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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魔咒
作者：简千艾
内容简介
 光绪皇帝新婚之夜，皇后在宫中偷吃木头，慈禧与太监将大臣们的灵魂装进瓶子里，而情窦初开的珍妃，开启了她谜一般的命运 作者以不可思议的梦幻般笔触，向您展现了百年来中国文学罕有其匹的想象世界，爱，孤独，恐惧，痛苦，仇恨，奇特的故事，浸透在书中的每一页。在令人颤抖的阅读体验中，您将亲历般感受世上最奇异、最残忍的宫廷生活，目睹最伤心最美好又最绝望无助的伟大爱情。 读完本书，您会发现恨是一座迷宫，爱是唯一的出口，唯有爱，才能帮助我们找回内心的平静，与自己达成真正的和解，唯有爱，才能将我们拯救，才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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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返魂
“没有人相信我，有时我也怀疑自己出了问题。可我看到的不是幻觉，都是真的。我不会欺骗打算帮我的人。爸想帮我，却不肯相信我。每个人都不相信我，每个人都以为是这儿出了问题。”她指指自己的脑袋，“他们说我妄想，过度沉迷幻觉。可是，医生，我起誓，我说的，看到的，都是真实的，没有一点儿虚假。”
“你是说，你看到了鬼？”
“是一个水鬼。”
<h2>返魂</h2>
醒来后，我看见我的身体，像一块打湿的布，平摊在狭小的活动铁床上。五六个穿白衣戴口罩的人围着它。我的身体看上去很小，忽然间缩小了，我睁大双眼，只是那双眼睛不再反射周围的影像。事实是，我正漂浮在我的上方，注视着自己。
从现在的角度看，我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洁白的床单上，像盛开的菊花。我的肤色变得很白，若是没有黑发的衬托，我几乎要消失在床单的白色里。我的轮廓浅浅地从一片惨淡中浮现，很像一幅刚开始绘制的水彩画。
当我离开身体，向上飘去时，并未感觉到与身体分离的痛苦与挣扎。这很奇怪，我没有努力挣脱身体，而是从身体里脱落了。与我一直以来的经验不同，我没有掉到床铺以下，相反，我向上飘去。我的漂浮没有分量，没有压力，没有局限，甚至，没有轻松感。现在，除了自由，我一无所有。房间朝南的窗户只打开了一个小缝隙，我想从那里飞出去。不，我其实并没有想飞的想法，是飞翔带动了我。飘浮在房间上空，以接近气体的方式悬浮着，我甚至没怎么担心。医院的味道太浓了，许多人的呼吸和药水重重的气味儿也没能拖住我，倒使我离缝隙又近了一步。不过，我碰到了一个金属圆形物，是天花板上的吊灯，我在这个地方耽搁了一下，顺便俯视整个房间。我忽然惊诧起来，我的嘴巴张得老大，这难道就是死亡吗？
这就是死亡。
可我还没来得及过二十岁生日。
我停下来，依偎在光亮的金属灯架上，出神地望着自己。
她也望着我，我在她的瞳孔里，是一个微小的光斑。
这么真切地看见自己，还是第一次。如果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死亡，那么我应该回去，立刻回到躯壳，阻止死亡。虽然意识到问题很严重，我却只是转了转脖子，并未有所作为。脱离让人焦灼的疼痛，那些无边的痛苦，让我放心。是否要再次回到躯壳，这件事值得考虑。我一下子就了解了为什么有人在一瞬间就会死去，有人却是缓慢地徘徊在死亡里，还有人会死而复生。
如果人们知道死亡原来如此轻易，那么人们将不必惧怕死亡。就像现在的我，并不急于回到躯体中去，而是第一次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神，看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一群白色的人围着我。
这是医院的急救室，人们在我浅浅的轮廓里插入一些管子，一些金属夹子，一些奇怪的仪器。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着，目标全在我身上。然而人们不知道，我并不在那里。因此，任由人们怎么折腾，我却是无动于衷。一个离我最近的声音在指挥。从水泥地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移动氧气罐时沉重的摩擦声，旋转升高床铺的咯吱声，传遍我皮肤表面的电流声，护士敲碎小药瓶的声音，输液器里轻微的滴答声，这些，我听得十分真切。不过，这些声音都在一齐变慢，在一种热度里膨胀发软，成了烟雾。
离我最近的男声，在按压我的胸膛。浅淡的轮廓里，一双红色的手不断起伏。声音在远离我。周围蚂蚁一样的人渐渐停止了各自的动作，表情趋于平静，只有这双红色的手，还在有节奏地持续向即将消失了的轮廓内部，按压下去。
人们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侵犯我的，我在半空中想。可我不在那里。她是那拉，红色的手不断碰触她，褪去她身上的衣物，将她毫无遗漏地暴露在人们的视野里。在红色双手周围集拢的眼光已经分散，分散在那拉身上，蚂蚁们放弃努力，将目光投射到这身体固有的特质上来。她吸引了人们的视线。她即将消失的轮廓，这从未显现过的曲折身体的光线，那拉，第一次，以这种方式，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有人开始劝说华医生停下来，没有救了，屏幕上那道延伸的蓝线，只余下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起伏，跟一条直线并无区别。华医生紧盯屏幕，还在机械地用力。他来不及看一眼患者。当他再次抬起手臂，手碰到了那拉脖子上的项圈，一颗硕大的珠子，连同12颗小珠子四散奔离，从床单上滚落。房间里安静下来，珠子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蚂蚁们的眼神不自觉尾随声音而去，只有那双红色的手并未受到影响，还在以固有的节奏一起一落。
我最先听到了那声音，像一串好听的音符。我将视线转向窗户，窗外柳条随风舞动，洁白的柳絮自由纷飞。这是1993年温暖的4月，这个特别的一天，将只与我有关。柳絮雪花般飞舞，却并不落下，只在低空盘旋。在柳絮营造的白色风景中，我看见爸高大的身影和妈瘦小的身形。他们一路小跑，在白色的飞花中冲出一条小径，一直冲进医院急救室的屋檐。柳絮不动声色地弥合了他们身后的空隙，我听到了他们临近的脚步声。我想加入柳絮那样无目的的飞翔，南窗的缝隙又被风吹开了一些。只是几秒钟，我在瞬间的迟疑里，还是看见那颗珠子弧光一闪，向着幽暗的角落滑去。
我睁大了双眼。
如果有人留意，会发现那拉浅浅的轮廓里开始起了变化。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紧张，还有逐渐增强的近乎贪婪的欲念。哦，不！我发出一声叹息！我强烈地感到，我身体里一个重要器官遭到了抢夺。别动它，它是我的！我向下俯冲，伸开手臂，阻止那颗滚动的大珠。哦，不！我叫道。然而，我被抓住了，被有形，被确定的形式围困。我被迫呼吸，感受到实在的限制沉重而疼痛，我跌入肉身，虚脱感在体内蔓延，难闻的气味哽在喉咙里。我必须将这气味吐出去。我真的吐了起来，一些液体从我半张的嘴里流淌出来。
气体状的我消失了，飘浮在半空的我坠落，与身体合二为一。我活了过来，我的声音像喘气与叹息，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把它还给我！”

华文
华文医生的双手，在屏幕上蓝色直线出现剧烈起伏的同时，停了下来。他用力按压的心脏已经复苏。尽管，那颗心，曾像扩散的涟漪趋于平息。在过去的一小时里，这颗心只有些微弱的起伏。是华文的双手不停按压，才使它显出微弱而被动的起伏。这一点足可忽略的动态，只是对华文勤苦劳作的一点回报和鼓励。越到后来，华文回忆当时的情景，一小时，持续一千八百次按压，老实说，他不是对这颗心脏绝望，而是对时间，对无休止的按压下，茫茫无际的时间，感到绝望。
华文近乎虚脱，想找人替换，可就是无法停下来。
他皱着眉，双眼圆睁，屏幕上那道蓝线，在他眼前扩展为一条宽阔的道路。他正顺着这条新辟的大路奔跑，气喘吁吁，挥汗如雨。他无法停下来。地平线近在咫尺，道路源源不断，朝他涌来，他无法停止。这种情状只在梦里出现过。华文喘息着，喘息声覆盖了周围同行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与他无关，与他有关的，只有脚下这条向前伸展的青灰色水泥路。他要阻止它继续延伸，他意识到，再奔跑下去，他会崩溃。这是疯狂的，在这一小时里，他的双臂和意志，一直被一股力量左右，他被封闭在这股力量里，像一辆失控的跑车。华文无法预见这辆跑车会撞到什么，他只是越来越不安和焦虑。这是一场梦魇，他对自己说。他还对自己说，求助吧，向你的同伴们，他们就在旁边。可传进他耳朵里的，依然是自己的喘息声，无休止的、单一的喘息声。他无法求助。
究竟是屏幕上突然起伏的蓝线惊动了华文，还是恢复生机的心脏，那铿锵有力的跳动，使他从无望的奔跑里苏醒？是空气紧张到刺耳尖叫，还是一颗大珠子滚动时清脆的声响，使他从梦魇般的失控里得到解脱？是同事们的欢呼声？他们从未经历过类似事件，一颗静止的心脏，会在停跳一小时后，重新跳动。不过，这欢呼声稍晚些，该是在珠子的声音和被救者的叫声之后。再后来，一声苍老凄厉的喊叫从急救室外传来：“那拉啊，你不能走……那拉，我的女儿……”这声音在门口戛然而止，显然老妇人从医生的表情中读到了女儿获救的消息。是老妇人的声音，将他从可怕的境况里唤醒，虽然他对这类声音并不陌生。
华文在几种可能里难以判断，它们几乎同时发生。华文明显感到，随着患者的心跳，曾控制他一小时之久的神秘力量骤然消散，好似一股血液抽离，他体内余下的，只有凉意和空洞。华文双腿发软，向下滑去。同事们搀起他，让他坐在一张磨损的折叠椅上，替他抹去满脸的汗水，拍打他的四肢，按摩他僵硬的肌肉，使他从过度的紧张中恢复过来。
华文表情僵硬，眼光投向被救的溺水者。在按压她的胸膛时，他触到的滑腻和柔软，像丝绵与沙砾。他虽是奔跑在蓝色水泥路的直线上，却深一脚浅一脚不断陷落。他一直没来得及看她一眼。
他看到了一幅图画。只有几秒钟，却印在他的脑海里了。
图画里躺着一个少女。少女是苍白的，潮湿的，虚弱的，却没有损害她的美。让人发冷的美，犹如一道寒光，照亮了周围人的脸孔与房间的角角落落。一双干枯的老妇人的手正用一件衣物裹住她，将她全部遮掩，藏在厚厚的织物下面。但是已经晚了，这样的形象，已经泄露无疑。不仅华文看见了，同事们也看见了，忽然间，大家都像深感羞愧似的，纷纷将目光转向别处，好像他们的目光不配或损伤了视线里的形象。
被老妇人称作那拉的姑娘，眼里满是发烧病人才有的迷乱和狂热。她环视四周，目光集中在一个护士身上。护士从靠墙的床下捡起一颗大珠子。那拉的目光死死缠着她，直到护士将珠子放在她伸出的双手里。她捧着那颗珠子，眼光发狠，敦促护士去捡起另一些小珠子。她捧着那些珠子，迷离的眼里，纷乱躁动的神色渐渐消失，目光变得清明，人也安静下来。华文想，现在这副神情，才与她相吻合。
患者被送去普通病房做常规检查，如无大碍，很快就会被家人带走。华文的目光被同事们忙碌的身影阻挡，女患者在他眼里消失了。他有些失望。参加急救的几位医生，还在为刚才那件不可思议的事兴奋着。
“要是有台摄像机就好了，这次抢救值得记录下来好好研究。实在让人惊叹，应该列入教材，经典案例，经典案例……”
“我刚才看华医生那股拼命的劲头，就觉得要出大事，原来华医生有先见之明，知道会发生奇迹。”有人拍拍华医生的肩头，“我本来想换换你，可看你那股劲头，好像谁要换你，你就跟谁急。华医生，奇迹，奇迹！”
所有的声音，听来十分遥远。我太累了，华医生想。他从同事围起的圈子里站起来，勉强挤出笑容，一言不发，离开急救室，上楼梯，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尽头处自己的办公室。他拧开水龙头，用肥皂洗手，将脸浸在水中。他自言自语，才4月天气就这么热了？他用毛巾揩干净脸和手，一下子躺在靠窗的行军床上，精疲力竭，却十分清醒。不错，这是一个奇迹。自打他从心理科“借”到急救中心，三年了，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当然，很多人活了下来，另一些人因抢救无效死去。一般而言，心脏停跳三四分钟就很难救活，施救半小时后无效就该宣布死亡。她已经死了，原应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可她活了过来！她，名叫那拉的女子，让华文后怕，也让他迷惑。他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受到了打击，她重新跳动的心脏，在他的虚弱感上又添了一重沮丧。他知道自己并未创造奇迹，是奇迹通过他发生。那拉，奇迹的源头，恍如瞬间自燃的光斑，他模糊觉出，她来自不同的地方，来自让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寒战的地方。他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他依然懊恼，绝望感还没有完全褪尽，此刻，又添了些隐隐的恐慌。

那拉
我的皮肤里到处是浮冰与积雪。我需要融化这些寒冷，还要使寒冷发热。这寒冷与我沉在水下时不同。在水下，寒冷无法呼吸，寒冷像一副厚盔甲锁着我，无法逃离。现在，寒冷，是可以呼吸的。将暖和的空气吸入，将冰和雪呼出。呼吸。我不由自主努力呼吸，好让身体里的冷气快些跑出去。然后，是强烈的光。我因为一束光渐渐恢复了形体、重量与颜色。我回来了，尽管我拒绝，但这感觉真的很好。寒冷后面跟着虚弱。虚弱的感觉也很好，能让我沉沉地躺在“我回来了”的好感觉里，一动也不想动。
我躺了很久，紧闭双眼，享受渐渐增强的暖意和明亮。我知道妈刚将被子的一角拽好。我还知道此时妈背对着我，在跟一个护士交谈，问注入我体内的药水名称。护士理顺塑料管线，让药水滴得慢一些。我浑身酸楚，什么也不想说。我不想惊动她们，引来她们的目光。在她们不注意我的时候，我悄悄看了一眼。
“它”在离妈不到半米远的地方。
“它”还在，在床的一角。白天，“它”很淡，像件褪色的衣服。至于“它”身上的衣服，“它”一直穿着一件湿淋淋的长袍，像刚从水里走出来。所有的衣褶下垂，水珠从袖口衣襟和袍边滴落着。深夜，我听到过这些水滴的滴答声。湿长袍紧贴在“它”身上。
它是一具女人的尸身。我从来不会用“她”来称呼它。我知道，我和它属于两个世界。我属于光明，而它属于黑暗。即便，它常常不合常理地出现在我的世界。
无法辨认，那是件什么颜色的袍子。原来的颜色褪尽，变成了另一种颜色。样式是过时的旗袍，长及脚踝，有些地方撕裂了，有些地方破碎，露出衣褶里的皮肉。它是雪白的，又是破损的。紧贴在它身上的衣服，不过是块裹尸布。这块糟糕的裹尸布里，雨水总也流不完，总在一滴一滴敲打着我无眠的长夜。
它还在，这不是幻觉。它站在床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让我知道，它不会放过我，即便我躲在水里，藏在医院和人群中，即便我不呼吸，闭上眼，心脏停跳，它都在。它会随时尾随我，看着我。我是它的囚徒。我想过了，总有一天，我会如它所愿，变成它，穿着永远滴水的裹尸布，失神地转动眼珠，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徘徊，叹息，愤怒，咆哮，制造伤害和哭泣。今天，我差一点变成它，差一点，便不能再用“她”称呼我。
怪物。不，它不是怪物。尽管我一直不愿说，可那是一个鬼魂。
它就是跟随我三年的鬼魂。我对它的恐惧变成了愤怒。我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会因愤怒而吼叫，无论何时，只要我身边有能抓起的东西，我都会向它投掷，只为击碎它那副可怜的、让人厌恶的怪模样。但它那副怪模样永远不会破碎，它不躲闪，眼睛也不眨一下，无辜而悲哀地盯着我。我是愚蠢和可笑的，我的愤怒。它在我眼前嘲弄我，嘲弄我的反抗多么无效和幼稚。它也会离去，变淡，碎屑般散开。有时，它消失在一面墙里。我只看一眼，就知道我的努力都失败了。我心里的愤怒陡然剧增，我的失望粉碎了心里与它抗衡的希望。就像现在，我一面拿起床边的一瓶罐头掷向它，一面却觉得，我所有的力量已经在看见它的时候瓦解了。
我没有举起罐头瓶，也没有发出愤怒的尖叫，相反，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趴在床上，使出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劲头，弓着身子，铁架床随着我上下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得向人求救，不是因为呼吸困难，而是得有人帮我将那可恶的东西赶走，将它关在铁笼里，手和脚都捆起来，用铁链拴牢，用符咒，用许多我不知道的经文锁住它，让它永世不得超生……是的，我在心里诅咒这个鬼魂，我要用各种办法制服它、赶走它、消灭它。该死，该死，快来，救我，你们，你们难道什么都看不见吗？
没有人看见它。护士们全都回头盯着我，却并不帮我。她们手里稳稳捧着盛针管药瓶的白铁托盘。她们声音很轻，眼里盛着冷漠的光。有新病人被推进这间病房。是个小女孩，腿上打着夹板，抽泣着，年轻的妈妈皱着眉头，一只手搭在小女孩肩上。她们缓缓走近我。她们望着我，目光为何如此冷漠？而它正从她们身边向后退去。它不慌不忙，伸手，将直直垂下的头发掀向另一边，露出里面溃烂的皮肤和伤口，淡紫色的，一堆腐烂的花，夸张地挂在脸上。
它与冲进病房的爸擦肩而过。妈慌乱的双手使劲抚摩我的后背。我咳嗽的时候，抚摩或敲击后背是妈唯一能做的事。散乱的头发遮住了我大部分视线，我还是能看见它从爸背后投来的目光，冰冷的，嘲弄的，无辜的，悲哀的目光。快滚开！在剧烈的咳嗽中，没人能听清我在喊什么。其实我什么也喊不出来。我在呕吐，除了吐出几滴又腥又苦的胆汁，什么都没吐出来。我的胃是空的。它消失了，无影无踪。咳嗽平息，我的呼吸重新顺畅。血集中在脸上，我满脸通红。妈拿一块湿毛巾揩去我额上的汗珠，爸忧心忡忡，望着我，手里攥着医院的各种单据。而我，依然警觉地向病房的各个方向，搜寻那湿淋淋的水鬼，看它是否还躲在别人背后，用空洞、潮湿的眼，望着我。

病症
华文从一本厚书上移开手臂，向后靠，身体伸出灯光以外。他习惯在晚上研究心理学课题。一直以来，一篇无法完成的论文让他忧心。论文的题目是《论恐惧与妄想》。从读医学院开始，华文就在研究恐惧和在极度情绪状态下产生的妄想。他原来的专业是神经内科，在神经内科工作两年后，他重返学校，将自己的专业调整为心理学基础研究。他原本计划带着这个课题在医院边工作边完成。他很需要临床经验。自他来到北海医院新成立的心理科室后，他和他的科室就一直闲置着。原因在于缺乏患者。他的心理科门庭冷落，他知道其中的原因，一是科室刚建立，一是人们还没有意识到所谓的心理问题。门庭冷落造成了华文在医院的尴尬处境。他时不时被通知，到急救室帮忙，好在，当心理医生前，他曾是一名不错的内科大夫。
身后书架上堆放着几年来搜集的心理学专著，只有回到这套两居室，华文才感到自在自如。他不再是被称为华医生的职业角色，在这所房子里，他是将心理学当作爱好与研究方向的学者华文。
房子是20世纪90年代初的装修风格。
天花板用复合材料做成螺旋形，客厅的墙壁用深褐色的木板包裹。卧室和书房的墙壁都用花卉图形的丝质壁纸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90年代初，还看不到后来流行的落地窗，窗户的大小完全出于通风保暖的实用目的。窗子下方，是铸铁暖气片，暖气片也用木片包裹起来。华文并不喜欢这种酒店式的装修风格。房子的主人显然不是华文，而是放在客厅里，假壁炉上，一张合影里的人。他站在华文左侧，西装革履，满面笑容。他是华文的大学同学，在装好房子后就去了德国。他认为将房子交给像华文这样的单身汉照看，总比交给蜘蛛、虫卵、老鼠、灰尘，所有这些看不见的腐朽力量，要好得多。
与好友在照片里表现出的饱满信心不同，华文眉头微蹙，表情淡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子稍稍倾斜。照片中的华文尽管冷峻，多少还是带点儿孩子气的装腔作势。
二十八岁的华文，在北京有五六年的居住史，可还是个标准的外乡人。华文自认为是个矛盾的综合体。外表闲散，漫不经心，内心严谨、热情。他用自己接近冷漠的外表包裹这种热情。华文有了解伤害、了解心灵不解之谜的热情。的确，这就是华文的热情所在。
下午，找来科室道谢的女孩儿的父亲，说出了溺水者的秘密。
“她的情况说起来比较复杂。”这位父亲顿了一下，显出被某件事长期困扰的表情，欲言又止。“这孩子，有点神经衰弱……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孩子近三年以来，情绪一直不大稳定。她现在休学在家。她病了，出了些问题，我们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或是她看到了什么，总之，她时常自言自语……甚至，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一开始她总求我们帮她赶走水鬼，可我们什么都没发现。后来她不再尖叫，也不跟我们交谈，怕我们送她去精神病院。”
“她现在情况好吗？”
“近来……，她的情况还比较稳定。我本以为她安心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返校，不想发生了这种事。”
“您是指她意外落水这件事？”
“实不相瞒，我觉着，这不是一次意外。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北海公园，为什么落水，整件事很古怪，不像是意外……她是被划船的游人救起的。”
“您……没有问过她？”
“她现在很虚弱，直接问怕又刺激她。得缓些时候。”
“您刚才进来时，没看见门右边的牌子吗？”
“什么牌子？”
“‘心理治疗室’。我其实不是内科大夫，而是心理治疗师，我叫华文。如果您认为您女儿有心理问题的话，我建议您，不妨带她来我这里做些调整和治疗。”
对方并不高兴，望着华文，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说：“我会考虑的。”
医院里，那拉坐在靠窗的床铺上，低头看着自己交织的双手，长发散下来，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她先是看到一双明亮的皮鞋，接下来是烫得笔直的裤缝，一件褐色薄毛衣，最后是一张轮廓清晰的脸。他的眼睛很亮，短发，下巴上有一个明显的小坑。我在哪儿见过他。那拉想。
华文脱下白大褂，从办公室到病房，他一直在想，该如何开口询问。那拉的父母有意避开，旁边床位上的小女孩睡着了，女孩的母亲在门外的走廊里活动腰身。他们将一个空旷的病房留给了华文和患者。
“是我爸让你来的吧？”
那拉直截了当，仰起的面孔，在黄昏的光线里熠熠生辉，让人心惊。华文被刺痛般退了半步。他清清嗓子，暗自鄙视自己。
“怎么样，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爸会向每个人求救的。”
那拉垂下眼皮，随即又直率地凝望华文，在他眼里搜寻着。华文觉得他很难和她一直对视下去。他拉把椅子，坐在对面，伸手测她右手的脉搏。她的双眸紧紧抓住他，眼里绝无普通女孩子常有的羞涩。
她面无表情，紧抿嘴唇。
“我应该向你道谢，是你救了我。”
“别客气。”华文笑了笑，“你的脉搏很正常，气色也很好。”他打算移开手，和她闲聊几句，让气氛轻松些，不想，她使足劲儿一把抓住他。
“帮帮我。”她说。
她长长的手指陷进他的皮肉里。他有些吃惊，一时无语，只是望着她。
“没有人相信我，有时我也怀疑自己出了问题。可我看到的不是幻觉，都是真的。我不会欺骗打算帮我的人。爸想帮我，却不肯相信我。每个人都不相信我，每个人都以为是这儿出了问题。”她指指自己的脑袋，“他们说我妄想，过度沉迷幻觉。可是，医生，我起誓，我说的，看到的，都是真实的，没有一点儿虚假。”
“你是说，你看到了鬼？”
“是一个水鬼。”
华文让回忆停在“水鬼”这个字眼上。患者那张亮闪闪的面孔，似乎就漂浮在他周围。他四下望了望，觉得有人在注视他。是窗外树木的影子。水鬼。无疑，这是妄想症或人格分裂。患者确如其父所言，病得不轻。但是单纯从患者的言谈分析，她的逻辑，她希望被了解的企图，都看不出破绽，只是在说到“水鬼”时，谈话才变得荒谬。可若将水鬼换作张三，李四，患者所说的每句话都与常人无异。没有人能分析鬼。患者用妄想置换真实。这种现象，大都源自创伤记忆。这类患者的逻辑和讲述能力都很顺畅，但讲述的事往往荒诞不经。患者用象征性形象隐瞒了真实记忆，以此逃避真实记忆的伤害。创伤，使患者借用不同的形象，或从自身人格中分化出另一种人格，来分担无法承受的记忆。
华文再次回想患者的眼睛。在说到水鬼时，患者的眼眸骤然加深，似一团潮湿的雾，掩没了意识，使她在瞬间跌入深渊。华文唤她的名字，将她从失神迷离中拖出。华文认为这是精神的凝聚反应，因精神过度紧张而令幻象入侵。
但是，那双眼睛依然是可以交流的，那不是一双沉浸在个人世界、只反映自我情绪的眼睛，不是变幻不定，被内心的狂躁与无法控制的思绪所控制，只被动地映现狂乱与沉迷的眼睛。她的眼睛并没有失去常人清醒的光泽……她和精神病患者的眼神是不同的。她不像他们，对外的窗户完全关闭，眼里只流露出来自精神神秘园地的信息。那些信息，像一团死水，因凝固，不流动，变得腐败、混乱与浑浊。
那拉的眼睛是醒着的。
这很矛盾，直觉和分析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华文用力将指尖从前额向脑后拢去，起身，推开门，眼前，那拉坐在医院的铁架床上，与周围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向她走去，却觉得与她离着相当远的距离。她一直在后退，即便，他触到她的脉跳。华文自觉无法缩减这个距离，她在另一个地方。他被她所在的地方隔开了。而那地方，孤独，冷清，向四周散发寒意。除了脉搏的跳动，他还触到一丝无法抑制的悲伤，使他的心为之一紧。
华文推开的，是书桌前的窗户。黝黑的夜色像一张透明的网，在他面前张开。黑夜是紧密的，松动的，带着诱惑般的弹性。

净园
净园不为人所熟知，在于它的隐蔽和陈旧。净园处于北京东城区一条安静的胡同里。胡同四通八达，连接着巷子外的车水马龙。由于地处深巷，加之园子里茂盛的树木，爬满围墙和建筑的藤蔓植物，使这个庭院多少有些恍然隔世之感。
老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文化大革命”期间，那兆同被迫搬出老宅。有一阵子，净园不断更换身份，革委会，幼儿园，居委会，甚至是房改所。在经过无数次申诉和无以计数的手续后，那兆同重新收回这所旧宅，努力使它恢复旧貌。80年代后期，净园已颇像一所私人博物馆，那兆同也已是小有名气的收藏家，以明清家具为主要收藏。
那兆同花费十年时间，逐渐使净园变成了一座古董。不过，很少有人知道，绕过大门口那道高大的影壁，往里走，原来是一个私人性质的未公开的博物馆。这是一座两层楼的西式建筑，拱形回廊，灰色斑驳的砖墙，宅子上随意的一个雕花细节都在告诉来访者，这是一处跨越了晚清与民国的老建筑。
净园对面是一所研究机构的后墙。从墙里伸出一棵老银杏树的巨大树冠，似乎有意于将两面分属不同院落的围墙加以连接。它的右侧是另一条胡同，与门前的巷道汇合，然后在两个院落之间终结。这样，净园无疑成为了一座独立，或者可以称为孤独的建筑。1963年冬，那兆同有留洋经历的父母双双上吊自杀。那兆同搬出净园，表明与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划清界限。这所房子由革委会接管，他自己接受劳动改造，去了门头沟劳改农场。在农场里，那兆同认识了他的妻子，农场干部的女儿苗秀娥。
重返老宅后，那兆同一直想让净园回复到他记忆中的庭院。在拆除了各种过渡时期的围栏、隔断、搭在园子里的简易房，净园一天天接近他的理想。屋子整理过了，旧家具放在里面。一天，在擦拭一面前清花梨木梳妆台时，从镜子里，那兆同发现，几乎是一秒钟的光景，那拉长大了。她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子。她如此陌生。她轻快的脚步声，快活的语调回荡在这处老宅子里，着实让人愉快。
那是三年前的景象了。除了妻子的唠叨，那兆同靠在新收的家具上，心满意足，觉得生活真的已经没什么缺憾。他继而想到，那拉就要过十六岁生日了，一件什么样的礼物才与她逼人的青春朝气相配呢？
在那拉十六岁生日这天，那兆同将一个项圈送给女儿。项圈上的小珍珠是他自己配上的，重点是，项圈上缀着的那枚大珍珠。珠子是老物件，不久前刚得到，就仿佛天遂人愿，他确认他刚好想要这么件东西。他亲手将项圈戴在那拉白皙的长脖子上，这珠子与她的肤色、她乌黑的眼睛相配，都是最合适不过的。他还没有仔细考证过珍珠的出处，他直觉它价值不菲，他心里希望那拉每时每刻都戴着它，鉴于它的贵重，他又告诫她好好保管，只在重要日子佩戴，最好藏在衣物下面，绝不轻易示人。
好光景总是转瞬即逝，生日后没多久，那拉开始幻听幻视，更别提这次的意外落水。
在那拉从医院回家后的第二天下午，接近黄昏时分，那拉的妈妈坐在净园西墙那片竹林下，将已经发黄的、落在地上的竹叶，一点点收进脚边的垃圾袋。
她动作缓慢，心不在焉。她没有将目光移向楼上那拉的房间，而是安静地望着丈夫继承的这座房子前的花园。落日的余辉照亮了这栋幽暗的建筑，此时的净园寂静无声。一直以来，为了打破这种寂静，他们习惯将客厅的电视一直开着，新闻联播、天气预报是那兆同必看的节目，净园的寂静里，飘荡着标准国语。但是今天，苗秀娥觉得客厅里闪烁的荧屏微弱有如萤火，国语新闻的语音也格外诡异缥缈，电视的声音并没有为净园带来家居的氛围，反而让整个院落格外落寞。好长时间，不再能听到躲在门廊前几株枝条繁密的木槿里的麻雀和草莺的鸣叫声了。往年它们会在叶丛里嬉闹，在草丛里觅食，从什么时候开始，净园就不再有鸟鸣声，连喜鹊也弃巢而去。这个时间，没了鸟的动静，哪怕是一点点昆虫的叫声也好。只有高大的老槐树和这片青竹，风过后，发出一点微弱的沙沙声。
净园从什么时候被声音抛弃了。
苗秀娥很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故意发出点声音，目光停在正对着影壁后砖石路的主厅前。那里放着两口大鱼缸。往年这个时候，睡莲铺在水面上，几尾金鱼也正在悠闲游弋。现在，鱼缸清空，连后院那口早已干涸的井，也用木板和钢筋封了井口。
金鱼是一条条死去的。他们一条条捡出死鱼，那拉尖叫着说，鬼从鱼缸里走了出来。苗秀娥永远记着那声刺耳的尖叫，这辈子，她都没有听到过如此毛骨悚然的声音。而那口枯井，脸色惨白、周身颤抖不已的那拉说，她本来不想告诉他们，但她不能不说，那就是鬼的藏身之地。她不仅看见枯井里有水，还看到了淹死在井里的人。
她像被风吹乱的竹叶，任谁也无法抚平那么多的惊慌。
三年来，他们是在那拉的这些疯话中度过的。净园的每个角落，都曾出现过那拉所说的鬼。门廊的拐角，紫檀扶手椅，厨房，浴室，客厅雕花的镜子，他们从未看见令她惊恐不已的鬼，他们只是从那拉的眼神、表情和狂乱的举动里，知道她正在发病。他们束手无策，等着一场风波的结束。他们无法赶走鬼，也就无法结束她的胡言乱语。那拉的病越来越重了。事实如此，他们却都不愿这样想。
苗秀娥时常满目狐疑地望着那拉的一头黑发，而在那拉发现时，又慌忙转移目光。有时，她情不自禁抚摩她的后脑勺，希望将她的幻觉连根拔去。
已经衰老的离休教师苗秀娥无限疲倦地坐在竹子下，满面忧愁，心绪不佳。花园因疏于照看，草在疯长。她本来是来拔除荒草的，却失去了耐心，觉得这片茂盛的草长在了她的心里。今年，没有谁再有心思照看花园，花木汹涌，失去了控制。这是一种有害的激情，让人生畏。苗秀娥觉得她和丈夫，连同这座老宅，都因为那拉的突然发病，成了前途未卜的老人。
从厨房里渐渐飘出了中药的苦味儿。那兆同坚持早晚为那拉熬中药。西药用过了，但是只要看看那些昂贵药片的药理说明，他们就忧心如焚。副作用太大了，他们改用药效温和的中药。要安神补气，调节身体的阴阳平衡。中医说那拉体质阴盛阳衰，从而导致幻影纷叠。这种解释多少安慰了这对老夫妇。如果仅仅是阴阳失调，他们觉得问题似乎简单多了。他们不仅从药理上，还从饮食上调理那拉。他们让那拉休学，将压力和精神负荷降到最低。他们尽量在家里制造轻松愉悦的气氛，让那拉备受惊吓的精神得到修复。是的，情况似乎在好转，那拉比之前安静了很多，也较少提到鬼。但是，突发的落水事故让他们认识到，情况并不像他们希望的那样简单。她为什么出现在北海？这是一次意外落水，还是自杀？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拉是会游泳的。
由于难以平息的无奈与无名之火，苗秀娥用抱怨的目光看着这幢老宅。光线转暗，爬满围墙的爬壁虎让本来就暗淡的建筑更显幽深，风过后，凉意重重，她忽然觉得，那拉之所以幻听幻视，都跟这座老宅有关。她闹不清是受那拉胡言乱语言的影响，还是过于疲惫，一时，她觉得让那拉离开这里是对的，所有老宅子都是鬼魂出没的不祥之地。看看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当初费那么大劲争回来的房子，现在却鬼影重重，不得安宁，早知这样，还不如就住在学校的筒子楼里呢，从未听说筒子楼里闹过鬼。
苗秀娥捡起垃圾袋，放弃了整理荒草的念头，将手拄在腰上，站了起来。风湿病让她的双腿痛苦不堪。她从铺着细砖的小径缓步绕到客厅，穿过客厅走到飘出中药味的厨房，那兆同正将药锅从炉火上端离。那拉从医院返回的第一天，他们悄悄商量停药一天，他们需要尽量减少和那拉的摩擦，让她情绪平稳。但是晚饭前，那兆同还是取出草药，早早泡好，守在火炉前，看着药汁在砂锅里煎熬。在吃药这件事上，父女两人每天都要斗争两三个回合。老夫妇坚持不为任何理由和借口所动，一定要看着那拉在眼皮底下喝干药汤。
他们不会将她送进精神病院。
从安定医院回来后，他们决定守着那拉。她的状况还远没有达到住院的水准，他们这样安慰自己，那拉还能与他们对话，她的生活起居也大致正常，除去想象中的鬼魂，她与正常人没有太大差异。然而，他们心里却滋生着越来越多的忧虑，他们将忧虑各自压在心底，但时不时地，他们会想到，那拉，最终会变得跟那些真正疯癫的人一个样子吗？

鬼语者
晚饭时，妈喊醒了我。我一直在睡，却怎么也睡不醒。我还需要两天，才能将该睡的瞌睡都睡完。瞌睡一直积累着，等着一起爆发。一直以来，我想不受惊吓地睡个安稳觉，却从未如愿。不过，现在我知道，“它”累了，我也累了，我被折腾得够呛，同样，“它”也不得清闲。许多时间过去了，我知道有一样东西，“它”和我是无法超越的。死亡。如果死亡能威胁到我，那也一定能威胁到“它”。我就是那只寄居蟹的外壳，若是外壳损坏了，里面的蟹也会跟着倒霉。我是被“它”摧残的对象，同时，也是“它”得以出现的理由。我们相互依存，互相攻击，过着别人看不见，听不到，无法理解的生活。
他们说我病了。他们看不见我说的鬼，就怀疑我幻视幻听。有段时间，连我也怀疑自己病了。当所有人都齐声说你病了的时候，你的确会陷入自我怀疑。在这些异口同声的人群中，不仅有我的父母，还有我的同学和老师。如果我不在英语课上大声吼叫，如果我不是极无教养地对老师说，“快把你的衣服脱掉吧，那上面沾满了溺死鬼的口水”，如果我不向什么也看不到的虚空投掷触手可及的书本、纸张和笔，并发出刺耳的呼叫——这一切都太过分了，为我赢得了无法更改的恶名。他们叫我鬼语者。
我需要一个能帮我的人。
客厅里，他们像往常那样坐着。我的父母坐在各自的扶手椅里，两双眼睛紧盯着我。他们太紧张了。这也让我紧张。我面前照例是一碗深褐色的药水，这是爸的杰作。我皱着眉看了看药碗，在他们开口说话之前就端起碗喝了起来。我没有病，只是泄露了秘密。如果我能料到，既然并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帮我，那么我就应该隐瞒秘密，隐藏恐惧与愤怒。恐惧与愤怒为我带来了同样的回报，我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他们的恐惧，看到他们因为恐惧我莫名其妙的歇斯底里而生出的愤怒。
如果我能很好地隐藏自己，那么在遭到恶鬼袭击的同时，我将不至于为自己招来别的攻击，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立。
问题全出在我身上，我先是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那张关不严的嘴又告诉了爸。我实在不愿意失去爸的信任，但爸相信我是精神出了问题。爸是唯物论者。爸将全部精力花费在古董收藏上，并希望我能沾染一点对这个行业的喜好。爸以自己在20岁就读完三大卷马克思著作为豪。妈是个钟摆，在有神与无神之间摇摆不定，在我和爸之间摇摆。最后，她决定做一个中间主义者，于是，她每天不仅要对着佛像烧三炷香，还要对着国旗飘扬的方向鞠三个躬。妈是新中国诞生的接班人，对红色的东西非常迷信。妈在客厅里挂了红色的灯笼，在平时少人去的房间都摆上红色封皮的《毛主席语录》。妈甚至让我穿上红衬衣，红毛衣。红色虽然让妈安心不少，对我却不起作用。我手腕上戴着红丝线手镯，腰上也围着红腰带。但是红色并不能阻止鬼的出现。色彩对“它”是不起作用的。
我头很痛，眼睛也很涩，可我很清楚，他们在观察我，想从我的脸上读懂，我是发生了严重的精神问题，还是由于神经衰弱导致了幻觉。他们每天都在疑惑中苦恼着，既不能帮我，也不愿更多的人知道我的秘密。他们小心地为我保守秘密，拒绝我的朋友探望，也谢绝了他们自己的朋友。他们这样做，全是为了我在某一天恢复理智时，能给我一个清白的历史。他们惧怕这样的现实，即，有精神病史的女孩既无法找到男人嫁，也很难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他们的忧虑都写在脸上、挂在眉梢。现在，他们在等我说出我为什么会去北海公园。他们想知道，我是否已经无可救药，是幻觉导致我的落水，还是我自行了断，跳了北海。最不可能的解释是，我是意外落水。
我一言不发，无声地咀嚼食物。妈将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些，这么沉重的安静，我们谁都难以承受。我想这么说他们是会接受的，就说，我去北海公园，是为了散心，而我坐着的那块石头，太光滑了，我不小心滑进了水里。至于我无法自救，那是因为湖水下面长满水草，我被死死缠住了。
他们需要这样的解释，他们比我更脆弱。因为他们爱我。我在恶鬼出现时，第一反应就是躲在他们身后。他们抱住我惊恐不安、瑟瑟发抖的身体，却并不帮我驱赶那水淋淋的怪物，他们认定我发病了。糟糕的是，我的表现一定接近疯狂。我只想逃跑，远离恶鬼和它一身阴冷的气息，然而阴冷像寒霜包围了我，使我像一片颤抖的树叶。可他们感觉不到那寒霜般的侵袭。
我在写生课上晕倒过。模特正背着我脱鞋子，那天她来得真早，教室里除了我就是她。我向模特打招呼，问她今天为什么来这么早。她缓慢转过头。她变成了“它”。它的头发向两边分开，眼睛毫无神采睁得老大，一双死鱼的眼睛，皮肤苍白起皱，不断有水珠从皮肤里渗出来。衣服也一样，从混色的袍子里不断流出肮脏浑浊的水珠。我愣住了，我知道空旷的教室里除了我没有别人，我无处可逃，教室的另一扇门被两个大画架堵住了。是的，叫喊没有用，逃跑没有用，我只有将所有能拽到手里的东西向它投掷，我谩骂，诅咒，哭泣，喘息，但是没有用，它将两个瘦长枯萎的胳膊伸向我。我在被它触到的那一刻晕倒了。我用没有呼吸逃避它。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觉得窒息是能解决这一绝境的最不安全却有效的方法。我不断接近死亡，使自己获救。在濒死的瞬间，我摆脱了它。
如果有人能看见鬼魂，是否能帮我？我随时都可能死去，下一刻，下一个小时，明天，后天，下个月，又一个月。我数着从我面前飘过的时间，它们紧紧卡在我脖子上。
我猜，是爸在毫无办法、又担心失去我的忧虑中，向华医生说了我的“病情”。爸意识到小心为我保守秘密已经失去了意义，于是开始向每个可能了解这种“病”的人求教，看看能否获得一点信息与信心。我休学后，爸就这样做了，爸会问得很小心，会将我说成朋友的孩子或者亲戚的孩子。爸不想失去曾有的骄傲，也不想在别人的同情中变成一个可怜兮兮的人。爸很可怜，别人夸赞他容貌姣好的女儿时，他脸上的虚荣和骄傲，已完全褪尽。他一心想要掩饰自己的焦虑。
这都是我的错。我决定向华医生求救。他没有异样的目光，没有惊诧与嘲弄，他听我说话。所以，当他要离开病房时，我抓住了他。帮帮我吧，我说。我活了过来，却并未远离再次被溺死的危险。
他会帮我吗？爸说周末他会来家里做客，也许，他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家宴
华文确定是第一次踏入这所宅院，却觉得似曾见过。这是一种含混不清的、类似梦境的熟悉。也许印象来自明信片和电视专题片，或是梦境。大多时候，梦不被记忆，有时却细弱如游丝，在不经意间闪现。
他们没有进入客厅，而是到了书房。
每件家具都很精美，都有一段可以娓娓道来的故事。那兆同向华文介绍占据他书房不少面积的花梨木大画案，华文想，那该是他最得意的藏品之一。然而，从此后的谈话中，华文得知，收藏家引以为豪的东西，却是另一件跳出他的收藏习惯之外的东西。谈话在收藏轶事和那拉的病情之间来回转换。毕竟，这是一次家宴，而非行医。
那兆同拒绝将那拉送进精神病院，也拒绝送入医院的精神科。一旦与这类医院关联，那拉的一生就成了定局，再无更改的余地。在那兆同介绍完三把明朝木椅后，他们的谈话进入了那拉的主题。
那兆同小心避免说到疯狂这类用词。在净园，疯狂、疯子这类词汇已被禁用。疯子这个词汇不适合她。她没有疯，最多受了惊吓，有些心理问题，需要调整。精神病院就是将病人变成一个又一个痴呆与低能儿，如果是这样，他倒宁愿维持现状，甘愿忍受那拉的疯狂。
“这是精神妄想症。具体说，是被害妄想症。”华文直视那兆同。
“妄想？怎么会出现妄想？她从小聪明懂事，得的奖状贴满了一整面墙，她在妄想什么？你能解释她脑子里的怪物，到底代表了什么？”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如果能知道她脑子里的怪物是什么，问题就解决了大半。幻想只是替代品，是患者借来掩饰、代替她想回避的东西的一个……我们姑且称之为象征符号的东西。妄想症有很多种，有自大妄想症、躯体妄想症、情爱妄想症、嫉妒妄想症等等，表现在您女儿身上的，是被害妄想症。一般而言，它源自爱与安全感的缺乏。也就是说，您女儿用这种方式要求她渴望过，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爱与安全感。还有一种可能，她也许的确看到和参与了某个恐怖事件，或是目睹过某个场面。这件事如果超出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她就需要造一个幻想替她承担。”
“人么，难免有时会走入一条死胡同，那拉只不过钻进了牛角尖，她会走出来的——缺乏爱？你这么认为？我们将全部的爱都给了她，我们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很抱歉，这个说法不成立。”那兆同尽量轻描淡写。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犯病的？”
“三年前吧。”
“三年前，家里发生过什么重大变故吗？或者她自己遭遇过什么意外创痛？”
“那年她十六岁。生日后不久就开始出现症状。”
“她平时情绪一直都稳定？”
“她是个快活的孩子。过生日她请来不少同学一起庆祝，玩到很晚——若说有什么异样的话，就是那天她过于兴奋，说了很多话，还喝了酒。那天，我们允许她和她的同学朋友喝酒，那天，我还特意送了她一件礼物，这或许也是一个原因——之后几天，她就有些萎靡不振。再后来，开始出现幻觉。”
那兆同有讲故事的嗜好。一旦涉及藏品，必定要将来龙去脉讲个清楚。每件东西都是有来历的，这也是那兆同做收藏的乐趣。况且，毕竟，这只是一次答谢餐，不是研讨会。他顺着这件藏品讲了下去。
“差不多在那拉生日前的一周，我得到一件东西。那天天气不大好，有些冷，我觉得有人一路跟着我，从地铁出口一直到中华书局这段路。我停下来看了看。是一个40岁左右非常瘦的男人。我从未见过比他更瘦的人，像根竹竿，满身的骨头被风吹得咯吱作响。总之，这样一个眼看就要散架的人开口问我，是不是那先生，说他有几件东西想让我看看。他先是从一个小包裹里拿出两三只鼻烟壶，我知道是前清的遗物，但品相并不好，我心想，这个人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看他那邋遢样儿，我很想赶快走开。他大概见我不耐烦，就又拿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一颗珠子。是颗珍珠。是颗老珠。它不该是一件民间的玩意儿，我不敢说是皇帝，但至少该是亲王妃子一类人物的配饰。这颗珠子品相很好，光洁如新，我立刻想到，这正是我要为那拉寻找的礼物。我一直想在她过生日时，送件有价值的礼物。所以，看见这件东西时，我尽量克制自己，不表现出急于得到的迫切，以便和他讨价还价。让我惊异的是，他说他久闻我的大名，这件小东西，他在为它寻找合适的主人，他只是这颗珠子的一个临时保管人，而我，那先生，正是他要找的理想人选，因此，我尽可放心以任意价格收了这珠子。竹竿说出这么古怪的话，我觉得不可思议。我很想知道这颗珠子的来历，于是邀他在附近的茶馆喝茶。可我并未探得更多关于这颗珠子的信息。竹竿只是说，有些东西，跟人厮守的时间长了，会变得有灵气。这是一件有灵气的东西，在寻找与它相配的主人。我同意他的说法，因为我看不出比那拉更合适的人选。于是，我将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其实只是很少的钱，我知道远远不及这件东西的真正价值。他接受了。就这样，我几乎白得了一枚珍珠。”
华文对这段故事并无兴趣，不过，还是想起在为那拉做心脏复苏时，不小心碰落的那颗珠子。几乎就在珠子滚落的同时，那拉醒了过来。华文附和着问：
“她常戴着它？”
“像戴着护身符一样。”
华文坐在餐桌边时，终于看到这一家三口一同出现在他面前。他们举杯，互相客套。华文注意到那拉的父母是怎样用不间断的话语，用装出来的快乐来为女儿的落寞，为她“不是患者”，尽量营造自然平常的氛围。
那拉，她的父母，有意避免直接谈论她。他们只谈她小时候的故事，谈她的一次意外走失，他们从另一个角度介绍她，仿佛借着回忆过去，他们的孩子就变得像过去一样活泼、健康。那拉，他们没有看到，她待在另一个地方。她看着华文的目光，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她是在父亲的提醒下向他道谢的，她的笑容挂在嘴角，却并未在脸上展开。她目光忧郁，她注视他，眼里的黑色渐渐淡化，华文这才觉得，她缓慢地回来了，回到现实的时空里，他又遇到了她直入心腑的目光，像在医院里那样，是可以和她交流、交换看法的目光，直率，一览无余，带着克制的希望，怀疑，忧虑，孤单，以及可以理解的戒备。
华文在这一刻才弄清楚，他是为这目光而来的，她的眼睛向他传递了太多信息，他觉得，拥有这样目光的人，能够以目光打动他人的人，同时，又是一个精神分裂或妄想症患者，这两者，是怎样在一个人身上集中会合的？华文一时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他的结论该调整为，她，有些妄想症倾向，不，还要再轻一些，她的病属于心理问题，属于他的那个假设，即，她有着不被了解的往事，在幼年受到过意外伤害或惊吓，是被她父母忽略对她却意义重大的一件事，她还没有机会跟他讲起，那件事压抑在她心里的一个角落。如果是这样，如果她愿意说出来，他就可以帮助她。
家宴丰盛，叶家女主人的拿手菜，京酱肉丝、铁板牛柳味道都很好，这个女孩子只夹了很少一点放进碗里，倒不如说，她在假装吃饭。她努力让自己显出用心倾听的样子，听他们聊各自的职业生涯，阅历。这些事跟她没有关系，这些好笑不好笑的往事不能帮她驱走鬼和恐惧。华文和那兆同缓缓喝着啤酒，那兆同示意那拉为华文斟酒。她托着瓶子，让酒沿着杯壁流下，注满杯子，不让上升的泡沫溢出杯口。她做得很仔细，控制得很好。做完这些，她沉默地坐在一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好像那颗脑袋过于沉重似的。
她望着别处，眼里的黑色再次聚集。

尖叫
他们得谈谈。只有华文和那拉。几盏茶后，那兆同和苗秀娥将客厅留给他们。电视在沙发对面哗哗作响。这里太静了。为了制造必要的声音，客厅里还摆着一个大座钟。餐桌旁边靠墙的地方新安了一个装着彩灯的大鱼缸。那兆同换了一缸热带鱼。鱼缸里分水器的声音，也在有意掩饰净园不同寻常的寂静。
华文将座位换到那拉对面，摘下眼镜拿在手里慢慢擦拭，他在等那拉主动说话。那拉一直沉默。天黑了下来，在等待的片刻，华文注意到净园令人不安的安静。房间里有意制造的声音让这安静变成了寂静。华文还闻到一股细细的潮湿的味道，这味道让他难过，想要避开。
华文望了望眼前的女孩儿，忽然感到孤独，觉得自己是一个不相宜的闯入者。这是她的领地。他们之间只有不到两米远的距离，但那拉看着遥不可及。她像是一个国度。她的美貌熠熠闪烁。美貌和沉默让她形成了一个独自的空间。她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她的冷僻咄咄逼人。华文踌躇着，将椅子向后挪了挪，距离也许能调整这种不适。还是不够，他又将椅子拉远了一些。随后又移了移，总归不能找到妥帖的距离。他必须说话，发出声音，这里，急迫地需要声音。寂静在追逐他。
“你还好吧，那拉？”
那拉抬起头，又一次，像是刚刚意识到华文的存在。华文清清嗓子，等了等。等她回过神，一如在餐桌边时那样。
“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她没有回答。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个脸颊。华文又问了一遍。那拉用手揽了揽头发，缓慢地将目光集中在华文身上。就像那目光很重，移动一下，看着他，都是件很累很难的事。
“你打算怎么帮我？”她压低声音问，“如果我信任你，你打算怎么帮我？”
“接受心理治疗。”华文很快地说，“做测试，心理疏导，服药，催眠都是常用的办法。”
“吃药能消灭它吗？”她找出问题的重点。
“吃药能缓解焦虑，让你平静，甚至高兴起来。”
“我信任你，但是我不信任你的方法。”
“那拉，你信任我就该信任我的方法。方法是科学的。难道你不相信科学？”
“科学能让你看见‘它’吗？有没有让人能看见‘它’的药？”
她眼里升起一层雾水。华文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谁？”
“我看见的东西。”
“你怎么能确认‘它’不是你的幻觉？”
“它一直都在。”
“这就是幻觉的特征，一个固有的形象……”
那拉重新低下头，两只交织在一起的手开始绞动。那是努力压抑不安的动作。华文想要按住那双不断扭动的手，它们像两段缠绕纠结的绳索。
“离我近点儿。”
那拉的声音更低，耳语般。此时最小的声音都能听到，哪怕是轻微的叹息。似乎真有轻微的叹息。远远的，又近在耳旁。她说话的声音像叹息。华文无法不走近那拉，不假思索，握住那双扭动的手，强迫它们停下来，它们让他很不舒服。现在，它们像两段扭在一起的金属，发出低沉刺耳的摩擦声。除了耳语声，还有骨骼碰撞发出的咯吱声。这声音让华文心里发毛。他紧握这双手，或许是错觉，它们坚硬无比，华文不得不使出全身力量，却被她反手抓住。他发出一声轻呼。对方将他的手揽在胸前，像一个冷极了的人抱着炭火。华文试图挣脱那拉，可她的力量不容挣脱。华文想起在急救室，那股曾让他筋疲力尽，陷入绝望的神秘力量。
“那拉，松开……”
“嘘……小声。”
那拉仰脸看着华文。他们如此接近。华文眼里的面孔骤然间异常苍白，眼睛更黑了，狂乱的火苗在她眼里攒动。华文放弃挣扎，任由她抓着他，这时哪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让那拉变得狂躁。
“‘它’在哪里？”
他试探着问。
“鱼缸。”
她只是张了张嘴，华文还是听到了。
“‘它’在……做什么？”
“它刚刚从鱼缸里爬出来。”
华文回头看了看鱼缸。
“它还在？”
“嘘。”
鱼缸旁边还是一无所见，只是鱼缸上的彩灯忽然闪烁起来，不一会儿就灭了。彩灯熄灭后，这间客厅的灯光忽然变得惨白幽暗。华文想，房间不该装这种白炽灯，光线太冷清了。
“电压不稳吧。”华文说。
“我……们……走……吧。”那拉放开华文的手，站了起来，两眼直盯着鱼缸的方向。
“离……开……这……里。”
耳语般，叹息般的声音。她的身体在发抖，声音也跟着颤抖，那拉嘴唇变成青紫色，她松开了手指。
华文皱着眉头，扶住那拉的肩头，想平息她毫无缘由的颤抖。他预感到事情不妙。虽说要离开，可那拉却面朝鱼缸的方向，钉在了原地。华文环顾整个客厅，尽管客厅布局十分合理，然而，这间客厅实在太大，太空旷了。空旷到让人不适。华文抱住她的双肩，不是为了平息那拉剧烈的抖动，而是为了减弱这四面楚歌般的空旷感，还有从脚下升起的凉意，以及越来越浓的潮湿的味道。不舒服的感受越来越强烈，可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他正在亲历一个现场，病人和她的幻觉都在的现场。
“‘它’是谁？”
“不，不，我不认识。”
“看着‘它’，那拉，别怕，别回避，告诉我，它是谁？”
“它来了，它在靠近我。”
“看清‘它’，告诉我，‘它’是谁？”
那拉尖叫起来。
这声尖叫有如一根金属刺入华文的耳膜。
华文双手一松，那拉向屋外跑去。华文再次勉强一把抱住她。那拉奋力挣脱。他很难控制她，华文不得不高声呼喊那兆同。那拉推开华文，华文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那拉将所有能抓在手里的东西，茶杯，书，棋盘向鱼缸掷去，嘴里飞快地说着什么。华文听不懂她，语速太快了。华文还想制止她，可疯狂无法阻止，就像当初救她时，那股神秘力量无法阻止一样。华文爱莫能助，眼看这疯女人举起一把椅子朝鱼缸砸去。鱼缸在那兆同应声赶到时裂开了，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这声音在净园如此刺耳，不亚于那拉的尖叫。水和热带鱼倾泻而出。碎裂的巨响让华文浑身一震，潮湿的气味更浓了。他鼻翼酸楚，难以呼吸。大大小小的热带鱼在地板上跃动。那拉站在水里，看着自己的双脚，不再尖叫，而是伸开双臂，像是浮在水面上，又似沉在水底。那兆同一把将她拉出带腥味的积水。华文听见，那拉的喘息声，像密集的阵雨。

