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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美人师尊洗白了吗[穿书]
作者：一罐普洱
内容简介
 （本文攻受一路成长，变化极大，双向救赎，最后甜到发齁。最开始想骂时请理性表达，谢谢。预收：《美貌神棍，在线救世》） 路听琴穿书了，穿成同名反派师尊。 原著中，反派师尊是个黑暗孤僻的研究狂，每天病病殃殃。 他对身为男主的徒弟进行了残忍的研究和虐待，后来男主激发龙族血脉，小黑本子上记了多少仇，就对他报复了多少次。 第一次让他穿心一剑，功力尽消，第二次叫他耳聋眼盲，根骨全断。 第N次，他终于死得不能再死，男主释怀了心魔，一路开挂，统御四海。 他穿过来时，正是第一次报复的前夜。 徒弟已经黑化，磨刀霍霍，准备天亮就让他身败名裂。 路听琴：给我一个洗白的机会？我还能抢救一下。 他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打算艰苦斗争。 结果躺赢了。 同门师兄师姐一个个脑补过头，心疼又心碎。 偏执黑心莲徒弟：后悔，问就是一万个后悔。 徒弟悔恨焚心，辗转反侧，终于有一天，鼓足勇气，变成一只肉嘟嘟的小黑龙。 师尊！不要管别人了，不要揉猫了！我也有尾巴，我也可爱，喵你能不能多看看我？ 【食用指南】 1、团宠病美人师尊受 x 醋精小黑龙徒弟攻 2、师尊是社恐，假高冷、真温柔、有脾气。开局就是死局，弄明白后拿回主动权； 3、徒弟上来就是黑的，醒悟后悔不当初，前面黑得多狠，后面火葬场多长。 4、非正统仙侠世界，徒弟姓重（chong二声）。 5、问题都解决了之后，很甜的。 【总结一下前期可能有疑问，后期会交代的点】 人物有成长的过程，前期有很多尚未揭开的过往。 文里分得清穿越和原身，不存在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造成伤害的彼此都付出了代价，交出感情的知道自己要的对象是谁，意难平的到后面还有新进展。 不是渣攻贱受，救是因为良知，渣是因为误解，最后会双向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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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山风微凉，一轮弯月的夜。
树木影影绰绰，惨白的月光透过无帘的窗，洒入室内。室内空空荡荡，荒凉得老鼠都不稀罕扫荡，墙壁上挂着一道带刺的短鞭、粗糙的绳索、小刀，下面摆了一排大小不一、密封的黑色罐子。
路听琴没工夫研究这些奇怪的物件，他的目光紧紧黏这简素的屋内，唯一称得上家具的东西。
一张桌子。一张冰冷、干净，大小正适合做些什么的桌子。
桌子上横躺着的少年，也凝视着他。
“……”路听琴咽下唾沫。他很想说，这太恐怖了，你穿上衣服。然而他不能。
他低下头，自己穿着一身漆黑的、类似古装剧里的衣裳。左手拿着一个细长的管，右手拿着一根奇怪的利器，一头是刀刃，一头是针。
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应该拿的正常东西。
路听琴的额头渗出冷汗。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把手背在身后，神情冷淡，对少年道：
“你走吧。”
球球你快走，让一睁眼就换了个世界的我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吧！
桌上的少年闻言，微微瞪大眼睛，下一秒扭曲面容。
“这是新玩法吗，我的好、师、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肩膀稍一动弹，无数透明的、大约两指宽的线，骤然出现在他的身上。没有蜡烛、只凭月光照亮的室内，这些线散发着浅蓝色的幽幽冷光，将少年紧紧绑在桌上。
路听琴的表情差点绷不住，想拔腿就跑。
这不是一个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内容，也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他想说真的你走走走走快走吧，但是很明显人家现在确实走不了。
他感到背后的手凉嗖嗖的，将针和管都放在一手拿着。右手转到身前，手心向上，冷漠地摆出一副“还能怎样”的手势，趁机看了眼为什么这么冷。
一团跟少年身上一模一样的蓝光出现在他的手心。随着他手上蓝光的明灭，少年身上的线发出相同的反应。少年似乎感到了痛苦，不住挣扎着。一双漆黑的眼瞳，燃烧着怒火，死死盯着路听琴，牙齿咯吱作响。
很好，这是我控制的PLAY。
路听琴有点眩晕。这具身体不中用极了，经不住他的情绪波动，一会功夫汗已经把后背湿透。
消失。他在心里想，希望蓝光趁早消失。当然，要是少年，或者他本人就此消失更好。
没有反应。
消失，消失，消失。消失N连。路听琴的嘴角微微抽搐，他的脸有点僵，要绷不住掌控全场的表情。
像是终于感受到他的心意，这团明显由他身体控制的蓝光，连带着少年身上的线，化作点点粒子，轻巧地消失在空气里。室内的气温似乎也有所回升。
少年停下挣扎，警惕、怀疑地看向他，像一只饱受虐待的兽，一点点从桌子上爬起来，翻身到地面，系紧里衣，捡起外衫披好。这期间，他一直保持面向路听琴，随时准备接受任何狂风暴雨。
路听琴绷紧肌肉，假装自己是一个室内石雕，或者一具单纯的躯体。他看着少年的一举一动，决定一旦有任何不妙的反应，立即不管三七二十一，转头就跑。
好在，少年最终安全穿好了衣裳，他们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
路听琴额外注意了一眼，确认少年的上半身，除了数道伤痕，没有任何会被和谐的痕迹。
有伤痕也很要命啊。他握着针的手觉得有点烫。
少年沉默地站在他的身前。月光照耀在身后，让少年单薄的身影像深夜隐忍的幽灵。那双乌黑的，泛着异样亮光的黑眼睛，仇恨地注视着路听琴。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迅速跑了出去
路听琴后退两步，背靠墙面站了一会，听见外面毫无动静，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吸气，呼气，好。
路听琴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手里的危险物品丢进绳索旁边挂着的小框里，试探性地摸向桌面，感到残留的躺过人的余温，和汗水的湿意。
他拽紧身上的衣裳，疑神疑鬼地走到门口。夜色幽深，月光照亮青石板路，满天繁星。
这是一间山里的小院，他现在在偏房。另一间偏房像是灶台。正房一进门，是光秃秃的正厅，堪称真实意义上的家徒四壁。没有家具，更没有任何装饰。要不是地面还算整洁，没有积灰，路听琴几乎要以为自己穿到了什么吃人的深山老妖身上。
其中一间偏厅是卧式，摆着一张塌，一桌一椅一柜。另一间摆了书架，书桌上有纸，墨迹未干。路听琴走到书房，眯起眼睛，借着月色仔细看桌上的纸，打了个寒噤。
他穿之前练过十多年书法和山水画，坚持不断。这手小字，分明是他惯写的笔迹。
路听琴的心脏砰砰乱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聒噪，他翻遍书架、多宝阁，甚至角落里的藏书箱，在一个陈旧的纸盒里，找出一张仔细叠好的画。
一副泼墨山水，山峰俊秀、生机勃勃、亭台隐现。也是和他一样的笔法，他会写的题字风格。但右上角，题着绝对不是他会题的画名：四个龙飞凤舞的字“玄清春和”，落款“路听琴”。
玄清、玄清、路听琴……这组合怎么这么熟悉。
这不就是前几天他刚看完的那本小说，里面提到的门派名吗？里面和他同名同姓的反派路听琴，就虐待男主，住在人迹罕至的后山里。
那反派还有什么信息来着？
路听琴的额上滑落冷汗，他的心跳愈来愈快，周围的氧气好像都稀薄起来。忽地，一股剧痛从心口涌出，疼得他咚地一声跪倒地上。仿佛有什么在心口灼烧、啃噬，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迷蒙中，黑色的雾气从胸口钻出。
这股雾气遮挡了他的视野，侵入神志，他的脑子嗡得一声就要爆炸。有什么欢呼着、喧闹着，用一万种口吻和声音，在他耳边汇聚成一句喃喃私语。
‘杀掉……杀了他们……捏碎……玉牌……他们要杀了你……’
蛊惑的私语刚出现，仿佛有宝剑出鞘，路听琴的胸前光芒大放。一阵极寒随光芒出现，压抑了疼痛，让他的头脑获得短暂的清明。
寒冷似乎在跟黑雾搏斗，纠缠、相冲，将纷乱的杂音斩杀殆尽。这带来新的难以忍耐的痛楚，身躯像覆在一层厚重的冰层下，他想张口，想喊叫，失去了力量，只有微弱的气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瞬，他觉得有十年那么漫长。冰寒赢得战斗的胜利，一切回归如常。路听琴蜷缩在地上，缓了好一会，颤抖着手，伸进衣襟摸索，拽出来一个光滑冻手的玉牌。
玉牌表面残留微微光芒，渐而消逝。上面用庄严的刀法，雕有四个字“玄清门令”。
“……”路听琴无语。他果然穿成了书里的反派！
那是个标准的龙傲天玄幻升级流小说。主角重霜开头是个小可怜，真实身份是未来会血脉觉醒的龙崽子。作者不惜用十多章描写他小时候混得多么惨。一次冲突里，被欺负的主角力量爆发，被一位正巧下山的仙尊捡到，进了远近闻名的玄清门当了徒弟。
一般都安排个同门师兄弟当踏脚石吧，作者写了个研究狂反派师尊。外表有多谪仙下凡，行事就有多残酷冷漠。他看中男主不同寻常的力量，秘密折磨他，鞭笞他，甚至还挖出过一块骨头。每当男主被抓去研究，就恨得牙根痒痒，在心里的黑本子上记上一笔。
谁能告诉我，这本子现在记到第几个正字了？
路听琴扶着桌子腿，颤颤巍巍站起来。拿着玉牌，翻来翻去地研究，没看出个所以然。
他记得书里提到，一次匆忙结束的研究后，男主偷窥到了师尊旧疾复发，发现他早已被魔气污染。而后设局，众目睽睽之下，让师尊当场堕魔，仓皇逃窜。里面堕魔的关键点，就是师尊捏碎了一块随身玉牌。
男主经此一局，收获各种补偿的宝贝。从此换地图、涨实力、破阴谋。作者还不让师尊死干净，总要安排他出来搞事情，搞一遍被清算一遍。第一次穿心一剑，第二次断骨刺眼，第三次……男主心中的黑本子记了多少笔，就清算了多少次。最后，师尊死得不能再死，精致的皮囊化作污泥，男主终于释怀了心魔，最终统御四海，成为一方霸主。
这都什么玩意儿！
路听琴完全是抱着找虐的心态，跳着章节看的，就想知道跟自己同名这人什么结局。男主的一堆报复终于结束后，他书一摔，莫名其妙地气了好几天，睡一觉一睁眼，穿了过来。
发作之后，他现在浑身无力，心口疼、脑子疼、身上冷。也不知道是刚才的后遗症，还是吓的。也许是疼痛融合了他的身体和精神，路听琴感到自己的五感，比原先增强了数倍。
他的视野清晰了，能看清昏暗的室内、梁上的纹路、墙壁的皲裂。听觉灵敏了，听见了远方呜咽的山风，层层吹动树木草丛的波澜。再集中精力，时间似乎都能放慢，分辨每一处摇曳的草尖。
这时，他突然听见不远不近的某一处，一声极其轻微，像是树枝落地的声音。
路听琴有一股非常不妙的预感。
他整理衣衫，绕过一地书册，走到院子里。院墙外，一棵高大的槐树，在院中投下斑驳枝影。夜风中，黑色的树影轻微摇晃，沙沙、沙沙。
“出来。”他平复呼吸，用冷漠的声音唤道。
小院的门没有关，风吹得吱呀一声。几个呼吸之后，脚步声从黑暗中响起，由远至近。
少年重霜站在门前，向他深施一礼，“师尊”。
好了，我知道你看到发作了。路听琴绝望地想。
龙崽子太年轻，再怎么隐忍，嫩嫩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不是让你走吗？”路听琴心累道。
“弟子本来已尊师命回舍，突然记起明天是每月一次的大讲习会……”重霜垂下眼眸，缓慢道：“首座师伯说过，让弟子一定提醒师尊时间。他说很久没见到师尊，也不敢打扰，请师尊多少参加一次。”
路听琴摆摆手，维持高冷淡然的状态，进入偏房，关上门。
门一关，他立即贴到门后，凝神屏气，听着男主的动静一点点消失，直到除了风木虫鸣鸟兽，再没有其他异样的气息。
讲习会……
这是原书里提过不少次的东西。
玄清门的首座关心弟子，每月设大、小两次讲习会，鼓励全员参与，修行答疑。男主被师尊漠视的日子里，就是靠门内讲习会，摸入仙法门道，打下日后升级的基础。
原身路听琴，多年来自私自利、藐视门规，只出席过一次讲习会。就是男主窥见他旧疾发作后，次日的那场。会上，他当场堕魔，被一剑穿心。
等等，那不就是明天？

第2章
路听琴一夜没睡。
他折腾了一晚上，满脑子都是保命和跑路。见天还黑，实在太困，就窝在书房的圈椅上歇了会。这一歇，意识昏昏沉沉，瞬间进入睡眠，梦见一张少年的脸。
是重霜。梦里他还是个小孩，有成年人腰那么高。在一个污秽的小巷，穿着破烂粗布衣衫，抱着一个木盒。几个人高马大的少年，嗤笑着逼近他。
“小杂种，别护咧，谁不知道你最能偷东西。还不快给爷爷们看看。”
“我不给！”小重霜的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吼了回去。迈着短腿，东躲西藏跑得飞快。
路听琴感觉自己仿佛在云端，忽远忽近的视角，俯视下面发生的事。他看到重霜被追上，大大小小的拳头落在小孩身上，小孩蜷起身体，保护怀里的木盒。
路听琴看不惯了。这帮恃强凌弱的混混。反正是梦，制止一下也没关系吧。
这个念头方一闪现，风云变幻。下一秒，他已在山中，小重霜带着满身污迹，抱着木盒，呆呆地仰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瞳中倒映着他的身影，逐渐浮起水色薄雾，和山间透过树叶洒入的琐碎金光。
路听琴一个激灵坐起。天已微亮，鸟鸣声声。
来不及了，这就天亮了？他吓的困意顿失，拢了拢散乱的发丝，拿起桌上的玉牌，就往外走去。
昨晚他想了三条路：
一、连夜进山逃跑。但人生地不熟，万一碰上危险野兽，或者摔下山变成半残，不妥；二、掌握保命技能。但琢磨了一晚上，灵力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别说用个剑招，连轻功都不知道怎么用，失败；三、躲。能躲多久多久。趁着天刚亮还没全亮的时候，赶紧往山里走，找个小崽子不知道的地方……
“……”路听琴嘴角抽动。
他一只脚刚踏出院外，心就凉了半截。院外是一条曲折的小路，路尽头，伫立一个沉默的身影。
那是个清隽的少年，衣衫单薄，不知站了多久，头发丝还带着夜的湿意。漆黑的眼瞳恍若早上梦中所见，但没了光、希冀与崇敬，只剩下无尽憎恨，与恶意。
“睡得好吗？师尊。”
路听琴想哭。
玄清门下，四峰一谷。老祖之下五名弟子，分别各领一峰或谷，各自收徒。讲习会就在首座师兄叶忘归麾下，太初峰上的问道台召开。
跑路失败，又担心被徒弟发现端倪的路师尊，正在徒弟的领路下，忐忑地往问道台走。按不成文的规矩，门内非要事不御剑。为了体现对教学的尊重，讲习会时，一般连轻功都不用，人人步行到讲坛。
从后山的小屋到太初峰，一路绕了半个山腰、一个石坛、数座屋舍亭台。到了太初峰下，还有一道长而陡峭的石阶，蜿蜒隐没至峰顶。路听琴脸色惨白。不是他拖延时间故意走得慢，是真走不动了。昨夜发作过后，他的身体一直提不起劲，熬了一夜，更是头晕目眩。
待好不容易上到台阶顶，钟声数响，讲习会已经开始。
这是山顶的一座圆坛，众弟子列坐坛下。坛上、坛旁，各有坐席或桌案，供各峰主落座指导。
一个年轻英俊、有一双桃花眼的男人，正毫无仪态地坐在讲坛边缘。一腿盘起，一腿支着膝盖。手在空中用灵气画着图。注意到路听琴二人的到来，男人眉头一蹙，半空中画图的手都停了下来。
“叶忘归，别干没用的！”
“大师兄，继续。”
他刚一停，两道声音同时传来。
两个青年分别坐在坛两边，一个皮肤偏黑、眼窝深邃，穿紧身劲装，显露出健硕的胸膛和臂膀；一个面如冠玉、仪态倨傲，身着用料讲究的衣袍。
劲装的那个，正盯着坛前男人的动作。衣着考究的那个，冲路听琴勾手。
这一变故让埋头记录的弟子们，齐刷刷回头。他们眼神不一，有的好奇，有的不耐，有的借机打了个哈欠，在看清路听琴的刹那，全都微微睁大眼睛。短暂的静寂后，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仙人从云中来，身披玄色鹤氅，墨发随意束起，长身玉立。
他站在那里，如雾中花、水中月，飘飘然似随时可羽化飞升。清贵高洁、眼含忧郁，令人不敢呼吸，怕气息一重，就惊散眼前人。
“啧。”坛上，衣着讲究的青年翻了个白眼，重重一拍手。
一股无形的气流从卷舒的白云中翻涌而下，包裹住讲坛与坐席，挡住弟子们的视线，强迫他们一个个回头。一道清脆的传音，在路听琴的耳畔响起。
‘路听琴，你帷帽呢？&#39;
喂猫？什么喂猫？
路听琴高度紧张。就在刚才，重霜向他投来充满深意的一瞥，径直走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好。这让他看到逃生的曙光。不听课了，现在就走行不行？
台上的青年用行动告诉他：不行。青年翻身而起，仿佛踏云而来，轻如鸿毛地掠过弟子，落在路听琴身前。
“老四！”正在讲课的男人不满地叫了一声。
路听琴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尤其是看起来和他很熟，然而他一点不知道的陌生人。现在场上，所有人都似乎认识他，让他脸色愈发惨白，焦躁难安。
被叫做四师弟的青年，双手抱胸，绕着路听琴走了一圈，将他前前后后打量个遍。
“喂，没事吧。怎么这么弱，爬个山气喘嘘嘘的。帽子也不带，不怕被盯着瞧了？”
“师兄。”路听琴含糊地叫了一声。
几个师兄弟里，原身位列第五。讲课的应该是他的大师兄叶忘归，除此之外，应该有个二师姐。台上的劲装青年估计是三师兄，眼前的，应该是门内修为最强，与新一代天才比肩的四师兄嵇鹤。
“还是这么闷。八句话问不出一个回应。算了，难得来了，赶紧就位吧。叶忘归要是说不好听的，我帮你挡。”嵇鹤伸手，就要抓路听琴的手。
路听琴马上想躲，然而身速不够，被嵇鹤抓了个正着。他没惊，嵇鹤反而惊了。
“师弟？”
嵇鹤抓也不是，放也不是，拎着傻乎乎呆住的五师弟，走到讲坛旁边的亭里。
嵇鹤入山之前，出身高贵，还有点洁癖。在路听琴刚入师门时，就是他作为师兄，当路听琴的引导人。
那时候，路听琴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孩，孤僻、不爱说话，有点见谁咬谁的气势。嵇鹤时常作势要抓他，这小子滑得像个泥鳅，一抓就跑，一说就躲，每次都见不着人。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老老实实出席了集体活动，还被抓了个正着。
嵇鹤心里莫名浮现出崽子长大了的感觉，替路听琴理了理耳鬓乱了的发丝，手掌贴到他光洁的额头上，语气情不自禁放软：“出了这么多汗，待会让老三给你看看。”
说完，他就有点犯恶心：呸，我怎么跟老三一样了，婆婆妈妈的。
路听琴小声应了声“嗯”。
他整个人跪坐在席上，身体发僵一动不敢动。嵇鹤也默认他不会聊天，待在旁边，没再出声。
太初峰的山顶有点冷，玄清门这些人不知道修的什么功法，周身的气息都冰冰凉凉的。路听琴坐一会就受不了，觉得胸口的玉牌也跟着冰了起来。
好在刚才嵇鹤弄出的气流还在，隐隐约约的遮住了弟子们的身影。现在大概进入了自由练习时间。弟子们互相结对，首座师兄在底下转悠，时不时指点两句。
路听琴的牙齿有点打颤。
他心口疼。
原着剧情他跳着翻的，具体的细节全没在意。只记得这次讲习会上，路师尊心口被刺了一剑，而后捏碎了随身玉牌，丧失理性，彻底入魔。
现在看来，原身和师兄们关系不算特别差？好歹几个师兄没一脸嫌恶，避之不及。那就是男主搞事情，找机会插了他老师一剑。
路听琴悄悄抚上心口。玉牌冰凉，触感如常。
太初峰上的钟又敲了三下，似乎到了歇息时间。嵇鹤瞄了路听琴一眼，见他没有特别的反应，双掌一拍，驱散了围绕讲坛与席间的气流。
弟子们轰然发出热烈的声音，马上有人转头，看向路听琴的方向，头一歪，撞见嵇鹤威胁的表情，立即抖若筛糠，乖巧行礼。
路听琴唇角绷紧。他抗拒被注视，但比起注视，此时有更令人在意的问题。
重霜端坐在席上，身躯板正，正在跟首座师兄轻声细语地发问。一段指导告于段落，他起身，恭送走首座。侧过头，一眨不眨看向路听琴的方向，露出一个柔顺、谦卑的笑。
在外人眼里，这是师徒相和的景象。而路听琴眼中，重霜的黑眼睛里一片冰冷。
“师尊。”重霜对他做口型。轻轻的，叫了这么一声。
路听琴血液倒流。
“师尊。”重霜再次唤道。他的手里拿着一柄寒光锃亮的剑，摩挲着光滑的剑身，慢慢迈出一步。
天光大亮，一朵浮云被风吹动，遮蔽了日头。连飞鸟都甚少驻足的峰顶，阴云下，泛起令人寒颤的冷意。
重霜拿着剑，不远不近地站在路听琴的正前方。
嵇鹤见状，拍了拍路听琴的肩膀，指尖在衣料一触即离。“你好好教，然后在这儿等我，我找老三过来诊个脉。”
不……别走。你没看出来吗？这朵黑莲花明显不是来找师父请教的好吗！
路听琴想要抓住嵇鹤离去的衣摆，刚一动弹，小腿一阵过电的感觉。
跪久了，腿麻，站不起来。天要亡我。
路听琴的呼吸逐渐紧促。
重霜温和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如一池暗潮涌动的深水。

第3章
没人想到，会有弟子的剑，在众人齐聚的时候，刺中他的师尊。
准确来说，是刺向。
路听琴身体后仰。眼中的情景，如慢镜头般切分。
重霜唇角缓慢向上的弧度，眼瞳中逐渐烧灼的憎恶，割开掌心的剑，飞溅而被吸收的血，骤然亮起刺目红芒的符。符文增幅下，一柄资质平庸的弟子佩剑化作神兵，以一往无前之势，脱离主人的手，冲他直飞而来——
电光火石之下，他控制不了身体，只来得及后仰，意识脱缰奔腾，想到了昨夜翻书时，某一本乱七八糟的书里，他见过那符文的样式。想到此时此刻，应该配的一句词。
当时那把剑离我喉咙，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叮——
重霜染血的复仇之剑，划破外衫，刺中路听琴。剑锋撞上胸前的玉牌，发出清脆的鸣响，声势渐弱，最终颓然落地。剑意却丝毫不停，闪电般穿透了他的心口。
“唔。”路听琴当即摇晃，手堪堪撑住地。喉咙里涌出浓浓的血腥味，感觉身体被捅了个对穿。
熟悉的痛楚，刹那间从心口钻出。境界差距之下，重霜的剑意没有造成致命伤害，这具身体中潜藏的魔气，像油锅遇水，骤然炸开。
昨夜，那霎时间光芒暴涨、压制魔气的玉牌，此时安静地待在路听琴的胸口，表面流转一层幽微的光芒，丝毫没有响应的趋势。
有这么临阵停工的吗，昨晚不是还能用吗！
路听琴的眼睛失去神采。
很好，他完了。
原着里，路仙尊在剑气刚袭来之时，就飞掠到山峰之外。面对追来的师兄和弟子，主动捏碎了能压制魔气污染的玉牌，选择堕魔。入魔后，理性全失，放弃人的过往与感情，沉入纯粹的杀戮和破坏。
现在，同样是没了玉牌的压制，一道紫黑雾气冲破宿主的躯体，凝聚成模糊而诡谲的巨兽，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无数声音交织，钻入路听琴的意识，侵蚀他每一秒的思维，激起、放大无数负面情绪。
‘杀了他……杀了他们……监视……憎恨……’
以前只是厌烦的人，现在觉得刻骨铭心的恨；以前只是看不惯的事，现在想毁灭到只剩残渣。那些声音引导着、哀叫着、厉声嘶吼着：
‘凭什么……为什么……世道不公……’
重霜捂住流血的掌心，作出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步步后退。
刚走到讲坛上的嵇鹤，倏然偏头，见状大怒。一手青云诀，引云而下，云雾缠绕，牢牢拢住路听琴的身形。
台下，弟子们乱成一锅粥，尖叫的、拔出佩剑的、凝目愤怒的，纷纷扬扬的碎语，分不清是谁，在叫着：
“是魔气，坠月仙尊堕魔了！”
“看着道貌盎然，居然是这么污秽的东西，呸。”
“我一直就说，他从来不管我们，还雪藏了重霜师兄。大家都被他的样子骗了。”
“仙门败类，不配当一峰之主。玄清门名声要完了，首座师伯还不管管？”
此起彼伏的议论钻入嵇鹤的神识，他额头青筋直冒，暴躁道：“都给我收声！老三，把他们都逮回去。叶忘归你干什么呢！我把场清了，你帮帮他！”
嵇鹤手一拢，他站在山间时，就是所有风和流云的主人。无数弟子的身上被缠上气流，被强引着走到远离问道台的方向。坛上的劲装青年、玄清门老三健步一跳，快步走到嵇鹤的身边。
“你送。我看诊，留下。”他言简意赅道。
玄清门老三，姓厉名三，分管三峰一谷中的药师谷。师父将他捡回来时，自己给自己取了这名。平日话不多，身材健硕，带点异域风情，颇受附近十里八乡的阿婆们欢迎。
面对一片混乱，厉三嘴唇嗫嚅，还想问点什么。嵇鹤已经愤怒地哼了一声，清点弟子，将他们一个个赶下山峰。
厉三：“……”
为何，每次都，不听完？
路听琴旁，玄清门下首座叶忘归，拔出了剑。
叶忘归褪去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神色，一双飞扬的桃花眼里，压抑着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他左手持剑，纹丝不动地指向自己最小、也拒绝跟所有人接触的师弟。右手成拳，引动灵气成绳。
黑雾暴起，所过之处阴风阵阵，草木枯萎。叶忘归灌注力量的灵绳飞天而起，交织成天罗地网，将雾气凝聚成的怪物包裹其中，光芒闪现，碾压斩碎。
路听琴身形剧颤，咳出一口血。
叶忘归的灵绳驱散空中其余的黑雾，转而向下，将他牢牢捆住。
一股冰冷的感觉，从路听琴的皮肤往骨髓里渗。脑中纷乱的低语终于一顿，获取瞬息的安宁。
代替玉牌，叶忘归的灵力一波一波地洗刷他胸口的魔气。他的灵力如高山亘古不化的白雪，用坚韧、恒久的态势，与迫切要透体而出的黑雾对峙。路听琴的身体仿佛被撕裂，每一寸皮肤都在流血。躯壳冰冷刺骨，内脏在燃烧殆尽。
重霜面朝叶忘归，跪拜在地，声音破碎。
“禀首座。弟子……弟子用了方才您教导的，驱魔剑。弟子学会后，想，请示师尊，指导要领。驱动后，突然……这是……”
叶忘归持剑，剑尖轻微下垂，指向路听琴身前的地面。
“驱魔剑法，以符入剑，以血驱动，不破不立。剑身将吸收精血，自行冲向魔祟，雷霆一击。”
“这本是苦战中最后的手段。如果没找到目标，剑身将回归噬主。重霜，你没学清后果，仓促应用，太轻率了。回去思过亭领罚。”
重霜应是，膝行退后。
“……五师弟。我这样罚你徒弟，你觉得可以吗？”
不要你觉得，要我觉得。能不能先把黑莲花关起来，给我机会想想办法，找条生路洗白一下。
路听琴咽下一口血，刚想开口，叶忘归灵气动荡，黑雾翻涌而上。路听琴感到喉咙火烧火燎的，赶忙集中精神，对抗起雾气的蛊惑。
现在这关头，玉牌失效，他全靠叶忘归大大的灵力压制魔气的污染。他不想堕魔，没了理智，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对了，你该不会，还不知思过亭是什么吧。毕竟根本没管过徒弟，连他们死了活了都不知道。”叶忘归嗤笑道。他厌恶地看着路听琴胸口翻滚的黑雾，手中力道一紧，束缚路听琴身上的灵力顿时收紧。
“路听琴，你告诉我，整天闷在山里装死，你是怎么染上魔气的？”
“你我都被这东西害得家破人亡，怎么偏偏你又沾上了？”
“师父护着你，宠着你，你要什么书，都费工夫到处找给你，你就拿这个报答他？”
叶忘归避开剑锋，拿剑面拨开路听琴捂住心口的手，露出破碎的衣衫，和里衣外的玉牌。
他连连发问，一声比一声严厉。剑随着主人逐渐激荡的心绪，泛起阵阵冷光。
“你就拿他的信任，压在他这辈子立誓要驱逐的东西上？”
“如果今天你徒弟没误打误撞弄出来，你想怎么，随便哪天堕落成杀神，毁了这座山，毁了他心血付出过的所有吗？”
“说话啊！”
“咳……师，师兄……”路听琴的额头滚下大颗大颗的冷汗。
这声师兄太轻，差点被忽略。叶忘归五味杂陈。有多久了？距离路听琴上一次开口叫他。
路听琴的眼前已看不清任何东西，耳朵也不太好使，只感觉叶忘归叨叨咕咕吐槽了一大通，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师兄啊……怎么还没……压制下来？
你这业务水平，和玉牌比起来，不太行……
意识里，魔音低吟轻语着，咆哮暴怒着。他冷得发颤，痛得经脉郁结、五脏六腑纠成一团，脑海里嗡嗡隆隆，天旋地转。
忽地，他心神一松，没控制住神志。
所有的噪音消失了，身上的寒冷与痛苦也消失了，一切变得轻松而缓慢。有什么念头在白茫茫的世界里，不断翻滚着。松开吧，松开自己，松开反抗，消失吧。就这样消失，意识也消失，什么都快乐了。
“松开……”他喃喃道。
“路听琴，你说什么？”
“松开……”
不对，不能松，我还，能思考……还可以，抢救一下……
路听琴挣扎着夺回意识。
重霜低垂着头，保持跪拜的姿势，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赌赢了。
本来担心路听清装作被魔物感染，博取同情，继续留在山门折磨自己。但现在，只要他有一丝彻底堕魔的念头，首座叶忘归势必会斩断山门潜在的威胁。
这么多屈辱的，躺在冰冷的桌面上被小刀割破皮肤的日夜……真想亲手让这个伪君子，感受被当成牲畜和死物对待的感觉。
叶忘归深深看着路听琴。
路听琴的面色比纸惨败，无神的眼瞳中，染上执着的色彩。
“你认真的？”叶忘归缓缓抬剑。
这一抬，风云变色。山风呼啸、百草呜咽，以剑为中心，冷光乍现，凝聚出愈发增强的涡旋。
首座叶忘归，祖师之外，玄清门最出名的人物。山下的少女们津津乐道他的笑，为他的一个回眸，编无数词篇。山野中、沧海边，影影绰绰的邪物，只记得他的剑，名为鸣旋。
一剑出，百邪伏。
“五师弟。”叶忘归先前质问的怒火被掩盖，他的声音冰冷，持剑的手，很稳。
“堕魔之人心性丧失，为祸一方。我尊重你的意愿，松开灵绳。如果你彻底入魔，莫怪师兄在此……清理门户。”
路听琴：？
他好不容易挣扎出一点神志，听到了什么？
别啊，360度魔音穿耳增强Buff精神物理攻击，我还没放弃，就要被放弃了吗？
路听琴一时坚持不住，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悲从中来。
原身折腾徒弟，暗中堕魔。叶忘归恐怕一开始就不信他。不论他解释什么，都会把他打到包藏祸心这一档。
细细密密的冷汗从路听琴额头滑下，坠落地面。他竭力凝聚精神，试图调用身体内存在的力量，准备迎来叶忘归撤回灵力，堕入黑暗的那一刻。
一只手伸了过来，是三师兄，厉三。
面容深邃的男人眉目平静，露出思考的神色，挡在叶忘归的剑前，蹲下。用常年和药草打交道、染成青色的指尖，拾起路听琴胸前垂落的玉牌。
稍远一点的坛上，耐心等待的重霜察觉到异状，猛然抬头。
山峰之外，传来破空声，飞云峰峰主嵇鹤御剑而来。他俯视众人，面容满是溢出的怒火，还没落地，气势便夺风挟云，滚滚而来。
像一只护犊子的母鸡。

第4章
“叶忘归，收剑！”
嵇鹤一个翻身落地。他平时轻功如蜻蜓点水，在树梢上掠过，树叶都不带颤的，此时重重一声砸在地上，烟尘四起，几块小石子被气流带起。
他环顾一圈，瞪视路听琴以外的所有人，胸膛大幅起伏，显然在先骂谁，先追谁的责，还是干脆一起都打一架之间犹豫未决。
叶忘归迷茫地眨眨眼，看看路听琴，又看了看自己看着长大的老四，气势一点点消失。
“四师弟，快来。”厉三沉声打断。
劲装青年扶起路听琴，掏出帕子帮他擦了冷汗和唇角的血。手一撑上去，路听琴就像是卸了力气，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软在厉三的肩膀上。
他的脸毫无血色，汗水还在不住地冒着，睫毛颤动，忍受着痛楚。血丝刚擦掉，又顺着口唇流出一条细线。胸前更是有近似灼烧的伤口，惨不忍睹。
嵇鹤将注意力转在路听琴身上，脸马上变了。
“为什么他还没好？”嵇鹤冲到路听琴身边，轻手轻脚蹲下，压低声音。“该死，流了这么多血。师父的玉牌呢，只有玉牌能压住他的发作。”
“老四，你知道这件事？”叶忘归的心跳停止了一瞬，琢磨了一遍嵇鹤的话，“师父也知道？”
嵇鹤扶住路听琴的另一边身子，手放在路听琴的后背，“什么知道不知道？等等，叶忘归，为什么魔气是你在压制？还没压下来？还用这破绳子绑着人？我，”
嵇鹤咽了后面的脏话，收回想探入灵力的手。“不行，我没法帮忙，你我修炼路数不一样。”
“师父的，一样。”厉津递过玉牌。
嵇鹤抄起玉牌往路听琴胸口上贴，手指在牌面划过，神色登时一紧。他拍起路听琴的脸。“路听琴，醒醒，喂！你之前就发作过了？怎么没续灵？”
他用力不轻，路听琴惨白的脸颊，被拍出一点艳红。蹙着眉，发出一声小孩子似的嘟囔。
嵇鹤马上不拍了。“不行……他现在叫不起来。他那徒弟叫什么来着？”
叶忘归拢着重霜的肩膀，给人领了过来。他见到嵇鹤的一串反应，自觉犯了错，闹了个大误会。不断舔着自己的嘴唇，想要接近师弟们，又不敢靠近，一双桃花眼急得变成了狗狗眼。
“……首座。”重霜哑声道。“嵇师伯，厉师伯。”
他的眼角在抽动，脸上每块肌肉，艰难地控制在应该有的范畴内。充血的眼瞳，血丝遍布。
“把你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污蔑给扔掉，事后我给你解释！”嵇鹤示意重霜蹲在，手贴上玉牌，不耐烦地快速道：
“你师尊现在旧疾发作，这玉牌是师祖给的，用来发作时镇压魔气，但次数有限制，用一次要你师尊输入灵力才能再用。我们和他功法不一样，输灵力没用。快点，你来。运转你平时学的东西，往里输！”
重霜将手放在玉牌上，磨蹭着。
“但是师尊他……没教过弟子。我的灵力，可以吗？”
“老四，要不还是叫小五起来……”叶忘归弱弱道。
几个师兄弟里，叶忘归最清楚路听琴的徒弟们，每天基本是在坠月峰荒废时间。正因如此，他把每月一次的大讲习会，改成了月两次，相当于开个小灶。
重霜是里面最优秀的孩子。虽然话不多，和他师尊一样喜欢独来独往，但勤奋刻苦，有天赋，交下的任务从来都超额完成。也许是时运不顺，眼看着日益阴沉。叶忘归常担心他乱了心性，走入歧途。
“闭嘴。”嵇鹤眼皮都没抬，一手抓住重霜的脉门，强硬地探查起他的灵脉。
“可以，输！”
“不，我不可能……”重霜道。
一道轻微的声音打断了他。重霜立即截断了话。这个声音他太熟了，他永远，不可能忘记路听琴的任何动静。光是听见，血液里就沸腾起憎恶。
“不……”路听琴呢喃道。他紧闭着眼睛，倚靠着，像是在梦魇中挣扎，想要在尘世中睁眼。
“师弟。”嵇鹤立即握住他的手，掐住他的虎口。
“不要……”
路听琴这时候已经有了一点意识。
托四师兄这么一闹腾，大师兄的心境终于平稳，能够好好地替他压制魔气。发挥一稳定，他就像是从水深火热的地狱深处，稍稍浮上来一点。尤其是后来，大师兄觉得自己判断出了错，可能想将功补过，比起最开始，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超常发挥。
他之所以不睁眼，纯碎是累的。再听见重霜的声音，立刻想要拒绝。
反正有大师兄在干活了，离这个龙崽子越远越好。要是真驱动了玉牌，让龙崽子以为自己救了最恨的师尊，还不得在小黑本子上记一大笔。
嵇鹤沉默了。
他掐着路听琴的手指，有点颤。从路听琴两声虚弱的拒绝里，脑补了太多。
“你，快点动手。”他压抑着声音，命令道。
重霜呼出一口气。
他听见了路听琴的拒绝。而路听琴拒绝的事，就是他愿意做的事。试试也好，让嵇鹤彻底死心。而且……
如果玉牌真的只有和路听琴一脉的灵气能够驱动，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功。
他修的是玄清门下叶忘归一脉的归元道，追求大道归一，问询本心，灵气如霜雪，冰寒浸骨。而路听琴修的是无情道，灵气如兰。虽然就路听琴平时待他的模样，他怀疑这个伪君子早入了妖道、鬼道，或是其他动用骨血的邪性杂学。
重霜闭上眼。
他的指尖搭上玉牌，沉心静气，运转归元决。灵力顺着指尖，凝聚成有型的实体，包裹玉牌，似乎在寻找响应的气息。
没有……当然了，这里也没有……等等？
这不可能！
重霜惊愕地睁眼。一道刺目的光芒从玉牌身上亮起，他感到自己的灵力如石牛入海，沉入其中。一股冰寒的气息，仿佛冰渊下盘桓的守护者，从沉睡中苏醒。
玉牌恢复，感应到魔气，启动了。
路听琴颤抖起来。寒冷。绝对的寒冷。
叶忘归灵气的冷，是高山的常年的积雪。师祖的玉牌，是冻了千万年的深渊或苔原。对比之下，旁边三师兄的身躯，像火炉一样炙热。路听琴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躲了躲。
厉三抬起手，拍猫一样拍了拍他的头。
玉牌的光辉亮起的瞬间，在场的四个成年人，三个清醒的，一个装睡的，都在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叶忘归抓着头发。“我，唉，好在，好在……是我魔障了。”
他愧疚地收好剑，向师弟们的方向深深躬身，诚恳道：
“我因心中偏见，误以为路师弟主动堕魔，险些酿成大错……幸好嵇师弟阻挡及时。稍后我会自行领罚，等师祖回山时，向师祖谢罪。也请厉师弟顾好路师弟，等他身体无碍，我会去当面致歉，请路师弟责罚到消气为止。”
“这就完了？”嵇鹤冷冷道。
“老四？”叶忘归小心翼翼。
“我倒想知道，被你夸到天上这个好师侄，今天干出这事，打的是什么主意！”
嵇鹤手捏成决，一道路过的风被他抓到手中，化作宽幅飘带，将重霜从地上捞起，捆得严严实实。
“咳……咳咳……”路听琴闻言，口水没咽好，被呛得不行。师祖的玉牌立竿见影，助力大师兄的灵力，压制了发作。他太累了，现在正在装死，呛咳也跟小猫似的，断断续续，弱唧唧。听见嵇鹤的耳朵里，每一声都让心里的火气壮大十分。
“你从哪知道的驱魔符？”嵇鹤问。
“……师尊的，山居书房中。”
重霜双脚离地，头朝上，被吊在不算高的半空中，屈辱地开口。
他的胸膛滚动着热流，好像就要炸裂。路听琴喜欢研究他的血液，有时入了迷，会自己待在偏房，让他在外面等着传唤。他往往趁这时，去书房看些东西。
“好啊。”嵇鹤冷笑出声，瞥了眼叶忘归，看得叶忘归汗毛乍起。
久经师弟白眼的叶忘归立即明白，这是“看看你那蠢脑子”的意思。叶忘归瑟缩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
“那本书的记载里，你没看见后果？”嵇鹤问。
重霜咬紧双唇。
“你没看见这驱魔符下面，就是你师尊的笔迹，注释不到万不得已时，切勿驱动，否则有伤心神？”
叶忘归瞪大双眼。
“回答我！”嵇鹤喝问。
“……看到了。”
“你师尊从来不愿出门到人多的地方。你叫他来的讲习会？”
“……是。”
嵇鹤气笑了。“师侄啊，知道为什么你能动玉牌吗？还说什么你师尊没教过你，我刚探到，你经脉里，可流着他渡给你的灵力。”
叶忘归不禁抬起手，随时准备救场。他不能让嵇鹤出手伤了子侄辈，就算要罚，也该等路听琴醒来。
嵇鹤没有动手，他只是撩起衣摆，蹲在路听琴的身边。向之前那样，用手心在路听琴额头上呆了一会，抚过颤抖的眼睫，掐了把脸。
路听琴装作自己是一片随风就倒的柳叶，瑟瑟发抖。
原身给龙崽子渡过灵力？
估计也属于研究的一部分吧。
他害怕嵇鹤再问下去，忍到极限的主角会丢掉自尊心，将原身的黑料一股脑都交代了。那样他真是前脚刚活过来，后脚又要踏进鬼门关。
嵇鹤不知道又脑补了什么，对路听琴用堪称温柔的口气，叹了口气：“你啊你，现在算求仁得仁了。”
说完，他收敛了一闪而过的温和。面若寒冰，走到重霜面前，对上少年烧红的眼。
“现在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拿着你师尊告诉你的法子，叫你师尊来到他不愿意的地方，当着一堆同门的面，念出了驱魔符？你看到一些事，知道这柄剑不会空手而归。你想让那个人，就此身败名裂，对吗？”
嵇鹤扬起手，狠狠扇了重霜的左脸。
“哪来的白眼狼，设出这种下作局！”

第5章
重霜眼睛一热。他周身都像是在锅里煎烤，心里一股气在横冲直撞，恨不得有个洞，搅碎着躯体，再将世界搅他个天翻地覆。
他想要厉声质问，想要凛然怒吼，一张嘴，鼻梁一酸，喊得声音都弱了三分。
“他待我如此，我凭什么不能！”
路听琴心中一颤。睁开眼，一双眼瞳微微发棕的眸子欲语还休，带着装睡泛起的水雾。
“嵇师……兄……咳咳……”他想让嵇鹤别说了。发作后的喉咙像破了洞，一张口就是血腥味，疼得不住小声咳嗽。
“休息。”厉三充当人肉靠垫，强硬地将他按了回去，往他嘴里塞了个小珠子大小的药丸。
嵇鹤手一甩，将重霜稳稳丢在地上。“站起来，抹干了眼泪再说话，我没工夫欺负小孩！”
重霜抹了把脸。他的掌心被之前自己的剑割破，凝固的伤口因为攥拳太紧，被指甲抠开。手一抹到脸上，辣辣的疼，止不住的眼泪和血一起混成一团。
他使劲弄了半天，到底没能弄干净，拿手掌紧紧捂住自己的脸，忍住要蹲下的冲动，执拗地站在原地。穿着天青色的练功服，像一颗笔直的小松树。
路听琴心里突然有点疼。不是旧疾复发，是良心痛。他自知理亏地低下头。
“……嵇师兄。”他沙哑地叫了一声，“有没有，手帕，给他……”
如果原着描述的都是真的，以他穿过来的身份，没立场对重霜说什么。他改变不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已经做好了准备，在黑料曝光后代替原身受到该有的惩罚。
当然，要正常一点的惩罚。按师门规矩来，而不是黑莲花那种丧心病狂式的加量加倍报复。
如果能活下来，他想尽可能对重霜好一点……如果这龙崽子还愿意接受的话。
嵇鹤愤愤然翻了个白眼。掏出一个绣着银丝暗纹的丝帕，用气流裹着弄成一个球。他手臂晃了晃，想往路听琴身上砸，临脱手，更改路线砸向大师兄。
“路听琴身上的魔气是跟师父在一起的时候招上的，我亲眼看得清清楚楚，我以为这么多年你们都知道结果全是傻瓜笨蛋，有疑问就有本事去抓师父问。你们自己闹吧，我不管了！”
他用力跺了下脚，甩起袖子转身就走，迈了两步，跑到远一点的讲坛前，手一撑，坐到坛边不动了。
叶忘归小臂画了个弧线，卸了力道接过手帕球，额角一抽一抽地疼。
现在在场的，一个气性十足，说走不走；一个旧疾发作，刚被误会，楚楚可怜；一个还是个控制不好情绪的孩子，犯了错，也受了委屈。
只有老三最省心。叶忘归叹了口气，决定先对师弟道歉，再给师侄擦眼泪。
他单膝跪在路听琴身边，面皮微红，有些惭愧。清了清嗓子，郑重道。“小五，对不起。”
“……别找我，去找重霜。”路听琴震惊。路听琴害怕。他瑟缩了一下，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先让大家关心关怀一下黑莲花。
一动弹，眼睛里积攒的水气化作一滴水珠，流下脸颊，消失在线条姣好的下颔处。
叶忘归心碎了。
下一瞬，他敏锐地感到一股杀气，遥遥凝视这里的，四师弟嵇鹤的杀气。
“小五，我……”叶忘归忧伤地眨巴眼睛。
他看着路听琴明显的拒绝模样，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一直以来都误会了师弟。
师弟虚弱地靠厉三的身上，对比黑峻峻的老三，好似一块脆弱的白玉，清冽高洁。他身上带着血和烧伤的痕迹，到处都是本可以避免的伤痕。就算遭到这么过分的对待，满心依然想着徒弟。
自己太不是东西了！
叶忘归垂下脑袋，像一只毛都湿透、耳朵耷拉下来的大狗。
“去……去找他……咳咳……”路听琴咳个不停。
“好好好，你别急，别急。”叶忘归赶紧一骨碌爬了起来。
重霜的泪已经止住了，血和泪痕，就留在脸上。他在这一派兄友弟恭中，感到无尽寒意，忍不住自嘲的笑起来。他等着叶忘归走到自己跟前，冲着他恭恭敬敬，重重往地上一跪。
“首座，弟子不服。”
路听琴挣扎着坐直身体。
重霜的额头磕到地上，力道之重，让人担心这一下会不会磕晕他自己。他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下。
“首座于我，有再造之恩。师尊于我……他不配为师，不配玄清门下之名。”
来了！路听琴晃了晃。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面容因为紧张而绷紧，决定不论发生什么，都点头应是，寻求宽大处理。
在紧盯着他的师兄们眼里，师弟青丝凌乱，神情冷寂，这一下，仿佛被徒弟的指控伤透了心。
嵇鹤单手颤动，忍了下来。
叶忘归犹豫道：“重霜，你是不是有误会？”
少年咬咬牙。他右手持剑，往自己衣袖割去，举起胳膊，将内侧展示在叶忘归眼前。
青色的静脉处，有明显不正常的淤痕，以修真之人的目力，能看到明显的道道针孔。有的已经近似无痕，有的接近崭新。
嵇鹤不言不语，轻功点地，落在叶忘归一侧，仔细看起重霜的手。
“怎么弄的？”他冷冷发问。
重霜讥讽道。“禀嵇师伯，这得问我的好师尊。”
“非得打一顿才能老实交代是吗！”
叶忘归按了嵇鹤一把。
重霜攥着剑，将剩下的袖子往下一扯，露出肩膀、胸口。几道狰狞的鞭伤，触目惊心地盘桓在少年单薄的臂膀。和针孔一样，有新旧之分。
“够了吗？”
路听琴脑中涌起眩晕，快不知道怎么呼吸。想撑一下地面，撑住了厉三的手。
这只手微热，有力地扶住了他。路听琴心虚地悄悄抬头，没有窥见想象中的愤怒和鄙夷。三师兄仍是一副平静沉思的面容，仔细凝视着重霜的展示。感到路听琴的视线，空出一只手，再次拍猫一样拍拍路听琴的头。
路听琴：“……”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就算要被清算。也轻松了一点。
“有什么证据，是你师尊做的？”嵇鹤道，双手抱在胸前。
他的语气比之前更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人的心已经偏到了天边，不论听到、看到什么，都坚信不疑地有另一套自己的想法。
重霜怒视他。“去他那屋子搜！搜都不用搜，工具都挂在墙上！”
“这又如何？”嵇鹤四平八稳地反问。
路听琴听得流下一滴冷汗，对四师兄维护自己的心情有了新的认知。作为案发当事人兼首恶，他都觉得这反问过分了。
重霜又急又恨又气。“我怎么知道，除非时光倒流，叫你站在旁边！”
他手伸进衣襟，拽出一个挂链，链子尽头，挂着一个粗糙的小布袋子，看上去是拿破布缝的，封口系着一根绳。
他抽开绳，攥着袋子，骨节咯吱作响，像攥着路听琴的心脏，猛地往嵇鹤脚下一砸。
几块惨白的，边缘处泛着青黑的硬质碎片蹦出来。
嵇鹤掏出另一块丝绸帕子裹住指尖，弯下腰，隔着帕子，捏着袋子一角，把里面东西全倒在地上。
叶忘归看了一眼，心沉了下来。他们在外奔波，追逐堕魔的妖物，对这东西都不陌生。一些由纯粹的恶组成的妖魔，碾碎后，往往掉出这种东西。
小时候，跟着师父到处跑时，他就问过这是什么。当时师父没答，只是将碎片包好埋了。再后来，他懂了，这是吞食活物后，没消化的骨头碎片。通常是人骨。
重霜怎么会有这个？叶忘归想到众多不妙的可能性。
冷静。冷静。
重霜的掌心握着剑。这佩剑是刚刚他被迫驱动玉牌后，在路听琴身前捡回来的。他拿回这柄染血的剑，就有了奋力一搏的勇气。
“诸位师伯。”重霜将剑对准自己的肩膀。“路听琴，取走过我一根肋骨。当我讨要时，扔给我这些东西。现在，用我怎么证明？切出骨头来，看看是不是同一种来源，由师伯们明鉴？”
“你……”嵇鹤语气不变，就要开口。
“不必了。”一道轻而缥缈的声音，虚弱地从不远处传出。玄清门下，两个师兄齐齐回头。
他们最小的师弟，迈着艰难、不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乌发披散，眉眼顺从，去了清高而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止步在他们面前。
“我证明。”
“路听琴！”嵇鹤叫道。
路听琴牢牢盯着地面，不敢抬头。他不想看到嵇鹤失望的眼光。来到这世界，从第一面起，只有嵇鹤从一而终地信任他、护着他。念此，他的眼眶有点酸涩，几乎要像自己不争气的徒弟一样，当场失态。
他觉得此时应该跪，但从没跪过，干脆就脊梁笔直地站着。
“愿接受门规处理。”路听琴顿了顿，他推测不出原身面对这种情况会说什么，只能按自己的心声来。穿过来，占了他的身，就也占了他的债。
“重霜，我……向你致歉。”
说完，他终于坚持不住，身形微晃，向下倒去。
像一片鹅毛，将命运交于莫测的风雪，随便结局是融合还是搅碎。他将意识交于黑暗。

第6章
路听琴这一觉睡得很深，很长，似乎意识也感到疲惫，沉浸在睡梦中不愿抬眼。
幽深的梦里，偶尔闪过几片彩色的间隙。是一个眸子清亮的少年，叽叽喳喳地蹦跳，似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
太亮了，这只小鸟的眼睛，金灿灿，浸着阳光、欢欣和毫无保留的憧憬。细碎的笑容，模模糊糊的。
唉，换，换。
他看出了这少年是谁，在梦里都要叹息，想快进过这些碎片。
小鸟委屈地抬眼，身形老照片一样泛黄、破碎。他如愿以偿，坠落，坠落，没入舒适、安全、寂寥的黑暗里。
……
路听琴不情不愿地睁眼，他被日头晃醒了。
刚醒来，全身上下都松快很多。略一低头，见自己睡着一团暖和的被子里。
被子外面盖着一件纯白、厚实、质地华贵的披风。内里是毛绒面，外层是缎，缎面有龙飞凤舞的金银线暗纹。
路听琴有点懵，琢磨了一会，认出是嵇鹤的风格。心就像封闭在冰层的猫爪子，在披风的温度下一点点化开，小幅度抓挠着。
他想摸一摸披风毛毛。手抬起，腕子被绑了个银环，下面跟着一条细细编织而成的锁链，手臂一动，叮当作响。
路听琴转了转圆环。银环冰冷，扣住他的脚踝、腕子，和皮肤相贴的地方，都缠着一层和披风一样的软毛。
这就是牢里有人的感觉吗？
他苦中作乐地想，谢了谢嵇鹤，研究起自己的处境。
这是一间简单干净的屋子，说是屋子，更像个三面被围挡起来的廊台。面向院子的一面没有墙壁，挂着一道竹帘，隐约能看见一点。屋子朴素到简陋，地面垫着草，铺着他睡的被褥。瓷枕旁边放着两个小碗，一个盛着水，一个装着几粒药丸。
路听琴抽出碗底的纸条，上面的字刚劲有力，两个大字将纸条占得满满当当。“喝，吃。”
纸条翻过面，是几道端端正正的蝇头小楷，仔细写了药性药理，服用须知，叮嘱水用灵力温过了喝，落款厉三。
路听琴心里的小猫爪子，酸酸软软的。
……不知道师兄们，和原身到底关系如何。要是他们知道如今这芯子里，已经换人了呢？
他叠好披风放在褥子上，去拿旁边的碗。锁链一阵被牵扯的声音。
有个身影闻声，从院子另一头走来，在竹帘外站定，一道一道将帘卷起。
天光大放，路听琴眯起眼睛，心沉沉坠下去。
穿着天青色利落袍服的少年，卷着帘子，幽深的眼眸，落在路听琴身上，唇角勾了勾，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睡得好吗，师尊？”
他语气中彻底去掉了虚伪的敬意，口中叫着师尊，更像是一种嘲讽。
“真不巧，时运轮流转啊，一转眼，咱俩都从坠月峰，到了思过亭。看师尊这链子，可比当时给我拷上的舒服多了。”
路听琴背靠和被褥平行的墙壁上，面冲对面的墙，当重霜不存在。
“你会遭报应的，谁也救不了你。”重霜踢了一下墙。看了眼凉水和药碗，没再管路听琴。提着剑，继续去院子里练功。
等他一走，路听琴悄悄扭过头。
少年的额头鬓角都是汗水，袖口绑了上去。他似乎练了不少时间，背后一片湿迹。看上去，就是个修真美少年，谁也想不到后来会血脉觉醒，变成了龙崽子。
路听琴记得，书里写，重霜是个人龙混血，从小被龙族抛弃。因缺乏长辈引导，体内的力量平衡数度崩溃，而他性子坚韧，每次崩溃都成为了升级的契机，最后摸出一条自己的路，涅盘为龙。
他化形的那天，山峰震颤、大地嗡鸣。南海、东海分出广袤海域，万兽拜服，恭迎新主。
现在，未来的霸主正在这里扎马步，脑袋顶上晃着没扎好的呆毛。
路听琴摸着披风，毛毛茸茸的触感让他心情很好，跟重霜同处一个狭小的院子，心态也轻松了一点。
“师尊有什么要指教的？”未来的霸主注意到他的关注，讽刺道。
“……”路听琴撇撇嘴，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重霜嗤了一声，拿起剑，摸索角度和力度。归元决在他的身体内如水运转，体外的佩剑逐渐与身体的感受合一，如臂指使。
一切顺畅无碍，仿佛每一次在太初峰上，跟着叶忘归蹭课练习的时候。他的心神高高飞跃，脚下用力，想踏风而起，嵇鹤的话骤然在脑子里响起：‘说什么你师尊没教过你，我刚探到，你经脉里，可流着他渡给你的灵力。’
‘你师尊……’
‘你师尊……’
咣当。浮在空中的佩剑坠落到地。重霜攥拳，一拳砸到地面。
他恶狠狠扭头，撞见路听琴冷漠的侧脸。路听琴身着薄杉，手搭披风。端坐在陋室草席，却如身在高山之巅、仙家玉宇。气质冷冽、高贵、不可侵犯，眸如寒冰，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仙人莫测。怜我，引我，弃我，折我。又为何，又在何时，渡我灵力，助过我？
没有人能够回答。除了路听琴自己。
重霜的咒骂在嘴边咀嚼，艰难地咽了回去。归元决运转着，转过五脏六腑，他忍不住沉下心神内视，想在涓涓流转的灵流中，分辨哪一道是路听琴的灵力。
一想到路听琴的东西，挨着他的血肉骨髓，他就恨不得拿个刀，立即把自己刨开。
找着找着，重霜呼气声愈发变重，呼吸急促，节奏断断续续。
明显的异常传进路听琴耳中，路听琴等了又等，没见好转，忍不住偏头看去。
少年伏在离他最远的院子处，整个人蜷缩着，露出的耳朵和脸颊，弥漫鲜艳的红色。
这孩子怎么回事，说跪就跪？
四处空荡，屋舍竹帘卷起，路听琴试探性叫了叫，无人应声。
路听琴等了一阵，将看上去很贵的披风小心放好，扶着墙尝试起身。链子在他身后发出一连串响声，他弯腰，捡起链子绕在手上，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结果绕了半天，见不到头。
“……”监控也太水了吧！
本来以为自己只能在屋内活动，现在觉得能出院子绕三圈。
重霜发出一声闷哼。
路听琴认命地轻叹一口气，踏上鞋，走进院子。作为在场唯一的成年人，又冠上了师尊的名号。虽然什么都不会，他还是觉得有必要过来看看。
重霜手臂痉挛着，露出来的皮肤快熟了。几道恐怖的凸起，活物一样钻在他的手臂上游走，像一条藏在身体内里蛇。
路听琴吓了一跳，冰凉的指尖，不敢触碰痉挛的地方，小心摸了摸少年的耳朵。
熟了，七成熟。
重霜耳尖动了动，嘴里发出含糊的低哼，对路听琴其他的触碰，再也没有反应。
路听琴有点头疼。他将少年用侧躺的形式翻了过来，防止他憋气，重霜很快侧着窝了一团。
……现在怎么办？
修真界的120怎么打，对着天空喊嵇鹤的名字管用吗？
……喊嵇鹤过来更不妙，带孩子的事，还是大师兄看上去靠谱点。
路听琴将手搭在重霜脸颊上，感受滚烫的热度。心里的焦躁，一点点跟着涨了上来。
做点什么吧。
他想起少年执拗地站在原地，脸上混着泪和血。想起梦中快乐的小鸟，抱着木盒子的小孩，憧憬、清澈又闪着金光的眼。
做点什么啊。
他命令自己。飞快回忆着书房翻找时背下来的书籍。
好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他的心声。咔哒。灰色的开关亮起了。他增强的五感，听见风，更听见了自己身体内，灵流运转的走向。
一点微弱的光，在他的指尖闪现，孱弱而单薄，而后渐渐凝实。
幽兰，静谧。浅蓝色的火焰。
路听琴怔愣。
无数知识随着这簇幽兰火苗的亮起，以心流的形式，刷过他的脑海。归元道、无情道、青云诀……玄青剑法、梯云纵、三清舞……
死记硬背下的书籍，变成透彻理解的道法。僵硬奇怪的图示，变作简单易懂的说明。他心潮涌动，只觉云开雾散，困扰在胸口的郁结散开，恨不得立即跑回书房，所有的书立即重读一遍……不，十遍！
不行，现在就想去。
不对，刚才什么事来着，哦，重霜。
路听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合上眼帘。
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在感知中，诸事万物灵气运转的世界。
重霜的身体内，涓涓细流般运转着，跟从大师兄学习的归元道。冰蓝色的归元道护佑着他的五脏六腑、元气精神。除此之外，一道更强劲的黑金色力量，正在肋骨中心处旋涡状诞生，在少年的体内冲击肆虐。
这力量打乱了原本平稳的轨迹，咆哮着、吞噬着，想要冲散所有，占据这方天地。隐隐约约，有一声龙吟。
路听琴回想脑中的经验，手隔着一段距离，追逐着这股力量。
幽兰般的光芒，在指尖凝聚，丝丝渗入少年的身体，小心地与肆虐的力量混合在一起。像双亲的手，有父亲的坚固，母亲的温柔，引导撒泼打闹的孩子，走上平静的归途。
路听琴脑子一阵一阵的眩晕，好不容易轻快的身体，重新有了被抽空后的虚弱感，心口隐有疼痛。好在重霜混乱的状态，很快被引导安抚。停下灵力输出，眩晕马上好了许多。
重霜的状态逐渐平复。
路听琴脱力地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抚少年。
他复盘刚才“看到”的景象，黑金色的气流横冲直撞，逐渐变换，探出五爪……这是龙的形貌。而在刚刚吸收的知识里，这气流如果不引导，必将打破平衡，酿成惨剧。
原身所谓的研究，是在研究这个吗？
为了私欲，还是……
路听琴种种思绪，乱成一团。
重霜倒是赶上了难得的轻松一刻。紧促的眉头，在年长者的按揉下松开。蜷起来的身体，渐渐舒展。
浅蓝色的幽光，在体内悄声护佑着。少年从苦痛中走出，做了个美梦。

第7章
路听琴没能迷茫多久。
两道破空声传来，三师兄厉三、四师兄嵇鹤，一前一后落在他所在的小院子里。
嵇鹤换了一身藏蓝色织金锦袍，配月白色腰带，像一只漂亮又高傲的孔雀，眼角眉梢满是不耐。
“一帮毛都没长全的臭小子……”他嘀嘀咕咕地骂着，见到路听琴衣衫单薄地坐在地上，被褥边的药丸和水一口没动，眼神登时变得危险。
“路听琴，你出息了是吧，还嫌自己晕得不够快？”他突然伸手，向路听琴抓去。
路听琴下意识要躲，身随意动，往旁边一错，一个翻身从地上站了起来，往后连退好几步。退得太急，方才输完灵力身体还没恢复透，他晃了晃，被早有准备等过来的厉三扶住。
“……多谢师兄。”路听琴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小声说了一句。
他不习惯别人的好意，穿书之前，也一贯独来独往，不愿意有社交关系。
厉三伸手，想拍拍他的头，路听琴身子一转，像条鱼一样滑溜溜地躲了。
“哼，我都抓不着，你还想抓？”嵇鹤大声嘲笑。
厉三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针，深邃的眼睛无辜地望向路听琴，“解锁。”
路听琴反应了一下，不确定地向他伸出手腕。得到首肯的厉三托起他的手，没有先拆手链，而是搭上手指，探脉。
厉三的掌心粗糙，带着温热。怕路听琴再跑了一样，握得不轻不重，将一截莹白细弱的手腕，严丝合缝地拢在手心。
“怎么样？”嵇鹤盯着厉三的表情。
厉三没有说话，微微向嵇鹤摇头。他的幅度很轻，快得路听琴都没有发现。
嵇鹤接收到了意思，嘴巴撇成一个“一”字。“先把那玩意松了吧。回头我找叶忘归说。”
路听琴疑惑抬眼，手腕不自在地想要收回来。
“别动。”厉三拿起刻有纹路的针，在银环上挑出几个机关，契合后轻巧卸下。
手腕很顺利，如法炮制两下后，到了脚踝。路听琴看看四周，想找地方坐下。厉三利索地单膝跪地，撩开他的衣摆。
路听琴活了这么多年，哪见过这种亲密自然的周到。乍一下肌肉都绷紧了，汗毛竖起。好像一只被逮住洗澡的猫，松开桎梏，随时脚底抹油跑到十里八里地外的模样。
“呵呵。”嵇鹤又一声冷笑。
他走进院子里路听琴睡过的屋子，捡起被褥上的披风，毫不在意地往师弟的方向一丢。
“少得瑟，老实点。”
路听琴赶忙接过，在嵇鹤审视的目光里，笨拙地穿好披风，将自己裹成一团精致厚实的团子。
嵇鹤满意地点点头，用脚尖指了指重霜。
“这小混蛋怎么回事？”
路听琴掌心握着领口，摩挲毛茸茸的触感，压下了心里一瞬间的慌乱。
嵇鹤和厉三的态度太温情，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晕过去前，似乎……好像……还是在黑料曝光的修罗场上？
如果不是看过原着，确认嵇鹤大大从头到尾的伟光正，他都要怀疑这是共犯了。
“……睡过去了。”他没想好怎么解释，也不知道龙崽子的特殊情况师兄们知道多少，只能含糊回答。
“我没长眼睛啊。”嵇鹤没好气地弯腰。拿起碗和药丸，引起两道气流，化作托盘托着东西，稳稳送到路听琴的眼皮底下。
“不想说算了，之我找你谈谈。现在，慢点，喝药。然后跟我们走一趟。叶忘归已经答应了，查完你那小黑屋，就让你继续爱怎么待怎么待。”
路听琴接过碗，手一抖，差点撒了。
“多嫌弃啊，还用我喂你不成！”嵇鹤嘴里喊得凶，手掐成诀，控制气流环绕在碗旁边，怕路听琴再拿不住，等到他喝完才收回去。
路听琴就着水吞了药。嵇鹤不知什么时候加了热，给过来的水温度正好，不似他刚起来时的冰凉。
他的心更虚了。“查屋？”
先不说嵇鹤大大到底怎么回事，见了男主身上各种虐待痕迹，都心偏得要命。原身那屋子，一查不就完了。
刀啊、鞭子啊、乱七八糟的罐子啊。作案工具就明晃晃挂在墙上，指不定还有什么没挖掘出的密室、暗道。
路听琴默默弹了首凉凉给自己。说不准哪条暗道下去，就是金碧辉煌的赃物囤积点，或者恶臭扑鼻的邪恶研究房。
幸好书里，原身的黑点除了残酷虐待、漠视雪藏主角，好像没什么更丧心病狂的，比如搞个小密室关未成年少男少女。否则他真是就地自尽也洗不清。
“啊，查一查。这事就算收尾了。”嵇鹤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也不用怕见人，一路上的障碍我都清空了，嚼舌根的蠢货们一个个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听得越来越像个反派团伙了师兄，我们这样没问题吗！难道我错过了剧情，最后黑莲花不仅端了师尊，也干脆一锅端了宗门？
“我不去……行吗？”路听琴向墙根挪了挪。
如果可以，他不介意拿起链子，再栓回自己的手腕脚腕上。在这等待，总比去案发现场提心吊胆好……重霜估计也得跟去吧，一见那堆东西，还不得当场又闹起来。他不由得瞄了眼受害者。
这一瞄，立刻吓呆在原地。
重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撑着地，缓慢地爬起来。迷茫的眼神在看清在场人之后，马上变得阴郁。
“醒了啊。”嵇鹤偏要激他。“你首座师伯交代的反省如何了，你那点可怜的脑子有想清楚什么事了吗？”
“不用你管！”重霜呲牙呛了回去。
“没大没小的混蛋，看我哪天非得收拾得你服服帖帖！”
“师伯这么会放狠话，现在就来啊？”
路听琴往三师兄的方向靠了靠。一贯沉默的厉三就好像一座靠谱的大山，神仙打架时往他身边凑准没错。
厉三领会了精神，拿身形挡住了比他矮一截的五师弟。
“四师弟，差不多，要走了。”他提醒道。
嵇鹤把路听琴的事排在很高的位次，为此什么事都能放一放。他威胁地瞪了一眼重霜，转头对路听琴好声好气解释道：
“去还是要去一次，师父回来了也好交代。毕竟你……”
他说到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渐沉。
路听琴心里一紧，怕他说出什么新的大事情，赶紧点了点头打断。
重霜听见话，这才看清，路听琴手上已经去了链子。
几条长长的银链子和手环，在地上随意丢着，刺痛他的眼。他用指甲抵住掌心，抠开驱动驱魔剑时划上的伤口，在痛楚中找回自己。
看看，原来这就是教他养他的宗门，他掏出了难以启齿的屈辱，想换一个公正。结果却被判为口说无凭。恶人被百般关照，罪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路听琴是名门仙尊，名声污不得。他呢，?他生来就是草芥，活该被践踏么？
“事情没查明白，路听琴为什么能走？”重霜恨声叫道：“难道天下闻名的玄清门，也要包庇人渣恶棍了吗？”
“小畜生，嘴巴放干净点！你叶忘归首座马上就到你师尊的屋子里查，我们也去查，查不出东西，你就跪下谢罪！”
“还用查？那地方就是个贼窝！”
“找死我现在送你上天，”嵇鹤啐了一声脏话就要撸袖子，一道清幽的灵力突然出现，像一株兰草，绕在他的身前，阻止了他的动作。
嵇鹤猛然回头，“路听琴，都到这步了你还护着他？”
路听琴躲在厉三身后，他刚高兴自己能控制灵力，下一秒眩晕再度袭来。
厉三的背后好像长了眼睛，见到灵力的刹那，手就护到了路听琴身边，拦了他一下。
路听琴拿指尖碰碰师兄的手，当做道谢。
“嵇师兄……走吧。”
他怕嵇鹤真的做出点什么。让男主心里的黑本子，再多记一个人。
“路听琴。过后我真的要和你谈谈，这次你再躲，我就真的再也不管了。”嵇鹤严肃中带着指责，像是在看自己不听话的弟弟。
“你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被小混蛋害死。”
他抛下一句，拂袖而去。脚下借力，踏到空中，直接往路听琴居住的坠月峰赶去。
“我……”
路听琴来不及琢磨嵇鹤的话，内心慌成一团。四师兄你怎么用飞的？这太高级了，我还不会！
厉三替他系好披风，将领子毛茸茸白毛，严严实实贴到师弟白皙的脸颊上。
路听琴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三师兄也原地起飞。
“你不能，轻功太久。身体，隐患很大。”厉三看着师弟愣住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脑袋。“四师弟谈完，我也排个队。”
路听琴突然觉得前途一片沉重。对不愿意和人打交道的人来说，比“你明天要死了”更可怕的是，“我想要和你谈谈。”
光是听到这个说法，就要窒息了。
路听琴不情愿地点点头，坏心情肉眼可见地摆在脸上。他不想对三师兄发脾气，走向重霜。
仙人高洁，面若寒冰。像端坐在高高之上的云巅，笼罩亘古不化的冰雪。
重霜肩膀、胸膛上，刚愈合的伤痕，仿佛又回到了被撕裂的时候，麻麻痒痒。他望着路听琴，躯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每一丝神经都下意识发疼。
路听琴板起脸，居高临下俯视他时，就是神，是天。
他想要膜拜，想要奉献，想要凌迟内心深处，仍然会震颤的自己。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依然经不住来自路听琴的任何目光。
他本是充满憎恨，浸泡于无边黑暗痛苦，一对上路听琴认真看向他的眼，便什么都抛到身后，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跃动着、紧促请求着：
看看我，再看看我……

第8章
“你也去。”
路听琴冷淡道。实际心里虚得很，手指搭在披风边缘，获得一点毛茸茸的安抚力量。
“查屋子……我跟去干什么。”重霜声音低哑，他憎恨动摇的自己，压抑内心的冲动，用自己最嘲讽的语气说：“看你们兄友弟恭，蛇鼠一窝？”
路听琴眉头微微蹙起。“叶首座既然教了你，你不该这么说话。”
重霜咬紧嘴唇。
路听琴见他不愿松口，耐着性子继续道，“随便你怎么看我。但你得信他。”
追书时，路听琴对玄清门记忆最深的是首座大师兄。在男主视角里，满怀憧憬的师尊高傲冷漠，对他如对待案板上的肉。同门师兄们得过且过，嘲讽他每日练功。只有首座，丰神俊逸，伸出引路的手，带他走入新世界。
到最后，男主成了一方霸主，统率四海，和陆地有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这一战中，他力压诸仙，独抗人皇，奠定无上尊的地位。却因首座的存在，独独放过了玄清门，使其根骨未伤，留有生机。
“你得信他。”路听琴重复了一遍。
叶忘归这人很简单，随心所欲，按自己的一套标准活着，眼里容不进沙子。一旦确认了师门真有人干出伤天害理的事，必然会彻查清楚。
重霜漆黑的眼睛盯着路听琴，眼瞳中的情感波动着。
僵持一阵后，他闷着头往院门外冲去，运起轻功。
厉三等在原地，不赞同地摇头。
路听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小小的石头一连串滚动，停在青石板缝隙。他看着石板的花纹，和缝隙中钻出来的小草，不去看厉三的脸。
“师兄，我们也该走了。”
思过亭是后山一处院落群，嵇鹤大概真的一路清理了一遍，他们一路弯弯绕绕，没碰见一个人影。
不多时，过了石坛，来到他熟悉的小路。林木耸立，虫豸低鸣。越往里走，静谧的山林中，一栋青砖白墙的院子，伫立在婆娑树影中。
一颗巨大的桂花树微微摇动，花已落尽，残花掩埋在附近的泥土里，似乎还有秋的清香。
挺美的。路听琴暗暗叹气。
如果门口没站着两个要他命的人，这算上是他梦想的院落。有花有树，走出去有饭，走进来没人。
叶忘归拿着鞭子站在门口。
一个路听琴非常眼熟的鞭子。他刚穿过来那晚，绑桌子上的重霜身侧，那面墙上挂着的鞭子。
路听琴死猪不怕开水烫，木着脸走进院子，往墙边一站。大有“你们随便来吧，我都准备好了”的架势。
嵇鹤坐在房檐上，翻身一跳，落脚在路听琴后面的墙上。厉三停在院落外。
重霜站在叶忘归后侧，视线紧紧黏着路听琴。
“五师弟，你来了。”叶忘归平淡地打了声招呼，等路听琴站定，开始往他身前摆东西。
他先丢下手里的鞭子，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白底蓝纹的乾坤袋，将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针、刀具、罐子、瓷瓶、其他古怪的容器……一个个偏房里的东西，排在路听琴身前。
工具之后，是书房里的不该有的物件。一本带着褐色污迹的线装笔记，散发腐臭味的皮面册子，残破竹简，和其他看上就很邪恶的笔记书籍
路听琴往地上一瞟，赶紧收回视线，看着叶忘归，等他开口。
叶忘归蹲在地上，见着这一溜物件，眼里酝酿着狂风暴雨。良久，叹了口气。
“还有。”
路听琴等着他下半截的话，紧张到失去表情。
下一刻，他看到玄清门闻名一方的鸣旋剑叶忘归，拿着自己的爱剑，除起草。
虽然以这个除草的力道，怕不是想把房子拆了。
叶忘归持剑，对着路听琴放工具的偏房，横劈一扫。剑气之下，草叶纷纷扬扬飞起，露出光秃秃的土地，土地正中央，有一块不起眼的碎石。
一块在叶忘归的剑气下，依旧纹丝不动的，刻着符文的碎石。
路听琴眼神一黑。
还真有暗道啊……他自己估计是在场所有人中最惊讶的那个。
他看着这块九分之一掌心大小的小石头，和石头上被剑气一激，密密麻麻光华流转的符文，甚至不知道这玩意要怎么开启。
叶忘归拿剑戳了下碎石，桃花眼斜了路听琴一个眼刀。
“渊博学识，全用在这些旁门左道上。五师弟，密室搜过后，你就在亭里等着师祖回来裁决吧。”他说罢，声音冷峻，警告蹲在墙上那个，“嵇鹤，这次不准搞小动作。孰是孰非，你自己考虑清楚。”
嵇鹤嘟哝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叶忘归指着暗道，问：“重霜，这里面和你说的事有关吗？”
重霜拧眉，回想了半晌，摇头。
“禀首座，从未见过。师尊，路听琴他只会在偏房……做那些事。有时叫弟子来送东西，院里却没人，可能那时他就在这下面。”
“我知道了。”叶忘归手放在符文上。“嵇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路听琴心里一阵烦闷，盯着地面的草叶。
“……要开就开，啰嗦这么多干什么。”嵇鹤跳到地上，站在路听琴的身边。“我也没见过这个。那又如何？前车之鉴就在前面，你再这样，到时候哭都没机会。”
叶忘归怒道：“嵇鹤，路听琴都给你灌了什么**汤？”
“我把他带大的。我不傻。到是你，堂堂大师兄，又见过他几面，做过什么？”
叶忘归烦躁地指向地上乱七八糟的刀具。“我想带，也得见得着人啊！离群索居，不顾弟子就算了，遭遇魔气，身有苦衷……有一万个苦衷，能干出这事？你看着这地上的东西！”
我人在这，当着我的面说这些算什么，有话直接说啊！
路听琴听不下去了，想马上就走。
他本来就厌恶人群，三个人以上，就浑身难受，现在只想立即待到一个安静的空间。
安静的，没人的空间。
莫名地，他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打开那块符文石头。
……打开……
把它打开……世界就安全了……
忽然，就像先前想要帮重霜时，知识的心流涌入他的意识。在强烈的渴求下，身体内的本能在沸腾。
碎石上精细的符文，犹如显微镜下的结构，自动浮现他的意识，分解、重构。他从一头雾水，到心如明镜。
路听琴缓缓抬起手。
空气中的气流微微颤动。嵇鹤第一时间察觉到，“路听琴，你现在不能用灵力！”
随着他的话落，幽兰的粒子，从路听琴苍白的指尖渗透而出，在空气中划过一丝弧线，覆上布满符文的碎石。
粒子渗入碎石，像钥匙探入立体迷宫。路听琴的意识集中到极致，手指微颤，操控着钥匙，绕过复杂的纹路，触碰最终的谜语。
咔吱，碎石四散。一道正方形的暗门，向下开启。
路听琴收了力，差点站不稳。
他推开嵇鹤伸过来的手，想进到那扇暗门里，然而门旁就杵着叶忘归。他不想看叶忘归的脸，一时也不想看嵇鹤。
进退两难间，他意识到明明还有另一种选择。身体变得轻盈，如一片羽毛。他借着这感觉，脚尖点地，踏了下墙面，随风而起。
纯白的披肩扬起，他像林间鹿，山中鹤，身形晃动，踏着摇动的树影、流动的清风，缥缈消失在庭院目力所及的范围。
嵇鹤面如黑底。
“老三，去追！”
嵇鹤一连串补充道，“他方向是你药师谷！你那地方西北面远一点峭壁上有个洞。北边还有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小瀑布。再找不着人传音我……见到人了别走近，你一动又跑了！”
他喊完，没有追的意思，气呼呼地快跑几步，往地面上打开的洞里一跳。
坠月仙尊，轻功无双。世间没人能留住清风明月，没人能留住想走的路听琴。
叶忘归手指燃起一簇跃动的冰蓝色光球，示意重霜走近。
少年看着地面的洞，神情复杂。
在他的印象中，路听琴一向直来直去，冷漠、冷酷，不会做这些没必要的事情。他抽血、鞭笞、挖骨，全部光明正大，就在偏房里完成。
何必再做个密室？
为何……他从来不知道这个？
“下去看看。”叶忘归示意。
重霜点头，漆黑的洞口下，嵇鹤已经在里面放出灵力照亮。浅白色的光芒从里部透出，能看出地面是光滑的石纹。
他一跃而下，跳入洞口，叶忘归跟在后面。
洞口不深，约莫一个房间的高度。落了地，重霜环视四周，眼睛一点点瞪大。
两个成年人灵力照亮的范围内，是洁白的石头地面与墙壁。到处散落着书籍、卷轴、册子、竹简。小山一样书，堆满了两个角落和墙壁。地面上只留出两条空袭，通向剩下两个墙角。
一个墙角堆满了软枕，搭出一块舒适的窝。
重霜不可置信，仿佛处在云里梦里，见到了类似祖师扮少女、首座不苟言笑、嵇师伯温润如玉之类的东西。
路听琴……他冷硬、孤僻、像个高山上打不碎化不开的仙石似的师尊，和堆成一个窝的柔软靠枕？
重霜以为自己疯了，伸手捏了捏。触手之处柔柔软软，软枕料子充实，填了一堆东西。
嵇鹤嘴角抽搐，拎起一个做功粗糙，明显缝了一半的枕头。“我说附近的镇子，隔几年就上报家禽的毛一夜都没了……”
师尊，会专程下山去拔毛？不对……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那天，的确摸着一支羽毛……
重霜摇摇头，神情恍惚，转向最后一个角落。
那里空出一大片地方，放着两个高低错落的架子，几个碗碟，一筐沙子。
“……还有一个暗道。”重霜喃喃道。
架子旁边的石墙，有一块小正方形的通道。上面粘了一块布料，像个小门。
有什么“邪恶的”东西，正在布料后，警惕挪动着，印出或轻或重的凹凸。
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金色的眼瞳遇见光线，竖成细细一道线。
它毛发炸起，背部高高弓起，身形晃动，准备向这些明显不是饲主的人，全力一击——
“喵嗷！”

第9章
厉三在树冠里找到了路听琴。
他隐匿在山谷中一棵盘虬错节、树冠如海的榕树上。风吹过，树冠沉沉浮浮地动荡，错落地光影映在他身上。
他抱着披风，像一团白白的雪，又像个不合时宜的贝壳，离开了故乡的海，在他乡的树海上，找一点安心的感觉。
厉三踌躇地靠近了一点。
他记得四师弟的叮嘱，知道五师弟不喜欢见人，又擅逃跑。稍微一不顺心，没准又溜到了找不到的地方。
他用脚踩碎一片坠落的秋叶，提醒师弟自己的存在。
树上的白团子静默无声，空气突然绷紧了。厉三感觉自己被灵力锁定，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每一丝肌肉的运转，甚至每一根发丝的轨迹，都逃不过树冠上观察的眼睛。
玄清真人门下五人，坠月仙尊以轻功及“看功”出名。
他能在须臾之间看破事物运行的脉络，破绽和不和谐的症结，在他的眼中无所遁形。大多数时候，他的看，和跑配合，一言不合就溜得无影无踪，谁也抓不到。
厉三轻咳一声，仰起头。
“师弟。”他一脸正直地诱惑道。“要不要，来看猫。”
……猫？
路听琴支起耳朵。
厉三趁热打铁，“猫，很久不见，会想你。”
还真是一只猫？还是名字就叫“猫”的猫？路听琴心中的天平倾倒了。他仔细观察厉三的神情，青年深邃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双眸带着奇异的翠色，像温和的海。
路听琴身型微微一动，想换个姿势，腿一软，差点栽下去。刚才一股脑用着轻功，累了才停下来，可能是灵力使用过度，现在浑身酸软，疲惫难行。
厉三耐心等待许久。久到一丝薄云被风吹远，午后的阳光落入常年阴暗的谷地。
树冠里，被层层遮掩的中心，传来一声微弱的叫声。
“师兄……我下不来了。”
厉三：“……”
师弟有本事上树，居然也有下不来的一天。
这可不能让老四知道。他飞身上树，长臂一捞，将小五捞回了谷。
药师谷选在风景最灵秀的地方，瀑布重叠，植被丰茂，不时有山中灵兽，饮水休憩。
穿过榕树聚集区、绕过几个瀑布，能看见一座牌楼。牌楼后是一片圆形空地，中心竖着一座白玉石柱。
一根赤红的粗绳环环绕在柱上。绳体由内至外，发出燥热的温度，驱散空气中浓重的湿气。
厉三将路听琴安置到白玉柱附近的凉亭，自己到里面的殿，取了靠垫、切好的柚子给他，又消失。再过了一会，抱过来一只肥肥壮壮的兔子。
“猫，跑出去了，没找到。兔子，行吗？”
路听琴矜持地点头。接过兔子，心化成一滩水。
黑白相间的胖兔子，窝在他的膝盖上。鼻尖耸动，肉垫轻蹭。对突然换了的环境，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路听琴手掌压上去，再抬起，兔子抖抖耳朵，背上的软毛毛印出他掌心的形状。
厉三从怀里掏出一把草，交给路听琴。路听琴的表情从冷若寒霜，到故作矜持，到戾气全消，显然接受了兔子。
厉三暗暗给兔子记了一功，说道：“师弟，我给你，诊了脉。不太好。”
他的话断句很多，但声音磁性又清晰。
“无心石已经，完全和心脏，融合。你体内的，魔气，正在侵蚀内脏。师父的灵力，得叫他，补上。如果不能驱散，那就，必须压制。”
路听琴摸兔子的手停了下来，茫然地抬头，
……什么？
……什么石？
厉三误解了他的茫然，以为路听琴没想到后果，强调道：“你之前，有没有觉得，用过灵力，会难受？”
路听琴点点头。
“你用灵力一分，与魔气，周旋的力量，就减一分。若，用过度了。五脏衰竭，药石难医。”
路听琴张张嘴，低头。兔子肉乎乎的身体，暖融融地拱在他的掌心。
可能是心理作用。厉三更说完，他就觉得疲惫感更明显了，心口隐隐有痛意。
……这也太难了。路听琴绷着后背，端庄地坐在亭上，心里烦躁。我黑料还没洗干净呢，又告诉我一不小心就要死了。
厉三按住他的肩膀，温和但不容拒绝地，引他倚在靠垫。“你最近，发作次数，多了。联系过，师父吗？”
“……没有。”路听琴抱紧兔子。他都不知道师父在哪，更别提要联系。
玄清门的师祖玄清真人，算是全书比较边缘的人物，只知道非常厉害，一直在外界云游。男主换地图后，名字就没怎么出现过。
厉三眉头蹙起，以为他不愿意，严肃道：
“师弟，之前我，叶师兄，你徒弟，误解了你。你可能累了……但是，别放弃。师父那边，我会，去联系。”
兔子扭动，它身上的毛突然被捏狠了一下，蠢蠢欲动地想跑走。
“我没有……”路听琴没什么说服力地随口应道，捞回兔子，垂下眼帘。
师兄，你说晚了。
原身路听琴被当众刺了一剑后，选择直接堕魔，被万众唾弃。谁还知道，原来他也压制了多年，有所苦衷？
也就是他穿过来，阴差阳错的，才半黑半白的理清了这事。现在看来，不论虐待徒弟的事怎么算，入魔这件事，算是过关了。
路听琴抱起挣扎的兔子，搂在怀里。“师兄，重霜的事……你怎么看。”
他想打听这件事的走向，模糊地发问。
重霜身为人龙混血，后来一路开挂到了龙宫，找回身世，血脉突破。
这段经历，在书里写出来是波澜壮阔，爽点多多。但如果，换成仙门视角呢？
龙族与人界争执多年，以原身的目力，应该早看出了徒弟并非纯人类。其他人呢，又知道多少？
厉三闻言，从怀里拿出一块早有准备的手帕，小心揭开，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几块晶莹的硬质碎片，内部透白，边缘发黑，不知经过什么处理，在手帕上发出幽微的荧光。
兔子鼻尖蹭蹭路听琴的手，后腿一蹬，跑了。
路听琴没有去拦，看着这些东西，握住自己的指尖。
这是那一天，重霜从脖子上挂的布袋子里掏出来的东西。就是这双手，把骨头从他身体里挖出来。
厉三捧着碎片，肃然道，“这是我，想问你的，事情。”
“这是你徒弟的，骨头。我看过他的脉象，健康，十成十，是人类。但，这不是，人骨。”
厉三将碎片包好，伸向路听琴的手心。幽深而奇异的翠色双眸，注视路听琴躲闪的眼睛。
“这是，龙骨，对吗？”
路听琴抗拒地往后仰了仰，“这东西还给他吧，别给我。”
这个黑料，估计也能洗白了。既然师兄不知道重霜是龙混血，到时候被质问，就说自己憎恨妖物，一时间失了本心。
厉三没有勉强，拿着碎片，忧虑地看着师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对吗？”
他的话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师弟一不高兴，一溜烟又跑了。
“或许吧。”路听琴含糊地说。
厉三起身，走到凉亭外面，一伸手敏捷地抓住了兔子，放回路听琴怀里。
他没有坐回去，站在广场上，长久地凝视白玉柱上赤红色的绳状物。
源源不断的热气，从绳子上散发出来，让室外温暖如春。
“师弟，你很少来，药师谷。师父当年，斩杀七龙，一战成名。杀掉的龙，有的炼药，有的还了回去，有的做装饰。这就是，那条，南海龙筋。”
龙筋？路听琴悚然看向环绕的绳状物。
玄清门的祖师玄清道人，出身自仙家秘境，实力高深莫测。玄清门方一创立，便位居仙门前列，而后声名渐旺，与传承甚广、弟子众多的传统三大山门，并称仙家三山一门，地位尊崇。
书中着重描写了玄清门的地位，但从没提过祖师斩龙成名。路听琴努力回想。重霜知道这段门派历史吗？他现在还没发现自己是龙崽子，要第一次化形失败后才知道。
到那时，他发现自己尊敬的首座的师父，是个抓龙抽筋扒皮的狠人，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厉三布满茧的手指，停在龙筋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限于温度，没有靠近。
“你的徒弟，人身，生龙骨。一般人龙混血，生而夭折，能长到这个地步，自古，闻所未闻……”
“幼龙成型，必须有成龙，精血哺喂、龙气引导。人龙混血，该如何活下来，没人知道。”
“师弟，你身体，衰落的速度，远远超过，魔气侵蚀的，负担……你做了，什么？”
路听琴沉默，代替了回答。
兔子不知他的心绪，懵懂嚼着草。药师谷风吹日晒的龙筋，不知多少年，依旧外散着力量
他想到一个可怕的答案。
如果没有一个人龙混血能活下来，重霜的存活，必然因为原身。甚至他的经脉里，现在还留着原身输出的灵力。
他之前觉得，原身输出灵力，保证重霜体内力量的平衡，是研究的一部分，可能别有所图。
但灵力缺失的不适如此明显。如果他穿来之前，原身的身体就是这样，没必要自损八百。
那堆看着可怕的工具，如果真见不得人，也不会光明正大地挂在墙上。
原着的坠月仙尊路听琴，可能，是在通过某种方式救重霜。
只是不善言辞，手法严苛，层层误解。
他为此付出了代价，迎来比死亡更残酷的终局。

