的大家闺秀不可同日而语，不知不觉为之倾倒。上个月便回家和父母说了，要母亲找个媒婆过来提亲。


田公子从小听话懂事，尊老爱幼，深得父母厚望，况且家中就他一个儿子，所以对田公子的婚姻大事，田大人田夫人老早就暗暗商定了中书省林大人家的女儿，只等时机合适便到林家提亲。哪知突然出来一个龚青娜，还是个农家村妇，觉得甚是不合意。搁不住儿子软磨硬泡，便找了王婆前来提亲，但在言语之间多有抱怨，透出不情不愿的意思来。


龚家父女虽然清贫，却一向清高，在乡间声誉极好，颇得乡亲们敬重。见田家如此，便疑田家认为他们是借照顾过公子一事趁机高攀，当时虽然没有说什么，第二天见到田公子便说这门亲事不合适。田公子大惊，回家后哭喊撒泼，说此生非龚青娜不娶。


田夫人见儿子竟然因一个乡村少女性情大变，心里更加对此门亲事不看好，但又不忍儿子伤心，所以昨日亲自来请，借叙话之名，将青娜请到了城里，一来想看看龚青娜到底是个什么厉害角色，让儿子要死要活的；二来也想了解下虚实，看她对儿子到底怎么样。


龚青娜见夫人一副傲慢之色，言下之意处处认为是自己勾引了田公子，高攀田家，在闻香榭里便不肯要田夫人送的香粉。回来之后，非要王婆去回复田家，说自己家世鄙陋，不愿高攀，请田家另觅佳人。王婆贪图这次的媒金，不舍得这门亲事就这么黄了，便先把青娜的意思告诉了田公子。田公子趁今天上学时间，偷偷溜出来找了龚青娜。


※※※


婉娘笑道：“田公子，既然龚小姐不愿意，以田公子的人才家世，何愁找不到佳人？”


田公子脸红脖子粗，半晌才道：“不，我同娜儿情投意合，她只是恐误了我的前程，她宁愿自己受苦，一个人承担。”


婉娘赞道：“饶是这样，确实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好女子。”说着眼波一动，轻笑道：“这么说，公子是认定要娶龚小姐了？”


田公子眼神变得十分坚毅：“当然。我对娜儿绝不是图一时新鲜。不管她是贫是富，是美是丑，我都只喜欢她一个人。”


婉娘掩口笑道：“这些话，刚才田公子应该当面告诉龚小姐才是。”


田公子颓然道：“唉，我来也是想说这些的，可是她冷冰冰的，与我形同陌路，哪里肯听我说……”长嗟短叹，惆怅不已。


婉娘叫了正在捉槐虫玩的文清和沫儿，背了花囊，准备回去了。田公子依然在义塾前踱来踱去，不肯离去。


走了几步，婉娘回头笑道：“田公子，我闻香榭里有上好的香粉，有几款配龚小姐的皮肤、气质合适不过，如有机会，还是带了龚小姐去选购些香粉吧。”


田公子拱手客气道：“在下一定光临。”犹自徘徊，怏怏不乐。


〔三〕


一连几天，闻香榭做桂花油、菊花露、菊花粉，忙的不可开交。几乎就要将田公子和龚青娜一事忘却之际，却见两人一同来闻香榭选购香粉了。


但看起来情况并没有好多少。龚青娜仍是表情淡然，看不出是喜是悲，田公子赔着小心，一脸的无可奈何。


婉娘笑道：“田公子好，今天亲自陪龚小姐来选香粉？”转向龚青娜道：“龚小姐，我们这里有专门定做的香粉，可根据每个人性格、气质的不同，配置不同的香粉。龚小姐可要试试看？”


田公子慌忙道：“婉娘请推荐。”


青娜却道：“不用了，就现成的选几样便罢了。”


田公子着急道：“娜儿，你不同意亲事就罢了，我送你一款香粉也不过是感谢你的相救之恩，你也不肯吗？”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原来两人的亲事还是黄了，今天来闻香榭，竟然为了纪念而已。


青娜垂下头，田公子看她不语，便对婉娘道：“婉娘看哪种适合娜儿？”


婉娘笑道：“我们这里有一种香粉，叫做窈窕淑女，又叫美人霜，我看和龚小姐最相称，要不就定了这个？”


田公子道：“好，就要这个。”


婉娘道：“这个美人霜要明天才能取货。”


青娜眼泛泪光，仍不言语，听凭田公子付了定金，两人心事重重地走了。


送走二人，婉娘盯着门口出神。文清探头看了看，道：“田公子看起来很难过。”


沫儿却道：“龚小姐更难过。”


婉娘回头笑道：“不错，两个小东西长大了。”


“好了，”婉娘猛地一拍手，嘻嘻笑道，“我们来试试田公子喜欢龚小姐到什么程度。跟我来。”婉娘带了文清和沫儿上了三楼。


三楼沫儿就来过一次，还是林萍儿买出血菌那次，而且是个晚上，提个灯笼，四周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这次上午来，天色明亮，自然东张西望，恨不得把所有的房间都打开，一棵棵地欣赏各种奇花异草。


三楼虽然不见有人上来，倒也干净，门格、窗台一尘不染。沫儿自言自语道：“这里整天没人，也没见三哥来浇水，这些花草还不旱死啊？”


婉娘道：“小鬼头，不用套我的话，我自有安排。”


说着开了对着楼梯的一个房间门。这个房间比放出血菌的房间要大很多，里面用玉屏风隔成许多个小间，每个小间里摆放着一盆花草。沫儿看了几棵，虽然叫不上名字，但是并无异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有的已经干枯了，远不如放出血菌那个房间好玩。看来看去，倒是对做隔架的玉屏风产生了兴趣，抚摸着温润的玉屏风道：“婉娘，你从哪里找了这么多玉屏风来？”


婉娘叹道：“蠢材！蠢材！枉在我闻香榭待了这么久！这么多的奇花异草视而不见，却看起了玉屏风。”


沫儿不服，辩道：“这哪里是什么奇花异草？丢到庄稼地里，就跟普通的野草没什么分别。”


文清道：“沫儿，你忘了解语花了？”


沫儿不好意思道：“那倒也是。”但还是好奇道：“你就告诉我你怎么搞来的玉屏风吧？”


婉娘道：“你以为我平时攒的那些珠宝都用在哪里了？还不是都用来买这些东西了？用玉做屏，不仅可以保护花草的精气，也可以阻挡各花草之间的相互干扰。就像我们一些名贵的香粉、花露必须要用玉瓶子来装一个道理。”


沫儿和文清又去看了另外几株花草，实在是平淡无奇。婉娘道：“别看了，来这边。”带他们来到最里面靠墙临窗的一个角落里，推开一扇玉屏，却吓了文清和沫儿一大跳。


里面种着一株一人来高的小树，和桃树极像，黑灰色树皮，圆长的叶片，叶底开着十几朵巴掌大的粉红花朵，如放大了的桃花一样，颜色娇嫩，楚楚动人——光看到这个，当然不足以让文清和沫儿吓一跳——花朵已经凋谢的地方，挂着一个个的骷髅头，整棵树上有八九个，惨白的头骨，黑洞洞的眼窝，参差不齐的牙齿，文清和沫儿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婉娘笑道：“沫儿你不是自诩胆大吗？怎么见了这个脸儿都白了？”


沫儿瞪了一眼婉娘道：“不会是你害的吧？”


婉娘突然阴森森道：“是我害的。我害了人就把人头挂在这个桃树上。如今到你们俩了！”


文清又惊又怕，叫道：“婉娘，你……”


婉娘哈哈大笑，又板起脸道：“我什么我！快点摘了。这叫因果树，这些骷髅是它的果子，叫做美人果。”


仔细看了一番，果然只是个果子，但形状和骷髅比起来几可乱真。文清和沫儿啧啧有声，不住惊叹自然造物之巧。


看婉娘戴上手套，将九个美人果摘了，沫儿道：“这么吓人的果子，竟然叫做美人果，名字也太不符合实际了。”


婉娘笑道：“怎么不合实际了？任凭你多美的美人，百年之后还不是成一具枯骨？这因果树，就暗含了这么一种禅意。人生犹如花儿盛开，任你是漂泊伶仃，粗鄙丑陋，还是繁花似锦，如花似玉，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


沫儿和文清又细细地看了看开着的花朵，果然，也不是每朵花都娇艳动人的，十几朵花中仅有三四朵艳压群芳，其他一些花或颜色暗淡，或缺瓣少蕊，或萎靡不振，但各花的中间都包裹着一个骷髅状的花心。


沫儿愣愣道：“唉，看了这个因果树，以后也不用争强好胜了，也不和你斗嘴了，没意思。”


婉娘笑道：“喔唷，一个因果树，就让我们的鬼机灵看破红尘了？你要是不和我斗嘴，我才真的觉得没意思呢！”


婉娘收拾了果囊，关好各个门窗，带着文清和沫儿回到院中。将美人果取出来，放在小磨盘上细细地磨了，澄出浆来，然后用微火将浆水慢慢熬干；再研碎了淘上七八次，便制成一小瓶子白色的粉末。


黄三去搬了已经泡了桂花的清油，撇去桂花，滴了几滴清油在粉末里，来回地搅拌了之后，竟然成了白色油脂状，柔滑细腻，气味淡雅。


文清拿起闻了闻，道：“真好闻。香味淡淡的，很清新。”


婉娘道：“这才正配龚小姐的清高优雅呢。”


沫儿疑惑道：“这么吓人的果子做出来的香粉，能让人变美吗？”


〔四〕


天气越来越凉，早晚已经要添加衣衫。街道两边的树木，叶子不断地随着阵阵秋风飘落，在地面铺了厚厚的一层。


中秋渐近，各种各样的月饼已经上市，满大街都飘荡着甜丝丝的香味。全福楼的杏仁月饼，聚福园的莲蓉月饼，黄三娘家的蛋黄月饼，以及街边摆卖的农家手工月饼等，各有各的风味，各有各的特色。沫儿的鼻子又耸起来了，每次上街眼睛就只顾着往月饼糕点上溜。


这日早上，婉娘拿了一封信道：“沫儿，你和文清赶上马车，去田府送个信，就候在田府外面，一定要亲自交到田公子手里。田公子收到信后，你们要赶快赶回来。”


沫儿一听可以出去玩，自然很高兴，带了自己的十文钱，和文清每人买了两个月饼，赶着车吃着饼兴高采烈的就去了。


事有凑巧，刚到田府门口没多久，就看到田公子从府里出来了。沫儿和文清将信交给田公子，便赶车回来。


刚到闻香榭门口，就见婉娘已经收拾的齐齐整整站在门口等着，道：“文清不用卸车了，我们去龚老先生的义塾。”


沫儿心想，刚才肯定是以龚小姐的名义给田公子写信，嘲笑道：“婉娘，你改行做媒婆了？”


婉娘不但不生气，反而得意地道：“怎么样？你是不是也发现我有这个潜质？如果有一天闻香榭开不下去了，我就去给人说媒拉纤儿。嗯，一定也可以赚不少钱。”


沫儿彻底无语，哂道：“真是没脸没皮。”


到了义塾，一帮小童正哇啦哇啦地读书。见婉娘过来，龚老先生走了出来道：“这位小娘子可是还要讨水喝？”却比前日消瘦憔悴好多。


婉娘笑道：“老先生叫我婉娘即可。上次见到龚小姐，与龚小姐一见如故，今天正好路过，想和龚小姐叙叙。”


龚老先生顿时脸色沉重，叹道：“只怕……不行。”


婉娘奇道：“龚小姐怎么了？我见她见识不俗，不是那种扭捏作态之人。”


龚老先生脸现悲痛忧虑之色，长叹道：“小女……得了怪病，医治不好，只怕不肯见你。”


婉娘郑重道：“如此小女子更要见一见了，我制作香粉多年，初通医理，且深敬小姐为人，还是烦请老先生恩准。”


龚老先生见婉娘神色真诚，迟疑了一下，道：“那好吧。”回头交代一个年纪大的童子带着其他小童读文章，自己带了婉娘三人来到义塾对面的一个小院。


※※※


院子不大，正中铺了碎石小路，两边种了青菜；三间茅屋，一间灶房，灶房前种了一棵高大挺直的梧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院子虽然简陋，看着倒也干净舒适。


龚老先生走到西厢房，轻轻敲了门叫道：“娜儿！娜儿！”


屋里咳嗽了一声，弱弱地说道：“爹，你回来做什么？那些孩子调皮得很，小心他们偷偷溜出去摸鱼儿出事。你回去吧，我没事。”


婉娘轻轻道：“龚老先生如果信得过婉娘，您就回去吧，我和龚小姐聊几句就走。”


青娜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便问道：“谁在外面？”


婉娘摆手让龚老先生回义塾，自己轻轻笑道：“龚小姐，我是闻香榭的婉娘，经过此处，顺便来看看小姐的香粉好不好用。”


青娜也不开门，只说：“很好用的。姐姐请回去吧，我如今生病，唯恐传染了人，不便见客。”


婉娘道：“我经营香粉多年，也粗通医理，不如龚小姐打开门，让婉娘看看如何？”


青娜哽咽道：“不用了，免得惊吓到了姐姐。我已经看过郎中了，不管用。”


无论婉娘怎么说，青娜就是不开门。沫儿眼珠一转，大声叫道：“文清，龚小姐病了，我们赶紧去告诉田公子吧。”


房门哗啦一声开了，青娜急急道：“不，不，不要告诉田公子！”


龚青娜面皮青肿，双眉脱落，口鼻歪斜，一张脸上犹如被毒虫叮了一般，坑坑洼洼布满了发红发炎的小包块，有些还往外流着脓水——除了眼睛还保留以前的纯净和高傲，其他的地方，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


青娜看了看他们惊惧的眼神，淡淡笑道：“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想见人，我是怕吓到人了。”


婉娘关切道：“龚小姐既然去看了郎中，郎中怎么说？”


青娜道：“郎中说这是急症，无药可医，只能等它自己好。”说罢垂头不语。她本来眉清目秀，突然变得如夜叉一般，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但仍然能保持这种处事不惊的态度，确实令人可敬可叹。


婉娘、文清、沫儿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间空气似乎凝滞了起来。


婉娘看看屋外，正要说话，只听院落的大门“哐”地一声被撞开了，一个焦急的声音道：“娜儿！娜儿！你怎么了？”


青娜飞快起身，似乎想关门，那人已经闯进来了——正是田公子。


※※※


田公子一看青娜成了这个样子，似乎有些没认出来，呆了一呆，上前抱住青娜的肩头，心疼道：“你病了怎么不早和我说？你的脸怎么了？我带你去看御医。”说着也不管婉娘他们在场，一把拉住青娜的手就往外走。


青娜冷然道：“我不要你管！”一把甩开他的手。


田公子一把把她揽在怀里，流泪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婉娘推文清和沫儿，“出去出去，你俩到外面等。”


沫儿回她一个固执的表情，扳着门框坚决不肯出去。


田公子用力地搂着青娜，不让她挣脱，吼道：“我知道你自尊心强，我母亲说话伤到了你；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的前程，宁愿自己心里苦。可是别说是尚书家的女儿，就是皇帝的女儿，我也不喜欢！我只喜欢你，不管你是美是丑，即是你永远也好不了了，我也一样喜欢……”


婉娘扭过脸去。


青娜已经不再挣扎了，伏在田公子的肩头，开始轻轻抽泣。田公子捧起她肿胀变形的脸，看着她纯净的眼睛，良久才道：“走吧，我认识一个御医。肯定能看得好。”


婉娘在旁边突然道：“田公子，请等一下。”


田公子仍然紧紧地拉住青娜的手，看向婉娘。


婉娘拿出一小瓶子花露来，道：“我觉得龚小姐应该是气血淤积所致，问题不大。正好我这里有一瓶西域进贡的花露，据说对面部红肿有奇效。龚小姐不如先试试这个，如若不行，再去看御医如何？”


田公子烦躁道：“还是要早看医生才行，我怕误了病情了。”


婉娘道：“田公子就信婉娘一次如何？明天再来，如果龚小姐的脸没有起色，再去看御医也不迟。”


田公子见婉娘执意如此，想是有些把握，就看向青娜，青娜低头道：“青娜这个样子，也不想招摇过市，还是听婉娘的，先用一晚试试吧。”


田公子接了花露，问道：“直接涂在脸上？”


婉娘笑道：“这个花露和前些日公子买的美人霜是一个系列，叫做情人露，需要对她真心爱慕的人亲自帮她搽了，效果才好。”


沫儿朝婉娘不满地瞪了一眼——婉娘又在蒙人了，他明明看到婉娘今天早上往这个瓶子里装的是菊花露，现在却骗田公子说这是什么西域进贡的情人露。


田公子果然亲自去打了水，服侍青娜擦了脸后躺下，将婉娘送的花露轻拍在青娜脸上，然后握了她的手坐在旁边。青娜脸儿更加红了，也不知是羞红的，还是皮肤发炎更严重了。


婉娘见状，笑道：“田公子，我保证两天以后还你一个比以前更漂亮的娜儿。婉娘先告辞了，过两天我再来看龚小姐。”


田公子一脸担忧地望着青娜，呆了一呆才起身道：“谢谢。”


三人回去的路上，婉娘显得兴奋异常，一路哼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沫儿看不过眼，奚落道：“还有脸高兴呢，用菊花露骗人！龚小姐的脸成了那个样子，不会是因为用了我们的美人霜吧？”


婉娘眼里满是笑意，嗔道：“嘘，可不许胡说。因果树结的美人果，要有因果才起作用。”


沫儿见婉娘乐得颠三倒四的，便不理她，自己唱起当年乞讨时听到的卖鼠药人唱的小曲儿：“老鼠老鼠真是多，蹬倒筷子砸烂锅；斗大的老鼠爬上柜，咬得衣裳没处搁；碗大的老鼠爬上树，糟蹋的果子一大箩。您要是买了俺的老鼠药，药死的老鼠一大车……”唱完一个又唱下一个：“老鼠老鼠真是坏，啃完粮食啃布袋，咔嚓嚓，咔嚓嚓……”婉娘自己的小曲儿也不唱了，和文清一起打着节拍听沫儿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五〕


转眼间两天过去了，婉娘带着文清沫儿又去了龚家。


一推开门，就见灶房前的桐树上拴着一匹马。婉娘大声道：“龚小姐在家吗？”


田公子和龚青娜一起走了出来，一见婉娘，田公子便喜道：“我正要去和婉娘道谢呢。娜儿的脸已经好了！”


果然，青娜的脸上，连没病前的微黄也褪去了，一张粉脸犹如婴儿一般光洁细腻，整个脸部的线条更加柔美。


青娜让了座，道：“这次多谢姐姐，青娜还以为以后永远要五官不正了呢。没想到闻香榭的香粉还有如此奇效。”


原来前天用了婉娘送的花露后，一觉醒来，脸上犹如蜕皮一般，轻轻一搓，就大把大把地掉皮屑，两天过去，脸上的红点、包块都不见了。不过青娜性格内敛，虽然亮晶晶的眼睛显示她很高兴，但脸上的笑容依然淡淡的。


婉娘笑道：“好了就好！田公子，准备什么时候迎娶龚小姐呢？”


田公子低头轻咳了一声，道：“我想年前吧。”青娜的眼睛黯了一下，迅速又恢复了恬静。田公子拉了她的手，道：“你放心。”


沫儿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田公子。


婉娘道：“既然龚小姐已经好了，我就告辞了。到时去喝两位的喜酒。”青娜脸上腾起两片红晕。


一路上，婉娘和沫儿都不做声。过了良久，沫儿才叹了口气，问道：“怎么办？”


婉娘道：“多少天？”


“还有半个月时间了。”然后惊奇地道，“咦——我以前最多只能看到第三天，现在好像……”


婉娘自得道：“我调教出来的，当然不差。”


沫儿啐道：“呸，我又不是你的徒弟。”说罢又闷闷不乐道：“我本来以为田公子和龚小姐……唉，这次也不用费事去求田夫人了，龚小姐要伤心死了。”


文清问道：“沫儿，怎么了？”


沫儿看看婉娘，垂头丧气道：“田公子快要死了。”


文清大吃一惊，勒住了马车，道：“怎么会？龚小姐刚好了，田公子怎么不行了？”


沫儿道：“我刚看到的，田公子的身上已经缠满了黑气，再有半个月，他就要死啦。”


文清道：“可怜了龚小姐。田公子肯定还不知道，还说要龚小姐放心，盘算着回家求父母再来提亲呢。”


三个人驾车回去，一路上沉闷至极。将到闻香榭，沫儿突然道：“婉娘，我记得那次救麻花店王掌柜时，腐云香还有一大半呢。”


婉娘坏笑道：“你不会是打算用你的第三次机会吧？如果你要用，我就成全你，帮你救了田公子。”


沫儿竖起眉毛，恼道：“你这个精于计算的奸商！哼，你爱救不救！”


婉娘哈哈大笑。


※※※


沫儿赌气不理婉娘，但见七八天过去了，婉娘丝毫不提救田公子之事，文清和沫儿私底下议论了几回，最后决定由文清去问一问。


中午吃饭，文清道：“婉娘，田公子的事情怎么办呢？”


婉娘若无其事道：“什么怎么办？”


文清嗫嚅道：“不是说田公子快死了吗？”


婉娘道：“这是他的命数，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看样子竟然毫不动心。


文清急道：“要是田公子死了，你还不如不救龚小姐呢。龚小姐一伤心，龚老先生也要伤心。”


婉娘笑眯眯道：“傻小子，你有没东西和我换？”


文清傻愣了半天，垂头丧气道：“没有。”


第二天便是中秋节，晚上拜过月神，婉娘舒舒服服地躺在竹椅上，十分优雅地拈起一个葡萄，慢慢地吃着。文清和沫儿两人闷头坐在一边，心里还惦记着田公子的事儿，面对月饼的诱惑，竟然一改饕餮之态。


要沫儿用他仅剩的一个机会，沫儿一是舍不得，二是不甘心，可是如果不管不顾的话，心里又实在难受。看着婉娘若无其事地吃完苹果吃月饼，吃了月饼吃葡萄，沫儿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些东西全部丢进水塘里去。


文清在一旁发愣，沫儿轻轻拉了他，远远地走到婉娘的后面去，悄声问道：“文清，你知不知道婉娘上次救王掌柜用的那块玉片放在哪里？”


文清低声道：“自然在婉娘房里。怎么了？”


沫儿又问：“那腐云香呢？你能不能从一堆罐子里找出来？”


文清惊讶道：“做什么？你想自己去？”


沫儿捂住文清的嘴巴，道：“嘘，别出声。我们两个自己去，就像上次去救王掌柜那样，免得去求她这个奸商，怎么样？”


文清看看婉娘，迟疑道：“这样……不好吧？婉娘知道会生气的。”


沫儿怒道：“那你就看着田公子死去？再有几天他就死了！”


文清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那就听你的吧。”


沫儿偷偷看婉娘还在那里悠闲地吃东西，道：“我来拖住她，你去她房间里找，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放在哪里。”


文清点点头，弓着腰，刚走了一步，只听婉娘道：“不用去啦，你找不到。”


文清和沫儿吓了一跳。再看看婉娘，仍是背对着他们，正在品茶，仿佛刚才的话儿不是她说的似的。


文清继续弓着腰，还准备往房间里溜。沫儿丧气道：“不用去了，她已经发现了。”咚咚咚走上前去，皱眉叫道：“你都知道了，快说，你到底救不救？”


婉娘品了一口茶，这才慢悠悠地道：“这么好的月亮，你们不欣赏，在那边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沫儿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道：“哼，真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文清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站在沫儿身后。


婉娘好奇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说来听听？”


沫儿道：“自私、贪财、小气、恶毒、狠心……”


婉娘毫不在意：“我还以为你又找到新词了呢。这些都是老生常谈。”


沫儿气结，把盛点心的盘子端过来，大口大口地吃东西，一会儿工夫，和文清二人把一盘糕点吃了个精光。


婉娘故意惊叫道：“我还以为你们俩改性子，不吃了呢。”


文清和沫儿也不管地面冰凉，背靠背坐在地上，仰脸发呆。天上月如银盘，溶溶月色一泻千里，地上犹如裹了一次白霜。


婉娘嘲笑道：“完了，现在我的两个童子都傻啦。”自己笑了一会儿，好奇道：“沫儿，我不明白，第一次，你要救王掌柜，是因为你曾经骗了王掌柜一篮子麻花，而且他和善，是个好人；第二次你要救春草，是因为你恨卫老夫人的虚伪和狠毒，对春草所受的苦楚感同身受；这一次呢？我瞧着不管是龚小姐还是田公子，都与你交情不深。为什么非要救田公子？”


沫儿气哼哼道：“你没看到这次龚老先生因为龚小姐的病瘦了很多吗？要是田公子死了，龚小姐不开心，那龚老先生该更难过了。”


婉娘装作恍然大悟道：“噢，原来如此。”然后又故作失望道：“唉，我还以为文清沫儿长大了，学会怜香惜玉了呢。”吃吃笑个不停。


〔六〕


整个晚上沫儿都没睡好，乱七八糟做了一晚的梦。第二天一起床，见文清也是没精打采的。眼看离田公子的期限越来越近，这种无力和挫败感，实在是让人透不过气来。


只有婉娘还是胃口良好，情绪高涨，一边吃早餐一边高谈阔论，不住吹嘘自己如何聪明，做的香粉如何如何的好，听得沫儿更加心烦。


吃过了早餐，婉娘突然道：“文清，套车。”


沫儿哪里也不想去，懒洋洋道：“干吗？我不去。”


婉娘笑道：“真不去？”


沫儿坚决地摇摇头，“不去。”


婉娘大声道：“文清，不用套车了。沫儿不去，我们也不去了。”


沫儿突然警觉，道：“去哪里？”


婉娘道：“去田公子家呀。不过你刚才说不去了。”


沫儿大喜，一连作了几个揖，喜笑颜开道：“好婉娘，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我去我去，文清，快套车！”


田府位于尚贤坊。说起尚贤坊，不管市井还是官场，都是赫赫有名的——赫赫有名不是因为尚贤坊自身有什么特色，而是因为先朝国老狄仁杰的宅子坐落此处。虽然狄公已经去世多年，但有敬佩狄公为人的，有想借借狄公的官气、人气的，甚至有想祈求狄公在天之灵庇护的，置办房产时便刻意买在附近，尚贤坊慢慢成为不少官吏或商贾大户青睐之地，竟逐渐成为神都中最大的官员住宅区。


田府就在狄国老的旧宅不远处，文清和沫儿给田公子送信时曾来过一次，因此轻车熟路，很快就到了田府门口。沫儿跳下车，突然看到道路对面一个白色的人影一闪，隐入花丛不见。


婉娘随后跳下，显然也看到了，径自走过去，却原来是龚青娜躲在树后。


青娜一见婉娘，粉脸顿时绯红，但仍大方施礼道：“青娜见过姐姐。”


婉娘看看田府，掩口笑道：“龚小姐在这里……等田公子吗？”


青娜低声道：“前日跟田公子的小厮给我送信，说田公子病重。我不好直接上门求见，便在这里候了几天，希望能……能知道他怎么样了。”说着眼圈红了。


但她并不失态，微笑道：“让姐姐见笑了。其实婚事成也罢不成也罢，我只是担心他。”


婉娘笑道：“我正好要去田府，龚小姐不如和我一起进去？”


龚青娜低头道：“亲事未定，年轻女子出入探望不合礼仪……我见这几日府里匆匆忙忙，情况只怕不好，只求婉娘告诉我他怎么样就可以了。”说着深深施了一礼。


婉娘辞了青娜，带着沫儿文清走上门房，道：“这位小哥，烦请通报一下，闻香榭的婉娘求见夫人。”


一个小厮皱巴着脸道：“要见夫人，今天只怕不行。家里有事，夫人不见客。”


婉娘道：“公子病重是不是？就是夫人让我来的，可不要误了公子的病情。”


小厮一听，上下打量了一番，疑惑道：“姑娘会看病？”


婉娘道：“当然。”那小厮也不知道闻香榭是做什么的，只当是个医馆，看婉娘虽然年轻，但信心满满，说不定也是个高人呢。这几天公子病重，府里人来人往，郎中、御医、驱邪的、赶鬼的，又是和尚又是道士的，能请都请了，也不见公子好转。老爷交代，要是郎中来了，不用请示，直接带进去就是。当下不敢怠慢，领了婉娘就往里走去。


刚过二门，只见一个小丫头急匆匆跑出来，和带路的小厮撞了个满怀。小厮道：“小云，怎么了？”


小丫头带着哭腔道：“公子不行了！夫人要我去叫人喊老爷回来。”


未近房屋，已见屋内屋外乱成一团。拿毛巾的，端热水的，叫人的，哭喊的，一个个脸挂泪痕，匆匆忙忙。


婉娘对小厮道：“这个小哥，你回去吧，我要先看看情况才行。”


小厮走到房门口，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交代了几句，意思道又来了一个郎中。


管家看了看婉娘，显然不太相信，走出来皱眉道：“这位姑娘是做什么的？如今府里有事，老爷夫人都无空闲，请改日再来吧。”


婉娘正四处查看，看旁边一处厢房，通风透气，位置不错，附耳对文清道：“就这间吧。”然后不慌不忙回管家道：“麻烦和夫人通报一声，就说我有办法救公子。”


管家一愣，脸上将信将疑，但还是飞快走进了屋内。转眼便见田夫人扶着小丫头，带着哭腔道：“哪位可以医治小儿，我当重谢。”


婉娘上去扶了，笑道：“田夫人好！”


田夫人见是婉娘，又四处看了，见并无别人，泪水哗啦啦流了下来，强忍着失望，哽咽道：“婉娘，今天小儿病重，实在无心购买香粉，请回吧。”


婉娘道：“田夫人，婉娘听说公子病了，今天就是为公子而来呢。”


田夫人诧异地看了婉娘一眼，婉娘微笑道：“我知道夫人不相信，但婉娘既然已经来了，好不好，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田夫人看来也真急了，果真带了婉娘进了里屋，沫儿跟了进去，文清则在门口候着。


※※※


田公子的病床前，丫鬟仆妇管家小厮，或跪或站的，黑压压围着七八个人。沫儿跟着婉娘走进去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近半月没见，田公子眼窝深陷，面皮蜡黄，竟然瘦得皮包骨头。而最关键的是，丝丝缠绕的黑气，已经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连鼻孔、眼睛都不断有黑色的云丝进进出出。


田夫人强忍着悲痛，道：“刚来了两个郎中看了，人家直接说让准备后事，一服药也没开就走了。”


婉娘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田公子，朗声笑道：“田夫人，我看田公子好好的啊，根本没一点事情！”


田夫人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儿子，擦了一把眼泪，哽噎道：“你看看，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御医都说不行了！莫非你……有什么法子？”显然不相信卖香粉的老板娘懂得医术。


婉娘微笑道：“就我看来，公子虽然看上去气若游丝，但印堂发红，额头发亮，这场大病已经过去了，公子今天就有望好转。”


婉娘俯下身，用手虚虚地在田公子的脸上拂了过去——沫儿看到，缠绕在面部的黑气云迅速地褪去，田公子轻咳了一声，呼吸顺畅了许多。


田夫人本来将信将疑，一看儿子好了些，惊喜道：“运儿，运儿！你好些了没？”


田公子睁开了眼睛，微微叫道：“娘！”


田夫人惊喜万分，抱着儿子喜极而泣。


婉娘向房间四周看了看，皱眉道：“田夫人，让这些下人都出去吧。另外，给田公子换一个房间如何？他在这个房间久了，病气太重。”


田夫人一看儿子好转，也顾不上想到底是婉娘的功劳还是儿子本来就没事，只是高兴，一边流泪，一边连声道：“好的，好的。你们都下去吧。”


婉娘沉吟了下道：“田夫人，田公子这次的病是怎么开始的？”


田夫人看了看田公子毫无血色的脸，低声道：“十几天前，他说……唉，他说，他喜欢龚小姐，要我再找媒婆去求亲。我听了很生气，便不同意，还骂了他一通……他从小听话懂事，从来不惹我伤心，我只想他过几天便算了，哪知他闷闷不乐了几天，后来便开始胸口痛，一病不起……请了洛阳城里有名的郎中，还请了御医来看，煎了几服药，吃了反而更重了……”


婉娘道：“田夫人，听我一句劝，既然贵公子对龚小姐情有独钟，不如就成全了他们吧。”


田夫人给儿子喂了一点水，含泪道：“早知道我就不拦着了！我也不是不喜欢龚小姐，龚小姐虽然家贫，但知书达理，才学见识也配得上运儿。我只是以为运儿还是小孩心性，唯恐他图一时新鲜，倒耽误了人家好好的一个女孩儿。”


田公子看着婉娘，微微笑了一下。


婉娘笑道：“我看龚小姐对公子也上心得很，听说已经在门外候了好几日了，因亲事未定，不敢冒昧探望，要不现在请了龚小姐过来罢？田公子心情好了，也恢复得快些。”


田夫人惊讶道：“真的？就在门口？唉，这孩子也是实心眼的。”遂大声叫道：“小云，快去门口请龚小姐进来！”


一会儿工夫，只见小云带了龚青娜进来。青娜施了礼，飞身扑到田公子身旁，握住他的手，怔怔地看着他消瘦的脸。


田公子挤出一个笑容来，吃力道：“不用担心。”


青娜淡淡笑道：“我不担心。如果你去了，我陪你一起去。”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滴在田公子的手臂上。


田公子抬手想帮青娜拭去泪水，抬起一半又沉重地落下来。青娜握紧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黑气又缠了上来，田公子开始粗喘。沫儿焦急地看了一眼婉娘。


婉娘道：“田夫人，婉娘其实不懂医道，今天不过是凑巧罢了。但是这个房间病气太重，不利于田公子养病。还是换一个吧。”


田夫人迟疑道：“运儿这个身体……”


婉娘笑道：“就搬到旁边的厢房里就行。”朝沫儿使个眼色。


沫儿拿出腐云香，将田公子的双侧太阳穴涂了——头部的黑气刹那间褪去。


田夫人叫了几个丫头去将厢房的床重新收拾了一下，又叫了几个家丁，将田公子小心翼翼地抬了，送到厢房去。


沫儿和文清站在院中。


厢房那边，文清显然已经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将玉片放上去了，田公子被抬进了房间，身上的大部分黑气却被挡在了屋外。


黑气盘旋着，企图从窗棂或者门缝中钻进去。厢房的门框上突然发出微微的金光，靠近的黑气被击得粉碎。黑气一次次汇集，一次次被挡在门外。而残留在田公子身上的黑气，却一点一点凭空消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蚕食了一般。


沫儿明白了，腐云香和那个可以隐入门楣不见的玉片，可以隔断并消除缠绕在将死之人身上的黑气。


田夫人从厢房冲了出来，欣喜地叫道：“小云小月，快，快，端粥来！旺儿，快去告诉老爷，公子大好了！……阿弥陀佛……”


婉娘走出来笑道：“田公子已经无大碍了，估计还要好好静养些天。婉娘就告辞了。”


田夫人抓住婉娘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太感谢你了婉娘……我日后亲自登门拜谢……”青娜跟在后面，静静地施了一个大礼。


婉娘笑道：“这是公子的造化，婉娘可不敢贪功。夫人以后多光顾几次闻香榭就好了！”


田夫人不住点头：“一定一定。”


〔七〕


离开了田府，婉娘倒吸着凉气，心疼道：“我的腐云香啊！”文清和沫儿却很高兴，沫儿也不管街上有没有人，又开始大声唱他的老鼠曲儿：“小小老鼠生来坏，又吃粮食又吃菜，吃肉吃鱼吃干粮，还咬穿我的破麻袋……”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回到闻香榭，文清和沫儿去溢香园打回几个精致的小菜和一锅鲜香浓郁的羊肉汤，婉娘拿出一坛珍藏的竹叶青，并取出一套青玉杯来，每人斟了一杯。


文清和沫儿从未喝过酒，一杯下去，整个小脸儿都红了。婉娘咯咯笑着，一连喝了几杯，只喝得双眼迷离，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黄三见状，将酒拿开，显然是不想让婉娘再喝了。


婉娘劈手夺过，笑道：“不用担心。”黄三正待再夺，却见那个秃头大肚的爷爷乐呵呵走过来，笑道：“好个婉娘，有酒喝也不叫我。”


文清和沫儿跳起来，一人拉了老头儿一只手，高兴地叫道：“爷爷！爷爷！”


黄三慌忙斟了酒，老头儿摸摸两人的头，端起来一饮而尽，赞道：“好酒！好酒！”


婉娘一手托腮，笑道：“好你个老家伙，闻到我的酒香就来啦。”


老头儿自己抓过酒坛倒了满满一杯，品味良久，这才道：“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值得你把收藏多年的好酒拿出来？”


婉娘咯咯笑着，又喝了一杯道：“哪有什么事？”


老头儿看向文清和沫儿。沫儿看看婉娘，文清道：“今天我们去救田公子了。”


老头儿的小眼睛里闪出好奇的光来，探询道：“婉娘，不是说只卖香粉吗？”


婉娘嘻嘻笑道：“是卖香粉啊。我的美人霜，因果树的美人果。”仰头一饮而尽，吃吃笑道：“有因才有果，有果必有因，但是谁知道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呢？你看是果，我看是因，你看是因，我看却是果。有些时候，因果根本就难以区分。即便早知道了结果，有些事也还是要去做。”


这次救田公子，到底是被田公子的真挚感动，还是被龚老先生的人品感动，抑或是被青娜姑娘的淡雅清高感动？连沫儿也说不上来。


老头儿叹了口气，道：“你啊，总是太容易心软。想置身世外，可不是说说这么简单的。”


婉娘好像醉了，自顾自说道：“都知道美人百年为枯骨，可是要是人能够选择，都会选择做美人。看透与做到，根本就是两回事。”


文清和沫儿都觉得婉娘有些异常，两人对视了一眼，担忧地看着婉娘。


婉娘不住娇笑，见沫儿皱眉，笑道：“小东西，你还不知道。唉，我原本发誓再也不管这些俗事，专心卖我的香粉，谁知道还是……”


她伏在桌子上，笑得抬不起头来。


老头儿大咧咧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身处世俗，哪能置身世外呢？有些事你躲不开，就只有面对。”


整个中午，婉娘都像在说胡话一般，颠三倒四的，看起来像是伤心，又像是高兴，沫儿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逼着婉娘救田公子一事做错什么了，让婉娘如此反常。


哪知午休过后，文清和沫儿还惴惴不安呢，婉娘已经恢复如常了，还是同以前一样，又小气又贪财，不过心情似乎很好，又开始哼哼唧唧地唱曲儿。


沫儿见婉娘没事，心里的疑问又压不住了，一边翻晒花瓣，一便问道：“婉娘，龚小姐的脸肯定是你捣的鬼，那田公子生病，是因为美人霜的关系，还是因为田夫人不同意他和龚小姐的婚事？”


婉娘竖起眉毛，嗔怪道：“你什么时候成了个小阴谋家？怎么什么事都从阴谋上想呢？美人霜美人霜，当然是给美人用的，田公子又没用我们的美人霜，我还能控制他生病不成？田公子生病是命数，田夫人的反对只是诱因。”


文清道：“如果是我们的美人霜，那就不用浪费腐云香了。”


沫儿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他总觉得，田公子生病一事，婉娘绝对是很早之前就知道的，而不像自己，半月前才能预知。而且，从中午婉娘的表现来看，即使自己和文清不求她，显然她也已经决定要救田公子了。但是，如果当初青娜变丑之后田公子放弃了青娜，婉娘还会不会救他呢？


沫儿问了婉娘，婉娘却敲了他的脑袋，叹道：“太聪明有时也不是件好事，总是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你这种假设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事实就是田公子爱龚小姐，然后我们救了田公子。没发生的故事结局可以任意猜测，已经发生了的故事就只有一个结局。”

玖 仙人粉


〔一〕


一大早，便有一个童子送来一封书信。婉娘看了，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叫文清套车，三人一起去了仁和坊。


仁和坊紧邻长夏门，与尚贤坊一坊之隔，坊里住了一大群的尚书、侍郎。其中最为出名的是兵部侍郎许家和中书令郝家。两家闻名神都非因官位显赫，也不因清正廉明，而是因为这两家的子弟。许家与郝家是乡党亲族，两家子弟类多丑陋，却自信异常，尤喜盛饰车马，游街串巷，京洛为之语曰：“衣裳好，仪观恶；不姓许，即姓郝。”意思谓：见到街上穿着华丽却相貌奇丑的，不是姓许的就是姓郝的，足见许郝两家之声名远播。


今天要去的就是许家。许家大公子许怀山不仅喜欢盛装出游，还喜欢收集珍藏另类物品。有一次不知听何人所讲，闻香榭多有奇花异草，便来拜访，婉娘带他到后园之中随便逛了一逛，这厮从此对婉娘佩服得五体投地，偶尔收藏了自认为奇珍的玩意儿也会叫上婉娘前去欣赏，有时还将从西域商人中收来的奇花异草卖给闻香榭，与婉娘也算是有些交情。今日来信曰，他前日去吐蕃带回一株花草，所见之人无不称奇，却说不清称谓出处，故请婉娘前去一观。


刚到许府门前，便有两个相貌俊秀的小厮跑上来问道：“请问是闻香榭的吗？大公子有请。”


一个小厮牵了车马，一个小厮则带了婉娘三人进了许府。进入大门便向右拐，绕着一条碎石铺的小路，穿过花园来到一处小院。


小厮推开门道：“请进。”一句话未了，一只穿着小花短裙的猴子从里面蹿出来，一把搂住沫儿的腿，吱吱叫着，把沫儿吓了一跳。


一个破锣般的声音喝道：“丫头！过来！”


小猴子“吱”地一声，松开了沫儿，一蹦三跳顺着一个人的手臂窜到那人肩头，稳稳地坐了，眼珠子还盯着婉娘三个骨碌碌地转个不停。这人显然就是许大公子许怀山了，锦缎长袍，六合黑靴，玉扳指、玉戒、黑玉佛珠串儿什么的，叮叮当当戴了满手。长得阔嘴前突，鼻孔上翻，三角眼，招风耳，身材矮胖，倒是肩头的小猴子比他还漂亮些。


婉娘笑道：“许大公子好悠闲！”


许大公子嘎嘎地笑道：“今日特请婉娘来看看，我这次带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看到沫儿和文清跟在后面，他的三角眼透出些色色的亮光来，形容更加猥琐，咧嘴笑道：“婉娘，这是你闻香榭的小厮？长得可真不错。”


文清和沫儿本来注意力全在那只小猴子身上，看许大公子色迷迷的样子，顿时觉得浑身不舒服，不由往婉娘身后躲了躲。


婉娘笑道：“哪里及得上你许大公子的小厮？个个又机灵又俊秀。许公子又找到什么奇珍了？”


许怀山收回目光，笑道：“哦，这边来。”他那张大嘴几乎咧到耳朵。沫儿心道，坊间的传闻果然不错，好一个“衣裳好，仪观恶”！


这是一个僻静的小院，门口一侧种着一些枯枝状的植物，但不同于闻香榭的蛇果树。后面仍是各种植物，距离太远，难以看清。另一侧是一个水塘子，周围并没有砌起来，而是铺了洁白的沙子，形成一围沙滩，上面趴着两只长嘴巴犹如大壁虎一样的动物，身上长满硬甲，长相十分凶恶。池塘那边，则是一大片假山。