恐惧
这仅仅只是开始。
华文将厚厚一沓A4纸在桌上顿了顿，弄整齐，放在桌子中央。又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浇水，坐下来回顾两天前的赴宴事件。他打开文件夹，取出记录本。他凝视着空空的页面，用圆珠笔敲击桌子，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他回想那拉发病前后的所有细节，在直线格里写下：发病几乎毫无预兆。如果说有什么兆头的话，就是那双不断扭动的手，还有黑雾笼罩的眼睛。
那双手无比强硬，力道大得惊人，可她差不多是一个瘦弱的少女。华文虽然体型偏瘦，和同事扳手腕时，却也总能获胜。险些被这姑娘摔倒，她身上该有两个男人的力气才说得过去。华文想对这次事件做一个总结，可思绪总是无法摆脱这些令他疑惑的细节。
恐惧。
他最终写下这两个字。恐惧。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爆发巨大的潜能。有人在极度恐惧中可以狂奔五千米，有人可以弄翻一头熊，这在平时是根本做不到的。但是，等等，这并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是，这幻想中的恐惧并不亚于真情实感的恐惧。恐惧，不仅虚构出一个外在的形象，还唤起了一个人激烈的反抗。华文清楚地看见这一幕，那拉攻击的对象，是虚无。说到底，她同时扮演了敌我两种角色，一个那拉在恐吓另一个那拉，另一个那拉在狂暴地反击前一个那拉。也许，这个幻想的怪物，有一天真会杀了这个姑娘。
恐惧还有不容忽视的感染力。譬如说，那耳语般的叹息声。华文阻止自己回想那忽远忽近的叹息，毕竟，那晚他喝了不少啤酒。酒精放大了错觉。不过如此。
后来，那兆同在与华文的通话中，表达了同样的担忧。但他依然坚持那拉只是走入了死胡同，“不能仅仅因为她砸碎了一个鱼缸，就将她关进精神病院”。沉默了很久，那兆同说出了和那拉同样的请求，“请尽一切所能帮帮她”。
华文在电话另一端陷入沉思。那拉的被害妄想症，看来已经朝着狂躁型精神分裂症发展，如果没有果断的措施，是很危险的。接受这个患者是一个冒险。然而，恐惧，在他心里勾起了难以言说的吸引力——就像那拉无法摆脱怪物或者说无法摆脱自己勾画的恐惧，换言之，她深陷于恐惧的魅力。这种陷入，换个角度看，就是迷恋。而他对这件事的迷惑，也正在转变为迷恋。他迷恋恐惧，不仅因为恐惧是他研究的课题，还因为恐惧本身吸引他。恐惧是一切事情的原初力，他想证明这一点，像证明一个哲学命题一样。还有迷恋的问题，到底是人过于迷恋恐惧呢，还是恐惧一直在追逐着人？现在，这样一个链条在他眼前基本形成，恐惧化身为“鬼”，追逐那拉，而他将不得不追逐恐惧，虚无的鬼影。自然，那拉跑在最前面，最终的问题是，他什么时候才能追上那拉？如果那拉在追逐恐惧，那么他要做的，就是让恐惧停止移动。如果鬼影保持不动，追逐也就被迫瓦解了。
“好吧。”
挂上电话时，华文对自己说，好吧，要将恐惧从她的幻想中分离出来。
无论怎样对付恐惧，在此之前，那拉需要做一系列的心理测试，以评估心理问题的严重程度。如果那拉的确已经发展到狂躁型精神病，或是精神分裂症，华文也只能如实相告。这超出了他的治疗范畴。
华文选择了一组情感测试题、一组图画测试题和一组行为测试题。问题十分繁琐，一般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完成。华文在测试题上标好时间，退出治疗室，留那拉一个人答题。他得和那兆同谈谈。如果测试结果表明那拉已经超出心理治疗的范围，那么不管那兆同是否愿意，都该将那拉送往专科医院。他要说的，就是这些。
那拉用半小时答完了所有问题。结果显示，那拉只有轻度的心理问题。就是说，她的心理状况接近正常！这个结果让华文十分意外。他无法相信在精神崩溃后，她会以如此快的速度恢复正常。华文看了看那拉。她的头发纹丝不乱地梳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巴，额头明亮，眼睛那么干净，一尘不染的样子。华文念了一下测试结果。
“这下你信了吧？”
“信什么？”华文问。
“我没有病。”
那拉紧盯着华文，甩了甩马尾巴，等着确认。
“我希望你的心理正如测试结果一样健康。不过，这些数据只有参考价值，它……未必能给出一个完全准确的结论。它也会有误差。”
“你是说测试无效？”
“不，它至少证明你父亲的观点，你不该去精神病院，却不能证明你看到的东西是真的。前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你还是以为，我看到的只是幻觉？”
“当然是幻觉，现场有四个人，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
“可它在，一直都在。”
“现在还在吗？”
“在。”
“它在哪里？”
“你身后。”
华文没有回头。
“有多远？”
“十米开外。”
华文不需要回头，三米外就是墙和窗子。他盯着那拉。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手平放在膝盖上。
“你不看看它吗？”
测试显示，他几乎可以将她看做正常人。
“那拉，如果你想证明自己没有病，最好的方式，要么证明‘它’是存在的，要么，你证明给自己，‘它’不存在。”
“我看不见你做的梦，可这并不能证明你不做梦。”
“有谁在醒来后还会做梦呢？人一旦醒来，梦就消散了。很少有人能记住自己的梦。你的梦却不分白天和夜晚都跟着你。尽管，梦是我们共同的经验，可噩梦醒来的时候，人是会明白，那只是一场梦。”
“可那不是一场梦，它一直都在。即便在看不见的时候，它也在。净园，所有盆花一夜间枯死，谁也弄不清楚鱼是怎样一条条溺死的，没有鸟飞落在这个院子里，整个院子听不到别的声音，虫鸣声，甚至没有一只耗子，每年，花园里的草都在疯长……”
“那拉，这不是证据。”
“什么才是证据？”
“人证，物证。”
那拉闭上双眼。
“那拉，我很想帮你。不过，你得告诉我它是谁？我不是问你鬼是谁，而是在问你用幻觉伪装成鬼的这个人是谁，或者它谁都不是，只是一个创伤经历。”
“我也想知道它是谁。”
“我们总会知道的。”
华文以这句话结束了这次治疗。
接受那拉，是这个测试得出的结果。况且，没有病人，心理科诊室就会面临关闭的危险。他无法将她推给精神病院，他不愿失去第一个患者。这是另一种恐惧。恐惧的种类很多，很庞大。恐惧决定和预示了我们的需要。华文将那张写有“恐惧”的纸撕下，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水鬼
夜晚是伴随着钟表的嘀嗒声，一声声来临的。净园没有声音，钟表的声音，是伪装的声音，除了让寂静变得难以遏制，没有任何用处。一分钟过去了，又一分钟过去了，还有一分钟，即将过去。此外，便是另一种无声。一点点动静。它的动静。通常，它没有动静，它从未发出过声音，它不屑于这么做，它知道，当我看见它，一切都来了，单调的脚步声，水的滴答声，它逼近时的冷气与寒霜，它站在墙角注视我时，被拉长的时间。
华医生确定通过治疗，能治好我的幻觉。可惜，他无法看见它，无法体会它到来时，逼真的恐惧。在表针走在21点43分的时候，我拿不定主意，是否回头，看看一步步逼近的恐惧。爸这会儿放下老花镜，将妈拉进与客厅相连的房间，他们在窃窃私语。现在，客厅里只有我，还有我身后的它。他们总在我需要的时候，借故离开。而它总会出现在这样孤立的境况里，给我独自面对它的机会。我无须回头就知道，它穿过围栏、墙壁，站在爸那只绘着兰色花朵与藤蔓的大瓷瓶后面。它还在向前走，身体穿过瓷瓶光滑的边沿，接近我。它寒冰的眼，死盯着我。然后它停下来，站住了。它在等我的尖叫与惊厥。我闭上眼，一切都停止了。这时，电话响了。
我拿起电话，却听不到声音。对方挂断电话，我握着听筒，听着忙音，玻璃的反光里，它消失了。这次，它出现的时间很短。我没有惊叫，也没有弄碎东西。我放下电话，不再说没有意义的话，我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将妈关在门外，好让她一个人专心忙碌着。她打开每一个抽屉，每一扇柜子的门，仔细检查。爸在楼下做同样的事。他们在干什么？他们不想我知道。好吧，我也没有好奇，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我得想想，为什么它刚出现，就走了？
爸敲了敲房门，问我睡了没有。爸还说，如果我有什么不好的感觉，他就在外面。爸分明告诉我，这一夜是他值班。从医院回来后，妈就将床铺从楼下搬到了楼上，睡在我卧室外面的房间。这是两个相通的房间，又各自独立。我有一个独立的阳台，外间原是我的画室。自从我被认定病得越来越重后，我从学校带回的写生作业都被收起来。他们说，等我病好了，会想到要看这些习作。华医生说，“把幻觉画出来”。可是，你怎么能将那么恐怖的一张脸画出来？如果华医生愿意，有一天，他总会看见它。
我在胡思乱想中睡去了。我睡得不很沉。我变成了两个人，一个走在一条铺着石子花纹的路上，一个躺在藕荷色的床单上。我走得很慢，像一个被妆容约束的古代女人，缓步前行。我前面还有一个人在走，头也不回地走。我想看清她的脸，可任我怎么加快脚步，总也追不上她。后来，任我怎么使劲，也无法走得更快。我很累，忽然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躺在床上的人，才是此刻的我。于是我接着睡，陷在厚厚的床铺里。
我越陷越深，陷进了水里。这是一条河流，我想我还是从水里游上岸吧，但是我不能动，只能躺在水里。为什么总是水？这个梦太糟糕了。我在水里挣扎，试图叫醒外屋的爸，但爸竟然默不作声。我挣扎了足够长的时间，才醒了过来，睡衣早被汗水浸湿。昨晚我没关上窗户，也没有拉上窗帘，却没有一丝风吹干身上的汗水。汗水，是我梦里挥之不去的河流。
他们愿意我一直睡着。
爸习惯早起，我从靠近阳台的窗户看见爸刚拿回新鲜牛奶。这是新的一天，但愿一切会好。我弯腰捡起地板上的一片纸，是我顺手画下的钢笔速写，爸在速写里拿着放大镜赏玩一件小玉器。这张纸软塌塌的，被水浸过，笔迹模糊，一碰即碎。如果华医生想要证据的话，这就是。总是这样，一张信笺，一小片纸，一摊即将消失的水迹，窗玻璃上的水渍，在所有与水有关的梦里，都能看见这类东西，湿淋淋的，是它曾经来过，却无法保存的证据。

弃婴
苗秀娥第三次坐在心理诊室外的长椅上，从编织袋里拿出一团毛线球，将毛线缠绕在右手的小手指上，起针织一顶帽子。退休后，所有她无法打发的时间，都拿来做这些编织活计。有时快织完了，又将织物重新拆散，团成毛线球，从头织起。她在陪着那拉，无所事事的时候，就在做这类事。现在，她将毛线和织针带进了医院，她的工作，是等待。苗秀娥坐在心理诊室对面的长凳上，不时抬头看看紧闭的房门。
在最初的几年里，苗秀娥一直相信，是那个女婴自己选择了一个家。选择了父母，姓氏，还有她的成长之地。她的一声啼哭让自己彻底摆脱了弃婴的命运，也改变了苗秀娥和那兆同每况愈下的婚姻。像一种高效黏合剂，她将他们牢牢粘在一起，时至今日。
女婴一点一点长大，睡姿还依稀保持着她第一眼见她时的姿态。侧着身子，两只小手重合着放在脸颊旁边……她第一次见她，她微微闭合双眼，一滴眼泪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像颗露珠。她的哭泣声，时断时续。当苗秀娥拨开裹在婴儿头上的浅绿色帆布时，她张开眼，安静地看着她。在婴儿浓黑的眼眸里，苗秀娥看见了自己的脸。苗秀娥笑了，下意识环顾周围。已是黄昏时分，红树林里了无人迹。这是谁家的孩子？看上去不像弃婴，她没有弃婴绵延不绝的委屈与不安。也许婴儿的妈妈就在附近？但她很快就得出答案，这是一个弃婴。她是从时间，地点，以及打包裹的方式上看出来的。
苗秀娥离开红领小学时，已近黄昏。她批改好学生作业，将作业本码成一个小方块，拿肥皂洗干净手指上的墨水，擦把脸，用一把铁头锁，锁好从学生教室隔出来的8平米的办公室，急匆匆赶路。她计划在天黑前赶回中兴劳改农场的父母家。她走过一个村庄，来到一条平整的土路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的交叉处。她选择了弯弯曲曲的小路。这是条近道。她走在不时被杂草覆盖的小径上，心里估算，以现在的天气，即便走半小时一小时，红树林也不会完全暗下来。不错，当她走到红树林时，落日的余辉正穿过一大片核桃树，在头顶摇晃。树林里空无一人，一群麻雀倏然跃上树枝，突然而至的鸟鸣声使苗秀娥心头一惊。苗秀娥走进这片微红的光线。在日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时，她还能清楚记得，那天天黑前，红树林里特殊的红光。
苗秀娥最先看到的，是一层厚厚的帆布，帆布里又是一层崭新软和的小花布褥子，褥子仔细折叠，将女婴紧紧裹住，外面又用一条布带打结。结很难拆散。她将女婴抱回家后，费了半天工夫也没能拆开襁褓上的结，只好用小刀割开。帆布外却没有任何捆绑物，帆布多余的布料都被叠进布折的缝隙里。帆布整齐美观地拢在女婴四周，只是轻轻掀动，就看见了婴儿的小脸。那小脸亮晶晶的，拢着一圈光。不是夕阳，而是女婴身上产生的光环。
苗秀娥寻找光环，一层层拨开覆盖物，发现女婴脖颈上戴着一串五彩石缀成的项链，项链底端坠着块锁子形白石。上面刻着些东西，像文字，又像图画。白石下，有个花形胎记。苗秀娥摸了摸这个灰色的胎记，它从女婴的皮肤里凸显出来。
苗秀娥无法辨识石块上的这些痕迹。雕刻歪歪扭扭，既不是汉字，也不是图画。总之，这东西破旧，没什么特点，黑乎乎的，拿起来便失去光亮，成了一堆破烂。它戴在女婴脖子上，看来是为了遮掩那个胎记。这朵花形胎记并不难看，又没长在脸上。她想马上丢了这些石块，可东西毕竟是婴儿的随身之物。苗秀娥将它放回襁褓，放在婴儿的小花褥与帆布之间。她不能让这堆破烂贴着孩子的皮肤。它太凉，太硬，像块湿泥。
苗秀娥逗弄婴儿，让她的小手抓着自己的手。婴儿饿了，小嘴吮吸着她的手指。她等了一会儿，又喊了几嗓子。她等了又等，不见回音，便抱着女婴继续赶路。她得加快脚步，天很快就要黑了，而余下的路还有很长一段呢。后来，她走上一条披星戴月的田垄，田垄两边是齐腰高的将要收割的小麦。苗秀娥放慢脚步，心里既不安又高兴。最终，孩子是这么回到她身边的。她得记住这个日子这个时刻，这是她的生日。当然，孩子的生日应该早一些，是一个月前，或者一个半月前，这并不重要，对她来说，她的生日就在今天，1973年5月21日下午5时许。
但是在孩子小衣服的袖口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 1973415。想来该是孩子的真实生日，此外再没有别的字迹了。这些数字排在一起像一个编号。农场劳改犯的衣服上都有一个编号，这难道是在暗示，女婴将被农场方向收养——苗秀娥将孩子的生日定在5月21日。这一天于她而言非比寻常。
有七年时间，苗秀娥和那兆同僵持着，关系在僵持中越发乏味和空洞。他们的婚姻来自苗秀娥的一厢情愿，那兆同不过是无奈地默认。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他别无选择。苗秀娥的父亲，这偏僻之地土生土长的农民，也是这片农场至高的领导。在这桩婚姻里，那兆同得到的最直接的实惠，是当上了农场的一个小头目。作为一名积极改造并与过去划清界限的积极分子，进入20世纪70年代后，那兆同比别人更早得到平反，也比别人更早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他回到北京，有了份像样的工作。在三十八岁那年，他进入一所文物管理部门，从而有机会参与到文物的收藏和研究。工作改变了他的人生，使他将收藏，将恢复净园并使其成为一个私人博物馆的想法，作为余生的追求。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孩子出生不久后死于不明病毒的感染。70年代，没有孩子是难以容忍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周围人。婚后两三年如果没有孩子，事情就会变得异常复杂。他们将成为周围人关怀的对象。总会有人费尽周折，向他们推荐治疗不孕症的偏方和名医。他们接受关怀，吃偏方，听中医的建议，锻炼，磨合夫妻感情，但一年又一年，这种用意明显的磨合与努力反倒成为他们的障碍，他们越是假装，越是掩饰，彼此越是生疏与虚伪，以至于冷漠成了他们的安全距离，谁都不愿意对方看见自己日益暗淡的希望。
小女孩的到来犹如神助，一家人欢天喜地，接受了上天的恩赐。在农场，人们愿意将守密，作为支持这对夫妻实现多年夙愿的祝福。之后，苗秀娥由于丈夫返城，顺理成章地进入北京。对他们来说，返城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从此离开了每个人都互相熟悉的小地方，在另一个地方，建立起另一种生活。在这项工程中，那拉是中心，补办的出生证让她在法律上成为他们的亲生骨肉，更让人放心的是，在单位同事与邻居眼中，他们都是确凿无疑的三口之家。
事情就这样稳妥地得到了解决。在此后的若干年里，女孩儿日益显示出她修复的能力，她完全改善了苗秀娥和那兆同的关系。事实上，她不像他们的孩子。他们对她从来没有过高的期望。他们的孩子不会这么好。尤其是，相貌出众。苗秀娥和那兆同都相貌平平。随着年龄的增长，那兆同年轻时过分细瘦的身材得到修正，他高大，一头白发与谨慎的态度，使他的形象一望而令人信服。他原先黑白相间的头发，在这三年里，变成了白霜。苗秀娥却相反，她年轻时的矮胖身材，被时间削细了。她看上去平庸而普通，她日益成为一个和善、安静的老女人，面容里藏着一丝宿命的无奈笑容。她再未生育，那拉和名声在外的老公，早已弥补了这一缺憾。
苗秀娥将故事的开头部分有意忘记了。
她没有将那串破旧的碎石项链拿给那兆同，出于忧虑与自私，她在进北京前丢了它。她有意将它留在农场。她觉得那东西也许提供了一条让人担忧的线索，这条线索会将他们引向那拉并不遥远的过去，引向红树林和某个陌生的男人和女人。虽然她也并非没有丝毫好奇，但她不需要颇有古物鉴定经验的丈夫，解读上面古怪的字或图，一切预示了这个孩子来历的说法与猜测，她都不需要。对这个孩子，她自有解释。她的记忆，比任何物件都来得可靠而安全。无论她是否有意丢弃过去的记忆，从进入那一片红光开始，那拉就只属于她了。于是，她将红树林，破旧的项链，解不开的结，军绿色的帆布包裹统统藏起来，一并忘记。她将自己早夭的儿子从记忆里抹去，将怀孕、妊娠、生产这一过程与小女孩系在一起，她确认，那拉来自她的子宫，在她的子宫里长大，一直长到她从红树林里将她领回。
在苗秀娥的记忆里，只留下了一片微红的黄昏的光芒。那拉出生在那一片红光里。

蛾子
自然光很难透进走廊。两边皮肤科的诊室和治疗室关闭门窗后，白天廊道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是亮的，一盏孤零零的挂灯，象征性地支付着极为有限的光线。华文总是尽快走完这段路，第一只蛾子是在这里发现的。
他准备去急救中心值夜班，早到办公室，是想整理一下那拉的治疗记录，再理顺理顺思路。他上了三楼，走进昏暗的走廊。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挨着一个存放医疗器械的储藏室。华文的这间办公室兼治疗室，平日里，差不多是一座无人光顾的孤岛。华文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却没有转动。华文回头看看楼梯口，孤灯的光环，此时多像一个洞口。水泥地板反射出半截短而冷清的光。卫生间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此外，还有嗡嗡声。华文转动钥匙，又停下来。嗡嗡声时断时续，一踏上楼梯，他就听到了。这是电流或发动机的声音，华文想。但这是另一种声音，在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华文始终无法摆脱。华文仔细搜索，最终看到的是一只蛾子，在一侧的墙壁上飞扑着。是蛾子扑扇翅膀的声音。华文打开房门，从办公室找来一张报纸，想用报纸捂住蛾子，抓住它。好几次，蛾子都飞开了。华文不想再理会，但嗡嗡声不绝于耳，让他烦躁。这一小时就花在蛾子上了，而蛾子总能躲闪，弄得他整夜心神不宁。
蛾子的翅膀一直在眼前晃动。他没有捕到蛾子，下班时却发现它倒毙在脚下。他捡起它，用一枚图钉钉在挂衣服的木隔板上。
这是第一只蛾子。
以后，每天，他都会发现一只，从不间断。有时，蛾子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有时推门开灯后，地板上会有，有时它就粘在门把手上，两只翅膀夹在身体两侧。有时蛾子是活着的，有时，他看到的，是蛾子的尸体。他小心测量蛾子。所有的蛾子，打开翅膀后，竟有十二厘米长，六厘米高。华文保留这些蛾子，将它们一只只用图钉钉在隔板上。
他渐渐发现这些蛾子出现的规律。如果他早上来，会见到一只僵死的蛾子。而下午，黄昏时分，值夜班前，他会见到一只扑扇翅膀的垂死的蛾子。它们还会出现在卫生间的镜子上，在他抬头即见的墙上。蛾子扇动翅膀，嗡嗡声无法不引起他的注意，让他分心。他下决心抓住它，使这垂死的声音不再延续。他从未成功。几小时后，蛾子变成尸体，掉在地上，有时挂在一根蛛丝上。几乎是无意识地，华文捡起蛾子，用图钉穿过它的背部，钉在板子上。他尽量将它们弄平整。它们都是同一种白蛾子，翅膀上粘着银粉样的鳞片，不小心就会碰碎。为了蛾子的完整，他小心翼翼，屏住呼吸。这是华文近来的乐趣，但他总不愿听那些嗡嗡声，也不愿多看蛾子的须和肥胖的下腹。没有什么原因，这是原始的恐惧，诸如，多数人怕蛇，是同一个道理。
他数了数蛾子，一共二十只。从那拉开始做治疗也正好过去了二十天。
治疗非常缓慢，需要不断调整方案。似乎每一种方案都不适合那拉。每种方案都在证明，她没有问题，是正常人。可鬼影还在。华文开始想，出现鬼影，带给她的好处是什么？是这种有害的利益，使她在心里抗拒他。由于她的抗拒，他很难催眠她。催眠在她身上失效了。他不得不考虑别的办法。
每周三次，治疗已经进行了九次，他对于鬼影的认识却依然停在起点。患者拒绝说出秘密。这种持续的抗拒，却也使鬼影变成了吸引华文的奥秘。二十天来，这间心理诊室倒更像一个刑讯逼供室。华文冥思苦想要得到罪犯的供词，而罪犯总能狡猾逃脱。有时患者表现得倒更像医生，而医生变成了患者。他们常常在谈话中转换角色。当然，每次，主审官都能从置换的角色退出。他至少要跟上和超过她的狡猾。除去幻影，如果说他在这9次治疗中还有进展的话，那就是，他让她吃下了大量的维生素，为她制订了新的食谱。他叮嘱苗秀娥严格执行，体虚的人很容易产生幻觉。他用大量的时间，将致幻的恐怖意向不断修改，完善，既然那拉拒绝画出它，他试图使这个形象在自己手中复原。幻觉之所以强大，难以放弃，是因为她已从恐惧中获利，幻象将继续支持她逃避，并隐藏她逃避的理由。
华文要求那拉坚持锻炼。为了配合华文，那兆同购置了一台跑步机，每天监督那拉跑两个小时。在这些措施严格执行后，5月的最后一周，那拉不再强调鬼影的真实。对华文说的道理也都点头默认。她承认看到的是一个幻觉。她脸上有了血色，更加光彩照人。情况正在好转，那拉的父母颇为欣慰。然而，华文并不乐观。他没能解释她的幻觉，因而他一直知道自己徘徊在外围，从来没有真正进入那拉的内心。她的心有一个坚硬的外壳。他甚至都没能走近她，一切都是表面文章。
华文想将她逼到死角，直逼到他和她都看清幻觉的原形和出处。
在两居室里，他花了一周时间制作一个道具，希望做出一个相似于鬼影的形象。他按照那拉的描述，买了件旗袍，花很长时间将它染成她所说的样子。他从附近的服装店，找到一件破损的塑胶模特。他在模特身上又刻又画，用毛线做成假发戴在它头上，在损坏的地方抹上红药水和紫药水。尽管这个模型很粗糙，在暗淡的光线下却也能吓人一跳。现在，它就是那拉恐惧的化身，如果她能每天看着它，知道它无非是他做的道具，那么她将从恐惧中解脱。如果，很不幸，鬼影是她的分裂人格，那么她需要学习如何与这个分裂人格相处，在无法取消对方的情形下，与它相安无事地共处，将它留在一定的距离之外，给它空间，不对抗，却也不受其惊扰，做到这一点就很理想了。
当然，在此之前，她必须“认出”它。医生必须责无旁贷，为患者找到病因。如果她对此愤怒，她可以将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道具上。摧毁道具，也就在一定程度上摧毁了幻想之物。她必须摧毁它，否则无法治愈。这是有风险的，道具在诱发她发狂时无法为狂躁设置极限额度，有可能会导致窒息。
在所有准备做好后，华文将模型从住处搬到办公室，安置在治疗椅对面，用一块防水布掩好。
中午过后，天阴沉下来。三点钟的时候，天空更加暗淡，白天骤然缩短，过早地进入了傍晚。空气湿淋淋的，一阵风就能引发一场暴雨。
没有风，空气沉闷。闪电不时划过天际，低低的雷鸣声传进建筑物，带着令人心悸的震颤。然而一场几乎看得见的暴雨，始终没有来临。城市被暗黑黏稠的空气吞没了。华文站在窗前等一丝凉风，也等着骤然而来的暴雨。
窗外，是一条人行道，只在闪电的亮光里，依稀显现几个行色匆匆的行人。当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华文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他最先认出的，是那拉那条小碎花的连衣裙和她修长的身材。她一个人走在昏黑的道路上，身后并无苗秀娥的影子。华文看了看专为那拉准备的模型，灯光下，它像个小丑。他开始怀疑道具是否能起到预想的效果。他关掉白炽灯，幽暗的光线下，模型变成了一个简陋的影子。这恐怕离她的幻觉太远了，华文想。它不过是一个魅影的替代物，在自然光下，这替代物身上一切故弄玄虚想要吓人的修饰，都十分可笑。可在昏黑和闪电的瞬间，这件替代物，还是能让人猛然倒吸一口凉气的。华文要制造一个小小的措手不及，这个设计，也许很快就能回答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它是谁？华文准备好了必要的措施，如果那拉完全失控，他会将她控制在治疗椅上，为此，他准备好了三种剂量的镇静剂。他会小心辨认惊恐、愤怒、宣泄的差别，如果那拉积累的情绪完全爆发，那么这个孤岛也不会引起别人太大的注意，他会帮助那拉将所有压抑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
华文重新开灯，点燃一支烟，等着那拉。很快，他听到了那拉的脚步声。
没有敲门声，房门像是被一阵风吹开了。
“我想跟你谈谈。”那拉站在门口。
“进来吧。”
她站在原地不动。
“你想说什么？”
华文举着烟静止地望着那拉。
“我要终止治疗。”
“为什么？”
“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个想法。”
“你父母同意吗？”
“我会让他们同意的，只要你放弃。”
华文凝视门边的那拉。她的头发被湿气打湿，湿漉漉地贴在头上，她的连衣裙长及脚踝，腰上束了一根带子。她的两只手这时交织着握在胸前。这未必一定是一个危险的动作。华文忽然厌烦。倒不是因为那拉，而是许多天来跟着他的嗡嗡声又闯入耳际，这声音让他烦躁。而她一直抵制他，拒绝他走进她坚硬的心。
“你向我求救，可从一开始你就不想治疗，因为治疗势必会揭开你极力隐瞒的秘密。那拉，我想，大概不是你不想说，而是你不能说。这或者是你父母的隐私。可如果你想要振作起来，你便不能不信任你的治疗师。除此，谁还能帮你？还有，你是偷跑来的？”
“我不过是来告诉你我的决定。”她避开他的目光，一眼瞥见隔板上的蛾子。“哪儿来的蛾子？”
“我们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就可以到达目标，而你今天却来告诉我，你放弃了？”
“你从哪儿弄的蛾子？”
“既然你来了，我建议你做完最后一次治疗，如果这次还是无效，我放弃。”华文几乎强行将那拉拉到治疗椅上坐下，关好房门，熄灭灯。那拉就坐的地方，正对着那具盖着防水布的模型。
“如果你不再恐慌、惧怕，就证明你的病好了，你可以不再来这里。”
华文的声音近乎冷酷。他一把扯开防水布。
“蛾子从哪里来的？”
那拉的声音发紧，带着战栗，眼睛直直看着对面的模型。
“夏天，到处都是蛾子。”
华文专注地看着那拉，一个闪电照亮了她，当周围重新暗下来，华文察觉到，那拉周身散出奇怪的幽光，很淡的，微微发蓝的白光。
“天哪……”那拉压低声音叫道。
华文紧盯着那拉，观察她所有的反应。嗡嗡嘤嘤的声音更清晰也更强烈了。华文想这个实验要失败多半也是因为这讨厌的声音。它不仅会引开他，也会引开患者的注意力。
“天哪，蛾子……”
华文不由看向模特。它熠熠闪光。即便在昏黑的光线下，也能看见模特上爬满了蛾子。这个道具，现在是白色的，密密麻麻的蛾子在模特头上，在穿着污秽旗袍的身上蠕动，扑扇翅膀。他想赠送给那拉一个防不胜防、精心损坏的涂鸦之作，一会儿工夫就变成了一尊白塑像。
更多的蛾子从四面八方飞来，它们来自墙壁、天花板、地板和窗玻璃。嗡嗡嘤嘤的声音正来自它们。
华文被这一幕惊呆了。
“华文，救我……”
那拉惊慌失措的声音。
华文再看那拉。
哦……老天，他在心里惊呼。一层层落满塑胶模特后，白蛾子开始转而寻找新的落脚点。它们扑向那拉。那拉不断抹下爬在脸上、脖子上的蛾子，可蛾子太多了，几乎覆盖了她，她开始拼命扑打，但蛾子依然从各种地方钻出来，扑向她。华文一把扯下身上的白大褂扑打蛾子。
他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快走！”华文叫道。
空中飞满了雪白的蛾子，他们处在一片白得发蓝的白光里。到处都是蛾子，就像到处都在渗水。门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蛾子，华文握着把手打开门时，握在手里的，是满满一手滑腻腻的蛾子，那是蛾子身上的白色磷粉。原始的恐惧，沿着华文的手向上蔓延。华文一把拽出那拉，使劲拉上房门。许多蛾子雪白的、断裂的翅膀夹在门框里，黑色的体液从缝隙里渗透出来。华文能听到许多不可计数的蛾子，在撞击木门时，噼噼啪啪的声音。
他们必须远离这声音。这白色，这声音都让人眩晕。那拉身上还爬着一些蛾子，华文拍打火苗般帮那拉拍散蛾子。满屋子的蛾子随时会从里面飞出来，它们会的，它们有这个能力。当华文这样想时，已经有蛾子从门里钻了出来。
“快！”
华文拉起那拉向楼梯口跑去，他们不仅得离开这间办公室，还得离开医院，不能让蛾子追上他们，否则他们会被蛾子吞没和埋葬的。恐惧占据了华文。哦，这才叫恐惧。

鬼街
他们跑下楼梯，穿过挂号大厅，走过一片花砖铺就的空地，沿着主路出了医院大门。他们向那拉来时那条黑黝黝的人行道奔去。这条路有两百多米长，他们只想跑到更远，嗡嗡声并未远离，一直追逐着他们。他们面前出现了红绿灯，而旁边不远处有一座新修的立交桥。他们转身上了立交桥，重重的脚步在铁桥上发出空洞的回音。过了立交桥是另一条街，那条街道在任何时候都喧嚣繁华，各种店铺鳞次栉比。他们需要热闹的氛围，需要走到人流中去，需要更多的声响弱化和躲避那让人晕眩的嗡嗡声，在这声音的追逐下，他们慌不择路，只求跑得更远。
上立交桥后，嗡嗡声开始减弱，像被一道屏障阻隔。他们放慢脚步，停下来，看看身后。没有蛾子跟上来。他们伏在扶手上喘息了好一阵子。此时路灯亮了，桥下车辆并不多，桥上除了他们再无人影。远天是一片红光。那片天空下，该是燃着一大堆篝火吧，华文想。等他们的喘息声平息下来，嗡嗡声跟着平息了。他们吃惊地望着对方，想从对方那里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无法回答。华文意识到，他精心设计的方案，被这些蛾子摧毁了。哪里飞来这么多的幺蛾子？
“我送你回家吧。”
“一早上，家里地上全是死蛾子。爸妈扫了两个小时，怎么也扫不完，又叫了两个工人帮着清理。爸说死蛾子像蝗虫一样多。”
华文无法继续谈和想蛾子的事。他想抽支烟，可匆忙中烟和打火机都落下了。要么喝杯咖啡，找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躲过余下的时间。他巴望今天赶快过去，午夜之后，当第二天的日历翻开，这种困顿也就翻过去了。蛾子制造了他此生最大的惊恐，他还处在这惊恐的余波里。他觉得脑海中，那个确凿无误的世界，正在被这暗黑的天气和雪白的不真实的蛾子侵蚀，一个界限被淡化了，他失去了逻辑，无法分析和推理这件事，无法解释，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不是一场梦。
真实从未像今天这样单薄，像蛾子的翅膀般虚幻，脆弱。
华文甚至不敢再看那拉。她是谁，来自哪里，她是一团迷雾，充满了烟的味道。她的出现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她身后拖着神秘的影子。她站在他身旁一米开外，望着暗红色的天空，可她的形象从未像现在这样模糊浑浊。净园里遍地都是死蛾子，他一想到那宅子里的寂静，就觉得现在他们无处可去。他不能丢下她。他们是一起被蛾子追到这里来的，那么，该去哪里？去自己的两居室，还是就在天桥上耗完这一天余下的时间？如果日历将这一天翻过，他是否还有勇气面对她？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再次，华文努力想要看清站在他身边的人，他们只有一米之隔，但是要走多远才能到达她？铁扶手上凝满了水珠，眼看就要下雨了，此地不能久留。他几乎是很不情愿地和她一起走过了这条崭新的过街天桥，来到另一条街上。
我们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华文说。
医院的患者群造就了这条街的繁华。这里能找到探访病人的各种礼物，从水果鲜花到营养保健品，以及各类医疗器械，应有尽有。从立交桥下来，迎面是水果店。矮胖的店老板拿着大蒲扇驱蝇，敞开的店铺里，摆满了鲜艳的果篮和一箱箱散开的水果。店铺不大，门上绕着一圈不停变换色彩的彩灯。有位中年女顾客正在挑樱桃。店老板见一对年轻人走过来，凑上来推销水果。给小姐买些水果吧，刚从南方运来的荔枝，还有北京郊区的大西瓜，那，这是新鲜的葡萄……店老板瞥了一眼那拉，眼睛像团簇亮的鬼火。跟医院里一样，那拉依旧是对周围一切都目无所视、一无所知的样子。也许是这个原因，周围人也极少注意到她。人们只对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有反应，那拉则像一个吸光物，并不提供这种折射，因此，大多时候，人们无法注意到她，她像一片羽毛，从人们身边飘过。可那团簇亮的鬼火，却一直萦绕在那拉背后。
然后是发廊、药店、花店、服装店、日用品店和旅店。每个店铺都散发出特殊的味道。这条街是由水果、鲜花、垃圾箱、饭馆、药材、下水道等各种味道组成的。华文喜欢嗅这一带的混合气味，这能让他忘记医院的味道。他嗅着这里，却不能像往日那样轻松。这不是往日的街道。太静了，静得让人不安。不是全无声响，而是声音听上去遥远而失真。车辆的噪音完全消失了。华文忽然听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窃窃私语声，又毫无理由地消散。他向四周望去，街上没什么人。除了两眼鬼火的水果店老板，他们走上这条街后，就再也听不到说话声。华文听到的，或者说感觉到的窃窃私语，更像是回声。如果，这窃窃私语声不是来自这条街道，那就是他在幻听。
当他们经过，只要店里有人，都会转过身子，直盯着他们，一如水果店老板眼里燃起的火苗。发廊里，理发师傅和顾客从一面镜子移开目光，转过头，目光穿过橱窗的玻璃和一切阻隔之物。他们更像一群黑暗中骤然闪烁的猫，猫的眼睛。他们的眼神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而是恍然隔世般的远。华文控制自己不要沿着这个思路继续下去，却抑制不住地想到，他们好似一直在等他们出现，他们好似知道他们要来，他们全都一个表情，一种眼神，一样神秘。
华文牵着那拉，从被那拉点亮的视线里穿过。
药店的伙计偏着脑袋向外看，扶着柜台上的顾客侧转，半倚柜台，像停顿的钟表。
他们从被他们点亮的视线里穿了过去。
街灯暗淡，各家店铺门前的灯光并没有使街道更亮些。夜晚像潮湿的雾气，越来越浓重，街道上却渐渐有了人影，好像深黑的雾气原先遮住了他们，而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雾水中挣脱。
那拉从华文手里抽出右手。她一直被他死死攥着。华文这才发觉自己的双手不仅凉，而且汗津津的。他努力对她笑了笑。她正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她问。
华文不自觉向身后稍稍瞥了一眼，他想，他和那拉不是走在街道上，而是走在一列目光里，从一束目光走向另一束目光，被一束目光放下又被另一束目光捡起。他们正在被这些人的目光传送到一个地方，向着一个方向……
“我在想……我的住所很近，待会儿去我住的地方好，还是送你回家好……还是送你回家吧，要不你爸妈该担心了。”
“华医生，结束吧，治疗。”
“你是说我医不好你？”
“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我自己回家。”
那拉径直向前走，华文无法不跟在她身后。没走多远，那拉就站住了，目光凝聚，盯着不远处。大约50米开外的街上，人影绰绰，忽隐忽现，一些刚刚支起的挂灯在昏暗处闪烁着。华文早听说这一带有鬼街，却从来没有逛过。鬼街是夜间旧物交易市场的民间叫法。鬼街上出售的东西大都是一些小饰物，旧服装，小家具之类。可在这样的天气下，鬼街依然照常运行，让人生疑。
“那是鬼街，已经在这一带运行很长时间了。据说在鬼街上能碰到意想不到的东西，小护士们常常逛鬼街，也经常在一起比较淘到的东西。”
“鬼街，多不吉利的名字。”
“鬼街只是一个叫法，晚上才有，时间和地点都不固定。穿过这条街，拐个弯，有一家老字号饭馆，我们进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旁边就是公交车站。”
“一定要经过鬼街吗？”
“只有这条路。已经很近了。”
“我来过这里，见过这条街。”那拉自言自语，“一个胖子说，给小姐买点水果吧。然后我和一个人向前走，我们走啊走，却总也走不完。”
“梦？”
“我还梦到了蛾子。”
“梦？”
华文想要说及梦时，竟然失语了。他不想再听到蛾子，蛾子摧毁了他。
“蛾子是从梦里飞来的。”
他听到她耳语般的声音，她在继续模糊他的边界。这很危险。
不可阻止地，他们来到鬼街。当他们站在街口时，原来空荡荡的街道，已是人来人往，商贩们兜售物品，大街上闲逛的人在堆满旧物的街道上挑选中意的物品，与摊主讨价还价。这条街没有往日街道上的喧嚣声，人们在窃窃私语。就是华文刚才听到的，风一样的声音。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那是一片难以辨别的嗡嗡细语，又有点像蛾子扇翅的声音。
尽管每个摊位前都点着照明灯，街道依然昏暗。商贩们大都用一种叫做马灯的煤油灯。这种灯已经绝迹多年。每盏灯都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灯罩，罩子里是一小簇火苗，一缕细细的烟雾环绕在灯罩内壁。这条街没有路灯，一路都是萤火般又烟雾缭绕的马灯，星星点点，暗幽幽的灯火一直延伸到像天边般遥远的赤红色天空下。可这条街不会像看上去这么长，绝无可能，即便是整体的街道改造工程，也不会，不可能让一条道路无所阻碍任意伸展，悠长笔直，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这不可能。这条街没有向右拐进去的路口，拐弯处的饭店，也不见踪迹。道路整修，饭店搬家了？虽然他有阵子没来这里，但变化不至于这么快，一栋楼说搬走就搬走，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华文确定他们站在原来丁字路口的位置，老槐树还在，槐树四围用花砖垒起来的围护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树下的报刊亭不见了。向右拐进去的路口去了哪里？除了老槐树，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曾经有过一个路口，没有路标，没有原先醒目的饭店标志，地面上甚至没有斑马线，是没来得及画上，还是另有原因？他得问问，问问饭店的去向，如果找不到饭店，也得问问公交车站的方位。他们最好还是去他的两居室。华文让那拉站在原处不要走动，朝最近的一个摊贩走去。
一个瘦小的老者正在一张铺开的塑料布上摆报纸。报纸捆得很整齐，老者解开报纸，一张压着一张放好。晚上谁还会买报纸呢？华文在老者对面蹲下来，看了看散开的报纸。老者低着头自顾自摆弄报纸，并不看华文一眼。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地方，这里原先的饭店搬哪里去了？”
没有回答，只有报纸铺开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华文这才看清，老者摆好的那堆报纸，原来是成堆成堆的寻人启事。华文拿起一张，看到日期是1974年3月21日。报纸上印着一个叫李幼文的人的黑白照片，字迹是粗重的黑体字：
李幼文，男，生于1943年11月28日亥时，小学文化程度，籍贯，北京市朝阳区，成分，右派，于1960年至1967年在某农场劳改期间病逝，死亡时间不详，亲人寻找其下落……
华文看到这里觉得好笑，天下还有寻找死人的寻人启事？可报纸上满篇幅全是这样的内容。只是名字、照片、每个人的介绍不同。找的都是死去之人，有的死于斗殴，有的死于凶杀车祸，有的死于疾病。华文越往下看，越笑不出来，再问老者，老者还是不说话。华文急了，拍拍老者的肩头，问他这是开什么玩笑。然而，他的手并没有碰着老者。他什么也没有触到，他伸出的手穿过了老者！这怎么可能？华文看看手，再看看老者，又看看攥在左手的报纸，报纸瞬间化成了粉末。这难道就叫“风化”？华文后背一阵发麻，他想站起来，却坐在了地上。老者还在他眼前忙碌着，摆弄报纸。这是不真实的。华文双腿发软，坐着向后退了几步，使出全身气力站起来。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他想知道时间。该死，他忘了戴表。华文不指望那拉会知晓时间。他估计从办公室到这里最多走了二十分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那么现在，应该是下午四点左右。
四点钟，是不可能有鬼街的。哪怕是五点，六点。
他不想吓着那拉。他们得赶快离开这里，他们应该原路返回。
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鬼街。
“快走！”
他压低声音，唯恐惊动什么。可他根本抓不住那拉的手，他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又觉得衣服是潮湿的，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还是设法抓住她，强迫她转向来时的方向。他们必须退回立交桥，回到红绿灯那里。他握着她的手腕，由于用力过猛，脚下一滑，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这时，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穿一身簇新白西装的女人，朝他们径直走来。华文只能就势将那拉拉到一边，可那女人根本看不见他们，毫不躲闪，向着华文而来，脸对脸，大张着眼睛，半张着嘴。华文想后退，却动不了。他无可回避地看到，那张脸，施粉太多，白得像一堵墙，胭脂很不自然地凝固在高耸的颧骨上，口唇猩红，弯弯长眉，一直延伸到眼角上。她贴近他。他想起，殡仪馆敛尸人手下才能画出这样的妆容。他对自己说，快，闪开，让她过去，别被碰着。可他动不了，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每个毛孔跟着收缩，全身掀起一层鸡皮疙瘩，头发竖了起来。那女人穿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拉同样目瞪口呆，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但双方手里都攥着冷汗。她想拉他一下，却使不上劲。他们陷入了相同的境地。他们僵立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他们困在原地，无法离开半步。
这是哪里？他们问。没有回答。不可能有回答。这时他们看到了更多的“人”。这些“人”跟在集市上购物的人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们听不见这些“人”走路的脚步声。灯光昏暗，华文尽力辨别他们的脚边和身后，看看他们有没有影子。
他们没有影子。
难道这就是……“它”的世界？
幽灵的世界。亡魂的世界。
鬼的世界。一个死去的世界。
这是此刻他们心里潮水般涌动的念头。
“等等，让我想想……”
华文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变得多么可笑，他花费那么多年从学校从各种翻译著作中学到的东西，他的理性，他的逻辑、解析、推导，在这一瞬间崩塌了。蛾子，将他们逼入一个境地，他脑子里充满了废墟的气味，各种焦煳的味道。那拉的幻觉，或许，是真的。可是，他们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来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们是否还能回到来时的红绿灯下，重新选择一个方向和一条道路？他们首先得回到立交桥，一定是立交桥出了问题，他们不该上那座桥，还有，还有，他紧攥着她的手，她一直跟他说，有一个鬼魂。她是一个梦游者，或者，她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吗？
“等一等，让我想想，这是怎么回事……”
华文猛然抽回自己的手，他觉得连同这双手，都很陌生，很古怪，它们未必属于他，他用这双也许并不属于他的手指按压太阳穴，声音很低，犹如耳语，与其说是在劝慰自己，倒不如说是在躲避那拉。
“别慌，别乱，让我想想看……”
他的心狂跳不已。他不由想到，是他拉着她，牵着她的手，带她来到这里的，他怎么能怀疑她呢？还有，他不得不问自己，我是不是已经灵魂出窍，变成了魂魄？离开来时的世界，是否意味着已经死去？这个想法毒药般在他身体里扩散，一时，对生死的猜疑让他无法承受。他慌忙寻找自己的影子，前后左右找，发现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他终于知道，是什么让他从一开始就感到不安了。他的不安不仅来自这个魂灵的世界，还来自他自己。
这么说，他失去了影子？这不可能。他不相信自己没有影子，可他就是看不见它，哪怕一点淡淡的痕迹也好，哪怕是一点稀薄的雾气也好。但是他看不见。这太疯狂了。他向那拉求助。
“看见我的影子了吗？帮我找找看，看看我的影子还在不在？”
他马上意识到，他只需看看那拉就知道了。
他们开始寻找平日里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影子。
他们没有找到对方的影子。
华文向后退了几步，他希望身后有一面墙能阻拦他，他要摔倒了。
“华医生……你没事吧？”
那拉向他伸出手，华文疑惑地看着那双手，避开它们。一路，他都将它们攥在手心里，现在，他为此恐慌。他重重摔在地上，却没有痛感。没有了影子也就没有了痛感。他听到那拉的呼叫声虚幻缥缈，像破碎的挥之不去的回音，而一片蛾子的嗡嗡鸣响又开始震颤。这声音让他疯狂。他想向自己寻求力量，他一直都是用自我鼓励，战胜了生活中的种种困难，现在，他发现，自我原来一片空白。
“让我想想看……”
他的声音十分微弱。
“华医生，华医生……华文！”
“那拉，别停，别停下来，继续，继续叫我的名字，大声些，再大声一些……我是华文。我是华医生。我是心理治疗师华文。”
华文吐出这些字，觉得连胸中最后一口气都吐了出来。
“别停下来……名字……”
他向那拉求救，感到她使出全身力量想要支撑起自己，他还听到了她的喘息声。这两种东西让他有了一些知觉。她也没有影子。他重新打量她，他们的手再次握在一起。他确认，握着的，是那拉的手，而不是那双手的轮廓。
华文的声音和呼吸一点点恢复到正常。
“至少……你和我是一样的。”
他闭上眼，呆了一小会儿，站了起来。
“我们这是在哪里？”那拉问。
“我们在鬼街。”
“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要去来时的那个地方。我要回到医院里，而你要回家。”
“我们还活着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活着。”

影子
华文说，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活着。
这句话如此尖锐，像死亡摸着我的脸。死是一个没有时间的地点。我听说，人们能从这里看到所有的过去，清晰如掌纹。如果那天，我在医院的天花板上，如果我努力，如果我想看见，我会看见，我的过去，所有比记忆更遥远的过去。然而，我看到的只有雪花般飞舞的柳絮。
我要去一个地方。越来越强烈了，这种吸引。我和要去的地方之间，只有一纸相隔。华文说过，那个愿意待在现实世界的我，和另一个莫名地想要去另一个地方的我，终有一天会彻底分离，其中的一个我，会吞灭另一个我。他是说，我要么正常，要么疯狂。有两个截然相反的人，正在分裂我。那么，现在，我站在哪一边？在正常的一边，还是在疯狂的一边？我们一起逃出医院，跑过街道、立交桥，却到了鬼街。我们穿过了那张纸，来到另一个世界。疯狂。虽然我一直拒绝，我还是来了。也许很快，我就会知道，我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我想让华文停下来。我看着华文的恐惧，就像他曾看着我的恐惧。我意识到，影子是时间的印迹，影子并没有跟随我们，影子跟着时间走。影子是时间的奴仆。在我们站着的地点，这一刻正在化为乌有，影子，自然不在了。
失去影子，我们便失去了分量。我们如此虚幻，被来时的世界抛弃。我们的恐慌在体内崩裂。很多问题随之而来，最要命的问题是，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否像那些从眼前走过的人一样，已是鬼魂？当我想要扶起华文，我的手触碰到他，我们同时发现，我还是那拉，华文还是华文，我们还是我们，我们没有变化。这让我们稍稍安心。
在一个影子消散了的地方，十年，二十年，都不再是一个计量时间长度的单位，它们无法说明，我曾经拥有的时间。我也许已经活过了几百年，我的历史，不会只有二十年这么长。我有过别的名字，有过另一张面孔和另一种历史。它们无法通过别的方式传递，它们是记忆以外的记忆，是无法消散的灰烬，即将复苏。我对自己的好奇驱使我向前走，一些我不曾见到的面孔，在眼前闪烁。他们是谁，我几乎区分不清，他们是我头脑里的影像，还是他们真的就在这里。我甩开华文的手，向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孔走去。沿着这烟雾缭绕地伸向远方的灯光，我想走到红色天空下，看看他们是否就藏在那一团红色里。
这一切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华文紧跟着我。这里除了我的脚步声外，就是他的。他的眼里除了恐惧，还有惊愕。每个失去影子的人，都会崩溃，这不仅仅是恐惧死亡，还因为，他不知道哪个世界是可以信任的。华文需要一遍遍听到自己的名字。在这里，一个人除了名字，还拥有什么？名字是唯一的坐标，告诉我们离来时的世界，有多远。我是那拉，我或者不是，我不需要确认我的名字，三年前，我的坐标就已模糊。我挣脱华文的手。他的手开始是温暖的，有力的，现在却水淋淋，无力地垂下。我没办法说清影子，我只是说，时间到了，我得走。我说了这句话，就向前走去。我知道他听不懂，可我能说的就是这句。
时间到了。一直以来，被你们称为幻象的世界，在眼前展开。这是一个鬼魂出没的世界，可我更愿意说，这是一个影子的世界。我看见梳辫子的女人，轻易从华文身上穿过，好像他并不存在。我看着她，径直走到前面一棵树里。一个男人，在街上奔跑，我看着他，像雾气散开。我也是影子，随时都会消散。这些想法撞击着我，却没有阻止我向前走去。那些“人”，像我来自的世界一样逼真，走动，匆忙，每个人都有事要做，同时又无所事事。寂静的闪电，忽然照亮了这条街，一个女人惨白失血的脸在电光中如此醒目，只在一瞬间，她的眼睛、鼻子、嘴唇、脸上的皮肤都消失了，电光穿过她，像X光照穿我们的肉体，她，他们，在闪电中，是一具又一具白森森的骷髅。我的呼吸卡在喉咙。我想吸入空气，却被眼前的景象扼止住了。但是我不得不向前走，就像溺水。闪电熄灭时，骷髅消失，他们又恢复成一个个真实丰满的形象。我的恐惧在身体里奔跑，我没有晕厥。我只能向前走。我无法逃开。
“你要去哪里？”
“时间到了。”
“这是死去的世界，那拉，你要去哪里？”
“别问我。这是影子的世界。如果，我们已经死了，你害怕吗？”
“如果我们已经死了，你可以轻易想起我们一直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在我们的头脑里，所有发生过的事都保存着，每一分，每一秒。”
“你没有回答我，你害怕吗？”
“要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我会和你在一起。”
我从这些浓雾似的影子上移开眼光。我努力转向华文。我本来想去红色天空下，却听到他在耳边轻声呼唤，我开始想起牵着我走过医院长廊的手，牵着我，走过红绿灯、立交桥的手。这双干燥的手给了我更多的东西，比热量多，比温暖好。这感觉才刚刚开始，从松开手的那一刻，一切又都冷却了。
“那拉，那拉，那拉……你的家在净园。你的父亲是那兆同，你的母亲是苗秀娥，你叫那拉，别忘记你的名字，那拉……跟着我，抓紧我的手，我会带你，回家……”
我又感觉到他的手，干燥的手，渐渐回升的力量，它会带我离开这里。