第10章
天色渐沉，夕阳最后一丝余光没入大地。药师谷陷入幽静的秋夜。
白玉柱上终年捆绑的龙筋，在夜色中发出莹莹红光。学徒们点起灯笼，看顾饲养的灵兽。
除了这里的主人厉三，没人知道，讲习会上，入魔之事闹的沸沸扬扬的坠月仙尊，今日就留宿谷中。
路听琴再三推拒了师兄的各式关怀，关紧门，深深吐出一口气。看着屋内的正常的摆设、铺在舒适床榻上的被褥、温暖照明的灯烛，几乎要掉下眼泪。
终于……终于能睡个正常觉了！
他走到靠墙的铜镜前，卸下自己头上随意扎起的束发，青丝如瀑滑落。
路听琴怔在原地，指尖犹疑地前探，摸上镜子映出的脸。
一张与他七分相似，但肤质更白、气质不同、眉眼更精致，像开了层谪仙滤镜的脸。
一双偏浅色的瞳孔冷若千年冰雪，眉宇间蕴着道不明的阴郁，唇色浅淡，唇角自然抿起。
他收回手。发现捏住自己的脸颊，这张脸就是画中仙人入凡世，多了一丝真实的人气。眨眨眼，本是呆愣的动作，换作这张脸来做，便是心有千千结未解，欲语还休。
路听琴抓来一块枕头，挡在镜子前。
怪不得开个全体讲习大会，嵇鹤先一个障眼法，把这张脸给遮住了。放在前世，这张脸就是自带聚光灯，谁看都心神浮动。
夜色静谧，烛火摇曳。他解散了发丝的束缚，感到微微困意。
厉三多次强调不能动用灵力，特地在洗浴的隔间备好了热水、换洗衣物。路听琴没有费心再去琢磨怎么用净身决，简单泡了下澡，入睡。
药师谷的被褥，带着烤过的温暖气息。他在之前连番的折腾下，心神俱疲，很快陷入梦境。
这一次路听琴睡得很熟。
没有惹得人心里怅然的小鸟，快乐地绕着圈。没有衣衫褴褛的小可怜，干着杂役的活被混混们欺辱。没有任何……关于龙崽子徒弟小时候的影像回忆。
他的梦里，出现了一个成年人。
一个如清风冷月，山崖孤松，立在那里，就另四周压力剧增的成年人。
路听琴：“……”
不用担心啊，我的睡眠很充足。他这么想着，疲惫地站在梦境中，感觉眼底的黑眼圈更深了些。
梦中人哼了一声，走近，脸庞上轻笼的薄雾散开。
路听琴一瞬间忘了呼吸。
这是一张他刚才，在镜子里看过的脸。
仙气愈弱，戾气更深，纤长的睫毛微微遮住眼眸，神情阴翳。整个人笼着一层微弱的黑色雾气。
“愚蠢。”梦中人轻声斥道。
他们相视而立，四周是一片空茫的白色空间。路听琴低头，梦中人的胸膛处，插着一柄染血的剑。
路听琴胸口一窒，手揪住衣襟。他感到一股不属于他的情绪，骤然在白茫茫的空间中回荡，激荡在他的胸口。
仿佛有魂灵在哀叫，在嘶喊，在不甘，在质问。他艰难抬头，见梦中人握住胸膛的剑，用力一拔。无数黑暗与血光，在梦中人烧灼成焦状的心口处涌现。
梦中人面色清冷，依然如山之巅、月之仙，皮肤却龟纹般道道皲裂，渗出血来。惨不忍睹的身躯浮到空中，四肢不正常的摇晃，显然骨节已断。
路听琴艰难开口道：“你是……坠月仙尊。”
而且是原着中，经过种种磨难，被彻底偏执、黑化的男主报复后的样子。这是预兆的梦吗，说明不论怎样，自己都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坠月仙尊的眼睫覆盖上一层白霜，视线空洞、没有聚焦地对准路听琴的方向。
“我已是一缕无名游魂，即将转世，现在的路听琴是你。这不是梦，是我的歉意。”
像是应和他的话，尸山血海般令人窒息的情绪散去了，白茫茫无垠的空间，显出一株苍郁的桂花树。
清风拂过，满树的桂花打着旋，点点如星子般散落，在梦里萦绕着秋日的香气。
坠月仙尊一袭白衣，披发、赤脚，盘坐桂花树上，抬起手，接到一片落花。
“在你尚未经历的未来，我已经历的过去，无上尊统御四海，破开屏障，天地异变，迎来末世。天道选大机缘者，即我，重活一世，引其走入正途……我不愿。再活一遭，无非重蹈覆辙，何必。我化作游魂，重新转世。作为替代，天道召来了你。”
坠月仙尊轻飘飘落下树，捧着满掌心的花瓣，一步一步，走到路听琴身前。
“天行有道，诸天世界，森罗万象。无数人情故事，以梦或灵光，流转到无数世界，化作话本。你在彼世可能听说过我，我为故事中人，也真实活过。”
他将花瓣放到路听琴的掌心，神情中的阴郁稍稍淡化，露出一点微弱的笑容。
“路听琴，我……向你致歉，也向你致谢。你是彼世的我，我是此世的你。我们本质为一，境遇不同。请你原谅，我的选择。”
路听琴动了动手心。轻如无物的桂花瓣，雾气般落在他的掌心，微微一动，纷纷飘向别处。
他一时间满腔话想问，不知从何开口。“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人拉过来。我不原谅。”
坠月仙尊冰凉的指尖，搭在路听琴的掌心。“我感受到，你不曾气恼……请帮我。”
“帮你，我能做什么？”路听琴想起重霜的目光，“你说的无上尊，就是你那龙徒弟。他未来会破开什么屏障，毁灭世界。你需要我引导他？”
“哼！”坠月仙尊从喉咙里愤怒地哼出一声，树上桂花如雨下落。“无上尊，管他去死。现在的他已是你的弟子。我只望你代我，多看着师父、师兄师姐。”
坠月仙尊垂下眼帘。“那些魔物的低语……从我进山之始，就围绕着我。我听着，听着……对不该提防的人，提防太多。对应该解释的人，解释太少。到最后，为时已晚。”
路听琴拂去坠月仙尊指尖的一朵花瓣，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穿过来后，师父和师姐似乎在山外，还没见到，你的师兄们都很照顾人……他们好像误解了很多事，现在也渐渐想通了，你看到了吗？”
坠月仙尊缥缈的身影，向后散去，回到了那棵桂花树上。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按你本心，去和他们相处吧。这就是我想请你做事。别的……我已是一缕游魂罢了。就此别过。”
路听琴急切道：“等等，那他呢？”
坠月仙尊听懂了这含糊的指代，背过身。
“任凭你决定，我仅提一句。”
他将自己隐没在桂树茂盛的树影里，身影明灭，身形逐渐淡去，
“人龙混血，多因力量失衡而致死，前期要先成人，再化龙，鞭笞以判进度，取血以弱身体，入灵以引修行；筑基后期，以骨为丹，化作龙核，去东海，不要南海……将你乾坤袋里的初骨淬炼后给龙族，助他化形，万事大吉。”
坠月仙尊说完，长久不语。一声叹息，浮现又破碎。
“时间到了，就这样吧。”
桂树轻摇，碎裂，消散。纯白色的空间如水动荡，一切转瞬即逝，不可捉摸。
路听琴还想再多看一眼，意识一沉，下坠回漆黑深沉的海洋。海洋上方，透着丝丝若隐若现的光。他的意识被影响，变得轻飘飘的，顺着光，浮了上去。
“路听琴……”
“路听琴！”
有谁在叫他，手轻轻掐着他的脸颊。
路听琴翻了个身，头埋进软枕，拒绝睁眼。
他察觉到天色已亮，微光透过纸窗，晃到眼皮上。但这又怎么样？
就好像做了一晚上加班或学习的梦，第二天睁眼还要上班或上课一样。
他根本没睡好吗？不能再正经睡一会吗？
那只捣乱的手似乎感觉到他的心情，掐完脸，不轻不重捏了一下耳朵尖。
路听琴的回笼觉睡得朦朦胧胧，在浅梦中不愿意醒来。
他中途翻了身，迷糊中感觉好像有人坐在塌旁边，给他挡了光，让上午的阳光温柔掠过，没有将他扰醒。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团软乎乎的东西，散发着适中的热度，被塞到他的被子里。顺滑的毛茸茸的触感，绕在他的指尖。
路听琴在梦里快活地快要飞起来，他梦见自己到了一个都是枕头的舒服地方，到处是小说、零食，还有温暖的毛茸茸。他在里面窝着，不用思考，不用忙碌。
……太堕落了，还是睁眼吧。
他尝试几下，说服自己睁开眼皮。
一个黑色的，圆滚滚的毛脑袋，抵着他的脸，睡得正香。尖尖的耳朵，在睡梦中一动一动，还发出断断续续的鼾声。
路听琴眨眨眼，一下子清醒了。
这是……猫？
他的心快速跳着，不敢动弹，转动眼睛，向旁边看去。
四师兄嵇鹤穿一身宝蓝色鹤纹锦袍，若翩翩浊世佳公子，倚靠在榻前。
他手搭在帷幔上，半高不低地勾了幕帘，既让光线透进来，又不至于扰了睡眠。察觉到路听琴睁眼，立即上手，要掐他的脸。
“唔，师兄！”
“你可真行，这一觉恨不得要等你到下午！”
闹腾下，黑毛团也惊醒，金黄色的眼瞳眯起来，亲昵地不住舔着路听琴的脸，“喵嗷！”

第11章
路听琴在这样的晨起仪式下惊呆了。他一动不敢动，生怕吓跑了猫。
黑毛团舔了一会，腻歪地拱在路听琴的臂弯。柔软的尾巴自然垂下，肉垫扒拉着路听琴的胸前，嗓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嵇鹤掏出一张月牙白、绣着水仙花的真丝帕子，嫌弃又仔细地擦干了路听琴脸上的猫口水。
他擦完，帕子往路听琴怀里一塞，手臂交叠，架在胸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路听琴悄无声息地探向猫下巴。
“……师兄，怎么了？”
他想起梦中坠月仙尊的话。想到那个世界的嵇鹤，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五师弟堕魔的真相，一刹那就失去了他。有些心酸，讨好地冲现在的嵇鹤轻笑了下。
嵇鹤被这个笑容晃得七荤八素，恍惚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别给我装无辜。”他抓住猫后颈，提起猫送到床下。手中涌现灵力的微光，微凉却不冻人的气息绕过路听琴的脸颊、手臂，带走上面肉眼看不见的尘埃。
路听琴猝不及防被帮着洗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坐起身。他刚坐直，眼前泛起一阵黑雾，不禁闭了下眼睛缓了缓。
奇怪……身体沉重，像没睡过一样。
他的手下意识抚向心口。猫跳到榻上，窝上他的腹部。暖烘烘地一团，驱散了忧虑。
嵇鹤蹙眉。“你身上的魔气，是不是这阵子不行了。好好听老三的话，该吃吃该睡睡，别折腾。我去联系师父。”
路听琴顺从地点点头。
“不对，你是不是还事瞒着我？”嵇鹤怀疑地看着他的表情。“怎么这么听话。”
“嵇师兄……你这样，我有点想换个称呼。”
“什么？”
“阿娘。”
嵇鹤白净的脸一下子涨红。“叫什么呢！不对，你还会说俏皮话了！”
他怒气冲冲地挥着手，作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完全受不了的样子。眼睛却悄悄弯了起来，凌厉的眸子里，涌起藏不住的笑意。
“行啊，路听琴。总算学会说话，不把自己闷死了。”
嵇鹤的手指揪住路听琴鬓角垂下的发丝，做出要惩罚的意思，很轻地拽了拽。
“你那个徒弟的事，之前我就怀疑了，就是没证据。之后老三鉴完骨，果然是个龙崽子。我们昨晚才告诉的叶忘归，他都傻了，现在装鹌鹑，不敢见你。”
路听琴错开目光。猫换了个姿势，在他身上打了个滚，翻出肚皮。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挠一挠它。
“啧，这蠢猫的问题我待会再说。”嵇鹤拍了拍猫尾巴，把猫赶到路听琴近一点的地方，接着数落，“你说你，真的蠢死。不管使了什么法子，你那白眼狼龙崽子能活到现在，就得好好念你一句好。现在到好，他恨你恨不得逮到机会再插三刀。”
“也不能完全赖他……”路听琴想起梦里的眼神欢快的小鸟，有些沉重，他像是在跟嵇鹤解释，也像是在对坠月仙尊的话有个交代，慢慢道，“我该解释的事，解释太少。等他冷静了，我亲自再去和他说。”
“你还要见他？”嵇鹤扬起眉毛，“那个小兔崽子……行了行了别这么看我。我把他打发给叶忘归了，现在估计在跟着上课吧。”
“他知道了？”
“人龙的事？没有，这不等着你的意见呢。他现在受到了冲击，正在怀疑自己，一时半会也不会惹什么乱子。”
“你没对他做什么吧。”路听琴提起心。
“怎么会，是你的猫立了大功。”嵇鹤畅快地大笑几声，狠狠揉了揉猫脑袋，惹得黑团子嗷了一声。“你那个秘密小屋——我就不跟你揪着是不是以前都躲里面，让我一顿好找抓不到人——小白眼狼在里面，差点被你养的猫抓了一道，出来后神情迷茫得很。他估计以为能看到鬼道祭祀那种现场吧。”
我的猫？什么小屋？机关里那个密室吗？
路听琴一脸茫然，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开了机关，然后转头就跑，没管后面的事情。赶紧垂下头，装作专心致志地摸猫，遮掩脸上的迷茫。
“叶忘归也蒙了。你真该看看他的表情。”嵇鹤想到了什么，神色转冷。“我说也好，就该好好治治他那德行，蠢得还不如狗。小五，之后他怎么来找你，你都当做没看见。”
“师兄，这一会功夫，你又骂了猫，又骂了狗。一会叫我徒弟兔子，一会叫白眼狼。”路听琴小声指出。
嵇鹤作势打了他脑袋一下，手心没拍到实处。
“我看你真是长本事了。”
路听琴抿起唇角，弯出一点刚冒出来的小嫩芽草，被风稍稍吹倒的弧度。嵇鹤终于忍不住，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
“你跟白眼狼，要怎么说？用不用我帮你。”他认真地问道。
“师兄，他叫重霜。”
这么想想，自己平时在心里，也一口一个黑莲花、龙崽子……路听琴不是很诚恳地反省了一下。
“哦。”嵇鹤满不在乎地掏掏耳朵。
路听琴戳了一阵猫团子的肉爪，捏住粉色的小肉垫，下定决心。“不用了。我自己试试。”
“真的可以？”
路听琴用力点点头。
他心里总有个结，觉得重霜既然因为“自己”变成了这样，那就得由自己给他带出来才行。
嵇鹤撑着榻边，凑近了盯着他，还是非常不放心的模样。
“师兄……”路听琴拖长了一点声音。
“好吧。”嵇鹤起身，在房间里快速绕圈子。“好吧好吧好吧，好吧。有任何拿不住的事情，听见没有，任何，包括他对你不尊敬你难受了——都要立即告诉我，传音，嗯？”
路听琴赶紧应下。
见他这样子，嵇鹤噗嗤一声，转忧为笑。“小五，你这么好说话。我跟做梦似的。”
路听琴见他笑得柔软，心里又有些酸涩，低声道：“我以后……尽量。”
“尽什么量，你想怎样就怎样。”
嵇鹤又交代了一会，说现在正在重开前几天的讲习会，他不能翘掉太久还得去盯着。拍了拍路听琴的肩膀，放下东西，匆匆离去。
重归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黑猫蹭他的咕噜声。路听琴摸了摸猫咪湿润的鼻子。
“你是我的猫，还是三师兄说的猫？你真可爱。”
黑猫立刻又翻起肚皮，将自己扭成弯月一样的弧度，黑亮的眼瞳睁得大大的望着他。
“乖乖。”路听琴凑上前，用双手挠了起来。黑猫一被他挠，整个猫都软了下去，变作一滩猫。不断变化着姿势，让路听琴挠得更到位一点。
“要是重霜也向你这么可爱就好了。”
路听琴划了划猫脸，和它碰了碰鼻子，帮它来了场全身SPA。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他的拿手绝技，被他摸过的猫，不论脾气多凶，都会立即缴械投降。
黑猫快活地蹭着他的手。在路听琴表示停下后，轻巧一跳，熟门熟路地翻到窗外，身子一扭跑远了。
路听琴看着它离开，活动下身体。原身已结丹，几乎不会感到饿意。他看了看天色还好，捡起嵇鹤留下的一筐东西——这是嵇鹤临走时，怕路听琴动用灵力，从乾坤袋里一件件掏出来放下的。
竹筐里，主要是怕路听琴烦闷拿来的书。大多数是他在书房里见过，有几本像是叶忘归当时排在地上的，还有……话本？哪来的这么多话本？
路听琴愣了愣，按捺住自己想挨个翻一遍话本的心，拿起一个看上去最严肃的本子。
这是叶忘归查房时，从书房里挑出的一本线装笔记。当时他看到，就特别有留意。
朴素的封皮上，染着大片褐色的污迹，页与页间也粘结着。
路听琴用指甲，小心地揭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属于“自己”的笔迹。
“某年某日秋，徒重霜，采血……”
路听琴的手背一阵发冷。
污迹是重霜的血。这是“路听琴”取血的研究笔记。

第12章
不得不说，这是一本十分有科研精神的笔记。有的页面还设置了简易符文，需要破解后才能翻开。其中主要以时间顺序，记载了坠月仙尊对徒弟血液研究的过程与分析，不时有假设、求证、推翻重来的过程。
路听琴瘫坐在圈椅上，看见上面的血迹就想打退堂鼓，分外怀念起毛茸茸在手心里抚慰的感觉。
他强打精神，翻开笔记。
笔记上，用坠月仙尊的视角，简要记着内容，能推断出研究的前因后果和过程。
大致为，坠月仙尊在小巷子里发现重霜，看到他有别于常人的力量和隐患，便将其带入山门。观测后，判断这是个尚未觉醒的人龙混血，决定暂且不教他东西，先研究清楚怎么养他活下来。
再后来，重霜跟从首座学了归元诀。坠月仙尊发现在归元诀的刺激下，重霜肋下凝聚出属于龙族的力量。幼龙化形，须有成龙引导。人龙混血，如果没有长辈引导，便会在化形之前，先被这股力量撕碎、吞噬。
形势紧迫，坠月仙尊决定让重霜先塑成坚固的人身，再承载龙的力量。他在龙气凝聚时，取重霜精血，引得归元诀衰弱，龙气显型，而后注入自己的灵气，引导龙气安静蛰伏。一引一压，保持两者平衡，共同增盈。
为了确认进度，偶尔他会用非常规手段，比如鞭笞或针，通过皮肤的硬度、伤口再生的能力，判断龙族力量积攒的程度。并且在重霜归元诀筑基的前夕，斟酌后，挖去了肋下诞生的龙核。一为防止扰乱筑基，二为在体外淬炼龙核，待重霜仙道修有小成之后，将龙核交于可靠的龙族，引导重霜化形。
“……”路听琴拿手挡住脸。
坠月仙尊真的也是他吗？再不想跟人打交道，也不能简单成这样啊。
里面某年，甚至记了，“徒质问，口沸目赤，龙气起……以压制。”某天，重霜大声质问他，情绪激动，龙气动荡，坠月仙尊用几种手法输入灵气，进行压制。
坠月仙尊明显没跟重霜解释一连串的前因后果，直接上手行动。重霜快跟他闹掰了，他满心关注的还是怎么引导龙气。
路听琴把头磕在桌面上。
加点脑补，换位思考，不难理解重霜的心情。
重霜的视角里，这是个凄凉的故事。
刚入门，便被师尊冷漠放养，每日找些粗使杂役的活，希望能与师尊见一面，求他传道。百般尝试后，心灰意冷，在首座开的小灶里好不容易学了归元道，得到了师尊第一次召唤。满心期待的过去，迎接他的是一张冰冷的桌面，和尖利的器械。
师尊用利器，仔细、缓慢地抽了他的血。他虚弱，力量流失，而后涌上一阵剧烈的痛苦，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身体内生成，肆虐。他晕了过去，再睁眼，发现依旧是冰冷渗骨的桌面，和压抑、黑暗的房间。
此后，师尊定期的召唤，就成了他的梦魇。永远是冷漠无声的抽血，一阵比一阵激烈的疼痛。又时他会抽搐过去，再醒来，实验依旧继续。他挣扎质问，想要逃跑，从来没有得过任何回应。他开始憎恨，在愈演愈烈的折磨中，在鞭笞、挖骨里，刻下永不磨灭的憎恨。
然后他经此大难，成功化形，走上龙生巅峰，彻底黑化。
完美的龙傲天受虐流主角。
路听琴想起之前思过亭时，重霜跪伏在地上的模样。
当时，就有一道强劲的黑金色力量，在重霜肋骨中以旋涡状诞生，隐约为龙型，所过之处恨不得摧毁一切。这就是坠月仙尊一直要压制引导的东西。
这力量霸道而强势，挖去龙核都不曾减弱。如果放任不管，凭人类的身躯承载，重霜必然活不到成年。
路听琴将笔记压到小框里的最底下，心中忐忑。
……之前他引导的仓促，完全按直觉在做，算成功了吗？
如果不成功，这两天会不会随时复发？复发了大师兄他们能找到症结吗？
他不能24小时跟在重霜旁边，当救火车啊。要看好少年的小命，还是得定期叫到旁边……取血压制。
取血。
路听琴想到这个，脸都白了，赶紧随便找了本话本。他快速翻过一页页，上面的图和字，根本进不到眼睛，心思百转千回，总是惦记着重霜的情况。
可能因为那本笔记上，事无巨细的分析、验证，实在太认真了吧。
他拿到这本笔记，就好像拿到了一种要重霜活下去的意志。像一块带尖角的石头，静默地扎在心里，时时刻刻难以忽视。
路听琴随意翻了几页，猛地起身。
厉三端着药碗，正要进门，和急于出门的路听琴撞了个正着。他身后，金黄眼瞳的黑猫迈着猫步，优雅地窜了进来，像今天第一次见路听琴一样，亲热地扑了上去。
“咪呜~”
厉三挡住路听琴的步伐，把药碗意味深长地放在他手里。
“师弟，这两天，都要。然后隔周。”
黑猫蹭蹭厉三，好像在表示赞同，绕在路听琴的小腿，爪垫搭上路听琴脚面。
厉三蹲下来，挠挠猫，对路听琴道，“猫，上午回来了。要不要，和它玩会。”
路听琴：“？”
不是说是我养的猫，怎么又是师兄的猫。确认了，是到处认主人的心机喵。
路听琴抱起猫，蹭了蹭猫脸。“师兄，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借住了。”
厉三思考了一会，勉强道，“好吧，但是，避免用灵力。下周，复诊。”
“嗯。”路听琴低声应了一声，想到重霜的一系列麻烦事，肯定要用到灵力，心里的小猫爪抱歉地挠了挠。他喝干药，道了别，往太初峰赶去。
天色已是下午，尚且有余光。他赶到时，正巧钟声响起，讲习会散。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登下台阶，回到其余各峰。路听琴耐心等了半晌，等到没人之后，向阶上爬去。
叶忘归和嵇鹤，正在半山腰的地方争吵。说是争吵，看上去是嵇鹤在单方面的输出火力，叶忘归没了平时风流倜傥的潇洒模样，肩膀塌着，时不时应上一句。
见到路听琴，嵇鹤面上先是惊喜，然后显露不快，三步并两步跳下台阶，抓住路听琴的手臂。
“小五！不是让你用传音符，这么高，跑一趟干什么？”
路听琴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传音符，歪了下头。
嵇鹤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根本就忘了这东西是不是？我说我呼了你那么多次也没反应，也不知道丢到哪个鬼地方了……”他嘟哝道，骤然提高声音，“叶忘归，把你传音符找出来，抹了痕迹给他！”
叶忘归被点名，很快从白底蓝纹的乾坤袋中，找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长方形玉牌，手一抹，不敢走近路听琴，原地冲嵇鹤伸手。
“你们真是蠢死算了。”嵇鹤一把抓过迷你玉牌。
“会用吗？师父做的千里传声，我们几个人手一个。”嵇鹤穿了红绳，将迷你玉牌系在路听琴手腕上，像一个小巧的吊坠。“你先用叶忘归的，他那还有备用的。”
路听琴摸了摸吊坠。
自从继承了脑中的知识，他一眼看懂了吊坠每面刻印的符文。并不复杂，是个单向定向传话装置。只要心中有大致的方向性，就能定位到该位置的其他吊坠，进行传话。
看到路听琴没有拒绝，嵇鹤的表情缓和下来。“行了，过来有什么事？”
“我来找重霜。”
“找他干嘛！”嵇鹤自从前几次，就有了重霜应激反应，一听这名字就要炸。
路听琴默默退了一步，厚着脸皮拖长音，“师兄……你答应不管了。”
嵇鹤又被他这一手糊弄住了，眼神偏移，一时不能直视路听琴，面皮上泛起一丝微弱的赤色。
叶忘归见到师弟破天荒说软话的模样，心里满满的酸意，跺跺脚，跑了上去。
“小五……”他刚叫了一声，见陆听琴一副不愿意听的样子，立即改口，“五、五师弟。重霜他，现在暂住在弟子舍的单间。山腰这条路直走，岔道口走大道就是。”
“叶忘归，你这个狗腿！”嵇鹤暂时不能盯路听琴，但敢当面训斥大师兄。“我下次见着百晓生，就跟他说鸣旋剑的真面目。”
叶忘归撇撇嘴，左耳进右耳出。
在两个师弟轮番跟他讲过重霜的状况，路听琴做事的缘故后，他虽然觉得方式可以更柔和，但自认自己错了两次，看着路听琴就满心愧疚。如果能讨五师弟欢心，恨不得用鸣旋剑当场表演削兔子苹果。
“那，嵇师兄，我走了。”路听琴匆匆走上伸进山腰的路。
理解归理解，他看着叶忘归，还是有些心悸，干脆装死。
太初峰到处是翠竹，郁郁葱葱。金红色的夕阳洒在碧绿的竹林里，隐约传来弟子的朗朗笑声。路听琴停下脚步，踟躇不能向前。
他想找重霜，但一点不想撞见其他不认识的弟子。磨蹭着在路上来回转了两圈，不知不觉，走上岔道口的小路。
缓步一阵后，见到路尽头的景象，他屏住呼吸。
曲曲折折的小路尽头，是一片翠竹环绕、背靠峻峭山石的寒潭。几株高大的垂杨柳长在潭边，挡住了夕光，让气氛阴郁而寒冷。
水潭边，一个天青色袍服的少年，半跪在地上，正擦拭着自己的佩剑。他的手指已被潭水浸得发白，感觉不到寒冷般，从剑身到剑柄，擦得十分仔细。
路听琴一眼看出这是谁，积攒的勇气随着少年的擦拭，一点点消逝。
他想开口，喉咙因紧张而僵硬。坠月仙尊的游魂已去，残留的情感仿佛还刻在他的身上。
少年抬起头，漆黑幽深的眼眸颤动一瞬，对上路听琴的身影，嘴唇嗫嚅，想要说些什么，而后放弃。
剑身光洁的表面，映出他的眉眼，少年看着剑中的自己，双眼微阖，强行静下心神。
“师尊？”

第13章
夜风垂柳，寒潭深水。
路听琴克制住自己愈发不规律的呼吸。入夜的风似乎冰冷了十度，缠绕过他带汗的脖颈。
“重霜……今晚，到坠月峰找我一下。”
他不敢直视少年的反应，长而纤细的睫毛垂下。
重霜指骨一颤，剑影映照中，见到自己扭曲的神情。问道台之后，他翻来覆去地咀嚼过，路听琴那句“向你致歉”。他回忆路听琴每一丝表情的变化，每一个声音中微小的停顿或起伏。
在那桂花零落、软珍堆叠的山居密室，他几乎要怀疑，一切都是自己的魔障。而现在，路听琴，依旧带着霜夜的冰冷，漠然、不会直视他的眼神，说出和之前别无二致的话。
一句在无数个血腥与痛苦并存的夜晚前、梦魇中，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的话。
“找你……”重霜声音沙哑。
路听琴察觉事情有点不妙。他做好心里准备，想和重霜说清楚之前的前因后果。但可能在众多开场白之间，选了个下下之选。他身体都僵了，赶紧补了一句。
“我有话对你说。”
重霜的身体崩得很紧，缓慢地站起，和路听琴对峙。
像森林中两只互为食物链下游的兽，表面纹丝不动，实际各有心思。在互相观望对峙的刹那，遇见任何异常的风吹草动，就会转身飞速离去。
“现在说不行吗？”重霜道。
路听琴的手背有点冷，没有回答。
他低垂的眼光，看到重霜提着的剑尖。少年在潭水旁边洗剑的样子，着实不是什么善意的情景。前两天他刚被这剑刺得遭了一通罪，想起就心口疼。
重霜攥紧了佩剑。凝神听着四周的声音。太初峰的弟子们已在准备各自的晚修，这条岔路所在的深潭，过于寒凉，寂静无人。
夜风拂过，路听琴眉尖微微蹙起，像一朵染了病的幽兰。重霜的心也跟着紧缩了一下。
“……叫首座师伯来。”重霜最终妥协道。
路听琴见到重霜防备的样子，不愿强行再做什么引得误会加重，尽力放软了语气，解释道。“此事重大，首座已知一二。太初峰人多耳杂，不宜在此跟你说，坠月峰更好。”
重霜站在柳枝参差的暗影中，面庞滑过痛楚。
这几乎是入山后，路听琴和他说过的最长一段话。
“你到底想怎样，路听琴啊……师尊。”重霜的声音愈发动摇。
他心底不灭的、属于孩童时的崇敬，正激烈地催促他听从。多年的折磨中，辗转生成的憎恨，又在撕扯着他反抗，告诉他一切都是骗局。
“当条牲畜一样，任你宰割？师祖护着你，首座护着你，师伯护着你。你把我当傻子耍吗？”
“重霜，冷静。我不会做什么。”
至少暂时不会。路听琴额角有点疼。他会去琢磨有什么比抽血更好的替代方式。
“我很冷静。”重霜往后退了几步，孤零零站到水潭旁边，胸膛剧烈起伏。发红的眼睛瞪着路听琴。
“……真不会？”
路听琴拿出自己最大的，与人相处的耐心。低垂的眼帘抬起，坚持、平和地与重霜对视。
他缓缓，向重霜伸出一只手。
夜色昏沉，唯有他所在的地方，肤如凝脂，白得发光。
重霜瞪着眼睛，水滴一连串溢出眼眶，湿了一片脸颊。他吸了吸鼻子，才反应过来，抹也不抹，就这么一直掉着眼泪，直直凝视着路听琴。
不是吧，又哭？
路听琴犹豫着，要不要主动上前一步。
重霜先动了，执拗地瞪大双眼，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近。
他睫毛沾着泪水，鬓发侵染寒潭旁久坐的湿意。天青色的衣衫单薄贴在身上。如一只走向狂风暴雨的小鸟。羽翼边缘已经湿透，暴风深处，有什么引诱着、呼唤着。
好像梦回孩童时代，看到仙人清高淡漠，举止温和，身微倾，向他伸出手。
重霜的手举在半空，攥得骨节青白，又松开。颤动着，搭上路听琴冰凉的指尖。
“师尊……我恨你。”
少年如站在梦与现实的交接处，唇齿间呢喃，恭敬地低下头。
“随你。”路听琴淡淡道。他见重霜过来，顿时松了口气。想不到、也不想管重霜心里的弯弯绕绕，抓住少年的手腕，衣袖一展，带着人踏云而起。
秋夜的风吹透了他们的衣衫，吹干不受控制的泪、纷乱的心绪。雄浑的山峰与层层亭台楼阁的暗影一掠而过。路听琴带着重霜，经过各峰暖光明灭的灯火，落到坠月峰幽深冷寂的深处。
一栋简朴的山居小院，隐匿在朦胧的月色中。
路听琴没有落在院中，随风踏月地过了屋檐，停步在小院墙外，一棵年份古老的桂花树上。
树干粗壮，枝杈繁茂。路听琴找稳重心，按着重霜在树上待好。自己踉跄了一下，跳下树，后退几步靠在院墙上。
重霜抓紧枝干，怔楞地望着他。
路听琴阖上双眼，平复呼吸。轻功的运转，激得他体内灵力动荡，心口侵蚀的魔气，又在蠢蠢欲动，引起阵阵钝痛。
“我直接了当地说了。”路听琴道。
他苍白着脸色，靠在树影交错的白墙上，整个人看上去飘忽脆弱，像夜晚出没的仙灵。
“你是龙。”
仙灵轻飘飘地开口，吐露出让重霜如遭五雷轰顶的判决。
“什……什么？”重霜没跟上节奏，困难地开口。
“你身上流着一半龙族的血，这么多年，以人身长大，未来迟早需要化形，才能存活。”
“不……我……”重霜的脑中好像停止运转，理解不了语言。他坠入眩晕的水塘中，紧紧抓住浮动的稻草。“我从没，感觉过……我是人，不可能是妖……”
“从没感觉？”路听琴蹙眉，说到研究型的内容，他心底冷静了许多，回想着笔记上记载的论证，一个词一个词往外吐。“力量、速度、再生、硬度。”
“你十岁入山门，现已过七年。七年中，至少有数次异状，在某个瞬间，你会有超乎常人的感觉。最明显的，是思过亭时，你晕过去之前的感受。不记得了吗？”
思过亭……
重霜透过树叶的遮拦，看向路听琴莹白的手腕。几天前，他第一次见到这双高不可侵的腕子，拷上束缚的银环。那时候，他……
“我不记得了。”重霜垂下脑袋。坠月峰的夜太冷，他想停止思索，脑中却一件一件的，在顺着路听琴的话语，翻找过往泛黄的日子中，异样的信息。
“我不记得了……”重霜喑哑道。
他没有……不会有……对，不会有……
小巷里推开混混时，充斥肩臂的怪力；宗门考校时，迅速愈合的伤痕；偶尔他会感到躁动，似乎能用刚学会的轻功，穿梭云雾，轻而易举日行千里；有时，和路听琴独处的、痛苦的黑夜里……利器闪烁的光芒，刺不破他的前胸。
“都是练功时正常的反应，从没有，你说过的这些……”重霜乌黑的眸子隐隐攀上红色。
“那你为什么会在亭里失去意识？”路听琴缓过来一阵动用轻功的后遗症，揉揉额角，无可奈何地引导道。
“那是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是灵力在经脉运行出岔，你那天如果内视经脉，可发现……”
重霜跳下树，高高束起的头发晃出一个利落的弧度。打断路听琴的话，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焦灼和惊惶：“就是走火入魔。我是人，不是半妖！”
他口吻凌厉，通红的眼睛，近乎哀求地望向路听琴，想听到一个赞同的答复。
“我是人……我没感受过任何异状，入了山门后一直勤恳用功，谨守门规。我不吃生肉，不喜血腥，没有捕食或猎杀的本能，没有任何要恃强凌弱的冲动……”
重霜的话语愈发急促，呼吸凌乱。
路听琴感到不对，闭上眼。
闭目后，他在另一个视野中，查看重霜体内灵流的运转，看到情绪激昂下，一股黑金色的气流，正在重霜肋下孕育诞生。
上次仓促间的引导，果然不到位。现在重霜心神动荡间，黑龙再起，欲夺取平衡。
他俩一个龙，一个魔，盘踞体内，时刻有打破和平的危险，也算是共患难。路听琴叹了口气，手握成决，灵绳脱手而出，果断将重霜捆绑到桂花树粗糙的树干上。
少年大骇，奋力挣扎，猛然间肋下生起一股剧痛。
在他的体内，黑金色的气流化作龙型，冲破肋骨间隙，在经脉中冲击游荡。
路听琴冰凉的手极快地点过他的喉轮、前胸、上腹。冰凉幽静的灵力分三路，同时操控，阻截黑金色力量的游走。
重霜冷汗殷殷，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体中闯荡，皮肤不断有痉挛般的凹凸。想蜷起身体，却被灵绳牢牢绑住。每当意识模糊，就被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痛楚换回。
“师……尊……”
他拼命地睁眼，汗水不断落下，模糊了视野。
月色微薄，仙人睁开紧闭的眼，一双眸子寒凉而冷漠，透过他这个承载物，在看些别的东西。这一刻，他仿佛是死物、是空气、是任何无关紧要的东西。
“师尊……为……什么……”重霜牙齿禁不住震颤，咬得满口血腥味。
那个执念又上来了。挤开所有凌乱的愤恨、怀疑与惊惶，灼烧着。
我……就在这……为什么，不看，我……
多少个夜晚，他想起这个眼神，就失眠到天亮。重霜眼眶酸涩，在生理上的痛苦中，落下簌簌泪水。拼命眨眼，抖落这些让眼前不清的杂物。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体中窜动的痛楚，在灵力微凉的安抚下，逐渐平息。眼前黑雾散去，泪水渐干。
仙人冰肌玉骨，憔悴疲惫，身躯微晃，似不堪重负。
几株枯萎的桂花瓣，在树枝上挂着，禁不住夜风吹，终于坠落。
重霜神情凝固。

第14章
路听琴眉头紧蹙，踉跄一下，向重霜倒去。
随着他的倾倒，束缚重霜的浅蓝色灵绳，消散成粒子，萤火虫般散发最后的微光，飘飘摇摇，映亮桂花树的枝叶。
重霜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滚烫的身躯落在他的臂弯，他手臂一沉，后知后觉意识到全身像重组了一遍，酸软疲惫。
“路听琴……”重霜想要试他额头的温度，手背伸直，不敢触碰。只能一连串唤道：“师尊，师尊……”
路听琴很快回复了意识，迅速离开重霜，身子发软，倚靠在桂树上。他不断用指甲尖揉按太阳穴，感到眼前黑雾蒙蒙，额角针扎般刺痛。
“所以，明白了吗？你刚才，就是心神不稳，龙气上行的表现。”
路听琴没有理会身上的不适，说了一句，头更晕了。靠着树上天旋地转，脾胃涌起阵阵恶心。
“如果放着不管，以你现在的小身板，这股气会把你撕碎。”
重霜掌心满是湿漉的汗水，发丝凌乱。
“……师尊，要不然先歇会？”
路听琴冷淡道。“听我说话。”
重霜胡乱地理了理自己的仪容，静下心神，感受体内灵力的运转。
内视是修行的必备一课，观察自身，时时体悟。个体不同，能感受到的东西也不同。
出入门的弟子，多看到一片漆黑，间或有模糊的光团。窥见灵光后，按天赋不同，逐渐可分辨灵流运转。修行有成的仙尊，不仅能看破自己，更能观察、干扰他人，成为破敌之策。
玄清门内，战力最强的是鸣旋剑叶忘归、飞云峰嵇鹤。一个锄奸去恶，名誉天下。一个天赋高绝，驱云拨雾。再其次，是常年在外的铃仙子陶晚莺，闭门不出的坠月峰路听琴。
坠月仙尊功力不显，常年避世。但诸仙门里，流传着一句话。“惶惶桂花雾冷，莫近玄清坠月。”他以“看功”闻名，有传言道，诸事万物、人间经络，尽显于他的双眸。
你站在他面前，修过的功，内里运转的轨迹。优势、或一击必杀的破绽，暴露无遗。
重霜环视内里，看到归元诀的灵流，仿佛黑暗中闪光的溪水，循环往复。他反复观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仿佛刚才撕裂般的痛苦，是一场幻梦。
他犹疑地看向路听琴。理智提醒着一个个过去的梦魇般的夜，抑制胸中涌动的惊惶。
“所以思过亭时，是师尊帮了我？”
路听琴缓了一会，眩晕感不弱反增。他出门没有带嵇鹤的披风，也没拿自己原来的玄色鹤氅，穿一身单薄的月白色长袍，此时夜风吹得发冷。
“对。”他简单地回复，长久的停顿后，补充道，“以前是，今后也是。”
重霜模糊的回应，不置可否。
路听琴没空理重霜，强打精神，缓步向院门口走去。暮秋的风寒凉，让他忍不住发颤。冷汗黏腻，呼吸却燥热、滚烫。再待在室外，可能真要晕过去。
重霜面色沉郁，亦步亦趋地跟着，双臂犹豫一下，虚扶在空气中，提防路听琴再栽倒。
通向正屋寝室的青石板路，路听琴走得很慢，几次停步。
每当他脚步一停，重霜就绕在旁边候着。等到路听琴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才又缀行其后。
等进了屋子，去了鞋履，坐上榻，两人具是一头的汗。
重霜在梳洗架子上找到布巾，看着屋子内简陋的摆设。他知道路听琴这座院子很朴素，但从未进过内室。此时见床榻老旧、被褥单薄，该有的物件都没有，眉头微皱。
“你那个龙气……”路听琴方一坐稳，喘了口气，就像接着之前的话题。
“师尊，不如今天先歇下，我去找厉师伯来看看。”重霜不愿再听，打断道。
路听琴倚靠在榻上，比在山野中舒服许多。他攒出一点力气，眸中含着一层高热生出的氤氲。对向重霜的方向，执着解释道：
“……不只是心神动摇、情绪激荡时，会涌出来，压迫你的身体。你修为愈深，龙气受制，在肋下盘旋，久而久之……咳咳……”
重霜半跪在塌前，用法决清洁了布巾，温热妥帖后，放在手中，双手掌心向上，呈在路听琴手指一动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忍耐再三，劝道。
“师尊，擦擦汗吧。弟子知道了。”
路听琴没有拿布巾，他的心口开始钝痛，有点看不清东西。重霜说话的声音飘入耳中，忽远忽近，明显没有认真听他的意思。
“重霜，不要敷衍。”路听琴严厉道。
“我现在要和你强调的，也和这个有关。龙气生于肋下，若不定时引出安抚，你将随时会像方才这样，突然受制，有性命之忧。过往，我行事偏激，令你误解。也因为……咳咳……如此。”
重霜攥紧了布巾，眼神阴郁，听到路听琴的咳嗽，倏然清醒，重新平整了布巾，放置在路听琴手边。
“别说了。”
他声音低沉，攥紧手指，压住掌心里利剑割破过的痕迹。
路听琴气息一窒。
“你不信？”
重霜低垂下头，盯着塌前的一小节地面，不去看路听琴的脸。
“弟子愚昧，修行不精，走火入魔。师尊助我平复，我感激涕零。但师尊所言，我……不敢信，不能信。”
路听琴的头更疼了，心口的痛意随着心脏的跳动，一声一声放大，师祖的玉牌在胸前，发出冰凉的幽光。
“自欺欺人，你非要等到长出犄角、尾巴的哪天，才能承认吗？”
重霜脸色刷地白了。“我承认什么？”
“愚蠢……”路听琴深呼吸，气得眼前黑雾翻滚，视线晕眩，难辨人型。
他合上眼睛，倚在塌前。“一叶障目，冥顽不灵。”
重霜再也忍不住。
“师尊说这些……玄清门铲除妖邪，世人赞颂。玄清真人斩龙成名，护卫八方太平。我流落长宁镇，承蒙师尊不弃，粗鄙之身，得进山门。而后首座授业，修得道法……”
他身躯微颤，拔高了声音。“我作为玄清门弟子，承斩龙之意、除妖之志，如何能是龙，是妖？”
路听琴揉着头，绕出了一点重霜的意思。
“你怕身世暴露，被赶出去，或者被杀？”
他不知道这世界人类对妖族的态度，但既然几个师兄都知道了重霜是人龙混血，也没喊打喊杀，说明问题不大。至少不是你死我活，血火不容。
“师尊目力无双，冠绝宗门。师尊说是即是，说有即有。无人能辩驳。”重霜生硬地说道。
“混小子……”路听琴听出了重霜的弦外之音，感到身上发冷，不由得探向旁边，想拽来被子。
山居无人看顾，被褥入手冰凉。他放弃被子，紧了紧衣襟，疲惫地向后靠。
“有话直接说，不要阴阳怪气。你觉得我污蔑你，给你扣罪名？”
“师尊认定我感受过异状——对，我是见过。”
重霜胸膛起伏，停顿再三，缓缓道。
“气力、恢复力，等等——但这异状，次次都在师尊找我试验的前后。甚至师尊说的所谓龙气……除了上次思过亭和这次。都在你偏房的那张桌子上发生。又怎能说……和这试验没关系？”
他说着，腔调难以平稳，尾音破碎。
“若弟子确为妖异，师尊心有苦衷。七年了……整整七年，为何师尊，不在七年中的任何时候说，偏偏到现在？”
“你！”路听琴一急，心口顿时激痛。
“你偏要死认着这理，是我七年间在害你不成？”
“怎么可能。”重霜的声音低哑。“我每天都在等待着……每一天，每一次晚上，等着师尊给我一个缘由……”
“在我的血一次次被抽出时，你没有。在我不止一次询问、质问、挣扎时，你没有。我请求过，恳求过，跪在地上，求你给我一个解答时，你没有。师尊，你是天上仙，我是泥中草芥。但草芥也……”
会痛，会心死。
重霜收回立起的腿，改半跪为跪，额头触地。
路听琴闭着眼睛，忍着眩晕和心口的短痛。听着重霜声音渐消，深深呼出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开口。
“重霜，你执念过深。我再怎么讲，也不会有用……现在，我最后问一遍，我说的话，你是听，还是不听？”
手臂与地砖交叠而成，昏暗而混沌的漆黑中，重霜短促地呼吸着，埋着头不曾抬起。
他的惊惶已经平息，只剩下流不干的血与泪。
路听琴的胸口涌上恶心，烦闷在加剧。他想呕吐，但又自觉吐不出什么东西。心里默念着数字，念到一半，没有听见回应。
他卸了力气，轻声道：
“你走吧”
塌下，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
“走。”路听琴再次道。他有心要严厉一点，但此时倦极，高烧着，说出的话，显得绵软无力。
“今天……不，明天，后天……你自己去想吧。缘由我已经给了。不信，尽管去求证。”
屋室寂静，再没有任何响动。
也可能是有，但路听琴意识昏沉，几瞬之间模糊了感知，什么也没有察觉。他靠着冰冷的墙，想就这样睡去。心口的烦闷，一次次将人从坠落中提起。
他的思维七零八落，在高热中运转着奇异的路径。
一会想起重霜瞪着眼掉泪珠子，可怜兮兮的样子。一会复述着重霜刚才的控诉。中间间隔着些猫、兔子，树海氤氲的谷地，嵇师兄吵架的模样。再一会，被染血的本子一带，又回到了重霜。
重霜……重霜。
路听琴烦闷地睁眼。他睡不着，越想越清醒。
屋内月光清冷，房门虚掩，已没有重霜的身影。

第15章
路听琴烧得睡不着，摇摇晃晃下了塌，懒得踏履，仅穿足衣，一路扶着东西，走到书房去。
他满脑子都被重霜的事扰着，心烦意乱，想起一样东西。
坠月仙尊提过，他乾坤袋里有初骨，淬炼后给龙族，才能让重霜化形。
这所谓的初骨，应当就是当时从重霜身上剜下来的，最初生成的一块龙骨。重霜拿出的那些晶莹的骨头碎片，只是随手还回去的一些边角料。
玄清门下几个师兄弟，人手一个乾坤袋。各自纹样不同。第一天穿来时，他似乎见到了袋子，但外表容量小，打不开，就没注意，随手放到了盒里。
也不知道首座他们搜屋子时，这东西有没有搜出来……
路听琴的眼睛烧得酸痛，睁一会，时不时闭上歇息。他撑住书架，弯着腰，一点点翻了起来，找出最里层陈旧的纸盒。
一个漆黑、小巧，金线绣着名字的袋子，安静待在盒中。下面压着那副泼墨山水“玄清春和”。
路听琴脱力地坐到浸着月色的地砖上。他没有先拿乾坤袋，而是拿出陈旧的画。
这幅与他笔法一模一样的山水画和题字，此时再看见，终于有了他、坠月仙尊，本质是同一人，只是境遇不同、性情各有偏差的实感。
坠月仙尊受魔气侵蚀，更为偏激、阴郁。
厌言辞，多行动。却也曾在一个个夜晚，观察弟子的状态。整理相应的藏书放到舍内，任人取看。也曾挚爱过这连绵的山峰，在万物萌生之时，画下初春的烟雨。
路听琴摩挲起叠好的画作。
梦中的桂花落去后，他已然有了决意。要为坠月仙尊，也为了自己，拨正命运偏离的轨道，重新对待周围的人，还有……重霜。
他想起梦中眼神清亮又快乐的小鸟。
本该一路成长，少年明媚、意气风发，可惜阴差阳错。
他也许补不回重霜失去的东西，但会尽力而为，确保重霜活下去。
路听琴拾起乾坤袋，手指颤动，想要解开符文。
力竭的识海一阵刺痛，视野发黑。看似简单的符文，在高热下，仿佛天书。
他抿起嘴，集中精神，跟袋子较上劲。
突然，院内传来一阵液体倒入器皿的声音，而后响起脚步声、少年的说话声。
路听琴茫然望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师尊，厉师伯不在谷里，药童说他进山去了。我看你屋里空落，换了桶水，要是渴了……”
是重霜。他似乎倒了水，在往卧房走去，发现没人。
不多时，重霜披着月光，穿过正厅来到书房门口。神情严肃，嘴角紧绷，对上路听琴的视线，顿时放松了一点。
“师尊怎么在这坐着？”
……来看看你那骨头。
路听琴偏开头，攥住乾坤袋，撑住地，立刻想要起身。
重霜几步走过来，做出要扶的姿势。
路听琴避开他的手。
“你回来干什么……放下水，现在就走吧。”
重霜应是，颔首之际，见到路听琴拿着的袋子，瞳孔一缩，故作轻松地俯身。
“师尊手里拿着什么？”
路听琴扶着书架，挪到书桌前，不想说话。
重霜像个移动的火折子，路听琴见到他的脸，就感到压下去的病状瞬间爆发出来，一下子头晕脑胀。地砖的寒意浸得身子发冷，颅内嗡嗡隆隆，每一下呼吸都灼热得惹人烦躁。
他缓了缓难受的感觉，抓着乾坤袋，想回到内室。
重霜跨步，单薄的、刚刚到路听琴肩膀的身子，挡在回去的路上。
“师尊，你忘了吗？”
重霜扯了扯嘴角，轻声道。
“又怎么了。”路听琴困倦地提起精神。
“师尊贵人多忘事……”重霜冰凉的手，缓缓抚上左下肋骨，揪住衣衫。
“年前，师尊拿了我东西，后来我问师尊要过。你当时……给我丢了点碎渣，其他的，用袋子找不到了来搪塞。我看现在，师尊手里已经找回了乾坤袋。劳烦东西，是不是能还我？”
路听琴反应迟缓地回顾了一下重霜的话。
“还你什么？”
重霜幽深的视线，停驻在路听琴攥住乾坤袋的手上。
“师尊何必明知故问。”
路听琴空着的手按在额角。掌心发热，额头是汗，不知哪个更难受。
还有这一出。
坠月仙尊没事不可能拿徒弟的东西……重霜指的，不会是那个吧。
“有话之后说，今天就此为止。”路听琴淡淡道。
重霜堵在他离开的路上，没有移动的意思。
月光透过书房的窗，洒满路听琴披散的长发，照不亮少年背光的脸。
重霜盯着袋子，神情挣扎、犹豫，而后归于深沉的阴郁。
“……师尊既然不愿，我便自己拿好了。”
他突然伸手，像一只利落的鹰隼，从高处俯冲，抓向路听琴手中的袋子。
路听琴凭本能往后一错，脚步不稳，扶住圈椅的椅背。
“重霜！”他厉声道。
高热的红晕，攀上路听琴苍白的脸。冰冷如霜的眸子笼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他虚弱地呼吸，整个人好似融化了外层坚不可摧的冰，露出内里清脆的玉石。
重霜听着路听琴不稳的呼吸，眼中渐渐发烫。
归元诀在体内汩汩运转，绕过大小周天。
仿佛旧日重现，只不过角色调换。
他感受着身体中的力量，双手合拢，握出法决。
一道灵气骤现在空气中，涌动着冰寒的力量，呈绳状，隔着一段空气，游龙般游走环绕在路听琴周围。
“师尊恕罪。”
重霜的额上浸出冷汗，往前迈出一步，灵绳便紧缩一分。
“劳烦你打开袋子，让我取走……我的骨头。”
路听琴被灵绳捆注，难耐地皱眉，放任自己坐到圈椅上。
寒气包裹下，他昏沉的神志倒是清醒许多。路听琴厌恶地看了眼身上的灵绳，决定等此事了结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叶忘归废去聚灵成绳的课程。
教什么不好！
虽说确实好用……前不久他被叶忘归绑一遍，转头就绑了重霜一遍。
路听琴双手合拢，将乾坤袋放在手心。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问道，头疼地琢磨起讲龙骨的措辞。
初骨成核、继而化形，是重霜炼体到化形这段期间中后期的事。据笔记和实际观测，差不多也就在这时候，再引导几次龙气运行，就可以着手准备。
坠月仙尊的笔记里，没有记载淬炼的方式方法，更没有化形具体的事宜。路听琴现在，只知道要将骨淬炼成核，然后寻找可靠的成年期龙族。具体怎么做、怎么找，都尚待摸索。
重霜眼中阴郁涌动，一手并拢，成刀型，在自己肋下划过。
“我怎么不知道？师尊用的刀，我还记得。当时就从这里，到这里，到这里，划开的口子。灵力探进来，拨开，刮去，割断，搅动……”
他说着，忽然笑了。眉毛蹙起，嘴角上翘，面容扭曲，又像在哭。
“那感觉我还记得。师尊……想知道吗？”
重霜操控灵气，钻入路听琴的衣袖。灵绳像游走的蛇，冰冷地贴上滚烫的皮肤。
接触的一瞬，灵气仿佛就是重霜的手。正操纵的，被触碰的，同时身躯一颤。
“重霜，不要得寸进尺！”
“那就还给我！”
重霜漆黑的眸子里，转动着偏执而疯狂的神色。
“血也好，骨头也好。我只有这些了……除了你给我的东西，我只有这些。谁都……谁都不能拿走。”
路听琴按住袋子，闷哼一声。
少年的灵气不雄厚，精纯而锋利，凝聚成一道细绳，蓦地收紧，让他胸口发冷，浑身仿佛浸在冰水，压下了高烧的热度。
“你疯了。”
路听琴冷声道。重霜操纵灵绳，虚虚绕在他身上时，路听琴尚可投以宽容的眼光。
眼看着愈演愈烈，他耐性渐消。
“对……我就是疯了。把乾坤袋打开。”重霜的手探向乾坤袋。
路听琴手指一晃，袋上符文亮起，针扎般的感觉刺中重霜的指尖。
他现在没什么力气保持正襟危坐。
动了动身子，无视灵绳，倚靠在椅背上。
“小混账……”路听琴缓缓道。“你以为我折腾这些，是为了谁？说话你也不听，解释你也装死，现在在这发疯……这骨头我留着有什么用，咳咳……还不是为了你的小命！”
重霜通红的眼睛瞪着路听琴，脱口而出。“我不相信！”
“你爱信不信！”路听琴烦躁道。
“你身上有龙血，必须化形。这东西我留着要用，不可能放到你手上，明白了吗？你拿着它干嘛，种地里，明年长出一连串龙崽子吗？”
重霜嘴唇颤动着。灵绳随着他的心绪变化，一会收紧，一会微松。
路听琴轻叹，双目微合，静静靠着椅背。
他右手手肘搭在圈椅扶手，撑着头。左手手指微动，乾坤袋上符文闪烁。
月色透过书房的窗棂，落入路听琴的身上。他沉默坐着，周身泛起淡淡幽兰般的光，墨色的发丝无风而起。
空气中，似乎诞生出一支仙阁无形的画笔，轻轻一抹，灵力聚成的细绳沙般瓦解，化作点点粒子，消散四周。
一股难以抵抗的气势，随着月光下每一颗飘荡的粒子，聚拢到重霜身上。
幽蓝色的光粒轻如尘埃，落到身上，重若千钧。
重霜深吸气，无形的力量压制他的膝盖，强迫他单膝跪地，头颅下垂。
“师尊……”重霜挣扎着想要抬头。
“跪下。”
路听琴揉着额角，闭目养神。
随着他的话音轻柔飘落，重霜承受的压力暴涨，膝盖一沉，单膝跪到地面。
“我没有兴趣，和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玩信与不信，是与不是的游戏。”
“……还我。”重霜咬牙道。
路听琴心中郁郁。
左手一抹，乾坤袋符文暗淡。一块惨白、圆柱形的物件，出现在他的手心。
他握着这段被打磨过的光滑骨头，心思百转。
驱使骨头飘到空中，晃晃悠悠，落在重霜的身前。
“收好你的宝贝骨头……咳咳……立刻，在我面前消失。”

第16章
重霜抓住骨头，触手冰冷。
“师……师尊？”
他惶然抬头。
路听琴双目紧闭，一副疲病交加，不打算再说话的模样。
重霜面对着路听琴，步步退向门口，逃也似地跑到院中。
他攥住莹白的骨头，心中慌乱，脑子发蒙，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对路听琴再次动了手。这是七年来，头一次路听琴顺了他的意愿。他没有丝毫得胜的喜悦，胸口破开个荒芜的洞，嗖嗖倒灌着冷风。
一切都结束了。
痛苦的，哀伤的，质疑的……一切好像都随着这块骨头的交还，结束了。他还能拦住路听琴说什么，让他把抽走的血再通通还回来吗？更何况，路听琴说的对，不论是迟是早，他已经给了缘由。
清秋，冷月，桂花树。夜深如墨，繁星可掇。
路听琴的小院一如往日。
重霜空茫环顾。
他有多少次带着痛苦来，带着屈辱回去，就有多恨这个院子。恨每一块青石板路，每一扇老旧的门窗，每一个摆设，每一间房。厌恶坠月峰，如同厌恶干净纸面上误坠的墨点。
而现在，他却不愿离开。
正屋里，突然传出一声椅子与地面摩擦，书籍落地的声音。
路听琴沉重地呼吸着。似乎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仓促间扶了桌面，弄掉了东西。
重霜心里一颤，小跑到墙壁下，听起壁角。
师尊……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穿得薄点，用了灵力，就染上风寒？
重霜的耳朵快要贴到窗户纸上。
路听琴走到哪，他也跟着移动。做贼似的，隔着一层墙，从书房这边，避开正门，挪到了内室。
半晌，又是一声沉闷的响声。
重霜立即想冲进屋子里看。艰难按捺住了冲动，估计路听琴是躺到了榻上。
或是说，倒在了榻上。
重霜抓住头发。他心如乱麻，隐有恐惧，想马上将事情弄个明白，又知道路听琴绝对不愿意再见他一眼，憋着呼吸，生怕弄出动静，让里面的人听见。
他蹲到地上，贴着墙。脑子里不停转着路听琴的每句话，想着，想着，思绪不受控制，渐而飘飞。
桌上随便倒的水是冰凉的，夜里口渴喝会不会太冷。寝具没烘过，能不能用、够不够用。路听琴的身子到底如何，按理说已成仙体，不应如□□凡胎，一病难起……
重霜的指尖感受骨头的冰冷，肋下仿佛还残留着当时的痛苦。
那只平稳、没有任何犹豫的手。
那双冷漠、不知在看何物的眼。
重霜的心像被劈成两半，一半悬在半空，冷而提防地注视一切，一半在焦虑里浮沉。
他侧耳，分辨着路听琴每一声呼吸，每一次辗转的动静。说服自己，一旦有什么不对，马上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路听琴急促、不连贯的呼吸，终于趋于和缓。
这是睡熟了。
重霜蹑手蹑脚地起身，打算去药师谷再找一圈看看。
他的腿已酸麻，身子浸透了夜风。
风吹过砖瓦，野草生了露水，夜色由深转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主屋，卧房。
路听琴睡得不踏实。
他在浅眠和深眠中挣扎，梦里光怪陆离，不时梦到在找水。找遍山间谷底，林中树顶，千辛万苦中灵光一闪，到了一处寒潭。
寒潭旁有擦剑少年。路听琴见着这身影，在梦里就心烦不安。
心神波动，触到现实世界的边缘，还未清醒，铺天盖地的沉重，压到他的身上。路听琴略略瑟缩一下，感到心口钝痛，头疼脑热，没有宁处。
他长睫微颤，朦胧地睁开一条缝，觉得头晕目眩，又闭了回去。
抓紧身上的薄被，在滚烫的意识中，艰难地斗争着，是不是清醒点，起床找口水喝。
等一下，薄被……
昨晚他晕得不行，衣服也没解，躺到塌上就算完事。根本不记得有什么薄被。
难不成重霜又回来了，还是什么山之妖精盖的……
田螺姑娘吧……这门怎么谁都能进，是不是加把锁……怎么可能……重霜……
路听琴的念头乱飞，侧着身蜷缩起来，在高烧中烧尽了所有的精神，怎么也不愿睁眼。
床榻旁。
边上守着的人，听到路听琴的呼吸一变，马上意识到人醒了。
一道传音，叫回了屋外压低了声音，正在比划着争执的人。
嵇鹤板着脸，匆匆冲进屋子里。厉三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守了一天的叶忘归让出塌前的位置，自觉地躲到屋子最边缘。
师兄师弟们目光灼灼的紧盯下，厉三从被子里挖出路听琴的手腕，不紧不慢搭上手指。
“一样。”
仔细判断后，他对嵇鹤小声道。指了指桌上紧急煎熬的药，示意没有变化。
嵇鹤颔首。摆摆手，示意都可以下去了，剩下的他来。
厉三惦记着在熬的药，率先往门外走去。
叶忘归不想走，试探地想要待在床榻尾部，在嵇鹤越皱越紧的眉头中，磨磨蹭蹭地站到门口，委屈地被扫地出门。
嵇鹤端起药碗，确认温度合适。
看着缩在被子边，明显已经醒了的路听琴，等了又等，忍了又忍，拿自己语气最好的声音，叫了一声。
“小五？”
“嗯……”
路听琴的头埋进被子里，发出小猫一样的声音。
嵇鹤戳一下被子，他的头就往里埋一点。到最后，整个人蒙在被子里。
“你要憋死自己吗？”
嵇鹤无可奈可。放下药碗，把被子往下一扯。
路听琴眼睛紧闭，手指按在心口。眼底青黑隐现，嘴唇干裂，往日白皙的脸颊上，泛着可怜兮兮的红晕，靠近了，就能摸到烫手的热度。
嵇鹤柔软的指肚，轻碰路听琴的脸。
“忍一忍，起来喝口水。”
修仙之人，受伤是家常便饭，生病的机会却十分罕见。即使病，调整几天，也会有所好转。
嵇鹤见过路听琴伤口遍布、嘴角带血，比这更惨的样子，但像这样虚弱地窝在病榻，印象中还是头一回。他心里发疼，想起厉三的诊断，更是郁闷不安。看向路听琴，好像看着个随时会不行的猫崽子，动作重一点都怕他受不了。
嵇鹤坐到塌边，胳膊从路听琴的脖颈底下穿过，缓慢把人扶起来。见到路听琴柳叶眉微微一皱，立刻停下动作。
几次停顿后，等把人安置好，塞了抱枕坐稳当，路听琴也清醒了。
“嵇师兄……”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张嘴。”
嵇鹤拿着汤匙，浅浅盛着一勺温水，往他嘴边凑。
“不用了吧……自己来。”
路听琴攥了攥被子边缘。
闻言，嵇鹤挑了挑眉。在路听琴渴望的眼神里，收回汤匙，放进桌上的碗。
“你能耐。”他拿下巴点了点碗的方向。“自己来。”
路听琴瘪瘪嘴。
师兄你不按常理出牌。
他现在浑身软着，心口难受。真真不愿意动弹。只不过都是有徒弟的人了，被这么喂，面子上抹不开，推拒一下。
路听琴觉得自己嗓子里都冒着火，口水都快烧干。扭过头，真情凝视着桌上的碗。
刚一动，牵动心口的疼痛，不由得抓紧衣襟。
“好了好了好了停停停停停。”嵇鹤连声道。
他拉过被子，一把按下路听琴伸到一半的手，塞进被子里裹好，被角掖得严严实实。转头，用灵力温了温碗底，确保还是适宜的温度，重新盛了一勺，放在路听琴的唇边。
路听琴一口气喝完了水，舔舔嘴唇，还是困倦，干脆合上眼睛，微微张嘴。
嵇鹤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下一勺，送了满满一汤匙药进去。
难以言喻的味道充斥了路听琴的喉咙，他强行咽下，忍不住咳嗽几声。
“咳咳……师兄！”
“闭嘴，别呛着。”
但这药有臭袜子味！
路听琴绝望地看向药碗。那里还有小半碗黑色的药汁，隐约飘来酸臭怪异的味道，闻之欲呕。
他记得之前喝过厉三的药，明明没这么恐怖。
“路听琴，你这次折腾的实在是……”嵇鹤顺着路听琴的目光，忍不住开了个话茬。“算了，你病这么惨，我不想说你。”
他把药碗往远挪了点，又盛了一勺，递过来。
路听琴面露拒绝之意。
“你只有两个选择。”嵇鹤伸出两只手指。“其一，换人选，我把我换下去。找涨修为不涨脑子的叶忘归，或者闷葫芦老三。其二，换喝的方式。一口干，或者分批。”
路听琴虚弱地闭上眼。
“一口药，一口蜜，行吗？”
“意见无效。”
嵇鹤一勺一勺强行喂了药，中间好心里留了间歇，让他缓一缓味道。最后，谨慎地给了一小勺水。
“没办法，这次遵医嘱。回头我问问老三。”
他收了药，掏出一张新的绸缎帕子，仔细擦了擦路听琴的唇角和额头的冷汗。
“你好好歇着吧。”
他温声道。
路听琴点头，几乎下一瞬，就失去了意识，眉头微蹙着，像一朵被抽干了所有精神气，雨水打湿淋透的花。
嵇鹤没有再出声，将路听琴扶好躺下。
他的手隔着被子，覆上路听琴的胸口，确认玉牌温度微凉、位置无误。
眸中有浓浓的焦虑。

第17章
路听琴再醒来时，不知道睡过了多久。
天光被帷幕挡住，留给他一个温暖、安全而昏暗的休息空间。隐隐约约，床榻旁边坐着个人影，隔一会，传来一声书籍翻页的动静。
还是……嵇师兄吗？
路听琴迷糊地眨眼。
他感到呼吸通畅很多，没了先前惹人烦躁的热意。额头依然沉重，太阳穴跳得发疼。身体的热度还没有完全褪去，头上搭着一块温度宜人的布巾，全身上下泛着乏意，只想再眯一觉。
但问题是，这床帘怎么看着不对劲。
坠月峰这偏僻地方，之前有这种绣金银丝镶边绸缎帘吗？怎么看……都是嵇鹤的风格。
“咳咳……”
路听琴小声地咳嗽了几声。他不会被弄到飞云峰上了吧。
塌边等着的人听见咳嗽，合上书。没有马上掀开帷幕，慢条斯理地走到外面。
路听琴等了一会，帷幕被掀开一条缝。一个圆滚的毛茸茸，被一双大手送了进来。
是一只纯灰色的兔子，迈着短腿，短尾巴抖抖，往前拱了拱，到路听琴枕头旁边，跟他迷茫的眼对眼。
路听琴噗嗤一声，没忍住笑。
他侧头，让头上的布巾滑下去，额头和灰兔子球蹭了蹭。认出和之前在药师谷抱的，不是同一只。
是厉师兄，没错了。
厉师兄到底有多少只兔子。
路听琴雀跃地想着兔子成群，左手一只右手一只，摸也摸不完的景象。
他不睡回笼觉了，撑着坐起来，一把抱住兔子放在怀里揉。
灰兔球受了惊，短腿蹬动，想要跑开。隔两秒，发现没什么事，又忘了自己的处境，在路听琴手上嗅来嗅去。
床边人清了清嗓子，提醒自己的存在。拉开帷幕，让上午的暖阳洒进来。
光线晃得路听琴眯起眼睛。他托着兔子软乎乎的身体，抱起来挡在脸前，冲来人晃了晃兔爪。
“谢谢你，厉师兄。”
路听琴的嘴角带着小小的笑意。脸色好了不少，贴在灰兔子毛旁，像是漂亮的白瓷。
厉三沉稳地点头。黝黑的面皮，一点点发烫。
遇见玄清道人前，厉三从小和狼群一起长大，没说过话。后来，学了人类的发音和习惯，读书识字，修行驭兽和草药，格外爱护一切看上去无害可爱的生物。
他向来是这么一张认真脸。全靠一双深邃奇异的翠色眼睛，流露出思考、无辜或者不赞同的意思。这么多年，自己不说，没人知道他这个爱好，都当他养着要试药。
“我改进了，一下。”
厉三递出药。
他见到路听琴放松的模样，觉得手里的药还是不太行。但人已醒，眼看着来不及再改，只能先给出去。
路听琴嘴角的弧度一下子没了，把灰兔子放到枕边，皱着眉头接过药。
“厉师兄，这药能再……平和一点吗？”他闻了闻，立刻屏住呼吸。
想一口气闷下去了，抿了一小口，强烈的恶心下，顿时放弃打算，分了几次磨蹭着喝完。
这就是臭袜子的减弱版，从放了三十天变成放了七天！
路听琴把碗丢回桌上，揉了把兔子的后脑勺。
“有药效的，关系。我尽力，再改改。”
厉三倒了一点水交给路听琴，示意他伸出手腕。
厉三粗糙的指尖，搭上路听琴带着低热的手腕，听了半晌，又换了方式，再确认。
他神情凝重，轮廓偏深的眼窝自带认真的气场，仿佛此时此刻，没有比确认路听琴的身体情况更重要的事。
路听琴不自在地扭过头，不去看厉三的脸。
这时，他才有功夫观察屋子里的摆设，抽了抽嘴角。
看格局，他还在坠月峰山居的小屋子里。
只不过屋子前前后后被收拾了一遍。看这架势，肯定是嵇鹤牵头。如果有时间，估计都能把这屋子拆了重建。
粗糙的物件全部替换了，陶和粗瓷改成温润的玉、无暇的瓷，有裂缝的木桌替换成雕花的红木，所有布料统一成白或月牙白的色调，绣有清雅的幽兰，甚至还有桂花。
这纹样不是很常见……不会是他自己连夜赶制绣的吧。
路听琴疑心自己睡了几天。
他垂下头，有点忐忑，又很高兴。心里噗呲噗呲冒着温暖的泡泡，酸酸麻麻。
厉三收回了诊脉的手，注意到路听琴的目光。
“四师弟弄的。他上次过来后，就挺生气。说之前他，放过来的东西，不知道被，扔到哪去了。”
厉三替路听琴拢了拢被子，拿来几个同样是月白色绣桂花的软枕，塞到路听琴后腰。上身前倾，凑近路听琴的眼眸，像温柔的湖。
“你不喜欢，直接说，再换。我们都想，让你住得舒服点。”
“……嗯。”
路听琴让青丝瀑布般垂下，遮住酸涩的眼。
“很好了。”
他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责感。浑身像针扎一样，觉得偷来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思前想后，又没法说出口。
‘我只望你代我，多看着师父、师兄师姐。’
坠月仙尊的目光，好像就在昨天。
厉三拍猫似的，轻轻拍了拍路听琴的脑袋。
“五师弟，抬起头。”厉三坐在塌边，示意他平视。“你知道，这次你睡了，多久？”
“一天？”
路听琴想起出发前，厉三对他不要动灵力的叮嘱，捏着被角，不敢看师兄。
“四天。”
厉三将路听琴垂在脸颊的发丝，拨到耳后。严肃道：
“这几天，你不能再用，任何灵力。包括小轻功。”
就是不能出门的意思，这个没问题。路听琴乖巧点头。
他本来也不喜欢出去。有点书，再来只猫，能待到天荒地老。
“你徒弟的事，暂时，先停一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事情，我能帮忙？”
“呃。”路听琴在兔子中获得的快乐瞬间烟消云散。他想起重霜，一下子愁了起来。“不用了师兄……我自己分寸。”
牵扯的人越多，越复杂。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事，能简单解决最好。
那晚，他见重霜情绪不稳，想着多说无益，干脆给出了龙骨。打算过几天，等重霜冷静冷静，再去拿回来。
重霜拿着这骨头，估计就像拿到某种阴暗回忆的钥匙。看到坠月峰这间小屋，就受不了。
也不知道现在躲在哪，要是待在太初峰，弟子众多，他还真不太愿意去找。
“师兄，你看见重霜了吗？”
厉三眼神游移。“他在门口”
“……什么？”
卧室门口吗？
路听琴吓得抱住兔子，拿气音对厉三示意道：“让，他，走。”
厉三被他唬住，同样压低声音，“院子，门口。需要，现在吗？”
“哦，那算了。”
路听琴软软地靠回墙上。院子门口，好歹还隔着有一段距离。“他在那呆着干嘛？”
又来讨债的吗？
“他自己要在的。赶不走。最开始，也是他叫来的，我们。”厉三想了想，苦恼道：“四师弟已经，吵过一架了。”
路听琴抿抿嘴，轻揪了一下兔尾巴。兔子懵懂地看着他，扭了扭胖乎乎的身躯。
“那就等一会，我出去……算了，师兄帮我出去，替我道声谢，让他回吧。”路听琴一时半会，都不想看到重霜的脸。
“化形的事，师兄也不用担心。最近一阵，不会出什么问题。”
桂花树前，他好好地疏导了一遍。根据坠月仙尊的笔记，这一次，至少能管十几天，时不常看一眼就是了。
“我保证，按你说的做。至少一周不动灵力。”
厉三郑重地点头，听到路听琴的话，放松了一点。
“重霜是人龙之事，姑且在，我们几个师兄间，保密。你常年不出门，可能不知，近年形势好转，仙门内，也有宗派接纳妖修存在。只要，不滥杀、嗜血。并非，不共戴天。你可以帮他，但不能，伤害到自己。”
厉三忧虑地看着自己最小的师弟。
他猜测，路听琴将此事隐瞒多年，是怕重霜的血脉暴露，前途尽毁、不容于宗门。
“有任何事情，一定要，找我们。再用灵力，你的身体压制不住，魔气侵染的速度。可能会有，更棘手的结果。”
厉三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路听琴眉头微微蹙起，“会聋，还是会瞎？”
要是瞎了，会影响他看清重霜的经脉，引导化龙吗？
“都有可能。”厉三忧郁道。
“魔物，这几年才出现。触碰到的人类，不论是否修道，非死即疯。我联络过，断肠、慈航，各地同道，诸多手法，都无法净化清除。这么多年，你是目前所知，唯一一个，身染魔气，还存活的例子。”
神州浩土，人族与妖族共存，修行千奇百怪。光是路听琴在书房里看过的记载，就有鬼道，妖修，炼药，炼器，符文……其中涉及医修的，不在少数。涉及魔气的记载，寥寥无几。
如果这么多条路，都找不到净化的方法……
路听琴攥了攥手指，有点心慌。
他想到刚穿来时魔气发作。令人发疯的窃窃私语环绕在耳边，蛊惑着，扰动而放大着人心中所有的负面情感。若不压制，他毫不怀疑，自己有一天会撑不住，理智难寻。
“没有……办法吗？”
厉三安抚性地把兔子，往他怀里塞了塞。
“从你幼时，师父将魔气，压制到现在。他这些年，一直在寻找，魔物产生的根源，和净化的方法。行踪难觅，音信常断。我们，联络了很多天，没得到回应。”
路听琴的手搭在胸前，隔着布料，感受玉牌的温度。
厉三声音磁性而平和，警示道：
“这一阵，玉牌不稳，濒临失效。需要尽快，让师父重新填补。所以，不要动。千万不要动。等他回来。”

第18章
厉三监督着路听琴喝完药，跟他说了一通身体的严重性，出门，叫重霜回去休息。
路听琴靠坐在床榻上，揉捏着灰兔子脸颊的软肉。
兔子懵懂憨傻地窝在怀里，爪垫扒拉路听琴的衣襟。青丝垂落，搭在绣桂花的白色靠枕上，塌上人眉眼清冷，像是月宫仙，留宿凡间。
厉三告知完重霜，在门口看了半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他走到院中央，手指弯曲抵到唇，吹出一声嘹亮而悠长的哨音。
坠月峰上如丝如缕的白云，在湛蓝高远的天空上卷舒。厉三的哨音在灵力的护持下，遥遥向远方消散，穿过风，落入林中一处隐蔽的巢窠。
一只毛发顺滑，没有一丝杂色的银狼，听见哨声，睁开冰寒的翠色双眼。
它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滚动声，前肢撑地，改卧为立，小跑着，在族群中溜溜达达转了一圈。
银狼高挺着胸脯，威风凛凛、不可侵犯地巡视自己的领地。它身躯巨大，比正常的成年狼大了不止一圈，高于一头发育良好的雄性麋鹿。群狼见到它，无不垂下头颅与耳朵，尾巴低低垂在身后。
几只幼崽，迈着颤抖的步伐，摇摇晃晃，想和它亲近。
银狼主动走近几个毛崽子，低下头，挨个舔了小狼崽的脸。
而后，它发出一声威武的嚎声，四肢蹬地蓄力，向前冲刺奔跑，日光下，银色的毛发闪闪发光，随风摇动。一阵清风吹过，巨大的银狼足下用力，踏风而起。
像一朵银色的流云，它穿过林间树顶，飞跃山川河流，顺着风和哨音的指引，一往无前，来到玄清门的界外。
随着银狼的靠近，玄清门群山外围，一座笼罩全峰的透明防卫层，闪烁起符文的光亮，识别到银狼的气息，融化敞开，留出一条通路。
银狼气势不停，钻入屏障，循着气息，落到坠月峰，一座避世的山居小院。
院落中央，身着深紫劲装、配银饰的异族青年，向它张开有力的双臂。院落正屋的门口，一个着月白色单衣，抱着兔子的谪仙人，扶着门框，惊讶地看过来。
“嗷呜~”
银狼巨大的身躯，气势不减，砸到厉三的身上。厉三单脚后撤，早有准备，稳稳站在原地拥住巨狼，被蹭上一脸湿乎乎的口水。
门口的路听琴，被巨狼的体型吓了一跳。他察觉到异状，出来看看，没想到见到这大一只猛兽，怀里的灰兔球，对比下，无害地像只小鹌鹑。
灰兔球感到狼的气息，瑟瑟发抖，变成一只振动兔球，拼命地往路听琴怀里挤。
路听琴把兔子放进屋里，估算着巨狼的冲击力，敬畏地看着厉三。
没想到三师兄不显山不露水，下盘这么稳。
他一打量，发现厉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下半身覆了一层石化，牢牢黏在地砖上。
银狼扒着厉三肩头，鼻尖嗅着，翠色的眼睛，牢牢盯着路听琴身后蠢蠢欲动要逃跑的兔子。
路听琴向前一步，挡住兔子。一边走着，双手拢到脑后，牵起发丝，及腰的长发在手中丝滑流淌，随意打个结。
“五师弟，怎么出来了，外面凉。”厉三让银狼下去，解了下半身的石化，
路听琴好奇地看向银狼。
“这是……狼？”
虽然但是，也太大了吧。
银狼听见他的问题，不屑地从鼻子里喷了口气，自顾自地寻了个舒服的地方趴下。
厉三拍了拍狼脑袋，去屋里抱了件银丝鸾凤纹刺绣斗篷，披到路听琴身上。
路听琴刚想推拒，被厉三裹了个严实。
他的手指蹭了蹭斗篷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面料，感受到溢出斗篷的强烈个人风格。
嵇师兄把他的衣柜也大换血了吗！他记得原来，全是一模一样的黑。
“这是阿狼。”厉三替路听琴系着丝带，介绍道，“一只灵兽。我的家人。”
银狼一声喷气，眼眸眯起。
路听琴扭过头，清楚地在狼脸上，感受到了银狼对这个名字的嫌弃。
“这是路听琴，五师弟。好好相处。”厉三对银狼道，“不要吃兔子，烤肉，给你。”
银狼甩了甩尾巴，矜持地凑上来，闻着路听琴身上的味道。
它的鼻尖拱到路听琴的腰背，小腿。路听琴初次和巨兽近距离接触，不由得身躯绷紧。银狼嗅过的地方，感官好像放大了十倍，路听琴被闻得小腿麻麻的，不敢动，不知道能不能出声。
闻了一遍后，银狼喉咙地发出呼噜声，前肢着地，在路听琴腿旁趴下。
“你可以，摸摸他的脸。”
路听琴心跳得有点快。
他拢起嵇鹤的斗篷，小心不沾着尘土，比银狼更矜持地蹲下，向银狼的皮毛伸出手。
“他真漂亮。”路听琴叹息。
暖烘烘的，溜光水滑。手放上去，根本拿不下来。
灰兔球解除了被捕食的危机。傻乎乎地左瞅瞅，右嗅嗅，蹦到屋门口青石板路的旁边，去咬长出的杂草。
厉三到偏屋的灶台旁，找了个小凳子，净去灰尘，示意路听琴坐着。
“五师弟，给阿狼闻一下，师父的玉牌。”
“这个吗？”路听琴被厉三的体贴弄得有点害羞，挪到小凳子上，从衣襟里掏出玉牌。
玉牌被一个精致的链子，挂在他的脖颈上。他把开关转到眼前，用指甲按压，试图解开。
身上还在发热，软绵绵的。他的手有点不听使唤，在链子细小的机关上试了几下，有点挫败。
突然，他皱眉，抬头远望。
有一种被盯着的感觉，从银狼出现开始，就模模糊糊，笼在他身上。
风吹动小院的木门，吱呀呀地开着。
路听琴的目光穿透空间，看向每一片草叶的摇动。有个极小的，天青色少年的身影在树冠中，接触到他的视线，一闪身，隐匿进层叠的林木深处。
“五师弟？”厉三问道。
“……师兄，之前重霜回去了吗？”
“他说，会回去休息。怎么？”
“没事。”路听琴若无其事道，继续和链子搏斗。
坠月峰山居小院，和弟子舍之间，隔了相当长的距离。密林深处的身影，十有**，是重霜。
他不走，还在这附近干什么？
银狼感受到路听琴变动的心绪，翠色的眼睛看向同样的方向，扭头，鼻尖拱着路听琴的手。
“他想，让你再摸摸他。”
厉三看不下去了，弯下腰，帮路听琴解开缠绕的链条。
像是应和厉三的话，银狼低低呜了一声，身躯一翻，微微露出肚皮一角。
路听琴顿时什么都暂时抛到脑后。
还有什么，是比猛兽露肚皮更大的奖励？
他觉得自己的手艺受到莫大的肯定。伸出双手，摸向银狼后脑勺的毛。
以前，他摸猫的手法是一绝，碰上的家猫野猫，不管脾气如何，只要碰了他的手，没有不马上消停、打滚求摸的。没想到，现在业务水平上涨，还能摸好猛兽。
银狼俯下头颅，耳朵抖动，暖融融的身子像个暖手笼，往路听琴旁边凑着。
“阿狼。”银狼平时高冷威严，厉三见它现在这样子，莫名觉得没眼看，还有点酸味。
他呼唤回银狼的注意力，将解下的玉牌，放在银狼鼻子底下。
“你闻闻，我、五师弟之外，这块玉牌上，师父的味道。”
银狼见过玄清道人，还打过一架。听见要闻玄清道人的气息，老大不乐意。冰冷的翠色眼眸转向厉三，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闻出来，然后，帮我找到他。”厉三拍着银狼的头，“不是把你，当狗。”
银狼的尾巴一甩一甩，似乎在控诉自己堂堂银狼王，就是在被当狗使唤。
蓬松又毛茸茸的大尾巴，拍到路听琴的身边。路听琴忍不住伸出手，放在尾巴的必经之路，被拍到，就悄悄顺势摸一下。
“五师弟身体不好，要找，师父救命。”厉三苦口婆心。“我们，联系不到，只能拜托你。”
摆动的尾巴停住了。银狼歪了歪头，探出爪子，一把扒住玉牌。
它前前后后将玉牌仔细闻了一遍。拱了拱厉三的手，又贴了贴路听琴的腿。忽然起身，一个加速，冲向小院门外。
银色的巨狼踏过树林，一蹬树干，跃到树冠上，腾空而起。
一个天青色的身影，几乎在同时，从林木深处运起轻功，在地上追逐银狼的身影。然而银狼势如闪电，身形几转，恍如空中腾挪，几下后就失去了踪迹。
重霜轻轻一跳，登上树，脊背笔直，脚尖站在松树尖上。
他皱着眉，神情疑惑，望着银狼远去的方向。踌躇几下，掠过青葱草木，想回到路听琴的山居小院附近。
几日前的争执后，他心里念头翻滚，只觉得路听琴的形象模糊不清，此时蹲守在坠月峰的后山，也是为看清路听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忽然，重霜灵觉一闪，迅速躲到密林深处，屏住呼吸，往天看去。
一个人影，正在从太初峰的方向，向这边飞驰而来。
嵇鹤头带宝冠，身着碧色飞鹤纹锦服，脚踏一柄透着寒光的飞剑，几瞬之下，到了路听琴小院门口，不等剑停，直接往下跳去，那剑在空中，一个急转向下追去，被他反手一握，插入白玉剑鞘。
落了地，嵇鹤的脸上阴云密布，直冲冲往院子里走去。
重霜立即往密林深处又躲了点，站在松树后。
修道者神思敏锐，五感过人。据修为不同，能感知到的范围、程度也不同。有人警惕性高，便留出心神，时时注意外界的动静。有人潇洒自若，只有必要时，才会观测。
据传，有不出世的尊者，能在九霄云上，闭目而知天下事，推测万物轨迹。
重霜与嵇鹤针锋相对过几次，知道玄清门的几位仙尊，除了时时刻刻要躲人的路听琴，其他人，几乎都不会动辄观测四周。
他现在的位置，是安全的。
但重霜依旧不安。
坠月峰偏僻的小院，从没像有这样迎来一波又一波的来客。在他的印象中，这里从来都是路听琴与他两个人独处的基地。
记忆里，小院永远是带着血腥味的夜晚，或荒凉静寂的白天。路听琴孤僻、阴郁，长身立于冷冽的月色下，等待他的到来。
他像个误闯入深林密室的过路者，与此间的主人，结出痛楚、但再无旁人参与的秘密。

第19章
嵇鹤怒气冲冲进门，见到路听琴，一愣，脸上的怒火像融化在水里的颜料块，肉眼可见地消失不见。
“老三，你都不告诉我他醒了！”
厉三深邃的眼睛，无辜地眨巴两下，抬头看天。
“没带传音符，走不开。”
“我现在就呼，你身上要是有符文反应，你就完了知道么。一个两个的，都拿这东西当摆设……”嵇鹤威胁地作势要拿出自己的符，一转头，快步走向路听琴，脸上春风拂面。
“让我看看这睡不醒的。”他满意地上下打量了一遍穿着斗篷的路听琴。“不错，知道保暖了，就是结不行，我再给你系一遍。
嵇鹤自然地伸出手。一双清贵漂亮、操纵风云的手，拆开路听琴斗篷的丝带。翻飞舞动，一串复杂地勾绕后，打了个精致的结。
“这是活结，拉这根，这样就解开了，明白吗？我就不指望你学怎么系了。”
这操作让路听琴看傻了，一个疑问脱口而出。
“嵇师兄，屋里的靠枕是你做的吗？”
“呵。”嵇鹤嗤笑一声。推着路听琴进了屋，“你猜呢？”
他让路听琴坐在塌上，抓了几个缝制精良的桂花抱枕，塞到路听琴附近。“我没耐心，也不会。叶忘归干的。你忘了？以前我们衣裳破了，都是他给缝的。”
路听琴嘴巴张了张。没想到大师兄一双多情桃花眼，风流又从心所欲，却会做手工活。
“想什么呢，傻乎乎的。好好歇着，我找你三师兄说个话。”嵇鹤伸出手背，摸了路听琴的额头，就要替他半放下帷幕。
路听琴垂下头，有点沉闷。
比起之前折腾的几次，这点低烧的热度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他更想出去待会，看一下重霜的位置。但师兄们都在，不好开口。
他拿不准师兄们对重霜的态度，厉师兄看起来还好，是中立，既希望重霜顺利化形，突破人龙混血难以存活的桎梏，又希望路听琴身心愉快，无病无灾。
如果是嵇师兄……
路听琴记得，药师谷留宿时，嵇鹤带着黑猫过来。
说起重霜的人龙身份时，碍于是他的徒弟，没有过多恶口。但提到龙字，嵇鹤清亮的眼睛里，分明流露出恨意。
嵇鹤见到路听琴垂眸不语，误解了他的低落。
他眼神颤动，短短几瞬，脑补了路听琴孤苦伶仃虚弱不堪地在塌上躺了四天，刚睁眼，想跟师兄们，尤其是他本人，光鲜靓丽温柔可靠的嵇师兄亲近，结果被无情地丢下，排除在谈话之外。
嵇鹤面色沉痛，拍拍铜镜前的靠椅。“小五，师兄错了。坐过来，帮你梳头。”
路听琴：“？”
他不明所以，察觉到嵇鹤此时的心情不容拒绝，一直随便束发，也不是个事，听话地坐了过去。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怕你听了心烦。”嵇鹤挑了一个雕花玉簪和发冠，给了厉三一个眼神，示意厉三也到旁边好好听着。
“就在刚才，弟子们通报，静心坛突然掉出来一只幼猫。”
嵇鹤一手拢着发，伸出另一只手掌，对着镜子晃了晃。“就这么大。血糊糊的，啊，别怕，擦干净了，正活蹦乱跳呢，不是它的血。”
路听琴松了口气。
“嵇师兄，什么猫？”他下意识忽略了静心坛。
“橘白，啧。关心的点就是这个？”嵇鹤看懂了路听琴脸上的迷茫，“你老不出门，不会不知道静心坛吧，就坠月峰出来那个坛。师父在上面刻了个阵。你那时候还小，可能不记得了。”
“幼猫在，师父没来？”厉三思索道。
玄清道人常年在外，行踪不定，但喜欢捡合眼缘、根骨佳的小孩为徒。百年来，除了主动上门拜师求学的嵇鹤，他们几个都是被师父捡回来的。
捡路听琴时，年幼的路听琴被魔气侵蚀，身虚体弱，不好长距离移动。玄青道人便人在山门内设了个单向的传送阵，方便带人迅速回来。
现在，沉寂已久的传送阵再次启用，掉出来的，只有猫？
“谁知道他在哪！我当时就说师父就该弄成双向阵，改改他神出鬼没的习惯。这不好了，有时间扔猫，没时间回个信。”
嵇鹤嘴上焦躁地絮絮叨叨，手上的动作却轻而细致，为路听琴束好冠，正了正位置。“叶忘归已经去管了。既然是师父丢来的，多少带着信息。我们马上都去一下，小五，你……”
“我也去。”
路听琴微微蹙眉。
重霜的事一时半会解决不了，不差这半天。一个带血的幼猫，专程被传到山门里，怎么想，都令人在意。
他眉头一簇，面色苍白，映在镜中，便有一丝弱不胜衣之态。
嵇鹤板起脸，双手绕在胸前，就要开口拒绝。眼见着路听琴长睫颤动，想起了之前被撒娇、缴械投降的恐惧，猛地站起，威严道：
“好，走，别再说了。我答应。”
秋风清爽，天高而远。
嵇鹤性急，先行离去。路听琴披着斗篷，和厉三一起缓步走在出山的道路上，颇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不久前，一样是这条蜿蜒的小路，眼神阴郁的少年，正引他走向未知的刑场。
路听琴静下心神，感受重霜的气息。
他的感官里，出现吹拂过林间的山风、蹦跳跑远的松鼠，窸窸窣窣的枝叶，还有一个天青色的少年。在很远的地方，跟着路听琴的步伐，踏着山石树木，不急不缓，一同移动。
路听琴默不作声。他往前走着，心神放在重霜身边，观察少年要做的事情。
远处，重霜也凝神屏息，用尽所学。一边隐藏身形，一边跟紧路听琴。
静心坛。
先前静修的弟子们，已经被安排散去。叶忘归单膝屈起，毫无首席模样地坐在地上，头疼地摸着掌心哭闹的幼猫。嵇鹤在坛面徘徊，试图破解单向传输的轨迹。
路听琴察觉到，重霜改换位置，此时躲在能从高处俯视坛面的山上。
他无声叹气，不想思考青春期少年偏执的脑回路在想什么，关注起叶忘归手下的奶猫。
这看上去是只刚出生一段时间的奶猫，橘为主色，鼻尖、胸口、爪子分布着白绒绒的毛。它太小了，堪堪睁开眼睛，乍一下到了陌生的环境里，被吓得不行。
叶忘归的手边，堆了好几个帕子。上面沾着血、泥土和肮脏的黏液。有不少帕子面料精贵，一看就是嵇鹤贡献的。
“喵喵，别怕。”
路听琴蹲下来，努力放柔声音。
他刚一伸手，想顺顺奶橘的毛，让它安心，就感到重霜凝结在他身上的目光，瞬间紧实了几分。
……怎么，不准师尊碰小猫啊！
奶橘挣扎着，肉垫上伸出尖利的爪子，抓向路听琴。路听琴没当回事，想要尝试一下，被叶忘归迅速伸手挡住。
幼兽的爪子不同寻常的尖利，一抓之下，几道红痕出现在叶忘归的手背，马上渗了血。
叶忘归手没有马上离开，赶着幼兽收了爪子，才收回来。
他不太敢看路听琴，怕师弟因为之前的误会，还在生自己的气，扭捏地收了腿，跟路听琴一个姿势蹲在地上，看着幼兽，发愁道：
“晚莺在就好了。咱们几个大男人，还是不太方便……”
铃仙子陶晚莺，玄清门的副首座，路听琴的二师姐。擅音擅舞，学了师祖不着家的性子，又在山下闯荡出江湖气，甚少回山。平日负责外事协作，常游走在各地。
路听琴找出怀里之前嵇鹤给的手帕，推向叶忘归，小声道了声谢，看向幼兽，一头雾水。
……晚莺，师姐？不是奶猫吗，跟师姐有什么关系？
厉三跟过来，蹲下，捡起一张帕子，手蘸取一点黏液，感受黏度，凑近闻了闻。
“别告诉我，你还想尝一口。”嵇鹤背着手踱过来。
他嫌恶地站在远离脏手帕的地方，居高临下，看着围着奶橘蹲成一排的师兄弟们。
“我验过了，帕子上是妖兽的血。小崽子也是妖兽，母的。”嵇鹤宣布道，瞥了眼叶忘归不住渗血的手。那里一道伤口，正快速肿起，泛着青紫色。
“新情况，爪子上还带毒。叶忘归，你挡住了小五，干得好。再接再厉，将功补过。”
嵇鹤单手成决，一缕风循着他的意志，层层裹向奶猫。
“幼年妖兽生存能力弱，一般会伪装成普通幼兽，受到威胁时，才会暴露。小五啊……长点心，别看见崽子，就走不动道。”
奶橘满地乱窜躲着风，还没发育完成的喉咙，发出嘤嘤的恐吓声，听着像是敲击小石子的声音。忽地，它刹住步伐，对着无形涌动的敌人，低下重心，弓起身躯。
扑哧。仿佛空气爆裂，它身后冒出四条细弱的尾巴，额上挣出一只灰色、仿佛天眼的角。
“啊，是狰。”嵇鹤懒懒地改变手决，让风绕着奶橘快速转起来。
奶橘一连串嘤嘤低嚎，追着风在原地飞快转起圈，转着转着，转出了残影，头晕脑胀，往地上一栽。
“还挺少见的。毒性不错，耐力也不错。”嵇鹤评价道。
路听琴望向奶橘，这是他见到的第二只异兽，相比身躯放大数倍、更威严神圣的银狼，五条尾巴的长角幼崽，冲击力要大的多。
他面上波澜不惊，内心下意识有些怕，往叶忘归身边靠了一点。
这一凑近，心神观测的范围内，路听琴察觉到重霜猛地从隐藏处站起，几个轻跳，躲到离静心坛更近的地方。
……又怎么了？
路听琴觉得青春期少年难以捉摸。
“现在怎么办？”嵇鹤问。
他用法决，清理了地面的灰尘，蹲在奶橘旁边。
掏出小巧的绣金线蓝底乾坤袋，从里面堆积如山的帕子中，随意摸出一张新的，裹在指尖，隔着丝帕一把抓住五条猫尾巴，拎着晕得彻底的奶橘，冲叶忘归晃了晃。
“师父丢过来，总不是让我们做掉它的意思。谁来管？”

