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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魅灵之书
作者：唐缺
内容简介
 九州之上,六族纷乱。 人族聪慧,夸父骁勇,河络狂热,鲛人优美,羽人翱行。 魅族孤零,无父无母,精神凝聚,化为实体。 他们外表与人无异,却始终,非我族类。 夸父西行,打响了一场种族间持久的战争。 恶灵横行,揭秘深埋在古老庄园里的秘密。 魅灵一书,书写着魅族悲伤的过去与未来。 谷之上,鲜花与毒蛇,似是他们生而为魅的宿命。 狄弦与童舟,两个相依为命的魅,携手走过那些故事,最后把轮回看透。 这是我早就猜到的结局,你不必内疚,要怪只能怪我们生而为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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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众所周知，九州一共有六大种族，你可以很轻易地说出其中五个种族的特性，比如人类总喜欢打仗，还最爱玩阴招；比如河络都是侏儒型宗教狂热分子，脑袋轴得只有一根筋；比如夸父他们个个都比姚明还高比郑海霞还壮，性情单纯而勇武；比如鲛人，据说安徒生的美人鱼就是受鲛人启发创作出来的；比如鸟人们，对不起，是羽人，顾名思义就知道他们能长出翅膀来飞在天上朝下乱扔垃圾……
	
	　　但说到魅的时候就有点郁闷了。你就没办法形容出魅这个种族的大致体貌特征，因为他们的形态千变万化，长成什么样的都有。你也没法归纳出一个总体而言的种族性格，因为绝大多数的魅都以不同的外形散居在其他种族的社会里，根本无法形成共性。这是一个特殊的种族，仿佛总是游离于其他五族所形成的文明圈之外，却又无所不在地扎根于人类的社会之中。也许昨晚超女的冠军就是一个魅，也许你家隔壁每天早上卖油条的老头就是一个魅，而可能直到他们死去，你都无法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我们不妨从魅的产生开始谈起。其他五大种族无论存在多少差异，在新生命的诞生方面都是一样的：父精母血、十月怀胎。但魅却不同，这种生物是没有父母的，每一个个体的魅诞生，靠的都是一种奇特的过程：精神游丝的凝聚。根据这种说法，弼马温孙悟空很可能就是一个魅。
	
	　　精神游丝看起来是一个不那么容易理解的概念，我们可以打个比方：任何高级动物的精神活动，比如思考、学习、写情书、玩游戏、上网骂人……都会像液体挥发一样，带动一部分精神发散到自然界中，这些发散的精神就叫做精神游丝。
	
	　　而魅，就是由这些精神游丝逐步凝聚而成的。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比如附近有秘术师在打架，激发出了强大的精神力——散逸在空气中的精神游丝就会一点一点聚集在一起，慢慢结合成一种精神体，那就是魅的初级形态：虚魅。
	
	　　虚魅没有实体，也不具备五感，不动用现代化的高科技仪器估计谁也捕捉不了。这种形态的魅具有一定的感知能力和学习能力，但无法永久维持，会慢慢被荒神所吸收，所以魅想要寻找出路，光是变成虚魅是不行的，他们还需要一个实体，用可见可触的物质构成的实体，称之为实魅或者形魅。
	
	　　实魅是魅的终极形态，是虚魅一点一点从自然界转化物质、构筑身体之后的产物。由于这样的凝聚过程会极大消耗精神力，而且失败的机率很高，所以虚魅并不能随心所欲地选择形态，而是一般都以其他种族的形态为模板来凝聚。因为这些成熟的形态既然已经经过了自然选择，成功率当然会高一些，比如说人类。这就好比我们的学生在理论上要接受素质教育，五花八门什么都得涉猎，但要跨过大学的门槛，还得埋头苦干高考科目，就不得不把这样那样的“素质”都扔到一边。
	
	　　好了，现在我们有了一团虚魅，让虚魅千辛万苦凝聚成为了实魅，问题来了：他该怎么生活？
	
	　　从魅的凝聚过程就能看出来，魅的形成十分艰难，所以魅是九州六族中人口最稀少的种族，并且他们彼此之间都不认识。因此，魅在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里都无法形成社会，他们只能混迹在其他种族的社会里，隐瞒着身份生活下去。
	
	　　为什么要隐瞒身份？其实只是出于一个很简单的理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无论人类、羽人还是其他的种族，谁都不希望自己身边埋藏着一些和自己长得一个模样、却又偏偏是异类的生物，尽管这些生物完全可能人畜无害与世无争。
	
	　　而魅本身还有一点很让旁人忌惮的优点：他们的精神力普遍比较强，容易成为实力强大的秘术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人们自然要对魅更加提防一点点，要不没准你昨天才辱骂过的小厮今天就放火烧掉了你的房子。
	
	　　所以魅是一个没有根的种族。他们很难寻找到自己的同类，又往往不被异族所接纳，只能在孤独和掩饰中战战兢兢地生活。这样的局面持续了很多个纪元，直到杀手组织“天罗”出现。
	
	　　天罗具体的起源年代已经无法考证，但人们普遍推测，最初创立天罗的就是一群历经千辛万苦才慢慢聚集到一起的魅。这些魅在危机四伏的九州大地上寻找到了相当数量的同族，于是决定建立这个组织以保护自身的安全。这些魅运用他们的智慧，慢慢地把暗杀变成了一项精妙而冷酷的艺术。
	