归来
华文决定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他们要退回活着的世界，越过界线，回到阳光照亮各个角落的时刻，要进入散发着臭气，能闻到酸味、甜味、苦味的人群。进入喧嚣声。他还要消毒液的气味，医院里让人心烦的各种气味，只有在那样的环境里，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他们正走在返程中，华文的心在狂跳。因为恐惧同样深刻，恐惧抵在后背上，顶着他的脊梁骨。恐惧和激动，让他晕眩。他微微合眼，让这两种情绪在体内平息。然而，他忽然意识到，事实是，那拉牵着他的手，他们正一同走向那片红色地带。返回，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恐惧在呼吸里出入，他们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恐惧，他们吸入阴冷的气息，吐出的，是冬天的白霜。
他们向红色天空下走去。并不出于勇气，而是，恐惧里有强烈的诱惑和吸引力。与这股力量对抗，只会让恐惧更加强烈。毋宁说，他们被恐惧深深吸引，向着未卜的路程进发。
路上行人看不见他们，不时穿过他们，他们避之不及，无从躲闪。这里有一切东西潮湿发霉的气味。他们向前走。可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们逃脱？华文心里还存着一点抗拒，抗拒红色的吸引。已经晚了，这引力不像谁在背后推着他们，而是出自他们自己的意愿。
他们被恐惧催眠了。
没有热度，没有炙热感。他们脚下的柏油路已经变成一条砖石路，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这条路上。这条路年久失修，缝隙里长满了荒草，车辆、人迹、年代，使它坑坑洼洼，破败不堪。道路两旁是些只在老照片上才出现过的建筑。街道并不宽阔，到处是房屋的残垣断壁。这是一个遭遇劫掠的废墟。废墟里鬼影绰绰，都是些身形残缺不全的魂魄。他们被眼前不断闪现的景象魇住了。不时有断裂的木头掉落，碎片在半空散开，从头顶砸下，他们眼见那些东西坠落，砸在他们的头上肩上，却没有痛感。他们向前走，意识里似有一个确定的地方。他们无法交谈，舌头被钉在眼前的景象上。
华文发觉，他能看见那拉在想什么。她在辨认这些景象。
“海市蜃楼。”
他凝神在脑海里慢慢写出一句话。她看见了。
“不，这是北京。”
她抹去他的字迹，像推倒积木房子。
“这不是真实的世界，我们也不在哪里。这是一片时间的残骸。”
他又写。他的字带着医生惯有的不耐烦。他尽量控制笔画，好在那些字很快就会被推倒。
“不，这是九十三年前的北京城。”
这句话如此肯定，精确，不假思索，像是出自本能。
天空是红色的，天空下是燃烧的烈焰。一轮邪恶的月亮俯瞰这片废墟。房屋，所有烧焦的地方漆黑乌浊，有的地方是猩红的灰烬。然而，焰火炽烈，他们还是感觉不到温度。烈焰离他们总有一些距离，看上去很近，实际却很远。周围的景象不断变换，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废墟。
华文已经能够控制思绪。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也可能，他们不过是在原地兜圈子。这一点无法确定。如果时间消散，这片废墟便是一层层时间的倒影，是过去时代干瘪衰亡的影子……他们不可能真正来到一座过去之城，他们看到的，最多是一座过去之城存在过的时间的折射……像水中倒影。那么，这座1900年的北京城，是在夜晚，还是白天？或者，在这里根本无须分辨白天和夜晚，白与黑早已混淆不清。这只是一段，很长的路。
他一直看着那拉，即便在思维十分混乱的时候，也一直留意她的变化。她的面容回到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肤色比往常白，不真实的白，接近透明，她所有的表情凝结在微微锁住的眉头和眼睛里。她的双眼起了变化，一种渐渐回升的兴奋，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兴奋。
如果水面是平静的，水质是清澈的，倒影将愈加清晰……她说过，蛾子是从梦里飞出来的。
她就是秘密。那拉。
华文将手从那拉手里退出，站定，望着那拉的背影。
在红色天空下的废墟上，耸立着一个房间，离他们大约20步远。他望着她的背影，没有阻止她。她认出了什么。有两面墙塌陷了，天花板完好无损，垂着一具枝形吊灯，悬垂的灯架上是燃烧的蜡烛。周围堆积着残破的瓦砾，房间矗立着，像一个怪诞而华丽的橱窗，它敞开着，在红色天空下，巍然耸立，触目惊心。地上铺着粉蓝色团花地毯，靠墙是一排乌黑发亮的衣橱、柜子和两把椅子。一面完好无损的大穿衣镜，竖立在房间两面墙相交的地方。
她走进房间。灯光微弱，可镜子那么明亮。她停在了镜子前。她摆弄身上的衣服，端详着镜子。接着，她摔倒了。她一定看到了什么。她是慢慢倒下去的，倒在屋里的团花地毯上，蜷成一团。
华文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她身边的，嗡嗡声又在他耳畔鸣响。他闭了闭眼。一大片蛾子飞了进来，在他脑海里扑闪，密集重叠，白得耀眼，让他眩晕。华文使劲眨眼，还是无法从眩晕里挣脱。他尽力在意念的写字板上画出字迹，那拉，你还好吗？然而蛾子很快就覆盖了字迹。它们是白蚁，最终会将我变成一具干瘪的躯壳。华文想。蛾子在他们登上天桥时就已经甩开了，他眼里没有蛾子。不是蛾子飞来了，而是嗡嗡声令他意识涣散。他双手抱紧脑袋，食指抵着太阳穴，只求远离眩晕。他等了又等，直到蛾子煽动的翅膀消退。他跪在她身边，将她反转，让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她双眼大睁，望着他，一言不发。
“那拉，如果你听到了，就眨下眼。”
嗡嗡声在退潮，他恢复了声音，他附在她耳边说。
她眨了眨眼。
“你跌倒了。”
“我跌下去了。”
她干咳了一会儿。声音是她的，又不是她的。语气轻柔，缓慢，像丝绒在滑落。
他脑海里的白蛾子掉了一地，地面一片雪白，他的声音在这片雪白中，像另一个人声音的回音。
“你看见了什么？”
她望着他，眼里却空无一物，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发现自己躺在他的臂膀上，想挣脱，却使不上劲。华文抱起她，让她坐在椅子里。她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喘息着，头深深垂下。
“跟以前一样。”
很轻的语调，很慢的语速。
“你认识这里？”
她不置可否，很久，才抬起头，眼睛直直望向华文。
这张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瞳孔的颜色更黑了，她投来的目光里没有他熟悉的温度和湖水。那是一个陌生的深渊。
她站起来，走近他。
她抬起右手。
她看看右手，好像惊异于自己居然能使用它。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触碰到他的额头，从额头开始一直向下滑落，到鼻子，到人中，然后是嘴唇和下巴。她的手指停在他下巴上的小坑上。她缩回手，手指曲在一起，放在胸前。
她的手指非常轻。华文只感觉一滴冰水沿着额头缓缓滑落。她转身，走到镜子前。他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们一同向镜子里望去。她再次抬手，手指抚过镜子里自己的脸，从额头开始，然后是眉毛，眼睛，她触过她的睫毛，鼻子，脸颊，和嘴唇。她扬起下巴，为了看清长长的脖颈。她解开橡皮筋捆着的头发，一股乌发忽然在肩头散开。它们过于浓密，几乎遮掩了华文的视线。
“我喜欢这样。”
她审视自己的身体，看自己的胸，腰，和腿。她抚过它们，像在触碰别人的身体。
“真好。比看上去还要好。她老了，身体腐朽了，可她还是设法得到了另一个。叶赫那拉，换了一个年轻的身体。很好，这个主意。忘记过去。绝好的主意。叶赫那拉，用另一个名字隐藏自己，忘记了过去。”
她缓慢地、冷漠地说。她在自言自语。
华文退后几步，看着那拉细致地品味身体，重新认识它，那样子像是在审视一件衣服。但那衣服不是她的。她用挑剔的眼光看着这件衣服，并不认可它，她嘲弄它，却强迫自己穿上它。他忽而醒悟，那并不是她，不是与他一起来到这里的人。不是那拉。她是另一个人。这个时刻来了。“它”的时刻。一直以来，站在那拉背后，令那拉惊恐万状，让她疯狂，让她走在死亡边沿的人，那拉称为鬼的人，来了。
华文闭上眼，深深吸气。脑海里，蛾子的尸体形成了一个空洞，很多碎片正在飘向洞口。他的意识在不可阻止地飘逝。他又觉得身体里有一根神经，牵扯着他的思维，逼迫他去接受一个不可能的现实。就像他的手穿过卖报老人的身体，什么也没有触到一样。
他正在失去自己。
这个醒悟令他眼里积满泪水，泪水在他的眼眶里转动，反射出蜡烛的光亮。他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望着她。
“它”，是另一个女人，一直以来他希望解读“它”，分析和辨识“它”，他没有料到，“它”会这样出现，借助同一个身体。但他依然无法判断，她是那拉人格里分裂出来的分身，还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他看着她在镜子前，一点一点，像收复失地般收复这个身体。可那拉在哪里？他在意识的虚空中搜寻，希望她重新现身于他意念的写字板前。
她不在。但是，隐约的，有双眼睛在黑暗中望着他。他分辨不清那双眼睛的方位，但那就是那拉。他希望尽快适应这种黑暗，这样他就能看见她了。可他越努力，却越是连那双眼睛也看不见了。
“你是谁？”
“你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吗？”
她回身，用洞窟般、既看着他，又像什么也没看见的眼睛。
华文摇头。
“你站在叶赫那拉的废墟上。别四处张望，她不在这里。我推开了她。你一定以为，这是一个虚幻的世界。你错了。所有已经死去的人，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城市也一样。可很少有人能像叶赫那拉那样，变成现在的那拉。她甚至变成了汉人，认汉人做双亲。可一切又怎能改变？只要我在，这一切就不会被改变，也不会被忘记。什么也不会改变。瞧，我也换了一种样子，我变成了叶赫那拉，多可笑，可只有这样，你才能看见我。”
华文吞咽唾沫。他口干舌燥。
“叶赫那拉？你是说，历史上，那个被称为太后老佛爷的女人？”
“叶赫那拉，太后老佛爷……”
“那么你是……”华文瞠目结舌。
“我是谁？”
“可是……”
华文拼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明显的颤音。他又向后退了两步，本能的想离她远些。
“我换上了叶赫那拉的衣服，她的血肉之躯。”
“她在哪里？”
“我是他他拉氏。”
“那拉在哪里？”
“我走了很远的路，你也走了很远，我要感谢你，带她来这里。我快要忘了我是谁，她也忘了，为了我们共同的记忆，我们一起走过了桥。你替她瞧病，可你一直不知道，她的病就是我。你用尽办法想要解开这个梦，认识我。好吧，她囚禁我太深，是释放的时候了。”
她摘下脖子上的项圈，将项圈上那颗大珠托在手里。华文见过这颗珍珠，听过那兆同说起它的来历，他眼见她抚摸珠子的表面，柔情蜜意。珠子散出的白光照亮了她的脸。这会儿，她是那拉，又不是。在她身后，层层叠叠，显现许多影子，许多面孔，许多快速变换的房屋、灯盏，贴近，又旋即退远。它们是声音，也是形体。他和那拉，或是自称为他他拉氏的那拉，既在这影子漩涡的中心，又在边沿。一个漩涡接着一个漩涡，接踵而至，许多倒影，一个波浪接着一个波浪，令华文应接不暇。
“蛾子从梦里飞出来了。”华文喃喃道。

第二章  迷宫
	当我注视它时，白描花瓣渐渐动了起来。我头脑里同时有什么东西在旋转。花像眼睛张开。花瓣在自行打开，里面的花瓣不断向外涌出。它原来在沉睡，现在苏醒了。我的心跟着它狂跳不止。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另一种难以遏制的情绪。就好像我做错了一万件事，心里充满愧疚。又像犯下各种罪过，一切的腐烂和毁灭，都是因为我。
<h2>
	珍妃的诅咒</h2>
	我在黑暗中等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黑暗到底有多黑。对于在光明世界里的人来说，黑暗只是一个词汇。只有品尝过黑暗的人，才会知道黑暗的滋味。黑暗比黑夜黑，黑暗是无底的漫长。我在等待，在黑暗中漂浮。我在漂浮中渐渐适应了黑暗。黑暗，虽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虚空，毕竟是我的藏身之所。
	我在人间的日子只有短短的二十四年，我在重重宫苑里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段死亡记录。有关我的死亡记录，在浩瀚的清宫档案中，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二十六年夏，太后出巡，沉于井。
	二十六年，是指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1900年。那个沉入井中的人，就是我，他他拉氏，光绪皇帝的妃子，珍妃。短短十二个字，只记下了我的大致死期，却并未说明我的死亡原因。从1912年开始，有大量的文字层出不穷，想要说明我的真正死因，也有一些人开始研究我，但他们却将一个贵族格格的照片，误认作我。总归，人们可以公开地谈论这件事，珍妃之死。因为，大清覆灭了。那年，是我离开人世的第十二个年头。就连皇帝载湉（ti&aacute;n）也已经离世四年了。
	死去前，溺死我的水井还没有名字，它只是一口普通的井而已。在我死后，这口井就归我所有。它有了一个以我命名的名字，珍妃井。我喝过这口井里的水，下人们也曾用这口井里的水清洗我换下的衣衫。这口井在景棋阁西面，在乐寿堂后面，在通往贞德门的道路的右侧，它离我住过的北三所的院子，也就是冷宫，只有一百零一步的距离。在冷宫的日子里，我从未想过，我离死亡只有短短的一百零一步。
	我死于一个炎热的中午。正是皇宫的午休时间。那天，没有人午休，所有的人都在为逃亡做准备。太后打算出逃。但是在逃走前，整个皇宫都在静默中等着什么。
	我在临死前，有一个心愿，就是想见皇帝最后一面。可我没能如愿，这是我一生的憾事。后来，我在黑暗中细想，其实，这样也好，如果载湉眼见我被沉入井中，却没有办法救我，他的心会被撕碎的。死后，我去看载湉，他伏在看书的桌上睡着了。我坐在他身边，仔细端详他斜在臂弯里的脸。他在梦里看到了我。他向我微笑着。我俯身跪拜。我磕了三个头，再次细细端详他的脸，将他印在记忆里。我喜欢他笑着的脸，爱这笑里清澈明亮的眼睛。我想象不出，载湉这副眉眼应该在这世上哪个地方出现才更合适。现在，是离开的时候了，我将带着这个笑容，进入黑暗。我向他告别，转身离去，我听见他喃喃低语：珍，你放心，我会救你……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回头，再看他一眼。
	我死去的那天上午，皇宫里并不如往常那样安静。宫里向来是安静的，宫外的声音无法穿过厚厚的宫墙和一重重院落进入后宫深处。我被囚的地方，坐落在皇宫最偏僻的地方。声音在这里断绝了。这里是一片死寂的孤岛，活人的坟墓。我从来这里第一天起，就嗅到了坟墓的气息。但这里并非完全没有声音，我听到苍蝇落在窗栏上的声音，荒草在夜里疯狂滋生的声音，蚊子轻蔑的歌声，墙角处蝈蝈不知疲乏的叫声，白天，野猫突然踩落瓦片，发出让人心惊的巨响，尘土，和雪落下来的声音。
	七月二十日早上，没有风，几缕清白的光线，穿过钉在窗户上的木板的缝隙，迟钝而冷清。我嗅到了不安的气味。不安像一丝冷风吹遍我的全身，我看见我依在窗沿上的手指在轻微抖动，灰白的阳光让我弯曲的手指像透明的蝉翼。旧帘，小炕桌上的茶杯，小梳子，我不小心摔坏的银柄小镜子，都在轻微抖动。我屈腿坐在靠窗的炕上。三年里，我每天都这样坐着，坐在离光线最近的地方。我其实什么也没等，时间太长了，我几乎忘记了自己在等什么。只有在死去后，我才知道，我在等什么。我其实一直在等着一个结局。那天，我忽然感到，结局已经很近了。我虽然不知道死亡已经站在太后身边，等我过去，去领受漫无边际的黑暗，但我确乎觉察到，有件事正迫在眉睫。从地心深处传来了隆隆巨响，我听到了，我的命运将随着这隆隆巨响而改变。
	我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炕沿上，听到微弱的震颤。我又俯身地面，除了震颤声，还有别的声音。是奴才们凌乱的脚步声。按理说，奴才们走路向来是无声无息的，他们不能发出声音，就像他们的脚不存在一样。但是那天上午，从皇宫坚固的砖石路上传来的脚步声，是沉重而凌乱，匆忙和惊慌的。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很多人。那些脚步声忽而聚拢，忽而向各个方向散开。此外，我还听到了金属的声音，以及，更为遥远的声响。那声音不是来自皇宫。凌乱、复杂的声音，来自场面更壮大，更难想象的人群。有很多人在跑，有很多人在追逐，有些人的脚步声突然失踪了，车辆沉重的轮子压在路面上发出的，是不安的沉闷的咔嚓声。还有锐利的枪声。这些声音汇集在一起，向皇宫逼近。
	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声音，让我的心狂跳不已。我起身后，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我环顾四周，阴沉暗淡的房间和平时并无两样。从钉死的木板缝隙里看见的蒿草，比昨日又长高了一尺，它们就要遮蔽爬进我屋里的几缕稀薄的阳光。那天上午，没有一丝风。囚禁我的门和窗户像往常一样紧闭着。门上贴着内务府的封条。院子里空无一人，荒草毫无顾忌地疯长，光线里有盐的味道。没有人能从这荒凉的院落里，觉察出活人的气息。我没有听到离我一百米，站在北三所外，监视我的太监的跺脚声和咳嗽声。
	我回到窗前，那是屋里最亮的位置，我屈起腿，在浑浊的光线下，整理妆容。我用先天晚上余下的水，一点点清理面部。然后用布巾将水吸干。即便已经被剥夺了许多日常用品，我还是设法留下了一盒粉，一盒胭脂，唇脂和眉笔。我要等屋里再亮些才能看见镜子里的我。这是每天的功课。我在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我肤色白皙，原本无须施粉。在被囚禁三年后，我的肤色如今像一张纸，丝绸的光滑与柔润已消失不见，在我的脸上找不到一丝血色。太后若看见我这副样子一定会满意的，她会从中辨认出自己的傲慢与威严。因此，我需要胭脂和粉。我需要雪白细腻的粉遮掩我脸上所有暗淡的灰色，我需要胭脂，来掩盖我在寂静光阴中累积的落寞。因此，我一点点，仔细用粉，让我的脸看上去完好无瑕。我揉开胭脂，让那艳丽的色彩好像是从粉色中一点点渗透出来。最后，我点上了猩红的唇色。圆圆的，只在下唇中央画出一个樱桃一样饱满圆润的圆。我想，如果有大事发生，皇帝应是在太后身边的。我希望皇帝看见我，与三年前并无太大分别。
	那天，唯一让我满意的就是那一点猩红的色彩。我一身青衣，头上戴着一枚素色绢花，我周身上下就只有这么一点红色。当我最后一次在镜子里端详自己，我看见那点猩红的唇色，在午后的光线里，将我所有的青春焕发出来，它提醒我，我还很年轻，这就是我要骄傲地挺起腰身，沉默地忍受全部屈辱与痛苦的原因。我起身，迈出门槛，将腰直直挺起来。我步履轻盈，流淌在七月的白光让我晕眩。有一秒钟，我觉得自己溶解在强烈的光中了，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我看见皇帝的笑容，正如初见之时。我在这目光里忘乎所以。为了再次沐浴在这双眼睛耀眼的光亮里，我在甬道上走着，沉默地走着。无声无息地走着。庄严地走着。紫藤茂盛的叶片遮住了那片白茫茫的光，我不是去见皇太后的，也不是去迎接她身后的死亡的，我穿过斑驳夏日的光线，只是为了来到皇帝面前，为了这一刻，我在沉默中等了三年。
	我没有见到皇帝。
	我被推入井中。
	怕我不死，颐和轩的管事又投下两块石头。这两块石头的分量，一直压在我的记忆里。
	死亡是一个很长的瞬间。
	这个瞬间太长了，以至于我在身体的各个角落躲藏，逃避。只有在我死后，我才看出，这个过程多么短暂，与我停止不前的24年比较，死亡用去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死亡是我最重要的记忆，它彻底改变了我。我在黑暗中坠落。四面圆形的墙壁打击我，它们滑腻腻的，却坚硬而锋利。向下落去的力量让我感到身体的重量，我像一枚被抛出的石子，在狭窄的隧道里颠簸着，被突然活过来的黑色巨龙吞咬着。我的手被咬断了，我的胳膊被打断了，我的头骨裂开了，巨大的轰鸣声冲击着我，骨骼断开的声音在隧道里回响。我身体的各个部分被拆散，掰成细小的碎片，纷纷扬扬，在隧道里飘扬。血从断开的地方喷洒出来，骨头，许多错综复杂的器官，在皮肉里搅成了一堆乱麻。
	然而，我仍然在身体里，我抛弃了已经死去的部分，继续在还能感受疼痛的地方呼吸着。我仍然没有穿过那个瞬间，疼痛从四面八方汇集，它们集中在那块最坚实的石头上，它还在跳动。我的心。我脖子上面的部分死了。我的手变成了两只鸽子，我的一双脚变成了蝴蝶，我的胳膊和腿变成了羽毛，它们向有亮光的地方飞去，我不再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活着是痛苦的，我是以感受痛苦的方式来感受活着的。现在，我只剩下了心，我还能用这件东西做什么呢？时间不多了，血液即将流空，井底冰冷彻骨的水，正沿着血管灌进来，也许几分钟，几秒钟，心也将死去，我用这块迟迟不肯死去的东西，做些什么呢？
	我失去了眼睛，鼻子，嘴唇，我失去了耳朵，额头，下巴和头皮，我失去了脸，头发，手指和脚趾，膝盖和胳膊，我还在失去我的心。但这并不是最终的结局，我在一片红色的血光中，发出我此生唯一的诅咒，我的咒语将跟随叶赫那拉的踪迹，一直追到海角天涯，我的咒语将穿越此生，跟随叶赫那拉的所有来世。时间因为我的死化为乌有，而我将成为叶赫那拉无法逃避的噩梦。这个噩梦将永远伴随着她。那血色的光芒也将永远尾随她。
	随后，我离开了那一点点熄灭的红光，从张开的眼皮退了出来。
	这就是莺络说的那个瞬间，我穿过了它。之后，我看见了所有我愿意看见的东西。束缚消失了，我从痛苦中脱离，一束光吸引我上升。我在离开井口时，回望我自己。黑暗中，我看见自己悬浮在井水里，一半身子浸泡在水中，一半身子露出水面。我看上去完好无损，皮肤和衣物掩盖了内部的损伤，我的眼睛，我曾经用它寻找皇帝鲜明的脸庞，现在它却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唇上的那一点红色还在。红色一同死去了。一年后，弟弟打捞我时，那红色，竟然看上去没有太大变化。
	死亡给了它无法褪去的色彩。
	人们会在死亡的瞬间看见所有。关于此生拥有和失去的一切，都会从那个瞬间爆发。当所有的痛苦远离我，我知道，我穿过了死的瞬间。身体的重量没有了，无论我旋转，向上，向左，向右，都运转自如，随心愿去往任意一个方向。这是我在太后的宣判声中向往的自由。她尖利的嗓音，割裂了我与人世的最后一点联系。现在，我可以做到了，自由。
	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做，不需要使劲回忆，我的一生像燃放的烟花，在黑色背景里爆裂。这是死亡的酬谢，我本该知道。

南方
我听到了细碎的笑声，和耳语般的谈话声。我一生中的重要时刻都是从他人的谈话开始的。
两个年龄相当的年轻女子，坐在软垫上，商议我去往广州的事。
很快，这件事就定了下来，为了避开京城的天花，父母放手让我跟着伯父去广州。
我们家没有孩子死于天花。弟弟和哥哥早已从天花里获得了永久的免疫力，可以继续留在京城。我是家人唯一的忧患。而我愿意去广州，理由却是，我一心想要推迟使我成为淑女的课程。女工，诗书，礼仪，茶事，坐姿和走姿，笑容和笑声，这些都需要学习。虽说我的祖父是陕甘总督，父亲是礼部左侍郎，但这样的家世并没有使我的母亲松懈下来，甚而，这是每个贵族女人半生操持不变的工程。因为，每个满族少女都有可能被选入宫，成为皇帝身边的女人。
然而，嫁入皇室并非我母亲的理想，她早就想好，要隐瞒我的存在，在避开天花的同时，避开选秀。入宫和天花在我母亲的眼里是同一件事。所以我南下，既可以避开天花，也可以避开选秀，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南下的行程定下后，父亲的侧福晋说，要让她的大女儿，我的姐姐，陪我一同前往，以免这路途的寂寥和思乡。父亲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建议。这样，我们带着很多只箱子，一长串仆人，跟着接任广州将军的伯父南下了。怀着丧子之痛的伯父的福晋，虽然答应我尊贵的母亲，要继续两个女孩子的教育，可她更愿意我们得到快乐。对于这样的旅行，我实在是很满意。
我们是初冬时节起程的。越是往南走，气温越高。我一件件褪去身上的衣服，换上更薄更单的衣衫。准备好的衣服大都挤在箱子里沉睡。我们坐船，坐马车，乘轿子，花了一个多月，才到了伯父的新家。我们先是住在当地一个官员的宅子里，等伯父的宅子翻修好后，才搬了进去。
伯父的新宅子甚至比京城的还要敞亮。屋子依照福晋的想法，到处都摆上盛开的盆花。我们在京城的冬天难得看见这么多花，到广州后，大批的花草伴随家具，一起搬进了伯父的庭院、书房、卧室，和我的闺房。很多美丽的树不知从什么地方运来，种在了伯父的后花园里。我们四个人组成了一个看上去不错的家庭。福晋很快替代了我严厉的母亲，用时新的方式为我们裁剪衣服，买贵重的丝绸和首饰。福晋对时兴的衣装有着天然的鉴赏力，她迅速地让我们从大家闺秀变成了新潮事物的拥戴者。福晋身上的这些魅力，我很快就学会和拥有了。
至此，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是从海上刮来的热风开始的。
风里有鱼。吃人的鱼和像首饰一样闪烁变换的鱼丛。
丝绸样的水草，珊瑚，和山峦。珊瑚是红色的，水草是青色的，山峦是金色的。
刚从窑厂运来的瓷器，小伙计洗净手，将它们摆放在柜台最明亮的位置。
刚从内陆运来的薄纱和绸缎。从国外运来的桌布和沙发。
香水，表。
福晋喜欢的各种好东西里，还有外出去餐馆吃饭，以及海边的散步。
看涨潮和退潮。
听戏，喝广式下午茶。
我们踢毽子的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红绿相间的羽毛一直飞上了天空。
画着双燕的风筝，仆役牵着风筝的另一头，将风筝引向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从街道乳白色的阴影里走出来，鬓边插着鲜花的少女，长辫子在身后左摇右摆。
这些，都从海上刮来的热风里展开。但是没有人提到或记着风。我记着这样的风，因为我第一次闻见它，就走出了父亲幽深的厅堂，房屋各处的门和窗户都一扇一扇打开，我的心在迅速长大。

雪花天子
据说，伯父为了挽留文廷式，给了他一个家庭教师的职位。可在我看来，伯父实在是为了房顶不被我们的笑叫声掀翻，才请来了文师傅。
文师傅住在前庭的客房里。这样，他们经常能在晚饭前后见面。伯父喜欢和文师傅聊天。伯父欣赏文师傅的口才，也喜欢他的诗文。文师傅最先是父亲的朋友，后来，伯父又和文师傅成了忘年交。文师傅是江西人，尽管梳着辫子，戴瓜皮小帽，着长袍马褂，是伯父的座上客，可他是地道的汉人。他是大名鼎鼎的文天祥的后人。
身为满人，我们规定自己在这个以汉人为主要成员的国家，是地位最尊贵的少数人，但我们敬畏汉人的历史与文明。自从崇德皇帝带着他拼凑起来的军队，通过野心、欺诈、阴谋、许诺，以及天赐良机，使他的儿子，福临，住进明朝皇帝的宫苑以来，我们一直以汉人的规矩与趣味，改造着我们自己的规矩和趣味。这一点，我们却从来不愿承认。我们仰慕汉人久居的富庶之地，仰慕他们美丽的瓷器与丝织品，还有他们闲适优雅的生活。但是，汉人在他们过于精致的生活与自相残杀中衰落了。一旦我的满族祖先看准时机，就毫不费力地抢过了汉人的政权和国家。我们学会使用汉语。在学习中，我们开始迷恋汉人一代代传下来的礼仪与规范，我们渐渐消失在他们繁复的文化与历史编织的迷宫中。
所以，经过两百多年的演化，我们被改变了。我们只留下了满族人的发型和服饰。我们甚至忘记了满语。我们造作的语调，无非是在炫耀和强调过去血腥的征服。朝堂上颁发的文件，都用满汉两种文字写成，那是为了提醒满族人，不要忘记自己的文字，也是为了提醒汉人，现在是满人的天下。但是，自从我们离开马背，我们就在一步步走向虚弱。宫里规定皇帝是有骑射课程的，但是没有人再以骑射，当作一个满族男人必备的技能与荣耀。春秋时节，宫廷照例要去郊区狩猎，但是狩猎变成了郊游，而不是为了训练旗人的体魄与强悍的性格。就连八旗子弟，也已成为浮夸娇弱的公子哥的别称。汉人发明了那么些个愉悦性情的游戏，书法，诗歌，戏剧，水墨画，这些东西，一旦染上，就会为之着迷。我们在熟习汉人的书法时，放下了我们自己简陋的文字。我们在学习汉语诗歌的韵律时，忘记了北方的自由与荒蛮。我们在汉人婉转的曲调中沉睡，血液中奔腾的热情变得细柔哀婉。我们是自愿被改变的。我的祖先从未想到，当我们以胜利者的姿态，君临这片神秘的土地时，出现在我们眼里的城郭与园林，优雅的人群，已经为我们内心的臣服与虚弱，拉开了序幕。
如果我能回到祖先的时代，我将理解太后为什么会以无比贪婪的心情积累财富，也会明白，她为何会将整个紫禁城，变成了每日必须上演剧目的舞台。也许我会最终理解，为什么皇帝和他的皇后、妃子，都成了这座华丽之城的演员和道具。而我，皇帝深爱的人，又为何会被沉入这禁城中的水井里。也许从那一天开始，从我们进入汉人建造的城市和园林，以不竭的热情疯狂享用他们的丝绸和瓷器，被这些我们从未见过的物品绚丽的光芒所围困，从那时起，我们就已盲目迷失。也许我们从来都不是胜者，我们只是一群闯入者，被优雅萎靡的文化弄得头晕目眩，汉人开启了我们的欲望，然后以各种新奇的玩意儿满足我们，我们毫无戒备地沦为自己贪欲的仆从。
我们占有和使用汉人的一切创造，却要装出一副鄙视他们的样子。他们写一句诗，就能让我们的皇帝寝食难安，大动杀戒。我们收割汉人的头颅，焚烧他们的书籍、戏剧，抢掠他们的珍宝，我们将抢来的宝物装满了紫禁城，又建造圆明园，继续我们占有的梦想。我们屠杀他们中最优秀的分子，将所有汉人逐出朝堂，我们只信任他们中那些次品，让他们戴上我们赏赐的、插着羽毛的圆帽。这一切的根源在于，我们畏惧这块陌生的土地，畏惧他们身后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这也许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并不能胜任统治这样一个国家的重任。或许，我们已经预感到，所有华丽的开端，只是一个同样华丽的假象。
恐惧。恐惧是最终的根源。
七岁的时候，我并不认识恐惧。在伯父的后花园里，没有什么能让我感到害怕的。吃树叶的绿虫子，正在褪壳儿的蝉，草丛里的蚂蚱，池塘里的青蛙，雨季盛大的风声和倾盆大雨，还有最严重的东西——男人的装束。所有我姐姐害怕的东西，我都不怕。因此可以说，是后花园将我和姐姐区分开的，像南方和北方那样鲜明，像东方和西方那样明确。从园林开始，我们渐渐演变成截然不同的珍儿和瑾儿，珍嫔和瑾嫔，珍妃和瑾妃。我越是深入眼前无限的世界，我的姐姐越是远离我。她穿着干净的衣服，戴着与衣服颜色不相称的绢花首饰，端坐在凉亭里。她远远望着我。那些大人阻止小孩儿做的事，她都牢记于心，或者她天生就不喜欢与花园里的昆虫、鸟类相识，她害怕所有非人工的东西，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恐惧的含义，并小心地使自己免于这个词语的伤害。所以，她的手不曾被植物锋利的叶片割破，衣服没有被蚂蚱肚里的汁水染绿过，她的皮肤不会被南方强烈的阳光灼伤，更重要的是，她永远不会因为这些事，受到照看我们的老嬷嬷的威吓。
虽然伯父和福晋放任我初到广州，两年里无忧无虑的玩耍，但他们并不想在教育上离经叛道，一切还得回到正路上来。简而言之，他们想让我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词，叫做恐惧。但即便是文师傅不轻易露出笑容的脸，也未能让我感到恐惧。他有足够严肃的表情和一丝不苟的着装。他还有一把据说杀过人的宝剑。即便是这些，也无法使我明白恐惧的含义。
文师傅的衣服都是旧装，他不像我们，只穿新做的衣服。虽然在将军府里住着，伯父也送给他不少衣物，文师傅时常穿着的，还是那几件旧衣。文师傅身上也极少配有饰物，饰物虽然好看，能显示身份，却让人不自由。文师傅住着的屋子，也是将军府里陈设最少的一间，文师傅让人搬走了他认为多余的家具，据说，是为了保持思维的清晰。文师傅唯一珍视的东西，是他的宝剑，这把宝剑悬挂在他屋子里最显眼的地方，一进门就能看见。他不会总将这把剑佩戴在身上，但是无论他到哪里，这把宝剑总跟着他。无论是进翰林院，还是后来成为太后黑名单上的人，受到追杀，这把宝剑，始终与他相伴相随。
我见识过文师傅的宝剑。当我想知道，一把杀过人的宝剑，究竟有何种不同时，我决定去看看这把宝剑。我九岁了，常常扮作男童，偷偷溜进文师傅的房间。我搬了把椅子，想要摘下墙上悬挂的宝剑。我听到背后有人说，你完全不必那样，你是将军府的千金小姐，你想看，自然是可以看的。但是，如果你是一个弟子的话，你应该恭敬地站在一旁，得到老师的准许。
我站在一边，等那声音的准许。
文师傅从墙上摘下宝剑，猛力拉开剑鞘。宝剑的寒光刺入文师傅眼里，使他立即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再是伯父称赞的饱学之士，而是一名武士。这是一把普通的宝剑，银质的剑柄，剑柄上镌刻的兽纹图案几乎磨平。它并不如广州将军挂在腰间的佩剑那么华丽、精巧，可它是一把真正的武器。文师傅说，我的祖父是握着这把剑战死沙场的。虽然文师傅没有见过祖父，但他的脑海里存着一个画面，这幅画将一个英雄和一种血腥的死，镌刻在他的记忆里。这样一幅画让文师傅着迷。他很想跟我说说这件事，所以他才会让我过去，“来，看看这把宝剑。”银制剑柄上有些褐色痕迹。文师傅说，那不是锈迹，而是血的颜色。文师傅说，血有一种特性，就是当它与金属相遇，无论是铁，是钢，还是银，它都会渗进金属里，与金属合而为一，没有人能将武器上的血，真正清理干净。
文师傅为什么会跟我说到血？因为鲜血让人恐惧。然而我想知道什么是死，还有，为什么人们都对死避而不谈，死很可怕吗？
当鲜血流完时，人就死了。死是未知，而人们害怕的其实是未知。
文师傅终于找到机会跟我解释恐惧。所有的恐惧都是对死的恐惧。文师傅说。如果你在黑夜里，要去一个地方，你看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会碰到什么，这种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恐惧了。所以，一个被宝剑刺中、即将死去的人，就是走在一条夜路上，恐惧袭击他，黑暗笼罩着他，他的恐惧在凝结、变硬，他流出的血将死的气息渗入对方的武器。所以，别成为那个倒下去的人，别用自己的恐惧去装饰对方的武器，别使自己的恐惧成为对方的勇气与力量之源。所以，珍儿，当你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夜路上，遇到恐惧时，别跟着它，去用它做点什么。用恐惧，你什么都可以做。你可以将恐惧转变为连同剑柄都刺入敌人身体的力量，就是别让它，变成贪婪。
文师傅端坐在自己的书斋里，眼前浮现出祖父将宝剑连同剑柄，一同刺入对手咽喉的情景。由于被经常想起，这个画面变得越发真实。真实到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文师傅看到，两个搏杀的人几乎同时刺中了对方的要害，他们必死无疑。文师傅在寻找他们的区别。他想，其实并无胜利可言，他们的区别在于，他们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的人世，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勇气。
文师傅死于多年后一个阴冷的天气里。他躺在一间不起眼的屋子里，弥留之际。他的长剑搁在胸口上。他去了遥远而荒寒的北方，为皇帝向他提出的两个问题寻找答案。当他向皇帝复命时，他觉得自己带回的答案不够完满，不够准确，尽管，他为此丧命。那一日，在我聆听他遥远而不可留存的声音时，我无法感谢他，无法对他说，他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他死去的瞬间，没有诅咒任何人。他变成白色的雾，离开身体，在意识到，他同样要离开那些终日盘踞在他脑海里的想法时，他许下了三个愿望：他希望记着他的人忘记他；希望知道他的人不要提起他；希望所有与他有关的文字记录，都化为齑粉。他不愿这世上还有人研究他的一生。有关他的一切，随着他的死亡，渐渐销声匿迹。多年以后，真像他希望的那样，人们忘记了他，他的名字只出现在这样的字句里：文廷式，清末光绪帝之珍、瑾二妃的老师。这是他愿意留下的记录，仅此为止。他不像我，即便变成鬼，也要在人间踟蹰。他的雄心壮志，这一世未完成的心愿，都放下了，就像他祖父的宝剑。他不像我，将自己留在咒语里，拒绝在轮回中被一次次改变，只愿意拥有一种人生，经历一次爱情，生一次，死一次，恨一次，将没有完全实现的爱，变成执着的咒语，一直尾随着改变了这一切的人。
当文师傅竭力想要区分出两种死亡的不同时，我已经离开他的书斋，走向自己的闺房。事实上我还是没有弄明白什么是死，而第一次，我仔细想了想恐惧。我想我不可能一个人走夜路，总会有人陪着我的。所以我不会恐惧。然而，仅仅几分钟后，我就知道了什么是恐惧。
傍晚时分，我在院中一棵桂花树下停下脚步，我觉出有一丝寒意晚风般侵扰我。我看到桂花树下站着一个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好像等了我很久。他比我大几岁，衣着华丽，长着宽广的额头和尖尖的下巴。他的双眼漆黑如墨，在幽深的桂树丛中闪闪发亮。他腰中佩剑，手握玉如意。他笑着，问我是要如意呢，还是宝剑。他身上只有这两样东西，而一位公子遇见另一位公子，总是要有礼物相送的。于是，他要我挑选其中的一件。既然他认定我是一位公子，我就只能要宝剑了。于是，我说，我要宝剑，但是你要什么呢？一块手巾，还是一个荷包？在我低头取荷包时，我听到少年说，站在那儿，别动，我这就把宝剑给你。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从腰间摘下宝剑，捧在手里，向我走来。我们大概有五步之遥，他却越走越远，他越是走向我，我越是看不清他。虽然暮色渐渐罩住了我们的木楼，但光线不是问题，不是因为天忽然黑了，而是因为广州的天气太热了，他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变得更薄更淡。在我触到宝剑的硬鞘时，少年和宝剑一同消失，融进空气和他身后的桂树丛里。
那少年和他的宝剑，多像北方的一片雪花。
我九岁时，见到了我在十三岁时真正认识的皇帝。在文师傅跟我解释恐惧的那年，桂花树下的少年已经玩过当皇帝的游戏。在由王公大臣的孩子装扮成臣子的行列中，端坐着一位皇太后选中的格格，皇帝的表姐，静芬。静芬是皇太后选给皇帝的玩伴，但皇帝在第一眼看见她时，就不喜欢她。他想把这位在皇太后眼里极重要的女孩子，换成一位比他小几岁的公子，于是，他捧着一把宝剑，向他错认为公子的我走来。这是日后，我对这件怪事的解释。但这个解释并不能说明，我为什么会在广州的一棵桂树下，看见了远在京城，数年之后，才成为我的夫君的皇帝。我的确看见了。
福晋说，上天会在一个无法预料的时刻，偶然向你泄露一些秘密，这个秘密除非应验，否则是无法参透的。当我第一次从轿子里望着紫禁城里漂浮的奇怪雾霭，体会其中深刻的恶意时，我不会想到，我要见的，是在广州的热空气里，融化的雪花天子。

入宫
1888年，十七岁的光绪皇帝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忧郁。围在他周围的几个女人，却是花团锦簇，满面喜气。太监们站在体和殿门外，大公主，王侯的福晋，宫眷们，站在皇太后的左右。每个女人脸上，都溢出不必遮掩的喜色。为皇帝选嫔妃，是宫里最重要、最有悬念的节目，她们忙碌的眼神，在皇帝和秀女之间不停飘移。皇帝站在皇太后左侧，是这人群里最为瞩目的一个。他与她们格格不入，不是因为他是里面唯一的男性，以及身上明黄色的袍服，而是因为他的忧郁和沉默。一团乌云停在他的眉宇之间，让殿里的灯火为之暗淡。他不属于这个群体。他应该在别的什么地方，比如说，一棵桂树下，比如说，海边的一块礁石上。
在扬起脸之前，我闻到了桂花的香气。
殿里燃着的香料没能遮住这突然涌现的天然香气，它湿润，美好，带着让人着迷的甜味儿。我听到皇太后对近旁的荣寿固伦公主说，今天的香很特别，比往常要好闻许多。我听到女人们在闻香时，满意的叹息声。我扬起脸孔时，皇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迷住了双眼，桂花的香气将她带入幻境。我毫不怀疑我是进入了幻境，因为眼前的人，让我恍如隔世。如果我在九岁时就见到了皇帝，那么我看到的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的安排与宿命。在皇帝向我投来的目光里，幻影与真实快速重合，雪花天子与皇帝重叠，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没有在我眼前变淡消融。从这一天开始，他深入我的记忆，成为我死与不死的理由。他没有惊诧，没有意外，他脸上泄出的欢喜，如与旧友重逢。而我的惊诧却全都写在脸上。很快，我所有的惊奇与疑问都溶解在他的笑容里了。
桂花的香气让人沉迷。皇太后问，这是几月了，还有桂花开？有人立即说，这是十月了。皇太后自然知道已是十月，她想知道的是，这突兀的香气是一种吉祥的征兆，还是不祥的预示？但桂花的香气让人沉迷。这香气带来的好心情让皇太后放下心来。皇太后打量他他拉氏的这位小姐，在不合时宜的花香里，眼前浮现出自己年少入宫的情景。那时她十六岁，也是这般清秀端纯……他他拉氏，满族，镶红旗，侍郎长叙之女，主事萨郎阿之曾孙女。她点了点头。陕甘总督裕泰的孙女儿。她转向皇帝，又向他点了点头，作为对这件礼物的恩准。然后，她又一次吸入莫名的花香，香气直入心脾，那些已经丢失的少女时光，又一次贴近她，使她为之动容。在这一刻，我受赐为珍嫔，姐姐受赐为瑾嫔。
尽管我高瞻远瞩的母亲小心隐瞒我的消息，可两位差不多已到提亲年龄的格格，还是传到了皇宫。我和姐姐从广州返回京城后，即被召为秀女，参加选秀。
我认为母亲过于紧张了，有那么多女孩子聚在一起，难道不是件很好玩的事么？何况皇后的人选已经定了下来，而我只要做一个不雅的表情和动作就可能被淘汰。
当我乘轿，第一次进入这座华丽之城时，看到的，却是皇宫里弥漫着的黑色雾霭，一重重的恶意。为什么没有人看到，觉察这种恶意？这恶意不断闪现在一重又一重建筑的影子里。这些影子阻挡我看见宫殿真实的形状。这恶意还隐藏在一张又一张堆积的笑容里，连笑容也是一重又一重的影子，阻拦我看见他们真正的脸和表情。我问瑾，是否看到这黑色的飘浮物，恶意？瑾说，哪里有什么飘浮物和恶意？是你太紧张了。
不是我太紧张了，我只是觉得，这座城不可能住有活着的人。我还觉着，当我走完这城中的最后一扇宫门，就会老朽衰亡，因为这恶意俯视我，用锐利的眼神剥去我的层层衣装。我满腹狐疑，望着眼前的许多宫女，忙碌的太监执事，这里太冷清了，鸟儿都装在笼子里，花都养在瓷盆里，没有茂密的树木，天空和地面一览无余，然而这里戒备森严，这座传说中的城，像极了福晋故事里的迷宫，故事的结尾是，永远是，没有人能活着找到走出迷宫的出口。当我乘轿一步步深入这城的核心，我的疑问是，这里是否真住着一个活着的皇帝和一个活着的皇太后，他们准备挑选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而这个女人不可能活着住在这里。她能活下去么？
文师傅说中了，虽然白天才刚刚开始，可我却走在一条夜路上，恐惧在我皮肤上蔓延，恶意排斥着我。一路上，我都在求玉皇大帝和佛祖保佑我落选。然而，一会儿工夫，当我们彼此看见，我却忘了做鬼脸，一束明亮的光穿透我，在我身上击发出响亮的回应。笼罩在我头顶的恶意顷刻间退去。当我们看见对方时，我承认，我只是太紧张了，而不是恐惧占领了我的心。
我母亲的紧张变成了失望，她强忍着嘴角的失望，低下头，默认我入选的事实。
三个月后，我再次见到了皇帝。我长大了一岁。在过完十四岁生日后，我梳起刘海，盘起发髻，在高耸的两把头上添加绢花、珍珠、钻石与纯金的首饰。我指戴翡翠，腕配玉镯，耳朵上挂上三颗东珠装点的耳环。从皇宫里源源不断送来的皇帝的礼物，提醒我身份的改变。我的每一件饰物，小到衣衫上的纽扣，都要符合皇家的规范礼仪。由苏州织工织就的锦缎和世上最精美的刺绣在我身上熠熠生辉。我浑身上下闪烁着陌生的光环与鲜亮的颜色。在我和瑾被封为珍嫔和瑾嫔的诏书下达时，内务府就在为我们赶制吉服、朝服、衬衣、氅衣、紧衣，许多四季的衣服，以及三寸高的高底鞋。我将要入住的景仁宫、瑾的永和宫，粉饰一新，每一件小摆设，都要体现宫廷的制度与规范。仅仅一天，我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走出体和殿后，我变得沉默而安静。我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我领悟到，我原本散漫自在的贵族小姐生活，被划定了一个方向，一种意义。这条未来之路，注定与手持如意的雪花天子，紧密相连。
皇帝有了三位妻妾。
姓叶赫那拉的隆裕皇后，姓他他拉氏的两位嫔。那年二月的一个清晨，三个女人穿着厚重的朝服，戴着沉甸甸的朝冠，走过漫漫长巷与丹陛，去储秀宫跪拜皇太后，去乾清宫跪拜皇帝。之后，皇后端坐凤椅，接受珍瑾二嫔的拜见礼。在经过这项复杂的仪式后，我们就成了一家人。皇帝的三个女人分别住在东六宫的宫殿里，被众多的宫女照看着，又被更多的太监围拢着。那天，下午五点钟以后，景仁宫里的各个房间都被灯盏照亮了。我问侍女莺络，这可是宫里的规矩？莺络说，小主，待会儿皇上要来。养心殿的太监刚刚嘱咐过，要将屋子收拾干净，点亮所有的灯，屋里的红色物件都统统撤去，皇上可是忌讳红色呢。