走过水塘，再穿过一小片花林，便到了一座两层高的青砖小楼前。四个小厮恭然分立两旁。一楼中庭，摆满了奇异珍玩：进门左手边是一个红檀镂花的高脚木几，上面摆在一棵两尺来长的翠玉白菜，菜身洁白，叶子翠绿，上面还有两条小青虫，栩栩如生。后面靠墙的木架正中放了一棵桃树，翡翠枝干上挂了十几个粉色水晶雕成的桃子，旁边上侧摆一件凤衔灵芝的玉眢摆件；另一边挂着一对墨色玉葫芦。正中摆着一张金丝楠木大台，上面绘着一幅嫦娥奔月图，走近一看，竟然不是绘上去的，而是金丝楠木天然纹理形成的花纹；桌角一侧，放着一个象牙柿子笔舔，一个青玉鸿鹄镇纸。另一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各种兽头、犄角等，个个奇形怪状，全是沫儿从未见过的。


坐在许怀山肩头的小猴子伸手拿了一个寿山冻油石雕佛手，紧紧抱着咯吱咯吱地咬，许怀山也不在意，随意道：“我这次去吐蕃，在皇家市场见到一株花草，实在太过奇特，便千里迢迢带了回来——这边走。可是看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说得出它的渊源，我便想，婉娘见惯了奇花异草，对它定不陌生。”


带了他们三人，上到楼顶。楼顶上有一间暖房，四面装了半透明的琉璃瓦，天冷的时候用厚毡布一围，可以用来移放一些不耐寒的植物，所以现在暖房几乎还空着。


许怀山径直走到一个蒙着毡布的角落，一把扯开。毡布下面一个大花盆里，种着一株一人来高的“桃树”，从外形上看，像极了闻香榭的因果树，上面也是有花有果。但不同在于，花为艳丽的红色，且上面两朵花瓣上有两块圆圆的黑色，下面的花瓣上有些黑色的短纵纹，正中的花心呈黑色三角状。正面看来，不像是花朵，倒是一个逼真的红色骷髅，比因果树的美人果还要诡异十分。它的果子样子却也一般，就是个鸡蛋大的红色果子而已。


许怀山道：“婉娘看来，这个东西该是什么呢？”


婉娘奇道：“公子从吐蕃那边买来，卖者难道没有讲过？”


许怀山道：“我也问了，但那人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吐蕃文，说得又快又难懂，随行的翻译也解释不清。”


婉娘道：“怪不得。”笑道，“婉娘看来，这应该是一棵因果树。”又仔细查看了一下，沉吟道：“许大公子如果信得过婉娘，不如听婉娘一句劝。这个因果树的因果指的是美人的结局。虽为美人，实为骷髅，便是修成结果，也不过是心血一滴而已。这种因果树放在家里实在不吉，特别是许公子这种对美执著之人。许公子还是将这棵因果树尽早处置了吧。”


许怀山惋惜道：“原来是这样，枉费了一番心血，这么远带了回来。”


他肩头的小猴子突然蹿过来，一把抱住沫儿的脖子，沫儿大惊，急忙往外推。哪知小猴子手臂奇长，抱的又紧，推也推不掉，竟还将毛茸茸的嘴扑到沫儿的脸上又舔又亲，吓得沫儿大叫起来。


文清急忙过来帮忙，小猴子吱吱叫着，飞快地在文清的手臂上挠了一把。许怀山哈哈大笑，喝道：“丫头，过来！”


小猴子倒也听话，又飞身蹲在许怀山的肩头上。许怀山挤眼笑道：“瞧，连我的丫头都看上你的小厮啦。”嘎嘎笑个不停，犹如公鸭叫一般。


许怀山又带着婉娘去看了其他几件淘回来的珍玩，无非是一些打造精美的珠宝器物而已。沫儿已经无心观看，因为许怀山不住地将眼睛溜溜地往他身上瞟，让他觉得极不舒服。


走了一圈，又回到因果树前。许怀山啧啧道：“唉，这么不吉的树，丢了又可惜……”三角眼转了几转，似笑非笑道：“婉娘，你做香粉，有些奇花异草可能用得到，不如我将这株因果树转售给你吧。”


婉娘道：“我一个小小的香粉店，哪能买得起这么昂贵的东西？许公子要是送我还可以考虑。”


许怀山嘎嘎笑道：“不如将你这小童拿来换了如何？”


婉娘看一眼又惊又怒的沫儿，附耳说了一句什么，许大公子一张扁脸上显出失望之色，连连叹气。随后说道：“本公子开玩笑呢……不过既然这株因果树放在家里不吉，不如送与婉娘得了。”


婉娘等的就是这句话，顿时笑靥如花，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做香粉或许用得上。”


许怀山又遗憾又不舍地盯着沫儿看了几眼，笑道：“以后本公子购买香粉，婉娘可要优惠些。”


婉娘娇声道：“公子说得哪里话？公子去买香粉，自然是最好的，只收个成本就是了，难道还敢赚公子的钱不成？”


同许怀山告了辞，两个小厮将因果树重新围好毡布，抬了送出大门。刚走到门口，便见一辆华丽的马车直冲过来，婉娘等连忙躲在旁边。马车为敞篷式，前面二座后面三座，通体漆成金色，上铺红色丝绒；一个小厮站在前座赶车，后面坐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瘦子，同色幞头上别着一朵大红花，长得拱肩缩背，獐头鼠目，左耳戴着一个硕大的金耳环，嘴唇猩红，脸上还傅了厚厚一层白粉，如果加上一条长长的舌头，几乎可以和戏文中的白无常媲美了。


马车在许家门前停下，那人跳下车，甩着皮鞭，一径进了许府。文清和小厮去牵马车，沫儿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半晌，悄声问道：“刚才这位是谁？”


婉娘道：“这是郝家的二公子郝文。”


沫儿咂舌道：“真是‘丑人多作怪’！长成这样还出来吓人。我以前还以为坊间的传言夸张了，原来是真的。”


婉娘哈哈笑道：“瞧你这张嘴！还说我嚼舌头呢！”


沫儿转念又想到许大公子色迷迷的目光，皱眉道：“刚才和许大公子说了什么？你怎么和这么恶心的人交朋友？”


婉娘道：“怎么恶心了？这许大公子是我闻香榭的老主顾呢！”说着又吃吃笑道：“大公子看上了你啦，我告诉他你其实是个小丫头。你再张牙舞爪我就把你卖给他。”


沫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文清热切道：“沫儿要是小丫头就好了，我想有个妹妹。”


沫儿扭过脸，啐道：“呸！”板着脸不说话。


婉娘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一本正经道：“我现在发现你的行情不错。公孙小姐，元镇真人，许大公子，还有那只叫丫头的猴子……你真是人见人爱，猴见猴亲，个个都对你感兴趣。嗯，我要斟酌一下，将你卖个好价钱。”


沫儿也不生气，嬉皮笑脸道：“看上我有什么好的？我又懒又馋，一张嘴就能噎死人，谁买了我去还不得被气死？”


※※※


等马车过来，几人将因果树抬上车。文清慢慢地赶着车，好奇道：“这个小树和我们家的那棵并不一样，怎么也叫因果树？”


婉娘看着因果树，眉开眼笑，见文清问，便道：“怎么不一样了？桃树能结水蜜桃、雪桃、蟠桃，因果树当然也可以结不同的果子。”


沫儿道：“今天不花一文钱就得了棵因果树，瞧你美的！”


婉娘笑盈盈瞥他一眼，道：“你是替许大公子叫屈了？不如你回去告个密，就说我是故意说这树不吉的，说不定许大公子一高兴，将你留在他身边呢！”


沫儿和婉娘斗嘴从来都没讨过好去，当下气哼哼地回了头，却见左边来了一顶青色小轿，走到他们跟前停下了，青娜从轿子里探出头来，看看文清和沫儿，叫道：“婉娘！”


婉娘打开车帘，道：“龚小姐好！田公子可大好了？”


青娜微笑道：“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不过还要再养些天。夫人还说这两天专程去闻香榭里拜谢呢！”


婉娘谦让道：“客气了，婉娘不过是碰巧罢了！”


青娜正待再说，只听后面呼呼生风，一辆马车——正是刚才沫儿看到的那辆——狂奔而来，郝二公子郝文站在马车驾驶座上龇牙咧嘴，将皮鞭挥得啪啪作响，路边行人纷纷躲避，青娜的青色小轿和婉娘的马车都躲到了路的右侧。


郝文一看众人躲得狼狈，自己在车上哈哈大笑。沫儿道：“出来吓人便也罢了，还如此明目张胆、旷日持久，还真是需要不一般的勇气。”


郝文唯恐别人没看到他，高仰着一张小干脸，鼻翼一张一合，实在是丑陋至极，见大家纷纷侧目，更是得意洋洋，将马鞭用力一挥，马车带起的风吹起了青娜乘坐的青色小轿一侧的小帘。


青娜面貌端庄，神色沉静，一袭白衣坐在轿中，郝文似乎吃了一惊，高高举起的马鞭也忘了放下了，马车已经走过还频频回头。


青娜见郝文马车已过，重新打开轿帘道：“今日我来帮老父买进一些书籍，顺便来看看田公子。青娜这就告辞了。”


婉娘尚自玩味郝文刚才的神态，听青娜告辞，忙道：“龚小姐请自便。”


〔二〕


第二天，田夫人果然携了重礼前来道谢，并称将于近日到龚家下聘。婉娘假意推辞了一番，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田夫人前脚刚走，闻香榭里又来了两位沫儿最不待见的客人：许怀山和郝文。


婉娘还是同以往一样，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两位公子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想要些什么？”


这两人是表兄弟，一向臭味相投，今日两人同样做盛装打扮。许怀山穿一件湖蓝色华文锦襦袍，拿了一把全檀香木的镂空折扇，显得极其不伦不类；郝文今日换了纯白闪亮的万寿缎胡服，系一条金光闪闪的腰带，头上正顶挽了一个发髻，今日倒没有带花，而是插了一个簪子，上面镶嵌了一块方形翡翠。


许怀山一边应着，一边滴溜溜地往沫儿身上瞄，笑道：“我今天带了表弟——郝尚书家的二公子来，想定做一些香粉。”


婉娘道：“原来是郝二公子，久闻大名。沫儿，看茶！”


郝二公子抱拳，眨眨眼睛道：“婉……婉娘，在……在下想……想……”原来这郝二公子竟然是个结巴。


婉娘接过来笑道：“想定香粉是吧。我们这里有各种各样的香粉，有质地优良的牡丹粉、紫粉，陈皮香露等，郝二公子想买哪一种？”


郝二公子猛眨眼睛，结结巴巴道：“我……我……听说闻香榭各类香粉都……都……有，有没有能……能……”


许怀山本来正盯着沫儿，听得着急，便道：“婉娘，我表弟想要一种能……”他看着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沫儿，嘎嘎笑起来：“能让女人一闻到就入迷的，有没有？”


婉娘道：“沫儿，你去加些新茶来。”转脸娇媚一笑，“当然有，我闻香榭可是专门做别的香粉店没有的产品呢。”


许怀山看着沫儿走远，咽了口口水，这才向郝文笑道：“怎么样？我就说吧，闻香榭的老板娘又豪爽又大气，你想要什么香粉，这边都没问题！”


郝文更加急切地眨眼，道：“表哥！我……”


许怀山拍拍郝文的肩膀道：“嗯，我知道。”遂将婉娘拉到一边，悄声道：“婉娘，我们一直交情不错，我直接和你说了吧。我这个表弟最喜美色，昨天意外遇见一个美人儿，跟其他的庸脂俗粉气质风格大不相同，又高傲又冷艳，表弟他看了一眼，就彻底倾倒……”


婉娘笑道：“以许郝两家的家世资财，看上哪个女子，只要尚未婚配的，只管讨了来，又有什么不可以的？还需要来专门定这些香粉？”


许怀山嘎嘎笑道：“谁说不是呢。要我说，喜欢女人做什么，你看你的小丫头打扮个童子模样，多可爱！”说着恋恋不舍地探头朝沫儿刚才出去的方向看了又看。


婉娘好奇道：“不知郝二公子看中的是哪家的女子呢？”


许怀山道：“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是邙山脚下大刘庄龚家的女儿。老娘早就去世了，就父女二人，老头子在村里开了个义塾，日子过得相当艰难。”


婉娘道：“哦。既然看中了，不如找龚老先生提下亲，以郝家的条件，他说不定一口答应了呢。”


许怀山挠头道：“你哪里知道，我这个表弟最是风流不过，要他娶个正房回来，还不得要了他的命？他也就是玩玩，顶多收过来做个小妾罢了。昨天下午，他打听了美人儿的住处，便买来绸缎布匹和一大堆礼物，追过去送给那位小美人儿，正好碰上了龚老头。只想他家里贫穷，见到这些定然喜欢，哪知道那老家伙又臭又硬，自命清高得很，将我表弟一通臭骂，东西全都扔了出来。要我就算了。天下美人儿大把，只要有钱，哪里搞不到手？可我表弟偏偏不死心，昨晚在我那里长吁短叹，非要将那个美人儿弄到手不可，你说怎么办？”


婉娘回头看看微张着嘴巴，一脸垂涎之像的郝文，面无表情道：“那依许大公子的意思，想要怎么办呢？”


许怀山嘎嘎连笑几声，道：“整个洛阳城里，闻香榭可是香粉第一家，听说各种各样的香粉都有，有没有那种女人一闻到就会失去意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还能……”他色迷迷地笑起来，“让男人……久一点的？”


婉娘笑道：“香粉第一家么，我就是想说没有也不好意思了。我们有一种香粉叫做仙人粉，正好符合郝二公子的要求，不过，这个价格方面……”


郝文在后面一跃而起，大喜道：“没……没问题。”走到门口，指挥跟随的小厮从马车上拿下一个小包裹来，全部送给了婉娘。


※※※


送走二人，沫儿在后面皱着一张脸，生气道：“婉娘，他们是不是打青娜姐姐的主意？”


婉娘做个鬼脸道：“小孩子，知道什么叫打主意？别胡说。”


沫儿大声道：“我刚才听到了！那个丑猴子昨天找了青娜姐姐，被龚老先生赶出来了！所以才来我们这里买仙人粉，哼！”文清听了，也一脸紧张地看着婉娘。


婉娘顿足道：“好啊，我吃醋了！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我？”


文清急辩道：“不是，婉娘……”


婉娘忍着笑，道：“不公平啊不公平，我管着你们吃喝，你们却喜欢青娜，你俩倒说说，喜欢青娜什么？”


文清羞涩道：“没有……都是一样的喜欢。”


沫儿却扬起眉毛道：“你太爱笑。”


婉娘板起脸道：“哪有这种道理，爱笑还不好了！好吧，我以后不笑了。”


沫儿只管追问：“婉娘，你还没说呢，你真准备用仙人粉帮助那个瘦猴子啊？”


婉娘表情僵硬道：“我自有安排。”


沫儿只管埋怨：“这两个人真讨厌。你干吗还要做他们的生意？还有那个许怀山，贼眉鼠眼的，不停地盯着我做什么？真是不舒服。”


婉娘面无表情道：“做生意，有钱赚当然就做了！我说许怀山看上你了，你还不信呢！”


沫儿不耐烦道：“看上我干嘛，我又不是女人！”


婉娘道：“就是因为你不是女人，人家才看上你呢！”


沫儿瞪了婉娘半晌，无奈道：“你别憋着了，还是笑吧。板着脸还没有笑着讨人喜欢。”婉娘瞬间爆发，掩口笑个不停。


〔三〕


吃过午饭，婉娘便动手制作仙人粉。沫儿对这两人实在无一点好感，懒洋洋地打不起精神。


婉娘看沫儿一副消极怠工的样子，哂道：“你这样子做生意，早就关门大吉了！快走吧。”拉了沫儿文清一起上了三楼。


昨天从许怀山处搬来的因果树，也放在了三楼的大房间里。原来那棵又有几朵花儿凋谢，新结出几个美人果。两棵因果树并排放在一起，一个白骨森森，一个妖艳诡异，不由得让人惊心动魄。


婉娘一边摘果子一边笑道：“真好，许大公子可帮了我大忙了。我还发愁要专门去西域找呢。”


沫儿看这果子颜色鲜红，皮儿吹弹可破，好奇道：“这个也叫美人果？看起来应该挺甜的。”


婉娘道：“这种因果树结出的果子叫做心血果。”摘下一个，在他脸前晃晃，“要不要尝一下？”


文清慌忙道：“沫儿，这个不能吃吧？”


沫儿横一眼婉娘，道：“你以为我傻呀？”婉娘呵呵笑着将果子放入果囊。


摘完心血果，又去了后园。几日未去，园子里硕果累累，一派丰收景象。各色的曼陀罗花已经落了，结出一个个扁球形的种子；紫红色的蛇吻果成串儿垂在枝头，龙吐珠果如玛瑙珠子一般。文清的血莲，花瓣正中结了一个拳头大的白色果子，散发出脉脉的香味；后面一株高大的树木上结满了黑色的荚，在秋风中啪啪作响。唯独牡丹园落叶满地，一片萧瑟。


似乎因为天气凉的缘故，血莲今天看起来有些无力，花瓣虽然开了，但皱皱巴巴的，颜色也变成了暗红色。文清心疼地抚摸着花瓣道：“婉娘，天凉了，我的花儿要不要搬进暖房？”


婉娘道：“不用，血莲耐寒，天一凉虽然看起来有些委顿，等下年天热，它自然就好了。”认真看了看血莲果，欣喜道：“果子可真不错！一定是文清用血浇灌的缘故。”


说着，取出一个玉碗和一把小刀，对准果子底部切割下去，稳稳地用碗接了。文清看了心疼，把食指放进嘴巴里就咬，婉娘阻拦道：“傻瓜，别咬啦，已经过了中秋，你再放血液浇灌可就害了它了。它现在处于半休眠状态，我们采了果子，它便要完全蛰伏了；现在补充血液给它，会打扰它的周期。留着你的血，等明天立春当日再来给它喝吧。”


文清松开了手指，轻轻拍了拍血莲的根茎，像是安慰它一样。沫儿在一旁羡慕不已，道：“婉娘，你下次也给我一棵血莲吧。”


婉娘道：“好，我听说北市一个胡人运来了一棵乌贼兰，开着两朵白花，也是认主人的，过几天我就去北市买它回来，由你养着，如何？”


沫儿跳跃道：“好啊好啊，我一定把它养好。”


婉娘正色道：“不过这乌贼兰和血莲不同，你若想做它的主人，便要将你的两根手指放进花里，由它咔嚓一下，把手指咬下来，慢慢消化了，它以后就认定你了。”


文清惊道：“手指？它长的有牙齿吗？”


沫儿呆了半晌，板起小脸道：“你又骗我。”


采了血莲果，三人又将龙吐珠摘了，收了半小袋的焚心虫。那棵高大树木上的荚子，婉娘说暂时不用。沫儿早就将园子里的情况摸了个烂熟，知道后面还种着一大片矮矮的绿色树丛，从来没见采过用过。树丛后面的还有一些爬满藤蔓的小木屋。沫儿拉着文清偷窥了几次，也没看见小木屋里有什么东西。今天见婉娘来采果子，便道：“小木屋里的果子也熟了，不如一起采了。”


婉娘笑道：“你现在可是越来越狡猾了，文清都被你带坏了，小木屋里哪有果子？”


沫儿趁机问道：“那里面是什么？”


婉娘笑眯眯道：“我杀了人藏在里面，你们要不要去看一看？”沫儿和文清都笑了，沫儿嘲笑道：“没一句实话。”


※※※


采完果子回到前院，黄三已经做好了饭。婉娘道，今天下午采摘的果子不能过夜，必须赶紧进行加工。因此匆匆吃了晚饭，就把果子都拿了出来。


五个心血果，一个血莲果，一大把焚心虫，几样放在一起，怪异得很。黄三先点火去炒焚心虫，婉娘指挥着文清拿了石臼来，将心血果放进去捣碎。


看心血果的皮儿鲜红娇嫩，原想一定是甜美多汁的，哪知道捣碎之后竟然是灰白色，干巴巴的，一点水分也没有，犹如烂絮灰烬一般。婉娘拿了一块锦缎，画出一个三寸来高的美人图，又是剪又是缝的，瞟了一眼道：“这就是因果树的奇妙之处了。任你美人如花，终归尘土。”


沫儿搬出另一个石臼，研碎了血莲果，淘出一捧细细的白色粉末来。


那边黄三已经炒好了焚心虫，却没有再进行晾晒，直接研磨了淘净，做成粉末备用。


一直到闭门鼓响，这几款香料才备齐。婉娘做了个十分精致的锦缎美人儿。文清捧着脸坐着看婉娘做针线，沫儿对这种女人的玩意儿一概不感兴趣，自己吞咽着口水道：“可惜闭门鼓已经敲过了，否则就去溢香园打些浆面条来。”


婉娘做好针线便过来调制香粉。先将红色的焚心虫粉取出三分之一，与灰烬一般的心血果拌匀了，又用簪子挑了一点血莲果的粉进去，然后再放入牡丹粉，便制成了一小瓶淡红色的“仙人粉”。


文清问：“婉娘，我们上次制作焚心香，我记得要在太阳下晒，还要用炖盅炖半个时辰，今天怎么直接研磨了就用了？”


婉娘道：“做法不同，作用就不同。比如中药里面，炒过的麦芽与没炒的麦芽，鲜熟地与干熟地等，药效不尽相同。还有一些中药，因为炮制办法不同，还会导致药理完全相反呢。我们上次制作的是焚心香，这次是仙人粉，当然不能按照上次的办法来做。”


沫儿趴在桌边看着婉娘调配，不无担心道：“这仙人粉……那个瘦猴子用来干吗？”


婉娘笑嘻嘻道：“仙人粉，当然是让人用了之后如成仙般逍遥快活。这款香粉一大半都是红色骷髅美人花结的心血果，我相信瘦猴子，呸，是郝公子，一定会心满意足的。”


说着，拿起刚做好的锦缎美人儿左看右看，似乎不太满意，惋惜道：“唉，可惜我一晚的工夫啦。”放在烛火中点着了，一片灰白色的灰烬正好飘落在仙人粉中，文清慌忙用手指去捏；灰烬碎了，已经不能分出来。婉娘道：“算了算了，搅和到里面一点点，不影响香粉的使用。”拔出一支簪子搅拌了重新盖好。


文清道：“布娃娃做得不好可以改动一下，干吗把它烧了？怪可惜的。”


婉娘不理他，把剩下的焚心虫粉和血莲果粉小心用两个小瓶子装了封好，贴上标签，交黄三收到最上面的搁架上。然后伸了个懒腰，道：“累死啦。”拿了她的针线盒和仙人粉，一扭一摆地上楼了。


〔四〕


第二天下午，许怀山和郝文一起来到闻香榭，取了香粉走了。


许怀山赶车，郝文坐在一旁对着香粉喜笑颜开。许怀山酷爱男风，对郝文这种朱面傅粉之态颇不以为然，见郝文拿了香粉欣喜若狂，连声赞叹闻香榭香粉质地细腻，香味优雅，不禁好奇道：“表弟，你打算如何利用这仙人粉去俘获龚美人儿的心？”


郝文在许怀山面前，结巴的轻了一些，咯咯笑道：“哥哥，我正……正想让你帮忙呢。”


许怀山皱眉道：“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女人的，千万别说要我帮忙。”


郝文笑得小眼睛挤成了一条缝：“正是因为哥哥……哥哥不喜欢女人，我才找你帮忙，要是……是郝武，我还不找呢。”郝武是郝文的亲哥哥，同郝文一样好色。


许怀山往四周看了看，笑道：“这要想个万全之策才行。驾！”快马加鞭，一径回了许府。


到了许府，许怀山吩咐小厮斟了茶，随手拉过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厮抱着怀里乱亲一通，这才说道：“表弟打算怎么办？”


郝文道：“哥哥，你得……得想个办法把龚小姐骗来，我……我……用了这仙人粉，迷倒了龚小姐，等她醒了，除了从了我还……还有什么路走？”郝文咯咯地笑起来，眼睛眉毛齐齐地挤向脸部中央，一张小干脸皱在一起，嘴巴微张，口水微流，活像一个被鱼叉叉到了的死蛤蟆。


那只叫“丫头”的小猴子，吱吱叫着跑过来窜到许怀山怀里，在小厮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小厮“啊”一声痛叫，许怀山将大厚嘴唇在小猴子脸上又揉又亲，嬉笑着对小厮道：“丫头吃醋呢，你先去吧。”小厮捂了肩膀一溜烟儿跑了。


许怀山拉了猴子坐在肩头，皱眉道：“表弟，我看那个龚家父女虽然穷，可不是个善茬，搞不好出人命呢。不如换个人，老哥带你去太常寺的青楼，那里的姑娘又有才又漂亮，什么样的没有？就你买香粉的钱，够玩几个姑娘的了！”


郝文咽了口水，急急道：“哥哥你……你是没见着，她岂是……是……青楼的姑娘所能比的？那……份孤傲，那份脱俗，仙……仙子一般呢！这辈子，得了她，此……此生便也值了！”


许怀山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去帮你提个亲，就娶了她岂不好？”


郝文哼哼唧唧道：“娶回来的有……什么趣味？还是……偷……偷来的好玩一些。”


小猴子取了许怀山的帽子，一本正经地在他的头发上拨来拣去，时不时捏起个东西左看右看，然后送往嘴巴里。许怀山也不管它，三角眼左右转动了一番，道：“要不这样，哥哥出头，到那个龚老头开的义塾去，就说要捐一些钱办义塾，让他女儿来领，然后骗她到一个僻静所在，你好得手，到时那小美人儿吃个哑巴亏，哪还好意思提起捐助一事，如何？”


郝文一张小脸像揉皱了的柿子，喜笑颜开道：“哥哥好主意！”说着又嬉皮笑脸凑上来道：“我听说哥哥在上东门附近的积德坊有……座小别院，弟弟我还没去看过呢。”一时高兴，竟然不结巴了。


许怀山嘎嘎笑道：“什么也瞒不过你！也罢，就与你行个方便吧。我的听溪别院就养了两个美貌小厮，再无旁人，地方僻静，离大刘庄也不远。我下午就去找龚老头，商议捐助一事，你就在别院候着……到时就看你的了！可别说哥哥不帮你。”


郝文眼睛猛眨，激动地搓手道：“哥……哥……哥哥，”听起来像一只带鸡仔的老母鸡，“我就不……多说感谢的话了！”


〔五〕


中午吃过饭，许怀山果然按照郝文指点的路径，锦衣香车，大张旗鼓地去了龚老先生的义塾。


此时值小童上课时间，龚老先生手捧《诗经》正做讲解。听到塾外马嘶车响，环辔叮当，一众小童课文也不读了，都朝窗外探头张望。


龚老先生一拍戒尺，喝道：“读书！背会者才能散学！”小童们顿时哇啦哇啦大声吟唱起来。龚老先生走了出来，皱眉道：“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许怀山嘎嘎笑道：“本公子听说龚老先生办义塾多年，家道贫困，就想捐助义塾。”坐在他肩头的小猴子猛然伸手，往龚老先生的脸上抓了一把，龚老先生的瘦脸上顿时出现了三条细长的抓痕。


许怀山慌忙抱住小猴，嘴里道：“小心摔了！”这才对龚老先生道：“老先生见谅。”


龚老先生狐疑道：“公子怎么突然想起要给老朽的义塾捐助呢？”


许怀山庄重道：“老母亲年前在菩萨面前许了一个愿，若是今年身体良好，便要捐助学塾，做件善事。托菩萨的福，今年果然身体无恙，就要我去找义塾还愿，我可不就找到老先生这里来了？”


龚老先生将信将疑道：“嗯……这个嘛，公子想如何捐助？”


许怀山道：“可捐助纹银一百两。但需请龚老先生家中女眷到府中与老母亲叙叙，了却母亲心事，这笔银子才能支付。”


龚老先生迟疑道：“女眷？”看了一眼许怀山闪烁不定的三角眼，断然道：“不用了。现在老朽的义塾并无需要大量用银钱的地方，老朽自己，粗茶淡饭足矣，日常收入已经足够维持生计。请公子另外寻访其他学塾罢。”说罢，甩袖进了学塾。


许怀山只道一百两纹银对一个穷酸老头子来说已经足够诱惑了，没想到这老家伙竟不为所动。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本想转身回去，又不甘心地回转身，摆出一副心诚的姿态，垂首站在学塾门口一言不发，呆立良久。


龚老先生见这人未走，有些不忍，将小童重新布置了作业，走出来道：“公子还是另找其他学塾吧。老朽这里确实不需要。”


许怀山揉揉眼睛，皱着脸道：“老先生，在下就是替母还愿而已，希望老先生成全。”


龚老先生正待说话，只听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道：“如此两全其美的好事，龚老先生还不应了下来？”


许怀山回头一看，原来是婉娘，带着沫儿和文清，每人拿着一个锦布花囊。婉娘一见许怀山，便朝他挤了挤眼睛，沫儿则迅速拖了文清走得远远的。


龚老先生笑道：“姑娘好兴致！今天又来采菊？”


婉娘道：“正是呢，现在菊花盛开，用来做菊粉最好。刚听到这位公子说要捐助老先生的学塾，这正是公子的一片善心和孝心，老先生怎么不收？”


龚老先生道：“我这义塾虽然破了些，也足够遮风挡雨了。原是不需要这些银钱。”


婉娘笑道：“天气渐冷，义塾里难道不需要买柴取暖？这门窗都破了，不要重新糊裱一下？桌椅也要更换了。我看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呢！”


龚老先生笑道：“我已经筹得差不多了，这个冬天凑合着也够用。”


婉娘撅嘴娇嗔道：“老先生，人家公子大老远跑来，想做好事，您怎么都不给机会呢？要我说，还是收了吧，正好您也可以安心教书。”


许怀山看龚老先生已有松动，朝婉娘一挤眼睛，道：“这位姑娘所言极是。望老先生成全。”


龚老先生迟疑良久，欲言又止。婉娘笑道：“这位公子可真是少有的大善人哪。”


许怀山八字眉耷拉着，满脸堆笑道：“原是替老母亲还愿。”


婉娘道：“既然公子如此有孝心，婉娘也愿意成人之美，不知公子对接受捐助有何要求？”


许怀山道：“并没其他额外条件，但求老先生家里女眷随我回府同老母一叙，让老母确认捐助属实，便可去账房支了银两出来。”


婉娘笑道：“这条件并不为过。都是龚老先生积德，才有此好事。龚老先生如若不得闲，不如婉娘就陪龚老先生眷属走一趟如何？”


龚老先生回头看看学堂破旧的窗子，沉吟良久，顿足道：“老朽也不是个贪财之人，但既然姑娘愿意帮忙，我就厚着老脸收下了，一定在功德簿上写上老夫人和这位公子的名字。”


许怀山大喜道：“如此甚好。请老先生去请了女眷来吧。”


几个小童冲过来叫道：“先生，课文已经背会了！”个个挤着要先背。龚老先生背手喝道：“不许挤！一个一个来！”指着一个小胖子道：“张墩子先来，早点回家带妹妹！”小胖子摇头晃脑地背起来。


婉娘站到许怀山旁边，悄声道：“许公子，不如你先回去，留下地址给我，我送龚小姐过去。这样别人也不疑有他，如何？”


许怀山喜道：“如此甚好。多谢婉娘。”告诉了别院所在，便叫了小厮驾车离开了。


※※※


七八个小童背好了课文，被批准了回家，还有三四个不会的留在学塾里继续读书。


婉娘走上前去，道：“龚老先生，刚才那位公子听说龚小姐正当妙龄，与陌生男子同乘一车甚为不便，便说不用龚小姐去了。”说着拿出一大锭银子来，“公子说了，他仰慕龚老先生为人，先留下五十两纹银，然后由我代劳，去他府上领了另外五十两。您若信得过婉娘，我正好有马车在附近，我就去领了再拿给您，您看如何？”


龚老先生道：“有什么信不过的？便是你拿了不送还来，那些银两也原本不是我的东西，你用与我用有什么分别？”又颔首叹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位公子长得虽然有点……我还以为是和昨天来的那位有什么瓜葛呢。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如此，有劳婉娘。”


婉娘将银子塞给龚老先生，笑道：“承蒙老先生信任。那婉娘就告辞了。今天天色已晚，婉娘去讨了，要明天才能送来。”


龚老先生拱手道：“不急不急。”


〔六〕


许怀山辞了婉娘，自行回了城。到了听溪别院，在郝文面前大大吹嘘了自己一通，然后携两位小厮吃饭去了，留郝文独自在别院想入非非。


这个小院位于上东门旁边，只有一亩大小，正堂五间，偏厦两间，周围高高低低地种了些花草树木，院落一侧搭建了一座水池假山，旁边摆了青石桌凳；假山上一个小风车不停地旋转，带动下面的木铲将水一铲一铲地浇在假山上，哗啦啦水声不断，许怀山便附庸风雅地起了个“听溪”的名字。


郝文此时心里犹如猫抓一般，坐卧不安。他今日早早地梳洗好了，敷上了仙人粉，虽然表哥拍胸脯保证闻香榭的香粉绝对有用，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要是小美人儿来了，香粉没起作用，可怎么办呢？用强还是不太好，要不然用珠宝首饰利诱一下？


郝文不住胡思乱想，连晚饭也不吃了。眼见天色已晚，小美人儿还不见来。郝文拿起香粉，看了又看，正在着急，只听窗外轻笑道：“公子是在等我吗？”


郝文大喜，忙开门迎接，只见门前站一个青衣美人儿，正是昨天见到的那个，但与昨日相比，少了几分冷傲，多了几分明艳，眉若含烟，鼻若悬胆，双眼顾盼生辉，美丽异常。


郝文心花怒放，结结巴巴道：“龚……龚小姐。”


青衣美人儿粲然一笑，道：“公子叫我青儿好了。”


郝文这才灵动起来，挤着小眼睛笑道：“怎么……没见小……小厮通报一声？”


青儿嘟起嘴巴道：“人家还不是想让公子惊喜一下？故意不让开门的小厮进来通报的。公子不让青儿往房间里坐坐？”


郝文不知说什么好了，连忙将青儿往屋里让。这郝文因为结巴和挤眼的毛病，连去逛青楼也总被同行的人抢了风头，也就是和许怀山一起，因许怀山不喜女色，才能找到些平衡。现在见这美人儿不用自己多说话，也不嫌弃自己，不由得心花怒放。


青儿边走边笑道：“听说公子要给爹爹的义塾捐助银子，今日特地派我来领取，不知如何个领法？”


郝文咯咯笑道：“小娘子来……来了，自然就有得领了！请……请坐。”


青儿也不推辞，走近圆桌前坐下，娇笑道：“公子怎么不坐？我早听说郝二公子风流倜傥，最讨女孩子欢心，怎地见了小女子就不说话了？”


郝文因长相丑陋，口齿不利，除了自家的小妾和烟花女子，少有良家妇女对他青睐的，今见这青儿调皮可爱，赞自己风流倜傥，全身的骨头都要酥了。


青儿见郝文只是笑，娇嗔道：“啊呀，公子不高兴我来是不是？那就快快支了银子让我回去吧。”


郝文听她说话如吐珠玉一般动听，喜不自禁道：“高兴高兴。”一双小眼睛在她身上滴溜溜乱转。


青儿四处打量了一番，皱起鼻子嗅道：“好香的味道！”伸出玉指轻按太阳穴，娇声道：“小女子有些头晕……公子的房间好香啊。”


郝文本来以为这个龚小姐定是个冰美人，要费一番大工夫，哪知道竟然如此娇媚可爱，看来人的表象是不可信的。嘻嘻笑道：“在下预备了……酒菜，小娘子吃了饭再……再走如何？”当下大声叫道：“王二！快摆……摆酒菜！”


一个小厮端了四碟精致小菜和一壶酒过来，摆好退出。郝文见青儿两颊绯红，双眼迷离，只道仙人粉已经起效，便起身关了门，将房内的烛光灭了两支，到青儿身边坐下。


青儿一手托腮，正闭眼小憩，另一只玉手刚好垂在郝文旁边，郝文见青儿五指修长，犹如葱白一般，色心大动，伸手去拉。哪知青儿的手正好拿开去揉太阳穴，郝文抓了个空。


青儿微微睁开眼睛，斜睨了郝文一眼，撅嘴道：“公子，你要先把银子支了才行，否则我回去了爹爹会打我呢。”


郝文见青儿一双凤眼似笑非笑，薄薄的小嘴儿在烛光中泛着润泽的光，早就痴了，张开双臂扑了过去，明明已经抱住了，仔细一看竟然抱的是个靠枕。


青儿在他身后娇笑道：“我可不管，公子说要捐助我家学塾的，不会骗我的吧？”


郝文连声道：“不会不会。”飞快去拿了一张银牌来。


青儿将银牌收了，忽然娇躯趔趄了一下，用手扶头，黛眉微皱道：“公子你好坏，你这是什么香，怎么小女子闻了就发困呢？”眼波盈盈，大有西子捧心之态。


郝文假意上前扶她，伸臂将她揽入怀中。青儿一个转身，从他臂弯里溜了出去，顿足道：“好啊，公子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若如此不清不楚地跟了公子，以后还如何做人？”说着流下泪来，犹如梨花带雨，更加楚楚动人。


郝文媚笑道：“那依……小娘子的意思呢？”伸手去帮她拭泪。


青儿一躲，咯咯笑道：“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郝文双眼冒火，扑过去拉了她的衣袖，放在了鼻子下闻个不停，色迷迷道：“小心肝儿，别……别说三件，就是十件……十件百件我也答应，只要我……我能做到。”


青儿甩开衣袖，正色道：“第一，你不许告诉我爹爹；第二，你不许出去乱说，坏了我的名声；第三，以后我晚上才来，白天你即使当面见到我，也要装作不认识。”


郝文本来还担心她提出要明媒正娶或者大量金银珠宝，正想找些话儿糊弄过去，一听是这三件事，心中暗笑，小丫头真是不谙世事，这个是自然的了，哪里还要如此庄重地专门提出来讲。顿时眉开眼笑，频频点头。


青儿嘟起嘴巴道：“不行，你要发个毒誓才行。你要是在街上碰到我了，大声叫了我的名字，或者对他人说出我们的事来，便要口舌生疮，连你下身那……那玩意儿也一起烂掉。”


郝文见她娇憨的样子，早就欲火中烧了，胡乱按照她的要求念了一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伸手去扯她的衣服。


青儿看着身形瘦小，力气却挺大，顺势推开他，嘤嘤笑道：“讨厌，亏你还是大家公子呢，这般猴急！要不要来些美酒助兴？”


郝文抹了一把口水，痴笑道：“要，要。”端了酒壶，倒了一盅酒送到青儿嘴边，青儿喝了一半，他慌忙把剩下的喝了，皱巴着脸儿道：“好香！好香！”


一会儿工夫，一壶酒喝了个底朝天。郝文双目赤红，浑身燥热，抱起不住咯咯轻笑的青儿抛到床上，两人扭滚在一起。


〔七〕


第二天一早天降大雾，天地一片混沌，整个神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中。婉娘连忙让黄三把昨日采的菊花用炭火炙了，收起备用。自己却拿出一块二指宽的长方形银牌来，在那里喜滋滋地看了又看。


沫儿伸头道：“这是什么？”


婉娘道：“飞钱。”银牌一面印着“鸿通柜坊”四个字，另一面印着“一百两”，下面还有“凭牌兑换”四个小字以及编号。自言自语道：“还以为飞钱要千两起呢，原来百两的飞钱都有了。”


文清原来也没见过飞钱，和沫儿凑在一起看了半晌，奇道：“拿了这个就能去柜坊领银子了？”鸿通柜坊他们倒是知道的，这是神都最大的柜坊，在城内开有几十家分号。


婉娘得意道：“正是。”


沫儿道：“哪里来的？”


婉娘将银牌抛了一个高，又伸手接了，笑道：“我替龚老先生募捐的银钱，资助他办学用的。”


吃了早饭，婉娘要去柜坊兑换银两，沫儿和文清非要跟着一起去看热闹。刚打开门，听到“喵”的一声，一只小花猫钻了进来。沫儿一把抱住。


这只小猫看起来有半岁大小，一身黄色的虎斑纹犹如锦缎一般，红色的小鼻头，安静优雅的大眼睛，并不怕生人。看婉娘摸它的背，它回头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在婉娘的手臂上舔了一下，轻声轻气的“喵”了一声。


婉娘接过来喜道：“好一只干净漂亮的小花猫！”探头往街上看了看，见空无一人，道：“不是野猫，肯定是谁家走失的，看样子还是家世良好的。”说着抱了小猫亲了亲，兴高采烈道：“哈哈，不管他，现在你是我的啦！”连银子也不去兑换了，抱了小花猫回到榭里，撕了一块煮好的卤肉给它吃。


逗弄了半天，婉娘才想起还要去兑换银子，文清套了车，送了五十两给龚老先生。


一连几天，婉娘每日里给小花猫洗澡、喂食，带着它遛弯，给它做线球玩具，去街上买烧鸡、乳鸽，忙得不亦乐乎，甚至还拿了闻香榭名贵的花露，洒在小花猫身上。而这只小花猫儿也像认定了婉娘一般，天天跟着她，连吃饭的时候也静静地卧在她的膝上。文清和沫儿虽然也喜欢，但一看婉娘这个样子，便小有不平：小花猫吃得可比他们日常吃的好多了。和婉娘抗议了多次，希望至少能达到和小花猫一样的伙食标准，却收效甚微。


※※※


许怀山已经几天没见郝文了，也不知道这小子有没得手。这日，专程去了趟听溪别院。见院内尚无动静，一问小厮，郝文还未起床呢。


许怀山也不避嫌，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走进房间，一下子掀起了锦被。


郝文一惊，赤身裸体跳了起来，吓得许怀山肩上的小猴子吱吱尖叫着跑了出去。郝文一看是许怀山，笑道：“哥哥……怎么来了？”


许怀山本来想趁机看看美人儿的模样，结果床上就郝文一个人。他不甘心地掀起帐幔，四处查看了一番，嘻嘻笑道：“表弟，良宵一刻值千金哪！美人儿呢？”


郝文羞赧道：“走啦！她晚……晚上来，天不亮就……就走。”


许怀山凑过去，咧着大嘴嘎嘎笑道：“怎么样？这美人儿的滋味不错吧？”


郝文一边穿衣服，一边咯咯笑：“哥哥要……要不要也来试一试？这可是个……天生尤物呢，风……风流婉转，连那些个名妓名伶都比……比不上呢。”


许怀山盯着郝文的脸仔细看了看，猥琐地道：“瞧你这小脸儿蜡黄，眼窝乌青的，别要了美人不要命了。”


郝文挤挤眼睛，砸吧着嘴巴道：“温柔乡里死，做鬼更风流。哥哥，我……我告诉你，这仙人粉好……好用得很！不仅迷倒了美人儿，连晚上做梦都是和美人儿……云雨哪。”他色迷迷地笑起来，“老弟真真儿……体会到什么叫醉生梦死了，天一亮就……就盼天黑，一觉……睡了就不想醒，哈哈哈哈……”


许怀山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得意道：“这你可要多谢谢哥哥啦。”又嬉笑道：“还以为老家伙又臭又硬，他女儿至少也装装矜持，没想到一下子就得手了。跟哥哥说说，是不是雏儿？第一天晚上醒了之后哭闹了没？”