	　　但随着摄取的金钱不断增加，天罗的贪欲也在增大，组织持续扩大，已经无法维持原来单纯由魅组成的结构，终于开始不断招入非魅族成员。虽然从整个九州史的意义上来说，天罗这样牛逼哄哄的杀手组织给人们带来了很多话题，并且在多个历史时期都起到了扭转乾坤的作用，但假如只站在魅族的角度上，我们就不得不说，天罗堕落了。
	
	　　天罗变质之后，魅族又回到了一盘散沙的境地，在异族的社会中悄悄生存。一旦被认出来，往往就会遭到毫不留情的驱逐。在这一过程中，某些火气比较大的魅选择了报复，这样更加激化了矛盾。魅族渐渐由过去的被厌弃转化为被仇恨，各地杀害被认出的魅的事件时有发生。在这种危急的形势下，魅就开始尝试寻找新的生存之道。
	
	　　那就是本书即将展开的故事了。

第一个故事 夸父西行
	　　一个小问题：把一个夸父关进碗橱里需要几个步骤？
	
	　　最聪明的答案：三个步骤。
	
	　　第一，打开碗橱；
	
	　　第二，把夸父塞到碗橱里；
	
	　　第三，关上碗橱。

【一】
	　　表面上看起来，夸父们就好像被关进碗橱里的菜，随时可以被拎出来嚼成碎渣，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在这座雪山上已经整整坚守了十七天，在半山腰上密密麻麻留下无数人类的尸体。在殇州雪原严寒的空气中，这些尸体如果没有人收敛，大概会一直在那里被冻得硬梆梆的，作为夸父们军功的彰显——光是想想都很令夸父们心情愉悦。
	
	　　傍晚的时候，人类又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势，利用特制的床弩从将近两百步的远距离将一支支加长加粗的利箭射过来，但这些足够穿透夸父坚韧皮肤的硬弩统统打空了，全都射在了用冰雕刻成的粗糙的假人上。在之前的几次战斗中，夸父们充分利用了他们出奇耐寒的体质，长时间埋伏在雪地里，利用狩猎式的突袭让人类遭受了不少的损失，逼得人类开始慢慢学会观察雪堆的形状，判断一片看似平静的雪地上是否有夸父潜伏于地下。然而这一次，人类上了假人的当。
	
	　　硬弩打中了假靶子，而真正的夸父们已经悄悄绕到了人类的侧面。正当人类士兵们眼望着远处被射中的假人，嘲笑着夸父们不懂得变通的低下智力时，智力低下的夸父猛然发动了突袭。在如此的近距离里，夸父身上每一块岩石般的坚硬肌肉都清晰可见，他们狰狞的面孔犹如死神，掀起铺天盖地的死亡的幕布，将人类脆弱的生命毫不留情地死死盖住。
	
	　　“太解气了！好久没和人类打得那么痛快了！”冰嗥一边生火一边兴奋地说。在傍晚的战斗里，他亲手割下了八个人类的脑袋。现在这些脑袋都拴在他的腰间，表情栩栩如生，随着他的动作而左右摇晃。他的同伴们也和他一样，肆无忌惮地点燃篝火，烧烤食物，清理伤口。他们并不惧怕火光会让他们暴露目标，因为殇州的黑夜是属于夸父的，那些弱不禁风的人类就算把自己裹成一头牦牛，也不可能在热血都会被冻结的雪夜里发起袭击。严酷的生存环境是天神给予这个种族的磨难，同时也是赐给他们的天然保护伞，让这个人口少得可怜的巨人种族能够在和人类的对抗夹缝中顽强地求生，永远不会被征服。
	
	　　然而欢乐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夸父们刚刚开始大口撕咬着香气四溢的雪麂肉，准备尽情享受一个胜利的夜晚时，从岩洞的方向传来一声焦急的呐喊，“狼骨快要不行了！”
	
	　　所有人都扔下了手里的东西。这座山上谁都可以死，唯独狼骨不能死。
	
	　　但狼骨真的要死了。他的气息很微弱，脸色惨白，肩上的伤口已经发黑。族长毫不犹豫地拿出部落里一直珍藏着的一棵成型的千年雪参，切下半支塞进狼骨的嘴里。过了一会儿，狼骨慢慢醒了过来，脸上有了一些血色。
	
	　　“在我身上不该这么浪费这棵好参，”他喘息了一阵后，慢慢说，“应该给受伤的战士。我多活半天一天又有什么用？”
	
	　　要是换成人类，这时候少不得要说上几句“别瞎说，你不会死的”“一定能养好”之类的话，但夸父是天生不怎么爱撒谎的种族。族长想了想，“虽然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不忍心。毕竟你是我们当中唯一和人类打过交道的，这些日子的胜利也都依靠了你的智慧。离开了你，我们的战斗会很艰难。”
	
	　　狼骨微微一笑，“智慧？一个军师能带给你们计谋，但不能带给你们智慧，更不能带给你们战斗的勇气。难道以后一定要把夸父族人送到人类的斗兽场里去锤炼过才能打仗？过去的几千年里，夸父族也并没有被灭绝过。”
	
	　　“斗兽场”三个字说出口后，岩洞里一片安静，只听到篝火哔哔剥剥的声响和洞外北风的怒号。这三个字对于夸父而言始终是某种禁忌，它所代表的是这个巨人种族最屈辱的历史，并且这个历史仍然在不停地往下书写。也许不到人类或者夸父当中的一族灭亡，它就永远也不会停止。
	
	　　狼骨慢慢转头，看着夸父们肃穆而充满悲愤的面孔，轻声说：“我的时候不多了，也许只够和你们说一会儿话了。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过去吗？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雷州，来到这里和你们并肩作战吗？我不能让族长白白浪费那半支雪参，就把我的故事讲给你们听吧。”
	