新婚夜
人们称他皇帝。他穿龙袍，戴龙冠，坐龙椅，手里握着权力的剑柄。据说他的后宫藏着三千佳丽，每个女人都将青春耗费在等待皇恩眷顾的期待里。每个女人都衣着鲜美，跪在门前，迎接他灿烂的朝靴。他的仪仗在夜晚的宫墙内穿行，他的去向是今夜整个王室瞩目的焦点和话题。他和他的队伍像一条隐秘的彩虹，从宫廷幽深的庭院间穿过，每个脚印里都储存着故事与传说。
1889年2月的晚上，爱新觉罗•载湉没有将这种荣耀留给新立的皇后。比他大三岁的隆裕皇后正徘徊在丝绸帷幔中，将宫女新换的水仙花一点点撕碎，扔进屏风前的瓷缸里。她的怒火从这个夜晚开始萌生，她想象雷电穿过景仁宫的上空，似一把利刀刺中我，将我劈为两半。
爱新觉罗•载湉也没有去瑾嫔的永和宫。瑾嫔的宫女关闭宫门，熄灭无望的灯火。瑾嫔取下手指上的宝石，摘掉头上的绢花与耳上的珍珠坠子，脱掉僵硬的礼服。她命人端上果盘和点心盒子。她掰开果品，撕开糖果的闪亮包装，将它们送入口中。她咬碎它们，咀嚼它们，果料的香气和甜腻腻的滋味顺着她的味觉深入心房，她失望与嫉妒的神经开始松弛。从食物里寻到的安慰，使她安静地坐在床上，像一只饥饿的小耗子，沉迷于最简单直接的快乐，嘴里发出的不雅声响，连宫女都为之脸红。
灯火通明的储秀宫里，宫女帮皇太后摘下金护指，用两块热毛巾将她的一双手分别包裹起来。另有宫女跪在她的脚边，轻轻揉搓脚趾上经脉。总管太监禀告说，皇帝由养心殿出发，没有坐辇车，举华盖，只带着六名随从，一路步行，向景仁宫去了。太后示意太监退去，她合上眼皮，嗅着新开的水仙花花香，脸上一无表情。爱新觉罗•载湉是她选中的皇帝，他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长大了。叶赫那拉•静芬是她选中的皇后，他们血管里流着的血，有一半跟她是相同的。今天是她选中的黄道吉日，他们应该在今晚变成一个人，骨血相通，血脉相连，融会贯通。然而，皇帝去了景仁宫，而不是皇后的钟粹宫。皇太后闭目养神。这是第一次，他让她失望了。
皇帝绕过影壁，来到我面前。我没有来得及垂下眼帘，也没有来得及屈下双膝。他步履轻盈，带来温热的风。他牵过我的手，将我冻凉的手指握在手心，我们一起迈步进屋。礼仪是必不可少的，等皇帝在宝座上坐好，我退后，开始展示我花了三个月才学会的宫廷礼仪。
“若是你把学到的所有礼仪都演一遍，朕恐怕要等到天亮。”
“皇上，礼仪繁复，是为了让每个人明白自己是皇上的臣民，牢记自己的身份。”
“朕从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皇上可有朋友？”
“皇上没有朋友。朋友是指可以同吃同眠，常在一起说说话的人。”
“如果皇上需要朋友的话，就需要再耐心等一会儿。”
“皇上可以等。”
我去里间褪了女装，换了一套公子的衣服。发髻散下来编成辫子，头上戴一顶瓜皮小帽，身着长袍马褂。抹去了唇上的丹蔲和脸上的胭脂。
“让朕仔细瞧瞧。换上男装后，去掉了一些娇柔，增添了许多英武。不过你还是你，朕喜欢你穿男装，现在你就像朕的兄弟。甚至比亲兄弟还亲近些，你是朕想象中的朋友。可以一起骑马、打猎。闲时，陪朕说说话儿。”
“是，皇上。”
“走近些，朕问你，如果这里有一柄如意和一把宝剑，你要如意还是宝剑？”
“宝剑。”
我走近了一些，我的膝盖碰着了皇帝的膝盖。
皇帝吩咐太监王商去养心殿拿来他的宝剑。
“谢皇上。既然我已与皇上成为朋友，皇上是要一个帕子呢，还是一个荷包？朋友应该有回赠的。”
我的鼻子快碰到了皇帝的鼻子。
“再近一些，珍。我想要你的全部。你是朕的女人。”
有人说皇帝患有口疾，我却毫无察觉。他言语流畅，他是完美的。
莺络和福子，空气般，围在周围，灵巧的手指解开衣服上繁琐的纽扣和丝带。她们没有声响，不呼吸，她们带走了我身上的层层衣物，只留下一件洁白的紧衣。我感觉不到除皇帝以外任何人的存在。我只想在皇帝的呼唤里，离得更近一些。我们之间还有一件衣服相隔，还有皮肤的距离。但是我们同时觉得，我们还能再近一些。比身体所能缩小的距离更近一些。在这个距离，我能听到他含在嘴里没有吐出来的句子。他说，珍，离我再近一些。我伸开双臂拥抱皇帝。他的脸贴在我胸前。褪去礼服的皇帝变成了一个瘦小的孩子，而我变成了母亲。我的身体在扩张，像柔软的云，围拢在皇帝周围。
桂花的香气再次袭来，这香气像浓郁的夜色在景仁宫里落下。我想起早春细密微甜的雨，花的白色烟雾在雨水里散开。水是碧清的，绵长的水草在海底的风里飘摇。青雾中提一篮花的少女，白皙的脸色朦胧如月。四月的海棠张开柔软的花瓣，热风一直吹进花蕊深处。我向各个方向伸展，我的手臂和双腿成为触须与茎蔓，我在看不见的风景里躲藏，却发出声音，吸引猎物。红色的墨水在我眼前散成万千根线缕，景物模糊一片，我觉得我要带着这个孩子向有光的地方出游，我们十指交缠，四肢坚韧的根须一直穿入对方，顺着血液进入彼此的核心，我们希望攫取对方最彻底的养料，直至生命的最底层。把它交给我，或者将这水果里全部的汁水吸干，让我干瘪枯萎，而你由此充盈丰满，让我腐朽变老，而你因此强大不朽。我是在这个时间舔尝死的滋味的。我带着雪花天子，想要穿透死去一个没有阴影的地方，那里只有无尽的光和桂花的清香。围绕着他的黑色雾霭，像纷飞的落叶盖满地面，他将带着他崭新的骄傲与荣光再次出生，钟鼓与丝竹的乐声最终穿透山峦与密林传来，欢喜是以音乐的形式传遍身体的，而这欢喜似乎超越了身体所能承受的限度，在这一瞬间，一片雪水融入了另一片雪水。
没有疲倦带我们进入酣睡。夜色消散，屋子变白变亮。景仁宫是一条大船，在河流里轻轻摇摆。景仁宫又四面环水，暖风融开冰层，送来粼粼波光。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们不吃，不睡，只要一点水就能维持生计。世界是一个圆满的孤岛，我们依靠自身的亮光就可以在岛上生存。天亮了，男孩重新穿上礼服，变成皇帝。他指指自己收拢的箭袖说，珍，我想藏你在这里，他又指指身上的香囊，我还想将你藏在这里，带着你，每时每刻。雪花天子去了朝堂，是否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他声音低沉洪亮，面容俊朗明媚，眼睛里溢满柔和的光芒。而内宫深处，是否有人看见珍嫔的改变，她脸色妩媚，双唇红润，眼含春水柔波？
莺络说，二月的那个夜晚，景仁宫上空有微红的光笼罩着，远处有闪电照彻夜空。但是没有惊雷，也没有冰雹雨雪。奴才们都在庭廊下默立，只有手拿承幸薄的老太监，在靠近内室的门外，兢兢业业，听着屋里的动静，然后饱蘸墨汁，在承幸薄上写下皇帝的房事记录。老太监一脸庄严，自同治皇帝驾崩后，他就成了宫里最无所事事的奴才，他一直等待这一天的到来，重操旧业让他恢复了往日的尊严，可他握着毛笔的手，却因内室传来的私语与呼叫声颤抖不已。
景仁宫上空的红光搅扰了太后的睡眠，太后被梦里的火光惊醒，以为宫里有火情发生。福子说储秀宫陆续派出的五名太监一直守在景仁宫门外，直等到晨光初现，红色的光褪尽。二月的夜晚，不仅景仁宫里无人成眠，就连皇太后也只睡了半个时辰的好觉。皇后定神看着天空中奇怪的红色，猜测景仁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祸事，惊动了上天。只有永和宫平静如初，但瑾嫔同样没有安睡的迹象，卧房里的打嗝声让六个宫女坐立不安，然而瑾嫔始终没有撩起帐子，瞧瞧异常的天空，她用身体的不适代替了情绪的不适，她的眼里噙满了因为打嗝而涌出的泪水。
一层金色的尘埃，映亮了这座独立的城。这里是整个京城最早醒来的地方，仆役们从凌晨三点就开始煮茶、打扫，准备主子的衣服和饰品。二月，我连着三天彻夜未眠。我不吃不睡，刚从梦中惊醒。我从一片混沌中分离，一夜间长出了新的皮肤和骨骼。而我的孤单像金色的尘埃，既耀眼又沉默。我看见日光里金子的颜色，而我所见的每个人对此视而不见。我闻到炭火里不可言传的香味儿，而她们对此毫无察觉。树木裸露的枝条如此优美，许多浓荫藏在里面，风变软了，我从身体里醒来，她们还在身体里沉睡。
皇后，妃嫔，福晋，淑人，公主，命妇等，在偏殿前轻声耳语。晨光中，唯有我被孤立，我身上堆积着恶意的目光。最深的恶意来自皇后。皇后扬起脸，下颌露出未被校正的野蛮，她高高的颧骨上潜伏着傲慢与含混的激情。我从未见过被如此纯粹的愤怒占据的眼睛，似有漆黑的江水在翻滚，而狂躁的风正从她坚硬的骨骼间传来，这风里伴有撕碎的花香。
女人们纷纷向前来的皇帝屈下双膝。皇后收起眼里的黑色风景。皇帝金色的朝服伴着一抹霞彩，驱散了空气中令人焦灼的对峙，他的脚步向我而来，带着霞光和笑容。他与我携手，站在即将熄灭的灯火中。他带来的安详平息了所有噪音，皇帝与我共沐晨光的身影加深了皇后和瑾嫔的痛与恨。皇后将一只手指塞入口中，手指上带着水仙又甜又涩的味道。她很快被这滋味吸引，巴不得被这味道带着，远离口唇间渐次增加的烟味。同样的，烟的味道，在瑾嫔的舌尖上滋生，蔓延，瑾觉得浑身都充满了烟，还伴以呛鼻的刺激。瑾强忍鼻翼边的十二个喷嚏，一直将它们带回寝宫。瑾一踏入永和宫，便放心大胆一连打了十二个喷嚏，扑在床褥之上。
太后精神抖擞，端坐榻上。窗户上的纱幔已被晨光浸白，太后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她的脸是喜是怒。她的视线越过皇帝，皇后，瑾嫔，停在我身上。她不动声色。她看见一张过于年轻的脸孔在自然光中被照得透亮。这张脸是完美的。她想。没有一点儿褶皱，没有一点儿细纹，眼眸清亮，嘴唇饱满，皮肤光洁，没有任何一种痛苦来破坏这张脸上的线条和平静，没有过度的快乐，没有忧郁，没有一丝成年人纷乱的情绪，同时也没有无知幼稚的表情。她的确很美。她的美又很安详。皇帝和她身上忽然间都有了那么一种安详，那是愿望终于得到满足的安详。他们互相修复了彼此的残缺与不足，当他们在一起时，他们完整而独立，自成一体。毫无疑义，他喜欢她，爱她，想占有她的全部，带她去任何一个地方——她的美有这种力量，可以毁灭，也可以建造，这难道是我亲自选中的人？太后不免自问。还有那些来历不明的花香，景仁宫上空久久不散的红光与闪电，这些都在预示什么？她衣装的品级远不能与皇后相提并论，但穿在她身上的宫袍却得体秀丽，艳丽的色彩与堆砌的刺绣丝毫没有损害她容貌的完美，她的举止优雅庄重，礼仪周到细微，这一切都让她更像皇后。
太后挺了挺腰身，用一条软帕拭了拭嘴角。当皇帝的三个女人一起出现在众人眼前，谁都会分辨清楚，皇帝会将他珍贵的爱分给谁，会给谁多一点儿，给谁少一点儿，或是最应该给谁，这一点是这样一目了然，几乎不会产生争议。他他拉氏的这个女孩子，侍郎长叙家的小女儿，虽然地位和身份远不及皇后，却后来居上。看看这三个女人吧，她们都是她恩准挑选的，她们截然不同，她们三个人的命运各自伸向三个不同的方向。不过，这个颇为尊贵的女孩儿，说到底，只是一个小小的嫔，而已。
皇太后逆光而坐，虽然一夜无眠，脸上并没有丝毫倦容。从二十六岁攫取权力起，她就被一种奇怪的力量所支配，充满了旺盛的精力。不，比二十六岁还要早，她突然获得的力量是从孕育开始的。她对权力的向往伴随着身体的膨胀而膨胀。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她已经知道，她将因孕育而将整个局面反转过来。她忽然拥有的这种自信，使她能在皇帝夫君的忽视中坚守，在黑夜与沉默的白昼中等待一次逆转。她明确地知道，她将失去，也将得到，因为新皇帝在她的身体里长大，她的身体像一条帆船承载着他，她是使他从黑暗来到光明的桥梁，而他将以权力偿还这种暂时的租借关系，还将带给她机会。一天一天，叶赫那拉的身体像一条被风鼓动的风帆，宫里所有人都注意到这名年轻妃子的变化，但是没有人将她与权力联系在一起加以想象。她在漫长的沉默中与另一个自己汇合，在被烛火照亮的镜子中，重新辨识。她越是了解自己，越是认清楚自己的另一张面孔。
1885年，皇太后五十四岁了，却依然年轻。她柔软细嫩的手指，让人难以联想它们和权力的联系。她只需半睁着眼睛，就能让每个人，感受到那眼眸里，不同寻常的目光。她还有灵敏的嗅觉，出其不意的觉察力。是谁给了她这样的力量，或者是什么促使她变成了我眼前这样，如磐石般坚硬挺直的躯体？宫里蕴藏着深不可测的恶意。这恶意，我从皇后的凝视中再次察觉，但恶意和皇后眼里的黑色风景，始于何方？
太后本想惩罚我，惩罚我占据了本来属于皇后的一夜，但她有这种嗜好，就是看不同物种间的争夺残杀，看着她们痛苦、被损伤。三个女人，都储存着强烈的情绪。但是，哪个女人将拥有像她那样饱满的激情呢？
她没有惩罚我，反而奖励我。
她赏给我一个擅长画花的老师，还送我戒指和绢花。她没有问景仁宫上空的红色与闪电，她假装对这一切无知无觉。
“好啊，现在，我们可都是一家人啦。”她的声音一如既往，透着松弛的喜气，“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我心里就高兴。”
可我没有从太后脸上看到高兴。她安稳地坐在软榻上，好像已经坐了几百年，而且还会继续坐下去。

毓庆宫
王商很像伯父家的管家，在教会皇帝念三字经后，就不再对皇帝的教育产生影响。自皇帝六岁跟从翁同龢师傅读书那天起，王商放弃了理解皇帝。他是一个盲目地爱着主子的奴才。
我让王商带我去毓庆宫。毓庆宫曾是嘉庆皇帝的寝宫，之后，是阿哥们读书的上书房。皇子们大都在这里接受启蒙教育。毓庆宫藏着许多珍贵的图书。
正殿里没有多余的陈设，书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有一本翻开的《海国图志》。《海国图志》是一套一百卷的大书，皇帝在读最后一卷。卷旁，放着一个音乐盒。王商说，这是皇帝特意留下来的。我坐在皇帝的椅子里，打开音乐盒。从盒子里跳出两个跳舞的西洋娃娃，清脆的音乐也从里面跳出来，两个小娃娃握手，摆动衣裙。我从心底里笑了。这是载湉的礼物。
王商说，皇帝跟从翁师傅，一老一少，在这里读书，学习治理国家的道理，度过了十年光阴，直到皇后和妃嫔入住紫禁城。
大婚就意味着太后归政了。以前两宫太后坐在皇帝身后，而此时，皇帝独自一人坐在乾清宫高高的宝座上，俯视着群臣。大臣向他禀报春季的旱情，但是皇帝在想着别的事情，他的眼光从群臣的头顶移转，向上书房望来，他耳边回响着大臣苍老的声音，心里却荡漾着她的笑声。他想，真是个爱笑的女子，像是他身上的一块骨头，如此熟悉，却又如此新鲜。大臣奏请皇帝主持天坛祈雨，这是每年例行的仪式，没什么新奇，比祈雨更重要的事，太后会定夺。皇帝端正地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心里想着这崭新的，从未有过的感受。宫里还没有人这样笑过，任何一件事，都会让她笑起来。看见皇帝正襟危坐的样子，她会笑；看他表情严肃咀嚼食物，她会笑；紧锁眉头时，她也会笑。为什么笑呢？皇帝问。我从来不回答这些问题，皇帝越是问我，我便越是发笑。皇帝不再问这个问题了，跟着笑起来。周围的太监也跟着无声地笑了。想到笑，皇帝紧绷的身子松弛下来，向我在的方向望来。
但那不是皇帝的目光。
有人在看我，目不转睛地看着。
但那不是皇帝。
它们有着明显的区分。
它在我背后散开，一股冷气从尾骨上升。我打了个寒战。是谁？它几乎不是人的目光，站在高处，俯视着，目光锋利，又像一个黑色的洞口，充溢着冰冷的怨气。我猛然转身，身后却空无一人。
“谁在哪儿？”
我向靠窗的一溜长炕望去，炕上摆着金黄色的软垫和炕桌，垫子上空空如也。除了八仙桌和条案下，殿里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我绕着大殿走了一圈，只听到鞋子踩在金砖上的咯噔声，除了条案上的书籍，我没有看到一个人，或是一只动物。大殿里空寂无声。浮云从大殿上空掠过，殿里忽阴忽晴，忽明忽暗。我想我可能没有适应这里的安静。我来到长炕前，王商说以前皇帝常常盘腿坐在这儿看书，而翁师傅则在不远的案子前诵念当天的功课。我在炕沿上坐下来，殿里依然空无一人。但那注视依然在。来自背后，又像是来自四面八方。
我没有回头，有人在逼近我。更近了。我再次猛然回头，还是空旷的大殿。
“来人。”
王商弓着身子，急匆匆从殿外走了进来。在我翻书的时候，他退出了大殿。
“珍小主有何吩咐？”
“毓庆宫留有什么人吗？”
“这个时候，小的们都在宫外站着等候主子吩咐。”
“毓庆宫可有暗室？”
“并无暗室。”
“有人躲在此处，去把他找出来。”
“小主听到了什么动静？”
王商环顾四周。
“并无动静。”
“小主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到。”
“小主，要不您进一炷香吧。”
“为什么？”
“小主第一次来毓庆宫。按宫里的规矩，女人是不能随意进上书房的，小主如果觉得有什么不适的话，奴才以为，怕是惊动了殿神……”
“殿神？”
“殿神掌管着宫殿。太监们要打开一个宫殿大门之前，必然要大喝一声，开殿了，这是为了告诉殿神，让它们藏起来，以免彼此惊吓……”
“每个宫殿都有一个殿神？”
“是。”
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到。
“你现在就喊一声，告诉殿神，让它躲一躲。”
王商清了清嗓子，大声说：“珍主子在此，请各位殿神各司其职，不要吓到珍主子。”
我敬了毓庆宫的殿神一炷香。等我起身，那目光，或者说注视，依然在。
它专注，冰冷，像刚刚过去的寒冬。我想躲开它。它不怀好意。那不是人的目光，也不是动物的目光。我本想尽心还原皇帝以前的生活，可皇帝的目光刚投向我就被阻拦。我还想看看毓庆宫的珍版藏书，可它不想我碰这儿的任何一件东西。它窥探我，毫无收敛。我受到冒犯。它既在我身后，又在我眼前。我看不见它。它不欢迎我，至少是这样。而我觉得它肮脏、丑陋、不祥。我在躲闪中离开了。
我出了毓庆宫。我不是有意离开的，我是被推出来的，被它冰凉的目光。

影子皇帝
皇帝说，你看到的，是另一个皇帝。他不会驱赶你，他住在毓庆宫里，死后也住在那里。这是一个秘密，不用告诉旁人。
皇帝说，我六岁那年，他坐在我对面，手扶在桌案上。他跟我穿同样的衣服，比我大两倍。我背《论语》为政篇背了二十遍，正觉得当皇帝是件极愁苦的事，这时，另一个皇帝忽然坐在对面，我眼里的泪水就收了回去。翁师傅正望着院子里的一棵松树出神，我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位前辈皇帝身上，看他要做什么，或要说什么。他年轻，俊朗，脸上有一丝永恒的笑意。他示意我瞧瞧他捂在手下的东西。从指缝里漏出的是“君子不器”，这几个字。因为遮住了下面两个口，变成了“君子不哭”。
从那天起，我决定不哭了。
下课的时候，我对翁师傅说，我要看着师傅离开。我还说，我想要再温习一下满文师傅留下的功课。等上书房里只留下我自己，我像刚才那样坐着，写仿格，心里却巴望他再次出现。可我没有等到他。
我一心想再看看这位客人。
晚些时候，我叫王商点上灯，专门又去了趟上书房，坐在上午坐过的椅子上。我等了又等，不见他来。回养心殿吗？我不想这么快就睡，我翻阅诗书，大约一个时辰后，他从大罩灯里走了出来，脸上还是挂着那丝嘲弄的笑容。一旦走出灯光，他的身体就隐在黑暗里了。我一点儿都不害怕，对一个听到闪电雷鸣就要发抖的人来说，实在很奇怪。老实说，他时隐时现的样子，着实神奇，也很好玩。
“为什么皇帝不能哭呢？”
“皇帝不该哭。”
“可我并不想当皇帝。”
“这跟你的想法无关……我从来不哭。哭有什么用呢？”
我非常惊异，他竟然不哭。
“你不怕打雷吗？”
我对面的影子皇帝笑了。
“既然你是接替我的人，就该像我一些。可一旦哭起来，你就不像我了。同治皇帝根本不哭，从来不哭，一直都只是同治皇帝看着别人哭。翁师傅常在我面前哭，为我写错字、记错文章哭。一个老头子，满脸泪水，很不好看，所以我告诫他，不要淌眼泪，那都是小孩子的把戏。东宫太后也哭，因为后悔自己轻易就放弃了惩罚西宫太后的权力。西宫太后哭，是为了让我答应她，娶富察氏为后，而不是阿鲁特氏。跟惠妃同房，而不是与新立的皇后，给惠妃以宠爱，而不是嘉顺皇后——为了这些，西宫太后在我面前垂泪。我不会跟着她哭，也没有依从她的主意。因为我姓爱新觉罗，我不能违背原则。为此我独自住在乾清宫里。不过，你不能学我，弄不好，被你选中的女人今后会化为一片雪水。”
“既然，我已经告诉你这么多事，你得帮我一个忙，将这件东西放在孝哲毅皇后的门口，我常常听到孝哲毅皇后自言自语，说想听听蝈蝈的叫声。”
同治皇帝摊开手，好让我看见一只又大又好的蝈蝈。
它比太监从宫外带回来的任何一只蝈蝈都大，都好。
“当然。”
我握在手里的，是一只碧绿的翡翠蝈蝈。三年后，我才有机会将它放在同治皇后的地宫里。
我堂哥同治皇帝在毓庆宫的大厅里徘徊，一会儿出现在灯光里，一会儿消失在灯光外。白天，他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像一块玻璃。有时，他站在翁师傅身旁。而翁师傅一直不知道自己不可遏制地打喷嚏的原因。除了我，没人能看见他。我固守这个秘密，是因为他太孤单了。堂哥说，皇帝都是孤单的，除非皇后或妃嫔来与你分担孤单。我尽量平静地看着王商率领仆从，穿过我堂哥透明的身躯送来奏折和茶点，在能分担我的孤单的女人出现之前。
毓庆宫是他的。我过去常常看他，听他说一些过去的事。过去总是讲不完的。当我找到一个能分担我的孤单的嫔妃后，我就不去看他了。我将他和他的过去留在毓庆宫里，有时我甚至下令让人锁起大殿。我尽量远离和忘记过去。我真的远离，忘记了堂哥。因为，我知道，我要面对的，其实是未来。堂哥的未来早已终止，他无法理解我为何对未来抱有激情。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可他是一个好兄长。他不该驱逐你。他没有驱逐过任何人，他怎么会驱逐你呢？我想，他是在认识你。如果你还想去毓庆宫的话，我要跟他谈谈你。
我归政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译书局，我还要成立京师大学堂，这两件事都非常紧迫。珍，你来自外面的世界，如果我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我就不会了解你。事实上，一直以来，通过玩具，外面的人，已经将一个精缩的外部世界递给了我。新玩具，让我兴奋，也让我愤怒。可我终于静下心来，应对我的愤怒。我需要修复损坏的部分，我必须重新开始。我意识到，如果我不努力，我就只能跟魂魄为伍，而不配得到一个有血有肉的妻子和更多的朋友。

载湉
我想我听清了皇帝说出的每一个字。这些字在我心里引起恐慌与担忧的波纹。我的恐慌是，在皇帝身后，有一个我看不见，隐藏在背景里的世界。我的担忧是，也许那个世界并不如我所想的简单和稀薄，毓庆宫里的目光是复杂和言之不尽的。除了堂哥，也许还有许多别的事物——我想说的是，也许还有许多别的魂魄。
我答应皇帝，保守秘密。
既然皇帝将堂哥的魂魄视为朋友，那么我不该表现出过度的惊愕与疑虑。我已经察觉到一个不同的存在物，只是没有像皇帝那样亲眼见到。显然，这不是一个过去与现在截然分明的所在。
我更愿意称堂哥为影子皇帝。也许我该感谢他陪载湉度过了孤独而漫长的光阴。从六岁到十七岁，时间太长了。也许我该为自己占了他的位置而抱歉，但我还是认为，影子皇帝将我从毓庆宫驱赶出来，至少是粗暴的。皇帝不该有那样近乎仇恨的粗暴。
但这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在于，皇帝当然需要面向未来的朋友，而不是只记得过去的魂魄。过去是一片沼泽，在其中只会越陷越深，只有未来能将皇帝从沼泽里拉出来。我这样想，不仅因为文师傅说，大清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还因为我们年轻。未来，是我们一见倾心的理由之一。从书籍上，皇帝已经开始接触到另一个世界，念一遍王商抄写的新书名单：《孟德斯鸠法意》《欧洲新政史》《民法原论》，等二十多种书目，就知道，他已经走在离经叛道的途中。
然而谁都知道，皇帝背后坐着太后。在不上朝、不读书的时候，皇帝埋头修理玩具。皇帝的玩具可谓五花八门，有时他会将所有武器类玩具全都摆在地上，旗舰、大炮、枪，甚至是武装起来的外国士兵。他修补被他弄坏的船舷，修复大炮基座上的齿轮，擦亮枪支。他的表情十分专注。我默默地看着皇帝，常常想问，他何时能从这些嗜好中挣脱呢？
然而王商说，这一切是从见到我开始的。
当我还在为做一个嫔妃努力研习宫廷礼仪的时候，一天下午，皇帝让人打开一处堆满玩具的旧殿。皇帝浏览满屋子的玩具，为自己曾经的拥有目眩。他随手打开一个音乐盒，发现发条被抽出。他拿起一只玩偶，发现玩偶的头掉在一边。会鸣叫的竹鸟折断了翅膀，小自鸣钟停止了走动，琉璃樽上满是裂痕。每样东西都被损坏了。他问王商，那是谁弄坏的。
皇帝在一处积满灰尘的椅子坐下，想起那些堆在他身后的日子。
载湉的名字是圣母皇太后赐予的，赐给他名字后，她又赐给他皇位。他四岁入宫，从此没有了父兄姐妹。尽管每天，他都能见到生父醇亲王，但父亲不比一个大臣更亲近。父亲根本不看他一眼。尽管一年中有一次，一次中有一小时，醇王福晋进宫来，和他坐在一起，可她拘谨的样子不比宫里的奶妈更从容；读书时，有陪读的兄弟，皇室也会请朝中官宦的孩子在节日的游戏中扮演皇帝的随从，可有几十双眼睛紧盯着每个孩子的一举一动。每个孩子都无法快乐，甚至无法轻松些。伤痕累累的玩具，记下了他失去一切时的愤怒，他从它们身上，辨认出自己的伤痕。那件是他刚进宫，见不到母亲时摔坏的木马；那件是因害怕黑暗，尖叫着想要逃离而踢坏的鸟笼；还有在闪电和雷鸣时摔成两半的音乐盒。皇帝在成年后依然任意摔坏大臣的进献之物，它们嘲笑他被限制的自由。
载湉凝视着数不清的玩具，为过去的作为深感惊异。每件东西上都留有他坏心情的印记。
他决定抹去这些印记，他要修复所有玩具。
修好它们，他就与过去那个狂躁易怒的少年彻底分手了。
翁同龢师傅说，皇上要独自掌管一个国家，一定要有完善的个人修养——说主政还为时过早，他只是简单地愿意为一个人的到来做些准备。他想使自己变得更好些。
一个冬末的下午，皇帝拿起几件较小的玩具，带回养心殿，摆在三希堂里。他盘腿坐在榻上，仔细打量这些缺胳膊断腿儿的玩具，为自己羞愧。侍郎家的小姐很快就要入宫了，他的缺憾不能这么多，这么触目惊心。
载湉长时间坐在榻上或是地上，修理损坏的玩物。养心殿的大案子上，放满了各式工具，也招来了工艺精湛的手艺人。他花了更长的时间，去弄懂音乐盒的原理，寻找丢弃的发条，为木制品刷上油漆；竹器，漆器，要找到专门的技工，那些需要针线缝合的伤痕，甚至，让他拿起了针线，至于军舰巡洋舰这类复杂的东西，他还需要阅读专门的书籍——这件事，就这样持续下来，一直进入他的婚后生活。有三年时间，我们在黄昏、午间，或是夜间一言不发，一件又一件，我们让玩具身上的创口渐渐愈合。
皇帝开始学习英文。他已经看了大量的汉文古书和许多满文书，他放下它们，这些书让他看不到未来。宫里请来了翻译，他将服侍他的太监变成了助手。以前，他们为他搜集新奇玩意儿，现在，他们为他搜罗各式新版的外文书籍。他太急迫，难以耐心听从英文老师的发音，记住那些弯曲连续的文字，于是，他成立了译书局，专门翻译英文、日文书籍。他每天都要遣太监去问译书的进度，那样子像太后关注她的新衣。新事物向他涌来，旧的东西就在他周围，他听闻饥民与暴乱的声音，有人在捣毁使馆，驱逐传教士，而他的大臣依然用阴沉的声调向他表奏国事太平。翁师傅向他推荐康有为，他读了这位号称圣人的康先生的书，他在颐和园接见康有为，和他促膝交谈，免去了一切礼仪，倾听对方对国家的见解，丝毫不在意这位侃侃而谈的人曾是律法拘捕的对象。他以皇帝的眼光审视自己的国家，然而，他看到的，只是紫禁城里的一个庭院，而窗棂上印着太后走过时的魅影。
这些事冲击着皇帝的大脑，嗡嗡乱叫，让他无法平静。他坐下来，继续修理音乐盒、钟表和乐器。他有时默默看着一列舰队的模型。他有一辆自行车，他让一个太监尝试着让车子动起来，可太监摔倒了，他没有笑，沉默地望着车辆倒下去的地方。他提出的建议被太后否决，只用一个表情，一个眼神，一根手指，变革与新理论都被放下。放那儿吧，太后说。太后说的是成堆的奏折。然后，再无消息。于是，皇帝坐下来用锉刀锉平蜷曲的金属，重新扭动音乐盒的发条，发出声音，这些，都作为礼物，出现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床榻上，景仁宫门前的堆雪中，一本我必然要翻开的书籍旁。他专心致志，将注意力集中在纤细的金属丝与木条上，有时，他停下来，默默看着模糊不清的远方。
而太后注视着她亲手放在宝座上的皇帝。
1892年中元节的前一天，太后身着一件光芒四射的新衣。皇帝来跪请晨安，太后发现，他并没有看到这件袍子。他的目光轻易掠过，匆忙而无动于衷。即便是礼节性地流露出一点儿兴趣的样子也没有。他举止得体，礼仪无可挑剔，可他的心思在别处。太后注视着皇帝，目光直逼他心腹，她发现皇帝心里的敬畏虽说没有荡然无存，留下的部分却已十分稀少，她的控制力大面积削弱了，因而她的华服，跟着变轻，失去色彩。失去的部分去了哪里？太后咽下她略带苦味与甜味的花茶，再次将目光移到我身上。
太后看上去兴致不错，身上的绸袍用蓝色和灰色两种丝线织成，走动时，变换出两种不同的色彩。皇帝离开后，宫眷们在前殿侍候太后吃罢早餐，一直等她离开座位。太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吃得不多，将余下的食物留给我们。照例皇后站在桌子最前面，其余人都围在桌子两边。大伙儿无声咀嚼，只有太后的木鞋底在金砖上踩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木鞋底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没有人想要在这声音里逗留，即便是皇后。每个人小心应付筷子和勺子，好让食物不必粘去唇上的丹蔻，食物在嘴里轻轻蠕动，要保证没有咀嚼的声音，也不要让杯盘撞出声音。为了不发出声音，很多宫眷放弃吃汤和粥。我被皇后唤到身边。一直以来，她身上有烟和火的味道，今天却是木屑生涩的味道，还有一丁点儿松脂的味道。皇后面前摆着一盘芸豆糕。芸豆糕原封未动，我听到的，是一阵细碎的奇怪声响。若不是在她身旁，还真听不到也看不到，她在吃一只木调羹。她很轻松地咬下一小块，像在嚼一块锅巴。我低下眼皮，心想那必是把糖做的调羹。可她将咬过的调羹放在我手边，以便于我好好观察。我吃惊地看着她，她若无其事，将带齿痕的调羹藏进袖子里。
我看看对面和周围的宫眷，没有人发现皇后的举动。
一个月前，我看见皇后吃掉了一双筷子。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皇帝，也没有跟别人提起。皇后在警告我，也许她只想让我震惊和害怕。我的确很吃惊，为皇后这怪异的举动深感疑惑。她是皇后，有什么想要说的，想要责罚的，可以用比这更厉害的方式，可皇后选择了吃下筷子和调羹。
早餐撤去，桌上重新铺了一块布。宫女们拿来剪刀、尺子和绸布。一望而知，这是要进行裁剪比赛了。皇后展开布匹。刚刚围拢在一起用餐的宫眷，现在都要卷起袖口，准备量裁衣服。宫眷们等着太后吩咐，是去裁一件紧衣、马甲，还是绣鞋，或只是些小物件，腰带、香包之类。太后归政了，不久就要移居颐和园。这类活计是太后新近开始的游戏。
第一个被叫上前的居然是我。我满脑子想着那半个被皇后塞进袖口的木调羹。
“珍嫔，会做鞋吗？”
“我自幼学着做过些鞋子。”
“来，量一量我的脚。”
“只需要量一量太后的鞋子就可以了。”
“我说，量一量我的脚。”
我跪在太后脚边，撩起她长袍的一角，露出双脚。我小心褪下鞋子，将她的脚托在左手掌上。脚上是雪白的手工袜。太后的袜子，是同治皇帝那些备受冷落的嫔妃们特意制作的。袜子质地柔软，针脚密集。一双袜子，只在皇太后的脚上停留一个白天。要快速量好脚的尺寸，将袜子起褶的地方抚平，中央的缝隙，对准鞋口，不容许有丝毫马虎，这些活儿，本是宫女干的。我扶着她的脚，抚平袜子上的皱褶，刚要起身，太后说，跪着吧，我有话问你。可她并不说下去，而是将眼光移向别处。孩子们，做些香包，或是做些帕子吧，选你们喜欢的布料。于是，宫眷们开始围向桌面，或是翻看那些堆在旁边的绸料。盒子里，盛着香包用的香料。
她们全都忘记了我，对跪着的我视而不见。
太后将两只脚并在一起，端详我替她穿好的鞋子，然后起身，走向里屋。又从里面出来，她头上沉甸甸的冠，已经换成用珍珠攒成的蝴蝶。蝴蝶的翅膀在头顶一抖一抖，形成了第三种色彩。
“今天我很高兴，孩子们，别这么沉闷，在一起做做手工，不是极有趣的事吗？”
宫眷们都笑了，肩膀松弛下来，有人开始用剪刀剪裁布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听听，多好听，我就喜欢听剪布的声音。这是女人的本分。女人天生就该熟悉剪刀和布的声音，你们说呢？”
“老祖宗说的极是。”
宫眷们在这个时候也是可以撒撒娇的，今天她们不必像往日那么拘谨。今天有一个人跪着，承担着未被公布的过错，因而，大家可以比平时放松一些，大家知道，既然有个跪着的人，太后是不大再会惩罚第二个人的。
储秀宫原先并不像现在这样庞大。在太后将前面的三座宫殿与储秀宫打通后，储秀宫便是一个很深的院落了。整座宫打理得一尘不染，瓦片在空中熠熠生辉，地上的金砖映出人影儿。宫眷们身上的绸缎花色都映在金砖上，太后的影子，踩在许多绚丽的颜色上走来走去。有人开始用硬纸壳包香料，药香落在我跪着的地方，太后坐在宫眷们拢起来的喜滋滋的气氛里，而我，跪着，如此矮小，我的双膝和脚，仿佛有许多针在皮肉里穿梭。她们在我旁边说笑着。在宫里，这就是惩罚。以我的痛和羞耻为乐。
地面越来越亮了，太后的女官小心绕过我，送来茶盏和甜点，轻微的杯盘声和咀嚼声，在我耳边轰鸣。声音放大了，涂抹着厚厚脂粉与丹蔻的嘴，遥不可及。我和她们分开了，我们之间隔着一片汹涌的海，储秀宫四面涨起海潮，而我想要抓住一条船舷。我似乎抓住了一条船舷，并随着海浪摇晃起来。
太后背对着我。
透过眩晕，另一双眼睛穿过她，在持久地注视着我——它不同于毓庆宫里的“看”。它穿透我，带着刺和痛。它从太后的身体里分离出来。
这是两个不同的人，一个从另一个里显露。一个在弄荷包，继续羞辱我，一个从衣袍里走出来。
“抬起头。”她说。
我从未见过这么古怪的装束，漆黑的头发，像巨蟒缠在头上。还有一些头发缠在身上，是这条巨蟒余下的部分。她在近前，一张我看不见的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她笔直，庄严，像是来自地下。在黑蟒蛇一样的发丛里只有一朵花装点着。她紧盯我的脸。
“你是谁？”
她不回答。
“你从哪里来？”
她只是看着我。
“你总该让我知道你是谁？”
她笑了，声音像细碎的雨点。她从我看不见的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
我想抓住她。你，总该让我知道你是谁——可我跌倒了，头重重磕在金砖上，一群飞蛾由远及近，漫天漫地，组成一个又一个复杂的图案，在飞蛾完全遮蔽我的意识前，她走了回去，一直走进太后那条炫目的袍子里，坐下来，颤动着，与太后回转过来的脸重合为一张面孔。
许多白蛾子占据了我头脑里最后一点空白。那里有霜雪的祭坛，萨满，还有奇怪的仪式。我想要牢记从白色中涌现的景象，然而我的意识，我支配自己的力量快要散尽了。唯有一丝桂花的香气，能让我从白色中醒来。可我闻到的，是一股黏黏的腥味。

警告
莺络的背被一盏宫灯映成了红色。我拿不准这是晚间的哪个时辰，我还未从白色的眩晕里完全清醒。粉色纱帘笼罩着我，莺络在我背后垫起许多苏绣靠垫，我双腿发麻，身上每根骨头都隐隐作痛，我不知如何才能让自己舒服一些。我在景仁宫里。
我想这是一个幻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从太后的袍子里走出来，逡巡片刻又走了回去。我跪得太久，屋子里温度又高，宫眷们耻笑的目光炙烤着我的后背，是想要从羞耻中逃离的想法，让我产生了幻觉。这是不真实的。后来我跌倒了，鼻孔里流出鲜血。是血液让我产生了幻觉。
我在脸上蒙了一块薄纱，透过薄纱，我闻着自己屋子里的空气。我命人将香炉撤去，将窗户打开，我让黑夜到屋里来。莺络想拿去覆盖着我的绸纱，我说，站远些，别碰我。黑夜从屋外进来了，我安静地躺着，两张交叠在一起的脸重新显现。它最好是我的幻觉，但我不能肯定，那一定是一个幻觉。毕竟，有一个影子皇帝曾站在载湉身后。我命人熄了灯。在黑暗里，我记忆里的影子会更清晰些。
一刻钟后，我又让莺络重新点灯，我让她坐在床头的椅子上，不要说话，不要张望。我问，你看到过两张脸叠在一起时的脸吗？莺络摇头。我又问，就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坐在一起，就是一个人从一个人衣服里走出来，你从未见过？
我其实说不清看到的景象。
莺络说，小主今天的问话很是奇怪，一个人怎能变成两个人，一张脸怎能变成两张脸呢。我说，我看见过。莺络说，那一定是小主瞧花了眼。
这样说可以终止我不停在原地打转的思绪。是我眼花了，看到太后袍子里还藏着一个……一个人，或是一个魂魄。皇帝从薄纱的图案里走来。我拿掉脸上的覆盖物，请皇上坐在对面，让我仔细看一看，到底是不是有两个皇帝坐在一起。我看了好一阵子，只有一个皇帝，身后也并未跟随影子皇帝。我重新蒙上薄纱，将自己遮掩起来。
皇帝瞧了我一会儿，揭去我脸上的薄纱，可我不肯罢休，我请他辨认，这儿坐着一个珍嫔还是两个？
载湉仔细研究我。通常我们无法久视，我们会一起笑起来。可今天我们笑不出来。已经是七月了，宫人们换上了夏衫。皇帝的手凉而潮湿。我的手很烫。跌倒后，我一直昏睡，甚至没有被梦打扰。我昏昏沉沉，跌在一个满是白蛾子的软榻上。
“她不过是用惩罚你的法子惩罚朕。”皇帝说，“因为你与朕互换衣物。”
“是因为你给我的宠爱多了些。”
在祖法规定皇帝与皇后共处的日子，除夕和中秋之夜，皇帝也都埋首修理玩具，将皇后搁在一边不理不睬。皇后要么在养心殿呆坐一夜，要么移居偏殿，在黑暗中吮吸自己的手指。太后罚我的，是这件事。
“所有对你的惩罚都是对我的警告，我跟你一样痛。”载湉说。
莺络已经将餐桌摆好，而我们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五子棋，餐前最适合的小游戏，但这个游戏无法占据我全副的注意力，上午发生的事让我嘴里满是苦味儿。
五子棋以我为胜。载湉眨眨眼，埋头研究我的棋路。我喝了些莲子银耳羹。这时，三位宫眷带着太后的赏赐到了。是八只餐盒。谢恩后，宫眷一一打开餐盒。八珍糕，芸豆卷，乳卷，红枣糕，茯苓糕，萨其马。还有几样晚膳用的菜蔬。算是对我受罚的安慰。
我从食盒里拿了一块红枣糕送进嘴里。耻辱感随着咀嚼袭来，我必须将所有的耻辱吃下去。我不断向嘴里塞入东西，眼里积满泪水。茯苓糕的渣子簌簌落在我的胸前与袖口上，我又吃下一块乳卷、一块八珍糕和一只甜腻腻的萨其马。宫眷在看到我大口咀嚼时离去了。她们会禀告太后，一切都好，珍嫔对皇太后的慰问感恩戴德，而且服从了太后吃食的安排。
宫眷走后，我就将刚才吃下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不是因为吃得太多太急，而是因为我的喉咙里似塞下万千根细针。我只顾往嘴巴里填东西，无暇顾及吃下去的东西是什么滋味。我拼命干咳，想将喉咙里的针全吐出来。我脸颊涨得通红，精疲力竭地咳着，差不多要将五脏都要咳了出来。我勉强喝了几口水，症状没有减轻，反而忽然在喉咙里引燃一把大火，这把火穿过我的双眼，遮蔽了我所能看到的一切。我瞪大双眼，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我想对载湉说，离开这里，但我听到的声音却是，皇上救我。我看不见载湉，不知道他在哪里，景仁宫在旋转，我需要水浇灭我身体里的火。火舌变成万千只虫子在我身体里涌动，穿过皮肉和骨血，向着更深更痛的地方钻进去……我的身体从内部被围攻，不断缩小。我渴望从痛苦中飞去，飞得越远越好。
载湉说，你一直在喊着要水，要更多的水，你说你的身体着了火，屋外救火的水都端来，泼在你身上，才能救你，你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载湉将目光投向皇太后送来的食盒。
侍女们给了我很多水。我坐在椅子里时，水哗哗地从衣服里淌出来。她们将我的衣服剥离，用一块丝绸遮住我，莺络拿一块干巾擦干我的头发。她们七手八脚弄干净我，将我放回床上。身上的力气抽空后，我多像一片灰暗的云。
我想对载湉笑一笑，却发现载湉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屋里。我又看了看刚才摆在八仙桌上的食盒，食盒也不在了。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从床上站起，一言不发，向外走去。
莺络跑来阻止我，我怒目而视，指着她脚下的地面。站着别动。我说。莺络不敢动，除非我允许。我继续向前走，福子提着我的鞋子跟来。我从她手上扯过鞋子，指指地面，站这儿，别跟着我，我说。
我提着鞋子，迈出景仁宫大门，向养心殿的方向走去。我的腿是软的，脚下厚厚地铺着很多棉团。我提着我的腿和鞋子向前走，我跟我的身体有了间隔和距离。当我走出景仁宫外的甬道，向御花园方向走去时，我才感到地面的坚硬与冰冷。我没有时间穿上鞋子。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太后的食盒不见了，除了载湉，没有人敢在主子发话前动它。我急匆匆向养心殿走去，心急如焚，脚触到木质的廊道，细碎的石子路，和雕花的石阶。我不想被人碰到，我一边走一边将散开的长发挽成发髻。若这时太后看见我这副样子，可是死罪一条。好在长袍遮住了我的双脚。我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穿过很多扇门。夜晚让这许多路陡然增添了十倍的长度。
皇帝坐在养心殿的宝座上。几十个太监跪在周围。皇帝双手放在扶手上，身体后靠，头半仰着，像在等什么发生。所有的人都像在等着一件事情发生。养心殿里一片安静。我光着脚，无声无息，出现在载湉面前，令主子和仆从都吓了一跳。太后的食盒放在载湉身边的小几上。我来晚了，他已经吃下去了。
发生在我身上事，并未在载湉身上发生。看见皇上没事，围在皇帝周围的奴才们开始分食点心，结果也是什么事都没有。
“皇上不是有验毒官吗？”
“朕想知道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没法说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皇上……”
“宫里传言说，东宫太后就是这样离世的。”
载湉看见我赤裸的双脚，脚底板上有斑斑血迹。载湉将我的脚捂在手中，直到太医来用白酒擦拭伤口，又用白布条加以包扎。
“为什么同样的点心，有人吃了会有反应，而有人吃了却什么事儿也没有呢？”
载湉将半个芸豆卷递给太医。
太医小心接过，仔细端详，然后捻一小块放进嘴里，又吐了出来。
“回皇上，微臣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吃下去。”载湉面无表情。
太医重新掰了一小块点心放进嘴里，很不自在地咀嚼着。
“你去，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叫来。”皇帝对王商说。
太医院的六位太医都跪在了皇帝座前。已是午夜时分。六位太医战战兢兢，怀着恐慌吃下皇帝赏赐的糕点。皇帝挨个盘问太医，只得到些混乱的答非所问的回答。
我留载湉一个人在养心殿，也留自己一个人在景仁宫。我一路走，一路流泪。这是太后的警告，也是她赐予我的咒语。我们不能在一起。载湉吃了我余下的半块乳卷后静候。载湉惩罚自己与我一起受罚。可这个咒语只属于我，我领悟到了。我缓缓走回景仁宫，站在石阶上，向恶意重重的深宫望去。天色渐白，可恶意深重，恐惧在我的骨头里咔咔作响，可我还是想要用这恐惧做些什么。我想让皇帝远离这片沼泽之地。

摄影师
我有意的退让并未能使皇帝和皇后离得近些。即便在长跪发生后，又发生了凤辇一事。太后砸碎了皇帝送与我的一架辇车，理由是越制。这件事比长跪更令我不堪，抬凤辇的两个轿夫被杖责毙命，可太后的警告对皇后并无助益。皇帝并未因被砸碎的凤辇，而将视线移向皇后。事实上，皇帝连对皇后礼貌性的笑容也收回了。尽管，那不过是装出来的笑容。
皇后对此的反应是，在又一次宫宴上，若无其事吃下了一只别在发髻上的木梳。做法同前几次一样，她将梳子放在我的手臂旁边，以便我细看梳子被咬掉的部分。她吃梳子的样子，像在吃一块软糖。令我诧异的是，旁人总无法看见皇后的举动，而我又总是无法避开。由于无法避开，皇后这类举动便变成了仅限于我的警示。皇后骇人又不动声色的做法，换做旁人也会过目不忘。然而我并不想流露出对这件事的过多在意。我的惊骇与在意，也许是最终造成皇后吃手的原因，可我不想将自己和皇后牵连在一起。她身上木屑的气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模糊的焦煳味儿，我时常担心，有一天，她心里的怒火会点燃胃里的木头，变成烈焰与火炬。我只想避开和远离她。为了避开和远离皇后，我也有意避开和远离皇帝。我有意退让。不是退让令我郁郁寡欢，而是受阻让我郁郁寡欢。我的自由不断缩小，我和皇帝在一起的难度在不断增加。
太后和皇后拿去了我心里一半的自由。然而，我压抑在心里的另一半自由，却试图填补和改变另一半的忧郁，并随时寻找机会。
为了弥补我在凤辇一事上遭受的惊吓，在过十九岁生日的时候，皇帝送我一架照相机。照相机是驻在英国的外交大臣的进献之礼。大臣还送来了在英国留学归来的儿子。大臣的儿子说，洋人称拍照片的人为摄影师。大臣的儿子是摄影师，皇帝命大臣的儿子为我拍了很多照片，照片洗出来，装上相框，皇帝将照片摆在养心殿里。皇帝也有照片放在景仁宫，这样，我们每天都能看见对方。
我郁郁寡欢的表情，在照片里一张张变得欢快起来。我被拍照这件事吸引。这是迄今为止，皇帝送我最好的礼物，而且不逾矩。宫里没有祖制规定相机该为谁所用。
拍照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摄影师总是抱怨光线太暗了。屋里要点很亮的灯，但即便所有的灯统统点上，都还不够。摄影师甚至搬来一套照明用灯，这些奇怪的灯，常常使景仁宫烟雾缭绕。一开始我们在屋子里拍照，洗出来的照片总是暗黑而缺乏生气。后来我们在庭院里拍，在午时前拍，还要等天空的浮云被风吹散。我拍了很多照片，照片记下了我的一段时间，我想，在我很老的时候，可以拿这些照片，看看现在年轻的样子。
我发现，当摄影师乐趣无穷。我很快就学会了拍照，我不需要大臣的儿子，我自己已经是摄影师，身边的侍女当了我的助手。
当我是一个摄影师的时候，我同样抱怨光线不够用。灯光太暗，洒进宫里的阳光太过稀薄。作为无数失败的例子，一开始拍出的照片，总会留有一个模糊不清的暗影。影子是光的伴侣，光线在一张脸上形成亮与暗两个部分，脸上的光线越集中，影子就会越深重。这是光与影的道理，可在宫里，我们避讳暗而黑的影子。我们觉得一重影子看着似有不祥。我们习惯了墨笔工整没有半点阴影的肖像画作，因而对照片里的阴影总是心存疑虑，所以拍照时，要把影子尽可能去掉，或是变得弱些。
在浪费了一定数量的胶片后，我拍出了像样儿的照片。我在两个月里拍了上百张照片。胶片都拿去宫外冲洗，大约十天后，大臣的儿子会将照片送进宫里。大臣的儿子在奉上照片时，还会送给我一些建议。看照片是我打发午后和傍晚时光的消遣。照片越来越多，我的技艺越来越好，可有一个技艺是我无法突破的，我无法拍出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不同。当然，每张脸都不一样，可我拍不出一张脸有别于另一张脸的特征。连续翻看照片，就会得出这样的印象。
从照片上看，我没能拍出更值得拍的东西。为了找出一个有特征的人，我将所有的照片都铺在地毯上，拿放大镜一张张看过。为什么照片里，每个人的眼睛和表情都是一样的，就像一个人？这跟技艺无关。这不是我的原因，也不是照相机的原因。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但光线不会让人改变表情。他们的表情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的眼神，是相同的。
他们是宫里的太监和宫女。我原以为他们会很乐于得到一张照片，可他们并没有高兴的表示。他们统统低着头，一双眼睛盯着地面和脚尖。让他们抬起头来可真是不易，要解释很长时间，迫不得已还要下命令或是动用刑罚——有时我不得不命福子假意抽他们几鞭子，不然光线就白白浪费了。最终，还是有很多光线白白浪费了。这时，他们抬起头和眼睛。为了抓住时间，往往只要他们抬起头我就会按下快门，我无暇控制他们的表情。
一开始我只求拍下人影儿，后来我只求将人脸拍得清晰，再后来，我向他们索要表情。他们没有表情。没有表情总算是一种表情，可从拍摄的角度看，没有表情并不能算作一种表情。因为这张脸与那张脸没有区分。若细瞧，狗和猫，都是有表情的，是有特征和显著区别的。从特征和表情上看，照片里的人无法以人的特征加以区分。我们叫他们奴才，他们与狗或猫倒是没有太大区别，可他们甚至不比猫狗更具表情与特征，也了无生气。
让我惊骇的其实不是特征，而是，他们看上去没有生命。
我不断扫视这些照片，虽然终至雷同，可我还是拍出了某种东西。在空洞而没有神采的眼睛里，当我退到足够远，所有相似相同的眼睛里散发出相同相似的眼光，这眼光空洞，让人害怕。我问自己，我到底害怕这些没有特征和生命的人什么呢？

寿康宫
我架起照相机重新拓展自由。我去了远僻的宫殿，拜访了一些前朝妃嫔。我想我该在冬末的祭礼上见过她们，可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人的影子。即便见过几面，又用照相机拍下，我依然记不住她们。她们在照片上形同虚设。
在远离中轴区的偏远宫苑中，住着一些被遗忘的女人。她们并不拒绝我和我手中的机器。她们衣饰过时，静悄悄的，聚在一起，我拿不准她们是否真正看见了我和我带来的照相机。她们像一群顺从的梦游者，任人摆布，无所事事，却又很忙碌。大多时间，她们在刺绣，做针线。太后偶尔会穿上她们做的一双袜子，当太后的护指触及袜子缝合的缝隙时，有几秒钟，也许会想到她们枯萎的身形。
三个老太监抖抖索索，一刻不停地清理灰尘，可毫无进展，整个京城的灰尘都落在这里了，连光线都无法挤进来。莺络推门的时候，眼前扬起的一阵飞尘让我们又退了出去。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里的光线，看清光线里的人。她们十分缓慢地抬起头，眯起眼睛望着我和我的随身侍女，像望着两束从窗缝挤进的光束。她们又都低下头，倒并非惧于我的闯入，而是这两道墙外的光，弄痛了她们已经十分脆弱的视线。
我不该这么贸然闯入。
我很快发现，在她们看见我之后，她们便将我搁置了。忽然的一瞬间的闪亮只是忽然的一瞬间的闪亮，仅此而已，这束光与她们并无关系。她们无所谓我是谁，手里拿着什么，打算做什么。倒是我为她们的无动于衷而心惊。她们忘了自己是谁，没有人能准确说出自己的姓氏、名号，以及受赐的尊称。她们是老而不死的前朝王妃，然而她们早就忘了自己曾是谁的妃嫔。她们对过去与未来都毫无兴趣，与灯火通明的中轴线上的宫殿格格不入，她们蹑手蹑脚，轻言细语，失去了嗓音和笑声，也失去了被遗忘的恐慌。她们一点儿也不害怕，脸上无忧无喜。她们不知疲乏，也没有倦容。却毫无生气。她们像被闲置的烛台，任由灰尘一层层落满。
在我眼里，那些金黄色的灰尘，一到这里就变得晦暗与落寞。我看到的其实不是灰尘，而是陈旧肮脏的光线，变质发霉，一层层堆积在所有器物上，堆积在光滑的地砖上。墙皮在脱落，穹窿上的手绘黯淡褪色，重重帷幕陈旧破败。一切都荒芜了，连同她们露在衣服外面，苍白起皱的皮肤。
清扫的太监说，坐在最远处的女人，是同治皇帝的惠贵妃。她从未得到过宠爱。她从暗处转过头，看看到来的访客。她看见我，用手遮住脸。她的脸并不完全衰老，她的头发还很黑。她用手遮住的，是我带来的屋外的光，她需要时间认识，而不是适应。
我说，我来，是为了给你拍照。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我听不到的声音。不会有人能听懂没有声音的语言，我想。老太监垂着头，翻译了惠贵妃的意思。她问小主，拍照是一件什么东西。
拍照就是让你现在的样子留在一片纸上。我拿出一张照片给她看。那，就像这样。
她看了看照片，抿起嘴唇，我弄不清她是笑呢还是别的表情。老太监说，她说，她愿意。我牵着她的手一直走出大殿，她的手冷而硬，犹如冰霜。殿里其他女人无动于衷地望着我们，脸上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笑容。这笑容像枯干很久未被剪去丢弃的花草。这笑容看来只是习惯，就像我们到储秀宫时，一定要在脸上堆满笑容，喜气洋洋一样。
我牵着惠贵妃来到院子里最亮的地方。我不能耽误太久。我担心她会被我带来的机器吓坏。可她只是望着我，没有反抗，也毫无羞涩。
她站在阳光下，像一片快要腐烂的枯叶。
这院落里的阳光旧得像盏即将熄灭的灯。我不知道能不能拍下惠贵妃倚靠在铜鹤上的仪容。我快速结束照相，只是担心她化在这昏黄的光里。
她站在阳光下，像一片快要腐烂的树叶。
我用同样的方式又拍了几个女人。几个女人悄无声息，带着发霉的味道从大殿里走来，依偎在鱼缸或铜兽上。她们盯着我和照相机，眼神像飘散的浮云。
我想我用尽了寿康宫里最后一缕光线。我怀着懊悔离开，门在我身后无声合拢。我带走了她们的影子，也许是最模糊不清的影子。当这些图影十天后冲洗送来，它的晦暗和灰尘，依然让我动容。
惠贵妃和殿里的女人，在照片上，形同虚无。