郝文咯咯笑起来：“哥哥……不知道，这小娘子看是……是迷晕了，头脑可清醒得很，非要我给了捐助银两才可……可以呢。”一双眼眨得更厉害了，带得连许怀山都不由自主眨上了，许怀山赶紧看往别处去，道：“一百两原不值什么，宿妓还不是一样花钱？”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许怀山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老弟打算如何安置这小娘子？”


郝文踌躇道：“哪里……安置呢？家里几……个小妾天天怄气斗嘴，难道……再娶一个回去？不过，这小娘子就……这点好，一点儿都不纠缠，也不……不要名分。弟弟我……这几天还正……正新鲜，等烦了，不……不来往便是。哥哥看如何？”


许怀山喜道：“如此甚好。我还担心你头脑一热又要娶回去呢。”


表兄弟两个色笑着将各种细节细细地聊了一会儿，许怀山便告辞了，仍将别院留给郝文。


※※※


晚上郝文照样早早地关了房门，叫小厮们退下，自己点上烛火，敷上仙人粉，摆上美酒小菜，单等小美人儿到来。


果然闭门鼓已过，便听到窗外的轻笑声。郝文打开门一把拉她进来，抱住了在脸上乱亲一起，道：“我的小心肝儿，一天……不见你，我……便抓耳挠腮，茶饭不思。”


青儿一边躲，一边娇嗔道：“还说呢，小气鬼，给的银牌我还以为是多大呢，原来才一百两。”说着甩开他，自己坐在桌旁噘嘴使气。


郝文跟上去抱住肩头，赔礼道：“小宝贝儿，原是我……的不是，我这一时手头紧，等明日回家拿了，一定……一定多给你些。”


青儿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将我当做一般的烟花女子罢了。什么心肝宝贝，都是骗人的。哼！”说是生气，却将凤眼斜觎着郝文，长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将两个耳坠儿晃得来回跳动，最后连鞋子也脱了，将一双洁白细腻的小脚高高翘起，放在旁边一个绣墩上。


郝文两眼发直，不住吞咽口水，握了她的小脚不住摩挲，青儿咯咯笑着，一脚将他蹬坐在地上。然后竖起柳眉道：“你还没回答我呢！哼，算了，小气鬼，我现在就走，再也不来了！”说着穿上鞋子，作势要走。


郝文站起来，一把抱住，道：“我的小心尖儿，我现……现在就给你。”从床头一件长袍中取出一块银牌看也不看塞进她胸前。青儿收了，娇声笑着在他脸上香了一香，郝文顿时酥倒。


※※※


第二天，婉娘抱着小花猫儿，高高兴兴地走下楼来，叫道：“文清，备车，我们去鸿通柜坊兑换银两。”


沫儿一看，又一张鸿通柜坊的银牌，却是一千两的。沫儿吐舌道：“好多钱啊。”


三人去兑了银子，婉娘将银子交予黄三，又递给他一封信，道：“三哥，这个要麻烦你，这是募捐到的助学银两，你晚上悄悄地送到龚老先生的义塾去，把这封信放在银两上面。”


文清道：“我们现在赶车送过去不好吗？”


婉娘道：“傻小子，就龚老先生的为人，这么多银子指定是不收的。我们只有匿名送了去，他推辞不掉，也就没办法了。”


黄三接了信，将银子收了不提。


〔八〕


转眼间又过了七八天，街边的梧桐、槐树、杨树叶子即将落尽，在秋风中矗立。后园残荷破败，草色渐黄，偶尔一只寒蝉用尽了力气在秋风中嘶嘶长鸣。天空一片湛蓝，白云轻淡，偶见鸿雁南飞，“一”字或“人”字高悬，倒像是哪个调皮的孩童放飞的风筝一般，随风渐渐远去。


许怀山思量着郝文和小美人时间也不短了，总占着自己的别院也不是个办法，便抽空又去了趟听溪别院。


已经中午时分了，跟随郝文的小厮王二却道公子尚未起床。许怀山心下疑惑，当下天气凉爽，秋色宜人，正是外出游玩的好时节，郝文最喜此时亲驾马车盛装出游，怎么今年改了秉性了？也不要王二通报，自行进了房间。


一见郝文，许怀山吓了一跳，郝文双目赤红，眼圈乌青，本来就瘦，现如今更瘦成了一把骨头。大白天的，赤身裸体抱了个枕头在床上翻滚，口里不住叫道：“小心肝儿……小乖乖……”


许怀山一步上前，拉起郝文，劈手夺了枕头丢到一边，道：“你真不要命了？”郝文双眼朦胧，抱住许怀山就亲。


许怀山见他似乎着了魔，一个大耳刮子朝他脸上挥了过去，打得他口水都流出来了。


郝文怔了一下，揉揉眼睛，看到许怀山站在身边，愣头愣脑地问：“哥……哥怎么来了？”又四处看：“咦，我的小美人儿呢？”


许怀山皱眉道：“你魔怔了？哪有什么小美人儿？我进来就看见你抱着一个枕头正……”


郝文口涎流出，傻笑道：“不……不可能，小美人儿刚才还……在呢。”


许怀山道：“你看看你，身体都不要了？你要是在我这别院垮了，我姑母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郝文慢吞吞地将衣服一件件穿了。许怀山见他目光呆滞，道：“你还是听哥哥一句劝，便是贪恋美色，也要有个度才行，不能拿了身体往上拼。”


劝了一阵子，许怀山见郝文无精打采，不悦道：“你要是再这样子，我就去告诉了姑母，将你接回去了。”


郝文结结巴巴道：“哥……哥哥，最后一晚，过……了今天，我便不再与她见面……如何？”充满血丝的小眼珠子转了转，道：“哥哥，你说……我收了她做……做个小妾好不好？”


许怀山对这个毫无兴趣，道：“你还真被她迷住了？随便你。”


郝文挠挠头发，苦恼道：“可是……我又担心……担心一娶回来便……烦了。”


许怀山对郝文如此沉迷有些不屑，正色道：“老弟，玩也玩过了，点心哪能当正餐？你还是醒醒吧，我最多再容你住两天，我新买的小厮后天就要搬进来了。”


说罢，也不管郝文听没听，只管甩袖走了出去。站在门口的小厮王二点头哈腰地跟过来，许怀山见这小厮长得丑陋，甚是不喜，道：“你跟着我做什么？还不去服侍公子？”


王二赔笑道：“许公子，有……个事想和您说一说。”


许怀山头也不回，冷哼了一句：“什么事？”


王二回头看了看郝文住的房间，心虚道：“许公子，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古怪……”


许怀山站住脚，喝道：“做好自己的本分，公子爷的事情是你该管的？”


王二讪讪道：“是，是。”许怀山看他一脸惶恐，厌恶地瞪了一眼道：“说吧，什么事？”


王二道：“我们公子带着我们哥几个在您府上住了有十几天了。每天晚上，公子早早地就关上门，不要我们服侍，也不让靠近，也不知道做什么。”


许怀山不耐烦道：“不让靠近就不靠近，问这么多干什么？”


王二慌忙道：“许公子，小的可不是有意打听。只是前几天小的见公子精神不振，午饭几乎没吃什么，担心回去后给老夫人怪罪，就在晚饭时端了碗冰糖燕窝粥过去。”


这王二是郝家的家生奴才，原是郝老夫人身边的，忠厚老实，办事十分得力，后来专门派给了郝文，一是郝老夫人对二儿子溺爱，担心其他人照顾不周，二是权当在老幺身边派个卧底，可以实时了解儿子的动向。


郝文每日将自己关在房里，白日萎靡不振，其他小厮倒落得清闲，唯独这王二暗自着急。前日晚，王二思量郝文中午才起床，没吃什么东西，晚饭又几乎没吃，便炖了冰糖燕窝粥送过去。


房门只是虚掩着，王二端了燕窝走近，便听到郝文在说话，全是那些“小宝贝儿”、“小心肝儿”之类的肉麻情话。王二并不见有人进来，便透过门缝往里望了一眼。


屋子里并无他人，但郝文坐在桌边，一手空揽着，一手端着个酒杯，满脸色相，对着旁边做出要喂人喝酒的动作，仿佛怀里揽着个人一样。喝完了酒，一手做出握的样子，一手在空气中乱摸，还咯咯笑着道：“抓住……你了，逃不了啦！”


王二道：“我看公子这样，分明屋里还有其他人。可是不管我怎么揉了眼睛细看，房屋里确实只有公子一个人。我看了半晌，公子喝完了酒，就双臂平托，像抱着个什么人似的扑到床上，开始……开始自己做起那事来。”


许怀山皱起了眉头：“有这等事？”


王二惊秫道：“可不是！我当时纳闷得很，竟忘了送燕窝进去。而且公子严厉下令，不叫我们就不得靠近，我见公子这样，也不敢贸然进去。到了昨天我就留了心，吃过晚饭公子又关上了门，我就偷偷在窗户底下蹲着。闭门鼓一过，公子突然一把打开了房门，再关上就开始神神叨叨地说话、围着桌子嬉闹。听语气，这些话都是对一个女人说的。到了后来，公子抱着枕头又开始……”


许怀山越听越惊，一把抓住王二道：“你确定看到了？”


王二结结巴巴道：“许公子，你也看到了，我们公子就这半个月来成什么样子了。我昨晚在他窗下蹲了大半夜，他竟然一晚都不消停的。这要是长久下去，人受得了吗？”


许怀山愣了一刻，心下惴惴，这龚老头的女儿自己并未见着，说来说去，除了郝文和婉娘，竟无一人见到过。莫非招惹了什么妖魔邪道的东西不成？还是闻香榭的仙人粉有什么古怪？


又问王二：“这些天晚上，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子过来？”


王二道：“没有。公子吩咐，叫了才能来。我每天倒是晚饭后帮公子送酒菜过去，但并未见有人。”


许怀山本想回去找郝文，想了一想，又退了回来，对王二道：“你先别告诉他人。等我今晚来了再做计较。”


〔九〕


是夜，许怀山在外边吃过晚饭，又回到听溪别院。王二早就在门旁候着，一听到响动，便悄悄出来开了门。


许怀山道：“你家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王二悄声道：“刚让我摆上酒菜，关起了房门。”


许怀山道：“不要惊动他，你找个便利的地方，可以隐藏的，先看看再说。”


王二领许怀山走到左边的大窗。窗下种了一蓬贵妃竹，长势极好，叶子虽然黄了，仍然茂密。躲在这里不仅可以将房间里的情形一览无余，也可以监视屋外小路。王二殷勤地搬来一个高脚细腿的竹凳放在窗下，窗子王二已经趁郝文不备提前推开了一条缝。


屋内，郝文失神地坐在椅子上，双目空洞，直勾勾地盯着房门。


许怀山窥视良久，郝文都是一个姿势，就连眨眼的毛病似乎都好了。许怀山不禁有些烦躁，怀疑王二是不是看花眼或者偶尔看见郝文自言自语夸大了事实。


闭门鼓已经响了一刻了，许怀山再也按捺不住，起身便要走，刚站起来，却见郝文也站起来了。许怀山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惊动了郝文，正想进去和郝文打招呼，却见郝文犹如打了鸡血一样，小眼睛烁烁放光，飞快地跑去开了门，咯咯地笑个不停。


许怀山吃了一惊，重新坐下来偷看。郝文伸手空拉着什么，道：“小美人儿，你……可来啦！”在桌边坐下，夹起一片牛肉送往旁边，牛肉不见了，郝文对着空气亲吻了一下，道：“宝贝儿，我们来……喝个交杯……酒怎么样？”说罢端起酒杯，手臂环起，好像真有人和他喝交杯酒一样。喝了酒，郝文起身拿了银牌，赔笑道：“我只有……这些了。”银牌一闪消失不见。


许怀山使劲揉眼睛，总怀疑自己看错了。郝文虚抱着空气，闭眼噘嘴，对着前面啧啧有声，看样子真像是有一个人在他怀里。如此亲吻乱摸了一阵，郝文尖声笑着，做出抛掷的动作，然后自行褪去衣裤，赤条条地扑到床上。


一阵冷风吹来，许怀山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确信，郝文肯定是招惹上了什么邪祟的东西。如今若是贸然闯进去，只怕自己也会被缠住。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明天先和郝文深谈一下再做决定。


※※※


看郝文在床上对着一堆锦被枕头作战正酣，场面诡异，许怀山准备回去。谁知腿坐得久了用不上力，一个趔趄扑在贵妃竹上，竹叶哗啦啦一片大响。在他身后不远的王二跑过来，一手扶了许怀山，一手拎了竹凳，飞快绕到屋后。


王二低声道：“大公子可看到了？”


许怀山不做声，只管领着王二到了偏厦，这才道：“这事不妙。只怕是个狐狸精、黄大仙什么的缠上你家公子了。”


王二惊恐道：“那怎么办？要不赶紧回了老夫人，请个高人来作作法？”


许怀山沉思道：“先别，你把这边偏厦收拾一下，我今晚就住这里，等明天早上看看情况再说。”


第二天早上，许怀山只道郝文还要像前几天一样睡到中午，谁知天刚蒙蒙亮，王二就来敲门，说他家公子已经起来了，不住声地要请许大公子过去。


许怀山胡乱梳洗了一下，来到正堂，果然见郝文瞪着一双红眼睛如受惊的兔子一般缩在椅子上。一看表哥来了，跳将起来，用力抓住许怀山的手臂道：“哥哥……哥哥，我遇上……鬼了！”


许怀山按他坐下，道：“不要着急，你慢慢讲。”


郝文结结巴巴，缠绕不清，半天许怀山才听明白。昨晚青儿来了，两人喝了酒，嬉闹了一阵，郝文便迫不及待要安歇。刚脱了衣服，只听外面哗啦啦一阵响，青儿警觉道：“有人偷窥！”郝文开了门查看，见屋外并无一人。再转身回到屋内，青儿却死活要走，任郝文如何挽留，她只说已经被人发现，再不能留下。


许怀山知道是自己昨晚不小心惊动了她，当下也不说破，只管劝道：“那岂不正好？瞧你这身体，再来只怕擎受不住，以后不来往便罢，也省了后顾之忧。”


郝文涨红了脸，双眼眨的像小雀儿的翅膀，叫道：“哥……哥，她是……”


原来那青儿执意要走，郝文不肯，并变脸威胁道，仅此一晚，如果她不从便要告诉龚海坏了她的名声。这小娘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果然乖乖留了下来。


郝文本是色中饿鬼，又有仙人粉助兴，便放开了胆来折腾，怎奈身体不济，一会儿就眼冒金星、头冒虚汗了。闭眼小憩了一会儿，觉得口渴，挣扎着下床，喝了茶后回来却发现，躺在自己床上的，哪里是什么美人儿，却是一架白骨！


郝文顿时惊呆，那具白骨翻了身，娇声道：“公子怎么还不上来？你不是舍不得奴家吗？”


郝文吓得浑身冰冷，腿抖得如筛糠一般，深恨自己得寸进尺，非要威胁她留下来。白骨起身，用细长的指骨轻轻拂过骷髅的眼窝部位，极其妩媚地道：“公子，你当初可是答应我三个条件的，不要忘了哦。要是违背誓言，你……”骷髅咬着食指指骨吃吃地笑起来，“你下面……那玩意儿就会烂掉啦。”


郝文双眼一翻，晕倒在地。也不知晕了多久，醒了看天色微亮，床上的白骨已经不见，连忙强撑着穿上衣服，要王二去请许怀山。


郝文说着，牙齿仍不住咔咔作响，连许怀山都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许怀山呆了半晌，顿足道：“老弟，我昨天就说，见好就收，玩玩就算了，你昨晚还不顺水推舟，她走便走了，你还威胁……唉！”


郝文有气无力地抬起小干脸，眼神飘忽不定，显然是被吓傻了。许怀山见他也拿不出什么主意来，便烦躁道：“好了好了，这件事就算完结了。我明天去请个大师来，帮你驱下邪。那女鬼不来便罢了，要是再来，定然叫她魂飞魄散！”


郝文只是点头，许怀山皱眉道：“晦气！晦气！我好好的一座别院也毁了！”


〔十〕


许怀山见因为郝文贪恋女色，害得自己的别院招了鬼，心下十分不满，但是见郝文魂不守舍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命跟随郝文的四个小厮收拾行李，打算送郝文回去。两表兄弟坐在堂屋相顾无言。


突然王二进来通报，说外面有个女子求见。郝文一听“女子”二字，顿时失色，小眼猛眨，尖叫道：“她……她寻我来了！”一头扎进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许怀山喝道：“怕什么？鬼有大白天出来的吗？”又问王二：“什么样的女子？”


王二回道：“二十岁左右，带着两个小童子，说是闻香榭的老板娘。”


许怀山本来怀疑是婉娘做了什么手脚，原本打算今天去闻香榭问下情况的，郝文这事一闹便忘了，听说婉娘来了，急忙道：“快有请！”伸手把郝文从桌子底下揪出来，按在椅子上。


王二带着婉娘急匆匆走了进来。一见许怀山，婉娘便焦急道：“许大公子，我到处找你呢！”


在许怀山的印象中，婉娘从来都是笑容满面、从容不迫的，能让婉娘如此着急的，一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许怀山站起来，道：“婉娘这一大早的，有什么事？”


婉娘看了一眼畏缩在椅子上的郝文，迟疑道：“许公子，要不我们到其他地方说去？”


许怀山道：“但说无妨。”


婉娘拿出一封书信来，递给许怀山，道：“您先看看这封信吧，还有这个。”又递过来一块鸿通柜坊的一千两飞钱银牌。


信里只有寥寥数字，上写：“请将此银牌兑换后交龚海义塾。”落款写的却是“郝文”。


许怀山奇道：“婉娘从哪里得来的？”


婉娘道：“今天一大早在我家大门里发现的。关键是……”婉娘朝四周看了看，惊恐道：“我不是对这个事情有疑惑，郝公子捐助学塾，原是大善。只是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女子，说她原是义塾门前的大槐树，几十年来接受龚家父女灌溉之恩，并听龚海讲《五经正义》，渐通世情，幻化成女形，同郝文公子缠绵了多日，这银子是郝公子赠与她资助义塾用的，让我转交龚老先生。然后突然变成一具骷髅，恶狠狠道，如果我胆敢私吞，她一定取了我的性命。我吃了一惊，就吓醒了，本来以为是做了噩梦，哪知早上起床，我的小童就发现，不知谁丢了这封信和银牌在大门里！”


许怀山只听得步步惊心。婉娘抹了一把汗，颤声道：“许公子，你说怎么办？我一看是郝公子的，又是这么大一笔银两，加上这么离奇一个梦，不敢擅动，就想先找了公子来，商量一下对策。”


郝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发抖。


许怀山不像郝文，又好色又胆小。听了婉娘的陈述，虽然惊惧，但心下还有些不信。沉思了半晌，突然道：“婉娘，你那日说陪了龚小姐一起过来，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婉娘道：“当时许公子刚走，龚小姐便来了。因这几次在附近采菊，和龚小姐见过几次，确实是龚小姐本人。她一听说有人捐助学塾，十分高兴，当下便要我赶了马车送她过来。到了门口，她自己下了车敲门进去，我便回去了。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许怀山丧气道：“估计那个时候已经被这个……这个树妖盯上了。你看看郝公子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了。”


婉娘惊道：“许公子的意思是……同郝公子在一起的不是人？”


许怀山把昨晚自己看到的和郝文刚才所说的重复了一遍。婉娘苦着脸道：“这么说，我做的梦是真的了？”


许怀山转向郝文，道：“表弟，你只给一百两就行了，怎么把家底都给了呢？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的？”把飞钱递给郝文。


郝文溜溜地瞄了一眼，捂着眼睛叫道：“是……我的！她非要……不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给了！”


许怀山看他这个样子，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一共给了她多少钱？”


郝文翻着白眼想了半天，才道：“好像三张飞钱银牌都给了，一共二千一百两。”


许怀山指着郝文的鼻子，骂道：“你脑瓜子锈掉了？说好一分也不给的，你倒好，全都送人了！”


婉娘惊叫道：“怪不得！”


许怀山道：“怎么了？”


婉娘道：“八九天前，有人匿名丢了飞钱和信到闻香榭，说是要我将钱取了悄悄给龚老先生送去。一共一千一百两，也不知是不是郝公子的？”


许怀山气得说不出话来。婉娘道：“许公子，那现在怎么办呢？这个钱，还捐不捐给龚海义塾呢？”


许怀山迟疑道：“这么大一笔钱……”


婉娘皱眉想了一会儿，道：“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也许是碰上歹人了。许公子有没有去郝公子的房间看一看？”


许怀山一拍大腿，道：“对呀，我也是被唬住了。走吧，我们去看看。”


郝文蜷缩在椅子上，死活不肯去。许怀山和婉娘带了王二去。


王二开了门，房间还是昨晚许怀山看到的样子，桌上摆在酒菜，床上乱七八糟地堆着锦被、衣物。


婉娘只肯站在门口观望，许怀山和王二在房间东瞅西看，绕了一大圈，也没发现什么异样。正要出去，王二突然发现枕头下露出一角纸。拿出来一看，是一张绿色信笺，上面描着淡绿色槐叶，写了几行十分娟秀的小字。


许怀山看了，脸色极其难看，一言不发将信笺递给了婉娘。


信笺是写给郝文的，大意为：奴家乃龚海义塾前百年老槐，受龚家灌溉之恩幻化女身，如今缘分已尽，所赠银两将全部用于捐助义塾，就此别过。若公子违背诺言，奴家将纠缠至死云云。


婉娘花容失色，低声道：“看来……这是真的了。”


许怀山拿了信笺，回正堂丢给郝文，厉声喝道：“你到底答应了树妖什么？发了什么誓言？”


郝文颠来倒去看了半晌，眨着一双红眼睛，磕磕巴巴道：“没……没有什么，当时……一时好玩，按她要求发了……誓，一不许告诉龚老头，二不许告诉他人，三在街上碰到她要装作……不认识，否则口舌生疮，连下……下面都……要烂掉。”


许怀山长出了一口气，哼道：“幸好发的不是什么毒誓。”又道：“表弟，你说怎么办？要不去找一个高人作法，将这个树妖收了？”


郝文双手乱摇，颤声道：“不……不要，要是高人……治不了……她，我……岂不要死定了？”


婉娘踌躇，小心翼翼道：“要不还是报官吧？这么多的银两……”


郝文尖叫道：“不要……不要！我发誓不……告诉别人的！”


婉娘顿足道：“我好好卖我的香粉，怎么会牵涉到这里面呢。都怨我当时多管闲事，惹出这些是非来。许大公子，你说如今怎么办？这一千两的飞钱落到我手里，给还是不给？”


许怀山瞪了郝文一眼，恼怒道：“事情到了这步田地，这树妖也说了，就此别过，保住命就不错了，要这一千两银子做什么！痛痛快快捐给那老家伙心静！”


婉娘叹道：“这样也好，不能贪图这一点银钱，再引得那个树妖出来报复。”


许怀山阴沉着脸：“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王二，此事出去不能透露半分，便是老夫人问，你也只说公子因身体不好，想做善事积德，把手头的银钱都捐了出去。婉娘，捐助这事，既然她选中了你，就要麻烦你走一趟，将这事了结了。”


婉娘本想抱怨几句，又忍住了，道：“好吧，我这就去，把这飞钱捐给龚老头子，但愿树妖满意了，不再找我。”说完告别了许郝二人，出了听溪别院。


〔十一〕


文清和沫儿在门口等着，每人拿一个大的狗汪汪草，不住撩拨小花猫的鼻子，引得小花猫伸着前爪去抓。小猫抓沫儿，文清便去撩它，等它回头抓文清了，沫儿又去撩它，结果一个也没抓到。沫儿还和小花猫商量：“猫咪，能不能把你中午吃的鸡腿分给我一半？或者一口也行。”文清则在旁边嘿嘿笑着点头，也不知他是替小猫点头同意沫儿的话，还是附和沫儿向小猫请求。


二人正玩得起劲，见婉娘一脸凝重地走了出来。文清站起来道：“怎么样？”


婉娘道：“去龚老先生的义塾。”


沫儿和文清并不知道婉娘来这个小院做什么，看婉娘不像以前那样满面笑容，便觉得有些不安。文清赶车，沫儿抱了小猫，朝城外驶去。


过了上东门，沫儿突然听到后面有笑声。回头一看，婉娘拿着块飞钱银牌，对着光线轻笑不止。文清抽个空儿回头看了一眼，见婉娘多云转晴了，也轻松了出了口气。


婉娘道：“沫儿，把我的小花猫给我。”


沫儿抱紧：“谁说是你的？明明是我捡来的。”


婉娘道：“你捡的就是你的了？这附近有一家刘家驴肉汤，我们去尝下如何？”


沫儿一听有好吃的，顿时双眼放光，拍手道：“好啊好啊，我要多加二十文的肉。”小花猫趁机哧溜窜到婉娘身边，趴在她的膝上。


※※※


有人以为驴肉一定是粗糙不堪的，而实际上驴肉肉质细嫩，远非牛羊肉可比。民间有“天上龙肉，地上驴肉”的谚语，来形容驴肉之美。


今日不是赶集日，上东门前的集市只稀稀拉拉地摆着几个卖瓜菜的摊点。刘家驴肉汤就在上东门集市的不远处，三间茅屋作为厨房，前面用干树枝简单搭了一个大棚，下面摆着一溜儿矮桌矮凳，地上地下站满了人。虽然简陋，但味道鲜，分量足，价格便宜，三文钱便可以吃个肚皮溜圆，成为这附近最红火的早餐摊点。


婉娘三人找到两个小凳，沫儿便找了块干净的扁平石头搬过来，一起围着桌子坐下。没等多久，就到了他们三个的了。汤先端了过来，色白似乳，味道浓郁，香气扑鼻，再加入卖家精心自制的红油秦椒，令人胃口大开。婉娘又点了一个“驴白血”，由驴血加工炮制，形状似脑非脑，似蛋非蛋，白而细嫩，色香味俱佳，喂给小花猫吃。文清和沫儿唯恐吃不到，筷子纷飞，一会儿就把一盘驴白血吃了个精光。婉娘紧抢慢抢，从他们俩的筷子底下抢出来四五块。所幸小花猫吃得少，也够它吃了。两人又一连要了三份饼，把一大碗汤喝了个底儿朝天。


婉娘可不像他们俩，吃得极其斯文。沫儿吃饱了没事干，便又开始挑刺：“喝汤嘛，就要抱着个大碗，喝得满头大汗才痛快，像你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有什么趣味？”


对面坐了个穿青色半旧葛袍的书生，本来也喝得十分斯文，听了沫儿这样说，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一眼，朝婉娘和沫儿笑了笑。


等婉娘慢条斯理地吃好了，三人才心满意足去了龚老先生的义塾。


婉娘仰脸看看门口那个阴翳蔽日的大槐树，莞尔笑道：“槐兄，让你背恶名了。”


文清奇道：“什么槐兄？什么恶名？”


婉娘简短道：“这次捐助，假借了槐兄之名。”沫儿仰头仔细看了看大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并无异样之处，只是一棵老树而已。


龚老先生还是一身半旧长袍，正领着小童读书。见婉娘等在外等着，又读了一刻工夫，道：“休息半炷香！”众小童群涌而出，在堂前屋后奔跑嬉闹。


龚老先生走出来拱手笑道：“婉娘，多谢多谢。”


婉娘回礼道：“这个可不敢当，出力的是许郝两家公子。”说着拿出飞钱银牌来，双手捧着递给龚老先生，“这是郝家公子捐助的银两，委托婉娘送来。”


龚老先生吃了一惊，道：“婉娘不知，前些日，不知谁送了大量的银钱，只放了一封信，说是捐助我办学，加上你先前送来的一百两，足足有一千一百两。老朽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呢。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便是将我这个义塾拆了重建也花不完。”当下推辞不收。


婉娘皱眉道：“老先生，你这可是让我为难了。我只是受委托交付银两的，估计先前偷偷送来的一千两也是郝公子的，您要真觉得感谢，不如在义塾前竖个功德碑，将许郝二位公子的名字刻上，如何？”


龚老先生见婉娘十分坚决，知推辞不掉，只好收了，道：“也请婉娘转告两位公子，老朽一定不乱花乱用。除了功德碑，老朽还将召集大刘庄村民具表上奏洛阳府尹，提请表彰两位公子的善心。”


婉娘道：“龚老先生高风亮节，实在令人敬佩。银两就交于龚老先生了，一切由老先生定夺。婉娘告辞。”


事情既已完结，婉娘心情舒畅，抱着小花猫儿不住发笑。文清赞道：“原来这两位公子是好人哪。拿出这么多银两帮助龚老先生。”


沫儿疑惑地看了看正喜滋滋逗弄小猫的婉娘，道：“真奇怪。他们怎么转了性了呢？”


婉娘也不抬头，抚摸着小猫背上柔软的毛，笑道：“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这次可是心甘情愿的。”


沫儿好奇道：“婉娘，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让那只瘦猴子变得大方，并且不打青娜姐姐的主意了呢？”


婉娘悠然自得微笑不语。沫儿嬉皮笑脸道：“婉娘你又聪明又漂亮，快告诉我。”


婉娘哼道：“我闻香榭的香粉，当然是不一般的。骷髅美人花的心血果，加上血莲果粉，心中的幻象就出来了，他哪里还顾得上青娜姑娘？”


沫儿道：“那飞钱呢？怎么你突然拿了郝公子这么多的飞钱？”


婉娘道：“哪是我拿的？是郝公子送给别人，别人又托我交给龚老先生的。”接着撇嘴道：“爷爷还说你聪明呢！呸！”


沫儿正想辩解，突然想起一个细节，叫道：“那个……那个……”制作仙人香那晚，一向不动针线的婉娘精心地缝了一个小小的锦缎美人，又看似不满意在火上点着了，灰烬与仙人粉混合在了一起。这个锦缎美人，与婉娘所说的美人幻象，以及义塾门前的大槐树，有什么关系？


婉娘瞥他一眼，掩口轻笑。


文清一边赶车，一边支着耳朵听，见沫儿叫“那个那个”，不禁追问：“那个什么？”


沫儿转向婉娘。婉娘轻扯着小花猫的两只耳朵，亲了亲小花猫的粉红色小鼻子，一边和小猫嬉闹，一边轻描淡写道：“别听沫儿大惊小怪的。”

拾 还魂香


〔一〕


两天过后，便是九九重阳节。头天下午，黄三就发好了面，放入枣泥和芝麻，在笼上蒸了一篦松软香甜的重阳糕，又去街上买了些桂花糕、核桃酥等，打了一壶菊花酒，还抱回两盆龙爪菊来。这两盆菊花可不比山上的野菊，花朵有碗口大小，娇艳动人，婉娘剪了一朵红色的簪在头上。文清和沫儿对赏菊没什么兴趣，只惦记着明日的登高，两人摩拳擦掌，欢呼跳跃，几乎一夜不曾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微亮，两人便穿戴整齐，备好车马，将糕点、水果、酒以及盛露珠的瓶子等放在了车上，见婉娘梳洗完毕，拉了她便走，连黄三也兴趣盎然地跟了来。


从修善坊出发，沿着上东天街一路向东。每年重阳节，官府会在上东天街两旁摆满菊花供人鉴赏，也有商户、住户借机搬出珍藏的菊花珍品炫耀的，天街两边竟成了菊花的海洋。好在天街异常宽阔，达七十五步之宽①，虽然游人如织，但中间道路通畅，并不堵塞。


『①七十五步折合现代度量单位约110米。』


黄三赶着车，婉娘三人带着小花猫坐在车上。沫儿已经忍不住，打开竹篮，拈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婉娘笑道：“馋嘴猫！”小花猫在旁边“喵”了一声，文清道：“婉娘，小花猫抗议你污蔑它。”三人一起笑了起来。


沫儿殷勤地道：“婉娘，我们今天再去刘家喝驴肉汤如何？上次三哥不在，他都没喝过呢！”黄三把头偏了一下。


婉娘哂道：“你想喝就说你想喝，扯上三哥干什么？”


※※※


闻香榭的马车出了上东门，一径来到刘家驴肉汤馆。沫儿嗅着空气中浓郁的香味，砸砸嘴巴，懊悔道：“嗷，早知道不吃糕点了，可以多喝一碗汤。”


今天来喝驴肉汤的人更多，两口大锅前排起了长队，后面烙饼的伙计额头上渗出了密密一层细汗，不时撩起脖子上的毛巾擦拭一番。沫儿和文清慌忙占凳子，黄三一人前去排队。


婉娘见队伍过长，迟疑道：“要不改天来吧？这么多人，吃完了露珠也没了。”


文清倒没意见，但沫儿固执得像一颗铁豌豆，坚决不肯。婉娘无法，只好坐下来等。


沫儿吞咽着口水，眼巴巴盯着队伍一点点移动。眼见的快到黄三了，突然队伍一阵混乱，一阵吵嚷声传了过来：“好啊小秀才，你还敢躲在这里享清闲！”两个莽汉揪起正在排队的一个书生，将他提了出来。


书生穿一件半旧的青色葛袍，面容腼腆——却是上次喝汤时坐他们对面的那个——惶恐道：“刘大哥怎么回事？小生所犯何事？”


提着书生的刘大粗黑脸膛，上身穿一件芥色粗麻短衣，下着土黄色裤子，两只草鞋满是泥土，倒像是从田间匆忙赶回来的一般。另一个身形稍瘦，长的与刘大有些相像，但皮肤白嫩，衣着光鲜。两人将他丢在桌凳中间的空地上，刘二喝道：“快说！银钱是不是你偷的？”


小秀才一个趔趄，茫然道：“刘二哥说的哪里话？”


刘大推搡道：“走吧走吧，不用在这里夹缠不清，先回祠堂再说。”两个人架起小秀才，连拉带拖地走了。


〔二〕


终于轮到了他们，沫儿和文清过去端了汤，又缠着婉娘点了一个五香驴肉和驴白血，多叫了几份饼，吃了个痛快。吃完早餐，天边云霞绚烂，眼见得太阳就要出来了。婉娘急道：“这可误了时候了！一会儿日头大高，地上的露珠都没了。还是赶紧采露珠要紧！”


当下黄三背了糕点酒壶，把马车寄存在驴肉馆后面的农夫家里，四人也顾不得再去爬山登高，就近儿在草丛里、花草上收集露珠。


这里离小五家的小刘庄不是很远，站在石头上，甚至可以看到小五家门前的大柳树。沫儿突然想去小五家看看，便沿着去小五家的小路一路收集。


大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在晨风中摇摆。可是小五的家，已经变了模样。门前铺上了平整的大青砖，原本的柴门换成了两扇朱漆大门，四周的断瓦残垣变成了粉墙黛瓦，里面传出犬吠的声音。


文清抱着瓶子，从河对岸走了过来，见沫儿出神地盯着这处院落，便问道：“怎么了？”


沫儿怏怏道：“小五的家被他叔叔卖了。小五回来住哪里呢？”


婉娘从后面赶过来，并不接沫儿的话，只是招呼道：“不用回去了，我们穿过小刘庄，从村后面的山路上去。”


小刘庄顺山势而建，呈狭长形，斜着朝邙山上延伸。村口寥寥数家，从小五家往北拐一个弯，地方豁然开朗，一处较为平坦的山地上坐落着数十户人家。各家门前房后都种了杨、桐、槐、楝、榆等各种高大的树木，夏季时将房屋遮得严严实实，现适逢深秋，树叶落尽，一排排的房屋才在枝桠中显露出来。


四人从村的中间穿过。旁边一块较大的空地上种满了挺立的柏树，后面是五间飞檐大柱高屋，依稀看得上面写“刘家祠堂”四个字。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围在祠堂前，不住地呵斥争辩着什么。


沫儿把瓶子往文清臂弯里一放，道：“什么热闹？我去看看。”一头扎进人堆。


婉娘无可奈何地笑道：“这家伙，什么事都喜欢往前凑！”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了。小花猫从黄三的肩上跳下来，爬上她的膝盖。婉娘点着它的小鼻子道：“早知道应该把你留在家里才对，这么多人，还真怕你再走丢了呢！”


黄三和文清也把抱着背着的东西放下，坐着等沫儿。一会儿工夫，只见沫儿从人丛中钻了出来，叫道：“婉娘，婉娘，刚才那个小秀才偷了人家的银钱，刘家的族长正在审他呢！”


婉娘趁机嘲弄道：“还整天说我爱管闲事、嚼舌头呢！你这不是？”


沫儿也不在意，故作神秘道：“你们要不要去看看？我看这个小书生像是冤枉的。”


婉娘和黄三只管笑着，坐着不动，沫儿拉了文清又一头钻了进去。


※※※


小刘庄以刘姓居多，也有部分与刘家有渊源的李姓和张姓住户。这个小秀才名叫李义，小名石头，今年才十七岁，生性腼腆，勤奋好学，刚参加童试得了个秀才。家里老父目不识丁，种着几亩薄田，闲时也去打些零工，母亲赵氏身高马大的，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因就此一棵独苗，父母极为宠爱，舍不得他下田劳作，拼了老命送他读书，希望他考取个功名光宗耀祖。李义倒也争气，先在大刘庄的龚海义塾读了几年，考中了个秀才，现在家中备考明年的乡试。


李义家与刘大刘二是邻居。刘大已经成家，和邻里相处倒好，平日里对老娘也算恭敬，但是一有钱便喝酒，一喝酒便发疯，闹得家里鸡飞狗跳，醒了之后又悔恨异常，老娘劝了多次也改不了；刘二比李义大两岁，两人曾一起在龚海的义塾读书，算是个同窗，但是性格与李义大不相同，整日里吊儿郎当，一点苦也不想吃，嘴巴乖巧，四处骗吃骗喝。


刘大父亲在世时，时时做些小生意，家境还算殷实，他一过世，刘大酗酒，刘二懒惰，家里慢慢紧张起来。这一两年，也就仅维持个温饱，日子过得相当紧巴。刘老娘为人和善，一辈子胆小怕事，一直与赵氏交好，两人经常在一起做针线。刘老娘每每聊起儿子便长吁短叹，对李义的懂事听话赞赏有加。赵氏夫妇吃苦耐劳，家境还算殷实，也时常接济刘老娘。


一个月前，刘老娘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本想扛一扛就过了，谁知越来越严重，慢慢地竟然卧床不起，抓了几副草药吃了也不见好转。这刘大不喝酒的时候倒像是个孝子，看到老娘受苦十分着急，卖了家里婆娘辛辛苦苦养的一头半大的猪，又求了族长和各位乡亲，准备凑些银子拉老娘到神都看病去。


昨天傍晚，十两银子凑足，刘大用荷包装了，去到老娘屋里，解开荷包给老娘看里面的银两，喜滋滋道：“老娘，儿明天一早就送您进城看病。”刘老娘微微睁开了眼睛，笑了一下。刘大正待再说，忽听门外有人叫道：“刘大，你家的小猪崽子跑出去了！”


刘大一听，慌忙跑了出去。大猪卖了，就指望着小猪长大后存个余钱过年呢，天马上要黑了，要是小猪跌进沟里或碰上野兽，那就完了。


找到小猪已经亥时，刘大这才想起来，凑来的银两似乎丢在老娘的房间里了。掌灯找了一回没有找到，夫妇两个只道天黑，今天天一微亮，便起床重新寻找，连昨晚找小猪的地方都重新查看一遍，那个荷包竟如长翅膀了一般，不翼而飞。


刘二整天四处游荡，夜不归宿，今天一大早回来，听说银两没了，也不去看老娘怎样了，只管揪住刘大，非说是他故意藏起来想独吞，两兄弟在家差点打了起来。正闹得不可开交，围观的人不知谁说了一句，昨晚刘大夫妇去找猪崽时，好像看到隔壁的李义来过。刘大刘二就四处寻李义，最终在驴肉汤馆门前将他抓了回来。


※※※


文清和沫儿挤到人群中间。一个胖胖的老太爷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眉头紧皱，神态威严，问道：“刘大刘二，你说李秀才拿了，有什么证据？”刘老太爷在小刘庄刘氏一族辈分最高，在村里甚有威望。刚刘大刘二叫人去请了他来，说抓住了偷银钱的贼。他对刘大刘二并不待见，但也不好偏袒外姓。再说十两银子够一家农户三个月的吃穿用度了，在村里也算是件大事情，便急急忙忙地来了。


刘大哈腰，苦着脸道：“有人说看到昨晚李义去了我们家，”说着回头道：“刚才谁说的？等我找到猪崽回来，钱就不见了。”


一众人哄地一声向后退去，没有一人肯承认。


李义涨红了脸，道：“我去是去了，但根本没见他的银两。”


原来李义的爹昨天在山里捕捉到了一只野鸡，昨晚炖了一锅鸡汤。李义娘见刘老娘可怜，做好后就让李义端了一碗过去。


李义见刘家大门大开，家中无一人应答，两家向来稔熟，是以李义也不避讳，端汤便进了刘老娘住的厢房。见刘老娘醒着，和她说了几句话，又扶起喂她喝了半碗汤。将剩下的半碗放在了老娘床头的窗台上，自己便回去了。此时天色渐暗，并未留意到桌上或者地下有荷包，更不曾偷去。


刘二一听，恼道：“你说你不曾偷，难不成荷包长腿自己跑了不成？正好知道我们凑银子给老娘看病，就趁黑摸了去！不是你还有谁？”刘二本来怀疑银两是刘大昧去了，见有人讲李义去过，便想抓住李义不放，好歹也能挽回点损失。


刘大喝道：“我就拿了进老娘屋里，其他地方没去，怎么就不见了？”


李义气得跺脚道：“没拿就是没拿，我堂堂一个秀才，难道还贪图他十两银子不成？”


旁边一个秃头壮汉道：“你说你没偷，敢不敢让搜一搜？”又一个干瘦老者道：“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你既然承认去了刘大家，就脱不了干系！”另有一个中年农夫道：“谁看见他偷了？万一刘大根本就没放在屋里，银子是找猪的时候跑掉的呢？”一个干瘦的妇女道：“捉贼捉赃，先找到银两才行。”


李义梗着脖子道：“搜就搜！”哗啦啦将全身的口袋都翻了过来，“我爹娘不在家，刘全叔，你说怎么个搜法？”


见李义口气强硬，围观者有人道：“李义这孩子一向老实，怎么会是贼？”


刘大唯恐就此放了李义，慌忙道：“偷了银两当然藏起来了，难道还会让人找到？”刘二冲过来吼道：“反正就你去过我家，不是你还是谁？”


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响成一片，众说纷纭，向着谁的都有。李义急得搓手，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我真的没拿！我就给大娘喂了半碗鸡汤！哦，对了！”李义突然叫起来，“大娘可以作证！我去的时候大娘就醒着，走的时候，大娘还冲我笑了笑呢。”


众人一听，纷纷嚷道：“那找大娘问问不就清楚了！”


老太爷威严地咳了两声，周围安静了下来。老太爷捻须向刘大刘二喝道：“既然李义说他走的时候你老娘还醒着，你俩还不先回去问问你家老娘？如此兴师动众地将全族都叫来做什么？”


刘大刘二当时一听李义去过，两人便打定主意，不管是不是李义偷的都要一口咬定，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刘大平时与李家相处较好，虽然有些不忍，但十两银子实在不是笔小数目，要是不揪住李义，这笔钱怕是没着落了。刘二则嫉妒李义读书、个性都比自己好，连同姓的长辈都更喜欢他些，碰上这么个机会，便不是他也要讹上他了。所以一边找李义，一边派了围观的人去请老太爷，一口咬定抓到了偷银钱的贼。