第20章
嵇鹤暗示叶忘归，叶忘归扭头看向厉三，厉三沉思良久，正要开口。
路听琴试探举手。“我……可以吗？”
厉师兄家的黑猫四处留情，吃百家饭、去留随意。他愿意爱的供养，但现在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他有没有可能养成一只专属奶喵？
虽然这只和真正的猫有段距离。
“啧。”嵇鹤将奶橘崽子裹在手帕中，放到路听琴跟前，顺便戳了戳路听琴的脸颊，“你想养？”
“按道理该轮到，五师弟，但是……”厉三想着路听琴的身体，犹豫道。
“轮到我？”路听琴奇怪地问。这么多次后，他对嵇师兄一系列掐脸戳脸的小动作已经有了免疫力，权当不存在。
叶忘归手心亮起冰蓝色的灵力，轻轻笼在奶橘身上。晕乎乎的小兽抽了一下腿，砸吧着嘴，看上去晕得舒服多了。
叶忘归为难道：“虽然不确定情况，五师弟，这小兽既然是师父送过来的，很可能是咱们的新师妹。”
师、师妹？
路听琴一抖。觉得刚诞生的希望破碎了。
“按老规矩，每当师父捡进来一个新的，就是最小的带。我和晚莺最早入门，一块带了老三，厉三带嵇鹤，然后嵇鹤带你。五师弟……我可以叫你听琴吗？呃。”叶忘归小心地询问。
五师弟太生疏，他其实想叫路听琴小五，显得亲昵又爱护。但嵇鹤偶尔温柔的时候，就喜欢这么叫。问道台之后，他在太初峰上遇见路听琴，再这么叫时，路听琴脸色显得不太好。
“大师兄，随你。”路听琴想到屋子里一堆精美缝制的靠枕，觉得自己很难拒绝。
叶忘归的桃花眼瞬间放光。他愁容顿消，眉梢都飞上喜意，搓着手，就想跟师弟好好说说话。
“蠢。”嵇鹤冷道，“叶忘归，你继续解释清楚。”
“哦。”叶忘归缩回原地，老实地用灵力哄着不安分的幼兽。“听琴，你要想清楚。既然被师父捡回来，她爹娘应当是出了些问题。你带她，就是她半个爹，半个娘。如果带，这次要认真带好。”
“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提……嵇鹤你瞪什么！好吧，随时跟我们说。”叶忘归强调了“我们”两字。
路听琴心里有点慌。
他不知道奶橘是师妹，看着地上四肢摊成大字的幼兽，也不太能联想成传统意义上的师妹。
更何况，既然叫师妹，就说明能化成人形、说人言吧，这和带奶猫，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路听琴觉得这场面有点应付不来，想跑，但答应了厉三不用任何轻功，只能僵硬地待在原地。
奶橘在灵力安抚下，打了个哈欠，四肢抽动，好像要起来。叶忘归收了灵力，示意路听琴看向猫额头，那里的角已经收回去，若隐若现，留了道浅浅的痕迹。
“这只狰血统纯粹，爹娘应当都修为高深，所以天生就能在伪态间收放自如。一旦心情放松，察觉到修士的灵力，就会根据传承的知识化作人形，保护自己。”
叶忘归解说道，想让路听琴看一眼师妹的人形，“要让她放松，很简单，我已经安抚了她的穴位，现在只要把她揉开心……”
叶忘归手摸向奶橘脑门处独角留下的痕迹，轻轻捏揉。奶橘醒了，见到是之前拿净化决洗了她一头一脸、还拿好几个帕子搓她浑身毛毛的男人，愤怒地呲牙咧嘴，眼看着又要露出五条尾巴。
啊，翻车了。
路听琴恐惧地想。
他自己不会带小孩。现在反悔，暗示师兄们带，来得及吗？
“没救了。老三，你来。”嵇鹤指挥道，有自知之明地站到很远的地方。
他不喜通人言、化人形的妖兽，勉强能接受与人心灵相通、基本还算在动物范畴内的灵兽。更何况，奶橘闻到了他的气味，向叶忘归呲牙后，转身就要向他冲来。
厉三见路听琴没动作，一手抓住奶橘的后脖颈，提到自己面前，笨拙地揉了两把。奶橘浑身炸毛，发出嘤嘤嘤的嚎叫，四条尾巴凭空冒出，啪啪乱晃，打到厉三的脸。
厉三：“……”
他永远学不会，顺毛**。认命了。
厉三拎着幼兽，翠色的眼眸，求救地望向路听琴。
路听琴原地装死。
叶忘归突然站起来，望向静心坛旁，山壁上的树林，厉声喝问：“谁？”
嵇鹤翻了下眼睛，接过奶橘，丢到路听琴旁边，不再言语。
天青色的身影，在林中迟疑一瞬，而后脚踏山壁，轻盈地落在地面。
他天赋绝佳，仿佛生来就能穿云纵雾，从再高的地方落下，也没有忧惧之意。
叶忘归的神情变得古怪。
是重霜。
少年落了地，面色沉静，向在场的诸位师伯，躬身一礼。
“诸位师伯恕罪。我见师尊在此，实在关心，忍不住旁听了一会。”
叶忘归见路听琴闭目不语，其他几个师弟也没有救场的意思。硬着头皮开口。
“重霜，若你有心，便光明正大站到旁边看，不要做窥视之事。这次我不追究，你的师尊会管教你。”
“这是自然。”重霜低笑一声。“首座师伯的口风，变得真快。先前问道台上，还一口一个师尊的名讳，现在又对我说起尊称来。”
叶忘归皱眉，“你师尊没跟你说明白？”
“说什么？”
“你是个龙崽子的事。”嵇鹤双手抱胸，凉凉道。他说话时，隐在手肘下的手，攥得很紧，忍耐着上去再吵一架的冲动。
路听琴面色一白。
师兄啊，说点好的开场白行吗？
怎么好端端的，一碰上重霜又到了这种局面。路听琴觉得心脏越跳越快，身上的低热都快又烧起来。
重霜没有反驳，他的眼神冰凉，不带情感，嘴角保持着笑的弧度。
“师尊说是就是。”
叶忘归耐心道，“重霜，你师尊应当跟你解释过，我们之前都对他有误会。你之前拿出的碎骨——厉师伯应当还你了，他看过后，认出是龙骨。你的身体里，流着龙的血液，算是半妖……”
“首座不必多言。”重霜打断道，“诸位师伯们说是就是，弟子不敢有二话。”
路听琴下意识按住太阳穴。
瞧瞧，听这语气。今天诸事不宜，不该出门，就该放任龙崽子在山里蹲着。
经过那次夜里的争执，他已经弄清楚一点重霜的脑回路，现在估计认定了，他这个师尊的说辞，已经被师伯们接受、包庇。
“重霜。”路听琴出声道，嗓音因头疼，显得沙哑而冰冷，“我跟你说过，要有话直说。”
“师尊指教的是。”重霜躬身。
路听琴见他这样，一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你一直待在附近吧，你想干什么？”
他模糊地责问，不想让师兄们知道重霜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再引出新的矛盾。
重霜垂眸，缓慢道，“弟子见师伯们一直围着只小猫，师尊又面有难色，想为师尊分忧。”
“你能老实待到天尽头，没个十年百载的不回来，就是为你师尊分忧了。”嵇鹤冷哼一声。
“师伯说的是。”重霜冷淡道。
“你！”嵇鹤差点要撸起袖子，被厉三赶紧按在原地。
路听琴揉着额角。
不愧是未来的龙傲天，这执行力和勇气很可以。自从撕破脸后，每次都把嵇鹤气得明明白白的。
“你要分什么忧？”路听琴问。
重霜显得有些犹疑。
他一磨蹭，眉宇间刻意的阴沉淡了不少，显出点少年的清亮来。
路听琴一愣，仔细地打量重霜。发现重霜避开他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脚边的幼兽。
奶橘刚才被嵇鹤扔过来，此时浑身炸毛，缩成一团，滴溜溜的竖瞳，不断转动。
重霜……想养这个？
差辈了啊，他知不知道，这幼兽保不齐是他新师叔。
看这样子，应该是不清楚。以重霜的修为，能远远藏着看清人在干什么，就相当不错了。可能连猫崽子妖态的样子都没瞧见，就知道是个吃奶的小兽。
路听琴的指尖，轻轻拍向奶橘头顶上竖起的毛。
他刚伸出手指，立即感受到重霜关注重心的变化。幽深的黑眸移到他的指尖，盯着每一丝移动的迹象。
……这是干嘛？
路听琴不明所以。他尝试性拍拍低声威胁中的奶橘脑袋，发现重霜没有大反应。
手指顺着兽脸，向下，一直到下巴。重霜的身躯，一下子紧绷。
少年的目光不断在路听琴的指尖和幼兽间移动，神情中，压抑着焦灼和紧张。
路听琴回顾一下，有点明白了。
这小子……之前从藏匿处往下跳，是怕幼兽被嵇鹤欺负。现在站出来，八成怕幼兽栽到他手上。
路听琴为了验证，突然伸手，作势要掐住幼兽的脖颈。
重霜马上前跨一步，大声道：“师尊！”
“师尊，弟子，弟子能否为师尊代劳……”
重霜眼瞳微颤，看着抖动的幼兽，和路听琴苍白而冷漠的脸，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
他在怕。虽然路听琴院中密室里，就有养猫的痕迹。但过往的记忆太过深刻，他怕路听琴待幼兽不妥，从此，世界上又多出第二个重霜。
他想保护幼兽，让它自由。
路听琴一声轻叹。
他没有说什么。手指轻轻地，在重霜、奶橘，所有师兄的紧盯下，伸向幼兽毛茸茸的下巴。

第21章
“嘤……”
奶橘迷茫地眨眼，还不明白这种奇异的感觉是什么，身体已经自觉动了起来。
微热柔软的指肚，从下巴，挠到后脑勺、耳朵尖、后背。奶橘紧绷的身躯，一点点放软，顺从本能窝到地上，伸展摊开。
挠着、挠着，她忍不住打了个滚，露出肚腹的一刹那，猛然醒转，机警地跳起。
手的主人，沉静地注视着她。奶橘隐隐约约地从妖丹里从爹娘处传承的知识中得知，这个人类的脸，算是极美，那双毫无波动的眼，却显得寒冷。
敏锐的直觉，让幼兽透过寒冷的眼睛，感觉自己被温柔包裹着。她不由得迈出一脚，向这个人类，挪了一步，慢慢地趴下，翻出一点肚皮。
“嘤！”
路听琴谨慎而轻柔地揉了揉奶橘的后背，没有碰露出来肚子。奶橘来回打着滚，想让路听琴摸得更多一点。
忽然，砰一声。
路听琴手指一停，双眸微微瞪大，立即想跑回坠月峰的山居小屋。
手底下，巴掌大小的幼兽消失了，变成一个身着橘橙色襦裙，看上去不过三岁的小姑娘。她头顶扎着一个揪，像个胖乎乎萝卜上的草叶，琥珀色的眼瞳满是茫然。
重霜震惊，连退两三步，差点没坐稳，跌到地上。
嵇鹤哈哈大笑，一阵风绕住路听琴，拦下路听琴后撤的脚步。
叶忘归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扶起橘色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脸蛋肉肉的，每边脸上，还留着没变干净的胡须痕迹，各有几道浅白。
她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叶忘归伸出来的手，龇出四颗尖锐的小虎牙，冲在场的大人们发出威胁的声音。
初化形的妖兽，已经具备传承的知识。小姑娘弯着身子，警惕地扫视周围的环境。
几个成年人类，和一个少年人类，或前或后，堵在她各种逃跑路线上。
小姑娘琥珀色的瞳孔，紧缩着，想起娘的教导。
铮铮，铮。（如果你被人类包围，难以逃脱。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记住，选择感觉最好的那个，冲上去——）
小姑娘俯身、蓄力，蹬蹬蹬，用最快的速度猛地一冲，扎进路听琴的怀中。
砰。她在抓到路听琴衣襟的瞬间，变回了一只橘白色的小兽。
脑袋顶上一撮竖起来的毛毛晃动着，瞳孔睁到最大，看上去无害又天真，两只爪弯曲地勾在身子前，在路听琴臂弯中一扭。
“嘤~”
路听琴手一颤，差点让她掉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拢好奶橘，不知所措地望向大师兄，想把幼兽塞到叶忘归手上。
叶忘归严肃道：“她选择了你……哈哈哈哈哈哈抱歉听琴，我憋不住了。”
他笑意盈盈地弯腰，看着蹭着路听琴衣襟的幼兽。“师妹啊，放轻松。好好跟大家相处。”
说完，没忘了招呼一声在场辈分最小的，“重霜，她是师祖新带回来的徒弟，按辈分，你以后得叫一声师叔。”
重霜僵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师叔？这不是奶猫，是妖兽？
玄清门能收留妖兽……不对，玄清道人能收妖兽为徒，一个没断奶的小猫崽，能成为仙山的六师叔？
那……他呢？
妖修弑杀，以血为修炼媒介，常造出屠戮村镇的事故。玄清门几次弟子历练，便是捕捉扰乱山村的妖兽。玄清道人更是斩龙成名，威慑四野，普通妖兽见玄清门人，无不闻之色变。
他以为……路听琴说他是龙，是要名正言顺地试验他，给过去冠上冠冕堂皇的名义。
但现在，就在他眼前，一只幼兽直接变成了他的师叔，转眼被接纳。连最厌恶妖兽的嵇鹤，都不曾下狠手，叶忘归的态度更是温和。
玄清门内，并非谈妖必除。
重霜惶然，有什么和他预想的偏差甚远。他先前见首座和诸位师伯，在证物俱在的情况下，将挖骨之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心里便存了怨，和破罐破摔的念头。
此时见妖兽被善待，师伯众口一词指出他混有龙血，忽地想起那些自己认定为走火入魔、练功出纰漏的异状，下意识看向路听琴。
这一眼，妖啊兽啊的事情，瞬间被放到一边。
师尊……？
他的胸膛中，涌起一股子酸涩的质疑。
路听琴裹着银丝鸾凤纹斗篷，头带青冠，乌黑柔滑的长发一半束起，一半披下，几绺发丝落在身前，像雪中的梅枝。本是画中仙，偏偏怀里，一只幼兽在打滚。
路听琴往日，最恨旁人的接触，往往谁手一伸，自己就躲开了八丈远。然而此时，头微垂，没有将幼兽扔下去，仔细拢着，嘴角有一瞬而逝的笑意。
路听琴……是这样的吗？
也会柔情，也有这种无可奈何的笑意？
重霜觉得刺目极了。这笑意比雾还淡，比风还清。他深深攥紧、难以释怀的过去，在这笑意下，仿佛变作某种酸苦的玩笑。
他不知山居有密室，不知路听琴喜欢猫，不知路听琴会笑……
他以为自己是痛苦的，但总有微不足道的期冀，希望自己作为路听琴唯一亲手带回山的弟子，对其而言是特别的。
现在发觉，七年光阴，比不过幼兽稚嫩的爪垫，在银丝斗篷上按出的浅淡痕迹。
“……我师叔，是妖兽？”重霜艰难地转回来，“那，我……”
“是啊，你也算半个。听不进人话的小崽子。”嵇鹤厌恶道，“你和叶忘归一样，都是一根筋的蠢货，争着抢着比谁蠢得更久。”
他很想趁机好好说教说教，但现在有比重霜更重要的事。
“愣着干嘛，帮你师尊抱下来，我有话要问。”嵇鹤不想再拿新手帕，指使重霜。
路听琴没有等重霜，自己弯下腰，轻拍头埋在胸前的幼兽，让她松开爪子，落到地上。从头至尾，没有看重霜一眼。
重霜顿在半途，感受到路听琴对他冷漠，如坠冰窟。
嵇鹤望着缩在地上的橘白幼兽，忍不住不满地说一句。
“哈，我们玄清门，终于要突破人族，变成名副其实的杂烩了。”
“老四，咱们说就行了，别在弟子面前这么提。”叶忘赶紧传音入密。
修仙诸派，万法纷杂。以四家为尊，号称三山一门。
东有紫霄山，修帝王剑，大开大合，一往无前；北有乾元山，炼君子剑，门风严谨，除魔卫道；南有苍山，磨追魂剑，追求不出则已，一击必中。
这三山都是门规严谨、等级分明、长须老祖坐镇的老牌宗派，一个外门的名额，千百人争抢挤破头。玄清门靠玄清道人的地位，不搭调地混在其中，掌门人常年不回，全靠五个亲传弟子操办。
玄清道人带出的五个亲传，一个不回山，一个在山里却见不到人，一个不说话，一个不爱管小孩。叶忘归无奈被推到前台，但本性从心所欲，接人管事全凭直觉、少了章法，与门徒亦师亦友。
修炼风格上，四峰一谷剑、音、药、符，各有所长。对比传统三山的上下贯彻，风格统一，自嘲为杂烩。
“崽子。”嵇鹤无所谓地对叶忘归摆摆手，引来一股风，戳了戳幼兽的身躯。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既然化形一次，随时也能再化回去。现在，马上变成人，告诉我，送你来的人在哪？”
奶橘被他戳着，磨蹭半天，变回小姑娘。只不过这回变的仓促，脸上留着胡须白道道不说，额上还带着没缩回去的独角。
她听见嵇鹤质问，瑟缩成小小的一团。嘴唇嗫嚅，琥珀色的眼睛溢出大颗大颗的泪。
“阿挪、阿挪不知道……都死了……死……呜……”

第22章
叶忘归脸色一变，“谁死了？”
小姑娘挣动不安，往路听琴的脚边蹭去，被叶忘归紧迫地追问，吓得更厉害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
路听琴抿紧嘴唇，冲嵇鹤手心向上，摊开手。
嵇鹤“啧”了一声，找出一叠更精细柔软的手帕，丢给路听琴。
“慢点。”路听琴用手帕尖，轻轻帮阿挪抹了泪。
阿挪哇得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像是找到主心骨，猛地抱住路听琴的腿。她吸着鼻子，奶猫似的呜呜咽咽，往路听琴身上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路听琴被她额头向上弯曲的独角硌得生疼，不动声色地忍下。顺着节奏，轻拍阿挪的后背，缓声道：“慢点说。”
“黑雾，好多血，”阿挪打着哭嗝，混乱地描述道，“叔父们，突然不认识我了，要杀我……爹，娘！”
“叔父指你的同族吗？送你来的人呢？”嵇鹤扯开阿挪，他面容生得精致凌厉，笑时神采飞扬，此时板起脸，声音低沉冰冷，剑眉倒竖，气势顿生。
“阿挪、阿挪不知道，不知道，呜呜呜……”
路听琴蹲下，犹豫地张开手臂。橘色的小姑娘松开抱着大腿的手，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脑袋顶毛扎扎的小揪颤动着，额角被玉牌挡住。
阿挪的眼泪打湿不了嵇鹤厌恶妖兽的心脏。事关路听琴，他铁了心地要问出东西。
“行吧，你住在哪？”
阿挪哭泣着，拼命摇头，用实际行动拒绝回答更多问题。她呯地一声变回奶橘，四肢并用钻进路听琴的斗篷里，鼓出软软的一小团。
路听琴不忍心了，“嵇师兄，要不……”
“哦，你心软了。妖兽见惯了血，没那么脆弱。别看着她这样，年岁可能比你徒弟都大，身子还能嗖嗖嗖地长。”嵇鹤没问出来地点，有些挫败。看见路听琴睫毛一颤，马上补充道：
“不过你哄哄也没毛病。用妖兽的算法，她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宝宝。”
“老三，她提到的黑雾，应当是魔物。我们搜索范围缩小，找狰群出没，近些天被魔物侵扰的地方。”叶忘归对厉三道。“我知道几座妖兽特别喜欢的山。待会我把方位标给你。”
厉三点头。药师谷育有各类灵兽，时常兼顾些迎来送往、找物寻人的活计。
“听琴，这只小狰，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叶忘归转头，对路听琴软下声音。
他看出路听琴之前的勉强，想建议路听琴把照顾幼兽的任务交给他们，安心养身体。
“……不用了。”路听琴没等叶忘归说完，鼓起勇气，打断道。“我来吧。我这次……会用心待她。请师兄们监督。”
他隔着斗篷，摸着怀里温热、湿润又颤抖的一团。
对阿挪而言，玄清门陌生而恐惧。路听琴感到幼兽的信任，像一株春芽，选择扎到他身上。他想护住这棵幼芽，直到她有勇气，呲出牙，选择自己的命运。
重霜孤零零地，站在离所有人都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不可置信地盯着路听琴，以为自己听觉出了错。
天上掉下来一个毛崽子，扑进路听琴怀里。清高冷淡的师尊，话语温柔而郑重。
这一切，仿佛是他梦中昏了头所听、所见。
重霜觉得眼前迷雾丛生。此时的路听琴和他所知的，既相似，又仿佛是两个人。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七年是一场癔症，想开口，心中苦闷，沙哑难言。
这时，一只漆黑的、真正的猫咪，结束了长长的午睡，勾着尾巴，溜溜达达地跳下台阶，往坠月峰的方向走。
它到了静心台，闻到熟悉的两个饲主的味道，金色的眼瞳，迷惑地转动。
“喵？”
突然，它迈到半途的爪，优雅地顿在半空中。
路听琴正托着奶橘，往胸前抱了抱，让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斗篷，能够呼吸。奶橘不乐意冒头，一个劲地往路听琴怀里挤。
黑猫尾巴炸成蓬松的团，冲上去，“喵嗷！”
路听琴吓得缩了一下，无端生出一股心虚。
嵇鹤一把抓住猫后颈，嫌弃地放到地上，对路听琴道。
“……你的猫。”
黑猫喉咙里发出威胁地声音，焦躁地在路听琴身前转来转去，想把缩在他胸前的奶橘赶出来。
对啊，我的猫……不对啊！
路听琴偏过头瞅厉三，不清楚这到底先是谁的猫。
叶忘归挨个研究了所有师弟，手揪着光滑的下巴，皱紧眉头。
“嗯……我们那天在，咳，坠月峰小院的机关石密室里，见到了这只猫。不过……现在看怎么这么眼熟，老三啊，你老早养的那只黑的，是不是也是金眼睛。”
厉三脑门顶上发绿，谴责地看向猫。
路听琴懂了，他心虚消失，理直气壮地注视黑猫，偏浅色的瞳孔饱含批评的意思。奶橘在他怀里蹭动，闻到兽类的味道，好奇地探出一点脑袋。
黑猫歪头，口水沾湿爪垫，不紧不慢给自己洗了把脸。在饲主们严厉地瞪视下，就地一滚，弯成弯月状，举爪露肚皮。
“喵呜？”它奶音叫道。
“……乖乖。”路听琴投降。
他单手托好斗篷里的奶橘，伸出右手就想挠挠黑猫的软肚皮。
奶橘意识到路听琴要摸黑猫，拼命挣动起来，她太小了，像只怀里的豚鼠，爪垫隔着衣衫，藏住指甲，拍打路听琴的胸膛，“嘤嘤。”
这是不要的意思？
路听琴迟疑地收回手。
黑猫在原地来回蹭蹭，等来等去，没等到路听琴摸上它的手。猫身一翻，四爪落地，气势全消地蜷成一团，尾巴软踏踏搭在身上，寂寞又可怜。
“喵……”
路听琴缩回的手停在半路。
“不是我想摸，是它太可怜了。”他对憋笑的师兄们解释。
“赶紧的。”嵇鹤笑道。
路听琴快速薅了把猫脑袋。
黑猫耳朵抖动，鲤鱼打挺蹦起来，不忘讨好地冲厉三叫了一声，顺着路听琴的手，三两步轻巧地蹬上，往路听琴胸前的斗篷里一跳。
“喵呜~”
它的身躯比奶橘大一圈，进了斗篷，被路听琴赶忙托稳，先向外面软绵绵地喵了一嗓子，转头变脸，金眸闪动，冲奶橘哈了口气。
奶橘呲牙，炸成毛团团。
路听琴掂量一下，面色如常地搂着毛崽子们站起，胳膊微颤。
这两只崽子不知道怎么吃的，待在他臂弯里，真是甜蜜的重量。
他身上还发着低热，蹲久了，突然站起，眼前冒出些黑雾，不禁闭了一会眼睛。
嵇鹤的手搭上他的后背。路听琴再睁眼，见到重霜不知何时走来，咬着下唇站在他面前。
“师尊，我……”
重霜犹豫道。
嵇鹤冷眼站在路听琴的后方，叶忘归和厉三停了交流，等待重霜开口。
众人的视线下，重霜镇定自若。
他从小见惯各类鄙夷冷漠的眼神，不相信有谁能无缘无故为他好。唯一给过他善意的路听琴，而后又变了模样。
将这件事捅破到现在，他只想将路听琴弄个明白。不怕死，不要哑忍地活。
重霜斟酌着要说的话，路听琴先受不了了。
路听琴站在众人关注的中心，浑身发毛，只觉得自己睁眼的方式不对。
他眼眸垂下，看似在思考，实则眼珠小幅度地向左前、右前的方向转动。
等确认了没人的方向，搂着毛崽子们，抬腿就往坠月峰的归路走。
重霜不知路听琴的心思，只道路听琴彻底厌恶了他，不愿跟他多说话。他着急地想要跟上，忽然听见脚步，回身望向叶忘归。
叶忘归向他走来，拍了拍重霜的肩膀。
鸣旋剑不懒散的时候，顿时散发着唬人的仙门首座气息。一双桃花眼都不再笑，显得稳重可靠。
“你还不信他，对吗？”叶忘归温声道。
重霜闻言，犹豫地盯着叶忘归的眼睛，良久，向叶忘归深施一礼，诚恳道，“首座。弟子先前昏了头，妄行无端。诸位师伯所说，弟子……真的是龙？”
“折腾！”嵇鹤怒道。“我们一起骗你作甚？”
“师尊……那般如此，也因弟子是龙？”
“重霜。”叶忘归想摸一摸重霜发顶翘起的一根碎发，见到重霜的表情，手又缩了回去。
少年嘴唇紧抿，眼神坚定，一看便是难以被旁人说动的类型，认定了什么事，便要一条道走下去，直到自己彻底想通。
叶忘归曾经最欣赏他这股劲，也曾遗憾于明珠埋没，在坠月峰得不到及时的指点。现在见他如此，暗自懊叹。
“你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嵇鹤与你师尊交好；厉三为你师尊看病；我有愧于你师尊，忽然改了态度。我们说是，你难免不信。”
叶忘归缓声道：“玄清门引你入山，却令你光阴蒙尘，遭遇非常规的磨炼，这一点，作为首座，我同样有愧于你。”
重霜默然不语，咬紧嘴唇，几滴血涌出来，他舔去，一股腥味。
“首座，我……信不了。该如何是好？”
“小子。”嵇鹤推开厉三拦住他的手。
他没有动手，破天荒心平气和地站在少年身前，俯视着开口，“他做错了，你刺了一剑。他对你好，你如何回报？
嵇鹤不知想起什么，嗤笑一声。既像对重霜，也像对自己。
“你要的答案，没那么复杂，再不济等化形了，就能清楚……劝你三思，不要做会后悔的事。莫被苦痛遮眼，珍惜眼前人。”

第23章
重霜脚下踏风，赶往通向坠月峰山居的小路。
没过多久，就见到路听琴缓慢的身影。
他想起嵇鹤的劝告，身形一顿，远远缀在后面。
路听琴像是走累了，单手抱着两只崽子，倚靠在一棵树上，目光淡淡，看向摇曳的草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重霜心生忧虑。
秋日寒凉，下午日光渐暗，路听琴大病未愈，在外面久累，终是不好。
他怕惊扰了路听琴，尽可能放轻呼吸，站在林木中，不知自己应该上前，还是就此离去。
路听琴盯了会草叶，忽然开口。
“我已说过，会用心待她，你大可放心。”
这一句话没头没尾，重霜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走到路中，隔着蜿蜒曲折的一段小路，望向尽头倚着树的路听琴。
路听琴的斗篷里一拱一拱，露出个黑猫脑袋。
不苟言笑的仙人任由黑猫闹腾，抬起一根纤长净白的手指，点上猫额头。黑猫登时眯起眼，主动蹭着他的手指。路听琴嘴角翘起一点弧度，清风化雪，寒意顿消。
“你还有什么事？”路听琴逗弄了一会猫，对重霜抬起眼皮。
这一眼，又是收敛了所有柔和，冬回大地，重新冰封。
重霜酸涩，低下视线不愿多看。
他只见过路听琴阴郁而冰冷的面容，在旁边跟了大半天，才发现路听琴不是不笑，只是从来不在他面前展现。
路听琴短暂的微笑对着猫晃动的尾巴，对着幼兽粉嫩的脚爪，对着拂过眉眼的风……
从来不会对着他。
“师尊，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呢喃道，吐出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一个从很早之前，在他还是孩童时便诞生的困惑，左思右想，不曾明晰。
是他沾着污泥的手，在粗布衣裳上擦得不够干净，脏了仙人的眼；是他见识浅陋，进了山，笑声太亮，惊了林中的鸟；还是他粗笨无知，学了太久的字，才看懂书上的文，让路听琴等了太久，等到失去耐心……
如果他当真是个杂种、随时会嗜血发疯的半妖。路听琴憎恶他、试验他、杀死他，都是应当的。
如果是为了他好，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做错了哪一步，让仙人对他阴郁冷漠，再不愿分给他，哪怕是千分之一的柔和？
重霜埋着头，不想让眼眶的涩意显露。话一出口，便停不下来，不住回想着遇见路听琴前后，自己做的每一件事。
“师尊帮我缝的衣裳，我一直留着，不敢穿……是因为没守好，让师尊心冷了吗？那个木盒是我捡来的，仔细打磨晾晒洗过了，绝没有不敬的意思……”
重霜的声音太轻，只比气音大一点。
路听琴心情复杂地看向少年。
他不知道重霜指的是什么，但跟重霜有关的木盒子，他倒是见过一个。
那是在穿来后第一夜的睡梦里，他朦朦胧胧见到衣衫褴褛的小孩在被追打下，牢牢护着一个木盒。原来那个木盒和坠月仙尊有关？
重霜在问……之前坠月仙尊为什么对他不好？
路听琴垂下眼帘。他可以对重霜解释试验与龙骨，但唯独这个，解释不了。
这是坠月仙尊和重霜的事了。
纵有千百般阴差阳错，也仅是桂花树下梦一场。
“你……好好留着吧。”路听琴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他衣袖一展，忍着酸软的感觉，逃也似的，稳稳搂着两只崽子，往山居小院里走。
这问题，他着实应付不了。只想快点进到山居小院里，关门趴上床，抱着被子摸猫。
黑猫好像探知到他的心情，喵地一声，钻出路听琴的斗篷，踏着他的手臂，一跃而下。
它轻巧地落到一片落叶上，脑袋蹭蹭路听琴的腿，消失到林中。
路听琴心凉凉。
“嘤！”路听琴的斗篷里传来细而愤怒的嚎叫。幼兽气哼哼叫了一通，在他怀里打了个滚，脸蛋埋到他的胸前。
路听琴搂着怀里热烘烘的小嫩芽，在秋日林中，找到一丝真正属于他的快乐。
不是依托于坠月仙尊，而是完全因为他的。
路听琴心情轻快几分，走了两步，略一侧头，看到重霜仍站在身后，笑意渐淡。
“没有其他要问的，就回吧。”
重霜的脚生了根似的扎在原地，从唇缝里挤出声音。
“师尊，我可否不走？”
林木萧瑟，日光渐弱。
下午的森林，热意点点消散，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鸣，拉出嘶哑的长音。天青色练功服的少年目光黯淡，眼中血丝遍布。
像只长歪了的小树枝，本该青葱如松柏，枝杈尽头却枯萎灰暗。
路听琴拢了拢斗篷。臂弯中奶橘柔软的热度，驱散他泛起的寒意。
“不行。你留下来，再跟我吵一架吗？”
重霜跟在后面，低声应道。“弟子不敢。”
他不会再和路听琴争执了，只愿有一个机会，能看清迷雾笼罩中仰视了七年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回头别忘记去跟你师伯们，为之前的态度道一声歉。”
这句不敢听着还诚心一点。路听琴想起了静心台上，重霜那一串气死人的师尊师伯说的是，提醒道。
“人龙混血的事，你想通了？”
路听琴问，重霜要是接受，他就拿回那截龙骨。
重霜眉宇间笼罩着不散的阴郁，垂着头不出声。
路听琴等了等，耐心渐消，淡漠道。“那就走，什么时候明白了，什么时候来见我。”
重霜咬着嘴唇，薄唇被他不断咬破，再度涌出血来，滴落地面。
路听琴拂袖转身，走向小路尽头。
白墙青瓦的山居院子，坐落在秋色的树影里。桂花树的残花已落尽，四野清净。
路听琴拉开斗篷，让窝成一团的奶橘透口气，单手托好崽子，腾出一只手打算开门。
重霜低着头，无声小跑，绕到路听琴身前，替他打开院门。
路听琴瞥了一眼重霜，不言不语走了进去。手抱幼兽，裹着斗篷长身站在青石板路上，没有表情地看着重霜的动作。
重霜将木门掩好，整理衣衫，面向路听琴，沉着脸往地上一跪。
“请师尊容许弟子留下，我可以帮师尊，照顾……师叔。”
他艰难地看着路听琴斗篷中挪动的毛团，想着幼兽舒适而恬静，信赖地缩在路听琴怀里的模样。
“不需要。”
阿挪感到换了地方，探出头，见在场除了路听琴，没有能威胁到她的成年人类。扭动着身躯，跳下来，一落地，变成肉乎乎的小姑娘。
“听、琴。”她躲在路听琴背后，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睛，模仿听来的音调，稚嫩地叫着路听琴的名字，“他是谁？”
“你师侄。”
“阿挪，不喜欢。”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
“嗯。”路听琴揉了揉阿挪头顶上扎手的揪揪，好像在摸胡萝卜上竖起的叶子。
他轻声细语地说。“我也不喜欢。让我看看，你睡哪？”
院子就三间房，两个偏房一个灶台，一个之前是跟重霜打交道的地方，都太阴冷，肯定不可能。剩下主屋的书房，东西多且乱，需要搭个床。
“你平时会变成人形吗？”路听琴问。
阿挪搂紧他的腿。“听琴想看，我就变。”
路听琴看着阿挪闪亮亮的琥珀色眼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她，他希望她永远是小毛茸茸，再变成大毛茸茸。
“原形舒服的话，现在可以多保持原形。”路听琴道，藏住心中的遗憾，“不过要是在玄清门生活，长大后该以人型为主。不能露胡须、尾巴、角。”
阿挪似懂非懂，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自己脸上没变回去的胡须白道。
“听琴，我困了。”
“好。先变回原形吧，睡我手上。”
小姑娘点点头，还没点到一半，嘭地变回一只巴掌大小的奶橘，被路听琴眼疾手快地接到手中。
奶橘软趴趴地窝在路听琴的手上，砸吧下嘴，熟门熟路地钻到斗篷里，窝出舒服的姿势，瞬间睡熟了。
路听琴托好幼兽，打算开一下机关石密室看看。
就算阿挪用兽型睡觉，到底是个小姑娘，不可能放到自己卧室。更何况，他睡觉太轻，听见任何呼吸声，都很难睡着。轻易不愿意卧室还有别人。
重霜跪在冰凉的青石板路上，听着路听琴对奶橘的温声细语。
“师尊，请再考虑。”
他知道现在自己样子难看，只是不论如何，不想离开。
上次离开后，这间院落便迎来送往，变了模样。整整七年，他一次没有留宿过的地方，如今，要住个妖兽小姑娘。
“你回弟子舍，练你的功就好。”
“弟子……弟子可睡院外。我会做饭、缝衣、打扫……”
重霜脱口而出，说完，面上发烫，埋下头。
“师尊，对不住，我……”
说这些，他自己都有种在死缠烂打的感觉。
重霜心中苦闷，膝盖挪动，想先回弟子舍，想清楚再说。
路听琴的声音，让他动作一停。
“重霜。”路听琴抱着奶橘，令道，“拿出你的剑。”
重霜跪在地上，依言抽出腰间的佩剑。
弟子佩剑映照暮秋的日光，光芒反射，晃上路听琴的眼。
“师尊。”
重霜双手举剑，呈在掌心。
路听琴没有接，也不打算接。
传道授业之事，由首座师兄做下去便好。他顶着这个名不副实的师尊名头，等再抽几管血平稳龙脉、淬炼龙核、助其彻底化形，与重霜就算一了百了，再无瓜葛。
他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些。重霜想要的，他不明白，也给不了。
“你看这柄剑，擦得再干净，也沾过我的血。”路听琴轻声道。
“重霜，你不用在这里执着了。我说得够多，也说累了。今后，只助你存活。其余的，你我各不相欠。”

第24章
“各不，相欠……”
重霜失神道，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路听琴声音冷淡而平和。眸子失了逗弄奶橘的温柔，含冰带雪、透着疏离，看向重霜，像看向一个陌生人。
重霜被他眼中的陌生吓到了，膝行向前。“师尊？”
路听琴没有理睬他，只是低头看顾怀里呼呼大睡的幼兽。
‘按你本心，去和他们相处吧。’坠月仙尊在梦中道。
他可以做到吗？
他想过替了坠月仙尊的身，便承担起坠月仙尊塑成的因果。但重霜的感情太过纠缠复杂，那些浓烈的敬与恨，平心而论，皆与他无关。
他尝试解释，试图平息少年的憎恶、与他和解。但显然，不能一蹴而就。
他烦了。骤然换到此世，不愿意再接受这些狂乱的、跟他没关系的情感了。
“师尊，这是何意？”重霜见到路听琴眼中的疲惫，愈发不安。
路听琴充耳未闻，纤长的身影走向主屋。
他裹着银丝斗篷，墨色的长发被秋风吹拂，不曾回头。似乎打定主意，再不予以重霜一次回应。
重霜呼吸急促，膝盖跪在冷硬的青石板路，沾着泥土，向前徒劳地挪动几次。
路听琴走到了主屋门口，侧身，眼看着要关上门。
重霜惶然，他直觉地感受到，路听琴关上这扇门，便是撤回了他再进到这院子的许可。
从此山高路远，万般纠葛皆化为尘土。路听琴不再追究那一剑，以及他的数次顶撞。他那些说不清的往事，也不必再执念。
这是，什么意思……
路听琴不会再找他了？
重霜以为自己应当轻松，眼眶却簌簌滚下泪。他睁大眼睛，不想让泪水掩盖了视线，竭力想看清路听琴。
坠月峰主屋的门，缓缓合上。
路听琴的面容在关门的间隙，一闪而过。
带着病气的苍白，眼帘微阖。没了往日的阴郁，像秋日一株清桂，单薄而脆弱。
没有……阴郁？
对，自从那天起……讲习会前，魔气发作的那一夜起。路听琴身上无处不在的阴郁散去了。即使冷漠、争执，那双清冷的眸中，再没有杀气肆意的戾气。
重霜的手抓住胸口。
天青色的衣衫下，藏着一个小袋子。他掏出布袋，指尖发颤，摸出冰冷而莹白的一截骨。
路听琴挖出这截骨时，眼神冰冷无情，望向他，恍若在看一团死物。
他拿回这截骨的时候，路听琴发着高热，疲惫无奈，开口解释着，甚至还有一声叹息。
有什么不一样了。
现在的路听琴，像褪去了深沉笼罩的阴云，露出更鲜活柔软的内里。
他会有摸猫的小动作，会找些密室里堆叠的枕头似的，绵软又舒服的东西。会接受旁人更近距离的相处，而不是一见人就躲。
重霜握着这段骨，茫然跪在原地，泪水滑落，凝视紧闭的门。
路听琴有一段日子没见到重霜。
师兄们都在忙，三天两头总有一个人得了空，就往他这边跑。细算上去，他没几天是自己一个人待着。
路听琴这会才知道，他昏睡的那些天，嵇鹤不仅收拾了正屋，还彻底修缮了密室。
第一次见到所谓密室，他眼睛都亮了。
机关石被改造成更简单、不用灵力就能开启的样式。外部通道重新打通，加了通风窗，安出可控制的类似下沉天井的装置，一旦开启，机关自动移动，投进自然的天光。
地下空间内部，加了数颗夜明珠，所有的白色石材地面上，铺上同色系绒毯。书籍原样未动，添置了大大小小的嵌螺钿紫檀矮柜。据说是他自己、也就是坠月仙尊粗制的枕头被放置在收拾好的角落，新加了一干更精致、柔软的东西
叶忘归出品、手工缝制的物件，精巧地摆在各处。含盖靠枕、引枕等各类倚枕，脚垫、茶杯垫等各种垫，还有几个填充了棉花的圆兔子玩偶。
路听琴见到兔子玩偶时，耳朵都要烧起来，羞耻地不敢多看。叶忘归以为他不喜欢，第二天，眼巴巴地又送过来一只新缝的黑猫。
最快乐的要数奶橘，她在密室里安了家。
每日嵇鹤会遣弟子送些肉类吃食和水，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除了吃，大部分时间在睡觉。睡醒就挠黑猫玩偶磨爪子，时不时和顺着连接森林的通路进入密室、来找路听琴撒娇的金瞳黑猫对上，呲牙咧嘴地互相炸成两个毛团团。
路听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密室里陪她。
“嘤……”
“困了就睡。”
路听琴从奶橘的爪垫里，救出自己的一绺头发，拍着橘白色幼兽的后背。
他黑发披散，随意地束起，身着宽松的衣袍，斜倚在靠枕上翻着书。等到奶橘在自己肚子上睡熟，轻手轻脚将她捞起来，放到一旁的竹编篮子里。
路听琴仅穿足衣，踏过舒适的绒毯，半跪在几座矮柜前，翻出下一本书。
这些天，他收拾起四散的卷轴和书籍，按照一眼看上去的结果，粗糙地分了类。
坠月仙尊的藏书包罗万象，有功法秘册、符文阵法，更多的是风土地理、奇闻异志。仿佛身在山中密室，心却在世俗的风情与土地上。
碍于重霜的事迫在眉睫，路听琴先挑出妖兽相关的内容，研究了好几天。这一次遵从心意换换脑子，挑了相中的几本地理志和话本。
“神州浩土……”
他窝在几个软枕搭出的角落里，手指划过书中的描写。
他快速地翻阅地理志，看到极寒冰原、大漠孤烟、高山峻岭、江南烟雨。看到话本中编撰过的故事，王朝轮换，人皇当世，世家衰落，人龙相战。
比起他熟悉的世界，这个世界有相似，更为广袤多姿。
路听琴找出一张模糊而抽象的舆图，指尖顺着一条长河，蜿蜒而下，圈画出该是他家乡的位置，一声喟叹，拿手背久久遮住自己的眼睛。
奶橘在睡梦中打着小呼噜，脚爪抽动。
路听琴的心回到舒适、安全的密室，揉了揉幼兽不安分的脚爪。
他拎起一个叶忘归做的大兔子玩偶，满满当当地塞在怀里。书摞到兔子上，沉下心，一本一本，找起关于海洋的记载。
龙族诞生于海，与人相争陆地。
有修道者运行轻功，日行千里，试图问询天有多高、地有多宽，见大陆的东南西北边，全部包围着看不见尽头的海。
从海岸再出发，时而狂风暴雨，时而迷雾笼罩，时而空间撕裂、迷失方向。探访者渐而减少。
海洋的尽头变成禁忌，海对面有什么，无人能回答。
路听琴提笔蘸墨，在大海尽头的描述上，标了个问号。
突然，机关石传来移动的声响，叮叮叮，紧接着是敲击的声音。
路听琴敲了敲身后的墙壁，作为回应。
密室一角的天花板向上开启，露出一条透着光的通道。
嵇鹤跳进来，轻巧落地，靛蓝金丝袍服的衣摆随下落扬起，像一只精贵而爱惜羽毛的鸟类。
“嵇师兄？”路听琴起身，“我正好有事想问你。”
他躺靠着看书，一动弹，肚子上堆叠放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嵇鹤松了松领口，仿佛有什么事压着他，让他焦躁不安喘不过气似的，见到路听琴，失笑道。
“这傻兔子你还挺喜欢的嘛，我要告诉叶忘归，让他再给你缝一个——”
“师兄，别。”路听琴讪讪坐好，收拾好书，给嵇鹤腾出做的地方。
“说吧，什么事？”嵇鹤拒绝了靠枕，盘腿坐在路听琴面前。
他身上喜好点缀金银宝饰，待在密室里被夜明珠一照，熠熠发光。
路听琴觉得自己被闪到了，直白地开口道，“龙宫在哪？”
“小五，我大老远的过来，你第一句，又是那小崽子的事？”嵇鹤漂亮的眉毛一下子竖起来，作势要掐路听琴的脸。
“咳咳。”路听琴避开嵇鹤，不好意思地假咳嗽了两声。
没办法，虽然嵇师兄不喜欢，但这是他眼下最关心的事。
梦中，坠月仙尊提到龙宫有东海、南海之分。但翻阅手头的东西，找不到具体的在哪、怎么去。
路听琴想到海水，不舒服地动了动。他不喜欢被弄得全身湿乎乎的。
嵇鹤见路听琴蹙眉，神情严肃，伸出手背就往额头上贴。“怎么还在咳？”
“没有。”路听琴歉意道。冰凉地手指搭上嵇鹤的手，引他放心。
前几天，也许是高热的后遗症，他肺里痒，说话常带咳。厉三诊断后确认没大碍，但嵇鹤和叶忘归如临大敌，一点风吹草动，就恨不得将厉三叫过来再诊一遍。
“最好没事，这几天好好歇着。”嵇鹤道，“龙宫在四海都有，没有成年龙族引路进不去。”
他提到龙，嫌弃地拧紧眉头。
“别问我去哪找龙族，上次大战后，它们很久没冒出来了。我小时候零星见过几只，后来都是抽筋扒皮后的死的。”
路听琴想起药师谷里挂着的龙筋，压力顿增。“东海龙宫也是这样？”
嵇鹤狐疑地打量路听琴。
“你别说，东海的风声最近倒是不太一样……但想进的话方式一样，还是要找龙族。小五，你帮那小子化形，不会要到龙宫吧。”
他身体前倾，眼神凌厉，阴云密布，盯着路听琴躲闪的目光。
“玄清门跟龙族，可不太对付。你老实待在山里，有任何动作，必须叫上我。”

第25章
“我尽量。”路听琴模糊应道。
他不能确定以后的事，不敢明确作答。
“是必须，不能尽量！”嵇鹤深吸气，无奈地吐了出来，抓起地上的大兔子玩偶，往路听琴怀里一塞。“别躲了我不是凶你。”
叶忘归做的兔子用料很足，像个超大型的鹅卵石，在怀里充实极了。路听琴下意识抱紧一点，躲开嵇鹤的瞪视，勉强道。
“记住了。”
“我之前就想问，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嵇鹤双手拢在路听琴的后脑勺上，强迫路听琴正视自己。
“你现在认真告诉我，重霜化形的事，有几成把握，会不会影响身体。”
路听琴放松了一点，这个问题他能回答。“进展不错，化形没问题。对身体不会有隐患，未来只会更好。”
“我不是指你徒弟。在说你，你。”嵇鹤恨道。
路听琴抱着兔子往靠垫上一靠，不说话。
嵇鹤面容一下子十分难看。“小五，我知道你从小看得见别人的异状。你跟我解释清楚，要怎么帮你徒弟化形，对你有什么影响。”
“也没什么。”路听琴沉思片刻，开口道。
他基本理清了思路，剩下淬龙骨和寻龙宫两个不明确的地方，不能对嵇鹤详细解释。
“就像师兄说的，看经络。他体内两股力量在制衡。一旦龙气起来，就引导压下，如此反复，龙气和归元诀共同壮大，身体有了基础，自然能承受化形。”
“老三强调过，你现在不能用灵力。”嵇鹤眉头依然紧蹙。
路听琴宽慰他，“厉师兄上次说一周后可以。师兄不必担心。重霜天资不错，力量融合得很顺利，估计再有一两次，就能达到化形的标准。”
嵇鹤没有被路听琴的话安慰到，焦灼地戳了下师弟怀里的大胖兔子。
“最后的化形呢，还是要找龙宫？”
“最好是东海。”
“行吧……我会帮你留意。”嵇鹤道，随即捡起几件山里的小事、药师谷里猫啊兔子啊的情况，跟路听琴说道。
路听琴应和着，闲聊时话不算多，但也不再躲，清冷的眼睛注视着嵇鹤，不时说些什么。嵇鹤说着说着，话音就淡了，看着路听琴，轻笑着，不再开口。
“师兄？”路听琴讶道。
嵇鹤起身，弯腰，将路听琴一绺散落的长发温柔地拢到耳后。
“你现在这样，挺好。我要出去一趟，小五，养好身体，等我回来。”
之后的几天，路听琴专心在密室里看书养橘。
奶橘睡得时间减少了不少，睁眼时撒娇卖萌，闹腾得不行。路听琴每天都拿手掌做尺，比一下幼兽的身量，总疑心这崽子马上要肉眼可见的抽长。
“这是《东山十问》，相传为数百年前一位妖修大能，口述编撰。修仙界将拓本封杀，如今只留下我手中的孤本，你不要睡觉，认真听。”
路听琴靠着靠枕，将不知道什么材质做成的古旧书册摊在腿上，拍拍怀里巴掌大点的幼兽。
奶橘发出呜咽的呼噜声，艰难点头，表示自己还醒着。
“我们今天讲第一章 ，腾蛇问道。相传鸿蒙初辟，阳清为天……这个意思是……”路听琴声音清冽，不紧不慢地念一句，讲解一句。
奶橘点着头，越点幅度越大，咚地一下，脑袋砸到他腿上，不动了。
路听琴顺顺幼兽脑袋上面的白毛，无奈道，“阿挪，不可以。”
“嘤……”奶橘眼泪汪汪。
“今天才刚开始。”路听琴皱眉。“叶首座提醒过，你现在年纪小，正是要学习的时候，不可荒废，整天玩闹。”
奶橘呲出小尖牙，对着书册发出威胁的声音。爪垫挣扎着，悄悄往书册伸去。
路听琴冷淡地提起书，让她抓了个空。
“再说一次，书不能抓。”路听琴抱起幼兽，放在绒毯上，给了她一根鹅毛。
奶橘小心地探出爪子，见没有被制止，奶声奶气地冲路听琴“嘤”了一通，快乐地扑上羽毛，抓挠打滚。
路听琴抓了抓猫脑袋，觉得通识教育问题刻不容缓。
“阿挪，我去一趟太初峰，你要跟吗？”
奶橘闻言，歪了歪头，变作奶娃娃，抱着路听琴的指尖，用自己肉肉的脸蛋，蹭着路听琴的手。
“太初峰？”她嫩声道。
“太初峰是这里的主峰，你的师父和大师兄都在那里。”路听琴想起自己还不知道玄清道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不由得有点虚。
“师父据说一直没音信，我去看看。别担心，不会再问你问题。”
但是会让你学习。
自从奶橘从静心坛血糊糊地掉出来，这两天路听琴又问过几次情况。小姑娘记忆模糊，一回想就害怕，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有那个……”阿挪冥思苦想，“传音符！嵇、鹤说，有事拿那个找他！”
“嵇师兄什么时候说的，他没吓唬你吧……算了。”
路听琴张开双臂，示意阿挪变回奶兽。
“小孩子不能总跟我窝着。”他很有自知之明地说。“你得去见见师兄们才行。”
阿挪撅起嘴，脸蛋鼓起。
她依赖地抱住路听琴的腿，脑门抵在腿上磨了两下，不情不愿变回一只小奶猫。用两支后肢站立，前肢粉嫩的爪垫高举，朝向路听琴，等待他将自己抱起来。
“嘤！”
太初峰。一道长阶通向最顶端的问道台，两条岔路在半山腰处分开，一侧为弟子舍及寒潭，一处为平日教学练剑之所。
叶忘归正在教学场指导弟子们练剑。往日带笑的桃花眼，不时往路上看一眼，心神不宁。见到路听琴揣着奶橘从路尽头出现，先是一惊，然后一喜。
他快步走来，用身形挡住路听琴的脸，回身喊道：
“刚才矫正好的姿势不变，肌肉绷紧，感受发力点，自修一段时间！”
“师兄，打扰你了。”
路听琴往他身后瞥去，一众弟子中，轻而易举看见重霜的身影。
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挺拔好看的时候，马尾巴高高束起。看到叶忘归离场，拿起一根小棍，在同门间游走，充当起临时指点的角色。
行走间，重霜幽深地眼神和路听琴对上一瞬，马上错开，手上动作不停，将一个个躁动眺望的同门弟子全都打了回去，谁说话，就绷起脸站在谁跟前。
“他状态不错。”
路听琴道，跟着叶忘归走进教学场旁边的大殿。
“在看重霜？”叶忘归美滋滋地给师弟引路，“他这两天比之前精神多了，轻松了不少。那天他去找你，你俩谈得还好？”
“……还好。”
路听琴进了大殿，把奶橘放到大殿地面。奶橘伸出一只脚爪，踩了踩光洁的地砖，到处嗅嗅，夹起尾巴躲在路听琴鞋履后。
“师兄，我带师妹来见见世面。”路听琴趁奶橘没注意，给叶忘归传音入密。
‘你找来的那本书，她听不太进去。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学习吗？’
叶忘归憋笑，没憋住。“嗯，挺好。”
他带着路听琴坐到殿两旁的高背椅子上，悄声传音：‘先让她玩会，待会等我那边结束了，我来教教看。你要给她一个没法走神的环境。’
奶橘抖抖耳朵，直觉地感受出空气中有不正常的波动，她年纪小，不知道修士的传音。听出路听琴不是来给她补课，放下心，自顾自打起滚来。
叶忘归亲自沏茶，放在路听琴手边的桌上，桃花眼弯弯，看着清冷如仙的师弟、娇憨活泼的猫崽子师妹。
“听琴，你先看好阿挪，我跟弟子们再交代一下，去去就回。”
他还有几个注意点没讲全。
“师兄，”路听琴迟疑一瞬，“还有一件事。”
叶忘归停住步伐，大手一挥，“别怕，你尽管说。”
“我想和重霜解除师徒关系。”路听琴干脆地开口。
“咳咳咳……”叶忘归被口水呛到，快步走到殿门口，见台上弟子修行如常，才放心地回来。“来来，听琴。”
他话都不会说了，大喘气好几下，忧心忡忡，“你要将他赶出山门？”
“不是。”路听琴立即否认，捧着热茶，眼光扫过正在打滚的奶橘。
“师兄，这么多年我做的不到位。他学了归元诀，师从你，敬服你。等我帮他化完形，就彻底让他跟着你，行吗？”
他说完，半晌无言，目光悠悠，不由自主望向大殿外重霜的方向。
叶忘归在殿中央转来转去，眉毛愁得快纠在一起。
奶橘见人转得有趣，暗中观察，猛地扑出，一口咬到叶忘归衣裳的下摆。
“啊！师妹，男女授受不亲！”
叶忘归往后一跳，后撤三两步，蹲到路听琴对面的高背椅子上。
“也不是不行……”他愁眉不展。“这么弄没有先例，多少还是问下师父的意见。”
叶忘归提到玄清道人，神色有掩饰不住的焦虑。自觉不能被师弟看到，转了方向，盯着门口。
他的异样太明显，路听琴试探道，“师父还没音信？”
“怎么会。老三找得很快，我们知道他在哪了。不过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那等等就可以了。”路听琴不动声色道。
“嗯。”叶忘归强笑道。“当然。”
路听琴有些焦虑。
叶忘归的神色，一看是出了事。但玄清道人实力高深莫测，平日常在外界游走，没什么能伤到他。
一绺没束好的发丝，垂落到眼前，路听琴随意地将它别到耳后。
忽然，他想起嵇鹤跳进密室时，与叶忘归此时如出一辙的焦躁。
路听琴按捺住加快的心跳，问道：“师父的位置，什么时候找到的？”
“大前天。”叶忘归觉得再这样下去不妙，那点东西他守不住，非要被师弟问个底朝天，“我得走了，弟子们还在外面……”
路听琴倏然站起，惊得奶橘往椅子底下一窜。
“听琴？”叶忘归紧张道。
路听琴带着风，拦在叶忘归身前。
“嵇师兄去哪了？”
他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切。嵇鹤跟他道别那天，就是大前天。

第26章
“唉，别急，你别急。”叶忘归将路听琴引到椅上。
路听琴一双含冰蕴雪的眸子望向叶忘归，无声催促他继续。
叶忘归道：“大前天，老三的银狼传回了信，说在无量山嗅到了师父的气息。但传回信的不是银狼本身，是别的灵兽。之后，老三再试图召唤银狼，得不到回音。”
“无量山是哪？”
路听琴冷静问道。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
灵兽与妖兽不同，受天地感化而灵智初开，能与人进行简单的心灵交流。除此之外，更类似于强化版的普通动物，不像妖兽，修行成妖修，能与人类修士抗衡。
灵兽传递信息，靠最基本的跑。银狼若不亲自回来，只能说明它遇见了难以回信的境况。
“西南边的骨头山，寿西古镇附近。”叶忘归抓了抓头发，“这地方产宝石，自古妖兽盘踞，瘴雾弥漫，人迹罕至。但是对我们而言，谈不上有大危险。”
“阿挪说她遇见了黑雾，是魔物吗？”
路听琴摸上心口。那里玉牌冰凉，提醒着难以根除的隐疾。
魔物没有实体，惑乱心智、吞噬血肉，杀戮越多，力量越强。无量山的兽，可能全做了魔物的祭品，玄清道人去时，只来得及救下了阿挪。
“嘤？”奶橘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椅子底下发出细小的叫声。
路听琴叹气，蹲下来，从高背椅子底下捞出奶橘，将她放到膝盖上。冰凉的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想把她哄睡着，远离大人的谈话。
奶橘湿呼呼的鼻子蹭了蹭路听琴的手，无忧无虑地翻身，肚皮朝天，秒睡，不一会响起有节奏的小呼噜。
“对，所以老四去了。”叶忘归看着路听琴对待奶橘的模样，不禁露出轻笑，“一是为了赶紧叫师父回来，二是顺便去看下寿西镇有没有遭灾。”
“但是两天了，他没回来……甚至没消息，对吗？”路听琴问道。
叶忘归嘴巴抿起，点了点头。
“我们最后一次通话，是在寿西镇上，之后就找不到人了。别担心，他们的魂灯亮着，性命无碍，应当是遇见迷阵被困住了。”
放置魂灯的单殿，在太初峰最隐蔽的地方，层层设防。一般非异常情况，不会有人去看。
路听琴摸着奶橘，沉默地注视着叶忘归。
叶忘归心思简单，脸上藏不住东西。路听琴看着看着，心里沉甸甸的。
“师兄。”路听琴指出道，“你也想去。”
叶忘归眼神四下乱飘，“不是我要逃课，我找老三代了。”
他当然想去。
玄清门内，战力最强的就是他和嵇鹤。路听琴轻功无双，但大病初愈、身有旧疾。副首座陶晚莺虽然也能打，但从远方赶来，恐来不及。
路听琴高热昏睡后，厉三说的判断，无时无刻萦绕在他们几个做师兄的脑中。
要是师父晚回来一步，来不及给玉牌续灵呢？要是就算压制了，最后也净化不了魔气呢？
叶忘归想起这个可能性，手都在颤。
问道台上，他的灵绳捆绑路听琴，差点以为路听琴是自愿堕魔，准备为一方百姓除魔挡灾，清理门户。
要是……现在的路听琴，支撑不住，再次被迫堕魔呢？
他修道多年，鸣旋剑混了个天下闻名，最后，竟是要刺进师弟的胸膛吗？
叶忘归蹲下来，挡住自己的脸。他胸口起伏，眼睛微红，不愿被发现，显得分外可怜。
路听琴不知叶忘归想了这么远，自我拷问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只当大师兄又闹起脾气。
他找了张手帕垫到桌面上，搭出一个临时被窝，将玩累后睡得昏天地暗的奶橘塞进去裹好。起身，望向殿门口。
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挡住光线。
厉三穿着黑紫相间便于活动装束，背着包袱，手拿一个镂空的银盘，匆匆向殿里走来。撞见路听琴，一愣。
路听琴板着脸，从厉三的包袱，研究到厉三的表情，语气冰冷，沉声道：
“不用解释了，历师兄。你也想去无量山。”
厉三不知前因后果，被劈头盖脸一问，无辜地顿在原地，不敢动弹。
“……听琴，你生气了？”叶忘归小心翼翼地抬头。
“如果我今天没来呢？”
路听琴走到叶忘归和厉三中间，低头看着地砖。
“如果我永远都不来，师兄们，是不是永远不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他想到嵇鹤的眼，在密室里带着笑意，清亮又温柔。带着满腹心事来，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看他是否过的好，然后转身就走。
他是喜欢一个人窝着，不愿意和陌生人打交道。但不意味着这种情况，还能心安理得待下去。他得做好该做的事。
路听琴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血色。
“……类似这种事，首座师兄应当叫我。”
路听琴艰难道，自觉与叶忘归、厉三不够熟，主动提出要求，有些难为情。
“但你病刚好……”叶忘归下意识就要驳回，见到路听琴的神色，凭直觉闭了嘴。
“我没那么弱。”路听琴闷声道。“需要我现在，拿外面的弟子们练一遍吗？”
叶忘归和厉三同时激烈摇头。
开玩笑。
路听琴从不和人一对一近战，趁手的武器是一个寒光四射的长鞭。一鞭飞出，山地震荡。太初峰这一干弟子们，不够他热身。
“但你不能用灵力，万一情况危急呢？出点什么事，老四还不得杀了我。”
叶忘归努力劝解道，他听出了路听琴的意思，不论如何都不愿意让五师弟出门。
“听琴，跟老三好好呆着。”
路听琴面若寒霜，几次试图开口，组织语言。
“师兄，你是首座，你留在玄清门，弟子才能安心。厉师兄掌管后勤，应该坐镇后方，用灵兽支援。你们在，玄清门就不会出问题。”
他顿了顿，低下声音。
“我身有魔气，但一周期限已过，不是变成了一个废物，只能躲在后山被师兄们照顾。”
每一次，师兄们的善待压在他身上，都像新增的稻草，提醒他异世孤魂，何德何能。
他试图回馈过去，待他们好，但力量微薄，能做的事几乎没有。
他像迷茫的叶片卷入这个世界，来不及、也不敢去想自己的意愿。只希望先替坠月仙尊完成未完的事，护好他爱过的山峰。
《玄清春和》不会是一张孤画，剩下的夏秋冬雪，他想尽力完成。
叶忘归张了张嘴，一双桃花眼，傻傻地看着路听琴。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路听琴，强烈而主动地要参与某事。他眼睛发酸，想畅快地大笑，想马上让在外的师父、二师妹、四师弟都知道。
但看见路听琴的脸色，叶忘归的心又紧缩不安，问厉三道，“行吗？”
厉三抬起一只手。
路听琴气势顿弱，像被浇了一头冷水的猫，耷拉着耳朵提起衣袖，伸出一截皓白的腕子，让厉三搭上指尖触诊。
天大地大，不能惹医修。
厉三仔细诊了半晌，染着草药颜色的指尖搭完左腕，又换右腕。
叶忘归和路听琴双双盯着他的表情。
一旦厉三的眉头皱起一点弧度，叶忘归都会压抑地抽气。路听琴不太忧心自己的身体，但会紧张叶忘归的反应，怕他担心过头。
最终，厉三给了肯定的眼神。
叶忘归和路听琴同时放松。路听琴眼角眉梢似破开的寒冰，露出清淡的笑意，
“无碍。”厉三补了句，“但最好不用灵力，寻见师父立即让他，给玉牌续灵。”
“不用灵力怎么能出去！”叶忘归一下子变了脸色。
“是最好不用。我配置丸药，定期服用，适当可用一些。”厉三和路听琴站在一侧，对叶忘归沉稳说道，“师父、师弟，应当是被困住，五师弟精通阵法，比你我强百倍。”
“嗯……”叶忘归纠结万分。
“万一有阵，你去，有用吗？”厉三诛心之问。
叶忘归哑口无言。
符文阵法考验算力。叶忘归什么都行，到了符文只能当甩手掌柜，恳求嵇鹤给弟子讲。嵇鹤会到是会，耐性不足，就看了两眼，学到教人的水平。具体的东西，用的时候才会研究。
只有路听琴，每日钻在书册里，目力强悍。千变万化于他眼中，恍若囊中取物。
厉三替路听琴拢好衣袖，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他记得路听琴躲在药师谷榕树树冠上的样子，像只格格不入、不信任何人的兽，只待在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
一旦下定决心，要迈出第一步……
藏在树冠里的日子，就要过去了。
“做你想做的。”厉三平静道。翠色的双眸凝视路听琴，像静谧而柔和的海。
路听琴的嘴角轻翘，对厉三点头。忽然，若有所觉，绕开厉三，走向大殿门口。
天青色的少年衣袖挽起，鬓角额头，带着尚未干透的汗水，挺拔地站在大殿的数层台阶下，一动不动，像棵扎根的小青松。
见到路听琴走出，重霜双手抱拳，姿态恭敬地行礼，掩去眼中克制的情绪。
“师尊。”他语气如路听琴所期望，公事公办，无恨无喜。
仿佛是个普通弟子，不知路听琴身份，与他初次相见。
“方才首座师伯安排的任务，已全部完成。弟子代同门师兄师弟，前来汇报。”

第27章
路听琴被重霜的态度取悦了。
他本想出来看一眼就回，见重霜安分守己，不再是前些日子情绪激荡的模样，耐心多说了一句。
“再等一会。我与你首座师伯、厉师伯在商讨。”
“是。”重霜规矩应道。“弟子先行告退，在台上等。”
“可。”路听琴转身，衣摆扬起，回到大殿。
重霜心中有些奇异。
路听琴素来冷漠，说话多厉声训斥，很少和他说些平和的日常话。这样对话，好像默认他们真是一对关系疏远的师徒，切分了往日，可以重新开始似的。
他的心怦怦直跳，怕路听琴不听，极快速地说道：
“师尊！你上次说什么时候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你，这句话还作数吗？”
路听琴半只脚踏进殿门口，闻言顿住。
“自然作数。”他想了想，补充道，“但如果你是来质问的，就算了。”
“弟子不敢。”
重霜快步登上台阶，候在门侧，眉眼平静。
“弟子仔细思考了数天，有想让师尊过目的事情，请问师尊何时有空闲？”
路听琴静静注视着重霜。数日不见，重霜像换了个人。
他喜欢这种疏离感，想了想，允许道，“今晚，坠月峰山居。”
话落，路听琴回过神，留意重霜的表情。
上次他看完坠月仙尊的笔记，到太初峰找重霜，也是类似这句话开场。重霜听见后，好似打开了某种灰暗回忆的开关，情绪瞬间涌上，难搞得不行。
出乎路听琴的想象，重霜没有怒、没有恐惧，躬身再拜，退到台阶下，安静等待。
“是。”
坠月峰。
天色已暗，路听琴站在山居院落中央，披白色大氅，沐浴月色中，仿佛一抹随时可消失、不属于此世的幽魂。
这是他在玄清门的最后一夜。
无量山在此地西南，轻功急速赶往，大概要半天以上的时间。厉三与他约定，明日清晨，遣一只灵鹿到坠月峰，将他送到寿西古镇。服药休整歇过一晚，再去无量山。
此去一路，变数未知。他决心在这一夜讨回重霜肋下生出的龙骨，趁着重霜状态还算稳定，尽快研究出方案来。
咔嚓。枯叶被踩断的声音。
路听琴的感知范围里，重霜轻功而来，落在据小院一段距离的路上，一步一步，不掩饰自己的声音，与先前的种种暗中隐匿，大相径庭。
重霜来到门口，见路听琴一如既往已在院中，一丝不苟行礼。
“劳师尊久等，弟子来了。”
“进。”路听琴冷漠道。
“是。”
重霜踏入小院，心中恍惚。
上一次，就在此地，路听琴立于中庭，对他说“各不相欠”。这是自那之后，他第一次有机会和路听琴面对面独处。
他发现一旦自己做出恭敬疏远的表现，路听琴的态度，就好了那么一点。
师尊……原来喜欢这样的相处方式吗？
那最开始的自己，过于放肆粘人，是逾矩了。
“你要说什么事，就在这说吧。”路听琴想不到比院子里更合适的地方
偏房、书房、卧房，甚至院外的桂花树，每一处，都有和重霜不愉快的回忆。
穿越前，路听琴深居简出，很少与人相交，更不会交恶。现在，就凭一次次吵过的架，重霜已经能登上他心中最不愿打交道的排行榜前列。
“是。”重霜轻呼吸，吐出一口气，尽可能用自己最平和的语气，对路听琴说道。
“先前师尊所言，弟子日夜思索。印象有一两处关于自身的异状，但才疏学浅，试图感受，总也感受不出来。弟子知道龙，知道失去理智的半妖，但师尊所言人龙混血，前所未闻，去藏书阁翻阅，也只找到只言片语。”
“但后来，太初峰练剑时，弟子遇见了异状……”重霜声音有一些不稳。
“恳请请师尊指点，这是否就是师尊所说，半妖的证明？”
重霜挽起单臂的衣袖，弟子剑出鞘，干脆利落，在手臂上划了一道。他下手冷静，毫不留情，剑锋划出长而深的伤口，涌出鲜红的血。
手臂前伸，让路听琴能轻松看清这道伤口。
路听琴双眸微微睁大。
从划开到伸手，这数息之间，重霜手臂上血液凝固，伤口翻处竟已有愈合的迹象。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以重霜现在力量的融合情况，他不该有这种愈合速度。
路听琴拧眉，快步上前，仔细观察重霜割开的伤。这几步时间，伤口愈合的速度加快，凝结的血液呈褐色，转眼结痂。
“我……不知道。”重霜黝黑的眼瞳望着路听琴，不去看手臂划开的道子。
他不用看，也知道伤口变成了什么样子。
几天前，练剑误伤下，他发现了自己异常的愈合速度，躲在太初峰的寒潭旁边，在确定无人的角落，一次次就着月色，划开自己的手臂。
弟子佩剑的寒光下，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怪物。
看着血液，以人类不该有的速度涌动着愈合，恐惧着，想起路听琴说过的话。
路听琴弯身，握住重霜的手腕，专注地看起彻底愈合的伤口。
他的手指轻轻一碰，结痂掉落，手臂上留有一道明显的白色痕迹。但这道痕迹也在迅速浅淡，不出一会，整个手臂，光洁如新。
“有其他感觉吗？”路听琴问道。
重霜没法马上回答。他的呼吸暂停在路听琴冰凉的手，握住手腕的一刻。脖颈、全身，一下子染上热度，衬得路听琴莹白如玉的手指分外冰冷。
路听琴感受到这温度，心中不安。
“你的热度不对。有痛感吗，胸口闷吗？”
“没有……”
路听琴举起重霜的手贴近自己的左耳，倾听血液流转的路径。按压手臂的表层，确认脉搏跳动的速度。而后，指甲顺着手背、手腕的骨骼，判断皮肤的硬度。
路听琴感觉手下的皮肤越来越烫。仿佛他的指尖每按住一下，重霜就要颤抖一下似的。
“重霜，你在害怕？”
重霜仓皇看向路听琴。他突然意识到，他见过路听琴类似的动作。虽然方式不太一样……可能有针、有鞭，但本质上在做的事情，如出一辙。
月色迷蒙，仙人握住他的手，古井无波。
闭上眼，缓缓再睁开。
浅色的瞳孔，像覆盖上一层冷漠的坚冰，虚无地看向重霜。仿佛透过他，在看向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师尊？”
重霜喃喃。
路听琴的眼眸一向冰冷，过往的试验中，时不常会这样，如看死物般注视他。他一向以为，这是路听琴憎恨、厌倦的意思。
然而此时，路听琴言语平和，结合之前的动作，这是在……看他的经络？
“噤声。”路听琴皱眉道。“你心跳太快，让它静一点，我要看不清了。”
“是，是……”
重霜艰难地控制起来。越去想，心脏就越不听劝，几乎要抽空所有的血液，让大脑窒息。
路听琴无语地绕过激烈动弹，象征心脏运转的红色光亮，仔细观察重霜身体内力量的状况。
相比观测风声、草叶与四周来人的动静，看清修士内在的经络运转，要耗费更多心神与力量。必要时，需辅以灵流入眼，以看得更清晰。
重霜体内，归元诀流动着稳定的轨迹，一道黑金色的气流，在肋下如丝渗出，掺入灵流的运转中。偶尔有一丝滞涩的预兆，但很快能自我开解平息。
这不对劲，笔记中也没有先例。
路听琴凝神屏气，观察地越发仔细。
重霜的情况一切良好，或者说，好过头了，远超于他现在应该有的进展。
也许是争执后，重霜一直在怀疑思索，随着碰撞，愈发承认自己身上流着龙的血液。意识与躯体的情况达成一致，以这个状态，再安抚一次龙气的爆发，就可以达到承受化形的程度。
路听琴暗自着急。
化形必须有淬炼好的龙核，交于龙族做最后的引导。若没有，前期相当于白费功夫。
超乎预期的进度条，无言地提醒他加快进度。他收回灵力，归拢心神回到正常视野。心口瞬间发疼，脑中一晕。
路听琴扶了下额角。厉三今天刚刚叮嘱过，让他调整灵流，时时护在魔气侵蚀的心脏处。弄了点灵力往眼睛里走，就这样了。这可不能让两个师兄知道。
重霜眼中映入路听琴苍白的面色，感到自己一部分灵魂已经随之而去。
“师尊，身体还没好吗？是……”
是他驱魔剑符的原因吗？激起路听琴压制的魔气，自那之后，路听琴身体顿时虚弱。
重霜脸色变得比路听琴还要惨白。
他握紧弟子佩剑，感到冰冷的剑刃刺破手掌。掌心的血很快渗过了剑身，再抬手，不出瞬息，血液凝固，仿佛不曾有过裂口。
他的脑中眩晕，不知是缺血，还是造血功能跟不上，腿一软，扑通一声跪撑到地上，额头紧紧贴上青石板路，回想着路听琴胸口染血的模样，不敢闭眼。
“无碍，你起来。”路听琴缓了几息，很快平复。“半妖的事不必担心……你已经见过你的新师叔。此后玄清门，你与阿挪的身份，都不会对外公布。”

第28章
重霜跪伏在地，肩膀不住颤抖，剑身、青石板上残留暗红的血。
路听琴静默，给了他一段缓冲的时间，询问道：
“既然想明白了，骨头给我吧……重霜？”
少年狼狈地抬头。
他的额头沾满汗水，面色惨白，眼眸颤动。像是要哭，但眼眶干涸着，没有一滴液体，仿佛泪水已在某种不可承受的真相中流尽。
“为什么……”
他沙哑道，刚说几个音，倒吸一口气，断在途中。
“对不起师尊，我不是要质问你。”
他惊慌地看向路听琴，见路听琴平静望着他，没有怒意，才放下心。
重霜嘴唇抖动着，唇上残留咬破后凝固的血液，用上所有的控制力，尽可能语气平稳地开口。
“师尊曾说，我有妖气盘旋肋下，要经师尊引导，才能存活？”
路听琴颔首。
他神情纹丝不动，一颗心高高提起，进入警戒状态，怀疑重霜的思路进入了一个新的、他不能理解的领域。比起单纯的敬憎怀疑，更加棘手。
重霜血丝遍布的眼球，迟缓地转动，在月色下哀哀望向路听琴。
“师尊，我为何能活？”
重霜感觉不到痛似的，抓起佩剑，不管不顾握住剑刃。
锋利的剑刃割破手掌，伤口涌出血液，立即凝固。他愣愣看着，再割开，直到天青色的衣衫沾染大片的血。
“你为何不能活？”路听琴看不下去了。“停手，不要再试了。即使可以快速愈合，失血超过界限，也会对身体有碍。”
“但，我是妖，为什么师尊、师伯们允许我待在山门里……”重霜不能理解路听琴的反问。
路听琴纠正用词。“半妖。”
重霜跪爬在地，沾满血的手一手抓剑，一手撑地，往远离路听琴的方向挪了几步，好像在怕脏了路听琴的衣摆。
“师尊……我会变成那种怪物，对吗？叶首座带我们在外除妖时，说村里吃人……呕……吃人的那些半妖，都是……”
“不，你不会变成怪物。”路听琴反应过来重霜纠结的东西，追问道，“叶首座告诉你们什么？”
重霜想回答路听琴，胃里翻江倒海，涌上一阵阵的恶心感。他不得不捂住嘴，低下头，躲开路听琴的目光。
“……慢点说。”路听琴放轻了声音。
重霜大口大口地呼吸，回想着，仿佛回到第一次外出修行的那天。
形势严峻，超乎预计。他见到满村的残垣断壁、四处撒落的鲜血、交叠的尸体，还有覆在尸体上蠕动的……三目赤红、诡异邪佞的妖兽。
他想呕吐，良久平复，找回说话的能力。
“首座说……半妖都是修合欢道的妖邪，为寻欢作乐、或试验邪法，取人类新鲜尸身……□□后，母体受孕而生。”
“呕……对不起，师尊，我……呕。”重霜背过身，呕吐起来。
他尚未完全辟谷，所食不多，吐出的都是些酸水，到最后，颜色愈发黄绿，越来越苦。
路听琴快步走近，冰凉的手指抚上少年汗水渗透的后背。
不行，那里脏！重霜身躯一僵，猛地错开，不让路听琴碰到身躯。
慌乱中，他搅成浆糊的脑海想起净化诀，不受控制的手指掐了几次，终于，一股清亮的灵力从指尖溢出，溪流般带走地面散发异味的脏污。
他嫌不够，一遍遍用出净化诀，让灵力洗刷坠月山居小院的土地，直到风清草净，青石板路光洁地反射月光，才收了手。
重霜刷干青石板，又觉得自身的存在就难以忍受，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不想让脏污沾染路听琴清净的院落。
“弟子无能，脏了师尊的眼。弟子没想到自己，是这般……”
“你不是。”路听琴当机立断地打断。
他追着重霜，隔一段距离，用自己最冰冷、显得最可信的声音安抚道。
“重霜，看着我，听我的话。你不是叶首座说的半妖，你和那些是两回事。你诞生在……正常的方式下。你有双亲。”
路听琴试图回忆看过原书。
他当时翻太快了，对重霜的身世毫无印象。但有一点确定，直到书的最后，重霜饱受磨难、偏执黑化，但从没有一刻，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你有龙的血，你另一半的血液，来自有理性、有感情、能思考的人。你有龙的天赋，也有人的心性，不是那种只会被鲜血吸引、诞生自诅咒的妖物。”
重霜惶然地看着路听琴。
他的眼瞳颤抖，提着剑，忽然手腕一转，剑尖一动不动，稳稳指向自己的胸膛。
“重霜！”路听琴厉声道。“放下剑。”
“师尊，弟子大逆不道。身有妖血，污了师门，刺伤师尊。我不该……”
“听话……停下。”路听琴披着月色，几步上前，站在重霜身侧。
他不敢刺激少年，学着嵇鹤对他做过的动作，轻轻理了理少年额头湿透的发。
他的手指灵过仙家道法，少年一点一点，放下手中剑，眼睛通红，哀求地望向路听琴。
“你要活着。”路听琴艰难地思索此时该说什么。
重霜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大概因为过往所见所学，对诞生自无辜生命之上、嗜血而没有理智的半妖，有根深蒂固的嫌恶。现在，确定了自己和憎恶的东西沾边，恨不得亲手把自己抹杀。
……这种非黑即白的一根筋思路，真有叶忘归的影子。
路听琴不知道如何劝导为好。
他来自异世，对各种东西接受良好，就算看到山川倒挂，大型蒸汽机械在飞檐重楼上飘，都不会吓到失去神志，更不用说区区半妖。
就像阿挪，虽然是一只纯种妖崽子，但化形失误后，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迷茫地顶着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还挺可爱的。
重霜要是化形不熟练，撑死了也就是这样。头上顶两个犄角，加条没毛的尾巴。
“我……”重霜攥着手中的剑，不敢放松。
“身怀妖血，没什么不能接受的。”路听琴干涩地说。“生命中还有很多好的事情。”
“好的……事情？”重霜像是不理解他的话。
路听琴沉默了。
好的事情，就像春风、夏花，小猫翘起的尾巴尖尖。这是他喜欢的，重霜会喜欢吗？
重霜从小到大的生命里，知道什么是“好的事情”吗？
“比如……努力修炼，成长到足够强大。你不想这样吗？”路听琴沉闷地问。
“强大了之后，要是我……控制不住疯了呢，滥杀无辜了呢？”
重霜抓紧胸口，拿出一个挂在脖子上的小袋子，将里面惨白的一截骨头和碎片，狠狠倒在泥地上。
“啊，师尊，对不起，我不该丢到院子前，我只是……”
只是想挖出身上交杂的，属于妖的血、妖的骨，丢进最滚烫的火焰中，焚烧净化。
重霜慌乱地拢起骨头。
路听琴眼疾手快地先他一步拿起，收进袖中，手指一抹，藏入乾坤袋。
重霜茫然地看着路听琴的动作。
“师尊之前要这个骨头，是要救我？为什么……师尊将我领进山时，就知道我是……妖吗？”
“半妖。”路听琴抽走重霜手中的剑，替他收回到剑鞘，轻声道，“你问题真多。”
繁星点缀秋夜高远的天空，月光清冷。也许是魔气侵蚀真的损耗了太多身体机能，他披着大氅，依然感到寒意。
路听琴喉咙有点痒，忍住咳嗽。
他冰冷的手指，堪称温柔的拂过少年颤抖的眼角，清楚在此时，这个尚且青葱的幼龙，完完全全，失去了继续前进的方向。
重霜的生命本是一条既定的轨迹，从被抛弃的幼年、饱受折磨的少年，到大放异彩、成为一方之主的青年。
现在，他的到来改变了这条路。重霜不曾因“受虐”受到师门补偿，不曾选择离开……不知后续是否还有机遇，成长到该有的地步。
重霜是个勤奋而有天赋的孩子，如果扳回正路，会走很远。路听琴不愿因为自己的干预，让重霜在此戛然而止，失去该有的未来。
他得给重霜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对，我领你进山，就因为你是人龙混血。”
路听琴沉稳开口。他一惯言出必行。此时半真半假说话，心中焦躁不安。
“我身染魔气多年，身体衰败。你师祖、厉师伯也束手无策……正如你刚才所见，人龙之力，治愈力强悍。一旦发挥，可能能够配出治愈魔气侵蚀的药引。让你成活，既为你，也为我自己。”
重霜灰暗的双眸，渐渐亮起。
亮得好像满天的星光，终于再次眷顾，落到少年的眼中。
重霜干涸的双眼湿润了，一道泪水轻轻滑下。他小声吸气着，不敢让情绪太过激动，引得路听琴心烦。
“我，能帮师尊？”
“嗯。”
路听琴开了头，不忍道，“抱歉，先前未说，因为我有私心。”
“师尊不必如此，折煞弟子。……弟子有罪，太过愚钝，没能早发现，屡次冒犯……”
重霜拭去骨头碎片上的泥土，将碎片捧着手心。
脸颊尚带着滑落一道泪痕，对路听琴露出雀跃的、小心翼翼的笑容。
“还需要什么能让师尊身体康复？凡是我有的，师尊全拿去，全拿去……”

第29章
夜已深，重霜不愿离去。
路听琴担心重霜独自回去会继续割伤自己，破天荒松了口，允许重霜留宿在偏房。
他没时间就地安装床榻，便从密室里找出枕头、绒毯，在书房的桌子上，给重霜铺了个临时被窝。而后，他回到卧房，简单打理了自己，瞬间入梦。
路听琴神思飘摇，做了个买了机票，结果睡过头没赶上飞机的梦。
梦里，他似乎是个人工智能领域的学者，受邀参加业内顶尖的研讨盛会，身穿一件浅蓝衬衫，正对着镜子不耐烦地整理领带。
他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眼神阴郁，正凑近了镜子和领带搏斗。路听琴觉得自己应当是会系的，然而身体不受他操控，往日灵巧的手指像中了诅咒，两根简单的带子，怎么也系不利索。
忽然，房门打开。路听琴的视角轻忽而上，飘在空中，仿佛变作幽灵。
一个身着蓝黑色正装的青年走进屋子，他留着中长发，发丝整齐地拢到脑后，身姿挺拔、轮廓精致，眉眼间有不符合年龄的忧郁。
青年步伐很轻，臂弯中搭着一套熨得精细的灰色马甲，还有同款西装外套。他蹑手蹑脚，将衣服整齐地摆放在“自己”身后的床上。
路听琴发现“自己”转过身，冷声呵斥道，“让你进了吗，出去！”
青年掏出两张临近登机时间的机票，幽深的黑眸苦闷地望着“自己”，恳求道：“可否允许弟子帮忙……师尊？”
这是重霜？
路听琴猛然惊醒。什么啊，好不容易梦回熟悉的场景，居然还要再见到重霜？
晨曦的微光透过纸窗，院子外，隐隐有一声鹿鸣。路听琴想起与厉三的约定，翻身下了塌，快速洗漱后，抓上包裹往外走。
重霜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发丝被露水打湿。他恭敬地候在偏房门口等待，见路听琴出门，立即迎上前。
“师尊。”
路听琴瞥了少年一眼，对梦里青年模样的重霜心有余悸。他见到重霜天青色的练功服干净得过分，眼底带着青黑，不由皱眉道，“你没睡？”
净化诀再怎么去污除尘，也处理不干净大量的血迹。重霜这衣裳看上去，是连夜洗过、灵力烘干后的结果。
“谢师尊关心，弟子睡得很好。”重霜嘴角抿出小小的笑涡。
路听琴不置可否，走到偏房门口，往里看去。
他记得自己怕桌子太硬了，在上面铺了好几层垫子。而现在，绒毯、锦衾没有任何睡过的褶皱，全部被重霜仔细地折叠在一起，放置桌子中央。
“你睡地上了？”路听琴看向整洁的地面，不知道这孩子到底窝在哪凑活了一觉。
“弟子粗鄙，可能会弄脏师尊的东西……”重霜低下头，看见路听琴手中拎着的包袱，惊道，“师尊拿着包袱，是要出去？”
“对。”路听琴微微叹气，循着灵鹿的鸣叫，向院外走去。“你回弟子舍补个觉吧。之后照常去太初峰，叶首座给你留了位置。”
“师尊现在出去，身体不要紧吗？”重霜一路小跑，紧追在路听琴身后，不敢离去。
路听琴摇头。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木深处，一只纯白而美丽的鹿，失了语言。
这是只如上次的银狼般高大的鹿，身披柔顺的毛发，周身萦绕灵光，从葱郁的林中优雅漫步而来。它四蹄迈动，仿佛午后散步，速度却极快，几乎是一晃神，就到了路听琴和重霜面前。
厉三跟在后面，身着黑色劲装，像一只豹子。见到路听琴，他翠色的眼眸揉进暖意。
“师弟，两个人去？”厉三偏头顺了顺灵鹿的脸颊。他没想到重霜也在，只准备了单人坐骑。
“一人。”路听琴好奇地仰头，看向比他还高一头的灵鹿。
鹿对上路听琴的目光，温顺地弯曲四肢，趴在地上。垂下头颅，纤长的白色睫毛忽闪着。
路听琴有点想把脸埋在初雪般洁白，看上去顺滑又漂亮的鹿毛里，但重霜就在旁边看着，他只能把手掌贴在鹿身上，像是偷偷在超市里把手伸进米袋里那样，让手指浸没在鹿毛里，小幅度摸了摸。
“阿挪还好吗？”路听琴问道。
自从昨天决定要出行，奶橘就被他托付给了师兄们。
“跟灵兽们，玩了一晚上，不睡觉。”厉三想了想，苦恼道。“今天跟大师兄听讲，估计要打瞌睡。”
为了来送路听琴，厉三一早上就把奶橘送到了叶忘归处，准备让她跟着着弟子们一起上早课。
奶橘被放下时懵懵懂懂的，睡眼惺忪，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叶忘归接了奶橘，一副极力忍耐、想要翘课到坠月峰的表情，一步三回头，走进殿里。
路听琴想起奶猫崽子拒绝读书的模样，一声轻笑。
“师兄，那我走了。”
“师尊要去哪？”重霜跨前一步，站在灵鹿旁边。黝黑的眼睛望向路听琴，像只不愿被抛弃的小鸟。“弟子能一起吗？”
路听琴想起此行不确定之处，狠心道，“与你无关。”
重霜焦急地看看路听琴，又求援般看着厉三。“师尊独自出行，多有不便。带上弟子万事都好打理。弟子虽修行尚浅，但多少有自保之力，绝不会成为师尊的累赘。”
路听琴犹豫一瞬，没有说话。
重霜见他态度松动，并非不可回转，大喜。
“你想跟着？”
“是！”重霜清亮地应道。他不敢多劝路听琴，深恐引得路听琴心烦，忐忑地等待着判决。
路听琴被重霜“修行尚浅”的说辞打动了。
他心里一直存着种担心，怕因为自身缘故，挡住了重霜的机缘。
叶忘归提过无量山之后，路听琴总觉得似曾相识。但回顾密室中书籍，他没有见过此山。现在想想，没准这是原书中提到过的地方。
既然原书提到过，很可能就与重霜有关。
“上来吧。”
路听琴斜坐到宽厚的鹿背上，留出自己与鹿头之间的位置，拍了拍灵鹿的身体。
“好！”重霜的眼睛瞬间发亮。
清晨细碎的微光，透过林间树叶，落入少年的眼，让少年的眼中荡漾起璀璨的碎金。
重霜的态度拘谨恭顺，不敢像之前那样，直白地流露感情。但他毕竟年少，从来就不能很好地掩饰自己。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路听琴看着重霜，直到少年绷紧身躯、小心地坐到他的身前，没有移开目光。
玄清门西南，寿西古镇。
灵鹿穿山越岭，着陆在古镇附近盘根错节的林中。重霜先跳下地，伸出一只手虚扶在空气中，接应路听琴。
方才的高空移动，让路听琴被风吹得浑身发冷，心里也尽是忐忑，不敢往下看。这会落了地，路听琴才觉得终于踏实下来，缓了缓神，不疾不徐下了鹿身。
灵鹿清鸣一声，在林间小跑几步，回头望了他们一眼，优雅离去。
路听琴看了看日头。
此时尚未过晌午，直接去无量山都来得及。考虑到重霜，路听琴决定还是听师兄们的话，先休整一番，养足精神。
路听琴的怀中揣着传音符，一有异动，叶忘归会马上联系他。以玄清道人和嵇鹤的实力，既然叶忘归说了性命无忧，就不必过于担心。
路听琴带着重霜，顺着林中小路，走向尽头隐约露出的一座石牌坊。
寿西旧时是专贩盐与茶的古镇，连接西南群山与中土。新皇上任，开放管制、大兴商业，无数游商拥向这片未开放的土地，开辟出更安全的商路，寿西的地位一落千丈，渐渐衰颓。
如今，这座灰檐白墙的镇子，多数房屋已经荒废。青壮年奔赴更繁华的商路，留下来的多是老人和垂髫孩童。
重霜进镇子前，特地恳请路听琴戴上帷帽。而后为他提包探路，寻到镇子内唯一一座还开门的客栈，为路听琴要了一间上房。
“你不必这么紧张。”路听琴进了房间，摘取白纱帷帽，露出脸来。
也许是“身体衰败”的理由让重霜太过深刻。一路上，重霜不时要看他一眼，好像他下一秒随时要晕过去一样。
这是间简单干净的房间，地方不大，有基本的物件，还有一张雕花床。
“师尊，药我放在桌上了。”
重霜先按照厉三的嘱咐，从包袱里取出三个不同颜色线绳绑着的小瓷瓶，拿出瓷碗，取了水温好。而后蹲下身，从包袱里不断拿出东西来，开始替路听琴布置房间。
出门在外，比起小巧的乾坤袋，用包袱更能伪装成过路的普通旅人，可避免引出杂事。路听琴的包袱用符文做了改装，即轻便好拿，又扩充了数倍空间。
临走前，厉三帮忙收拾了一遍，往包袱里仔细放了若干内容。重霜一件一件挑出来摆好，从果仁蜜饯、汤匙碗筷到锦衾被褥……
路听琴默默抽了抽嘴角，制止道。“这个不必了。”
“是。”重霜严肃道。他艰难地藏起眼中的动摇，把一个椭圆形的兔状抱枕塞回包袱里。
“弟子就在隔壁，师尊有任何事情，随时吩咐我。”
重霜将所有东西铺设好，轻轻关上门。
等重霜一走，路听琴立刻卸去力道，倒在床榻上。他趴了一会，将包袱拽过来，翻找起里面的东西。
黑灰、奶白、黄褐……叶师兄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多不同配色、不同花纹的大兔球，厉师兄又干嘛把全套放进包袱里！

第30章
路听琴挑了一只纯黑的兔球扔在床榻上，靠着兔球，琢磨起厉三给的药。
他的病状根源在魔气侵蚀的心脏。厉三的药物无法根治魔气，只能促进灵力运转，在心脏附近形成短暂的保护层，缓解目眩等症状。
根据路听琴的身体状况，厉三配置了低中高三种强度的药，对应单纯的疲劳、轻微灵力使用以及重度灵力使用三种情况。
路听琴选了轻微时适用的瓷瓶，倒出几粒。
黑乎乎的药丸入口，散发怪异的味道，他喝了几口水，感受到药物在喉咙内化开，一股暖流在胃部涌出，包裹五脏六腑。
而后，路听琴从乾坤袋中，拿出百般折腾下，终于从重霜处拿来的一截骨头。
这是一截从少年血肉中，生生截断后挖出的骨。经过打磨，骨头边缘滑润，透着莹白的色泽。
路听琴的手指拂过骨头表面，双手执起骨头两端，平放在眼前。
他闭目，引灵力入眼，再睁开，眼中的情绪消失殆尽，如极寒的荒原。
一截莹白的骨头，在路听琴的眼中分解、重构。他的目光透过骨头表面，追溯其诞生的源头，推演其未来的延展。
这是重霜肋下凝聚而出的第一块龙骨。
按原有的发展路径，黑金色的龙气会围绕此骨壮大，塑成化形必备的龙核。
在龙核影响下，龙骨会过早成长，穿透身体内原有的属于人类的脊椎。
龙之骨、人之骨、相互交杂错乱，扭曲生长。最终，重霜的身躯会因无法承受而破裂，死成半人半龙的怪物。
现在，这截最初诞生的龙骨被挖出，截断了龙核诞生的过程。
重霜身体内，黑金色的龙气与逐渐成熟的归元诀交融，共同铸造出足够强健、能够承受化形的体魄。
路听琴判断，是时候将龙骨在体外淬炼成龙核。等时机成熟，在成年龙族的引导下，先打碎半数重霜体内的人骨，再植入龙核，引龙骨正确融合生长，便可帮重霜塑成龙身。
至于如何淬炼……
路听琴翻来覆去，将这截骨头看了好几遍，初步制定了几个方案。
他撤回灵力，不禁又是一阵眩晕，靠在墙上想歇一歇。
刚闭目，身体在长途移动中产生的疲惫席卷而来，引得他坠入短暂的昏暗。
再惊醒时，日头暗淡，到了下午。
路听琴揉了会额角，将后腰上垫着的大兔子抱枕收进包袱，轻敲床头的墙壁。
瞬间，隔壁房间响起脚步声、关门声，仿佛有人一直在静心倾听，等待这一刻的召唤。
路听琴的房门，被有节奏地敲响。
“师尊，您找我？”重霜站在门外，轻声询问。
“进。”
路听琴道。他仍觉得身体疲惫，额角隐隐作痛，干脆靠着墙，没有下地。
重霜见路听琴如此，快步走近，单膝跪在塌前，紧张地问道，“师尊，脸色怎么这么差？”
重霜忧心地注视路听琴的面色，想从路听琴眉间任何一丝皱起的痕迹，找出路听琴不适的程度。
“坐。”路听琴指了指凳子。
“重霜……听我说，不要激动。我需要一点你的血。”
路听琴心中提防着，等待少年怒气冲冲的抗拒。
重霜惊愕地瞪大眼睛，身体前倾，手搭上塌边。“厉师伯的药不管用，师尊又难受了是吗？”
他撸起左臂、右臂的袖子，手心冲上，双臂往路听琴身前一放。
“师尊现在感觉如何，想亲自动手，还是弟子自己来？”
路听琴讶异地看了看重霜，用手指划过少年结实的小臂。
重霜的皮肤在风吹日晒的练剑下，不算白皙细腻。小臂肌肉紧实，曲线并不夸张，显出健康而生机勃勃的力量。
重霜任由路听琴研究着，黝黑的眼睛溢满担忧和自责。
“闭眼。”路听琴一声叹息。
重霜听话地合上双眼。
路听琴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壶嘴成斜面的玉壶、一柄尖锐的匕首，和一条绣着桂花的抹额。
路听琴拾起抹额，当作眼带，覆上重霜抖动的眼睫。
“师尊，不用这样，可以直接……”重霜的声音有些发颤。
重霜感觉到路听琴帮他系好眼带，用从未有过的耐心，按摩他的小臂。他不敢置信，几乎要坐不住，滑落到凳子底下。
“别动。”路听琴的手指一点一点放松少年紧绷的肌肉。
路听琴察觉到重霜对自己的态度，正在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不知该如何处理。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覆盖重霜对试验的回忆，告诉重霜，过往已去。
会好的，一切会变好的。
路听琴记着梦境中、以及今天清晨见过的，重霜眼中的光。
不论出自何种目的、又落得何种结局，客观上，前身将这孩子领回来，又让他破碎。
路听琴决意将破碎的重霜粘好，交还给叶忘归。
一旦交出，他在此世承载的执念，便少了大半。
路听琴期望叶忘归能给予重霜更多的东西。
教会重霜畅快地笑、无忧无惧地握紧手中的剑，给予重霜，前身及自己永远不能给出的，直率而明快的关爱。
路听琴拿起小刀，放置好接血的玉壶，稳准狠地割破重霜的小臂。
再之后，各自休憩，准备明日一早，奔赴无量山。
次日，寿西镇西南。
路听琴带着重霜，顺小道西行，寻找叶忘归提过的白骨入口。
一路上，林木渐疏，为数不多的树木仅剩焦黑的枯萎枝干，脚下泥土粘稠，仿佛渗有殷殷血迹。
小路绵延的尽头，一座巨大的骨骼，卧在焦黑枯枝交错的山谷中心，像是某种巨型鱼类的骨架，安静搁浅在光秃秃的陆地。
“师尊，这是无量山？”重霜手持佩剑，警惕地注意四周的动静。
山野寂静，没有一丝声音。风似乎停滞，没有草木摇动的声响。
“不，再里面一点。”路听琴站在骨架前，眉间微蹙。
叶忘归说白骨是无量山的入口，穿过头骨的眼眶，可看到玉石闪光，对着玉石光芒走入其中，即可见无量山真正的面目。
路听琴透过骨骼的空隙望去，试图找到叶忘归所说的闪光，以他的目力，一无所获。
巨骨静默，山谷尽头一片昏暗，迷雾蒙蒙。
“重霜，后退。”
路听琴抽出腰间的软鞭，解除附于其上的伪装。
一道银光冷冽的长鞭，雀跃着在空气中展开细长的身形。灵器似主，路听琴的鞭子“玉晖”，擅远战、控场，难以捕捉。
“去。”路听琴轻声斥道。
长鞭在主人的驱使下，闪电般前冲，钻透头骨空洞的眼眶，没入茫茫雾气。
一道高大的透明屏障，倏然亮起，挡住长鞭的攻势。
这道屏障极宽、极高，像天神之罩，笼在白骨之后。罩内，光华隐现，隐约可见迷雾朦胧中的骨山。
“祖师的御灵罩！”重霜低呼出声。
玄清门数座群山的周围，常年笼罩着这样的罩子。
误闯山门者进到罩子范围内，会懵懂茫然忘了来意，自动归去；妖气邪魔遇见此罩，若无准许，轻易不能突破。
路听琴踏上骨架的顶端，伸手，掌心向前。
就像程序拥有后门，玄清道人的御灵罩，留有亲传弟子能够开启的破绽。
路听琴手中灵力涌动，源自玄清门所学的道法与御灵罩互相映衬，在透明屏障上激起一阵光华流转的灵光。
他眼神淡漠，用解构万物的双眸，飞快破解玄清道人留下的路径。
很快，罩层表面的灵光分解汇聚，形成一道容一人通过的门。
路听琴控制灵力，将门打开一丝裂缝。浓郁的黑色雾气顿时躁动着，要从里向外涌出。
路听琴听见兽类的呼啸嘶吼，闻到令人作呕的腥臭，手掌成拳，瞬间将罩子重新封锁。
“重霜，你在外面等……不，你过来。”路听琴唤道。
重霜不用路听琴吩咐，看到黑雾的刹那，便背着包袱，轻巧地跳上骨架。
“要我做什么，师尊？”
重霜紧张万分，只想护在路听琴身边。
来之时，路听琴讲过，无量山是一座白骨累积的妖山，无数妖兽在此盘踞、修炼。
魔气蛊惑心智，对人类与妖物，一切有形的实体都有效力。
现在，既然罩内魔气充盈，无量山的范围该是妖兽厮杀、血流遍地。
“抬起手。”路听琴道。
重霜立即照做。
路听琴指尖涌动幽兰般的灵力，在重霜双手的手腕上，画下一道小小的符文。而后，眉心、脖颈，同样如此。
重霜睁大眼睛，对上路听琴专注的眼眸，听见路听琴近在咫尺的呼吸，不由得身体发颤。
“害怕吗？”路听琴道。
“什、什么？”
路听琴指引他，“感受身体内的灵力。”
重霜闭目。他感到路听琴清冷的力量，顺着符文涌入，护佑着他的意识与身体。
重霜惊慌道：“师尊不用浪费力量，弟子有自保之力！”
“并非如此。”路听琴淡淡道。
魔气无形，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长久盘踞。叶忘归与厉三都没有想到，无量山依然充斥着魔气。
黑雾肆意之处，对路听琴而言，就是死局。扎根在他心口的黑雾，会借势而起，瞬间吞噬他的身体。
“我需要进去，但现在不能进。”路听琴解释道。
玄清道人和嵇鹤，一定就困在无量山中的某座阵中。
路听琴隐约回忆起，原书中，无量山算是重霜的一次机缘。在这里，重霜突破魔障，继承了某种信息。
此时令重霜进入，即能感应阵法，亦能得遇机缘，也算一举两得。
为确保重霜不会遭遇万一，折在这里，路听琴做了相应的防护。
一旦事情有变，他的灵力可通过符文源源不断地保护重霜的意识，令他免受魔气侵扰。
“接下来，我打开缝隙，你进。”
路听琴指示道，“里面妖兽出没、地形复杂，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问题。”
“魔气会蛊惑人心，你必须闭上嗅觉、听觉，避开疯狂的妖物，凭借意识的灵光，寻找最不和谐的地方。”
“可能是空间的交错，可能是一种诡异。找到它，想尽办法打开它……可以试着用你的血。”
“我……可以吗？”重霜不自信地问道。
他多次外出历练，都是结对行动，甚少有独自的机会。话落，他骤然反应过来，马上驳回了前言。“……对不起，师尊，我一定能行。”
他去，就意味着路听琴留在罩外，不会涉险。想至此，重霜的眉眼间流露出藏不住的笑意。
路听琴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重霜的眉心，温声道。
“去，灵力会保护你。”