缪先生
烟雾太重了。
缪先生嗜香，我从不知晓。我撞见了一个烟雾做成的缪先生，与平日所见，很不同。
我有很久没有习画，也很久没有看见教我画花画鸟的缪先生。通常，缪先生来景仁宫授课。太后赏了她三品服色和一顶红翎，宫里无人敢怠慢她。她本名缪嘉惠，云南人，来自川地。她是太后的女官，太后也称她缪先生。她肤色苍白，像纸张。她低垂眼皮，从未给我细瞧她眼睛的机会。自然，也因为我们见面时，大多时候默不出声，只是伏案作画的原因。每个月，画工们会去如意馆轮流执勤作画，缪先生却不去如意馆，而是供奉在福昌殿。福昌殿才是她作画的地方。我从未去福昌殿，看看她在画些什么。
也许，她会喜欢我的照相，看看照相与画有何不同。
福昌殿外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草和花木。殿里空旷，杳无人迹。焚香的青烟遮蔽了屋外的亮光。烟雾缕缕，像薄薄的丝绵，又似青绸和云，久久不散。烟雾过浓，香气也太浓。等我的眼光从浓烟中挣脱，才看见，地上铺满了纸张。每张纸上都画有一支艳丽的花束。烟的青雾太重，花朵看似飘浮在烟雾之上。我想，这是烟雾引起的幻觉。雾中花，久视，会从纸张上挺立。这是烟雾引发的错觉，说明她画工细腻逼真。久视，我的眼睛便离不开这些纸上花束，恍然有一片花海铺开，在烟色中飘摇。花朵繁盛，色彩艳丽，让我眩晕。我开始担忧，该有人，将我从眼前的画幅中叫醒。烟雾浓重，幻觉缠住了我。
“您不该这么久看着这些花儿。”
是她的声音，穿过一重重青烟棉絮。她低垂的眼皮伴着清冷的声音出现在我眼前，殿里太空旷了，我们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回音，仿佛声音的影子，仿佛这影子追逐着声音。
她使我离开色彩的眩晕。
我吃了一惊，见她头发披散，光着脚。她从烟雾里来，背后也是青绸青雾。她是更浓的烟和雾。
“缪先生，你……在福昌殿从来不梳妆吗？”
宫里不容许女人披头散发。这是要受重罚的。
“失礼了，娘娘，您来前并未通知我。我每天席地作画，昼夜不息，无暇装扮自己。”
“先生在梦里也在画花？”
“在梦里，我也是画花。”
“先生的这些花卉……很吸引人……”
“您病了很久，想必画技有些生疏了。”
“这是什么花？”
它大约是一种我没见过的牡丹，花瓣更加繁密。
“这是太后喜欢的花。”
“你为太后画花？”
“无时无刻。”
“花的颜色让我眩晕。”
“只有我能绘制这些花。”
“这些花儿，画得十分逼真。”
“我不过是在复制一朵花，您若仔细看，它们其实是一朵花。”
“先生为何只痴迷一朵花？”
缪先生笑了。她从来不笑。这笑容我从未见过，像烟雾。
“画花，会让一个人不老。当一个人从始至终都在画花，时间便消失了。画一朵花、两朵花、许多朵花，我画过的花，足够种满一大片繁茂的花园。每朵花都开了，不用等。花替换了时间。我丧父丧夫失子，这种丧失无法弥补，我复制花朵，花朵修复我残破的时间。就好像，我的血不断被抽走，又不断得到补充。”
“它是什么花？”
“太后最爱的花。”
她不愿回答我，许是她也不知这是什么花。但她回答了为什么画这些花。仅仅因为是太后最爱的，这花儿便是要无休止重复描画。如果一朵花只是另一朵的复制和重复，那么，时间也是不断的重复和复制——我开始像她那样想，她的想法说服我，深入我。满地盛开的纸上花不会凋零，这是时间不变的愿望和证据。我想这是她的愿望，花会永远开下去，人会永远年轻。这花是太后最爱的，奉于太后，无非是在祈祝太后容颜不老。我差点儿被她时间的说辞感动。但她并未像说的那样不老，她年纪不小，乌丝中杂着白发，脸上也有皱纹。她小心避免与我对视，低垂眼皮。
福昌殿与别处不同，除了久久不散的焚香和空旷，除了没有草木的迹象，我说不出哪里不同，我只觉得，这是另一个地方，一个与别的宫殿隔离，又息息相关的地方。我是来照相的，可我只字未提，我看见她的画便忘了我的来意，一地画幅，塞满了我的视线。而我的视线如此狭窄。如果我出了那殿堂远远回望，会看见覆盖地面的一片重彩花卉，其实低低飘浮在大殿里，烟雾托着它们，犹如池水拖着夏莲。我的视线过于狭窄，只看到了不散的青烟。

瑾嫔
我本想与瑾合影，但是瑾的身躯太庞大了，如果我坐在瑾身旁，父亲将无法看见我。仅仅想了想我就放弃了。不过，瑾该有一张单独的照片送回家去。我和瑾进宫已有五年。
瑾的状况让我忧虑。
每天，瑾从厌倦中醒来，又带着厌倦入梦。只有在梦中，她才能逃离食物。她是这样厌倦食物，却不得不依赖于食物。几乎所有的食物都向瑾的永和宫涌来，瑾阻止不了这食物的河流。她被食物冲垮了。一睁眼，她就要吃下十种不同的粥、茶和二十种点心。永和宫的小厨房昼夜不停地忙碌着。从瑾醒来的第一个时刻，便是钻入眼帘和鼻孔的食物和食物甜腻的香气。香气飘浮在永和宫，遮蔽了香粉、胭脂和香水的气味。
四个宫女将瑾搀扶起来，为她穿上中衣，洗脸漱口，在太监为她梳头的时候，她开始用这一天的第一道膳。她喝下了松子百合粥，然后吃下一盘小饽饽，这两样东西将她从热烈的睡眠中拉了出来。而她的梦蜷缩在被褥里。宫女将被褥叠了又叠，梦被折成长条状，等着她天黑后重续旧梦。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每天这个梦都会向前推进一小段，从未中断过，也从未受到外界影响，瑾在食物的香气中能轻易进入梦，她的梦是一匹高头大马，她高高骑在马背上。瑾拒绝说出自己的梦，瑾不愿我窥见她的秘密。
梳头匠熟练地挽起瑾的头发，将它们一缕缕梳到纹丝不乱，每一缕都紧贴着头皮。瑾开始用第二道膳，黏稠的汤从咽喉流入，她又清醒了一些，可她只能清醒到这个程度，食物阻挠了她的理性。
我以为只有照片能提醒瑾看见真实的自己。她的吃相狂暴又粗野，我坐在她对面，心狂跳不已，时刻担心食物上得不够快，而她一不小心就会吃下我。
我十分担忧地望着她，她的手好大，脖子跟脸一样宽，脸，早已不是瑾以前的脸。我们所有相似之处都改变了，没有人能从外表上看出，我们是一对姐妹。我不得不对自己说，我们曾经是一对姐妹。现在的瑾，恐怕没有人认识了。
食物改变了她，入宫没多久，她就不再照镜子了。她皮肤白皙，没有一丁点儿雀斑和黑痣，肤色白皙的瑾像一个发酵的面团，持续膨胀着。食物和我阻止了她获得爱的机会。她厌倦食物也厌倦我。然而她越是厌倦食物却越是依赖食物，而厌倦我却令我们远离和生疏，我们几乎不再说话。
瑾的喉咙里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瑾喉咙里有一架水车。她膨胀的躯体导致身上的袍子随时都需要修改和补救，于是她身后总跟着两手捧着针线的宫女。每次，她出现的时候，宫眷们会为她让出一大块地方，瑾像一个巨大的面花，在人群中赫然醒目。她的荷包里藏着糖果，在无人注意时塞入口中，以填补那些无以名状的心悸。唯有心悸能撼动她巨磬般的身体，令她的躯体瑟瑟抖动。
她时常心悸，需要不断填充食物。她身体里有一个巨大的窟窿，这个看不见的窟窿不断扩大，几头牛送去后都会消失无踪。瑾身体里漏斗状的窟窿，腐蚀着她心里余下的空间。每天，她要做的就是填充它，用食物，安慰窟窿也安慰自己。
她任由我照相。她对拍照不感兴趣，也不害怕和担心。事实上很多人拍照，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照相为何物，我发现，不解释照相这件事，反而会使拍摄变得容易一些。瑾在照相时也没有停止吃。我等了又等，直到她将旁边一桌子的面食和水果都吞进咽喉，在喝茶的间隙，我拍下了她安静的瞬间。
她满月般占据了胶片里所有的区域，只留下很小的影子。
“你知道吗？太后六十岁生日的时候会封赏每个人，我的嫔位会升为妃位。”瑾说。
我不明白从未得到皇帝宠爱的瑾为何会盼望得到妃位。妃位不过是意味着多两名宫女，自然，服饰和日常用度的等级也会升一级，可即便升为妃子，也无法使瑾回到从前，恢复她苗条的身材和吃的教养。
“别这么看着我。你若是我也没法停下来，为了补上这个洞，我得不停地吃。”她指了指自己的心，“为什么你这里没有洞？”
她指着我的心。
“我的心好好的，跟以前一样。”我说。
“为什么？”她依然往嘴里塞东西，并不看我。过了很长时间，才又说，“为什么我变成了怪物，而你还和从前一样，为什么？”
天空里积满了云朵，我该走了。我不能回答这个为什么，她知道答案。走到门口，我回头，她正望着我。她望着我，眼里的恶意像两道闪电。我们就这样对视着，我分辨不清那恶意到底是什么，是仇恨还是嫉妒，我在这眼光里缩小，变轻，我掉进瑾说的那个不断扩大的窟窿里。同时，我听到瑾的笑声，像一串耗子在撕咬，这笑声连续几天在我梦里挥之不去。这导致我对景仁宫进行了一番彻查，墙壁和地上的缝隙一寸寸清扫，一丁点的小洞口都要堵上。尽管这样，藏在瑾笑声里的耗子，还是溜进了我的梦里，在梦里撕咬着我的衬衣。
十天后，我拿到了瑾的照片。我没有托人将照片带给父亲。父亲不会认出照片上的人是瑾。如果父亲知道她是瑾，父亲会被吓着的。我将瑾的照片放在梳妆盒的最下一层。

吃手的皇后
我并不想为皇后拍照，无意中，却将为皇后拍照变成了太后的懿旨。
在我十九岁这一年的五月，醇亲王来向太后禀报颐和园的工程进度。太后对工程拖入第五个年头尚未竣工颇为不满。普天下都知道，再过几个月就是太后的六十寿诞。以现在的工程进度，不仅无法在寿诞前竣工，恐怕还要拖到来年或后年。醇亲王禀奏说，虽是石舫、苏州街、谐趣园、大戏台这些地方还需不少时日，可乐寿堂、玉澜堂、宜芸馆、佛香阁、排云殿等已告竣工，正在做内部装饰，无碍于太后寿辰庆贺事宜。太后面前摆着一大叠样式雷的图样，可太后对工程质量并不放心。太后命醇亲王将已经完工的部分找人画下来，以便为那重要的一天早作安排。
“如果太后想要看到真实景观，可以拍些照片来，不仅与实景完全一致，而且十分迅捷。”
我在醇亲王走后向太后建议。
“是你近来捣鼓的那玩意儿吧，听说叫照相？”
“是，太后。”
“你沉迷于照相倒不常去养心殿了？”
“是，太后，皇帝政务繁忙，也并未召见我。”
“这样很好。你跟我说说，照相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了照相是怎么一回事。
“你为皇后拍一张相，拿来我瞧瞧。”
这是我和皇后都未曾预料到的。太后明知皇后视我为最大的敌人，而我对皇后也唯恐避之不及。不过，素来，太后喜欢看女人间的争斗，这是她在惩罚和警告我之后，又会奖赏我的原因。她越是奖赏我，我就越发成为众矢之的，虽然，表面上，我得到的是宫眷们的羡慕和恭维。
在选定的良辰吉日，天气异乎寻常的好，光线充足，无论是在钟粹宫的庭院里，还是在屋子里，光线都超出了我的期望。
皇后在凤椅上坐正，望着我。而我从未在这样充足的光线下观察过她。她也从未如此清晰地展露过自己。
她的眼光是胆怯的。她身后是画满繁花的屏风。
她与我平日里见到的皇后很不同。她拿不准这架机器，不知道正对着她的黑箱子到底要拿走她的哪一部分。她不能多问。这就算是奉懿旨拍照了，她必须配合我。
皇后将一双手放在膝盖上。皇后身具礼服，坐得像历代画像上的皇后一样。她一定为这个坐姿练习过了。她知道这是与画像很相像的一件事，她的脸会被这台机器记下来。皇后的脸窄而长，在阳光下更显突出，但是与脸相比，那双手倒更为瞩目。不是因为美，而是因为新——放在膝盖上的一双手像是刚刚长出来的，比她衣服上的刺绣和珠翠都要鲜亮。那双手亮闪闪的，与她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格格不入。
我怎么从未见过这样一双手？
她望着我，以胆怯的目光，而我钻入黑色的遮盖布里，从箱子狭小的洞口看着她。我有意延长了观望的时间，因为这张脸第一次表现出温顺，甚而，还有恐惧。她也会和我拥有同样的情绪，恐惧。
说到恐惧，我的伪装就是这架照相机，我躲在箱子后面，我不能直率地看着对方或是询问感兴趣的问题，我必须重新发现。我知道一些事情，知道这里或是那里，每一处地方，每一个人，都是秘密。只有照片能拍出真实，或是拍出某种真实。我已经拍下了一些人，尽管神秘，甚而不可理喻，毕竟也向我显露真实。我希望能从照相里看到更多。毫不隐讳地说，我想看见从太后衣袍里走出来的女人，我希望那头缠巨蟒的人，能像今天这样，让我好好端详。
我躲在幕布的黑色里望着皇后的恐惧，我想起瑾问我的问题，为什么我会变成怪物？阳光下皇后的脸无以躲藏，皇后眼里的胆怯与畏惧也无以躲藏。她们想要知道的问题是相同的，为什么，我变成了怪物？
我知道，她们为这个问题找到的答案，也是相同的。是皇帝的宠爱。因为我有皇帝的宠爱，我没有变成怪物。瑾没有皇帝的宠爱，她心里的窟窿不仅难以愈合，而且在逐渐扩大。可在我进入钟粹宫后，我发现，瑾问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不是宠爱与否的问题，而仅仅是，为什么我变成了怪物？
这个问题与爱无关。
我望着皇后那一双极为夺目和崭新的手，按下快门。
我拍下了皇后的脸和手。这是一幅半身像，照片洗出来后，我在充足的光线下仔细研究这两样东西，脸和手。在照片里，皇后给了我另一些的暗示。这暗示如同在宫宴的桌子上，她放在我旁边半残的木梳和汤匙一样。如今，却是手。
我为皇后拍了三组照片。第一次她眼含恐惧望着我，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希望看到我的恐惧。她要求重拍。在这三组照片里，皇后的手表现为三种不同的样子。在第二次拍摄中，皇后的手残缺不全，像被什么东西咬去了中指和食指。第三次，那些残缺的手指似乎正在恢复，从骨骼里长出骨骼，从皮肉里长出皮肉。当我第二次拍皇后时，她望着我时，眼睛和表情都透露出超乎寻常的平静。她如愿以偿，从我脸上找到了恐惧。而我不难推测，皇后又一次找到了令她心仪的食物，用来作为对我的新警示。
皇后残缺不全的手从衣袖里露出来，放在膝盖上。这是拍照无法绕过的，就像无法绕开她的脸一样。
我一直没有问，为什么要这样。照相机放在五步开外，她似乎等着我问，问她为何自残，然而，我选择了缄默。我无言以问，也无言以对。皇后那张既吃木头又吃自己的嘴，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和刑具。我在一块黑布下窥探皇后和她有意露在袖口外的手，许多与皇后有关的画面渐渐聚拢，形成网格，许多点滴汇集，变成了另一个皇后。那双残缺的，伤痕又不断恢复的，重新长好的手，向我讲述了皇后无意掩饰的秘密。
隆裕皇后一直克制着在众多宫眷聚集的场合吞咬手指的欲望。
在宫眷聚集的地方，她要站在领首的位置，做出引领性的动作。在祭祀，千秋宴，躬桑，忌辰乃至婚丧大礼上，皇后要在众目睽睽下显露她的手。平日里服侍太后，她要示意宫眷们站立的方位，哪些人留下，哪些人离去，哪些人离太后近一些，哪些人远些或是靠边站。这些，都需要手。各大典礼上要拈香，平日，要用手接过太后递来的绢花，或是将做好的小绣件呈给太后。手必须要露出来。而皇后往往隐藏手。为了隐藏手，皇后隐藏自己。她退在众人身后，大多时候，她站在太后身后。她总是在背景里若隐若现。几乎所有的宫眷看不见也看不清她，对于宫中的女人而言，皇后是一个明确又模糊的图符，这图符只宣告她的凤椅的存在，却并不显露她本人。这几乎是所有人对她漠视或者无视的理由，皇后却从中受益。
皇后的手往往残缺不全。她用护指隐藏的手，在疏忽中会显露残缺，然而并无人发现和理会。
她有着根深蒂固的饥饿。这饥饿不来自任何地方，而来自自身。她对食物毫无兴趣，无兴趣却要按时吞咽食物让她难以为继。她常常藏起食物，放在衣袖里或是随身的荷包里，只要走出宫眷瞩目的范围就将食物扔掉。在钟粹宫，惩罚犯错的宫女太监，就是让他们吃下过多的食物。钟粹宫里不要厨子，御膳房送来的膳食全都分给了仆从。
她想要的食物，一开始十分单一、琐碎，不足道，后来却日渐庞大，因庞大而宏伟。
再后来，她的饥饿感来自和面向自身。
有时她想吃了整只手，有时想要吞下自己的膝盖或是脚踝。但是她也明白，她若吃了自己的手，手不会长出新手指。若是吃了自己的膝盖，她将无法站立。若是吃了脚踝，她将无法行走。因此她压抑想要吃了自己的某个器官的想法，最终，这些不可遏制的欲望都变成了吮吸手指。
她的手指是甜的。
她从越来越薄的皮肤里吸出了鲜血。这滋味胜过了所有宫廷美食。她不能将这个秘密公布于众。她不能公开吮吸手指。在众人面前，她有时高扬起一张窄而长的脸，这张窄而长的脸在扬起后，人们会看到一个无比巨大的下颌，这样的下颌无疑会咬碎铁和木椽。事实上这样的担心并非多余——皇后住在钟粹宫，而她曾偶尔小住的翊坤宫则险些垮塌，内务府检验的结果是，殿里的几根椽子被某种动物像吃点心般狂放而小心地吃掉了。其实皇后一直小心在意，为了不致引起事故，她只吃掉了每根椽子两边不重要的部分。但也有吃得兴起而停不下来的时候。总之，一时兴起，她吃去了木举架中最为重要的横梁。这导致翊坤宫看似完好，却摇摇欲坠。大婚前，钟粹宫翻新过了，建筑中用到了金丝楠木和少许铁。年轻的皇后对铁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兴趣，她的舌头止于品尝木椽和血。
她必须保留一只至少看上去完好无损的手。因为这只手除了传递物件隐藏食物外，还要打人。皇后的手不仅能为自己提供鲜美的血，还要成为惩治他人的工具。这是后话，也不常发生。因为，她的手几乎没有一次是完好无损的。有时那双手因为吮吸过度而红肿发炎，有时，那双手指甲脱离，不小心被咬得露出骨头。她不能用它打人。打人的话，她需要等它们长好。骨头上的肉重新长出来，新的皮肤和指甲也要覆盖好新长出的肉。这需要等一段时间。而在等待里，她不得不压抑正在上涨的、想要吃下自己的欲望。
这件事一经开始便无法再停下来，皇后一次次冲破自我的界限，不等手上的皮和肉长好就开始吃自己。在无数个漫长的黑夜和白昼——白昼她要率领宫眷陪侍太后并主持各项仪式，只有晚上，她才能站在完全独立的寝宫，这所宫殿空阔而四面虚无，皇后在无底的时间里开始突破自己，在突破中加速了伤口的愈合。总而言之，她的皮肤比以前长得更快，修复能力更强。这让她尝试去吃新的部位：腿，膝盖和脚踝。这些地方比手容易隐藏。只是走路的时候会稍露马脚。因此她吃得小心仔细又富于计划。
她的手长好了。她的手是新的，没有皱纹，皮肤光洁犹如婴儿，又像布满了肉色的鱼鳞。她对于吃更显自信，考虑得也更周全，可以做到不显露丝毫的蛛丝马迹。她的手可以用来打人了。
自然，这些后来也都实现了。吃了的脚踝可以重新长出来，膝盖，在没有膝盖的情形下她可以行走，在没有脚趾的前提下她可以站立。这些也都是后话。在刚刚入宫的日子，她小心翼翼，只吃些微不足道的木质餐具，她的兴趣还没有移转到手上。她想藏匿的只是木屑的气味。等到开始吃手，她将手缩在袖子里，只伸出一两个手指。没有人会过分注意别人的手，尤其是皇后的手。也无人察觉皇后压抑想要吮吸和吃自己的欲望，皇后因为要收起手和臂膀，弄得连背都驼了。人们只说她羞怯，可那仅仅是因为要藏起一双手的缘故。
那天，当我在长跪中跌倒的片刻，皇后将一只手指放进嘴里。仅仅只是一个小片刻，我还是看见了。她很快就放下手，指尖上凝着一小滴血水。我看得很清楚，那滴血像即放的桃花，颜色十分鲜艳。放下手后，她将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看见我跪着，她很想在我身上尝试她惊人的手劲，那不是人的力量，而是另一种有待命名有待发现的新种类的力量。她想在我脸上留下手的印记。这是天生的爱好。然而她的手无法配合。仅仅片刻，她就小心地藏起它们。可想要吮吸和吃手的欲望像一团暗火，让她坐立不安，左右顾盼。后来，当茶果端上来后，她找到了机会和理由。她拿起一块软糕，但送进嘴里的却是手。她呷了一口茶，嘴里散开的却是血的滋味。她闭上眼，感到宁静。这宁静不是基于惩罚我得到的满足，而是自身的贪婪得以释放的满足。
在我即将被诅咒的那天，皇后的手随着我的跌倒而落下，我不仅带着在皇太后衣袍里出入的女人，我也带着皇后的手进入了一片白雾状的飞蛾里。
无论是第一组照片中崭新耀眼的手，还是第二第三组残缺的和伤痕正在恢复的手，所有的手，都一直在等着瞧出我的破绽的机会，并想毫无顾忌地扇我无数个耳光。我本以为皇后的仇恨是由于我独占了皇帝的爱，但事情显然比爱复杂得多。皇后在与我的三次对望中有许多话要说，然而我没有问她这一切的缘由。她的手指堵住了我的嘴，使我像以往那样只想避开和远离。我带着照相机告退，将皇后留在自己的焦虑里。我的缄默增添了她的焦虑，这无疑也会增添她吞食自己的快感。而我与她对望的三个片刻如此漫长，足够她将自己的故事细细道来。
终究，我没有留给皇后说话的机会。

隆裕
我在等。
在珍贵人的故事里，没有我。同样，在皇帝的故事里，也没有我。他们小心避开我，以为我是不幸的征象。他们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对，好像我眼珠子里还藏着一个人，藏着一个令他们感到恐惧的怪物。我一直没有问他们为什么。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我是皇后。尽管，是一个可笑的皇后。可我不得不提醒珍贵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在这里，住在钟粹宫，每天与你们擦肩而过。至于皇帝，我放弃了。很久以前我就认识皇帝，而我们一直形同陌路。
我姨母的儿子四岁进宫去当皇帝，这虽是一桩令人羡慕的事，却也蕴含着苦楚。醇王府从此失去了这个备受瞩目的长子。我九岁进宫时，已经知道，小皇帝不喜欢我。九岁的时候，我还知道，尽管他不喜欢我，我还是会成为他未来的皇后。还要与他，这个不喜欢我的人，一同扮演皇帝与皇后的角色。
一直以来，我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进宫是为了什么。我与皇帝，我们是表兄妹，弟弟扮演皇帝，姐姐将扮演皇后。事情早就决定了，从同治皇帝离世的那个时刻开始。也许还要更早。早到从咸丰皇帝离世的时候开始。由于知道这样的命运势不可挡，因而，一直以来，我都是平静的。事情的发展，我一生的走向，我长大，适龄，被册封为后，这些事，都在我知道的范围内，每一次推进，都会在确凿无误的时刻，缓慢而有条不紊地到来。
我凝神倾听时间的响动，仅仅只是倾听，没有期待也没有希望。我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既无好奇，又无动于衷。真的，我无所谓。
事情总是缓慢而有条不紊地到来。譬如说在体和殿选秀时，皇帝捧着如意，一心想要交给珍贵人。然而在太后的授意下，这柄如意还是如期到了我手里。我从未对这柄如意有过期盼，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安排的，也会这么发生。我该得如意，而且不能拒绝。又譬如说，在我被册为皇后不久，那年的二月，一个凄楚的雪夜，竟然天降大火，将太和门焚为灰烬。这场大火很不吉祥。如果我的凤辇无法从太和门下经过，就意味着我并未得到上天的许可。宏大庄严的太和门，是无法在不到一个月内重建的。当所有人质疑我的皇后身份，或是在质疑皇帝的婚事之时，太后却以令人无法想象的速度和工艺重建了一座太和门。能工巧匠们用纸扎了一座太和门。即便日日从门下经过的人，也瞧不出异样。所以，事情总归无可阻止，总会依时间的顺序，有条不紊地到来。
我这一生中最大的事，是要做光绪皇帝的皇后。这件事，事先，并没有人告诉我。告诉我，我会从皇帝表姐的身份变成妻子。是我自己知道的。我熟悉这件事，因为这一切早在另一个地方发生过了，而且不止一次。我无法证实，但我确实认为，我入宫当皇后，是从另一件事上转移或是拓印而来的。就如同，事情原本有一个原件，从原件上，又复生出许多一模一样的附件，事情重复发生，反复演绎，才导致我失去了对整件事基本的兴趣。我太熟悉这一切了。我，就像伶人，一生都在反复演绎同一场戏。穿同样的衣服，画同样的妆容，以同样的表情，说同样的唱腔。无论如何，这件事从开始到结尾都是索然无味。这便是我对我当皇后这件事的态度和看法。
我对入宫，成为我表弟的妻子这件事，没有任何想法。我只是去扮演一个皇后，就像戏里演的那样。只是，我没有卸妆的时候，我得一直演下去，直至老死。
事实上，我不是衰老而死的。至于我会以何种方式死去，倒是我想要知道的一个疑点。这件事发生过很多次，在我单调的一生面临结束的时刻，每次，总是死亡挽救和赦免了这一切，使得一切又重新开始。尽管，我认定，我的人生是重复上演的戏剧，在这一场剧目中死去，在另一场剧目中，又活过来。尽管我认可这一切，视为平常，但是，我就是记不住死亡。我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我死于何时，在哪个地方，是在钟粹宫还是在涵元殿，又在哪个时刻。然而我总归知道，我不是老死的，我是在还应有所作为的时间里死去的，那么，我是在哪一年，又因何而亡？
珍贵人的故事里没有我。
她小心避开我。她的记忆将我排除，这让她的故事略有残缺。为了让她记住我，我威胁她，并向她展示了我的手。这一举动的确让她印象深刻，她的故事里着重讲述了这一段。之后，她又放下我。她没有提到我对她的惩罚，她有意忘记了这些。我让她看到我的手，这个举动虽然刺激她留心于我，却也令她小心避开了我。皇后是危险的，珍贵人对自己说。我会为她带来灾祸，她回避灾祸，也避开我。她总是绕道而行，为了在路上不至遇见我。在太后面前她低下头，为了不与我的目光相遇，也为了不看我眼睛里的颜色。我眼睛里的颜色与别人没什么不同，只是珍贵人告诉自己说，皇后眼里有残忍的东西——如果珍贵人愿意花时间了解我，她会知道，我只是对自己有些许残忍罢了，别无其他。
我认为珍贵人有意避开我，视我为空无，这是一桩极不明智的选择和做法。假如她谦虚，向我请教我对此生的见解，那么她将会从我的见解里得到启发。至少，她会明白，我们都为了一个角色而来，我们没有自己的人生。然而珍贵人与我的想法不同。珍贵人一开始就错误地认为，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光如此，珍贵人还认为，她是为了一个男人而生，也为这个男人而死。珍贵人死于她认为自己有责任和使命解救这个男人。她还有一个更为令人恼怒的理由：爱。正是这个东西，给这个小贱人以分量，让她过于看重自己的人生，以为自己肩负着世间无比重要的使命，为爱而亡。
珍贵人错在不懂得谦虚。
这恰恰是我与珍贵人的不同之处。珍贵人知道自己死去的原因，由此，她为自己的死找到一个理由。这个理由足以说服她沉溺于死，也使得她拥有了一个十分明朗的死期和记忆。在这一点上，她比我聪明，也比我幸运。每次，我都想不起自己死去时的时间、理由，和原因。所以，每次我都会想一想珍贵人死的经历。然而，当我将目光移向自己，每到这个时刻，我便从死之前的瞬间逃脱了。
我不羡慕珍贵人的人生，我唯一羡慕的，是她对死亡的铭记。
在我的一生里没有死亡。我的一生并未将死亡包含其中。我是不死的。我总能重新开始。就像我的肉身。我吃掉一根手指，手指还可以重新生长。我吃掉整个自己，自己还可以从头再来。我沉默、静止，我旁观我表弟伟大的爱情，还时不时为他们的爱情添油加醋。如果没有我，他们的爱情不会这么悲壮，更不会传为佳话。但我的所作所为仅仅只是添油加醋而已，而添油加醋，又仅仅只是为了使他们的爱情更加热烈一些，如果没有我，这爱情就会平淡和逊色许多，难道不是么，没有人嫉妒、阻挠、破坏，他们会淹死在他们的爱里。
也为了在旁人眼里，这传世的爱情更有嚼头一些。可他们从不感谢我。他们对我的态度激怒了我，他们从不说起我，不揣测我，不谈论我，他们将我从他们的记忆和生活里轻轻抹去。他们漠视我，视我为空无。
他们激怒了我。
虽说，那不过是我打发宫中生活的一个消遣法子而已。
既然，我明白我来宫里只是为了扮演一个角色，那么我何妨不扮演另一个角色，或者更多的角色。我不介意除了扮演一个皇后，再扮演一个醋缸，或是太后的另一只眼。
我有大量时间，用来研究与我的死亡相关的问题。宫里每个人都想逃避这唯一深刻的现实，唯有我敢于知难而上，不为死亡动容。因为，我这一生里没有死亡。我翻遍记忆，寻找我来自的地方，每次在快要接近答案的时候，却总是一无所获。
为了研究我记忆之外的内容，我的死亡，或者说，我是如何轻易越过了死亡，我不得不重新回顾我的出生。但也许更有价值的是另一部分，我看不见的那部分。为了看见那些看不见的内容，我将重新回顾一些重要的片段。譬如，砸碎珍贵人的照相机，还有第十二位皇帝，还有冷宫……
我不介意回顾这些事，正如我不介意撕咬自己的身体，一次次品尝死与生转换的瞬间。在珍贵人的故事里，我只关心那些我曾经在场，而珍贵人偏偏只是一笔带过的地方。为了提醒珍贵人我的存在，也为了更正珍贵人的故事中不完善的段落，我不介意在珍贵人的讲述中，加入我的故事。
我的故事，应该从入宫那天开始。
如果说我这一生有值得荣耀的时刻，那么，由凤辇载着入大清门，进午门，经太和门、中左门、后右门、乾清门，至乾清宫，步行过交泰殿，入坤宁宫东暖阁大婚洞房，便是不得不提的段落。毕竟这是尊贵如太后都无法企及的荣耀。
在我的凤辇启程前，皇帝要具礼服先至皇太后宫中行礼，再在装点一新的太和殿举行大朝，之后皇帝还宫，正、副使节去皇后府邸行册立之礼，并奉迎皇后入官。在皇后与皇帝入婚房后，帝后要一起等候吉时，进合卺宴，行合卺礼。
就如同我知道我必然当皇后一样，我知道皇帝心中期待的是后日将要迎娶的珍嫔。因此，在我们进合卺宴，行合卺礼之后，皇帝起身回养心殿之举，并未引来我的惊骇。皇帝去哪里本不需要解释，也无需理由。我接受这个结果，因为我知道皇帝心中所想。我也接受他不发一言，默默离去的背影。
我独自坐在婚床上，一整天过去了，我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我勉强吃了几个半生不熟的饽饽。吃下后又吐出来。我看着一桌子的合卺宴竟毫无胃口。可我的确很饿。可也的确没有一样东西能让我吃下。我拿起一只放在汤碗里的木汤匙仔细观赏。它是从一块整木里刻出来的。它光滑温润，样子甚合我意。我想，它的味道或许不错。我尝了尝。虽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鲜美，但的确比得上皇帝看也未看一眼，动也未动一筷的盛宴。我慢慢嚼着这把木汤匙，一种新的味觉代替了我原有的口味，成为我日后欣赏的味道。在我只住一夜的婚房里，我以极大的耐心细细品尝，并吃下了一只汤匙。我漱口，重施丹寇。我发现自己其实意犹未尽。于是我又连着吃下另外三只汤匙。我将一只漆碗里的菜食倒去。我又吃下半个漆碗。老实说，我不大欣赏碗上那层红漆，不过红漆下木头的味道比汤匙要好些。之后我又吃了七双筷子。看看窗户纸，已经透出牛乳般的微光了。第二天，在慈宁宫向皇太后行过礼后，我搬进了钟粹宫。
接下来，珍嫔和瑾嫔会从神武门入宫。她们一开始就以嫔位入宫。老实说，我也想看看，皇帝将如何度过这一夜。
三个女人入宫，都是在水仙盛开的时候。花很香，加之寝殿里又熏了浓香，一整天，我昏昏欲睡。按理说，皇帝今日应该来钟粹宫与皇后共进晚膳，以象征夫妻和顺之意。既然我知道皇帝心仪之人是珍嫔，也知道皇帝不会留宿钟粹宫，那么，倒不如顺水推舟。我推说身体不适，将机会留给珍嫔。这一夜，暗黑的宫里亮起了一条彩龙，向着珍嫔的景仁宫而去。这一夜，整个后宫都是醒着的。此后，连着三个晚上，宫里也都是醒着的。我虽然昏昏欲睡，却未能入眠，我总听到细碎的哭泣声不知从何而来。我问我的贴身侍女韶颜，是不是听到同样的声音。韶颜说，娘娘，您一定是听错了。我吩咐侍女去睡，我独自坐在完全黑下来的窗前，外面有太监当班，连一只耗子都无法容身，不会有人这么大胆。哭，不可能。
我凝神细听，发现是水仙发出的声音。是水仙在哭泣。我安静地看着哭泣的水仙花，一朵一朵素妆带露，楚楚可怜，的确惹人怜爱。但这是我大喜的日子，怎容水仙哭泣？为了消除这些声音，我摘下水仙花，细心撕碎。大半夜我都在做这件事，哭泣声却依然不绝于耳。为了彻底消除这些不详的哭声，我将已经丢入瓷缸的水仙又拿出来。我用了前夜相同的办法，吃下它们。花在我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响动在我听来甚为动听。当我将最后一朵水仙吃下后，哭泣声终于消散了。我勉强躺了躺，便起身整理妆容。每天向太后请安是雷打不动的节目。
作为从大清门入宫的皇后，我不美，而且蜂腰驼背。这的确有碍皇家颜面。因而，我在装扮上花费心思，倒并不是为了弥补缺憾，让自己光彩些或是引人注目些。我做了相反的事，我尽量隐藏自己，让自己更加晦暗，更加不引人注目。我沉默少言，为了减少在典礼上出错，我将本该由我主持的仪式转交珍嫔。她聪明伶俐，比我年轻，又美貌，出现在典礼上也的确赏心悦目。而我自甘堕落，在太后太妃太皇贵妃贵妃福晋夫人女官的瞩目之外。我总站在人群之后，要么，与太监宫女为伍。我除了具有一个皇后的身份，便一直都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我没有从宫廷生活中得到过乐趣，却也能安身自保。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易了。
我纵容皇帝宠爱珍嫔，以至她终究变得胆大妄为。一开始，珍嫔只是偶尔穿一下男装，在养心殿侍奉。可后来珍贵人恃宠骄纵，竟然与皇帝对换龙袍，假扮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我向皇帝问安时被这一幕吓了一大跳。我尽量收紧口风，假装并无所视，假装我并未发现坐在龙椅上的不是皇帝，而是皇帝的侍妾。假装我眼拙，假装我对此事并不看重。我低头问安，奉上茶盏后便退出养心殿。养心殿是皇帝和珍嫔的地方，我来这里不过是自讨无趣，自取其辱。我走后，皇帝和他的侍妾会嘲笑我的笨拙和愚痴。
回到钟粹宫，我坐了坐，便感到一阵迫切的饥饿。有很久没有这么饿过了。自打入宫，我便失去了对日常饮食的爱好。我厌倦了御膳房送来的膳食，唯独对木器还留有一丝好感。我命韶颜为我摆下七副木制碗筷。碗里不盛汤不装菜。我盘腿坐下，开始吃这些碗筷。我慢条斯理地吃着这些木器，渐渐高兴起来。为了增加口感，我会蘸点儿盐，或是糖，或是就着些许乳酪。大多时候，我欣赏木头原有的单纯味道。我一边吃着这些精雕细刻的木头，一边想，尽管，我不在意皇帝和珍嫔的越制之举，但也不该忘记皇后的职责。我应该给珍嫔一个小小的警告。我的想法正好与皇太后的想法不谋而合。过了两日，太后便真的给了珍嫔一个警告。在我看来，太后罚跪的做法并无不妥，而珍嫔因此晕厥倒是显出几分造作。后来，珍嫔竟小病一场，调养了好一阵子。
我在钟粹宫里想着这一切，想着这件事的前前后后，我确信，这是珍嫔应有的惩罚。尽管，珍嫔年纪轻，可如果责罚能令其幡然悔悟，做到安分守己，这个责罚便是恰当的。说到底，这也是为了皇上。我盘腿坐在西暖阁的明窗下，一边想，一边开始咀嚼一块檀香木饰件。我心情很好，檀香木在我的齿间软和可口，释放出丝丝蜜糖的甜味儿。食物带来的满足，会持续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我依旧站在宫眷们身后，与太监宫女为伍，默默无闻，身处背景之中。
在宫里，我食欲不振，没有人也没有哪位太医能帮我，我得依靠自己。经过一两次婉转的举报后，我开始从教导皇帝的侍妾身上，领略到了满足食欲的妙处。所以，每当口中无味时，我便寻一件珍嫔的错事来为自己的餐桌助兴。这位珍嫔，如果我稍稍留意，便能寻出不少错事来。为什么她绝口不提凤辇被砸一事？这桩事着实丢人。为了安慰病愈的珍嫔，皇帝命内务府悄悄做了一乘凤辇，放在珍嫔回宫的途中。皇帝此举是为了警告我，我并不能因调教珍嫔而从他那里得到好处。但皇帝没有想到，这个警告于我而言又是多么愚蠢。令人惊奇的是，珍嫔也未能从凤辇上看出即将到来的责罚。珍嫔只当这是皇帝的赏赐，便乘凤辇回宫。珍嫔没有想到，八个人抬的大凤辇，岂是一个小小的嫔能坐的？想来，珍嫔此举是为了弥补我正在变淡的味觉。我立即闻到这次机会，我想，太后若遇见珍嫔乘八人凤辇回宫，将会如何处置呢？太后会立即让人动手砸了那乘凤辇。这是无疑的。事情果然便如我想的这样发生了。这也证明，我虽然在太后面前不受待见，却总能与太后心有灵犀。
为珍嫔抬凤辇的两个轿夫被杖毙而亡。这等于当面羞辱了珍嫔，又大力提醒了她。珍嫔眼睁睁看着凤辇被砸，轿夫当场毙命，的确受到很大的刺激。珍嫔在数月间一直惊恐万状，无法入眠。
当景仁宫的珍嫔因惊惧而无眠的时候，我却得到了几日难得的好睡眠。我并非有意报复珍嫔，我只是饥饿。御膳房送来的膳食，多半装在瓷碗里。木制的碗筷并不是寻常所用之物。而且，每件餐具都有编号，以防宫中偷窃之事。我不能享用太多。钟粹宫有许多摆放的木件，不打紧的，譬如笔筒、毛笔，各种器物下面垫着的木座，几只梳妆匣，几套梳子，这些都被我吃了，笨重的，譬如桌椅、床、榻、小几，也都是固定摆设，万不得已，是不能变更和损毁的。有一个月，我将炕上的一只香几吃掉了一块。吃掉的部分，第二天命人拿去内务府修好，再拿来。再吃掉一部分。这件事不能重复太多次。如果一只香几总来回来去地修，势必引来质疑。
为了排遣烦忧，我想到去东六宫不住人的宫殿里瞧瞧。我对字画不感兴趣，只想看看每座宫殿里所用的木材。我去了承乾宫。这座宫除了先帝爷的几个嫔和贵人住过，一直闲置着。虽是闲置，倒也时常有人打扫清理。正间内悬乾隆爷御题“德成柔顺”匾额。我从“德成柔顺”下走过。我从未留心着意，细细端详过这座大殿里我头顶的这些构建。这次，我有意看了看。我仰头看见的，是许多纵横交错的梁枋。梁枋上彩绘双凤，宽阔庄严。这让我感到羞惭。我想，堂堂一国之后，竟如窃贼般只顾吃掉几只碗筷，吃完后，还总担心内务府的记档与查询，这的确有些丢人。即是吃，索性不如从几个最大最正的梁枋开始。那几个梁枋，选材上十分讲究，多半远途运来，木头生长少则百年多则千年，又被小心切割，方方正正，成为栋梁。若吃，我为何不吃些方方正正的栋梁？只有这些栋梁之材才配得上我日益增长的胃口和母仪天下的品位。若只吃些精工雕刻的小件物品，不仅小家子气，也难免不引人瞩目。
自那日看见承乾宫里的木举架后，我便生出一份宏伟的信心。我不必小心翼翼、瞻前顾后为自己的饮食操心了。我应该放心大胆、心安理得、平心静气地吃，且要吃得符合礼仪规制。有这么许多大殿摆在我面前，我还担心什么呢？差不多，我是宫里最穷的皇后。当然，别的妃嫔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每个人都有敛财的法子，与其老是监视他人，不如小心安排好自己的日常用度——除了应对饥饿，我的礼服常服吉服各种冠冕首饰都由内务府配置，何况太后也会送我衣服衣料，这些都不用过多思量和破费，唯独每日膳食，是我不得不应对的。从承乾宫出来，我心下大安，我想明白一件事，像我这样拥有不死之身的人，今后再不必为饥饿上心了。一座一座连绵不断的宫殿，不过是我的粮食和粮食的储备。
为了找一处合口的地方，我以东六宫为主，将每个大殿都尝了尝。
我随身带了把蒙古小刀。我会先尝一尝门。门是建筑中首先受到重视的地方，在选材上尤为精心。如果门的味道不好，那么由此而入的正殿、偏殿、后殿，从一开始便带着一丝咸涩的味道。这味道可能是由我的印象所致，但如果印象总挥之不去，便成了整座大殿的味道。所以门尤为重要。我先后尝了斋宫，奉先殿，成肃殿，宁寿宫，景阳宫，延禧宫，以及黄极殿。像斋宫这样的地方，我略略舔了舔宫门上的一点木屑，就知道不合口味。斋宫是咸的。也许正殿的梁柱口感不错，但既然咸的印象已经有了，我还是去别处为好。成肃殿是涩的，承乾宫我只吃了一点“德成柔顺”，便放过了。那里每天都有人往来清扫。景阳宫有一点腥味儿，而延禧宫则带着焦煳味儿。事实上，最合口味的是钟粹宫，可钟粹宫毕竟是我的寝宫，如果我吃的目标是梁枋，我便不该以自己的寝宫开头。总之尝到最后，我定下的目标是景福宫。景福宫是甜而微酸的，而且位置再合适不过了。
景福宫我吃了两年。我并不想吃毁这座宫殿。这座宫从建造之日起，算来也有二百多年，梁枋醇香绵长。木材的口感软而耐嚼。木材与膳食的取材正好相反，膳食无论肉食菜蔬都以新鲜为佳，可木材反而以古老为上。上百年的木料已脱干水分，日益累积天气与季节带来的影响。闪电雷鸣，风暴雨雪，都会在木材中留下味道的记忆。我尝遍东六宫，发现唯有景福宫是最安宁的，从未遭遇过火灾、水患、虫蛀，以及被改造的风险。所有被改造过的宫殿，味道都是杂乱的，带有拼凑的什锦味儿。而景福宫更像一座密殿，一直保持着未受惊扰的、连贯一致的醇香。景福宫的梁枋，木质紧密，规格统一，恰如罕见的珍禽。我命人彻底清扫了景福宫，尤其是梁枋部分。梯子不必撤去了，我说。我让宫女太监候在宫门外，我沿着梯子登上梁枋。我在宽大的梁枋上走动，暗自计算可以吃掉的部分而不危及大殿。后来，我屈腿坐下，从边沿开始。
当我坐在巨大的木梁上享用时，一时忘了所有的不快。品食美味的确是令人忘忧的好法子，却不是能让人记起的办法。往往在结束时，我都会想到那与我而言至关重要的问题。我是因何而亡，又是如何而亡的？我的记忆里有一个模糊的区域，怎么擦拭也无法变得清晰干净。那里充满了雾气。
这样，又过了很长一段日子。一天，韶颜陪我在御花园的万春亭里小坐。我看见珍嫔正路过此处。这一年，因太后寿诞，珍嫔与瑾嫔此时已经诏封为妃，只是还没有举行册封礼。我让韶颜去请珍嫔来亭子里小坐。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过一句半句的。珍嫔向我问安。我看见她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小仙女。我并不为珍嫔的容貌恼怒，而是为了她的眼神。她似乎在努力辨认我，仿佛刚刚意识到在与谁对话，而我若不叫她，她便视我为空无。她屈膝低头向我问安，我觉得这声问安言不由衷，既虚伪又矫饰。难道你真的没看见我吗？我问。她倒毫不含糊，只说一心想着为太后六十大寿贺礼之事，竟而忽视了亭子里还有人坐着，何况，这个时辰，恐怕亭子里有人坐着，也并不合时宜。不错，这是宫里午休的时间，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在午休。珍嫔想要说的，其实是另外的意思。
我看到的，是忽视的态度，听到的，是“不合时宜”的说辞。这让我反胃。我胃里空空如也，我在万春厅里小坐是为了等午休的时刻，稍后，我正打算去景福宫用膳。我很想，立即，给这个扮作仙女的小妖精以警告，扇她几个耳光，或是命其拆去头饰披散头发待罪长跪。可我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将手放进嘴里。这个举动连我自己都深感疑惑，但是我停不下来，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这一举动，将被珍嫔视为愚痴。我吮吸手指，直到珍嫔离去。她背转身，脸上一定带着嫌恶和讶异的表情。
她的背影就带着嫌恶与讶异的表情。
我看着珍嫔带有表情的背影，看了很久。午休的时间白白浪费了，而我的食指一直放在嘴里。我尝到了另一种味道。这是一种复合滋味，带着甜、咸，和鱼的味道。这味道让我沉迷，也让我警觉。我的胃里空空如也，而我正要用午休时间去景福宫用膳。可是，因为珍嫔的忽视和一句“不合时宜”，我对景福宫里木头的味道忽而厌烦起来。我回顾那木质里有股烟的味道。其实那木材里倒并未有过烟的味道，而是随着珍嫔，我的舌尖上涌来一股烟的味道。我急于用另一种味道取代它，我自觉木头单纯醇厚的味道无法遮掩这烟的味道，我需要更为浓重、更为鲜艳与强烈的味道，而此时，我嘴里正充满了渴望中的味道。手指的味道。
我打道回宫，坐在钟粹宫的屋宇下，望着最好的点心和正餐，觉得自己吃木头的举动恐怕要停上一段时间。我在吃上有了新的打算。这似乎是一种疯狂的冒险，可我抑制不住对自己的欲望，这欲望独自、孤立，含着爱与恨。当天我吃掉了半截手指。半截手指与半截木头相比较，不仅微不足道，而且口味相差极大，然而，这两种东西在材质与含义上都所有不同。手指，能让我更快地得到满足。一整天，我是在近乎眩晕的安慰与满足中度过的。我用护指遮掩残缺的部分，竟然掩饰得很好，没有人看出，护指里面是空的。护指里没有指甲、指尖，只有一小段残留的中指。
这是认识自我的开始。顺着血与肉连接的脉络，也许会找到令我更为在意的问题的答案，我记忆中模糊空缺的部分。吃掉的部分不需要止血，包扎。血很快凝固了，残缺的地方也开始重新生长，进展惊人。我从未发现我不死的身体里竟然蕴含这股神奇之力，不仅能迅速愈合伤口，而且能重新长出骨头、肉和皮肤。这是我不死之躯的有力佐证。而这部分并未含在我的记忆之中，需要重新认识和发掘。我发现了吃手指与吃木头之间的区别。我吃那些正正规规的木头仅仅为了单纯的味道，也为了单纯的安慰。而吃自己却令我兴奋，令我对每一天都充满激情。后一种吃法区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我，并表明，我即是我自己一切满足的来源，一切兴奋的来源，以及一切饥饿与饱腹感的来源。我能满足我自己。
所以，我在宫宴上向珍嫔显露残缺的手指，其实不是想给她一个警告，而是为了表示我的感谢。我感谢她给我认识自己的机会，也感谢她让我发觉另一种滋味和食欲。但是珍嫔并不这么看。她反而认为，这是我对她的警告。
我想，出其不意地，我倒是真给了珍嫔一个警告。警告她的忽视与“不合时宜”。我从珍嫔眼里看到了畏惧。没有畏惧就没有敬重。我从珍嫔的眼神里终于找到一丝敬畏。通过残缺，我将她的目光引向我自己。我想她的记忆里从此便该有我，她的故事里也不该再绕过我。我不指望皇帝能为所动，也不指望对珍嫔有所震慑。我或者并不能作为噩梦，从珍嫔的记忆里跳出。可差不多，我的努力已经见效了。虽然大部分时间处在背景之中并刻意隐藏自己，但是，既然我已经让她见识了我的残缺，我就不怕她了解我，并进一步看穿我的隐私。到了这个阶段，事实上，我倒很想与一个人分享我的隐私。而珍嫔恰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渐渐向她展露其他被我吃掉的身体部位，欣赏她眼里的恐慌与迷惑。而在第二天，第三天，又让她看到，残缺又恢复如新，所有吃掉的部分都自行修复了。我是宫里唯一能更新自己的人，而整个后宫，唯独珍嫔能看出我的不同与新，这一不同寻常的眼光正是我赋予她，主动交给她的。
珍嫔对我的做法的反应，过了一段时间才体现出来。她打算为我照相，将我的样子记在特殊的纸上。
照相，我们不熟悉。皇帝将这种东西送于珍嫔，我们无以衡量，这个行为是否有悖祖制。照相在宫廷等级之外，是宫廷制度的漏洞，因而，即便太后也不能说什么。太后在照相这件事上态度含混，是因为太后的注意力全在六十寿诞上，太后一心想过好生日，却忽略了照相这一新巧稀奇之物。滥用新巧稀奇之物本身就是一桩罪责，可太后还未意识到这一点。但她总会意识到的，我相信。不过，从这件事上看，皇帝真是耗费了心思。皇帝并不理睬太后的警告，反而耗尽心思要与太后作对。这样做是危险的。所有与太后对着来的想法，都是危险的，更不要说行为了。
珍嫔从一个蒙着布的箱子里望着我。据说，那是一件可以代替画像术的工具。因为这个工具，珍嫔可以对我提要求，让我的脸对着光，让我一眼不眨地看着照相，让我坐正，毫不委婉地暗示我，我的背是弯曲的。她从小箱子里看着我，而我看不见她。她说，单凭这个工具，可以记下这一刻，我的脸。我怯懦地看着小箱子等着被她记下来。可我知道的常识是，人在死去的时候才会想到要画一张像，才会想要一张像让活着的人记住自己。除此，她要一张像做什么？如果不是用来放在灵柩前，我们是不需要一张像的。但是珍嫔说，你需要。
到底是谁需要？珍嫔到底要做什么？
我被要求看着几米开外的小箱子。我看不到她。我不习惯这样被看。也不习惯这样看别人。我喜欢待在暗处，背景里，不被看，却可以随意看着别人。即便，我有此打算，允许珍嫔分享我的隐私。但此刻，我孤零零，被固定在椅子上，忍受着被看、被注视，而且是在强烈的光线下。我望着她，更多的是想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我看到的，是一个古怪的机器。我将手放在膝盖上，手是新长出来的，我将脚收回长袍里，脚上有些许残缺尚未长好。我在被看中渐渐松弛下来。我并无秘密可言，我不过是不想被排除在记忆之外，不被视为空无而已。我想隐匿我的爱好和残缺，但我并未打算脱离所有人的记忆，尤其是珍嫔。哪怕是珍嫔。这是一个很小的要求，很容易满足，关键在于，珍嫔是否已经意识到我和我的存在。我在这里，我想说的无非是这个，我在。我要求她重拍。她拍了三次，我也重申了三次，我在这里，就在你眼前。我的提醒记在特殊的纸上，我会命她每天看一眼我的提醒。
据说珍嫔的那只木盒子已经照了300个人。就是说，有300个人被装进了盒子。甚至连太后也被计划装进这个盒子，与服侍她的奴才，与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的嫔妃宫眷们装在一起，这样做，是极不合法度，也是大逆不道的。
她一言不发，看了我很长时间。随后，她手指一按，在我们之间燃起一团火光和烟雾。如果她是用照相记下我的话，她也记下了我的手和脚。她可以一言不发。可是火光与烟雾意味着什么？她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流露出好奇，疑问，或是探听秘密的神情。没有问我吃自己的理由和心得，没有问我将自己展露在她眼前，所谓何故？没有问我深埋此间的喻义，没有问我，我何以是不死的。她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我是不死的。火光之后，她收起照相，说，皇后，照片拍好了。她没有顾及，我被那一束腾起的火光和烟雾弄乱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离光线，我是被那一束火光和烟雾弄乱了，我想要将自己袒露在我的对手面前的想法随着烟雾消散。从这一刻起，我发现，她不可能改变对我的漠视，即便我拿出诚心诚意打算与她分享我的隐私。这个想法是愚蠢的。突然散开的烟雾给了我一个启示。我其实就是火光和烟雾，是她窥视完钟粹宫后得出的结论。从这一刻起，我认定她是我的敌人，再也无法改变。因而，我要名副其实地报复珍嫔。报复她用照相，再次将我排除在记忆之外。
火气，总是要发出来的。
因此，十二天后，太后给了珍嫔一个更大的警告。太后摔碎了珍嫔的相机。因为珍嫔用那机器采集被摄之人的灵魂。太后砸碎了那只装了三百多个灵魂的黑匣子。有谁不会这么做呢，当然要这样做。尽管，我并未有灵魂离去或是重新归来的觉察，可我认定，珍嫔该得此罚，该得被褫衣廷杖。事实上，在廷杖之前，太后命我去扇那贱人二十个耳光。我准确地执行了这二十个耳光，一个不少，一个不多。我的手刚长好，皮肤、肉和骨骼都是新的。因而，这二十个耳光扇得十分清脆，十分悦耳动听。然后，然后，然后，我退到太后身后，将位置留给执行褫衣廷杖的太监。这可是开天辟地一宗大事，比赐死更为严重。耳光，加上褫衣廷杖，足够珍嫔死两遍了。死，在宫里我们称死为驾崩，薨，殁。死对于紫禁城而言是珍贵的，不是轻易就赐予的。赐予最多的羞耻。耳光与廷杖，仅此，就够要珍嫔两条命。
太后将奄奄一息，即将晋为妃的珍嫔，降为了贵人。
我如此明确、准确地提醒珍贵人，我的在场。然而，珍贵人的故事里依然没有我，她没有记住出自我之左手和右手的二十个耳光，以及出自太监之手的杖责。周围围着那么些个宫眷，才几个板子珍贵人就昏厥过去。不是板子和耳光打晕了她，而是羞耻打晕了她。每个人都帮她记住了她的耻辱，也记住了她神昏不语、四肢抽搐的骇人之状。珍贵人被搬回景仁宫，脱离我的视线，然而我能想象太医的描述。她抽搐的情形在夜间尤为严重，她整夜无眠，心中懊恼。白天，她绝少进食，即便稍稍入睡，也立即从惊恐中醒来。这是一个很重很长的惩罚，有几次太医禀奏说，她病势危重，已经到了用十香返魂丹的地步。可这些都不在她的记忆里。不仅不在记忆里，而且，她活了过来。这是一桩奇事。不过，我并不希望她死，我说过，死是珍贵的恩赐。我只希望她记住这一切，记住我。然而，她的记忆却恰恰舍弃了这一切。就连皇帝的故事里也没有我。从此，也许该说从来，他们将我彻底逐出视线，脑际，眼前和耳朵。我站在太后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我继续吞食自己，更新自己，我活在我的不死里。我放弃了珍贵人，即便一年后太后又赏还她妃的封号。我早已知道，皇帝救不了她。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朝鲜
在我十九岁那年五月的一天，皇帝的生父，醇亲王，来体和殿向太后禀报颐和园的工程进展。太后对颐和园不能在寿诞前完工颇为不满。太后命醇亲王着人去将颐和园已经竣工的部分画下来。这一天，由于我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我奉太后口谕去为皇后拍照，而与此同时，皇帝正为一则来自朝鲜的电函，在养心殿里来回踱步。皇帝宣总督李鸿章与翁同龢师傅参议朝鲜绵延的祸乱。
皇帝得到了两种不同的建议。争论的焦点不是朝鲜的乱民，而是日本。根据《天津条约》，若大清出兵朝鲜协助平乱，日本将同时出兵。皇帝在养心殿徘徊，一时难以看清邻国的局面。前些日子沸沸扬扬的河南教民案至今令皇帝忧心。皇帝在三希堂坐下，香几上摆着一只无法鸣叫的珐琅彩座钟，皇帝打开座钟的琉璃罩子，用小刀拧开旋钮，取出钟表的核心部分。朝鲜的使臣候在驿栈，前日，驻在朝鲜的清军为朝鲜官军提供便利，以北洋舰队的平远舰和苍龙、汉阳两艘火轮搭载朝鲜官兵，从海路开赴全罗道首府全州，又有数百人从陆路协助围剿，然而朝鲜官军却一再溃败。使臣说，东学党在各地的信徒纷纷起势，使举国三分之二的土地卷入这场混乱。
皇帝放下手中的珐琅彩座钟，命王商将所有修好没修好的玩具都归入库房。皇帝腾空了三希堂与东、西暖阁后，立时清爽了不少。第二天早朝，皇帝的大臣们依然无法在争论中取得一致。正反两方争论的焦点依然是日本。在我为皇后拍第二组照片之际，东学党又一次大胜，竟一举攻克朝鲜被称为三南重镇的全州。朝鲜王再次请求大清出兵救援。六月，在我为皇后拍摄第三组照片时，李鸿章向皇帝禀奏说，日本驻天津领事荒川来府中拜访时直言，“韩请兵，势须准行，我政府必无他意”。李鸿章说，荒川所言与驻朝专员袁世凯传来的消息是一致的。袁世凯确信日本对大清出兵的态度是，“必无他意”。皇帝问，你确信日本果真“必无他意”？确信。李鸿章说。皇帝命李鸿章着手赴朝救援事宜。8日，李鸿章派叶志超、聂士成率淮军在牙山登陆。
皇帝尚且不知，这一登陆，大清便无法回头。皇帝因日本领事的一句“必无他意”，被困在了养心殿和乾清宫。