刘老太爷道：“刘全，你跟着去，问问刘大娘，如果和李义没关系，这事就算了；要是真是李义拿的，赶紧报官。其他人都散了吧。”旁边一位黑面长须的中年人毕恭毕敬地答道：“好，我这就去。”刘全是老太爷的孙子，排行老三，长刘大刘二一辈，性格沉稳大气，办事公平得力，村里族里的红白喜事、纠纷事故等都由他执事处理。算起来与刘大刘二关系并不远，尚未出五服，只是这两兄弟都有些不争气，刘全不是很看得起他们。


刘大刘二揪着李义，刘全跟在后面，后面还跟着一帮看热闹的人。还没来得及走出祠堂，一个矮胖的黑壮村妇冲过来嚎道：“老娘不行了！”


刘大也顾不上李义了，嗷地一声就往家里跑。其他人也跟着追，霎时间人去祠堂空。


沫儿还伸长了脖子往前方张望。婉娘奚落道：“回来罢，小心脖子抻着了！”


文清问：“沫儿，你说会是小秀才拿的吗？”


沫儿一本正经道：“我看不太像。小秀才去给刘大娘送鸡汤，人品心地都不错，面相也老实。明知道这是给大娘治病的钱，怎么会见财起意呢？倒是那个刘二，长得虽然不错，但一脸痞气。”


婉娘笑道：“啊呀呀，没发现沫儿原来还会麻衣神相。什么时候拜了元镇真人为师了？”


黄三嘴角也有了一丝笑意。沫儿拉文清道：“走，我们追去看看。”


婉娘道：“你不去登山了？”


沫儿一边跑一边道：“早着呢，过会儿再去！”


一帮人围在刘家大门口，连小院落里也站满了人，所以很好找。刘家的小院不大，正对着大门两间茅屋，老娘住西侧，刘大夫妇住东侧；院东两间，一间是刘二的住处，搭着锁，像是经常不在家的；另一间是厨房。厨房对面一口石头砌的枯井，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猪圈。


沫儿拉了文清，趴在刘老娘所住茅屋的小窗上。茅屋内，刘老娘躺在破棉絮上，身上盖着一张脏污得分不出花型的旧棉被，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瘦得像冬天的枯枝；双目紧闭，喉头咕咕作响，眼看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刘大在一旁放声大哭，他那个矮胖的婆娘也用帕子掩了脸嘤嘤哭泣。刘二皱着眉，嘴角抽动，只狠狠地抓着李义纤细的手臂。刘全和几个看热闹的乡亲站在床尾。刘全大声问道：“嫂子，您听见我说话吗？”


刘老娘的手指抖动了一下。刘全继续问道：“全村凑了钱准备给您看病，昨天刘大也给您看了，可是这银钱丢了，您有没有看到这钱是谁拿的？是不是李义？”


刘老娘的喉头剧烈地抖动起来，似乎在用尽全力睁开眼睛。过了良久，才吐出几个模模糊糊的音来，刘全凑上去，大声问道：“您说是谁？”


沫儿紧张地看着刘老娘，黑气已经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看来马上就要不行了。


刘老娘突然抬起手臂，胡乱朝旁边指了一下，从嗓子里挤出几个“是……是……”，手臂一沉，就此离开了人世。刘大和刘大媳妇跪在地上，大声嚎哭。刘二冲过来就要打李义，被刘全拦住了。


刘全将手指放在刘老娘的鼻子下检查了一番，确定刘老娘已经咽气，叹口气对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和刘家两兄弟道：“刘洪，你现在进城去定棺材、买白布，暂时先记账上，回来结账。刘大刘二，赶快安排人去娘舅家里报丧。刘秃子，你去大刘庄叫圈坟的（专业打墓坑的人员），将刘大他爹的坟启开，准备合葬。高氏去叫几个妇女，将堂屋收拾出来，准备做孝衣、挂白绫……”安排得有条不紊。被点到的人慌忙去了。


李义不知是伤心还是吓傻了，一脸凄惶地站在旁边。刘二站起来，擤了一把鼻涕，一把抓着李义，吼道：“他怎么办？要不是他偷了钱去，我老娘怎么会这么快就去了？”


刘全喝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先准备丧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刘山，派两个壮年劳力，先将李义关进祠堂，等他娘老子回来了再由老太爷定夺！”


※※※


沫儿突然跳起来，一把拉起文清就跑。文清道：“怎么啦？”


沫儿一脸惊恐，只管飞跑，一口气跑到婉娘身边，惶惶道：“婉娘，婉娘……”一句话没说完，顿时觉得喉咙发紧，背后发凉。正懒洋洋躺在婉娘膝上的小花猫猛然站起，弓起背部，身上的毛都乍了起来。


婉娘对沫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对着面前的空地，浅笑道：“刘老娘，我知道你有话要说，但是你要是伤了我这个童子，只怕讨不到好去。你放心，我明天再来，一定给你一个开口的机会。”


沫儿打了个寒颤，愣了片刻，垂头丧气地坐到婉娘身边。文清懵懂道：“怎么了？婉娘你说什么？”


婉娘笑道：“叫你们多管闲事！这下尝到滋味了吧。”看沫儿仍然坐立不安，四处张望，推他道：“走吧，我们去登山。别噘着嘴了，她已经走了！”


〔三〕


这么一折腾，已经日上三竿了。既然露珠已经采不到了，婉娘索性让黄三和文清将四个瓶子送回马车寄存处，交予人保管。等了两人回来，四人按照原计划穿过小刘庄，从后面的山坡上了邙山。


邙山岭上雾霭淡淡，云霞飘飘，层林尽染，美不胜收。柿树的火红，楝树的褐红，杨树的金黄，榆树的枯黄，与松柏的苍翠交织在一起，偶尔突兀而立的山石缝中冒出一丛丛烂漫的菊花，为深秋的美景增添了无限生机。一条溪流欢快地将漂浮的落叶冲下山涧，哗啦叮咚响成一片。沫儿已经忘了刚才的不快，在两岸扁平的大石头上踩来跳去，让文清在后面追。山路边苍劲的柿树，叶子犹如喝醉了酒一般，红得像一团火；未及采摘的甜柿，像一个个灯笼高挂在枝头，下面好采的都被人采光了，只剩下高处难采的了。沫儿捡起路边的土块，用力丢上去，企图打下一两个柿子来，结果柿子没打着，土块落下倒差点打到文清和自己的头，两人抱头鼠窜，哈哈大笑。


说是村后的山路，路上的行人也不少。前面三五个文人，折扇纶巾，步履优雅，不时停下了欣赏路边茂盛的菊丛，每人捧了一大把，商议着要以菊花为题进行赛诗；几个农家的孩子，口袋里斜斜地插了茱萸，不住地疯跑，两个大点的男孩子攀爬到树上去够柿子，引得沫儿也跃跃欲试，被婉娘吆喝了回来。附近的村庄的村民，带了自家蒸的重阳糕和家酿的米酒，拖儿带女，一家出行，洒下一路欢声笑语。


沿路走来，旁边的亭台、回廊、视野开阔的平坦岩石等几乎都被人占据了。铺上洁白的细布，拿出酒肉、糕点，将每人身上插了茱萸，头上簪上菊花，席地而坐，或谈或笑，或赏或颂，或舞或歌，甚至有人当场泼墨挥毫，吟诗作对，一片欢乐景象。


黄三找到一块干净的大石头，将带的糕点等拿了出来。沫儿吃了几块桂花糕，便被旁边的烤鸭香味吸引。正后悔怎么没让婉娘买些肉食吃，却见老头儿带着一个脚夫乐呵呵地从另一旁的山路上走了过来，大声道：“沫儿，文清！”


走到跟前，给了十文钱打发脚夫走了，埋怨道：“你们今天登高也不叫我，害我满山转悠了半晌，到处找你们。”


婉娘笑道：“我哪里知道你今年也想起重阳节了？来得正好，这两个小馋猫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烤鸭烧鸡，丢死人了！”


沫儿和文清早就把老头儿带的竹篮里的东西扒拉了一个够，每人拿了一串鸡胗吃得津津有味，根本顾不上说话。


沫儿咽下嘴巴里的鸡肉，讨好道：“爷爷真聪明，带的都是好吃的。”伸手从旁边摘了一朵蓝色野菊，簪在老头儿的头发上。


老头儿得意道：“那当然，我最了解孩子们想吃什么。我小时候，比沫儿还要贪嘴，每天就惦记着吃肉，我最喜欢吃鸡皮、鸡心、鸡翅，还有五香牛肉、麻辣鸭肠、香卤肘花……那些什么糕啊什么酥啊的，都是给女人预备的，女孩子才喜欢吃那些。”沫儿和文清嘴里含着食物连连点头，深表赞同。


黄三吃了半只鸡，婉娘只吃了两个鸡翅，剩下的鸡胗串、鸡大腿、五香牛肉等都被老头儿、文清和沫儿三人消灭殆尽。


时近午时，骄日当空，凉风习习，苍穹蔚蓝而深邃。站在大石上俯瞰，神都洛阳尽收眼底。阳光下闪着金光的上阳宫，高树掩映下的深宅大院，井然有序的市井人家；绵延而去的洛水，繁乱忙碌的漕运码头，还有街道上行色匆匆状如蝼蚁的人们，在九九重阳节的曼妙秋风中，呈现一副安静祥和的盛世之景。


婉娘倒了菊花酒，和黄三、老头儿慢慢地品着。老头儿看婉娘抱着小花猫，小眼睛透出感兴趣的光来：“婉娘，你什么时候收养了这个小东西？”


婉娘道：“怎么？莫非你认识它的主人？”


老头儿笑道：“认识倒认识，不过估计是主人丢弃了。你就养着吧。”


婉娘也不多问，只微笑着看小花猫儿吃东西。


等小花猫儿吃完了，伸出爪子左一爪右一爪地“洗脸”，婉娘叫正在山上疯跑的文清和沫儿道：“我们回去了！下午还有事儿呢！”


沫儿不情愿道：“还早呢！再玩一会儿吧！”


婉娘笑道：“刘大娘来了！”


沫儿忡然变色，灰溜溜地回来了。


刚收拾好东西，旁边走过来两个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一袭白衣，脸色阴沉，一脸的失望和懊恼，背着手昂然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小厮。这小厮身形瘦弱，脸儿瘦长、眼小如豆，抱着个巨大包裹，气喘吁吁地跟着。


老头儿慌忙将头扭到一边，沫儿奇道：“爷爷，你认识他们？”


老头儿摆手，悄声道：“不认识，不认识。”


听到沫儿说话，小厮回过头来，一双小眼滴溜溜乱转，看到了婉娘，眼睛一亮，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又忍住了。小丫头在前面喝道：“公蛎，你磨磨蹭蹭地做什么！”


沫儿一听到“公蛎”，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原来公蛎修成的人形是这样的，怪不得不好意思出来呢。


婉娘似乎没听到一般，只管抱了小花猫抚弄。公蛎回头看了几次，恋恋不舍地走远了。


〔四〕


回到闻香榭已经午后。老头儿自己走了，黄三将露水、采的菊花收好，又去忙活香粉了。沫儿心神不宁，文清见沫儿神态有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得也惶恐不安，所以两人就默默地跟着婉娘。


婉娘走上楼梯，见两人还跟在后面，笑道：“你们俩做什么？怎么不撒欢儿了？我要去换衣服，跟着我做什么？”


沫儿皱巴着脸，不住扭头看自己的后背。文清以为他担心衣服脏了，便帮他拍打了几下，道：“好了，什么也没有。”


两人就候在楼梯口处，见婉娘换了衣服下来，沫儿几次欲言又止。


婉娘也不看他，只管道：“她难道还敢追到闻香榭来不成？怕什么！”


沫儿凑上去，谄媚道：“婉娘最好了。”


婉娘扑哧一声笑了，道：“走吧，准备花露去。”


沫儿追着问：“怎么才能满足她的心愿？你快点和她说，别让她跟着我。”


文清奇道：“谁跟着你？”沫儿吭吭哧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后院里的蛇吻果和曼陀罗籽早就熟了，一直未摘。婉娘说，这些果子若摘得早了会灵性不足，要等第一场雪下来才能摘。三人在花丛中仔细看了半天，婉娘只让摘了一大捧黑色曼陀罗籽。拿回厨房，黄三将曼陀罗籽捣碎了，在一个石臼里用力按压，挤出了几滴澄亮的液体，放在了一个小小的青玉瓷瓶了，并将剩下的粉渣小心地收了起来。


婉娘回了房间，好大时候才出来，拿着个青玉小壶。壶身扁平，壶肩处有两条玉龙，壶身中间裹着一汪水，水里面有两条游动的小鱼儿，却是公孙玉容定制迎蝶粉时送给婉娘的那个。


文清接过来，看两只小鱼儿游得正欢，问道：“拿这个做什么？”


婉娘一脸不舍，恨恨道：“沫儿！都是你惹的祸！害得我这个小壶也毁了！”沫儿自知理亏，也不犟嘴，只管点头哈腰。


婉娘道：“三哥，拿个钻子来。”黄三背对着婉娘，听了这话，起身去屋里拿出一个小钻子来，沫儿突然意识到，黄三能听见了。


文清道：“做什么？”


婉娘道：“对准中间有水的地方，将小壶钻个空儿。小心，不要将水洒了。”


这青玉小壶质地相当坚硬，四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终于钻透，黄三拿来一根保存良好的麦秸秆，插进钻孔里，将里面的水导进盛曼陀罗籽液的小瓶子里。


沫儿好奇道：“这个水用来做什么？”话音未落，里面的水流尽，一青一红的两条小鱼儿在壶中蹦达了几下，便不动了，接着迅速化成了齑粉。


沫儿吃了一惊，叫道：“死了！”文清接道：“啊呀，变成粉末了！”


婉娘摇了摇小玉瓶子，瞄了一眼玉壶，道：“没了还魂水，当然死了！死了之后可不就化成粉末了？”


这个小壶是公孙玉容当成小玩意儿送给婉娘的，显然并不认识这个玉壶的妙处。这种青玉叫做“锁魄玉”，玉石中间汪着的清水叫做还魂水，有助生魂还阳之功效。但这块玉石奇就奇在正好有两条小鱼一起被裹在了还魂水中，可能因为这个，玉石被雕成了小壶的模样，成了一件新奇的玩物，最主要的功能倒被忽视了。因为还魂水和玉石的锁魄功效，这两条小鱼儿一直保持不死，在壶身中游来游去；现在钻开玉壶，倒出还魂水，玉石精魄散去，水也没了，小鱼儿便在一瞬间化成了粉末。


沫儿看着小壶，觉得十分可惜，又不敢表现出来，唯恐勾起婉娘的小气。


文清道：“钻了小壶，就是为了里面的还魂水？可惜里面的小鱼儿了。到底做这个还魂香有什么用处？”


婉娘抿嘴笑道：“你问沫儿。”


沫儿一想起来，又觉得脊背发凉，四处看了看，才期期艾艾道：“那个……刘大娘心愿未了，阴魂不散，一路跟着我。”


文清“哇”一声大叫，倒把沫儿吓了一大跳。沫儿埋怨道：“你叫什么？没被刘大娘吓死，倒被你吓死了。”


文清绕着沫儿来回走，看了几圈，狐疑道：“什么也没有。”


沫儿恼道：“难道鬼魂会站在这里等你来看？再说了，她哪里敢追到闻香榭里！”


文清讪讪道：“那……就好。这个还魂水是要给刘大娘用的？”


婉娘笑道：“文清也挺聪明的嘛。”说着板起脸，“我要扣沫儿两年的工钱！一分钱没赚到，害得我的锁魄小壶也没了。这个生意可亏大了！”


沫儿挠挠头，故意摆出一副傻相。


文清又问：“有还魂水就行了，怎么还要放曼陀罗汁？”


婉娘道：“还魂水和玉石的精魄是相辅相成的，如今玉石精魄已散，还魂水的功效便要大打折扣。黑色曼陀罗是死亡之花，用来补充散去的精魄正好。”说着晃了晃手中的小玉瓶，满意地道：“唔，这些可以维持一天的啦。”


沫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黄三做了晚饭，沫儿几乎没吃。一是中午吃得太多还没消化，二是因为刘大娘的事一点食欲也没有。刘大娘临终前，说出个“是”字，是指李义偷了银两，还是另有所指？她用尽力气，抬手想指的是李义吗？那些银两现在在哪里呢？


〔五〕


半夜时分，突然狂风大作，风停了又下起了小雨。沙沙啦啦的声音让沫儿一晚都睡得不太踏实。


黄三烙了大饼，沫儿拿了半个啃着，连声催促文清套车。三人胡乱吃了早饭，便冒雨前往小刘庄。


在村口附近将马车存了，三人打伞步行。离得越近，沫儿就越不安，不住地唉声叹气，忍不住问道：“婉娘，你说给她个开口的机会，她……她不会要借我的嘴巴说话吧？”


婉娘看他惶恐的样子，笑道：“活该你！明知道自己招鬼，还喜欢往跟前凑！放心，刘大娘昨天刚咽气，肉身未腐，她用自己的身体。”将小玉瓶递给沫儿，“你想个法子，将这瓶还魂香洒在刘大娘的尸身上。”


到达小刘庄，正是农家早饭时节。濛濛的雨雾中升起袅袅的炊烟，路边的菊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更有一种别样的风情。好在都是石板路，地上并无泥泞。


祠堂前，两颗柏树之间搭了一个油布大棚的灵堂，一口黑漆桐木棺材摆在下面，棺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两个发须皆白的老者，面色悲痛，看样子是两兄弟的娘舅，身后站着几个后辈子侄。棺木的供桌上点着三炷香，后面放了一只被捆着双脚的大公鸡，眯眼斜卧着，头一抖一抖地望着周围的人群。刘大刘二和刘大的胖婆娘披麻戴孝，跪在旁边的草垫上悲声大放。刘洪、刘秃子等乡族和一些远亲，未穿孝衣，只在头上戴了白孝帽，不远不近地站着。


沫儿打着伞，透过细细的雨雾，远远地看着灵棚。


一个黑色的身影飘忽不定地绕着棺木游荡，似乎感觉到了沫儿的目光，头部朝沫儿这边扭过来。


沫儿不由得怵了一下。回头看看婉娘和文清正笑看着自己，把心一横，用手将小脸一抹，一边放声大哭，一边朝棺木走去。


沫儿哭得异常伤心：“大娘哎，您怎么就去了呢？这么好的时候这么好的季节，秋收的粮食您还没尝，新长的庄稼您还没看，新酿的菊花酒您还没喝，儿子的福气您还没享，一辈子吃苦劳累、劳心劳力，怎么就舍得走呢？……”哭到伤心处，连伞也丢下不要了，就这么冒着雨、捂着脸，踉踉跄跄地朝灵堂奔过去。


看有人来吊孝，站在旁边的刘秃子走过来，给沫儿打了伞，扶着他走到灵棚下。刘大刘二慌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沫儿鞠了一躬，跪下磕了一个头——孝子这时见到任何前来吊唁的人，都要磕头回礼。


沫儿也不管他人，只管扑到棺木前痛哭流涕。


刘大站起身，见来的是个小孩，并不认识，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想不起比较近的亲戚谁家有这么个孩子。用探询的目光看了看刘二，刘二也摇摇头。


沫儿将刚才的说辞换个说法，拖着唱腔连哭带说，周围的一众人看到他哭得比刘大刘二还伤心，只当是刘大娘的娘家小侄子，都不疑有他。坐在一旁的老娘舅只当是刘庄这边的，看这孩子哭得凄惨，自己也落下泪来，上前拉他道：“好孩子，不哭了，起来吧。”


不拉还好，一拉沫儿反倒哭得要昏死过去，引得旁边的几个妇女也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沫儿扑到棺木上，踮起脚，扒着棺材沿儿，拍着棺木砰砰作响，哭道：“大娘，我来跟您道个别，最后再见您一面，您在下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逢年过节的，我多多地给您烧些纸钱，您在世上吃苦受罪，在下面就过些好日子……”一时连两个娘舅都不住抹泪。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跑来，叫道：“石头！石头！”脸色苍白，无一点血色，似乎在雨里淋了很久，整个头发、衣服都湿漉漉的，满腿脚的泥点。看到刘大娘的棺木，呆了一呆，凄声叫道：“大嫂……”转脸看到刘大，尖叫道：“我家石头呢？”


刘全从祠堂出来，皱眉道：“李嫂，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家石头在祠堂好好的。”


“娘！”李义出现在祠堂西厢的窗户后，两手紧紧地抓住窗格子，叫道：“娘，我没有偷刘大娘的银两！”


赵氏扑上去，握住他的手，眼泪扑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和头发上流下的雨水混在一起，“好孩子，我知道，我们家石头不是贼偷。”


李义爹昨天一大早跟了附近几个伙计到洛阳下面的县里收粮食去了，要半月后才能回来。李义娘昨日回了娘家，本打算下午回来的，结果今天早上接到信儿，说李义偷钱被抓起来了，早饭都顾不上吃便跑了回来。


沫儿哼哼唧唧地哭着，透过手指缝向那边看去。众人的目光都被李义母子吸引了去，刘老娘的魂魄绕着周围的人群不住地旋转，发出奇怪的呼啸声。沫儿拿出小瓶子，拔开瓶塞，将还魂香分十次撒在刘老娘的尸身上。


刘全皱眉道：“李嫂，你说不是你家石头偷的，可是刘老娘咽气前可是指认过的。老太爷说不让报官，等你们夫妇回来，想着乡里乡亲的事情闹大了不好，也是给你们一个面子。如今李义他爹还没回来，我们是等他回来了，还是现在就公断？”


这边刘大瞪着眼睛大声道：“我老娘都说是姓李的偷的了，还想狡辩？”刘秃子在旁边帮腔道：“这小子，看着老实，眼皮子真浅得可以！要我说，直接赔钱，否则就送官，跟他们废话做什么！”旁边的刘姓亲族纷纷附和起来。


赵氏泪眼婆娑地看了看刘老娘的棺木，扑过来放声痛哭：“刘嫂，你活着的时候我们俩相处得不错，你为什么要污蔑我家石头？你也知道我家石头胆小怕事……这次凑钱给你看病，我家也尽力捐了……天啊，这还有没有天理！”


刘全看她哭得悲痛欲绝，便上前搀扶，悄声道：“李嫂，你也别太伤心了。我把石头关起来也是为他好，免得在外面遭受皮肉之苦。”


赵氏站了起来，几乎刘全一样高，眼睛直直地向周围扫射了一番。刘大刘二的眼神都有些躲避，刘大媳妇只管用手帕掩了脸低头抽泣。刘秃子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刘全则是一脸为难。


在小刘庄，李姓只有三四家，且相互之间并无非血亲关系。有几户与赵氏关系不错的刘姓女眷，此时也不便做声，所以李义被关，他爹又不在家，竟然没有一人帮李义说话。


赵氏扫视了一遭，冷冰冰道：“我要报官。我家石头没偷，自然有其他人偷，不用给我们面子，我要官府派人来查！”最后一句声嘶力竭，连一直掩面哭泣的刘大媳妇都抬头看了一眼。“现在就放了我家石头。在官府查清此事之前，谁敢动我家石头一根汗毛，我就一头碰死在这棺材上！”


这几句话冷得犹如冰刀子一般，刘全迟疑了一下，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打了个眼色，递给了刘秃子。刘秃子不情不愿地瞪了赵氏一眼，拖沓着去开了祠堂厢房的门。


沫儿还保持着刚才扑在棺材上痛哭的姿势，众人都忘了他的存在。一炷香功夫过去了，除了空气中淡淡的香味，还魂香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沫儿已经顾不上关注李义母子，只努力分辨着四处飞旋的青烟。


青烟朝棺木中刘老娘的尸身飘过来，渐渐凝结成一个人形，躺倒在棺材里，先是双腿，然后是身体，接着是头部，慢慢地与刘老娘的尸身重合在一起。


香味越来越浓，周围的人都在嗅着鼻子，不住有人四处追问：“好香！这是什么味道？这么香？”


青烟与尸身完全重合。刘老娘的手指抖动了一下，就像她咽气前一样。


沫儿哇哇大叫道：“刘老娘没死！她缓过气来啦！”周围正在围观李义母子的人们霎时炸开了锅。两个老娘舅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不知谁叫了一句：“诈尸了！”两个幼童突然大哭起来，几个女人不顾下雨，尖叫着抱了头向四处逃去。


刘秃子也跟着叫：“不好啦！诈尸了！”被刘全在肩上猛拍了一巴掌，吼道：“大老爷们，乱什么乱？先看看再说。”李义母子在雨中发愣，刘大刘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沫儿带着哭腔道：“哪里是诈尸，分明是闭过气了！现在缓过来了。你们闻闻，这么香的味道，肯定是阎王不舍得大娘去，又放她回来了！大娘，大娘！”见沫儿如此坦然，刘全慢慢走了过来，俯身查看，刘秃子惊魂未定跟在后面。


刘老娘猛然发出一阵咳嗽。沫儿拉着她的手臂，慢慢地扶她坐了起来。刘老娘睁开昏黄的老眼，四处看了看。


刘全迟疑道：“嫂子？”


刘老娘点点头，道：“唉，我怎么了？”看了看跪在地下披麻戴孝的刘大刘二，又看看在一旁惶惶不安的娘家哥哥，闭了闭眼睛，道：“你们都以为我死了？”


她的娘家大哥突然明白过来，高兴道：“妹子，你没事就好！”回头对刘大刘二喝道：“你两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扶你娘出来！”


刘大刘二终于回过神来，慌忙起身，将刘老娘抬出了棺材。远远躲着看的人，见刘老娘不是诈尸，也赶紧过来帮忙。有人搬了个有靠背的大椅子，有人端来了水。


刘老娘身上还穿着五福捧寿褐色寿衣，脚上穿了一双粉红色的绣花鞋，闭着眼睛养神。


刘大凑过来，欢天喜地道：“娘，既然您没事，那咱回家吧。”


刘二也道：“娘，您这唱的哪一出啊，把儿子吓死了！”过来亲亲热热地挽了刘老娘的手臂。刘全、娘舅等人纷纷劝刘老娘回家。刘老娘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慢慢地睁开眼，道：“太累啦。在这里就好。”


〔六〕


雨越来越小，天空渐渐放亮。一众人众星捧月地围在刘老娘身边，只有李义母子孤独地站在柏树下。


沫儿偷偷溜到刘老娘的椅子后面。她的身体笼罩着一圈青色的光，三魂七魄在里面冲撞奔突，竭力想离开身体，却被青光拦住。


休息了片刻，刘老娘又一次睁开了眼睛，眼白浑浊，面如死灰。她缓缓扫过众人，盯着刘大、刘二和刘大媳妇看了一会儿，突然对刘全道：“银两不是石头拿的。”


刘全见刘老娘醒过来，早就想问这个事了，但看她身体虚弱，没好意思当即追问。见刘老娘这样说，忙叫李义母子过来。


赵氏拉了李义，站在刘老娘的面前，哽咽着叫了声“大嫂”，刘老娘咳了几声，嘴角抽动了几下，吃力道：“我憋着一口气，就是为了给石头一个清白。”赵氏顿时泪如雨下，李义慌忙用衣袖帮母亲拭泪。


刘老娘接着道：“我生病这些天，多亏你们母子照顾。我哪能还让孩子蒙受这不白之冤呢。”刘全听着这话，便示意李义母子离开，刘老娘却道：“石头，好孩子，你先别别走，老娘有些事情要你帮忙。”


刘二讪讪道：“娘，既然不是他偷的就算了，我们回去吧。”三下五除二脱了身上的孝衣，转头对管事的刘全道：“三叔，这些灵棚什么的都拆了吧。”其他人也赶紧将身上的孝除了。


刘全对周围的人道：“都别看了，赶紧先把白绫等拆了要紧。”刘老娘却摆摆手，厉声喝道：“不用了。我有话要说，就在这里好了。”这一句倒是说得中气十足，和刘老娘平时的语气大为不同，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刘全等人只好住手。


但说完这句话，刘老娘仿佛虚脱一般，又沉默不语了。刘大刘二手足无措，面面相觑。


刘老娘身体上的青光越来越亮，三魂七魄终于各安其位。


刘老娘晃了晃头，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下，浑浊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长声叹道：“乖蛋啊。”


刘二慌忙笑道：“娘，我在呢！这里挺凉的，咱还是回家吧。”


刘老娘摇摇头，咯咯地笑起来：“乖蛋，你小时候长得可好看了，娘最疼你是不是？”


刘二道：“当然，孩儿都知道。”


“你好吃懒做，吃喝嫖赌，坑蒙拐骗，娘都舍不得打你骂你，一有银钱就偷偷给了你是不是？”


村里的人听闻刘老娘还阳，看热闹的、瞧稀罕的，几乎都来了，黑压压围着观看。


刘老娘溺爱老二，在村里都是出名的，从来没这么训斥过他，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二脸儿通红，偷偷斜睨一眼众人，只有尴尬点头。


刘老娘话锋一转，道：“大儿，你过来。”


刘大慌忙上去拉住老娘的手臂。刘老娘抬手摸了摸刘大的脸，道：“你觉得我偏心，所以心里不痛快，是不是？”


刘大慌忙道：“娘，娘，我可不敢，弟弟他小，偏向他是应该的。”


刘老娘道：“你要是不喝酒，还算一个好孩子。只可惜啊，”她长叹一声，“你只要心里不痛快，就要喝酒，喝了酒就打老婆。”她看了一眼在旁边呆立的刘大媳妇，道：“媳妇，跟着我儿子，让你受苦了。”


刘大媳妇呆了一下，低头不语。


刘老娘道：“媳妇，你过来。”刘大媳妇慢慢地挪了过来。


刘老娘盯着媳妇看了看，嘿嘿笑道：“媳妇，你这半年变化真大啊。”


刘大媳妇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磕头。刘老娘视而不见，对站在一边的李义慈祥道：“石头，祠堂里面有纸笔，你去帮我写个休书来。就说我儿刘大酗酒，性格暴虐，不适合娶妻，今日老母做主，送田氏归家。”刘大媳妇放声痛哭。


刘大大惊，叫道：“娘！你糊涂了？”


刘老娘厉声喝道：“你还想怎么样？都是你不争气，自己没本事，还酗酒打老婆！她跟了你，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没？我劝你多少次，媳妇心地善良，吃苦耐劳，对我孝敬，对你体贴，可是你疼过她半分吗？”


田氏听了婆婆这话，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儿流下来，滴落在地面上。


刘大跪到田氏身边，流泪道：“娘，我知错了，我以后一定和媳妇好好过日子，这休书，还是不要写了吧。”


刘老娘摇摇头，道：“你上次酒醒了也是这样说。晚啦。儿子，不是为娘的不向着你，你把她当个人看过吗？嘿嘿，给不了她幸福，就放她走吧。”


刘大噌地站了起来，大声叫道：“娘，到现在你还偏心！你永远都只想着弟弟，他做什么你都宠着惯着，而我呢？你和爹舍不得花钱，把钱都给了弟弟，给我找了这么个丑得像夜叉的婆娘！如今你要死了，还要把我的婆娘也弄走！”


沫儿细看，田氏面色黝黑，腰身粗壮，五官虽然一般，但显然也不至于“丑得像夜叉”。周围的一众人一看吵起来了，有劝的，有笑的，有起哄的。两个娘舅喝道：“刘大，你这个不肖的东西！作死么？”娘家的一班年轻子侄也围了过来。


刘大一看，顿时软了下来，重新跪在地上，一脸委屈。田氏在旁边垂着头一声不响。


刘老娘闭眼靠在椅子上，一张脸像干枯的老树叶，沟壑纵横，暗淡无光。休息了片刻，才慢慢道：“好吧，你埋怨便埋怨吧。我这么个老婆子，过也过够了，媳妇还有一大把的日子要过呢。”


李义拿了休书过来，刘老娘接过来看了看，对刘全道：“他三叔，你做个见证，过后去回老太爷。这个休书当你的面我按个指头印子，便算起效了。”伸出细长枯瘦的食指，蘸了未干字迹上的墨，在休书的右下角按了个指印。


这一按，似乎力气又耗尽了，垂着头过了良久才挣扎着抬起头来。刘大直挺挺跪着，耷拉着眼皮，不知想些什么。刘二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站在旁边，一条腿还不停地抖啊抖的。


刘老娘清了清嗓子，嘶哑道：“他三叔，从现在开始，田氏便不是我刘家的媳妇了，对吧？”


刘全点头道：“对，现在田氏已经和我们刘家没关系了。”


刘全总觉得这件事透着怪异，也不知道刘老娘突然休了田氏，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在旁边静观其变。


刘老娘道：“田氏，你起来吧。多谢你侍奉我这么些年。”说着看了看刘大，道：“大儿，那些银两你藏哪儿了？”


刘大浑身一震，叫道：“娘……娘！”


刘老娘缓缓道：“你藏起来就算了，不应该还污蔑石头。石头忠厚善良，你这么冤枉他，我就是死了也不安心啊。唉，你非逼着我说出来。”


刘大浑身冒汗，看着刘全在旁边一脸憎恶，顿时倒头如蒜，哭道：“娘，我真的是打算给您看病的，这钱我藏起来只是怕丢了。”


刘老娘道：“这我不怀疑，你也没那么坏，我想你原本是打算带我看病的。”她叹了口气，转向刘二：“乖蛋，钱呢？”


刘二瞪大眼睛，大声道：“娘！刚才哥已经承认了，是他藏起来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刘老娘嘴角抽动，做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唉，都怨我教子无方啊。”刘全皱眉道：“刘二，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二梗着脖子道：“娘病糊涂了！我哪里见过那些银钱？”


刘老娘叹道：“我知道你不承认。前天晚上，你哥筹措了钱回来，你就跟在后面，然后偷偷地把小猪崽子放出去了，又捏着鼻子吼了一嗓子，对吧？”


刘二结结巴巴道：“娘……娘……您怎么……知道？”


刘老娘道：“乖蛋啊，你小时候又聪明又机灵，最喜欢搞怪，经常捏着鼻子学人说话。别人听不出来，为娘的哪能听不出来呢？”


刘老娘转向刘大：“大儿，你听到猪崽跑了，就迅速冲了出去，搬开院中枯井旁边的石头，将银两放在石头下掏好的土洞里。是不是？”


刘大掩面痛哭：“娘，我虽然对你偏向弟弟有点不满，但是真没打算独吞这些银两……我也没有说谎，这些银两真的是丢了……”


刘老娘道：“你不知道，床旁边就是窗户，你冲出去后，我心里惦记，就打起精神披衣坐了起来，头靠着墙，正好可以看到大石头的一个边。”


“可惜啊，这时不止我一个人在看着。你放完了银两，就吼你媳妇，要分头去找猪崽。你们俩出了门，乖蛋就进来了。”


刘二突然叫起来，道：“娘，你听我解释……”


刘老娘自顾自地说道：“乖蛋从土洞里掏出银两，还偷偷从窗户看了看我。这时已经黄昏，屋里也没点灯，他没看到我坐着呢。唉，要是看到也好了，说不定这事就没啦。”


刘二拿到了银子，心里着实有些迟疑。老娘从小溺爱他，他也不是不知道，但是这半年来，他在附近臭名远扬，那些个亲戚朋友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借”就别想了，连“骗”都骗不来了。偏偏他又过惯了好日子，如今老娘病重，家道败落，看到十两银子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其实他今晚来的本意是想趁哥哥手头宽裕，回来讨些零用钱，临时起意放跑了猪崽，想趁哥嫂不在偷偷拿几个钱，不料却正好看到刘大将银两藏在这里。


刘二拿了银两，偷偷朝老娘的茅屋里看了一下，屋里黑乎乎的，没有一点动静，料想老娘还未醒。思虑再三还是舍不得放回原处，可是这些筹来的银钱，都是一些散碎银子，还有一大堆的铜钱，鼓鼓囊囊的，现在晚饭时间，还有很多人在大门口吃饭聊天，带在身上十分不便。正踌躇间，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慌忙躲进厨房，摸黑将银钱塞进了灶洞里。


※※※


旁边一个老者喝道：“瞧这兄弟俩，老娘的治病钱都偷！”另一个道：“刘家的家法多年未用了，这次可要试试能不能用啰！”围观的村民也指指点点。


刘二磕磕巴巴辩解道：“娘，这钱确实是丢了！我虽然拿了，但是一大早我回去就找不到了哇！”


刘老娘冷笑道：“钱当然没在你那里。嘿嘿。”


※※※


刘大媳妇田氏，长得粗笨，却心思细腻，晚上喂了猪之后清楚地记得已经将猪栏拴好了，听说小猪崽跑了，走出去后想想不对劲儿，便折回身查看，在门口就见一个身影闪进了厨房。


她倒是个有心人，看到有人也不叫喊，拿了件衣服转身出了门，藏身在门前的大磨盘后面，就在这时，李义端了一碗鸡汤来了，在门口叫了几声嫂子，不见有人回应，就自行端进了刘老娘的房，喂刘老娘喝了半碗。赵氏见儿子良久不回，站在隔壁院子大声叫李义，刘二顿时慌了神，趁李义还没出来，偷偷溜出来，翻过后墙逃走了。


李义回家后，田氏进来了，在厨房找寻一番，很快就找到了这包银两。本来想告诉刘大，但是唯恐一句话说不对遭到暴打，反被刘大误解是自己偷了，就拿去了刘老娘的屋里。


※※※


刘老娘猛咳了一阵，似乎将五脏六腑都咳得错位了，手抚胸口过了良久才道：“媳妇丑是丑了点，但人品没得说。世人都瞎了眼，只见眼睛里的美丑，不见心里的美丑。媳妇将银两拿了去我屋里，我已经躺下了，有些累，不想说话。”


刘老娘用浑浊的老眼看了看田氏，对刘全道：“他三叔，让田氏起来吧。她已经不用跪我了。”


刘秃子慌忙去拉田氏起来，田氏一抖胳膊，自己站了起来，目光凄楚地望着刘老娘。


刘老娘道：“孩子，娘是为你好啊。”转向众人道：“她到我跟前，以为我睡着了。在我床边坐了良久，突然开始哭了起来。她说心里苦，我大儿从来当她是块木头；她说活着没什么意思，也没什么牵挂，恨不得自己得病替我死了；她说这些银子本来就是给我治病的，放我这里最合适。将这一包银两塞在了我的被窝里，出去找猪崽了。”


“我心里清得跟明镜儿似的。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个媳妇。不过啊，我当时还没想舍得要放她走，家境不好，儿子娶个老婆也不容易。”


刘大捂着脸，大声哭了起来。


周围的人都静静地听着。沫儿再看看田氏，觉得她黑红的脸儿，亮亮的眼睛，其实也挺漂亮。


刘老娘接着道：“唉，我本来想，第二天早上，大儿和乖蛋到了我跟前，我数落他们一番，将银钱拿出来就是。谁知天还未放亮，他们俩已经在院中吵起来了。老大非要说当时他是放我屋桌上被人偷了，老二则说是老大独吞了，两个人竟然没一个说实话。不知谁说了句隔壁的石头来过，他们竟然去抓了石头来顶缸。”


刘老娘老泪纵横，道：“到了这一步，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突然体会到了田氏的感觉，我一辈子都是为了你们两个，可如今还有什么意思？儿啊，你们是不是觉得为娘的太狠心了，在这么多人面前揭你们的短？”


刘大刘二只管砰砰磕头，刘大更是一脸羞愧，哭得哽咽难言。


刘老娘道：“他三叔，这件事就这么完结了。麻烦你派一顶小轿送田氏回家。我床底下靠墙的角落里有一个早就丢弃不用的破方枕，那十两银钱，被我掀开床板丢在里面，你拿了一并送给田氏，权当是田氏在我刘家辛苦多年的补偿吧。欠诸位乡亲的账由刘大刘二两人承担。”


田氏泪如雨下。


刘老娘又道：“大家都散了吧。大儿，乖蛋，你们先扶老舅回去，再帮我煮碗粥。我现在不想动，就在这儿养会儿神。”说罢闭目不语。


刘大刘二见老娘性格大变，也不敢多说。刘大看一眼田氏，心下空落落的，和刘二唯唯诺诺去了。围着的人也渐渐散去，留下几个年轻子侄在附近帮忙照看刘老娘。


沫儿的脚都已经站麻了。刘老娘身上的青光正在变淡，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婉娘和文清远远地坐在对面人家门口的石头上，十分悠闲。


〔七〕


刘全派人去叫了一顶青衣小轿，田氏回去收拾了一些随身衣物，回来给刘老娘磕了头，哽咽道：“娘，跟您婆媳一场，是我田妞的福分。我走了，您保重。”


刘大不知何时又跟了过来，远远地站在街角看着田氏。


从刘大懂事起，就知道爹娘偏着刘二，虽有不满，但一直压着。田氏过门四年，他从来没对田氏正眼看过，在他眼里，田氏不过是个会说话的干活工具而已，连家中猪牛的地位都比不上。刘大为人不甚机灵，也不识字，他只是固执地认为，田氏只是爹娘为了完成义务而强加给他的，他通过不待见田氏来发泄对爹娘偏心的不满，却从未考虑过田氏有一天真的离开，他将如何。如今，一纸休书，一句“不再是刘家的人”，一下子把刘大打蒙了，犹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气死风灯，外面的灯罩突然被划破了，呼呼的风往里面灌，想止都止不住。刘大第一次回头审视自己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犹如醍醐灌顶，悔愧难当。


田氏刚转身，刘老娘突然道：“你等一下，我还有话要对你说。”扭头对旁边的几个子侄道：“你们回避一下。”几个子侄早就觉得无聊，一下子作鸟兽散，只剩下沫儿还站在身后。


刘老娘吃力地回头看了看。刘秃子站在祠堂门口，正朝这边张望，看到老娘回头，忙低头装作在地上找东西。


田氏一张黑脸顿时通红。刘老娘道：“刘秃子不可靠。回去找个正经人嫁了吧。要是大儿他真心悔过了，回过头去求你，万望你再给他个机会。”


田氏慌忙又跪了下来。刘老娘叹道：“你是个好孩子，总算没受到蛊惑。你走吧。”


刘秃子住在刘大家后面，在村里是个活跃人物，最喜撺掇事情，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刘秃子老婆刚死了半年，见刘大老婆田氏为人老实粗笨，还经常无辜挨打，便动了心思，一找到机会便搭讪、献殷勤，表示对田氏的同情。田氏虽然外表粗蠢，却善良正直，刚听到这些话还有些感动，后来发觉刘秃子不怀好意，便坚决不再与他来往。刘秃子一向自诩风流，善于说甜言蜜语，老婆在世时也经常拈花惹草，没想到连一个一脸蠢相的丑婆娘都搞不定，十分不甘心，只要看到田妞独自下田便跟随其后，说一些安慰体贴的话。有一次甚至用强，几乎得手，饶是田妞力气大，挣脱了他跑了回来。


发生这种事情，若是村中他人得知，饶是多好的女人也会被指指点点。田妞不敢对外人说，更不敢告诉刘大，只好自己闷在心里。这半年来经常神思恍惚，做菜忘记放盐、做针线扎到手指是常有之事。刚才听到刘老娘那句“媳妇，你这半年变化真大啊”，还以为老娘要在众亲族面前说起这件事，吓得手脚冰冷。


田氏走了。刘老娘回头对沫儿道：“你帮我叫刘秃子来。”