第31章
重霜运转轻功，在路听琴打开缝隙的刹那，冲入屏障。
屏障内，是一条白骨铺成的路，由无数碎骨交叠而成，散落着看得出形状的头骨、胸腔、盆骨。骨骼愈积愈高，路的尽头，耸立着一座石山。
黑雾凝聚成诡异的兽型，在半空中咆哮着，被新鲜的血肉吸引，冲向重霜。
重霜谨遵路听琴的指引，闭上听觉、嗅觉，穿梭在层层白骨间，向石山跑去。
一路上，他看到无数残肢与大半截兽身。身躯如山的魔猿、长着四个脑袋的狮虎、眼睛鲜红如血的秃鹫……无数兽类的尸身，散落在白骨堆积而成的山路上。它们经过猛烈地厮杀，互相掰断头颅，咬碎身体。
重霜心中发寒。
突然，他的身后，一条蛰伏的巨蟒猛地从头骨中钻出，在半空中身形壮大十倍，张开阴森幽深的大口。
重霜身形一错，向斜前方躲去。
黑雾紧追在重霜身后，路过巨蟒，将蟒身卷入其中。
一阵嘶嘶之声在黑雾中响起，数息之后，黑雾骤然散开，重新凝聚。半截蟒身坠落在地，巨蟒冰冷的血液流入满地碎骨，破开的肚腹中，露出尚未消化的小兽。
重霜不敢回头，绕着曲线向前奔跑着，按住手腕上路听琴刻下的痕迹。
白骨路已到尽头，他看清了迷雾深处的石山。
这座山极为宽阔，由无数庞大的、恍若深海巨兽的骨骼组成。高耸断裂的骨骼经过几千年的风吹雨淋，沉积成坚固的石山。
石山上，四处是幽深的孔洞。无数鲜红的眼睛，从孔洞中冒出，窥视着外来之客。有的洞穴中，光芒萦绕，隐有玉石嗡鸣。
重霜飞快向四周看去，想找到路听琴提过的异处。
石山太大，人太小。重霜天青色的身影，像尚未长成的幼兽，在鲜血与尸骨交织而成的山峦中穿梭。
他的身后是盘旋的黑雾，四处是潜伏的危机，唯一能保护的他的，是一柄剑，还有额上、手腕等处的符文。
重霜分出一丝心神，感受符文的存在。符文冰凉，发出清冷的气息，幽幽地护卫着他。
仿佛路听琴就在身边，重霜心中涌起无尽的勇气。他握紧手中的剑，一脚蹬上白骨，冲向石山的高顶。
挥剑，斩断突然钻出的异兽。
挥剑，毙命从天袭来的妖禽。
这柄剑沾染过路听琴的血，血迹从剑上汩汩流到重霜的心中。
他会为了路听琴，挥动这柄罪恶的剑，直到流尽自己最后一滴血。
黑雾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啸。
一朵不祥的黑云在石山顶部生成、凝聚。
孔洞中无数鲜红的双眼的主人，齐齐发出刺耳的唳鸣。
重霜身上的符文，光芒大放。一股清幽的力量浮现，萦绕在重霜身体外围。
路听琴简短的命令，在重霜意识中响起。“上面。”
重霜像得到最高号令，沉下心，向黑云翻滚的石山顶峰冲去。
山顶上，无数头颅与骨血的幻影，在浓重的黑云中翻滚着。黑云面对冲上山的人影，膨胀数倍，铺天盖地涌向重霜。
盘桓在重霜身后的黑雾，穿梭到上空，与黑云融合，形成一张巨网，要将重霜吞没。
数道黑雾触角般探出，接触到重霜的周身。瞬间，清幽的力量随之增强数倍，弹开黑雾的污染。
重霜在骨山中向上穿梭。
他的轻功运转到极致，额头渗出殷殷冷汗。侵蚀人身的黑色云雾从上至下压来，重霜躲无可躲。
“师尊……”他喃喃道，试图得到路听琴的指引。
“向上。”路听琴清冷的声音，浮现在意识中。比起上次的简短，似乎增了些虚弱。
重霜身形跃动，寻找黑雾最薄弱的地方，向着山峰的方向，一头扎进黑雾中。
他的眼前短暂地笼罩上蒙蒙雾气，脑中嗡鸣声声。
漆黑的雾气，好像渗透了他的皮肤，顺着血管钻入身体内部，吞噬撕裂着。即使封闭了听觉嗅觉，五脏六腑处，依然涌上阵阵疼痛。
师尊平时就忍受着这种感受吗？
重霜心神不稳，黑雾蛊惑着，勾起他脑海中回忆起最深的梦魇，最恐惧的事物。
他看到路听琴冰凉而冷漠、一片荒芜的眼。无数个夜晚、看着死物般——
不，不对！
重霜一口咬破自己的手腕，用真实的痛苦找回意识。
他眼眶酸痛，满嘴血腥味，持着剑，像要斩断所有纷乱的过去，向着山顶，冲破黑雾，一往无前。
黑暗，无尽的黑暗。
还有路听琴的光。
路听琴的灵力从符文中涌入，冰冷地渗透重霜的躯体。幽兰般的灵力坚固地护佑着重霜的身体与意识，避免重霜被黑雾的侵蚀。
重霜踏上山峰。黑云在他脚下蠕动着，无数头颅的幻影无声嘶喊，不敢向上。
骨骼凝固而成的山顶上，是一汪蓝绿色的湖泊，灰白的雾气模糊了湖泊的边缘，让这片湖水似乎没有尽头，像传说中的海。
一座狭小的圆形石坛，安静漂浮在湖泊中心。
滚滚黑雾从石坛中心的孔洞中涌出，如丝如缕，向下与黑云混合。过程中，黑雾似乎忌惮着湖水，始终与湖面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重霜喘息，眼看着孔洞中涌出的黑雾，要转头向自己而来，一个猛子扎进蓝绿色宁静的湖水。
入水，黑雾纷纷绕开。路听琴的灵力面对的压力顿松，厚重的光芒消散，剩下薄薄的一层，萦绕在重霜的意识里。
像是判断出危机已过，这缕最后的灵力，愈发薄弱。
“血。”路听琴突然道。
这一次，他在重霜脑中响起的声音极轻，仿佛面临清风的烛火，来不及炽热燃烧，就仅剩一缕轻烟。
重霜浑身湿透，在湖水中快速游向石坛。
他自小长在内陆，从未像这样在宽广的湖中游过泳。
湖水拥住他的刹那，他无师自通，仿佛生来就会这样似的，如一条游鱼，灵敏地摆动身体。
终于，重霜游到了石坛。他撑着坛面，爬上石坛。找准黑雾涌出的缝隙，干脆利落地用剑划破手臂。
血液落入缝隙中，一部分被黑雾吞噬，一部分渗入更深处。
重霜心知这便是路听琴提到的异处。他生怕因为自己伤口愈合过快，流出的血液不够，跪在坛边，一道一道不停划着，在心里大声呼唤路听琴。
路听琴没有回答。
符文中，最后一丝灵力消散了。
缝隙中突然透出一阵强光，空间扭曲，灰黄的雾气瞬间将重霜包裹。
重霜失去意识，梦到了迷雾。
梦到永恒地翻涌着的迷雾。天色昏黄，有什么呼啸着，要从沉寂的千年中复苏——
重霜猛地睁开眼。
“师尊！”他翻了个身，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按着手腕的符文，要找路听琴的身影。
四面八方俱是昏黄的浓雾，没有任何物体，分不清天与地。
重霜不敢随意移动，怕迷失了方位，以自身为轴，向各个方向依次转身观察。
终于，他看到一处浓雾后，隐约有晃动的人影。
重霜屏息，身躯如一片羽毛，放轻了脚步，想要接近人影所在的方向。
他刚一迈步，浓雾后，传来一句沉稳的话音。
“鹤儿，你去引一下。”
“我不……”另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满腔愤懑，而后话音一顿，缓了下来，“行吧。”
这是玄清道人和嵇鹤的声音！
重霜向声音所在地跑去，跑了两步，想起叶忘归教过的迷阵，犹豫地停下脚步。
嵇鹤从昏黄的迷雾中走出，凌厉的眼神扫向重霜，对他拍了拍手。
“小子，过来！”
“嵇师伯？”重霜谨慎地后退一步。“你是幻像，还是真的？”
这不是平时的嵇鹤。
飞云峰嵇鹤出身世家，爱用奢侈的物件，讲究干净。
现在，站在重霜面前的嵇鹤发丝凌乱，一头长发随意在头顶束起，身着精贵的靛蓝金丝袍服，衣着破损，浸满大片大片的鲜血。
“叶忘归还教了你不少东西嘛。”嵇鹤嘀咕一声。“我就说一遍，不来算了，省得惹你师尊心烦。”
嵇鹤提起路听琴，面容瞬间阴沉，匆匆转身，往回走去。
重霜狠下心，紧追着嵇鹤的身影，没入前方的浓雾。
浓雾的尽头仍是浓雾。这片天地仿佛被昏黄的雾气充斥，没有边际。
重霜看清雾气中的身影，惊愕地睁大眼睛。
嵇鹤双手抱胸，站在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后。
少年气质清贵，眉眼沉静，薄唇润泽。他跪坐在地上，用双腿充当枕头，枕着一个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的人。
那人青丝如墨，面容清冷如月，安静地躺在少年腿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好像再也不会醒来，又好像只是困在短暂的梦里。
重霜感觉喉咙被扼住，无法呼吸。他踉跄几步，按捺住想要立即上前的冲动，提防地注视着少年。
少年稳坐如山，温柔一笑。“不必担心，这不是幻境。坐下歇歇吧，重霜。”
少年修剪得精致圆润的指甲，轻轻梳理着路听琴垂落的长发，指尖向上一挑，一只冰蓝色的灵蝶，凭空出现。
灵蝶扇动翅膀，轻飘飘地停在重霜的眼前，融入重霜额头的符文。
浓郁的灵力涌入，如山似海，沉稳而厚重，为重霜疏导身体内受黑雾干扰而翻涌的气血。
重霜再无疑虑，一颗心系在路听琴身上，恭恭敬敬下拜。
“坠月峰弟子重霜，参见祖师。”

第32章
彼时，屏障外。
路听琴盘膝坐在高大的白骨上，周身漂浮着无数闪烁着荧光的符文。
他通过符文感受重霜的状态，知道重霜进了屏障后被黑雾盯上，在碎骨路上一路奔跑躲避。
魔物蛊惑心智，年轻一代的弟子难以抵挡。路听琴追踪着黑雾的气息，双手成诀，指尖散发灵力的光辉。
他通过符文分出一丝微薄的灵力，护佑住重霜的身躯与意识，避免重霜被紧追其后的黑雾影响。
重霜到达石山，攀登山峰。他即将向上冲破黑云笼罩的峰顶时，路听琴的压力顿时加剧。
路听琴留住灵力护住自己的心脉和关键经络，其余力量通过符文悉数输出，将重霜牢牢保护在幽兰般清冽的气息中。
待重霜登上山顶，寻到石坛，路听琴收了手。
灵力消耗过度，让路听琴心口钝痛，喉咙中泛起铁锈味。他轻咳两声，从身旁重霜留下的包袱中，抓出厉三给的药，胡乱吃了几粒。
药物迅速在体内生效。路听琴忍住尚未压制的疼痛，双手交叉，快速握成不同手势，驱动漂浮在自身周围的符文交错变化，排列成一组新的繁复纹路。
纹路灵光一闪，路听琴稳住心神，将空气中灵力流转的符文组，精准而快速地印刻到自己的肩膀、后背。
感受到冰凉的符文组没入衣袍，刻上皮肤，他抚住心口，合上双眼。
这是路听琴在密室藏书里看到的一组符文。书中空白页上，留有玄清道人的批注。
玄清道人用舒展从容的笔迹，讲解了他创造这组符文的因果、以及符文组在空间定位与转移中的具体应用。
这组符文分为子母两组，两组符文遥相呼应，通过任意一组，能精准定位另一组的位置。随后，辅助以空间秘术，能够跨界传送。
在旁人眼中，玄清道人神出鬼没、难以寻到踪迹，实际上他常使用此符文组，在陆地中定位穿梭。
按理说，玄清道人擅长空间道法，不应被困在阵中。路听琴不知他与嵇鹤为何会多日未出，只能寄希望于重霜触动阵法，进到阵中查探。
为此，路听琴在重霜进入屏障前，在重霜的身上眉心、脖颈、手腕处刻画出子符文组。
刻画时，路听琴根据密室中研究的结果，在玄清道人创造的基础上，对符文加以融合改进，使得重霜身上的子符文组既能空间定位，又兼顾了灵力输送的功用。
一旦重霜开启阵法，见到玄清道人。玄清道人便能够通过重霜额头明显的符文，发现子符文组，从而定位到路听琴确切的位置。
玄清道人既可以选择将重霜身上的符文转移到自己身上，以路听琴的位置为终点传送，脱离阵法，也可以将重霜的位置做为终点，破开空间，帮助路听琴来到重霜身边。
路听琴静下心神，安静等待。
他已经力竭，胸口翻滚的黑雾被厉三的药效短暂压制，眼前阵阵晕眩。
不知过了多久，路听琴周身的空间传来怪异的波动，他睁开眼，见到空间裂开一道一人多高的裂口。裂缝后，浓重的昏黄雾气，汇聚成压抑的底色。
嵇鹤身影模糊，衣衫破损，凝固着大片的血迹。他半跪在裂缝之后，大声对路听琴喊着什么。
嵇鹤旁边是重霜昏迷的身影。重霜身上，无数符文光芒绽放，如先前路听琴身上的符文一样，在半空中浮动旋转，形成复杂的轨迹。
路听琴懂了玄清道人的意思，这是让路听琴顺着重霜的定位，传送到阵中。
他撑着自己的身体，踏着脚下的白骨，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昏黄的雾气奔去。
空间交错，路听琴落到嵇鹤结实、有力的怀抱中，感觉自己被箍得很紧。
随后，灵力使用过度与药物的后遗症涌上，路听琴放心地失去了意识。
这一次，路听琴陷在深沉的昏睡中，没有被梦境干扰。
他心脏中狰狞肆虐的魔气被药物压制着，一道雄浑的力量缓缓涌入，抚平身体内的创伤。
魔气试探着要冲破药物形成的保护层，接收到外来的力量，龟缩回路听琴心源深处，像颗黑暗的种子，蛰伏着等待破土而出。
路听琴从未睡得这般平静。他感到舒适而安心，仿佛睡在穿越前，公寓里柔软的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路听琴疲惫的躯体得到充分的休息。他的意识轻悠悠上浮，昏沉的眼皮感受到外界的光亮。
路听琴不愿睁眼。
他希望睁开眼见到熟悉的浅灰色墙壁、多屏幕黑色系主机，和自己精心照顾的那株兰草。
而不是充斥鲜血的陌生世界，和一个个对他或愧疚或善意、他却难以心安理得给予回馈的人。
有谁用温柔的指尖，一点点替路听琴打理鬓角的发丝。
路听琴眼睫颤抖，轻轻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枕在一双腿上，膝枕的主人是一个少年。
少年唇角含笑，眉宇清亮，沉稳地看着他。
路听琴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感受到少年动作中溢出来的关照和体贴，猜测这是原身的师父玄清道人，但不敢确定。
少年对上路听琴的神情，目光一凝。
路听琴轻咳一声，想起身寻找嵇鹤的位置。
“嘘。”少年对路听琴抬起一根手指，比在唇间。
下一秒，以他们为中心，纷飞起数不清的冰蓝色灵蝶。
路听琴怔楞地看着空中。
灵蝶像被风吹起的花瓣，席卷而来，四散着落去。蝶身分布到空中各处，身躯闪烁着淡化，化作冰蓝色的纹路。
无数蝶纹，像一颗颗繁星或宝石，交织成一张半球状的网。
这张网光华流转，阻挡住灰黄的雾气，将路听琴与少年拢在其中。
路听琴只来得及听见嵇鹤的一声“喂”，而后世界陷入安静，没有杂音。
少年低头看着路听琴，手伸到路听琴的脖颈下，扶起路听琴，帮他坐好。
路听琴强忍住慌乱的心境，看着少年的神情。
少年平静的眸子望着他，透出一丝哀伤。看着路听琴的面容，似乎在缅怀再不会回来的人。
“这是灵蝶生成的阵中之阵，可隔绝外界的窥探，他们听不到我们的交谈，你大可安心。”
等到路听琴坐稳后，少年收敛了眸中的哀情，柔声道：
“我是你的师父玄清。孩子，你叫什么？”
“我……”路听琴艰难地开口。
这问句什么意思，是最开始时他眼中的犹疑露出破绽，让玄清道人发现了自己不是本尊吗？
坠月仙尊让路听琴看顾好师父和同门，路听琴便兢兢业业与师兄们相处。
他希望顺着坠月仙尊的意愿，让师父、师兄师姐们一切安好，不因坠月仙尊的变动而伤心。
路听琴自觉对不起梦中坠月仙尊的嘱咐，微微偏头，不去看玄清道人的目光，回答道：
“我叫路听琴。”
“别怕，我无意惊到你，”玄清道人绕过了名字的问题，安抚道，“你做得很好，既保护了自己，又将重霜带到这里。”
“师父，你知道我是……”路听琴问道。
既然玄清道人一眼认出他不是本尊，是否有一天，师兄们也会发现这一点？
玄清道人温热的手，搭上路听琴的额头。平稳的灵力从他的手中涌出，带走路听琴渗出的冷汗。
“你与他很像，无非是神态轻松了些，更好相处了一点。如果不是我知道一些隐情，无人能知他已离去。”
玄清道人叹了口气，自责道：
“是我无能，至今没能够找出净化魔气的方法。天枢预见到了这一天，但我们都没想到，此日会来得这么早。我知道你心中困惑，但我们不能谈太久，等时间允许时，我会详尽地跟你解释。”
玄清道人温柔地望着路听琴，重新提起先前的话题。
“你不是琴儿，来自此间之外的异世。既然来了，从此也就是我的弟子。若你愿意，可以告诉我原本的名字，私下相处时，我便这样叫你，不会让鹤儿他们听见。”
路听琴眼眶发涩。这是在此世，第一次有人透过原身看到他是谁。
“……我叫路听琴，这就是我原本的名字，”他重复道，“我就是路听琴，另一个。”
不是坠月仙尊路听琴，是生在钢筋水泥都市中的路听琴。
这个路听琴有导师、有同门，有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研究课题。会在一个个不眠的夜晚进行仿真调试；会泡在古籍馆阳光最合适的位子翻阅书籍；会随身带着猫粮，喂给便利店附近常驻的一窝野生橘猫。
他不是虚空中一缕随时被换来的幽魂，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愿景。
“我明白了。这就是天枢所说的，你是他，但也不是……”
玄清道人目光流露出更深重的哀伤。他身躯前倾，握住路听琴的手，“骤然来此，辞别了过往。一路走到这里，很难吧。”
路听琴僵硬地跪坐在原地。他的理智想避开玄清道人的亲近，他的感情让他无法移动。
路听琴感到，这一次玄清道人的哀情不是因为原身，而是明明确确地落到了他的灵魂上。
“我可否叫你听琴？”玄清道人问。
路听琴酸涩的眼眶，蒙上一层微薄的水雾。他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玄清道人解开了结界。
冰蓝色的蝶纹梦幻般消散，半球形的网状结界分解。路听琴回到灰黄色浓雾组成的世界中。
路听琴茫然向四周看去。
重霜跪在不远处，见结界消失，快速站起，向路听琴跑来。
嵇鹤的动作比重霜更快。他丢出剑鞘，用气流托着，让剑鞘稳稳挡在重霜身前，自己轻轻一绕，避开玄清道人，停在路听琴身边。
“说什么悄悄话，不带我一个。”嵇鹤单膝跪在路听琴身边，掐了一把路听琴的脸。
“师兄！”路听琴捂住脸。在玄清道人和重霜面前被掐，他莫名有种不好意思的感觉，“你受伤了吗，全身都是血。”
“呵，没事，不全是我的，”嵇鹤厌恶地扯了扯衣衫。“这衣裳我穿得快烦死了，等出去立即就换了，一个时辰一件！”
嵇鹤说完，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天。
昏黄的浓雾中，隐有气流涌动，吹来异样的气息。
嵇鹤转头对玄清道人说道：“师父，那两个家伙差不多要回来了，下一轮带不带小五？”

第33章
嵇鹤话音刚落，上空灰黄浓重的雾气之中，两道细长条的暗影分别从两个方向接近众人所在地。　21
嵇鹤“啧”了一声，驱使宝剑归位，踩着剑鞘浮到半空中。
“冲这么猛是想干什么，停下！”嵇鹤厉声喝道。
听到呵斥，其中一条暗影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啸，一颗长角的头颅从雾气中探出，对嵇鹤露出阴森的利齿。
路听琴看到这颗头颅的样子，赫然从地上站起，灵绳一出，将重霜捆缚住拽到自己身后。
半空中从浓雾中探出头的生物有着银青色的鹿一样的角，灰色的兔一样的眼。随着接近，这条生物露出细长的、布满鲤鱼般鳞片的身躯，张开四爪，在昏黄的雾气中，神圣而威武。
这是龙！路听琴上前一步。
路听琴一直知道此间世上有龙，但听说过、心里知道，和真正见过是两码事。
在他的印象里，药师谷的龙筋像条散热的赤红粗绳子，祖师斩龙的故事仿佛遥远的传说，整天在眼前晃的龙崽子，说是人龙混血，更像是心思太过细腻的青春期少年。
现在，这条在半空中盘旋，仿佛从神话中走出的庞然大物，终于让路听琴有了脱离原世界的真实感。
重霜最终就是化形成这种模样，统御四海吗？
“师父，帮我照顾一下重霜。”
路听琴对玄清道人说完，从腰间抽出银鞭“玉晖”，将鞭子往空中丢去。
玄清道人梳理了路听琴的身体，路听琴现在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无比轻松。他脚尖点地，轻盈地蹬着半空中不断弯曲的鞭子，恍如蹬着透明的阶梯，来到嵇鹤身边。
一道声音突然从路听琴的身后响起，昏黄的雾气中，探出另一个龙头。他嗡嗡隆隆开口，声音回荡在小天地中。
“又多了一只玄清门的臭虫，哦，两只……”
第二条龙与第一条长相一模一样。同样是银青色的角、灰眸、泛着银光的鳞片。
第二条龙浮在高空，硕长的身躯缓慢摆动，冰冷地注视着路听琴，恍若从九天之上，俯视渺小的人间。
路听琴站在两条龙的中间，冷静地观察两条龙力量运转的方式。
在路听琴另一个视角里，这两条龙由两道毫无杂质的青金色气流组成，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一直烧到昏黄的天际。
“人类，你在窥视什么！”第一条龙咆哮道，巨大的身躯从上往下压来。
“少废话，摆什么谱呢，赶紧说有什么发现。”嵇鹤怒极反笑。
“我们承认了玄清和你，不等于什么家伙都有资格听我们说话！”
第一条龙喷出白色的云雾，笼向嵇鹤与路听琴。
嵇鹤踩着宝剑，在半空中张开手臂，驱动昏黄的雾气化作道道利剑，将龙喷出的白雾搅碎。
“嘴上放干净点，这是我师弟和师侄！再胡叫，我就把你们的鳞一片片挖下来磨粉。”
第一条龙不屑地喷出气息。
“都下来说吧。”玄青道人打断道。他仍是玉树临风的少年模样，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仰头看着天空。
这笑意让两条龙同时感到沉重如山的压力。他们绷紧龙身，警惕地往上空盘旋。
两条龙头顶上的雾气中，凭空出现两只娇小的灵蝶。冰蓝色的蝶轻灵而美丽，一只手就能捏碎似的。
“卑鄙的老头，境界压人算什么本事，我要回去告诉我叔！”第一条龙怒吼道，身形游动，躲避着灵蝶，要寻到机会发起雷霆一击。
“玄清，你说好不动手。”第二条龙厌烦地看了眼蝴蝶，停下身躯，不敢再动。
灵蝶保持在龙身之上的位置，向下扇动翅膀。
它纹路精致的翅膀每扇一下，两条龙的肌肉都下意识鼓胀。
他们拼尽全力地抵抗灵蝶翅膀的力量，想让自己停留在半空，而不是被砸进地底。
“下来。”玄清道人说。
“……好吧。”第二条龙斟酌了几息，快速缩小，变成一条一人多高的细长条形态。
龙一边继续缩小，一边垂直着身躯下降，面无表情地经过路听琴，落到地面，变成一个还没到玄清道人腰部高的娃娃。
路听琴：“……”
路听琴收了鞭子，跳到地上，瞧着这个娃娃，冷声道：“你多大了？”
路听琴从前世带来的对龙的敬畏，此时在异世碎成了粉末。
“变错了。”第二条龙死鱼眼看向天空，一瞬间身形抽长，变成比路听琴高半头的青年。
青年一头月光般流淌的银色发丝，额头有一片银青色的鳞片。他肤白如雪，眼瞳呈淡灰色，青紫色的薄唇紧抿着，一副嫌弃而不情愿的模样。
“妖兽的年龄与我们算法不同，”玄清道人向路听琴解释道，“他按他们的习惯算，就该变作一开始那个小孩的模样。”
“别一口一个妖兽，玄清，”青年皱眉道，昂起下巴，表示自己不愿跟卑微的人类对谈，“我不是无量山那些低级生物。”
说罢，他对着空中还在与灵蝶周旋、不甘下落的第一条龙叫道：“赶紧滚下来吧，哥哥！早解决我们早回家。”
第一条龙听到兄弟的喊声，喷出一声怒吼：“再等一会！”
“赶紧给我下去！”嵇鹤耐心告罄，宝剑出鞘，顿时天光变色。他飞身上前，与第一条龙战在一起，搅得灰黄色的浓雾阵阵回旋涌动。
“师父，你们怎么进到这阵里的，这两条龙又是怎么回事？”路听琴在一片混乱中问道，顺便默默关心了一眼重霜。
重霜阅历尚浅，往日最多跟着同门到村镇中帮忙，其余时间专心修行，连仙门大比都没去过。
即使被阿挪洗刷了一遍思维，重霜对妖兽的概念，还停留在无量山外面那种凶狠恐怖、互相杀到血流成河的兽类上。
重霜哪见过这个，看上去已经傻了半截，下意识靠近路听琴身边站着，直愣愣地看着天上，没有半分日后会成为一方霸主的样子。
“傻小子，”路听琴理顺重霜脑袋顶上翘起的一撮毛，“你也会像这样。”
变成能够翱翔九天的龙，漂亮而充满力量。
“……师尊说是，我就努力是。”重霜的脸皮因路听琴少有的亲近举动，泛起一层薄红。他回忆着路听琴手指扶过自己发顶的触感，越想脸上越烧。
重霜收回心神，不再看上空盘旋的巨龙一眼。他握紧佩剑，站在路听琴身边，在陌生的环境中专注地护卫着路听琴。
玄清道人怀念地看着路听琴与重霜说话的模样。
少有人知道，坠月仙尊对玄清道人观感极差。坠月仙尊常年避世，不愿与玄清道人接触，每次一见面，就要单方面地吵架。
玄清道人心中有愧，为了修补关系，时常寻些坠月仙尊爱看的书放回去，其他时间都在外面奔波，试图寻找净化魔气的方式。直到最后一面，他们的关系也未曾缓和。
玄清道人很久没有看见路听琴与人平和相处的模样，也很久没有听过路听琴，自然地叫他一声师父。
“师父？”路听琴久未听见回应，开口问道。
“听琴，我在，”玄清道人神情带了歉意，暗叹一声，将关于坠月仙尊的过往埋进心底。
玄清道人说：“无量山忽然涌出大量魔气，我来此查看，但为时已晚。只得用御灵罩先封住，到阵法里寻找魔气源头。我探寻数日不曾发现症结，之后鹤儿寻来，这两条龙忽然闯入阵中。我们进入的方式，都是血。”
“师父，你知道妖兽驻扎之前，无量山曾经是什么地方吗？”路听琴试图梳理事情的因果。
路听琴看过的知识里，阵法镇于白骨之上，以血为媒介开启，像是祭坛。
银发青年冷笑一声，耷拉着下垂眼，感受到玄清道人的目光，憋回了要说的话。
玄清道人点头。“这里是一座古战场。千年之前，南海龙宫欲夺天下，其分部在这里与人皇麾下的将军交战。前些日子，魔气涌出，大量妖兽死亡。足量的肢体与血肉成为祭品，激发了这座阵法。”
“我们在找破阵的方法。”嵇鹤的声音插进来，他身上添了些新的血迹，操纵着气流，拽着第一条龙的胡须，硬生生将龙拉到地上。
“师父有法子出去，但他认为这迷阵与魔气源头有关，担心出去后再难进来，就耽搁了一阵，没能马上回山，”嵇鹤道，“师父不出，我困在这鬼地方一时半会也出不去，不过幸好……还有这两个蠢货在这里。”
嵇鹤站到路听琴旁边，冷眼看着两条变成人形的龙。
第一条龙庞大的身躯，在落地的瞬间就化作了人型。他化形后的模样和兄弟一模一样，都是银色长发、淡灰色眼眸，额头一片银青色的鳞。
两条龙乍看相似，细看气质截然不同。哥哥眉形更张扬，青紫色的唇色更深，眼神充满攻击性；弟弟眼型略有下垂，右眼角有颗痣，一副疲惫不耐的模样。
“愚蠢的臭虫，你说谁是蠢货！”第一条龙叫道。
“闭嘴！”嵇鹤对龙威胁似的扭头，放轻了声音对路听琴说道：
“我们运气不错，难得遇见了龙。我没问出他俩是哪个龙宫的，来这里干什么。不过没事，阵一日不破，他俩就会一直困在这里，有的是时间慢慢问清楚。”
路听琴沉吟，不由得看了一眼重霜。龙族出现在这里，让路听琴愈发怀疑阵法与重霜有关。
重霜幽深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回望路听琴。好像不论他面对谁、站在哪里都没有关系，路听琴在的地方，就是重霜世界中唯一的中心。
嵇鹤奇怪地看向路听琴与重霜的互动，“小五，我错过了什么是吗，你们讲通了？”
路听琴摇摇头，“师兄，他们叫什么？”
“龙族之名，从不会轻易令人知晓。”第二条龙傲慢地说道。他看向路听琴，正要好好说教一通，仔细看清路听琴的脸，下垂眼中的不耐烦逐渐消散。
“爱说不说，不稀罕，别这么盯着我师弟。”嵇鹤抽出剑，挡在路听琴身前，遮住龙的目光。
“弟啊，他真好看。”第一条龙呆愣道。
第二条龙身形一动，站到路听琴身前。
他银发披散，浅灰色的眸子映照着路听琴持鞭的模样，面容的疲惫一扫而空，下垂眼旁的泪痣，好似都开始闪闪发光。
“人类啊，允许你称呼我们的名字。我是龙江，兄长是龙海。”龙江用一种压低的、刻意显示出磁性的声音说道：
“方才我有眼无珠，轻忽了你。现在我可有荣幸，知道你的芳名？”
路听琴眼神冷漠，在这油腻的语言中，瞬间后撤数十步。长鞭随着主人的心意，散发冷冽的银光，以雷霆之势，卷上兄弟俩的身躯。
芳什么名，文化课不合格的，统统重修！

第34章
路听琴的银鞭在空气中延展伸长，将龙江龙海各绑了两圈。
龙海嗷地嚎了一嗓子：“绑我干嘛！”
龙海试图挣动，发现银鞭的力道奇大无比，越挣扎越紧，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打算变成龙型逃脱。一坐下，他看到路听琴的脸，瞬间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吸溜一声咽了下口水。
龙江忧郁地瞥了眼身上锋利的鞭子，像根蔫了的芦苇，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叔明明说这么问不会出错的……罢了，这就是带刺的花吧。”
路听琴面无表情地将龙江绕在身上的鞭子缩紧两分。
龙江扭了扭，原地缩小，变成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他披散着银色的长发，下垂眼黯淡无光地望着路听琴，“美人，变成这样，能告诉我名字了吗？”
围观了全程的嵇鹤脸黑如碳，“你俩可真有点恶心。”
路听琴冷着脸，在龙江变小的刹那收了鞭子，对远处的龙海命令道：“龙海，变成龙江这么大，过来坐下。”
两条龙无比配合，路听琴神情越冷，他们就越听话。不一会，龙海变成个娃娃，迈着自以为帅气的步伐颠颠跑过来。
两个同款的银发娃娃在路听琴面前坐成一排，双手放在膝盖上，齐刷刷仰着脸。
重霜眉头能拧死蚊子。他看着两条龙，胃里纠结翻滚。
世上怎么还有这种东西，我也是这种东西？
重霜恨不得拔出剑，把两条冒犯了路听琴的碍眼龙赶到越远越好。
路听琴没有指示，重霜不敢擅自行动，只能紧抿着唇角，紧紧站在路听琴身后，幽深地眼眸瞪着两条银龙。
龙江察觉到重霜的瞪视，顶着死鱼眼，目光艰难地从路听琴的脸上移开。“哥，那人味道不对啊。”
龙江本能地感觉到重霜身上有怪异的气息，但不愿深入探究一个人类。他瞥了眼重霜，立刻收回目光，一秒也不愿浪费地继续盯着路听琴的脸。
龙海胡乱应了一声，半张着嘴望着路听琴，吸了吸口水。
路听琴额角跳了跳，说道：“我是玄清门路听琴，你们是哪个龙宫的幼崽，我有事要找你们长辈。”
两条龙同时激烈摇头，“不能说。”
“你们还有同族在陆地上吗？”路听琴问道。
两条龙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能说。”
“这样吧，等破了阵，我说服师弟送你们回家，如何？”嵇鹤懒洋洋插嘴道，轻拍路听琴的肩膀，“你们带路就是了，什么都不用说。”
“弟，这个好啊！”龙海猛点头，“叔不让我们说话，但没说不能这样。”
龙江舔了舔嘴唇，嘴角逐渐咧了上去，下一瞬回过神，眼神变成死鱼眼，“不太对，叔嘱咐过，让我们完事了直接回去……”
路听琴叹了口气，感觉再跟龙江龙海对话下去，智商都要被拉低。
这两条龙只有变成青年状态不说话的时候还算能看，其他时候完全不行，需要回炉重炼。
路听琴揉了一把重霜的脑袋。同样有龙血，路听琴庆幸重霜倔是倔了点，好歹不傻。
他手刚伸向重霜的头顶，重霜立刻微微弯身，让自己的头位于路听琴合适搭手的高度。
“师尊，阵法有异，早探为好。”重霜趁机建议道。他迫切地想丢下所有人，让他和路听琴能单独相处。
龙江听到路听琴的叹气，“啊”了一声，身子前倾，想抓路听琴的衣摆。
“美人，别叹气，玄清门太穷酸，你是不是待的不开心，破了阵就跟我们走吧。”
“穷、酸？”嵇鹤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狠狠吐了出去，“龙宫那点家底，四海加起来都不够我塞牙缝，还能照顾好我师弟？你们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自己身上的皮筋，抽出来还能卖几个散钱。”
玄清道人拍了拍手，打断了所有的话音。他温柔地对路听琴招手，让路听琴不用搭理二龙，回到自己面前，“鹤儿，跟听琴讲你的发现，然后让龙江龙海说明白。”
嵇鹤瞪了一眼二龙，对路听琴道：“这阵中到处是浓雾，寻不到边界。师父和我与二龙汇合后，把我们现在待的地方做为中心，让灵蝶向四周探测。本来什么都没发现，差不多在重霜和你进来后，灵蝶有了回应。”
“它感应到同时有七个地方产生异状，”嵇鹤道，“师父和我守着你，二龙各自寻了一个方向去探，他们现在已经探了四个，剩下的轮到我们来。”
“探到什么东西？”路听琴问。
“雕塑，”龙江把自己抽长成青年模样，慢悠悠地说道，“巨大的雕塑，比我们拉到极限的身量还要高，蒙着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我找到这边也是，很大，看不见！喷水喷火都没用！”龙海挥了挥拳头。
嵇鹤说：“四个都是这样，剩下的估计也是如此。七处雕塑的中心点，还出来了一个东西，我们正要去看。”
“龙江龙海确认剩下的雕塑，我们去中心点，”路听琴询问玄清道人的意见，“师父，这样如何？”
玄清道人笑着点头。
“我想和美人在一起。”龙江无精打采地说。
嵇鹤双手抱胸，站到龙江面前。
他们都是精瘦型、面目精致的青年。一个蓝衫带血，一个银发如瀑，各有各的风姿。
只要不开口说话。
路听琴用手堵住重霜的耳朵，带着重霜往玄清道人的方向走。
嵇鹤对龙江抬起就是一脚，“蠢货，滚吧。”
龙江嘟嘟囔囔地和嵇鹤吵了一通。随后，两声悠长的龙吟响彻天地，银青色的双生龙盘旋向上，以玄清道人的灵蝶为指引，奔赴未确认的雕像。
一只蝶飘忽在空中，往中心点飞去。嵇鹤看了路听琴一眼，腾空而起，追着灵蝶而去。
路听琴正要运转轻功，被玄清道人拦下。
玄清道人拿出一张白色的小纸船。纸船迅速变大，幽幽浮在路听琴脚下。
“听琴，省着点力气，你和重霜坐这个。”玄清道人眨眨眼。
路听琴不愿拂了玄清道人的好意，坐进纸船。重霜见路听琴坐稳，对玄清道人施了一礼，迅速窜上船，坐到路听琴对面。
纸船虽说宽敞，也就容两个人。重霜身高已经抽长，坐下来，膝盖几乎要碰到路听琴。重霜绷紧了膝盖，不敢让自己的身体主动碰到路听琴，尽可能往后缩着。
“你随意。”路听琴看出重霜的局促。
重霜听话地松下来，膝盖碰到一点路听琴的腿，立即过电般收了回去。他想给路听琴留出最宽敞的位置。
纸船往前飘去，玄清道人轻如柳絮地跟在后面。四野俱是昏黄的浓雾，他们是雾气中一抹突兀的，在不见天日的迷阵中，跟着一点冰蓝色的亮光，寻向迷雾深处。
灵蝶在一片荒芜的空场停下。嵇鹤看上去已经在场上绕了很久。
看到纸船停下，嵇鹤扬声问道：“师父，有什么阵与七星相关？”
灰黄的地面上，七个石碑立在七个方位，石碑漆黑光滑，顶部呈尖角状，没有刻字。
路听琴跳下船，手指抚摸石碑的纹路，忽然，他注意到七座石碑的中心处，神情一凝。
嵇鹤说：“看石碑的位置，应该和二龙发现的雕像对应。这里是七座雕像的中心，按理说，石碑的中心也应该对应一个什么，但现在空无一物。”
玄清道人走近，他的灵蝶在石碑中心飞了一圈，点点冰蓝色的光点洒落，隐没在昏黄之中。
“这不是与星斗相关的阵法，”玄清道人说，“石碑理应有阵眼……我感到了什么，但不清晰。”
路听琴蹲在石碑中心，听到嵇鹤与玄清道人的话，眉头微蹙，对重霜道：
“重霜，你看看有没有异处。”
重霜眯起眼睛，他隐隐从迷雾中看到了什么东西的轮廓，但不能确定。听到路听琴的话，竭尽全力调动体内的灵觉，试图透过地面漂浮的雾气，看到更多的东西。
重霜的额头渗出细汗。“师尊，我看到一块圆坛，上面似乎有模糊的纹路。”
路听琴没有再追问。“师父，我想看看雕像，行吗？”
“当然。”玄清道人说。
这一次，纸船加快了速度，以石碑为导向，飘向最后一个没有被二龙探查到的雕像。
隔着很远，路听琴感觉一股深重的气息在雾气深处涌动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座顶天立地的黑色塑像，静默地伫立在昏黄里。
随着纸船的接近，路听琴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甚至泛起丝丝疼痛。他凝神屏息，没有察觉到黑雾的异状，疑心是心理作用。但疼痛愈发加剧，胸口的玉牌似乎感应到什么，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师尊，不舒服吗？”重霜第一时间发现了路听琴的异样。
“你们看到了什么？”路听琴对重霜摇头。
路听琴的目光穿透雾气，紧紧地盯住这雕像。他冰凉的手指搭上心口，想压制住疼痛，平复心跳的速度。
“雾气，好像有两个伸出来的东西。”重霜瞥了一眼雕像，眼神不敢再离开路听琴。
“浓雾笼罩的雕像，什么都看不清楚。”嵇鹤快步走到路听琴身旁，“你哪疼，魔气又发作了？”
“听琴，放松。”玄清道人的指尖，搭上路听琴的手腕。
路听琴茫然地看着雕像。
路听琴的眼中，这座漆黑的雕像清晰明了——
与龙江、龙海一样，这座雕像同样是一条路听琴在彼世便熟悉的生物。
它有着狮子般的身躯，修长的脖颈，邪恶而狰狞的头颅。它粗壮的尾巴上布满尖锐的倒刺，背部展开两双巨大的羽翼。
这是龙，黑暗而狂野的另一种龙。
“师父……其他的雕像，也让我看一眼，可以吗？”路听琴缓缓道。
魔龙双目紧闭，路听琴想探究它的面部，刚一仔细看，就感到一阵眩晕。他不得不合眼休息，心中盘旋着方才在石碑中心看到的东西。
众人眼中或模糊或空无一物的石碑中心，在路听琴眼里一目了然。
他看清重霜说的圆坛，看到了上面的字符。
那是一句古英语，翻译过来大意为：透过遥远的时光，与我相遇。

第35章
“听琴，你心源中的魔气不稳，尽量不要动用灵力，用灵力护住心脉。”玄清道人的手覆在路听琴胸口的玉牌上，以玉牌为媒介，帮助路听琴疏导心口的不适。
“雕像跑不了，那两条傻龙看着呢。你歇好了我们就过去，”嵇鹤盯着路听琴，“别瞎折腾，知道吗？”
重霜跳下纸船，把位置留给玄清道人看诊。他听到路听琴的不适由魔气引起，脸登时失去了血色，半跪在纸船边，不断回想问道台上他祭出的那一剑。
彼时重霜在黑暗里走投无路，想用驱魔剑符揭露路听琴身染魔气之事，博得一线转机。现在，路听琴每一次蹙眉，每一下脸色苍白的闭目歇息，都像一把利刃割开重霜的心脏，让他不敢抬头，自觉无颜面对路听琴。
路听琴察觉到周围人的照顾，不自在地点点头。他轻声谢过玄清道人的帮助，再次凝望昏黄中庞大的雕像，思索着那句古英语背后的含义。
这片大陆不该出现古英语。
路听琴根据密室中的书册，推断玄清门位于神州浩土的西南边。
如果这片大陆诞生了有着日耳曼语族特点的古英语，也应当有孕育了印欧语系中印度语族的土地，即类似南亚的地方。神州浩土的西南方位算是陆地边缘，多少应该受到外来文化的影响。但路听琴没有在任何讲风土人情的书册上，见到明显是外来输入的事物。
玄清门内的建筑一派古风古韵的仙家气息，嵇鹤的用度再奢侈，也没有与西洋相关的舶来品。出了玄清门，一路西行到无量山，路听琴途径的数座村落小镇，都是古朴而纯粹的民俗风情。砖瓦瓷雕的配色、屋檐楼宇的形貌，就算与中原的习惯不同，也出不了路听琴熟悉的范畴。
这片大陆的功法异常繁盛，有飞剑、符箓、妖鬼、炼器……所有路听琴读过的功法，都源自本土。除了仙门，还有诸多使刀弄枪的武学流派，但没有武僧。
没有……武僧？路听琴眨眨眼。
他刚刚意识到，这片大陆没有信仰教义的僧人。民间将仙门之人奉为神，祭拜切实有名字的大能，相信得道的修真者能庇佑一方。在寿西古镇的庙宇里，就摆着玄清道人和人皇的香火。此外，零零散散的有一些送子神、土地神等功能性的小祠堂。
没有外来传入的神佛信仰，这片大陆应当是封闭的。
路听琴下意识地望向玄清道人，想询问一些常识性的东西。
路听琴想问玄清道人知不知道魔龙或古英语，这片大陆有没有外来输入的东西，一张口，有点卡壳。他怕问错了话，让嵇鹤觉出异样。
路听琴在玄清道人鼓励的目光中，简单地问了一句：“师父，海的尽头是什么？”
密室的书册中，记载大陆的周边全部是海，没有修道者成功探访过尽头。如果有魔龙的存在，海的尽头必定有另一片大陆。
玄清道人温声说道：“是屏障。”
这不算是一个困难的问题，神州浩土每一个听说过大海的小孩都问过这个问题。
玄清道人知道路听琴内里来自异世，详细地说道：“我的好友天枢年少时好奇过此事，他修道有成之后，立刻动身去寻找天与海的尽头。他到了海的尽头，发现了一道弧光，穿透弧光之后，空气渐渐粘稠。他再往前走，逐渐难以呼吸，不愿意就这样停止，调动起所有的力量向前冲去……”
玄清道人顿住，想到友人归来后颓丧的模样，叹了口气。
“师父，别卡在这里，然后呢？”嵇鹤第一次听到玄清道人说这些，追问道。
玄清道人说：“再然后不止是呼吸，他全身的血流和经络好像被抽干堵塞住一样，躯体干瘪凝固，难以移动。在这九死一生的时候，空气突然通畅起来。他兴奋不已，以为自己活过来到达了新天地，结果眼前看到一道弧光。”
“……最开始的那道弧光？”路听琴沉声询问。
“对，来时的弧光，他又回到了最开始穿透弧光前的位置。此后，不论怎么尝试结果都一样。不少修道者听说后赶来尝试，都折在了弧光前的风暴或海怪里。到最后，仙门将这道大海尽头无法穿越的弧光，取龙族的称法统一叫做‘屏障’，劝告诸君莫要尝试。”
玄清道人笑了笑：“不过天枢到现在还没有放弃探索‘屏障’，若是好奇，我可带你们去找他。听琴，你突然问这个，是透过雾气看到了什么吗？”
玄清道人顺着路听琴的目光，看着雾气朦胧中庞大而黑暗的雕像。
“我不确定，”路听琴低下头，“师父，现在出发吧，去剩下的雕像。”
纸船再次启动。
玄清道人放飞灵蝶感应方向，加快了速度，带着路听琴挨个看了一圈雕像。期间，玄清道人停下对两条龙指路灵蝶，让龙江龙海暂且迷路在大雾中，不会来干扰路听琴。
剩下的六座雕像与魔龙一致，外层笼罩着深重的雾气。嵇鹤完全看不透，玄清道人能察觉到异状但无法深入，重霜勉强感应到一点更深入的形态，但不知道细节。
路听琴心口的魔气一直在翻涌着，每靠近一个雕像，不禁要停下来歇一会。
和古英语、魔龙一样，路听琴的眼中雕像清晰无比，他看见了完全不应属于此世的东西。
有三只眼、四只手臂，面目恐怖而诡谲的神像。祂的头顶装饰着河流与新月、身缠一条眼镜蛇，披散的长发像一面扇子，能接住亘古流淌的恒河。
还有独眼的深海巨人、头戴桂冠手持金苹果的美丽女性、长着羊角与山羊躯体的丑陋男性……有些路听琴能凭借印象，勉强对应出雕像属于哪个他在彼世听闻过的神系，有些一头雾水。
看了六座雕像，路听琴的额头浸出汗水，脸色愈加苍白。
这些雕像全部紧闭双眼，伫立在昏黄的浓雾中，沉默而诡异。路听琴打着腹稿，试图跟玄清道人申请一个单独的结界，隔开重霜与嵇鹤，对玄清道人坦白自己看到的东西。
纸船来到最后一座没有看过的雕塑前，路听琴微微睁大眼睛。
“师尊？”重霜一路关注着路听琴的细微神情，马上问道。
“……无碍。”路听琴声音喑哑。
这座雕像与其他的完全不同，是一个有着漆黑的长发和东方面孔的青年。
与其余雕像巨大的体量不同，青年的雕像只比正常人类的身量高一点，与龙□□年形象的化形身高相似。
青年身着织有山河日月的玄衣，头戴冕冠。
冕冠后，一双雕刻而成的双眼平静地睁着。
路听琴悚然。
其他六座雕塑都是双眼紧闭，只有着一座眼睛睁开。路听琴心知不对，瞬间要移开目光，但晚了一步。
空气似乎凝固了，路听琴感觉氧气稀薄、难以呼吸。他全身的血流仿佛在同一时间凝结，身躯僵硬，难以完成微小的转头动作。
雕塑的眼眸凝望着路听琴，冰冷的唇角似乎轻轻向上，绽出一个笑容。
昏黄的小天地在这一刻分崩离析。雾气飞速流动，六座尖塔状的石碑崩溃。青年以外的巨大塑像轰然倒塌，碎成黑色的浓雾，黑雾之中，翻滚无数血色的残肢断臂的幻影。
阵法崩溃，几乎是同时，玄清道人、嵇鹤和迷路游荡的两条龙，随着大量的黑色魔雾一起脱离阵中，落到无量山外。
路听琴留在原地。他视野昏暗，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青年幽深带笑的眼睛。
路听琴感觉自己凝固成一具无法呼吸的躯体。他仿佛在天地崩解的瞬间被拆成粒子，变成了脱离于此世的东西。
俄而，路听琴找回了活动的能力。
路听琴发现自己离开了昏黄浓雾组成的天地，进入到更深的空间里。他浮在半空中，周身似乎是昏暗无光的夜空，脚下是无垠的大海。
大海中，黑暗的浪潮卷动着。大海与夜空之间，停着黑金色的龙椅。
一个身着玄衣，头戴冕冠的青年支着下巴坐在龙椅上。他有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孔，漆黑的长发并未束起，流畅地垂落到椅子边缘。
青年上挑的凤眼中带着冰冷的笑意，望向路听琴。
“透过遥远的时光……”青年的声音有一丝停顿，“多久了……屏障碎了吗，来了两个？一个低贱的人类，和一个……混血。”
路听琴微微偏头，看到蹲在他身侧的重霜。
重霜刚才离路听琴最近，一直紧紧关注着路听琴的动静。路听琴刚看到雕塑眼睛时，重霜就发现不对，快速抓住路听琴袍袖的一角。
小天地碎裂时，重霜竭力望向与路听琴一致的方向。他本来就能够模糊地看清雕塑雾气后的轮廓，空间动荡时，他一下子看清了雕塑的双眼。
看到雕塑双眼的下一瞬，重霜和路听琴一起进入到冕冠青年所在异空间中。
重霜方才停留在窒息的感受中，他懊悔冒犯了路听琴、擅自抓了路听琴的衣袖，不敢弄出动静，听到青年的声音，猛地抬头，踉跄着站起来，挡在路听琴面前。
“你是谁？”重霜的话音中带着喘息。他努力用最冷静的声音喝问道。
路听琴的手搭上重霜的肩膀，将重霜带到自己身侧。
透过遥远的时光，与我相遇。
路听琴以为这句话的“我”，指向雕像中任何一座可能使用印欧语系的塑像，可能是魔龙、半羊人、或桂冠女神。但现在证实，阵眼在青年睁开的双眼中，任何成功透过雾气与青年对视的人，都会被拉入这个空间。
这句古英文写出的句子中的“我”，应当指的是这个东方面孔的青年。
青年话语间对人类的贬低，让路听琴想到外面的两条傻龙。
路听琴观察着青年的动向。
青年的身影并不稳定，有一两个瞬间，路听琴能透过青年和黑金色的王座，看到其身后广袤的深海。这不是活物，是残魂或执念造就的幻影。
“吾是此间的主人、南海的王、陆地曾经的霸主。”青年缓缓道，“吾有些东西想要赐予汝……在这之前，小混血，汝能否杀了旁边的人类？误入此地，已是福泽。剩下的……是吾与汝单独的事。”
青年话音落下，漆黑的深海卷起海啸般的巨浪压向路听琴。

第36章
海潮当头压下，路听琴纹丝不动。
路听琴双眸瞳色转淡，引灵气进入眼中，转换成另一种视野。
他冷漠而看破万物的眼眸中，映照出青年真正的形态：一条巨大的、仿佛能贯彻整片天地的黑金色五爪龙。
巨龙幽幽盘旋，漆黑的两只眼睛一只化作夜空，一只化作深海。他庞大的身躯震出动荡的海啸，布满倒刺的长尾缓缓滑动，从尾巴尖带出扰人心智的黑雾。
漆黑的倒刺……东方龙的长尾会有这种东西吗？
路听琴心念一闪，来不及仔细思索。他看出铺天盖地的海浪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并无威胁，真正需要注意的是巨龙长尾处如丝如缕向外溢出的黑雾。
黑雾混在暗色的夜空中，悄无声息地扩散，蛰伏到路听琴与重霜身后，猛地向前扑出。
路听琴单手抬起，用极快的速度在空气中画出数十道符文。符文组合变换，在路听琴与重霜的周身交织成闪光的屏障，恍如玄清道人缩小版的御灵罩，牢牢挡住黑雾。
黑雾势头不减，身形暴涨，像夜空中一片巨大的阴影，要将路听琴吞噬。路听琴一手驱动符文抵挡住外来的黑雾，一手扶住心口。路听琴胸前的玉牌光芒绽放，属于玄清道人的力量溢出，压制了路听琴体内被激起的魔气。
巨龙引出的黑雾力量格外强大，路听琴隐约听见了熟悉的低语，像魔鬼的蛊惑，在空气中低沉嘶哑道：“这是监视……是压制……捏碎玉牌……他们要杀了你……”
路听琴刚穿越时，在第一次魔气发作中就听到了这样的低语。魔气呈黑雾状，从精神入手，先摧毁生灵的精神、将其弄得疯癫，而后吞噬血肉。
路听琴的心境泛起波澜。他感到阵阵低语中，自己心中的负面情绪止不住地生长。
属于路听琴的人生在穿来之前安稳地像一潭深水。路听琴没有什么能被勾起的深刻的负面情绪，他没有难以磨灭的憎恶，不会嫉妒，不曾觉得不甘，来到此世后面对种种冲击，他最多感到烦闷、无奈或深深的怅然。
路听琴此时的负面情绪与魔气无关，他只是想起了梦中的坠月仙尊。
坠月仙尊提到，自己多年中受魔气蛊惑的影响，精神压抑难以信任他人，因而种出了苦果。路听琴禁不住地想，如果没有魔气，是不是一切不会发生？自己不用穿越；坠月仙尊能好好地和师兄们相处，做着抱枕养着猫；重霜的眼神明亮而清澈、永远能放松地笑。
这一切没有如果。
“师尊！”重霜运转归元诀，将灵力注入剑中，挥剑试图斩破路听琴身后的黑雾。
路听琴分出灵气护住心脉，指尖凝聚出幽兰的光芒，快速在重霜额头画了个新的符文。“别动。”
符文没入重霜的皮肤，散发出幽兰般冰冷的气息，在黑雾的攻势中保护重霜的意识不被侵扰。
青年听见重霜的喊声，从王座上微微直起身体，幽深的目光停滞在重霜身上。
“汝等是师徒？有趣。”
青年的口中吐出两道黑金色的气流。气流遇上路听琴的符文，水一样化入其中，渗入重霜的躯体。
路听琴神情冰冷，他挥手，银光冷冽的鞭子穿透青年的身躯，直直冲入海水。路听琴再发一击，灵力化作数道锋锐的箭矢，冲天而去刺向虚空中的巨龙之眼，只穿透一片空气。
青年勾起唇角，“吾停滞于此，只是一场幻影。攻击是白费力气。”
路听琴闭目扩大自己的感知，试图探索空间的破绽。
如青年所说，他不是活物、没有实体，但绝不是一场幻影。路听琴发现整片空间都充斥着青年残留的精神力量，这力量越过千年的光阴，至今能对生灵进行袭击。
在此处，青年就是绝对的王。
黑金色的气流没入符文后，青年深沉的目光透过重霜，像一柄利剑，翻搅重霜脑海中的记忆。
海浪卷起，仿佛一堵凝结的高墙。重霜惊愕地发现黑色的浪涛中，闪现出自己记忆中破碎的影像。
重霜再次看到了一个个带着鲜血的夜，还有那截生生从躯体中被挖出的骨头。
黑金色的气流在躯体内搅动着，重霜的脑海生疼，肋下骤然激起割裂般的苦痛。
重霜强忍着站直，死死掐住肋下。
“看别人记忆……算什么东西。”
重霜挤出声音。放在先前，这记忆是梦魇、是黑暗的痛楚。到现在，他只对此愧疚。重霜看见这些夜晚，就想到问道台上那柄剑、想到桂花树前路听琴的解释与自己的质疑。
如果自己能更早地发现原因，如果自己能多给师尊一些时间，多信任师尊一点……
青年身躯变幻，化作路听琴视野中看到的巨龙。他狰狞的龙头接近重霜，声音回荡在海面上。
“混血啊，千年后，龙的尊严竟已没落至此……”黑金色的巨龙低吼着，“汝本应拥有力量、本应站在山巅之上接受朝拜。此时竟被挖空了龙骨，断了龙的经络……而做了这一切的低贱的人类，汝自甘堕落、称其为师，可悲、可笑……”
重霜身体内外来的力量加强数倍，他掐紧肋下的肌肉，忍受不住，身躯微微蜷起。
路听琴不断地用灵力安抚他，试图动用符文封住重霜的听觉，但巨龙的低语用了龙族的秘法，不通过听觉，在路听琴和重霜的心灵深处直接响起。
重霜的声音因剧痛而断续，竭尽全力道：“闭嘴，你知道什么！”
巨龙的力量在重霜肋下被挖出龙骨的位置涌动。重霜身体内的龙气与灵力原本是平衡的状态，被外来龙气一激，瞬间打破。
一股横冲直撞的力量逐渐在重霜体内形成，冲击所有属于人类躯干的东西。重霜的胃腹痉挛，躯体震颤，全身的人骨似乎要被撞碎。外来力量在肋下盘旋，好像要重新生出一根新的龙骨。
黑金色的巨龙说道：“汝何其所幸……穿透迷雾与吾相遇。吾将赐予汝标志，以及率领群龙的力量。过往已逝，汝可为新王……”
“看透迷雾的，是我师尊，不是我！”重霜喊道。说话让他痛苦加剧，蜷缩在半空中。
路听琴半跪在重霜身边，单手覆住重霜的躯体，像过往一般源源不断运转灵流，疏导重霜的体内。
黑金色的巨龙激起了重霜多少力量，路听琴就辅以同样的灵流压下。两股外来的力量以重霜的体内为战场相互对抗，重霜咬紧牙关，调动自己的灵流，跟上路听琴的引导。
“愚蠢……汝信任之人，直到现在，依旧在扼杀汝……”
随着巨龙的言语，更多的黑雾从龙带着倒刺的尾巴涌出，盖向路听琴与重霜。
路听琴耳边黑雾的蛊惑声瞬间放大数倍，他感受到玉牌的气息，沉下心，用灵力稳定地护住重霜。
“坚持。”路听琴对重霜传音道。路听琴这一次的传音用了鬼修的功法，与龙族秘法一样，声音直接在重霜的灵魂深处响起。“这是千年前的龙王，你我暂时难以对抗。宁心静神，感受我的力量，不要跟从任何低语，耐心等待，龙的力量将要告竭。”
路听琴顿了顿，补充道：“重霜，你要信我。”
巨龙的声音带着蛊惑的力量，兼顾有盘桓的黑雾引诱心神。路听琴对这种折磨一回生二回熟，在玉牌的帮助下，已经能熟练忍痛，行使力量。
但重霜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路听琴担忧重霜被勾起偏激与黑暗，再次一条路走到偏。
黑雾与巨龙的低语中，重霜神情扭曲。他死死将脸埋下，不让路听琴察觉到自己的表情。
重霜经受了路听琴曾经经受的东西。
无数碎语纷飞着，激荡起重霜心中的负面情绪。那些声音重叠着说道：“他害了你……他要杀你……他在欺骗你……”
重霜一瞬间控制不住，双眸露出恨意。
“不……不……”重霜咬破嘴唇，在血腥中保持意识。
路听琴心中一悲。他听到这声不，就在心中做好了准备，等渡过这一关，面对一个更麻烦的重霜。
“师尊如何……我……亲眼来看……”重霜继续道，挪动膝盖，转动身躯。
夜空和海面之间，重霜浮在半空，压抑着身体因痛苦产生的颤抖，对路听琴跪拜。
黑金色的巨龙发出怒吼，庞大的身躯游动着。路听琴察觉到，巨龙的力量正逐渐失去支撑。
巨龙本身便是残留至今的一抹气息，无法动用更多的力量。
“吾只能劝告至此，好自为之……无尽的力量依旧属于汝。以此为证，去南海龙宫，我忠诚的臣民们将臣服于汝，亦如服从吾。”巨龙用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磅礴的龙吟，吐出金色的残片，冲向重霜的脖颈。
这道残片融化在重霜后颈的皮肤上。重霜大声呛咳起来，捂住喉咙。
路听琴的手带着灵力残留的冰冷，摸向重霜的喉咙。
重霜仰头，对路听琴露出脖颈，让路听琴能更方便地伸手。
“疼吗？”路听琴轻声问。
重霜的眼中尚且带着刚才痉挛中溢出的泪水，听到问话，努力摇头。他张口，嗓子中一阵刺痛。
重霜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露出绝望的神色，那里长出了一片鳞。
夜空崩落成黑色的碎片，浪潮逐渐平息，巨龙的身影渐渐淡去。
重霜的身影与路听琴下坠，落到坚实的白骨路上。一只守在附近的灵蝶感应到动静，瞬间扇动着翅膀，停到路听琴心口。
玄清道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忧虑：“先不要动，听琴。”

第37章
玄清道人的灵蝶停在路听琴胸口处，化作冰蓝色的灵流，融入路听琴胸前的玉牌。
玉牌的灵力得到补充，温润地滋养着路听琴的心口。
方才黑金色的巨龙释放出黑雾，路听琴怕重霜被黑雾扰乱心智，一直专心致志替重霜压制。现在见到玄清道人，路听琴松了口气，后知后觉感觉到不适。
路听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无量山内。他的身后是一片石山，身前是一条碎骨铺就的路。
玄清道人站在白骨路中间，曲起右臂在身前，指尖交叠，仿佛拈着一支没有形体的花。灵力从玄清道人的指尖溢出，改变着无量山妖兽尸身堆积、血流遍地的状态。
天空中御灵罩的光芒若隐若现；闪着荧光的灵球像雪花般落下，吸收空气中的血腥气；冰蓝色的灵蝶在灵球间飞舞，落在四处散落的妖兽残躯上，让破损的躯体细沙般崩落，长眠于无量山的白骨堆中。
路听琴有些愣神。他看着飘落的光球、飞舞的灵蝶，和像是被洗刷过一遍的白骨地，觉得玄清道人将本是尸山血海的地方，净化成了某种观光盛景。灵蝶甚至催生了土壤深层的种子，几株植株从白骨缝隙钻出，开出紫色的小花。
“你们触碰到阵眼后，我、鹤儿、二龙被弹出了古阵。大量的魔气涌出，零星有一些突破了罩子落到外界，鹤儿去追踪魔气，我简单收拾了这里。”
玄清道人说道，温润的眼眸望着路听琴，显出关怀的神色。“听琴，你在阵中也遇见了魔气，对吗？”
“嗯。”路听琴感觉自己的衣角一沉，低头看去。
两条一模一样的小青龙，缩成细长娇小的模样，左一只右一只咬住路听琴的衣摆。
眼睛下垂一点的龙江咬着衣裳模模糊糊叫着：“终于出来了，我们等得好苦，快等到褪皮了。”
龙海声音洪亮，摇头摆脑，“弟，抓到公主了，我们走！”
“离我师尊远点！”重霜忍无可忍，手握成诀。两道灵绳飞出，利索地绑住两条青龙，拽着青龙往后，逼他们松开路听琴的衣裳。
“你小子……”龙江扭动着变成青年模样，挣破重霜的绳索。他冰冷的淡灰色眸子望向重霜正要发怒，忽然哑了声音。“哥，你瞅瞅。”
龙海反应慢了半拍，没有变形。他被重霜的绳索锢住，愤怒地嚎叫着，没有搭理龙江的话。
龙江一把抓起折腾的迷你小青龙，伸出手臂，将哥哥戳到重霜喉咙前。
“这这这？”龙海顿在了身形，蛇一样前探身躯，快要将眼睛杵到重霜的喉结上。
重霜的喉结出有一片金色的龙鳞，在日光下反射出宝石般的光芒。
路听琴对玄清道人说道：“师父，我们在阵中遇见了一条黑金色的巨龙，他称自己是南海和大陆的王。他的龙身很奇异，尾巴粗壮有力、布满倒刺，尾巴尖向外散出魔气。”
“应衍？他还没死……我知道了。先前追溯的魔气源头，都在近百年前，没想到与应衍也有关，这件事我会去查。”玄清道人沉思，为路听琴解释道：
“先前说这里是古战场，无量山是南海龙宫北上占据的第一处据点。这里曾经很繁华，龙族过来后都变成了废墟。应衍是南海上一代龙王，他得胜后，位置没坐稳多久，前代人皇便卷土重来，与他战了最后一场，最终同归于尽。”
路听琴从书上以及师兄们口中听过人龙之战，有些弄不清楚时间。“厉师兄药师谷里那条是什么时候的？”
玄清道人笑道：“那是之后的事了。南海龙宫争霸失败，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再之后，北海东海联合又闹了一场。当代人皇牵制住南方，我北上。现在你看到的那根筋就是当时折腾得最欢的一条，三三说你在药师谷住过，怎么样，挺暖和的吧。”
玄清道人的微笑高深了几分，对龙江龙海道：“那边的小龙，我知道你们想带听琴走，但走之前得告诉我要去哪，否则我会一路跟去，与你们的长辈会一会。”
路听琴身上莫名有点冷。
龙江龙海感受到清晰的威胁。龙海嗷得一嗓子：“我不会说的，战就战！现在就来啊！”
龙江疯狂摇头，刷一下变作小龙，慢悠悠地绕着玄清道人转。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龙江懒洋洋道，他尾巴尖变成一条直线，指向重霜的喉咙，“再说了，你要再过来杀我们，何不先杀了这个？这是条杂血。”
重霜脸色一变，捂紧喉咙。他的嗓子仍有干哑，说起话来每一句都感觉到疼。“师祖在上，弟子绝无欺瞒之意，弟子……”
“重霜，起来吧，”玄清道人温声打断道，“鹤儿和我说过，你是个可怜孩子。我与龙并非不共戴天，杀的是为非作歹之徒。你安心修炼就好。这鳞片是阵中所得？”
路听琴见重霜沙哑难言，替他答道：“阵中的黑龙做的，先前没有。”
“美人，既然如此，你带着这杂血跟我们一起走吧。”龙江对路听琴道。
路听琴听到问话，沉默地注视着龙江。
路听琴的目光下，龙江银青色的脸先是发红，而后转青，左顾右盼地在半空中晃着。
路听琴对玄清道人传音入密：“这片鳞有问题，黑龙说得之能接管南海，龙江知道内情。”
路听琴察觉到龙江对重霜态度转变得太过异常。龙江先前提到杂血时语气不屑，之后邀请二人同去时又带着僵硬和惧怕。
路听琴琢磨着，龙江龙海作为某个龙宫的代表出现在此处，又不说出来意，应当是得到了某种信息，来探查此阵出现的东西。
龙江龙海张口闭口叫着“叔”，应当是龙族某个大人物的子弟。派出这种好骗又出身良好的小龙出来探查，说明这个阵的信息重大，而且只在高层流通不能外传，阵中有一定危险但是不会致命。
龙江惧怕的、一定要带到族内的信息……
这枚金鳞真是黑龙所说的，能够接管南海的证明？
玄清道人对路听琴简单地传音道：“接管南海？放屁。”
师父，不对吧？你化成了贵公子的模样，怎么能说脏话！路听琴微微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玄清道人。
玄清道人面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如玉般的手指伸出，轻点在重霜的喉结处。他的指尖在金鳞上微微摩挲，半晌后收了手。
玄青道人再次曲起手臂，面向二龙手指摆成拈花状，指尖冰蓝色的光芒凝聚着。
“龙江、龙海，我最后问一遍，你们是哪个龙宫？”玄清道人微笑道。
“东海！”龙海一哆嗦，屈辱地闭紧眼睛。
“南海。”龙江平淡地回答道，细长的身躯僵成一条直线。
“那不巧了，我曾立下誓言，若见南海之龙，必定……”玄清道人话说到一半，顿了顿。
“南海是不可能的。”龙江颓废地蜷成一团细龙卷。“东海，我们是东海的良龙……不杀人不偷鸡，顶多上岸买点东西吃。龙神作证，我说假话立刻被抽筋扒皮。”
“可以，我们去。”路听琴无语地看向龙江，颔首道。
路听琴的首选目标就是去东海、其次找北海碰碰运气，轻易不去南海。如今龙江龙海算是撞上门来。
路听琴心情舒畅。他看向重霜，想到这孩子马上有机会化形，自己能解下一大重担，神情温和了不少。
重霜直到现在还受不得路听琴的柔和，被路听琴一看，顿时脸皮变红、七窍冒烟。
玄清道人关注着路听琴的神情，心中感到异样。他微微皱眉，没有立即开口，轻拍手掌，吸引回路听琴的目光。
“需要我一起去东海吗？”玄清道人道。
“不用。”
路听琴、龙江龙海一起开口。重霜的内心想着同样的话。
路听琴不愿打断玄清道人的行程，凡事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龙江龙海恨不得马上冲出御灵罩，和玄清道人的距离隔开半块大陆；重霜只想和路听琴单独待着，人越少越好。
玄清道人站在漫天飘落的灵光中，有些萧瑟。
“好吧，我去寻些老友，探查应衍的话和魔气的源头。听琴，东海是对人类最友善的龙宫，但不排除有个别状况，你此行务必小心。”
“明白。”路听琴点头。
“关于你要做的事，稍后我再叮嘱几句。不过现在你大概也不想听我这种老人家说话……”
“……师父。”路听琴无奈道。
重霜怒瞪二龙。看什么看！师尊也是你们能看的吗！
这两条龙得知路听琴会跟着出行之后，就开始绕来绕去在空中游动，眼睛黏在路听琴脸上。现在，见到路听琴睫毛微颤、对玄清道人淡去了寒霜的模样，更是游得快了无数倍。
玄清道人笑了笑，拿出自己的传音符，指尖轻点。
传音符马上亮起温暖的荧光，像是有人一直在守候来信。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那边急切响起：“师父！小五呢小五怎么样了你之前说他们还在阵里没出来，现在呢？”
玄清道人温柔的目光鼓励着路听琴。
路听琴深吸一口气，唤道：“大师兄。”
传音符那边的话音顿住，发出一阵子衣料摩擦的声音。
路听琴凭借对叶忘归的印象，总觉得这人在紧张地搓脸。
突然，一声奶音传来。阿挪呜呜咽咽地叫道：“听、琴，听琴，听琴——”
“怎么了？”路听琴问道。
阿挪敏感极了，她听出路听琴声音中的紧张和关心，嚎啕大哭。“我想你，我好想你，想你、听琴、想你！我不要学了呜呜呜呜……”
路听琴：“……你等一下，叫叶师兄过来。”
一阵嘤嘤嘤的折腾之后，阿挪变成奶橘被抱走，叶忘归手拢在嘴边悄声道：“阿挪现在听不见，听琴，怎么了，你还好吗？”
“她每天学多久，难吗？”路听琴放低了声音。
叶忘归愁道：“整天玩得停不下来，药师谷的灵兽毛都要被薅秃了。我试了不少办法，最多只能让她听半个时辰，《东山十问》到现在还没讲完一半。”
“……比我当时教的进度好多了，师兄，这样不行，我想几个法子你试试，学习量必须要加倍。”路听琴冷漠地下了判决。

第38章
“你说，我记。”叶忘归声音严肃。
“不敢耽误师兄时间，我简单讲一句。”路听琴沉吟片刻，对传音符说道。
“师兄教学以讲解为主，课后靠弟子自行体悟，阿挪性情顽皮，听讲时能保持专注不睡觉已是不易，其余时间势必不会学，你可以帮她规划好每日时间，约束好几个时辰为一段，玩时专注玩、学时认真学，让她知道学习是山门生活的一部分，”
路听琴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基础课业上，可增设每日一练、每周回顾等课后任务，用简单的问题引导她复盘自省，此外挖掘她兴趣所在的选修科目，寓学于乐，直到她心性成长，有能力选择自己的方向。”
重霜被路听琴这么长的一句话惊呆了。他瞠目结舌，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憋住声音，黑亮的眼睛望着路听琴，产生了一个不该有的幻想。
重霜悄悄将自己代入到阿挪身上。
重霜的想象中，路听琴因为重霜刚进山门没能完成任务，头疼地来找叶忘归说办法。
不对……我怎么能让师尊头疼呢？重霜刚想了个开头，马上唾弃起自己。他自觉对路听琴大不敬，不敢再幻想，渴望地伸着耳朵，想听到路听琴更多的话。
一边听着，重霜心里一边止不住地发酸，不断咬着嘴唇。
“好啊，平时弟子们的课业也可增加这些。”叶忘归头一次听路听琴说这么长的话，喜不自胜，热情地回应道，“我可以教他们乐理，你名字里有琴，阿挪想明白后没准愿意学琴。”
路听琴想起重霜见到阿挪和龙江龙海后，整个人世界观刷新的样子，对叶忘归说道：“除了这些，也可增加弟子间的对外游学，并在日课中增设人文地理总论。”
“对，是得多出去见识见识。现在最大的机会就是五年一轮的仙门大比，没比试的时候，总有待在山里不出门的……咳，听琴，我无意冒犯。”叶忘归讪讪道，“我指的是一些弟子，有的要专心修炼，有的是不敢出门。以前没盯着，这个事就没做好。”
“嗯，少年人应该多出去闯荡。”路听琴宅得理直气壮，没觉得有什么冒犯，“师兄如有在外交好的修士，也可定期请进山，给弟子们展示不同的道法与武学，多见有益。”
路听琴越说越觉得玄清门的教学漏洞多多，有心想提更多的意见。他对这个世界了解还不够，要提出更切实的提议，还是得去其他各山走一圈，看看正统仙门的教学。
还有密室中藏书里提到的一些光怪陆离的地方、仙家道法护佑下的城池……他来到这个世界，又身怀绝顶轻功，有机会看一眼吗？
浮想中，路听琴忆起重霜和魔气的存在，叹了口气，杂念消失，心境重新平静如水。
“都是些灵光乍现、未经实践的东西。师兄见笑了，请你以实际情况为基础，斟酌调整。”路听琴说道。
玄清道人欣慰地看着路听琴，笑意盈盈补充道：“忘儿，狰兽天赋高绝，心地向善。你们师兄弟齐心协力，多加引导，争取将小师妹的基础、修行、修心三门课一碗水端平。我一时半会不会回山，这段期间交给你了。”
师父，你基本就不会回山啊，叶忘归默默地想。往日他听到类似的嘱咐，总忍不住要哀嚎一声再答应，今天听到路听琴的话，兴奋之余，涌出一丝莫名的沉重。
叶忘归抿了抿嘴唇，沉声道：“师父放心，我会尽力。”
这是叶忘归答应的最诚恳、最认真的一次。
叶忘归想起了路听琴刚入山的时候。
那时候路听琴是个孤僻、脾气暴的小孩，见谁凶谁。而叶忘归正是踌躇满志、风华正茂的大好年纪。他靠一柄鸣旋剑闯出了名头，到处临危救难，浇熄了仙门中对玄清门地位骤升的不平之声，引得各方赞誉。
叶忘归曾一度根据路听琴的表现，深信路听琴厌恶山门与师祖、不愿教导弟子，直到路听琴与重霜的矛盾捅出来，见了血，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职。
他做大师兄，理应成为师父之外，师弟们最可信的依靠。他做首座师伯，除了太初峰，理应顾起玄清门内所有的弟子，更深入的关照每个弟子的心理，而不是简单的每月两次大课。
路听琴将阿挪托给他，叶忘归每日追着毛茸茸的小师妹念书，追着追着，心底总是有个声音在后悔：他当年要是像现在这样，追着路听琴关怀呢？会不会能早发现路听琴被魔气侵蚀的事，能帮上些什么——
能让路听琴与师祖平和相处，能让他今天这样，诉说着对弟子们教学的看法。
“听琴，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事情联络我，阿挪的事情不用担心。她也好、弟子们也好，我会看顾好。”叶忘归郑重说道。
他话音刚落，厉三的声音模糊地在后面响起。“师兄，我，抓不住了。”
路听琴听见阿挪好像蹬蹬瞪一路小跑，奶音由远至近地冒出来：“早点、早点回来！听琴！”
阿挪喊完，然后是一阵磨蹭声。
太初峰的大殿上，阿挪扒拉着传音符，凑近自己胖乎乎的脸，对着传音符蹭了蹭鼻尖，好像蹭到路听琴的衣袖。
“什么时候回嗷，”她软乎乎地跟路听琴承诺道，“阿挪等你。”
“不会太久。你找一棵会掉叶子的树，等树叶落光、天气转寒时，我就回来。”路听琴温声道，“你做些准备，到时候把看过的书念给我听。”
“嘤！”阿挪听到念书，条件反射似的变回奶橘。橘白□□崽这段日子长胖了不少，她想跑，但舍不得路听琴的声音，继续蹭传音符。
“听话。”路听琴说道。
叶忘归和路听琴继续又说了几句，阿挪等在一旁，直到玄清道人的灵力消逝，传音符不再发光，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她压在传音符上窝成一个小团，头埋到肚子，“嘤嘤……”
无量山。
玄清道人收回了覆盖住整座山脉的御灵罩，让清风再次流动，如丝如缕的白云重新眷顾这片土地。
玄清道人蹲下身摸了摸一朵新生的紫色小花，对路听琴微笑道：“环境已经重新回到正轨，不处一段时间，新的妖兽会继续在此安家。走吧，我送你们一程，到东海前的莲州城。”
“嵇师兄呢？”路听琴有点忐忑。担心嵇鹤回来后没见到人，追到东海和龙族再打一场。
“你希望他去等你？”玄清道人问。
“……这就不用了，他忙完后去帮叶首座就好。”路听琴道。
重霜高高提起的心听到路听琴的答复瞬间落了地。他看到龙江龙海的动作，小声威胁道：“喂，你们在干什么？”
两条银青色的龙正在盘旋，一条往上，一条绕到路听琴面前。
龙海飞到天上，洪亮的声音落雷般响起：“弟啊，美人跟我们回家，我们得拿珠子。”
龙江抽长了一点，从一只迷你银青龙变成中等大小，浮在路听琴跟前显示存在感。“龙宫在深海乱流中，被邀请的客人必须拿着避水珠由龙族带路才能进去。我和哥哥去申领珠子，然后到莲州城找你们。”
龙江浅灰色的瞳孔凝望着路听琴，看了一会，晕晕乎乎地凑上前，想要亲亲。
路听琴道：“滚。”
龙江耷拉着脑袋，和龙海一起飞到天际。临飞走前，兄弟俩齐刷刷回头，恋恋不舍望了眼路听琴的脸，身型一闪，顺着风和云的轨迹，消失在苍穹深处。
天清云淡，只剩下路听琴、重霜与玄清道人在一起。
总人数小于等于三位，而且都是相对熟悉的人，路听琴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他绷紧的后背稍微放开，看着白骨路尽头若隐若现的丛林，觉得自己社交超标。他想跟玄清道人申请一段时间，一个人进林子里待会，谁都不见。
玄清道人好笑地看了眼路听琴，对重霜道：“重霜，不开心？”
重霜慌乱地低下头，“禀师祖，弟子没有。”
玄清道人说：“你的眼睛一点都藏不住东西，但这样很好，还可以更张扬一点，少年人嘛，你看我就很有少年的样子。”
不，你们都不是标准意义的少年。路听琴往后挪了挪，站到更空旷的地方享受一个人的空气。
重霜不说话。他不想变得张扬，因为路听琴喜欢他恭谨且保持距离的模样。
就算路听琴现在的柔和五十分给了师伯师祖，四十九分给了玄清门内的奶猫师叔，一分肯拨给他，他都要诚惶诚恐地接下，珍惜地藏起来。
玄青道人的手搭在重霜肩上，捏了捏。“重霜，你师尊与你之间发生过很多。我希望你记得过去，但是将过去与现在做一个切割。”
过去与现在切割？重霜下意识望向路听琴，想到那天路听琴在山居院子前说的各不相欠。自那之后，他恍惚间感觉到，越是疏远地对待路听琴，路听琴对他的态度越平和自然。
就好像路听琴切割了过去变成全新的人，他们之间需要重新认识一样。
“师祖，这是何意？”重霜困惑道。
“魔气对你师尊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现在的他与过去相似又有不同。我希望你能看到现在的他。”玄清道人扭头，对越站越远，一不留神已经待在远处，和他们有一段距离的路听琴说道，“你也是，听琴。”
“嗯。”路听琴随意点头。
玄清道人对路听琴传音入密，温柔地说道：“到了莲州城，先将重霜的龙骨给我看一下。你身体里的魔气没那么简单，不能多动灵力……你现在这样，好像舍了命也无所谓，就要帮琴儿那孩子完成愿望似的。”
路听琴避开玄清道人的目光，和重霜如出一辙，固执地低下头不说话。
玄清道人怜惜地看着他，传音道：“听琴徒儿，听师父的话，你给自己压了太多束缚，要多想想自己。”

第39章
玄清道人召出刻满符文的白色纸船，让路听琴与重霜坐船，自己先行一步奔赴莲州城。
路听琴要求用轻功或御剑飞过去，被玄清道人用魔气当理由拒绝。路听琴感觉自己受到了老弱病残的待遇，板着脸坐到船上不说话。
纸船自带隔绝冷空气的罩子，在云端穿梭，掠过无量山及丛林掩盖下的古镇。
路听琴心中一动，想趴在边缘看看这片大陆的情况，碍于重霜就在对面，只得继续做高深莫测状。
纸船的速度快过灵鹿，但总归要一定时间才能落到目的地。路听琴本来要思索古战场迷阵的事，被刚才与叶忘归的对话勾起穿越前教导同门的回忆，一时心中烦闷，不愿多想此世。
路听琴无事可干，干脆像在洗手间看沐浴露说明一样，光明正大地看起重霜。
重霜穿着天青色的弟子服，头发高高束起。比起早些时候，他面上的阴霾去了很多，现在束手束脚地坐在对面，像个青涩的大男孩。
重霜被路听琴看的面皮发热，不敢展露出太多情绪惹得路听琴心烦，盯着自己的膝盖，悄声问道：“师尊有什么需要的？包袱已经被师祖净化过一遍，没有魔气，里面还有厉师伯放的果干蜜饯。”
“不必。”路听琴想起包袱里那堆零嘴和兔子抱枕就害臊。他不讨厌这些……尤其是觉得密室里添置方便靠坐的软乎物件挺好。但出门一趟带在身边，还让重霜看见就太糟糕了。
重霜担心路听琴想要但不好说出口，鼓起勇气劝道：“师尊，我仔细想了师祖的话。我会铭记过往，重新认识现在的师尊，也请师尊给我机会，有任何想要的直接吩咐弟子就好。”
别说零嘴和抱枕了，路听琴现在要是开口说想看话本、想要猫，重霜眉毛都不带动一下，跳下船就去找给他。
“说了不必。”路听琴气闷。重霜把他想成什么了，除非是喝厉三臭袜子味的药，他一般不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
路听琴总觉得，嵇鹤对他有种鸡妈妈看崽子的过分挂心。自从厉三诊了脉，判断魔气侵蚀程度加深、随时危及性命后，嵇鹤的这种担心变本加厉地传染给了叶忘归和厉三。
叶忘归以前看不惯路听琴避世不见人，现在恨不得一天缝一个兔球堆在密室，引诱路听琴舒服地窝着不出门。厉三好些，顶多投其所好，送来的灵兽越来越好摸。
现在看重霜对抱枕和零嘴都见怪不怪的态度，要是这种担心传染到重霜身上，催生出一个忧心忡忡照顾人的龙崽子……
路听琴手臂一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重霜。”路听琴严厉地开口道。
重霜吓了一跳，迅速绷直身躯，“师尊息怒，弟子不会再多嘴了。”
“与此事无关，我不会限制你说话，”路听琴看着重霜懊悔的模样，打消了脑子里关于慈爱龙崽子的想象，“你把最近的修炼心得讲给我听听。”
重霜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黝黑的眼睛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还记得要在路听琴前保持冷静恭敬的模样，使劲绷着嘴角。但他太雀跃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都带着笑。
“是，师尊！”
重霜刚要开口，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望向路听琴，“弟子先前愚钝，没能向师尊请教无情道，而是在太初峰学习了归元道。我向师尊汇报归元道的心得可以吗？”
“无碍。”路听琴示意重霜继续。
路听琴不在意重霜到底学的哪一门，相反他还挺庆幸重霜学的是归元道。要学了无情道，叶忘归还真教不了。
虽说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对重霜而言，玄清门的筑基是他漫长修行道路的开始，路听琴按照自己的习惯，想将“领进门”这个过程做得更扎实一点。
路听琴刚跟叶忘归讨论了教学，现在突然有了兴致，决定从各方面听一听重霜修行的特点，结合化龙后的龙族天赋，帮重霜梳理出一份教学计划出来，交给叶忘归参考。
到时候，将重霜交给叶忘归他也放心，不枉他们师徒一场。
“禀师尊，弟子当前学到真元卷。卷中讲经气上行……我的理解是……”
重霜心跳得快极了，琢磨着措辞，说着自己最领悟最深的内容，希望能在路听琴面前博取一个好表现。
师尊问他这个问题，一定是想给予指导的意思。重霜感到自己在梦中，上天赐予了师尊与他解除误会的机会，师尊又不计前嫌，愿意重新对他指导。
“再讲一讲你修行的习惯，”路听琴问道，“何时内修，何时用剑。”
路听琴根据重霜的话，心中对重霜的修行有了大致分析，开始考虑排出具体的修炼时间表。
路听琴琢磨着，等重霜正式进入太初峰后，就将教学计划给叶忘归参考，时间表给重霜。以此为基础，再结合叶忘归的教导、玄清道人引入山门的藏书，重霜未来在太初峰的修行，应当是一片坦途。
“弟子卯时内省，而后练体术外功……”重霜努力沉下声音说道。他说着说着想笑，嘴角咧着，又有点想哭。
重霜的心飘飞着回到孩童时，那时他刚入坠月峰，参加过一次全门的讲习会。
讲习会上，他听到太初峰的弟子对叶忘归汇报修行内容，以为每个师尊都会问这些。重霜怕路听琴问自己时自己露怯，就在内心不断做着演练，准备用最完美的姿态向路听琴汇报。
现在他终于也能跟师尊说这些了。
“对不起师尊，我失态了。”重霜抹了把脸。等这趟远行之后再回到山门，他就能真真正正地成为坠月峰的弟子了吧。
“继续，讲一下你对妖修、剑修、法修的理解，说出异同之处。”路听琴一心多用，没有注意到重霜的神情。
路听琴一边听着重霜的话，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根据既有的经验，推演以重霜化形后的状态，该以什么样的节奏修行、如何分配比重。
不知道太初峰能不能腾出一间单人的弟子舍，路听琴推演中，一瞬间想了下这个问题。
重霜做了太久的人类，化形后必定会有不适应的过程，每日最好有固定的时间让他保持龙型，如此才算功夫没有白费。等进太初峰后，他会和叶忘归建议这一点。
路听琴大致整理出思路后，从乾坤袋内摸出在寿西古镇抽血时的桂花抹额。“用这个遮住喉咙。”
“是。”重霜接过抹额，闪亮的眼神沉寂下来，他摩挲着触感光滑的抹额，慢吞吞地往喉咙上系。
就像在一场美梦中苏醒，路听琴洁白的抹额让重霜忆起自己是肮脏的半妖。就算路听琴愿意接纳他，他自己不想脏了坠月峰的土地。
“你不喜欢？”路听琴看了他一眼。
“不，怎么会！”重霜立即道，“我只是……不愿让师尊的东西沾上妖鳞。”
妖鳞？重霜怎么还没绕过弯，不能接纳自己是半妖。路听琴有些头疼，劝说道：“这不是污浊的东西，既然长在你身上，你需要接受。”
重霜系好带子。他感受着自己脖颈处的皮肤与路听琴的绸带相接触，就好像路听琴在抚摸他的脖颈似的。他点头，轻声道：“是。”
路听琴严肃地说：“重霜，我们此行去东海龙宫，一为探听这片金鳞的内情，二为寻龙族助你化形。你诚实跟我说，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化形的过程坎坷而痛苦，如果重霜有犹豫，路听琴必须让他坚定信念，才能成功。
重霜道：“……弟子，弟子不敢欺瞒师尊。”
“你不愿化形？”路听琴道。
“我……愿。”重霜愧疚地低下头，“是弟子魔怔了，一时抗拒成妖，难以接受化形。师尊说过，需要龙血治愈魔气，弟子活到今日全靠师尊，必将全力以赴、完成化形。”
路听琴面若寒霜，还是觉得不对，“如果我不需要龙血呢，你就不化形了？”
重霜惊惶地看着他，“师尊？”
“假设。”路听琴道。
重霜松了一口气，迷茫道：“我不知道……化形之后，我并非人、也并非龙。师尊与各位师伯愿意收留我，我又真的有资格留下吗？不留下，我又能去哪呢？”
路听琴没有立即回答。他听着也有点茫然，这种心理问题太复杂了，不是他的专长。
“你不化形就会死，”路听琴道，“你现在担忧的事都是能克服的东西。只要能活，就要努力活下去。”
路听琴说完，一阵沉默。重霜的问题不难解答，只要他化形成龙观念改变，自然能发现新天地。反倒是路听琴自己，在生存的问题前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玄清道人说，他好像舍了命也无所谓，要帮坠月仙尊完成愿望似的。
这话没错，路听琴确实有过这个念头。不是出自什么大无畏的精神，只是单纯地找不到方向。
他本来就是一缕异世的魂魄，在这世界人生地不熟的，总有种路过此地，完成了任务就可以走的感觉。等重霜能拨正轨迹、坚韧又茁长地活下去；等玄清门欣欣向荣，师兄们与自己消除了误会，愉快地度过一段时间……
等这具身体魔气发作、救治不得，离去就离去了。毕竟坠月仙尊的魔气根深蒂固，在原有的时间线也早早堕魔。认识他的人就算伤心，漫长的时间后也会走出去。
如果能活下来，路听琴会去尽力感受这个世界。如果他的灵魂离开了寄存的躯体，好像也没什么。路听琴想到此，并不恐惧，甚至有一丝期待：到那时，他能回到熟悉的世界，看一眼课题的进度、看一眼便利店前喂了多年的猫吗？