	　　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斟酌应当从什么地方讲起。最后他轻轻地叹息一声，“让我们从一个魅开始讲述吧。那个魅的名字叫狄弦，如果你们稍微注意一点人类社会的动向，就能知道他现在是个大名鼎鼎的通缉犯。不过回到几十年前，没人知道他是一个魅，因为他的人体形态的确凝聚得很完美，身份也隐藏得很好。正如人们所知道的是一句江湖常识：有麻烦，找狄弦。”

【二】
	　　“销金谷，天下铸剑名家汇聚之所。数百年来，九州大陆上的知名神兵，十中有九出自此谷。相传七百年前，河络族铸剑大师钢水杜雷与人类铸剑大师欧雁归在此结庐较技，兵成时鬼哭神泣，天地为之变色，后世的铸剑师莫不叹服，皆慕前辈遗风而来……”
	
	　　童舟回想着这段曾令自己神往不已的故事，再看看眼前真实的销金谷，有点发愣，同时也有点烦躁。活了快二十年，每一次被那么一大群人包围，都会让她忍不住要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身边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以人类和羽人为主，甚至还有身材矮小的河络工匠，一个个摆出热情而诚实的面孔，口沫四溅，喋喋不休。假如这时候从一块岩石后闪出一个夸父，她也不会觉得意外。
	
	　　“姑娘，您跟着我走就算找对地方了，咱家的兵器铺是整个销金谷最好的！”
	
	　　“去年宛州枪王孟飞的新兵器虎头亮银枪，就是我们铺子打出来的！”
	
	　　“我们家老板是欧雁归的第二十四代正宗传人，技艺超群……”
	
	　　童舟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好似有千万只马蜂在转。她想起自己来时一路上对销金谷的遐想：幽深宁静，绿竹松涛，小溪潺潺伴随着叮当的铁器敲击，白云深处偶尔飘起的烟雾……但现在摆在面前的显然更像个乡村集市：呛人的浓烟，遍地的垃圾，随处可见的歪歪斜斜的铁匠铺子，拉客的伙计们就像集市里小贩们挤挤搡搡，争先恐后地吹嘘着自己的包子皮薄馅大。
	
	　　“对不起，”她用尽量温和的语调说，“我不是来打兵器的，我是来……来找人的。”
	
	　　这句话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人群当即散去，简直比他们围上来的速度还要快，风中飘过来一句话，“向前一直走，走到头左转，走到头再右转……”
	
	　　童舟糊涂了，“可是您还不知道我究竟找谁啊？”
	
	　　“废话，还能找谁？”对方气哼哼地回答，“来这儿找人的，还不都是去找那个王八蛋的！”
	
	　　童舟不敢再多说，顺着此人的指点，七拐八拐，找到了那间铺子。该铺子果然是大大地与众不同，夹在其他兵器铺里格外醒目，因为它门外并没有挂半件点名身份的刀剑之类装饰或是“绝对保真魂印兵器”的宣传语，却悬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用比初学写字的顽童还要拙劣的书法写着几行狗爬似的字，童舟勉强辨认着，“门票半个金铢，塞入门洞。如无应答，稍安勿动。”
	
	　　兵器铺还要卖门票？童舟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半个金铢的价格也未免太高了点。但她还是从身上摸出几个银毫，凑足半个金铢，对着门上那个涂了箭头标明“金铢从此入”的门洞塞了进去。一阵叮叮咣咣的撞击声后，门居然真的开了。但门后并没有开门人。
	
	　　童舟小心地走进去，发现那个门洞连着一根长长的金属管，一直通到里屋，银毫无疑就顺着这根管道进去了，然后屋里的人收到钱后，再通过另一道机关来开门。
	
	　　开个门这点小事都如此大费周折！童舟反倒是对主人又增添了几分好奇。她大着胆子继续往里走，推开里屋的门走了进去，只见主人就斜靠在床上背对着门。
	
	　　“请问……您就是狄弦狄先生吗？”她问。
	
	　　“我不是。你可以回去了。”一个似半梦半醒的声音回答说。童舟愣住了，正不知该说什么，对方又开口了，“你一定是第一次来，记住我不喜欢听废话。”
	
	　　童舟被噎住了，只觉得自己的指节又开始咯咯作响，过了好半天才压住怒火，接着说：“是我父亲要我来找你的，他叫童维，说……”
	
	　　“不必扯这些，”对方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再认识谁我也不会打折的。”
	
	　　童舟又被噎住了。正在她不知所措时，主人忽然转过身来，盯住了她。这是童舟第一次看清楚狄弦的脸：大约三十来岁，苍白，微胖，一脸胡茬，惺忪的睡眼半开半闭，简直就像在说梦话——但这厮对于打折一类的问题偏偏反应迅速。
	
	　　“童维？”这个叫狄弦的男人皱起了眉头，“是那个先气死了自己的老婆，再被情人甩掉的蛮族老白脸么？”
	
	　　这话真是让人不知该如何作答。童舟吭哧了好一阵子，还没想清楚究竟怎么说，“当啷”一声，又一枚敲门金铢落到了狄弦身前的桌上。与之前稍有不同的是，这并不是一枚金铢，而是一整块金子，粗略估计至少能值二三十个金铢，上面还有几个像是指印的痕迹。
	
	　　狄弦把金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扭头对童舟说：“你到后面去等着，他们的事完了就轮到你。”
	
	　　童舟不解，“可是……我是先来的啊。”
	