刘秃子正张着嘴巴看田氏的小轿慢慢走远。沫儿过去，将他拉到刘老娘跟前。


刘秃子“噗”的一声将嘴里嚼的草根吐在地上，满脸堆笑道：“婶子这次一场虚惊，必有后福。”刘秃子方面大耳，脸色红润，一看就是精力充沛的，五官倒还齐整，但身材矮壮，眼光闪烁，尤其整个脑门光亮光亮的，泛着红光，让整个人的形象大打折扣。


刘老娘冷冷道：“秃子，你做的事，别打量婶子不知道。”


刘秃子赔笑道：“婶子，您是埋怨我这两天没尽力？侄子确实能力有限。”


刘老娘哼了一声：“你缠着田妞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打量我不知道？”


刘秃子一张红脸变得犹如猪肝一般，辩道：“婶子说得哪里话？我不过是看弟妹……人好，想安慰安慰她而已。”


刘老娘冷笑道：“天下需要安慰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去安慰别人？还真不知道你刘秃子这么好心呢。”


刘秃子缠着田妞被刘老娘撞见过一次，但他欺负刘老娘胆小怕事，爱惜名声，并不在意。如今眼见刘老娘活不了几天了，刘大刘二的本事也不济，掀不起什么大风浪，被刘老娘当面数落更无所谓，只咧嘴笑笑，道：“婶子，您误会了。”


刘老娘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双眼空洞洞地睁着，好像在瞪着刘秃子，好像又不是。


刘秃子用探询的目光看了一眼刘老娘，没脸没皮地嬉笑道：“婶子不会是担心我，才故意休了你家媳妇吧？”


刘老娘散乱的目光倏然间精光四射，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刘秃子，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今天没当着众人揭穿你，原是给我们媳妇留个面子。”


说着一个闪身，突然扑了上去，细长的手指一把掐住刘秃子的脖子，尖声尖气道：“哼哼，你要是再打她的主意，在三邻五村里传出什么不利于她的话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面目扭曲，五官变形，形容十分狰狞恐怖。


刘秃子看她病怏怏的，丝毫没有防备，被掐个正着，双手急忙去扳她的手指，哪知她力气惊人，手指冰冷有力，竟如铁钳一般。又见她一张干枯扭曲的老脸凑在自己面前，脸上尸斑隐约可见，一双眼睛睁得大大，已经分不出瞳孔和眼白，呈现一种昏暗的黄白色，顿时毛骨悚然，啊啊呀呀地叫了起来。


刘老娘终于松开了双手，跌坐在椅子上。刘秃子的脖子上，赫然出现五个乌青的手指印。刘秃子揉着脖子，颤声道：“婶子……婶子，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跪下朝刘老娘磕了几个响头，兔子似的逃走了。


刘老娘睁着无神的眼睛，长吁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道：“孩子，你好人做到底，再帮我叫了我大儿来。”


刘大并未走远，仍站在街角，失魂落魄地盯着田氏回家的小路。沫儿去叫了他来。


刘大跪了下来，仿佛被抽去了主心骨一般，双眼无神，四肢无力，就那样软塌塌地跪着。


刘老娘道：“大儿，你心里后悔了，是不是？”


刘大一个激灵，面皮抽搐，捧着脸无声痛哭。


刘老娘叹道：“你要是好好过日子，何苦走到如今这般田地？”


刘大双肩耸动，悔恨异常。


刘老娘伸出细长的手指，摸了摸刘大的脸，道：“你要是真心悔过，就费些心思和工夫，再去她娘家求了她来。成与不成，就看你的造化了。你回去给我拿粥来吧。”


刘老娘闭上了眼睛。


〔八〕


沫儿看刘老娘闭眼小憩，便悄悄走开。


见了婉娘和文清，将所听所见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婉娘还好，文清听得唏嘘不已，皱眉道：“就十两银子，至于藏来偷去吗？”


婉娘道：“你自然没体会，沫儿你说呢？”


沫儿闷闷道：“方怡师太病了，可是没钱去看病。我去求了郎中，却被当作妖孽赶了出来。那天夜里，听到师太因为腹痛发出的呻吟声，我睡不着，起来坐在月亮地儿下发呆。这个时候，我就想，别说十两银子，就是三两也好啊。去偷去抢都行，只要能让我拿到钱。”


文清道：“那不一样。你是为了救方怡师太，可是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贪念。”


沫儿道：“有什么不一样？我当时没偷没抢，是因为没机会；如果偷了抢了，对于被偷被抢之人，结果还不是一样的？”


文清无法回答。


婉娘叹道：“刘大只是愚昧，平时与邻里关系尚好，除了喝酒打老婆，也不算是个坏人。他藏起银钱，要说没有私心不可能，但是也至于就此昧下不给老娘看病。可是因为这十两银子丢了，人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出来，才非要赖说是李义拿的。刘二明明自己偷了钱，找不到了反而想讹李义一把。人的恶念一旦起来，就难以控制了。倒是刘大媳妇和刘老娘，为人着实不错。刘大娘今天的举动也让人佩服得很。我相信，经过这次，刘大也会明白，对他最重要的是什么。”


沫儿远远地望着灵堂，道：“我们走吧？”


婉娘道：“等一下。”


灵堂那边突然乱了起来，一个人带着哭声大叫道：“老娘去了！”接着两个年轻人朝刘大家飞跑过去，一个还着急地连声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刘全、刘大、刘二等人又匆匆地赶来了，一会儿，哭声响成一片。


沫儿奇道：“不是说这个还魂香可以维持一天吗？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


婉娘道：“心死了，再厉害的香都没有用。”


一个身影悠悠荡荡地飘了过来，对着婉娘深深一揖。婉娘道：“不用了。老娘在处置田氏一事上心思缜密，考虑周到，婉娘深感敬佩。”文清正对着婉娘，见婉娘对自己身后说话，以为有人，急忙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身影向沫儿一福，消失不见。


婉娘起身道：“走吧。”文清拉拉沫儿的衣袖，悄声问：“刚才是刘老娘？”沫儿点点头。


文清和沫儿跟在婉娘身后，却见婉娘并没有往上东门方向走，而是朝大刘庄走去。文清道：“婉娘，我们去采花吗？”


婉娘道：“今天有雨水，花会烂掉。既然来了，去看看龚老先生的义塾。”回头笑着对沫儿道：“都是你多管闲事。好吧，你说这场买卖的账记在谁头上？”


沫儿吐舌道：“反正我不管。刚才刘老娘说将心魄给你作为酬谢，你怎么不要？”


婉娘道：“少了心魄，你想让她永远做孤魂野鬼？呸，你这小子，一点儿都不厚道。不过，这笔账，可是少不了的。”


见婉娘眼波闪动，满眼笑意，沫儿警惕道：“你想怎么样？”


婉娘不怀好意道：“没想怎么样，既然你身无长物，又没有东西补偿我，不如再和我签十年的卖身契好了。”


沫儿“哇”一声大叫，远远地跑到前面去，将耳朵捂起来。

拾壹 焕颜霜


〔一〕


这日，婉娘带着文清沫儿去北市购置香料，一直忙到中午。


沫儿早就饿了，耸着鼻子不住分辨四处传来的饭菜香味，有心和婉娘要求在街上吃，又担心她重新提起续签卖身契之事，一双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法子来。用手指捅捅旁边的文清，希望文清能提出来，可是这个榆木疙瘩只会傻乎乎地问：“怎么了？”把沫儿气了个半死。


眼看快到修善坊，文清还是木头一个。沫儿又是挤眼又是皱眉，还不住用手臂碰他，文清突然开窍，叫道：“婉娘，我们中午在街上随便吃点好不好？”


婉娘爽快道：“好啊，你想吃什么？”沫儿大喜，就手儿指着路边一家名为“食为天”的饺子馆，叫道：“就这里好了。”


婉娘正色道：“是我和文清去吃。你若不再续签十年卖身契，以后吃饭问题自己解决。”沫儿郁闷至极。


“食为天”是一个小食馆，位于上东天街与永善街的交口处。他家的饺子皮薄馅儿鲜，韭菜鸡蛋、羊肉大葱、猪肉萝卜、牛肉等有七八种口味，免费赠送一碗放了香菜、大葱的骨汤，味道十足，加上正好是路口，生意便格外好些。


今日店里的人不太多。沫儿也不管婉娘说什么，只管厚着脸皮占了个临着上东天街的桌位。一位小二过来，用白毛巾将桌子擦拭了一番，满脸堆笑道：“三位客官吃点什么？”


婉娘还未搭声，沫儿大声道：“先来二斤羊肉馅的饺子。”朝婉娘一吐舌头。


婉娘笑骂道：“作死啊你，二斤饺子，一百二十个，吃得了吗？”回头对小二道：“猪肉韭菜和羊肉大葱的，各来半斤，再来四个小菜。”


沫儿一听还有小菜，顿时眉开眼笑，道：“你怎么知道吃不完？我一个人能吃一斤呢。”在神都洛阳，无论大小饭店，饺子所谓的“一斤”，并不是上称称出来的一斤，而是按照一斤六十个的惯例，“半斤”几乎就够一个成年人吃的了。


等上菜等得无聊，文清和沫儿每人拿了一双筷子在桌面上咚咚梆梆地敲，婉娘嫌烦，托腮看着窗外。


沫儿和文清正在比赛谁敲的节奏好听，婉娘突然站起来，面带惊奇，“咦”了一声。然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这个时候怎么会在洛阳？”


文清道：“什么？”沫儿连忙伸长了脖子往外看，但路上行人匆匆，一切照旧，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菜上齐了，婉娘似乎有心事，只吃了几个饺子和几口青菜，剩下的都填到了文清和沫儿的肚子里。


回到闻香榭，婉娘躺在院中的躺椅上，依然沉默不语。文清和沫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时面面相觑，看婉娘不开心，两人都觉得好没意思。


沉思了良久，婉娘突然站起来，笑道：“沫儿，你多久没回过老家了？”


沫儿一愣：“什么？”


婉娘道：“笨蛋，我是问你多久没回过老家汝阳了？”


沫儿闷声道：“已经快三年啦！从方怡师太去世，我自己逃出来，就再也没回去过。”


婉娘笑眯眯道：“那你想不想再回去看看？”


“回去？”沫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接着又变得黯淡，低声道，“方怡师太已经不在了，回去也不知道要干吗？”


婉娘道：“回去给方怡师太上炷香，烧点纸钱，去看看那时候照顾过你的人家，不好吗？”


沫儿冥想了一会儿，兴奋道：“好啊好啊，我要回去。”


婉娘叫道：“三哥，今晚要是有人来找我，你就让他明晚来。文清沫儿，收拾衣服，我们今晚就去。”


※※※


回家的念头一经提出，便像一个无限膨大的泡沫，将沫儿紧紧地包裹。沫儿把自己存的工钱——一共剩了三百六十几文，全部拿了出来，兴冲冲地拉着文清一起上街，买了一捆香烛和一大包的元宝纸钱，又去聚福园买了各色点心，直到将所有的钱花得一文不剩，然后情绪亢奋地在园子里上蹿下跳，只盼望天快点黑，晚饭也没心思吃。婉娘却笑称，他是中午吃多了。


今晚的闭门鼓似乎敲得特别晚。沫儿早就收拾好了，在楼下转来转去地绕圈子，几乎都要耐不住性子了，才听见“咚——咚——”的闭门鼓一声接一声地传来，连中间的间隔都要比往常拖得长些。


又过了良久，才见婉娘收拾好了东西下来了，带着一个大锦布包袱，叮叮当当直响。文清连忙上去接了过来，压得手臂一沉，便问道：“什么东西，这么沉？”


婉娘道：“一些工具。”沫儿好奇，扒开包袱一看，但见里面小锉子、小斧头、小撬子、小锹、小镐，还有一把两齿的小镢头和一柄精致的小刀，种类十分齐全；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的，通体乌黑，没有一点光泽。沫儿拿起小刀，拔开刀鞘试了一下，倒也合手，就是沉甸甸的。婉娘喝道：“小心了！锋利得很呢！”


沫儿疑惑道：“带这么多这种东西，难不成准备打家劫舍？哼，我说你那么好心带我回家看看呢，还要晚上去，不会是要去做什么坏事吧？”


婉娘道：“你去不去？你不去就算了，我和文清去。”说着扭身朝院中走去，沫儿连忙拿了香烛点心跟上去。


〔二〕


院中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匹马，一黑一白，正是那晚跟踪林萍儿出城回来时乘坐的。黄三将文清和沫儿抱上黑马，婉娘将带的工具、沫儿的香烛纸钱点心等东西捆好，放在了白马背上，自己骑了白马，交代道：“老规矩，闭眼。”


沫儿竭力忍住，不让自己睁眼偷看。一时间耳边呼呼声风，不到一炷香功夫，只听婉娘道：“下来吧，到了。”


文清先跳下马，又接了沫儿下来。两匹马儿长嘶一声转身跑开。沫儿揉揉眼睛，发现他们站在一个十字街口，看不出这是哪里。从街道两边悬挂到底旗帜和招牌看，这里应该是个小镇，有十几户人家，两边有绸布庄、粮油店、日杂店等，但已经关门打烊；只有一间酒坊和一个客栈仍开门迎客，门口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文清提了包袱，沫儿拿了香烛和点心，跟着婉娘向客栈走去。天上月亮半圆，发出清冷冷的光。周围除了犬吠和秋蟋蟀哆哆嗦嗦的鸣叫声，周围一片寂静。


婉娘仰脸看了看天上的星相，笑道：“好时机！走吧，我们今晚就住这里。”径自走往客栈。客栈为两层结构，在这个略显偏僻的小镇上显得甚为气派。客栈门口斜矗着一杆旗帜，上书“紫罗口客栈”几个大字，一楼左侧大堂吃饭，右侧是价格便宜的大通铺，二楼有十几间上房。大堂四角点了高高的烛台，只有三个商人打扮的壮汉在喝酒聊天；柜台一个小伙计正在闭目养神。一看有客人来，慌忙迎上来，道：“客官好，打尖还是住店？”


婉娘道：“这么晚了，当然住店。开两间上房。”


三个饮酒的壮汉听到声音，停下聊天，回头看了看他们。


婉娘向四处打量了一番，笑道：“天还真是有些凉了。麻烦小二先将我们的行李送上房间，然后打壶热酒来。”说着径自坐到了三人旁边的一张桌子旁。


文清和沫儿去放了行李，也下来坐着。小伙计端来了一碟五香胡豆，一碟瓜子，一壶热黄酒。沫儿这时觉得饿了，抓起胡豆嘎嘣嘎嘣地吃个不停。


旁边的三人似乎有些沉默。沫儿还在大嚼胡豆，文清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附耳道：“你看旁边的那个人。”


沫儿这才注意到这三人。靠近沫儿的这个，侧面坐着，皮肤粗糙，脸色红润，头上混乱地扎了一个发髻，并未带幞头，一身短衣打扮，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腐土味道。他似乎感觉到沫儿扭头看他，便朝这边一瞥。沫儿顿时吃了一惊。只见他右脸一条暗红色疤痕，从眉间一直斜到下巴，所幸的是右眼并没瞎，但是整个右边脸颊被一分为二，仿佛上面爬了一条红色的毛毛虫，在嚼着东西的腮帮子带动下，不住地蠕动。沫儿慌忙把眼光看向别处。


坐在刀疤脸对面的却是一个长须白面的中年人，穿一件长袍，举止文雅，看到沫儿，和善地笑了一下。他旁边坐的那人面皮呈古铜色，个头矮小，穿着精干，裤子上打了高高的绑腿，绑腿里插着一把龙头鱼身柄的小刀。


婉娘优雅地嗑着瓜子，偶尔抿一口温热的黄酒，并不朝那边看一眼。


沫儿悄声对文清道：“这三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凑到一起的。”文清点点头。


吃完了胡豆，沫儿拉着文清去柜台看还有什么小吃。小二满脸堆笑道：“这位小公子，要不要厨房给炒几个热菜来？”


沫儿摇头道：“不用了。”用嘴巴朝那边一努道：“那三位也来收购粮食的吧？别和我们的生意冲突了。”


小二笑道：“原来您几位是来收购秋粮的啊？不会，他们住在这里几天了，天天在这喝酒聊天，哪有出去收购粮食？我跟您说，今年收成好，各家各户粮食都满仓，要是您给的价格好，指定收得到！”


沫儿朝楼上黑着的客房看了看，又问道：“现在是不是很多人来收秋粮？”


小二眉开眼笑道：“当然当然，客人都住满了，他们累了一天，老早都安歇了，明天赶早儿，才能收到好粮食呢。不瞒您说，我这客栈在附近可是最豪华，收粮的，盗宝的，行脚的官爷，都爱在这里落脚。”


沫儿惊道：“什么盗宝的？”


小二自觉失言，打哈哈道：“小的说错了，其实就是收古玩的。”


沫儿见他不说，也不多问，敷衍道：“恭喜你发大财。”谁知这个小二也是个爱打听的人，好奇道：“我看就你们三个，都是妇孺，连个马车也没来，收了粮食怎么办？”


沫儿不耐烦道：“收粮食只要有钱就行了，你没提我们刚才的包裹吗？有多沉！收好了雇几辆马车拉回神都就行了。”


小二赔笑道：“是，是。您看您再要什么小点心？”


沫儿和文清看了一下，除了胡豆和瓜子，只有盐煮大黄豆和糟好的鸭蛋。沫儿拿了一碟糟鸭蛋，文清又拿了一碟五香胡豆，向桌边走去，却见不知什么时候，那个白面长须的中年人坐到了这边，正和婉娘聊得火热。


见文清和沫儿走来，婉娘道：“过来见过柳公子。”中年人抱拳微笑道：“在下柳中平，来此地贩运秋粮。”嘴角有一个小酒窝，看着面相很让人舒服。


沫儿和文清还了一礼，仍旧在旁边坐下。柳中平道：“敢问这位姑娘，这么晚了投宿此处，是探亲还是做买卖？”


婉娘嫣然一笑道：“原是访一位故人，也顺便打听下今年秋粮价格。看天色晚了，便在此歇息了，明日再访。”


柳中平殷勤地帮婉娘斟了茶，笑道：“姑娘好本事，原来是做贩粮生意的。”


婉娘笑道：“柳公子过奖，是家父的生意，我不过是顺路看看而已。依柳公子看，今年的秋粮价格如何？”


柳中平道：“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收购价格不会高于去年。况且前日官府刚下令，要征调一批粮草，运往突厥边境。农民担心余粮被征，会多抛售，因此，在下以为，今年的一等粮食收购价格不会高于三十文一斗。”


婉娘抚掌赞道：“柳公子好眼光！不如明天小女子就跟着柳公子收粮罢。”


刀疤脸表情冷淡，时不时将三角眼往这边瞥一眼；瘦子则沉默寡言，目不斜视，只闷头喝酒。


柳中平笑道：“姑娘过奖了，在下不过是妄加推断而已。”回头对小二道：“小二，姑娘今天的酒钱记到我的账上。”沫儿心想，早知道多拿些东西了。


天色已晚，婉娘与柳公子犹天南海北，谈笑风生。柳中平见识渊博，风趣有礼，不时逗得婉娘哈哈大笑，连沫儿都被吸引住了。听口气他到过很多地方，南到大海，北到敦煌，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正聊得尽兴，柳中平突然支起耳朵听了听，然后一个箭步朝楼上冲去。沫儿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都追随他往楼上看去。刀疤脸和瘦子却见怪不怪，一动不动。


楼上一间房门开了，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光着脚跌跌撞撞地从房里走出来，尖声哭叫道：“爹爹，爹爹！”


柳中平一把抱住，亲亲她的脸颊道：“好宝儿，爹爹在这里呢。别怕。”


小女孩抱着柳中平的脖子，抽泣道：“黑……有大妖怪……”


柳中平轻轻拍她的背，道：“爹爹在这里呢，大妖怪不敢来。爹爹可是很厉害的，一拳头就把它打跑啦！宝儿不怕，爹爹抱着你睡。”一边拍着一边轻轻地哼唱摇篮曲。小女孩果然乖乖地伏在他的肩头，一会儿工夫又睡着了。


柳中平朝婉娘等人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抱着孩子进了房间。


婉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文清沫儿，我们也去休息吧。明天要一大早去拜访故人呢。”


从头到尾，刀疤脸和瘦子竟然一句话未说。


〔三〕


回到房中，文清和沫儿粗粗地洗了一把脸，正要休息，却见婉娘推开门，探头轻声笑道：“小子，今晚有好戏看，不要睡死了！”转身走开。


两人和衣躺下，只留了一个小烛头照明。沫儿虽觉得累，但是一想到明天要回去，便情绪亢奋，难以入睡，问道：“文清，你看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文清傻傻道：“刚才那个小二说他们不是收粮食的。这三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很好的朋友呢。”


沫儿道：“我也觉得他们像是临时凑在一起的。瘦子的小刀好奇怪，刀柄不是鱼也不是龙，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婉娘说今晚有任务，说不定和这三人有关。”


迷糊了好久，刚刚入睡，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揪着耳朵拎了起来。不用说就是婉娘，沫儿气愤地将她的手打掉，怒道：“我最讨厌别人揪我耳朵。”婉娘吃吃地笑起来，悄声道：“小声点！还想不想去看好戏了？”


三人穿了披风，开门偷偷溜了出去。一楼柜台处，小二正蜷缩在椅子上打盹儿。沫儿轻轻拉开门栓，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三人连忙挤了出去。小二打了个激灵，茫然地抬头，看到门开了，挠挠头道：“怎么忘闩门了。”开门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街道，闩了门又去打盹儿。


※※※


皓月当空，带着一丝寒意，地上屋顶犹如覆盖了一层薄霜。远处延绵不断的大山静静地矗立，几株肃立的老树伸着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只被冻结了的大怪物。


小镇不大，转出街口，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到了一条山路上。


一阵风吹来，沫儿连打三个喷嚏，连忙裹紧披风。前面空荡荡的，并看不见有人。


文清道：“婉娘，我们去哪里？”


婉娘道：“紫罗口。”


沫儿埋怨道：“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祭拜方怡师太吗？怎么来紫罗口？这里离我家很远呢。”


汝阳县辖区广阔，嵩山余脉、伏牛余脉南北相望，逶迤并行，北汝河横贯其间。以伏牛山为界，山北地域平坦，人口相对密集，交通方便，距离神都较近，人民也富庶些。山南除了汝河两岸地势稍平外，再往南走全是巍峨耸立的大山。沫儿家在山北，对汝河、紫罗口等的传说多有耳闻，但一次也未来过。


婉娘笑道：“小子，祭拜有选午夜的吗？我们明早定去。现先办手头的事。”


沫儿突然想起来紫罗口的一个传说，道：“我以前听方怡师太讲过一个故事，是关于紫罗口的宝物……啊呀呀，”沫儿突然叫起来，把文清吓了一跳，“你是来挖宝贝的吧？”


婉娘站在一块石头上，正朝远处张望，伸手做个噤声的手势，匆匆道：“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沫儿见婉娘故意引开话题，边加快步伐，边愤愤地小声道：“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平白无故要带我回家。那宝贝是汝阳的地脉，我绝不会让你把它偷走的！”


婉娘轻笑道：“呸，我要想偷，你还拦得住？”


沫儿停下脚步，怒目而视。文清连忙拉道：“沫儿，婉娘说笑呢，她哪有去偷过东西？”


婉娘嘻嘻笑道：“那要看值不值，值得一偷，又能偷到，为什么不偷？”


文清不满地叫道：“婉娘！”


婉娘笑道：“好吧，走吧走吧，至少今晚不偷。”


爬上一道小山梁，便听到了哗哗的水声，沫儿叫道：“汝河！”快步跑上最高点。


一条银缎似的大河，蜿蜒着从远处飘来，在月光下粼粼闪光。偶有鱼虾跳动，在水面上形成一圈圈波纹，随着水的流动快速消失。那些隐藏在水面下或探出水面的暗石，顶端会有一簇白色的水花或者漩涡，跳跃着流向远方，再消失不见。


汝河由山中的数千条沟溪汇聚而成，到山下河面渐渐宽阔，水流变缓，在两岸留下了宽达百丈的滩涂，白沙杨林，砾石草滩，景色迤逦。但到此处，两岸青山突然收紧，伏牛山横向汝河伸出一条粗大的石壁，被每年暴发的山洪冲刷出一个巨大的深水潭，只留下一个湍急的关口，水流在此处打了一个旋儿，从旁边急涌而出，这便是紫罗口。


紫罗口这个名字的来历，已经没人能说得清楚了。但是在紫罗口不足五里处，便是有名的“鬼谷故里”——云梦。此处人烟稀少，山林茂密，幽静秀雅，前有岘峰（汝阳境内高峰），后有水帘洞，正是隐居修炼的好去处。沫儿对“云梦”二字原来并无甚印象，只隐约知道元镇真人也在此清修，一听婉娘说旁边就是云梦，不禁有些不安，唯恐碰到他。


走上紫罗口的石壁，前方隐隐约约出现几个人影。文清踮着脚看了半晌，奇道：“好像二三个人，在做什么？”


婉娘道：“不要出声。走路也要轻些，不要发出大的动静。”


沫儿的第一感觉，就是这几个人正在偷窃紫罗口的“宝贝”。


关于紫罗口有“宝贝”一说，在汝阳流传甚广。起因在于，每年九月天气晴好的时候，早上太阳升起的第一束霞光投射在水面上，在紫罗口前面的漩涡正中，便会出现一个金光闪闪的光圈。有人说，那是龙王的王冠，有人说是汝河龙王宫顶部的夜明珠，但是还有一种更为疯狂的传言：在漩涡深处，埋藏着一个“聚宝盆”，谁要是得到了这个金银珠宝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一辈子便吃喝不愁。正是这个邪乎的传说，每年的八九月份，都有企图下河打捞聚宝盆的人溺水身亡。时间久了，聚宝盆不见打捞上来，溺死的人倒是越来越多。再加上这个石臂的阻拦，上游淹死的人或者畜生也会在这里浮上水面，慢慢的，关于这里有淹死鬼的传说与聚宝盆的传说一起疯传，甚至有人说，那些淹死鬼就是聚宝盆的守护者。


这样一来，紫罗口成了附近居民的禁忌，家长严禁孩子们到这里游泳，连饮牛饮马都尽量赶往更远些的上游，一池碧水愈加显得阴森可怕。


※※※


离人影越来越近。婉娘在距离三人二丈来远的一块长石条前停下，并示意文清和沫儿就在此处观看。沫儿仗着穿了披风，对方看不见他，大咧咧一屁股坐在长石上，不小心蹬到旁边的一块小石块；石块骨碌碌滚下水潭，引起“咕咚”一声响。


前面三人闻声朝这边看来。朦胧的月光下，果然是柳中平、刀疤脸和瘦子。沫儿连忙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三人支着耳朵听了听，又认真地查看了四周，见并无其他动静，这才交换了下目光，继续手里的活计。


柳中平和刀疤脸换了一身紧身衣，也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的，紧贴着皮肤，闪着黑亮的油光，看样子像专门下水的衣服。瘦子却只穿件底裤，身上肌肉紧绷，褐色皮肤光洁的像一条鱼儿。


柳中平对着深潭凝视了一会儿，道：“龙兄，这次可看你的了。”


瘦子冷冷道：“你放心的啦，我做事从不失手。”拖着长长的尾音，听口气竟然是个南蛮。沫儿疑惑地看看婉娘，婉娘摇摇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紫罗口的石壁宽达十几丈，全部由整块的黄褐色石头组成，石壁近水的地方被冲刷的光滑洁净，还有一条条因不同水深留下的白色横纹，上端石块有些小裂纹，里面冒出一丛丛的蓑草和一些低矮的野酸枣树。石壁表面凸凹不平，全是碎石，再往前走，坡势稍高，尽头有一块凸起扁平大石，周围有一些形状尖峭的石块。


刀疤脸将一条粗粗的绳索绑在周围翘起的石头上，又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又绑了第二条。


柳中平过来，拉了拉绳索，问道：“可以了吗？”


刀疤脸瓮声瓮气地道：“嗯。”


柳中平将一条绳子系在自己腰上，拿起衣服旁边一个装满东西的钱袋晃了晃，好像珠子一类的东西，叮当作响。柳中平长吁一口气，将钱袋别在腰里，向瘦子道：“龙兄，您准备得怎么样了？”


瘦子面无表情道：“没问题啦。”站在石头上活动了几下手脚，“扑通”一声一头扎进水潭。


刀疤脸将另一条绳子系在腰上，两人将刀铲工具缚在背上，一前一后跳进水里。


※※※


沫儿走过去。一潭深水在月光下呈现乌色，深不可测的水面不时冒出几个水泡来，看起来似乎很平静，但水面上一个个不停旋转的小小漩涡暴露出隐藏在深处的奔涌和湍急。周围更加寂静，连小虫子的鸣叫声也听不到，只有轻轻的水声。越来越冷了，有轻微的风儿拂过，水面波动，凌乱的黑色波纹朝石壁涌来。沫儿打了个寒噤，道：“什么时辰了？”


婉娘看了看沫儿，道：“子时三刻。”


文清吸溜着鼻涕，道：“他们肯定也听说下面有聚宝盆，下去挖宝了吧！”


婉娘盯着在月光下打着漩涡的水面，道：“世上哪有什么聚宝盆！那个瘦子，水里功夫一流。一个南蛮子，千里迢迢跑这么远来挖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么？”


婉娘道：“快点，我们还是坐回原来的位置，不要出声。”


文清对着月亮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连忙裹紧披风退了几步，道：“这阵子越来越冷了。”


沫儿趴在靠近水面的一个扁圆形的石头上，盯着水面的动静，距离三人的绳子只有一丈来远。过了会儿，水哗啦啦响起来，一个人钻出水面，手脚麻利地攀爬上来，他的身后，分明有无数只黑色、白色的手在抓他的脚踝，试图把他拉下水去。


银色的月光慢慢变成了黄色，看起来比刚才更亮了些，但是不知为什么，周围的景物反而呈现出一层毛茸茸的边来，边界不再清新，就像大年夜沫儿拿着一把烟花快速挥动时，看到火光后面拖着长长的影子一般。沫儿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子时的缘故，只是觉得周围阴气逼人。


上来的是瘦子。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水，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挽在一起，绕着岸边来回走了几遍。在黄色的月光下，他的五官也有些含糊，但脸上的惊惧和不服仍被沫儿看了个清清楚楚。


瘦子用一种奇怪的口气快速的嘟囔着什么，又仔细地观察了地形，他甚至走到沫儿趴的大石边，盯着这块石头看了半天，沫儿几乎都以为他发现自己了，他才摇摇头走开。然后又垂头沉思了一会儿，似乎颇不服气，重新一头扎进了水里。


他刚跳进去，柳中平浮了上来。但他只在水面上深吸了几口气，见岸上无人，又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刀疤脸浮了上来，脸上的红毛虫因为受惊而抽动不已。他可不像瘦子那样从容不迫，拉着绳子，手忙脚乱地往上爬，眼看就快爬上来了，因为惊慌，手一软又滑了下去，腰间的工具掉进了水里。下面那些浮肿的手臂高高地伸起，去拉他的衣服，抓他的工具，伴着水花传出咯咯的笑声。


刀疤脸一屁股坐到地上，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咒骂着。仰脸看了看发黄的月亮，解开腰间的绳子，飞快地脱下身上的紧身衣，换了自己的衣服。


又一个人出来了，还是瘦子。瘦子嘴巴里衔着那柄小刀，手脚并用，几步登上石壁，看到刀疤脸已经换好衣服，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右手托起左手手臂，在月光下细细查看。他是左手手腕和左脚脚踝，各有一个乌青的环形手印。


刀疤脸凑过来，小心翼翼道：“阮爷，这个……”


瘦子冷哼道：“这个地方没有石花的啦！看走眼啦！”


刀疤脸倏然变色：“莫非这个柳中平骗我们？”


瘦子道：“凭他？哼！”说着换了衣服，收拾起旁边的一个包裹，将那柄奇怪的小刀重新插到绑腿里，趔趄而去。


刀疤脸叫道：“阮……阮爷，那柳中平怎么办？还有一半银钱没给呢。”


瘦子瞄了一眼阴恻恻的水面，低声道：“别想啦，不知道他有没命活。再晚一点，只怕我们三个都要折在这里了！这个水潭里没有宝贝，却有古怪！”说罢扬长而去。刀疤脸看了几眼绳子，似乎迟疑要不要拉柳中平上来，但见瘦子越走越远，不禁一个哆嗦，飞身朝瘦子跑去。


见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沫儿回头道：“婉娘，怎么办？”


婉娘盯着水面，道：“我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了。再等一会儿。”


水面一阵翻腾，但不见有人上来。文清急道：“拉绳子吧？再晚怕来不及！”


婉娘过去翻了翻柳中平的包裹。一些工具，除了下水带进去的，剩下的就是小锉子、小斧子等，同婉娘的工具差不多。


“唉，”婉娘叹道，“他想的没错，可是找错地方了。”


月亮的边距慢慢变得模糊，水面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白雾，水泡和小漩涡已经看不到了，只听见雾气下面的水在翻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婉娘道：“拉吧。”递给沫儿一个小玉瓶，“我和文清拉，沫儿，你看到有什么……不寻常的，就把这些花露洒上去。”


绑在大石上的绳索绷得紧紧的，婉娘和文清戴上手套，两人一起用力。沫儿趴在水边看着。绳索被一点一点地拉出，拉了足有三丈来长，透过白雾，才见一团黑色的东西浮上来。沫儿叫道：“看到他的头发了！”


婉娘和文清手上加大力气，将柳中平拦腰提出水面。柳中平嘴巴微张，双眼紧闭，一手还紧紧地握着一把小铲。沫儿道：“看到他了！”


可是不管婉娘和文清再如何用力，柳中平就像被钉在了水面上，难以提起半分。婉娘道：“沫儿，好好看一下，有什么东西没有？”


沫儿抓过刀疤脸用过的绳子缠在腰上，又缚了左脚，慢慢地向水面探下身子。丝丝白雾环绕着柳中平，水面犹如沸腾了一般，不时有大的水花溅出来，落在他的脸上和身上。


文清叫道：“沫儿小心！”


沫儿伸长手臂，几乎可以够到柳中平的胳膊了。但以沫儿的力气，想要拉他上来似乎不可能，沫儿便转向旁边，试图看清他的身下到底有什么。


手，密密麻麻的手，各种各样的手，从雾气中伸出。泡得白胀的，黑色长着蛆虫的，只剩下森森白骨的，还有一半白骨一半还挂有血肉的；骨瘦如柴的，强壮的，大的小的，男的女的，紧紧地拉扯着柳中平的头发、衣服和双脚。


沫儿牙齿打战，差一点把手中的花露瓶子掉到水里去。


那些手就在柳中平的身下，如何将花露撒上去，还是个问题。沫儿把一只脚勾在凸出的小石头上，打开瓶塞，用力一蹬石壁，身子朝柳中平荡过去，飞快地将花露洒向那些拉着他头发的手。


几只手粘到了花露，发出嗞嗞的声音，冒出一缕白烟，哗啦一声缩回了水中，柳中平的上半身被拉起。


婉娘道：“沫儿，注意花露不要一下洒完！”


沫儿叫道：“这还用你交待？”身子荡了回来，重复刚才的动作，将花露洒向柳中平身下一只粗胀的大手。大手迅速缩回，水面一片翻腾。


来回四次，拉着柳中平头发衣服的手都不见了，婉娘和文清已经将柳中平拉了起来，绳子卡在他的双臂之下，他垂着头，一口一口地往外面吐水，但双脚耷拉在水里，仍然难以拉动。


沫儿道：“我看不到他的脚下有什么，怎么办？”


婉娘道：“顺着他的脚往下洒。”


沫儿重新攒劲儿，荡过来的时候一把抱住柳中平，谁知他身上穿着紧身衣，又湿又滑，沫儿费了老大劲才抱住他的双腿。白雾下面，两只只剩白骨的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脚踝。沫儿忍着阴冷带来的心悸，一咬牙将所有的花露全部洒在了两只白骨爪上。白骨爪发出一声尖叫，倏然缩回水里，一股恶臭熏得沫儿几乎晕过去。柳中平终于被顺利拉上石壁。


那边婉娘和文清正忙着帮柳中平挤压吐水，似乎忘了沫儿还在这里吊着呢。沫儿松神，一个不慎撞向石壁，脑袋嗡嗡直响，恍惚中只见下面白雾中层层叠叠的浮尸一个个肿胀着脸儿正对他咧嘴嬉笑，无数只手从浮尸群中伸出，眼看就要穿过白雾抓到自己的头发了，顿时大惊，尖叫道：“文清，文清！”


文清慌忙过来，一把抓住沫儿脚踝将他提了上去。沫儿头上冒了冷汗，手脚酸软，趴在地上好久没起来。文清俯身担心道：“沫儿，你不要紧吧？”


婉娘在那边笑道：“死不了！赶紧过来帮我救柳公子！”


柳中平意识恍惚，仰脸躺在地上，婉娘毫不客气地将脚踩在他的肚子上，踩一下他就吐一口水。“我们俩将柳公子反过来放在这块石头上，让他自己吐水。”


沫儿缓过劲儿来，也起身去看柳中平。文清扳起他的头，婉娘拿出一小瓶香粉，往他的眉心点了一些，柳中平打了几个喷嚏，开始狂吐。


婉娘道：“走吧。他没事了。”


文清看看渐渐东斜的月亮，拿了几件衣服盖在他身上，迟疑道：“挺冷的，会不会冻到他？”


婉娘道：“你瞧瞧他一口气可以在水下憋这么久，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么？”


子时已过，月亮恢复明净，大地一片银色。三人顺着原路返回，沫儿打了个哈欠，疲倦道：“原来今天的看好戏就是来救柳中平。”


文清奇道：“婉娘，他们是挖聚宝盆吗？”


沫儿道：“我听到那个瘦子南蛮说找石花。石花是什么东西？”


婉娘道：“传说中的聚宝盆实际上就是石花。”与锁魄玉相同，一些具备灵气的石头能够吸收天地之精华，称之为阴石。锁魄玉可保持玉内生命不腐，阴石则能像植物一样开花。它的花大如面盆，长在石头内。


文清道：“这么说，真的有聚宝盆了？”


婉娘道：“世上多有贪财之人，对聚宝盆的传说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长期以讹传讹，人们就信以为真了。人说灵芝可以长命百岁，可是我看灵芝也不过就是一株不常见的草药罢了，哪里能够长生不老？”


沫儿想起里面密密麻麻的手，不禁不寒而栗：“那他们拼了命，深更半夜潜入水下做什么？”


“石花虽然不是真的能像传说中的聚宝盆一样，金银珠宝取之不尽，但它却有一些很奇怪的功效。”婉娘慢悠悠道，“这三个人各怀鬼胎，各自都有目的，而且知道这是石花，自然是想利用石花的其他特点。”


沫儿好奇道：“石花有什么特点？”


婉娘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繁星：“现在还不能说。我们要快点回去，只能休息一个时辰。”


〔四〕


躺在床上，沫儿的骨头好像散了架一般，很快进入梦乡。好景不长，又被婉娘揪着耳朵提了起来。


各种各样的工具被分好了类，三小包，每人一包。沫儿一声接一声地打着哈欠，穿了披风，拉了婉娘的衣襟，闭着眼睛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小二又一次满面疑惑地起来关上了门。


此时已经是寅时末，月光黯淡，繁星明朗。婉娘一改往日的优雅碎步，健步如飞，走得极快。文清和沫儿一溜儿小跑跟着，沫儿的瞌睡也惊得全无了。


还是那条石壁。柳中平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上面空无一人，除了一摊水渍显示晚上曾有人来过，谭面静谧幽深，远处密林伫立，无任何异常。


月亮渐渐沉下，天色越来越暗。婉娘拿出一个小灯笼，点了挂在石壁的一棵小酸枣树上。昏黄黄的灯光，绿莹莹的水面，偶尔激起的小水花，看得沫儿头皮发麻，忍不住轻声道：“点这个灯还不如不点呢！”


婉娘道：“此时正所谓黎明前的黑暗，不点灯你看看？伸手不见五指呢。从现在开始，不许多说话，看到什么也不许惊叫，特别小心不许将口水喷出来，否则我们一个晚上的辛苦就白费了！”


沫儿嘟囔道：“你来偷石花，对不对？”


婉娘将包裹里的工具一件件拿出来，道：“错，不是偷，我们需要石花上的一些东西，保证不伤到它，以免影响紫罗口的地气。”


天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山林树木仿佛隐遁，汝河只听水声不见波光，周围一片黑暗，天上的星星一下子多了起来，一眨一眨地盯着人间。


婉娘提起灯笼走到石壁的尽头，绕着正中凸起的大石看了几圈，道：“沫儿，你爬上去。仔细看看，石头正中有无一个小漩涡。”


沫儿爬了上去，接过灯笼。这是一块普通的黄色大石，与整个石壁融为一体，高出石壁约三尺有余，上面平坦，由南至北向上微斜，正中间有一个拳头的螺旋形小坑，仅两指来深。沫儿道：“是有一个小的漩涡坑儿。”


婉娘道：“好，你把里面的尘土清理干净。不要用嘴吹，免得带进去口水。”


沫儿提着灯笼，用文清递过来的小斧头柄在坑里旋转几下，把里面凝了的泥沙划松动，然后用手指缠了衣襟，将泥沙一点一点地清理出来，道：“好了。”


婉娘递给沫儿三颗珠子，道：“先将一颗血珠丢进去，等不见了，再放第二颗，然后放第三颗，放了第三颗就快速跳下来。”


如血般的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殷红的光芒。沫儿记得公蛎来买眼儿媚的时候给了一颗，其他两颗却不知道哪里来的。


沫儿小心翼翼地将一颗血珠放进小坑里。血珠在里面骨碌了一圈，稳稳地落在正中间。沫儿觉得自己的眼睛花了一下，也许是灯光太暗，那些螺旋形的细纹似乎在旋转，等沫儿揉了眼睛再看，血珠已经不见了。沫儿连忙放了第二颗，顷刻工夫，第二颗也不见了。


沫儿放了第三颗，飞身跳下石块，差点将手中的灯笼磕飞。


婉娘飞快道：“一会儿石花开了，谁也不许说话。沫儿只管站在旁边提好灯笼，文清拿斧子，看到石花朝南长出来的一个红色角状物，要快速砍下，用白锦裹了给沫儿放在包裹里，然后过来帮我的忙，将石花底部花萼锉开，导出里面的汁液来。石花出现只有不到一刻工夫，动作一定要快。注意不要说话，一定不要让口水滴在石花上。”


大石突然嘎嘎地响了起来，在如此寂静的夜里显得尤其刺耳。与此同时，沫儿又感觉到了从水面传来的森森阴气，咕嘟咕嘟的水面翻滚声不住传来。灯笼的光芒有限，但沫儿不用看就想象得到下面的水里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情形，唯恐黑暗之中那些肿胀的手臂伸上来抓到自己，连忙往中间移了些。


嘎嘎声停了下来，接下来的是一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就像是沫儿小时候故意将铁锹在碎石地上拖着走，发出一种直刺入心脏的噪音，让人忍不住要掩耳。


大石顶端，慢慢地裂开了，那些石头仿佛突然变成了植物的叶片，轻飘飘的，看着摇摇欲坠，颤颤巍巍，却不曾掉下一片。


沫儿将灯笼高高提起，以便婉娘和文清看得更清楚些。


一个犹如粗陶盆一样的东西出现在裂开的大石中央，微微颤动，表面粗糙不堪，像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石匠，随随便便地凿了一个石盆，却省去了打磨工序。石盆外边，朝南凸出一个三寸来长的小石角，在夜色中泛出微红的光。