第40章
白色的纸船在云海间穿行。
路听琴不再与重霜交谈，端坐在纸船上闭目养神。他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心神悠悠下坠，落到一个梦境里。
怎么又是梦？路听琴在梦中迷茫地眨眼。他不是多梦的人，自从来了异世总容易做梦，每每醒来都跟没睡似的。
这次的梦中是一片辽阔的草原，湛蓝的天际下白云卷舒，仿佛坠月峰上见过的蓝天。
路听琴发现“自己”骑在一匹毛发油亮的黑色骏马上，不时甩出马鞭，让骏马在草原上飞驰。
“驾！”路听琴看到“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攥着缰绳，手腕处露出一截带着黑曜石袖扣的白衬衫。
黑曜石袖扣？这闷骚的装饰不是我的风格啊……我梦到谁了？路听琴仔细看着白衬衫的袖口。
路听琴在前世除了手表，不会用任何配饰。他穿的最多的是各种格子衫，每次都和研究所里的同门撞得惨不忍睹。外出参会时他有几件高定，旅游和居家时怎么舒服怎么来。
“师尊，小心！”突然，路听琴听到“自己”背后传来一声呼喊。
这是重霜的声音。路听琴和重霜打了好几回合交道，依然没法对重霜的黑化程度放心，总担心重霜什么时候又黑了。
他听到师尊两字下意识汗毛倒竖，想回头看。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躯，挣扎间意识晃出了身体。
路听琴在半空中瞪大双眼。
他看到黑马在剧烈的拐弯中，前蹄触到草原中一处凹陷的土地。它受了惊，前蹄高高昂起，发一阵嘶鸣。
另一匹通体洁白、更为温顺的马被主人驭使着从后赶上。白马的主人控着马绕在黑马身边，对黑马大声喊着什么。
黑马注意力被分散，前冲的态势一缓。黑马的主人抓住机会，不断安抚着马，最终马匹平静。他翻下身，晃了晃，坐在了草坪上。
白马的主人见此大惊，跳下马跑过来，“师尊，没事吧！”
这是重霜，还是路听琴在上次梦中见过的青年状态，但更成熟、眉眼更平和。
他中等长短的黑发已经留长，随意扎在脑后。穿着一身上黑下白的骑装，配中筒黑靴，显得英姿飒爽。
黑马的主人、被唤作“师尊”的人，是路听琴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他眉眼冷漠，看着重霜跑近，眼神中笼着淡淡的阴郁。身着带袖扣的白衬衫、黑马裤与皮靴，正不耐地揉着自己被缰绳磨破的手。
他的脸比路听琴上次在梦中看到的更为沉稳，保养良好的眼尾有极淡的细纹，显示出岁月的痕迹。
这是四十岁左右的“自己”，和三十岁左右的重霜！
路听琴的意识向上飘去，朦朦胧胧地看到重霜极度紧张地跪在“自己”身边，听到断续的对话。
“师尊，让我看看手行吗，我带了应急的药膏……待会还是换回来吧，我骑黑马。”
“我允许你跟过来了吗，滚。”
“师尊还是多歇歇，现在没灵力，身体比不得以前……弟子该死！不说了不说了，师尊赏光坐我外套上行吗，地上潮。”
“……行了，停下。下午的议程说一下。”
“是，师尊！今天下午的开幕式原定两点半开始，我们现在……”
路听琴被青年重霜的狗腿和卑微糊了满脸，他感到自己抓住了什么线索，又不敢相信。他的意识晕乎乎地在黑暗里浮沉，不愿意醒来，想再回到那片草原上看一眼。
空气似乎重新流动了，路听琴感到风吹过自己的脸颊，听到鸟鸣声声和若隐若现的嘈杂人声。他知道自己又回到了异世，这是玄清道人隔绝冷气的罩子消失，纸船落了地。
路听琴叹了口气，睁开眼。他身处一片落光了树叶的桃树林中，少年模样的重霜安静地站在船边等待着，手指掐出障眼法阻止路人对此的窥视。
见到路听琴睁眼，重霜立即道：“师尊，我们已在莲州城外围。城里人多眼杂，弟子恐怕师尊会不适应，可以再歇会。”
“不用，”路听琴自觉睡过头，有点丢脸，“帷帽给我。”
重霜早有准备地递上白纱帷帽。
路听琴接过帷帽戴好，看着重霜的态度，怎么看怎么觉得和梦中的青年重霜相似。他哂笑一声，自嘲沾了坠月仙尊的光，到异世还感受了一把“师徒情深”的贴心服侍。
白纸船感应到重量的变化，在路听琴与重霜下船后自动缩小，化作一个光团浮在路听琴身前，像是在带路。
路听琴跟随光团，走近他来到此世见过的第一座城池。
这是一座依山靠海的城，高耸的城墙好像由一整块山石劈造而成，城墙上刻画着密密麻麻的巨型符文。城墙后可见一座丘陵大小的山，山顶上有一座站在莲花宝座上的巨大立像，面朝海水的方向。
立像刻画着一位长须老者，眼神平静而睿智，仿佛拥有无尽力量，能震慑群龙、荡平海啸。老者一手伸出成拈花状，指尖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蝶。
“重霜，你看到造像了吗？”路听琴不动声色地问道。这造像的姿态让他觉得很熟悉。
“禀师尊，弟子看得有点模糊……啊，是祖师，原来祖师在此斩的七龙！”重霜兴奋地往前几步，转头对路听琴道，“师尊稍等，我去等录入路引。”
路听琴：“……去。”
玄清道人到底多大了，他保持着美少年的样子不会哪里觉得奇怪吗！
重霜对路听琴行礼，怀着朝圣的心态，像一只小鸟快活地向城墙蹦去。蹦了两步，他记起在路听琴面前要守规矩，改成了每次迈步间距都相等的沉稳步伐。
城门分三道门，正门是官路，如果没有要人出行就会常年紧闭。其余两道侧门一道走商贩，一道走平民百姓。修士的登记处在城门之上，凡是修真者入城，都要经过刻有密集符文的墙头。
路听琴看着墙头和重霜的背影，脸色忽然一变，他对重霜传音入密：
“重霜，回来！”
重霜停住步伐，转身就要往路听琴身边走。但是晚了一步，他刚才迈出的一只脚踏入城墙符文的感应范围，瞬间所有的符文绽放出血色光芒，半空中传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妖物！”守城的士兵举起长矛，迅速结成小队。
看见血光，排队入城的商贩和平民大乱，有胆小怕事的骑上驴就往城外跑。一个穿开裆裤的娃娃正在土路上玩蚂蚱，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
有妖物，在哪？重霜下意识拔出佩剑，要挡在百姓身前。
他昂头，发现血光从符文处打下，层层落在自己身上。
百姓恐惧地看着他，士兵举起长矛警惕地接近他。
重霜凝固在路中央。他的心坠入冰窖，感到全身血液在这一刻停止流动，手中的佩剑散发无尽寒意。
他想起莲州城是直面龙宫的人族第一城，祖师斩龙之后，该城就加固了防护，用符文感应隐匿在修道者中的妖修。这些人怕的是他，士兵要杀的是他。他甚至还穿着玄清门的弟子服，拿着玄清门的佩剑——
他接过这柄剑时，发誓要斩除妖邪。现在按照誓言，他该挥起这柄剑，利落地插进自己胸膛。
但是师尊说……师尊说他需要……我必须……
重霜握着佩剑的手在颤抖，他望着士兵逼近的长矛。
这是一支材质特殊的长矛，能穿透妖物的身躯，阻止妖血凝固。人皇征战后加强了莲州城城防，这里的守军不修道，但练武，对上低阶妖兽的大军也有一战之力。
“散开。”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重霜无措转头。风吹起路听琴面上的白纱，重霜撞进路听琴浅淡的双眸。
路听琴的眸中荒芜而冷漠，重霜再也不会因此而忧惧。他知道路听琴正在用另一种视角解析城头的符文，看到路听琴袍袖遮掩下，袖口处不断微弱闪过的灵光。
“师尊……”重霜在心底愧疚地唤道。他不愿路听琴为了自己动手，他在这一刻甚至想脱去玄清门的弟子服，和路听琴撇清关系。
玄清门盛名在世，立门百载，没出过一个败类。如何能让师尊跟他在一起，在这血色光芒中被长矛指着？
领头的士兵长看到路听琴白纱后露出的脸，倒吸一口气。他心神动摇，差点拿不住武器，目光惊疑地重霜身上玄清门的弟子服，和路听琴之间扫来扫去。
“你们是什么人，和玄清门什么关系？”
路听琴干脆摘了帷帽。
百姓的嘈杂声凝滞了一瞬，路边的娃娃见到路听琴的脸，停住哭泣，咧嘴咯咯笑着，被母亲赶紧捂住嘴。
“这是仙长？”
“这么好看能是妖？”
“呸！老夫走南闯北见的多了去了，西荒就有一皮囊……”
路听琴双手背在身后。他趁着百姓的喧闹，飞快地动用灵力强行破解城墙的符文。他让血光不断闪烁，一会落在重霜身上、一会消失，最终归于沉寂，彻底不亮。
这组符文的目的为识别妖修、给予警示。重霜当前为半妖，尚未化形，也未曾修炼妖法。路听琴判断是重霜喉咙处的金鳞引起的动静，微调后模糊了符文的判定，让它屏蔽金鳞的龙气，集中到重霜身上的归元道上。
这破解并不难，或者说对路听琴不难。路听琴借此评估了城防符文的构架，比对自己当前的水平，判断玄清道人的境界之下，于符文一道他应当算是难有敌手。
“我门下弟子经验尚浅。斩了妖物后，妖气沾身未曾净化，激起了血光，诸君见谅。”路听琴站到重霜身后，下颌微仰。“重霜，再去走一遍城头，交路引。”
路听琴的手，沉稳地搭在少年颤抖的肩膀上。
重霜听见路听琴清冽的声音，随着一道灵力，隐蔽而安定地响在自己耳畔。“别怕，有我。”

第41章
重霜缓步走上城墙，符文寂静，再无血光亮起。
身份核对后，路听琴戴上帷帽跟着重霜匆匆进了城。他身姿依旧端正，只是步履忙乱，多少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路听琴身后，城门口排着队的百姓发出炸了锅似的动静。有妙龄少女排队过了关卡，提起裙摆追着路听琴的身影就跑。她一跑，凡是瞧见路听琴白纱后面容的人也跟着跑。一传十十传百，沿路的大人孩子都知道有玄清门的仙尊到了莲州城。
莲州城是东部第一城，经济繁盛，物产丰茂，时常有修真者脚踩各类宝器掠过上空。这里的百姓对修士已见怪不怪，连街口卖花的婆婆都能说道几句医修和符修是干什么的，知道有困难要找不同的修士。不像偏僻的山村，一旦家里有谁得了疑难杂症，见到修士不管他会不会医，一律高呼神仙救命。
修士常见，美人难得一观。上次莲州城引发这种盛况的，还是百晓生钦点的仙门第二美人“断魂剑”路过此地。
路听琴被追得紧张极了。他登上一座酒楼的檐顶，立即听见街头巷尾无数的尖叫声：“仙尊留步！”“他在那！”“我不能呼吸了仙尊看到我了……”
我也要不能呼吸了，路听琴木着脸想。
路听琴给自己和重霜上了层障眼法，凝出一个虚假的白色身影。他站在房檐上，让假人像是在用轻功，身形飘逸，向另一个方向飘飞而去。
街上乌央乌央的人追着假人一路跟去，轰动声惊起了几个修真者的身影，他们御剑升在半空，似乎在辨别什么，其中有人看出障眼法的异样，目光往各处扫去。
“走。”路听琴跳下屋檐，对重霜传音入密。
重霜严肃地应是，如临大敌。
他们跟着玄清道人的光团一路跑去。光团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到处摆着地摊的小巷。巷内人挨着人，中间没留什么空隙。
路听琴拉住重霜，陷入两难。
障眼法只能掩去身形，不能掩盖实体，就这么进到巷子里，撞到人又会引发新一轮麻烦。用轻功走空路，又会遇见其他修真者，虽说遇见也没什么，但路听琴不想见，他现在只想立刻到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安静屋子里待着，并且锁门。
“师尊，我去开路，你跟在我后面走？”重霜对路听琴悄声传音道。
路听琴摇头，躲在小辈后面像什么样子。他看向其他的方向，想寻个人少的巷子绕过去，正犹豫间，听到一串铃音。
这是一串缥缈的、仿佛从仙宫深处透出铃音。听到人似乎见到晶莹剔透的白莲花开了又落，在静池间沉寂了几千年。
铃音轻摇，响在小巷中每个人的脑海。出来看热闹的小孩突然觉得无聊，自顾自跑回来家；有的摊贩想起临时要做的事，架起了暂且收摊的告示；正讨价还价的客人看着手里的物件，不由自主往摊位前凑着，给巷子中间腾出一条路。
路听琴抿紧嘴唇，感到了不妙的预感，马上又想跑路。
巷子尽头，一个漆黑长发松松挽起，扎了个堕马髻的女人站在路中央。她穿着一袭明艳的红衣，腰间绑着一个雕花小酒壶，拿着一个洁白如玉铃铛，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对上路听琴，女人的笑意真挚了许多。她眼中的倦怠消逝了，仔细打量着路听琴戴着的帷帽，像个常年在外不怎么回家的姐姐，看到自己长大的小弟。
她对路听琴传音道：“过来，琴琴，让我好好瞧瞧。没想到你也有愿意出来的一天，怎么，跟傻子叶忘归吵翻了？”
“师尊，这是……”重霜警惕地看着女人，也在和路听琴传音。
“真好，你还收徒弟了。”女人传音道，她修行的境界远高于重霜，不费吹灰之力听到了重霜的密语。她眼眸弯弯，对路听琴欣慰地笑着，唇上摸着赤红的唇脂，嘴角挑起，无端带着些妖气。
“我听见喧闹声，又感应到师父的气息，出来看看。没想到遇见个大宝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路听琴和重霜穿过小巷。
玄清道人的光团在女人身侧悬浮着，她手中的玉铃铛不断发出轻响。铃音之下，巷中的人看不到在场的三个修真者，散去的越来越来多。
路听琴恍惚回到了刚穿过来的时候，遇见明显认识自己的若干人等，而自己一个都不认识，还得硬着头皮应和。
他猜测这是玄清门的二师姐、铃仙子陶晚莺，但是和想象中差距太大了，完全不敢确定。
路听琴以为铃仙子会是清音曼妙的优雅形象，现在要不是玄清道人的光团就在旁边，那串仙气飘飘的玉铃铛上也带着玄清门功法的气息，他还以为这是哪个妖修夺舍了寻仇来了。
路听琴瞥向重霜。这傻孩子也注意到了玉铃铛上玄清门的印迹，正眉头紧皱地盯着铃铛。
“不要妄动。”路听琴怕重霜把陶晚莺当成不明来路的可疑人物，悄声提醒一句。
“磨蹭什么呢，琴琴。”陶晚莺对路听琴慵懒地张开双臂，嘟起嘴唇。
这一句她没用传音，直接说出来的。
重霜登时火冒三丈。师尊常年在山里，哪会认识这种看上去就不正派的女人！
重霜差点脱口骂出一声“妖女”，想到路听琴的告诫，艰难地咽了回去，咬牙切齿地不说话。他心里蹭蹭冒着厌恶，好像这烈焰红唇的女人挨近路听琴一步，就是对路听琴的亵渎。
师尊这般清风冷月的神仙人物，就算是找道侣……
重霜想不下去了。他不能想象路听琴身边依偎着任何人，光是想到有这个可能，无数情绪就涌上来，冲得他不能呼吸。
陶晚莺留意着重霜的反应，咯咯笑出声，下一句对路听琴又用上了传音入密，“看来我真是回山太少了，还是叶忘归又给我编了什么新形象，这孩子完全认不出我啊。他倒是挺好玩的，藏不住心思。”
路听琴无奈道：“师姐。”
路听琴快步走到陶晚莺身边。他基本已经确定这是二师姐陶晚莺，再不济马上见到玄清道人就能二次确认。
路听琴快速接受了陶晚莺的风格，只是疑心重霜会绕不过弯。
重霜正想着师尊能不能、会不会找道侣，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跟火里烤过一遍似的，额头全是汗。他听见路听琴一声师姐，顿觉一盆清水浇下来，烟熏火燎的情绪顿时消散。他心里也不火了，也不怕了，愣愣地看着陶晚莺，俄而突然反应过来。
“坠月峰弟子重霜，见过陶师伯。”重霜一溜烟小跑到陶晚莺和路听琴面前，歉意地低下头。“弟子先前不识陶师伯，有冒犯之处，请师伯见谅。”
“你是不是正在心里骂，玄清门的副首座怎么这种样子。”陶晚莺提着酒壶，懒散地喝了一口。
“弟子有罪。”重霜头低得更深了。他怕惹陶晚莺不快，给路听琴添麻烦。
陶晚莺盯着重霜半晌，对路听琴传音道：“琴琴，这真是你徒弟吗？一点都不禁逗，怎么像叶忘归带出来的。”
路听琴对陶晚莺传音道：“师姐，我也不禁逗。”
陶晚莺噗嗤一声笑了，抬起手就想揉路听琴的头，被路听琴躲开。
“行了，你是要找师父吧，他应当就在里面。”她随意地摆摆手，走到巷子尽头。
那里是一堵灰墙，墙壁上有一枚宝蓝色的仙鹤瓷雕。玄清道人的光团飘到仙鹤上，静止不动。
陶晚莺伸出一只涂抹过蔻丹的手，拨开光团，按在仙鹤上。她的灵力缓缓流入仙鹤，以固定的轨迹运转了三圈。
咔哒。路听琴听见微弱的响声。
凭空出现的水波纹造就出幻象，让修真者和非修真者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象。在普通百姓眼中，这依旧是一面普通的墙。
路听琴看到仙鹤的翅膀从收拢状态改成开启。一人多高的灰色墙壁从中间裂开，缓缓向内开启，就像一道大门。
门后是一座高约五层、飞檐连阁的楼，刻有猛禽灵兽的砖雕、修仙问道的木雕。楼宇上挂着重重灯笼，在白天也点燃着烛火，散发微弱的光亮。汉白玉的石阶一路延伸，连着一条白玉铺就的路，一直到灰墙打开的门口。
这是玄清道人的某种隐藏居所吗？路听琴接受到扑面而来的有钱二字，回头看了一眼重霜，确保重霜没跟丢。
路听琴走近这座楼，听到紧闭的大门后传来更多的声音。这不是一栋死寂的楼，厅堂似乎就有几个人在谈话，更深一点的地方，还有宝剑破空声、喂招声。
从感受到的气息看，这像是一栋供给修真者的高级酒肆。
“师姐。”路听琴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栋楼……和嵇师兄有什么关系？”
路听琴看到房檐下悬挂的夜明珠。这些珠子的镶嵌手法和他密室里嵇鹤塞进来的那堆，近乎一模一样。
陶晚莺闻言停住脚步。
结界内的天空永远是阴天，她一袭鲜亮的红衣站在楼宇前格外惹眼。
“傻琴琴，”陶晚莺笑道，“不止是这栋楼，这座城都算是你嵇师兄的。他是先皇第四子，就算入了山门，该有的产业依然在。”

第42章
路听琴刷新了对嵇鹤的印象。
路听琴认人时有个习惯，喜欢在心里头贴特征标签，没熟之前每次见面都靠标签认人，熟了后才丢掉。
他穿越前，给师弟和老板贴的各类标签有“唯一的长相特点是普通”“专业撞衫”“黑框眼镜该擦了”，穿过来后，给重霜贴了“黑莲花”“龙崽子”“眼神清澈过的小鸟”，到现在变成“傻小孩”“一根筋”“完事后丢给叶忘归带”。
路听琴对嵇鹤的标签，原本是“手帕成精”“宝蓝色孔雀”“妈”，现在统统黑掉，变成“有钱”“有钱”“有钱”。
“想什么呢，”陶晚莺戳了一下路听琴的脑门。她饶有兴趣地看着路听琴的脸，发现多年不见，自己年轻的师弟身上多了些活人的气息，“走吧，师父在顶层有专门的房间，我带你到门口，就不进去了，省得他一见面就啰嗦个没完。”
陶晚莺冲重霜摊开手，调笑道：“小宝贝，把你师尊的帷帽拿出来吧？楼里虽然人不多，还是有几个。你师尊带上帷帽，知道他长什么样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开不开心？”
重霜一股热气蹭地涌到脸上，脸爆红。他哆嗦着手从包袱里拿出刚才收好的白纱帷帽，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呈给路听琴。
自路听琴变化以来，重霜观察着路听琴，心中总是盘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见路听琴逗弄奶橘时酸，见路听琴和嵇鹤、厉三轻笑时酸，就算路听琴柔和地看向一株新生的小紫花，他也酸。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边酸着，目光一边舍不得离开路听琴。
听了陶晚莺的话，重霜像是被戳破了心中的泡泡，控制不住地跟着关键词幻想起来：师尊，只有我一个人……
不行，我怎么能这么想！重霜在内心啪啪打自己的脸。他死死低着头，通红着耳朵尖，跟着陶晚莺和路听琴一路走到最顶层的门前。
路听琴刚想敲门，玄清道人柔和的声音从门内响起：“听琴，重霜，还有……莺儿？快进来吧。”
陶晚莺没有动。她单脚立在廊道的栏杆上，对路听琴无声做了个“再会”的口型，笑着后仰，像一朵红蝶般翻了下去。
路听琴的脑海在这一刹那，过完了一整部“老父亲独守空阁闻声识人，叛逆女儿多年不归家为哪般”。
他正要推门，想起心中存着事要问玄清道人，不好让重霜听见，随便找了个理由说自己想沐浴热水，哄得重霜急三火燎地下楼去准备房间。
屋内。
顶层的装饰与外间截然不同，清淡雅致、仅摆放了几件必要的物件和一张古琴。
玄清道人坐在琴后，轻拨琴弦。他期待的眼神见到只有路听琴进来后，微微暗淡了下去。“莺儿又走了啊……”
路听琴看着玄清道人用美少年的形象叹气，从乾坤袋里掏出龙骨，默默地递出去。
“唉，我也不是年纪大了要碎嘴，就是希望她换个毒性少点的蔻丹，少喝点酒，出去办事时别总逗着乾元山的小修士玩，那帮小子读圣人书读多了，天天清心寡欲的，根本经不住……”
玄清道人接过骨头，从矮柜中找出个坐垫，让路听琴坐得软乎点，又叹了一声，“乾元的几个老头，状告书都递到极乐仙宫了。”
“什么仙宫？”路听琴本来不想接话，听到这个词一愣，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路听琴大概知道乾元山是仙家“三山一门”之中顶尖的一座。修君子剑，只挑根骨极佳、心性坚韧的幼童进山，从小就磨炼弟子的品行，门风严谨，规矩众多。
至于极乐仙宫，这听上去像合欢派的老巢，或者其他什么不正经的地方。
“你不知道？”玄清道人无辜地眨眼。“极乐仙宫是我求学得道的地方……”
路听琴面容严肃，眼瞳中包含深深的疑问。
玄青道人的指尖搭在龙骨上，指尖触摸表面，轻笑出声。
“这名字吧……习惯了就没什么了。你可以将这个地方理解为仙门的藏书室。仙宫轻易不开，每三千年收一次人，总人数保持在九人，一个走了，就补进来一个新的。每一个走出去的人都需开宗立派，传播修行的种子，我是近百年来出来的唯一一人，与乾元、紫霄、苍山那几个老家伙，算是曾经的同门。”
“师父之前说的天枢，也是这里的人？”路听琴问道。
无量山的迷阵中，玄清道人一眼认出路听琴已经换了芯子，提到“天枢预见到了这一天”，路听琴一直记挂着这一句。
“是。”玄清道人说道，“除了外出探访海水尽头的那一次，他一直在仙宫内，不曾出过门。”
玄清道人的指尖凝聚出冰蓝色的灵力，摩挲重霜的骨节。他的灵力微微悬浮在龙骨表层，中间隔了一段极薄的空气，没有直接接触表面。
“你还想问鹤儿的事吧。”
“嗯。陶师姐说他是先皇第四子……师父之前说前代人皇在千年前和应衍作战，那嵇师兄岂不是很大了？”
“嗯，他也有千岁了。”
路听琴凝固。
“逗你的，他就比你大一些，”玄清道人笑道，“前代人皇和应衍同归于尽后，并无子嗣。他的弟弟曦亲王代为摄政。曦亲王代政期间百废俱兴，民间修生养息。他作风清正，代政的数百年之间不曾称皇，三个儿子奔赴各地残留的战场，相继捐躯，直到最后，他老来得子，有了鹤儿。”
“嵇师兄应当是这位亲王的继承人？”
“他本可以是。曦亲王认为人皇肩负人族兴衰的重任，不应草率继承。他力排众议，将刚出生的鹤儿剥去继承权、改姓隐藏身份，送到世家做假子。自己新立禅位制，以人皇剑法为传承和制约，培养了当时天赋最优、品性最坚韧的一位传人，多年考核后，将其推为新皇。”
“新皇不会对曦亲王之子不利吗？”路听琴很难想象嵇鹤知道身世时的心情。他抛下一切孤身来求玄清道人为师，也与这个有关吗？
玄清道人温柔地看着路听琴，“不必担心，当代人皇也算是天生圣人。他做的很好，广开商路，藏富于民。他追封了曦亲王为先皇，厚待鹤儿，待他如亲如弟。不过鹤儿对此不太接受，他在世家过得也不算顺畅，进了山，有一阵子发了疯似的练剑，现在好多了。”
玄清道人不再说话，他专心地看着龙骨，指尖向下，让凝聚的灵力接触到龙骨表面。莹白的龙骨骤然爆发出一阵黑金色的龙气，形成一层浮在表面的薄膜，将玄清道人的灵力弹开。
路听琴认为这是排异反应。
淬炼龙骨，应当模拟龙骨在重霜体内生长的环境，加以刺激，使它在体外形成龙核。
在路听琴长期的干涉下，重霜体内有归元诀、龙气，以及属于路听琴的灵力，这三种力量达到了制约平衡。
玄清道人知道了重霜的状况，想要帮路听琴淬炼龙骨。但龙骨已经形成了固有的力量平衡，若想强行打破，就会得到反抗。
“师父，我来。”路听琴取出乾坤袋中储藏血液的玉壶，打开壶盖，将重霜的血液抛洒在空中，同时指尖释放出浅蓝色的灵力，包裹住血液。
浅蓝色的灵力与血液泾渭分明地组合在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圆环。
“听琴，”玄清道人摸着龙骨，“你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
“龙宫就在眼前，迟早要淬炼龙骨。我做，师父在旁边看着，会更安全。”路听琴坚持地看着玄清道人。
淬炼龙骨不仅需要能够融合的灵力，还要求别的东西。玄清道人是全能型的人物，但在某些专业领域，路听琴觉得还是得专业的来。
玄清道人再次叹气，他看着路听琴就像看着另一个让自己头疼的孩子。他想要劝说，最终松开手，让龙骨飘在空中，悠悠进入圆环中心。
黑金色的龙气、重霜的血液与路听琴的灵力交织在龙骨上。
路听琴眸色转为浅淡，他的视野中将诸多力量分解成亿万个分子，不断微操着灵力，压迫三种力量凝聚融合，再不断压缩，催生龙骨改变构成。
这种操作不考验灵力的输出量，但极为精细，不容出一丝差错。路听琴精神高度集中，不一会额角就浸出冷汗。
他不敢停手，视野里只有半空中不断缩小的由黑金、浅蓝、红几种颜色组成的圆环，其余都模糊成一片。
就在数种力量即将彻底融合的，颜色变为统一的黑色时，异变突生。
龙骨承压，骨节本身爆发出强劲的龙气，激荡着室内装潢震动、古琴嗡鸣。
玄清道人迅速稳定了室内，他坐到路听琴侧面，忧心忡忡地伸出一只手，抵在路听琴心口。
路听琴额上的冷汗殷殷落下，积攒在眼窝处，顺着眼睫滑下。他不敢眨眼，早有预料地操纵着灵力分成百亿细流，渗入奔涌的龙气，与数次抚平重霜体内痉挛时一样，引导突然激荡的龙气汇入融合的洪流。
精力的过度集中，让路听琴忽视了护住自己心脉。他心口隐隐有痛意。
玄清道人的手感受着路听琴的心跳速度，探查着路听琴体内的情况。他不能轻率出手，一点细微的变化都可能影响路听琴的操作，造成更多的麻烦。他等待着，随时准备好强行打断路听琴的动作。
终于，圆环越缩越小，变作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在龙骨之上。龙骨边缘愈加圆润，从长方形缩短成柔角正方形大小。
路听琴收了手。龙骨失去力量支撑，骤然下坠。
一只等候已久的灵蝶飞速冲过去，作为缓冲载着龙骨缓缓落地。
玄清道人跪坐在路听琴身边，想让路听琴枕在自己膝盖上。
路听琴身躯前倾，一手撑地面，一手死死压住心口。他感到玄清道人的指引，但无法做出回应。他睁着眼睛试图看清地面，数息过后，眼前依旧是昏黑，似乎有什么堵着他的心肺，让他吸不上气。
路听琴恍惚间听到重霜的声音。
“师祖……师尊……水已经……房间……”
应当是重霜站在门外，汇报他已经将今夜留宿的房间收拾妥当，安置好沐浴的热水。
让他回去，别等在门口。
路听琴的手摸索向玄清道人的方向，轻轻摇了摇。

第43章
玄清道人抚住路听琴的心口，让玉牌散发出冰冷的灵力。
路听琴好像浸在冰窖中。玄清道人的力量沉稳地盖向他的心口，逼得涌动的魔气层层后退，缩成阴暗的种子。
“听琴，好点了吗？”
路听琴没有作声。过了一阵，他心口的痛意消退，眼前逐渐看到光亮，向玄清道人沙哑道：“好了。”
“这次是什么疼法，有什么症状？”玄清道人让路听琴靠坐在矮桌前。
路听琴听到门口传来衣裳的摩擦声。他闭目，模模糊糊地感受到门外有一团黑金色的光团，这是属于重霜的力量。
重霜还没走，正在门口屏息听着。
路听琴对玄清道人传音入密道：“撕裂。”
玄清道人的微笑收敛了一点，“再详细一点好吗，我想判断魔气侵蚀的程度。”
“重霜，回去。”路听琴皱眉，他不愿意在小辈面前诉苦，刻意放大了声音，“这种事是弟子应当听的吗？”
门外静了一瞬，路听琴听到小声的“师尊恕罪，弟子告退”，而后是一阵脚步声。
路听琴磨蹭了一阵，在玄清道人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从一个点向外裂开的那种痛感，五感受到影响，呼吸跟不上，四肢也有一点麻痛，师父的灵力上来后就好了。”
玄清道人的手向玉牌输出完最后的灵力，缓缓放下，“我的灵力不是万能药，听琴，你来了之后发作过几次了？”
路听琴沉默，这问题他不好回答。
魔气发作有不同程度的表现，最疼时是刚穿过来那两次，他听到快让人发疯的低语声、全身都好像被撕裂；其后是帮重霜梳理龙气的几次，他没有听到低语声，心口疼痛、眼前发黑；最轻的一种是动用轻功或者画符文时，他精力集中后，会有微弱的眩晕，一会就好。
说起来，上次高热后，他身上一直若隐若无有着力量被抽空的无力感，不时额角抽痛。这种算是发作的话，他差不多每天都是这样。不过这种轻微的不适可以忽略不计。
玄清道人等了半晌，换了个问题，“你刚才一段时间内不能视物，之前有这种症状吗？”
路听琴继续沉默，这问题他不想回答。
厉三警示过魔气继续侵蚀会影响听觉和视觉、最终会失去神志，路听琴没当回事。他做事会排优先级，当前重霜这档子事优先级肯定是最高的，至于其他后果都是可能性。他不会因为概率的事情停止当前必须要完成的事项。
如果魔气真的会影响视觉，玄清道人会不会制止他？他已经到了龙宫门口，龙核再淬炼两三次就能达到完美的状态，他不想功亏一篑。
玄清道人等了半晌，回忆起了熟悉的跟空气对话的感觉。坠月仙尊在的时候，他们的对话基本就是这样。玄清道人十句，坠月仙尊半句。
玄清道人有了孤寡老人的萧瑟，“听琴，别总在心里头想事情，多跟师父说说话好吗？”
路听琴乖顺地点头，“好。”
“三三应当跟你说过，魔气侵蚀的程度在加深。虽然有玉牌压制着发作，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只要一天不找到解决的办法，这种侵蚀一天就会继续下去，直到……”玄清道人的声音顿了顿。
路听琴替他接了下去：“直到我死。”
房间内长久地寂静。路听琴心里不安，随手拨弄了古琴的琴弦，制造出声音打破沉寂。
“时也命也，师父。”路听琴安慰道。
“这是我的错。”玄清道人突然道。
“师父？”
“我捡到琴儿时，是在一个偏僻的村落。魔物袭击了村庄，死的死，疯的疯，其中受伤的就有琴儿。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但心智异常坚韧，抵抗住了魔气。幸存的村人怕他变疯，又不敢杀死他，将他和其他半融化的尸身一起，丢到峭壁前的土坑里。”
路听琴的手指默默攥紧。
玄清道人说：“我从没见过遭到魔物袭击后还能有意识的人，尝试了所有知道的手段，想要压制住他心口的魔气，但不起效果。他越来越痛，最后往我的剑上撞去。情急之下，我拿出了无心石。”
无心石？
路听琴记得这个东西。厉三提到过，无心石已经完全和他的心脏融合。他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来是玄清道人放入的吗？
“无心石是什么？”路听琴摸向自己的心口。
“一块应衍戴过的石头，辗转落到了仙宫的储物阁。我偶然发现这块石头有净化污秽的作用，就随时带在身上。但它毕竟是来路不明的东西，未查明源头前，轻易不应使用。我拿出后，刚接近琴儿胸前的伤口，无心石脱手而出，与伤口融合。”
“魔气像水一样聚拢在无心石之中，扎根在心脏里。好处是，琴儿活下来了，我能通过压制无心石，压制他身上的魔气……但他从此生活在痛苦中。”
年幼的孩子，再坚韧也抵挡不住心源间的污染。魔气寻找着每一丝孔隙，在玄清道人在外寻找解决方法时，蛊惑他的心灵。
“最早时，我认为已经压制住了魔气，一门心思往外面跑。发现不对时，琴儿已受到影响，不愿和我多说话。他责问过，为什么我当时要拿出这块石头。”
“但因为这块石头，他活下来了。”路听琴喃喃道，“活下来，不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吗？”
玄清道人忧伤地笑了，“所以听琴，你能给师父一个机会，多看顾着点自己，努力活下来吗？”
“现在应衍就是线索，我会从他入手，从魔气源头寻找解决的法子。现在你身上，魔气侵蚀的程度在不断加深，每发作一次，玉牌压制的效应就减少一点。你帮那孩子也好，做别的也好，都要量力而为。”
“我……”路听琴没想到玄清道人在这等着他，“这不一样。我本来就是……”
路听琴顿了顿。他对上玄清道人的目光，低下头，不太诚心地答应道：“好。”
天字一号房。
重霜帮路听琴将房间收拾得温暖妥当。他减去了路听琴不一定喜欢的奢侈摆件，换上素雅的兰花。重新铺了被褥，用灵力暖着，在塌上悄悄放了个灰白兔球抱枕。
都整理好后，他坐在隔间，一遍一遍烘着热水，让浴池始终保持适宜的温度。
咔哒，门开了。
重霜迎上去。他见到路听琴苍白的脸，心中一紧，“师尊，水已经放好，随时可以用。弟子候在门口，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你出去……算了，你今日就住在这吧，不必另寻了。”路听琴道。
天字一号房是顶层之下的房间。嵇鹤这栋酒肆设计建造时，就将楼顶两层设成玄清门内仙尊的专属，占地面积及大，配备两间供随行弟子居住的侧室。
路听琴不愿意和人同住一个屋檐，但也不愿让重霜一个人不知道蹲在哪七想八想。他摆摆手，示意重霜去休息，自己疲惫地进了浴室。
淬炼龙骨就像连续做了四十八小时高强度高精度的实验，路听琴怀疑就算自己身上没有魔气，再这么做两次也要吃不消。
重霜虽是人龙混血，但天赋极佳。他的骨头随着淬炼加深，会爆发成越来越大的力量，直到成为完整的龙核。等那时，他才能真正拥有自己完整的力量。
路听琴也考虑过，如果自己放手什么都不做，重霜是不是能闯出一条化形的门路。也许可以，但路听琴不敢用一条性命去赌这个可能性。他穿过来之后影响的事情太多，他认为自己有责任确保重霜活蹦乱跳地走下去。
路听琴丢开脑中杂乱的推演，放置好衣袍。他试探地进入池中，将肩膀放在水面下。
温热的水汽驱散了路听琴体内的寒意，他舒适地喟叹一声，看着墨色的发丝水面浮动着，随意撩着玩了两下，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几声轻唤叫醒了他。
“师尊……师尊？”
路听琴睫毛轻颤，睁开眼。浴池上弥漫着蒸腾的水汽，夜明珠幽幽发亮。
路听琴泡得脸颊微微发红，身上有些热。他腾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搭在浴池石面的边缘上，含糊应道：“何事？”
重霜的声音隔着雾气在门外响起：“师尊久未出来，弟子有些担心……师尊想喝些温水吗？”
“弄凉一点，拿进来吧。”路听琴本来没什么，这一问，一下子口渴起来。
“是。”
路听琴察觉到重霜小声吸了一口气。
怎么，没进过公共浴室，不想看长辈泡澡吗？路听琴的指尖放在微凉的石面上，过一会放得有点冷，收回到水中，荡起波光粼粼。
重霜的速度很快，浴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路听琴听到这好像没吃饭一样的敲门声，愈发觉得重霜眼中这门里似乎有洪水猛兽，“……你不愿意，放外面也可以。我一会就出去。”
“师尊恕罪。”重霜蚊蝇似的应道。他端着一个盛着凉水的茶盏，小心地打开门，盯着地面一路进了浴室。
他看到地面散落的木盒里，有路听琴束发的带子、腰带和足衣。路听琴洁白的衣袍搭在椅子上，垂落下一角。
“嗯？”路听琴隔着蒸腾的水雾，听到了重霜快得不正常的心跳声。
“师尊，水放在小桌上了。”
重霜弯身间，视野里撞见路听琴披散的黑发间，露出的一点白皙如月色般的肩膀。他屏住呼吸，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
等到路听琴沐浴完毕，进到里间休息，重霜才从这抹月色带来的恍惚中回过神。
深夜，重霜蹑手蹑脚地回到浴室。
雾气已经消逝，池水平静。夜明珠的光芒倒映在水中，就像一轮清冷的月。重霜在池水旁坐了许久，伸出指尖，颤抖地探入水中，触到微凉的月色里。

第44章
清晨，路听琴睡得迷迷糊糊。他感受到光线的变化，不愿起床，手臂一揽，搂到圆滚滚的兔子抱枕埋到脸上。
今天要做什么来着……龙宫……重霜！路听琴瞬间清醒，重霜也睡这间房，他可不想被重霜撞见赖床的样子。
按上次在寿西古镇的经验，重霜会早早等在门口。路听琴简单打理了自己，换上严肃的神情走出里间，看到了没想到的一幕。
重霜双手抱着剑，靠在里间出来后的墙壁上，头低垂，呼吸平稳。
路听琴轻声唤道：“重霜。”
路听琴刚一出声，重霜马上在浅眠中惊醒。他慌乱地瞄了眼窗外的光线，羞愧地对路听琴低下头。“师尊，弟子无礼，居然睡过头了。”
“你昨晚睡在哪？”路听琴眉头微蹙。方才重霜抬头的一瞬，路听琴看到重霜眼底浓重的青黑。
路听琴回想起出发前山居小院那一夜，重霜没睡到他铺好的被褥中，而是睡到了房间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路听琴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对重霜逼得太狠，弄得他待在自己附近就睡不好觉。
“劳烦师尊挂心，弟子睡得很好。”重霜自动将路听琴严厉的口吻理解成关心。他心中有愧，不让路听琴看到自己的脸。
昨夜重霜辗转了一夜，一闭眼就是白得晃眼的一抹月色。他每根神经好像都烧起来，燥热难安，手指抽筋似的颤动着，回味温凉的池水。
重霜不敢多往深想一分，睁着干涩的眼睛默念归元道的法决。怕梦见对路听琴大不敬的事情，他直到后半夜都不敢入眠，干脆收拾好东西，抱着剑候在路听琴的里屋门口等天亮。等着等着，他终于泛起睡意，打起了瞌睡。
“下次睡两间。”路听琴估计重霜跟他一样，有人在旁边就睡不踏实，只是迫于要求住了一间。
“师尊……”重霜猝不及防，惊愕地睁大眼睛。他仔细分辨着路听琴的话音，没听出路听琴有嫌弃的意思，争取道：“如果地方大，还是一间吧。弟子睡师尊外间，有需要还能及时应着。”
“两间。拿上包袱走吧，不必解释了。”
重霜艰难地应了一声，“……是。”
大堂。
陶晚莺斜倚在门前，手中把玩着玉铃铛。她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赶走了人，让大堂显得空空荡荡，见路听琴下楼，勾唇笑道：
“师父说你此行去龙宫，巧了，我的目标也在那边，我送你半程。”
路听琴正琢磨着去哪与龙江龙海汇合，见到陶晚莺心中喜悦。玄清道人已经连夜启程去寻找魔气的线索，如今莲州城里只有陶师姐算是能帮上忙的人。
“多谢师姐，再好不过。”
陶晚莺勾手，示意路听琴和重霜跟上。她依旧是一袭火红的衣衫，顺着白玉台阶翻飞而去，隐没在玉道尽头的阴云中。
修士触碰到结界，会自动被送出结界中。路听琴紧跟着陶晚莺，一路穿小道出了城东，顺着山体北行，到了一处海边的礁石群。
“东海龙宫与莲州城相隔甚近，并非完全封锁，这片礁石叫龙礁，底下海路通畅。你去龙宫，应当是有龙族上来接应你……啧，怎么这么快？”陶晚莺远远停住脚步，拦下路听琴。
海浪翻滚，拍击着礁石。漆黑的礁石群上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银发青年。他们缎子般顺滑的银发闪闪发亮，一个眼睛微微下垂，不耐地撑着石头看着远方，一个遥遥往莲州城出城的方向张望。
在他们身后一块最突出的礁石上，一个穿着白裙、有着海藻般深蓝色长发的女孩正在唱歌，她的歌声清澈而忧郁，察觉到路听琴等人的到来，戛然而止。
正在张望的龙海和不耐烦的龙江同时往路听琴的方向跑来。龙江跑了两步，化作一条银青色的小龙，嗖地冲到路听琴面前。
“来了，走吧。”龙江压低了声线，营造出深情款款的氛围，龙须在空中雀跃地翻动着。
“哥哥，他们就是你要接的人吗，是莲州城的修士吗？”白衣女孩怯生生地问，她小鹿一样水灵的目光绕过陶晚莺和路听琴，停留在重霜脖颈的绸带上。“那边的姐姐，别这么凶。我们不是私自上岸，有许可的。”
重霜注意到女孩的发色，厌恶地往路听琴身旁靠了一点。
神州浩土人类的发色多为黑色，一些修士因修炼路径不同，也有白发、赤发。但像是龙江闪光的银发、和眼前的女孩这种深蓝发色，多为妖族化形的象征。
这又是一条龙。
陶晚莺轻抚着玉铃铛，“小母龙，别在我面前来这套。你从北海出来，一路绕过几座魔物袭击的村庄到了莲州。我倒要问你，不直接进东海待着，在龙礁这做什么。”
“我是白珊，北海龙宫的公主，奉命前来拜访东海龙宫，请不要动武。”白珊对陶晚莺主动露出手腕，那里有几片深蓝的鳞片，“江海二位哥哥要上岸接客人，我一时好奇，请求来跟着。”
很好，东海之外又多了个北海的选项。路听琴将白珊列入心中的观察列表。他看着女孩清纯如水的面容，觉得这气质和名头有点熟悉。
我见犹怜的北海公主……原书里，成为无上尊后的重霜身边常跟着几个女孩，其中是不是就有这一个？不会这一次，除了解决了重霜的化形问题，顺便能替他解决终身大事吧。
路听琴凝视着白珊陷入沉思。
陶晚莺轻哼一声，让玉铃铛发出白茫茫的光亮，在路听琴眼前晃了晃。
“琴琴，醒醒。”陶晚莺对路听琴传音入密。
“啊？”路听琴眨眼。
“你也认这种类型的？”陶晚莺恨铁不成钢。
“什么类型？”路听琴迷茫。
陶晚莺瞥了眼重霜，见到重霜眉头紧皱，一副不愿意多看白珊的模样，放下心继续向路听琴传音道：“小母龙这种，你觉得她如何？”
“挺清纯的。”路听琴没什么感觉，随口给了个答案。
“笨死。”陶晚莺的玉铃铛叮咚作响，她戳了下路听琴的脑门，带着火气传音道，“清纯、清纯、清纯个鬼，男人都一个德行。你瞧着透彻，怎么也傻愣愣的，别进个龙宫，被小母龙勾去了魂都不知道。”
路听琴直觉地选择了不要反驳。
陶晚莺传音嘱咐道：“她行程有异，之前有说不清的地方。龙宫轻易不让人类进入，你若进去了多盯着她点。有任何问题出来告诉我。不论用多久，我就在莲州城等。”
“走吧！宴会已经摆好了，就等你们了！”龙海叫到。
龙江抢占了路听琴身前的位置，唇角泛起得意的微笑，他猛然化作龙型，口中咬着一颗幽蓝的珠子，龙尾一摆，拢着路听琴落入海中。
路听琴入了水，下意识抓紧龙江的身躯。
幽蓝色的珠子制造出一个可呼吸的气泡，银青色的龙在水下游得飞快，不断扎向深海。
无尽的漆黑之下，路听琴透过避水珠的光亮，看到各式形态恐怖的鱼妖。它们有的满脸脓包，有的长着尖牙倒竖的巨口，在深海肆无忌惮地游动着，遇见龙族出游，即刻远远避开。
平时这么黑大家谁也见不到谁，就瞎长长。
路听琴恶心了数次之后，不想再看见任何一只新的。他专注地看着龙江银光闪烁的龙鳞，多少理解了几分这俩兄弟见到美的感受。
大概就像是连吃近百年的毛毛虫拌饭，突然吃到了精心烹调后色香味美的一餐。
深海最深处，路听琴看到了龙宫。
一片透明的光球遮蔽住海域，光球下遍布珊瑚和形态优美的观赏鱼类。数座类似人类宫殿的建筑立在粗壮的岩石柱子上。最高的一个岩石上，由无数闪光珠贝镶嵌而成的十二根细柱，撑起了一个宽广的平台。
一条巨大而美丽的银龙浮在平台之上，冰冷地注视着来客。银龙旁边，随侍着数条身形略小的龙。
龙江落在平台上，缩小身形让路听琴落地站稳。他化作青年模样，对银龙单手抚胸，低下头。
重霜跟着龙海的后面。他远远看见路听琴，握紧佩剑往下一跳，站到路听琴身后侧。
白珊轻飘飘落在银龙身后，化作白裙少女的模样，安静地坐在平台上摆放的坐席之中，水润的眼眸凝望着重霜。
“陛下，预言之子为人龙混血，这位是他的师尊。”龙江恭敬道。
“混血，露出你的脖颈。”银龙道。
重霜摸着脖颈处的绑好的绸带，见路听琴颔首，解开了带子。
巨大的银龙如一座高山，盘踞在平台上放。重霜吞咽了一下唾液，喉结处金鳞跟着一动。
“应衍，千年了……还不停息吗？”银龙银灰色的眼瞳凝视着金鳞，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
“把他绑起来。”银龙一声令下。
龙威之下，寂静的深海不断震颤，遥远的海面之上荡起阵阵巨浪。几道随侍在银龙身边的小龙化作人形，闪电般冲向重霜。

第45章
路听琴抽出藏在腰间的软鞭。
银鞭“玉晖”化作一条坚硬如铁的直线，牢牢挡在路听琴和重霜面前。与此同时，路听琴的灵力凝结成坚固的灵绳，比龙族的速度更快，将几只龙绑的严严实实。
重霜紧紧攥着佩剑。银龙的龙威之下，他喉结处的金鳞发出烧灼的刺痛。他稳定运转着体内的归元道，在灵力冰冷的循环中稳固住自己身体。
路听琴修行有成，纵使身有顽疾，凭一己之力也可轻松收拾侍从级的小龙，对上更高级别的龙王，也可动用轻功自保。重霜不担心路听琴的安危，只忧心万一事情有变故，自己会成为路听琴的拖累。
要是我再强一点……
再强一点……
重霜充血的眼眸里，倒映着路听琴挡在他面前的背影。
“这就是东海龙宫的待客之道？”路听琴冷冷望向银龙。“玄清门与龙宫虽有旧怨，但我等带着诚意前来，望陛下知悉。”
路听琴面上淡漠，内心忐忑。他与玄清门的其他人不同，是真真切切地第一次和龙族打交道。
玄清道人临走前，告诉他不同龙族特性有差别，对上东海龙族一定要抬头露脸，架势摆得越高越好。路听琴姿态是摆出来了，自觉有求于龙族，悄悄在心底发慌。
要命了，不仅要提要求，还要高高在上地提要求。路听琴心想，这对嵇鹤来说简单，对他真的太难了。
银龙喷出一声气息，“玄清门的人类，你师门护卫大陆，历来与龙族为敌。什么时候竟也收了龙的杂血……”
银龙冰寒的目光锁定在重霜身上，“怪不得，你剜去了他初骨，让杂血也能活到今天。”
重霜咬住嘴唇，眼眸泛起一层微薄的水光。无量山的古战场里，应衍说路听琴挖空他的骨，是在欺骗与扼杀他。此时东海的龙王说，路听琴违背师门传统，救了一个杂种，让他活到今天。
重霜握住自己的肋下。那里曾经被利刃刺进血肉、割断一块骨头。他为此憎恶过许久，此时只憎恶自己脏了路听琴的手。
路听琴在玄清门不曾主动揭露他，在无量山古阵前护住他，在莲州城门前百姓恐惧的眼神中将手搭在他的肩膀。
他是一个肮脏、活该受人摒弃的杂种，被龙族鄙夷、人族不容，只有路听琴……真正地接纳了他。
路听琴紧接着银龙的话说道：“如陛下所言，剜去初骨非长久之计，若要使其化形，还要借龙族之力。”
银龙浅灰色的竖瞳从重霜身上移开，转向路听琴昂起的脸上。
看清路听琴的脸，银龙瞳孔凝结了一瞬。
时间恍若静止，半晌后，银龙声调放轻了少许，平静地继续说道：“人类，他身上的金鳞是应衍所赠，你可知意味着什么？”
路听琴意识到银龙的态度松动，放松了手中捆住侍从龙的灵绳。“请陛下解惑。”
银龙庞大的身影在高台上游走着，探下头颅，凑近路听琴的脸。
“应衍死后曾留下话。千年后有继承他力量的混血，再度登顶为王。四海龙宫都将归于王的麾下，人族将沦为最低贱的走兽，陆地迎来新主……自那之后，无数龙族日思夜想，盼望着这一天。”
路听琴闻言，环顾四周。
龙江龙海低着头，时不时小心地瞧一眼路听琴的脸；北海公主白珊优雅地坐在王座旁左手的次座，一双轻灵的眸子眼波流转，垂眸不与路听琴对视；王座右边的次座，一个化作中年男性模样的龙族，矜贵地端坐着，他面带厌恶地望向重霜，感受到路听琴的注视，颔首示意。
路听琴心中有了考量。“陛下担心重霜化形之后，去南海继承力量？”
东海、北海之龙看重霜的神色，并没有银龙话中对与预言之子的狂热。千年前龙宫以南海为尊，恐怕应衍的狂热分子都集中在南海。
应衍死后，南海力量凋敝，东海有崛起之势。东海龙宫很可能与北海为盟，共同狩猎预言之子的出现，提防他改变现有的势力格局。
玄清道人说，东海是对人类最友善的龙宫。路听琴认为银龙王对应衍预言中景象并不心动，而是另有谋划。
银龙没有直接回答。“你心态平静，没有杀意……为什么？玄清门已堕落了吗。”
“预言说他将成为，而不是已经成为。”路听琴冷静地说，“我基于事实而不是推测，来判断重霜是否会对陆地产生威胁。”
如果重霜心性歪曲，内心满是恶念，路听琴不会放任他自由成长到掌握力量的那一天。
路听琴根据猜测，绕开重霜的事，提出另一个话题：“陛下对莲州城如何看？”
路听琴脑中盘旋着几种信息：
其一，白珊在龙礁上，提到他们“不是私自上岸，是有许可”，龙江在无量山时，说自己是“东海的良龙，顶多上岸买点东西吃”，说明莲洲城对龙族有一定的通融和管制措施
其二，莲州城是东部第一城，经济繁盛，直面东海龙宫；女王对人类相对友善，不愿让重霜继承南海力量，完成应衍的预言。
若是龙宫对分主战派、主和派。东海龙宫龙瑶这一派，很可能是主和。她或许是表面友善，实则想上岸侵占莲州城的地界；或许有合作的倾向，有意与莲州城加紧联系，互通商贸与资源。
银龙沉吟，身躯缩小化作一个高挑的女性。她淡漠的立于高台上，一头银色的长发瀑布般坠下，身穿金银丝线缝制而成的长裙，像穿着一条闪亮的银河。
路听琴收起软鞭和灵绳以示友善。他见到女王，从记忆深处的原书碎片里，又扒拉出一个名字：龙瑶。
东海龙宫的女王龙瑶，冰寒而冷漠，她继承龙宫数百年，压制了飘摇的内乱。王座右手次座的男人，应当是她的哥哥。
龙瑶坐在王座上，“人类，坐下说话。”
侍从对龙瑶扶胸行礼，将路听琴引入王座下一个宝石与珊瑚拱卫的坐席前。
路听琴心知有戏，缓步坐到席间。
重霜紧紧跟着，站在路听琴身后。
龙瑶道：“莲州城物产丰厚，与玄清门关系紧密。”
路听琴默认道：“人皇宽厚，有所恩泽。”
龙瑶有求于莲州城，在问莲州城背后的主人是谁。路听琴默认了龙瑶的意思，说人皇宽厚，将莲州城的控制权分出一部分在玄清门的手中。
龙瑶说：“我的部下曾与贵门接触，未有佳音。”
“见了哪位？”路听琴问。
陶晚莺说这座城都算是嵇鹤的。路听琴见过嵇鹤及玄清道人对东海龙宫的态度，尚且能说得过去。而莲州城的城防与百姓对妖修的恐惧，说明莲州城近期内仍然有遭到妖兽的侵扰。
人龙相争，妖修乱世，如东海龙宫有意谈和，以龙王对妖修天然的威慑力，或可保证莲州城方圆之内的和平。
路听琴有意以撮合东海龙宫与莲州城洽谈为诱饵，让龙瑶答应找部下帮重霜化形，但如果东海已经接触过玄清门且失败，他不会擅自做承诺。
“陶晚莺。”
“陶师姐事务繁忙，或许可改日再谈。”路听琴思索道。
陶晚莺掌管玄清门的外事。魔物出现后，陶晚莺的活动重心就变成了与仙门各派联合、追踪魔物的轨迹。她拒绝龙族的接触，或许只是□□乏术，判断此事并非当务之急。
“仙尊有此一言，再好不过。东海龙宫与莲州城相依为邻，百年内未有战乱，如对谈，或可促成一件佳事。”龙瑶寒霜般的面容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仙尊是东海难得的贵客，远道而来，该尝尝东海的珍馐。”
她手握权杖，往地面轻敲了一下。“设宴。莫让玄清门的仙尊，误解了东海的待客之道。”
路听琴知道自己过了第一关。
龙江龙海一直在担心打起来，听到吃饭，活动绷到僵硬的身躯，快活地坐在路听琴正对面。
白珊婉转地提议道：“陛下，既然仙尊是预言之子的师尊，想必这预言之子，也并非吾等预想的那般，不如一同入席，结个善缘。”
龙瑶颔首。
白珊亲自走到重霜身边，对重霜笑了笑。她缓缓伸手做出邀约的样子，袖口滑下，露出一截小巧精致的手腕。
这母龙要干什么，不知检点。重霜瞥到了白珊前倾时垂落的领口，厌烦地转过头。他磨蹭着不说话，等候路听琴的指示。要是可以，他一丁点都不想坐到远处，只想护在路听琴身后。
“客随主便。”路听琴对重霜传音道。
“……是。”重霜蔫蔫地跟着白珊，到了路听琴斜后方的坐席。
龙宫奢靡，所用之物尽是精致。重霜见过嵇鹤的喜好，对再精致的东西也见怪不怪，不论席间上了何等菜式，换了何等餐具，他都味同嚼蜡，面不改色。
琉璃杯、镶嵌宝石的碗碟、金玉筷箸；细腻到入口即化的鱼肉，精心调制的果浆……这些都比不过坐在路听琴对面喝一杯白水。
满座银龙化形后各个姿态高贵、银光闪烁，重霜被晃到眼晕，一门心思从侧后方看着路听琴。
路听琴仙人之姿坐在上首，慢斯条理地吃着一块鱼。
重霜见路听琴举筷，自己也夹了一筷子。他看着筷中嫩白的鱼肉，不知为何脑中一嗡，又想起浴池中对路听琴肩膀的一瞥。
我怎么回事，怎么能这样？重霜闷着头吃下鱼肉。他一边厌弃着自己，一边默念起归元诀，将精神集中到路听琴吃鱼时的样子。
这一想，又是停不下来。重霜想到玉筷夹起细滑的鱼肉，送入路听琴微张的口中。路听琴的唇舌吸入喷香的汁水，在口腔内分开鱼肉，含着咽下。玉筷入了仙人的口再拿出，润泽的表层沾着金津玉液……
重霜再也不敢多看路听琴。他脸上起烧，狠狠骂了自己两声，想要钻到桌底。

第46章
路听琴略略尝了几道菜便放下筷子。他在这一顿饭中察觉到无数目光,实在吃不下去。
斜后方的重霜就不用提了,对面的龙江龙海让人想捏断筷子。龙海还好,吃两口就抬头看路听琴两眼,嘿嘿傻笑。龙江状似优雅地撑着头,晃着个琉璃杯,一双下垂眼迷离地看过来，似乎沉醉在幻想里。
“仙尊可是不合胃口？”
银龙女王龙瑶注意到路听琴的停筷，开口道。
龙族饭量大，用餐并非是每一道都尝几口就放下。以龙海为例,一顿流水席几乎每张盘都能清空。
“并非，”
路听琴硬着头皮说了几句客套话，“珍馐美馔，名不虚传。”
龙瑶的目光停滞在路听琴的脸上,举杯放在唇边,掩饰唇角泛起的轻笑。“仙尊说笑了，龙宫在陆地没什么好名声，不过倒是有一条算是真真名声在外。仙尊饮酒吗？”
饮酒？路听琴心里犯嘀咕。他平时不会主动喝酒,必要时该喝还是能喝一点。想到龙瑶还未松口说帮助重霜化形，路听琴暗自叹了一口气。
“可饮一些。”
他这次来龙宫,算是豁出去了。
很快,一尊晶莹剔透的酒盏呈到路听琴面前。盏内是浆果色的酒液，悠悠散发出果香。
“龙宫佳酿,多少修士寻也寻不到的珍品。仙尊,请。”
龙瑶率先端起一盏,一饮而尽。
路听琴拿起酒盏，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入口甘甜清冽，并无印象中浓烈刺鼻的酒味，更像是加了一点酒精浓度的果汁。他放下心，姿态优雅地喝净了杯中物。
几位身姿曼妙的龙女登上高台，化作美丽的龙身，结成眼花缭乱的阵型，起舞又退下。
龙瑶对路听琴再次举杯，“今日算是家宴，仙尊是东海龙宫百年来第一位宴请的人类。”
一位侍从为路听琴再次斟满酒。路听琴端起酒盏，目光掠过龙江龙海。“家宴？”
龙瑶道：“龙江龙海这两个不成器的是我侄子，让仙尊见笑了。旧时光文学_”
也就是说龙江龙海是女王的兄长的儿子。现在女王身边沉默寡言的男性成年龙，应当就是他们的父亲或者叔叔。
路听琴再饮了一杯，提起先前未完的话题，“诚如陛下所言，东海与莲州城毗邻，战乱与封锁非长久之计，想必日后会有更多人类探访龙宫盛景。”
“玄清道人现在可好？”龙瑶问。
“他很好，”路听琴道，“等劣徒无事之后，我会向家师转达陛下的问候。”
两杯酒下肚，路听琴觉得有些热，暗自运转灵力想将酒液分散。
路听琴方才再次暗示了合作的可能，女王问到玄清道人，表示希望与玄清道人直接对谈。路听琴对女王说，要想面对面见玄清道人，先将重霜的化形问题解决了再说。
路听琴拿玄清道人和嵇鹤当了挡箭牌，心中歉意。他在要做的事上又加了一项，准备回到山里了解些妖修与人族共处的案例，准备几个参考方案，再跟师父与师兄提东海龙宫的意向。
龙瑶冰寒的眸子转到重霜身上，“仙尊既出此言，令预言之子化形也未尝不可。他修人族道法，就算化形为龙依旧受天道的约束。你且让他发血誓，今生今世不踏入南海龙宫一步。”
“若发誓，陛下可愿近日促成劣徒化形一事？”路听琴追问道。
出乎路听琴的预料，合同谈判进展顺利，一顿饭两杯酒，就推到了条款。
夜长多梦，不可再拖，路听琴要保证化形一事在龙宫内解决。这一趟出门已经用尽了他十年内愿意完成的社交量和应酬量，他盘算着，等回到玄清门就宅在密室里看书，窝到天荒地老。
“仙尊看着冷清，却是不好糊弄。如此这般，我对未来的光景也有了信心。”龙瑶侧头，问向下首寡言的中年男性，“轩兄，预言之子事关重大，非必要不得让族人知晓。由你筹备化形之事，如何？”
“遵从陛下的意愿。”银发男人龙轩对龙瑶低下头。
龙瑶对路听琴道：“仙尊满意吗了？”
“还有一事。”路听琴冷静地开口，“不得踏入南海龙宫的血誓过于宽泛。我建议可改为更明确的说法，比如不得动用应衍的力量侵扰陆地。”
路听琴印象中重霜最终统御了四海。人龙征战不休，如果未来重霜心性稳定，成功将四海归于麾下，对大陆是一件好事。他不能人为地提前制造困难。
“仙尊此言太过严苛，东海没有道理放任一个威胁成长。”龙瑶冷漠地说。
“未来漫长，我作为师长不愿限制徒弟的自由，望陛**谅。”路听琴坚持道，“纵使重霜真的有一日误入了南海，也未必会发生陛下不愿见到的事，相反，可能对东海有利。”
不得踏入南海的誓言对重霜不利，不得动用力量侵扰陆地的誓言不能保证东海龙宫的利益。路听琴希望龙瑶退让一步，再提出新的誓言。他暗示假如重霜真的继承了应衍的力量、整肃了南海，有玄清门弟子这一层关系在，重霜可能会成为东海的朋友而非敌人。
龙瑶望着杯中剔透的酒液，下意识望向自己的兄长。
银发男人对她微微点头。
龙瑶对路听琴第三次举起酒杯，“那么便让他发誓，化形之日起直到魂飞魄散时，不得与东海为敌。仙尊若应许，就请满饮此杯。否则不必再多言。”
路听琴斟酌几分，满饮一杯酒。
酒过三巡，宴席结束。
重霜跪于平台正中，割破手腕郑重立下血誓。冰蓝色的灵力流转，在他手腕中形成一道印迹，象征誓言已成。
路听琴见到重霜利落割破腕子的模样，有些恍惚。他记得重霜最初知道自己身有妖血时，就这么弄过自己，如今也不知重霜接受没有。
龙瑶身边的银发男人龙轩，亲自引领路听琴到一片模仿人类宫殿建成的屋舍中。他介绍东海早有与莲州城往来的准备，此地专门按人族习惯而设，便于使者借宿。
路听琴辞谢了龙轩，带着重霜走入屋中。
果酒初饮下时如白水，此时劲头起来，越发让人燥热。路听琴脑中一晕，扶住门框顿了顿。
“师尊，”重霜马上开口，“龙宫酒后劲大，师尊快坐下歇歇。”
“你知道龙宫酒？”路听琴揉了揉额角。他喝下第二杯时就试图用灵力缓解酒意，但越动用灵力，燥热的感觉越明显，只得静置不动。
重霜忙前忙后地收拾了被褥，引路听琴坐到榻上，“叶首座提到过，说龙宫的酒入口甘甜又有后劲，陶师伯应当会喜欢。他一直要找给陶师伯，被山中琐事搁置，不能成行。”
“这酒好找吗？”
“龙族行迹几乎在大陆消失，现在应当只有龙宫里有。”重霜答道。
“那好，记得走时去问一声，能拿就拿几壶回去。”
“弟子明白。”
重霜听见路听琴在跟他闲聊，心中雀跃，虚扶在空中的手收回时，不留痕迹地碰了下路听琴的衣袖。
酒意让路听琴白皙的面皮泛起微薄的红色，重霜心跳得不行，觉得自己才是喝了酒的那个。他碰到路听琴衣袖的指尖炙热滚烫，拢在拳中，不断用拇指摩挲着指节。
路听琴倚在榻上。龙宫再怎么模仿人类屋舍，建筑也多为就地取材。常用珊瑚石、玉石珠贝与深海岩石。他满目具是风情迥异的家具，想到此行目的初步有了保障，看什么都觉得顺心。
“帮我解开束发吧。”路听琴道。他的脑中有微微的眩晕，与灵力耗尽时不同，是一种舒适的仿佛踩在云端的感觉。他眼睛发热、面上也有热意，意识却精神着，往日难说出口的要求，此时说着也没什么了。
路听琴知道这是酒意的缘故，此时此刻愿意放纵半晌。
重霜得了首肯，颤抖着指节帮路听琴解下发冠。他将发冠放在一旁，看着路听琴一头青丝垂下，声音沙哑地问道：“师尊……用弟子服侍你更衣吗？”
“坐着可以吗？”路听琴不想动弹。
“师尊歇着，我尽量轻一些。”
“嗯，你随意就好。”路听琴的眸中泛着酒意带来水光，任由重霜帮自己打理好。“准备好了吗？”
“师尊需要什么，我立即去准备。”
“不是要东西，放松点。”路听琴嘴角泛起微笑，“我在说化形。”
重霜见到这一笑，身子都酥了。他的心好像被这一笑揉碎成几瓣，别说路听琴问化形，就算现在问他能不能再挖出根骨头，他都没办法思考。
玄清门的奶猫师叔，每天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师尊吗？
我也……有机会见到这样的师尊了吗？
重霜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他在路听琴没注意的时候飞快抹了把眼睛，声音透着溢出来的喜悦，“不敢欺瞒师尊，弟子曾经难以想象化形，但今天……有师尊在，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就算变成小黑龙？”路听琴调笑道。他撑着头倚在塌边，双眼微阖，脑中砰地冒出小黑龙重霜的样子。
重霜化形后会是什么样呢？平时的话估计能变成海马大小，额角和眼眸可能是金色的。回玄清门之后，叶忘归能接受吗？厉三肯定可以，嵇鹤就算了，让他俩避开点为好。阿挪没准还挺高兴的，虽说差了辈分，估计能凑成个学习小组。
“是的，就算变成龙。”重霜道。
“那你要努力撑住，化形多少会疼。回山也不用怕，师伯们都知道你的情况。好好修炼，给你小师叔做个好榜样……”酒意涌上，路听琴越来越困倦，声音渐而弱下。
“是，师尊。”重霜轻声应着，半跪在榻边虔诚地仰着头。
化形之日定于七日后。

第47章
路听琴度过了简单的六天。
与待在坠月峰时的有书有奶猫不同,龙宫里没有任何事情可做。路听琴第一日修炼,第二日淬炼龙骨,第三日修养,第四日修炼,第五日继续淬炼龙骨,第六日再修养一天。
路听琴打发重霜在隔壁院子里自行修炼，自己闭关闷了六天，到第七日，终于想起来关怀一下重霜的心理状态。他轻轻唤了一声，重霜很快出现在门口。
“师尊！有什么事找我？”
重霜快活地问,他跑来之前正在练剑，脸色红扑扑的。
“过来坐。”
路听琴轻拍身旁的石凳。
他们在深海中见不到太阳的东升西落，全靠龙族计时的宝器来获知时辰。
这几座屋舍为了未来的人族使者而准备，在环境上下了功夫,与陆地状况相似。抬头看天幕，隐约能看到若隐若现的薄膜，薄膜外层还有一层更厚实的保护层,再之外是真正的海水。
“在这里怎么样,适应吗？”
路听琴关心道。
“能一直待下去就好了，”
重霜脱口而出。他小心地坐在路听琴身边的凳子上,后背绷得笔直，只坐在凳子边缘,“啊,我、我是说……龙宫比玄清山差远了,我想早点走，但现在这样和师尊在一起，真的很好。”
“嗯。放松点坐，我说过了，你不必这样紧张。”
路听琴温和地看着重霜。
明天之后，这就是只小黑龙了，路听琴愉快地想。一路走来重霜和他相处的时间最长，带到现在这地步，他也算小有成就。若是在路听琴熟悉的世界，他可能真会考虑收下重霜当弟子。
不过在此世，路听琴还没想清自己能走的道路，对道法和世界的理解也都不够透彻。他认为自己可以提供参考意见及辅助教学，但到不了为人师的地步。
“重霜，回了山门之后，你……”
路听琴轻咳了几声，打断了话。
“师尊？”
重霜担忧地问，“师尊是不是魔气又不稳了，前些天我就时不时听到了咳声……龙宫气候不同，是否对身体有碍？”
“无碍。”路听琴暗自舒了口气。他刚才差点跟重霜说出：回了山门之后你就跟着叶忘归吧。幸好临出口停了下来。
重霜正是化形前的关键阶段，心情不能被影响。有什么事可以之后慢慢说。
这是难得的平静时光。深海里万物寂静，间或一两声悠远的龙吟。宝石与珊瑚发出的幽光中，路听琴与重霜素雅的衣袍显得格格不入。他们是此地的外来客，能信任的唯有彼此。
“化形之后有什么打算？”路听琴闲聊道。
重霜被问住了。他绷紧身躯，显得拘谨而严肃，“……修行？”
“修炼是好事，之外呢？”路听琴引导道。修行艰苦，人多少应有些调剂的爱好，这样才会丰富生活，避免一条路走到黑。
“练剑？”重霜自觉这个回答会让路听琴不满意，更僵硬了。
路听琴摸了摸重霜头顶翘起的两撮毛，“重霜，人活一世并非只有修行。你看师祖和门内诸位师伯都有自己喜好的东西。你年纪尚轻，尚有足够时间去发现自己，而不是压抑自己。”
路听琴说：“如果太初峰上让你沐休半日，你会做什么？”
“为什么是太初峰？”
“假设。”
“说什么都可以吗？”
路听琴耐心道：“自然，现在如此，以后也如此。”
重霜舔了舔嘴唇，“我想在师尊旁边……什么也好。我能做很多事，也会很听话。我想学习任何能帮上师尊的东西，想去和叶师伯学些手工活计，还想和厉师伯去学医理……”
重霜说着说着，心怦怦跳着，滑过一轮深夜池水中的月色，还有唇舌抿过的玉筷筷尖。
还不够……他内心好像有火苗，在燃烧跳跃着。
那是什么，他还在渴求些什么？
重霜猛然惊醒，垂下头说道，“对不住，师尊，我是不是又得意忘形了？”
“我最后再说一次，放松些，”路听琴无奈地说道，他听到重霜地回答，压力很大，感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但重霜能自然地说出想法，总归是件好事，“回答问题时，就算答错也没关系。”
“弟子愚钝，有时口无遮掩、举止失仪……可能会让师尊烦心。”重霜小声地说，他在路听琴平静的注视下，缓缓放松了下来，嘴角抿出笑涡，“弟子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劳烦师尊提点。”
“我也有不妥的地方，你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问。”路听琴轻声道。与重霜打交道的过程，让他的心态也有所变化。如果重来一次，他也许能更好地处理和重霜的关系。
重霜的眼眸映射着萤石的光，像深海中小小的繁星，他咀嚼着路听琴的话，有些诚惶诚恐，又有些害羞，抬起眼，冲路听琴露齿而笑，“师尊，我没有任何问题。”
他想更努力，更努力地修行和学习。
变得更强、更贴心，能守在路听琴身边，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他的珍宝。即使化作龙的形态，被世人恐惧、仙家不容，如果路听琴接纳，他便无所畏惧。
而后，路听琴在院中令重霜舞起剑法，以嵇鹤的方式为例，指点了重霜可以提升改进的地方。疲惫之时，他们各自归去休息，直到龙族的宝器发出清幽的长鸣，提醒已经次日约定化形之日。
龙轩早早来到路听琴屋舍之前，带路听琴与重霜前往布置好的场地。
一路上，路听琴得知龙轩就是龙江龙海口中念叨的叔叔。
龙轩与女王龙瑶是东海的主和派，有意通过友好的方式推动东海龙族扩展活动范围，与人族共同在陆地生活。而他的大哥、也就是双生龙的父亲是主战派，与部下定居远海。龙江龙海不愿跟出去，从小赖在女王身边生活，被叔叔管教着。
“教育是个大问题。”龙轩深沉地说道，“如果与莲州城的路打通，我方希望能在陆地设学馆，请夫子认真教育这一批子弟。”
路听琴严肃同意，“化形之所是否安全，不会被打扰？”
龙轩道：“预言之子之事为机密，如今留驻东海龙宫内皆听命于王，若见异状，不会轻举妄动。”
“那便好，北海公主呢？”路听琴记得陶晚莺嘱咐。
“白珊公主今日与女王去远海巡游。北海与东海的结盟根深蒂固，白珊公主从小流落在大漩涡海域，被我族部下救出，与东海十分亲厚。”
路听琴记下了大漩涡海域这个地方，准备离开龙宫后询问陶晚莺。
重霜的化形之所已经就在眼前。
这是深海中一处小型的漩涡，一根布满孔隙的岩石柱子立在旋涡中心，被几道粗壮的锁链固定。路听琴根据旋涡的转速与柱子磨损程度，估计这是一根新设立的石柱。
龙轩拿出一根金锁链，“这是龙江龙海这几日的成果。我族幼龙长成前需自行去远海寻找漩涡，预言之子情况特殊，我便在此布置了类似的场所。”
“需要用这根链条将重霜固定在石柱上？”路听琴望着旋涡。
“对，而后刨开肋下，打碎体内多余的人骨，放置好龙核，”龙轩说道，“我将催生龙核生出龙骨，激发血脉传承的力量，引龙骨生长在正确的位置上塑成龙身，同时路仙尊需要做两件事。”
路听琴认真道：“请说。”
龙轩说：“首先在龙身形成的过程中，仙尊用灵力淬炼人骨的碎片，使人骨与不断生长的龙骨融合；其次是龙身即将形成后，仙尊需及时分析龙身，调整预言之子体内的道法循环，引导出新的周天。”
一个是淬炼的过程，一个是修改路径对应新版本的过程，懂了。路听琴凝重地点头。
前期操作要精密稳准，后期要现场分析给出解决方案，速度还要快。否则龙身成了，归元道还在以惯性的方式循环，版本不兼容又弄出新的问题。
龙轩道：“外培龙核植入体内，此法前所未闻，我只能尽力一试。龙族力量强横，古今人龙混血就没有成活的先例，仙尊做好失败的准备。”
“好。”路听琴看向重霜。龙轩所描绘的过程比路听琴之前的挖骨要疼千百倍，他怕重霜听了害怕。
重霜黝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龙轩，嘴唇紧咬。
“重霜，不要咬嘴唇，有任何疑问就提出来。”路听琴道。
重霜对路听琴行礼，“弟子无能……要劳烦师尊至此。师尊身有旧疾，前些日子身子也不爽利，此法是否对师尊身体有碍？”
“你不必担心。”路听琴思考一瞬，没有做出承诺。
重霜得到答案，心知路听琴说一不二，追问也没用，转头哑声问龙轩：“请问殿下，化形的过程中我能帮师尊分担什么？”
“预言之子，幼龙成年对每条龙都是劫难，你莫要小觑了龙气。”龙轩道。他欣赏重霜的眼神，多提点了几句。
“你要凝神感受每一块碎骨融合的过程，每一丝龙气重塑神经的过程，每一段龙身突破原有的血肉、抽长出来的过程。你要全程清醒、接纳并主动促成这些，就算痛不欲生，都不能产生任何抗拒的念头。”
“……我明白了。”重霜道，“师尊为我走到今日，我不论如何都会完成这件事。”
龙轩道：“你的母亲为南海龙族，我引导你化形，你从此也算与东海相关，望你记得这一点。”
“我已入玄清门，不是什么预言之子。”重霜恨道，“我从没见过双亲。”
重霜有记忆起就是流落街头的孤儿，靠别人的施舍活下来，过去与现在的路听琴给了他存活的方向，他会用尽所有来回馈。
龙轩拉直手中的金锁链，“很好，那么开始吧。”
“不用锁链，我来绑。”路听琴用灵力聚成绳型，将重霜绑得严严实实。
路听琴与龙族相交尚浅，不会将重霜的安危依托出去。这条灵绳将送重霜进入碎骨与烧灼的剧痛中，一旦发生意外，会将重霜带回。
龙轩颔首，“龙核可准备好？”
路听琴从不离身的乾坤袋中，拿出晶莹的骨头。
经过三次高强度的淬炼，这截骨头已融成圆润的球型，外层裹着黑金色的薄弱龙气。龙气感应到在场成年龙族的气息，力量暴涨。

第48章
路听琴将龙核郑重地交到龙轩手上。
“重霜,”路听琴唤道。他像在莲州城门口的那一次，稍稍用力将手搭在重霜肩膀，“我会用灵绳将你送到柱上,隔空割开肋下。你注意刚才提到的事项,疼可以叫出口，忍不住就看我的方向。”
“有师尊在，我不怕。”重霜听到路听琴的关心,眼眸闪闪发亮。
重霜脱去外衫,褪去一半里衣走到旋涡前。他站得笔直,嘴角带着笑意。仿佛有路听琴在,前方什么困难都不会压垮他。
“好。”路听琴鼓励地注视着重霜。
一道灵绳迅速在空中凝结,捆绑住重霜的手臂和身躯，将重霜带到旋涡中心的石柱上。到达预计的位置后,灵绳交错变换，将重霜与石柱牢牢绑在一起。
万事俱备,龙轩化作一条银色的长龙,威严而神武地盘旋在旋涡之上。
龙轩的控制下，旋涡的转速突然加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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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霜眯起眼睛，从模糊的水流中凝视着路听琴的方向。
“开始了。”路听琴道。
重霜听到路听琴的声音在耳边柔和地响起,好像路听琴正站在他身后一般。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重霜感到肋下被尖利的刀锋深深割开。他尚未来得及感到疼痛，一块异物破开水流钻入他肋骨的缝隙。
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爆发碎裂,重霜闷哼一声。
重霜的意识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后全身剧痛。一道澎湃的龙气在他体内冲撞，敲碎对化形有碍的骨头。他的胸骨断开数根，肩胛骨碎了大半，四肢几乎同时被碾碎半截，软趴趴荡在旋涡中。
重霜的眸中涌出大量泪水，他难以呼吸，喉咙间梗着血块，想杀了自己求一个解脱。下一秒，他唾弃自己的念头，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望向路听琴的所在。
“感受骨骼生长与融合。”路听琴声音平稳地传音道。
就在刚才，路听琴驭使银鞭飞入旋涡。银鞭锋利的前端仿佛一柄匕首，精确地割开重霜肋下取出龙核的位置，与此同时，龙轩松开爪中抓取的龙核，一道浓郁龙气卷着龙核冲入割开的血肉。
下一步，龙轩的力量会催动龙核生长出龙骨，逐渐将重霜的身躯塑成龙型。路听琴要用灵力淬炼打碎的人骨，让其与不断长成龙骨融合，最终形成完整的形态。
路听琴上前一步。他双目变成浅淡的瞳色，追踪着龙轩的龙气在重霜体内游走的过程。
龙轩打碎了多少人骨，路听琴的灵力就同时包裹住多少碎骨。
重霜的体内像一片爆炸后的宇宙，路听琴分别处理每一颗残留的星辰，让它们融合入不断生成的新星上。一步出错，就是整个宇宙的崩解。
路听琴面若寒霜，冷汗殷殷。
先前淬炼一块龙骨，路听琴便精疲力竭，如今是同时淬炼无数块不同状况的龙骨。路听琴灵力运转到极致，心神停驻在每一块细微的碎片上。他的眼中除了重霜体内无数道分解融合的微型旋涡，再也看不到其他。
“坚持，快好了。”路听琴还剩大半没做完时，分出一丝心神安慰重霜、
重霜的泪水源源不断往外涌出，面目因剧痛而狰狞。他想对路听琴点头，但无暇做出任何动作。
骨头抽长的异物感让他想呕吐，碎骨的疼痛还未散尽，便开始酸麻的融合。好像千亿只蚁兽啃噬着碎骨。他记着路听琴与龙轩的提点，沉下心感受自己体内的变化。
重霜感觉自己是一块干裂的泥土，身体内的种子往外挣着发芽。
他的皮肤好像被挣破的土地表层，钻出细密的鳞片。他的双腿在失去知觉，仿佛被揉碎了化作一条丑陋的长尾。他的双臂不断缩小，怪异地弯曲在胸前。他的指甲在伸长，五根手指变作锋锐的五爪。头颅被挤压，额头冲出两只长角。
他在变成怪……不对！重霜咬紧牙关，簌簌落泪。
“接受它，不要抗拒！”路听琴在重霜耳边厉声喝道。
重霜心中刚升起一点苗头的自我厌恶瞬间压下，他涕泗横流，死死凝望着路听琴的方向。即使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道白色的影子。
他不能抗拒，不能抗拒，他在变成这个世界上只属于师尊的龙——
师尊需要他！
“仙尊，最后一步！”龙轩吼道。
路听琴让双腿表面覆上一层岩石与地面固定在一起，他站不住了。
重霜的化形到了最后关头，即将形成完整的龙身。路听琴要在龙身形成前，调整修炼路径，帮助重霜奠定化形后修炼的基础。
路听琴眼角渗出一滴血。他心口流露出痛楚，耳畔不时模糊地响起魔气的窃窃私语声。玄清道人的玉牌奔涌出波涛般浑厚的力量，路听琴几乎将所有的灵力都引入眼中。
忽而，深海的上空中传来一道龙鸣。
一条深蓝色小龙浮现出身躯，脖颈下露出一块空洞的血肉。她黑眸深沉，凝视着漩涡中重霜的身影，口中吐出一片锋利的逆鳞。
“白珊！”龙轩大怒。他龙尾一扫，要在半空中挡住逆鳞。
深蓝色的逆鳞凝结了北海公主温养百年的心头血。北海龙族的全力一击之下，逆鳞穿透龙轩坚硬的躯体，向重霜冲去。
一道透明的灵力屏障凭空出现在重霜身前。
深蓝色的逆鳞刺中屏障，路听琴咳出一口血。
路听琴的眼尾渗出更多的鲜血，他的视野模糊不清，不时在鲜红的血色与黑雾中切换。他将全部的力量放到重霜身上，一半在完成化形最后的任务，一半稳固住屏障。
“预言之子啊，记住这一天。”白珊失去逆鳞，身躯逐渐缩小。她的声音靠着龙族秘法，虚弱地在重霜心灵深处响起：“东海、北海将是你永恒的仇敌。”
逆鳞飞速旋转，要冲破屏障的阻挡。
路听琴几乎压不住屏障，咳出的血大片大片染湿了衣襟。
龙轩怒吼一声。他想卷起波涛压住白珊，但重霜所在的旋涡成为白珊天然的保护所。龙轩的力量与深海息息相关，他一动，旋涡就会变动，化形到了最后关头，任何环境波动都会影响到最后的结果。
路听琴视野几乎完全黑暗，心口撕裂般剧痛。
“好孩子，自己走完。”路听琴对重霜传音道。
而后，路听琴微微仰头，让自己的声音在龙轩耳边响起，“我以玄清门的名义……扣押白珊，交与莲州城陶晚莺。”
路听琴撤出了放在重霜体内的灵力。
屏障的力量瞬间高涨，坚硬地挡住逆鳞。灵力吞没逆鳞，化作一片尖刀，挟不可阻挡之势，刺向北海公主的身躯。
白珊眸色惨淡，她运转力量想要自爆，发现自己的周身铺天盖地显现出巨大的符文。
符文压制着白珊，她不能移动，甚至不能同归于尽，眼睁睁看着灵力的尖刀搅入自己的身躯。
方才路听琴研究透了重霜的龙身，转身就用在了白珊身上。他的灵力行云流水地割断了白珊龙躯中诸多关键节点，解刨般分解了筋脉。
“龙身已成！”龙轩的声音滚滚回荡，在深海中传出很远。
漩涡中心冲出一股黑金色的龙气，一条体型匀称的美丽黑龙被捆绑在石柱上，取代了重霜的身影。
新生的龙身覆盖着光华流转的黑色鳞片，每道鳞片边缘有肉眼难以辨别的淡金。他的眼睛紧闭着，似乎坠在一个深沉恐怖的梦里，若是睁开眼，这双锋利的眼眸也应当是耀眼的金。
黑龙静静沉睡着，无意识散发出的龙威有吞海之势，激得龙宫的光罩震颤，远海的巨鲸及异兽发出应和的长鸣。
龙轩飞快落地，化作人形捡起白珊的躯体。她已经深度昏迷，逆鳞应有的孔洞处，一道精密的符文刻印在其上，强行扣留住她最后一口气。
“化形出此纰漏，东海龙宫会给玄清门一个交代，望仙尊……”
龙轩的话顿住了，他拧眉看向路听琴，又扭头看向重霜。
重霜身上的灵绳化作细密的光点，随主人力量的耗尽而消逝。
黑龙失去束缚，颓然砸到旋涡深处。
三个月后，龙宫。
重霜挣扎着从沉眠中睁开眼。
重霜惊恐地发现自己以龙形浮在水中，四周是飘摇的水草。一根石柱立在附近，柱子底下是固定的锁链。他认出这是化形的地方，只不过没了旋涡。
“你终于醒了。”一道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是龙江。他以人型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将贝壳摞成小山。
龙江打量重霜的模样，想说点什么又顿住，叹了口气，“闭眼感受体内，然后变人……你的剑在这里，别忘了想一下衣裳。”
“我师尊呢？”重霜冲到龙江跟前。
重霜还不能掌握身躯，他只想移动一点，心念一动，瞬间顺着水流冲出很远。
重霜感到体内涌动着力量，他似乎能掌握波涛，有强悍的再生能力、极快的移动速度和坚硬如铁的身躯。他慌乱闭上眼睛，艰难地找回熟悉的感觉，变回人形。
不仅是力量，重霜身形也抽长了，变得和龙江一样高，高过路听琴。
“龙江！”重霜跌跌撞撞地往跟过来的龙江身边跑去，“快告诉我，我师尊呢，他怎么样了！”
重霜的印象是断续的。他记得骨头被打碎、身躯在重组，他艰难地维持住意识，努力驱动自己减轻路听琴的压力，直到路听琴冰凉的声音传来——
好孩子，自己走完。
重霜眼睛蒙上一层雾气。
不，我不是好弟子。我让师尊劳累，我该死。
师尊，现在我化形了，你要什么我这就给你。
“你说话啊！”重霜抓住龙江的衣襟。
龙江扭开重霜的手，干涩地开口道：“他回了，就在玄清门。你也可以回去了。”

第49章
重霜化作黑金色的龙身,冲破龙宫，一路向海面而去。
他本能地知道如何躲避危险的旋涡，如何用龙威震慑暗中的生物,眨眼间就从深海到了近海。
眼见着天光透过海面,重霜身形一动变回人形，呛咳着爬上龙礁。
莲州城禁制未经许可的妖修现身。重霜现在已是货真价实的半妖，他不敢接近莲州城,怕路听琴不在,城防符文识别出妖气又闹出骚动。他运起轻功,往莲州城郊外的树林中钻去。
到了安全之地，重霜化作龙身直冲云霄,顺着风和气流微调身形,快速穿梭着。他透过薄云看到大地,只见苍茫的土地银装素裹,山峦与平原俱覆盖着一层白色。
这是雪，我昏了多久？
重霜恐慌地加快了速度。他与路听琴进龙宫前是晚秋,树叶将落未落，坠月峰山居小院的泥土里还残留着桂花凋零的花瓣。龙宫的时间流速与陆地一样，若是他昏了一两天甚至一周，现在出来应当是初冬的景象,而现在已是万物凋敝的深冬。
玄清门的山峦遥遥显露在大地的尽头。重霜离得老远刹住身形。他化作人形落了地,匆忙整理了自己的仪态。
几番变来变去的折腾下,重霜恐惧地发现自己龙身与人身的切换愈发熟练,变作龙身也能控制好力量。仿佛他生来就该是一条龙,穿梭于九霄发出威威龙吟、震慑四野。
甚至变回人身时，他的心中依旧翻滚着属于龙身的**，想要登上高处，接受群兽的拜服。
不……不，这不是我。
重霜压抑地检查好自己，确保还是穿着天青色的练功服，高高束好头发。他运起轻功，像一个最普通的外归弟子般奔向山门。
玄清门长长的石阶前铺了一层雪，几个太初峰的弟子正在扫雪。见到重霜上来，他们惊愕地停下动作，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重霜，这一趟你去哪了，怎么变这么高！”
“师父最近停了好几次讲习会，我们还以为你又被关在坠月峰了。”
“听说路仙尊带你出门了，他开始教你了？师父说他那魔气……唉，没想到是那样。”
重霜自觉已是半妖，担心被发现了端倪。他后退一步避开众人，正要告辞奔向坠月峰，听到有人提起路听琴，顿时停步。
“师尊的魔气怎么了？”重霜急切问道，他担心在场的同门误解，补充道，“我师尊对我很好，他教我了很多东西。”
在龙宫那几天，重霜在隔壁就听着路听琴的咳嗽，总忧心路听琴疲惫过度魔气发作。
刚才提起魔气的弟子道：“就是你走之前那次驱魔剑符啊，你跟他请教，然后剑符不是感应到魔气自行启动了嘛，我们当时都以为路仙尊早就堕魔了，后来师父和嵇师伯说了好几遍，说路仙尊是被迫如此，深有苦衷。”
他话一出口，其他人面露沉重。另一个弟子叹道：“路仙尊能撑这么久真是了不得。我当时口无遮拦，后悔了许久。重霜，路仙尊没跟你一起回来吗……嗯？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重霜面色惨白，他嘴唇嗫嚅，“……诸位，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重霜向同门匆匆施了一礼，踉跄地向坠月峰飞去。
重霜掠过玄清山的亭台楼宇。
他经过太初峰。想到讲习会前他窥见师尊魔气发作，不曾询问就坚信师尊堕了魔。问道台上他故意请教驱魔符文，让佩剑沾上师尊的血。
他经过思过亭，想到师尊在此时已身体虚弱，寂静庭院中他对刚醒来的师尊冷言嘲讽。再之后龙气爆发引起痉挛，他被师尊救了后只以为自己是走火入魔。
他经过静心坛，想到他曾阴暗地隐藏在附近的林间，认为师尊要欺凌幼兽，甚至大不敬的污蔑过教养他的师伯们与师尊蛇鼠一窝。
重霜到了坠月峰后山通往山居小院的土路，膝盖颤抖，不能成行。
重霜噗通一声跪在路口，冲着路听琴所在的方向，深深埋下头。他捂住脸，拼命睁大眼睛，不愿让自己的泪水脏了坠月峰的泥土。
他恨过吗？恨过。
师尊解释过吗？
……解释过。
重霜压抑着吸气声，良久抬头。他爬起来掸掉身上的泥土，用净化决一遍一遍洗过自己的发丝与皮肤。觉得干净后，拍打着脸颊弄出血色，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而后嫌太难看，扇了自己一巴掌，做了几次深呼吸，再次想练出笑容。
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厚颜**的人，应当马上下跪谢罪，再不出现在路听琴身前，却仍然抑制不住地想看路听琴一眼。
小路尽头，突然蹭地冒出一只橘白色的小兽。她的身躯比三个月前圆了一大圈，四肢并用冲了几步，见到重霜一顿。
“嘤！”
“师叔？”重霜吓了一跳，无措地往前走了几步，“师尊在里面吗，我……”
奶橘呲牙咧嘴，猛地显出四条尾巴。她身形胀大，变成一只独角异兽，有着豹子的纹路和锋利的爪子。庞大的身形震得树木摇动、飞鸟奔逃。
“吼呜！”狰兽的前肢向重霜拍去。
重霜双臂挡在胸前，不闪不避，被一爪拍到树干上，两个手臂显出血淋淋的口子。
“师叔，你能听懂我说话吧，”重霜追问道。这一句话刚落，他手臂的血口就已接近愈合。重霜苦笑地瞄了一眼，往林木中躲去。
狰兽敏捷地在林中钻着，她不愿伤害坠月峰的树木，缩小了身躯追到重霜跟前，露出尖锐的牙齿冲着腰腹脆弱处咬去。
“师叔，你不认识我了吗？”重霜侧身要躲，撞进了狰兽的竖瞳，怔楞在原地。
师叔的眼中有水光？他眼花了吗？
“吼！”狰兽凶狠地张开大口，毫不留情地咬进重霜的腰腹。她松开牙齿，将重霜狠狠抛在岩壁上，发出威胁地吼声。
重霜捂住腰腹滚落在地，他的衣衫被血浸湿了大半，手上鲜血淋漓。狰兽这一口带了毒素，很快他的五脏受到影响，咳出一口血。
“师叔……咳咳，我是重霜，你见过我的，不要再继续了。”重霜沉心感受体内的情况，察觉到新生的血肉正在快速消除毒素的影响，忧声道，“万一过头了，师尊可能还要劳神过问……”
狰兽听到重霜提起路听琴，琥珀色的竖瞳溢满晶莹的泪水，滑入橘黄色小草般的短毛。她焦躁地在原地打转，五条尾巴噼啪敲打着山岩，四爪扒着泥土，还想再攻击重霜，又担心自己真的过了头，弓着身躯不再移动。
“师叔，你怎么哭了？”重霜只觉得一颗心沉沉坠入冰窖。他飞快恳求道，“是师尊他出什么事了吗？跟我说话，师叔！”
狰兽低低呜咽了一声，用凶猛的外形发出一声奶音：“你走，听琴不愿意见你。”
重霜僵在原地，他思维仿佛停止了，不能理解阿挪在说什么，又清晰地知道了她的意思。重霜手指颤动着抓紧坠月峰的泥土，好像这样就能留下来似的。
“师尊……这样说？”重霜道，“他还好吗，让我远远看一眼行吗，就一眼，我马上就走……”
“不、行。”狰兽缩小身躯变成奶橘，扭头就往山居小院的方向跑。
奶橘没跑两步，又猛地刹住脚步，停得太快差点栽了个跟头。她往后一蹦，浑身毛炸起，面对来人缩成一团。
重霜紧跟着跑出去，见到来人后步伐一顿，深深行礼道：“叶首座。”
重霜像往日一般行礼，忽地忆起自己已化作龙身，脸皮燥热，对叶忘归更深地低下头。“弟子先前无礼，劳首座与诸位师伯教诲，如今弟子已经全明白……请首座准许弟子远远看一眼师尊，必不会打扰师尊的安宁。”
“你化形如何？”叶忘归沙哑地开口。
“禀首座，已经顺利完成。”
“……那就好。”叶忘归道，“这件衣裳化得不错，之后我弄一件更适合的。”
“谢首座。”重霜羞愧道。
龙江龙海穿得是特殊的宝器。这件弟子服是重霜用道法凝结而成的意象，介于实体与虚无之间，在叶忘归这等修为的修士眼中，很可能会发现异样。
“嘤，嘤！”奶橘恶狠狠地叫了几声，趁着重霜和叶忘归说话的功夫，撒腿往道路尽头跑去。
重霜的心跟着奶橘远远飘到路听琴的居所。
“首座，如果师尊……”“阿挪她刚才……”
重霜和叶忘归同时开口，又同时停顿。
叶忘归深深叹气。他的眼底青黑遍布，疲惫地看向重霜，“不是不让你见，只是他现在……”
一道灵力的传音响在叶忘归的耳畔，打断了叶忘归的话。小路尽头的院落中，有什么人扩大了自己的感知范围，盯着坠月峰范畴内所有人的异动。
叶忘归听完传音，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好吧，重霜，你跟我来。”
重霜低垂着头跟在叶忘归身后。他脚步极轻，怕惊扰了此方的主人。
重霜见到熟悉的白墙青瓦，常绿的桂花树微微摇动着。他穿过一道木门，进到青石板路铺就的小院中。一步一步，踏入正屋。
正屋中透着浓重的药味，两层厚重的帘子挂在每道门间，隔绝了室外的凉意。
路听琴的卧榻四周垂着帘幕，嵇鹤面无表情地坐在榻边。
嵇鹤单手搭着帘幕，露出一丝缝隙，察觉到叶忘归和重霜进来，没有分出一丝眼神，俯身凑在帘幕中的人耳朵旁边轻声道：“他来了。
榻上的人微微说了声什么。嵇鹤皱起眉头，拢好帘幕，不言不语地将榻上人扶抱起来。
重霜无法呼吸，感觉三魂七魄在这一刹那已经随着药香散去。
路听琴合着双眼倚靠在嵇鹤身前。一头如瀑的青丝已经全白，皑皑白雪般垂落着。他的脸苍白得可怕，唇色寡淡，整个人像是风一吹就要碎了。
嵇鹤不说话。路听琴安静地窝了半晌，头偏向嵇鹤，轻声问道：
“师兄……他在哪？”