迷宫
从奉先殿西面绕过去，要穿过一片柏树的浓荫。我要去的地方是毓庆宫。我想知道，照相是否能将魂魄拍下来。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如果太后满意我为皇后所拍照片，想必太后会接受我为她拍照的要求。因为照相，我心里放了很多问题，若是将我想要问的为什么都列出来，会有一个长长的单子：为什么每双眼睛里既空洞又满是恶意？为什么瑾变成了饕餮？为什么皇后要不断吃自己？为什么偏远的宫苑里住着那些薄如蝉翼的女人，她们活着吗，抑或，她们处在生与死之外的第三种状态里，而这又是一种什么状态？为什么太后对这一切置若罔闻？若有一天我将所有人的照片连同太后的照片呈给皇帝，皇帝会得出怎样的结论？最后一个问题才是要点。最终，我想要拍下太后衣袍里，头上缠绕着黑色巨蟒的女人。
我去毓庆宫，是为了拍一张影子皇帝的照片。如果我能拍下影子皇帝，就意味着，我也能拍下太后袍子里的女人。我想了很久，我一再对自己说，我看到的是一个幻影，但幻影一词并不能说服我。我需要照相的证实。我去毓庆宫并未告知皇帝，无数个来自朝鲜的电函缠住了皇帝，令皇帝时而轻松，时而震怒，时而忧虑。战争的迹象正在显露，有关战争与否的猜测在后宫悄悄蔓延。宫眷们大都不相信会真的打起来，因为太后不想搅入战事，太后寿诞的各项安排已在京城展开，为寿诞而建的工程和议论，几乎遮蔽了百姓对战争的关注。大清援兵进驻朝鲜之时，朝鲜义军与官军已经达成和解协议。事情看来已经解决，然而，进驻的清军却被日本人拖在了朝鲜，一时无法撤回。在大清出兵朝鲜后，日本并未像其领事所言“必无他意”，而是秘密出兵和不断增兵朝鲜，有意挑起事端。皇帝面前堆满了奏章，皇帝意识到事态正在向不利的方向发展，朝堂上，皇帝最为倚重的两个大臣，总督李鸿章与翁同龢师傅，一和一战，各执一端，终究无法达成一致。皇帝每天都在战与不战的漩涡中力图看穿迷局。
我没带照相机，我得先征求影子皇帝的同意。他能将我推出毓庆宫，就有可能摔坏我的相机。我需要逐一回答我的问题。在所有的照片拍好后，我要将这些照片呈给皇帝。我希望皇帝投向未来的眼光有所收敛，我希望皇帝看清楚处境。我开始觉得，轰轰烈烈的变革，跟上西方的脚步，英语，舰队，枪支弹药，配备新装备的士兵、水师，最新的译文，最新的思想其实与我们并无关联，尽管我们想要追上纷繁变化的世界，而实际上，我们却站在另一个地方，也许站在世界之外——每一张脸都有问题，如果皇帝仔细端详这些脸孔，皇帝会知道，他面临的问题，也许，其实，来自一个秘密的、相反的方向。不是未来，而是过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的那么些个“为什么”里，其实并未将最重要的问题包含在内。我想要问和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我感觉到却还没有真正触及的问题。就像一个人浑身都不舒服，却一时并不知道得了哪种疾病一样。
为了回答那一长串的为什么，为了知道照相是否能拍到太后衣袍里的女人，我必须遵循礼仪，去求得影子皇帝的同意，同意我为他拍照。黄昏时分，我走在去往毓庆宫的路上。我很清醒，也做足了准备。大不了，会被影子皇帝再次赶出毓庆宫而一无所获。不过，我会在被赶出宫门前，将我的想法和疑问说出来，他也许会听一听，想一想，明白我的用意。魂魄大约喜欢暗淡的光线，魂魄在亮光里会很淡。一路走，我都在想着光线，如果我要拍下影子皇帝，势必不能用自然光，不能在阳光充沛的上午，还有，我需要一个适度的深暗的背景，这个只有在见到影子皇帝后才能定夺。
我将影子皇帝曾驱逐我出毓庆宫的恶意放下，毕竟，他一度陪伴着皇帝。
我到了毓庆宫外。在我犹豫的时候，毓庆宫的大门却主动打开了。一个干瘪瘦小的太监从两扇厚厚的大门里挤了出来。
“给珍小主请安。”
他弓着腰，声音像一扇破门。
“把门打开，全都打开。”
“珍小主，您有太后的口谕吗？”
“把所有的门都打开。”
我略微提高声调，目光坚定，而这奴才眯缝着眼睛望着我，像块膏药黏在地上。我径直走上台阶，莺络和顺子却被他挡在门外。好吧，影子皇帝大概也不希望被更多的人瞧见。
我推门时，那奴才挡住我：
“小主，让我来。”
这个卷曲佝偻的东西动作其实很快。
“小主，这是前星门……”
我自顾自地向前走，想甩开这奴才也甩开这声音。
“这是祥旭门……”
我穿过惇本殿，站在正殿里。头顶深蓝色的彩绘让光线一下子黯淡下来。天花板像阴沉的天空。大殿里好长时间不焚香，有股霉味儿。我环顾四周，寻觅影子皇帝。
暗处一尊木雕缩着肩盯着我。
“珍小主，您还是回去吧，女主平日不来这里。”
木雕忽然开口说话。
“我有皇上的口谕。”
他缩了回去，隐匿于他站着的地方。我咬咬嘴唇，走进后殿明间，继德堂。西次间就是藏书室，嘉庆皇帝赐名“苑委别藏”。
皇帝久不来这里读书，桌案上落了一层灰尘。在这里，曾经，恶意的目光将我推出毓庆宫的宫门。我环顾四周，像是站在荒僻的野外，这里格外孤僻冷清。想想皇帝曾多年待在这里读书，真有些不可思议。我在西次间走着，不由用双臂抱紧自己。向里走，连温度都降了下来。这里孤立，荒芜，像尊石棺，周围的装饰，房屋，走廊，窗户，墙，都在远离和消散。走过去，将是永久的黑和暗。没有人提醒我，从我心里浮出这些念头。
这时我还可以后退，退出苑委别藏，退出明间，退回正殿，一直退到前星门外，我最好还是离开这里，就像从未来过一样。然而，我要找到影子皇帝，我必须向里走。
书籍整齐存放在隔板的木格子里。有些书收在绸缎盒子里，盒子外贴着书目。这里收集着皇帝读过的书和皇帝必须读的书。我无暇顾及这里珍贵的藏书，我对殿本书和珍版书的兴趣不及要找到影子皇帝来得急迫。可走来走去都无法找到他。也没有上次那般冰冷的“看”。
我走到房间尽头，在最后一个放书的柜子后面，有一扇门。我推开门，出现了一条狭窄的过道，只容得下一个人。然后是一个小房间。房间尽头有两扇一模一样的门。我推开右侧的门。又是窄长的过道，依然是房间，和第一个房间一模一样的房间。房间里有八仙桌，铺着杏黄垫子的椅子。简单的书房陈设。墙上装饰着玉器，还有镜子。镜子让我吓了一跳，因为镜子里出现的，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到的我。现在，又出现了两扇一模一样的雕花木门。我推开左边一扇门。有轻微的咯吱声。在踏入第三个房间时，我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陷阱。又是一间一模一样的屋子。书房。墙上镶嵌着同样的玉器。窗户是假的，根本推不开。靠窗摆着软榻，桌椅，桌上设文房四宝。进入第三间屋子时，我的方向感消失了。还有多少个房间会在我面前打开？我想退回去，当我退到后一个房间时，却觉得，这是另一个陌生的房间。
左和右，无论推开哪扇门，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里没有选择。这里，是一个迷宫。
我继续推开房门，不断进入一个又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窗户是假的，门是真的。这里不仅是迷宫，还是密室。我清楚地记得我走进的是第七个房间，或者说我推开了七扇房门，但也许我重复走进的是同一个房间。
我在膨胀。我也许无法走出这里。
我开始疯狂地从一扇门进入另一扇门，每一扇门都有出去的可能，每扇门都告诉我，不，不是，错了，错了，错了。我终于记不清，到底推开了多少扇门。晕眩感袭来，房间上空的彩绘旋转着扑向我。我蹲下，蜷起身子，缩在房间中央。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手里攥着一把冷汗。我闭上眼，觉得自己像笼中鸟那样无望地扑打着翅膀。
我努力安静下来。常识告诉我，迷宫其实是一个智识游戏，而我需要的也许是一条足够长的绳子。没有绳子。这里有笔墨砚台。我检查砚台，是真砚台，却没有研墨用的水。我拔下头钗，我意识到，走不出去就会囚在这里。我在每一扇打开的门上刻下记号，这样就不会重复走进同一个房间。但是很快，新刻的记号，一个小叉，先是变淡，然后就消失了。
我脱下外面的常服袍，用头钗在衣领上割出一个小口子。我坐在地上开始撕扯这件衣服。它异常结实，可我还是撕碎了它。我用撕碎的长布条做记号，把它夹在门槛上。这些丝绸会消失吗？
会消失。
如果我将每个房间都砸烂呢？
我真的这么做了。我掀翻了桌椅，用砚台砸碎镜子，又摔坏了砚台。我撕碎纸张，将墙壁上装饰的玉器扯下摔碎。整个书房一片狼藉。我连续砸了三个屋子，如果我能找到一把榔头，我会敲碎墙壁，看看结果到底如何。
我很快就住手了。
我无法摧毁它们。
我摧毁的只是我自己。所有的破碎和裂痕都已复原，仅仅在我回头之际。我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就用它做点儿什么吧，恐惧。然而，甚至愤怒也变成了恐惧，而恐惧变成了绝望。
气力已尽，我只剩下了喘气。
我靠在墙角，沉重地喘息着。每件物品都不容变更，坚不可摧。只有在梦里才会遇见这样的情景，如果我无法走出迷宫，就只能被囚在这里。
我弄不清已经过去了多久。这里没有钟表。我在心里向一个无法触到的方向求助。皇帝。皇帝不会知道我在这里，我宫里的人也无法知道我在这里。没有人能救我，这是我目前的处境。
等我完全安静下来，我重新在迷宫里前行。走过一条条狭窄的通道，从一扇扇门里穿过，进入一个又一个房间。我落入了边沿和深渊。
这是一片房间的密林。
这里不是没有钟表，而是没有时间。从我进入毓庆宫的那一刻，时间消失了。处在深渊就是这种感觉，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时间的坐标。没有来，没有去，我不停地走动，却无法到达一个地方。我走在来与去之间，走在时间之外的缝隙里——那么，影子皇帝呢？影子皇帝在哪个地方，哪个房间？
我不断走过房间，不断在房间里穿行。我想起广州伯父的后花园，可这儿不是花园。当方向感全部消失后，我没有任何依据地意识到，我是在绕着一个轴心旋转。所有的房间都围绕着一个中心旋转着。我不停地、飞快地走，是因为中心有一股吸引的力量，是这股吸引力将我引入最后一扇门。我相信这是最后一扇门，因为这里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圆形房间。比其他房间大很多。这个房间不是紫禁城里的建筑样式，它更像一个蒙古包。圆形的穹顶，圆形墙围。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中心处一个黑色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只琉璃樽。我走过去，发现根本无法移动琉璃樽，它太沉了，黏在台子上。
樽里，悬浮着一张椭圆形的纸。
我最先看到的，其实是樽里的这张纸。
我看得非常清晰，这张纸白而厚实。纸上有墨笔勾出的一朵花。我细细端详这幅白描图。完美的花形，十分规则的图案，从各个角度看，都对称均衡。
它就是中心。
我专注于琉璃樽。
我不得不被它吸引。
它是吸引力的源头。
当我注视它时，白描花瓣渐渐动了起来。我头脑里同时有什么东西在旋转。花像眼睛张开。花瓣在自行打开，里面的花瓣不断向外涌出。它原来在沉睡，现在苏醒了。我的心跟着它狂跳不止。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另一种难以遏制的情绪。就好像我做错了一万件事，心里充满愧疚。又像犯下各种罪过，一切的腐烂和毁灭，都是因为我。我既不忠诚，也不谦卑，我该跪下来，请求鞭挞。我是一个充满罪恶的仆人，衣冠不整，容颜未修，我午间搽的胭脂蜜粉，现在已乱作一团，我神思恍惚，完全失去了作为皇帝妃嫔的尊贵与仪容。我还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我不是皇后，而仅仅是一个服务于王室的地位卑下的仆人。
曾经，所有望向我的眼神都充满了善意的劝导，而我却将它们统统视为邪恶。
我看到的所谓恶意，来自这里。
我太卑下，竟然看不见这黑色的光芒。
它吸去我身上所有的意志和力量。
也许我就是邪恶的来源。
有很多声音在我耳边说，这些声音充斥着我，占据我。我脑海里下了一场雪，每一片雪都在叫喊。
我闭上眼，堵住耳朵，用最后一点理智做出判断。
它是一切消极之源。
如果我想活着出去，就必须离开这里。
这里被诅咒了，也许，这朵花就是诅咒。我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正在侵犯和驱逐另一个，还想吞并她。
“跪下。”
这声音来自哪里？
毫无疑问，我是要跪下的。因为这声音来自我自己。
我正在被虚弱吞没，随之而来的，还有毁灭。黑色的光芒笼罩我，像黑夜。我无力抗拒。我竭力抑制另一个我，那正在变得强大的、想要向中心顶礼膜拜的我的冲动。
而弱小虚弱的我强行转身，命令身体退出去，带我离开这里。我只走了一步就跌倒了。
我无法走出这里，所有积极的能带我走出这里的力量都在消殒。沮丧，像一股黑色的汁液，在我身体里扩散。
一只手拉起我垂下的双臂，使一股力量沿着手臂渐渐充溢我，在我几乎要吐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被拉了起来。我在艰难而快速地离开这里，而为何，我对迷宫里的通道却了如指掌？是谁在使用我的眼睛手臂和腿？我被力量充满，跌跌撞撞，倒退着走出迷宫，一阵风揽起我，我的脸一直朝着迷宫中心花的方向，从花心散出的黑暗粘在我身上，染黑了我。然而我还是被莫名的力量带出迷宫，一下子跌坐在藏书室的金砖上。神秘力量从我身上退了出去。
我喘息着，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我却看不见他。
“是你救了我。”
我抬头看着他，但也许我看错了方向。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有两个字正在成形。
“快走。”
看不见的人写下这两个字。
“你是谁？”
“影子皇帝。”
尘埃中的字迹很快消散了。

养心殿
养心殿里堆满了书，墙上挂起了地图。皇帝坐在书堆里，几乎被书籍掩埋。
“皇上有好几天没睡觉了，请小主您尽力劝解。”王商说。
“皇上在忙什么？”
“皇上将宫里所藏历来先祖征战的书都搬来了，看样子是要将这些书统统读一遍。”
“难道真要打仗了？”
“这个，奴才不敢说。”
我接过王商手里的一碗燕窝粥，小心翼翼绕过许多书堆。
皇帝从打开的书页中抬起头。他双睛通红，脸颊凹陷，精神却异乎寻常地好。
“皇上，即便局势紧迫，还是要用膳的。”
“全州和议后，日本非但不撤兵，反而一再增兵。日本否认朝鲜为大清的藩属国，又列举种种不退兵的理由。这些理由听来十分荒唐。日本的用意已经很明确，大清和日本国，必有一战。”
粥碗放在皇帝手边，可他根本不看一眼。
“珍，如果开战，朕要打赢这场战争。”
“皇上要向日本宣战？”
“朕想要有一场战争。”
“为什么？”
“妃子，你不会理解的。”
“虽说大清有北洋舰队，也训练起了新军，可毕竟时间短，军舰和官军，还未曾经历过海上战役的磨炼……”
皇帝的眼里攒动着火苗，火苗很快就变成了烈焰。我咽下想要说的话。即便皇帝不想宣战，实际的情势也已势不可当。现在无非是在延时备战。
“北洋水师创建于朕登基的那一年，是当年恭亲王的梦想和希望，后来，便是朕的梦想和希望。战争就是机会，只有借助一场战争，才能看清我们真正的实力。朕也想看看，现在是否到了实现梦想的时刻，或者，朕是否已经拥有了这份希望……有很多事都促使朕必须大战一场。”
皇帝想成为真正的皇帝。
从迷宫退出后，好几天，我都在虚弱中度过，从虚弱中，我发现我们所向往的未来其实很远，我们身后有不可名状的东西拖着我们，改变着我们的初衷。现在，我看出，皇帝其实不是要向日本宣战，而是要向一个看不见的力量宣战。无论皇帝是否见过它，皇帝其实是在向那朵悬浮在大樽里的花宣战。那朵花在我脑子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唤来我至深的忧虑。
“朕想要的，是完整的自由。现在，朕只是一个影子皇帝。”
“可是皇上，你有没有发现，毓庆宫……”
“朕在毓庆宫读了很多年的书，每一本书都告诉朕，皇帝应该护佑他的臣民和国土，维护国家的尊严。翁师傅，还有你的老师文廷式，携一班朝臣支持朕的立场。如今主战、主和在朝廷上呈分庭之势。珍，朕要研究军事和防卫，朕要亲自指挥这场战争，你在景仁宫里好好待着，无趣的时候，去拍些照片，等战争结束了，朕会去瞧你拍的照片。”
我十分忧虑地退出养心殿。一阵风来，皇帝的书页被翻乱了，王商和几个太监慌忙整理，皇帝又命侍从添了几盏宫灯。
皇帝阅读祖先的赫赫战绩，眼前蜂拥而至的是战场和厮杀。这些书已经沉睡百年，每本被重新翻阅的书都像重新活过来一般，给皇帝带来激情和感动。
而我怀着很深的忧虑，这忧虑随着夜色层层加剧。皇帝难道对毓庆宫里的迷宫并无知晓？如果皇帝知道迷宫，那么我没必要说出迷宫。如果皇帝并无所知，那么说出迷宫也许会招来意想不到的害处。况且，除了无法摧毁的房间和白描花，我对迷宫，其实一无所知。

第三章  咒语
我的咒语只对死亡生效。我的咒语可以保存它们已经变得非常稀薄的身形，还有那些极为脆弱的记忆。当然，还有乌足草。我烟管里放的不是烟叶，而是乌足草的根须。我吐出的烟雾在搜寻魂魄的足迹，抚摸能让它们重新现身，我让它们继续在单薄的、烟雾状的形体里活着，继续受苦。
<h2>大公主</h2>
翊璇宫里，住着大清唯一一位公主，她的封号是荣寿固伦公主。
自公主入宫，太后赐住咸福宫，遂赐名翊璇宫。后殿同道堂更名为璇室。翊为辅佐之意，璇室即璇闺，是华丽闺房的意思。
公主是太后的心腹，是宫里名副其实派头十足的大人物。十七岁时，丈夫去世，公主的婚姻不足五年。公主的府邸坐落在地安门外的宽街，大部分时间，公主住在紫禁城里。她的丈夫在世时住额驸府，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可谓屈指可数。公主没有子嗣，她脸上，却看不出孤寂落寞的痕迹。
公主是位精力充沛的女人，她去的方向，总似有大事君临。虽说住在宫里，我很少看见她。她的翊璇宫无人造访，宫眷们出于本能总是绕道而行。有好几次，我打算拜望公主，可走到半道就变了主意。我也本能地绕道而行。
我们习惯称她大公主。
她的相貌比实际年龄大很多。她七岁进宫，出嫁，当了寡妇后，便很少再回公主府。围在太后身边的差不多全是寡妇，要不就是待嫁的格格。宫女们出宫后，也会费尽心机，想要重新回到宫里，似乎没有人对宫外的自由有兴趣。皇帝对她们从不正眼相看，皇帝说她们太丑，有股子霉味儿，有意躲开她们。荣寿公主常穿一袭深色旗袍，头上绝少戴簪花首饰。她所有的首饰，据说丧夫后，都命人装在箱笼里封存。虽说太后要求宫眷们打扮得漂亮入时，以显示皇室的品位，但大公主脸上绝无脂粉。她瘦削，腰挺得笔直。扬起的下巴，让她显得很高，其实她只是中等身材。在我印象中，大公主从未变换过发型，没有人说她美，也没有人说她丑。她好似一片乌云，所过之处宫眷奴才都安静肃穆，如临大敌。
她身后常跟着些丫鬟侍女，全都着深色旗装，走路的样子专注而了无声息。皇帝说，她和她身后的奴才，很像西洋被叫做清教徒的信教者。她衣装考究，却常用别人回避的深重颜色。她太庄重，太古板，除了眼睛眨动外，她站在太后身边，稍不留神，会被错认作一尊泥塑。
她的父亲是赋闲在家的恭亲王。他本来是位权臣，现在却在府里种花养鱼，不问政事。紫禁城好像遗忘了这位亲王。他的子女们相继去世，大公主又进宫做了太后的养女。恭王府失去了所有能承袭爵位的子嗣。大公主与同治皇帝同年出生，在宫里相伴长大，是唯一可以同太后谈起同治皇帝的人。
每位进宫的贵族女子，都要经过大公主的调教。就像食物，在送去太后时，总要经由验菜师动第一筷子，看看里面是否有人投毒，或滋味是否合乎要求。大公主是贵妇们的验菜师，贵妇们的行为举止，该怎么回答太后的问题，表情，都要经过这双眼睛的审评，修改，再修改，直到满意为止。她是这方面的顾问和教官。看不出她有什么喜好。抽烟也许是一种喜好，对洁净的苛求也是一种喜好，对于规矩礼仪的无限忠诚，也算是一种喜好。她是所有这些喜好的集合。
大公主自顾自走路，有一次我望着她的背影儿出神，她头也不回，说，珍嫔，宫里的礼仪你学得很好，可你的眼睛让人担忧。你长着一双让人担忧的眼睛。
她能看见背后的人和物。
五年来，我看到的都是事物的表面。拍照让我重新看到也许更为真切的现实，但是当我想要走到更近处，现实，往往显示出复杂的形式。反而，我站在了离真实更远的地方。就像迷宫，越是接近中心，越是被中心所控制，失去判断和最初的勇气。
我陷于爱，许多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等我清醒，重新查看我生活的地方，我看见大公主带着令人疑惑的沉默在殿堂里穿行，她要去哪里？她步伐从容，可从容里含有匆忙，她沉静收敛，可微蹙的眉头显示她心事重重。她单薄又紧闭的双唇让我沉思。她从我身上掠过的眼神，会让我想得更多。宫眷们说，宫里没有她不知道的事。这是自然，她几乎经历过了从同治皇帝到光绪皇帝所有的事。而我对这一切大都所知甚少。
她姓爱新觉罗，这是无法改变的，也是我要接近她的理由。如果她冷僻到与我无话可说，那我们就谈谈千寿节，总归千寿节越来越近了，请教礼仪是不可回避又不越礼的事儿。我换了身素淡的常服，带了些平日做的手工和一沓照片。我要说服大公主拍些照片。莺络用一块丝绸包好这些东西，跟在我身后。
从西长街走去，向着翊璇宫，很快，就会觉出一丝萧瑟的凉意。这凉意触着皮肤，像秋天。砖石路上长着青草，太监说那些草是留给一匹叫南荣乐的老马的。大公主不喜欢猫狗这类宠物，翊璇宫里养着这匹矮种马，马傍晚时溜溜达达在道路上吃草。然而南荣乐越是啃草，这里的荒草越是疯长。太监说，天快黑的时候，大公主常骑着南荣乐在这一带转悠。除了翊璇宫的奴才，没有人看见过她骑马的样子。然而，在未来，当我在残留的夕阳下，目睹大公主侧身骑在马背上的景象时，只觉得时光衰竭，气若游丝。
西六宫与这里有着天壤之别，每块砖都用湿布抹过，没有灰尘、蜘蛛和蚂蚁，每年万寿节前，各处都要重新粉饰，遇到太后的寿诞，还有更夸张的建筑计划。而连着西六宫的这里，翊璇宫，却独自落寞萧瑟，连同日午的阳光也衰败了，一走到这里，便是入了沉沉暮色。
这里的消沉源于一匹马。这是太监对这片萧瑟的解释。
阳光落在我身后，并未随我迈进宫门。
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香气来自宫墙边一片白色的花。翊璇宫里的花该叫璇花，璇花即洁白如雪的花，比喻雪花。却不是花，而是草。草的茎叶像是着了一层霜雪，草埋在土里的根须，却是黑色的。此草因之名叫乌足草。香气是从霜色的叶子上散出的。
我后来才知道，乌足草，是用来招魂的。
大公主端坐正中宝座，侍烟的丫鬟在打火镰。她望着我，等着受我的拜见礼。我第一次来，是要在正殿好好拜拜她。殿内东壁悬《圣制婕妤当熊赞》，西壁悬《婕妤当熊图》。殿里很静，我听到自己的膝盖弯曲时的声响。
她抽了一口烟，让宫女去拿茶点。莺络奉上我的礼物，它们是新做的荷包、香囊、苏杭的新茶和一沓照片。她仔细翻弄，又将它们一件件理好。她皮肤苍白，眼角嘴角周围有许多细小的皱纹。手指细长，指甲很短，骨骼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两枚翡翠戒指衬得那双手近乎透明。翡翠是她身上唯一颜色鲜艳的饰物。宫里，女人若是当了寡妇，就该弃绝所有修饰，一来表明她对亡夫的追忆，一来是在告诉别人，她已经放弃过女人的生活。大公主原本可以改嫁，只是她对此毫无想法。她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来看看我这个寡妇？”
“进宫数年，却是第一次拜见公主，请公主赎罪。”
“没人爱来这里，大家都躲着翊璇宫，我呢，也落得清静……”她吸烟，吐出烟雾，在烟雾里继续说，“上至太后，下至瑜妃，还有我这宫外的寡妇，亲王郡王的寡妇，这宫里处处都是寡妇，紫禁城可不就是一个寡妇院儿么……有多久没有听到孩子们读书的声音了？”
我心里一阵紧缩。我一直未曾生育。
“您让我无地自容……”
“知道就好，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皇帝厌恶在寡妇群里出入，这也难怪，一个个又老又丑的。”她看到那叠照片，“这是什么？”
“这是照片。”
“又是洋人发明的玩意儿，太后知道吗？”
“太后命我为皇后拍照。”
“皇后么……”
“皇后的照片过几天送进宫里来，如果公主想瞧的话……”
“我倒是想瞧瞧——你今年十九岁？”
“是。”
“你来宫里有几年了。”
“一晃5年了，公主。”
“那东西，照片儿，不就是一张纸么，凭着一张纸，怎么能收下人的灵魂？没用的，你拍照片儿。我倒是想让你看看我的收藏。来吧，跟我去后殿璇室坐会儿，我们很久没有单独相处过了。”
大婚前，我跟从大公主学习过宫廷礼仪，所以她才会说到单独相处。
璇室西屋又名画禅室，因贮董其昌旧藏，王维的《雪溪图》、米之晖的《潇湘白云图》得名。我跟从缪先生习画，今天将目睹名作，也算幸事。
这是间古怪的内室。屋里很暗，窗户装着玻璃，可光线依然稀少。靠北墙一溜儿点着橘黄色的宫灯，却没有让这间屋子更亮，而是添了几分怪异的色彩。我花了些时间适应这屋里的光线。是书房的陈设，却看不到书。屋子中央设香炉，窗户边的长炕和炕桌，是喝茶抽烟的地方。靠西墙的多宝格里放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盒子，盒子大致分为黑、蓝、青、紫四色。多宝阁前陈着一张大圆桌。
我们在桌旁落座。宫女过来问她要哪只盒子。
“第3排第5个。”
宫女取下一只黑盒子，放在书案上。盒子上，描着一个金色的凤凰。大公主将一大把钥匙交给宫女，宫女从中挑出一把铜钥匙，打开盒子。盒子里还有一只盒子。宫女连着打开三个盒子，最里面的盒子装着的，是一只玉簪。
为什么不是《雪溪图》或《潇湘白云图》？
“这只珊瑚金点翠簪，嘉顺皇后戴过，你觉得它漂亮吗？”
它很漂亮。上面有镶金的珊瑚饰件和许多细小的珍珠。嘉顺是同治皇帝的皇后。宫里人都说她忠烈，她吞金，为先帝殉葬。
“宫里能记起嘉顺皇后的人越来越少了。同治皇帝和皇后离去时都很年轻。你想仔细看看吗？你可以拿起来细看。”
我将簪子放在手里。簪子很光滑，很凉。
“嘉顺皇后只在宫里住了两年。她没有充足的时间认识紫禁城。她是一位合格的皇后，仪态高贵，举止得体，知识渊博。她的父亲是状元郎，她读过很多书，能随口诵读诗词。皇帝一眼就相中了她。同治皇帝选阿鲁特氏当皇后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听到过一个说法，说当时人们一度猜测太后收大公主为养女，是打算让她成为同治皇帝的皇后。但后来事情并未如此。
“他一眼就相中了她。”她看看我手里的簪子，“你难道不想试一试？来，戴上，她会喜欢你的。”
她，该是指嘉顺皇后吧？
宫女拿来镜子，帮我将簪子戴着头上。
“很合适。”
她左右端详。
虽说这簪子是前朝皇后尊贵的遗物，可我丝毫没有感到荣耀。簪子牢牢攀在我头上，像利齿一样抓着我的头皮。这簪子，并不想我碰它。
“我看到过她的眼睛。一定用了很长时间。没有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她的衣服很完整，那是由四十个织工昼夜不停织了近半年才做成的礼服，没有一丝破损，光彩夺目……没有人看到过，她离世前的眼睛……”
“公主是……说嘉顺皇后……”
屋子里顿时寒气森森。
“你做噩梦的时候，最害怕看见什么？”
我想说毓庆宫，又咽了回去。
她吩咐宫女换上新烟丝。她吸一口烟，将烟雾全吐出来。烟雾在她面前形成一条丝带，垂悬着，直直向上升去。
“公主……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好奇，又周身发冷。
“我再去看她时，她被装殓得很好，我从妆台上拿走这枚玉簪，上面还留着几根头发呢。”
嘉顺皇后的珊瑚金点翠簪更深更紧地插在我的发髻里。我眼睛发涩，眼泪险些涌出。我无助地望着公主。而她无视我的疼痛，我的双足固定在光滑的金砖上，全身像被灌满了铅。许久后，我终于问，我可以将玉簪从头上拿下来吗？
“当然。”
我从头上拔下簪子。她也许是在捉弄我。但既然我来这里有自己的理由，就只好悉听尊便。我的心狂跳起来，只愿她不要再拿嘉顺皇后的遗物，一面却希望知道更多关于嘉顺皇后的故事。
“阿鲁特氏生来就是当皇后的料，见到过她的人都这么说。知道她被选为后时，每个人都很高兴，终于有一个人可以为同治皇帝带来些好的影响。同治皇帝很贪玩，我的大弟弟带坏了他。”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的大弟弟叫载澄，是恭亲王唯一活到二十岁的儿子。
“载澄是恭亲王的长子，恭亲王却希望他早死。载澄，他中了邪。”
第二件东西还是拿了出来。是一方帕子。依旧装在三重木盒里。在拿这件东西前，宫女端来水盆。我将簪子放回盒里。我像公主那样净手，又用棉布揩干水珠。
“来，看看它。”
时间太久了，雪白的帕子已经发黄。
“这就是我们要小心翼翼的原因。它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我们最好摸摸它。它需要有人接触，说一说与它有关的事。所有故人用过的物件儿，都要常常拿出来晾一晾，摸一摸，要是忘了，它们很快就死了。”
“物件儿也会死？”我脱口而出。
“那是自然！你刚刚看过的那枚玉簪，已经比先前小了很多。我大概有三个月没有看它、摸它，它就缩了很多。嘉顺皇后头发又密又长，特意定做了这只大玉簪。现在，它不仅比原来小，而且比原来轻。死，就是没有了，消散了。”
她的声音随之变轻。她说“没有了”这三个字时，语调几乎是在叹息。
“瞧，这帕子也缩小了很多。”
这些话听上去多么不可理喻！可她很安详地坐着，将那绢帕用一双银筷子从盒子里夹出来。
“这帕子上有嘉顺皇后的手迹。连字迹也跟着变小、变淡了。一定要常常拿出来看看。只要用手摸摸就会好起来。”
她抚摸那块帕子，又在桌上展平。
“念一念上面的字吧，让我再听听她的声音。”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我抖了一下。这是她的生活。与一些旧物为伴儿，在深夜或是随便什么时候，拿出来摸摸、看看，为了让这些东西保持原样？我心里满是疑惑，不得不看帕子上的字迹。字迹很小，已经非常模糊。尽管如此，还是能依稀辨出上面娟秀的字体。一望而知，是出自家教严格之人的手笔。
湿云全压数峰低，影凄迷，望中疑。非雾非烟，神女欲来时。
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没人知。
即便辨认不清字迹，我也能背诵这首纳兰词，《江城子·咏史》。
她闭上眼，听着这些词句。她不睁眼我就无法停下来。
在我念到第五遍时，她才睁开眼，缓缓说：
“真好，阿鲁特氏会满意的。我希望你常来念念这个帕子。我年纪大了，不像以前，很快就照料完所有东西。我的动作越来越慢。有些东西我甚至忘记了。你可否常来，帮我照料照料？”
我不能有别的回答。
几近模糊的字从绢帕里渗透出来，字迹清晰，新鲜如初，犹如刚刚写就。
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可她的眼光让我畏惧生疑。
所有的东西重新收好，放回原处后，我们坐在明窗前喝了一会儿茶。我起身告辞。大公主的茶水淡而无味。我无法判断，分享她的收藏，是否意味着她对我的信任。在翊璇宫，我一直胆战心惊。
<h2>故人</h2>
我示意王商不必向皇帝禀报。我只想在养心殿的宫门外站一会儿。我没有看见皇帝，却听到了皇帝的声音。
“自七月以来，日本屡次挑衅，引发众议，无论在朝在野，主战声息日渐高涨，朕敦促李总督积极备战，李总督却有意拖延，寄希望于俄、英等国出面调停。李总督禀奏朕，说日本舰最快者每点钟行二三十里，而我舰每点钟行十五到十八里，且设备多为数年前购置，而自戊子年至今，六年里，北洋水师未购一艇。水师将领曾屡次请求添置新式快船，巨仰体时艰款绌，未敢渎请……”
我问王商，皇帝在跟谁说话。是翁同龢师傅，王商说。在王商沙哑的嗓音里，我忽而听到另一种声音，这声音掩盖了王商和殿内皇帝的声音。
“来吧，到我这儿来。”
这声音像是从我心里浮现，又似有人在我耳边低语。
“不要带你的侍女，洗净你的手，到我这儿来。”
我不自觉起步，也来不及换衣服，第二次走向翊璇宫。
“我在想，你该来了。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
“我听到了公主的召唤。”
“我知道，你会是我的帮手。别看我周围有这么多人，统统毛手毛脚，没有一个人适合做这件事。”
“我很想为公主拍些照片，不知公主可曾想……”
“有什么可想的，瞧，你已经拍了许多，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总得选个好日子。皇帝在做什么？”
“皇上在为邻国朝鲜而忧心。”
“十年前那藩国就出过事儿。昨天夜里我看见东方的紫微星格外黯淡，不知是凶是吉。皇帝还好吗？”
“皇上越来越忙了。”
她闭上双眼，默想了一会儿。
“既然来了，就帮我做事吧。”
“请公主吩咐。”
“很简单，像上次一样。从第一排，第一个格子开始。”
侍女将盒子放好后就离开了。屋里只有我和大公主两个人。
“拿这把钥匙，打开锁头。”
盒子打开，依然是三个小木盒子套在一起。最后打开的盒子里，盛满了珍珠。
“我昨晚梦到她。她说很憋闷，天太热，让人烦躁。”
我将珍珠一粒一粒拿出来，放在宫女事先准备好的一叠棉布帕子上。
“这些珍珠曾经是件珠罗衣，后来拆散了，存在这里。呐，就像这样，把珍珠放在手心，轻轻揉搓，让珍珠感受到你的体温。你的手一定很热，很柔软。”
她捏了捏我的手，露出满意的表情。
我照她的吩咐做。她向旁边走开两步。
“这样，她是会喜欢的。”
“它？”
“她是一个非常纤细的灵魂。如果你愿意，可以称她是珍珠的灵魂。如果你是她熟悉的人，你就会看见她。她没见过你。她走后，我成了这宫里唯一的公主。”
我在颤抖。她看见了，可无动于衷。
“这里存放的都是故人之物，上次我已经告诉你了。”
“请公主赎罪，我做不到……做不到让自己不害怕。”
“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了，来当我的助手。”
“可……”
“我得给你时间，让你慢慢适应。”
“适应？”
“适应这件事。”
“可我看不出，换一个人做，有什么不同。”
她看了我一会儿。
“当然不同。你与别人不同。皇后不能做这件事，瑾嫔也不能做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为什么吗？你是皇上的人，这让她们觉得安全。”
“‘她们’，不会是些已故之人吧？”
“我说到的，都是已故之人。”
我抖得更厉害，将珍珠放回桌上。
“我称她们为故人。安抚她们，会对你有好处。这样可以让你不去做那些可怕而单调的噩梦。”
“公主……一直是这么做的？”
“还不明白吗，我在帮你。哦，当然不是我，是她们。我们都需要从故人那里获得帮助……你以后会明白的。”
“可您说，需要安抚的是她们。”
“你得到了同样的安抚，在你安抚她们的时候。”
我直直望着她的双眼。一双好看的眼睛，像水中倒影。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我就那么坐着，又一次被钉在原地。她的目光变得严厉。
“你噩梦缠身，不是我需要你，是你需要我。你是自己来的，我并没有召唤你。”
是我自己来的，我承认。那一声召唤并不能说明什么。我找了一个借口，照相。我来这里，并非为了照相，我另有所图。
“你看，这些珍珠，它们摸上去多么光滑，再看看它，多么耀眼！它们像梦，却又不是。”
她能看见我的想法，这让我更加惊惧。我不得不顺从。
“我希望，公主能谈谈……谈谈故人的事。”
我尽量让自己语调平缓。我在她旁边坐着，犹如坐在悬崖边上。跟在毓庆宫是一样的，前途未卜，而且多半儿是个陷阱。我得承认，时常有黑色的花朵在我梦的涡流里浮现，妖娆而邪恶，我想摆脱这些花朵的纠缠。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向故人求助。故人，是那些亡故的人，荣寿公主一点儿也不害怕与也许只有她能看见的亡灵为伴。可我不一样。
珍珠还是珍珠，我什么也看不见。
“你什么也没看见？”
她轻轻触碰珍珠。珍珠比刚拿出来那会儿鲜亮了一些。
“怎么做才能看见？”
既然逃不过，我索性问。
“怕吗？”
“不怕。”
我抿紧嘴唇。
“她就在你身后。”
我的头发竖起来了。我深深地吸气，不由站起身。有股力量使我站了起来。大公主的手指从珍珠表面抚过，像在抚摸丝绸，用指尖感受绸料的质地。珍珠更亮了。在黯淡的室内，有一些奇异的很小的光斑在珍珠上跳跃。
“不要紧张。她曾是这宫里的主子。现在，她依然是，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
我扶着桌子渐渐转身。靠着桌子，我不会摔倒，却也无路可逃。我看见一个烟雾状的形体在我对面站着，约5尺开外。与其说它站着，倒不如说它飘浮在那里。它是一团有形状的烟雾，很淡，像透过薄纱看见的人形，使劲看，却越是看不清。
“别靠近。你身上的气味儿会伤害她。”
我站着不动，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幕。我身上的气味儿是活人的气味。烟状物的人形在逐渐清晰。大公主继续揉弄那些珍珠，看来，不停抚摸、触碰，都会让她恢复得更好些。珍珠比刚才更亮，大公主也更加苍白。她手里握着一团亮斑，她的手现在完全透明。烟雾状的人，渐渐显露。她身着吉服，吉服长长的后摆拖在身后。头上什么也没戴。没有朝冠，头发只是依宫里的发式，梳成发髻，用簪子挽在脑后。攒着头发的簪子却是一根草茎。她并没有看见我，径直将那根草从发丛里抽出，一大把头发忽而散开，落在肩头。她的脸原先很瘦小，现在变得更小，下巴更尖，眼如空洞。
她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说：“到处都是草，怎么都拔不完。瞧，我的手割伤了。”
她伸出一双手，手心手背的确有一条条割伤的痕迹。
“哦。”她又叫道，“这劳什子衣服，太重了，帮我脱了它吧……它让我无法呼吸。”
大公主并不理睬，她要集中全部精神来揉搓珍珠。她已无法出声，她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手上，那该是很大的消耗。我因而知道，她的衰老并不是疏于保养，而是照料故人所至。
她看不见我，她的视线穿过我望着大公主。许是吉服的确太厚重，几乎看不见她迈腿走动。她青烟一样徐徐移了过来，在桌边站定。即便离那团珍珠的光斑更近了些，她依然与我保持着5尺远的距离。她的形状比刚才更加清晰，只是还有一层薄烟环绕着。现在，她望着我，依旧没有真正看见我。她无法看见我。
她保持着离世时十九岁的面容。她与我同龄，可她已离世二十年之久。她只比大公主小一岁。她的吉服和发型都是陈旧的样式，吉服宽大，压着她，她瘦弱得像她从发里拔出的那根草。她离世的时候，同治皇帝还在位，而我还没有出生。
她那双手，掠去了我的呼吸。我呼出的气息，像冬天一样冻结着，我吸入的空气，像丝线。由于荣安公主的到来，屋里的空气好似处在高山之巅般稀薄。她将头发上那根草放在桌上，她的手在快接近珍珠时，停了下来。光斑耀眼，照亮了她。大公主此时更加苍白，终于吐出一口气，像在水底憋了很久而突然浮出水面。她喘息着，呼吸急促。她瘫坐进椅子里了。她用手盖住珍珠，那些细小的光斑，从手指的缝隙泻出，当她离开珍珠，光斑忽然暗淡下来。荣安公主的烟雾，也随之稀薄，身形重新模糊，她想要抓住什么的手在我面前散开。她再次回到虚空中。她从墓园带来的那根草，顷刻间化为灰烬。
“我老了，精力不比从前……她是荣安公主。”
“她……太年轻了。”
“你没有看见她头发和衣服里的尸斑。”
“她看不见我？”
“当你学会照看这些旧物时，她就会看见你。”
她衰弱地望着我。
“你不会因为照看它们而衰老，老得像我一样。”
她意味深长。珍珠收回盒子，放回原来的地方。她又开始吸烟。侍烟的宫女跪在她脚边。
照料故人，这是一个交换条件吗，作为了解那些我不知道的往事的交换条件？
她看我一眼。
“想试一下？”
烟雾遮住了她的脸。
“不。”我说。
<h2>小鞋子</h2>
“皇上可还记得丽皇贵妃？”
“日本人突袭朝鲜王宫，俘虏了朝鲜的王。”
“丽皇贵妃的女儿，荣安公主出嫁时，皇上可曾赐给公主一件上千颗珍珠的珠罗衣？”
“十年前朝鲜的太上皇兴宣大院君被袁世凯押送来京，平了壬午之乱，可如今，日本人扶植大院君为傀儡。”
我摸了摸皇帝厚厚的眉毛，却未能转移他的视线，他望着墙上的一幅巨型地图。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说什么。我不该跟他谈照片，谈皇后或是瑾，或是荣安公主那一大把珍珠。每扇门后都有一个过去的世界，我越来越陷入门后的世界，而皇帝站在门的这边。
再次去翊璇宫时，我们打开了几只很小很精致的盒子。盒子里衬着蓝色丝绸。这是我从恭王府偷偷拿来的。大公主说。她常常称生父为恭亲王或王爷，称母亲为福晋，听来，像是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她比我小两岁，只活了三年。她来不及长大。她的皮肤雪一样白，嘴唇花朵一样娇艳。王爷说她在花园里像蝴蝶一样飞。最终他哪里都找不到她。她只活了三年。瞧，这是福晋为她亲手缝制的衣服，上面绣满了蝴蝶和百合花。那些年，王爷春风得意，太后将宫里最重要的职位交给他。他是议政王，又管军饷和财政。他在两宫太后面前，总是坐着说话。接着我进宫，而她却死去。王爷一下子落入深渊。在她死后四个月，王爷的第一个儿子出生了。王爷固执地认为是二女儿转世再来。他的名字叫载浚，刚满一个月就被封为辅国公。可等我第二次见载浚时，他已经躺进棺材，带着他的封号一起被埋葬。王爷那时还是年轻人，脸上的颜色却晦暗如土。王爷好几天躲在书房里写长长的祭文，没人知道他到底写了什么，写完后，就命人拿去灵堂烧掉。后来出生的孩子一个个死去，他的心掉进土里。我想，我得帮他。我拿走了妹妹只穿过几次的百合彩衣和弟弟的一双小鞋子。我得帮他。瞧，就是这双。”
她将那双鞋子从一块丝绸的包裹里取出，将它们托在手心。它们看上去非常小，又极精致，像玉工的雕刻。她示意我做同样的动作，将小鞋子放在手上。我几乎感觉不到鞋子的分量。最暗的光线也能穿透它。
“十年前，我拿走妹妹的百合彩衣和载浚的这双小鞋子。我点燃乌足草，一路跟他们说话，带他们回到宫里，用紫檀木的盒子和绸缎收好。我照料他们，她和载浚。他们都来不及长大，总怀着怨气。我把他们的怨气放在这儿后，王爷的痛楚才渐渐平息。王爷常常在书房徘徊，努力回忆他们的模样，可他们留下的印象越来越淡，连哭泣声也听不到了。王爷深信他们去了天上，一个更好的地方。王爷又能入眠了。整整一年，王爷因无法入睡几乎丧命。是我救了他，他因而可以继续做议政王。”
载浚的小鞋子是青色，上面缀有五色宝石，还有福晋亲手绣的蝙蝠。她只见过他一面，却记得他的眼睛。我触摸鞋子顶端那颗宝石，她接着说了下去。
“我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即便是一个小婴儿，也有灵魂。不完整的灵魂，没有时间长好，身体都融化了。他知道自己是谁。王府将载浚所有曾经用过的东西都拿去焚毁，怕恭亲王触物生情。可没有用，他一直哭，尽管只有一双眼睛。借着这双小鞋子，载浚会来。他来时，没有脸，没有身子。他还来不及学会使用自己的手、胳膊和腿，他能记得的，只有眼睛。所以他的眼睛来时，我从盒子里捧出他的小鞋子，让他仔细看，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好猜测，我想他会因我抚摸这颗宝珠而安心。”
鞋子并未因我的抚摸而有所变化。
“看着它，用你全部的精力。想着它，想着自己在做这双鞋子。”
从嫔妃到宫女，都将手工视为展现技艺和才华的手艺，加之足够的时间和上好的材料，宫里做的东西自然要比民间更为精巧。我手中的鞋子虽出自王府，手工却不亚于宫里。刺绣的针脚十分密集，图纹犹如雕刻般隆起。接触这件许多年前的绣品，几乎感觉不到织物的真实，一如触着一件已逝之物。它与一个曾经活着的人有关。我不得不在接触时投入更大的耐心，而它似乎也在索要我的耐心。隆起的花纹、针脚和绣线的走势，鞋子上的蝙蝠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前后贯通的图形。触摸着小鞋子上丝绸的棱角，鞋底的边沿和宝石，它们十分柔软，像毛发，这么纤细的触感沿着我的手指进入心里，在我心里落脚，也在我心里伸展，殃及记忆。
记忆的触须展开的，并非仅仅只是一个鞋子的制作过程，而是完整的场景和心情。我正在记起、经历不属于我的忧虑和希望，这些心情，是在对即将穿上这双鞋子的孩子长时间的期盼里，形成的。小而又小，几乎不像穿戴之物的鞋子，毫无活力和色泽的陈腐之物，在渐次唤回的心情中起了变化，隆起的图案硬挺，花饰上黯淡的色彩恢复了一些光泽，鞋子的边沿在舒张。没错，它们会死去，也会借着活人的接触活过来。
它没有荣安公主的珍珠那么亮，它在我手里，没有变成一簇耀眼闪烁的光斑，而是棱角凸显，金线和银线都恢复了新鲜的色泽。大公主纹丝不动地坐着，紧盯着我手里的每一个动作，侍烟的宫女捧着烟具侧立一旁。入宫前，她教我礼仪时，都没有今天这般专注。这时，鞋子的边沿变得透亮，如果不是屋子的黯淡，任何一束光都会掠去这小物件渐渐回升的淡淡的光芒。我跟随大公主将眼光投向屋里的一根柱子。一件闪亮的东西在移动。是一双眼睛。它在眨动，黑色的眼眸从柱头上注视着一切。后来它离开柱子，出现在幕帘上。它只是一双眼睛，若隐若现，它在接近抚摸鞋子的手。
它并非只是一双眼睛。它有很淡的轮廓，有的地方太淡了，看着就只余下眼睛。若隐若现的轮廓形成了一个小孩的形状，它丝线一样的手足在柱子上爬行。
他太小了，无法站起来。一开始他依附在房间的柱子上，之后他在墙壁上爬，后来他爬到淡黄色的垂帘上。我不敢眨眼，生怕他逃出我的视线。这么小的亡灵是不会说话的，只能发出细碎的声响。
大公主不是在呓语，也不是在说荒诞不经的故事，故人就是这样重新返回的。
小鞋子又变大了一些，珠宝也几乎恢复了沉甸甸的分量。它吸收我的热量。我的体温在降低。尔后，鞋子发光的轮廓一点点消退。最后完全消失，小亡灵也随着消隐。
“好了，它又可以安静些日子。我睡着时，帐子外的耗子声也能消停一阵子了。”大公主说。
大清最小的辅国公走了。我手指冰冷，指甲僵硬，犹如冰柱。我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却离我很远，窗外和屋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我觉得一时很难回到远处那些亮闪闪的光线里，从这里到那里，有一段难以逾越、难以理解的距离。我觉得我要么老了，要么身上落满了灰尘。总之，我被用旧了。
我只被用了一次，就变旧了。
“到院子里去吧。晒晒太阳，喝杯茶。他吸收了你的精气，你会感到困倦，乏力。很快你就会好起来。在外面待一会儿吧。”
我费了很大劲儿才走出屋子，一阵难以抵抗的虚弱让我跌坐在椅子里。外面廊子里摆好了茶具。我像一块坚冰需要融解，要被阳光烤热，恢复体温。我呼吸外面的空气，然而阳光都落在翊璇宫外，热量十分微弱。宫墙边，乌足草茂盛如皑皑白雪。荣寿公主犹如一片薄冰。我捧着一杯热茶，却担心对方会消融。热茶顺着咽喉流进身体，温暖我。她的眼光紧紧抓住我，非常有把握的样子。
“他们没有消失，他们一直都在。当他们想回来时，他们总会回来。”
“他们几乎吸干了您，您的故人。他们用故去的生活将您留在过去，他们难道没有更合适的去处吗？您为什么要召回他们，仅仅是为了留住您的印象和记忆？”
“别急着向我发问。你来宫里才几个年头？而我，在这里已经度过了三十年。让我说说你吧，要知道，不独独是皇帝选中你，是我们一起选中了你。你进宫时即被封嫔。你的父亲是三等文官，你的舅舅是远在广州的将军。你认为仅凭美貌就能入宫做皇帝的嫔妃吗？不，不仅仅是美貌，还有别的东西。我在几百个秀女中仔细筛选，最终确认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一直都在等你出现。”
“等我？”
“我在等你。我不仅在等载湉长大，我还在等你长大。有时我觉得等待一眼望不到头，焦虑每天都在撕咬我。五年了，你长大了。你进宫时就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只是太柔嫩。那时也可能会更敏感，我却不能招你来。我不能这么做，不能害了皇帝。你是他唯一倾心的人，我得保全你们。你的出现并非偶然，现在时候到了……我不能一下子告诉你太多，再等等……”
我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也不能多问，她不会回答。也许，她在等一个日期，或是一个合适的场合。用了些茶点后，我不像方才那样虚弱了。我走出翊璇宫，阳光跌落下来，砸在肩头。能离开翊璇宫那片白雪般的乌足草，让我放心。与此同时，皇帝在养心殿的金砖上来回走动，两手交错，关节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听到了他急促的脚步声，也听到了他焦躁的心跳。
<h2>异兆</h2>
坏消息还没有传来。
护送清兵的济远、广乙两艘军舰将由牙山返航。在丰岛海面，济远、广乙会遭遇日本三艘高航速和高射速的日舰袭击。广乙舰将遭受重伤，在朝鲜十八岛附近搁浅，纵火自焚。而济远舰一开始就有伤亡，管带方伯谦怯阵而逃。随后而来的“高升”号运兵船会被日舰击沉。
再过一天，坏消息就会从海上传进宫里。养心殿，储秀宫，翊璇宫，此时处在各自的孤岛上。
已是七月末，一株长满叶子的桃树忽而遍开桃花，是吉是凶难以估量。梳头刘正在为太后梳头，几个宫眷侍在周围。太后看着宫女呈来的托盘。托盘中依惯例陈着九朵鲜花。太后将其中一朵粉色的花戴在鬓角。这时，宫女禀告，御花园的一株桃树十分异常，月末开花，不仅颜色十分艳丽，而且朵瓣远大于平常所见。太后吩咐宫女去采桃花，好亲自验证这一违反时节的花序。
没有人见过一年中开两次的桃花，也从未见过这么大、色泽又十分浓艳的桃花。太后让人将这束桃花插在花瓶里。太后端详花枝，表情越来越凝重。
一炷香后，太后率皇后、嫔妃、宫眷、女官、太监和宫女一同前往御花园。
远远的，就见高高垒砌的太湖石边一树耀眼的桃花像热烈的火在熊熊燃烧。每个人都失声惊呼。太后用帕子遮住嘴，不满地看了大家一眼。把你们的嘴巴都给我牢牢闭上！少见多怪的。太后喝道。倒并非少见多怪，而是宫眷们从未见过。有人将这件事禀告皇帝，皇帝也前来观看。由于无人能对此预兆做出解释，太后命皇帝从这棵树上摘下一枝桃花，带回寝宫反思。
皇帝将这枝桃花放在养心殿。当天夜里，养心殿里当班的宫女太监都失眠了。夜风使花香散开，失眠从后半夜起在各宫蔓延，主子奴才都在黑暗中睁着双眼。漫漫长夜，皇后再次将眼光投向钟粹宫里的柱梁，她想，吃掉其中的五分之一，并不会让钟粹宫垮塌。而瑾嫔的灶房提前开张，食物的香气却无法遮掩桃花的蔓延，花和花的香气让夜晚与白昼失去分别。皇帝本就一连几夜无眠，索性命人再去文渊阁搜罗，将上次遗漏的、百年来无人问津，记载战争的书，都搬来养心殿。月色皎洁，一路宫灯为之暗淡。在这个白昼般的夜晚，我想再看看桃花。
桃花就在御花园的太湖石旁，与白天无异。在月下看这树桃花令我心惊，这棵树好似邪灵附体，一股不知来自哪里的力量让它疯狂长出花蕾，不断地衍生出花朵，色泽妖娆。桃花的香气并不十分浓郁，可这香气使人清醒到可以看见自己的梦。问题就在这里，花一直开着，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而且愈演愈烈。没有人能解读和化解这件事，整个紫禁城陷入无眠，连猫狗都无一例外。每个人都睁着眼，在各处溜达，到处影影绰绰，充斥着失眠者的影子。这种状况持续了六天，却没有人因此疲倦懈怠。
每天，宫女将桃花的状况禀报太后，结论总是，桃花并无凋谢的迹象。桃花让每个人都处在亢奋又焦灼中，宫里开始盛传，这是一个末世终结的征兆——没人敢向太后禀明桃花确切的含义，谁说出不吉利的话就会因冒犯太后而被处死，所有被招去解兆的人，一踏入储秀宫，都将此奇观奉为祥瑞之兆。
有十年时间，国家没有大的灾祸，这个平静的时期，早有史官为之命名，称为“中兴”。然而，甲午年的桃花，破坏了中兴。甲午年的灾难源自桃花。这树桃花在连着盛开七天后，忽然枯萎，所有的花瓣在一夜间凋零，艳丽的花瓣铺满了御花园的碎石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没有人相信一棵树会开出这么多花朵。一层压着一层，旧的花朵还未凋谢，新的花朵又在生出，望不到尽头。剪去的枝条第二天就长出新的来，而各宫采去的桃花在宝瓶里继续盛开，丝毫不受影响。每座宫殿都养着一枝桃花，桃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扩散。每个人眼里、心里都是桃花。每个人都在暗自谈论桃花，是吉是凶，根本无法形成一致的结论。太后命人在御花园设台焚香，每天乾清宫早晚祷时，宫眷们分出一列专门在桃花台前祷告花神，然而这种祷告从头至尾都像是在起反作用，反而使得桃花繁盛，愈演愈烈。祷告的人由女官和宫眷组成，后来，为了增加庄严的氛围，从乾清宫敬神回来的皇后妃嫔都要到御花园再次祷告。可毫无用处，越来越浓艳的桃花让人忧心忡忡。在桃花的香气里，皇后忘了吮吃手指，瑾嫔暂时停下了止也止不住的贪食症。花香，让每个人都在忍受烦乱缥缈的思绪和层出不穷的焦灼与忧虑。
在桃花令人无望地开着的日子里，宫里每个人虽然心烦意乱，却要刻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样难免出错。庆亲王的四格格梳错了脑后的燕尾，硬梆梆的燕尾翘着像喜鹊的尾巴。太后发怒，说，“回去把头发重新梳一遍，若还是这样，就把头发给我剪了。”四格格提着裙子一路跑回宿处，将燕尾拆下，小心翼翼梳了不下十遍才敢出门。服侍太后午休的叫长寿的女官被太后痛斥，太后的狂叫声震落了屋檐上的瓦片。这该死的女官不知为何忘了施粉，脸色乌黑，太后发怒说：“我没有给你买粉的钱吗？”长寿被罚自己打自己的嘴巴直至天黑以后。常来陪伴的贵妇命妇各王公的福晋，有的唇上的唇脂点偏了，有人穿错了衣服，有人戴错了珠宝，有人无意间碰翻了如意。这些事层出不穷，让太后狂怒不已。西六宫的气氛分外紧张。所有太后有可能去的地方，清扫得比往常更干净，廊柱亮得可以当镜子使，地面几乎用桐油擦过，黑金子般闪亮。没有人敢大声说话，甚至轻微的咳嗽都会招来痛责。这是紧张又亢奋的日子，太后心神不宁，甚至放下了寿诞的庆典事宜。
皇帝桌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坏消息像不断盛开的桃花，繁衍奔放，色彩瑰丽。皇帝推倒奏折，由奏折垒砌的大山顷刻间崩溃。最坏的消息传来了，日本陆军进攻牙山清军，发生激战，清军不支，退向平壤。
翊璇宫里的乌足草长得更高，叶片更大，白色的叶片大雪般层层覆盖，整个院落像月下湖水泛起磷光。大公主也养着一枝桃花，然而这处宫苑却没有惊慌失措的眼神。翊璇宫同样陷入了无眠，可这里的无眠显得冷静而肃穆。大公主在拨弄烟丝，侍烟的宫女小心翼翼打起火镰。我不认为我具有像她那样的天分。我看到的迷宫，黑色花朵的漩涡，都是幻觉，我在翊璇宫看到的，也是幻觉，一个小亡魂出现在墙上和柱子上，那也是十足的幻觉，也许，翊璇宫和大公主也都是幻觉。还有这些桃花。
我们没有查看故人之物。大公主坐在幽暗处，背后是一支明艳的桃花。
“桃花让你迷惑。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我的迷惑很多，而且越来越迷惑，我怀疑眼前的所有见闻，我无法解释这些事情。”
“让我来说说你的故事。”
“我？”
“你就是预言中的女人，这一点不会有错。要怎样才能认出你来？预言里没有任何提示。一切都是从一个瞬间开始的。当皇帝第一眼见到你时，皇帝认出了你。在他认出你之后，我才最终确认你。我知道载湉对于爱新觉罗是一次机会，这在预言里出现过，但我却看不出，他的怯懦和顺从，他阴郁又忽而狂躁的性格，又如何让爱新觉罗摆脱恶咒。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在疑惑和等待中度日。终归还是时间。就像一枚被分开的印模，其中的一半遇到了另一半，当两个印模合而为一时，它们变成了完整的印模。只有他能认出你。你，还有载湉，你们合成了一个人和一个世界，在你们面前有获救的机会。我看了你三年，又等了你两年。所以说，我一直都在等你来，你带着一个摄魂的东西来找我，这说明，时间到了。”
“它并不能摄取灵魂，它是照相机。”
我在分辩，她并不理睬。
“我庸庸无为却殚精竭虑地活了四十年，除了作为一个见证人、死亡证据的保管者之外，我什么也不是。现在你来了，你要为聆听、理解和牢记做好准备……哦，诅咒。”
她在吐出“诅咒”两个字后，整个人都凝结了。她一句一句吐出这些句子。她冰冷，苍白，语气一如她的面容，冷而苍白，却不容置疑。她坐着，像一个蜡做的女王。她吐出烟雾，烟雾是白色的。屋子太暗，这一缕白烟因而分外明晰。花园里，乌足草犹如一场大雪，覆盖着翊璇宫的庭院，让翊璇宫独立于各宫之外。这里隔绝、闭塞，却让我安心，与前几次完全不同。我暂时放下皇帝，放下我的戒备。我清楚的知道，我并不是无惧，我的无惧恰恰来自恐惧，恐惧是一团迷雾，而我不得不穿行其中。
她提到预言，又说到恶咒。她并不解释。还有桃花。
“桃花在无休止地开着。没有人能对此做出解释。太后身边的术士都是用来安慰太后的，他们没有理解力，他们看不到过去，他们不了解的东西远远大于他们所了解的。”她吸完了一管烟，又装上了第二管，白烟在室内升起，散开。
“一切都来自过去。你现在不会相信这个说法，但是你很快就会有不一样的了解。”
我们在桌案前坐下。桃花不受影响地开着，烤着我们的后背和头脑。但它不像在别处时那样令人焦灼。
“失眠并不是完全不能忍受之事。宫里，很多人从来不睡觉。李莲英，就是一个无眠之人。还有紫禁城里八成多的太监、宫女，都不睡觉，代太后写字画画的缪先生，你若留意，她也不睡觉。我能闻出他们。无眠人。从气味上，也从他们眼睛的颜色上，认出他们。他们身上有一股酸涩味儿，他们的目光在夜晚像猫眼一样闪烁发亮。你有没有细看过缪先生的眼睛？你看，她从来都向下看，看着地面，或者纸张。这就是他们的特征，他们总怕人看到他们的眼睛，他们回避他人的注视。无眠人，是这宫里终生的奴仆。无眠，是这类奴才的标记。”
我在无法分辨的乌足草和桃花的气味中倾听。
我觉得我与真实世界的边界已经模糊不清，我的现实，或者说现实中的我，正在进入另一个地方。另一种深渊。毓庆宫的深渊是迷宫，翊璇宫的深渊却在大公主的手指间，她触摸旧物的手，能拉近死亡，招来魂魄。它们太近了，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只要摸到，就会现身。大公主的声音犹如睡眠，这声音带着翊璇宫在海上陷落，清醒的倦意，清晰的梦寐，在我周围盘桓。曾经飘浮在我梦里的黑色花朵的涡流就在眼前，而背后，桃花密集的花瓣从花心向外喷涌，犹如密室里，那朵悬浮的白描花，墨线勾勒的花瓣不断从花心处涌出，势不可当。不仅势不可当，而且坚不可摧。
<h2>咒语</h2>
灵魂像风一样。要是没有这些旧物件，很快就散尽了。灵魂很快就会忘记它们的名字，依附于它们的记忆也会被丢弃。灵魂不会抓住痛苦不放，事实上，灵魂会丢弃所有重负。除非咒语，可以让它们保留原有的形状。
是什么使珍珠发出耀眼的光芒？你以为那是幻觉，但那不是。她是荣安公主。你可以认为她没有死，但是珍嫔，那是另一种死。它们被诅咒了。它们生前被诅咒，死后也带着诅咒。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死法，而死法由自己选择。就像掷骰子一样，选了哪一种，就会按照哪种死法受死。我们，我是说在这紫禁城里享受着荣华富贵，同时又在做囚徒的人。我说的‘故人’，是囚徒中的囚徒。
咒语是我发出的。我的咒语只对死亡生效。我的咒语可以保存它们已经变得非常稀薄的身形，还有那些极为脆弱的记忆。当然，还有乌足草。我烟管里放的不是烟叶，而是乌足草的根须。我吐出的烟雾在搜寻魂魄的足迹，抚摸能让它们重新现身，我让它们继续在单薄的、烟雾状的形体里活着，继续受苦。我别无选择，它们也别无选择。他们从烟雾里来也从烟雾里退去。我通过诅咒自己获得这种能力。我用诅咒自己的方法得到‘故人’，当“故人”陆续在它们使用的旧物中重现，将我们连在一起的，是咒语，我消耗自己，跟它们一起受苦。我薄如纸张，却无法丢弃形骸，关于我，是一个漫长的故事——还是说说咒语吧，珍嫔，你还无法使用咒语。你太年轻，你的痛苦不够深也不够重，即便我教你诅咒，你也发不出有效的咒语。咒语是语言的毒素，最恶毒的语言将改变我们和所爱、所恨之人的关系。这种毒就在我体内，和我的血液融为一体。只有当一个人的爱被毁灭时，她的咒语才能生效。她会让语言注满了毒素，毒素会在萨满的诵念下，变成置人死地的语汇。而我就是萨满。与普通萨满不同的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决定了我，是一个天才的萨满。可我一直都在虚度时光。我每日都在消耗我体内的毒。看看我，看看我不得不用一层层衣衫遮掩的消瘦和衰竭！有一天，我会像一具干尸徘徊在紫禁城，带着被掏空的干瘪的身体，那时候，我会抛弃它，它太重了，灵魂，到那时，我才能轻松……
我借助魂魄最初对旧物的迷恋——即便是迷恋，这么多年后，也已经日益稀薄。它们都想脱下这件旧衫，去换副新的身体，它们也许可以如愿，但我不得不诅咒和阻止它们，因为它们不能就这么带着秘密离开，它们得将它们知道的告诉别人，它们得帮助别人回答一些问题。我像保管珍贵物品那样保管着它们日益稀薄的记忆。我竭尽全力，可是时间太久了，再坚固的东西都会起变化。如今它们的记忆不像最初那样清晰明确，有些已经损坏到无法修复。这就是我的痛苦。每次，想到我不能完好无损地保管它们，我便痛心疾首，恨不得将自己撕碎。而每一年，它们都会淡一些，再淡一些，这意味着它们的记忆会更少更残缺，它们将死第二遍。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不能让它们消散。然而，我日益衰竭，不知道还能将局面维持多久。
我们已经证明过了，你可以做到，你具有跟我一样的能力。
桃花开了，你看见过同样的事吗？没有。你从来没有过。每个人都会恐惧桃花，但这是机会，只有在这段时间里，白天和夜晚没有区别，你看吧，没有一个人能睡去，而实际的情形却是，每个人都睡着了。在这七天里，白天和夜晚没有分别。桃花所过之处，传遍紫禁城的无眠的香气，毒素，其实只是一个不被了解的梦。这是个清醒的梦，大家都睁着眼，还在做日常之事，却身处梦中。白天就是夜晚，而夜晚就是白昼。如果我说，我们其实是处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你相信吗？并非只有翊璇宫才会有这片非明若暗的暮色。你觉得，进入翊璇宫，就进入了夜晚，可如果熄灭所有的灯，你会看到密不透风的黑夜遍布整个紫禁城，到处都是墨汁般浓稠的黑夜。
这是桃花的秘密，此时的紫禁城一片漆黑。虽然主子仆役还在例行往日之事，一如既往，但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有七天那么长。在这七天里，我们可以重新翻阅记忆。这些记忆经过了三十年无休止的争论，正面临衰竭和朽坏。一切都需要重新解读，需要灵敏的智慧加以归类和辨识，如果你不能从一开始就辨认出事情深层的意义，那么你最好记住每一个细节。
七天后，桃花萎谢时，所有的人都会从梦中醒来，桃花不再受人关注，我们都会回到原有的时间刻度中，我继续做我的大公主，你继续做你的珍嫔，我们还会在储秀宫见面，到时候，我们都会从桃花盛开的那个早晨那个时刻开始。还记得太后那时正在做什么吗？她正在挑选头上戴的鲜花，好，记住这一刻，鲜花，如果重新回去，那时，将没有人再提起桃花，没有人会记得这次奇怪的现象，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对我们来说，桃花是一个契机。桃花让时间停了下来，钟表的指针只指向空洞的数字，并无实际意义。
时间衰老了，像剥落的墙皮，在一块一块脱落。在紫禁城，越来越多的，将要发生这样无可解释之事，它不是什么预兆，它只是时间脱落的事实。这种事其实时有发生，前年，地衣，从砖缝里长出来，几小时时间，紫禁城所有的地方都长出紫色的地衣；去年夏天，雨花阁里的一棵合欢树，树叶一下子犹如繁星般茂密，新的叶子层出不穷，就像桃花的花瓣；也是去年冬季的夜里，曾窜出过千万只黑斑纹狸猫，黑压压蹲在屋顶。这类事并不多见，却也并非稀少，只是无人留意罢了。还没有人知道，这是时间脱落的标志，由于持续不长，有时仅仅一闪而过，几分钟，三两小时的缺失或重复，实在未能引人注意。没有人留意到，在紫禁城，时间常常处在循环之中。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在重复发生，今天和昨天的差别越来越少，我们吃的菜，穿的衣服，戴在头上的首饰，说的话，笑容，眨眼的次数，这些很可能和昨天一模一样。
短时间的循环重复无人察觉，可我注意到，时间循环的周期正在缩短，而时间脱落的次数正在增加。桃花就是这样。脱落的时间会随桃花飘散，桃花飘散的时候，一切又回到起点，从起点，时间再次向前延续。宫里，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脱落，这并不意味着时间被重复使用，而是时间正在像墙皮一样脱落。脱落的时间无处可寻，只能从消失的地方重新延续。
越来越少了，时间，时间要么正在远离我们，要么带着我们一起脱落。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你看到了一部分事实，你有许多问题，需要解答，而我将你视为我的机会，因为，当我随着时间脱落的时候，还有你。
紫禁城日益萧瑟，已经听不到皇子们的读书声，骑射时弯弓搭箭的声音，以及木栏围场里角逐的身影。他们都随着剥落的墙皮变成了灰尘。你有没有仔细看过那晦暗的，没有任何颜色的灰尘？恭亲王说，紫禁城变老了，不仅衰老，而且衰弱，它不再是他年少时生活的地方。进宫后，我每天出入内城，我发现恭亲王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只为了疏散心情，他看到的，我也看到了。我眼见紫禁城渐渐从周围世界脱离，完整地向一个孤独而无望的方向漂泊。恭亲王曾努力使这座日益孤独的岛屿与外部世界相连，即便是圆明园的那场大火，都没能烧毁他的雄心壮志。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祖先强盛的血液正在恭亲王年轻的躯体里流动。皇帝年幼，恭亲王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自己是紫禁城真正的主宰，他是抱着这样的热情就任议政王的。他与洋人周旋，将精力消耗在连年不绝的内战中。太后那时多年轻，他们几乎同岁，所以更易了解对方的心思。他们之间形成的微妙的默契，让人觉得他们几乎日久生情。然而，恭亲王清楚的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王爷有时会陷入忽然而至的疑虑，在太后躯体里跳动的，究竟是一颗什么样的心？
那时，恭亲王年轻，精力充沛，坚信自己可以弥合紫禁城的缺陷。然而，在圆明园变成焦土后的第十个年头，正直壮年的恭亲王却说，我们都是紫禁城一块剥落的墙皮。
我的父亲，恭亲王，挣扎了二十年后，慈安太后突然死了。验尸官说，慈安太后是在极度痛苦的状况下死去的。她体无完肤，像有很多虫子从身体内部撕咬她，除了露在衣服外面的脸和手完好以外，慈安太后看上去好像是在一夜间变成了干尸。为了体面，入殓时，不得不在她的衣服里塞入大量的香料和绢帛。父亲在踏上紫禁城漫长的丹陛后不禁感到寒冷彻骨。
那天，西宫太后站在慈安太后棺椁的另一边。父亲望着这位昔日的盟友。她本来娇小，因踩着高高的木底绣鞋，腰板笔直，身姿婀娜。她毫不回避父亲的目光，也不掩饰嘴角的一抹笑意。她看到了，与她对视的男人的目光里早已没了信心和热情，只余下晦暗和更深的惊惧，而她精心修饰的面孔上，鲜艳的唇脂和眼睛里奇异的光彩，令他破败的心绪更加阴沉。他觉得晕眩和混沌，他克制自己想要跌倒的双腿，竭尽全力将气力维持到祭礼结束。回到王府后，他就倒下了。父亲躺在自己金丝楠木的睡床上，觉得有无数细刺钻进他的皮肤，他想到验尸官的结论，一时看到许多虫子围攻一个活人的情景。他大叫一声，被想象中的痛楚所震撼。那一定非常痛苦，他对自己说。父亲没有看见悄悄回府的我。我站在父亲身后，眼见父亲早年的雄心壮志远远弃下他疲惫的心。
在我十二岁那年的春天，在养心殿，恭亲王屈下膝盖时，双腿重如灌铅。
他身上的职务，从他当亲王以来笼罩着他的光环，被一一卸下。在他面前宣读懿旨的太监谴责他“揽权纳贿，徇私骄盈，目无君上”。此外，还有“委靡因循”。他陷入了这几个字，委靡因循。这几个字倒更像对他日后生活的总结。他失去了帽子上的顶戴花翎，然后是绣着青莽和仙鹤的朝服，还有他号令御林军时的旗子和大印。还有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也随之落马。不是处事不利和失败压着他，而是“委靡因循”这几个字压着他，第一次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无限可疑。他是谁？他在什么地方？侍卫们将剑柄对准了谁？谁在宣读谁的旨意？没错，是她。坐在小皇帝身后的女人。
望着远方和近旁，她的心情好极了，她的丈夫死了，却并未影响她的好心情。多么可疑。她是谁？从何而来？要做什么？即便做她的同盟，也会被驱出紫禁城，只留下宝座上端坐的皇帝，可笑的象征，那座位上，总是，一直都是，年幼的皇帝，她的木偶和面具。只要她在，宝座上的男人就会是这一副幼稚无知的形象。这是爱新觉罗在她心里的形象。她坐在小皇帝身后，似笑非笑。如今的皇帝，首先要学习的，是如何跪拜，如何在这女人面前表现出谦卑和感恩。她是谁，事情终究竟变成了这样？
这一刻多么漫长，恭亲王觉得自己用去了好几百年时间。他虽是跪在一块厚而软的垫子上，膝盖上的刺痛还是刺进了心里。他望着她，丝毫不掩饰他的疑问：你是谁？来自哪里？圆明园的大火里，曾经无比清晰的幻影，那个随着巨大的浓烟升腾而渐渐合拢又散去的影子，她与你，你是她，还是，她是你？他在大火的炙烤中瞪大双眼，于是，烟雾与火中的脸成了他的噩梦。她大笑，满足而轻蔑，那笑声压抑了好几百年，那笑声如惶恐之夜的飓风，瞬间就将他的思绪吹得缭乱如麻。
圆明园大火中的女人与他眼前的女人融为一体。在三月无色的早晨，他看到了太后心里的形象，她是另一个女人，旋转着，跳着他从未见过却也并不完全陌生的舞蹈。他甚至听到了鼓声，成千上万人在一起时才有的喧嚣。那是巨大的庆典或仪式。这一切都让他痛苦。他像被清理干净，等着宰杀的献祭。这是一次巨大的羞辱，他的狂怒正在远远到来，而他的尊严却不能给予他力量。太监还在数落他的过失，他对洋人的态度有误，他贪财、傲慢，他不该在太后面前高声说话，这些都是罪过——杀肃顺那会儿，也用了几乎相同的言辞，区别在于，肃顺是在受死，而他是在受辱，像弱小的皇帝一样需要重新学习礼貌和感恩。他不等谕旨念完就站了起来，推开挡住去路的太监，掀翻了太监手里刚刚缴获的花翎。他不在乎，急着离开。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有许多种想法撞击着他，在他脑子里乱作一团。紫禁城在这一天失去了色彩，他眼里全是陌生、晦暗、不断脱落着墙皮的建筑物。
那是这片皇宫的现在，还是未来？