文清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小石角削了，用白锦包好递给沫儿。婉娘在北，正用一个小锉子在石花底部一下下地锉着。石质很硬，每锉一下，只能留条白痕。


文清接过锉子，婉娘去取了玉瓶，在旁边等着。锉痕渐渐加深，文清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石花仿佛能感觉到锉子的力量一般，随着力度轻轻摆动。


天色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之中。除了下面咕咕翻腾的水声和锉子的摩擦声，世界如同死了一般的寂静。


婉娘抬头看了看天，似乎有些着急。文清手上加了力度，又挫了数十次后，锉子一下子卡在了石花的茎上。婉娘飞快地拔出锉子，将一个薄薄的玉瓶儿对准锉子刚才的卡槽缝隙里。


缝隙里慢慢流出一些白色的汁液，浓稠得像建房时的泥沙。文清抹了一把汗，退到后面。沫儿将灯笼凑近，看着那些汁液缓缓地流进玉瓶儿。


※※※


远远的，传来一声鸡鸣，东方的天空中突然透出一丝微红。石花“嘎”地响了一声，周围裂开的石块快速地扭动起来。婉娘眼疾手快，倏然缩回了手，一把拉过沫儿。说时迟那时快，整个大石已经合为一体，看不出一丝曾经裂开的痕迹。


沫儿瞠目结舌地看着大石，觉得甚是不可思议。突然发觉有人在拉他的衣服，并越拉越紧，似乎想将他裹进石头里，慌忙用空着的右手去拉——原来刚才石头合拢时竟将沫儿的衣襟下摆卷了进去。而且这块一动不动的大石仿佛会吃东西一般，刚才夹进去的仅是一个衣角，现在竟然整个下摆都已经被石头吞进去了。


婉娘正在包裹处摆弄玉瓶儿，没有看到这一情形。沫儿不敢说话，只管用力往外拔，谁知越拔离大石越近，眼看就要贴着大石了，表面凸起的小石块咯得沫儿的大腿生疼。


文清正趁着微光收拾工具，无意之中一抬头，看沫儿一手高举灯笼，一手又拉又扯的，知道有异，拿了小刀一步窜过来，见沫儿衣服夹住，一刀下去将衣服割破。沫儿上半身正用力，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里的灯笼骨碌碌掉进了水潭里。


〔五〕


东方的天空，启明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原本黑漆漆的夜色渐渐变得明亮，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早起的秋蛐蛐儿又开始了一声声哀叹。


紫罗口石壁顶端的大石犹如从来没裂开过一样，不见一丝异常。若不是衣襟缺了大大的一块，以及婉娘喜滋滋的笑脸，沫儿真会以为石头开花不过是个梦而已。


沫儿四脚八叉地躺在地上。折腾了一个晚上，只睡了一个时辰，感觉又累又饿。地上也不好受，全是碎石，咯得背部生疼，可是懒得起来。


婉娘将小玉瓶儿塞好裹了白锦，同红色小石角一起放进怀里，起身伸了个懒腰道：“这一个晚上可真够累的。我们回去吧。”


沫儿闭眼打着哈欠道：“躺一下吧，我走不动了。”


婉娘笑道：“哎哟，河里的手伸上来抓你的脚了！”


沫儿一骨碌爬了起来。


一缕霞光穿过云层投射在紫罗口巨大的石壁上，下面水潭的漩涡中，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光环，随着水流的波光摇晃。


婉娘三人已经走上旁边的山梁，沫儿回头看着，突然道：“人们都以为这个光环是水下的宝贝发出来的，实际上是霞光照射在石花上，石花在水中的倒影！”


文清张大了嘴巴，啧啧道：“这样看来还真是的。那么多人，都找错了地方。”


石花到底有什么样的功效？柳中平下水挖石花做什么？这三个人有什么样的目的？石花这么少见，又距离云梦如此近，在附近修行的元镇真人怎会不动心思？那么重的阴气，那些淹死的阴魂，难道淹死鬼找替身一说是真的？


一大堆的疑问，一连串的谜团。可是太累了，沫儿懒得说话。


用上的工具并不多，可是带来的工具却不少，叮叮当当的，越走越觉得工具死沉。天色微亮，小镇依然静悄悄的。紫罗口客栈已经敞开了大门，一些早起的贩粮客正在一楼匆匆忙忙地吃早餐，没人注意婉娘三人。


※※※


沫儿被楼下的饭菜香味引诱醒了。此时已经将近辰时末，沫儿推醒文清，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咽着口水飞奔下楼。


贩粮客早早去了乡间收粮，剩下的都是留守的老幼妇孺，大多也早就吃过了饭，整个一楼大堂只有三四个食客。


绕过楼梯出了后门，便是厨房。一个敞开的大棚，下面左边摆着一个大的铁皮炉具，上面热气腾腾，嗞嗞冒油的水煎包两面焦黄，香气四溢。旁边一个大木桶里装了半桶洁白的豆腐脑，另一个装了胡辣汤。


文清和沫儿要了十个水煎包，两碗胡辣汤，在大堂里一边吃一边等婉娘。


正吃着，见柳中平抱着宝儿下来了。沫儿捅捅文清，悄悄道：“你看他恢复得多快！”昨晚他那个样子，换了常人肯定要卧床几日，柳中平虽然看起来精神不振，但显然已无大碍。只是一夜之间，儒雅俊逸全无，双眼红肿，布满血丝，一脸的绝望和悲痛，加上步履蹒跚，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昨天晚上光线黑暗，对宝儿无甚印象。今日一见，文清和沫儿都有些吃惊：宝儿脸色苍白，一张消瘦的小脸血色全无，衬得乌黑的大眼睛和弯弯的眉毛尤其显眼。宝儿指着沫儿跟前的水煎包，细声细气道：“爹爹，我要吃包包。”


柳中平看到文清和沫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朝两人点了点头，亲亲宝儿的脸颊道：“好，你乖乖坐这里，爹爹去买。”


柳中平将宝儿放在文清旁边的凳子上，见小二不在，自己去后面取包子。


沫儿将面前的碟子往宝儿面前推了推，道：“宝儿，你先吃一个我们的吧。”


宝儿摇摇头，稚声稚气道：“爹爹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沫儿见宝儿好玩，逗她道：“宝儿真乖。我的这个包子可不一样，谁吃了就强壮得像大力士一样。”


“真的？”宝儿的眼睛一闪，高兴道，“哥哥，你舍得把这个包包给我吃吗？”


文清道：“当然啦，你能吃几个都行。”


宝儿笨拙地用筷子夹起一个，欣喜道：“嗯，我想长得像大力士一样强壮，这样爹爹就不哭啦。”


柳中平端了一碟包子来，看宝儿正在吃，小心翼翼道：“别笑了，小心呛到。”


宝儿站起来，咯咯笑着，兴奋道：“爹爹，爹爹，我很快就可以变强壮啦。”


柳中平顿时一脸紧张，放下包子，慌忙抱住宝儿，道：“是是，宝儿坐下慢慢说。”语音未落，宝儿手中筷子突然掉在了地上，一张小脸白里发青，嘴唇也成了紫色。柳中平大惊，将宝儿的头伏在自己肩上，轻轻地顺拍她的后背，柔声道：“宝儿不能激动的，忘了么？你要好好吃包子，长得强壮，陪爹爹到处去玩呢。”


宝儿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坐在柳中平怀里慢慢地吃着包子。沫儿和文清觉得好像是因为让宝儿吃包子导致了宝儿的不适，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说些什么。


“哇，好香的水煎包！”婉娘笑着出现在楼梯上，一身鹅黄长裙，明艳动人。


“柳公子早！”


柳中平慌忙起身，笑道：“姑娘早。”宝儿躲在柳中平身后，羞涩道：“姨姨早。”


婉娘惊喜道：“是宝儿吧？真乖！”宝儿瞪大眼睛看着婉娘，掩口在她爹爹耳边轻轻道：“姨姨认识我。”


婉娘呵呵笑道：“当然，我昨天晚上看到宝儿了。”宝儿将头埋在柳中平的怀里，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瞄着婉娘。


文清又去拿了一碟包子来，小二端来了豆腐脑。婉娘在桌边坐下，随意道：“咦，你那两个伙伴呢？”


柳中平不动声色道：“哦，他们有事先走了。”宝儿不住地偷看婉娘，见婉娘一手轻按耳后秀发，低头吃东西，突然道：“爹爹，姨姨像我娘。”


柳中平十分尴尬，轻喝道：“宝儿别胡说。”连忙向婉娘道：“童言无忌，请勿见怪。”


婉娘却看着宝儿，抿嘴儿笑道：“宝儿，真的吗？”


宝儿瞪着大眼睛，连连点头：“是真的。我娘吃饭时也喜欢这样。”她学着婉娘刚才将鬓边的头发捋到耳后的动作，“就这样，像姨姨刚才的样子。”


柳中平无奈，对宝儿道：“吃饱了要活动一下。宝儿下去走走如何？”


宝儿乖巧地点点头，自己下来去看菜牌上的字。沫儿和文清也吃饱了，便上去拉了宝儿去后面厨房旁边的鸡笼里逗弄那只大公鸡。


婉娘看着宝儿的背影，笑道：“你女儿真可爱。”


柳中平道：“是。”低了头只管喝汤。


婉娘接着道：“我瞧令爱身体好像不太好。”


柳中平头低得更深，良久才道：“是。”


婉娘见柳中平不愿多说，也不在意，只管吃了早餐，招呼小二帮忙雇了三匹快马，让文清和沫儿拿了香烛和点心，准备祭奠方怡师太去。


〔六〕


此处离沫儿的老家有四十几里，要翻过一道林木茂密的山岭，幸好有官道，虽有些陡坡，道路还算平坦，这三匹马是跑惯山路的，驮着婉娘三人也不吃力，只一个时辰，便到了山北。


远远地，沫儿看到了自己和方怡师太在山脚下的小屋，说是小屋，茅屋房顶早就被烧了，四周的墙壁也已经坍塌，只是一堆尚且留有黑色印记的乱石。门口的枣树长大了许多，枝头还颤巍巍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树下用来做凳子的扁平石头还静静地在靠在那里。


在沫儿的心里，这就是家了。他和方怡师太曾经住过的那个梅庵，对他来说，只是一幕令他的小脑瓜不愿想起的噩梦，而且确实也没有多少印象，依稀记得从这里再往西走，在一个小山头上。而这里，虽然简陋，却承载这他儿童时期所有的幸福和满足。尽管现在他也不大。


沫儿一把抱住枣树，将脸儿贴在树干上。枣树粗糙的树皮就像方怡师太的手，摩挲着他的脸。


一阵清风吹来，枣树的枝丫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沫儿想，一定是方怡师太在看着他慈爱地笑。沫儿仰起脸，不让眼里的泪水流下来，吸了吸鼻涕，道：“走吧，在后面。”


房屋后面，一个几乎成为平地的小土堆，枯草肃立，凄凉萧瑟。沫儿哽噎道：“师太，我回来了。”他仿佛看到方怡师太坐在小屋外的石头上缝补衣服，自己光着屁股在土里掘蚯蚓；方怡师太在前面的棉花地里打花芽，他在旁边捉花虫；闷热的夏夜，他躺在一领破席子上睡觉，方怡师太给他摇扇打蚊子……


沫儿突然想到，从小到大，他看到过无数不想看、不愿看的鬼魂。如果方怡师太地下有知，会不会也来和他见面？慌忙抹干眼泪，竭力地睁大眼睛，向四周瞧去。朗朗秋日，天高云淡，连一丝儿黑影也没有。


沫儿爬起来，将方怡师太坟上的荒草拔干净，文清帮忙搬来一些石头，堆成了一个小石丘。然后拢了三堆土，点了香，跪在地上狠狠地磕了几个头，大声道：“师太，我回来了！你要是想我就出来吧！我很想你。”最后一句，已带哭腔。


文清看沫儿心儿难过，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管跪在他身边，也大声道：“方怡师太，你是个好人……我给你磕头了，谢谢你养沫儿这么大。”沫儿将几包不同的点心打开，摆放在地上。文清打了火折子，那些纸元宝银钱点着了，边推沫儿道：“快告诉方怡师太，这是给她的钱，别让其他的小鬼儿抢了去。”


清风徐来，纸灰四处飞扬，袅袅的青烟也随风飘散，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渐渐凝成人形。沫儿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失望，仰面躺在地上号啕大哭，涕泪横流。


婉娘远远地站在后面看着，由着他哭。


沫儿终于哭够了，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一样，一张小脸全是泥土和泪水混合而成的花道道儿。自己擦干眼泪，去旁边找了一张大瓦片，将附近田野里的土放在瓦片上，一趟趟地搬过来，堆在方怡师太的坟上。一边唠唠叨叨地道：“师太，我给你带点心了，您尝尝好不好吃。我如今在神都的闻香榭做小伙计，这些钱都是我自己赚的……您还说要等我长大了挣钱，给您买糕吃呢……那些银钱都是您的，您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您可要记住啊，我现在在闻香榭，以后每年的中元节、忌日我都给您烧纸钱，可记得去闻香榭取，在修善坊，不要找错了……”


已近午时，沫儿终于恢复如常，兴致勃勃地拉着文清四处看他的“家”，他去捉过螃蟹的小溪，他掏过的鸟窝，当年他“家”的棉花地。婉娘看沫儿平静下来，道：“我们回去吧？”


沫儿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那一堆黑色的乱石，点头道：“嗯。”


文清去牵马匹，沫儿突然问道：“婉娘，你知不知道我爹娘是谁？”


婉娘摇头道：“我哪里知道？你来闻香榭前我又不认识你。”


沫儿看婉娘不像是说谎，失望至极。


※※※


中午就在官道附近的路口随便吃了点东西，又骑马返回了紫罗口客栈。沫儿和文清回到房中倒头就睡，一直到太阳落山才下了楼。


一楼大堂熙熙攘攘，出去收购秋粮、贩卖牲口的商贩们都回来了，座位几乎坐满。柳中平坐在角落，旁边的位子还空着，沫儿和文清毫不客气地坐了过去。


柳中平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抓起旁边一个二斤装的圆肚酒坛子，倒了满满一碗酒，仰脸往嘴巴里灌去。沫儿这才注意到，柳中平两眼发直，满面潮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了。


一连喝了三碗，柳中平伏在桌子上，呵呵地笑了起来，说是笑，听起来又像是哭一般。文清迟疑道：“柳公子？”


柳中平抬起头，眼里全是泪，笑道：“我没喝醉。我清醒得很呢。”


小二过来道：“您两位吃点什么？”看看柳中平，又道：“你们认识吧？这位公子喝得不少了，两位还是劝劝他不要喝了。”


正说着，婉娘下来了，沫儿连忙招手。婉娘道：“一个葱烧羊肉，一个糖醋里脊，一个冬瓜肉丝汤，一小壶酒，再来四个下酒的开胃小菜。”说完只管在柳中平对面坐下。


柳中平又倒了一碗酒，仰脖灌下，喝得太猛，呛得咳了起来。


婉娘微微笑道：“小女子瞧柳公子是个懂生活懂饮酒的人，如此个喝法，可不是喝酒该有的兴致。”


柳中平醉眼蒙眬，道：“高兴时酒用来助兴当然最好，可是不高兴时，酒就只有拿来解愁了。”


婉娘突然问道：“咦，怎么不见宝儿出来吃饭？”


柳中平一震，抓起酒坛子，连倒也不倒了，直接对着嘴巴灌下去，不知是酒水还是泪水流了一脸。


婉娘劈手夺过，正色道：“你一个大男人家，还带着孩子，一会儿宝儿醒了，你这个样子怎么带她？”


柳中平痴痴呆呆愣了半晌，突然用手捧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婉娘也不劝，自己倒了一小盅酒，慢慢地品着。


柳中平五官扭曲了一会儿，自己拿出手绢擦了一把脸，挤出一个笑容，道：“姑娘劝的是。”


婉娘探询道：“我看宝儿脸色不太好，可是有些先天不足？”


柳中平长叹一声，凄惶道：“不瞒你说，她也许活不了三个月了。”


婉娘歉然道：“对不住。”


柳中平惨笑了一声，道：“我带着宝儿四处寻医问药，没想到还是这个结果。”话音未落，略一偏头，道：“宝儿醒了！失陪！”起身踉踉跄跄走向楼梯，扶了梯手大步上楼。


沫儿吐舌道：“耳朵可真够尖的，这么嘈杂还听得到。”


婉娘道：“你忘了谚语说的‘小娃儿娘，耳朵儿长’？留着心呢。”


※※※


三人吃了晚饭，文清将行李收拾了，单等亥时就走。


婉娘拿出一条黄色绣有“闻香榭”三字的手绢，递给沫儿道：“你去把这条手绢儿给柳公子，告诉他我们在神都修善坊专营高档香粉，若到神都，可来选购香粉，一定质优价廉。”


沫儿皱眉道：“这个时候？我瞧柳公子因为宝儿的病心神不宁的，怎好意思推销香粉？你昨晚跟人说你来收购粮食的，如今变卖香粉的了，怎么说？”


婉娘莞尔笑道：“柳公子可是个有钱人，有钱不赚是傻子。这个谎你来圆，快点，你回来我们就走。”


柳中平的房间与沫儿相隔三间。沫儿拿了手绢走过去，正要敲门，柳中平一手抱着宝儿，一手正好拉开房门，见到沫儿，笑道：“我正要同你家姑娘告别呢。”只见房间里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宝儿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色长袍，伏在爹爹肩头，听见动静，回了头看到沫儿，叫了声“哥哥”，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沫儿将手绢递给柳中平，道：“柳公子，我们今晚就要回去了，我们家小姐自己经营着胭脂水粉，您要是什么时候去神都，就带了宝儿去我们闻香榭玩儿。”说着朝宝儿一笑，道：“宝儿，哥哥带你去吃烧鸡。”


宝儿眼睛放光，道：“好啊好啊，爹爹，我要去神都找哥哥玩。”


柳中平疼爱地看着她，道：“好，你说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柳中平一改下午的颓废和绝望，平和沉稳，精神奕奕，要不是闻到残留的酒味，真不敢相信痛哭和买醉的也是他。他看沫儿眼里的疑惑，微微一笑，对沫儿道：“呵，下午失态了。难过没用，不如陪着宝儿快快乐乐地过几个月。”


沫儿回到房里，将柳公子恢复精神一事对婉娘讲了，婉娘赞道：“这柳公子果然性格豁达，见识不凡。”


〔七〕


回到闻香榭，刚好听到闭门鼓响。黄三迎了上来，将文清和沫儿抱下马。小花猫儿哧溜一下窜了过来，在婉娘的脚边蹭来蹭去，婉娘抱起小花猫，问道：“昨晚来了没？”


黄三点点头，双手比划了几下。婉娘沉吟道：“好吧。应该还来得及。”放下小花猫，叫上文清沫儿，“去洗手，我们现在就制作香粉。”


婉娘小心地拿出昨晚从石花上砍下的红色小石角，交给黄三道：“三哥，把这个研碎了。注意掩口。”然后拿出小玉瓶。


玉瓶只有三寸来高，大肚细颈荷叶口，瓶身半透明，里面的石花汁液只有大半瓶，早已凝结，与玉瓶壁紧紧结合在一起。


文清惋惜道：“这可怎么办？倒也倒不出来了。”


婉娘叹了口气，从小荷包里摸出一颗血珠，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抱怨道：“这几个生意可真是出力不讨好，干赔不赚。都怪沫儿！”


沫儿一看又扯到自己身上，白了婉娘一眼道：“关我什么事？！我就招惹了刘老娘，这个石花香粉难道也算在我头上？”


婉娘犹自不舍道：“可惜我的血珠了，一次就用了四颗。嗯，这个香粉一定要卖个好价钱。文清、沫儿不许对着这个哈气。”说着将血珠丢进了玉瓶里。


沫儿用手掩住口鼻，凑近了看着。已经凝结的石花汁液一接触到血珠，便像稀释了一般，慢慢地将血珠裹在里面，从瓶身外面只能依稀看到一小团红色，并渐渐变淡。


等红色完全消失不见，婉娘拿起瓶子，轻轻摇晃，道：“唔，好了。”只见小玉瓶里的浓稠汁液已经完全融化，变得如同清水一般。


沫儿捂着嘴巴道：“现在让不让说话？”


婉娘将玉瓶儿塞好，笑道：“可以啦。话痨，你想说什么？”


沫儿推文清，“你先问。”


文清结结巴巴道：“为什么不让说话？”


婉娘看着玉瓶儿，道：“人类吃五谷杂粮，呼出的气息、喷出的口水，会损了石花的灵气。”


石花要吸收天地之灵气才能成长，最见不得污浊之气，偏偏人类周身上下皆浊污，若采摘石花时不小心哈气或者吐了口水，这石花的功效便要减半，甚至全无。


沫儿叫道：“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说，石花有何功效？为什么要用血珠？你从哪里来的这么多血珠？那些水里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婉娘笑骂道：“你管我从哪里弄来的血珠！反正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还欠我十年的卖身契呢你！”沫儿连声催促，婉娘这才一一进行了解释。


紫罗口背靠伏牛，面朝嵩山，卡于汝河咽喉要道，呈擒龙伏虎之势，地脉相宜，石头吸收精气生成阴石，化为石花。每年九月，盛秋时节，万物成熟，树木花草精气四溢，正是石花广收精气之时，自身灵气外显，紫罗口每年九月看到的水下光环，便是石花灵气而致。


在诸类精气中，石花最喜珍珠，尤其是血珠。珍珠本是蚌母心血所成，越是精气足的珍珠越是光亮润泽，血色珍珠更是少见，通常几万个蚌母也不一定能产一颗血珠，所含精气最旺。因此，一连三颗血珠放进去，石花便开了。


大凡世间灵物，附近都有守护者。那些水里的阴灵，或是听信了聚宝盆的传说，为盗宝而溺死，或因为不慎落水淹死，有意无意中，都成了石花的守护者。


沫儿吃了一惊，道：“这么说不是淹死鬼找替身了？”


婉娘道：“有什么不同？溺水而亡者，因魂魄不全，不能投生，被吸引在石花的周围，自己盗宝没成功反而毙溺水潭，戾气甚重，要碰上一两个来盗宝的痴人，自然不会放过他们。只要石花还在，聚宝盆的传说还在，世上贪财的人还会源源不断地赶来，深入水下找宝贝。水潭下面结构复杂，淹死了的，你说到底是因为下面有看守石花的阴灵，还是他们自己为财而亡？”


沫儿道：“这么说，所谓的阴灵守护者，也不过是溺亡者的戾气而已。说是淹死鬼找替身也可，说是守护石花也可，怨盗宝者自己贪财也可。”


文清向来单纯，不会沉迷于这种“鸡生蛋、蛋生鸡”的思考中，道：“如果人们不贪财，那些所谓的守护阴灵本来也没什么用。”


沫儿奇道：“既然紫罗口有这么个宝贝，就在云梦旁边，难道元镇真人不知道？他怎么不去挖了来？”


婉娘笑道：“谁告诉你石花是宝贝的？少见的东西也不一定都是宝贝。紫罗口人杰地灵，全凭石花吸收灵气，元镇真人在此修炼，不知道借了多少光，难道他会傻到破坏自己的老巢？”


原来石花成长之地，天地聚其精华，对一方水土来讲实在是造化。但若取了石花出来，不仅地气被破坏，轻则土地贫瘠，人口调零，重则山洪泛滥，瘟疫横行，而被挖的石花也只是一个普通石盆而已，并无聚宝敛财之特殊功效。世人毁山建房，常有挖出天然石盆，实际上就是石花。


文清不满道：“到底是谁传出石花是聚宝盆的？这不是故意害人性命吗？”


婉娘摇头道：“这个难说。人的贪财本性，看到水下亮闪闪的光环，总是会往财物方面猜测。也许这也是石花借机吸收阴灵的手段罢。”


沫儿对看到的那些无数只死人手臂心有余悸，一脸后怕道：“唉，石花开的时候，我觉得四处都是阴气，真担心那些手臂上来拉我们。”


婉娘吃吃笑道：“这你就放心好了，那些水鬼不会抓你的。”


沫儿忿忿道：“呸，我怎么就这么倒霉，什么脏的丑的都看得到，自己将自己吓个半死！”


文清听了，憨厚地笑道：“我还羡慕你可以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呢。”


※※※


正聊着，黄三拿了研磨并淘好的红色石粉走过来。婉娘示意众人噤声，接过石粉，将其倒入一个敞口玉瓶，又将刚才细颈玉瓶的水状物也倒进去，取一只从未戴过的玉簪，轻轻搅拌。石粉与水渐渐融化，呈红色膏状，晶莹剔透，香味淡雅。


婉娘盖了盒子，满意道：“总算不负昨晚的辛苦。”


文清疑惑道：“不是说石花没有特殊功效么？怎么可以来做香粉？”


婉娘笑道：“小子，不要偷换概念，我说被挖的石花只是一个普通石盆，昨晚我们费尽心思取得的汁液和小角，可是从活着石花植株上采的，灵气尚在，自然不同。”


文清听得不明就里，继续追问：“那个红色小角是什么东西？”


婉娘道：“红色小角是石花的果子，叫做灵魄果。”


这种能开花的阴石，与锁魄玉同属一类，锁魄玉不能结果，但能慢慢汪出还魂水；而阴石的花永生永长，不会零落，精气凝结多了，便慢慢结出果子，长在花外朝南的方向。如果此处地脉改变，不再适宜石花生长，石花就于裹在其外围的石头融为一体，阴石变成普通一石，再也不会开放了。


沫儿赌气道：“你就爱故弄玄虚，不是不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又告诉我们俩了？”


婉娘笑骂道：“你这小东西，处处挑理儿！这种有灵性的东西，你提前说了用途，被它听到，对应的灵气会散掉，效果便要打折扣了。所以在阴石附近，是万万不能说的。”


沫儿哼道：“胡说八道！”


文清傻傻地想了一阵，认真地道：“嗯，这话也有些道理。记得有一次我和三哥去胡屠夫家里买肉，去得早了，我大声问他，今天杀猪吗？他连忙神神秘秘地摆手，说是怕被猪听到，猪肉就不好吃了。”


婉娘莞尔笑道：“万物皆有灵。你看一草一木无声无息，其实只是我们不懂他们的语言罢了。”


沫儿突然想到了刀疤脸和瘦子，正要问，听文清道：“婉娘，你说刀疤脸和瘦子是什么人呢？”


婉娘笑眯眯转向沫儿：“沫儿，你看呢？”


沫儿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看瘦子水性好得很，刀疤脸也不是个善茬，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和柳公子凑一起的。”


婉娘道：“刀疤脸身上一股子土腥味，显然是经常从事地下活动，我猜他是个盗墓者。瘦子带了一把龙头鱼身的匕首，那是海上疍民的标志，他又一口南蛮腔，所以应该就是个疍民。他们不知怎么听了紫罗口的传说，想来也是来采这个灵魄果。”


文清道：“婉娘，这个灵魄果到底有什么功效？我们采了果子，会不会对汝阳地脉有影响？”


这也是沫儿所关心的，汝阳毕竟是他的老家。


婉娘道：“不会，灵魄果如同珍珠一样，属于石花体内的赘生物，采了之后还会再生，用来做香粉、入药都有奇效。”


一听到“入药”二字，沫儿突然意识道柳中平想要做什么了。“瘦子和刀疤脸，定是为柳中平所雇，目的便是取了灵魄果，给宝儿治病。”


婉娘赞许道：“沫儿猜得不错。”又叹气道，“可惜，他们会错了意，也找错了地方。这灵魄果，与心悸病不对症。”


宝儿身体瘦弱，不能剧烈运动，口唇青紫，正是心悸病的症状。


三人都叹了口气。文清喃喃道：“也不知宝儿怎么样了。”


※※※


天色已晚，沫儿和文清都打起了哈欠。婉娘让他俩先去睡了，沫儿却死活不肯，非要等着看谁来取香粉。


婉娘道：“谁告诉你有人要来取香粉？快睡去吧。”


沫儿一扬眉毛：“别骗人，如果不是有人今晚来取，你巴巴地这么赶着做出来干什么？”


婉娘哭笑不得，只好由他。


外面突然起了风，裹着一团水汽扑面而来。婉娘将两人推进文清的卧室，悄声道：“就在这里看着，不许出声。”


一个破锣似的声音传来，“婉娘回来了吗？”


婉娘迎了上去，笑盈盈道：“回来了！”


一个披了红斗篷的矮胖子一摇一晃地走了进来。沫儿和文清透过门缝往外看去，只见来人五短身材，宽鼻阔口，看面目依稀有些像卢护，但是整个脸儿长满了黄豆大的毒瘤，身材也肥胖了一圈，比当日的卢护可丑多了。


黄三进来来斟了茶，矮胖子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呆呆发愣。婉娘道：“如今已是深秋，姐姐不去闭关，来洛阳何事？”


沫儿听了这句话，已然断定来的就是卢护了。


卢护羞涩道：“我闭关之前放心不下……他，想悄悄来洛阳看看他。”表情竟然如同初恋的少女一般，神态扭捏，与相貌、声音极为不符。


婉娘拿出今晚制作的香粉，笑道：“我就知道姐姐来了一定有事。这是我用灵魄果和血珠制作的焕颜霜。姐姐用了之后，便会褪去这身皮囊，可以维持半个月时间。这次再找个机会接近他，他必定喜欢，卢夫人也不会再排斥你了。”


沫儿还以为卢护定然兴高采烈，谁知卢护看了一眼，却惨笑了下，一张长满红色毒瘤的脸丑陋无比，道：“不用了。我来不是要焕颜霜。”


婉娘哦了一声，奇道：“那姐姐是想如何？”


卢护期期艾艾，忧心忡忡，半天婉娘等才听明白。吏部侍郎卢占元原本与卢护有些渊源。二十几天前，卢占元正在吏部当值，突然腹痛如绞，着郎中来看，说是腹部有恶疾，开了汤药吃了，腹痛时好时坏，但不见轻。卢夫人大急，找遍城中御医，都束手无策。


卢护几天前偷偷潜入洛阳，看到卢占元腹痛，心痛不已，当夜便回了长安，想找些灵药给他医治，哪知几天后回来，卢占元已经病入膏肓。而卢护此时的模样，便是别人见了也要躲着走，更何况因三魂香一事，卢占元与夫人都对卢护十分憎恶，哪里让她接近呢。思来想去，只好来找婉娘，想寻求帮助。


婉娘迟疑道：“姐姐知道，我这里只有一些制作香粉的材料，要是治病，婉娘可不拿手。”


卢护目光灼灼，毅然道：“婉娘，我知道你制香的本事。多谢你的三魂香相助，如今我已经到了第十二关，我愿用九关的真气来救卢公子，希望你能帮我。”


婉娘跳了起来，惊叫道：“姐姐你傻了？你好不容易才修到这般境界。只要过了这个冬天，这个丑陋的皮囊就可以完全脱去。到时姐姐美貌如花，想得到男子的心还不是轻而易举！倘若给他九关真气……”顿足长叹不已。


卢护垂泪道：“我这些年一心一意加紧修炼，就是为了他。他若去了，我便是修成一个美貌女子又有何用？”


婉娘叹道：“世间有些人有些事，注定了不属于我们，姐姐何不看开点？”


卢护低头嘶哑道：“我知道，可是他要死了，我决不独活。”


婉娘苦劝道：“姐姐请三思。我们修炼原本比他人要辛苦十分，如今眼见成果在即，就这样放弃，又要从头再来。而且……”婉娘低声道，“他爱的是他的夫人，对你可有一点情谊？只怕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为他做出的牺牲。”


卢护幽幽道：“我也没想要让他知道。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再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救的，用真气救他，也算是还他一个人情。”


婉娘沉吟不语。卢护道：“婉娘不用迟疑，我意已决。你帮我救了卢公子，我自当重谢。”


婉娘长叹一声道：“既然姐姐决意如此，我就尽力帮姐姐完成心愿。明天晚上，姐姐来取香粉。不过我还是劝姐姐再想一想是否值得。”


卢护见婉娘同意帮她，欣喜不已，连连作揖，对最后一句话根本就没听见，笑道：“谢谢婉娘！”


婉娘勉强笑道：“不用谢，姐姐高兴就好。”


送走了卢护，婉娘犹自对着空空的院落沉思。沫儿和文清出来。沫儿不解道：“卢公子到底有哪点好？这卢护竟然……”


婉娘连声叹气，转身上楼。


〔八〕


第二天气温突降，地上下了一层白霜。婉娘等人加了衣服，吃过早饭，朝后园走去。


几天未来，后园一片萧瑟。各种花草树木叶子落尽，干枯的藤枝蛇一般地盘绕在藤架上，两棵桂花树及池塘旁边的垂柳，伸着干瘦的枝条在冷风中摇摆。倒是龙吐珠藤架后那棵高大的黑色树木，满树的荚子哗啦啦直响。


这棵树看起来像是老槐树，浑身长满尖刺，长长的荚子有一寸来长，主干粗大，枝干细小，通体呈黑色，没了绿色叶子的陪衬，看起来就像一棵被大火烧过的木炭一般。


黄三搬来一架梯子，靠在树干上，婉娘交待道：“小心，刺上有毒，不要被扎到了。挑一些饱满的荚子来。”文清和沫儿爬上去，每人摘了一大把荚子，丢在黄三撑起的包袱上。


文清先下了树，沫儿一边四处看风景，一边慢慢悠悠地往下爬，道：“婉娘，这么多槐树荚子，怎么不一次摘了它？”


婉娘道：“别说了，快下来吧。这棵鬼槐，上面住满了鬼。”


沫儿一听，连尖叫也顾不上了，手脚并用，猴子一般溜下树干，躲得远远的。


文清笑道：“婉娘骗你呢。闻香榭里哪有鬼。”婉娘和黄三哈哈大笑。


婉娘戴了手套，将槐荚剥开，取出里面一颗颗的槐籽来，用石臼慢慢研碎，淘出细细的淡绿色粉末。又取出昨晚的玉瓶，用簪子挑了一半焕颜霜到另一个黑色的小瓶子里，再将这些粉末放入黑玉瓶子里拌匀。


文清拿起两个玉瓶对比了一下，除了瓶子的颜色，里面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不同；放入了鬼槐粉的，膏体颜色依然是红色半透明状，气味也没有区别，不由问道：“这不是一样吗？干吗分两个瓶子来装？”沫儿一听到“鬼”字便头皮发麻，再也不肯碰黑玉瓶子一下。


婉娘道：“看起来相似，实际上放入的东西不一样，功效就不一样。这鬼槐看上去鬼气森森，它的荚子却是极阳之物，可以活血化瘀、传导真气，有极强的疏导作用。焕颜霜内混合了血珠、石花汁、灵魄果的精气，本来是用于改换容颜的，现在放入了鬼槐粉，变成了真气传输的介质。”


晚上闭门鼓刚过，卢护就来了。


婉娘再一次问道：“姐姐，你确实想清楚了？”


卢护粗声粗气道：“你还不了解我吗？他……”眼里泛出泪光，“他的病情今天又加重了。”


婉娘不再多言，拿出两瓶香粉，嘱咐道：“那好吧。这两瓶焕颜霜，请姐姐用这个白色瓶子的，今晚就用，过程会有些痛苦，要忍住。这瓶黑色的，留待以后给卢大人用。”


卢护接了两个小玉瓶儿，双目含笑，痴状尽显。婉娘道：“姐姐打算如何接近卢大人？”


卢护低声道：“我想……直接求见卢夫人，说明来意，救了他就走，决不纠缠。”


婉娘叹道：“姐姐这样做，即使卢夫人信了，肯留你在卢大人身边，只怕旁边人多嘴杂，传出些什么妖言惑众的传闻来，对卢公子将来不利。”


卢护一愣，道：“这个……是我考虑不周。”连连搓手，不住叹气。


婉娘笑道：“如果姐姐不嫌弃，婉娘倒有一个办法，只是有些委屈姐姐。”


卢护大喜，道：“婉娘快讲！”


婉娘道：“这个香粉，姐姐今晚便用，明天一早，来我闻香榭，扮成我的小丫头，然后我们一起去拜访卢夫人，我借机推荐给卢夫人，你就留在卢大人身边，如何？”


卢护抚掌赞道：“婉娘一向聪明过我十倍，好主意！”


婉娘想了一下，觉得计划尚且可行，又道：“那就如此办了。但是为了不出破绽，从明天开始，姐姐不能说话，免得卢夫人有疑。”


卢护点头称是，不住赞叹婉娘聪明严谨，并从怀里拿出一颗珠子来，道：“婉娘制作焕颜霜费了不少心思，我这颗血珠原是一次意外得的，对我来说也没多大用处，就送给婉娘作为酬谢罢。”


这颗血珠有鸽蛋大小，成色纯净，红艳如血，散发出淡淡的红晕。婉娘毫不客气，一手接了，大言不惭道：“这次配置这个霜儿，费了我四颗这么大的血珠呢。”


沫儿躲在门后瞪她一眼，心想昨晚喂给石花的血珠不过手指头大小，哪里有这么大？


卢护听了却信以为真，歉然道：“如此是不够了，我这次来得匆忙，没带多少宝贝，等下再来洛阳，一定补上。”


婉娘笑道：“不要紧，姐姐合适时候拿来便可。”


沫儿在背后刮着鼻子羞婉娘。


〔九〕


一大早，沫儿刚起床，脸还没洗，就听见外面的说话声了。


推开窗子，见一个青衣丫鬟，提着个家织包袱，笑吟吟地站在院中。头发抿得一丝不乱，五官端正，眼睛明亮，举手投足甚是麻利，虽说不上是十分漂亮，看上去也干净舒服。


婉娘赞道：“好一个端庄的小丫鬟！”


丫鬟道了个万福，羞羞赧赧道：“多谢婉娘成全。”一张口嘶哑如同粗砂破锣，竟然就是卢护。


沫儿没想到焕颜霜竟有如此奇效，正在思量要不要下去相见，已听婉娘叫道：“文清沫儿，太阳晒到屁股了！”


沫儿下了楼，婉娘道：“过来见过金蟾姐姐。”两人连忙行礼，道：“金蟾姐姐好。”


卢护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两个，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真不错。”


婉娘笑道：“两人顽皮得很。我们还是赶紧吃早饭，然后去卢府拜见。”


沫儿对卢护满脸的红色毒瘤记忆犹新，如今见她面部光洁，心下疑惑不已，也不知昨晚经过了怎样的蜕变，让她一夜之间相貌大变，有机会还要问问婉娘才是。


※※※


被取名金蟾的卢护显然没心思吃饭，只喝了几口汤便停箸不吃，时而发呆，时而痴笑。


文清去套了车，四人一同前往卢府。一径来到铜驼坊卢府门前，递了名帖进去。


卢夫人因三魂香一事，对婉娘颇为感激。名帖递进去不久，就见一个丫头急匆匆出来道夫人有请。


卢府不大，修葺得极为精致。一个正院两个侧院，东侧别院以园林为主，西侧为书房，门前种满了各色花卉。丫头领了婉娘四人匆匆进了正院上房，卢夫人已经迎了出来，强颜欢笑道：“有劳婉娘。”


几月不见，卢夫人形容憔悴，脸上红晕全无。婉娘痛心道：“听闻卢大人病重，婉娘担心夫人，特来府上探望。”


卢护低头站在婉娘身后，手指微颤，双颊飞红。


卢夫人双眼含泪，强笑道：“多谢婉娘关心。”


婉娘关心道：“可着御医看了？到底是什么病症？”


卢夫人泪水滑落下来，慌忙用手绢擦了，低声道：“能找的御医郎中都找了，该用的药也都用了。只说是腹部有恶疾，如今病入肺腑，已经难以医治。”


婉娘唏嘘不已，陪她垂了一会儿泪，又细细地安慰了卢夫人一番，便起身告辞。沫儿见婉娘一句也不提金蟾治病之事，思量着是不是将正事给忘了，不禁暗自着急，不住地朝婉娘打眼色，婉娘却视而不见。


卢夫人送出屋门，道：“婉娘慢走，我要去看看逸轩如何，就不远送了。”


婉娘还了一礼。正要转身犹未转身之时，突然说道：“卢夫人，我想到一事。”


卢夫人心中烦闷，无心应酬，见婉娘回转身，愣了一愣，道：“什么事？”


婉娘道：“卢大人有未试过西域的按摩医治？听说西域推拿由表及里，疗效极佳。我见过一人也是腹痛难忍，郎中都说治不得了，碰巧遇到一个会西域推拿的僧人，只十日便好了。”


卢夫人顿时来了兴趣，道：“这个却没试过。不知婉娘可有好的推拿师引荐？”


婉娘摇头道：“我认识的那个僧人已经周游去了，一时难以找回。卢夫人还是另早他人为好。”


卢夫人失望不已，泪珠儿在眼睛里打转，咬着嘴唇道：“如今一天也碍不得了……只怕再过个三五日，便是找到了会西域推拿的人，逸轩他也……”一时哽咽难言。


沫儿在旁边插嘴道：“金蟾姐姐不是学过西域推拿吗？就让金蟾姐姐试试好了。”


婉娘呵斥道：“沫儿！金蟾那两下子，怎好给卢大人治病？”


卢夫人一听，连忙道：“婉娘，哪位是金蟾姑娘？不如请来一试罢？”


婉娘看了一眼在旁边低头不语的卢护，为难道：“夫人别听我这小厮胡说。金蟾确实跟着一个西域来的苦行僧学过几天，但是技艺不精，从来没用过。卢大人尊贵之躯，怎能任由她这样的半吊子推拿来治？”


卢夫人这才注意到卢护，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婉娘，这位是？”


婉娘道：“这是我闻香榭里新招的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金蟾，还不赶快见过卢夫人！”卢护低头施了一礼。


卢夫人正待说话，一个小丫头跑来回道：“老爷醒了，腹痛难忍，请夫人赶紧过去。”


卢夫人一听，顿时有些着急，含泪恳求道：“如今情况紧急，我也顾不得了，婉娘便将金蟾借我几日，若是找到了其他会西域推拿的高人，我就将金蟾姑娘送回。不管治好治不好，总要试试。万望婉娘成全！”说罢深深道了个万福。


婉娘忙上前扶起，道：“夫人客气了，我只是担心金蟾手法拙劣，误了卢大人的病情。既然夫人愿意试试，就留下金蟾罢。只是我这丫头先天有疾，口不能言，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吩咐她便罢。”


卢夫人回头朝正堂旁的卧室看了看，满面焦虑，道：“要不婉娘再坐一下，我先去看看逸轩，然后再来细谈如何？”吩咐一个丫头过来，重新带婉娘等人进入正堂，自己匆匆忙忙去看卢占元。


丫头们沏了新茶，自行告退。婉娘眼见周围无他人，对卢护道：“姐姐万万不能说话，小心露出马脚。那个黑色小瓶里的香粉姐姐知道怎么个用法吧？”


卢护此时正支着耳朵，竭力分辨卢占元的声音，不住朝卧室那边焦急张望，见婉娘相问，连忙点头。婉娘道：“我再重复一遍，姐姐记好了。将黑瓶里的霜儿涂抹于其背俞各个穴位，从肺俞、心俞至肾俞，双手上下推拿，直至背部发红发热，然后左手手指朝上抵于心俞穴，右手手指朝下抵于肾俞穴，将真气输入。”