第50章
嵇鹤拢着路听琴没有马上回话。他垂下眼帘，指尖挑起路听琴的一绺白发。
路听琴的长发还是往常一样柔顺，像一抹脆弱的月光安静地待在嵇鹤的手中。
奶橘探头探脑地从路听琴身旁钻出来，刚才她被嵇鹤用净化决从头到尾狠狠刷了一遍才被允许上榻，没蹭一会，嵇鹤的话就带走了路听琴的注意力。
奶橘委屈地嘤了几声，脸埋在路听琴的手背上左蹭右蹭，尾巴啪嗒啪嗒地拍着被子。
“……有谁在说话吗？”路听琴感觉到一点声音，但朦朦胧胧地听不清楚。他茫然对嵇鹤问道。“嵇师兄……”
路听琴还在病中，叫着嵇师兄的语调软软的。嵇鹤的坚持瞬间土崩瓦解。他原本不赞同路听琴让重霜进屋，现在垂下头，凑在路听琴的耳边解说道：
“刚才是猫在闹，不用管。你徒弟已经进来了，现在跪在地上。叶忘归我不用说了吧，在不在都一样。”
路听琴点头。他嗅到空气中一丝微弱的血腥味，担忧道：“重霜，你没事？”
路听琴的话音刚落，来自嵇鹤、叶忘归和重霜自己的净化诀同时落在重霜身上。重霜垂下头，跪着往后挪了一点，艰难地挤出声音，“禀师尊，弟子已完成化形，没有任何问题。”
路听琴微微侧头，蹭过嵇鹤的胸膛。
“他回话了，”嵇鹤对路听琴咬耳朵，一本正经地传话道，“他说自己已经能变成货真价实的龙崽子，现在壮得很不用担心，让你早点休息别再瞎折腾了，毕竟刚醒没多久也不容易。”
“师兄，我觉得你在瞎编。”路听琴小声道。
路听琴挣动了一下，想离开嵇鹤自己坐直身体。但他沉睡了快三个月，身体机能近乎停止，刚醒来几天实在没什么力气，脑中一晕，又靠了回去。
制止住白珊后，路听琴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眼前是一片虚无，不时有火花闪现。他记得在龙宫时双眼的刺痛，知道自己的视觉出了问题，再之后，他知道自己的听觉也有了毛病，只能听见别人紧挨着耳边说的话。
明白回到了玄清门后，他昏沉地又睡了十几天。就在前不久刚醒来，晕乎地想起重霜的事，恰巧，嵇鹤说重霜回来了。
“瞎编又怎样，”嵇鹤恨道，“你还要不要命了，赶紧睡觉，休息够了才能好。”
“哦，但我不想睡。”路听琴的声音有了几分孩子气。他一向不把自己代入到躯壳里，还没有太反应过来自己要面对些什么，“重霜……既然没事了就过来，叶师兄在吧。”
“是。”重霜额头磕在地砖上，稍微往前又挪了一点，声音沙哑，微不可闻。
嵇鹤对路听琴道：“你不用管他们，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路听琴歪了歪头，觉得嵇鹤说的有道理。他现在仿佛在一片寂静的白雾中，只知道自己躺靠在榻上，外界来了谁、在做什么、是哭是笑一律不清楚，只能靠嵇鹤来转述。
但代理翻译官嵇师兄现在正在气头上，一门心思想按着他睡觉休息，不论外界怎么了，嵇鹤都不会好好转述。
路听琴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说出自己想了多日的话，“重霜，恭喜你化形。师祖也允许了，从此你安心在玄清门修行。”
路听琴顿了顿，缓过一眩晕，继续道：“我自认不是个够格的师父，没能教你什么……你从此就跟着叶首座吧。”
路听琴感到嵇鹤温热的手贴在自己耳朵上，过了一会，嵇鹤轻声道：“你要断绝师徒关系？”
“解除，不是断绝。”路听琴纠正了措辞。他现在对重霜没什么反感，不想跟重霜再起矛盾，和缓地补充了一句，“重霜，到太初峰后，我准许你有问题偶尔来问我。”
嵇鹤怕路听琴□□扰似的，又捂住了路听琴的耳朵。路听琴能感到嵇鹤的胸膛在起伏，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路听琴没来由地有些寂寞。他眼皮颤动，想要睁眼看看。想到睁开眼眩晕更剧烈，又是一片与闭眼没什么区别的白茫，抿抿嘴唇，又忍住了。
“嘤~”奶橘察觉到路听琴的心情，鼻尖贴了贴路听琴的手。她趁着嵇鹤不注意，后爪颤巍巍踩在榻上，前爪向上伸，努力想把自己凑到路听琴耳朵边。
“你重死了，别压到他。”嵇鹤眼疾手快地扒掉圆鼓鼓的奶猫。
奶橘咕咚一声倒在被褥上，嘀咕着窝回路听琴手边。
“让重霜单独和我说吧，师兄。”路听琴道。他主动提出了要单独对话，感到心中平静如水，没有以前的抗拒。
路听琴印象中的重霜还停留在龙宫化形前，那个深海中穿着天青色练功服，眼中满是繁星的少年模样。他就像路听琴精心浇灌的一棵小树，现在终于长成了。
嵇鹤拿了几个抱枕严严实实塞到路听琴身后，让路听琴靠好。
“还有阿挪，毕竟男女有别，以后还是别到榻上了。”路听琴用手背蹭了一把毛茸茸，猝不及防直接摸到了奶橘翻出的肚皮上。
路听琴感受到奶橘膨胀的体积，一时不敢确定地问道：“……她到底长了多少？”
“老三管不住她，偷吃太多了。”嵇鹤弯下腰说了一句，“我们就在外面。”
说完，嵇鹤一把抓住奶橘的后颈。
奶橘听到路听琴的话，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知道自己好像不能上榻了，她发出绝望的嘤声，四肢挣动着要回到路听琴的身边，被嵇鹤无情地抓出了屋子。
世界归于寂静，路听琴忽然有点紧张。他抓住被子一角，闭着眼等待重霜的来临。
“师尊。”重霜唤了一声。
路听琴白发垂落，拥着锦衾陷在月牙白的靠枕上，玉雕似的面容无悲无喜。
重霜怕脚步重了就会惊到他，走快带起风就会吹到他，屏住呼吸走近路听琴的床榻，微微俯身，凑近路听琴的耳边道；“师尊。”
他还能这么叫吗？重霜话一出口，眼泪直愣愣地往下掉。
“我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吗？”路听琴轻声道。
重霜慌乱将脸抹干净，“师尊，不要赶我走……”
“你不愿意去太初峰？”路听琴攥紧被角，微微皱眉。
路听琴一皱眉，本来就毫无血色的脸，更添了弱柳扶风之态。
重霜被唬得话也不敢说了。他不知道路听琴现在的身体状况，满脑子都是最坏的想象。他平复了好久气息，用自己最平稳的声音对路听琴说道：
“弟子无意违抗师尊的任何意愿。弟子已知师尊的苦心，恳求师尊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报答师尊的恩情。”
“没什么恩情。”路听琴探出手，一截白皙纤细的腕子从里衣中露出来，颤巍巍地往上空伸着。
重霜咚地一声半跪在榻前，护住路听琴的手引到自己的头顶。
路听琴失笑，“……重霜，我想摸你的脸。你这是什么姿势？”
重霜面上满是泪痕，“师尊，弟子回来的匆忙，脸上有尘土，改日再摸吧。”
重霜捧着路听琴的手背放回被褥中盖好，凑到路听琴的耳边继续回答道，“我刚才是半跪在榻边，化形后我长高了，半跪时就是师尊方才摸到的高度。”
这是重霜第一次有机会离路听琴这么近，近得能看清纤长的睫毛，鬓角的发丝。
“师尊若是厌烦弟子，我马上滚得远远的，不再出现。若是师尊多少能接受弟子存在……让弟子留在这里照顾师尊，行吗？”
重霜说罢，怕路听琴不应，绕了个弯又拽出师伯们当理由，“师伯们有时琐事缠身，不能跟着，师尊现在身边离不开人，有弟子在师伯们多少也能安心。”
重霜腿在发颤，他见到路听琴紧闭的双眼与白发，全身泛起疼痛的幻觉，好像又回到了漩涡中半数骨头被打碎的刹那。
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自己早点被打碎，最好在更久前，久到他还没见过路听琴前就被龙气涨破身躯，死在哪个阴沟里。
“我自己可以。”路听琴道。
重霜绞尽脑汁在找新的说法：“师叔喜欢黏在师尊旁边，若是弟子在，凡事能有个帮衬。”
“她……还算听话吧。”路听琴不确定地说。
“厉师伯要看顾药炉，没法长时间离开谷，我，我化形后也许可以与灵兽沟通，向厉师伯借灵兽到师尊身边。”
“就这么不愿意去太初峰？”路听琴沉默了。
“请师尊给弟子证明的机会。”重霜脑子变成一团浆糊，再也想不出能打动路听琴的话。他等不到路听琴的判决，捂住脸缓缓蹲在路听琴榻前。
路听琴轻叹了一声，“重霜，你好像成熟点了，以前不是哭就是生气。”
重霜胡乱地抹着眼泪，拼命想让泪水停下来。
以前，是啊，以前……
同样是这间屋子和这个位置。师尊也是这么靠坐着，发着高热试图跟他解释。他那时候，要是再多成熟一点，师尊会不会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等等，师尊什么时候虚弱下来的？
重霜瞪大眼睛，吓得泪水都停在眼眶。
他一直以为路听琴的身体状况，是驱魔剑符之后魔气发作的影响。就在刚才，他忽地串联起了路听琴虚弱的前后。
重霜回忆起，不仅是问道台上，路听琴在书房让他跪下时、临出发前为他梳理龙气时、无量山为他画符文时……每一次路听琴动用灵力后脸色都会难看，而路听琴每次用灵力，几乎都是因为他。
“重霜？”路听琴唤道。
重霜深深吸气，扯出微笑，尽量用轻松的声音对路听琴说：“师尊，弟子突然想起魔气，有些地方不是很明白……”
“你问。”路听琴应许道。
“被魔物沾上时该怎么应对，能用灵力驱散它吗？”
“不能，必须收敛灵力，护住身体内被侵蚀的地方。”路听琴说完，愣了一下。
“重霜，你要也开始对我说教了？”路听琴谨慎地问，“师祖和厉师伯说过多次……咳咳，我知道了，以后不会随便用了。”
路听琴像是说急了，岔了气带起一阵轻咳。这阵咳嗽带走了他积蓄的力气，他眉毛微蹙，手扶上心口，一时没有说话。
“弟子不敢……师尊歇下吧，快歇吧。”重霜颤抖着手臂要扶路听琴躺下。
路听琴颔首，任重霜帮他躺好，陷在软枕中闭目休息。他气息微弱，分不清是昏还是睡。
重霜一步步退到墙边。
遭遇魔气后，要少动用灵力，护住被侵蚀的心脉。
重霜回想着路听琴幽兰般的灵力流转在自己体内。一次一次坚定地奔涌着，护佑他从痉挛中和缓、护佑他面对无量山的危难、淬炼了他的妖骨、让他活着从龙宫的石柱上走出。
重霜把脸埋在膝盖，泣不成声。

第51章
路听琴与重霜没说几句话，体力不支陷入沉眠。
先前他睡得不好，昏沉的睡梦中总被一片黑雾侵扰，他梦到纷乱的碎语、绝望的哭嚎和血光，等进入浅眠，又容易被心口的隐痛惊醒。说是醒了，眼皮千斤重，提不起劲头，往往疲惫着再度睡下。
这一次路听琴终于做了个彩色的梦。
他发现自己的眼前又见到了正常的景象，身形轻盈，飘飘忽忽地想去哪都可以。
路听琴看到自己浮在纯白色的天花板下。他熟门熟路地飘了飘，恋恋不舍地往下看去。根据他的经验，几次这种梦回现代的梦境，都会有那个人和青年重霜。
果然，这次也……嗯？
路听琴幅度很大地飘了一下。
这看上去像个单人病房，但比他印象中的病房要舒适的多。四面是米色的墙壁，有一个柔软的沙发椅、一张病人用的轮床和一张陪床。
轮床被摇起一定的倾斜角度，上面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带着氧气罩，身上连着无数仪器和管线。一个留着长发的中年人坐在轮床前。
路听琴不自在地在原地转了一圈。他向来不忍看这样的场面，但熟悉感让他飘近，细细看着中年人的脸。
……什么中年人，这大约是六十多岁的重霜！
路听琴惊愕了一瞬，赶紧控制自己平静下来。他记得之前几次的梦境也是这样，心神一波动，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醒了。
年长的重霜保养得很好，一头黑发夹杂着银丝，严谨地束在脑后。他穿着一身考究的衬衫，拿着一根录音笔，身后的桌面上摆着屏幕亮起的笔记本电脑。
路听琴想看电脑的牌子来判断这个梦境到底是什么年代。他刚一凑近，视野一阵模糊，赶紧远远退了回去。他隐约在屏幕上看到好几个白□□面的文件，猜测这是正在修订的文稿。
病床上的老人敲了敲氧气罩，嘴唇开合。
“师尊，不行。”年长的重霜说道。他斩钉截铁的气势只停留了一秒，而后身体前倾，生出斑点的手轻轻搭在老人的手指，用自己的体温缓解点滴的凉意。
路听琴复杂地望向病床上的人。老人太过苍老，又带着氧气罩，让人忽视了他面部的轮廓。重霜这一叫，路听琴再看去，发现这分明是老去的自己。
或者说……是坠月仙尊？
老人听到拒绝，皱紧眉头，自己就要摘掉氧气罩。
“师尊，行行好，刚说了两节，待一会再继续，”重霜藏起录音笔，“否则我就走……到沙发不听了。”
路听琴无语。他确信重霜是在放狠话的中途转了个弯。
“工作总是做不完的，现在的进度已经很好了。啊，不要瞪着我，我的部分早早让学生校对完了。师尊的东西我亲自整理。”重霜说。
老人戴着氧气罩，说话不方便。重霜制止了他的动作，自顾自地说着。
“之前师尊要看的书，我海淘到了一个愿意卖的二手，卖家都想不到还有人知道这本。他很高兴，说自己也有些心得，希望和你视频见一面。”
“你养的那几盆花我都浇水了，活得可好了，等回去你亲眼看一眼就知道了，放心。”
老人哼了一声，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
“别想什么回不去的事……”重霜声音放轻，他暖着老人手指的手紧了紧。“我还会找到师尊的。只要师尊还愿意……”
路听琴忍不住飘近，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熟悉的拉扯感传来，路听琴不受控制地向上飘去。病房的影像逐渐模糊，路听琴看到重霜说着说着蹲到床边，执起老人的手凑到唇边，就像是给了……
一个吻。
路听琴来不及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身体猛地一沉。
“嗯……”路听琴动了动手指。
有谁轻轻握住他的手，按摩僵硬的指节，提醒自己的存在。
“师尊？”重霜唤道。
“什么时候了？”路听琴磨蹭着不想起床。
“申时，天还亮着。”重霜在路听琴耳边解释着，“叶首座收到了这轮仙门大比的请柬，在忙选拔的事。嵇师伯说要到莲州城一趟，去去就回。厉师伯改良了药方，刚送过来，说让师尊醒了后就喝。师叔被留在太初峰读书。”
重霜大概是怕他担心，方方面面都提了一句。路听琴听着，每件事都有想问的东西。他叹了口气，想敲重霜的脑门。
“你不用凑这么近，我好像能听到一点了。”路听琴试着握拳又松开，感觉身体内萦绕的无力缓解不少。
“真的？”重霜快速往门口走去，“那，那我马上叫厉师伯……”
“……没有这么远，还是再近一些。”路听琴没听到重霜的后半句话，闭目想了一会，掀开被子要站起来。
“师师师师尊，厉师伯说你现在还不能下地！”重霜冲回来，双手慌乱地虚扶在空中，尾音跑了调。
“我想试验一件事，重霜。”路听琴说，“你站到门口，先用正常音量说话，再用传音对我说话。”
“但是师尊……”
“去。”路听琴道。
“不行。”重霜为路听琴披了件衣裳，又端起桌上的药碗。
他正要严厉地转述几句医嘱，对上路听琴垂落的白发，一下子气势顿消。他身体微微躬着，软声道：“师尊，先喝药好吗？嵇师伯特地嘱咐了弟子，让我照顾好师尊，要是让师伯发现了问题……”
“……拿来吧。”路听琴觉得重霜能耐了，都会搬出嵇鹤来说话了。他单手摊开放在胸前，示意重霜将药碗放上来。
“师尊，要不弟子……”重霜拿着一柄汤匙，踌躇着。
路听琴微微皱眉，重霜立即将药碗放到路听琴手中。
路听琴接过药碗，手腕颤了一瞬，马上拿稳。他忍着扑鼻的减弱版臭袜子味，一口气喝下半碗，分辨出甘草的味道。
“重霜，你不必把我当废物。”路听琴下颌微抬，冲着斜前方预估是门的方向说，“去。”
重霜微弱地说了一句“弟子不敢”，小步跑到门口。他通红着眼睛看着路听琴缓缓站起，直到路听琴舒展了身体靠在墙上，才松了口气。
“师尊，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重霜用正常音量唤了一声，又用灵力载着声音传到路听琴的耳畔。
“换个位置再说一遍。”路听琴道。他不愿让人老凑在自己附近说话，传音入密又表现不出说话人的位置。他考虑着是否能排列出符文组，模拟说不同位置下说话的回声，自动调整传音入密的音量。
“不对，你先别动。”路听琴忽然道。
他舍本逐末了，要想知道人在哪，睁眼看不就好了？
自从醒来后，路听琴不是没试过睁眼，但每次睁眼都是难以忍受的眩晕，只得闭着。但今日睡醒后，他的听力和心口的隐痛都好了一些，也许视力也……
路听琴保险起见，握住了榻前的一根立柱。他眼睫颤动微微睁开，骤然感动一阵眩晕。眩晕仿佛海潮，席卷来又退去。路听琴忍着没有闭眼，等平复之后，看到一片雾蒙蒙的白色。
纯白的世界正中心，有个黑金色的光团激烈地跃动着。
“重霜，”路听琴看向光团的方向，“你现在换位置。”
路听琴看着光团飞快蹦过来，听到重霜带颤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师尊，你能看见了？但是你的眼睛……”
“你好像长高了。”路听琴微微抬头，手试探性地摸向光团的边缘。他看到有眼前的光团蹭地矮了下去，变成一团在地面跃动的黑金。
“你蹲下了？”路听琴的手顺势下搭，在光团的边缘往上一点，碰到了重霜的头发。“我的眼睛怎么了？”
“是月白色……比这更浅一些。”重霜描述道。
“吓到你了？”路听琴的眼瞳像是结了一层银霜，没有聚焦。他扶着立柱坐回榻上，感到睁眼时间长了还是又些晕。
“不，不……”
黑金色的光团更低了。
路听琴疑心重霜正跪在地上不起来。忽然，他看到光团缩小，变成了巴掌大小的一团黑金色，颤巍巍浮在他的眼前。
路听琴轻轻吸了一口气。他伸出一只手掌，安静等待着。
黑金色的光团剧烈颤动着，在四周绕了一圈，小心地落在他的掌心。
路听琴感受到有什么扫过掌心，麻麻痒痒的，而后是两个着力点，最后整个重量都落到了他掌心，手指被小树枝一样的东西轻柔地碰了碰。
“你是什么颜色？”路听琴嘴角一点点弯起。他用另一只手戳了戳掌心的光团，摸到光滑的鳞片，一条颤抖得跟上了发条似的尾巴，四只小脚爪和两根分叉的角。“小龙？”
“黑色，是黑色。”重霜的尾巴颤得更厉害了。他整个身躯都在抖，噌地飞到半空，悬在路听琴掌心。“你摸到了吗，师尊？”
“嗯。”路听琴将光团想象成一只黑色小海马的形象。“你在颤什么，很害怕吗？”
路听琴收了手，有点怀念厉三曾经给他的兔子。有一次灰兔球遇见了银狼，就振得跟现在的黑金色光团一样，手感还挺好。
小黑龙的鳞片细细密密的，有点滑又有点凉。
“师尊，我化型了！”重霜飞到路听琴眼前，金色的瞳孔凝视着路听琴银白的眼眸，“我伤口好得比之前还快，毒素也能净化掉，我可以当师尊的药引了吗？”
“药引？”路听琴抿唇。
“师尊对魔气侵蚀不是还有试验要做。把我的血全都取走吧。我是找厉师伯放，还是放好了拿给师尊？还有鳞片和角、爪子，全都是材料，总有能用上的。”
黑金色的光团在路听琴眼前剧烈晃动，一圈一圈绕着。
“重霜，你先变回来。”路听琴垂下眼睛。
光团凝固了一瞬，默默离开路听琴，变成一开始的大小，又缩到了和塌差不多高度的地方。
路听琴等了一会，温声道：“试验已经完成了，你化形的样子就是做好的成果。”
“师尊，我不明白……是我现在修为还不行，师尊用不上吗？还是化形我哪里没做对吗？
路听琴缓缓闭上眼睛，手放在榻边，掌心向上。
少年颤抖的指肚，搭上他冰冷的手心。
“你做得很好。”路听琴道。
“嗯。”重霜应了一声，鼻音浓重。
“我当时取血，是为了判断你化形的进展，和研究如何淬炼龙核，后来发现不用血也可以。”
“……嗯。”隔了好长一段时间，重霜回应道。
路听琴手指合拢，虚虚握住重霜的指尖，缓声道：
“我知道你不能接受妖血……但你生来是半妖，这不是你的错。”
“你的念想决定了你是什么。若认为自己是人，只要心性坚韧，保持着你现在的真挚和善念，你就是很好的人。我会欣赏你，师伯们会接纳你，龙气能为你所用做出更多的好事。”
“百姓恐惧妖修，是因为他们见过的都是嗜血又伤人的东西。像阿挪和龙江龙海，还有更多躲藏在这世上的妖，也许没那么可怕。”
“现在你作为半妖，若是暴露了身份可能难以被同门和百姓接纳，但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认为没什么，说不准还会有新的风潮。”
“所以不用再想着伤害自己，把自己当成是材料或者什么脏东西了。在玄清门，我和师伯们会是你的后盾，你安心修行就好。”
路听琴说一句顿一会，想好了再说下一句。等他全部说完，还是没有听过重霜的回应。
路听琴感到手中重霜的指尖，在一点点往外抽出。
“重霜，你在听吗？”
路听琴摸索着，向之前黑金光团的位置伸出手。他摸到微硬的发丝，顺着往下摸到重霜汗湿的额头。“傻孩子，你的眉头怎么皱这么紧……你在哭？”
“师尊，对不起，对不起……”

第52章
重霜想把自己埋到地里。他捂住脸颤抖着往地砖上缩去，觉得自己的身躯笨重而无用，变作一条小黑龙。他的龙躯缩小再缩小，直到小得像一颗石子，紧紧蜷缩起来，一口咬住自己的尾巴。
他咬得很深，上下两排尖利的牙齿将尾巴刺穿。强悍的再生能力让伤口翻涌着愈合。他咬住自己撕扯，再度搅动起愈合的血肉，好像这样能杀死当时跪在这榻前，对师尊出言不逊的自己。
他金黄色的眼瞳紧闭着，不愿让眼泪落到路听琴卧榻下的地面。但就算他化为龙，泪珠也从眼睑后方的泪腺里不断溢出，沾湿了鳞片。
错的，他是错的。
他该在孩童时就死在街头。他该发现自己是半妖。他该被龙气涨破，变成不人不龙的怪物，被抽筋扒皮放在沸水里煮。
他进了仙山。师尊冷漠时，他以为自己受到了折辱。师尊和缓时，他以为自己能给师尊带来生的希望。等师尊发丝全白，耳不聪目不明，他终于明白，他自己亲手毁了自己的归宿。
路听琴的手摸了个空，往榻下探了探，也没碰到人。
“重霜？”
重霜等伤口愈合后化作人形，跪伏在地上，“是。”
“你抬起头，对着地面我听不清。”路听琴说。
“师尊……师尊……”
“你又哭了啊。”
“师尊，让我做点什么，别赶我走……”
“你怕到了太初峰同门不接受你？我会跟叶首座说一声，争取腾出一间单人的住处。”路听琴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扶着立柱起身。
“师尊？”重霜虚扶着他，怕惹路听琴不快，不敢搀扶。
路听琴微微睁开眼，霜雪似的眸子视线虚无地睁着。他对重霜说：“去书房等我。”
“师尊……至少让弟子服侍你穿靴……”
“不必。”路听琴道。他见重霜不动弹，自己摸索到墙壁，往门的方向走。
重霜小步跑到路听琴身侧，双臂前伸，替路听琴挡着所有可能撞到的地方，一路护到了书房。
这是一间被嵇鹤改造过的书房。所有边角被包裹了软绒，地上铺了白毯。仿佛知道路听琴不管什么状况一定会过来一样，几个大抱枕塞到圈椅上，让人能坐得舒服。
路听琴的乾坤袋就放在桌面上，嵇鹤征求同意后，破开了袋口，将袋子改成任何人用灵力都能取用的状态。
路听琴紧了紧衣襟，轻咳了一声。
重霜立刻跑出去，抱来了一件更厚实的大氅，搬来一个暖炉。
“重霜，帮我在乾坤袋里找一个册子。”
重霜将手抚在乾坤袋上，闭目感受里面的东西。他见到有两个类似书册的物件，都拿了出来。
“师尊，我找出两个……”
路听琴沉默了一瞬。“都给我吧。”
路听琴接过两个册子，指尖摸过封皮。
先前路听琴在玄清道人的白纸船上，听了重霜的修炼心得，想为重霜的修行写个参考方案。龙宫时路听琴将龙骨淬炼成核之后，在修养的几日里，斟酌地写出了纲要，记下一版初步的想法。
如今方案未完，却也难以为继。路听琴想到梦中见过的场景，放弃了将册子直接交给叶忘归的打算，想先跟重霜解释清楚。也许一些内容可以由他口述，让重霜补充完整。
路听琴忘了乾坤袋中还有另一个册子：坠月仙尊所记的染血的笔记。
现在两本册子都在手上，路听琴根据褶皱和破损程度，轻易地分辨出了哪一本是坠月仙尊的笔记。脑海中，他记得梦境中青年重霜、中年重霜叫的一声声师尊。这些声音和现在小黑龙重霜的声音重合，和记忆中太初峰的寒潭旁，少年重霜憎恨、流泪却又憧憬着的面容重合。
路听琴摸着染血的笔记，心沉沉坠了下去。有什么堵得他心口发疼，让他浑身一阵一阵发冷，
“重霜，暖炉拿过来点。”路听琴道。
路听琴将坠月仙尊的笔记放好，一手攥着自己的册子，一手微微前探。
“师尊，搬来了。”
为了让屋子尽可能快地暖和起来，嵇鹤放的不是小巧的熏香炉，是一尊烧着木碳的青铜器。
路听琴感受到炭火的温度，“盖子打开。”
“不行，万一师尊呼吸不畅……”
“打开。”
“……是。”重霜搬开暖炉的盖子。
暖炉中火焰燃烧着，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
“我的手在火上了吗？”路听琴不确定地问。
“再过来一点。”重霜将路听琴的手引到烧灼的火焰上方，“师尊，千万别动了，再往下就烫到了。”
“好，你离开。”路听琴看着视野中黑金色的光团向后移动一些，靠伸出的手为定位，将自己攥着册子丢进炭火中。
火焰被纸张压了一瞬，而后更猛烈地烧起来。
路听琴听到燃烧的声音，拢着大氅靠回椅背。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轻声说道：“盖好吧。”
重霜迅速拿起盖子。他低下头，在火焰烧焦的封皮上一眼看到了路听琴的字迹，那上面隐约写着自己的名字。
“师尊稍等，我将炉子搬远点。”
重霜看了眼路听琴，手伸到火中将册子抢救了出来。他的皮肤很快溃烂发焦，而后又再生愈合。而后，重霜一声不吭地搬着暖炉，顺手夹带着册子，放到路听琴闻不到异味的远处。
等重霜掩盖好烧伤的痕迹，跑回路听琴跟前，他见到路听琴摩挲着另一个册子。册子封皮陈旧，染着干涸的血迹。
“这个你留好，”路听琴示意重霜上前，“这是你师尊的东西，以后……不要再叫我师尊了。”
重霜嘴唇嗫嚅，双手接过册子，“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我不明白……请师尊解惑……”
重霜颤抖着翻开册子，认出这是自己以前在书房见过的写着种种试验进度的笔记。当时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抽血挖骨的牲畜，被鞭笞后还要被人记录反应。如今知道了前因后果，再看这本笔记，发现字里行间都变了个模样。
曾经师尊阴郁孤僻的面容，已经逐渐模糊。
“我不是他，我是我……”路听琴喃喃道，眼皮颤动，逐渐闭紧，“你要的师尊不是我，带你进山门的不是我……”
路听琴像是陷入了梦魇中，额头渗出冷汗，与其同时，他胸口处的玉牌光芒大绽。
“师尊，别急！”重霜从怀里掏出厉三给的救急丸药。他的指尖撬开路听琴的嘴唇，强行将丸药送了进去，而后扶上路听琴的心口。
重霜从玉牌中感受到师祖蓬勃的力量，放松了紧绷的身躯。
也许是玉牌和药丸起了作用，良久，路听琴的呼吸平缓下来。他揉着额角，恍惚道：“对不住，我刚才突然……”
重霜半跪在路听琴的座椅前，执起他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暖着路听琴冰冷的手背。
“师尊……”重霜将额头抵在路听琴的手背上，“你在说什么啊……”
路听琴用空着的手捂住脸，久久不言。
“师祖曾说，让我将过去与现在做一个切割，看清现在的师尊。师尊刚才说，你不是他，你是你……”
重霜慢慢道：“师尊没了以前的记忆，或者有了新的记忆，认为自己是另一个人了，对吗？”
重霜闭上眼，“所以每当我叫师尊，师尊会觉得……我在叫别人？”
“……没有，不要再说了。”路听琴抽出手猛地站起，刚起身就摇晃了一下。
重霜紧跟着起身，扶住路听琴的肩膀，微微使力，按着路听琴坐回去。
“师尊是什么时候失忆的……在我……发现师尊身怀魔气之后？是那次魔气发作引起的？”重霜翻找着过往的记忆，找出师尊最柔和无害的一天。
那一天，他站在坠月峰山居前邀请师尊前往讲习会，师尊依然冷漠，却出乎意料地答应了他。以师尊的修为，即使被驱魔剑符瞄准，也不应就这么简单被刺中……
除非师尊暂时忘记了功法。不是不躲，是不能躲。
“……是我的错。”重霜为路听琴擦着额角的冷汗，将垂落的白发拢到耳后。
路听琴眼睫轻颤着，眼角隐约渗出一点赤色。
“我去找法子清空自己那天之前的记忆，植入新的记忆……我也变成一个新的人，这样就算跟师尊重新认识了，好吗？”重霜声音轻缓。
重霜掏出一块新的手帕，颤抖着贴到路听琴眼角。那里渗出的血液很快沾湿了帕子一角。
路听琴侧开脸，低垂着头不出声。
“不要伤心了，不要伤心了……师尊……”重霜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干涸，现在又簌簌落了下来，“我看到了，我看到现在的你了。让我继续看着，可以吗？”
“……你看到也没用，我教不了你。”
“为什么这么说啊，师尊怎么教不了我？”重霜的眼泪往下落着，嘴角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师尊从问道台后，一直到到刚才……教我不要偏激，要学会冷静。教我要活下去，要看好的事情。教我不要因别人的目光放弃自己，教我为善……”
重霜说不下去了，他吸了吸鼻子，明知路听琴看不见，依旧加深了嘴角的弧度，对路听琴灿烂地笑道：
“师尊教导我前，我是半妖、杂种、是该立即消失得渣滓不剩的东西，师尊教我后……我会活着，好好活着。我想学剑，想学符文。想做会让师尊高兴的事……我是人，也是龙，血脉不会改变我的内在，我会是我……”
“所以师尊也……多信任自己一点，多信任我一点好吗？”
路听琴的唇角弯起一点又很快平复。他捂住嘴不断低咳着，胸腔起伏。
重霜的笑容凝固了。
路听琴的指缝中流出鲜红的血液。

第53章
重霜看到路听琴指缝涌出的血越来越多，往门口跑了两步，又慌乱地回头看路听琴。
院门口隐约传来两道破空声，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陶师姐也真是的，说了一声去拷问了就找不到人，她跟师父能不能学点好……”
重霜眼睛一亮，飞快跑到门口，“嵇师伯，啊，厉师伯！快来！”
嵇鹤风尘仆仆地赶回山，拉着厉三来看诊。他见到重霜，面色一凛，顿后一步让厉三先行一步，随后冲进屋中。
路听琴披着白色大氅坐在圈椅上，一边死死攥住心口，一边掩住嘴唇低咳着。他的指缝间鲜血滴答，染红了大片里衣。
路听琴感到有双温暖的手按到了自己肩胛附近的两个穴位，而后是虎口、胸骨。胸前的玉牌渗透着力量，不断抚平他心口的刺痛。等到喉咙中的痒意终于结束，路听琴觉得额角一跳一跳地疼，胸中泛着恶心。
“水，”厉三转头道，“还有小盆。”
嵇鹤早有准备地递出了碗，用力拍了一下重霜的后背，“去拿痰盂！”
路听琴垂着头，听见厉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漱口，不要喝。”
路听琴指尖微颤地伸出，要接过碗。厉三已经将碗凑在他的唇边，他小小抿了一口，让温热的水在口腔内过了一圈，犹豫着不知道该往哪吐。
“直接吐。”厉三的手微微用力，按揉着路听琴后脑勺和脖颈处的穴位。
路听琴吐出水。他喘了几口气，避开厉三的手，哑声道：“好了。”
厉三不赞同地看着他，正要说话，嵇鹤打断了他，“等他躺下再说。”
“……我不想躺。”路听琴小声道。
嵇鹤睁大眼睛，“你能听见了！”
路听琴说：“一点。”
重霜默默跑上前，用手臂拢出一个范围，示意嵇鹤这个距离内说话路听琴能听见。
嵇鹤啧了一声。他摸了摸路听琴额头的温度，对厉三道：“他状况在变好，为什么突然咳血？”
厉三张开口。
嵇鹤：“等等，短一点解释完，长的回去后你跟我说。”
厉三：“……心绪，起伏了。”
“龙崽子，你气他了？”嵇鹤厉声问重霜。
重霜咚地一声跪下。
路听琴一把抓住嵇鹤的腕子，“不是他。”
“那他跪什么……”嵇鹤嘟哝道，“小五，你想什么了？”
路听琴不说话。
嵇鹤叹了口气，扶抱着路听琴站起来。嵇鹤没有马上带着路听琴回卧房，而是原地等了一会，转头对重霜传音道：“有点眼力见，过来扶着。”
重霜爬起来，哆嗦着手从嵇鹤怀中接过路听琴。
路听琴没有拒绝。他浑身泛起虚脱般无力感，头晕目眩着难以移动。重霜的手臂结实而有力，身躯泛着热意。他整个人的力道压在了重霜身上，像倚靠着一棵青松。
路听琴靠坐在榻上，缓和了恶心感，依旧强撑着不愿睡去。
厉三正在给路听琴把脉，拧眉不语。
“师兄……回去吧。”路听琴说，“人太多了。”
嵇鹤听出这是师兄们都走，重霜可以留下的意思，叹了口气，“出去一趟，胳膊肘开始往外拐了……”
嵇鹤指肚刮了一下路听琴的脸，“你之前的想法，叶忘归那边没问题。但我看你们现在处的还不错，你要相处着舒服，旁边留个弟子挺好。”
路听琴的睫毛颤了一下。
“得了得了，我们走了。”嵇鹤道。
厉三把路听琴的手腕放回被褥里。
路听琴感到空气重新归于寂静。他在舒适的人口密度中放空自己，揉捏着被角。
“师尊，睡吧，我在旁边守着。”重霜抱住路听琴的后背，让路听琴的脖颈枕在自己的胸膛上，带着他平躺到枕上。
“别叫我师尊……”路听琴喃喃道。他的头沾到枕上，困意立即涌上，他察觉到自己快要睡着，呼吸急促起来，挣动着又要起来。
我不想睡……我不想再做梦了。
“师，”重霜卡住声音，为路听琴轻轻揉着心口，“仙……”
重霜又断住。他握住一绺路听琴的发丝，虔诚地垂下头，用额头去贴这一绺白发，“……听琴。”
“你叫我什么？”路听琴呼吸一凝。
“仙尊抱歉，弟子一时昏了头……”重霜汗毛竖起，飞快解释道。
“仅此一次。”路听琴没有听完重霜的话。他放松了头颅陷在软枕中，忍着阵阵晕眩，忍不住又开口，“你再叫一次。”
重霜脸上发烫，“听琴。”
“加上姓，声音低一些，严厉一点。”路听琴说，“就当你是教授……嗯，我的师父。”
“杀了我吧……”重霜用手捂住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掐着自己的大腿，双目紧闭快速叫了一声：“路听琴。”
路听琴弯了弯唇角，“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师、仙尊，我可以立血誓！”
“一个血誓还不够吗？省省吧。”路听琴允许困意慢慢席卷上来，迷迷糊糊地说道：“嗯……既然都这样了，声音放慵懒一点、慢一点，像龙江那样再叫一声……小路师兄。”
重霜狠狠又拧了一把自己，执行了路听琴的命令，“小路师兄……”
“还有一个……温柔一点，像个老婆婆那样……叫阿琴。”
“阿琴。”
“嗯……”
我很好，你们还好吗？如果能再见到……就算是梦也可以……
路听琴带着笑意坠入深沉的睡眠。
这次一夜无梦。
路听琴再次醒来时是被热醒的。自从回到玄清门，他经常身体冰凉，在一身冷汗中惊醒，很久没有这种舒适的体会。
材质上佳的被褥轻盈又保暖地搭在身上，被角被自己的掖好。在脚底和两个手边，各塞了一个包着布巾的汤婆子。
最大的热源主要在脖颈，有毛茸茸、热乎乎的身躯拱在路听琴的肩颈处，一起一伏。他动了动，轻声叫一声：“阿挪？”
毛茸茸的身躯一顿，调转了个头，亲昵地舔着路听琴的脸，“喵嗷~”
“是你啊，又过来了吗？”路听琴拍了拍它的脑袋，认出这是玄清门货真价实的猫。
“它刚刚过来的，赶都赶不走。我想师、仙尊会喜欢，就让它留下了。”重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重霜正在暖炉前烤着自己。他听到路听琴醒来，确保自己身上没有雪花和寒意后，快步走到榻前，帮路听琴束好帘幕。
“我睡了几天？”路听琴问。
“不到两天。”重霜轻快地说，“仙门大比的选拔已经结束了，叶首座昨天过来了一趟。嵇师伯在闭关。厉师伯做了新的丸药，请……仙尊醒了就服下。”
重霜在要叫师尊的地方顿住，强行扭成仙尊。
“你很高兴，”路听琴接过重霜手中的丸药和碗，就着水咽下，“有什么好事吗？”
一股清逸淡雅的香气从路听琴鼻尖下传来。他停下揉着猫脑袋的手，摸向自己的脸前。
重霜将一只修过的枝条放到路听琴手中，“梅花开了。以前叶首座说，山门口的梅花品种特殊，它开的时候春天就要到了。”
“我还以为你在选拔中拔得头筹，”路听琴自己撑着榻坐了起来，摸索着拿到枝条最前端，轻嗅花瓣。
重霜笑意顿了一下，“仙尊希望我去大比？”
“嗯……不过你情况特殊，要问下叶首座的意见，首先保证身份的安全。”路听琴道。
重霜垂眸片刻，挡住蠢蠢欲动要跳到路听琴身上的黑猫，轻声道，“我明白了。”
黑猫挠了重霜一爪子。
“臭猫，”重霜声音压得极低，威胁道，“你敢上去，就要你好看。”
“重霜？”路听琴没听清。
黑猫在路听琴臂弯中打滚，露出肚皮，金色的眼瞳眯成一条缝，“喵呜~”
“没、没事。”重霜道。
“我记得这只猫是金色的眼睛。”路听琴挠了挠黑猫软乎乎的肚子。
“我也是。”重霜瞪着黑猫，暗暗跺了下脚。
黑猫用鼻尖蹭蹭路听琴的左脸，轻盈地跳到另一边，拿脑门磨了磨路听琴的右脸，而后扫了一眼重霜。
在重霜冒火的眼神中，黑猫舔舔自己的爪垫，轻描淡写地“喵”了一声，跃下床，迈着猫步溜达着跑远了。
重霜走去关严实被黑猫带出一条缝的门帘。转头拍拍自己的脸，打起精神。
“仙尊今日身体如何，我念念书？嵇师伯闭关前给了我进入密室的权限，我在他监督下挑了几本书，以后再进入，会等仙尊首肯后再进去。”
路听琴拒绝的话吞回到嗓子眼，“……哪些书？”
“厉师伯说仙尊现在不能费心神，所以我拿了些讲风俗和吃食的。”
“放在那我自己……嗯，你挑一本吃食的念念吧。”路听琴说。
重霜搬来一张凳子放在路听琴塌边，从包袱皮中翻找出符合路听琴要求的书。
重霜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楚又抑扬顿挫。他念着糖葫芦、桂花糕、蟹子、荷叶鸡的各地做法，偶尔停下，与路听琴轻声说几句感想。
角落的包袱皮中有一个烧焦的册子。
册子依稀能辨认出清隽的笔迹，每一张粘连的页面都已被小心地撕开、处理干净并附上誊抄的纸张。
它和一个绣着桂花的抹额一起，被珍重地藏好。

第54章
随着时日过去，路听琴的听觉逐渐好转，能听到山居小院范畴内的声音。他的视觉毫无进展，停留在睁开眼能看到修真者或妖修能量光团的程度。他五脏衰竭，每况愈下，添了咳血的毛病，日日夜夜轻咳着，不让人近身。
自听过重霜读书的那一日后，路听琴严词拒绝了所有人的靠近。他每日昏昏沉沉地卧在榻上，偶尔坐起来、摸索着在原地走一走，或是攥着被子发呆，想一想再也见不到的人。
魔气侵蚀着他的身体，药石无医，路听琴没什么求生的意志，有一天是一天的等着。
重霜心急如焚，每日蹲在路听琴门口，听着屋里的动静。
这几天，叶忘归等人来了多次，总激得路听琴咳得更厉害。只有重霜仿佛得到了某种豁免，可以等在门口，偶尔进去换炭盆或水。
重霜进到卧房中时，路听琴总是在睡，好像要一睡不醒下去。
重霜心里记挂着路听琴态度尚且和缓时提到的词，还要叫他念的那几个称呼，“教授”、“小路师兄”、“老婆婆”……他隐约想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但不敢深想，好似会触及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重霜搁置了思考，决定有机会见到师祖时再去询问。不论如何，他只知道师祖在外尚未找到魔气净化的方法，玄清门甚至整个仙门都对此束手无策。
这个师尊，这个带他走出去、一路护着他、温柔地替他写了密密麻麻的修行方案、白了头发也不曾怪过他一句的师尊要死了。
“仙尊，要我温一下水吗？之前换的是不是凉了。”重霜今日也等在门外。他听见路听琴咳嗽过一阵，知道路听琴已经醒了，用灵力将话音送到路听琴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路听琴没有回应，重霜攥着身边的小包袱，继续道：“前日拿来的书可能太老旧，仙尊提不起兴趣。我去藏书阁借了新的书，仙尊要听听吗？”
重霜侧耳听了一会，只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日头已经西沉，路听琴睡眠不分昼夜。时常睡了大半个白天，在夜里咳嗽半宿，快清晨时坐起来。
重霜除了到外面找东西，几乎就在路听琴的门口安了家，实在累极了就贴着门眯一会。
重霜等到繁星满天，等到晨曦微亮，等到屋内再度有了动静，装作刚来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轻快地开口道：“仙尊，睡得如何，花开得更多了，我帮仙尊找几株放在屋里？”
屋内无人回答。又等到下午，重霜问道：“仙尊，药师谷新来了两只漂亮的白鹿，我借过来，仙尊出门看看？”
重霜静静听了半晌，眸子暗淡下来。他沉思良久，想到进了玄清门就一门心思黏着路听琴的奶猫，试探着开口：
“仙尊……你要见一见师叔吗？”
重霜听见屋内压抑的轻咳，等着一阵子过了，靠着门缓声道：“师伯们怕她闹，这些天一直压着她在太初峰读书。但我觉得仙尊待她是不同的……师叔现在书也读不下去，每日也提不起精神玩，总是说想见仙尊。”
重霜说完一段，不敢再啰嗦地说下去，他凝神屏气等待着。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路听琴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书读不下去？”路听琴很久没有开口，声音沙哑。
“叶师伯这阵子忙，也不太顾得上她。仙尊要亲自看看她吗？”
“……叫她将看过的书一起带过来。”
“是。”重霜眼里浮出一丝水光。
重霜飞快跑到太初峰。跟叶忘归说了情况后，拿袋子装了大大小小的书，又带出了奶橘。
奶橘听说要去坠月峰，变出五条尾巴就要腾云而去，被叶忘归一把抓住尾巴。她缩成奶猫的姿态，端坐在重霜头顶上，发出气势十足的嘤声。
等重霜和奶橘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山居小院，路听琴已经披好衣裳，简单束起头发，端坐在书房。
重霜见到路听琴，恭敬跪下，还没开口，头顶的奶橘一下子扑了出去。
奶橘咚地一声落到地上，迈着短腿挣扎着要跳到路听琴的腿上，路听琴睁开白霜般的眼眸，看向奶橘的方位，一手捞住重量十足的橘白小兽。
重霜默默添了一把力，让路听琴将奶橘放在书桌上。
“阿挪，”路听琴和缓地说，“我回来前跟你说过什么？”
“嘤……”奶橘迷茫地蹭了蹭，她在变回人形说话、变成狰兽说话和现在说话间犹豫了一下，奶声奶气地开口道：“找、掉叶子的树，等听琴。”
她琥珀色的眼瞳变得晶莹，“阿挪等了好久，听琴都没回来。”
路听琴揉了揉猫头。他听到奶猫的呜咽声消失，变成舒服的呼噜声之后，继续道：“还有一句呢？”
奶橘四爪抱着路听琴的手，将自己的脑袋贴在路听琴的手心。“还有？”
“重霜，你告诉她。”
“仙尊说让师叔做些准备，到时候把看过的书念给仙尊听。”重霜一字不差地念出了路听琴说过的话。
奶橘砰地炸成毛团团，尾巴高高竖起，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路听琴的手撑着自己的额头，闭上双眼。他姿态随意，像此时只是一场午后小憩，温声问道：“这几个月，你都读了什么？”
“嘤……”奶橘眼瞳睁到最大。她下意识在桌面上打了个滚，双爪向上拉伸，向路听琴露出肚皮。俄而，她想起路听琴看不见，耷拉着耳朵缩成一团，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东、东……”
“东山十问。”路听琴道，这是妖修基础中的基础，故事和字数不多，就算不能完全理解，全背下来对日后修行也大有裨益。“三个月了，这一本还没完？”
奶橘的双耳缩成一个平面，紧紧贴在脑袋上。
“修行呢？”路听琴问。
“嘤？”
“就是自保能力，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变好大！”奶橘苦思冥想，“还有毒！”
“这是本能，不是修行。”路听琴揉了揉太阳穴，“修心呢，听过了吗？”
“师兄讲过，”奶橘小小声，“听琴不会，就去问师兄~”
“你都会什么？”路听琴摸索着捏住猫后颈，想起前世看过的东西，补了一句：“能不能长点心！”
奶橘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流出一点口水，“点心？”
“重霜，你来，带着师叔读完一遍。”路听琴叹了口气，转头对奶猫说，“阿挪，他念一遍，你念一遍，直到念完。就算念给我听了，好吗？”
奶橘挂着口水，瑟缩了一下，“听琴，别生气，我好好念。”
“念书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念……算了，你先念吧。”路听琴靠回椅背，示意重霜开始。
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到路听琴的身上。路听琴听着少年和奶猫的读书声，留心是否有断句和错漏。他听着听着，困意涌上，就这么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路听琴感到身上搭了件衣裳，手边窝着暖融融一团。奶橘在桌面上睡着了，发着鼾声，肚皮一起一伏。
路听琴的手微微一动，重霜立即跑到他身边，悄声道：“仙尊，一本已经念完。”
“嗯。”
“我，我还整理了其他的书，还有符文入门……”重霜说，“仙尊对符文颇有心得，可能师叔也会……喜欢。”
重霜没得到路听琴的回答，心颤了一下，“不敢欺瞒仙尊，弟子有心想学，但着实看不明白，如果仙尊愿意教师叔，请让弟子在旁边跟着……要不，要不让我继续留在门外也行，能听见仙尊说话就行。”
路听琴抿唇，戳了戳奶橘的猫脑袋，“阿挪，学符文吗？”
奶橘呼呼大睡，这点动静根本闹不醒她。她感到路听琴的手，下意识四仰八叉地翻过来，嘴角留着口水，“嘤~”
听在路听琴的耳中，这就是要学的意思。
“……重霜，去我密室找一本笔记。正数第二个书柜最下层，里面有我整理过的东西。”路听琴道。
这个世界的符文不像心法，它由散乱的知识点组成系统性的东西，多方交叉。既需要由简到难的理解、又需要实践。
路听琴看过现有讲符文的书籍，不是太泛泛就是太精深晦涩。这种内容读起来，等于上来就对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解的学生，拍一组傅里叶变换。
路听琴最初在密室中梳理知识时，用导图的形式列过要点，后半部分附注了简要的心得。他梳理时，以外来初学者的角度，再结合现有的知识去理解，所做的笔记正适合入门。
重霜眼睛一亮，像一只小鸟一样飞了出去。院中的机关开启又闭合，不到一会，重霜就跑了回来。他用灵力烘去自己身上的寒意，将书册放在桌上。
“仙尊，我可以跟着学吗？”
“明日此时，带师叔来找我。”路听琴托了托奶橘的身体。“这本你拿去自己理解，明天告诉我第一页几条曲线表述的含义。”
“是！”重霜眼睛闪烁着泪花，他嫌答应一声不够真挚，大声又重复了一句，“是，师……仙尊！”

第55章
奶橘不记得自己在睡得正香时答应了什么。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送到了药师谷的窝中，第二天，欢天喜地地等到重霜拿着一个小竹篮接她，说要去见路听琴。
到了山居小院，她先被带到密室中，舒舒服服地在枕头堆和毯子里打滚了三圈。重霜跟在她身后，把她喜欢的东西和用习惯的毯子都带好，统一拿到书房铺成一个临时的小窝。
在路听琴的授意下，重霜和奶橘在山居小院里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学习。
“你自己拿被褥，选书房或偏房睡吧。”路听琴对重霜说。
重霜嘴角忍不住地上翘。
奶橘懵懂地抱着路听琴撒娇，对未来的生活一无所知。重霜的心快飘到天上了，忙来忙去地帮路听琴收拾要用的东西和位子。
重霜上午监督奶橘复习，下午跟在路听琴身边听讲。等夕阳西下，路听琴进卧房休息后就守在门口。他数着路听琴咳嗽的次数，多了就焦躁不安，等人睡着后悄悄跑到药师谷去请脉；少了就喜笑颜开，学习之余，变着法子找点新东西带给路听琴。
这样的日子一晃已是十天。
“这是什么关系？”路听琴指着膝盖上摊开的书问奶橘。
路听琴记得每一页的内容、每个图形的位置。他让奶橘变成最小的形态窝在自己膝上，边讲边把手搭在猫头或猫下巴上，根据重量和奶橘的鼾声判断奶橘有没有走神。
“关系……”奶橘晕乎乎地重复道。
“想好了告诉我。”路听琴给了奶橘充足的思考时间。他抿了一口药茶，尝到果肉的香甜和药草的青涩混在一起，既有甘甜又有茶味，对重霜点点头，“还不错。”
“谢仙尊，我按照食谱尝试做的，又去药师谷改进了一下。”重霜等路听琴刚喝下一小半，殷切地又帮他斟了一些，用灵力温好。
“重霜，你刚才提到的问题很好，但第二种解法有一处省略的错误，我给你画出来。符文现在在书房中施展不开，你可以找山中空旷处自行实践。”路听琴说，“伸手，和我一个方向。”
饶是已经第十日，重霜听到路听琴的讲解，依然会脸上发烧、心跳加速。他低低应了一声，站到路听琴身侧，通红着脸将手伸到路听琴的指尖下。
路听琴握住重霜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重霜的手心。他的指尖忽快忽慢地在重霜的掌心上，模拟实际时应用的样子画出纹路。
路听琴画的慢时，微凉的指尖带起缱绻的痒意，重霜心猿意马。画得快时，又像道石破天惊的剑，凌厉地斩断所有遐思。
重霜的心跟着路听琴的手起伏着。他强忍着身躯的颤抖，用尽心神跟着路听琴的话音，在脑中构建出相应的符文组模型。但总有一两分不听话的思绪，随着掌心泛起的痒意一起，麻麻痒痒地一直到心底。
这一刻，重霜不想做任何事情，只希望路听琴握着他的手讲解符文，没有结束的时候。
“这是一种防护符文，理论上有两种构造都可以达到相应的效果。你发现的是第二种，但这两条灵线需要闭合……”
“重霜，你手怎么这么热？”路听琴停下描绘的手。他探进衣袖，向上握了握重霜的腕子，触手之处依然散发着热意。
路听琴想摸重霜的额头，一伸手位置低了一些，拢住了重霜的双眼。少年的眼睫蝴蝶翅膀似的在他掌心中颤着。
“仙尊，我记下了。”重霜哑声道，他伸出温热的手，接下路听琴冰冷的手腕放了回去，不留痕迹地多捂了一回，“稍后我会自修下一组符文，琢磨仙尊前些日子布置的问题。”
路听琴颔首，“符文能够做很多事情，现在开发得不够。你若思考出如何替代师祖的传音符，让门内弟子人手都有一个可用来联络通讯的装置，就算大功一件。这个问题不强求，可以给我阶段性的想法，我会有其他提示。”
“仙尊之前还提过，最好能有一个核心的符文组，分布其他的子符文组，能做到存储功能。弟子对处理器这个概念不是很清楚……”
“你先改进通讯再说，这个不急于一时，”路听琴道。
“是。”重霜退到一旁，主动给奶橘让开地方。
奶橘的注意力维持的时间有限，路听琴一边是给她讲一段，就让她自己琢磨，然后抽空解答重霜的问题。
奶橘刚才被问了一句什么关系，挠头想了一会，果断放弃思考，玩起自己的尾巴。她窝成一团抱着尾巴尖，时不时让毛茸茸的尾巴左右晃一晃，眼瞳跟着左看右看，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路听琴清了清嗓子。
奶橘的尾巴僵在半空中。
“阿挪，这是什么关系？”路听琴按着奶橘的脑袋看向书，“你在想吗？”
“这是，这是一个圆。”奶橘拉伸成一个猫条，扭动着身子，让自己从路听琴膝盖上翻到地上。她奶声回答着，踮起脚尖凑到路听琴靴面附近。
“你再回忆一次，这个问题我刚问过。”
“是……圆圆关系……”
“答不出来不要编答案。”路听琴捞起奶橘，放到自己膝盖上。他抓住奶猫的两只爪子，在半空中用左右方向画了一个圆弧，然后改成前后方向又画了一道同样的弧线。
“我重新说一遍，你仔细听。这组符文是空间关系。我刚才带你画的两条弧线，就是书上这条弧线实际上应该有的样子。画的时候，你要将符文组成的弧形想象成里面有填充物的东西，就像毛线球。”
“毛线球？阿挪想玩！”
路听琴拍了一下猫头，捏着奶橘粉嫩的爪垫继续在空中画着，“你把毛线球的样子，代入到这个符文里。然后在这里，也就是毛线球面对你的这一面画一个简单的起始纹……”
奶橘的眼睛开始转圈，头跟着路听琴的手一点一点。“起始纹……”
路听琴捏了捏爪垫，“起始纹不记得了吗，有三种基础的起手式。”
“基础的……”
“不要复读。你说一遍是哪三种起手式？”
奶橘颓然失去了力量，“是、是……呜呜呜呜我不会啦听琴，阿挪想歇~”
“你刚才歇了很久。”
奶橘抽噎一声，“听琴，不学符文了好不好……”
“读书、符文、修行，三选一。”
奶橘瘫成一滩猫饼。
“阿挪，时间宝贵，你不能这样玩下去，迟早有要长大的一天。”路听琴手刚想揉额角，一双带着热意的手小心地放在了他的太阳穴处。路听琴放下手，任重霜帮忙揉着。
“重霜，你告诉师叔刚才的答案……等一下，你的手怎么还是热？”
重霜颤了一下，任路听琴捏住自己的手腕。路听琴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腕，就像水入油锅。重霜感到相接触的地方传来一股热意，让他忍不住要后退数十步。
“我不知道，仙尊……”
路听琴放下书，哄着奶橘先自己睡觉，再次摸到重霜的额头。
“这不对劲，你的额头也烫。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重霜紧张起来，他拍拍自己的脸颊，确实感到发热。“仙尊，我去药师谷自己看看吧，弟子皮糙肉厚不会有事，万一有点什么寒啊热啊的，可千万别过给……”
重霜的话音戛然而止。
路听琴捧住重霜的脸，眼睛轻轻闭着，额头凑近贴上重霜的额头。他随意束起的发丝垂下几绺落到重霜睁大的眼前，像一抹月色。
重霜僵硬在原地。路听琴的额头一触即离，近得能感到呼吸。
重霜停止思考，忘了吸气呼气的方式，像烧红的木棍一样戳在原地。他手掌背在后面，泛起路听琴在上面描绘纹路时的痒意。心跟着路听琴的发丝飘荡。
“重霜，龙族不会受寒，可能会是别的病状，”路听琴道，“你想一想告诉我，什么时候身体会热？”
“是，”重霜回忆了一会，身躯颤抖起来。“仙尊，我……”
“说。”
重霜通红着耳朵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书架边缘，“仙尊，我不能，我回去好好想想……”
“重霜，不要逃避。你初化形，还是谨慎为好。”路听琴往重霜的方向走了一步，抬起手。
重霜不敢再躲，赶紧跨步上前，让路听琴抓住自己的胳膊。
路听琴蹙眉，“小臂也热，大臂、肩颈、耳朵……”
路听琴清冽的声音浇熄不了重霜身体中的火。
随着路听琴对他发热程度的探查，重霜腿发软，心跳噌噌加快。他脑子发晕，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变作一条小黑龙砸到地上。
“师、仙仙仙仙尊……”重霜记挂着路听琴看不见，含糊地开口叫了一声，示意自己还在，“我很好，没事，没事！”
路听琴缓缓蹲下，摸索着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去。他摸到一团滚烫的生物。
小黑龙的鳞片张开，微微有刺手的感觉。他的身躯由内往外散发着热意。路听琴的指尖搭在哪，哪就颤得最厉害。
“重霜，你还有意识吗？”
路听琴听到粗重的喘息声。
小黑龙躲避着路听琴的手指，好像有绝对不能让路听琴发现的异状，颤声呜咽道：“师尊、师尊……”

第56章
路听琴的手像被烫到一样收了回去。他掩住嘴轻咳几声，想要站起来。
小黑龙的动作比路听琴更快。他下垂的耳朵颤了颤，迷蒙地抬起头，一连串叫着：“师尊，你不舒服了吗，快去歇歇，师尊……”
“不要这么叫。”
“对不住，我，仙尊……”小黑龙翘起尾巴抽着自己的脸，“我控制不住自己，好热……”
“你这是发/情了。刚化形会有这么一次。你躲着点人，去太初峰的寒潭里……算了，别闹出事来，就在这屋里待着吧。”
小黑龙见路听琴要起身，一口咬住路听琴的衣袖，“仙尊，好难受，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重霜，松口！”路听琴转头去听阿挪的动静，他听到那边细细密密地响着小呼噜，转头压低声音道：“不准大声喘气，不要吓到阿挪。”
“我不动，仙尊留下来好吗，在我旁边。”小黑龙蹭着路听琴的手。
“我在这能做什么？”路听琴脸皮泛起一丝薄红，怒道：“你忍过这一阵就过去了。”
“好难受……”小黑龙泪珠子啪嗒啪嗒往路听琴手上掉。
路听琴将小黑龙滚烫的身躯往冰凉的地砖上按，“想点别的事情，想我刚才提的问题。”
“想师尊……”重霜意识模糊地抓住路听琴的话音。
“叫你想问题。”
“师尊……”
“你叫谁呢！”路听琴狠狠甩开小黑龙，“谁是你师尊，你分不出来吗？”
“师尊，师尊，师尊，”重霜扒住路听琴的衣袖，牢牢将自己黏在上面，“师尊……教我为龙，教我符文……”
路听琴甩了两下袖子，袖口沉重，甩不下来。他蹙眉拿手去拽，刚碰到滑溜溜的鳞片，小黑龙顿时一颤，像壁虎一样爬了爬，想攀到路听琴的手上。
“重霜，适可为止。不要让我剁了你。”
小黑龙满脑子热气腾腾的浆糊，没理解路听琴的话，下意识不敢动弹。他稍微一蹭路听琴的衣袖，身躯一股奇异的冲动奔涌着，痛苦中又带着点快乐，“师尊，好难受，我想……”
“你想什么？”
“不知道，想要师尊，想要……”小黑龙颤颤巍巍地缩成一团，尾巴尖在空中快速地晃来晃去。
“重霜，”路听琴蹙紧眉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要做什么吗？不要被欲/望控制了头脑。你之后还会有发/情，如果因为本能伤害了无辜，就不要在玄清门待下去了。”
“本、能……”重霜重复道，尾巴吓得僵在半空，“师尊，我错了，我知错了，别赶我走，我一定改……”
路听琴叹了口气，拽下滚烫的小黑龙，按在自己冰凉的双掌间。小黑龙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烧不热他的双手。
“凑活冰着冷静一下吧，我的手大概就是这里最凉的东西了。”
重霜的尾巴又活了过来，打着旋圈住路听琴的小指。他呜咽道：“对不起……”
“重霜，要是你的生辰在冬天，你也算十八了，”路听琴揉面团一样搓了搓掌心的小龙，“龙轩帮你化了型，从此在龙族你也不算是幼龙了，要学会负责。有些事情以后要深思熟虑，只能和要认真过一辈子的女孩一起做，知道吗？”
“深思……过一辈子？”
“重霜，完整点听我说话，不要跳着听。”
“仙尊……”小黑龙清醒了一点，滑溜溜的脑门蹭了蹭路听琴的手，缩小的龙角钝钝的，一点杀伤力也没有，“一辈子。”
路听琴拍了一下重霜，把他丢到地上，“有意识了就自己去洗一下。”
重霜变回了人型，他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脑门，眼神蒸腾着雾气，膝行几步握住路听琴的衣摆。“不要、其他人。只和仙尊在一起。
“重霜！”
“只和……仙尊一起……”
路听琴跌坐到地上，重霜黏黏糊糊地爬了上来。他双臂紧紧锢着路听琴，像小黑龙扒着衣袖，给了路听琴一个拥抱。
“下去。”路听琴推重霜的胸膛，没推动。
少年像是喝醉了酒，身躯热烘烘的，沉得不行，意识也不清楚。他通红滚烫的脸颊埋在路听琴的脖颈，“听琴、只要听琴……”
奶橘在竹篮铺就的小被窝里翻了个身，睡梦中砸吧着嘴：“呜，听琴，我想吃。”
路听琴的嘴唇抿成一字，抓了抓少年的头发，想让他喷吐着热气的口鼻离开自己，“多大个人了，像什么样子。”
“想要听琴，别走，听琴……”重霜抱着路听琴，身躯也不晃了，抱着人不动，眼珠一连串滚落到路听琴的脖颈里。
路听琴往后艰难地挪了挪，靠坐到墙壁上。
重霜像追着热源的小狗，蹭着跟着过来，温暖而有力地扑在路听琴身上。重霜拥抱着他，像抱着包括自己在内谁也不能伤害的宝贝。
重霜嘴唇嗫嚅着：“听琴……”
奶橘的呼噜声中途走了个调。她蹬蹬腿，换成趴着的姿势继续睡。
初春的日光透过窗格，洒到摊开的书页上。室内寂静，只有奶猫瞌睡的动静，和重霜一声比一声弱的呼唤声。
路听琴的手顺着重霜湿漉漉的头发。他睁开覆着白霜的空洞双眼，望向应该是窗棂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重霜的热度逐渐降了下去，他的理智回笼，朦胧地想起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身躯僵硬。
路听琴轻微动了一下。
重霜猛地弹开，向后退了很远，脑门咚地一声磕到地上，“仙尊恕罪，请仙尊责罚！”
“你先起来，别磕了，再磕傻了。”路听琴靠着墙壁活动自己酸软的手臂，“去看师叔，醒了就让她背书，睡了就放药师谷去睡。”
“禀仙尊，师叔刚才醒了一下，马上又睡了。”
“哦，没事，反正书迟早要看的。”路听琴挥了挥手，让重霜把奶橘的竹篮子端走。
重霜小跑着送走了奶橘，用最快速度赶了回来。他端着一个水盆进了屋子，缩着身子将路听琴扶起来，送进了卧房。
“仙尊，擦擦吧。”重霜想起自己刚才做的事，想要钻进地缝。
“你现在清醒了？”路听琴接过帕子，敷了敷自己的脖颈。那里被重霜哭得湿乎乎一片，“以后注意点，酒也少喝，否则就会刚才那样口不择言，醒了后悔莫及。”
“仙尊宽宏大量……但弟子，弟子说的话是真心的。”重霜脸红得滴血，小声说道，“我不后悔。”
路听琴擦脖子的手顿了一下，“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仙尊之前还说我大了……”
“嗯？”
“我小，我还不成熟。请仙尊指点。”重霜小心地接过路听琴递过来的帕子。又准备了一个手炉，放在路听琴手里暖着。
路听琴捂住手炉，感到金属镂空的质感没有重霜的鳞片好，热度也不如滚烫版小黑龙高，捂了一会就放到一边。
“你当然小，”路听琴说，“你这个年纪见过什么，出了几次山？玄清门算上你师叔只有两个姑娘，世界大得很，总有一天你会遇见一个姑娘，和她情投意合，结为道侣。”
“我不要。”重霜的面容纠结成一团，他瞥了眼路听琴，见路听琴没有生气，紧紧拧着眉头说道：“仙尊在哪我在哪，仙尊不找道侣我也不找。”
“要是我找了呢？”
“我，”重霜在自己手背上留下两排牙印，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我……”
“我不知道……”重霜抓着路听琴的榻沿，“只要仙尊开心，我……”
“重霜，别这么紧张，只是一个假设。”
“我想永远跟在仙尊旁边。”
“你怎么这么倔。”路听琴一只手掌心摊开放在身边，想舒展一下，下一顺摸到一颗毛茸茸的头。
“重霜，你起来，我不是要摸头。”
“仙尊恕罪。”重霜马上直起身子，轻轻搭上路听琴的手。
“也不是要握手。”路听琴抬起手放在半空，做了个要弹的姿势，很快感到指尖处凑近了一个光滑的额头。
路听琴不清不重地弹了一下重霜的脑门，“你要长大的。雏鸟总有一天要到外面飞，我也不会一直陪着你。”
“会的……仙尊会健健康康的，仙尊会一直在。”
路听琴弯了一下唇角，没有说话。他的指尖滑过重霜脑门、滑过挺直的鼻梁和颤抖的眼睫，勾勒出重霜嘴唇的轮廓。
重霜眼角湿润了，他轻轻握住路听琴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
“仙尊老是这样，一副随时就能走的模样。”
“仙尊在密室里单独拿出了好几本书，里面讲各地的风俗，仙尊不想去看看吗？我会陪着仙尊，我又好用又听话，说东绝不往西，能帮仙尊打尖住店买小玩意，一路上还能改进符文组……”
路听琴任他握着。
“仙尊的眼睛会好的，身体也会好的。师伯们也都在想办法，弟子之后也出去找办法，仙尊耐下心多等等，不要放弃……”
重霜轻轻按揉地路听琴的手，“仙尊先前提点弟子，说活着有很多好的事情。弟子先前不明白，后来逐渐懂了一点。”
“我想看着仙尊，不想看别人一眼。我看着仙尊笑就也想笑，看着仙尊皱眉就很难过。能让仙尊笑的事情，就是好的事情。弟子愚钝，请仙尊告诉弟子更多好的事情……好吗？”

第57章
路听琴的指尖被重霜捂暖。他垂下头，犹豫着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太初峰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声。
钟声浑厚，飘飘荡荡地响彻玄清门上下。就算是山居小院这般偏僻的地方，也听得明晰。
随着钟声响起，路听琴感到重霜的手一紧。
“召集令……”听着七下钟声结束，重霜眉头紧拧，“仙尊，召集令百年不出，一定是哪出大事了，仙尊别担心，弟子去去就回。”
“重霜，带我一起去。”路听琴面容沉静，摸着榻沿找靴子。
“太初峰台阶陡峭，仙尊不能用轻功，这怎么爬得上去，”重霜急得冒汗，见路听琴自己开始穿靴，赶紧上去帮忙，“等弟子去听完了，回来跟仙尊汇报也是一样的。”
“召集令百年不出，此次一出，可能和东海提过的预言相关。重霜，你喉结的金鳞还在吗？”路听琴没有搭理重霜的话茬，示意重霜帮他披上大氅。
“在，但弟子化形后能遮掩一二，鳞片没有异状。”
“将它藏好，务必收敛龙气，”路听琴面容严峻，“等召集令结束，你再确认一次鳞上有没有残留应衍的气息，不要让龙族循着气息追踪过来。”
路听琴迈出院门，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他一颤。
风从远处带来了灵兽的气味，路听琴轻声开口问道：“谁？”
他话音刚落，一匹银色的巨狼从远处而来，落到坠月峰的小院。
银狼王发出长嚎。它快步迈了几步，垂下威严的头颅，舔了舔路听琴的脸颊。
“阿狼。”路听琴根据叫声和体型认出了这是之前厉三叫过的狼。
银狼鼻里喷出气，蹲伏下来卧在路听琴身前，似乎在邀请他骑上去。
厉三跟在银狼身后破空而来，落了地，二话没说先往路听琴嘴里塞了个苦药丸，“就知道，你要去，坐吧。”
“厉师兄？”
路听琴被药丸苦得说不出话。
厉三拉着路听琴的手，将他引到狼背上。路听琴自知理亏地侧坐在银狼身上，抱住毛茸茸的脖颈。
银狼脚下蹬地，载着路听琴腾空而起。
风吹过路听琴的脸颊，他睁开眼睛，在四周看到重霜黑金色的光团，还有厉三与灵狼的光团。除此之外，依然是白茫一片。
灵狼速度极快，几乎是转瞬之间就到太初峰的峰顶。它掠过弟子聚集的广场，到了内殿的院中停下。
路听琴透过大殿，模糊地看到无数个晃动的小光团。他感到眩晕，赶忙又闭上了眼。
“在殿内等着着，重霜，你也是。”厉三叫住重霜。
重霜扶了路听琴下地，正要往广场赶去，闻言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将路听琴引到内殿的椅子上坐下。
广场上传来叶忘归的宣讲声，而后不断有破空声，似乎弟子们分批次往山外赶去。路听琴听不清叶忘归在说什么，数着破空声，神情逐渐严肃。
玄清门内弟子不多，若是分成几人一组行动，听声音差不多是全走了。
“师兄……啊，没事。”路听琴开口想问出了什么事，马上放弃。有厉三跟他说清楚的时间，够嵇鹤将事情说三个来回了。
路听琴睫毛轻颤，等着外殿事情了结。
不多时，太初峰峰顶再没有新的破空声，重归寂静。
“小五！”
路听琴听到嵇鹤的奔跑声，几乎下一瞬，他的胳膊就被嵇鹤一把抓住，而后脸颊和肩膀被捏了个遍。
“我要吓死了，”嵇鹤的声音含着颤抖，他的手这一次力道不减，牢牢掐住路听琴的脸，“你这个小混蛋，你知道我闭关出来，老三跟我说你差点——你知道我什么心情吗！”
“掐红了，少用点劲！”叶忘归紧跟其后。他面上憔悴极了，一巴掌拍到嵇鹤胳膊上。
“对不起。”路听琴老老实实道歉。
“想通了就好，”叶忘归挤到路听琴的身侧，像个大狗一样蹲在地上，将手搭在路听琴的膝盖。“魔气侵蚀到了这个地步，最忌心绪起伏。你心思多，有事也不愿意说……听琴，多信任我一点，好吗？”
“师兄？”路听琴觉得叶忘归话里有话。
叶忘归沉默下来。他瞥了一眼嵇鹤。
“赶紧现在说了吧。”嵇鹤垂下眼，“省得一眨眼人又没了。”
叶忘归瘪瘪嘴，“听琴，不论我说什么你别着急。”
路听琴往椅子靠背处缩了缩，“嗯。”
厉三绕到路听琴身后，把手搭在路听琴的肩膀上。
叶忘归吸了一口气，“我问过师父了，我知道你不是他。不仅是我、嵇鹤、老三都知道了。”
路听琴瞬间睁开眼，他空洞的眼眸望向叶忘归说话的方向，呼吸急促起来。
嵇鹤骂了声脏话，一把握住路听琴的手，“叶忘归你说这么直接干什么，闭嘴！小五，路听琴，听我说！”
“我……”路听琴挣扎着要跑，他的手、肩膀和膝盖被三个师兄按着，难以动弹。
他们知道了，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坠月仙尊了？
知道待他的好，都是错付了？
“对不起……”路听琴抽出手捂住自己的眼。
重霜攥紧胸前的衣襟，他神情复杂，好像某种盘旋已久的猜测成了事实。
“你道什么歉，”嵇鹤拢着路听琴的一绺白发别到耳后，“本来想着等你醒过来，身体好点再跟你说，结果差点你钻到牛角尖出不来……我们做师兄的太差劲了。”
路听琴弯下腰。他的泪水从眼角渗出，滴落到叶忘归的手臂上。
“不是师兄了……”路听琴感到心口刺痛，喉咙中翻涌着血腥气，“你们的师弟、师尊，没有了。我不是，现在才说，对不起，对不起。”
“小混蛋你怎么不听人说话！”嵇鹤扒开路听琴的手，强硬地让路听琴抬起头，“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跟你完完全全没有关系。你现在就是我师弟，你愿意当那龙崽子的师尊就当，不愿意甩开他就是，但你就是我师弟！”
路听琴覆着白霜的眼怔楞睁着。
厉三捏了捏路听琴的肩膀，他翠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地平静，“你昏迷时，叶师兄问的，师父。”
厉三说：“以前的你，不见人。老三见得多一点，但也没两次。叶师兄觉得你为重霜，做到这一步，变化太大了。”
“听琴，不要误会，我只是担心出什么新问题。”叶忘归快速插话道。
厉三的声音平稳，“师父从龙宫出来后，去了仙宫。天枢给了他新答案。师父告诉了我们，叮嘱我们和你好好说。”
“新……答案？”路听琴沙哑道。
“一些过去和未来的事，”厉三道，“天枢看到了你的到来，和你来之后，之前的你去了哪里。”
“坠月仙尊，他还活着？”路听琴急促问道。
“他不喜欢这里，转世了。”嵇鹤抿紧嘴唇。
厉三道：“师父说，你一定会在意。他让你亲自去看。”
“我怎么看……”路听琴喃喃。
“天枢，会有办法。”
“天枢……在极乐仙宫里？我要去那边吗？但刚才召集令……”路听琴蹙眉。
“和你没关系，你养病就是了。”嵇鹤揉乱了路听琴的头发，“仙宫在九霄之上，让龙崽子带你去。”
叶忘归见路听琴的心绪逐渐平稳，深深松了口气。他腾出位子，把重霜从地上拉起来。
路听琴小声问：“重霜，你愿意吗？就算……就算我……”
是个占了躯壳的外来者。
“仙尊……”重霜露出难看的笑容，“你也多信任我一点吧。”
路听琴恍惚地坐到座位上。
叶忘归和嵇鹤去和重霜叮嘱去仙宫的方式，厉三陪在他身边。
他是来问召集令的，不知为何事情脱轨到了这种地步。他心里还记挂着一点召集令，现在满心都飞到了极乐仙宫。
如果天枢真的能看到过去和未来，那能不能看到他回去的方法？
坠月仙尊不喜欢这里，他也……
“你在，想什么？”厉三问。
路听琴惊醒，“没有，什么都没想。”
“师父也在，仙宫。他这次待了很久，可能找到了净化魔气的方法。”
“嗯。”
“师弟。”
路听琴没有应声。
厉三重复道，“师弟。”
“……我不明白，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路听琴闷声道，“我不是你们的师弟了。”
厉三微微拧起眉头，“师弟，如果不熟，我们可以重新认识。至于好不好，你和他，本质是一人。你满足了他的愿望，挽救了重霜，终结了未来的悲剧，为战争争取了先机。这些，你明白吗？”
“战争？”路听琴听到关键词，下意识忽略掉其他。
“一场注定，会胜利的战争，”厉三道，“东海龙宫与玄清门结为联盟，通报了预言。如今南海纷乱，魔物四起。仙门对抗魔物，东海守住防线。你去仙宫后，暂且将重霜留在那里。”
“重霜是预言之子，南海没等到预言中的王，不应当这么仓促。他们有不得不做的理由……”路听琴变想边说，脸色逐渐苍白，“魔物四起……应衍与魔物有关，预言……”
“别想了，交给我们。”厉三按了按路听琴的太阳穴，“你做的，够多了。”

第58章
路听琴与重霜教学时，静谧的山居小院外风波动荡。
神州浩土各处，如星子般遗存的古战场上空同时凝聚出黑云。这些魔物聚成的黑云成型之后，吞噬周围低级的妖兽，呼啸着往村镇与城池袭去。
黑云成型的刹那，仿佛接收到号角，南海滚动的大旋涡中心响彻一声龙吟。在这贯彻天地的龙吟的号召下，蛰伏于神州浩土的巨兽，在群山、荒原与沙漠的遮掩中睁开黑暗的双眼。
四海涌起波涛。东海龙宫本部，以银龙王龙瑶率领的主和派岿然不动，隐有站队陆地之势；分流在外的分支，以龙江龙海的父亲为首的主战派，在南海龙吟响起的同时，分为三路，分别往北海、东海、南海而去。
仙家三山一门，乾元山、紫霄山、苍山与玄清门同时响起警钟。
北境，乾元山的修士祭出剑阵，滔天剑光护住动摇的山川；紫霄山藏有人皇重宝，坐镇中原；苍山的修士如鬼魅般隐没入各处，追踪邪修妖物，提防其趁机作乱。
玄清门的弟子经验尚浅，分为数组赶往西南方向的村镇。叶忘归、嵇鹤都有和龙族打交道的经验，奔赴沿海，与银龙王部族联合携手，提防南海龙族上岸。
莲州城结界内，装饰奢华的酒肆下方，层层深入的地牢里。陶晚莺噙着笑，玉铃铛发出圣洁缥缈的幽光。她身前的墙壁上，排着四条鲜血淋漓、还带着呼吸的龙，其中有南海的黑龙、东海的银龙，还有北海公主白珊。
风雨欲来中，一条黑金色的龙在玄清门护山的屏障彻底封闭前，直冲云霄。
这是重霜，他飞得极快，刹那间就跃上半空，将陆地与崇山峻岭抛在身后。他飞得又很稳，盘旋上升着，头颅永远保持着一定的弯度，因为他的脖颈处坐着一个人。
他向上，再向上。飞跃的同时，催动着身躯中属于修真者的灵力，牢牢构建出一道保护层，护卫住裹着厚重披风、抓住他双角的路听琴。
重霜穿透一层薄云，一层雷鸣电闪的空间，一层无风无云的白色境界……他的鳞片被气流撕裂，流出道道血丝，转瞬就被吹尽。他身躯顶住巨大的压力，好像随时要爆裂。他无暇顾及这些细微琐事，用尽全部的力量往九霄云上奔去。
最终，重霜到了一层梦境般的云海。
纯白的仙云滚动着，边缘闪烁着金光。云海的上空依旧是云层，还没有触碰到边界。
半空中有什么东西，以泰山压顶之势踏过云海而来，近了却恍若无物，轻轻悠悠的收敛了全部的气息，仿佛是幻影。
那是一只布满符文的白色纸船。
重霜停住向上的势头，提防地绕着纸船转了半圈。
“重霜，到了吗？”路听琴察觉到重霜行动的变化，微微松开抓住龙角的手。
重霜飞行途中，用灵力束缚着路听琴的腿。
路听琴不用担心脱力坠落，只是纯粹因忐忑而抓着什么。他不能用灵力，就好像用□□凡胎上了九天，一道惊雷就能威胁到性命。不过一路上，他没感受到寒冷，甚至也听不到什么风声，只有重霜的呼吸声，和保护罩内重霜刻意烘热的温度。
“我不确定……仙尊，”重霜道，“嵇师伯告诉我找一道大门，但是我看到了师祖的纸船。”
“纸船上有符文？”路听琴道。
“是的。”
“幻影只能模仿，不会创造。你试着解析一下符文，重点看这艘船的轨迹。”
重霜凝神凑近纸船。“仙尊，你提过创造符文组时，有的创造者会在里面夹杂着无意义的符文，但可能是某种密语。这船上好像写着……”
“写着什么？”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在云海响起。
纸船旁边的空间扭曲，一个少年身着宽松的白袍，赤着脚迈了出来。
“师祖。”重霜垂下龙首当做行礼，“写着‘天的尽头’。”
“听琴教你符文了？学得不错。”玄清道人拍了拍黑龙的身躯。
纸船忽然变大，大得如同一座坛，将路听琴与重霜笼罩在内。玄清道人绕到黑龙身后，露出温柔的笑容，“该去下一站了，听琴。”
“师父，你这样出现很吓人。”路听琴握住玄清道人伸出的手。
玄清道人的指尖拂过路听琴的白发，在路听琴颤动的眼睫上停了许久。他带着路听琴坐下，替他紧紧了衣襟。
“纸船会带你到天枢的身边，他声音或许大了些，但其实很和善，你不必害怕。”
路听琴点头，“我可以一个人去吗？”
“仙尊！”黑龙不由得开口唤道，他一下子缩小身躯，贴近路听琴的手。
“小龙跟我一起，”玄清道人道，“我找你另有要事。”
小黑龙一颤，将头埋在路听琴的手中磨蹭着，“师祖，并非弟子有意违抗，但仙尊现在……”
“听到没有。”路听琴戳了一下重霜小巧的龙角，“去找师祖。”
“……是。”小黑龙耷拉着耳朵飞到玄清道人身边。
纸船再次启动。
路听琴孤身一人，感到无边的寂静包裹了他，忍不住微微睁开眼。
他看到一如既往的白茫，天上地下都是白色。他知道这是自身的视觉受损的缘故，又疑心这片天地本身便是如此。
没有尽头的白色空间，像极了路听琴第一次见到坠月仙尊时的地方。
纸船悠悠飘行。路听琴在白茫的尽头看到一个小光球。离得近了，越来越多的光球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光球像一个个白昼中的萤火，漂浮着、没有规律地动荡着。
路听琴放轻了呼吸。他睁着没有焦距的眼睛向四周看去，寻找可能是天枢的位置。光球像漫天飞舞的柳絮般环绕着他，密密麻麻地充斥了整个白茫茫的天地。
纸船停在浮动的光球之间。
“阁下？”路听琴发现脚下纸船的触感逐渐消失，自己身躯变得轻盈，好像动一下就能飘出很远似的。
路听琴低头看去，在交错的光球中，看到了自己的半透明的身体。
他看到了？
广袤的白色天地发出嗡嗡隆隆的声音，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天在发问，地在回响。
“你来了，异世之人。我是天枢。如你所见，此间法则不受尘世所限。我存在于每一道光中，这里是无影之间，是我的躯体……”
路听琴刚要随便晃一晃，闻言不敢移动。
他有满腹话想问，见到这漫天的光球，在未摸清之前不愿贸然开口。
“你心有疑虑，可亲眼一见。”天枢缓声道。
光球四散着飘开，有一个光球单独飞了出来，落到路听琴眼前。
路听琴的眼前被光球发出的光遮盖，再也看不到其他。
等路听琴重新能视物时，他愕然瞪大双眼。
他仿佛身在梦中，用幽魂的视角漂浮着。他看到熟悉的车水马龙、钢铁城市，一个婴孩在医院中降生，被双亲温暖的手抚过。
时间加速流过，婴孩快速抽长成孩童。路听琴看到孩童愈发孤僻冷漠，在无人时阴郁地望着天空。再后来，孩童长成，以少年之姿步入顶尖学府，一路成为业界闻名的青年学者。
路听琴看到了他梦见过的影像，还有更多没梦过的东西。他看见面黄肌瘦的少年重霜风尘仆仆出现在青年身边，原地跪下；青年一次次的拒绝，最终默许了重霜跟在身边。
路听琴见到赶飞机的前夕，重霜帮青年系好领带；某次会议的间隙，他们在草原上策马飞奔；时日飞逝，曾经的青年垂垂老矣，到了油灯尽枯的时候。
他的名字成为领域中难以跨过的山峰，仰慕者无数。他不曾亲自带过弟子，身边只跟着重霜一个人。他资助孤儿院，资助每一个或偏激愤世、或懵懂无知的孩子，偶尔用毛笔亲自写些信件，文风古朴，多为劝善、劝学。
路听琴默然看着一块白布，盖到了老人失去生机的脸上。光影变换，路听琴合上眼，等待从梦境中抽离，回到天枢所在的白色空间。
忽然，他听到一声啼哭。
路听琴惊疑睁眼。他看到一个破败的茅草棚，衣衫褴褛的女人抱住一个哭皱了脸的婴孩，不断安抚着。
再往后与先前一样。只不过换作了没有灵力的古代。路听琴看到婴孩逐渐成长，在兵荒马乱中被身着锦衣、发丝凌乱的重霜找到，最终隐居在一处僻静清幽的山野，过了一生。
而后又是一声啼哭。
“够了，停下吧……请停下。”路听琴道。
路听琴回到了白色空间中，“阁下，这是你的躯体……你躯体是无数记忆？”
天枢的声音回荡在空间中，“我曾探究天与海的尽头，未果，为了探求大道，我最终舍弃了躯体，只留意识，化作了现在这般模样。”
路听琴问：“我刚才看的是坠月仙尊，这是他的现在，还是未来？
“彼世之间流速不一，你方才所见是他已经历的过去。”
路听琴看着飘荡的光团，“刚才那是……什么？坠月仙尊转世之后，每一次都想起了记忆，还遇见了同样有记忆的无上尊？”
“无上破开屏障后，引得天地异变。他神魂殒灭前，立血誓留住了自己的记忆。”
“他追去了？”
“他跟着转世，在每一世寻找坠月的气息，有则跟着停驻，无则自尽，重入轮回。”

第59章
路听琴因坠月仙尊的选择到了此世，磕磕绊绊走到现在终于拼凑出坠月仙尊的形象。
玄清道人在莲州城说，坠月仙尊幼时遭遇魔气侵蚀，村人将他和死状恐怖的尸身一同丢进坑中掩埋。他心性坚韧，强撑到最后一刻，最终决定要结束自己的性命时，被玄清道人用无心石救出。
无心石融合在心脏里造就了更大的隐患。玄清道人留下玉牌镇压魔气，在外奔波寻找净化的方法，魔气根植在心脏，蛊惑着初入山的坠月仙尊。
路听琴刚来到此世时听到过魔气的蛊惑。那些声音纷扰着，像千万个尖利的噪声在耳边碎碎私语，说着“他们要杀了你”，“这是在监视你”，“捏碎玉牌”。
魔气放大了坠月仙尊心中的负面情绪，让他阴郁避世，怀疑所能见到的一切，更不对玉牌的所有者玄清道人求助。而山居无人知晓的密室，应是坠月仙尊唯一能放下心喘口气的地方。
路听琴见到的密室已是被嵇鹤改装后的模样，通风舒适且有照明。嵇鹤提过几句密室最开始的样子，只有纯白的石面与小山一样乱放的书，还有一处猫窝与抱枕。
这间密室和书房里仔细收好的那副玄清春和水墨画，好像荆棘深处隐藏的果子。路听琴推测，坠月仙尊修行有成又接重霜进入山门之后，就是书中提到的，坠月仙尊身怀魔气之事暴露，捏碎玉牌选择彻底堕魔。
而后坠月仙尊那个重霜变成了统御四海的无上尊，纠葛之下，坠月仙尊放弃重生、选择转世。等他第一次出现在路听琴梦中，桂花树上白衣如仙的模样，已是魔气消逝后的姿容。
“不断想起记忆有好也有不好，希望他过得不错。”路听琴垂下眼帘，浮在无垠的天地之中，“阁下，我能回去吗？”
“若你想回，可随时回去。玄清还在等你。”天枢的声音隆隆回响。
“阁下，我是说，我想回去。”路听琴道，“坠月转世了，现在的重霜也没问题了。他如今很听话，不会再去打破什么屏障。我的任务……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你要回彼世？”
“阁下……我生在孤儿院，一个婆婆将我带大。我过来时，刚约好要去看她。”路听琴扯起唇角，“我的仿真刚运行了一半，昙花还没浇，师弟漏洞百出的报告还没改。这一切太仓促了……我没跟他们说我挺好的，就是换了个地方。”
天枢说：“我并非全知，意识在某个瞬间可与未来的自己交接，看到已经发生的未来。”
“已经发生的……未来？”
“这个时空原本的未来。”
路听琴道：“也就是说，原本的时间线上，坠月仙尊选择轮回，未来的阁下知道了会有人替代坠月仙尊的过去。所以现在的阁下预见到了我会过来。”
“正是如此。”
“我的未来还没有发生，所以阁下看不到。阁下看见已发生的未来……就是说，现在这条时间线上，过去的阁下，能知道刚穿来的我会变成现在这样。”
“很遗憾，我无法告诉你回去的方法，”天枢说，“即使真的能够回去……以坠月转世后的世界的流速推断，你的世界已经过去了太久。”
路听琴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心，白发滑落，半遮半掩住他的脸。
“这样啊……我知道了。”
无边无尽的光球漂浮着，路听琴久久未动。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天枢道。
“请告诉我那个无上尊的事，”路听琴缓缓道，“我知道他统御了四海，和人族打了一仗。我想知道他身上的龙血最后有没有负面影响。”
半妖到底与纯粹的妖修不同，多为失去理智、纯粹靠嗜血为生的生物。起初重霜难以接受自己的存在，就是怕自己变成这类东西。
“负面影响，你指什么？”
“重霜的心性现在是人，但他害怕自己会失控变成怪物。我记得无上尊一直到最后心性也是人，但龙血会不会让他嗜血、有杀戮的冲动？”
光球运动的速度加快了，无垠的空间仿佛吹来一阵风，搅得柳絮般的光球纷乱地飘舞。
天枢的声音嗡嗡隆隆响起，“你说的不对。无上在很早的时候，就算不上人了。”
“但我记得书里……”路听琴蹙眉，原书他翻得不多，但整体走向还是确定，前期饱受磨难的主角一路开挂，到了最后成为一方霸主，身边跟着人数大于一的各色美丽女性。
“说书人只梦见诸天世界的灵光，他们构思的传奇与话本，均有自己的偏好。”天枢道，“我不知你看到的是什么，我这里有无上留下的过去，可直接一观。”
“我……可以吗？”路听琴道。
“无碍。我不能用未来干涉现在，但此时时局已变，你看到这份记忆将不会受到影响。”天枢道，“再者，无上已转世，他若知道此间记忆能令你看到，再知道此世自己的模样，必然会欣慰。”
路听琴看到光球之海的尽头，一个表面萦绕黑金与血色的光球向他飘来。他想起梦中坠月仙尊根骨尽断、当胸插着一柄剑的模样，微微后退了一步。
光球融入路听琴的手心，路听琴的视野陷入黑暗。
路听琴感到自己是个小孩子，正扒着一个馊馒头。他心念一动，知道自己进入了幼年时无上尊的身体内，飘出来浮动在半空。
天枢似乎加速了这段过去。路听琴看到影像飞速变化。幼年的无上尊或是说重霜，与路听琴认知中的一样，靠拾荒艰难活着。
坠月仙尊出现的刹那，这段记忆仿佛镀上了金光。谪仙般的仙尊面如寒霜，手握缝针和羽毛，帮重霜收拾好了破损严重的衣裳。
再之后是路听琴梦到过的景象，重霜抱着藏着衣裳的木盒一路被追打着，他在拳脚击打中，爆发出一次异于常人的反抗力量，被路过的坠月仙尊救下，从此拜入山门。
路听琴眼帘微微垂下，不愿多看重霜进山门后的记忆。他听到欢笑声、拜师声，而后漫长的沉默后是一次次询问和哀求。某些刹那，路听琴会抬眼看一眼进度。他看到重霜眼中的光在熄灭，衣衫遮蔽下的皮肤遍布伤痕。
回忆似乎侵染了路听琴的心绪，他感到透不过气，有仿佛淹没在深海中的窒息感，到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路听琴见到重霜发现了坠月仙尊身怀魔气，一直到坠月捏碎玉牌堕魔，到此后就与他的认知有了差异。
原书里，主角经此一局扳倒邪恶的师尊，而后自请离开玄清门，一路修为猛涨，突破一次次血脉与化形带来的危机，最终化身为龙，号令四海。
回忆中，重霜刚出玄清门就遇见了一次龙气爆发的危机。他痛苦不堪，黑金色的龙气突破身躯，冲出很远。这一次，一个清纯如水的女孩从远方赶来救了他。
路听琴瞳孔紧缩，这女孩是白珊！
白珊的出现是坠月仙尊之后又一道明亮的时刻。她自述是南海的公主，而重霜的真正身份是南海遗落在外的真龙。
她穿着白裙，带着重霜从阴郁中走出，不断说服了重霜相信自己。她声音轻柔，每一次不经意间露出的手腕脚踝、和胸前的肌肤，都让重霜面目僵硬，不敢直视。
路听琴眉头拧紧。他现在是一道幻影，感受不到疼痛。但见到白珊依旧回想起了在东海龙宫时双目的刺痛。
路听琴一边看着回忆中的进展，一边飞快想着他遇见的关于白珊的信息：银龙王没有对白珊北海公主的身份表示质疑；龙轩说白珊从小流落到大漩涡海域，被东海部下救出；陶晚莺追着白珊到了莲州城，说她行程有说不清的地方……
白珊明显为南海办事。她北海公主的身份是真，但流落大漩涡海域这段时期，已经与南海龙宫扯上了关系。
她在回忆中要带重霜去南海龙宫，这会与应衍的预言有关吗？
路听琴凝神屏气，看到重霜赶往南海龙宫，寻找父母的痕迹。重霜一路受到款待，最终决定在南海化形。他没有完全相信白珊，但希望借助南海的力量解决龙气的困境。
化形的大阵中，重霜踏入旋涡中心。十余条锁链从天而降，数条成年的黑龙将他团团围住，阵眼中蓬勃而出黑色的魔气。重霜双目血红，挣扎着要突破，而后他最终化形，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
路听琴自重霜进入南海龙宫后，紧蹙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他知道这是回忆，这里的重霜已经转世，跟着坠月仙尊走过了无数轮回，依旧心中发紧。
这个化形不对……
路听琴半透明的手扶上自己的心口。他见过重霜化形的这条黑龙……是在古战场的迷阵中。他的漆黑的尾巴上有尖锐的倒刺，这是应衍的形态。
这声长长的龙吟之后，南海波涛震荡，群龙恭迎圣主。北边、东边、西边响起应和的龙吼，大陆中百兽拜伏。
新生的黑龙有着极为深重的威严，仿佛千年前的旧主重临世间。
这是应衍形态，不对……这就是应衍……
路听琴呼吸急促，他心绪动荡间，眼前一黑，从回忆中被弹了出来。
“阁下！”路听琴叫道，“请让我再回去。”
“无影之间之中，你的身躯虽非实体，但依旧受心绪影响。”天枢道，“你魔气未消，如此下去对身体有碍。”
“那是应衍，他夺舍了对吗，重霜……无上尊呢？”
天枢道，“他还活着，也没有。你可理解为在此时他身体中有三份意识。”
“三份，”路听琴喃喃，“一份是他自己，一份是应衍？还有一份……”
路听琴想到阵眼中喷涌而出的魔气。
“也是他自己。”天枢道，“魔气侵蚀了他，但没有完全成功。他切分了自己的灵魂，让一半在魔气中失去理智，一半保留着记忆。”
“所以他记得玄清门，也记得坠月仙尊……”路听琴道。
“坠月也没有完全堕魔，他们的意志远超想象。”天枢道，他轰隆隆的声音滚动着，在此时似乎有一声叹息。
“再之后，应衍试图吞噬无上的意识，同时发动攻势进军陆地，仙门与之对抗，坠月在远处观望。”
路听琴干涩道：“坠月仙尊目力无双，他的话……会发现不对，然后动手干涉。重霜这时知道坠月仙尊要救他？”
“他怀疑过，但此时已是龙的心性，厌恶人类。他与应衍一起肃清了陆地，重伤坠月，放过玄清门。这之后他继续与应衍对抗，直到最终，他的意识战胜了其余两种意识，寻找到了真相。你需要继续去看吗？”
“我……不必了。”路听琴胸口发闷，这不是属于他的故事，他也不用去承担了。
路听琴脑海中闪过自己带出来的重霜明亮的眼睛。他涌出一种冲动，想现在就见到那条颤抖着、喜欢将自己缩得很小的小黑龙，摸一摸光滑而没有倒刺的尾巴。
“阁下，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是屏障？”
“不可说。”天枢道，“我无法透露将会影响到现在的事。只能说，无上破开屏障，是要对一切的源头复仇。”