	　　“我这里没有先来后到的规矩，”狄弦手里把玩着金子，“有钱就能优先。”
	
	　　镇静，镇静，童舟对自己说，世界很美好，一定要镇静。
	
	　　童舟从后屋的门缝往外看去，新进来的这拨人看来对狄弦的行事作风很熟悉，直扑主题，没有废话。为首的年轻人直截了当地说：“我需要你替我找一个人，按照你的常价再翻一倍，而且可以预付三分之一。”
	
	　　狄弦没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他，两只眼睛中闪动着锐利的光芒，令这个英气勃勃的英俊年轻人老大不自在。大概他平时没有被人这么无礼地端详过，身后的从人忍不住就要发难，却被他摆手阻止。
	
	　　最后狄弦举起那带着指痕的金子，终于开口，“要炫富的话，不如直接扔出一块美玉或者一串珠铭什么的来得大气。所以这块带上了爪印的金子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你的指力练得还不到家，大一点的金锭才能方便你发力。”
	
	　　年轻人有些尴尬，强笑着说：“好眼力，狄先生果然名不虚传。我就是毕钵罗港霍老爷子的三子霍奇峰。”
	
	　　狄弦点点头，“嗯。看来九州最大的船王家族也遇上了天大的麻烦哪。”
	
	　　霍奇峰一惊，“你怎么知道？”
	
	　　“连最不成器的废料都被派出来跑差了，可想而知形势紧急。”狄弦淡淡地回答。
	
	　　霍奇峰的一张脸胀成了猪肝色，右手霍地扬起，却又无力地垂下，强忍着怒气说：“我们的确遇到了一点麻烦。现在霍家散布在九州各地的高手都回到毕钵罗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觉得这样不够。”
	
	　　“看来你们要找的这个人很不简单哪，”狄弦若有所思，“霍家的玄冰指虽然欺世盗名，拳脚功夫倒是偷偷摸摸练得挺不错。特别是新任家长、年青一代的老大霍天峰，算是个有真本事的货色，虽然人品低劣了点……聚集这么多人对付一个人，这家伙的名号应该在九州也算有名的吧？”
	
	　　霍奇峰不再理会狄弦的句句带刺，简短地说：“他叫做狼骨。”
	
	　　“狼骨？”狄弦微微一愣，“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夸父的名字……等等！听说前些天，在毕钵罗港逃走了一个刚刚运到的夸父？这个夸父本来是打算运到雷州北部的桑城，用来做斗兽表演的吧？”
	
	　　“您的消息真是灵通啊！”霍奇峰不知是佩服还是挖苦，“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夸父。”
	
	　　“九州船王怎么会招惹到一个夸父？”狄弦问，“而且听起来，是一个相当厉害的夸父？”
	
	　　“恕我不能告诉您，您只管收钱办事就行了，”霍奇峰说，“不需要出手对付他，只要能找到他，我们自然有人去动手。”
	
	　　“我从来不喜欢办稀里糊涂的事，”狄弦摇晃着手指，“不然你可以另外请别人，不过门票钱不退。”
	
	　　霍奇峰脸上刚刚消退的猪肝色又回来了，看得出来他在用尽全力极力忍耐，最后他用绝对能把那块敲门金子嚼碎的声音说：“我不能做主。如果您确实对这笔生意有兴趣，请赴毕钵罗一叙。”
	
	　　“加付路费。”狄弦轻松地抛出这四个字。躲在后面的童舟想，可怜的人，我真同情你。
	
	　　霍奇峰发着抖离开了，好象在打摆子。童舟这才钻出来。狄弦说：“你也听到了，我接了这个案子，所以你要么等，要么另找别人。钱我可以退给你。”
	
	　　“可我不是来找你查案的。”童舟说。
	
	　　“哦？”狄弦有点意外，“那你干什么来了？邀请名人共进晚餐？”
	
	　　“我是来替父亲还钱的，”童舟说，“父亲留有遗命，说他欠了你一百四十三个金铢没还。”
	
	　　“哦？他死了？倒也无所谓……那么看在老相识的份上，不计利息，就是这么多了，给钱吧。”
	
	　　“可我没有这么多钱。”童舟坦然地说，“我全身上下的零碎加在一起不到五个金铢，还有半个刚刚给你交了敲门费。”
	
	　　狄弦盯着她，“没钱来还什么债？”
	
	　　“父亲说了，当年他和你有过约定，如果他临死还无力还债，就用他最宝贵的一样东西来代替。”童舟慢吞吞地说。
	
	　　“他那样的穷鬼能有什么宝贝？”童舟哼了一声，“到最后死了都还要拖累我。”
	
	　　狄弦愣了愣，“等等！你的意思不会是说……”
	
	　　童舟叹了口气，“没错，就是我，我就是他最宝贵的东西。他的遗命是，知道你那副臭脾气肯定讨不到老婆，所以要我嫁给你，就算是替他还债了。他特别强调，按照你们俩的约定，你不能拒绝这次还债。”
	
	　　“你说得对，的确有这么一个狗屁约定，”狄弦叹息着，“但是一百四十三个金铢就想塞个包袱让我背一辈子，童老头儿的如意算盘未免也打得太美了。”
	
	　　“没错，他也是那么说的，”童舟跟着叹了口气，“但我也没办法，你以为你这样的怪……不嫁你，我恐怕连二十岁都活不过去了。两害相……所以求你帮帮我吧。”
	