卢护挤出一个笑容。婉娘道：“姐姐要注意，输入真气时一定要心无旁骛，不能有一丝杂念，否则就害了卢公子了。”


卢护羞惭一笑，连忙正襟危坐。婉娘嘱咐道：“另一个，千万不能急于求成。卢大人如今身体虚弱，每天只能接受一成的真气，腹痛还将持续一段时间。姐姐可不能因为心疼，多输了真气，反倒影响了卢公子恢复。”


正说着，卢夫人满头虚汗，一向优雅的小碎步也不见了，大踏步冲了进来，带着哭腔叫道：“婉娘，推拿需要准备什么？”


婉娘站起来，疑惑道：“怎么？卢大人他……？”


卢夫人的泪水哗啦啦流了下来，一把抓住婉娘手臂：“你快去看看，他……还有没有救……”也不顾男女避嫌一说，拉了婉娘就走。


※※※


隔壁卧室，卢占元弓缩在床上，整个人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眉头紧锁，脸色铁青，双手捂着腹部来回翻滚，从喉间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呻吟声。间或腹痛轻微一些，他便伸展了身体，双手无力地垂下来；当又一轮腹痛袭来，便继续开始新一轮的翻滚。老仆张库泪流满面，拿个湿毛巾，站在床头不住地给他拭汗，还有几个小厮用手托住床边，以防他翻滚之时落下床来。


卢护“啊”地一声掩住嘴巴，眼圈发红，心疼之情溢于言表。婉娘斜她一眼，她自知失态，连忙低头，幸亏卢府众人都未注意。


卢夫人将脸贴在卢占元额上，柔声道：“逸轩，你一定要坚持住。”卢占元睁开眼睛，微微一笑，随即抽搐做一团。


婉娘走上去看了看，道：“卢夫人，要将卢大人先扶起来，除去外衣，让金蟾试试。”


卢占元疼得不能伸展，两个小厮上去扶起并帮他除了衣服，卢夫人拉了他的手轻拍着。卢护洗了手，走上前去，将焕颜霜用指甲挑了，细细地涂抹在背部各穴，然后来回搓推。


沫儿伸着脖子观望。卢占元腹部一团漆黑，也不知有什么东西。随着卢护的推拿，焕颜霜的灵气渐渐逼来，腹部的黑色淡了一些。


卢占元疼痛微减，直了直身体，对夫人一笑。旁边人一见起效，个个都面露喜色。


卢护推拿到位，便依婉娘所教，双手分抵心俞穴和肾俞穴。


房间里突然雾蒙蒙的。沫儿揉了揉眼睛，一只磨盘大的癞蛤蟆，蹲坐在卢占元的身后，口里不断地吐出白气，与焕颜霜中的金色精气混合在一起，汇入他的心俞穴和肾俞穴，腹部的黑色渐渐被稀释。


周围静悄悄的，卢占元闭目坐着，不再抽搐。一炷香功夫过去，卢护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拿开了双手，又轻轻在他背上推拿了几下，跳下床来，示意结束了。


卢夫人感激地朝卢护点点头，又满脸紧张地盯着夫君。卢占元一阵猛咳，吐出一大口黑色的浓痰来，摸索着抓住夫人的手，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叫了声“娘子”。


卢夫人喜极而泣，也不顾有外人在场，将卢占元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着流泪道：“逸轩，你好些了没？饿不饿？”不等卢占元回答，便招呼小丫头，“快去端粥来！”


卢护虽然一脸疲态，却满目笑意，站在旁边痴望着卢占元。婉娘拉了她一把，带了文清沫儿一同出去，站了卧室门口的回廊上。


婉娘看着进进出出的丫鬟仆妇，低声道：“姐姐，你当日在卢家多天，这么多的人都是认识你的，千万要小心，别被人看出了破绽。特别……不能表现出对卢大人的爱意。”卢护脸色通红，低头不语。


老仆张库出来，豁着掉了门牙的嘴巴乐呵呵地道：“多谢几位了！我家夫人说先让几位到中堂休息，过会儿她再去拜谢。”领他们重新坐了上座，一个丫头端来了几盘葡萄和苹果。沫儿和文清毫不客气，将葡萄吃了个精光。


过了良久，卢夫人走了进来，满脸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怠慢了。”朝婉娘盈盈一拜，又转向卢护，喜道：“多亏了金蟾姑娘。逸轩好转，刚喝了半碗粥，气色大好。”


婉娘道：“这原是卢大人的福分。”


卢夫人道：“我想留金蟾姑娘在府中住几天，不知婉娘可否愿意？”


婉娘笑道：“不说其他，单凭我同夫人的交情，婉娘也不能不同意。”


卢夫人大喜，连声叫张库。张库捧了一封银子过来，卢夫人道：“借你的丫头，给婉娘带来不便。这个权当是赔谢了。等逸轩好了，我自当专程拜谢。”


婉娘将银子收了，对卢护正色道：“金蟾，你就留在这里帮卢大人推拿。要守规矩，手脚勤快些，可不能像在闻香榭整日懒懒散散的。”卢护点头，跟着一个丫鬟去了。


〔十〕


转眼六日过去，沫儿和文清都很好奇卢护在卢家怎么样了，刚巧今日要到北市购买香料，顺便到卢府拜访。


卢夫人笑容满面，精神爽朗，将婉娘三人迎进了上房。原来经过这几日的推拿，卢占元已经能够下地走路，腹痛发生的频率逐渐降低，从刚开始的一个时辰两三次，减为两三个时辰一次，强度也在可忍受范围，只是仍然虚弱。


卢夫人对金蟾赞扬有加，称她又勤快又体贴，为逸轩端茶倒水，擦洗调理，比家中任何一个丫头做得都好。


婉娘笑道：“这是她应该做的。”沫儿悄悄看低着头的卢护，眉眼之间虽见疲惫，但双眼盈盈，溢满幸福。


正说着，只见卢占元搀扶这两个小厮来到正堂。卢夫人急道：“你不去床上躺着，怎了过来了？”卢护早已经过去接替了小厮。


卢占元扶着卢护的肩，朝婉娘微笑道：“多谢婉娘相救，也多谢金蟾姑娘。”


卢护睫毛微动，低头不语。卢夫人去牵了他另一只手，柔声道：“小心累着了。”


卢占元看着爱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放心。卢夫人脸上腾起一片红云，牵他坐在太师椅上。


沫儿看着卢护，突然觉得心里很是烦闷。


婉娘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前往北市。沫儿一路上都皱着一张脸。婉娘道：“怎么了？”


沫儿闷闷不乐道：“卢护真是……不值。”


婉娘道：“你不懂。”


沫儿道：“我有什么不懂？哼，要是别人不爱我，我自然也不爱别人。这样有什么意思？”


文清道：“卢护太可怜了。”


婉娘望着街边的枯树，长叹一声道：“这是她自己选的。你又不是她，你觉得她可怜，她自己却觉得幸福呢！值与不值，原本就是自己内心的判断。”


沫儿更加觉得烦闷，却不知说些什么。过了良久，气鼓鼓道：“我觉得无趣得很。卢护即使舍了自己的性命救了卢大人，他也不知道，实在让人心里堵得慌。要我说，爱他就让他知道，便是被当面拒绝，转身离开就是，也好过如今这样。”


文清嗫嚅道：“沫儿，卢大人有夫人的。”


沫儿如泄了气的皮球，甚是沮丧。


一路上三人都不出声。走过行景坊，前面就是北市，道路开始拥挤。文清索性跳下马车，牵着马走。


上午时分，正是北市最热闹的时候。一车车的货物从洛水的漕运码头运往各家商铺，又有一车车的茶叶、瓷器、丝绸等运往码头装船起运。不同的口音混杂在一起，讨价还价的，吆喝生意的，兜售产品的，此起彼伏；头上裹着花条布匹的，带着皮毛流苏的，身穿洁白长袍的，不同的服饰看得人眼花缭乱。


沫儿已经忘了刚才的不快，正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每次来北市，他都兴趣盎然，重点关注两个方面：一个是街上来去的胡人，一个是路旁的食物。蓝色、黄色、茶色的眼睛，耳朵上的大耳环，翘起的小胡子或乱蓬蓬的大胡子，扁平或者长钩的大鼻子，总能引起他的强烈兴趣，每看到一个胡人，他便要盯上半天，再大惊小怪地告诉婉娘和文清，把婉娘气得哭笑不得。另一个是路边的食物。街道两边有多家胡人开的食馆，有的直接将炭火架子支在门口，喷香的烤肉串、滋滋滴油的烤全羊香气四溢，也有将整只的大烧鹅倒挂在柜台前，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还有自制圆形土炉，用来烤两面焦黄、香甜可口的胡饼，以及牛角型、五角型等形状怪异的水果，引得沫儿目不睱接，垂涎三尺。


即到北市，婉娘下车步行去一家一家的香料铺子订购香料，沫儿和文清则去寄存马车。旁边有一家胡人开的馆子，白壁圆顶，门口排了长长的队。这家馆子专营各种烤肉，牌匾上写了长长的一串西域文字，因为选料精良，肉质鲜嫩，在北市甚为有名。


沫儿眼巴巴地站在烤肉架前，眼珠子眨都不眨一下。文清存了马车，两人吸着传来的香味，双脚再也难以离开。沫儿眼珠一转，拖着文清，非要吃烤肉不可。


文清为难道：“我们两个身无分文，怎么去吃？”


沫儿厚着脸皮道：“我们就坐这里吃着等婉娘，反正已经点了吃了，也退不了，她来了就只好付账。”


文清拗不过他，只好随他一起来到店内，找了座位坐下，每人点了十串肉串。


沫儿正巴望着烤架上的肉串，忽觉有人拉他的衣袖，回头一看，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后面，细声细气地叫：“哥哥！”


文清和沫儿几乎同时惊喜道：“宝儿！”后面桌上正在帮宝儿剔肉的柳中平扭头看到他们俩，顿时满面春风，旁边奶娘模样的妇人连忙起身，邀请他们一起坐。


原来在他们回到神都的第二天一早，柳中平就带了宝儿来洛阳四处游玩。这几日去了白马寺、关林，去拜了卢舍那大佛，又品尝了各种美食。听说这家胡人烤肉不错，就过来品尝，没想到正好碰上了文清和沫儿。


宝儿见到文清和沫儿十分高兴，拉着他俩的衣袖不停地问这问那，给他们看她收集的泥塑娃娃、白兔玉坠儿等各种小玩意儿。


柳中平见只有他们两个，问道：“你家姑娘呢？”


文清道：“去买香料了。我们在这里等。”


柳中平叫过小二，道：“小二，再加二十串肉串，一盘烤羊排，一盘转烤羊肉！”然后转向文清和沫儿笑道：“今天再次重逢，实在是缘分，这顿我请了。”


沫儿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微笑。宝儿的眉心，黑气渐重，一张小脸愈发消瘦，皮肤犹如透明一般，下面小小的血管隐约可见，越发衬得秀发乌黑，仿佛营养都被吸收到了头发上一般。


宝儿不能多吃，柳中平挑一些鲜嫩的肉喂给她，道：“好好嚼嚼。”看着她嚼得可以了，才道：“好了。”然后细心地把她嘴角的油渍擦去。奶妈在旁边反倒无事。


见婉娘不在，柳中平似乎有些遗憾。宝儿爬上文清的膝头，道：“我想看姨姨吃饭。”


文清道：“好宝儿，你到我们闻香榭玩儿好不好？我有很多精致的小瓶子，送给你。”


沫儿一边啃着羊排，一边道：“还有很多很好的香粉呢。女孩子都喜欢的。”


宝儿转向柳中平，恳求道：“爹爹，我要同哥哥去玩。”


柳中平慈爱地看着她，道：“好，宝儿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伸手将她抱过来，微笑道：“可是今天不行，宝儿要休息了。等哪天爹爹专程带你去拜访姨姨，好不好？”


因担心宝儿过累，柳中平三人先行告辞，桌上还给文清和沫儿点了一大盘的烤肉，及一盘小贝壳状的甜酥糕点。沫儿和文清已经吃饱了，斜靠在长长的高脚椅子上，惬意地品着茶，等着婉娘。


今天要买的香料不是很多，没多久，婉娘就回来了，文清冲出去，拉了她过来，指着烤肉不住傻笑。


婉娘看了一眼，道：“好啊，沫儿，肯定是你这个馋猫的主意！”


沫儿得意道：“又不要你付钱，你只管来吃就行了！”


婉娘毫不客气坐下，边吃边道：“你捡银子了？这家烤肉果然名不虚传。”


文清老实地道：“没捡到银子。不过我们碰到柳公子和宝儿啦。”


婉娘停下筷子，问道：“宝儿怎么样了？”


沫儿嘴角动了动，粗声粗气道：“你先吃东西吧。”扭头看着窗外。


婉娘也不再追问，只管低头吃东西。


〔十一〕


刮了一夜的黄风，天亮时分，风终于停了。天空阴沉沉的，气温突然变得寒冷，后院的水塘边已可看到细细薄薄的冰凌。厨房后的几畦菠菜倒长得碧绿，芫荽也发了嫩芽。黄三去外面购买了整车的白菜，码在厨房门前的石凳上，并顺便买了架牛骨，放在一口大锅里熬制。


热气腾腾的牛骨汤，配上自己烙的千层饼，放上大葱和芫荽，喝起来倒也味道十足。


婉娘看看天，道：“要过冬了。第九天啦。”


沫儿叫道：“文清，套车！”


文清套了车，三人乘坐马车前往铜驼坊。天气寒冷，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卖柴的、卖炭的多了起来，挑着劈得整整齐齐的木柴或者焦黑的木炭沿街叫卖；卖白菜和萝卜的，将大挑的白菜摆在人流较多的街角，笼着手、缩着脖子蹲在地上，等着顾客来问；有人过来谈拢了价格，便挑起送人家里去。


到了卢府，婉娘三人得到了热情接待。卢夫人亲自捧来一盅香茶奉给婉娘，并给文清和沫儿各打赏了几百文钱。


卢夫人感激道：“逸轩这次可多亏了婉娘和金蟾姑娘了！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你们呢！”原来经过这些天的推拿，卢占元每天吐出一堆黑色的粘痰，腹痛症状渐渐消失，昨天去请了郎中过来把了脉，说已经无大碍，现正在调养。金蟾不仅每日帮他推拿按摩，还亲手烹制各种适合病人的饮食，夜间就睡在床下的矮凳上，照顾得无微不至，得到卢府上下交口称赞。


婉娘笑道：“这是碰巧了。不过我这丫头金蟾倒确实是个实在人。”


卢夫人连连点头，赞道：“真是呢。又勤快又能干，我这十几个丫头仆妇竟然没一个比得上她的。要不是她是婉娘的丫头，我真恨不得留下她呢。”


婉娘道：“今天是不是还有一次推拿？”


卢夫人道：“正是，金蟾姑娘正在准备，不如婉娘同我一起去看看如何？你是逸轩的救命恩人，也不用说什么避嫌了。”


婉娘笑道：“听凭卢夫人安排。”


三人跟着卢夫人来到卧室。今天天气转冷，门帘已经换成了厚厚的棉帘，卢占元穿了一件白色绸衣，闭目坐在床上，金蟾——卢护盘腿坐他身后，见婉娘过来，朝她点一点头，手上并不停下。


卢占元腹部的黑团已经完全不见了。他身后那个大蛤蟆，体型变小，背上的暗红色疥节也变成了黑灰色；仍然有不断的白气从大蛤蟆的嘴巴里吐出，输入卢占元的心俞穴和肾俞穴。但同第一次相比，白气淡了很多，癞蛤蟆的双脚微颤，明显有些力不从心。沫儿无言地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


一炷香功夫过去，推拿结束。卢护跳下床，朝夫人和婉娘各行了一礼，脸色苍白，气息微喘，站在婉娘身后。卢占元气色如常，起身笑道：“婉娘来了！不如你这个丫头送给我算了！我自当重谢，也决不会亏待金蟾姑娘。”


婉娘笑道：“卢大人说笑了！金蟾一个乡下丫头，这几下推拿也不过是凑巧罢了。你要讨了去指定要后悔了。”


卢夫人帮卢占元披上衣衫，回头笑道：“可不是，我们哪能这么贪心？借了人家的丫头，还想霸占了不成？”


几人哈哈大笑。卢护眼神飘忽，似乎有些站立不稳，文清连忙扶住了她。


婉娘道：“恭喜卢大人恢复如常。既如此，我就接了金蟾回去了。她娘病重，已经来了两次信要她回家看看呢。”


卢夫人忙道：“这可是耽误到我们这里了。”叫人送了几封银子来，笑道：“不成敬意，这一些是给婉娘的，这一些是给金蟾姑娘的，难为她在我家耽误了时日。”


沫儿见卢护脸色苍白，手脚发软，情知有些不妙，连忙朝婉娘轻声道：“金蟾姐姐有些不适，想往外面走走。”


卢夫人一听，忙道：“肯定是累了。这些天都没见她休息过。”吩咐下人开了旁边偏厦的一间空房，“金蟾姑娘先安歇一下。”


沫儿屏退了卢府的丫头，朝文清一使眼色，二人扶了卢护，走进偏厦服侍她躺下。卢护伏在被褥上，面如死灰，胸口不住起伏。


文清担心道：“怎么样了？”


沫儿皱眉道：“似乎很不好。”


正说着，躺在床上的卢护突然翻身坐起——屋子里水汽蒙蒙，一只脸盆大的黑灰色癞蛤蟆四脚朝天着躺在床上。文清第一次看到卢护真身，吃了一惊，叫道：“沫儿！”


沫儿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喝道：“别说话！”掀起被子盖在她的身上，跑到门边看四周无人，道：“文清，你在这里看着，不要让人进来。我去找婉娘。”


※※※


婉娘正同卢夫人说笑，见沫儿不动声色走进来。卢夫人关切道：“怎么样了？”


沫儿回道：“谢谢夫人关心，不要紧。”又转向婉娘道：“姐姐有些胸闷，问有没有带我们的冷香粉。”


婉娘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他，道：“去吧，我们过会儿就走。”


沫儿拿了冷香粉回到偏厦。卢护似乎正在发抖，整个被子都在轻轻颤动。文清手足无措，见沫儿回来，飞快地关上房门，道：“它在发烧呢！”


沫儿撸起袖子，道：“你快按着它，我来给它涂点香粉。”文清也不管癞蛤蟆满身毒瘤，一跃跳上床去，按着它的上肢。沫儿倒出香粉，朝它的额头点去。


癞蛤蟆挣扎了一番，躺下不动了。门忽然打开，卢氏夫妇、婉娘和一众丫头们走了进来，卢占元关切道：“金蟾姑娘怎么样了？莫不是累病了？”


沫儿和文清挡在床前，焦急万分，婉娘只顾和卢夫人探讨推拿手法，似乎没有意识到卢护的异常。


卢占元走了过来，沫儿和文清只好让开。两人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文清更是恨不得闭上眼睛；却听卢占元柔声道：“是不是发烧了？”伸手放在卢护的额头试了试体温——卢护已经恢复如常，盖着被子，一张粉脸通红。沫儿长吁一口气，拉了将脸扭到一边的文清，两人走到床尾。


卢护睁开眼睛，朝卢占元一笑。卢占元喜道：“你没事就好。”却没注意到一颗泪珠从她的眼角滚落在枕上。


卢夫人和婉娘也围了过来，卢占元握住夫人的手，向卢护微笑道：“阿玉，这次真要多谢金蟾姑娘。”婉娘第一次听到卢夫人的闺名，原来她叫“阿玉”。


卢夫人道：“正是呢。”看卢护脸色绯红，便在床边坐下，也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回头对婉娘担心地道：“金蟾姑娘不要紧吧？”


婉娘笑道：“不要紧，不过是听说她娘病了有些担心罢。”拿过沫儿手中的香粉，走过去在卢护的两侧太阳穴各擦了些。


卢护躺在床上，一股辛辣的清凉直冲鼻腔，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卢占元和他的“阿玉”手上的余温还留在她的额头，往事如同昨天才发生一般清晰。


二十三年前的初春，长安渭水整修河道，几个水工将卢护闭关修炼之所撞破。当时卢占元才十二岁，和几个童子在旁边玩耍，众人一见挖出了个簸箕大的癞蛤蟆，都道这蛤蟆要成精了，不住有人投掷石块要打死它，唯独卢占元见蛤蟆可怜，便道：“它又没害人，打死它干吗？”摘了身上的玉佩送了几位水工买酒喝，自己推着笨拙的蛤蟆进了渭水，卢护由此躲过一劫。


多年来，卢护潜心修炼，一心一意要化身女形，以求陪伴他左右，报当年救命之恩。可惜二十余年过去，物是人非，当年的少年已经心有所属。如今，卢占元就站在她身边，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遥远。今年初春，得益于婉娘的三魂香，卢护即将修到十二成，按照修为进程，过了这个冬天便可褪换新颜，却为了卢占元而一举折回原形。


婉娘笑盈盈地看着卢护，眼神复杂。旁边是卢占元和他的夫人阿玉，两人连关切的表情都极为相似。文清和沫儿站在床尾，两人眉头紧锁，显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大脑一片空白，卢护突然觉得疲惫至极。那种疲惫，不是因为真气输出带来的手脚酸软，而是一种弥漫心底的无力感。她晃了晃头，挤出一个笑容。


婉娘回头道：“金蟾已经没事了，卢大人，我们就告辞了，我已经套了车，今天就送金蟾回家。”


※※※


送走婉娘，看着小厮将酬谢闻香榭的银两、布匹送去前门马车，卢占元突然道：“阿玉，你有没有觉得和金蟾姑娘似曾相识？”


卢夫人想了一下，道：“我也有这种感觉。她对府内的家什、布局很熟悉，仿佛来过一般。”


卢占元疑惑道：“不仅仅如此，我觉得她好像我一个故人。”


卢夫人猜测道：“听说她也是长安人，说不定离我们老家不远呢。一直忙着，也忘了问下婉娘，她到底是哪里人。”


卢占元恍然道：“哦，可能是因为同乡的缘故。”


卢夫人挽住他的臂膀，将头靠在他的肩头，道：“院里风凉，回去吧，你如今刚好，还要多加些小心。”


※※※


寒风阵阵，街角飞檐的铃儿当当作响。卢护闭目坐在车上，神情萎顿。


过了半晌，婉娘方道：“姐姐作何打算？不如这个冬天就在洛阳好了。”


卢护摇摇头，苦笑道：“我就不叨扰婉娘了，还是回长安。”


婉娘道：“姐姐这个样子，只怕这次离了洛阳，直到他老死都不会再来了……唉，九成真气，一切都要从头再来了。”


卢护淡淡一笑，轻轻道：“我想明白了。即是能够再见他，我也不见了。”


婉娘看看她，道：“想明白就好。他也许早就不记得那年的事情了。”沫儿回头看了一眼卢护，想起那天婉娘喝酒后说的那句话：“看透容易，做到却难。”


前方的太常寺，随风飘来一阵歌声，如诉如泣：“听阶下点滴梧桐雨，想当年往事随风起，欲将尺素寄鱼，却不知鸿雁早已无语。嗯哪，空舍了这满怀情愫，只落得个光阴如水，风展酒旗……”

拾贰 龙涎香


〔一〕


天气转寒，闻香榭忙了起来。公孙玉容来定了一批新娘用的香粉花露，尚书省左丞赵文宇之妻赵夫人、礼部员外郎之女薛冰等十几位达官贵人的女眷结伴前来，将闻香榭里的桃面粉、蔷薇粉、莺语露、桂花油、心花钿、青眉黛等一扫而空。婉娘见家里存货售完，便指挥黄三、文清和沫儿，每天里研磨、澄淘、压榨、调配，忙得不可开交。


这一日，婉娘听说南市附近的福善坊开了一家新的香料铺子，就带了文清沫儿步行去看。这家铺子是一个天竺商人所开，五间临街铺头一字排开，采用敞开式售卖形式，最里面是货架，上下层叠的推拉式桃木抽屉摆满了各种天竺香料。几个店小二都是天竺人，个个身着同款条纹长袍，头戴高筒帽子，有一个的鼻子上还穿着亮闪闪的铁环，引得沫儿追着他看了好久。


婉娘打开各个抽屉，不时拿起一种香料嗅嗅，或对着阳光细细观察，但看了半天，也没说要买什么。跟在她身后的那个棕色皮肤的天竺小二已经有些不耐烦，不住东张西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沫儿和文清看不出个所以然，只管坐在藤椅上，自己斟了茶来喝。婉娘看过一遍，才叫道：“两个懒小子，过来！”


两人不情愿地去了，婉娘一一指点，这种树皮是桉树皮，这是西域甘菊，这种紫色干花是薰衣草，这种亮黄色花朵是依兰，这种暗绿花瓣是天竺葵，还有什么乳香脂、檀香、迷迭香、丝柏、鼠尾草、佛手柑等，看得两人晕头转向，除了鼠尾草样子同老鼠尾巴相似而比较好认，其他的还是分辨不出，更不用提要达到婉娘要求的“闭眼通过气味分辨香料”了。


天竺小二看他们没有购买的意思，便去招呼其他客人。婉娘见着家香料铺子如此齐全，自然要抓住机会对文清和沫儿进行一番教育，直至将各种香料的效用、炮制办法又讲了一遍，听得沫儿直打哈欠。


如此一来，半天的工夫过去了，店里的客人已经被他们熬走了好几批。天竺小二实在忍无可忍，走过来操着一口怪腔怪调的口音道：“这位娘子，你，买还是不买呢？”


终于给文清和沫儿解了围，沫儿连忙道：“就是，你买还是不买？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婉娘左看右看，随手拿了最角下一处抽屉了一条焦黑色扭曲状的木头道：“就这个吧。”


天竺小二生硬地道：“这个，十两银子。”


婉娘道：“二两。这个东西哪里值十两？”


天竺小二气急败坏道：“这个，很远地，拉来。很少见的。”


婉娘皱眉道：“这个一看就是陈旧了的，再放上几天，只怕一点效用都没了。不卖算了。”转身就走。


一直坐在柜台后面品茶的掌柜走了出来，笑道：“这位娘子慢走。看这位娘子是个识货的，就给个中间价，五两，再低可是不能了。”这位掌柜高大身材，深目高鼻，一捧卷曲的大胡子，一看就是个天竺人，没想到官话讲得如此好。


婉娘将两个耳坠子晃得叮当作响，娇声笑道：“掌柜既然说我识货，我就不谦虚了。它虽然比较少见，也不过是因为路途遥远难以运达而已。而且洛阳城内知道它用途用法的不会超过十人，这东西过了半个月，疗效便要减半，我看你这个已经过了二十几天了，要是再耽误下去，你就是免费送给我我都不要了呢。”


老板哈哈大笑，道：“小娘子果然识货。成交！二两银子给你了！”


沫儿拿起看了看，完全就是一段枯木，有小臂粗细，一尺来长，轻飘飘的，闻起来并无香味，估计丢到街上都不会有人捡。


文清付了账，将这段枯木收了，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显然和沫儿一样，怀疑婉娘是不是看走了眼。


婉娘带着文清和沫儿走出香料铺子，心情大好，甩着手绢儿哼着小曲儿眉开眼笑。沫儿疑惑道：“至于这么高兴吗？我瞧着你今天这个买卖肯定亏了，二两银子买了根木头橛子，你看那个天竺掌柜答应得多爽快！”


婉娘嘻嘻笑道：“没承想能在这个铺子里碰上这个东西，也算是发了个意外之财。”沫儿见她故作玄虚，故意赌气不再追问。


※※※


一回到闻香榭，老头儿就迎了上来，一脑门子的汗，皱着脸叫道：“婉娘，你要帮帮我，否则我就……”


文清和沫儿半个月没见到他了，亲切地围上去叫爷爷，老头儿只敷衍性地摸了摸他们的头，一脸焦躁地跟在婉娘身后。


婉娘笑道：“有什么事能让你这个老家伙烦成这样？”


老头儿摸着自己光光的脑门，懊悔道：“我这次惹到了一个小阎王了……”


正待细讲，大门突然开了，一声娇斥：“老乌龟，你赔我的龙涎香！”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飞步冲进来一把揪住老头的胡须，又跳又叫：“你躲在这里做什么？你不赔我的龙涎香，我叫爷爷抓了你去熬汤！”却是重阳节那天在邙山岭上见到的那个丫头。


老头儿龇牙咧嘴地护着自己稀疏的胡须，吸着冷气叫道：“哎哟哟哟，小公主先松松手，松松手。”


小丫头松开了手，双手叉腰站着，柳眉倒竖，怒目盯着老头儿，喝道：“谁要你多嘴的？说，你打算怎么赔我？”


老头儿似乎对这个所谓的小公主颇为忌惮，哈腰赔笑道：“小公主息怒，我这不正来帮您找龙涎香吗？”婉娘三人不明就里，只在旁边看着。


一个脸儿干瘦、小眼如豆的小厮扭扭捏捏地溜了进来，看到婉娘在前面笑盈盈地站着，一双小眼不好意思地溜溜乱转，双手在衣服上擦来擦去，无处安放。小丫头转身训斥道：“公蛎，还说给我当跟班呢，跑得这么慢！小心本公主的皮鞭！还不快帮我搬了椅子来！”


婉娘似乎没认出公蛎，并未表现出故人的样子。


公蛎飞快地将一把椅子搬过来，还用衣袖拭拭，眼睛不时斜斜地瞟向婉娘。


小公主大咧咧坐了，把一条小皮鞭丢给公蛎，寒着小脸道：“去，把他给我抽二十皮鞭。”这小公主长得明眸齿，翘翘的小鼻头，长长的睫毛，样子十分可爱，却眼神凌厉，表情骄横。


老头儿一个劲儿地赔礼，道：“小公主，我一定赔你一瓶龙涎香，比你那瓶还好，如何？”


小公主竖起眉毛，哼道：“不行！我就要原来的那瓶！公蛎，还愣着干什么？你想死呢！”飞起一脚，踹在公蛎的屁股上，蹬得公蛎一个趔趄。


公蛎回身赔笑道：“小公主，这……这样不太好吧。龙涎香是鳌公送人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小公主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厉声喝道：“公蛎，你到底是谁的跟班？回去我就告诉爷爷，你不听我话，还故意联合了别人欺负我！”公蛎脸色刷白，拿着个皮鞭举起放下，手足无措。


老头儿显然也没了法子，无可奈何地苦着脸站在那里。沫儿和文清在旁边恨得牙根痒痒。


看公蛎举着皮鞭一脸为难，小公主一把夺过，呵斥道：“叫你不听我的话！”“啪”的一声抽了过来。公蛎一声尖叫，背后的衣服已经出现长长一条口子，露出白色的里衬来。


沫儿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抢过皮鞭，叫道：“你疯了么？乱打人做什么？”


这小公主没想到有人竟敢夺她的皮鞭，愣了一愣，叉腰道：“你是谁？”


沫儿冷笑道：“我还要问你呢？你是谁？干吗来闻香榭大呼小叫？长得倒像个人，说是公主，还不如个夜叉呢！瞧你那一副臭脾气的样子！哪有这样动不动就打人的？公蛎是你的跟班，卖给你了？”


小公主哪里碰到过如此牙尖嘴利的人，也不知该回答哪一句，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顿足道：“你们欺负人！”竟然哇哇大哭起来。


婉娘笑吟吟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手绢，朝老头儿道：“你还没介绍这是哪位公主呢？”


小公主泪眼蒙眬地看了婉娘一眼，骄横地撅嘴道：“你是谁？”


婉娘道：“小女子一介凡人，开了这间闻香榭，专门制售各种名贵香料。”老头儿本来准备说什么，听了这话便不言语。


小公主收起眼泪，骄傲地说：“我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闷闷地说：“我的名字就叫公主。”接着指着沫儿厉声喝道：“他是谁？”


婉娘道：“他是我闻香榭的小童。”


小公主恨恨道：“多少钱？我买了！”朝公蛎一瞪眼睛，“还不赶快去拿钱！”公蛎连忙讪讪地退出。


婉娘笑眯眯道：“小公主，我才是闻香榭的主人，我有同意将他卖给你吗？”


小公主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婉娘，道：“反了天了！一个凡夫俗子竟然敢和我叫板，我叫爷爷发大水，淹了洛阳城！”


婉娘哇了一声，表情极其夸张，惊道：“哎呀！不知这位名字叫公主的，爷爷是管理河道的么？”


小公主急声道：“你……你……对我爷爷不敬，我……”


婉娘无辜道：“小公主说得哪里话？我有哪句话对你爷爷不敬了？是你说要你爷爷发大水淹了洛阳城，我只是好奇问一句罢了。”


小公主见哪句都占不了上风，气哼哼道：“算了，懒得和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计较。”又转向老头儿，颐指气使道：“老乌龟，快说，怎么赔我的龙涎香？”


老头儿赔着笑脸，点头哈腰道：“这家闻香榭里，专门制售各种名贵香料，我正要求了她来，做成龙涎香送给小公主。”


“她这里？”小公主斜一眼婉娘，“她这里有吗？”


“小公主，龙涎香虽然名贵，但是原料北市卖的就有，无非是精心调配罢了。”婉娘笑盈盈道。


小公主狠瞪了婉娘和沫儿，威胁老头儿道：“好吧好吧，我不管，你要是赔不了我的龙涎香，我就把你的头发和胡子一根根拔光！”说罢扬长而去。公蛎从沫儿手中取了鞭子，偷偷地看了婉娘一眼，急匆匆跟了上去。


※※※


文清瞠目结舌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咂舌道：“名字叫公主，还真当自己是公主了？”


沫儿气鼓鼓道：“一看这丫头就是被惯坏的，她还以为天下所有人都必须要让着她呢。爷爷，你怎么惹到她了？”


老头儿揉揉红彤彤的肉鼻子，无奈道：“我和她爷爷喝酒，她爷爷找龙涎香有急用，我就多了句嘴，说看到小公主有，她爷爷就问她要了赏人。这个小丫头不知怎么就赖上了我，不依不饶，非说都怨我……”连声叹气。


婉娘道：“你惹这个小阎王干什么？我也管不了。”


老头儿急道：“婉娘婉娘，你可不能见死不救。你瞧这丫头的刁蛮样子，她可真敢把我的胡子头发都拔下来。”


婉娘掩口笑个不停。


沫儿不做声，心里却想，这个自称名字叫做公主的，从她对那条小呆蛇的态度来看，只怕真的是个什么公主。


〔二〕


婉娘嘴上说不帮老头儿，中午吃过饭，却从楼上搬下个小匣子来，打开来异香扑鼻，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种清香。


文清和沫儿凑上去看，匣子里放着两块白色的蜡状物体，一块长条状的，一块椭圆形的。沫儿伸手拿了一块，放在鼻子下猛嗅道：“这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婉娘道：“这就是龙涎香的原料。”


文清吸着鼻子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香的原料呢，比麝香还要香很多倍。”


传说龙涎香是海里的龙在睡觉时流出的口水，滴到海水中凝固起来，经过海水天长日久的涤荡而生成。龙涎香数量极少，多为皇家进贡物品，有些王室朝臣为了显示身份，千方百计搜寻龙涎香，并把它当成装饰挂在身上。在北市，有时也能碰上波斯商人和天竺商人售卖龙涎香的，其价值几乎和同等重量的黄金等值。


婉娘收藏的这两块龙涎香，就是有一次到北市购买香料时碰上的，用了二十两黄金买了回来，一直未舍得使用。


婉娘对着匣子沉思了良久，又收了起来。沫儿道：“不是要制作龙涎香吗？”


婉娘嗔道：“香粉如人，做香粉前，一定要详细了解香粉使用者的个性脾气，做出来的香粉才能合意。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都不带听的。”


下午，老头儿又来了，带了一大堆好吃的。沫儿和文清盯上了聚福园的烧鸡，两个人把一只烧鸡吃得干干净净，把鸡爪子和鸡脑袋丢给了小花猫。


老头儿也无心吃东西，赔着笑脸求婉娘帮忙。婉娘抱着小花猫儿，嘻嘻呵呵地笑，故意不给痛快话儿。


沫儿看不过眼，拉老头儿到一旁悄声道：“爷爷，你不用求她了，她故意逗你呢。我看她今天中午已经把龙涎香的原料拿出来了。”


老头儿大喜，笑道：“真的？”抱起沫儿抛了一个高。兴冲冲道：“婉娘，多谢你啦。”


婉娘嗑着瓜子，笑叹道：“有个内奸在，想多讹人些钱财也不成。”


接着又问：“小公主要的龙涎香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你总要给我个样子，我才有办法照着做。”


老头儿拿出一条小手绢递给婉娘，脸皱得像一团抹布，道：“这小丫头就将手绢儿丢给我，非要我赔她气味儿一样的才行。我只见是一个白色的小玉瓶子盛着。”


婉娘接过闻了一下，道：“怪不得小公主要怪罪你，这可是个制香高手做的，味道正，香味也持久，而且……”她突然使劲嗅了嗅，沉思道：“这种香里加了料，不是日常的胭脂水粉。”转向老头儿问道：“你知不知道小公主从哪里得来的？”


老头儿哭丧着脸道：“我哪里还敢问？只是见她宝贝一样的。碰巧那天宴席上夏夫人胸闷，说龙涎香提神，我也是喝多了，多了句嘴，鳌公就叫了小公主来，连瓶子一起给了夏夫人。瓶子里原也没剩多少，竟然一下子给夏夫人用光了，这才惹了这一身官司——你说这丫头讲不讲理？明明是夏夫人用的，非要找我来赔，唉，唉！”连声叹气。


婉娘抿嘴笑道：“活该！要我我也找你，谁叫你多嘴的！我试试看，要是做得不像可别怪我。”


老头儿谄媚道：“婉娘制出来的香，整个大唐都绝无仅有。只要是婉娘看过的、闻过的，哪有做不出来的？”


婉娘听了十分受用，笑靥如花，得意道：“这种香虽然复杂了些，配料我正好就有。三天后保证给你一瓶一模一样的龙涎香。”


老头儿朝婉娘连作了三个揖，道：“可算交了差了！这小阎王，可是惹不得。”


婉娘娇嗔道：“先别谢，你说，准备拿什么来谢我？别想拿普通的金银打发我。”


老头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神神秘秘道：“你放心，绝对亏不了你的。”


※※※


吃过晚饭，沫儿和文清累了一天，打算早点歇息。却见婉娘起身道：“有人来了。你们俩去大门口迎接一下。”


两人站到门口。如今天气渐冷，天黑得也早，尚为戌时中，街上已经空荡荡的了。沫儿等得无聊，一次次地跳起来，去够路边小树上残存的几片叶子，抱怨道：“这么晚了，哪有人来？”


文清四处探头张望，道：“不会错的，婉娘说有人来肯定有人来。”


正说着，见巷子口拐来一个人影，身形在昏暗的灯笼光线下十分臃肿。那人一边慢吞吞地走着，一边东张西望。


沫儿眼尖，一下就认了出来：“是柳公子！抱着宝儿！”


宝儿似乎睡着了，伏在柳中平的肩上一动不动。柳中平眉头紧蹙，看见文清和沫儿，长吁了一口气，微微一笑道：“打扰了。闻香榭可真难找。”


见宝儿睡着，两人都不敢大声，只管领着柳中平回了榭里。


婉娘已经在中堂等候。中堂六盏宫灯全部点亮，楼梯旁的阴影处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张贵妃塌，上面铺了一张小锦被。见柳中平进来，婉娘二话未说，接过宝儿放在榻上，又拿过一床小被盖在她身上，细细地将被角掖好，仔细端详着她的小脸。宝儿比上次更加消瘦，脸色潮红，嘴唇发青，小棉被下的胸口一起一伏，鼻翼微动，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柳中平看着婉娘做完这一切，默默无语。婉娘回头，两人对视了一眼，柳中平的一双眼睛霎时间水雾迷蒙，压抑和绝望充斥其间。


黄三进来斟了茶，婉娘和柳中平回到正堂的椅子上坐下。沉默良久，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道：“宝儿她……”


婉娘停住，示意柳中平先说。柳中平苦涩一笑，低声道：“与姑娘一面之缘，这么晚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宝儿她……她今天哭闹了一下午，非要来找姨姨，刚才睡着。”


婉娘轻轻笑道：“柳公子见外了，宝儿这么可爱，我也很喜欢她呢。”


柳中平仰起脸——沫儿怀疑他是不想让眼泪掉下来——过了一会儿，方轻描淡写道：“宝儿这今天情况不太好，乏力，出虚汗，每次心悸起来口唇乌青，自己用手捶打胸口……”他扭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宝儿，满脸怜惜和悲痛，“我真想替她难受。”


“她娘……？”婉娘迟疑了下，问道。


“她……她在宝儿两岁时不在了。”柳中平垂下头，苦笑道，“我一直心痛她早逝，恨不得替她去了。如今却庆幸，幸亏她不在，不用看着宝儿这个样子。”


宝儿翻了个身，喘气声突然大了起来。柳中平一个箭步冲到了榻前。


宝儿闭着眼睛，瘪了瘪小嘴，带着哭腔叫道：“娘，抱抱……”


柳中平跪在榻前，将脸埋在锦被上。


沫儿的泪珠儿在眼眶打转，方怡师太去世之后，多少次他也像宝儿一样，在梦中哭着找娘，可是梦中总也看不清娘的模样；文清从小在闻香榭里长大，虽然不至于像沫儿一样在外流浪，可是看到别的孩子在娘怀里撒娇也不禁羡慕。如今听见宝儿叫“娘”，两人都牵动了心思，鼻子酸溜溜的，心里堵得难受。


宝儿揉了揉眼睛，目光飘忽着落在站在柳中平身后的婉娘身上，眼睛一亮，张开双臂惊喜道：“娘，娘，抱抱……”


柳中平一震，脸色尴尬。婉娘迟疑了一下，过来抱住宝儿，姿态甚是僵硬。宝儿一头钻进婉娘的怀里，将小脸在她的衣服上不停地蹭来蹭去，娇声抽泣道：“娘，你是不是不要宝儿了？”


宝儿似乎真把婉娘当作了亲娘，伏在她的怀里，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娇嗔和呢喃，奶声奶气道：“我喜欢娘身上的香味……娘，你别走，和爹爹和我一起去玩儿……”


婉娘在榻上坐了下来，原本轻揽着宝儿的手臂抱得紧了些，一手抱着她，一手在她瘦瘦的背部轻轻地拍着。宝儿安安静静将脸埋在她的衣襟里，贪婪地闻着她衣襟里的香气，过了一会儿，她爬起来抱住婉娘的脖子，叽叽呱呱地开始说话：“娘，我好多话要和你说……我和爹爹见到大象啦，有两个尾巴，爹爹说前面的是它的长鼻子……还有骆驼，不过我不喜欢，有些臭味……娘，爹爹说找香料给你，我也存了好多好玩儿的东西给娘呢……爹爹说宝儿要长大嫁人，嗯，我也嫁给爹爹，好不好？……”


柳中平站在旁边，表情由尴尬变得凄楚。婉娘摸着宝儿的秀发，嗯嗯地应着。小花猫哧溜一下爬上婉娘膝盖，冲着宝儿嗅来嗅去，似乎对有人占了它的位置有些不平。


宝儿渐渐安静下来，终于伏在婉娘的肩头睡着了。婉娘将她轻轻地放在榻上，重新盖好被子。


柳中平又是感激又是抱歉，不知说什么好。婉娘起身道：“柳公子，要不今晚就在闻香榭里安歇一晚吧。”