第60章
天枢话音落下,路听琴发现自己半透明的身影淡化。
漂浮的光球散发出重叠的光晕，交汇成一片白光。路听琴发现眼前再度失去事物的景象，变作之前的状态。
路听琴向四周探去,摸到一个微凉的轮廓，知道自己回到了玄清道人的纸船上。他侧耳静听,万丈高空上寂静无声。
“师父？”路听琴轻声问。
纸船平稳,没有一丝波动。路听琴坐在其上，他看不见参照物,不知纸船是否在移动,双膝并拢,手搭在膝盖上等了半晌。
“重霜？”路听琴再唤。
他覆着一层白霜的眼眸看着身前，想从纯白的世界中找到熟悉的路标。忽然，他眼前空间波动,一道黑金色的光团挤了出来,跃动着往路听琴的方向扑来。
“师尊！”小黑龙扭动着缩小身躯，“啊，仙、仙仙尊……我不是故意叫错的……
黑金色的光团之后，是一道冰蓝色的蝶影。
路听琴绷紧的身体放松了,他摊开一只手,掌心向上放在胸前。“师父，重霜,你们来了。”
小黑龙噌地一下飞过来,将自己盘在路听琴的掌心上,尾巴熟练地勾住路听琴的小指。“仙尊,刚才没事吧。”
玄清道人让纸船放大,自己坐在路听琴身边，手指搭上路听琴的脉搏,“你出来的比我预计的要快很多，天枢不愿多说？”
“没有，很详尽。”路听琴道，“是我自己不想多看。”
路听琴捏住小黑龙的尾巴尖，手指前后摩挲了一遍，确定光滑的鳞片上没有一根倒刺，而后又摸向脖颈处，想找金鳞应该在的位置。
“师父，我在回忆中看到了应衍。你知道那些事吗？”路听琴含糊地问道。
“南海化形的事，我知道一些。”玄清道人说，“你们去东海之后，我便来到仙宫寻找应衍的线索，顺便看望天枢。又过了几天，天枢说小龙已经在东海化形成功，才透露了南海的过去。”
路听琴摸了摸重霜的脑门，“好孩子。你颤什么，还害怕吗？”
“呃，对不起，仙尊……”重霜听不进路听琴在说什么。路听琴微凉的手指摸过他的鳞片，每道鳞片微微张合着，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尾巴尖开始，随着路听琴的指尖蔓延到全身。
“师父，为什么重霜这么热，”路听琴将小龙捧到玄清道人的方向，“有什么我没注意的地方吗？”
路听琴觉得重霜身上的温度蹭蹭上涨，这一会功夫就要全熟了。
重霜缩成一团，脸埋到路听琴的手心。“仙尊，我，我没有问题……”
龙族化为原形又缩小时，为了保证安全身躯会格外敏感，任何细微的触碰都能敏锐地感知出来。
甚少有龙族会在人类面前保持这种状态，路听琴不知道这一点，摸重霜的时候下意识用了摸毛茸茸生物的手法，力道始终，按的点位恰到好处。
重霜一
半羞耻一半快乐，快要升天了。
玄清道人斟酌道，“小龙好摸吗？”
路听琴愣了一下，停住了手，“有点滑，挺细密的。”
路听琴本来对蛇、蜥蜴这类生物没有感觉，但小黑龙像个带加温和振动功能的海马，鳞片光滑好摸，一下子摸习惯了停不下来。
“重霜，是不是这样你不喜欢，我以后不摸了。”路听琴决定要克制一下。
“他可能不是不喜欢的意思……”玄清道人说。
小黑龙金色的眼眸吓得飘起泪花，他颤颤巍巍地飞起来，尾巴搭着路听琴的指尖，“仙尊要是高兴尽管摸，手感不好的话弟子努力再改……”
“这倒也不必，”路听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师父，我们来仙宫时，山门发了召集令，说南海乱起来了，这要不要紧？”
玄清道人温柔地看着路听琴，“这就是我刚才和小龙说的事。听琴，你的眼睛可能有救了。”
白纸船缓缓移动，到了一处云海上纯白的殿宇。这座殿宇没有实体的廊柱，只有一座屋檐和一个台面。
玄清道人牵着路听琴的手站到台面上，随着他们的站立，似乎是白玉打造的坐席、矮榻与屏风浮现出来。
“这里是仙宫空置的房间，听琴，这些天你便在这里休息。”
路听琴被带到矮榻上坐着，“师父，你说眼睛有救了……你找到了净化魔气的方法？这和重霜有什么关系？”
小黑龙听到路听琴话音中拒绝的意思，扑到路听琴腿边，牙齿磨了磨路听琴的袖袍。
玄清道人说：“你在古战场发现应衍与魔气相关后，我来仙宫着重挖掘了应衍成长的路径，应衍是千年前凭空出现的龙王，他一登上陆地，即是巅峰状态，没有任何成长的记载。”
路听琴摸了一把小黑龙，“嗯。”
玄清道人打量了一会路听琴的表情，“我看到的所有信息中，都没有应衍的记录。但应衍现身之前到他一统陆地这段时间，以南海龙宫为源头，传出了一些新的东西，比如词汇和习惯。”
“词汇？”路听琴想到古战场阵眼中那一句古英语。
“听琴，我总感觉你有事瞒着我。”玄清道人说。
“师父，请继续。”路听琴对玄清道人软声道，“不是我不说……是当时有些顾虑。”
当时路听琴见到玄清道人不久，忐忑不安。他知道阵中之事奇异，姑且先隐瞒了下来。
现在走过这么一圈，知道了自己难以再回去，又知道了坠月仙尊转世后的生活，路听琴有种尘埃落定、破罐破摔的感觉。别说古英语了，给玄清道人默写拉丁字母、从头开始讲语法构成和那个世界的各种神话都没问题。
玄清道人点头，“我不擅长音韵训诂，专门去找了对此有研究的一个旧友，花了些时间。我们发现陆地的时间划分以天干地支和月相为准，分为日月旬，而应衍统治过的地区，多了周的概念。”
“七日为一周。”路听琴道，“
师父……这是应衍带来的用法？”
他突然反应过来，最早厉三叮嘱他几日内不要动灵力时，他自动理解成了一周内不动。后来和厉三与叶忘归说话时，都用了一周的说法。
当时厉三与叶忘归理解了他的话，没有提出疑问，说明周的概念已经得到了传播，并且用到今天。
玄清道人说：“不能确定，只能说源头很可能在南海。我拜托莺儿从龙族内部问出信息，她说应衍的身世是最高机密，龙族相传他是魔龙之子，继承了邪恶、灾祸与扰乱心神的力量，将带领龙族走向最辉煌的高点。”
“邪恶、灾祸、扰乱心神的力量……这是魔气。”路听琴哑声道，“应衍是魔龙之子，继承了魔气的力量。天枢最后说无上尊打破屏障，是要对一切的源头复仇……我知道了，师父，我知道了。”
路听琴拢住小黑龙放在手心里，举到自己眼前。他睁着眼，看着黑金色的光团，想通过这模糊的影像，想象上一世的无上尊最后的心境。
魔气造就了坠月仙尊性格的悲剧，又直接影响了无上尊的命运。
应衍继承了魔气的力量，无上尊杀死应衍的意识后，势必得知了应衍的来历。他打破屏障，除了要找到魔气的源头，更多还要寻找净化的方法。
天枢曾经试图冲破屏障，说屏障后，全身的血流和经络好像被抽干堵塞住，身躯干瘪，寸步难行。
无上尊也会如此吗？他走了多远、试了多少次最终穿透了屏障？他以为自己会成功，却造成了一切的终结，那时候坠月仙尊还活着吗？
玄清道人说，“屏障？听琴，你想到了什么？”
“师父，一周这个用法来源于应衍时代的南海，你说过无心石是应衍戴过的石头、来源不明，而陶师姐得知应衍的魔气从魔龙身上继承。你找到魔龙、无心石、还有一周这个习惯的源头了吗？”
“都没有，我想之后到南海去找。”
“是屏障，师父。”路听琴道，“源头在屏障后面。”
“屏障之后？”玄清道人坐到路听琴身侧，声音含一丝颤抖，“你知道屏障后面是什么？”
云海上无尽的空间发出嗡隆声，一道惊雷劈下。玄清道人挥手，灵蝶飞舞，交织成坚实的防护罩，护住路听琴所在的大殿。
“师祖！”重霜道。
“这是不能说的事？”路听琴惊疑望向天空。
云海上空风云突破，雷声轰鸣，道道闪电砸向灵蝶。数层不同色泽的光环从云海深处飞旋而出，护在灵蝶之上。一支玉笔从空间中闪现，在光环之上又加了一层浓墨般的云雾。
“可以说。”玄清道人说，“天道不允打破屏障，此为警示。你不必担忧，这是极乐仙宫的地界，就算九重天雷落下，也保你无恙。”
“重霜，你去哪？！”路听琴伸手要抓黑金色光团。
小黑龙得到玄清道人的首肯，向大殿上空飞去。他听到路听琴罕见的惊声，心中一颤，仓皇回头。
“
师尊恕罪，弟子修行尚浅，必须强大起来才能吞噬力量。师祖本来说要强行引出雷劫，如今正好是机会！”
“什么吞噬，你要干什么？”路听琴厉声道，转头对玄清道人快速说，“师父，重霜化形不久，强行提升会埋下隐患，还是循序渐进为好。”
仓促之间，重霜和路听琴忘了再关注叫不叫师尊的问题。
“一重天雷即将落下，重霜，如你已下定决心，就去做。”玄清道人的微笑消失，他握紧路听琴的手，强行将路听琴按在榻上。
重霜深深看了一眼路听琴，扭头向乌云凝聚的中心冲去。
“师父……我，”路听琴说不下去了，“我还是觉得不能让重霜现在去抗雷劫。如果说屏障就会有雷劫，那我……”
“听琴，说下去。”玄清道人说，“我推测出了一种净化魔气的方法，必须要重霜现在就提升实力。”
“必须要现在？吞噬……你希望他吞噬应衍的力量，通过掌控魔气而净化魔气？”路听琴冷汗殷殷，“怎么吞噬，去南海吗，应衍还没有在南海复活？”
玄清道人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尚未。如你所说，南海将迎来预言之子，重霜将继承应衍的力量，成为新王。”
“但是应衍要夺舍！如果他夺舍成功了呢？”
“就算夺舍成功，陆地已做好准备。”玄清道人说。
“那重霜呢，净化魔气不一定要用这个法子，一定还有别的，师父，再找找，我也去找找……”
“听琴，魔气侵蚀五脏六腑，时间已经不多了。你的弟子心意已决，你能做的不是阻挡，而是铺平道路送一程。”

第61章
路听琴空洞的眼眸看向上空。层层阻隔之下,他看不到重霜黑金色的光团，只有死寂的白色。
“这要从古战场说起，那几座黄沙掩盖的雕像上,我看到了不应该属于此世的东西。”路听琴缓缓开口,随着他的话音,九天之上的雷鸣逐渐加强,震得殿宇动荡。
“第一座雕像上，我看到一尊邪恶的魔龙。他像一座小山，有一对巨大的蝙蝠一样的翅膀,尾巴粗壮、布满倒刺。他的尾巴与应衍一样,很可能这就是应衍的父亲。”
“第二座雕像我看到一个神明。我不知道此世有没有神的概念，但在我来的世界，这就是一尊神像。祂有三只眼睛、四条手臂,头顶上有象征新月和河流的装饰,身上有一条眼镜蛇。在传说中这是恐怖之神。”
“孕育了这座神明的土地，在我的前世对应着玄清门再西南的地方。那里是高原之下的平原，人口稠密,湿热多雨。现在,我在古战场中看到了神像,但该诞生神像的土地却是一片大海。”
“师父,你问西南边的屏障后有什么？那里可能有文明，与神州浩土完全不一样的古老文明。”
轰隆。第一次雷劫落下,发出震天动地的白光。黑龙的身形庞大数倍,直冲而上硬抗住这道落雷。他鳞片迅速渗出血迹，骨骼咯吱作响,灵力飞速运转，扩充既有的经脉。
“第三座雕像、第四座雕像、一直到第六座雕像,我看到别的神明。有独眼的巨人、拿着金苹果的女性、有山羊躯体的丑陋男性……与第二座神明不一样，他们说是神明，更像是具有超凡力量的人类。他们与魔龙来自相似的体系。”
“有这些神明传说的土地，在我的前世对应着神州浩土更西边的地方。那里土地广袤，有诞生了文明的内海，有流传着神话的岛屿，还有大部分时间是冬季的半岛。”
“师父，西北边的屏障后面，可能有一个跟神州浩土现在的状况类似，修炼体系繁多，生灵形态更多的陆地。魔龙、魔鬼、妖精、魅魔、亡灵……也许会有这些东西。”
“无心石、魔龙与魔气，应当就来自这片土地。”
第二次雷劫落下，天地为之动荡。殿宇上无数道防护的罩子随着一震，随后更紧密地将殿宇保护其中。黑龙肌肉鼓胀。他的皮肤撕裂开道道血口，骨骼承压，随时有崩断的可能。他不退反进，咬紧牙关继续向上。
“第七座雕像，是一个青年，也许师父知道，就是应衍化作人形的样子。我对上他的眼睛后，被拉入了他残魂所在的空间里。重霜跟着进去。”
“从古战场出来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能看到那些雕塑，为什么重霜能看到？现在我猜测，这应当是应衍筛选夺舍者的一个方式。”
“书上有记载，说屏障附近的海布满空间裂缝，修真者到附近可能就会迷失。千年前也许有一条魔龙在机缘巧合下，突破了裂缝掉到南海。而应衍就是魔龙与南海龙族的混血。
“为了
夺舍，他要找一个南海龙族的混血，最好还要有屏障后的血脉。满足他的标准越多，能看的雕塑越清晰，最后就能进到他的空间里。”
“无心石来源不明，又挂在应衍脖颈，很可能是随着魔龙一起掉出屏障的东西。我能看得最清楚，是因为无心石融到了心脏里。重霜能看见轮廓，是因为它是南海龙族的混血。师父能看到一点，很可能与师父之前随身带着无心石有关。”
“这是我的推测……而东部、北部的屏障后又有什么，我不能确定。古战场内没有对应的神像，那里的屏障尽头可能是海，也许有还在诞生中的文明。比如一座有八百万神的岛屿。”
第三次雷劫落下，白色的天地被黑沉的乌云遮蔽，如深夜般看不见光亮。重霜的身形再度膨胀。他金色的眼眸像黑夜中的太阳，鳞片边缘泛着淬炼后的金光。他的经络一次次破碎再生，骨骼一段段打碎重炼。就像开始在东海的化形。
“为什么南部、西部，完全不同体系的神明雕像，会同时出现在古战场中？我只能给一个没有证据的猜测——”
“他们之间的屏障打破了，那些文明和陆地，是完全连通的。应衍从魔龙那里知道了这些存在，造出雕塑放在古战场，作为某种特殊的纪念。雕像有七座，可能对应着创世七日，也可能对应着七芒星。我知道一点语言和神话，但对神秘学和宗教了解不多，没法有更详尽的解释。”
“打破屏障后的世界是怎样的？”路听琴的手臂泛起寒意，他的声音停止了，没有聚焦的眼神看着前方，良久继续道。
“杀戮、征伐、文明的覆灭……总有人、总有生物，要拿起权杖做所有土地的霸主。无上尊打破屏障后，天道重启，这可能不是毁灭，而是一种保护。”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雷劫……重霜发出一声贯彻天地的龙吟。经过无数次打碎又重炼，无数次吸收吐纳，雷劫的灵光尽数充盈进他的经脉。他的身躯大过东海的银龙王，近似于古战场中应衍。他分叉的双角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锋锐的五爪仿佛能撕裂乌云、让黑云中露出光。
路听琴一眨不眨抬眼看着上空，等待着黑金色的光团落入他的视野。
雷声渐消，乌云散尽。云海再度透出光亮，恢复成无暇的白色。殿宇上空的光环逐渐撤走，灵蝶轻悠悠向上飞去，组成一张网，兜住直直坠落的一条黑龙。
玄清道人从侧面拥住了路听琴。他闭上眼睛，额头贴在路听琴的肩上。“谢谢，听琴。不仅是我，我替天枢感激你。他有了更明确的方向……天的尽头是什么，海的尽头是什么？也许直到最后一丝意识消逝我们都不能知晓，但至少接近过。”
“师父，你能变大一点吗，这样太像小孩了，我有点控制不住想摸头。”
“啊，你摸，很软的，我的发质比鹤儿他们都好。”
灵蝶载着千疮百孔黑龙来到白玉榻上。路听琴双手微颤，摸到冰凉的鳞片和小龙的起伏的身躯。
玄清道人用灵蝶的触须查探黑龙体内的脉络，“
还不够，明天我带着他找几个老朋友，实战打几次。”
“他什么时候出发？我能做什么……”
玄清道人爱怜地将手指搭在路听琴颤抖的眼睫上，“云海没有昼夜之分，现在算是下界的夜晚。你耗费心神累了很久，现在能坐稳就算不容易，睡吧。”
路听琴被玄清道人催促着躺到榻上。他的头枕上白玉石枕，觉得又凉又硬，睁开眼睛坚持道：
“师父，我总是不放心……他要怎么去南海？自己去？路上被截怎么办，到了能不能顺利找到那个大阵，启动了怎么办，启动不了怎么办……”
“听琴，你能直接说出来，而不是在脑子里想到天亮，我还是挺高兴的。”玄清道人叹了口气，“你做事情都这样吗，提前预估好所有的结果？”
“至少按照概率，嗯，概率就是一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然后往下用树型多过几遍。呃，树形就是……这要说起来前置的东西太多了。”
“今天先不用解释了，准备休息。你知识渊博，前世的成就也很了不起吧。过来这边别沮丧，我感觉这些知识在符文创造上有相通的地方，说不准能开创出新流派。”玄清道人坐在榻边，一下一下轻拍着路听琴。
“师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让小龙醒了之后跟你说吧。你把每一种可能跟他讲明白，让他给你满意的答案。”
“你会帮他吗？”
“我会下去，其他人也都会在。你大师兄和师姐杀恶龙可是一把好手，后来被鹤儿迎头赶上……最不行的就是三三，他一开始还有股子狠劲，到最后越来越不行，还以为我不知道，我几次撞见他找兔子。”
“三师兄为什么说话那样啊……”
“惯的，三三跟你说话多吗？”
“还挺多的，有时候说长了听着有点费劲。”
玄清道人微微瞪大眼睛，“那你可以跟踪一下他，数数他在你之外，十天内说过几句话。”
“嗯，那我跟一下。那时候我是不是能看到了……不对啊师父，不是我不相信你、不相信重霜，假设掌握了魔气，掌握就等于净化吗？如果没有净化，你一定别着急……不对，吞噬了应衍的力量，真的能掌握魔气吗，会不会魔气是另一种存在方式，用某种媒介……”
玄清道人稍微用了一点力道，捏了捏路听琴的后颈，“听琴，我该怎么让你的脑子停下来？”
“对不起，这就睡了，师父。”路听琴合上眼。他的困意越来越浓，强撑着总想再说点什么。就像如果一直说下去，今天就不会结束，第二天就不会到来，重霜和他都能安全地待在殿宇中一样。
玄清道人替路听琴按揉了一会太阳穴和头顶的穴位，等到路听睡着后，悄声离去。
路听琴睡得并不踏实，玉石枕硌得人脑后发疼。他翻了个身，身躯微微蜷起一点，手指摸到枕边呼呼大睡的小黑龙。
路听琴的指尖轻轻搭在小黑龙起伏的身躯上。印象中，这好像是重霜第一次老实地睡在了榻上。以前在他身边时，不是睡地板，就是早早站在门口等，也不知道睡没睡。
小黑龙的身躯带着热度，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仿佛只要在路听琴身边，面对再难的事情也能撑过去。
路听琴脑海中不断推演的思绪逐渐停息。他让自己此时此刻的世界只剩下重霜的呼吸声，数着数着，睡了过去。

第62章
重霜朦胧地睁开眼,他浑身像是被拆散了重接，经脉隐隐透着痛意。
神州浩土在千年中未有一次雷劫，玄清道人也仅是提点了集中精神的要领。重霜记得自己在雷劫中,好像重新经历了无数次东海化形的过程,到最后全凭本能在修炼。
师尊真厉害……随口说出的事都能引起雷劫……等等，师尊？
重霜僵硬了。他感到冰凉的指尖搭在自己的鳞片上,而化形后，愿意这么亲近地接触自己的只有一个人。
此刻路听琴的手一动不动,但只要察觉到这双手搭在自己身上,重霜浑身上下都习惯性痒了起来。他想象出路听琴的指尖轻柔地拂过每一片鳞片、按过侧腹与喉结，不轻不重地搓着尾巴……
啊啊,不行,不行。
重霜颤抖地缩成一个团,一点点往榻边蹭去，掉到地上变回人形。
变成人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往身下看去,仔细看了几次，见没有问题才放松了身体，扒着榻沿探出半个脑袋,小心地看着路听琴。
重霜知道路听琴睡得很轻，不论是在客栈还是在山门养病时，经常一有风吹草动就醒了。他刚才挪开身体已经尽可能慢,但路听琴的手指落在榻上，可能又要醒。
“重霜？”路听琴带着睡意唤道。
“师、仙尊,我在旁边呢,仙尊睡吧。”
“你要走了吗？”路听琴伸手往枕边摸了摸，没摸到缩成一团的小龙,他撑起身子就要下地。
“还没有，我在这里等师祖，”重霜赶忙扶住路听琴，将他带到能靠坐的地方，“仙宫什么都好，就是太冷硬了，一点软乎东西都没有。仙尊忍忍，我们马上就回玄清门了。”
“你怎么也开始哄人了，我不喜欢那些。”路听琴靠在床榻一边的玉石围子上，抿了抿嘴唇。那上面似乎刻了浮雕，凹凸不平，让人靠着浑身难受。
“是，是，弟子知错。”重霜说，“仙尊手冰凉，能不能允许弟子捂一下。仙尊现在还病着，虽说结界内温度合适，但暖和点还是舒服一些……”
“不必。”路听琴干脆拒绝。但玉石围子实在太冷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睡着时还好，睡醒后被重霜这么一提醒，路听琴只觉得寒意从指尖望上渗透着，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冷气。
路听琴忍了一会，把手往榻边放了放，“麻烦你了……能变成龙形最好。”
“仙仙仙尊恕罪，弟子今天先这样，以后再化作龙形。”重霜通红着脸握住路听琴的手。
路听琴感到一双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了自己的指尖。起初带着颤抖，而后坚定而有力地握着，源源不断传递着热度。
“重霜，你知道自己做什么吗？”
“弟子要用最快的速度提升，然后去南海掌控魔气的源头，为仙尊治病。”
路听琴的心口发堵，他弯起唇角，“傻小子，你要面对的是一条要夺舍的龙王……去南海的路上，
无数成年的龙可能会围堵你，到了阵中……应衍那个所谓的继承力量，会压制你、吞噬你，你怎么保证活下来的是你？”
“仙尊，南海现在到处惹出乱事，应衍要复活的时间可能就是最近，不找我，没准会拿别的龙替代。”
重霜捂热了路听琴的指尖，开始仔细为他捂着手心和手背，“我主动去，失败了能让师祖他们做好准备，成功了就能替仙尊治病，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失败了你会死，成功了你会染上邪恶与灾祸的源头，你一开始接受妖血都这么难，现在能接受这个吗？”
路听琴想到魔气发作时的窃窃私语，呼吸急促起来，“还有……先不说应衍的力量到底能不能在反夺舍中继承，你会在阵中遇见魔气，魔气会放大你的情绪，让你失控，变得不像自己。”
“嘘，嘘……仙尊，别急，千万别急。”重霜说，“仙尊现在魔气侵蚀得严重，经不起多费神思，因弟子的事更严重了，弟子得被师祖、师伯们和师叔里里外外拆一遍。尤其是师叔，她爪子带毒，躲都没法躲。”
“她要是没轻没重的，你找我。”路听琴觉得自己又被哄了。他轻咳一声，坐直身体，端正地看着眼前空茫的白色。
“是，”重霜露出一点笑意，“仙尊说的问题师祖和我都准备过了。嵇师伯和叶首座会打点好东海龙宫，去南海的路上有陶师伯帮忙，我到了南海就露出金鳞，要求继承南海王的力量。”
“我知道仙尊说的魔气，仙尊忘了吗，我们第一次遇见应衍，他给我那片鳞片时，我经历过。我做好准备了，仙尊……”重霜黑亮的眼睛，带着忧伤看着路听琴没有聚焦的双眼与白发。
“仙尊相信我，然后等着我就好。”
“……拜师吧。”
“仙尊？”
“此去南海，凶吉未知。你愿意的话，现在就拜师吧。”
路听琴坐得很直。他微微偏头，又强行令自己面向重霜。
“你知道我的情况，还有不明白的地方，自己去问师祖。我已说过，带你进山门的不是我。我来自异世，名字是路听琴，与你只有问道台之后的记忆。”
路听琴顿了顿，说道：“我能教你的不多，甚至对这个世界了解的也不多，也许符文能教一些，学习方法上能教一些……修行上也许可以，但还需要时间。我能做到的地方就是这些，你要是接受，便不用再改口了。”
重霜尽力控制着，眼睛里依然浮现出晶莹的水光。他跪在榻前，对路听琴三次叩首。
“师尊。”
礼成，路听琴留在白玉殿宇，重霜被玄琴道人接去修炼。南海之事变局颇多，为避免夜长梦多，重霜几乎没日没夜地玄清道人及仙宫隐世的大能对练。
路听琴独自一人留在殿宇中，每分每刻侧耳倾听着殿外的动静。终于，不知多久的沉寂后，他再次听见了少年生机勃勃的脚步声。
“重霜？”路听琴唤道，声音带了一丝笑意。
“师尊，
我要走了。”重霜快步上前，半跪在路听琴身前，让路听琴一伸手就能摸到自己的发顶。
“……嗯。”
玄清道人跟在身后，“玄清门现在是封闭状态，只有三三和小猫在。听琴，你要留在仙宫，还是我送你回山？”
路听琴的手揉了揉重霜的头发，顺着带着汗水的额角向下，摸到少年挺直的鼻梁、颤抖的唇瓣。
“师父，你们会回来吗？”路听琴问完，弯起一点唇角，“……罢了，回山吧，我会等你们。”
“你终于想通了。”玄清道人张开手，“来吧，小龙，告别之后给我腾个位置，我把你师父送回静心坛，然后带你去找师伯。”
路听琴捏了捏重霜的鼻梁，在他的眼角抹了一下，确定没有眼泪，拍着少年的后背让开了位置。
而后，玄清道人温暖的双臂拥住了他。无数符文在白玉殿宇中交织闪烁，浮动在玄清道人身侧。
路听琴感到空间扭曲，他似乎陷入了一个奇妙的境地，没有重力，好像瞬间能飘出很远。而后，一丝光芒从他的前方诞生。
“三三，你可真行。”玄清道人拢着路听琴出了静心坛的大阵，笑出声。
一只银色巨狼威风凛凛地坐在阵前，一只橘白色毛茸茸的超重奶猫磨着爪子蹲在坛上。厉三身穿黑紫色劲装站在狼和奶猫的中间，像一块黝黑的木头。
“师父，说今天过来，我来接。”
“师兄。”路听琴不好意思地开口。
厉三听到路听琴叫他师兄，翠色的眸子荡起涟漪。他带着笑意应道，“听琴，回来就好。这些天，借宿药王谷睡。”
“这样会不会麻烦，其实我一个人也……”路听琴犹豫道。
厉三补充道：“有兔子，刚生下来，有一点毛，很小。”
“好。”
奶橘猛地抬头，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嘤！”
玄清道人在厉三面前，指了指路听琴的心口，得到厉三严肃的点头后，他踮起脚给了路听琴一个拥抱，然后回到仙宫找重霜。
银狼和奶橘争抢一番后，银狼驮着路听琴到了药师谷。
奶橘蔫蔫跟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等到了地方，路听琴刚一伸出手，奶橘立刻变成人形，抱住路听琴的小腿。
“听、琴！一睁眼又没了！”
路听琴弯下身，拍到阿挪脑袋顶上毛扎扎的一小揪头发，“抱歉，下次不走了。你怎么还这么高，不长吗？”
“这样听琴喜欢~”阿挪肉乎乎的脸蛋蹭着路听琴。
路听琴见她可爱，忍了忍，咽下了想要询问功课的心思。他被厉三带到最早他在药师谷留宿过的空房中，听着厉三支起了暖炉，又在隔间内放好了沐浴的热水。
“先沐浴，累了吧。”厉三道，“师弟，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些不习惯。”路听琴摸着床榻，按着记忆中的位置，摸到了铜镜。
药师谷的这间屋子，是他
来到此世后住的第一个像样的屋子。他此前一无所知，刚来就迎来了穿心一剑。在这里暖烘烘地睡了一晚后，梦到了坠月仙尊，而后去找重霜解释过去的那些事。
如今坠月仙尊已经转世，按照天枢那里的所见，恐怕已经与无上尊走过了好几个轮回。
路听琴已不愿再梦到坠月仙尊新的过往，以现在他和重霜的相处推断，只希望他们一切都好。坠月仙尊说他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无上尊又算是另一个世界的重霜。他们在漫长岁月里，终究会相互走近、释怀过往吧。
“说来奇怪，重霜在旁边时还不觉得……这么一分开，我有点念着他。”
奶橘扒着路听琴的腿，闻言，圆溜溜的眼睛再次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她变回猫崽子形态，抱着桌子腿，吭哧吭哧登到桌面上，往路听琴怀里扎去，“嘤！”

第63章
路听琴在药师谷暂且住下。他每日都问问厉三外界的情况,按时接受厉三的把脉、喝药。
药物不能阻止魔气侵蚀的程度，可以缓解外在不适的症状，饶是如此,路听琴依然觉得愈发困倦,好像睡不醒似的，每天睡去都担心会起不来。
“他们回了吗？”路听琴在今日把脉时,惯常向厉三问道。
“还要等等。”厉三按着他的手腕，“现在睁眼,困吗？”
“困。”路听琴如实说道,“心口也有点疼。”
“我不能再增加药性了。”厉三皱眉道，“接下来,你要忍忍。”
“没关系。”路听琴安慰道,“不碍事。”
厉三又嘱咐几句,便出去照料灵兽和研究药方。
路听琴身后靠着一个兔球抱枕，怀里抱着一个，闭着眼睛发起呆。
他现在过得很舒服,睡在温暖的被褥里，知道在药师谷除了厉三不会有别人闯进来。无聊时可以出门看看银狼、白鹿，厉三会抱着各类兔子过来。偶尔黑猫在外面遛弯回来,也会进门讨摸。
奶橘就睡在他身边的竹篮子里，虽然晚上大大小小的鼾声吵得他睡不着觉，路听琴也不愿让她离开。他陪奶猫玩了几天,等估计奶橘心里对于他突然失踪的阴影消的差不多，又准备提起功课的事。
“呼呼……”奶橘四脚摊开睡着,鼾声此起彼伏。
路听琴等着等着,靠在榻前睡了。
他在一阵刺痛中骤然惊醒，心口好像有锥子在凿,牵动着神经阵阵发颤。
路听琴闭目忍了半晌，疼痛稍缓后，听到奶橘的鼾声停了一阵，轻声叫道：“阿挪。”
奶橘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子，“嘤？”
“你起来，看一看我胸前有没有黑雾冒出来。”
“黑雾？没有，听琴你难受吗？”
“没事。”
路听琴手臂微颤着，拎起奶橘的竹篮子放到地下，“去找厉师兄随便要几本书，回来念给我听，好吗？”
“嘤，话本可以吗？阿挪不想念正经书……”奶橘的鼻尖蹭着路听琴的手。
“……可以，但书不分正经不正经，知识是能够获得乐趣的东西，不能和枯燥联系在一起。你这个说法是从哪学的，待会跟我好好说一下。”
奶橘尾巴炸成毛团团，一边往外撒腿跑，一边叫出声，“嘤嘤嘤，知道了嘤嘤！”
后来，路听琴在阿挪错字连篇的阅读中，一门心思纠正读音，忘了心口的钝痛。
再一日，厉三帮他看诊。
“他们回了吗？”
“再等等。”厉三把路听琴的手腕放回被子，帮他将被子盖好，“很冷吗？”
“有点。”
“我把炭火烧热了，这样会热吗？”
“还可以再热一些。”
路听琴迷糊着说。他头很重，胳膊一阵一阵发冷，心
口依旧疼着，好像待在一个冰窟里，骨头里每个缝隙都是冷的，指尖尤其冰凉。
厉三这次没有马上走，他趁奶橘睡得正香把竹篮子搬到外面的房间，又拿了几个汤婆子塞进路听琴的被褥中，等到路听琴紧促的眉头微微松开，才走出门拿出传音符。
路听琴没有睡着。他知道厉三的动作，但太过疲惫做不出回应。他朦朦胧胧地察觉到，这种状态就好像前些日子，他无所谓求生，单纯等死时的样子。
魔气发作时胸前会往外溢出黑雾，玉牌也会浸出师祖的灵力。此时他算不上发作，只是身体衰败，单纯快走到了尽头。
路听琴撑不住困意，失去了一会意识，再恢复对外界的感知时，他感到有人用温热的手握着他的腕子。
“重霜？”路听琴道。
“再坚持一会。”厉三把完脉，探了探路听琴的额头，“有恶心的感觉吗？”
“晕、累、疼，”路听琴说出一会话就要歇一会，他胸口中好像堵着什么，明明没吃任何东西，却恶心欲呕，“多少天了，重霜呢？夺舍要不了这么久……师兄不要担心，直接告诉我就是……”
“不要默认，他会被夺舍。”厉三扶着路听琴起来，向他干涸起皮的嘴唇递出汤匙，“喝点水，不是药。”
路听琴和着喉咙中的血腥味一起咽下这口温水。
厉三道：“不跟你细说，是怕你担忧，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没有被夺舍？”
“没有。”厉三道。
“但也没有好消息……”路听琴喃喃，“是进行中？他没有切分魂魄吧，他现在是什么地步，安全吗，师父能帮到他吗？”
厉三拍了拍路听琴的头，“师父说，你的脑子，给点信息就转。”
路听琴开口要说话，喉咙一阵发痒，禁不住一阵咳嗽。
厉三扶着他坐直了一点，帮他擦去嘴角的血迹。
“不要，着急。”厉三说，“着急也没用。”
“师兄，我书房的书架底下有个木盒，里面有一张水墨画，落款路听琴……咳咳，那不是我画的，等嵇师兄他们回来，你帮忙找出来，给嵇师兄吧。”
厉三沉默一会，又喂了路听琴一口水。
路听琴昏昏沉沉睡去。厉三这一次没有走，几乎就留在了他的房间里。一会摸一次脉搏，一会往额头搭一块手帕，不时替换被子中的汤婆子。
几乎每次碰到路听琴，路听琴就会短暂的醒一会，他胸口发闷，说不出什么话，想到什么就说几句，而后又失去意识。
路听琴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直到厉三再怎么翻来覆去的把脉，也不会将他惊醒。他的唇角不断往外溢出血迹，发梢不复往日的润泽，逐渐干枯、失去生机。
厉三坐在路听琴身边，帮他擦着冷汗。不时出去艰难地哄着奶橘，告
诉奶橘路听琴的治病到了关键时刻，不能打扰。
奶橘耳朵灵，厉三用传音符催问消息时也要多加小心，怕漏出了只言片语让奶橘让路听琴再睡不好，只能深更半夜去问。不论何时，传音符外的人都是在的，似乎也一直在等待着厉三的消息。
“他还好吗？”嵇鹤对着传音符道。
“很不好。”
厉三和嵇鹤同时沉默了很久，厉三先开口道：“重霜还好吗？”
“不太好。”
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嵇鹤坐了下来。厉三听到了海涛声，隐隐还有龙吟。
“他现在是应衍，还是重霜？”厉三问夺舍的情况。
“都有，没有新变化。”嵇鹤言简意赅，他似乎也疲惫极了，厉三不说话，就不怎么对传音符说话，“他还在闹变扭吗，觉得不是什么师兄师弟的。”
“好多了。”
“那就好。”
厉三想了想，说道，“他怕自己撑不下去，有事情，交代了我。”
路听琴陷在黑暗中。
他很久不曾陷入这种黑暗，以往睁开眼虽说不能视物，眼前也有白光，和一团永远在炽热晃动的黑金色光团。
有时候晃得小一点，远远缩在门口，好像担心自己近了就惹他烦了一样。有时候晃得剧烈，放在手心上像上了发条。哆哆嗦嗦的，爪子轻轻抓着他的手心。
路听琴仿佛在昏睡，又好像在做噩梦。他一会梦到坠月仙尊姿容凄惨、浑身是血，一会梦到青年重霜在屏障后窒息身亡，次次自尽。
他挣扎着醒来，却做了更怕的梦，他梦到心血付出数年的研究成果毁于一旦，自己熬过无数黑暗、奋斗过的半生烟消云消，来不及留一声碎语。
路听琴在梦中呛咳起来，他的胸前闷痛，心口似乎要撕裂，血液顺着唇角流下。
一双颤抖的手探入被子，握住了路听琴的指尖。
路听琴被这双手带出黑暗。他意识刚一回复，天旋地转的眩晕袭上，他难以开口，小声唤道：“重霜？”
路听琴没有听到厉三的回复。他迟钝地转动思绪，忽然想到一个新的可能性，竭力睁开眼睛。
握住他的手离开了。路听琴空茫的视野中，看到了充斥了整个天地的黑色光团。
黑色的光团熊熊燃烧着，像一团壮大了无数倍的火焰，萦绕着不详的黑色雾气。但他的核心是金色的，纯粹的太阳般灿烂的金光。
路听琴的眼角流下液体，他眼角刺痛，不知那是血还是泪，怔怔看着光团。
黑色的雾气在光团凝聚，而后更多的雾气从路听琴的身上被勾起，如丝如缕地渗入光团深处。
路听琴像是精血被抽净般提不起一点力气，动一动手指都难。但是有什么积压已久的东西消失了，好像他黑暗中走出，有了能接受光明的许可。
胸口的隐痛随着黑雾的离去，慢慢弱化。
他几乎失去了所有。但有一人愿为他，用生命去博取生
命。
路听琴牵起唇角，露出一个轻微的笑容。
“师尊……师尊，弟子无能，弟子来晚了，再等等，再等等就不疼了……”
“无碍……你……慢点……”
让我记住这个感觉，让我看到你。
路听琴的视野变得模糊，他眼角愈发刺痛，几乎要睁不开。他强撑到最后一刻，直到万物从混沌中现出，逐渐有了轮廓。
他看到重霜金眸中的光。

第64章
盘踞心口的黑雾散去后，路听琴看清了重霜的模样，愣了一下。
不算狭窄的房间中，黑龙将空间撑得满满当当。这不是优雅细长的东方龙，而是脖颈修长、狮身蝠翼的西方龙。
重霜低垂头颅，闪烁着水汽的金色眼眸注视着路听琴。他紧紧收着自己的翅膀，双脚局促地交错在身前，尾巴尖吸收着空气中残留的黑雾。
“师尊，你能看清了吗？”
“我大概可以了……”路听琴在榻上躺了一会。他试着动弹，身体一阵乏力、撑不起来。
庞大的西方龙一下子缩小，变成一个青年。他有紧实的肌肉，流畅的身形，漆黑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长腿一迈就到了路听琴的塌边，稳定地撑住了路听琴的后背。
“师尊先别动，跟着我的力量慢慢来。刚醒肯定会有不适应的地方，别急着动灵力。”
路听琴缓慢运转灵力，枯竭的经络逐渐丰盈起来，身体恢复着力气。他深深看着青年重霜的脸，微笑道，“你比我想象中的好看。”
重霜的脸腾地红了。
路听琴继续说道：“刚才的化形什么回事，以后都这样了吗？”
重霜脸上的热度还留着，扶着路听琴的手微微发颤，哑声道：“不，不是……还能再变回去，就是化形之后突然多出了一个样子。我发现用这种怪模样操作魔气更准确……很难看吗？是不是很恶心，很丑……”
“再变回去我看看。”路听琴道。
重霜握着路听琴的手，抿紧嘴唇犹豫半晌，身形消失，变成一只胖嘟嘟的小黑龙。这是刚才那只黑龙的缩小版，还没有榻高。他翅膀乖巧地缩在身后，睁着晶亮的金眼睛，紧盯着路听琴的表情，一旦发现任何不对的地方，就要马上变回原身似的。
路听琴失笑，“不用紧张。你继承了应衍的知识还是记忆，他还活着吗？”
“力量，我继承的只有力量。”小黑龙扒拉了一下地砖。“他将自己的一部分骨架埋在了南海，骨头里蕴含着力量，还有很多邪恶的感觉……我说不清楚。就像化形那样，他想把自己的骨头植入宿体，而后侵占意识。”
“你现在的身体里有他的龙骨？”
“没有，我欺骗了他的意识，先打碎一点自己原有的骨头，将他留下的金麟化作他的骨，然后接受力量的传承，传承后再吞噬他的意识。这个过程慢了点，师尊，差点我就来不及赶过来……”小黑龙的声音又带了哭腔。
“停，”路听琴抬起一只手，“别哭。”
这不是路听琴第一次看见重霜掉眼泪，他很早的时候，刚看到那本笔记，走到太初峰想找重霜说清楚时，就见过重霜落泪的速度。到后来，他眼盲了之后，重霜说话声音更是时不时带上哭腔。
“你吞噬了应衍的力量……理应能掌管南海残留的龙族，不能这么说哭就哭。”
“我没有……”重霜埋下头，用前爪抱住自己的脸，“师尊，可以了吗？我可以变回去了吗？还是你想看看最开始的样子？”
“变回去吧，很讨厌这个形态？”
胖嘟嘟的小黑龙又变回了人形。重霜像一只大狗一样，毛发湿漉漉地沾着汗水。“只要师尊不讨厌，我就能接受。”
“以后不要在外面变成这样。”
重霜咬得嘴唇失了血色，“我明白了，只有这一次，我以后再不会让师尊看到这种样子……”
路听琴打断了他，“我是说，不要在外面，但是我面前可以。修道者不知情况，可能会把你当成邪恶的妖兽，但我知道这个形态是怎么回事，而且不讨厌……你想要了解吗？”
“我想！我还想知道师尊其他的事情，”重霜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浸满星光，“我想知道师尊的过去，师尊学过的东西、喜欢的东西、不喜欢的东西……师尊愿意的话，能全部告诉我吗？”
路听琴被少年的热情吓得往回缩了缩。“重霜，不要得寸进尺。”
他总觉得重霜的话哪里怪怪的，一时想不出来是什么地方有问题，最终，想要满足他人求知欲的心态占了上风，小声道：“只跟你讲讲龙的故事。说到这个形态，先从马比诺吉昂的红龙切入好了。”
“不要记笔记，也不用钻研。你就当这些都是梦中梦到的事情，我不想再惹出雷劫了。”路听琴握住重霜的手，在他的掌心写字，“马比诺吉昂，写作对应的文字，是这个样子。他的意思有几种说法……”
重霜掌心的热度逐渐升高。
路听琴的指肚在重霜的手心滑过了两下，停住，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笑地看着少年颤抖的掌心。青白的指尖顺着惯性，又沿着掌纹，在上面随意划了几道数学符号。
“这黑板不错，我都习惯了，忘了可以用笔墨。”
重霜不知道什么是黑板，但这不妨碍他理解路听琴的动作。他看着路听琴带笑的眼睛，呜咽一声变成长条的小黑龙。
“不用、不用笔墨了，就继续用手也可以。”
“你在说什么傻话？”路听琴戳了戳小黑龙的鳞片，“让嵇师伯知道了，还不得一车一车往这边搬纸。”
“让我知道什么？”嵇鹤的声音传来。
重霜从榻上弹起三尺高，化作人形，规规矩矩地站到房间的角落。
嵇鹤穿着一身破损的衣袍，发丝规整的束在冠下。他抱着胸扫视了一圈屋内，哼笑出声，“要不是师父说你们没事了，我还不敢进来。小龙，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重霜说，“一旦有任何情况，马上出去禀报师伯。”
“现在呢，你师尊都要开始现场教学了，还不知道知会一声？掌管了南海后翅膀硬了是吗？”
路听琴轻咳一声。他本意是要吸引嵇鹤的注意力，询问南海的事。没曾想这一声咳嗽，把重霜和嵇鹤都吓了一跳。
重霜夺门而出去找厉三，嵇鹤掏出手帕，一副随时怕路听琴咳血的样子。
厉三赶进门，严肃地把脉许久。他张开口，正要说话，先看了一眼嵇鹤。
“看我做什么，老三，说啊，”嵇鹤盯着路听琴的脸色说道，“啊，等会，我问你答吧，省时间。”
厉三：“……你就是，每次，都不听我说话。”
嵇鹤说，“能猜到的你就不用现在说了，小五眼睛一看就是好了。你判断一下他能不能用灵力，有没有后遗症。”
“可以，没有。”厉三深思熟虑挤出两个词。
嵇鹤说：“还有这头发怎么回事，还是白的，好不了了吗？”
路听琴眨眨眼。他醒来后一直没留心自己的头发，听到嵇鹤这么说，从耳后捞出来一绺，放在手心，翻来覆去的看了看，“什么时候……全白了？”
“你从东海回来后。”嵇鹤偏过头，“反正也看不见，一直就没告诉你。”
路听琴注视着嵇鹤青黑色的眼底，伸手摸了摸，“别在意。”
摸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缩了回去，“习惯了，总想摸一摸。”
嵇鹤一声叹气，把路听琴推回到靠枕上坐好。“你还是多歇歇吧，刚醒别瞎折腾。头发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路听琴道，“留着也挺好，就当是个见证。”
“见证你为了这个傻小子丢了半条命？”嵇鹤看向重霜。
“师兄。”路听琴语气带了点埋怨。
嵇鹤马上不继续说了，“我道歉，他这次做得不错。”
路听琴指尖卷着一绺白发。春日的阳光映在重霜身后，路听琴心情很好。他靠坐在舒服的兔子抱枕上，对重霜露出浅淡而温柔的笑。
“见证我……差点迷失了方向。这个傻小子拉回了我。”
重霜心跳如鼓。
嵇鹤怀里的传音符亮起光亮。他抿起嘴唇，不耐地掏出来看了眼，继续跟路听琴说话。
“是谁？”路听琴问。
“叶忘归。”嵇鹤道，“我和他一开始都在东海，后来我去小龙那盯着，他继续留在东海，之后在山门口汇合的。对了，那两条龙里面更欠揍一点的一条也跟过来了。”
“龙江？”重霜眉毛拧紧，忍不住插话。他回来时，几乎是一路冲进药师谷找路听琴，没分出半点精力给别人。
“就是那个蠢货。”嵇鹤把蠢货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晰，对路听琴说，“不过平心而论，这次他们兄弟表现都还行。东海龙宫的分部趁着南海作乱，起兵要重夺东海的权柄。他们站在了银龙王那边，和他们的父亲对抗。”
“我好像错过很多事。”路听琴歪了歪头，“东海作乱？”
“没事。就你当时那剩下半口气的状态，全参与进去才是要吓死我。”嵇鹤皱眉看着传音符，“怎么还在叫，小五，你介意我现在听吗？”
路听琴道：“请便。”
嵇鹤指尖凝聚出灵力，点在传音符上。
叶忘归压低的声音响起：“老四，快来。”
嵇鹤同样放低声音回复他，“来什么来，小五醒了，正说话呢。”
“不是，这我真不行了，你来。”
“怎么了，龙江你应付不了？”
“他聊着聊着，拿出一座万年红珊瑚，说要当聘礼向玄清门提亲！”
嵇鹤骂了声粗俗的脏话，袖子一甩就冲出门外。
重霜原地焦躁地转了转，提路听琴掖好被子，“师尊别急我跟去看看你放心。”
……我觉得急的是你。路听琴看着重霜一溜烟就跑走的背影。
路听琴和厉三对望。
厉三翠色的眼眸露出迷茫的神色，目光转到路听琴身上，逐渐凝重。“我，也去，看看。”
厉三跑出门，先在院子里捞了一只正在闲逛的兔子，用净化诀刷了两遍后塞到路听琴怀里，然后匆匆离去。
路听琴：“……”
他抱着兔子，从头摸到尾巴尖，越想越不对，抬起手，看到以前嵇鹤给他系上的传音符还挂在手腕上，松了口气。
“师兄，”路听琴选择了最冷静的那个去联络。
“嗯。”厉三很快答道。
“带我也去一下。阿挪不能嫁，他们还没到年龄，应该还没见过面，这样不行。”

第65章
初春的气温已经有所回升，对现在的路听琴而言依然是小心为好。
厉三赶回去，找了件雪白团子似的斗篷，将路听琴裹得严严实实。里外都打理好之后，他牵住路听琴的手就要往外走。
“师兄，我已经不用了。”路听琴的眼睛微微弯起。
厉三望着路听琴明澈的眼睛，一贯平静的神情有了笑意。
奶橘正等在门外，见路听琴不用人扶自己就能走，一蹬腿扑了上去。
“听琴，你好了！”
路听琴接住猫崽子，臂弯一沉，“嗯，你先自己找灵兽玩，我有要事。”
“嘤，阿挪也跟去可以嘛？”
“乖，这是大事，你不能露面。”路听琴想到传音符里听到的事，面沉如水。
厉三欲言又止。
路听琴骑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鹿赶往太初峰，还没到近前，就看到峰顶阴云密布，四面八方的云层向此处汇聚，好像随时能落下瓢泼大雨。
“来谈这种严肃的事，动手算什么。”路听琴冷哼一声。
苍茫的天地中响起一声龙吟，一条银光凛冽的龙在峰顶盘旋。银龙察觉到路听琴的气息，猛然向路听琴冲去。
“龙江，你再挪半分，今天就别想出玄清门！”伴随着龙江的动作，一条雄浑有力的黑金色巨龙平地而起。他长尾一扫，稳稳拦在银龙身前。
“误会，都是误会。我怎么敢对美……对路仙尊有不敬之心。”龙江长长喷出一口气，像是在叹气，“你们这些没文化的人类，根本就不懂龙族的优秀传统，我是要向仙尊展现我的美丽。”
“厚颜无耻。”黑金色的巨龙道，“你往上面一点，要扫到问道台的树了。”
“你俩打，我护着呢。”嵇鹤单身握拳，做出一层风云卷动的屏障，笼罩在建筑和一草一木上。他远远见到白鹿被龙威吓住，脚尖轻跳几下，将路听琴从白鹿背上接下来。
“龙江，你在干什么？”路听琴落了地，抬头道。
玄清门内诸人多是束发，只有玄清道人常年披发。路听琴头发的状态取决于谁给他扎。今天出门出得急，厉三拿了根骨笄帮路听琴挽了一下头发。路听琴一路骑着白鹿过来，发丝被吹出了闲散随意的美感。
龙江看呆了，他忘了要说什么，半响回过神。
“路仙尊，东海一别，你的风采更胜往昔。”
“你的措辞水平也有所上涨，龙轩殿下下功夫了。”路听琴跟着嵇鹤走到大殿门口。
庄严的大殿前，一座半人高的红珊瑚摆在玉阶之上。它光洁莹润，枝杈中流转灵光，不似凡俗之物。
路听琴面无表情扫了一眼红珊瑚，“这是聘礼？”
叶忘归给路听琴搬来一把高背椅，“对，龙江说待会还有新的。”
龙江的身躯绕出一个曲线，微微缩小一点，浮在路听琴身。“路仙尊，我还有东海最耀眼的宝珠、远古沉船上遗留的仙器，我的私库不算最丰盈，但是最美。”
“给我看这些有什么用，你们还没认识啊？”路听琴道。
“还没认识？我们认识确实不深，但几次会面，我的心已经无法自拔。”银龙忧郁地垂下眼睛，“龙族的求偶分为几部分，这些珍宝象征着我的财富，请务必欣赏我的美丽。”
银龙在空中缓缓浮动。他用古老的语言吟唱出无人能听懂的歌谣，唤来白云浮荡在自己身侧。他精心打磨过的龙角闪烁着利芒，浑身的鳞片在特定的角度下，面对着路听琴熠熠发光。
黑金色的龙喷出气息，“师尊，这些我也会。”
重霜长尾一摆，身形化作和龙江一样的大小，唱出仙门古老的颂歌。他漆黑的鳞片犹如最深重的夜色，金色的眼瞳和双角仿佛是能刺穿黑夜的太阳。他所到之处，鳞片边缘反射的灿金化作流光，与银光交错相应。
“臭小鬼，打断求偶仪式，龙神对你天打雷劈。”龙江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才是，没断奶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在师尊面前摆这些。”重霜扭头对路听琴道，“师尊，别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家伙身上了，看龙不如看我！”
路听琴的声音有一丝笑意，“重霜，别闹。”
“我加入玄清门的时候，没想过能有这一天。”嵇鹤喃喃，“我以为我抽出的龙筋能把太初峰的柱子都缠一遍。”
“时代变了，东海都要上岸了，”叶忘归眉头拧得很紧，“听琴，龙族的求偶分为几部分，一旦看完就要给出答案。”
“哪几部分？”路听琴道。
“这是我那时候的事，不知道他们现在变没变，”叶忘归说，“首先展示财富，而后是美丽、英勇、窝巢，最后是权柄。”
银龙绕着重霜做出复杂的旋转，黑龙不甘其后，瞬间掌握了灵动的要领。他身姿轻盈地旋舞，召来云层在自身所在的范围内降下细细密密的雨丝，让鳞片透出湿润的光泽感。
银龙怒而对峙，让细雨停歇，雾气萦绕。他们相互舞动，身形交织，仿佛是古老的图腾。
路听琴看得目不转睛。
“小五，你什么打算？”嵇鹤问。
路听琴沉思道：“先不说有没有感情，东海太远了，龙江也不可能在玄清门生活。”
“你还真认真考虑了！？”嵇鹤拔高声音。
黑龙身形猛地一顿，银龙气势大涨，瞬间在斗争中取得上风，将黑龙的身形踩在下方。
“这是一个要面对的问题，迟早都要有这一天。”路听琴道，“现在说太早，但可以未雨绸缪。”
“听见没有，现在太早！”重霜对龙江说，他阵阵慌乱，顾不上礼仪，将银龙撞开，要占领最风光的位置。
“先到先争取，路仙尊，我一无所有，只有一颗真挚的心。”龙江紧追其上。
“他说话真的进步了，”路听琴对嵇鹤道，“比起无量山那会突飞猛进。”
“不行，不行，”叶忘归紧迫地抓住路听琴的椅背，“听琴，这个不行！”
厉三安置好白鹿赶过来，正听到了后半程。他看看师兄师弟，平静地开口道，“师兄，我想，”
“老三，你先别说话，”嵇鹤在路听琴身前走过来走过去，“听琴，不是我反对你，但这个真不行。”
厉三翠色的眼睛眨巴了一下，“但是，五师弟他，”
路听琴接着厉三说道：“我也没说行，只是之前没意识到，现在提前想一下这个问题。师兄们照顾阿挪，我自然也在乎她……”
嵇鹤听了他半截话，忍不住开口说：“提前想一下也不行，你要真喜欢龙……”
他们同时停顿。
路听琴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嵇鹤说：“你刚才说阿挪？”
黑龙一直侧耳听着路听琴的动静，他跟路听琴相处最久，最先反应过来，金眸中露出无限光彩，“师尊，不是师叔，龙江要找的是你！”
“找我？”
空气似乎凝固，所有的目光集中在路听琴身上。
路听琴微微蹙眉，他看向重霜，重霜恳切地与他回望，细长光滑的尾巴在空中不自觉地快速摇摆起来；他看向银龙，银龙的身形随着路听琴蹙眉的时长而缩小，蔫蔫地浮在石阶前面一点。
“龙江，你还清醒吗？你叔叔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同意了，我跟他说要去追求终身的幸福，”龙江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对路听琴抬起头，“仙尊……就算我们的相遇有差错，这只舞依旧为你而存在，你愿意等待我之后的英勇吗？”
路听琴张开口，半晌没说出话。
嵇鹤噗嗤一声，恢复了悠闲的姿势，抱胸靠在柱子上。“小五，丑话先说在前面，我不同意。你要找道侣我轻易不会干涉，但这家伙绝对不行。”
“我是男的啊。”路听琴蹙起的眉头没有松开过。
“听见没，那散了吧。你们仙尊不喜欢同性道侣。”嵇鹤挥挥手。
“师尊，仙门有同性道侣，也有异性……都有。”重霜变回人形，低着头跑到路听琴的身后的。他双手背在身后，在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下攥紧了拳头。
“好吧，但我还是人类。”路听琴看向龙江，“心意领了，这座珊瑚收回去吧。”
“仙尊，给我个机会。”龙江变成人形，他长长的银发月光般垂落，单膝扶胸，对路听琴行礼，“人龙相和已不是困境，仙尊在意种族，难道仙尊有意要延绵后代，这个我不行，但我可以努力找生子秘药，也许有一天仙尊愿意……”
“还能有这种东西吗！”路听琴面红耳赤。
不对，我脸红什么啊！
“龙江，不要再说了，此事不必再提。我意不在此，未来也不打算找道侣。诸位师兄，劳烦你们收尾此事。我还要给徒弟讲课，先行一步。”路听琴匆匆起身，回头看到重霜，愣了一下。
“重霜。”路听琴道。
“是！”重霜瞬间站直。
“你在想什么？”
“没、没有……”
“哼。”路听琴拂袖而去。
“师尊，真没有！是热的，我就是纯粹觉得太热了！”重霜跟在后面小跑，不断用灵力冰着自己通红发烫的耳朵。

第66章
“路仙尊！”龙江变成龙形，眨眼间冲到了路听琴身前。他下垂眼可怜巴巴地望着路听琴，身形一晃成了还没到路听琴腰部高的娃娃，猛地抱住路听琴的大腿。
“求你了，答应我吧！从你走后我茶不思饭不想，什么都干不了。”
“……你们求婚都这个年纪吗？”路听琴挣了挣，没躲开。
“叔叔说可以。”龙江说。
路听琴摸了一把龙江银光闪烁的头发，感受着丝绸般的触感，“哦。”
龙江忧愁道：“答应我，我会好好待你的。带刺的花啊，你可千万别应了别人……”
路听琴道：“你这措辞还是要重新学。”
太初峰上的空间忽然波动，一只灵蝶飞了出来。玄清道人凭空出现，轻盈地落在地上，散开的长发在身后荡起漂亮的弧度。
“嗯？人都在啊，”玄清道人环视一圈，“听琴，你气色还不错，就是什么时候有了个孩子。”
“师父！”路听琴猛地把龙江从自己腿上扒开，往旁边错了好几步。
他脑子里还回荡着龙江那个生子秘药，听到有孩子，思路往奇怪的地方拐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不纯洁了。路听琴木着脸想，母胎单身二十多年，直接跳过异性接触的阶段到了这么刺激的话题。
但怎么想都挺在意的，仙法和符文就算了，真的能有生、生子秘药这种东西吗？是暂时性改变男性生理结构还是什么……
不不算了，别想了，这世界太危险了。
路听琴狠狠掐灭心中的好奇，抱住自己的手臂。
玄清道人到路听琴身边替他把了一会脉，彻底放下心。他对几个徒弟说道：
“正好你们都在，不用我一个个去问了。三山的几个老家伙提议要如期举办仙门大比，你们意下如何，去吗？”
“仙门大比？”路听琴从记忆深处挖出了这个词汇，他听重霜提过叶忘归正在做仙门大比的筹备工作，后来事情一多就忘了这回事。
嵇鹤道：
“小五，去看看呗。五年一轮的比试，今年本来要提前办，准备工作都差不多了，正赶上南海这档事耽搁了。大比主要在新一代弟子间举行，魁首有资格得到仙宫游学的机会。”
“尊者之间以指导赛为主，也可以相互挑战，输赢有彩头。赛场主要分剑修、法修，但最近名气旺了，奇门遁甲、鬼道和医修都开辟了新的道场，以作交流。”
路听琴品着嵇鹤的话，总觉得像电视购物的导购，“嵇师兄……为什么你这么热情？”
“这算是他的产业，”叶忘归拉起在地上颓废的龙江，“感兴趣的人越多，就会有更多的碎银和灵石进到他的口袋里。当然，他让你过去不是要收钱，八成是想……”
“让小五开心。”嵇鹤斩钉截铁打断道。
“炫耀。”叶忘归冒着被揍的风险把话说完。
路听琴心里头为嵇鹤的形象刷上一层更闪亮的金光，“嵇师兄是背后的主办方？”
“不止是主办，”嵇鹤瞥了眼龙江，“这小子的红珊瑚确实是宝物，但比起缙安郡还不够看的。”
“缙安……郡？”路听琴咽了口唾沫，郡听着比城大多了，“这个地方不会也是嵇师兄的产业吧，像莲州城一样？”
“我将仙门大比引入郡内，又说动了人皇广开商路，”嵇鹤得意道，“缙安郡隔了几座山就是大漠，本来是没什么人丁的荒郡，现在已经是西北第一大城，好几条交通要道必经的地方。”
“往日还好，一旦赶上仙门大比，满城商户都会为此做准备，要说吃的玩的，可比莲州城要有意思的多。”
“我考虑一下。”路听琴想到人潮涌动的场景，有些退缩，“师兄刚才说大比有奇门遁甲，有什么关于符文的讨论吗？”
“符文？”嵇鹤顿住。
玄清道人听到符文，笑道：“符文艰涩，修士常用的都是几种基础组合，到不了谈论的地步。近些年，也一直有声音说要重视符文，不过没有引起水花。听琴，仙门大比有开坛主讲的机会，如果你有想法的话……”
玄清道人眨眨眼，暗示路听琴主动跟上。
路听琴：“算了。”
“这样啊。”玄清道人垂下眼帘，精致的面孔上透出浓重的委屈感。
“师父我一直期待听琴能在这上面大放异彩，不主讲出书也行，先让鹤儿印出人手一份的数，然后办几个学堂，从此三山的符文都要跟着玄清门的路数走，以后再跟老头们一块吃饭我也面上有光……”
路听琴后退数十步，他面皮燥热，话音带着点恳求，“师父，别说了。我，我想一下。”
嵇鹤对厉三传音入密：“你看小五刚一好又要跑路了。你待会跟他说说，危言耸听一下，说身子还没好透让他合理用灵力别没事就用轻功开溜。”
玄清道人好笑地看了一眼嵇鹤，转头对路听琴招招手：“过来吧，我不勉强你。还有时间，你自己决定。”
路听琴坚定地站在和人群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重霜趁没人注意到自己，往后躲了几步，变作小黑龙要溜到路听琴身后，绕到一半，被一只冰蓝色的灵蝶截住。
玄清道人说：“还有一件事是关于小龙的，跟两只都有关系。”
“我？”一只灵蝶也飞到了龙江面前。龙江撞见灵蝶本能地颤抖，变成小银龙躲避着，和重霜撞到了一起。
“看路。”重霜对龙江没什么好感。
“能被东海的王族撞到……”龙江瞥见重霜幽深的金瞳，浑身一冷。他想起重霜已经去过南海，耷拉下脑袋不再说话。
玄清道人温柔地看向两只龙，“龙江，这一次东海龙宫付出颇多，我代表玄清门在此感谢。此次仙门大比，东海龙宫的年轻一代也可参加比试，算是作为交流的新尝试。等你回东海后，银龙王会跟你说这件事。”
“路仙尊也会去看吗？”龙江眼睛亮了一点。
玄清道人看了眼远远站着的路听琴，“有可能。”
“好，我知道了，师父，红珊瑚先放在这，我先去做准备。”龙江尾巴快速一摆，电光火石间消失在了问道台，往东海的方向奔去。
“这混小子叫谁师父呢！这就改口了。”嵇鹤翻了个白眼。
玄清道人有点茫然，没有细究，对重霜说道：
“重霜，你继承了应衍的力量，但尚未拿到南海的权柄。如今南海龙宫还是无主之地，我建议你在仙门大比时考虑一下自己的方向。”
“……方向？”重霜哑声道，“我想一直在师尊身边。”
玄清道人顿了顿，“你与听琴相互交托过性命，关系亲厚、非比寻常。但该走的路还是要自己走。此事我不多干涉，你自行与听琴商量。”
“是。”重霜道，“师祖……关于仙门大比，我是不是不能参加了？”
“你想参加？”
“师尊说过希望我参加。如果师祖和叶首座都认为没问题，我还是想参加。”
玄清道人望向叶忘归和嵇鹤，“重霜被我开过小灶了，直接去和弟子们比不妥，和成熟的修士比又不公平。有什么能放的地方吗？”
叶忘归道：“他可以选择跟龙族一起，也可以单独挑战在场修士。”
嵇鹤一手握拳，击到自己的掌心，“对啊，挑战赛。”
他心里惦记着要拉路听琴出去转转，脚下生风，跑到路听琴跟前：“小五，我要搞个挑战赛的话，你想不想看？可以设符文专场。”
路听琴往后又退了几步，在嵇鹤殷切地注视下，投降般点点头，“嗯。”
重霜侧耳听着路听琴的声音，垂着头，压抑着心中燃起的火焰。
夜晚，太初峰寒潭。
重霜为路听琴安置好山居小院的暖炉与被褥，等路听琴入睡后，独自来到潭水边。
玄清门奔赴在外的弟子们已经得到消息，可以不用回山，直接在各处出发赶往仙门大比，如今太初峰上几乎没人。
重霜的手捧起一掬冰冷渗骨的潭水，拍在自己脸上。重复数次后，他跳入潭水中，保持着人的样子，身躯蜷缩着抱住自己的脑袋。
热，无比的燥热。
无数纷乱的思绪和心中的火焰一起涌动着。他停不下来自己的臆想，又厌弃这般幻想的自己，干脆躲进深潭，想寻找一丝宁静。
重霜想到玄清道人的话，他心中有声音在抗拒着，又深知玄清道人说的是对的。他想留在师尊身边做乖巧的学徒，但没有哪个弟子能永远留在师尊身边——
但别的方向，别的方向又是什么意思，他人生的想象中，完全没有师尊以外的方向。
重霜在潭水中睁着黝黑的眼，他心上的火又往上烧了一点，烧得眼角发赤。
他又想到龙江说的生子药。
“也许有一天仙尊愿意的话……”
师尊愿意的话……那双握着银鞭、能画出繁复符文的手，会温柔地扶着腹部吗？他会撑着腰慢慢走着，在躺椅上念出稚童会喜欢的故事吗？
重霜想着画面，身体像过电一般战栗，整个人好像要躁动地飞起来。
还有，谁、谁会让师尊……
不行了，不能想了……停下，快停下……
重霜变成小黑龙，使劲往水底沉着。
他紧紧闭上眼，想着路听琴沐浴时褪下的衣裳、月色般光洁的肩膀、咀嚼鱼肉时晶莹的玉筷。在绝对不能让旁人知晓的想象中，他更进了一步，他好想……
他怎么能想……成为数种想象的结合中，握住月色、舔舐晶莹、扶住师尊走到躺椅上的那个人。

第67章
路听琴在山居小院里优哉游哉地过了几天。
他眼睛刚好，正赶上春回大地、草木萌生，看什么都新奇。一株提前开放的小花、清晨草叶上的露水、雾气朦胧中的桂花树摇曳的枝叶……每一项都越看越喜欢。
随着灵力逐渐回复，路听琴也试着动用轻功。
他裹着纯白的披风，轻而易举地踏上屋檐与树枝，顺着后山的林木一路往峰顶而去。他触碰到玄清道人布置的护山屏障，在云雾中静立许久，看着符文在苍穹中闪烁出神秘的色泽，玄清山在晨曦中逐渐醒来，掩藏在山峰中的殿宇笼罩上一层金边。
路听琴找出书房内藏着的水墨画托付给嵇鹤，又拜托师兄拿来纸笔。
嵇鹤一听他想要画画，立即搬过来两箱细腻洁白的绢帛和融了金箔的墨锭。
路听琴艰难挑了半天，找出一个最朴素的墨块，依然不舍得下手研磨。
“师兄，这些挺好的。但能不能再帮我拿些普通的纸墨，最普通的就好。”
这块墨顶端用了镂空工艺，面上有暗雕，放在他的时代，都是收藏品级别的古董。绢帛一看就不是凡品，不知是什么丝制成的，光滑又适合笔墨书写。路听琴在密室中见过两卷这种材质的布料，誊抄的都是精深的秘册。
“你就用吧，这也不是什么太珍贵的东西。都是之前人皇给的，放着也是放着，都要放烂了。”嵇鹤说。
“我也不是要认真画什么，”路听琴不好意思地按着指节，“就是好久没动过笔了，想画些小品，小花小草之类的，用这个放不开。”
用嵇鹤这种层次的物件，路听琴总觉得要焚香沐浴、安静冥想三天再起稿，还要照顾层次立意，轻易不能落笔。
他就是想画点杂七杂八的涂鸦，比如胖猫扑蝶什么的。
“行，我明白了，等会我拿一叠丈二宣还有水纹纸过来，还有花笺，你看着用，不行跟我说。”嵇鹤盘算着他在玄清门有的东西，“好多都没在这，我放到缙安郡的宅邸里了。”
“麻烦师兄了。”路听琴道。
嵇鹤替路听琴归置好桌案，腾出一大片可施展的空间，“麻烦什么，你就是太见外，要是天天跟我提要求，我做梦都能笑醒。对了，待会你自己研墨？小龙跑哪去了？”
“我自己就可以，重霜可能待会就会过来。”
“他没天天缠着你，真难得。”
路听琴陪在嵇鹤身旁，送他出了院子，“少来点是好事，我希望他能专注修行。”
嵇鹤道：“不能这么说，你做你的，他在偏房修他的。一旦有什么需要，还能帮你端个茶送个水。”
“好啦师兄，我等你的纸，多谢。”
“小事。”嵇鹤摆摆手，御剑从山居离开。
接到嵇鹤送来的纸后，路听琴没有急着回书房。
前夜刚下过一场春雨，空气中有泥土的清晰。小院的青石板路旁栽种了新的花草，肥厚的锦鲤在青瓷缸中吐着泡泡。
“重霜，不出来吗？”路听琴在院中耐心等了等，出声道。
他话音落下，远处的林中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重霜正蹲在后山的岩石上，闻言一惊。他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土路上，跑到山居小院的木门前。
“师尊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
“过来坐。”
路听琴往鱼缸旁的石桌椅走去。
这组桌椅和鱼缸是路听琴拜托嵇鹤新添置的物件。石凳上配套的桂花坐垫是叶忘归手快缝出来的，鱼比较特殊，据说是嵇鹤点了个方位，让重霜化成龙形去捞的。
路听琴很喜欢这个位置，连着几天都捧了本书在院子里看，没有窝在书房和密室。
“说吧，又在想什么？”路听琴端坐在石凳上，指尖敲了敲桌面。
“师尊，我没想什么……”
重霜磨蹭着走了过来。他低着头不敢看路听琴，又不敢跟路听琴平坐，把石凳搬开了一点，束手束脚坐在凳子边缘。
“都这样了，有事你不用瞒我，”路听琴道，“我现在不聋也不瞎，知道这些天你时常就待在山上，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你在修炼吗？”
“我有在做准备。”重霜咬着嘴唇，“师尊要是去仙门大比，我不会让师尊失望。”
“你在紧张大比？”路听琴说，“别咬嘴唇，这习惯不好。我不需要你取得什么成绩，你很好，不论做什么我都不会失望。”
重霜小声地倒吸了一口气。他头埋得更低了，露出来的耳朵尖一点点变红。
“师尊，不论我做什么都、都可以吗？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
路听琴觉得哪里不对。“重霜，抬起头。”
重霜头抬起了一点，盯着石桌面，不敢看路听琴一眼。
“你再不抬头，我就当你在心里骂我。”路听琴道。
“没有！”重霜身子一僵，他猛地抬头，黝黑的眼瞳对上路听琴的脸，马上又错开，“对不起师尊，我最近有点不对劲……”
路听琴沉吟片刻，绕到重霜的石凳前，微凉的手抚住重霜的额头，“是有点热。”
路听琴垂落的发丝微微蹭过重霜的脸，重霜脑子嗡的一声。“没、没事，不热，师尊请坐吧。我控制一下我马上……”
“你经常有这个问题？”路听琴感到手下的皮肤越来越烫，“好久之前我就发现了，你怎么说热就热，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重霜面皮燥热，在凳子上扭了两下，“师尊。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春天了，我，我有点……”
路听琴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发/情了啊。”
重霜头磕在桌子上，分外想钻到桌子底下抱头。
“那这个我帮不了你了，你自己调整吧，”路听琴在袖口蹭了蹭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重霜额头的热度，“做事情前想清楚后果，学会负责。”
重霜脱口而出，“我想对师尊负责！”
“热昏头了吧，说什么呢！”路听琴瞪了他一眼。
“师尊恕罪，我无意冒犯，”重霜整个人好像都要烧熟，捏着自己的大腿努力不变成一只小黑龙，补救道：“我就是，就是想……跟师尊探讨一下方向，对，方向。”
“……不了。”路听琴也不坐了，往屋里走去，“赶紧走吧，你这个状态谈什么都不行。”
重霜噌地站起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脸，紧追到路听琴身边，黝黑的眼睛蒙着一层发热带起的水光。
“别，师尊。我冷静了，师尊渴不渴，想不想喝茶？我去煮一壶，再去膳房端些糕点过来，和师尊坐一会？”
“还有鱼食，上次的鱼食被师叔吃光了，我做点新的师尊来喂鱼？”
路听琴歪了歪头，“重霜，你现在应该很难受吧。在我这耗着也没用，还是你想听我讲符文？”
他随口找了个借口，希望重霜自己离开。
阿挪最怕听到要讲符文，这一招对她来用屡试不爽。每当奶猫闹着要吃要玩、路听琴又想自己看会书的时候，一提要讲符文，马上世界就清净了。
重霜的眼睛闪闪发光，嘴角往上抿着，露出两个小笑涡。
路听琴：“……”
“对，对，符文。”重霜顺着说道，“上次师尊提的题目我一直记着呢，之后去仙宫耽搁了一阵。还有好多不明白的地方，师尊请再讲讲吧。”
“不，我还是……嗯……你哪有不明白的地方？”路听琴放弃挣扎，坐回了院子里，“书桌上有书，自己拿来找给我。”
路听琴以为重霜在找借口，没想到重霜真的提出了几个还算到位的问题。讲着讲着，路听琴的注意力逐渐从重霜的状态中分出，专注地放在教学里。
重霜脸颊的热度淡化了一点，耳朵尖一直是红的，这种热度在路听琴习惯性地抓住重霜的手掌开始画图时，达到了高峰。
“师尊我错了！”路听琴指尖滑过重霜的掌心，重霜一下子背过了手。
路听琴被重霜的态度弄得发毛，跟着过电般收回了手，“……所以说你就改天再来问！干嘛非得这个时候。”
“我，我想多看看师尊……”重霜攥着自己的手心，“师尊平时看书，我不敢打扰。难得空闲的时候又有师叔在，师叔走了又有师伯，师伯走了又有师祖，我，我……”
路听琴：“那你也不必在发/情时学习，这我担待不起。”
重霜终于承受不住，变作细长条的小黑龙。他颤巍巍地爬到石桌上，尾巴尖在空气中画了个初始符的形态。
灵力从重霜的尾巴尖流出，驱动着初始符文不断变化。不断有新的细小的符文在半空中成型，最终组成一个球状的立体符文组。
路听琴微微瞪大眼睛，仔细看了起来。
这是他给阿挪讲空间关系时提过的球体模型，用来理解符文在空间中的构造。重霜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之后，回去加以改进，有了自创的内容。
“很好，你这个符文组最终实现的目的是什么？”路听琴道。
小黑龙尾巴抖了抖，“近距离传输。”
符文构成的球体中凭空出现了一个素雅的瓷盆，缓缓落在石桌上。微风吹拂中，纤长的碧叶轻晃着，幽静而美丽。
路听琴的心跟着晃了一下。这是一株兰草，看品相是名贵的品种，他几乎立即想起了自己曾经养过的昙花，那时他就有一个心愿，想要寻一株心仪的寒兰。
他的唇角泛起微笑，手指点过瓷花盆上提前刻画好的几个纹路。瓷盆上的符文组中，隐藏着创作者的密语。
“你加了字，我只看到了赠予师尊，后面要创作者才能揭开，你写了什么？”
“是祝师尊身体安康的话。”
小黑龙埋着头，滚烫的身体盘在石桌面上，尾巴不断晃着。
他在外出找锦鲤的时候，一眼认出了深山中这株兰草，小心翼翼地带回来，又趁着月色准备符文组。
他写了赠予师尊，又总想着再写些什么。月色与情感冲荡着他的身体，他偷偷藏下一句话：“死生契阔，此心不渝”。

第68章
“把注意力移开，可能会舒服一点。”
路听琴指尖戳了戳小黑龙。幽兰般的灵力从路听琴的指尖渗出，梳理着重霜体内翻腾的热浪。这方法降不下热度，但聊胜于无。
“兰花我很喜欢，模型也改得不错。除了这组符文，你还有什么新想法吗？”路听琴道。
小黑龙埋着头，半天才从石桌上直起上半身。他晃晃悠悠地跳到石凳下，变回脸颊通红的人形。
“是，师尊……”重霜瞟了一眼路听琴的指尖，把石凳又往后搬了一点，坐在鱼缸旁边看着自己的膝盖回答道，“时间有限，我刚想到这些。师尊说过的能通讯的装置有点难，我以传音符为基础想了想，但通路总是搭建不好。”
“做到什么程度给我看一下。”路听琴说道。
他给重霜布置的作业是做出代替传音符的装置。既能远距离通话、又能一定范围内组内沟通，满足小组结对做任务的需求。此外，启动要简单、对操作精度要求要低，就算是初入门的弟子也能使用。
突然的抽查下，重霜紧张得直冒汗，“师尊，弟子还没试验过，还是特别粗糙的思路，本来打算这些天好好想一想……”
“没事。”
重霜浑身也不热了，他没功夫想别的，在这短短的一刹那飞速过了一遍自己已经成型的想法，做了几个微调和优化，在空气中描绘出符文组的形态。
“目前就做到了这样。”重霜难为情地低下头。
路听琴将符文组拉到眼前，随手调整了几个位置，“还可以，这里的结构不对。在这个阶段出错了，后面很难继续走。”
“是。”重霜凝神记下路听琴的动作。
路听琴改着改着，动作越来越快，指尖划出极细微的弧度，控制着灵力进行精密操作。他的瞳色逐渐浅淡，将已有的纹路解构，推演出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新思路。
“这里，这里。这几个点都可以。我留出了几个空间，你自己推断该往里放什么。”
“好。”重霜额角的汗越来越多，他快要跟不上路听琴的速度，完全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什么这么做，只得囫囵吞枣地全部硬记下来。
路听琴及时收住手，从入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抱歉，不由自主就……”
重霜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如释重负地看着路听琴停下的手。此时此刻看着这双莹白如玉的手指，再也泛不起一点遐思，“师尊折煞弟子了，千万不用道歉，是弟子无能。”
“我不清楚玄清门的符文教到了什么程度，以你现在的领悟力，已经相当可以了。”
路听琴学着玄清道人的喜好，用灵力凝聚成一只符文组成的蝴蝶。
符文蝴蝶仿佛得到了生命般，在符文的驱动下自行飞到重霜鼻尖，翅膀扇动间带出冰凉的气息。
“……师尊，这是聚符成灵？”重霜不可置信地看着符文蝴蝶。
路听琴随手弄出蝴蝶后，起了兴致，照葫芦画瓢做出一只纯粹由符文组成的兔子。兔子蹬起后腿，跳到了重霜身上。
“怎么？”路听琴道。
蝴蝶和兔子不是真实的形态，由功能性的降温符文组成，它们绕在重霜旁边，源源不断提供着凉意。
“师尊，这是聚符成灵！师尊什么时候会的，师祖知道了吗？”重霜的手没有真正碰到符文，隔着一段空气，抚过兔子晃动的耳朵、移动的身体、还有圆球状的尾巴，最终虚虚拢在兔子身边，像捧着一种神迹。
路听琴不明白重霜突如其来的激动。他手指一动，默默在空气中画了个问号，又飞快抹去。
“怎么了？”路听琴重复问道。
重霜数着时间，见数息过去，蝴蝶与兔子依旧如生，叹服地看着路听琴，“嵇师伯教符文的时候，说成灵是符文的最高境界，至今无人能达到这一点……师尊，你怎么像没事发生过一样，你是不是不清楚仙门现在符文的水平？”
“现在是什么水平？”路听琴不自在地垂下头，画了一个小乌龟。符文乌龟在石桌上慢腾腾爬着，被路听琴戳成底朝天，四肢刷地缩回壳里。
“会的人基本上只知道起始符文和几种基本用法，精深一点的都是奇门遁甲那边的人在研究，用在高级阵法里。”
“不至于，莲州城城墙那个还是可以的。”
“那是师祖早年亲手画的。那个符文组一出无人能破解，莲州城因此被叫做人类最安全的城。”
路听琴回想了一阵，谨慎问道：“……师祖的符文在大陆中，算是什么水平？”
“前无古人，他用符文实现了很多法诀解决不了的事情。”
“那仙门呢，对于符文的教学是什么水平？”
“仙门中只有玄清门还保留着基础符文教学，其他都已经放弃。”
路听琴手一抖，画出一只走了形的小胖猫，“这样啊……我疏忽了。我以为莲州城的符文是通用水平，按着那个程度教你们的。”
怪不得阿挪学得魂都吐出来了。路听琴以为自己在从一加一教起，顶多超纲加一点立体几何或者简易方程，没有到高等数学的地步，实际可能上来就是理论物理。
“师尊该去仙门大比，让世人知道师尊的见解，”重霜往前坐了一点，身体前倾，“师尊教学的方法和所有的符文书都不一样……是我完全没听过的内容，由浅到深。”
路听琴苍白的脸泛起一点红晕。
重霜呼吸一窒，要说的话都抛到了脑后，“就，就是这样，特别不一样。”
“你能学明白，挺好的，”路听琴低头改着符文小胖猫，让迷你小猫活蹦乱跳地去和乌龟玩，“大比的事……再说吧。讲就算了，可能到时候去看看你的比赛。”
“师尊，请你一定考虑一下。”重霜按捺不住心思，绕过石桌，半蹲在路听琴身侧，仰头看着他。
“师尊能把复杂的符文教明白，还在让弟子考虑简化的问题，争取做出入门者都能用的东西……师尊是想让每个仙家弟子都能用上符文吗？那就一定要去仙门大比，那时候人最全，是讲学的好机会。”
“不，我……”路听琴捏完小猫，又开始戳符文乌龟。乌龟随着他的指尖躲避着，一被碰到缩起头装死。
路听琴沉默了很长时间。
重霜的话给路听琴展开了一个新的方向。
让每个仙家弟子都能用上的符文……
路听琴穿来后，最早见过的符文就是师祖的传音符，之后是封住乾坤袋和包袱的符文。受这些影响，路听琴讲符文，从来都是当做实用性的工具来讲。
既然是实用性的工具，就应当是简单方便、老少皆宜，因此他让重霜试着改进一下复杂精深的传音符，但更多的扩展还没想过。
“仙家弟子不会符文，也有法诀可以作为替代品，到也没有那么急需……”路听琴的指尖在石桌面上划出杂乱的纹路。
“重霜，你觉得有可能，让不会灵力的人也能用上符文吗？”
“师尊……愿意让所有人用符文？”
“不可以吗？”
“不，不，当然可以，当然可以，”重霜低下头，快速按了一下眼睛，嘴角上翘，“我没想到这一点……进山太久，都快忘了以前的生活。”
“有些还是可以用的，”路听琴想着自己觉得方便的地方，“比如包袱扩充和减重、最简单的烧水加温……”
重霜接着说道：“还有加固和照明，衣裳和茅草太容易破了，夜里也太黑。”
“等你有空的时候，去村镇和城里分别帮我看看吧，”路听琴想了想，“看看不同的人家都有哪些不便的地方。”
“不过这个也没那么容易。设计时首先要考虑没有灵力的启动方法，要简单直接，还有危险度、应急方案、失效预警……”
路听琴脑子飞速运转起来，他同时列出了最简单的几种基本符文，在这脑中演变着。
“师尊，不着急，不着急，”重霜赶忙把路听琴唤回来，路听琴大病初愈，刚轻松几天，他实在不愿意让路听琴再开始费神。
“师尊要是想做，带我一起做这件事好不好？师尊之前讲符文说，学习的计划可以分短中长三期，有次序地往前推进，这件事是不是也可以，把要考虑的东西都列出来，一件件往后走。”
“可以。”路听琴听到重霜的话，忍不住笑了。
这都无师自通开始学会项目管理了，哪天没准可以独自领课题。
路听琴拉起重霜，看着重霜的脸。
重霜自从化形了之后，又去南海磨难了一圈，身形气质较以前都有了变化，不是先前那个青葱少年模样。
他个头高了，要路听琴微微仰头才能对上眼睛。凌厉的剑眉下，一双黝黑的眸子正担忧地回望路听琴，薄唇紧抿。
路听琴越看越顺眼，“我的方向有眉目了，你的呢？”
“什、什么？”重霜紧张地偏过头，不敢再直视路听琴。
“你最开始不是要过来和我探讨方向吗，是师祖说的那件事吧。”
龙江求婚之后，玄清道人说南海龙宫还是无主之地，建议重霜考虑一下自己的方向。当时重霜说要跟在路听琴身边，路听琴就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呃，对，是……请师尊、师尊解惑……”
“选择权在你手上，我只提供参考。”
路听琴双手覆上重霜的脸颊，让重霜面向自己。
“南海龙宫有侵犯陆地的传统，没有一个可靠的、我们这边的人看着不行。南边屏障也出过问题，最好要加强巡视防护。龙江拿出了一个红珊瑚，想必在南部的深海有更多值得开发的资源……你明白吗？”
“我，我，我，”重霜的脸颊一点点变红，他看着路听琴弯起的唇角，心砰砰跳着，几乎要听不清路听琴在说什么。
“我什么我，”
路听琴双手合拢，刮着重霜的脸颊收了回来，指尖无意中碰到重霜干燥的嘴唇。“明白了就去吧，我的小黑龙……保护好自己，去拿师祖说的权柄。”
重霜的身形砰的一声消失了。
他仓促间变错了形态，变成了带翅膀的肉嘟嘟小黑龙，浑身冒着热气，缩小身形，将自己牢牢藏在羽翼之下，一连声地答应道：“好，好，好。”