	　　她说起话来吞吞吐吐，似乎屡次想要说几句损人的玩意儿，诸如“你这样的怪物”、“两害相权取其轻”，却又强行压抑住。狄弦不说话了，仔细地打量着童舟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种隐藏在眉心的黑气，我虽然没有见过，却也听说过。使用魂印兵器过度，以至于被邪灵反噬，就会出现这样的黑气。”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童舟说，“一个魅在凝聚过程中产生了意外，于是拥有了这种永远无法消退的终生缺陷。她的体内会藏有一团未能够凝聚成实体的精神力，大多数时候都被压制着，但一旦挣脱了束缚，就有可能吞噬掉这个魅原有的心智，毁掉这具躯体，于是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如果把魅的身体比作一桶火油，这股精神力就像是一根没有点燃的引信，随时有可能爆出火花。”
	
	　　“这么说，你是一个魅？”狄弦有些意外。
	
	　　“和你一样，一个完美地隐藏了自己的身份、被旁人当做普通人的魅。”童舟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所以你只是他的养女，”狄弦点点头，“童老头儿倒是聪明，知道我的精神力足够帮助你压制那团畸形的精神力，也知道这样的精神力只能压制而难以根除，所以想出这么个法子，想让我照料你一辈子。那笔钱，没准就是他故意欠下的——这孙子十年前就打定主意要讹我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童舟摇着头，“我只知道他一直对我说，你一定能有办法救我。所以他早就开始培训我的厨艺、女红……”
	
	　　狄弦哼了一声，“他想得美！他的亲女儿我也未必愿意管，更何况是养女。厨艺女红算个屁，老子雇个老妈子也能行，又欠钱又让我当保姆，这死老头子做起生意倒真能稳赚不赔！”
	
	　　童舟沉默了，闭上双目开始深呼吸。狄弦莫名其妙，发觉对方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接着他敏锐地注意到，童舟眉心处的黑气有扩大的趋势。
	
	　　糟糕！他只来得及想到这两个字，身体就飞了起来。

【三】
	　　毕钵罗港的关键词是忙碌。作为雷州最大最重要的港口，这里每天都有无数船只来来往往，载着人们的商机与梦想。任何时候来到码头，你都能见到一派繁荣的景象，往往让人误以为自己来到了宛州。在雷州这个至今仍未被完全勘探的荒凉之地，毕钵罗就像是沙漠中的黄金王冠，璀璨夺目。
	
	　　而造船业巨头雷州霍氏，则无疑是这顶金冠上最耀眼的明珠。多年来不遗余力的扩张、倾轧、豪夺、暗取让霍氏不断在雷州独大，更加成为全九州排行第一的船王。要说有人敢于向一贯心狠手辣的霍氏进行挑衅，简直像是笑话奇谈。当然，如果是夸父，却又得另当别论了。
	
	　　“一个被俘虏后准备运到桑城做斗兽表演的夸父，为什么会让霍氏上下如临大敌?”狄弦问童舟。此时两人已经离开了位于雷州西部的销金谷，从陆路进入毕钵罗。
	
	　　“你这算是考我吗？”童舟问。
	
	　　“算是吧，”狄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不乐，“在我想到办法甩开你之前，总得多找点你的用处，免得老子白养活你。”
	
	　　他一面说，一面轻轻揉着胸口，几天前童舟那突然爆发的一拳打得他现在都还在痛。而童舟显然想起那时候的情景就很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在脸上维持着温良恭让的神情。
	
	　　事后狄弦无比恼火，“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失控起来那么危险？我还当你是个傻妞呢。”
	
	　　“我平时必须要做傻妞呀，”童舟一边替狄弦抹伤药一边说，“我必须要尽量控制住我的脾气，不然那股精神力一上来，会做出什么事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倒还能有点用，”狄弦琢磨了一下，“危急时候能把你扔出去当挡箭牌，不亏。而且你刚才说你会做饭……”
	
	　　“那你是答应娶我了？”童舟问。
	
	　　“还没有，”狄弦大摇其头，“但可以给你一定的考验期。在此期间我会保住你的命，然后看你的表现而定。”
	
	　　童舟的嘴撅了起来，但又很快展露出温驯的笑容，“其实你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廉价的老妈子……没问题，我这就做饭去！”
	
	　　现在傻妞兼老妈子得到了一个经受考验的机会，看似不能轻易浪费。但她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说：“我还是不发表意见的比较好。”
	
	　　“为什么？”狄弦一怔。
	
	　　“我听说，男人都不喜欢过于聪明的女人，那样会让他感到危险，尤其会产生不能掌控一切的挫折感，”童舟用谦卑的语气说，“我还是宁可你把我当成一个傻妞。而且我还听说男人都喜欢别人奉承，所以嘛……”
	
	　　她换出一脸的迷茫，中间恰到好处地点缀了一点崇拜，“所以麻烦您老给我指点迷津啦！”
	
	　　狄弦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早晚扔掉你这个累赘……好吧，你就站在一边跟着嗯嗯啊啊几句也成。虽然你对霍家不是很熟，但也可以想象到，想要做出全九州最大的生意，光靠合法经营是行不通的。所以他们手底下打手一定很多。”
	
	　　童舟无比听话地连声“嗯嗯”，狄弦只好捏紧拳头再说下去，“拥有那么多打手，却还害怕某个敌人，那这个敌人一定相当相当厉害，很难对付。但他实际上只是一个被人类俘虏作斗兽表演的夸父，能够被普通的人类击败抓起来，听上去应该没那么了不起。”
	
	　　这话显然带点循循善诱的味道，但童舟还是装傻充愣不置可否，气得狄弦抬眼望天，“这说明，要么霍家上下吃饱了撑的过度敏感，要么就是那些抓夸父的人上了当。”
	