柳中平尴尬道：“不用了。实在对不住，今天下午她一直哭闹个不停，没办法，我只好抱着找到这里。”


婉娘道：“不如这样，柳公子自己回去，明天一大早再过来，宝儿就交给我带一晚，如何？”


柳中平踌躇不语。婉娘吃吃笑道：“你是担心我做不好宝儿娘？”


柳中平脸红了，笑道：“姑娘说笑了。将宝儿交给姑娘我放心得很。我是担心宝儿半夜醒来哭闹，影响姑娘休息。”


婉娘道：“你叫我婉娘好了。我自有办法，保证宝儿安稳一夜。”


柳中平回头看了看宝儿沉睡的小脸，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道：“那就麻烦姑娘了。”


婉娘笑道：“快走吧快走吧，闭门鼓要响了。”


送走柳中平，婉娘坐在宝儿身边，不时抚弄一下她的头发，或者帮她整理下被角，还真像一位母亲的样子。沫儿疑惑道：“你不会真想做宝儿的娘吧？”


婉娘一副沉醉的样子，轻轻摸着宝儿的脸，一脸慈祥道：“唔，有个孩子真不错。”


沫儿哂道：“你怎么不自己生一个？”


婉娘毫不害羞，抚掌笑道：“好主意，我就自己生一个玩儿，权当是养个小玩具。”沫儿刮着鼻子羞她。


〔三〕


宝儿跟婉娘一起睡，一晚也未听到哭闹。第二天一大早，柳中平就赶了过来。宝儿已经起床，婉娘精心地帮她梳了小辫，在脸颊处淡淡地搽了胭脂，早餐时又喂她喝了一小碗的猪骨汤，看起来精神很多。宝儿也不再像昨晚一样叫“娘”，而还是称呼婉娘为“姨姨”，拉着她的衣襟亦步亦趋，就像一条小尾巴。


因为要制作龙涎香，柳中平和宝儿商量，等下午再来看姨姨，宝儿却不肯走，并极其乖巧地道：“宝儿不会妨碍姨姨做活的，就在旁边看着。”柳中平无法，只好陪着宝儿在闻香榭。


婉娘取了龙涎香来，拿出其中长条状的，交黄三研碎。宝儿皱着小鼻子猛吸了几口气，突然叫起来：“爹爹，是娘的味道！”再细细分辨，又噘起嘴巴，失望道：“不是。”


婉娘奇道：“宝儿对这种味道很熟悉，是不是？”


宝儿稚声稚气道：“我娘给我做的香囊和香粉，同这个味道有点像。”


柳中平无可奈何地笑笑，道：“宝儿说好不许打扰姨姨做事的。”


婉娘笑道：“不要紧。”


沫儿在菜园子边的石头下发现一堆土鳖虫，大声叫宝儿过去看，文清来抱了她去了。


柳中平见宝儿走开，道：“婉娘，在下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便将自己的家世、宝儿的情况和盘托出。


柳中平原是长安人氏，家中常年经营茶叶粮油生意，虽称不上是家财万贯，也算是个富庶小康，“柳氏茶行”在长安一带也小有名气。柳中平性格豪爽，不喜约束，最喜周游四方，广交朋友，这几年慢慢地将家族的传统生意交给老管家经营，自己四处游玩，依仗对宝物鉴赏、玉石鉴定的独到眼光，倒腾些古玩玉器，竟也狠赚了一笔。


五年前，柳中平到江南一带游玩，认识了一位周姓女子，性情灵动，见识过人，两人一见钟情，很快便缔结了婚约。婚后不久，周氏怀孕，柳中平将为人父兴奋异常，便守在家里等待妻子临盆。及周氏身怀六甲，一朋友相请，邀柳中平去临汾鉴定一件玉器，道三五日即回。谁知就这几日不在，周氏不慎跌了一跤，不足八月便生了宝儿，周氏自己也元气大伤，在宝儿不足两岁时，一缕香魂悄然飘散。


宝儿几个月大小时，周氏已经发现宝儿不能大笑，一笑便口唇青紫，甚至昏厥，当时只道因为早产体质太弱，加上周氏照顾周到，尚不算严重。周氏去世，柳中平伤心欲绝，带着幼女离开了长安，后来发现宝儿心悸症状越来越明显，便开始四处求医问药，这两年多来，走遍了天南地北，从御医郎中到游医术士，各种正方、偏方都试了，宝儿却越来越瘦弱，心悸发作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七八个月前，柳中平带着宝儿到了嘉兴，无意之中听一个老郎中说石花的灵魄果可治心悸。可是石花长于阴石之中，很难探访，柳中平带着小女儿也甚为不便，便将宝儿放回老家，只身四处查找。找了半年依然空手而归，宝儿身体也越来越差，愤懑之间，到一个酒馆喝酒，认识了盗墓的刀疤脸杨虎，听到关于神都洛阳紫罗口的聚宝盆一说，当即认定所谓的聚宝盆便是石花。


七月初，柳中平和杨虎来到汝阳，仔细查看了地形，发现潭下水向变化莫测，十分凶险，凭两人的水性想挖出石花难度较大，于是重回长安，重金聘请了渭水漕运码头上的一个打手瘦子阮要。这个阮要原是海边疍民，被漕运老总看中带回长安，专司打捞、勘察河道之事，面冷心硬，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货色。三人约定九月中旬齐聚紫罗口，伺机挖出石花。宝儿多日未见爹爹，非要跟了来，柳中平无奈，只好带了她，原本将她和奶妈安置在洛阳，结果宝儿不依，又带着她一起住在紫罗口客栈。


婉娘听完，问道：“宝儿心悸病加重，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在这之前怎么样？”


柳中平道：“内人去世，宝儿哭闹多日，当时也不见严重，但我知道她有些先天不足之症，故带了她四处周游进补，从江南回来后，心悸就屡屡发作了。”


婉娘道：“柳公子说紫罗口有石花，这个石花是什么东西？”


柳中平愧然道：“这也是在下道听途说。一位老郎中道，石花乃阴石吸收天气精气所生，产有一个红色小角，可治百病。看宝儿难受，我自然是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据闻阴石要用珍珠作引才能打开，我几乎购尽长安城里所有珍珠，所幸这几年小有积蓄，才不至于家道败落。哪知道……”


他长叹一声，黯然道：“哪知道石花一说全是假的。我和杨虎、阮要下水探寻半日，几乎丧命，一袋珍珠撒了进去，也不见什么石花。”


婉娘情知那晚之事，只装作不知，问道：“杨虎和阮要二人呢？”


柳中平苦笑道：“本来也无甚交情，不过是我花大价钱雇来的。那晚水中极其古怪，像是有无数只手拉扯一般，在水下晕头转向，根本没有什么宝贝。等我清醒过来，已经趴在石梁子上了，也不记得自己怎么上来的。”


柳中平见杨虎和阮要不见踪影，衣服等都已不在，便以为他们回了客栈。等他吐尽了水赶回，却发现他们俩都走了，并将他所带银两珠宝席卷一空。幸亏柳中平提前在账房处寄存了五十两纹银，足够结账雇车的了。


石花一事既败，宝儿治愈无望，柳中平痛不欲生。那日买醉之后，下定决心要陪着宝儿开开心心地度过剩下的时日。第二日，柳中平赶回洛阳，回到奶妈和小厮住的客栈，打发小厮去兑了飞钱，带着宝儿在洛阳游玩。


可是这几日宝儿特别容易哭闹，常常一点小事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气若游丝。前几日在胡人烤肉馆遇到文清和沫儿，宝儿缠了几次说要找姨姨，柳中平总觉太过冒昧，不肯带她来。昨天一天宝儿都闷闷不乐，中午饭也没吃就开始哭。捱到天黑，宝儿仍称要找姨姨，实在无法，柳中平自己抱了宝儿来到闻香榭。


婉娘听了，笑道：“这也是我和宝儿的缘分，难得宝儿喜欢我。”


正说着，黄三过来了，原来龙涎香已经做研磨好了。婉娘心思一动，问道：“柳公子，听宝儿说香料什么的，莫非柳夫人也是擅长制香的？”


柳中平看着远方，眼神空旷悠远，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道：“内人性格活泼，对什么东西都喜欢尝试。也不知道她哪里学的技法，制作出来的胭脂水粉也像模像样，不过很少做。去世之前她也做过一些专门留给宝儿的香粉，可惜后来快用完的时候丢了。”


“是什么香呢？”婉娘好奇道。


柳中平想了一下，道：“好像也是用龙涎香做原料的，但气味稍有不同。我对这些香儿粉儿的不甚在意。”


婉娘道：“柳公子，柳夫人在世时没说这些香有什么用处吗？”


柳中平一愣，“用处？这倒没听她说过。我以为这不过是些女孩子用的胭脂水粉罢了。因为原料少见，她做好了也舍不得送人，只留给宝儿用。”


婉娘沉吟道：“有一些香料可以抑制心悸症的发作，比如龙涎香，对心脏是极好的。我想柳夫人也是知道的，所以专门做了给宝儿。不过这种香粉疗效，总是比不上医药。要不我来试试，也给宝儿配出一款香粉来。”


柳中平眼睛一亮，惊喜道：“真的？那敢情好。”做了一个长揖，“在下就不多说感谢的话了。”


婉娘掩口笑道：“不用感谢，我又没说白送你。闻香榭里的胭脂水粉，可不同于满大街的庸脂俗粉，价格也不菲，你要有心理准备。”


柳中平哈哈大笑，道：“婉娘性格直爽，甚为可爱。”


婉娘顽皮一笑，道：“可爱？难得有人说我可爱。跟你直说了吧，我其实看你条件尚可，付得起这笔钱，所以才向你推荐的。”说罢还调皮地吐了下舌头。


宝儿抱着小花猫儿坐在菜地旁的石头上，沫儿挖了一些土，和了一大团泥巴，和文清比赛“摔炮仗”：用泥巴捏一个碗状的泥模子，底部要薄，口朝下用力摔在地上，碗底摔出一个破洞来，另一方就要给对方一块正好糊在破洞上的泥巴，谁摔的破洞越大，就赢对方的泥巴越多。沫儿脏得像个泥猴子一样，一会儿就将文清的泥巴赢过来了大半。宝儿哪里见过这种乡村孩子的玩法，兴致勃勃在旁边拍手叫好。


婉娘拿起老头儿给的手绢，仔细分辨了味道，看文清沫儿正玩得起兴，也不叫他们，只叫黄三道：“拿杜康原酒来。再取三两依兰花，蒸了再淘。”


黄三先搬来一坛子，打开来酒香扑鼻。原酒是用纯高粱固态发酵蒸出的第一道酒，纯度高，味道香甜，以杜康家的为最。婉娘拿出一个手指粗细的竹木小提，打了半提，倒入一个白色玉碗里，然后加入五满提的蒸馏水。柳中平饶有兴致地看着婉娘做香粉，道：“如今就我一个大闲人，婉娘有什么活可给我做的？”


婉娘盈盈笑道：“我可不敢。我还指望要个好价钱呢，你要帮了我，我还不得给你个折扣？这买卖不划算。你还是老老实实在旁边看着吧。”说得柳中平也笑了。


那边黄三已经将依兰花瓣蒸上了。依兰产于南方蛮夷之地，花朵甜美，香味厚重，以纯黄色为最优，是婉娘从北市购进的。蒸了半个时辰，将花瓣挤压，连同蒸馏出的黄色液体一起澄干净了，淘出小半碗清澈的金黄色流质状香露。这时文清和沫儿已经玩腻了泥巴，加上天气有些冷，便洗了手，牵着宝儿来看婉娘制香。


婉娘先将龙涎香与稀释过的原酒混合摇匀，再放入依兰香露，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幽幽飘来，龙涎的轻浮和依兰的厚重相互融合，气味悠长而淡雅，凝重而不浓郁。


婉娘仔细闻了，又拿出昨天买的枯木，吩咐文清：“拿个小锯子来，将这个锯开。”这段枯木呈亮黑色，犹如被烧过一般，形状扭曲，中部略鼓，看起来木质十分细腻，但是质地却很轻。


沫儿夸口道：“哪里用得上锯子？看我一把把它撅开。”


婉娘果然递给他，笑嘻嘻道：“好，撅不开中午就不要吃饭了。”


沫儿掂量一番，这块木头不知是什么东西，但和同等粗细的桐木的差不多，他曾经试过，一把就能将桐木从中折断，估计这个也没问题。遂一把接过，握紧两端，用力朝自己大腿上磕去。


只听他“啊”一声大叫，将木棍甩在地上，抱着大腿跳了起来，倒吸着冷气咝咝道：“这鬼木头这么轻还这么硬！哎呀呀，我的腿呀！”


众人哈哈大笑，婉娘一边笑一边道：“今天中午又可以省一个人的伙食了，三哥，中午不用做他的饭了！”宝儿连忙走过去，用手在嘴巴上哈了气，然后在沫儿的腿上轻轻地揉了，学着平时爹爹哄她的口气道：“揉揉就不疼啦。”沫儿龇牙咧嘴道：“还是宝儿最好。不像婉娘，又贪财又小气，哼！”


文清拿了锯子，与沫儿两人来回拉着，地上掉下些暗色的木屑。沫儿嘲笑道：“你怎么不用东西接着？这可是一两银子哪。”


婉娘笑骂道：“废什么话！记住了，中午不许吃饭！”


因为宝儿的病，柳中平这两年来心底烦闷，即使表面谈笑风生，内心总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时不时地隐隐作痛，今天看到婉娘和沫儿斗嘴，一个率真，一个可爱，加上文清的善良，第一次感觉到轻松有趣。而且从昨天晚上宝儿来到闻香榭后，心悸一次也没有再犯，不由得心情大好。


两人锯了一会儿，只听咔的一声，锯条卡住了——原来这枯枝中间竟然是空的，表面只有半指厚。婉娘道：“停下。”拔下头上的玉簪，在枯木上梆梆地敲了十几下，又放在耳边听了听，道：“好了，接着锯。”


沫儿和文清两人手上增加了力度，一会儿工夫，就将枯木锯成了两段。婉娘拿起其中较长的一端，将口对准一个小陶罐，然后继续用玉簪轻轻地敲。


枯木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慢慢地，从里面退出半截胖胖的虫子来，有小手指粗细。婉娘继续玉簪继续敲着枯木，虫子似乎被敲得烦躁，用力扭动了一番，跌落在小陶罐里。


柳中平怕吓到宝儿，不等她看见，已经抱了她起来，走到厨房去看黄三收拾淘具。


虫子有一寸来长，通体黑红色，缩在碗里一动不动。


文清捡起丢在地上的枯木，道：“这还要吗？”


沫儿捡起一根小竹签子，拨弄了一下，皱眉道：“真恶心，怎么又是虫子？”


婉娘道：“这个东西可比那块木头值钱多了。这是火蚕。那段枯木叫做炭木。”炭木长在火山口，通体焦黑，犹如被雷劈过一般；火蚕寄生于炭木中，以吃炭木为生，性温热，是补肾阳的良药。只是火蚕从生到死仅有一个月，经过艰难采摘、长途贩运，往往到了神都，火蚕已经死掉，炭木就没用了。这条火蚕已经长了二十余天，再有几天便会死了。婉娘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朝天竺商人死命压价。


婉娘将小陶罐放在火架上，命文清拿了火折子来，把两段炭木点了。炭木看起来不大，又是中空，哪知还挺耐烧，两条小小的炭木足足燃烧了有一炷香工夫。受到热气，火蚕似乎突然醒了，沿着碗底笨拙地来回转圈，并试图爬出来，又被沫儿挑得跌落碗底。几次以后，火蚕终于不动了，黑红色的虫体随着加热慢慢变浅，直到变成了灰白色。


婉娘拿来一把青玉小勺，轻轻一按，被烤焦的火蚕变成了一堆粉末。黄三过来，又细细地研磨了几次，这才将火蚕粉兑入到龙涎和依兰做成的香露中。


火蚕粉自己是没有味道的，一加入进去，香露原来的气味突然发生了变化，犹如冬日的阳光一般，温暖中带着一丝凉意，在整个闻香榭里悄悄地弥漫开来。先吸入鼻腔的是清新甘洌的淡淡香味，等你细细地品了，又感觉到其中的振奋和热烈，仿佛一株含苞绽放的红梅，在清冷的阳光下吐露芬芳，那份挺拔孤傲与娇媚优雅，热情似火与清新淡雅，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沁人心脾，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柳中平见看不到虫子了，便抱了宝儿，在旁边观看。一闻到香味，宝儿耸着小鼻子突然道：“啊呀，这个才是娘的味道！”柳中平满眼惊喜，道：“好了？”嘴角漾出一个小酒窝。


婉娘道：“唔，现在还不行。要放置十二个时辰，几种香料的味道才能完全相融。”命黄三拿了两个白玉瓶子，将龙涎香装了，放在一处阴凉处。


〔四〕


做完龙涎香已经中午。柳中平称早上来时已经让随行的伙计在溢香园定了位，一定要请他们吃饭。文清和沫儿一蹦三尺高，欢呼雀跃。


婉娘这个财迷自然也不推脱，只叫沫儿和文清去换衣服，柳中平带了宝儿去洗手，婉娘自己逗弄着小花猫儿等他们。


闻香榭的门“哐”的一声，被人一脚踹开。小公主一身青纱胡服，大摇大摆闯了进来，神态倨傲地瞟了一眼婉娘，道：“我的龙涎香做好了没？”公蛎随后跟着溜了进来，看着婉娘一脸歉意。


婉娘头也不抬，道：“公主不知道擅闯民居是犯法的吗？”


小公主从腰间抽出皮鞭，在空中甩了一个响儿，不耐烦道：“不要废话，快说，龙涎香做好没？”


沫儿换好了衣服，正好从楼上下来，一见小公主趾高气扬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不等婉娘说话，自己便接口喝道：“你到底懂不懂规矩的？龙涎香是爷爷定的，你付钱了？如果没付，就赶紧离了这里，别在这里讨人嫌！”


小公主指着沫儿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说话！”


沫儿学着她的样子，板着脸指着她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说话？哼哼，我是人，不是东西，你才是个不懂礼貌、盛气凌人的东西！”


小公主气结，瞥了他一眼，高傲道：“哼，懒得和你这样的蠢人计较。”


沫儿吐了吐舌头，也照样学着道：“哼，懒得和你这样的丑八怪计较。”


小公主一向自诩美丽，对自己的相貌相当自信，见沫儿说她丑，不禁火冒三丈，转向公蛎喝道：“你是死的吗？看到主人被欺负一句话都没有的？”


公蛎颠儿颠儿地点着头，结结巴巴劝道：“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婉娘逗着小花猫，站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吵嘴。公蛎一见婉娘笑靥如花，不觉又痴了。


这边小公主举起了鞭子，沫儿连忙幸灾乐祸道：“又要打人是吧？随便你，你的跟班，打死了也是你的。打吧打吧，用力点。反正你大把钱，又有人哄有人疼，打伤打死个把小厮，再换新的就是了。”双手抱胸，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文清老实，以为沫儿火上浇油，连忙准备夺鞭子。


听他这样一说，小公主反倒放下了皮鞭，一脸怒意，道：“呸，你管我？我爱打不打！”公蛎缩在后面，小眼睛露出感激之色。


沫儿弯腰，做了请的姿势，油腔滑调道：“请回。不送。”


小公主只气得七窍生烟，待要发作，又不知说些什么，只好蛮横道：“谁说我要走的？公蛎，搬椅子来！”


沫儿眼珠一转，恍然大悟道：“你不走，莫非你想来我们闻香榭里做个门房？”转头对婉娘道：“我们去吃饭吧。这里交给这个门房看着，安全得很。”


小公主气得半死，一声娇喝，挥着鞭子朝沫儿头上甩去，文清在旁边一把夺过，随手丢给了公蛎。柳中平抱着宝儿从厨房那边走了过来，看到小公主，顿时一愣。


沫儿躲在婉娘身后，叫道：“走啦，快饿死了——小讨厌，人家要去吃饭了，你还不走？”最后一句却是对小公主说的。


小公主暴跳如雷，挽起衣袖，正待冲上去替婉娘管教小厮，一转头，看到白衣飘飘的柳中平，霎时间犹如换了一个人一般，脸上戾气全无，呆愣愣地看着他，喃喃道：“原来你在这里。”


宝儿回过头来，看到小公主，从父亲怀里挣脱下来，甜甜地叫道：“姐姐。”


小公主蹲下身，伸开双臂，认真道：“不要叫姐姐，要叫小姨姨。”宝儿却折了个弯，去抱住了婉娘的腿。


柳中平微笑道：“好久不见，姑娘可好？”


小公主讪讪地收回双臂，眼圈红了，低声道：“不好，我到处找你。”


柳中平剑眉微扬，无奈道：“姑娘说笑了。”


婉娘放下小花猫，抱起了宝儿，笑道：“既然是老相识，不如一起去吃饭吧。”


柳中平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只脸色凝重地走了过来，伸手来接宝儿。哪知宝儿紧紧地抱住婉娘，不肯松手。如此一来，婉娘抱着宝儿，柳中平站在她身后，低声和宝儿商量不要累到姨姨，显得他们三人像是一家一样。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奇怪，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公蛎和小公主眼神复杂，又是失望又是醋意。沫儿和文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却不知道怎么回事。


婉娘显然意识到了，笑吟吟将宝儿放下，柔声道：“宝儿乖，自己下来走如何？”宝儿听话地点点头，文清上去拉了她的手。


沫儿催促道：“饿死了！走吧。”


婉娘走到前面，道：“小公主，一起去吃饭如何？”小公主却不理她，只管泪眼蒙眬地看着柳中平。


婉娘笑道：“柳公子，你怎么得罪这位小姐了？还是我们先去，你好好给人家赔个不是。”


本来这是在闻香榭，婉娘作为主人说这话一点也不为过，但在小公主听来，却像是婉娘故意显示她与柳中平的交情更深一般，一时醋意翻滚，将皮鞭重重地丢在地上，冷哼了一声。婉娘也不在意，只管笑着带着宝儿等人先走了。


公蛎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伸着脖子看看小公主，又看看婉娘的背影。小公主喝道：“公蛎，到门口去！”公蛎连忙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这个被称为小公主的，原本是鳌公的孙女。鳌公因祖上曾救过太宗皇帝，被封为世袭开国候，传至鳌公已经第七代，只袭爵位，在朝堂并无实职，但鳌公在神都自有产业，并每年从朝廷按照从三品领取供奉，十分的逍遥自在。鳌公有八个男孙却只有一个女孙，小名就叫“明珠”，打小儿也如明珠一样捧着哄着，娇惯异常，在家里说一不二。七八月前，因为一件小事，赌气离家出走，到江南游玩。适逢柳中平带着宝儿江南一带求医，两人同乘一座游船。但她性格刁蛮，因座位、饮食等不住与船家发生摩擦，柳中平看不过眼，便出面从中调停，并对她的不讲理进行了劝解。她从小见到的，都是围着她转，不曾受过半分委屈，听他教训自己，先是不服，后来慢慢竟然渐渐转为爱意，觉得只要跟了柳中平在一起，又安全又稳妥，便毫不矜持将这种爱意表达出来。


柳中平为她解决纠纷，原本是自己心里烦闷，听不得吵闹，再说看她一个小女孩独自出门在外挺可怜的，并无任何非分之想。后来见她目光有异，加上也没找到医治宝儿的良药，便婉言告知两人不可能，也不听她的解释，带了宝儿自行离开。


两人在嘉兴相处不过十余天，但对小公主来说，柳中平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成熟大度，小事上不计较她的任性，是非面前不纵容她的蛮横，见识高远，言谈优雅，正符合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对意中人的一切想象。柳中平不辞而别，非但没让她断了念想，情愫反而如喷涌的潮水，不可遏止，心里暗暗发誓，走遍天南地北也要找到他。几个月来，她将柳中平言语之中提到的长安、幽州、衡阳等地逛了个遍，也没能找到柳氏父女，直至九月初，才失望返回神都。小女儿心思不好诉与人说，脾气越发暴躁，新做了她跟班的公蛎便倒了霉，成了她的出气筒。


柳中平当时只想着此生不会再遇见，哪知如此巧合，在闻香榭里碰上了，加上宝儿对婉娘的依赖，造成这么个尴尬场面。


一时两人都有些沉默。小公主娇声道：“人家找你好久了，没想到你也在洛阳……你怎么和闻香榭的老板娘认识的？”后一句话里满是醋意。


柳中平淡淡道：“我来闻香榭为宝儿求一款香粉。”态度客气而疏远。小公主跺脚道：“你……人家这么辛苦，你一句话都没有么？”


柳中平无可奈何，抱拳道：“明珠姑娘，在下知道你的一片心，但是年龄性格等确实不合适，我又带着宝儿，请姑娘还是不要执著于此事。在下告辞。”说罢扭身便要走。


小公主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到他，竟然同上次告别时一样，根本不容得她多说一句，一口就回绝了她，顿时激起了傲气，冷然叫道：“你不要自作多情，我早就改了心思了！”


柳中平微微一笑，颔首道：“如此甚好。姑娘保重。”嘴角微扬，眼神忧郁，一张略显消瘦的脸在阳光下棱角分明，那种不可言状的俊朗飘逸刹那间让小公主意乱情迷。


见柳中平转身离去，不带一丝犹豫，小公主顿时满腹委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嗫嚅了一下，终于大声叫出来：“你看上了闻香榭的老板娘，是不是？”


柳中平回头，皱眉道：“明珠姑娘请不要胡乱猜测。”快步走出闻香榭。


小公主气急败坏，叫道：“等等我！”气鼓鼓追了上去。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公蛎一见，连忙闪到一边，等两人走出去，才将闻香榭的大门关了，蹑手蹑脚跟在后面。


柳中平无法，只好慢下脚步，等了小公主一起，但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婉娘等已经在溢香园等候。婉娘座位左边，依次坐着黄三、文清、沫儿，宝儿玩了大半天，看起来有些困了，偎在婉娘的怀里，皱着小眉头，婉娘轻轻地拍着她。文清沫儿已经迫不及待地点好了菜，单等人齐了便可上菜。


小公主抢先一步跨进房间，并不和众人打招呼，昂然巡视了一番，对婉娘狠狠地剜了一眼，一把推开沫儿，盛气凌人地指着婉娘右边道：“你坐那儿去。”沫儿懒得和她计较，走过去坐下。宝儿听到响动，微微睁眼看了一下，又昏昏睡去。


小公主拉开沫儿旁边的座位，对随后进来的柳中平道：“你坐这儿。”自己坐了沫儿原来的位置，和柳中平并肩，挑衅地望着婉娘。婉娘嘻嘻一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公蛎不敢坐，站在小公主身后侍候着。柳中平从婉娘手中接过宝儿，回头对小二道：“上菜吧。”


事后文清和沫儿谈及，认为这顿饭吃得最不舒服的，就是柳中平了。小公主为了表现自己与柳中平关系的非同寻常，不住地给他夹菜，并无视周围他人，只缠着柳中平问东问西。柳中平不好让她过于难堪，那边又恐冷落了闻香榭等人，只好应付几声，如坐针毡，早早地就丢下筷子不吃了。好在婉娘温婉可人，并不生气，但总带着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这满桌的美食都便宜了闻香榭的几个人了。


看文清和沫儿吃饱了，婉娘站起身道：“多谢柳公子相请。我们先行告辞，请明天下午派人来取香粉。”


柳中平抱着熟睡的宝儿，连忙起身恭送。小公主在旁边低垂着双眼，悻悻道：“早就该告辞了，也不嫌碍人。”柳中平怒喝道：“明珠！”


沫儿是个嘴上不吃亏的，不待婉娘说话，早就接了口，道：“到底谁碍人？柳公子今天请闻香榭，有个人不请自来，自己脸皮厚就罢了，还多嫌起主客来了。这世道真是变了，小姑娘的脸皮都赛过城墙了。”他并不看小公主，而是吊儿郎当，四处张望。


小公主“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筷子掷在桌上，站起来指着沫儿道：“你说谁脸皮厚？”


沫儿做了个鬼脸，嘻嘻笑道：“我哪里知道？你别对号入座。其实，你的脸皮哪里能跟城墙比，”他一本正经道，“你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呢，是城墙的拐角处！”说完拉着文清就跑，留下小公主在后面张牙舞爪，无处发泄，转身斥骂公蛎。


柳中平忍无可忍，低声喝道：“你闹什么闹？”


小公主顿时眼圈红了，低头道：“我还不是在乎你？”煞是楚楚动人。


宝儿动了一下，柳中平连忙噤声，轻轻拍了拍，哄她重新睡着，这才沉声道：“明珠姑娘，请你自重，在下与你萍水相逢，并无交情，还是不要让人误解好。”


小公主心里又急又恨，脸色瞬间有些挂不住，脱口反驳道：“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上了这个脂粉店的老板娘了吧？呸，一个又俗气又粗鄙的妇人！”


柳中平大怒，一言不发，抱了宝儿走出房间，丢了一锭银子给小二，转身就走。刚好门口一辆马车，跳上马车便走了。


小公主追了出来，叫道：“你住在哪里？”马车粼粼已经远去。公蛎诚惶诚恐地跟着后面，小公主回身给了他一个耳光，哭道：“你还不去跟着马车？”公蛎的脸上霎时出现五个手指印，他揉着脸，皱着眉，一溜烟儿地去了。


从小到大，小公主看中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一般的东西，只要她张口，便有人送到她手上；稍显贵重或者比较难办的，只要她哭了闹了，再撒一下娇，爷爷以及几个哥哥就会千方百计地弄了来给她。可是这次，她用尽了办法，也得不到柳中平的爱。在找他这几个月里，她想过多次，如果见到他，她愿意按照他喜欢的样子变得听话懂事，并会学着做一个疼爱孩子的后娘……她也自信满满地认为，只要找到了柳中平，她一定能够使他爱上她，让他像疼宝儿一样地疼自己。然而真的见面了，局面根本不是她所能控制的，柳中平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凉风习习，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女孩的失魂落魄。小公主独自站在溢香园的门前，手足无措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思绪犹如海浪般翻滚。她只是一个被惯坏的孩子，并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求也求不来的。而且，在她的脑海里，不存在“反思”或“自省”的词语，她不认为自己的举止有何不当，而是将这次会面的惨败收场归结与婉娘。柳中平看那个闻香榭的老板娘的眼神，分明有一种别样的欣赏和温柔。一瞬间，她甚至想去告诉爷爷，要爷爷出面惩治婉娘，转念一想，如果告诉爷爷，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人，爷爷定会雷霆大怒……


公蛎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躲躲闪闪道：“马车跟丢了。”小公主瞪着他，连责骂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公蛎赔笑道：“反正明天他要来取香粉，不如我们来这里蹲守，如何？”


小公主哼了一声，闷头走在前面，心中一团烦乱。


〔五〕


龙涎香经过一天一夜的放置，味道比昨日更加悠长。婉娘拔了瓶塞，眯着眼睛一副沉醉的表情，得意洋洋道：“唉，连我都佩服自己了。老头儿说得不错，神都洛阳比得上我婉娘制香的一个也没有，嘿嘿。”


文清道：“做了两瓶，是有一瓶送给宝儿的吗？”


沫儿问道：“婉娘，这香粉是不是可以治疗宝儿的心悸？”


婉娘犹自沉浸在自我陶醉中，摇头晃脑道：“治疗倒说不上，但是一定可以抑制心悸发作的次数，嘿嘿，这次看柳公子怎么谢我。”


沫儿疑惑地拿过闻了闻，道：“为什么给那个臭丫头的和给宝儿的一样？”


婉娘没有回答，却说道：“宝儿的娘也算是个制香高手——嗯，虽然比不上我——她去世之前也留给宝儿一瓶龙涎香。不过在江南时丢了，之后宝儿的心悸症便频频发作。文清沫儿，你们说这瓶龙涎香怎么丢的呢？”


文清挠了挠头，茫然道：“肯定是游玩时不小心丢了。”


婉娘摇头，“不会，这是宝儿娘的遗物，柳中平肯定看得比命还重，怎会如此不小心？”


沫儿不耐烦道：“你不用绕弯子了，看那丫头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她偷了。”


文清心地善良，不愿恶意猜度人，道：“也许是她捡了去。”


沫儿抢白道：“既然是宝儿娘的遗物，柳中平这么细心的人，怎么会丢了，给她捡去？”


文清细想，觉得沫儿说的有道理。小公主偷偷拿了作为纪念，宝贝得不得了，所以才会因被迫送人而如此气急败坏。


沫儿疑惑道：“她不知道这个香粉的用处吧？”婉娘沉吟道：“她若知道这个香粉关系到宝儿的性命，还不至于如此任性。也不知是宝儿娘当年没交代，还是只是误打误撞留给宝儿的，看样子连柳中平也不知道配置的龙涎香可以抑制心悸症。”


原来凡心脏病者，皆为阳虚，阳气不足则阴血不生。在生理上，阳气是化生之本；在病理上，较之阴精，阳气更易受损；在治疗上，阳易骤生而阴难速长。所以，治疗心脏病症，必用兴阳之法，方可得心应手；而其中最为关键的是肾阳。肾阳不足，则心脏动力不足；为了维持全身血液运转，中枢神经便会刺激心脏加快搏动，于是就会出现早搏、心跳无力、心悸等症状。龙涎香、依兰、火蚕等皆为阳性，龙涎香、依兰可补心阳，而火蚕可补肾阳，且宝儿年幼，这条将死的火蚕正好合适；三厢调和，相得益彰，虽不能治愈心悸，但可缓解。


沫儿见说，便使劲儿吸了几下，道：“既然对心脏好，我也要趁机多闻闻。”婉娘劈手夺了过去，笑道：“你壮得像个小牛犊子，不要浪费我的香露！”


文清担心道：“也不知宝儿昨天晚上哭闹了没有。”


沫儿道：“这款香露配料贵是贵了些，但也不是什么难配的料，比以前做的什么三魂香、焚心香什么的还简单些，怎么柳中平走遍中原，都没有找到这种办法呢？”


婉娘得意道：“你懂什么？龙涎香和依兰自然没什么，但火蚕的用法可是我独创的，缺了火蚕，龙涎香和依兰合露不过是一款醒脑提神的香露罢了，哪里还有特殊功效？也不知道宝儿娘当初做龙涎香时在里面放了什么，味道和这个差不多，想来也是补充肾阳的东西。”


文清佩服道：“婉娘果然是高手！”


沫儿哂道：“高手总要别人夸才有意思吧，哪有自己天天夸自己的？”


婉娘喜笑颜开道：“还是文清最客观，不像沫儿这么刻薄。”


沫儿道：“呸，我才不屑于与你相互吹捧呢！”


※※※


听到宝儿的病情可以缓解，文清和沫儿都十分高兴，中午喝了一大碗的浆面条，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婉娘上楼小憩。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甚为急切。沫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首先想到，是不是宝儿心悸症犯了？


两人飞快开了门，却见老头儿一脸焦急地站着门口，这才放下了心，连忙将老头儿往里面让。


老头儿皱着眉头，整个红亮的脑门上一层细汗，连声发问：“婉娘呢？婉娘呢？快叫婉娘来，了不得了！”


话音未落，只听婉娘笑着道：“又怎么啦？你怎么也变得像沫儿一样，整天火燎蹄子似的？”摇曳生风地从楼上下来了。


老头儿抹了一把汗，拍着自己的脑袋沮丧道：“别提了，那丫头昨天回去，如疯了一般，在家里又哭又闹，把跟班的公蛎和几个小丫头打了遍，而且指名道姓要找我赔她龙涎香。”


文清连忙道：“爷爷，龙涎香已经做好了，你拿给她就是了。”


老头儿的脸皱得像个晒干的茄子，道：“这丫头不讲理，现在她不要闻香榭的香粉了，非要我赔她原来的那瓶。”


沫儿气道：“这不是无理取闹吗？用都已经用了，难道还退得回去？”


婉娘悠闲地修着指甲，头也不抬道：“寄存了希望与情感的东西，没了就没了，你即是真将她那瓶照原样还给她，她照样不开心。”


老头儿哭丧着脸道：“关键是她如今讹上我了，一大早就把我叫去，骂了我一个上午。”


沫儿眼珠一转，道：“爷爷，要不你出去避避风头，离开洛阳一段时间，等那疯丫头疯够了再回来。”


老头儿沮丧道：“没想到我临老了还得背井离乡，唉！”


婉娘忍不住笑道：“多大点事儿！不过是出去游玩几日就回来，哪里就称得上背井离乡了？”


老头儿认真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人越老，越不想离开家乡。我如今哪里都不想去，就想守着我的老窝。唉，唉！”叹气声一声高过一声。


婉娘道：“好了好了，等她来了我帮你劝说一下。”老头儿闷闷不乐地坐下，也没心思和沫儿逗着玩。


修完指甲，婉娘伸了个懒腰，道：“文清去开门。”


原来柳中平来了。相互施过了礼，沫儿连忙问道：“宝儿呢？宝儿怎么没来？”


柳中平道：“宝儿睡了。”


昨天回到客栈，宝儿醒了，又要哭闹着找婉娘。柳中平觉得总这样麻烦人家十分不妥，便不肯带她来，好说歹说地总算哄了下来。但是晚上睡得极不踏实，宝儿心悸屡犯，吓得柳中平一夜没合眼。直到上午时分宝儿才沉沉睡去。看她熟睡，不忍叫醒，便自己来取香露。


文清拿了两瓶龙涎香来。婉娘见老头儿无精打采地坐在一边，只管递了一瓶子给他，拿过另一瓶满的，对柳中平道：“这个龙涎香，要涂于膻中穴，一天两次。平时可随身携带，心悸症发作时拿出嗅一嗅。当然，也不能指望这个痊愈，只是可以缓解些时日，慢慢地再找根治的法子。”


柳中平接了龙涎香，一揖到底，感激涕零道：“大恩不言谢。”解下身上佩戴的一只蝶形玉佩，“实在无以为报，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一只双蝶羊脂佩，就送给婉娘做纪念。”这块玉佩呈椭圆形，下半部饰有牡丹纹，正反两面各雕琢一只蝴蝶，中部镂空，双翅及腹部等纹以阴线刻画，蝴蝶双眼处各镶嵌了红色宝石，质地细腻，洁白润泽，状如凝脂。婉娘也不推让，笑着接过来放入怀中。


大门“哐咚”一声大响，被人踹开了。沫儿跳起来骂道：“你到底懂不懂礼貌的？门踹坏了你赔啊？”


小公主脸色苍白，脚步重得能将地面跺出一个个坑来，“蹬蹬蹬”走到柳中平身边，一言不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龙涎香，“哗啦”一下摔在了旁边树下的石凳上，玉瓶子摔得粉碎。接着又飞身从正在呆傻的老头儿手里抢起另一瓶，朝石桌狠狠摔去。文清一个飞扑企图接住，但已经晚了，花露飞溅，香气四溢，玉瓶儿的碎片划过文清的额头。


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众人似乎都没反应过来。小公主摔了两瓶花露，插着腰看了看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虽然有些小小的心虚，但仍强撑着示威道：“哼，什么破香粉！看我不砸了这个香粉店！”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婉娘看着柳中平，一脸痛惜。文清用手捂着被划破的额头呆呆发愣，老头儿也在一旁瞠目结舌。


沫儿再也按耐不住，冲上去叫道：“你这个恶毒的丑八怪！你害了宝儿了！”


柳中平目光呆滞，膝盖一软，无声地跪了下来，将手指狠狠地插向泥土里。


※※※


小公主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张牙舞爪地反扑过来，她已经发现柳中平的异样了。


其实老头儿刚到没多久，小公主就跟着来了，偷偷躲在对面的花木丛中。看到柳中平进来，她就趴在门边偷听。先是婉娘讲解龙涎香的用法，接着柳中平将自己的玉佩送给了婉娘——想当初，她也曾恳求他送一个定情物给她，却被他一口回绝，便是那个龙涎香，里面已经没多少了，他还是看得跟宝贝一样紧。如今，他嘴上说给宝儿定做香粉，实际上却与婉娘私赠信物。一时间不由得怒火中烧，醋海翻腾，不由分说冲了进去将两瓶子香露都摔了个稀碎。


刚看到众人的表情，她尚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香粉么，又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摔了就摔了，大不了再做，能有什么？她爱柳中平，她急切地想得到他的重视，而因此恨上了闻香榭，恨上了婉娘。在门前守候之时，她只是想见到他，跟着他，看他住在哪里；即使冲动地冲进去摔了香粉，虽曾闪过一丝的后悔，她也不认为事情不可收拾。等看到柳中平的绝望和颓废，她才突然觉得事情不对劲儿。


太阳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天色昏暗，冷风习习，龙涎香萦绕的香味让人浑身无力，仿佛它并非能够提升精神，而是让人颓废一般。空气已经凝结，一干人等就这么呆愣愣地相对，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柳中平垂着头跪了半晌，失神的眼窝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这是她的命。我回去了，她醒了看不到我，会哭闹的。”自己扶着椅子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几个手指指甲翻转，混合了泥土的血，滴落在白色的袍衫上。


婉娘、文清和沫儿默默地跟在后面。小公主抬了下脚，想跟上去，又惶恐地站住了。


显然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大事，而且这个大事是她造成的。恍惚中，她记得沫儿朝她大吼“害了宝儿”，是谁害了宝儿？


送走了柳中平，婉娘看到小公主仍然一脸凄惶地站在院中，叹了口气，转向老头儿道：“送小公主回去吧。”


小公主拉住婉娘的衣袖，嘴唇哆嗦着道：“我……我怎么了？”沫儿和文清怒目而视。


婉娘苦笑了下，道：“没什么，你回去吧。”


小公主浑身颤抖起来，拉着婉娘不放，“香粉……香粉还可以再做的，是不是？”


婉娘无可奈何地看着她，道：“回去吧。碎了就碎了。”


老头儿显然也看明白了其中的缘故，过来拉了小公主道：“走吧。”


小公主突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眼里的绝望，一点也不比柳中平的少。


※※※


老头儿和小公主走了，留下文清和沫儿悲愤交加，无处发泄。沫儿飞出一脚，狠狠地将甬道旁边一块碗口大的石头踢飞，疼得抱着脚丫独脚乱跳，一边哇哇大叫，一边吼道：“婉娘，你为什么不对那个臭丫头说，她害死了宝儿？”


婉娘的目光穿过围墙，落向无尽的远方，半晌才淡淡一笑道：“这便是命数。任你千般努力，命里无时终须无。”沫儿愣住。这句话，是说宝儿，还是说小公主，还是说她自己呢？


其实沫儿知道，不用明说。小公主并不傻，她只是被宠坏了。每个人的成长都要付出代价，只是她这次的代价太大了些。沫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将鞋子脱了揉着脚趾，气鼓鼓地道：“可怜的宝儿。”


文清嘟囔道：“最可怜的是柳公子，好不容易有个希望，一下子又破灭了。”


沫儿揉着脚，沉默良久，方道：“婉娘，龙涎香和依兰的原料榭里还有，不如我们去南市、北市和西市的各家香粉店再走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火蚕，重新给宝儿配制，如何？”


文清眼睛一亮道：“我去套车！”


婉娘疲惫道：“你们去吧，去三哥那里拿些银两。我累了。”


昏黄的太阳透过薄薄的云层，犹如被煎干的蛋黄一般，无精打采斜挂天幕。街边老树肃立，寒鸦声声，偶有寒风习习，吹得行人拱背缩肩。冬天，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