第69章
飞云峰，嵇鹤所在地。
月色清冷，玄清门笼罩在静谧的春夜中。
重霜轻功飞到峰下，沿着长而陡峭的石阶向大殿走去。
大殿伫立在半山腰，雕梁画栋、用料考究，道两旁燃烧着精雕细刻的庭燎，煌煌的火光照亮一方天地，一座铸铜大缸放在殿旁。
仙门建筑多庄重古朴，嵇鹤的飞云殿精致奢侈，有当代最顶尖的雕刻工艺，和明亮璀璨的宝珠装饰，整座大殿常常翻新。
重霜站在玉阶下，耐心等待着。
一道破空声传来，嵇鹤从峰顶御剑而下。他踏着宝剑，从高空俯视重霜，俄而轻飘飘地跳下。
“稀客啊。”嵇鹤打了个响指。
几道气流携着火折子，点燃了大殿内的数座灯具。嵇鹤站在灯火昏黄的大殿前，半边脸没在阴影中，“你不陪着你师尊，来我这干什么？”
重霜面色沉静。他对嵇鹤按照龙族的习惯，手按在心脏处行礼。
嵇鹤眉头一跳，“丑话说在前面，我依然不喜欢龙族，跟你也发展不出什么师伯师侄的好感情。有话直说，不要耽搁。”
“请师伯教我经商和营造。”重霜道。
“啊？”嵇鹤的宝剑没有出鞘，在空气中绕了半圈，“我看你这样，还以为你要去南海，找我帮忙打不听话的龙。”
“去过了。”重霜催动龙气，在喉结处显露出一片金麟。
嵇鹤的面容凝重起来。他掠过玉阶，站在和重霜平齐的位置仔细看着金麟。
龙族以力量为尊，手按住心脏处行礼的意思，即为甘愿为至高者献出自己的生命。王族为了掌控部下，会在重要部下的心脏处打上自己的烙印，通过特殊的鳞片控制。
鳞片中烙印的数量，象征着王的权柄。
烙印是征服的象征，取得方式很简单：打到服气为止。一旦王的力量衰落，无法驾驭烙印，权柄也随之终结。
“这鳞片里有烙印？”嵇鹤皱起眉头，“权柄最好一气呵成，不要给他们准备的机会。你前些天还在听琴那里晃荡，按最快速度也拿不了多少。赶紧再过去，把他们都解决掉。”
“都完成了，师伯。”重霜收了金麟，语气凉薄地说道，“他们比不过应衍的一根龙角。就是有一条躲进了大漩涡里，抓出来费了点功夫。”
“你要确定好，一条都不能落。”嵇鹤强调，“也不要让他们上岸生事。”
“师伯放心，我令他们待在南海，先理清南海内听龙族指令的海兽巨怪的数量，然后去探查屏障附近的空间裂缝，设立警戒。”
嵇鹤凌厉的目光注视着重霜，“权柄一拿，就要拿到底。绝不能轻易再交出去。你想好之后要走的路了？”
“我想好了，一直没有变过。”重霜垂下目光，微微弯起唇角，“我的路是师尊，他的意愿就是我的方向。”
嵇鹤侧身，向大殿一摆手，“进殿说，南海王。”
他们在大殿中分坐两侧。
“我想造一栋白玉楼，”重霜坐在官帽椅上，黝黑的眼眸中反射夜明珠的光亮。
“师伯营造经验高超，将法诀和匠造结合得□□无缝，能在最短时间内造出最漂亮的殿宇。请师伯传授我要诀，可能的话，请借我一些大匠。作为报偿，我去找师伯要的任何深海珍宝。”
嵇鹤轻哼一声，“陆上和龙宫不同，我的人只能在水上干活，不可能到海底。”
“就是在陆上，建楼这件事还请师伯帮我保密。”重霜道，“我想填出一块岛礁在上面开工。银钱的话，可以挖掘南海的资源，去新开放的口岸互通。”
重霜话音和缓。他发丝还带着海风的腥味，下摆残留几滴没弄干净的血。为了节省时间，他在南海搅动起滔天巨浪，抓住能找到的龙，强行按着一起往死了揍。
他本想快速赶回山居小院，却在南海秀丽的风光中搁置了速度。
“我给师尊整理密室中的藏书时，看到他在大海的地方做了标注。师尊一定想去看看的吧。”重霜笑容多了温度，他想到路听琴的面容，声音放轻，表情软化下来。
“南海白沙细腻、海水翠绿，格外宜人。我提前准备着，等天气暖和了，师尊也有闲心时，就可以多个地方散心了。”
山居小院。
重霜已经很多天没有出现。路听琴认真感应过多次，确定重霜没有像之前那样躲在山上的某个地方。
说来也怪，重霜在身边时他没感觉，一旦知道人不在了，总是禁不住要想一下。
正是春雨连绵的季节，昨夜又下了一场雨，气温逐渐升高。
路听琴决定歇一歇，去院子里收拾花草。
他之前修整了多余的枝杈，将不同季节开放的花做了分类，错落种植在一起，让不论春夏秋冬院中总有一株在开放。
路听琴摆弄了一会花，看着开得正好的花，就想起了魔气还没净化时，重霜从山门外带来的一枝新开的梅。
重霜……又是重霜。
路听琴手下微微用力，不小心扯掉了一枚花瓣。
那枝梅花像是一切转好的信号，再之后他开始教符文，重霜发热了，冒着热气的身体扑上来，叫着他的名字，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
病中的感觉已经恍如隔世，但重霜那时的热度好像就在昨天。路听琴回想起来，清晰地复制了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书房中洒下的日光、奶橘的呼噜声、重霜的重量，还有喷吐在脖颈处滚烫的气息……
“好了，停下。”路听琴小声对自己说道，“看花，看花。”
他停下回忆，扭过头，一眼看到了鱼缸旁的兰草。
重霜送的兰草本来被路听琴放在了书房最显眼的地方，后来他在外面呆久了，可惜兰草在屋里见不到光，将瓷花盆连着换了几个地方，最终安置在了院子中养着锦鲤的鱼缸旁。
幽静的兰草在锦鲤的映衬下，多了清新的生活气息。
锦鲤也是重霜，兰草也是重霜，路听琴深呼吸，心跳得有点发慌。
“臭小子，去趟南海这么久吗……不知道传个信。”
路听琴闷头回到屋里。
他静不下心去琢磨符文的构架，扯来一张宣纸，提好衣袖开始磨墨。
路听琴镇好纸，随意打了几个腹稿，想画几个奶橘日常的样子，一落笔，笔墨勾勒出眉眼，是个人的形态。
路听琴：“……”
他放任自己的手随心而动，自暴自弃地用简单的线条，勾画出一个拿着梅枝、面带浅笑的重霜。
咚咚咚。
小院的木门被敲响。路听琴撂下笔就往门口走去。走了一半又赶回来，将桌面墨迹未干的小画揉成一团，藏在书架缝隙。
临到院门口，他放慢了步伐，拢了拢耳边垂落的发丝，理好衣袖，沉稳道：
“门没锁，进吧。”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橘白色的猫脑袋探头探脑露出来。
“听琴，我找到好吃的了！”
“……嗯。”路听琴扯起嘴角，帮奶橘把门打开，“今天怎么学会敲门了？以前不都直接进。”
“叶师兄说这样讲礼貌，听琴会喜欢~”奶橘两爪着地站起来，前肢在空气中上下挠着。她背后背了个叶忘归出品的迷你竹编小背篓，里面垫着油纸。
“你带什么来了？”
“膳房新出的糕！”
路听琴蹲下来，掏出帕子帮奶橘抹掉嘴角的残渣。而后卸下背篓，抱起奶猫放在石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后背。
“东西先放在这，我之后就尝。”
“好~”
“你……最近玩的还好吗？”路听琴咽下了要问学业的话。自从发现超纲教学后，他默默反省了一阵，打算给奶橘放个消除心理阴影的假，让她好好玩几天，忘了学习的痛苦之后再开始学。
“有小鹿！”奶橘被路听琴摸的打了个滚，翻出肚皮，“小兔子长好快，厉师兄盯得好严，阿挪又不会咬……”
路听琴拨着她翻了个面，继续顺后背的毛。
奶橘还是软乎乎的，像块烤好的小面包，路听琴往日很喜欢逗她，今天却提不起心情。
“阿挪，抱歉，我心里记挂着别的事，没法专心陪你玩。先去找其他师兄，改天再找我吧。”
“听琴又要忙啦？”阿挪迷迷糊糊地说道。她每次一被路听琴摸，就舒服得很想睡。
“……算是吧。”路听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瞥向半开的木门。
木门口，重霜手背在后面，小心地往里看着。
见到路听琴正在摸奶橘，重霜晶亮的眼睛瞬间暗淡。他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舔了舔嘴唇正要开口。
路听琴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微微往外摆了摆。
重霜看懂了。他对路听琴微微鞠躬，无声地藏到了屋外的树林里。
路听琴心里别扭，莫名涌起一股怪怪的感觉。他不想让重霜和奶橘对上，想单独跟重霜说话，只好把奶猫哄得开开心心的，让她跑了回去。
“出来吧。”路听琴等到奶橘完全跑出了山，站在门口根本没有解释地解释道：“刚才……阿挪在的话，嗯……所以我让她回去了。”
重霜从树林后跳出来，声音快活的要命，“师尊！”
他笑容灿烂，看着阿挪离开的方向，止不住地笑，眼见着路听琴沉下脸，赶紧从背后拿出一朵透明的花。
“这几天我在南海，没能侍候师尊，师尊见谅。”重霜将花递给路听琴，心脏又快速跳了起来，“这是我在龙宫里找到的一支奇花，深海的东西和陆地不一样，师尊……要不要亲亲看？”
“亲？”
重霜手背在后面，使劲掐着自己的手，保持声音的自然，“我问了龙族，他们说这花养着来酿酒，表面很干净，是甜的。”
路听琴举起花。他闭起眼睛，形状优美的唇轻轻触碰到花瓣上。
重霜在路听琴闭眼的刹那搓了把自己的脸。
“是甜的吗，师尊？”
“有点。”路听琴抿了抿唇。他其实挺好奇的，要不是重霜就在旁边看着，还想舔一舔。
“我还找到了其他东西，师尊进去坐，我跟你说……”
重霜陪着路听琴走进院子。他表面轻快，内里快要窒息，不断回忆着路听琴亲吻花瓣的模样。
递给师尊之前，他的手摸过自己的唇，又碰过花瓣。现在师尊亲吻了花瓣，就等于……就等于……
“重霜，你那问题还没好吗？怎么一会功夫又熟了。”
“好了，师尊，我好了！”

第70章
空气中带着雨后的湿意，山里绽开大片大片的桃花和白玉兰。
仙门大比召开的前夕，一辆宽阔的车从静心坛上浮空而起，掠过薄雾笼罩的群山，向西北缙安郡而去。
这是一座镶金带玉的车，车厢整体为纯白色，帷幔用几层绸缎和白纱做成，车轴等部件上描绘有银丝暗纹，车辕前端挂着的玉铃随着轻风发出清脆动听的响声。
四头洁白无暇、高矮均等的灵鹿拉着车，车厢内，路听琴绷紧了后背坐着，旁边是换了一身黑色劲装的重霜。
“师尊，还得走好一阵呢，靠会吧。”重霜劝道。
“不要。”路听琴双手抱胸，坐得笔直。
“这样，师尊往后稍微坐一点，我帮你身后放个抱枕？”
“拿走。”
“师尊……”重霜拖长了声音，一声师尊叫得百转千回，“有什么需要的告诉弟子，别生闷气，我马上去做。”
“与你无关。”路听琴瞥了一眼重霜，看到重霜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马上移开了目光。“我就是……不想坐车。”
路听琴闷声道：“我身体都好透了，可以用轻功了。”
玄清门分了几批，各自用擅长的方式奔赴缙安郡。
嵇鹤是法修，御剑先行。叶忘归是剑修，用轻功提前好几天赶过去，中途顺带拐个弯接几个弟子。玄清道人和陶晚莺神出鬼没，用符文或其他方式从大陆的某个角落过去。厉三带着阿挪骑狼。
“连三师兄和阿挪都不坐车，只有我在坐。”路听琴后背绷得更紧了，他不满地看着铺满绒毯、柔软被褥的车厢内部，想靠坐又觉得有失威严。
“师尊闷的话出去飞一阵，车就跟在旁边，可以随时回来坐。”重霜放下心，笑道，“虽说师尊恢复得不错，这不是以防万一。缙安郡很远，万一出点什么事，师伯们和弟子得担心死。”
“……这是最后一次，回来时就不要了。”路听琴道。
“是，是。这次先坐着，回来怎么回会问下厉师伯的意见，”重霜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抱枕，塞到路听琴手边，“师尊，别想这些了，看看这个？”
路听琴转移了注意力，拎起抱枕，“叶师兄什么时候又做了新的……嗯？”
抱枕是黑色布料，和之前的兔球抱枕差不多大小，填充了满满当当的内芯，显得饱满又软和。它的前端缝了两个金色的小珠子，外接两片像羊一样的黑耳朵，背后缝了一对翅膀，后端接出一条尾巴。
这是带羽翼的小黑龙重霜的模样。
“你让叶师伯做了这个？不对……”路听琴想到重霜对西方龙形态的抗拒。重霜不会对他以外的人主动露出带翅膀的样子。
路听琴将抱枕翻了个面，看到四只脚爪和接缝处略显粗糙的针脚，有些好笑，“重霜，这不会是你自己缝的吧。”
重霜脸红了，“师尊喜欢吗？”
路听琴双手按在抱枕两边，将小胖龙抱枕捏扁揉圆，“你初学，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怎么想起做这个了？”
“这不是叶首座老在做兔子，他事务繁忙，有时候不能做新的，我、我帮他分担一点。”
“以讹传讹，到底谁说的我喜欢抱枕……”路听琴把抱枕放在膝盖上，“不用做新的了，现在的已经够用了。”
最早叶忘归做抱枕，是记挂着早些时候的误会又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拿哄小孩的手段讨路听琴欢心。眼看着路听琴将密室布置得越发柔软舒服，叶忘归的抱枕也做得更欢，不仅变换了兔子的花色，偶尔还做黑猫抱枕，给阿挪挠着玩。
路听琴一开始没有拒绝，现在想拒绝都开不了口。
“够用是一回事，老用也不太好，还可以再换，”重霜说完，叽叽咕咕加了一句，“可以把所有兔子抱枕都换掉……反正我会做得很好的。”
“别想着跟叶首座抢这些。”路听琴拿起小胖龙抱枕，轻飘飘砸到重霜的脑门。
车厢陷入安静。路听琴手里有了东西抱，心踏实了不少。他双手环着抱枕，一点一点往车厢能靠的地方挪去。
重霜从包袱里拿出针线，专心缝另一个长条状的小龙，摆出不论路听琴干什么他都注意不到的姿态。
路听琴在重霜找针线时瞄了一眼包袱，见到里面有堆积如山的大大小小的抱枕、毯子、帘幕。好像要装饰出一间新屋子一样。
……每次出门的行李怎么都这么怪。
路听琴无语了一会，靠在车厢上眼神开始放空。
车被灵鹿驾驶得很稳，偶尔受气流影响有一丝颠簸。路听琴手指一晃，在空气中用灵力划出几个符文组的样式，不紧不慢地调试着。
“师尊……”重霜等路听琴彻底放松下来，开口唤道。
“嗯？”
“我有个问题……”
“说。”路听琴的目光没有从符文上移开。
重霜问了两个不咸不淡的符文问题，既有点难度，需要路听琴作答，又没有复杂到需要路听琴分出精力仔细解释。
路听琴随口答了几句，继续改着自己的符文组。安静了一会后，重霜又是几个问题。
“师尊。最后一个问题，可能有点无趣……”
“没事，你讲。”
“师尊心中相伴一生的道侣，是什么样的？”
“嗯，至少要……你问这干什么？”路听琴从符文组中一下子回过神。
重霜收好针线，攥紧手里做到一半的抱枕，“闲聊，就是闲聊。”
“跟你没关系。”路听琴强硬道。
重霜额角的汗缓缓渗了出来，“师尊之前跟龙江说，未来不打算找道侣。”
“……嗯。”
“我是说，如果，万一遇见特别合适的呢？”
路听琴抱住小胖龙抱枕，皱眉瞟了一眼重霜，“怎么就特别合适了，你这次去南海，遇见哪个姑娘春心萌动了？”
“没有！”重霜猛地坐直，“绝对没有！我，我不喜欢……”
“行了，不用解释了。”路听琴道，“你也是成年人了，这些都正常。”
“我不是，我，我其实……”重霜耳根子变红，张口犹豫几次，没能说出完整的话。他掐着自己的手，找回正常的声音，“那，那师尊呢，有没有……”
“有什么？”路听琴道。
“就、心动的，对象……刚才师尊说至少，至少什么？师尊喜欢什么样的？”
路听琴被重霜的紧张感染了。
他漫长的单身时间里，不是没想过这种事。更年轻的时候，在天才少年班分配的寝室里，他和室友也夜聊过彼此的幻想。后来课题一个压一个，每天在实验室里泡着见不到几个活人，这点遐思就抛到了脑后。
当时他想的是什么来着？
“……聪明的。”路听琴小声道。
“就，就是像嵇师伯那样的？”
“你干嘛拿他举例？”
“嵇师伯天赋绝佳，在法诀上有很高的造诣，是师尊之外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师祖呢？”
“师祖不算。”重霜想都没想地接道。
路听琴下意识捏着小胖龙抱枕的脚爪，“聪明不只是这种，嵇师伯聪明，但太过凌厉。还有别的聪明……比如……”
“比如？”
“课题一点就透……”
重霜严肃点头，“能举一反三，能理解符文。”
“话不用说第二遍，或者不说就明白。能从不同角度看问题，不容易生气。”
重霜额角滑下冷汗，想到自己过去听不进话的时候。
“不过这点我做的也不好。”路听琴把小胖龙的脚爪紧紧按在椭圆形的抱枕上，按进去一个小坑。
重霜长长松了一口气，再次活了过来，“师尊既然想，就肯定能做到。从不同角度看问题很重要，我之前也没做好，现在会努力改正，凡事多做多想。”
“还有……”
“还有？”重霜紧紧追问。
路听琴把手上的抱枕向重霜丢去，“别问了！”
重霜不敢违抗路听琴的意志，没有伸手去拦，被小胖龙抱枕糊了满脸。“不问了不问了师尊，别，别生气。”
路听琴哼了一声，对重霜摊开一只手。“给我。”
“啊？”重霜说完就提起心，“呃，等一下，师尊，不用说第二遍，我想一想师尊要什么，包袱里还有书，我还放了几块师叔非常推荐的糕点，还有……”
路听琴面皮上泛起极淡的红晕。他指尖窜出灵绳，绑着重霜手上的小胖龙抱枕，又拽回自己手里。
重霜心跳漏了一拍。他口干舌燥，看着路听琴莹白的手指扣在漆黑的龙抱枕上，视线逐渐向上，分辨的路听琴的神情。
“看什么看！”路听琴侧过脸。
忽然，外界传来破空声，车厢向路听琴的一侧剧烈倾斜，重霜随着惯性往路听琴的方向滑出一大段。
“师尊，你坐着我出去！”重霜匆忙起身，要往车厢外走去。
重霜刚站起来，灵鹿发出高亢的鸣叫，车厢又一阵晃动。
路听琴怕重霜站立不稳，还没彻底收回的灵绳顺势缠在了重霜的身上。
车厢这次荡得厉害，往重霜的方向倾斜了大半。路听琴措手不及之下，往前倒去。
重霜后撤一步，双腿覆盖上一层岩石，将自己固定在车厢内。他张开坚实的双臂，将带着清苦药香的师尊抱了个满怀。

第71章
路听琴用一种别扭的姿势撞进重霜怀里。
他双手环在小胖龙抱枕上，抱枕挤在他和重霜的中间。重霜结实有力的小臂锢住他的身躯，随着车厢的不断摇晃抱得更紧。
路听琴羞恼地挪动身躯，想要找到借力点重新坐稳。他一转身，抱枕不再阻挡在他们之间。他的肩膀直接触到了重霜剧烈起伏的胸膛，耳畔听到急促的心跳。
砰砰，砰砰。
重霜的手臂在颤抖，带得路听琴的心也跟摇晃。
“干什么呢！快出去看看。”路听琴挣动地更厉害了。重霜的手臂虽然在颤，但是固若金汤地搂着他。
逐渐升起的热度从重霜的身躯染到路听琴身上，路听琴把小胖龙抱枕往上抱了一点，按在自己的心脏处。“重霜！”
“好，好……师尊稍等，我解下法诀。”
重霜除去腿部固定的东西。他闭紧眼睛，耳朵尖通红，在路听琴光滑细软的发丝上落下轻如鸿毛的一吻，而后踉跄地冲出车厢，还没掀开门帘就变成了一只细长的小龙。
路听琴没有关注到发顶一触即离的触感，紧跟着踏出车厢。
他们正在万米高空上，脚下是洁白的云层。厚重的云层像是被利刃切开，分出几道细长的线条，隐约可见陆地山脉的形状。
路听琴往下瞄了一眼，收回要踏到空中的脚，扶着栏杆站在车厢外狭窄的观景台上。
“师尊，抓稳了。估计还要再乱一下。”
受惊的灵鹿放慢了速度，几乎停滞在半空。重霜放大身形，几乎是车厢的两倍大小。他安静地浮动在路听琴身侧，眸子望着后方。
“嗯。”路听琴眺望同样的方向。
湛蓝的天空中没有异样，但有什么从远方快速接近着。
四头灵鹿震颤起来，它们焦躁地发出响动，带着车厢轻轻摇晃。
路听琴攥紧栏杆。轻功范围有限，再怎么浮空而行，也要借力踏一下什么。也许是亭台楼阁，也许是落叶飞花。他此时在高空之上，能借力的只有这辆车和灵鹿，若是出些什么意外，帮得上忙的只有……
路听琴瞄了一眼黑龙。
黑龙美丽而威严，灿金色眼眸牢牢凝视异动的方向，修长的身躯蕴藏着蓬勃的力量。漆黑的光滑的鳞片本应让人觉得黑暗而恐怖，但每一道鳞片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金光。
路听琴微微松开握住栏杆的手，靠在车厢上。
他偏过头，不再去看重霜。脑海中一会浮出黑龙庄严的面貌，一会是那只在他手掌间埋着头、又颤又热羞成一盘蚊香似的小黑龙。
“师尊，他们来了。”黑龙话音落下，身形已窜到车厢后很远的位置。他身躯膨胀数倍，变成银龙王一般的大小，尾巴尖一甩，浓厚的灵力倾泻而出，在车厢之间构建出坚固的保护罩。
路听琴透过罩子，看到苍天之下无数道身影飞快向车厢接近。
他们速度极快，身形好似银色的流光，尾巴摆动间带起气流剧烈的波动。
这是从东海而来，赶往仙门大比的银龙群。
重霜发出一声浑厚而悠长的龙吟，他高高昂起头，显露出喉结的金麟，长尾一扫，卷起波涛般的云浪。
飞速赶来的身影被迫一停，分列在空中各处。
路听琴扫过龙群，试图找到他认识的龙江龙海。只见一片银光闪烁，每一条银龙或高傲或凶狠地瞪着重霜，发出此起彼伏的低吼声。
“银龙王没跟你们强调吗？赶路要看路。”重霜往路听琴的方向挪了挪，身躯严密地挡在车厢前，“要不被扒皮了都不知道。”
银龙群中，一条明显更为苍老、龙须飘荡的银龙向前飞了一段。
“南海的新王啊，人类的修真者除了个别几个，何足畏惧。你太过谨慎，此次大比如何立我龙族之威？”
重霜庞大的身躯缓缓移动着。
年轻的银龙同时感到金色的眸子盯在自己身上，他们摆着龙尾，身躯不由自主地震颤着，低垂下昂起的头颅。修为更深的成年银龙退后半分，不再有动作。
“我不管你们立不立威，从现在开始，先向东北飞几十里，绕道往缙安郡走。谁带起气流，让我身后的车动一下……就去南海挖沙子吧。”
银龙群在重霜威胁的目光中，气势顿失，一条一条地安静离开。
路听琴在观景台上前后走了走，试图越过黑龙的身躯，看看这些银龙都是什么样子。
黑龙没有回头，他的尾巴好像长了眼睛，路听琴往哪边走，他粗壮的尾巴就挡到哪边。
等微弱的破空声彻底消失，半空恢复了平静，路听琴道：“好了吧，南海王。别挡了，我一个都没看到。”
重霜尾巴颤了颤，他迅速缩小，变成比巴掌大一些的小龙，晃着尾巴飞到路听琴身前。“他们有什么好看的，都是龙江那种不长脑子的。要是见到师尊的脸，我……”
重霜的声音阴沉下来，“我就把他们尾巴打成结，学会了说话再放开。”
路听琴忆起龙江，想到数十条一模一样的龙江同时开口问芳名的景象，打了个哆嗦。
重霜撤了防护罩，在观景台上变成了人形。
车厢的观景台是一条细长而狭窄的空间，站一个人尚有余地，两个人就显得地方紧张。
重霜几乎是紧挨着路听琴。
路听琴目光低垂，不适应地往后缩着，发丝柔顺地垂下来，仿佛是银白色的瀑布。
好近。近得能嗅到师尊的发香、感到嘴唇贴上去的触感……重霜身形一抖，又变成一只小黑龙。
他的身躯贴在玉石地面上，尾巴绕在路听琴的靴面。
“你这变来变去的功夫见长。”路听琴蹲下来，戳了戳小黑龙。
“我马上。”重霜的尾巴颤抖地动来动去，悄悄探进路听琴的衣袍，碰了碰路听琴的小腿，“师尊，我，我还是先不变回来了。”
“随你。”路听琴道。
“还、还有……师尊知道刚才东海说的立威吗？”
“他们想要在大比中镇住人类。”
“不止如此，仙门大比有个传统，在正式开始的前几天，参加的宗派都有个亮相，单独去的仙尊也要出面。东海刚才应当就是要弄这个，一群龙一块出现，显得气势浩大。”
“这是嵇师伯弄出来的传统吧，听着很像是为了多挣钱，也方便统计来了多少人。”路听琴把龙尾巴从自己袍子里揪出来，倒拎着小黑龙进了车厢。
“师尊明鉴。”重霜不敢动了，“三山还挺重视的，他们的老祖会和师祖一块在台上喝茶，看哪家弟子精神头最好。”
“玄清门人少，岂不是很吃亏？”
“我没去过现场，听师兄说，每次就叶首座带着意思意思走一圈，根本就没法比。”
……怪不得师父对符文大放异彩有执念。路听琴嘴角一抽。
玄清道人说过自己和三山的老祖算是仙宫时期的同门，这等于多年以后同学会，不拼修为拼小孩，而且还拼最新一代。
“叶师伯、嵇师伯那年代应该都没问题，现在新一代弟子师祖管的少，是会出问题。”路听琴说着，把小黑龙丢到软榻上。
重霜尾巴飞快地贴着路听琴的手腕滑过。
“师尊，我，我想……”
“你想什么？”
重霜扭了扭，飞到路听琴身前，“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我属于师尊。”
缙安郡。
仙门大比在大漠旁边的绿洲举行，赛场设置在大漠上，有层层防护罩包裹，不会干扰到民居。
绿洲最近的城镇，每年到这个时候就会涌入无数商贩，为修真者提供衣食住行的服务。漫长的赛期中，以大比前夕这一日最为热闹，久而久之，成了个节日。
所谓新一代弟子的亮相，就在城镇外宽广的台面上开始。乾元山、紫霄山、苍山的老祖与玄清道人坐在正对台面的高台上，观看每一派弟子的风貌。与其同时，城镇内，无数修真者浮在空中，相互观察、暗中较量。
“本届依然以乾元弟子为优。”乾元老祖面皮纹丝不动，看着矮桌上的茶盏。
紫霄老祖从鼻子中喷出一股气，震得台面微微发颤，“每年看新弟子有什么意思。”
“附议，”苍山老祖笑道，她是个身穿黑衣的美人，口唇和指甲涂着黑色，眉眼间的气质与陶晚莺有一丝相似。
“我们断魂剑今日也来了，说要和玄清的嵇峰主分个高低。玄清，你跟嵇峰主提一提，再改改大比的形式吧，也有个看头。”
玄清道人保持着少年模样，唇角含笑，专注地看着台下，对新到的人微微颔首。
“玄清，喂。”苍山老祖唤道。
“这届的新弟子，还是有些意思。”玄清道人温和地眨眨眼。
“银龙都看过了，我想走了，”苍山老祖活动了一下肩膀，“这都快落山了，应该没几个人来了。”
“我家路仙尊慢一点，再等等吧，”玄清道人替她斟上一盏新茶，“诸位一直在问南海最终是怎么回事，这次大比就能知晓。”
玄清道人的话音落下，城镇的方向传来喧哗声。
无数道破空声响起，修真者升到上空。
嵇鹤坐在一栋高楼的屋檐上，掀起眼皮，哼了一声；
阿挪正在闹市中撒欢乱窜，抽了抽鼻子，嗅到熟悉的气息，厉三紧赶慢赶地追在后面，趁着她停下，一把抓住猫后颈。
乾元老祖板着脸，手握住剑鞘，“这次除了东海龙宫，还有其他龙族？”
“稍安勿躁。”玄清道人的灵蝶推着乾元老祖的剑收回剑鞘。
一条威严的黑龙出现在城镇上空，他凌厉的金眸扫过升到半空的修真者，龙威之下，修为不到家的人顿时手脚发软、被迫落地。
“这，这是南海龙！”城镇中有人窃窃私语。
“你看他的金麟，这是龙王！南海有新王了？”
“龙王怎么出现在这儿，玄清老祖呢？”
“快看……他，他拉着车。”
喧闹的城镇有一瞬安静。
黑龙王缓缓前行，他能轻易撞碎山峦、卷起海浪的身躯上，套着一根洁白的缰绳，其后是一节白玉车厢。车上，绸缎与轻纱组成的帷幕，随着玉铃铛的声音轻轻飞舞。
龙王载着车停在台上，化作一个眼眸深邃的青年，恭敬候在车门前。
无数人屏息静待着车门的开启。
青年上前，轻声说了什么，车门久久不开。
高台上，玄清道人的笑意飞上眼角眉梢，对旧日同门说道：
“这是我家路听琴带出来的徒弟，不巧正是新一代。哎，我得赶紧下去接了，路仙尊脸皮薄，肯定听见了议论，怕是要跑。”

第72章
“你走，你把车弄远点，把人赶走，要不我不出去。”路听琴靠在门边说。他的感知范围放到了最大，清晰地察觉到不远处的城镇中无数投向车厢的目光。
他在玄清门清净的山居小院里待久了，就算到了莲州城，除了最开始也没遇见过什么人。骤然进到这种环境下，心砰砰跳起来，失去思考的能力，
“师尊我错了，都到跟前了，咱们露个脸吧，周围也没什么人，只有老祖们在。”重霜恳求道。
“我不，天上飞的，城里看的，这不全是人！你跟老祖们道个歉，算了，我还是……”
路听琴心中的天秤在跑和礼节中摇摆着。
重霜欢快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师尊，师祖下来了！”
路听琴把车帘掀开一条小缝。
玄清道人落在地上，铺天盖地的灵蝶像一阵风，将路听琴所在的遮挡得严严实实。“来吧徒儿，没人。”
路听琴往外探了探头，确认真的什么都看不见，跳下车门。
刚一落地，路听琴手上就窜出几道灵绳。灵绳捆缚住车厢，将车厢挡在路听琴和城门口之间。即使灵蝶组成的障散去，车厢也能隔绝一部分投来的目光。
路听琴平静了一点，微红着脸，与重霜一起向高台上的老祖们行礼。
“路仙尊……百闻不如一见，难得你出席仙门大比，”苍山老祖看到路听琴的脸，表情立即柔和下来，她身上缠绕起黑色的气流，人像是融化在墨水中，下一瞬间出现在路听琴身前。
太近了！路听琴后挪一步，蹭到车厢前。
“宛寐，你别逗他。”玄清道人伸直手臂，在路听琴身前比了段距离，“他跟断魂剑身后形影不离那小孩一样，不喜欢近人，安全距离得有这——么长。”
“可惜，可惜，”苍山老祖体贴地往后退了一点，“既然来了，想必这次我能见到你的精彩表现。有任何想要切磋的人，跟我说。苍山的小伙子们最喜欢和轻功好的对练，随时恭候。”
“……是。”
不会有表现的，路听琴坚决地想，他观察了此地的人流量，已经做好准备，先见过师兄们，然后再看看重霜要干什么，之后就撤退回玄清门。
“可不止轻功，路仙尊要是愿意拿出看家本事，不说弟子，你们几个都得甘拜下风。”玄清道人嘴角的弧度就没有下去过。
他对苍山老祖说完，拍了拍路听琴的肩膀，眨眼道，“当然，师父不勉强你，既然来了，就先到处转一转，放松放松。”
路听琴后背紧绷，“师父说笑了，我不是……”
什么甘拜下风，我不是我没有。
玄清道人精致的面孔露出忧伤的神色。
路听琴：“……我尽力。”
玄清道人为重霜引见了几个老祖。重霜一得到空隙，眼神就黏在路听琴身上。路听琴脱不开身，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该去哪，等到老祖们说完话，他随意寻了个方向，落荒而逃。
重霜拜托了接引弟子安置车厢，背起包袱就往路听琴身边赶。
“师尊，等等。别走！嵇师伯已经准备好房间了，就在那边。”
“我不要，”路听琴远远对重霜传音道。“那边人真的太多了。”
已经看到有修真者的身影在往高台的方向接近。路听琴的身影几乎是转瞬间就没了踪迹。
“帷帽，我拿了帷帽！”重霜叫道。
“那也不行。”路听琴头也不回。
带着帷帽反而更奇怪了，不论怎样都要被看。
路听琴飞得很快，穿过绿洲，进到了茫茫沙漠中。
微风吹起轻沙，沙丘的表面荡起阵阵波纹。无尽的沙漠好像黄色的海洋，人身处其中显得格外渺小。
路听琴停下脚步，回过头。
喧闹的城镇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侧耳细听都听不到修真者议论的声音。他又回到了舒适的人口密度里，甚至比之前更好。
他独身，却又不孤独，想说话时身边还能有人。
重霜站在路听琴不远不近的地方，黝黑的眸子泛着笑意。
“师尊喜欢这里吗？大漠风沙大，又容易迷失，很多人不怎么愿意待在这里。”
“……我很喜欢。”
“我也是，这里只有我和师尊两个人。”重霜一步一步接近路听琴，看到路听琴往后退了一下，停下脚步。
“玄清门人少，师尊骤然见到这么多修真者，肯定不适应。但明天大比就正式开始了，师尊不看看，未免可惜。”
“住的地方看不到吗？”
“住处都在城里。明天先在绿洲有一个简单的宣讲，然后就分散到大漠里进行分开的比试。”
“你要参加哪场？”
“师尊，坐过来慢慢说，要落日了。”
重霜轻轻一跃，跳到一座沙丘上。他从包袱中拿出几个垫子，在沙上铺好，自己直接席地而坐，盘腿坐在垫子旁。
路听琴犹豫两下，坐到重霜身边。
西边一轮红日正缓缓下坠，烧得天边的云彩和的沙地泛起金红。一层薄薄的雾气弥漫在沙丘之间，在夕阳中变换着色彩。
在这一刹那，天地悠悠，人生在世不过沧海一粟。路听琴望着落日，一时忘了说话。等他回过神，注意到重霜一直看向这边的目光。
“你看我做什么？”路听琴偏过头。
重霜眼眸好像一汪漆黑的潭水，其中烧灼着夕阳的金色。
“师尊，我……”
重霜气息有些不稳。
“你要比哪场？”路听琴接着之前的话问道。
重霜泄了气，“再看看，等明天再说吧。明天的宣讲大概就能知道这次都来了什么人。新一代的弟子肯定没什么比的必要，银龙那边水准也就跟南海差不多，除非银龙王这次亲自过来。”
“你去南海那几次，没和银龙王打过交道？”
“没有。那次她跟他兄长对上了，不是龙轩，是另一个，在外面另立门户的主战派，听说打的还是挺厉害的，这次之后，她应当是稳坐王位。”
“银龙王是个有魄力的王，她能给莲州城带来和平。”路听琴回想起女王银河般闪光的长裙。那顿饭他吃得挺累，有种酒桌上的应酬感。印象最深的是东海龙宫晃眼的着装风格。
“师尊很欣赏她？”重霜顿时提起心，警惕地问到。
“怎么？”
“不，没什么，就是……我，我也能。”重霜让喉咙处浮现出金麟，“人皇已经宣令，嵇师伯下辖的郡城可以作为龙族上岸的地方。我已经让南海清点海怪，可以开辟航路，方便西南和东北的商人通航。龙威能震慑妖兽，可以保护南部的城镇和村落。”
路听琴道：“那你可要努力。不会的事情可以去问师伯，需要引荐谁也去找他们。只要你能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他们就会支持你。”
重霜舔了舔嘴唇，“师尊，我……”
他沉浸在路听琴淡而温柔的微笑中、充满信任和期许的眼眸里，心中的情绪翻涌着，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最完美地表达。
“等一下，传音符。”路听琴举起手腕，那里系着的玉牌正发出微弱的光芒。
重霜：“……好。”
“小五，跑哪去了？没跑回玄清门吧。”
嵇鹤的声音从传音符对面响起。
“嵇师兄，”路听琴被戳破想法，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我在旁边的沙漠。”
“天差不多要黑了，你回城吧。”嵇鹤那边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过一会，他似乎换了个位置，重归寂静。
路听琴听见风声，猜测嵇鹤又到了哪个高处。
“嗯，过一会。”路听琴道。
“今晚放心，没人能看得见你，小龙在旁边吗？”
路听琴把小玉牌往重霜的方向递了递。
白皙的手腕展露在重霜眼前，重霜咽了下唾沫，回话道：
“师伯。”
“重霜，要不你直接过来找我一趟，我把东西给你。你带着你师尊好好逛逛。我在会馆里，最高最漂亮那栋楼，屋顶。”
“好，我知道了。”重霜道。
“师兄，不用麻烦了。我晚上直接回去休息就是。”
路听琴拿回玉牌。他还没看过异世的夜市，听到逛街有些好奇。想到城中乌泱乌泱的人，试探的心又收了回去。
“放心。”嵇鹤笑道，又重复了一遍，“都是陌生人，谁也不会碍着谁。你转就是了，看上什么报我的名字，直接拿走，小龙记一下账。”
“好。”重霜这边答应着，那边对路听琴传音入密，“师尊，不用嵇师伯破费，我挣钱了，我来。”
路听琴感到成年人的经济独立在异世受到了挑战。
他想说你们都省省，我来买单，但突然发现直到现在，他还没弄明白什么时候花银钱、什么时候花灵石，几种货币的换算关系又是什么。
重霜发现了路听琴表情微妙的变化，趁着夕阳最后的微光，在路听琴手边的沙丘上写下两个字：师尊。而后，又在字的外围画了一个圆。
路听琴结束了传音，看到重霜的字，“这是什么？”
“怎么说呢，我也很难说清楚……我想像这道圆弧一样，帮师尊把麻烦的事都挡掉。”
夕阳下，路听琴的发丝镀上一层金红的光亮，重霜凝视着路听琴的脸，看了没两眼，自己的脸皮先泛起赤色，好像染上了夕光。
“今天的事是个意外，以后我会留神的，绝对不会让师尊陷在不高兴的地方。”重霜说，“人也好，钱也好，这些都不是需要师尊担心的事。我会变得很厉害，我能帮师尊解决问题。我能跟师尊一起钻研符文，我，我……”
“谢谢，”路听琴心乱了，他打断了重霜，好像再听下去，就会触碰到什么危险的东西。
“师尊，我。”重霜还想再说。
路听琴慌乱起身，往城镇的方向飞去。“好了，你嵇师伯要等急了，走吧。”

第73章
嵇鹤单膝支起坐在高楼上。他身穿绀青色织金袍服，头戴玉冠，漫无目的地望着夜色下的城镇，见到路听琴与重霜一起从大漠的方向赶来，面露微笑。
“来了？”嵇鹤道。
“师兄。”路听琴在嵇鹤旁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望向远方。
入夜的气温逐渐降下，缙安城散发出新的生机。一道游龙般的火光在街巷中燃烧着，四周的巷道燃起星子般的灯火。
路听琴仔细看去，那条仿佛烧灼着火焰的街市里挂着数不清的灯笼。商贩在路边叫卖，饮食铺子将桌椅摆到了店外，转角处的说书人旁边聚拢着人群。
乍一看是市井景象，细细看去，商贩除了卖日常的衣饰，也卖仙家消耗品、或真或假的宝器。饮食铺子有街边小食，也有灯火通明的高级酒肆。说书人一副普通的书生打扮，身前围着的是衣着考究的修真者。有些三五成群穿着统一袍服的年轻男女，明显是哪家小门派的弟子出来玩。
街上闲逛的人中，半数带着或奇异或狰狞的面具。
“怎么样，你们要去转转吗？”嵇鹤从乾坤袋里摸出两个面具，“夜市只有今天和大比结束时的晚上，其他时间照常宵禁。这个面具是本次多出来的活动，没想到接受度还挺高，出来逛的人比上届要多不少。”
重霜接过面具，替路听琴收好。这是两个兽形面具，一个玉面猫耳，一个金色狐面。
嵇鹤道：“面具是临时起意做的，不算精致。我挑了两个还算好看的，不喜欢的话我再去要。”
“这个就可以。”路听琴小声道谢。
“除了居住区，今夜东市西市都是开放的。面具我请师父做了隐匿气息的符文，你们日常走动基本没问题，不怕被看脸。”嵇鹤补充道，“不过离说书的那小子远点。他是百晓生，最近突然有另一个人跟他打擂台，他为了保持地位，最近的小道消息越来越邪乎了。”
“小道消息？”
“各种排行榜之类的，还有对外透露私人喜好。你要让他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没准哪天仙门都知道了路仙尊喜欢抱枕。”
“我……”路听琴艰难地压住了后面的话，“我知道了。”
他想说我不喜欢抱枕，但重霜缝制的小胖龙抱枕还在包袱里，还有叶忘归做的各种小东西。这话要是说出口，他可能得面对两双失落的狗狗眼。
路听琴戴上猫耳面具，轻盈一跳，到了昏暗的街巷中，他顺着刚才看到的方向，七拐八拐绕到了最热闹的地方。
眼看着出了巷子就是热闹的街市，路听琴踌躇停步。
“师尊，怎么了？”重霜走到路听琴身前，替路听琴挡住人群。他带着金色的狐面，穿了一身往日甚少穿的黑色劲装，英姿勃发。
路听琴看不到重霜的面容，听着青年沉稳的声音，心跳莫名乱了一拍，“没什么，就是有点不适应。”
“师尊想转吗？”
“难得来一次，转是肯定想转……但是人……”
路听琴的声音戛然而止。
重霜上前一步握住路听琴的手。说是握，更像是虚虚拢着指尖。
金色的狐面冲着街道的方向，不去看路听琴的脸。
“你干什么，放手。”
路听琴试图挣动，刚一动重霜就握得更紧，灼热的温度从重霜颤抖的手掌一直传到路听琴的指尖。
“我拉着师尊，师尊在我身后就好。”
重霜手下微微用力，引着路听琴踏入灯火中的街市。
蜂拥而来的喧闹声包裹住路听琴的耳膜，他的感官察觉到周边的每一个人，下意识绷紧身躯，想离开这个地方。
重霜的手牢牢牵住他，不容拒绝地带着他往前走。
“没事的，没关系的。就像是在东海一样，师尊在东海的时候那么厉害，现在也一点问题都没有。”重霜传音入密说道。
路听琴没法回答。
重霜的手非常温暖，指肚似乎因为紧张，不断轻颤着。
路听琴无暇去思考周围人在做什么，心跟着重霜的颤动一晃一晃的。
灯火通明的街市上，叫卖的吟唱声、讨价还价声，少年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人世间的热闹洒在路听琴的身上，他恍若未觉，一门心思都黏在重霜的手上。
他忘了去看铺子上的东西，忘了去找糖葫芦是不是跟印象中的一样，忘了去瞧花灯上有没有写着诗句与谜语，只记着重霜的手，握得那么紧，挣都挣不开，一路拉着他走在光明里。
短短几步路听琴仿佛走了大半天，到下一个巷子口，重霜终于拐了进去。
这是个人丁稀薄的暗巷。一只野猫正在滴水的屋檐下趴着，听到人来，翘起尾巴跑远了。
路听琴长舒一口气，靠在石墙上。他的气势又回来了，不自在地要抽回手。
“你还干什么，松开。”
金色的狐面平静地看着路听琴，手没有动，轻颤得更厉害了。
路听琴看不清重霜的面容，只能见到重霜微微下垂的眼睛。
那双黝黑的眼睛看着他们中间的地面，仿佛在做什么深思熟虑的重大决定，良久，重霜抬起眼，隔着狐面专注地望着路听琴。
灵力从路听琴的指尖中涌出，化作坚固的绳索，绑在重霜身上。
“不要说话，我不听。”路听琴趁着重霜被绑住，使劲抽回了自己手。
重霜：“……”
他深吸几口气，胸膛起伏。
被灯火照亮的夜空忽然发出一声咻的响声，烟花绽放在他们的头顶。
漫天是金色或紫红的光芒，一朵烟花如星子般坠落，另一朵便紧跟着炸裂。
锦簇的花火此次彼伏地映亮天地，照亮路听琴躲闪的、不愿直视重霜的眼。
次日清晨，仙门大比。
以城镇外的台面为中心，架起数座浮空的高台。与会的门派按次序排位，分列不同的区域。
三山一门年轻一代的弟子，由一到两位年长的修士领着，分别占据最靠近台面的位置。
乾元山的弟子们人数最多，穿白色长袍、持玄色剑鞘，面目严肃，站姿一丝不苟，彼此间隔的距离都相等。
紫霄山的弟子服是紫金相间的劲装，配长靴，凸显出健硕的臂膀。
苍山人数最少，为首是一位黑发青年，他面容极美，细眉斜飞入鬓，双眼却寒如霜雪，背后是一柄缠绕着黑布条的断剑。
玄清门下弟子穿着天青色的弟子服。重霜面目沉静，站在叶忘归身后侧一点。路听琴与厉三、陶晚莺一起待在高台上。
不多时，侍奉弟子、接引弟子的示意下，仪式开始。
先由一位刚入门的仙童向东礼敬人皇、向天祭拜仙宫，此后由礼官介绍本届大比的主要与赛人员和流程，其后是老祖训话。
训话中，台下一片肃静，浮空的高台上，陶晚莺跟路听琴传音入密。
“睡好了吗，怎么这么严肃？”陶晚莺斜倚着路听琴的椅背。她依旧是一袭红衣，像一团云端的烈焰。
“嗯。”路听琴目光低垂，看向地面。
他梦了一晚上重霜。梦到带着金狐狸面具的青年灼热地抓住他的手。夜色迷蒙，他自己掀开狐狸面具，青年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口唇开合。
“你家那小孩刚才偷看你哎。”
“不是我家的。”
“怎么，你们吵架了？”陶晚莺轻笑出声。
“没有……师姐，你看下面。”
路听琴微微蹙眉。
乾元老祖的宣讲已经到了尾声，城门口，一个穿着银色长裙的女人脚踏云雾走出，一步一步，缓缓走近高台。她的身后，跟着六名同样银光闪烁、姿容不凡的青年侍从。
这是银龙王龙瑶化作人形的模样。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银色的长发像瀑布般披下，在身后松松挽了个花样。她身着比龙宫时更加繁复的长裙，在胸前装点了一枚硕大的珍珠。
“这次银龙王也来了？”路听琴侧头问陶晚莺。
“小鹤说她不来啊，没事，师父在，不怕出乱子。”陶晚莺站直了一点，饶有兴趣地看着银龙侍从手中拿着的宝盒。
龙威的压力下，银龙王身前修为尚浅的弟子被迫像水一样分开，给龙瑶和身后的侍从们让出一条通向台面的路。
乾元老祖哼了一声。
重霜转过身，沉默地看向龙瑶。
正在各处亲自巡视的嵇鹤御剑飞到上空，“银龙王，你亲自前来，不加通报，于礼不合。按照规矩，龙族不该现在出场。”
“我此次前来，与仙门大比无关。”龙瑶的面容一如既往地覆着一层寒冰，她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修士，找到端坐在高台上的路听琴，停驻了半晌。
路听琴不安地动了动。
“我带着诚意与真心而来，希望东海龙宫与仙门能有长久的和平，和坚固的联系。”龙瑶微微抬手，身后的侍从一起单膝跪地，打开宝盒。
刹那间，仙器与宝珠的光芒亮起，离得近的修士被晃得眼前发白。
“这是初代人皇剑上的宝珠，深海巨怪万年的精核，镇住旋涡的定海箭，玄龟回魂内丹，龙王毒典。还有……我私库的出入牌。”龙瑶道。
重霜看着熟悉的架势，眉头一跳。
龙江献出红珊瑚时，叶忘归曾说过龙族的求偶分为几部分，一旦看完就要给答复。首先展示财富，而后是美丽、英勇、窝巢、权柄。
“这是我的财富。”龙瑶款款说道，向台上的玄清道人及各位老祖所在的方向见礼。“打断大比，老祖见谅。苍天与龙神在上，我将按传统展现我的真挚，希望各位做个见证。”
“路仙尊风姿举世无双，东海一见再难忘怀。我，银龙王龙瑶，愿与玄清门路仙尊缔结姻缘，永以为好。”

第74章
“琴琴，再坐会儿，给你嵇师兄一个面子，不然不好收场。”
陶晚莺的手轻飘飘搭在路听琴的肩膀上。她凑在路听琴耳边说话，眼波流转，红唇轻勾，身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路听琴的鼻尖。
“银龙王终归是东海的王，又刚和玄清门结盟，我们既要让仙门大比正常开展，也不能让银龙王下不来台。”
“嗯。”路听琴僵硬应道。
龙瑶话音落下，台下所有目光投向高台的一刹那，路听琴的魂就飞走了。他脑子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要跑，等回过神，被陶晚莺搬出嵇鹤镇住，只得继续坐在椅上。
“铃仙子，陆上男女有别。劳驾离我未来的夫婿远一点。”龙瑶冷冷地看向高台。
陶晚莺闻言，从后面环住路听琴。她漆黑的发髻闲散地挽着，红裙夺目，气质慵懒。
“哦，要是我不想呢？”
“师姐。”路听琴不敢动弹。
三山之外的弟子之间，气氛明显躁动起来。各门各派的毛头小子们见多了清心寡欲的师姐，看见陶晚莺的瞬间吸了口气，等看清路听琴的脸，这口气硬生生卡在喉间，良久无法吐出。
路听琴双眼微阖，端坐在高背椅上，似乎外界的风波无法扰动他半分。铃仙子盛名在外的玉铃铛浮动在他的身前，他白发一半挽起在玉冠中，一半披在身后，圣洁得犹如玉铃真正的主人。
重霜额头青筋直冒，想捞起路听琴就跑，藏进山居院子里。
“诸位老祖、叶首座，嵇师伯、诸位仙门师兄。在下重霜，玄清门下路仙尊不成器的弟子，兼任南海龙王。”
重霜跨前一步，强压下心中的烦躁，礼数周全地打了一圈招呼。他幽深的眸子古井无波，目光掠过陶晚莺和龙瑶时涌动着暗流。
“因龙宫与我师尊的私事扰乱大比，我也算是半个龙族，对此深感歉意。各位老祖，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想就银龙王提出的事探讨一二。”
“可以，先解决你们的问题。”苍山老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的一支扇子和玄清道人的灵蝶一起，沉稳地压在乾元老祖的剑鞘上。
“你就是想看热闹，这成何体统。”乾元老祖翘起胡子，愤怒地传音道，“弘修，你去管管！”
紫霄老祖沉吟片刻。他保持着高大的中年人的形象，粗眉不怒自威，声音如雷声般滚滚响彻城镇内外。
“仙门没有一成不变的传统，历代人皇与仙宫革故鼎新，终有如今的神州浩土。南海龙王与东海龙王亲自上陆，人族与妖修常年相抗的局面，将迎来新的变数。诸门弟子可借此机会，仔细一观。南海王，请。”
配合着紫霄老祖的话，玄清道人笑眯眯地驱动着灵蝶，引导台下弟子改换位置。
除三山弟子位置不变，重霜身前空出了一条大道。
重霜没有穿玄清门的弟子服，还是一身黑色的劲装。他直面银龙王，周身隐约涌动出龙威，和银龙王相抗。
嵇鹤从边上挤到叶忘归身侧，悄声道：“我觉得有点不妙，这小子之前眼神就不对，要是趁机会捅出来怎么办？”
“什么眼神不对，他和听琴还有矛盾？”叶忘归大惊失色，艰难控制住表情，对嵇鹤道。
“大师兄，你个蠢货。”嵇鹤瞄了眼玄清道人，又看了看陶晚莺，跺跺脚站在原地。
高台上，路听琴嘴唇微动，“师姐，不行，我还是……”
陶晚莺扭头，“三三回来了，哈，还有小师妹。”
变故刚出就离开的厉三，此时从城镇里轻功赶来。他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内胖乎乎的橘白猫崽子睡得正香。
厉三捞起奶橘放在路听琴腿上。
奶橘在睡梦中闻到路听琴的气息，高兴地吧唧两下嘴，爪子在空气中蹬了几下。她四脚朝天，爪垫弯在身前，舒服地窝在路听琴的怀里露出肚皮。
路听琴试探地动了一下。
奶橘睡眼朦胧地翻了个面，发出模糊的嘤声，爪垫一下子黏到路听琴身上。
“玩到天亮刚睡，别让她醒，麻烦。”厉三严肃道。
路听琴：“……”
那你就让她在篮子里睡啊，师兄！
路听琴被奶橘压住，手不甘不愿地摸到奶橘毛茸茸的后背，一下一下顺得停不下来。
龙瑶与重霜相对而立，“南海王，你在东海化形，与东海渊源颇深，莫要做冲动之事。”
重霜垂眸。他吸引到了先前投向路听琴的所有目光，泰然自若地先对路听琴行礼，再对龙瑶说道：
“师尊带我化形，经种种磨难方有我的今日。我已立下血誓，不会与东海龙宫为敌。”
“记住你的话。”龙瑶颔首。
重霜道：“听说龙族求偶，必须有完整的仪式才能得到答复。银龙王，你一定要在此完成全过程吗？”
“人如此齐全的仙门大比，百年难遇。我有意请仙门见证，我与路仙尊的佳缘。”
重霜不再多言，化作龙形。
庄严的黑龙浮在人群上空，金色的眸子俯视着龙瑶。
龙瑶挥手，令侍从们收好宝盒退下，变回真身。
庞大而美丽的银龙在半空中缓缓盘旋，与黑龙平视。
路听琴摸着奶橘的手一颤。他眉眼低垂，没有抬头。有限的视野中关注着黑龙泛着金色的尾。
重霜道：“既然如此，若要师尊的答复，先过我这关。”
“你要以挑战者的身份，打断仪式？”
“正是。”重霜的声音放大，在城镇中传出很远，“其他的银龙也听着，仙门自有规章，不会按龙族传统行事，不要再上门扰了路仙尊的安宁。”
“无妨，那便从财富开始，”龙瑶道，“南海贫瘠，积淀都被应衍挥霍一空。你哪有拿得出手的财富？”
嵇鹤翻了下眼睛，插话道：“神州浩土均有我的领地，南海王身家尚浅，暂时可把我的算上。”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弟子间，动荡出一阵乱声。
玄清门嵇峰主，比他的天赋更知名的是他的财力。当代人皇视他为亲弟，允他开广开商路，造就出一座座富饶的城市。
若嵇鹤有意摆出财富，四海龙宫的积淀加起来，可能才堪堪能有和他比拼的资格。
龙瑶沉默了一阵。她在半空中化作人形，招来云雾。
她的银发波浪般浮动，长裙飘动，像身披着星河。
“路仙尊，请赏光观我一舞。”
路听琴磨蹭着抬起头。
五位侍从搬出骨笛、贝钟等龙宫乐器，凑出轻灵而悠远的乐曲，一位侍从吟唱古老的歌。仿佛远古的海洋泛起轻柔地波涛，人们回到大陆上万物新生，互相扶助的时代。
龙瑶在踩着云雾开始旋转。她身姿轻盈而柔软，肌肤光洁。顾盼回眸间，寒冷的眸光微微融化，对路听琴泛起轻笑。
轻风随着她的心念而动，云雾为她作陪。她是此时天地间最亮的一抹美色，刻印在无数年轻弟子的视野中。
“雕虫小技，不值一看。”陶晚莺懒洋洋地活动身体。
“师姐，你不会要……”路听琴紧张道。
“傻瓜。”陶晚莺说完，飞身落到台下，挤在叶忘归和嵇鹤中间。
她个头虽高，站在师兄和师弟间依然矮了一头，像朵娇艳的花。
“干、干嘛？”叶忘归低头看着师妹，说话逐渐不利索，“莺莺，你也要跳的话，咱换个地方，别在银龙这边。”
“蠢。”嵇鹤绷着脸往师兄师姐远一点的地方挪了半步。
龙宫之乐余音绕梁，龙瑶一舞终结。她的目光在路听琴的脸上流连半晌，对重霜伸手示意。
“到你了。”
黑龙化作青年模样。重霜皱紧眉头，手握在剑鞘上。
“不要用那个，用我的软剑。”陶晚莺抽出一柄系着红绸的软剑，抛向重霜。
重霜在空中旋身，利索地接住剑。他挽了个剑花，惊讶地看向陶晚莺。
陶晚莺用口型道：“我支持你。”
重霜耳朵红了。他握住软剑，正要开始剑舞，忽然听到一声古琴拨弦声，而后清冽的笛声加入。
陶晚莺借了玄清道人乾坤袋里的古琴给叶忘归，竹笛给嵇鹤。在她的微笑下，嵇鹤满脸不情愿地开始吹奏，叶忘归兴高采烈地和声。
笛声悠扬，古琴旷远，似乎能见到高山苍柏，流水潺潺。这是符合仙门审美风格的合奏，吹奏与弹奏者技艺高超，配合默契，一听便是有过长时间的磨合。
陶晚莺开始唱歌。她的歌声带着灵力，将众人卷入到奇妙的画卷中，昏昏然不知所在何处。一段空灵的应和后，她声音骤然一转，唱起金戈铁马的战歌。笛声紧跟着变奏，古琴接上。
重霜得到信号，拔剑起舞。
他的身形像是与剑融入在一起，在空中矫健地翻飞。幽深的眼睛在每一次转身时，凝视着路听琴的方向。
他神情坚毅，嘴唇紧抿，有青年的力量与少年的锐气。每一个动作都充满恰到好处的力道与韵味，像一团黑色的火焰。
玄清道人手指轻点，打着节奏。
年轻的弟子的视线来回移动，大多看向陶晚莺和龙瑶，有胆大包天的偷偷凝望路听琴，或是苍山队伍中为首的冷面美人断魂剑。
百晓生的仙门美人榜上，路听琴高居榜首，自从一夜白发后，百晓生更是放话说榜首永不会改变。仙门第二美人便是苍山的断魂剑，他路过莲州城时引发了大动荡，被追着看了大半天。
头一次出山门的少女们不一样。她们年纪尚小，本来追捧着青年侠士，见到气势十足的黑龙后一夜间转了喜爱的方向。此时一个个目不转睛地望着重霜，悄悄拿传音分享感想。
重霜专注地望向路听琴。
终于，路听琴唇角微微弯起，白玉般的脸颊上泛起一抹浅淡的赤色。

第75章
“师尊。”重霜眸中带笑，对路听琴传音道。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什么，与龙瑶和嵇鹤交谈几句，推动下一场比试。财富与美丽之后，是展现求偶者的英勇。
本来龙瑶要挑战老祖，以示自身的实力。既然重霜出现，自然而然改为了双王对抗。
主办方嵇鹤对这个发展很看好，“没问题。场地有现成的。为表示对龙王的尊重，这次不设彩头。”
“正当如此。”龙瑶道，“求偶是严肃的传统，怎可儿戏。”
“嗯。”重霜听到求偶，脸皮泛起热度。
嵇鹤瞪了重霜一眼。他对礼冠吩咐完，趁着诸人修整的时间，对重霜传音入密道：“重霜，银龙都是纯粹看脸的家伙，你这一场要赢得漂亮，把后面的都堵死。”
“自然。”重霜凝重点头。
“赢了之后，你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己要有分寸。”嵇鹤威胁道。
“师伯，我明白。”
“你真的知道我在说什么？”嵇鹤不放心地打量重霜，想再旁敲侧击几句。
“嵇峰主！”一个弟子小步跑来，恭敬地站在嵇鹤身后，“老祖有事，说要加强防护，以免误伤。”
“啧，就是这样，你自己掂量。”嵇鹤抛下一句话，匆匆离去。
重霜目送嵇鹤离开，仰头看向高台。
高台上，路听琴正托着奶猫要送回竹篮子里，陶晚莺手搭在路听琴的肩膀上，引着他往沙漠的方向的看去。
重霜望着路听琴，不由自主微笑起来。他定了定心神，在惊呼声中重新化作黑龙，长尾一摆，用最漂亮的姿态出现在路听琴的视野中，向着陶晚莺所指的方向飞去。
礼官被嵇鹤嘱咐过，调整了说辞，引众人到沙漠深处准备好的场地进行观看。那里为了仙门大比事先布置出了防护措施，交战者处于宽广的屏障之中，四周有高矮不同的观礼台。
玄清道人站在沙漠中，指尖轻轻搭在防护的屏障上。半圆形的罩子上复杂的符文交错闪现，屏障改换了形态。
“师父，完全不限制上空可以吗？”嵇鹤双手环胸，站在玄清道人身边。
改换形态后的防护罩，从包裹擂台变成了包裹城镇与人群。整片天空都变成了战场，便于龙王庞大的身躯辗转腾挪。
玄清道人加强着防护，“银龙王要是挑战我，败了就败了，也能展现英勇，但她这次挑战的是重霜。”
“龙族实力为尊……如果重霜赢了，可能东海的权柄要动荡？”嵇鹤皱眉说道，“用莲州城做点什么吗？”
“这是龙族内部的事，迟早会有一战。只要走向是好的，我们就不干涉。”玄清道人平静地望向沙漠上空，“银龙王会全力以赴，堵不如疏。与其用屏障限制，不如完全放开，任他们打。”
人已到齐，沙丘上下无数浮空的台面上，仙门年轻的弟子被年长者带领着，准备见证此生第一次的龙王之战。
远处，银龙群得到消息，纷纷赶来浮动在周围观战。
位置最佳的观礼台上，路听琴被陶晚莺按着坐下。厉三怕龙威影响到奶橘，送回猫崽子后去叶忘归身边帮忙。
双龙盘旋在黄沙之上，等待开始的号令。
“这不是我擅长的地方。”银龙缓缓道，冷冽的银色眼眸看着漫天黄沙，“我怀念大海。”
重霜道：“你可全力以赴，我不伤东海龙族，点到为止。”
“不必，切磋与血誓无关，你尽管全力施为，胜者为王。”
空气沉寂下来，巨龙银色与金色的瞳孔同时望向中央观礼台。
龙威下，礼官拿着黄旗的手一颤，几乎要站不稳。他手臂发软，仓促转身，不敢惊扰老祖，走到路听琴身前，躬身捧上旗帜。
“双龙夺珠，天昌我朝。请路仙尊开旗。”
路听琴：“……”
夺什么珠，会说话吗？
“把旗子扔下去就行，说允。”陶晚莺传音解释道。
路听琴拿过旗帜，走到中心，往下面一扔。“允。”
灵力挟着旗帜冲向黄沙，将黄旗稳稳立在沙地上。
四周嘈杂，双色巨龙升到半空。
为消除龙威的影响，修行有为的仙尊分散到各处，支起针对性的防护。玄清道人的灵蝶在城镇上空飞舞，预防意料之外的危险。
三山老祖停止交谈，收敛笑意，凝重远观。
“感想如何？”陶晚莺一点没被紧张的气氛影响，把玩着玉铃铛，对路听琴说悄悄话，“我刚才看到人皇的史官混进来了。上一次有龙王上陆，还是应衍时代吧。没想到这次一下来了俩，还要相互开战。”
“师姐，拜托你一件事。”路听琴沉重道。
“哎呀，难得啊，你说。”
“那个史官，不管他记什么，你能不能用法子让他抹去起因？”
路听琴想想就要窒息了。千年后陆地再次迎来的龙王之战，起因是……
求偶仪式。
别打了，让他安静地从社会上消失吧。
沙漠开始摇动。
仿佛有隐匿的巨兽从沙海深处钻出，重现人间。
“是虫，沙虫！”年轻的弟子面带仓皇。
沙丘尽头出现了一只狰狞的巨虫，虫身有三层楼高，头部的位置是一个空洞，布满尖牙。它发出刺耳的鸣叫，并未攻击在场的人类，高高抬起身躯。
苍穹上一只有着巨大羽翼的黑鹰盘旋着，它双眼血红，尖爪锋利，忽而直冲而下，抓向巨虫的后颈。
“鹤儿，你借此机会令人清点大漠的妖兽。”玄清道人说。
“是。”嵇鹤飞身离去。
黑龙与银龙在半空中对峙，没有立即发动攻势。它们的龙威笼罩大地，御使方圆听从于龙族的妖兽相互缠斗在一起。
陶晚莺道：“龙族天生是妖兽的王，重霜不错，刚拿到权柄不久，就能和统领东海百年的银龙王对上，还占了上风。”
路听琴面容纹丝不动，目光穿透云雾，追踪着黑龙的动向。
“开始了。”陶晚莺道。
银龙率先进攻，冰寒的龙息让沙漠仿佛覆盖上冰雪。
黑龙闪身避开，化作黑色的闪电骤然间出现在银龙之后，利爪抓向她后背的鳞片。
银龙急速拉升，俯冲落下，要将黑龙按进沙地。
黑龙长尾扫过，不躲不避，锋利的双角撞向银龙的眼睛。
悠长的龙吟响彻在天地中，龙王身躯放大，犹如两座大山撞击在一起。他们的鳞片强度极高，精心锻造的宝剑划不出一丝痕迹；速度极快，一瞬间缠斗数回合又分开，犹如两道利芒。
银龙群发出躁动的声响，跟着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龙吟。
玄清道人浮在高空，竖起新的屏障。
大地震颤，普通弟子鸦雀无声，他们竭力对抗着龙威，平复越发艰难的呼吸，目力最好的人也很难看清龙王的动作。三山的弟子面色冷峻，有人小声交谈，推演起剑阵对上龙族的胜算。
先前一战中，三山弟子主要对抗被黑雾蛊惑起的妖兽。北海、东海的主战派龙族侵入陆地，被擅长与龙族缠斗的玄清门截住。新一代的弟子中，几乎无人有迎战龙族的经验。
陶晚莺摇摇头，玉铃铛飞到弟子上空，散发幽幽的光芒，挡住龙威的影响。
“这届大比会很惨。三山勉强能一战，普通弟子加起来，比不过银龙王麾下随便两条小龙。”陶晚莺对路听琴私语道，“这样也好，闭关苦修后，下次更有看头。”
“嗯。”路听琴敷衍一声。
“别紧张了，重霜很难输。”陶晚莺捏捏路听琴的肩膀，“要是他赢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琴琴，真傻还是装傻啊。”陶晚莺笑道，她还想再打探几句，忽而上空降下雨丝。
浓重的乌云在沙漠上空聚拢，雨丝渐而变大，逐渐变成狂风暴雨。光线被遮蔽，白昼的沙漠此时如暗夜般昏沉。
双龙的身影在云中攒动，逐渐升至肉眼难看清的高处。
轰隆，一声惊雷劈下。电闪雷鸣。
“他赢了。”路听琴靠回椅背上，又一下子坐直，“不，我……我要走了。”
陶晚莺双手按在路听琴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路听琴开始慌了。他不愿违抗师姐，又不能在老祖面前失礼，暗自跟陶晚莺的手较劲，一时难以脱身。
风雨渐消，黑色的龙影冲向地面，化作人形。
重霜黑发贴在额上，雨丝顺着脸颊滚入脖颈。湿透的劲装贴合在他的身上，勾勒出矫健的身形，露出的皮肤上带着血迹，很快愈合无痕。
龙瑶随后落地。她高昂着头，不甘地望着高台上的路听琴，深施一礼后，拂袖离去。
一个仙童上了高台，对路听琴汇报道：“路仙尊，银龙王留话说，除了私库出入牌，其他珍宝尽赠与仙尊，她没有放弃，还会再来。请问宝盒该存在何处？”
“交给嵇峰主。”路听琴哑声道。
重霜的眸子平静无波，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和龙侍献礼时一样，对路听琴单膝跪下。
从远处赶回来的嵇鹤见此，差点没控制好从剑上掉下来。
玄清道人不断摸着光滑的下巴，好像那里还留着白胡子。叶忘归向四周看了看，听到弟子们的暗中议论。
“南海王要干什么？他打断银龙王求偶，不会要自己求、求爱吧。”
“不行！不行不行！路仙尊呜呜呜，不可以……”
“什么？重霜要……”叶忘归惊道。
厉三捂住叶忘归的嘴。
路听琴无暇顾及其他，全部心神都放在重霜黝黑的眼眸中。
重霜眸中泛起笑意，像无数个日夜那样，温柔又恭敬地看着他。
“比试已完，师尊，弟子带你回去休息。”
“……嗯。”
路听琴跳下高台。他眉头微蹙，眸中流露出些许茫然。
重霜没有开口，是好事……但为什么他心中空落落的。
路听琴沉默离去，他走得很快，离开人群进入无人的沙漠里。
重霜谢过老祖，紧追在路听琴后面。快要追上时放慢脚步，一声一声，刻意发出踩沙子的声音。
路听琴的手垂落在身侧，虚虚拢起又松开。
重霜确认四周无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握住路听琴的手。
他目若朗星，唇角含笑，一派自信的模样，与路听琴的手交握的指尖还是带颤的。
“师尊，我赢了，我跳的好吗？龙瑶不行，谁都不行。”
“我、我敬爱师尊，喜爱师尊，思慕师尊，每晚做梦都是师尊……师尊，你看我好吗？可不可以考虑一下，允我做师尊的道侣。”

第76章
路听琴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他侧耳倾听，仙门大比开始按既有流程推进。传音符冰冰凉凉，没有动静。
没有人能够再打断重霜。
“你先放手。”路听琴垂下头。
“不行，放手了师尊就跑了。”重霜声音都带上了颤，他咬紧嘴唇，凑前一步，“告诉我一个答案吧，师尊。”
“说了多少次，别咬嘴唇。”路听琴反射性地说道。
“师尊不讨厌我，”重霜嘴唇微张，他握住路听琴的手愈发用力，眼中有灿烂的笑意，“师尊，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路听琴扭过头。
黄沙缓缓翻滚着，日光炽烈，实在不是一个谈感情的好地方。
但一样的。不论是幽暗深海、山居小院、广袤沙漠，与重霜在一起的感觉，都是一样的。炙热的、真挚的、一往无前的……
他的泪水能打湿最冷硬的心脏，他的热度能让人在午夜梦回中怀想。
“……你太小了。”路听琴道。
重霜呼吸一窒，“我……我年岁不小了，师尊也说过我成年了。师尊觉得我幼稚吗，我会改，我会变得更可靠。”
“我没想过道侣的事，真的，”路听琴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沙地，“感情这东西很复杂，可能站在高处，心晃几下，就觉得是爱慕了，回过头又会后悔。世界很大，你见过的人还太少了。”
“师尊又说这种话，好像我出去随随便便逛一圈，遇见个什么人就能忘了师尊一样。”
“我们认识时间也不算长，我们还……”
重霜眉头皱起，声音低落下来，“师尊，你是觉得我们还不熟吗？”
路听琴的良心过不去了。
“不，不……没有。让我再想想，再给我一点时间……还有，差不多就行了，你要握到什么时候！”
路听琴的指尖闪动着灵力的光芒。
重霜骤然松开手，嘴角抿出笑涡，“好，好！我等师尊，等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师尊慢慢想，我会去找师尊的。”
路听琴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他不敢细想自己都说了什么，也不敢回忆重霜说过的话，脚尖点地，身形刹那间就消失在原地，往城镇的方向飞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路听琴都躲着重霜。
他考虑过现在就回玄清门，但心中记挂着答应玄清道人的事，犹豫着没有离开，宅在屋子里研究符文。
这是嵇鹤在会馆中专门布置过的房间，采光很好，处在幽静的位置，屋内放着花草。
一天清晨，有人敲响了房门。
路听琴手一颤，符文组画歪了一道。
“是我。”嵇鹤道。
路听琴将门拉开一点小缝，将人放了进来。
“看你这样子，没答应吧。”嵇鹤慢腾腾地走了进来，环视一圈，突然转身，凑近路听琴说道。
“什么答应不答应的。”路听琴闪身躲到屋子边缘。
“还能有什么，你不就是躲着那小子吗，面也不露。我差点以为你回去了。”
“他……干什么呢？”路听琴不敢看嵇鹤的眼睛，询问重霜的近况。
“到处帮忙，干的还不错。怎么，你想他？”嵇鹤直白的问。
路听琴垂着头，耳朵边缘泛起一点红色。他不回答嵇鹤，坐到圈椅上，在空气中继续画了一笔符文组，摆出赶客的架势。
“师兄没事可以走了。”
嵇鹤还没说话，拢在袖子里的传音符发出剧烈的光。
叶忘归的声音透出来，音量太大，路听琴听得一清二楚。
“赶你走诶，说明小五不喜欢他！”
“大师兄，闭嘴！”嵇鹤对传音符咬牙切齿，“他耳朵都红了！”
“那也不能代表……唔，老三，干嘛！”叶忘归的声音消失了。
路听琴捂住耳朵，“没有，没红。”
陶晚莺的声音插进来，“琴琴，听师姐的话，感情要抓住，不要放跑了哦。”
玄清道人发出一阵假咳。
厉三“嗯”了一声，还没说话。
嵇鹤下意识切断了传音符。
路听琴：“……三师兄，有点，可怜。”
“我不是有意要挡老三，控制不住。没事，我一般都会再找他好好听一遍，今天还有别的事，就不让他说了。”
嵇鹤尴尬地收了传音符，隔着一张案几，坐在路听琴身边的椅子上，“这符文组还不错。”
路听琴放大结构，展现给嵇鹤，“我调了几组，这是最完美的。”
嵇鹤看着眼晕，“很好，可以了。”
“嗯。”路听琴应道。
嵇鹤不说话，路听琴也不说话。他把已经完成的符文组放到一边，又开了一个新的，自顾自在地用灵力在半空中搭建复杂的构架。
嵇鹤看了一会更晕了。“小五，我就直说了。我此次，一来是看你情况，二是有个大比的事。”
“师兄请讲。”路听琴暂停下动作。
“新弟子的赛事已经结束了。这几天是挑战赛，还有各种讲坛。你之前不是问符文的事吗，昨晚断魂剑来找我，说要讲讲符文。你要去听吗？”
“断魂剑？”
“龙瑶找你那天，三山弟子不都有人领着吗？苍山队伍最前面背着把断剑的那个就是，当时站叶忘归附近。他是苍山老祖座下第一个弟子，也是我的老对手、老朋友。”
“我有印象。”路听琴想起来了，苍山人少，为首的青年姿容出众，很容易记住。“苍山……不是说以剑法为主。他们也研究符文吗？”
嵇鹤顿了一下，“还行吧。你去听了就知道了。位置在绿洲西北角，到了出示玉牌，或者露脸就行。差不多马上就开始。”
“嗯，但是重霜……师兄能不能帮忙我拦一下？”路听琴接过玉牌，犹疑道。
嵇鹤长长叹了口气。“不行。”
路听琴愣了一下，这是嵇鹤第一次拒绝他。
嵇鹤道：“你要是跟我说一句，你讨厌他，这事马上就能办妥。但现在你明显又不是。你们之间经历了太多，旁人琢磨不清，没法轻易插手。我只能建议你跟着内心走，有话直接说。”
路听琴微红着脸点头。
“干脆一点。”嵇鹤忍不住又补充道，“是就是，否就是否。就算要犹豫也不要拖太久。要谈心找……算了别找我了，我还是想揍他，找师父吧。”
“好啦，师兄。”路听琴再次赶他走。
嵇鹤事务繁忙，本来也不能久待，又交代了几句就匆忙离开。
路听琴摩挲着手中的玉牌，日光透过窗格洒在玉牌和他的指尖上。
有话直接说……吗？
路听琴想到重霜带着热气的身躯，捏紧玉牌。不行……不行。
路听琴运转灵力，很快回归到平静的状态。
他下定决心出了门。
玉牌内嵌了简易的指路符文，跟着方位走就能走到会场。
此时正是一日初始的时候，城镇中已经有了人语声。修真者多聚集在沙漠和绿洲的会场，路听琴一路轻功而行，顺利地找到了嵇鹤说的地方。
无他，人太多了，非常好找。
一汪碧蓝的湖水上，架起了一座木质的讲台。轻纱飘扬，童子随侍，讲台布置得朴素而清雅。
正中坐着一个黑发青年，他面容很美，令人乍见之下分不清他的性别，细看会被冷冽的眸光摄住心魂。他的身后背着一柄黑布条缠住的断剑，发出极淡的血腥味。
他背着的剑没有名字，自他出山之后，亦无人知晓他真正的姓名。人们根据他的剑法叫他断魂剑，久而久之，这成了他在外的名号。
一圈一圈的修真者围坐在绿洲旁，聆听断魂剑的讲述。
几个仙童浮在半空，检查着每一位新来者的信物。
路听琴往后退了一点。人多得超出他的接受范围，他打算悄悄溜走。
断魂剑抬起头，在半空中画出一个符文。
“基于此，我的尝试如下。”断魂剑声音冷漠地讲解着。
路听琴被符文吸引，停住脚步。看着看着，随着断魂剑灵力的运转，蹙起眉头。
这组符文有错误。
断魂剑想配合苍山功法，在击杀时事先利用符文制作埋伏，寻求一击必杀的结果。但按着这种发展，到不了断魂剑一开始说的效果，反而走了相反的方向。
路听琴一停下，两个仙童飞过来，恭敬请他入席。
“……稍等。”路听琴道。
“符文艰深，有错漏之处请诸君指出，助我完善。”断魂剑道。
路听琴抿了抿唇。断魂剑最后一句“助我完善”打动了路听琴，他悄声传音道：“打扰。坤位下方，甲类结构调三分。”
断魂剑端坐台上，没有对路听琴的传音展现出一丝惊讶。
他指尖微动，飞快按照路听琴的说法调整了结构。随后跟着路听琴其他的几次提示，修正了符文组。
半空中，繁复的符文亮起光芒，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哒声。几道锋利的暗箭一闪而过，隐藏在符文中。
这是符文成功的象征。几乎同时，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讨论声。
“不愧是断魂剑，剑法高深，在符文上也造诣惊人。”
“这就是一通百通！以前没怎么关注过符文，没想到还能这样。”
“最后那步骤你看懂了吗……”
“别说了，打一开始我就没懂。”
路听琴对仙童摆摆手，打算就此离去。一道传音响在他的耳边。
“不来讲吗？路仙尊。”
是断魂剑。他口唇微动，这一次不是传音，而是直接对在场的所有人说道，“最后完成符文的不是我，是玄清门路仙尊。”
台下安静一瞬，轰然炸开。
耳目灵通的人已经得到消息，仙门第一、第二美人齐聚，要开坛讲符文。
符文枯燥复杂、又难以入门，历来不受修真者的欢迎。但此时别说符文，就算断魂剑和路听琴面对面坐一天不说话，也有大量的人愿意在旁边看着。
路听琴动了动耳朵，他敏锐地察觉到，远处的剑修都停下切磋，共同往这边赶来。紧张中，他忽然听到重霜的传音。
重霜正在树下向仙童出示玉牌，显然也是刚刚赶到。
他身姿挺拔，像一棵沙漠里扛过了风沙的白杨。隔着人群凝望路听琴，唇角弯起，声音平稳而温暖。
“师尊，想要更多人用符文，现在是个好机会。师尊说点想说的，像教我和师叔时那样就好。不用看其他人一眼，看我就行。”

第77章
仙童在高台上摆出另一个席位，断魂剑制止了仙童。
“不必，我坐台下。”黑发青年道，“路仙尊，请。”
断魂剑干脆地飞身下台。在他的落脚处，修真者很快让出一片空阔的区域。他席地而坐，不声不响地望着路听琴。
日头正好，远处隐约传来其他讲坛的问道声，路听琴心中疑惑。断魂剑动作太利索，刚开坛又立即让出位置，就好像专门等着他来一样。
路听琴疑心是嵇鹤的安排，但此时由不得多想。无数双眼睛落在他的身上，有期待也有不满。
“路仙尊也不错，但我这次来是想看断魂剑的。”台下有人悄声私语道。
“嘘，别乱讲，南海王在那边盯着呢。”
“路仙尊也研究符文，没听说过啊。”
“等等呗，不行提早点走，我还想去医修那边听一听。”
路听琴落在高台上。他的白发被风吹起，衣袖翻飞，好像一片羽毛或一朵云，停留在了清澈的湖水中央。
台下嘈杂的声音消失，讲坛周边陷入寂静。
路听琴端坐正中。他垂下眼帘，不去看黑压压的人群，指尖溢出灵力。
灵力在空气中不断交织着，画出一个个复杂的符文。符文相互交叠、改换着位置，在半空形成一个立体的龙形。
先是龙尾，颤动的、光滑的、小狗一样晃来晃去的龙尾。
再是龙身，优雅的、细长的，其实还能变作另一种小翅膀形态的龙身。
最后是龙首。威严的、庄重的，到了外面就唬人得不得了，一道他身边，就喜欢埋在尾巴上的龙首。
最后一笔收回。符文组成的小龙身形变大，变作一个成年修士的大小。它发出一声龙吟，绕着高台盘旋两圈，自动奔向重霜所在的位置，尾巴轻摇两下，往大漠的方向飞远。
“这是……聚符成灵！？”
台下有懂符文的人霍然起身。
还没明白的人在旁边人的讲解下，露出惊骇的神情。
当今世上，公认的符文第一人是玄清道人。他师承仙宫，开创出无数精深的用法。但因为对修为与天赋要求过高，几乎无人能学。
其次是钻研奇门遁甲的修士，会布置复杂的符文组放在阵眼中。大部分剑修、法修只了解几种符文的基本用法。
聚符成灵是传说中符文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到此境界，往深触及道法核心，往宽造化万千。
重霜目不转睛地看着路听琴。他想立即变作小龙，冲上台待在师尊的手掌中，碍于越来越多的人，完全无法行动。
路听琴开始讲课。他声音很轻，辅以灵力演示，从最初级的起始符文引入，讲起自己对符文的认识。他的话直接而简单，个别时候有艰涩的用法，稍加思索便能理解。
重霜注意到周围变得安静，似乎飞鸟都不敢路过此地，怕扇动翅膀的声音惊了讲解。新来的人蹑手蹑脚地坐在最外围，更远处有人浮空而听。
重霜默默往僻静处挪了挪，他闭目听着路听琴的讲解，不再看一圈又一圈人灼热的目光，怕再多看两眼就控制不住自己。
真希望他们都走。不对，真希望他们只听师尊讲，看不见师尊的脸。
瞎看什么，师尊最在意的、最关注的……
一定是我。
符文讲坛的盛况持续了数十天，一直到仙门大比结束。路听琴回到玄清门后，传信的鸽子如雪花般飘来，淹没了太初峰的接引处。
三山老祖都对路听琴由浅入深的教学方式产生了兴趣。他们请路听琴着手编撰书籍，最好附带习题册。
玄清道人在山里留了好一阵子，和路听琴一起简化传音符文，研究更接地气、普通人也能用的符文应用。
奇门遁甲的修士希望邀请路听琴出山，共研符文蕴含的大道。常年游走在外的剑修、法修喜欢路听琴提到的小技巧，想学扩充包袱之类的实用手段。
重霜不忍心在这种时候打扰路听琴，每日在太初峰和山居小院间跑来跑去，替路听琴归类信件、寄出回信。
“……麻烦了。”路听琴低着头，讲亲自写好的回信递给重霜，匆匆又回到书桌前。
“师尊，我不会缠着你非得要给答案的，你千万别躲我。”重霜接过信件，为路听琴温了一遍倒好的茶水。
“没有，真的忙。”路听琴装作非常认真的样子，划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绕在自己身边，遮挡住重霜的视线。
重霜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小院。
这般忙碌的日子又是无数天。重霜黑眼圈越来越重，每日帮完忙之后，就坐在太初峰的大殿门口叹气。
呆久了，叶忘归都看不下去了。一日，叶忘归蹲在重霜旁边。
“师侄啊，哎你不用起来，坐着就行，我就闲聊。”叶忘归道。
“师伯，什么事？”
“就是，听琴那边……你俩怎么回事啊？”叶忘归挠头，“我看他也不是没意思啊，最近怎么有点……躲着你？”
重霜闻言，燃起一丝希望。他想找叶忘归帮忙，话没出口，又叹了口气，“没有，师伯。师尊就是太忙了，我再等等。”
等着等着，终于有一天，传信的鸽子们少了。先前交流的内容开始在各地得到推广，路听琴的回信越来越少，山居小院的生活又回归了清净。
重霜做好心理准备，仔细梳了头发、理好着装，前完小院。
“师尊。”他敲敲门，声音清亮。
小院寂静，无人应答。只有山风拂过、草木摇动，还有锦鲤吐泡泡的声响。
重霜的心思转了一圈，直奔药师谷。
“啊，重霜师兄！”抱着草药的小学徒见到重霜，惊呼出声。
“路仙尊在吗？”重霜扯起嘴角，温声道。
“这……”
“你别紧张，路仙尊不让你说是吧，这样，我问，你来点头或摇头。”
“这不还是一样吗？”小学徒苦着脸道，“哎，师兄，你去哪！”
重霜的声音远远传来，“就当没看见我！”
重霜从小学徒的反应判断，路听琴肯定在药师谷。他运起轻功，在空中粗粗找了一圈，离开殿宇，往谷中的树海而去。
药师谷附近空气湿润，水源充足。无数榕树遮天蔽地地生长着，时常有灵兽在此光顾。自从奶橘常驻药师谷之后，厉三在榕树群中开辟出一个新的场地，供她和灵兽们玩。
越往榕树丛中走，鸟鸣声越多，隐约有潺潺流水声。
重霜蹑手蹑脚，收敛了全身气息往树林中心靠近。
一棵巨大的榕树下，路听琴正坐在草地上逗着橘白猫崽玩。他拿着一只细长的树枝，在空中大幅度地左右摇晃，奶橘跟着扑来扑去，口中嘤嘤叫着。
金瞳黑猫在旁边舔着爪子，等到奶橘动作慢下来的时候，猛地冲出，叼住树枝就跑。奶橘炸毛，身形变得比黑猫大一点，紧追上去，和黑猫挠成一团。
奶橘和黑猫到处奔跑的时候，好几只颜色各异的兔子受了惊，忘记嘴边的草。它们懵懂地愣了一会，有些缩成一团，有些蹦到别的地方继续啃草。
一只巨大的银狼懒散地窝在路听琴身边，将头抵在路听琴的手边。突然，银狼抬起头，冰冷的翠色眼眸盯住重霜藏身的地方。
路听琴拍着银狼的手停了一瞬，而后继续顺着银狼脑后的毛。
银狼重新卧了回去。
“师尊。”重霜从树上跳下来，有些紧张，“你现在有空吗？”
路听琴挪了一下。他看上去很想立刻就跑，硬生生留在了原地。
“……嗯。”
“就是之前说的那个……”重霜道。
“我……呃，还是忙。”路听琴扭头。
“但是信已经少了，有新的我会再拿给师尊的。”重霜据理力争，“师叔天天在，黑猫和狼也是，兔子也不差这一会。”
“今天不行，改天吧。”
“改天师尊又忙了，嵇师伯还说要来谈建学堂的事。”重霜酸酸地看着路听琴放在银狼头顶不断抚摸的手。
“你之前说可以等。”路听琴小声道。
重霜抓乱了头发。他往前小跑了两步，半跪在路听琴身边，一点一点扒下路听琴的手。
路听琴任重霜握了一会，很快抽出手，放在自己腿上。
银狼鼻中喷出气息，换了个地方小憩。
重霜飞快往四周看了一圈，阿挪和黑猫不知道打到了什么地方，兔球傻乎乎的没有威胁，银狼主动退出。
重霜大喜过望，他想继续握路听琴的手，又怕路听琴抗拒，随手拿过刚才逗猫的树枝，在手里攥着。
“我太想师尊了，师尊每天在忙，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一不留神又找不到了。师尊要是有意，就让我在旁边候着好不好？”
“嗯，但现在真的是……”
“师尊宁愿摸兔子，都不理我吗？”
“不是。”路听琴垂下头。他在重霜的连声追问下，睫毛轻颤，脸颊泛起薄红。
不论多少次，重霜都会因为路听琴微红的脸心潮涌动。他的心脏砰砰乱跳，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现在我没法专心跟你说话，待会厉师兄还要过来。”路听琴道。
“厉师伯有什么事，不急的话，要不我跟他说一下，请他改天或者今天晚点？”
路听琴说：“重霜，我是想跟你说的，但今天真的不行。厉师兄他……今天要拿小熊猫啊！”
重霜呆了一瞬。“小熊猫？”
一阵滚珠声传来，重霜茫然回头。
厉三手握着一个镂空的银盘向这边走来。
银盘有节奏地颤动着，里面的珠子不断碰撞。一只胖乎乎的动物追着银盘的声音，跟在厉三的脚边。
厉三停住步子，翠色的眼眸露出无辜的神色。
胖乎乎的动物跟着停步。它有白色的脸颊和耳朵，黑豆似的眼珠，全身是深浅不均的红褐色。
见到在场的人，它竖起蓬松的、松鼠一样的大尾巴。
“师弟，是这个吗？”厉三道。
“嗯。”路听琴瞄了眼重霜，在莫名的心虚下点点头。
嘎吱，重霜捏断树枝。

第78章 （全文完）
“不是我主动找的。”路听琴低着头说道。他身体很诚实地换了个地方，蹲在红褐色的小熊猫面前，小心地伸出手。
小熊猫矮下脑袋，避开路听琴的手，黑色的脚爪直立着站起来，抱住厉三的大腿。
“刚来，有点害羞。”厉三把银盘挂到腰间，从兜里掏出小刀和苹果。他刀功利落，削出大小适中的几片苹果。
小熊猫的眼珠跟着苹果移动，鼻尖耸动着凑近，盯着苹果片从厉三的手到了路听琴的手中。
“先喂这些。”
“嗯。”路听琴在小熊猫灼热的注视下郑重地接过苹果片。
忽然，路听琴察觉到另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他汗毛竖起，和厉三一起默默看了眼重霜。
重霜移开目光，“师尊随意，我就在旁边坐一会。”
“要不你先回去。”路听琴道。
重霜对路听琴笑笑，寻了个角落往草地上盘腿一坐。
路听琴顶着莫大的压力开始喂小熊猫。
喂着喂着，重霜一句话也没有说，视线也没有方才那般黏稠。
路听琴放下心，趁着小熊猫双爪捧着苹果片啃得忘乎所以的时候，悄悄摸了摸它蓬松的尾巴毛。
又过了一会，厉三继续去照顾其他灵兽，榕树下除了毛茸茸的动物，只剩路听琴和重霜。
重霜耐心等待着。等到路听琴喂完了小熊猫开始喂兔子，他用闲聊般的语气，突然开口道：
“师尊，我有点好奇。你原来的世界，人们都怎么结成道侣？”
“我们那里不叫道侣。”路听琴道，“我们叫结婚。”
“结婚……是不是像民间那样有一套礼仪？”重霜咀嚼着路听琴的话，恍然大悟。
仙门道侣相伴时间长，讲究情投意合、共问大道，通常会省了凡俗采纳、问名之类的步骤，互通心意后就算礼成。
“怪不得师尊一直不愿答复，是弟子太草率了，没按师尊熟悉的方式来。师尊，结婚前都需要什么仪式？我马上着手补上。”
“……不是仪式！”路听琴抱起一只圆滚滚的兔子，挡住自己的脸，“结婚之前，还有交往。”
“交往，是相交来往的意思？”重霜感到自己找到了门路。他精神起来，先前的忧郁一扫而空，“我找师尊的次数还不够多，还要再多几次？”
“不是！”路听琴脸上发烫，磕绊地解释道，“交往就是……熟悉一段时间，先表白再相处，有牵手有亲吻，最后都合适才能结婚。”
“表白，相处，牵手……”重霜喃喃道。
他按照路听琴的话，飞快回忆着两人相处的过往。
表白就是倾诉心意，这个有。相处就是在一起，这个也有。牵手……他牵过，算上大漠那次有好几次了，师尊都没有甩开。
还真的差了步骤，差了最后的亲吻！
重霜的脸刷地红了，他想到路听琴的唇亲到透明花瓣的那个瞬间。
师尊的唇是什么感觉，会和手一样有点凉吗，应该是软软的吧……
重霜抑制不住地微笑起来。他小声地吸了几口气，慢慢地接近路听琴。
一道破空声响起，嵇鹤跳下宝剑。他面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搂着一只不断挣动的白毛貂，
重霜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你们干嘛呢？”嵇鹤一落地，就将白貂塞进路听琴的怀中。
“这只送错了，送到我这儿来了。本来想找老三，正好先给你看一眼。”
路听琴手忙脚乱地先放好兔子，再抱稳白貂。
这是一只毛皮极为顺滑的貂，性格温顺喜人，到了路听琴手中，拿鼻尖贴了贴路听琴的脸，显然已通灵性。
重霜忍了再忍，上前问道：“师伯，这貂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哦，你最近在太初峰。”嵇鹤道。
“你师尊前一阵子不是忙符文吗，那些收到信的门派，包括三山都寄了谢礼。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先送到我这里存着……一开始还正常一点，都是书啊宝器啊什么的。”
嵇鹤说着说着脸黑了，“后来百晓生放出了消息，说路仙尊喜好带毛又温顺的动物，结果当天我就代收了一堆乱糟糟的小崽子，又是豹又是鸟的。”
重霜脸也黑了，“山里没这么多地方，要是太多了得送回去吧。”
“可不是。一般的我就送回去了，个别你师尊喜欢的放在老三这里一起养。他没跟你说这事？啊，这都多久了，难道你们还没……”
嵇鹤的话音戛然而止。他双手抱胸，难以置信地打量路听琴和重霜。
路听琴撑住白貂的小爪子，把脸藏到柔顺的毛皮后。
嵇鹤：“……”
嵇鹤瞥了眼重霜，破天荒露出同情的神色。他轻咳一声，对路听琴道：“小五，当我没说。估计那帮人还要再送一阵，你要的那个黑白的还没见到。”
路听琴补充道：“它的脸除了耳朵和眼周是黑的，其他都是白的，长得像熊。”
“行，我让老三也留意着。貂先给我吧，老三先检查一圈，然后你再玩。”
“嗯。”路听琴依依不舍地交出白貂。
重霜等着嵇鹤彻底走远，松了一口气。
他深深注视着路听琴，想继续方才的话题。
“嘤嘤——听琴！”
奶橘和黑猫前脚后脚地跑回来了。它们经过一场恶战，身上互相沾着对方的毛，争着抢着要往路听琴身边拱。
“慢点。”路听琴刚扒开这个，那个就扑上来。他不得不坐在地上，让奶橘和黑猫各自抱住一只手。
“嘤！”橘白色的猫崽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使劲往路听琴的臂弯里钻。
“喵呜~”金瞳黑猫的瞳孔放到最大。它慢慢舔了舔路听琴的手指，蹭着手翻出肚皮。
重霜理智的弦崩断了。
他变成小黑龙，混乱中又变错了样子，变成胖嘟嘟的黑色小龙，扇动着小翅膀往路听琴的胸前挤。
“师尊，别管他们了，看看我，看看我！”
“啊，好，”路听琴被猫弄得有点痒，忍不住轻笑一声，胸膛震动。
“师尊！”小黑龙拔高声音，“我也可以！我也可爱，喵——”
重霜胡乱地往前凑着，忽然，他的嘴贴上什么冰冷又柔软的东西。
路听琴颤了一下，瞪大眼睛。
重霜没反应过来，舌尖一舔。
一龙一人的脸同时烫了起来。
重霜呆在原地，翅膀也不扇了，直直往下坠。
他亲到……他亲到师尊的唇！
“重霜！”路听琴推开重霜，放下猫崽子们转身就跑。
他的身形迅速消失，像一阵风，转眼就到了重霜快要看不见的地方。
重霜慌乱地变回长条状的黑龙，顾不上会不会吓到同门，腾云而起，追着路听琴的气息而去。
“师尊，慢点慢点，等等我！”
“你走！”路听琴的声音远远传来。他穿过玄清门护山的屏障，凭本能选了心中最踏实的方向。
重霜看出路听琴躲避的方向是南海，大喜过望。
黑色的龙如闪电般掠过大地，顺着云雾追上路听琴。
山脉与河流在他们的脚下飞速后退，远远能听闻海浪声。
重霜鼓足勇气，有力的长尾一卷，将路听琴牢牢卷到背上。
下一瞬间，翠色的大海和白沙展现在他们的眼前。
重霜速度不减，向着最美的地方奔去。那里填出一片无人知晓的岛礁，中心最宽敞的位置建造起数座白玉殿宇。
殿宇的建筑风格与云上的仙宫相似，由高大的柱子撑起，四面通透，从任何角度都能看到湛蓝的碧空下无边的大海。
寝殿，一切家具摆设已布置妥当，做好了防尘防潮的措施，静候主人的到来。
重霜卷住路听琴，将路听琴丢进床榻上柔软的被褥。
“重霜！”
“师尊别生气，是我没考虑周全，我这就做结婚前该做的事。”
重霜变作人形，压住路听琴的手和腿。
路听琴脸上浮着红霞，狠狠瞪着重霜。
重霜埋下头，唇贴上他梦寐以求的月光。
他笑意盈盈，像小狗一样献出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亲吻。
“师尊，这样可以吗，还是这样，这样？”
“别，别，起开，唔。”
路听琴浑身发软，眼中泛起水气。他难耐地扭着头，想躲开重霜，身体却渐而不听使唤，陷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
“这是哪，要是有人……”
“不会有人了，这是我造的白玉殿，只属于师尊一个人。”
重霜见路听琴实在受不了了，扶着路听琴坐起来，上前又是一个吻。
“你……造这个干什么？”
“就算是我的窝巢。”重霜笑容灿烂，“看那边，还有抱枕。”
路听琴怔怔看向周围。
大海波光淋漓，白玉殿中轻纱飘荡。到处布置着绒毯和缝好的黑色小胖龙抱枕。
“窝巢？”
“龙族那个求偶仪式，”重霜道，“误打误撞我也跟着完成了大半。”
“我的财富是我能给出的所有，英勇和美全凭师尊定夺。窝巢是这一座岛屿，不满意随时再造，权柄，如果师尊觉得应当，我会统一四海。”
“嗯……嗯。”路听琴攥紧被子角，红着耳尖垂下头。
重霜的声音愈发减弱，“师尊，听说看完全程的人需要有答复。你想要……给我点答复吗？”
路听琴没有出声。
他微凉的手抚上重霜发烫的脸颊，眼帘微合，睫毛颤动着，给了重霜一个生涩又坚定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