	　　“怎么上当了呢？”童舟好似捧哏的，恰到好处接口发问。
	
	　　“这个夸父大概是早就预谋好了要到毕钵罗来找霍家的晦气，可是你想想，近四十年来人类和夸父一直在打仗，一个块头那么大的夸父，想要神不知鬼不觉从殇州出发，潜入到人类的地盘里，可能吗？难道他抱一块冰块漂过来？因此他只能另辟蹊径，想到了唯一一种可以让他安然跨越千山万水来到毕钵罗而不会被人半途截下来的方法——”
	
	　　“假装被捉住，以俘虏的身份，让人类把他运到雷州，然后再伺机逃跑！”捧哏的童舟替他说出了答案。虽然从头到尾她并没有提供任何建设性的点子，但应和之间倒也颇合狄弦的胃口。
	
	　　“所以这个夸父蓄谋已久，显然对霍家攒足了深深的仇恨。要不是想要狠狠赚他们一笔钱，我倒还真想看看双方的大对决呢……霍家到了！”狄弦伸手一指。
	
	　　一般人类的有钱富豪，都喜欢把自己的宅院修得富丽堂皇规模不凡，再养上几十上百个家丁护院，出入呼喝开道，威风八面。而霍家虽然不能免俗，也这么做了，但其实有点多余，因为他们世代累积的声望早已足够，霍氏子弟在毕钵罗港的任何一处角落都可以横着走，谁都不敢招惹他们。
	
	　　正因为如此，狄弦这样敢于在霍家的宅院里横着走的货色，才显得如此稀罕，如此与众不同。进门不过半个时辰，霍宅上上下下至少有四五十人心里存了“老子待会儿就拿刀剁了他”的念头，可惜这也仅仅是念头而已。既然当家的霍天峰对他客客气气礼敬有加，旁人就绝对不敢造次。
	
	　　“我可以付三倍的钱，只要你不去追究事件的原委，”霍天峰说，“我付钱，你出力，很简单的交易。我们霍家富可敌国，而你是全九州最能帮人解决问题的人，知道这两点不就足够了么？”
	
	　　“可惜我从来不喜欢那些太过简单的交易，”狄弦的表情很决绝，“我是绝对不会稀里糊涂办事的。有很多委托的背后潜藏着巨大的危险，我不想在调查过程中因为不了解背景而冤枉送命，你加付一百倍也换不回我的命。”
	
	　　霍天峰思索了一阵子，突然很痛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狄弦与童舟跟他进内堂。这倒有些出乎狄弦的意料。他禁不住打量了一下霍天峰，此人还不到四十岁，肤色白皙中透着红润，身材比狄弦还更显肥胖，像是个养尊处优的豪门公子哥。但是很明显的，他至少懂得审时度势。
	
	　　三人在内堂里坐定，仆从们都很知趣地没有跟进去。霍天峰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件事和我还真没有什么关系，都是我父亲惹下的祸端。”
	
	　　“你父亲？那个不断鼓吹要把殇州从夸父手里夺下来的霍闻达？”狄弦问，“好像是去年下半年死的吧。”
	
	　　“就是他，他当年一门心思想要游说东陆诸侯出兵殇州，瓦解掉殇州的天险。不过我猜测他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战争结束后的商贸，毕竟殇州虽然苦寒，却隐藏着丰富的资源，”霍天峰说，“为此他还专程去过殇州探查。当然了，他肯定不会把战争的企图说出来，而是纯粹装扮成一个行商，一个旅行家，获取了一个当地夸父的信任，陪同他考察殇州的地理、洋流和气候。”
	
	　　“就是那个叫做狼骨的？”狄弦问。
	
	　　“是他，一个非常强悍的夸父战士，”霍天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开始很信任我父亲，以为他能帮助增进夸父和人类之间的交流和解。到后来却慢慢发现了父亲真正的意图，所以他们俩……闹翻了。这个强壮的夸父试图杀死我父亲，但我父亲用了一些计谋击败了他，活着回到了雷州。不过从此以后，双方的仇恨是结下了。”
	
	　　“我有点明白了。你父亲活着的时候，他忌惮你父亲；现在人死了，他就要来找你们全家报复了……”狄弦事不关己地点点头，“可是能对付他的人已经不在啦，难怪你们要如此紧张。”
	
	　　以后的程序进入了正常的问询。按照霍家提供的说法，运送这一批夸父俘虏的船只于三月三日清晨抵达毕钵罗，就在人们用尖头木棍驱赶着夸父们下船时，一路上都萎靡不堪的狼骨突然暴起，不费吹灰之力挣脱了捆在他身上的铁链，夺路而逃。当时至少有二十来名人类武士试图阻止他，然而几乎是在转瞬之间，所有武士都躺在了地上。夸父则迅速消失在了黎明的雾霭中，整个过程大概不超过一分半钟。
	
	　　“那些可都是久经训练的壮汉哪！”讲述者强调说，“铁链更是特制的，用刀都砍不断，没想到就被那个该死的夸父轻易挣断了。”
	
	　　“但是这可不是个身躯矮小的河络，而是两人高的夸父，光脚步声都象打雷似的，就算再有浓雾的遮蔽，也没那么容易就轻轻松松地消失掉吧？”狄弦问。
	
	　　讲述者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得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一般人遇到这么个凶神恶煞，恐怕连胆都得吓破了，谁还敢去追呢？他们不敢去追，只好把夸父形容得厉害一点，好推脱自己的责任。”
	