第四章 邪灵
那是一件无法销毁的东西。因为无法销毁，圣祖只能将其重新掩埋，筑佛堂，诵佛经，助它永眠。圣祖知道，那东西会在某个时候醒来，埋藏只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这是圣祖的心病。他不想让后人记住这件事，却又担心完全的遗忘，会导致某天邪灵醒来，再无人知晓它的来历，无从找到应对的办法。
<h2>圆明园大火</h2>
我见过圆明园的大火。
父亲说，你怎么可能看见？圆明园与王府隔着纵横数十条街。圆明园被烧那天，你一直都在王府里，你怎么可能看见大火？我说，我是从你眼睛里看见的。父亲望着我沉默不语。我自小有超常的能力，我能看见别人脑子里和心里的画面。每当我不动声色，说起我看到的内容时，他们都这么望着我，目光呆滞，表情凝固。当我说我看到过圆明园的大火时，这种表情再次出现在父亲脸上。
那片大火总是出现在父亲意想不到的时刻。三十三年前，父亲准备上朝领受他一生中最高的职位：议政王。那天天还没亮，恭王府里已是灯盏闪烁，仆从穿梭。大福晋和几位侧福晋，都来服侍父亲，帮父亲穿上新制的朝服。朝服上盘桓着巨蟒和云。当新朝珠和朝冠戴上后，父亲脸上露出了笑容。周围服侍父亲的家人和几十个奴才也都一脸喜色。但是父亲并不十分开心，当父亲最后一次打量穿衣镜里的自己时，父亲没有料到，自己脑海里却出现了圆明园的那场大火，多么清晰，就映在镜子里。父亲眼见幼年读书的地方浓烟弥漫，火光冲天，父亲忽然被自己脑海里的烟雾呛着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双眼噙满泪水。父亲不得不坐下来喝口茶，以掩饰眼中的泪水。这是父亲一直无法控制的画面，圆明园的大火总是没有预兆，没有理由地出现在父亲的思绪里，左右父亲的心情。那场前所未有的大火，在父亲心里留下的不仅是冲天的火光，还有大火过后漆黑的焦土。
1861年的春天，在父亲从热河行宫带回哥哥灵柩后的六天，两宫太后也带着将要登基的小皇子从同一个地方回来了。按照预先的安排，父亲出皇城接驾。在此之前，咸丰皇帝任命的八位顾命大臣中的四位已经当了阶下囚。依着父亲和两宫太后的约定，父亲的前途看似一片光明，但是在出城途中，父亲心里一直携带着圆明园那片无法遮掩的焦土。此外，在父亲心里还藏着杀人的念头。父亲的眼睛时常望着远方，他一面跟人聊天，一面在构建自己心里的画面，画面里有疆野、战场、洋人，一个没有被焚烧的圆明园，和一个已经化为焦土的圆明园。父亲有时会去那个完好无损的圆明园里走走，带着他狩猎时那匹英武的猎鹰。
圆明园被烧后，父亲不再去承德的木兰围场狩猎。人们说，父亲是在木兰秋狝时失去本应属于自己的王位的。父亲从未迁怒于那场失败的秋狝，但父亲有时也不免想，如果父皇让自己做大清的皇帝，会出现眼前这等乱局吗？事实上，不止父亲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在父亲的哥哥去世后，皇族中许多人都藏着这样一幅图画，就是这一切，帝国的版图，该由父亲来掌控，而不是那位姓叶赫那拉的女人。是的，我看到过，父亲心里有这样的画面，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大臣们跪下时谦卑而低垂的头颅，一大片乌黑的帽檐像倾斜的屋顶。父亲心里的图画庞杂丰富，而在父亲心里，还有一个封闭的地方，那里关着他已经去世的孩子们。父亲在失去他们时，一时不知该如何管理这处地方。他过世孩子的身影，经常在他毫无准备时跳出来，撩拨他的伤痛，一如圆明园的大火。
在父亲努力关闭的那扇坚固的门窗里，我仔细巡视，发现里面并没有我的身影。自然，那是已逝孩子待着的地方，而我一直都是父亲最放心的孩子。我躲过了天花，也躲过了贵族孩子经常要被夺取性命的各种富贵病。我一直活着，甚至从未染过风寒。我为什么能活下来，这和我能看见别人脑子里的画面一样不可思议。所以，最终有一天，父亲放手让我进了宫。父亲以为再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再也没有生命更为顽强的人，可以接近宫里姓叶赫那拉的女人。最终，即便我无病无恙地活着，也一样离开了父亲。父亲是一位好父亲，他爱自己的孩子，可我们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他，他心里的画面一度非常凄凉。他一直藏着他与他们分别时的一幕。父亲不常落泪，在父亲心里，那间无法密封的屋子里，总是阴雨绵绵。
我一点点窃去了父亲对于子女的记忆。我将父亲珍藏的旧物，一件件带回宫里。父亲以为自己早已关闭了逝去世界的屋门，他一直不知道，原来是我窃走了他的纪念物，也带走了一群日夜纠缠他的魂魄。并不是每个画面都能被转移。有些画面我无法带走。在我父亲一等贵族的心里还藏着许多别的画幅，他知道该怎样隐藏，而不被发现——那一年，父亲去东城外接驾，杀人的场面已经在心里勾勒成熟。随后被杀的八位顾命大臣自是不必多言。父亲一直认为这是他政治生涯的一次漂亮出击，当他看着新皇帝躲在叶赫那拉氏的身后时，他一面想，是他施展抱负的时候了。可不知为何，父亲眼里心里忽然再度涌现圆明园的一片焦土，那烧焦的地面和焦煳的气味，让他窒息。
两宫太后在父亲面前毫不吝惜自己的眼泪。他看着她们充沛的泪水将脸上的脂粉冲出道道沟渠。父亲在那一刻的心情是振奋和满足的。但接下来，父亲心里却涌出了忧虑和难以平复的猜测。新皇帝登基的典礼上，父亲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三个人。他的目光，从皇帝转向东宫太后。东宫太后瘦弱，沉重的凤冠和朝服压得她气喘吁吁。他的目光又转向西宫太后。他发现这个女人笔直地挺立着，周身散发出异彩。她与他在热河身着丧服时的形象完全不同。她几乎是另一个人。
典礼之后，父亲回到自己的府邸，换下朝服，去了嘉乐堂。嘉乐堂里供奉着祖先的牌位，父亲虔敬地进香，让所有人退出，独自盘坐在堂中的蒲团上。我站在父亲身后，望着父亲。父亲陷在衣服的褶皱里，显得疲惫而瘦削。我再次看见父亲心里的画幅，他早上经历和看到的景象，正随着夜晚的来临而褪去色彩和温度。那天很热，父亲望着年轻的圣母皇太后——去热河前，她还是住在圆明园里，只知道逗京巴狗玩儿的懿贵妃，可回到紫禁城后，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徽号，与东宫皇后平起平坐了。他望着她的背影。她正好转过身，携着小皇帝的手，让他正面朝向群臣。群臣在那一瞬间跪拜下去，乌黑的帽子像倾倒的屋檐。
父亲在那个片刻愣住了。他心里装着的焦土忽然燃起了大火，火光让他的内脏灼热难耐，大火像当年一样失去了控制。那场无法浇灭的大火，父亲觉得自己在和它一起燃烧。黄金和珍珠在融化，珍贵的书籍和屋宇，香气缭绕的木构造的穹顶，由雪白的石头雕刻的门和护栏，被烧得通红，像锻造中的生铁。父亲望着这一切，远远望着，任由这片大火一直炙烤着自己的身心。大火在烧到第三天夜里时，海瀛观已经塌陷的建筑上，忽然有巨大的火球跃起，烟花般在圆明园上空爆裂，绽放出奇异的光芒。夜晚亮如白昼，而白昼却暗淡如夜。时间错乱了，时间从那时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父亲忽而感到，他身体里和心里的痛感消失了，他听不到声音，一切都邈远而难以置信，恍如梦境。父亲想，也许他醒来后，这片焦土就会消散，圆明园还是他出生和早年居住过的圆明园，他还是因骁勇机智而令父皇引以为荣的皇六子。接下来，大火退去，烟雾在无边的皇家园林上空聚拢。
1860年10月18日晚上，我父亲和他手下的兵士目睹了一个奇异的景观，海瀛观无比壮丽的建筑在坍塌，而浓烟升腾，聚成人形。在场的人看到一团变幻不定、色彩浓艳的烟雾中，一个女人的身形，以他们似曾相识的服饰装扮着，以他们从未见过的形状现身于圆明园上空，变幻莫测，忽明忽暗。她是一股烟雾，同时又巨大逼真，她用烟雾的手指着他们狂笑不已，她的笑声，让所有目睹她的人，都感到了末日来临时的恐惧和绝望。
烟雾最终散去，而那烟雾里的女人却成了父亲挥之不去的噩梦。在新皇登基时，父亲觉得，幕帐边一直望着新帝的叶赫那拉氏，恍如一团散发奇异光彩的烟雾，烟雾里包裹着曾在圆明园上空聚拢的狂笑不止的幻影。那幻影让他难以释怀，那狂笑像雨点和冰雹打击他，使他的双眼疼痛难忍。
在父亲独自坐在空旷的嘉乐堂里，与祖先默默对话的时候，我也盘腿坐在父亲身边。我是父亲的长女，在王府，只有我能看见父亲心里忽而明朗、忽而阴郁的画面。父亲半闭的双眼睁开，看着我恰似看着唯一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父亲没有像平时那样轻抚我的脑门，而是将我的一双手放在他的手里，久久握着。父亲说，你能看见她脑子里和心里的图画吗？
<h2>进宫</h2>
这一年除夕，恭亲王的大福晋将我装扮成公主的样子，教我礼仪，牵着我的手，带我入了宫。那年，宫里丽皇贵妃的女儿，荣安公主六岁了。我在那一晚第一次见到她。向两宫太后请安后，我们站在离荣安公主不远的地方。她是一个苍白而纤瘦的小公主。她身边是丽皇贵妃。丽皇贵妃还很年轻，人人知道她善舞。咸丰皇帝离世后，王公们的福晋曾一度猜测她的命运。她曾是圣母皇太后的眼中钉，但她出人意料，受到了优待。自然，这一方面是因为慈安太后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皇室处在多事之秋，后宫需要的是稳定。命妇们在丽妃做了皇贵妃后，预测她会被圣母皇太后做成虫豸。但是丽皇贵妃却一直安坐在皇贵妃的位子上，像只蚕蛹被养在寿康宫。从此没有人为她担忧了，只将担忧留给皇贵妃自己在枯坐中慢慢受用。这是一个缓慢的死期，丽皇贵妃在自己的寝宫一天比一天瘦小，精神和健康一年年衰弱下去，美貌被恐惧和忧虑不断焚烧，最终连理智、记忆都化成了一堆灰烬。在三十二年前的那个除夕之夜，我看见丽皇贵妃的脑海里也有一片大火。她像父亲一样，一直遭受着大火的炙烤，不过，那不是圆明园的大火，而是忧虑与恐惧之火。
那天，在体和殿里的觐见仪式之后，本来大家要一同前往乾清宫里做饽饽。但是圣母皇太后对母后皇太后说，昨晚，她梦见先皇说，想要看丽皇贵妃跳荷花舞。谁都知道，荷花舞，在先帝生前，宫里唯有丽妃会跳。况且，一直以来，大家都说丽妃善舞，但宫里没有人见过她的舞蹈，何不在此佳节，一来助兴，二来，大家也好见识一下这支已经失传的舞蹈，据说，这支舞曾是明朝末年田贵妃首创的舞蹈。
东宫太后居然答应了。
命妇们也正想看看这一出好戏。但是已经荣升为丽皇贵妃的丽妃，只为皇帝舞蹈。咸丰皇帝离世后，丽妃便不再跳舞，她将所有的跳舞服和鞋子装进一口大箱子，放在最不着眼的地方。丽皇贵妃也是这样回应两位太后的，说自己已不再跳舞，一是，先帝已逝，无心取乐。二则，自己舞技久已生疏。但是太监已经搬来了皇贵妃那口封存的箱子。圣母皇太后起身，走至箱子前，亲自选中一套艳丽的舞服，命宫女为丽妃换上。皇贵妃好似冻僵了一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圣母皇太后说，那是不碍的，新帝已经登基，往年先帝也是在丽妃的舞蹈中，度过旧年最后的时刻的，想必，先帝真就想在这个时刻再看看丽妃的舞蹈呢？而丽皇贵妃又何必拘泥，权当是为天上的皇帝再舞一次，更何况，昨夜先帝托梦说，十分想念丽妃的舞姿呢。
丽皇贵妃一时无言以对，只好任由女官褪去身上的礼服，换上轻薄的舞服。丽皇贵妃一直在发抖，她回头看了眼六岁的荣安公主，眼里涌满泪水。刚才觐见时演奏的丝竹现在换上了跳舞的曲子。丽皇贵妃整理舞服，理顺长长的衣袖，舞动身姿。开始很慢，后来动作加快，乐器的节拍几乎跟不上她。在她舞动的瞬间，我看见她心里的灰烬复燃，微火随着她转动的身躯变成了熊熊烈焰。愤怒与羞辱的火焰，一直都在焚烧丽妃纤瘦的躯体，在此后的日子里，将她缓慢地化为了焦土。她跳得越来越快，她心里的大火让她不停旋转，直到她脚下的地毯起皱。她绊倒了，张开的裙服铺散在四围。丽皇贵妃在自己的裙服里晕了过去，醒来后，她眼里看见的只有羞耻。
周围全是王公大臣的福晋和女儿。只略略一眼，我便看见她们脑子里的画面。那天，每个女人脑子里都是盛装和首饰。她们默默比较，尽量将自认为最贵重的东西亮出来。庆王福晋腕子上戴着一双翠玉的手镯，行礼时，这双手镯从衣袖里露出来，不仅仅是为了显示镯子材质的珍贵，还在于晶莹的绿色映衬出她肤色的白皙。母后皇太后只略看一眼，而圣母皇太后则挑起了眉毛。这些都不是我感兴趣的事。我没有忘记父亲的问题。父亲想知道，那姓叶赫那拉的女人，脑子里装着什么。
各位亲王福晋和格格们先在东宫太后面前请安，然后是西宫太后。我不能总是看着她，也不能东张西望，那样会失礼受责。我看着她的时间只是短短的一瞬，而她一直看着我。从我迈进体和殿的门槛，我知道，她一直看着我。我们以款款的步态接近她。当我屈膝问安时，她向我伸出手。
“今年几岁了？”
我顿住了。我心里只有父亲的问题：“你能看见圣母皇太后脑子里的图画吗？”我望着她，一时语塞。福晋在一旁忙说：“今年七岁了。这孩子从小不大爱说话，却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儿，好像生来就知道父母的心思，他父亲喜欢她陪着，真不知他们在一起都说些什么。她可是她父亲的掌上明珠。”
我望着圣母皇太后。她是位二十六岁的寡妇，脸上看不出寡居的痕迹，忧伤和难眠这些都留在慈安太后那里。慈安太后虽贵为皇后，却没有子嗣，她的笑容里有吹不散的忧愁，她形色庄严，却难以掩饰与生俱来的柔弱，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如果身后没有坚实的靠背，我担心她会倒下去。她心里火光微弱，她心里的景物是柔细暗淡的，她无助而阴郁，需要人们足够的尊重。她全部的念头都在于她们的儿子，不是懿贵妃和咸丰皇帝的儿子，而是皇后与皇帝所生的儿子。她是这么看比我小两岁的小皇帝的，那是她借懿贵妃的肚子生出的她和咸丰皇帝的儿子。自那时，还是贵人的懿贵妃怀上他们的儿子时，她每天必然前去探望，眼见他在她的肚腹里长大。她一点儿都不嫉妒她，相反，她爱她，像爱着一个好用的工具那样爱着她。当她因为生产痛苦地呻吟时，她在心里也发出了同样的叫喊，经历了同样的痛楚。是的，小皇子从那妃子身体里诞出，也一同从她皇后的身体里娩出，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她甚至觉得比她更艰难，因为，她更爱他。
现在，她们共同的男人去了地宫，小皇帝是这个男人唯一的遗产。当然，小皇帝依然是她们共同拥有的男人——在载淳出生的时刻，皇后和懿贵妃之间的界限消失了。皇后认为懿贵妃是自己的另一个延伸，一个她用过的工具。作为皇帝的正妻，她是不愿用褊狭的目光来审视皇帝周围的女人的，她早已学会了宽容，因为宽容不仅是美德，而且是气度，是至上尊荣的象征。那是由她高贵的出生，她中宫的地位，臣子们心里的认可决定的。她清楚地看到，懿贵妃从来不用宽容来提升自己的品味和地位。那就是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可逾越。所以，尽管她衰弱，不善言语，但她宽宥懿贵妃的轻佻和挑剔。或者，在她身边有这样一位猎犬般的女人嗅闻着朝中一切，倒也没什么坏处。从懿贵妃的妆容和衣饰看，她一直唯恐别人不知晓她卑微的出身。大颗的宝石和珍珠，如果不是用来装饰卑贱，便毫无用处，而她，慈安太后，一再宽容她，从来都不以这些贵重东西为喜好。她们坐在一起，懿贵妃累累一身的珠宝，看上去夺目却贪婪，而她既庄重又温贤。懿贵妃是从贵人之位开始，努力寻找更高位置的女人，从她五年里所更换的住所便能看到她走过的路。懿贵妃诞下皇子，换得皇贵妃的尊号，这尊号，是她请求皇帝赐予她的。这是一种等值交换，皇后用这个称号换来懿贵妃的儿子。所以，慈安太后能非常自然地说出这几个字：我们的儿子。她在懿贵妃面前正是这样说的，来让我们听听，我们的儿子今天都学了些什么？她在小皇帝请安时，会省去“们”，而直接说，来，我的儿。她说得自然又流畅，她确信自己是小皇帝真正的母亲和真正的监护人。而她，西宫太后，只是生了他。仅此而已。
慈安太后以皇帝生母的身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小皇帝端坐在两宫之间，但她靠他更近一些，她脸上的微笑，是一个骄傲的母亲才有的笑容。她脑子里的画面全是小皇帝，她装着他骑马时的样子，背不出书时的窘态，她将他拥入怀里时欲泪的亲密。她安排他住在离她最近的屋子，每天晚上起身，去看他睡着的样子，忍着想将他拥入怀里的渴望，为他掖好被子，整理好纱幔。她远远望着他，他们母子的亲密让她心满意足，她每天带着这样的心情睡去。当东宫太后看着我时，她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一个女孩子和她的儿子课读的情形。她在想，这个小格格倒是可以成为皇帝的一个不错的玩伴。
她一直都在笑。她的笑太多了。那是她第一次以圣母皇太后的身份参与聚会。尽管她身边就坐着中宫主位，但西宫太后的表情，让人觉得她才是真正的主人。她旁边单薄的东宫太后以宽容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轻佻，似乎以此来划定自己实际的分量。西宫太后托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这也许是因为我的不苟言笑。想必，是我不笑的表情，让我在宫眷中显得不同。我是一个严肃的小格格，从来不笑。恭王府的人早已习惯了我，初见我的人，难免会奇怪。父亲的侧福晋们试图教我笑，因为笑是礼仪和修养的一部分。诚然，作为一等贵族有不笑的权力，笑是别人进献于我们众多礼物中最直接和必需的一种，诚然，我们吝惜自己的表情，我们可以不必交换笑容，就像我们不必交换礼物一样。在恭王府里，大家纵容我不笑。可是进宫前，无论大福晋还是侧福晋都要求我笑，因为我在见到两位太后时，笑是必需的。对于我们而言，那是唯一我们要将笑作为礼物进献的人。但我始终没有笑。这倒并非我不想取悦于人，而是我无法笑。我理解那些与我同龄的女孩子为何都不由自主地远离我。我的严肃令她们畏惧。不过，我知道，她们畏惧我的真正原因是，我能看见她们脑子里的画面。由于我总是忙于观看别人脑子里的画面，我一直都笑不出来，即便是面见两宫太后。东宫太后会摸摸我的手，脸上带着真正母亲的笑容向我点头，不追究我的表情，只是说，这个孩子看上去老成持重，倒很像宫里的格格呢。但是坐在西边的太后却将我拉得更近一些，近到她呼出的热气几乎扑到我脸上，她右手长长的护指触到了我的下巴，她略略抬起我的下巴，好让我的脸确凿无误地面对她，她总是不吝惜笑容的，但她的笑里有让人发凉的东西。她笑意绵绵，对我说：
“你不会笑吗？”
“我从来不笑。”
我没有想到我们会离得这么近，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她用的香料我从未闻过。恭王府的朗润园里几乎收集了所有用来制香的植物，以及各种香型的花卉，可我从未闻过这样的香气。它让人沉迷。我向她的眼里望去，既然我们离得这么近，既然她是我堂哥的生母，既然我父亲想要看到她脑子里的画面——也许我能看见父亲在火光中看到的那个幻影。可我没有看到。我看到是一处空阔而荒芜的院落。是北方的建筑风格，高大的围墙，飞起的檐角。门和窗却残破不堪，庭院和屋子空空落落，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残破的门在一重一重敞开，一个院落连着一个院落，没有尽头。她的脑子里是一所空旷而没有尽头的宅院。除了恭王府，我没见过京城里的街道，我第一次进宫，被轿子和福晋的手牵着走过许多庭院和屋宇，我无法将紫禁城里的宫殿与她脑子里的那些空房间联系起来。我看不出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她无瑕的面孔下，为何却是一派残破而空无人烟的居所。我希望顺着那些不断延伸打开的门进去，去看看尽头到底在哪里，再往前走又会遇到什么。
“你可愿意为我笑一下？”
“圣母皇太后，我做不到。”
我没有笑。我的回答让福晋浑身战栗，我从我们共同踩着的地毯知道。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僵持。福晋的担忧迅速扩散，尽管她是一等贵族的正福晋，也无法停止突然降临的恐惧。我是从福晋身上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惧。那天很冷，我在看到圣母皇太后脑子里的画面后更觉得冷。但我想，那是恭亲王正福晋的恐惧，不是我的，所以我继续从她那双杏子眼里望进去。我继续在那些空房间里巡视，门继续打开，我心想，为什么连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你可以做到的。”
她语气肯定，脸上布满笑容，她脑子里的画面忽然漆黑，此后，我发现，每当她有要求时，她脑子里总是一片漆黑，所有画面都暗淡下来，只剩下那个要求。她的每一个要求都像咒语一样，吸引着对方。没有人能拒绝。
我咧了咧嘴。人们都是这么笑的，而且不要让牙齿露出来。但是我故意露出牙齿，这就是我的笑。
她用帕子挡在嘴上大笑起来，头上的簪花与细碎的珍珠随之颤动，她脑子里那一连串空房间忽然明朗，跟着一起抖动。她抵着我下巴的护指弄痛了我。她的笑变成了喘息，一面对福晋说：
“这孩子，我喜欢。东宫娘娘也说了，她像是宫里的格格，不如做我的干女儿，你看如何？”
福晋脚下刚刚平静的地面又一次颤动。但她要毫不犹豫立刻跪下谢恩，还要表现出极为欢喜的样子。她脸上的笑容跟我一样，不如不笑的好。福晋拉着我一起跪下。在低头的瞬间，我看见，门继续打开，一片白光，由模糊而清晰，我看见一位少女躺在花荫下的石头上，闭着双眼，头顶有花瓣不断落下。一切都在白光中失去了色彩。那道白光，如此耀眼，让我立时觉得自己好像被吸干了一般，身心一片空白，险些化为乌有。我从来没有这样恐慌过，我回头向四面望去，担心四围的一切被这白光照到便会立刻融化。会这样吗？我的心几乎要跳了出来，在我觉得我即将像冰块一样消融的瞬间，我发现那沉睡的少女，睁开眼，她眼里的黑色立即淹没了所有的光。
我听到她说“去吧”。
我没有动，她能看见我吗？似乎看见了，又似乎没看见。我愣愣地望着她眼里的黑色，黑色没过我，我没有融化，我听到她说，去吧。
太后将目光移向我们身后，福晋牵着我的手退到一边，将我们站着的地方留给别的宫眷。
就这样，在我尚未看清圣母皇太后脑子里的画面前，我就成了宫里的一员。这次觐见，不过是一个早已决定的仪式。觐见后不久，我就作为太后的养女正式入住宫中。至此，宫里又多了一位公主。我被册封为荣寿公主，三年后授固伦封号。我只是一位7岁的小格格，我无法理解我看到的画面。那日回到王府，我说给父亲听我的所见。父亲陷入无边的沉思。父亲无法解释，那意味着什么，又能说明什么。
我进宫，另一个原因，在于两宫太后和父亲的联盟。这个联盟是在被后来称为辛酉政变的宫廷事件中确立的。其实，那不是一次政变，而是一次短暂的合作。我是这个联盟中一枚并不显眼的图章。我进宫后，恭王府更显沉寂。父亲坐在书房的大案前，孤独令他坐立不安。父亲远远听到妻妾在花园中言笑，父亲想，她们都还年轻，可以再生育。父亲也年轻，但占地两万顷的恭王府唯独缺少孩子的欢笑或啼哭声。这是父亲真正不安的原因。父亲注意到，从他的长兄开始，皇室就面临着一个无法忽略的问题。皇室的储备血库出了问题，这个问题已经漫出了紫禁城，向着王府迈进，而他就是首当其冲的亲王。不幸的阴云笼罩在王府上空。
在新皇帝登基后的五年里，父亲确信自己已经牢牢坐稳了议政王的位置，一切都可以重新期待和建立，包括子嗣。可每次，当他迈进养心殿的门槛，看着幕帘后隐约显现的两个女人时，便觉得，他们之间的联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牢靠。她抿紧的双唇以及她眼眸里的咄咄目光让他回味无穷。在秋季的围猎场中，父亲曾是不错的猎人，父亲坐在回家的轿子里，很不情愿地想到，那是只有狩猎者才会有的目光，专注而密切，牢牢盯着猎物，屏住呼吸，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而父亲正好处在她的射程以内。因而，即便父亲的根基日趋稳固，剿灭太平天国建立的声望，让父亲脸上显现自信的容光，即便在这样的时候，父亲每次面见帘幕后的女人时，也会不自觉的想要躲闪、逃避，担心自己是否有出逃的退路。他们如此接近，还有不成文的盟约，但他们的同盟关系其实脆如薄冰。父亲时常为自己的忧虑深感羞耻。几乎毫无选择地，父亲想要在这种静默的对决中取得主动，他希望自己能藐视兄长制造的这一可悲局面，而那来自幕布后面的声音总是让他觉得捉摸不透、深不可测。
父亲想要逃避的，究竟是什么？
当我在离圣母皇太后最近的地方，望着她脑子里不断开启的房间时，珍嫔，你还远未出生。我虽然不是紫禁城里会做法事的萨满，却是最具天赋的萨满。紫禁城最老的瞎眼萨满去世前，将我的手和他的手用红布条缠在一起。我感到了他的死亡。他呼出的气息像十一月的寒风，他一生走过的路已经全部展现，然而他要我看的，却是未来的画面。他气若游丝，我依稀听到他说：
“我不是一个真正的萨满，我也不是一名合格的仆人。在临走前，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我让你看见未来。”
我看见了你。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是可以看见未来的。我和他的手紧紧相连，从他大张的眼睛里，我看见了你。你将在二十年后出现在紫禁城，你来自南方，你的发际线上有一小块紫色的胎记。在我看着你的时候，你未来的形象也看着我，我们将在一座大殿里见面，而皇帝会将一柄如意交到你手里。这是老萨满的预示。他只是一个资质平凡的萨满，却知道该将这个秘密向谁透露。那一年，我十二岁。
<h2>换装</h2>
我在第一次走进储秀宫时，穿过了许多门和回廊。我身后跟着无数个太监和宫女。伺候我的嬷嬷想要牵着我的手，我挣脱了。我七岁，已经学会了宫里的所有礼仪。除了笑容，我知道我该怎样做，该说什么话。我穿着一套新做的礼服。是福晋送给我的礼物。我们有自己的绣工。衣服中央那朵最大的图案，是福晋亲手绣制的。福晋说，这朵花代表了母亲的祝福。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用两把头罩着，上面饰着绢花和珍珠。我也穿花盆底的高底鞋，走路时，脚下发出清脆的声音。总之，我无比妥当地穿过许多门和许多太监宫女沉默的眼光，来到圣母皇太后面前。她命人领我进入内室。她还没有换上早朝的朝服，只穿着一件藕荷色衬衣。她的头发刚刚盘好，梳头刘正在做最后的调整。她从镜子里看见我对着她的背影跪下。她对镜子里的我说：
“起来吧。”
我站起身。
“变变称呼吧，你该称我母后才对。”她上下打量我，“既然你已经做了我的女儿，我得给你换身新衣。”
宫女用托盘盛着一套衣服，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脱了吧。”
立时有两个宫女来，要将我花了三个小时才穿好的衣服脱下来。我说你们不能这样，这套衣服是福晋亲手做成，这衣服上的每个花饰都符合礼仪的准则。
“你说得没错，但是你要懂得，在储秀宫，最高的礼仪是服从。我容许你穿宫外的衣服进来，这已经是对恭亲王福晋最高的敬意了。现在，你要脱下所有的衣服。瞧，这些衣服是我为你定做的，依照宫里最高等级的衣典定制。”
两个宫女死死钳住我的双手，太监抓住我的双脚。我无法挣脱，竭尽全力也不能，那些无比熟练和灵巧的手像章鱼的触须将我剥得精光，我像一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婴儿，歪歪斜斜地站在她面前，头发纷乱，披散在肩上。我的眼泪顺着两颊淌下，又沿着脖子滴在平坦的胸上，滴落在突出的肋骨上，大腿和脚踝上。我却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抽泣。命令我称她母后的女人走过来，用毛巾擦干泪痕，在我身上涂上香脂。她拢起我散开的头发，重新梳成发髻。她为我换上衬衣，中衣，以及最外面的礼服。她让我坐在椅子上，托起我的脚，为我套上新鞋。她将一块新帕子塞在我的衣襟上，那帕子上绣着一只含苞待放的牡丹，与她摆在屋子里的牡丹一模一样。过了许久我才知道，我误认为牡丹的花，其实是从异域进献的花，那花的名字叫摩罗。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她身上的香气我从未闻过，因为摩罗是唯有她才有的花。而我的礼服上，内衣的衣襟上，也绣满了这样的花。虽然图案不完全相同，但无疑是同一种花。
“衣服是最后一道门。你走进储秀宫，你看到了我的一切，作为交换，你也要让我看到你的一切，头发，手指，脖子，手臂，腿。你们是这样消瘦。同样的消瘦。你换上我的衣服，就意味着你是我的人了。现在，你坐在这里，你是另一个人。你是我的女儿。”
那个早晨，我独自面对这一切，根本没有机会留意她脑子里的画面。我只听到她的声音，感到她抚过我身体的手指。这相同的一幕，若干年后，在醇亲王的长子载湉身上重新上演。就像她说的，在那一刻，我成了她的女儿，而载湉则成为了她的另一个儿子。我脱下的衣服，太监已经将它们收好，放在一个木匣子里。
她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不会丢了它，我会为你好好收着它。它是你七岁以前的记忆。从现在起，你要爱我。”
我并不认为换上一套新衣服，就可以取代过去的记忆。我也不认为穿上一套新衣服，就会爱上赐予我衣服的人。它们一层层紧贴着我的皮肉，光滑而冰冷。这是一套春装，淡绿色，上面绣满了细碎的叶片和缠绕的茎蔓。穿上这套衣服，我觉得，我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牢牢抓住了。太后带着一班仆从早朝，请安的宫眷也都退去。我穿着这套新装无法行走，鞋子紧紧箍着我的双脚，袖口锁住了我的手臂，领口让我的脖子僵直，发髻上的簪子，几乎要将我的头发连根拔起。对宫外的人而言，宫廷生活意味着无尽的舒适，我仆从无数，却不得不忍受衣服的禁锢。第一天，我就因无法行走，被太监们抬回自己的寝宫。回宫后，我命宫女脱去我所有的衣服。我要换上平日里舒服的便装。储秀宫的宫女抬来六口箱子，箱子里存放的全是崭新的衣服。从朝服、吉服到常服，到四季的衣服，应有尽有。我从王府带来的衣物收起来，锁进箱子，我看着她们抬走箱子。没有属于我的东西了，从此我与过去的生活隔绝。我的王府生活全锁在箱子里，以如此简单的方式移除。我熟悉的手镯、项圈，鞋子上的针脚，衣襟上的刺绣，随着这些东西撤去，我的王府记忆随之变得淡漠。紫禁城和太后在这个时刻占据我，为我构建新的记忆。可我从未忘记父亲问我的问题，你能看清楚圣母皇太后脑子里的图画吗？
翊璇宫太大了，像父亲说过的木兰围场。在翊璇宫，我有一匹马。我叫它南荣乐。夜晚，南荣乐卧在卧床前，我将手放进南荣乐的鬃毛里，想起王府里我自己的房间。女仆睡在隔扇外，我只要保持安静，就能听到相连屋子里，福晋的呼吸声。我时常光着脚，在福晋旁边躺下。我在黑暗里看着福晋头脑里漆黑的图画。即使点上灯也无法照亮那些图画。她睡着了，脑子里的画面也跟着睡着了。这就是局限，我看不到熟睡的头脑里的画面。我超常的辨识力在夜晚是失效的。当一个人走进睡眠，他所有的画面都对我关闭了。梦，只属于他们自己。
紫禁城，一切活动都有固定的时刻。
灯光是从侧殿开始的，凌晨三点，太监们开始烧水烹茶。三十分钟后，侧殿门上的铜铃会让侍夜的宫女，悄无声息地收拾好自己的床铺退出。嬷嬷每天凌晨四点进来，点着暗淡的烛火，将昨晚一条条垂下的帘子收起。一重重帘幕后面就是我。我有时睡在南荣乐的背上，南荣乐卧在我的床上。我的床，按规格，大得可以当跑马场。我和南荣乐在我漆黑的床上跑了一夜，急需醒来，在卷到最后一重帘子时，嬷嬷会让丝绸发出声儿。挂钩上的玉坠子相互撞击，如果我没有动静，那清脆的声音就不会停下。用了一个小时，宫女将我身上的马鬃捡干净，又将先天晚上薰香的衣服一层层叠加在我身上。有一乘轿子在五点钟准时将我送去钟粹宫向东宫太后请安，一刻钟后，又将我送至储秀宫。此时新皇帝和宫眷们已经等在门口，我们各自站在固定的位置上，帘笼高挑，依着位次，每个人上前向圣母皇太后请安。圣母皇太后端坐宝座，说，起来吧，这个时间恰好是五点四十五分。在宫里，每间屋子都放着钟表，每个刻度都代表了一个人的出现和消失。因而，我不仅仅被沉重的礼服紧紧捆绑着，我还被每一块钟表约束着。没有人会专门去看钟表，太监和宫女都是早已上好发条的钟表，以最大的精确顺应着时间的刻度。
如果每天都是一模一样的话，时间就变得无足轻重。在宫里，我就这么忘记了时间。宫里的一切都与宫外不同，包括时间。父亲说，我们是紫禁城一块脱落的墙皮，我一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自从进宫后，我王府的记忆伴着我全新的衣服和生活而脱落。我朝服侍我的宫女太监望去，我看不到他们脑子里的画面。宫女们穿着素淡的衣服，端茶侍水，当她们在我周围穿梭时，我的目光无法穿过她们，看到里面的画面。难道说，当我褪去从恭王府里带来的衣服时，我超常的能力也被褪去了？若是这样，我岂不是白进宫了？我坐在靠窗的榻上，问为我送来茶点的宫女弄碧说，你能看见我吗？弄碧连忙低头，回答说，当然，公主，我能看见你。但是我为什么看不见你呢？弄碧说，您当然能看见我，要不您跟谁说话呢？是呵，我在跟谁说话呢？总不该是我的影子吧？我只是看不见她脑子里的画面。为了再次验证我是否还有超常的能力，我命宫女们站成一排，站在屋子最亮的地方。光线照亮了每个人的头颅，我盘腿望着她们。我命宫女们看着我的眼睛。我同样看着她的眼睛，专心致志。在恭王府，即便是站在父亲身后，我也能看见父亲脑子里的画面，而如今，我却要从她们的眼睛里搜寻。
我看不见丝毫画面。我让她们退出时，十分沮丧。我从此在宫里无事可做了。我难道刚进宫就失去了特别的能力？
那天的晚些时候，我向储秀宫方向走去。我抑制不住想要见到西宫太后的愿望。这个想法如此强烈，就像有人坐在我心头不断催促。我身后立即跟来一班默不出声的随从。我向每一个经过的太监望去，每个头脑都是一片漆黑。虽然储秀宫灯火通明，可一个又一个我看不见图画的脑袋让我分外孤单。为了掩饰，我对他们视而不见，将下巴高高昂起。太后身边的女官出来迎我，我对她也视而不见。我径直走向太后。
太后躺在一张卧榻上，一个宫女在为她捏脚，另一个宫女在替她揉腿。她侧身，在吸水烟。
“你来了，来，过来，我正想着你呢。”
“给圣母皇太后请安。”
她头上的首饰已经摘去，挽着睡时的发髻。她处在灯光的阴影里。她的白袍中央绣着一朵很大的牡丹。不，是摩罗。她看上去像少女，双眸乌黑。当她张开眼睛时，我处在她眼里漆黑的阴影里。
“叫我母后。”
“给母后皇太后请安。”
“叫我母后就可以了。”
“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你总是盯着我看，那就再仔细看看，我像不像你的母亲？”
“母后，您不像我的母亲，您看上去像另一个人。”
“你说说看，我到底像谁？”
“像……我见过的一个人，她住在你脑子里。她躺在一块石头上，周围有许多耀眼的白光。”
“哦？你能看见我脑子里的东西？她恐怕是你脑子里想出来的人——你现在看看，她还在吗？”
我想我应该看见一重重敞开的大门，一扇接着一扇，最后会出现白光和一个斜卧的少女。但那天晚上，我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了。”我又失望又沮丧。
“我说了，那是你的幻觉。第一次见我的人都会紧张。瞧，现在，你不紧张了，幻觉消失了。”她打量我的便服。“你看上去美丽得体。衣服，是女人的第二张皮。在你进宫前，我就在为你张罗织衣。年前选好的图形样式若是送往江南三织造，就赶不上你来。现在你穿在身上的，是绮华馆缝制的。江南三织造虽是皇家专门的织造机构，而我有自己的制衣作坊。在我还是懿贵妃的时候，我就设立了这个作坊织造自己喜欢的衣服。那时作坊小，不像现在，添了新的织机和许多工匠，无论从面料的质地和织造的时间上，都是最好最快的。不消说，我的衣服远远好过东宫，东宫的衣料全都来自江南三织造。三织的织物虽好，但制作工艺繁琐，加之路途遥远，穿上身时，式样早就过时了。我的衣服，无疑要好过皇帝的龙袍，在这一点上，东宫太后倒是通情达理，从来不挑剔我衣服的出处和式样。当然，绮华馆的工艺是这世上绝无仅有。既然，你做了我的干女儿，我会替你选合适的式样、颜色和花样，你要完全信任我的眼光，不用问，我知道你一定喜欢。走过来，离我近一些。”
她将手伸向我，她的手握着细致绵软。
“这是我见到的最漂亮的衣服，母后。”我不得不说。
“很好。”