	　　“倒也不无道理，”狄弦说，“后来呢？他就这么消失得无踪了？”
	
	　　“没错，到现在一个多月了，还没能找到。但是在他留在船舱里的一块兽皮里，人们找到了一张至少十多年前的旧地图，已经被揉得像咸菜一样了，但还是能辨认出，那是一张毕钵罗港的地图，而地图上霍府的位置被用木炭醒目地标了出来……”
	
	　　“就是现在的位置么？”
	
	　　“是的，霍家是百年老宅，许久没有搬迁过了。虽然其他道路变化不小，但霍家的方位不会错。”
	
	　　后面的事情可以想象了，运货者不敢怠慢，把这桩怪事告诉了霍家，而霍天峰自然早就从父亲那里得知了狼骨的相貌，很容易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二十多年前的夸父仇家上门寻仇，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也难怪他们要如临大敌。此后的日子里，除了召回大部分家族高手在家中防御外，霍天峰也派人把全城翻过来翻过去地细细筛了一遍，但偌大一个夸父偏偏就消失不见了，好象一滴水落入了海洋。
	
	　　“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去找这个夸父？”离开霍府后，童舟问道。
	
	　　“找？怎么找？”狄弦白眼一翻，“霍家那么多人都找不到。”
	
	　　童舟似乎被噎住了，“那是你的事，我只是个烧饭的老妈子，可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狄弦宽容地拍拍她的肩膀，“现在先去找个地方休息，这几天赶路够累了，老子要好好睡一觉。”
	
	　　“你不怕你睡觉的时候，那个夸父突然钻出来，拧掉霍天峰的脑袋？”童舟终于忍不住问。
	
	　　“你看看霍家上上下下的样子，绷得比弓弦还紧，那个夸父除非是个傻子，否则绝对不会轻举妄动——能够假装被俘虏，让人舒舒服服把他运到雷州的家伙，会是个傻子么？”狄弦回答，“所以很明显，短期之内这个夸父不会现身的，他还在耐心等待对方出现松懈的机会，而我们也可以好好休息，然后做点别的调查。”
	
	　　“调查什么？”
	
	　　“霍家的人恐怕没有全部说实话，我需要点第一手资料。”
	
	　　“你不会是想要去……”
	
	　　“没错，我就是想去桑城，找那些运送夸父的人问问，”狄弦邪恶地一笑，“顺便也可以欣赏一下夸父角斗的奇观。”
	
	　　“我看那才是你的主要目的吧……随你便喽，”童舟耸耸肩，“反正本老妈子只管做饭，在什么地方都一样。”

【四】
	　　场中两名夸父的搏杀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他们都已经伤痕累累，浑身浴血，个头稍高的那个左腿一瘸一拐，矮一些的左臂负了伤，有些活动不便。他们的武器都已经在激烈的拼斗中折断损毁了，现在是赤手空拳地肉搏。
	
	　　童舟手捧在心口，面色苍白，呼吸急促，两只眼睛甚至舍不得稍微眨一下，早把她自己之前说的“本老妈子只管做饭”忘到了九霄云外。狄弦无奈地摇摇头，看看四周，人们都在疯狂地欢呼着、喝彩着，麻木地看着那些与己无关的热血洒在斗兽场上。
	
	　　除了夸父相互厮杀之外，斗兽场的娱乐项目还包括夸父和各种猛兽的战斗，比如老虎、狮子、狼、六角牦牛乃至于狰。这些表演同样激动人心，但最受欢迎的始终是夸父与夸父的生死决斗。人类恐惧夸父，害怕他们无与伦比的力量和体魄，因此在观看他们自相残杀时才会有别样的乐趣与满足。
	
	　　桑城就是凭借着人类的这种渴望而迅速崛起的城市。这座城市地理位置偏僻，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土特产或矿藏，它的全部魅力之源都来自于位于城中心的九州最大的斗兽场。每一天，都有无数旅客为了一睹斗兽的迷人魅力而涌入桑城，给城市带来生机活力，也带来本地人赖以生存的金钱。
	
	　　“悠着点，”狄弦轻轻拍了拍童舟的肩膀，“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来此寻欢作乐的人族小姐，别把你的内心情感泄露出来。”
	
	　　童舟大喘一口气，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到她，稍微放下心来，“我……我有什么内心情感可泄露的？”
	
	　　“兔死狐悲。”狄弦简短地回答。童舟不吭声了，把眼睛瞟向别处，尽量不去注意斗兽场中的情景。但人们的欢呼声仍然不可阻挡地钻入耳朵。在一片惊叹和轰然喝彩后，声音逐渐低去，说明这一场格斗结束了，一名夸父亲手杀死了他的同族，获得了多活一天或者几天的机会。
	
	　　童舟终于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场地中，一名夸父已经倒在了地上，脖子被折断了，而在他的身边，杀死他的夸父正跪在地上，默默祝祷。
	
	　　狄弦轻声咕哝了一句什么，童舟听他似乎是在说“姑娘漂亮”，但语声却很肃穆，忍不住问：“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那是一句夸父的祝祷用语，用来接引英勇的战士灵魂归天，”狄弦说，“用东陆语翻译，大致应该是八个字：天之高处，魂之所栖。那是那个夸父仅能为他的同伴所做的事。”
	
	　　找到“殇州骡马行”的时候，童舟已经完全恢复镇静，带着一脸跟班的呆傻状，木然地站在狄弦身后。该商号名为骡马行，实际上所干的营生是利用和军旅的关系，从战地购买被俘虏的夸父，此外也从各地买入一些猛禽猛兽，但绝对和骡马没半点关系——就好比狄弦虽然总爱躲在销金谷里，却从来没有打过一把剑。
	