她紧盯着我，又攥紧我的手，我被弄痛了，差点叫出声。
“你知道一件衣服是怎样做成的吗？”
“不知道。”
“要叫我母后。”
“是，母后。”
“你是公主，这是你该知道的。宫里所用的衣料，主要来自江南三织造和京师的织染局。这几年，江南三织造受红毛子骚扰，机张和图样几次被毁，好在内乱终于平息了，这三处织造又修复了织机，添加了织工。现在，宫里大部分衣料依然来自江南，也有一小部分出自京师织染局。每天，每时，每刻，有四千人在忙着为我们制衣，加工各种首饰。无论是衣料的织造，图纹的选择，裁剪缝制，每个环节都十分繁琐。这正是我喜欢的。一匹织物，先由如意馆的画工绘制出花纹小样，绘出的效果，要画得像成品一样逼真。小样经过十次以上的修改，才能令我满意。之后，拿着图样的人要在路上走二个月，将图样交给江南织造。有六百多个画工，一千个缂丝工和八百个绣工为一匹布料忙碌着。一匹布要经过一百零八道工序才能最终完成。若是让一个工匠独自彻夜不眠地工作，我的一只袖子需要花费的时间是二年。上千人同时工作，才不至于使我们的衣服，成为一件遥遥无期无法完成的工作。这是每件衣服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的基础。到这时，还只是布匹，布匹带回来，交给内务府，由内务府分配给造办处，造办处设有分工明确的作坊，衣领，袖口，滚边，绣作，络丝，刺绣，金银镶嵌，都由比最好还要好的匠人加工制成。在宫里，有五百名匠人为我们制作衣服，这还不包括皇帝的衣服。皇帝的衣服由尚衣监做。虽然如此，江南三织造的织品并不为我所欣赏，在造办处外，我设绮华馆专做我的衣服。都是最好的工匠，完全遵照我的意思，一丝一毫，不能偏离。瞧，这些分毫不差的针线和剪裁，都出自男人之手。而靴子，鞋，袜，帽，被，褥则由女人完成。我的内衣，由我信赖的旗籍女子来做。衣服于我们是头等大事，不能有半点马虎和敷衍。所以我一直在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来帮我监督制衣的各个环节。这是费时费心的活儿，而你，是我中意的人选。你的父亲恭亲王，是我信任的人，他的女儿也必定能成为我信任的人。”
她说到“信任”时，眼里闪耀着冷漠的光。
我跪在地上谢恩，感谢太后的重用。一直以来，我的面无表情被认为是皇室最庄严稳重的表情，这也许是太后选中我的原因。就在那个夜晚，我再次确认自己已经失去了看穿别人思绪的能力。每个人头脑里的画面都对我关闭了。要么，就是他们全都昏睡不醒。而与此同时，我成了太后的贴身女官，得到了绮华馆织造主事一职。对别的宫眷而言，这是一项难得的殊荣。对我，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必须成为太后信任的人。
<h2>绮华馆</h2>
我是作为太后的心腹前往绮华馆的。
宫里没有绮华馆这个地方，找不到写有绮华馆三字的匾额。
只有我和太后，以及绮华馆里的人，知道绮华馆，是指建福宫西花园。
绮华馆是太后秘而不宣的织造所，织染、摇纺、挑花各处均在园内，连我那统领内务府的父亲也并不知晓。
绮华馆与翊璇宫相邻。出翊璇宫宫门，走门前小巷，过永庆门，进建福门，入抚辰殿，穿过建福宫，惠风厅，进存性门，方才入了绮华馆的织坊，静怡轩。若是从咸福门出西长街，过百子门往西，直接进入的，是惠风厅。
绮华馆东面，是以静怡轩、慧耀楼为主的院落，西面是延春阁，倚宫墙有吉云楼、敬胜斋、碧琳馆和凝晖堂。延春阁以南，叠石为山，岩洞磴道，幽邃曲折，古木丛篁。这里封闭、寂静，原是高宗纯皇帝藏字画珍宝的地方。
我穿戴公主服制，踩着高底鞋，尤其将头发盘好后，看上去，已经是位颇具威严的女主事了。我要查看衣料上的图纹是否完全遵照太后的意愿织造，还要在镶嵌的宝石上寻找微小的瑕疵。太后的衣服，是丝和绢的雕刻，显然，比在木头和石料上雕刻困难百倍。一小块图纹，需要许多工种参与，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是无法想象的。仅仅身着绮华馆织造和缝制的衣服在各处走动，就为我赢得许多瞩目。权威就藏在这些瞩目里，不只是我的公主身份。我承认，得到太后的宠爱，是件十分荣耀的事。
绮华馆设一名总管，一名副总管，织匠杂役百十人，各类机张五十张。工匠都是旗籍。在吉云楼光线充足的地方，摆放着夺人眼目的各色丝线和金银丝。静怡轩和慧耀楼均为摇纺挑花的地方，染坊在吉云楼，凝晖堂为裁剪缝制之所。宝石间设在碧琳馆，为绸料镶嵌贵重的宝石。太后衣服上缀满了这类镶嵌物，碧琳馆的三间工房，大小盒子箱笼里全是闪烁的珠宝。珠宝间由主管亲自管理，权威是那串别在主管腰间叮咚作响的钥匙。每日晚间，主管清点宝石，填好清单，不能有丝毫差错。延春阁，缂丝、绘样，打造金银首饰的各种匠役聚集最多，塞满我双眼的，是一片低下去的半黑半白的头颅。匠役不得擅自离开，即便是抬头瞧一眼从身边经过的人，也会受责罚。不过，各种匠役似乎对外来者并无好奇，手下的活计吸引了他们全部注意。差不多，没有人看见我正从他们中走过。过了很久，我都无法确定，他们是否认识我。
他们穿清一色的工服，长辫子盘在头顶。没有人说话。走动的人，蹑手蹑脚，脸像蜡做的，没有表情。又一次，我想尝试我非凡的能力，看看这群低垂的头颅里装着的画面。依旧一无所获。他们从头到脚裹着一层厚厚的蜂蜡。我高傲又落寞地走过这群蜂蜡，只听到梭子穿过布匹的声音，裁剪布料的声音，和我的木鞋底的声音。主管脚下并无声息，这让我为脚下的木鞋底忧心。主管引我进入延春阁的一间绘坊，桌案上摆满了已经画好的各种图样。图样依照四季不同的花型设计，底色鲜亮艳丽。为了确保室内光线，所有房间的窗户都格外加大尺寸，镶着玻璃。晚上这里空无一人。太后所用的饰品和衣服，都来自这里。我身上的衣服，也出自这些工匠之手。
整个绮华馆人影憧憧，却静悄悄的。这寂静里，含着秘密，我肯定。这并不是一个庞大的机构，却像一台设计精密的仪器，以表针般的精确运转着。主管说太后要确切知道每件衣服在何时完工。每件衣服都有与之相应的节气和日子，每件衣服都有不平凡的用途。衣服从不清洗，日久天长也能保持色彩的明艳和清晰。太后对服饰的需求，没有尽头，织匠、杂役的劳作，也没有尽头。
我看到的这些，并非绮华馆的全部，在穿行在一间间屋子里时，我肯定。绮华馆唯独少了养蚕缫丝这道工序，也少了养蚕妇这类匠役。
主管叫福锟，是位三十岁左右的瘦削太监。他弯下腰并非听不到我说话，而是为了恭敬。福锟看一眼我的衣着，就知道，我是太后信任的人，对我有问必答。
“绮华馆外为何不悬挂匾额？”
“绮华馆是西宫太后的私人织造所，没有必要让外人知道。众所周知，宫里的服饰都出自江南三织造，这不仅因为江南三织造是大清最好的织造所，还因为，那是宫廷由来已久的习惯。自乾隆朝开始至今，宫里的衣料布匹，都来自江南三织造。在江南三织造供职的官员，都是皇帝的近臣。不过，江南三织造却无法满足西宫太后的需要。太后与众不同，对服饰有极为特殊的趣味和要求。太后坚持依照自己的喜好编织图案和花式，选择织物的颜色。在太后授意下，绮华馆六年前在西花园开张。太后用在衣服上的图案和布匹的材质，粗略看去，与内宫的衣典制度相去无二，但每件花式实则与其他女主的衣物完全不同。”
福锟指给我看一件正在织造的绸匹。
“太后身上的衣服，不仅要有超出寻常的色彩，图形还要做到栩栩如生。每一朵花看上去都在呼吸，每一只蝴蝶都在花丛中飞舞。太后的衣服有着鲜活的吸引力，这神秘的吸引力来自绮华馆匠人的精工细作。太后要求她的服饰具有毋庸置疑的生命气息。只要稍稍对比东宫太后的衣服，不难发现，东宫太后身上的织锦和刺绣，虽说也出自最好的匠人之手，却是没有生命、不会呼吸的图形，那些飞舞的蝴蝶、凤凰，只是死板的装饰。同样的图形，若在西宫太后身上，就会具有难以言说的动感，富有充沛的活力和感染力。不仅如此，太后身上每个栩栩如生的图形，都有极为细腻的含义。自然，这些含义只有太后知晓。”
“怎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公主，绮华馆所用材料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制作完成。绮华馆有养蚕妇，所用蚕丝来自自己饲养的蚕，每年春天孵化蚕卵时，太后都会亲自为蚕洒下第一遍花瓣儿。我们不用桑叶，我们用一种花，这是整个环节的要点。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的蚕丝不仅鲜亮，而且富有弹性。用这种蚕丝织造的绸缎非常结实，可以保存千年万年而不腐——这些无可比拟的优点，实则来自我的猜测，我虽供职于此，却也有回答不了的问题。既然公主问起，我却不能不答——这些光彩夺目的丝线的出处，公主您大可不必相信我的猜测。”
“权且由你这么说吧。”
“虽然宫里的女装都按照衣典制度严格织造，从冠冕，到服装的色彩花序，到衣饰鞋袜，要做到顺应节气与时序，在固定日期统一更换。但是太后自有另一套衣典准则。我伺候太后多年，以我的理解，太后的衣典准则是十分缜密和隐含奥秘的。太后的着装不仅看起来要完全合乎礼仪，还要附和某种神秘的规范。”
“福锟，说说我身上这件。”
“公主，您是太后的贴身女官。太后若决定信任一个人，就意味着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您的衣着出自绮华馆。这衣服上的珍珠是在我的监督下镶嵌的。所有贵重珠宝在镶嵌时，都得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倒不是因为匠人会偷工减料，尽管这样的事偶有发生，相应的惩罚自会令偷窃者望而却步——而是，珍贵的珠宝需要给予足够的尊崇。珠宝令人向往，不仅因为它们稀有，因为它们超凡的光彩，还因为，它集结了天地之灵气。细看每一颗珠宝，都是来自远古的一束光。珍宝的形成历经千年万年，衣物上镶嵌的珠宝，不仅散发出罕见的色彩，还将赋予衣物以灵气。珍珠，是太后喜爱的珠宝。绮华馆所用珍珠……”
福锟忽然打住，顿了顿，“说到珍珠，我不该着意于揣度太后的喜好，这实在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总之，您的这件春衫一眼便能让人感受到绝对的权威，以及权威的压力。这才是江南三织造的衣服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之处。毋庸置疑，与荣安小公主相比，您更像一位真正的公主，荣安小公主的光彩无法与您匹敌。这是由衣服决定的。想必您一定见过两宫太后同时出现时的情形。我虽没有机会见识这样的场面，可我对绮华馆的衣服有着绝佳的信心。可以想象，当两宫太后同时端坐在一左一右两尊宝座上时，人们第一眼看见的，必然是西宫太后。虽然东宫太后贵为中宫，但衣服的魅力，更准确地说是衣服的魔力，让东宫太后看着更像是西宫太后的影子和陪衬。西宫太后夺目、威严，是令人崇拜的主宰——如果人们要从两宫太后中挑选偶像，或是想要斟酌权力的分量，人们无疑是要将目光、注意力、信任都集中到西宫太后身上。这就是衣服的魔力。”
“你是说主宰吗？仅凭这句话，就可以送你到宗人府去。”
我的声音虽然又细又尖，却威力十足。福锟笑了。福锟的笑很谦卑，让我舒适。
“您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公主。我刚才说过了，现在得到了证实。不过，公主，绮华馆是一个特殊的地方，这里发生的任何事，外面是听不到也看不见的。嘉庆皇帝时，将此地封存。一般人只知道西苑集灵囿内迤南路东的绮华馆，却不知宫里的绮华馆。即便有人从墙外走过，也不会发现。没有人相信您的话，您只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就会知道我说的可是一点不假。既然您是来监督织造之事，我不得不如实相告。您瞧，我带您已经参观了我们所能看见的地方，别看它小，却五脏俱全。想要了解这个地方，却要花很长时间。”
“那么，我们所不能看见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有许多地方我们是看不见的。紫禁城里的宫殿，大小绵延，并不是每一座宫殿都是人能了解和知晓的。人们知道的，往往是最小最少的部分。说得严重些，就是了解这最小最少的部分，也足以用尽我们的时间和精力。公主，您初来乍到，我只是略略提醒您而已。”
“福锟，你说严重了。紫禁城虽然庞大，但每个宫殿、每个房间都有专人管理，要想知道哪座宫殿叫人问一下不就知道了，要不进去亲眼瞧瞧，又有何妨？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福锟不想与我争辩，讪讪笑着。
“您所言极是，公主。”
福锟两次提到魔力。
我当然见过两宫太后同处一堂时的情形。细细回想，东宫太后的确没有给我留下足够深的印象。东宫太后给人的印象是单薄的，面目甚而是含混不清的。觐见之后，若回想东宫太后的面容，只会想到些幽暗的光线，仿佛她宽大的衣袍里，裹着的只是空无。西宫太后就不同了，她鲜艳而夺目，她身上花鸟的刺绣，发髻上的凤钗，都让人过目不忘，似乎那些花、鸟和昆虫，即便是鞋子上隆起的鱼纹，都在向人们传输一种超常的力量。这令人信服的力量，每看一眼，都会得到加强和补充，令所看之人只会觉出自身的卑微和弱小。这就是福锟所说的魔力。东宫太后没有这种魔力。东宫慈安太后即便跟小皇帝紧挨着坐在一起，看上去也无法与西宫太后取得某种程度的均衡。当两个人发声说话时，西宫太后的声音，总是不容置疑和毋庸辩解的，而东宫太后的声音，听着更像悠长的哀叹。这一切，难道都出自衣服的较量，或是如福锟所言，只是出自衣服的魔力？
回翊璇宫前，我问了福锟最后一个问题：“太后赏赐用的彩匹礼服，也都出自绮华馆？”
“公主，绮华馆当然设有专门制作太后赏赐用的作坊。制作这类衣服更要听从太后的吩咐。太后对这些衣服的原料有特别的选择，原料必须由太后最信赖的人送来。这些衣服分男装、女装，多为重要节日用到的吉服或衮服。太后会在一些特殊日子，将绮华馆的衣服赏赐给特殊的人。无疑，这是受赏之人无上的光荣。能得到这些衣服的人，多是皇亲国戚。”
父亲从宫中领回的各类赏赐中，有一部分是衣服。这些衣服一般都是套服，从冠，到衣，到鞋。恭王府每添人丁，也几乎无一例外有整套衣服送来。都出自绮华馆。作为爱新觉罗最受瞩目的王爷，领受服饰的奖赏，是最普通不过的事。但若按福锟的说法，衣服若是出自绮华馆，就意味着额外的恩惠。这似乎表明父亲其实是太后信任和仰赖的人。也似乎解释了当父亲出现在百官之中，总会成为百官的中心人物的原因。父亲身上穿着绮华馆织造的衣服。
福锟说了很多，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看不见福锟脑子和心里的画面，我确乎失去了这项能力。福锟的许多说法难以揣摩，这更证明了我的直觉，我看到的并非这个织造所的全部，还有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藏着我看不见的秘密。
在离开绮华馆时，福锟有意无意地说，太后能看到一切，即便是在睡着的时候。太后熟悉每一道工序，对于所用的工艺也尽所周知，所以，丝毫的马虎和懈怠都逃不过太后的眼睛。在绮华馆干活的工匠，没有人不尽心竭力。
这是福锟对我的警告，还是太后的警告？
在宫里，我们说到“太后”，一般是指西宫太后，一直是这样。一直，东宫太后形同虚设。
我花了三年时间来了解衣服的制作工艺，材质的选配，工艺图形，以及式样。工艺之所以繁琐，并不仅仅因为其精密程度，还因为每种花式都有相应的礼仪要求，又都对应着固定的场合和节日。在宫里，不是女人依照自己的喜好来选择服饰，而是服饰在选择相应的女人。换句话说，宫里人的着装得遵照《大清会典》的章程，《大清会典》能约束包括皇帝皇后在内的每一个人。唯独，西宫太后不在约束的范围内。太后随时会对衣服的款式和图纹做出调整，而无需典仪官的提醒。太后总能在制度与喜好上做到平衡，这种平衡来自衣装的“魔力”。东宫太后对衣饰缺乏兴趣，从不过问衣饰，她所有的衣服都盛在木匣子里，标明款式和用途，每件，都与会典相吻合。东宫太后在衣服上省下的心，全都用在皇帝身上了。同治皇帝占据了她的全部心思。
我十岁了，除了早朝前向两宫太后请安，参加必要的庆典和祭祀活动，三年里，我在绮华馆用去的时间远远超出了在自己寝宫的时间。在这三年里，父亲一度忘了曾经问我的问题。太平天国的祸乱得到控制。父亲在最关键的几场战争中因用人得力，而使大清一度纷乱的局面又归于平稳。父亲在致力于平息内乱的这几年里，实现了控制朝堂的理想。朝臣大都聚集在父亲周围，做了父亲的心腹和朋友。在朝廷的各项决策上，只要父亲开口，总能得到绵延不绝的回应。虽然父亲在觐见两宫太后时，依然有莫可名状的压力，他心里的大火也会忽然蔓延，使他双唇发干。但父亲有能力让自己泰然自若。父亲紧闭双眼，默默忍受心里烟与火的煎熬。圆明园被焚已经过去了六年，父亲心里的大火还像从前一样没有任何征兆地复燃，还像从前一样令父亲双眼干涩。值得一提的，是父亲在这三年里曾领受过三次嘉奖，除去各类珍宝，三次嘉奖中都有绸匹、锦缎和完备的礼服。为父亲织造的礼服尺寸总是分毫不差，看得出，是绮华馆为父亲量身定做的。
在我得到太后准许，回王府探亲时，我与父亲的会见总是短暂而匆忙。父亲受到重用的这几年，内务府也在父亲的掌管之下。为皇帝监造衣饰的尚衣监自然受父亲监督。父亲事务繁多，对皇帝的衣饰却从不懈怠，同时，皇室成员的礼服、朝服、吉服也都出自内务府。恭王府设有专门存放宫中赏赐之物的库房。我察看这些琳琅满目的赏赐之物，从金银器皿，到稀有的瓷器，到稀世的书画藏品，到珠宝首饰，到衣物。衣物是我主要察看的内容。江南三织造已不是什么稀罕之物，稀罕的织物，来自绮华馆。有专门的箱子来收藏这耀眼的服装，都是父亲在大祭礼和吉礼时必要穿戴的。还有上朝穿的补服。父亲自然会选用绮华馆的衣服，那些衣服有天然的吸引力。
从赏赐的衣物看，父亲是太后信任倚重之人。但是父亲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每次，在父亲遇到挫折时，就会想起这个秘密。
父亲说，我们有一段历史，被遗忘了。
在过去的几年中，父亲的两颊明显地塌陷下去，父亲的脸色失去了年轻人的光泽和红润。父亲对此的解释，是公务繁忙，每件事都由他亲自过问，怎会不如此？可父亲在朝堂上获得的荣耀和权力，并未使他如春风般轻快而愉悦。相反，我发现一丝暗淡的忧愁，正在使强健的父亲变得衰弱。恐怕父亲并未意识到这种变化，他思前想后，觉得局面稳定，所有不和谐的声音都在消除，而两宫太后总是以谦和的表情默许和赞赏着他的建议和谋略，况且，父亲的操劳已经得到回报，大清正走出最悲惨的境地，向光明的方向迈进……但是父亲日益瘦削，神色也日益晦暗，终于，父亲问在上元节前回到王府的我：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的回答令父亲沮丧。
“这样也好，做一个平凡的公主，度过平凡的一生，又有什么不好呢？毕竟你是一个女孩儿，重要的，是嫁一个好人家。”
“父亲，我虽然失去了超常的能力，却看到了别的东西。”
“哦？”
“您知道，我是太后的御前女官，监督后宫的服饰用度。我以前跟您提到过一个叫绮华馆的地方，不知道您可还记得？”
“西苑路边上的那座荒废多年的院子？”
“不，它在西花园。”
“你说说看，其中有何乾坤？”
“太后的所有衣服都由绮华馆制作，有些赏赐的衣服，也出自绮华馆。”
“虽说宫里衣装的裁剪由内务府监制，但内务府的款式往往老套，跟不上宫外的风潮。西宫太后爱打扮，设织造坊，也在情理之中。况且，对于一个寡妇而言，有件令她着迷的事，分散她在朝廷事务上的注意力，未尝不是好事。”
“父亲，太后若是将绮华馆的衣服作为赏赐，就意味着太后的信任。我刚才察看了太后赏赐您的衣料、衣服。不错，都是出自绮华馆，这说明，太后信任您，所以将重要的国事都托付于您，而您身着绮华馆织造的礼服，更能显出您的威严和尊贵……”
“她收你入宫，有两层意思。一层，为了显示恩典。毕竟我们在辛酉年间有过合作。二层意思，是在必要的时候，借你牵制我。而我送你入宫，除了圣命不可违，还因为，我希望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那是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却必须要有一个答案。三年了，你没有带来答案。而我，也依然没有找到线索来回答。三年前，你七岁，如今，你差不多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当年我不能讲的事，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了。”
<h2>诅咒</h2>
爱新觉罗皇族中流传着一个传说。说在太祖时代，觉罗部与叶赫部有过一场生死决战。自然，最后是觉罗部取得了胜利。太祖攻陷了叶赫部坚不可摧的城池，捕获了叶赫部的首领。这位首领誓死不降，在熊熊烈火中发出了一个险恶的诅咒。诅咒说，在末世，会有一位叶赫那拉的女人毁灭爱新觉罗创建的基业。现在，末世和姓叶赫那拉的女人都出现了。这就是我的忧虑所在。
在咸丰皇帝选妃之时，身为皇帝的异母弟弟，当我看到叶赫那拉氏的名字出现在入选名单上时，就感到了担忧。那是1852年春天，我去拜见咸丰皇帝。自从哥哥当了皇帝，我们的关系就大不如前。皇帝不再信任我，如果说爱新觉罗从一开始就中了诅咒的话，我倒愿意相信，家族内部的不信任就是二百多年来，我们所遭受的诅咒。我跟皇兄谈起皇族的传说，提醒皇兄千万不要收叶赫那拉氏入宫，否则会有无以预料的大难。但刚刚登基的皇兄并不以为然。皇兄的说法也不无道理，但有些事并不是道理能讲清楚的。皇兄认为不必对此事过于看重的理由，一是叶赫那拉一族在太祖时代就与爱新觉罗有过联姻。二是这位十六岁的叶赫那拉氏入宫后将只是一名小小的贵人。在这位贵人的左右上下有多少官女子、答应、嫔、妃、贵妃围绕在皇帝周围，这难道不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宫墙么？换而言之，皇兄认为不用自己费力，后宫女人们过剩的精力，就会使一个地位卑微的贵人想要接近皇上的愿望，变得难上加难。
自然，皇兄也曾听到过恶咒的传说。但这仅仅只是一个传说，在大清的历史档案中并没有翔实的记录。虽然咸丰皇帝继位时，国势衰微，太平天国的祸乱愈演愈烈，但皇兄并不愿接受自己处在末世的说法。此外，皇兄还有另一个心思，皇兄以为我嫉妒他遍选天下美女的权力。因而，在我提醒皇帝，已经变得像传说一样遥远的恶咒后，不久，叶赫那拉氏还是照常入宫，成为咸丰皇帝不断扩充的三十六位妃嫔和上千名宫女女官中的一员。然而我从未忘记她的姓氏。皇族中也有人注意到姓叶赫那拉的这个女人。在咸丰年间，存世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中，有几位长者在私下里议论着那拉氏与咒语的关联。郑亲王的异母弟弟肃顺，在1860年的春祭中，主动向我嘘寒问暖，又很突兀地说，虽然太祖战败叶赫，将叶赫部纳入八旗编制，但叶赫部从未真正臣服于太祖。沉睡的邪灵已经苏醒，觉罗氏的后代子孙就要亲眼见证一场悲剧的发生。末日之光笼罩在紫禁城上空，觉罗一族处在前所未有的危机中，外患频仍，而更为险恶的内忧在悄悄渗透和泛滥。所以等着瞧吧，恶咒正在应验，邪灵伺机而动，觉罗的后人将受到恶咒的惩罚。
肃顺也许在前往热河去的那个春天，就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因此，辛酉年，肃顺被斩首于菜市口时，我的心情极为复杂。肃顺的确死有余辜，但肃顺临死前自嘲的眼神透过梦境，刺穿了我刚刚建立的信心。春祭中，肃顺是对着站在众多妃嫔中的叶赫那拉氏说出那番话的。叶赫那拉氏那时已是懿贵妃，肃顺面无表情，盯着那叶赫拉氏的背影。人们很容易从许多人聚集的场合中认出她，即便只是背影。她纤瘦，娇小。我常常想，是什么让她从众多的秀女中脱颖而出的？是气质，是容貌，是言谈还是举止做派？叶赫那拉氏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一直盘桓在我的记忆里。
自叶赫那拉氏入宫，短短几年工夫便从一个小小的贵人，做到了妃，贵妃，乃至于皇贵妃，辛酉年，已然是圣母皇太后了。一切都顺理成章，找不出破绽。而诅咒，也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在暗自掂量和揣测。当皇室几个老迈的王爷越发清晰地想起诅咒时，已经没有人再能控制局面。虽说这五年来，我在朝廷上权力显赫，举足轻重，可我从未忘记诅咒。内乱虽则平息，但末日之光并未褪去，我模糊地感觉到，这只是暂时的平静，而局面并不在我的控制之中……
许多年来，皇室差不多已经忘记了诅咒。多数人说不清诅咒的确凿缘起。康乾两朝，有一些秘密文件被销毁和篡改。这都是为了更好地忘记。在大清国势兴旺的时候，用强硬的手段消除与咒语的一切关联，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有理由相信，文字记录和口头流传是使咒语存活的另一种形式。在大清的历史里，找不到一条关于诅咒的记载。先祖只想记住辉煌荣耀的过去，将所有的阴影删除，是为了阴影不会对未来造成影响。永远不要。但末日之光还是来临，当圆明园的大火被洋人点燃时，诅咒便在我们的记忆中显现。你看见过，我头脑里无法熄灭的大火，圆明园，帝国繁荣辉煌的梦想与记录，轻易毁灭了。而在圆明园毁灭的同时，我多疑、怯懦、好色的哥哥，也被这场他从未真正见过的大火燃尽了余下的雄心。哥哥的死是一个必然。肃顺说对了，他是第一个牺牲品。
我不得不相信，这仅仅只是开始。当懿贵妃出现在新皇登基的典礼上，她的形貌一时让我眩晕。我不用刻意回想诅咒，我相信是咒语的魔力轻而易举让我垂下头颅，弯下双膝，令所有人朝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顶礼膜拜。为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我看到她嘲弄的眼神注视着脚下一大片倾斜的帽檐，尤其是，她冷漠地看着爱新觉罗一族拜倒时的表情。那眼神和表情都似乎在说，我要的，就是你们贴近地面的膝盖和深深低垂的头颅。我想，我正是这一局面的促成者，没有我的促成，她不可能走到今日，进入权力的中心。而我之所为，又实为形势所迫——到底是形势所迫，还是咒语使然？我不得不涉此险局，违背皇兄遗愿，从顾命大臣手里拿回权力。我必须掌控大局，接管皇权，照看宗室，在幼帝成年之前。我毫不怀疑自己有应对宫里宫外国内国外诸事之能力，如果我对叶赫那拉氏的怀疑没有错，那么，只有在议政王的位置，我才能做到随机应变。然而，在新皇登基之时，须臾间，我为自己在辛酉年的举措陷入迷思，我怀疑我的所为，弄不好，却为咒语言中。
我当了议政王，管辖军机处、内务府。每天有几千份奏折雪片般堆积在案前，繁忙的公务让我不得不将恶咒的事束之高阁。权力是力量之源，我的信心在恢复。但权力无法让我摆脱梦魇，已经说不清有多少次，我被梦中的火光和魅影惊醒。我开始重新理解皇兄的境遇，我确信有一段被销毁的历史，并未随着记忆的淡化而被遗忘。它从来没有被遗忘过，而是隐藏在某个角落，伺机而动。在我掌管内务府期间，我暗自命人核查太祖时期的档案文集，期望知道恶咒更多的内容。我必须知道恶咒的由来，为何它能在一些人的记忆里浮现。爱新觉罗自入关后屠杀了数百万汉人，不知道有多少汉人曾发恶咒，诅咒我们这个人口只占全国三十分之一的异族，诅咒我们的武力和杀戮，可为何，我们偏偏会为一条叶赫那拉的诅咒而忧虑，甚而惶恐。我们杀死的汉人像沙粒一样数不胜数，但我们并不惧怕这样的记录。每一场战争都记录在案，杀与被杀的数字无比精确。我们从来不回避这些死亡记录，因为，我们是胜利者，胜利者总是无所畏惧的。但为何，我们偏偏销毁与叶赫那拉的记录，我们想要忘记，我们到底怕什么？我们没有惧怕过万千死去的汉人的灵魂，难道我们却要惧怕一个查无可查的诅咒？是谁，发出了诅咒？为什么诅咒？是什么让他或她的诅咒变成了爱新觉罗挥之不去的梦魇？咒语，一定会应验吗？或者它已经在应验——叶赫那拉氏，果真就是诅咒中预言要毁灭我们的女人吗？
为了寻到那段已经失落的历史，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记录。我命人在内阁大库、昭仁殿、国史馆、皇史宬、武英殿、方略馆、实录馆、会典馆、五经萃室查搜所有太祖时期与叶赫部有关的文字记载。尤其是对于一场决定性的战役的记载。然而，我没有找到感兴趣的内容。
枢密院的编修从封存的档案中，找到一份有关叶赫部的记载。从叶赫部的起源，到被收入八旗，总共的历史长达二百年之久。但叶赫部从曾经的强大到最后的灭亡，却只有短短31年。自叶赫的首领被杀，这个几近灭绝的部族便臣服于太祖旗下，虽然文中并未提及这位被杀首领的支脉是否已被斩断，可谁都知道，叶赫那拉，是后来满人八大姓氏之一。
无需翻阅史册，有一个最为显著的证明，提醒我，叶赫部被杀首领的血脉并未凋零。太祖有一位大妃，名孟古，其父为叶赫部的贝勒。孟古在大清皇族谱中留下了一席之位，因生育皇太极而入了觉罗的宗庙。她早亡，又是侧福晋，却在皇太极继位后追封为孝慈高皇后。据说，太祖很宠爱孟古。孟古产子后去世，太祖竟将她的棺椁存放在宫里三年才下葬。孟古死于母族被毁之前，又入了皇室后妃谱系。尽管，孟古是叶赫最后一位首领的妹妹，但孟古不可能是发出恶咒的人。
发出恶咒的人，最有可能是孟古的哥哥。可诅咒也许出自一个女人之口。事情并非只有诅咒这一桩，还有邪灵。肃顺曾说，沉睡的邪灵已经苏醒，觉罗氏的后代子孙就要亲眼见证一场悲剧的发生，末日之光笼罩在紫禁城上空……每次我想起这句话，便觉得肃顺当年所言，并非空穴来风。还有圆明园大火中的魅影。尤其，在我得知圣祖的一个秘闻后，更是深信，邪灵已被那场邪恶的大火释放。
在核查诅咒起始和邪灵的过程中，我注意到在康熙年间一个显赫的名字，纳兰明珠。明珠在康熙朝是首屈一指的朝中重臣，而他的儿子，纳兰容若也是深得康熙宠爱的御前侍卫。明珠因朋党之罪被革职，而纳兰容若在三十一岁暴亡。明珠的三个儿子虽然在才学上都十分出众，但康熙王朝之后，这个家族就陨落了。而明珠的家事，一直以来，就有着另一种传说。
值得一提的是，明珠家败后，明珠家在海淀荒废的园子纳入了圆明园。从雍正皇帝开始，圆明园从未停止过修葺与扩建。之后，乾隆皇帝在圆明园东造长春园，东南造绮春园，合称圆明三园。如今，什刹海旁边的醇亲王府，就是以前的明珠家。这是一段可以查考的历史，而那不可查考的历史，明珠获罪的真正原因，以及纳兰容若的真正死因，却鲜为人知。有人说，他们与诅咒有关。圆明园修造的缘起，也与那条咒语有关。
据说当年纳兰明珠修造自怡园，是为了隐藏家族中的一个秘密。明珠的福晋是太祖第十二子英亲王阿济格的女儿，她与明珠生活多年，渐渐知晓这个秘密。然而事关重大，一旦泄露，就会招来灭顶之灾。明珠的福晋守着这个秘密，直到去世之前。这位福晋，之所以保守秘密，是因为她的父亲英亲王被以谋反罪处死，而她的哥哥们又都一个个被贬为庶人。纳兰明珠虽与皇室联姻，却并未从婚姻中得到好处，而是一直处在岳父谋反的阴影中。明珠能将这个秘密透露给福晋，恐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但明珠忘了，阿济格的女儿毕竟姓觉罗，而他们保守的秘密直接指向觉罗氏未来的命运。所以明珠的福晋向族人透露了这个秘密。尽管阿济格的女儿认为只要移走秘密，就可以万事大吉，但她侥幸的想法导致了明珠被炒家。之后，明珠家的自怡园纳入了皇家园林。
据说一个沉睡的邪灵，附着在一件东西上。明珠认为邪灵是纳兰家的福祉，它将护佑他的家族于不败。而对觉罗皇族而言，邪灵却是莫大的威胁。只有两个人最后见到过那件东西。一位是康熙圣祖，一位是圣祖的御前侍卫，明珠的长子，纳兰容若。可以想见，当年，圣祖仁皇帝查抄明珠的家，实际用意在于剿灭邪灵。圣祖命人将那东西秘密启出。他喝退众人，在自怡园，命御前侍卫亲手打开石函。他们看见了那件沉睡多年的东西。之后，圣祖又命御前侍卫将那东西原封不动，放回原处。不久，纳兰容若暴亡，明珠郁郁而终，整个家族随之凋零。
圣祖与纳兰容若同岁。圣祖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四十年后，带着秘密离世。
在康熙四十六年（1707）冬，圣祖将一所花园赐予了皇四子胤禛。胤禛法号圆明居士，圣祖亲自为这所园子题名为圆明园。除去法号的含义，圆明园意为圆而入神，君子之时中也；明而普照，达人之睿智也。这是圣祖勉励的言辞，但圆明园这几字却还有另一种含义，它的意思其实是，当神明的光芒普照这座人间天堂时，君子不应该忘记光芒背后的阴影，君子当以明达的智慧保持警惕，时刻守护圆明园里的秘密。圆明园东邻，即是明珠家久已荒废的自怡园。那秘密沉睡在园中一座佛堂下。到乾隆皇帝时，在自怡园基础上建起了长春园，东南筑绮春园。自怡园里的那个佛堂被一座巨大的石砌建筑取代。在长达百余年的修造中，圆明三园成了真正的皇家园林，而它的真实含义却被遗忘在光彩夺目的建筑群落里。遗忘是最好的办法。无论是文字还是记忆，都是传播坏消息的工具。但圣祖无法预料的，是觉罗的后人行走在秘密之上时，他们的欢笑声，一点点唤醒了深埋地下的邪灵。圣祖留下了一个令人疑惑的问题。当年，为何没有销毁所掘之物，而是在打开石函后，又将它藏回原处？销毁难道不是比遗忘更好的方式吗？
唯一的解释是，那是一件无法销毁的东西。因为无法销毁，圣祖只能将其重新掩埋，筑佛堂，诵佛经，助它永眠。圣祖知道，那东西会在某个时候醒来，埋藏只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这是圣祖的心病。他不想让后人记住这件事，却又担心完全的遗忘，会导致某天邪灵醒来，再无人知晓它的来历，无从找到应对的办法。直到高宗乾隆皇帝时，一座巨大的西式建筑，海瀛观，建了起来。海瀛观下是高大的台座，台座由汉白玉雕刻而成。石头将那秘密严密封存，上面又建三层楼阁，为高宗寝宫。高宗皇帝终于做到了高枕无忧，邪灵从未显露丝毫醒来的迹象。它可以被忘记了。
谁会想到，一百多年后，战争来了。鸦片战争，使我们从强大转向衰弱，诅咒的传说又开始流传。要知道，皇室中，我并非是唯一一个关注诅咒传说的人。尽管自鸦片战争后，我倾向于西洋科技。但诅咒之事事关重大，当这个传说再次在皇族中流传，我觉出，我们离邪灵醒来的日子不远了。后来，叶赫那拉氏入宫，再后来，圆明园被焚。那年十月，大火围困了圆明三园，我看见长春园里，远瀛观倒塌时废墟上腾起巨大的烟雾，那烟雾和火光组成变换的人形。我深信诅咒并非只是一个传说，也理解圣祖小心隐藏，却又用传说的口吻告诫后人警惕的用意。
四代君王从秘密之上安全经过了，离圣祖掩埋邪灵的时间，也已过去了一百五十年。觉罗们真的遗忘了，园林失去了最初建造时的含义，变成了一座单纯的园林。纳兰明珠的后人寂灭无声，而诅咒，也就成了真正的传说。
我命人秘密挖掘海瀛观残损台座下的根基，从中找到了一个空空的石函。石函上破损的封条证明，石函为圣祖所封。封条已损，石函里空无一物。这并不奇怪。邪灵自然会在觉罗力量最衰微的时候醒来。石函向我证明，末世之光正高悬在紫禁城的上空，而邪灵，已经来到我们之中。
公主，你看见过我头脑里的大火。我是皇室中唯一见证过那场大火的人，也是唯一看见邪灵在火光中显现的人。之后，它隐匿了。我在看见魅影之后，知道咒语跟一个女人有关。而从现有的文献中，我只查到金石台。若是有一个女人，那就是被追封为孝慈高皇后的孟古。显然，这个女人不会是孟古，即便她死于母族被灭之后，她也不会诅咒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就是说，另有一个女人，是这个女人发出了咒语。我找不到这个女人的记载，不知道她是谁。我虽然依稀于火光和梦中看见过邪灵的魅影，但我找不到它，邪灵。公主，也许，你能看见、找到它。你不仅是我的女儿，还是觉罗皇族的公主。你去的后宫，是我无法深探的地方，我让你去接近她，来告诉我，你可否看见叶赫那拉氏脑子里的东西，你可否看见邪灵？我忙于紫禁城外的事务，而你，公主，你得帮我料理紫禁城里的内务。父亲需要你的帮助。
我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进宫前，父亲问我，你能看见她脑子里和心里的图画吗？我没能回答父亲的问题。三年后，父亲再次问我，父亲提出的问题也更加明晰，父亲真正想要知道的，是邪灵在哪里？邪灵是否附体于西宫太后，或者，太后就是邪灵？如果邪灵不是她，也不在她身上，那么它在哪里？
停了很长时间，我才说，要接近她，就需赢得她的信任。要赢得她的信任，就会失去灵魂。
父亲说，荣寿固伦公主，即便没有这个封号，你也是大清的公主。现在，以你父亲的名义，以大清公主的身份，去找到答案，哪怕付出灵魂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