	　　“霍先生，关于那个夸父失踪的经过，我已经向你们陈述过不下十遍了，还有需要专程到桑城来跑一趟么？”骡马行的少主卫中恒狐疑地问。一个多月前的三月三日，夸父狼骨正是从他所押运的海船上逃离的。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带船押送夸父，没想到就出了事故，心情一直有些郁郁寡欢，见到霍家还他娘的纠缠不休，自然更添烦闷。
	
	　　“有需要的话我甚至可以跑到殇州去，”狄弦神情淡然，“这就是我们霍家的行事风格。”
	
	　　卫中恒从鼻子里出了口粗气，但霍家那么大的势力，他也知道招惹不起，只能强行赔着笑脸，“那我就再说一次吧。那天早上，我们是在天亮时分抵达毕钵罗港的。这一批一共有十二个夸父，运送他们的特制囚车早就备好了放在码头上，夸父们的手脚被铁链锁牢，下船后就会直接被关在囚车里。然而就在驱赶他们下船时，排在第三位的夸父突然挣脱了身上的锁链，然后直接从甲板跳到岸上，夺路就逃。事后经过检查，那些铁链并不是被慢慢磨断的，而是被一瞬间的大力生生绷断的，可见这个夸父的力量远比我们的军队俘虏他时所表现出来的要高得多。”
	
	　　“但是你们有那么多人，即便当时雾气很重，也应该会有人跟踪上去，注意到他的行踪吧？”狄弦追问。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卫中恒抓抓头皮，“那个夸父跑出去几十步后，突然就消失了，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凭空消失了？”狄弦眉头微微一皱，“你们没有追上去检查一下机关暗道什么的？”
	
	　　“当然查了，”卫中恒一脸不甘心，“他消失的地方，正好就是码头上一处中转货物的货仓。我们立刻把整座货仓都包围了，几乎是掘地三尺地寻找，没有夸父的任何踪影。货舱里只有两个睡得很死的流浪汉，一问三不知。”
	
	　　“货舱里也没有找到任何暗道？”
	
	　　“绝对没有。后来你们家的人还亲自来搜寻过，仍然是一无所获。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货仓而已。”
	
	　　“但是夸父偏偏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消失了……”狄弦自言自语，“还真有点意思呢。那么，关于这个狼骨，你能提供一点相关描述么？不是相貌，这一点我已经清楚了，我想知道他的性格和处事。”
	
	　　卫中恒摇着头，“谁会去注意一个夸父的性格？只有到了斗兽场之后，才会有专门的训练师去琢磨这一点。对我们而言，运送一船夸父和运送一船老虎、狮子、犀牛没什么区别。我只知道这个夸父是船上最能忍耐、最逆来顺受的一个，也许是因为他早就憋着一股劲要逃走，所以才故意麻痹我们的吧。”
	
	　　狄弦点点头，带着一直在背后装聋作哑的童舟告辞而去。没走出几步，卫中恒却叫住了他，“霍先生……您相信了我说的话？相信了那个夸父真的是凭空消失掉的？”
	
	　　“我为什么不信？”狄弦耸耸肩，“面对一家必须依赖霍家才能做生意的商号，难道我硬要去怀疑他们搞花招得罪我们么？”
	
	　　卫中恒的眼里闪过一丝感激，“如果霍家其他人也像您这样通情达理就好了，他们没一个人相信我说的话，都认为是我的人不敢去追夸父，故意编造谎话开脱责任。”
	
	　　“霍家上下都是混蛋，毋庸置疑。”“霍先生”无比严肃地说，拉起童舟就走，留下卫中恒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这天夜里，狄弦的心情不是太好，而心情不好的原因都和童舟有关。一方面这个姑娘显然决定把傻妞扮演到底，不管狄弦如何对白天所获得的信息进行分析，她都不发表意见，只是偶尔应和一声，以及在紧要关头问两句废话，像是个听故事的小朋友；另一方面她的烹调手段倒的确不错，可见她自称的经受过调教绝非虚言。可惜的是，她所选择的每一样菜竟然都是狄弦不爱吃的。
	
	　　“你一定事先打探过老子的生活习惯，”狄弦板着脸说，“不然不会做出这么一桌子惨绝人寰的好菜。我真应该直接吃客栈的饭食，而不会在这里鬼迷心窍地欣赏你的厨艺。”
	
	　　“黄瓜是著名的美容菜，鱼头可以帮助你补脑，茄子可以帮助你宁心，至于辣椒……桑城气候潮湿，多吃辣椒可以防风湿。”童舟笑容可掬地回答，脸上还真的贴了一溜黄瓜皮。
	
	　　“放屁！老子既不需要美容也不需要补脑宁心！”狄弦怒气冲冲地往饭碗里倒进去半杯茶水，打算以茶水泡饭将就一顿，“辣椒就更是存心抬杠了，你见过两天就得风湿的吗？”
	
	　　“我只是觉得你说不定想要在这儿长住，”童舟笑容不变，“不然为什么该打听的都打听清楚了，咱们还不动身往回走呢？”
	
	　　“急什么？”狄弦斜她一眼，“我不是告诉你了么，霍家上上下下的弦还紧绷着呢，那个夸父既然如此有心计，肯定不会去往刀尖上撞，至少还得等上半个月一个月的，等霍家放松下来，他才能有机会下手，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机会发现他的行踪。这是其一。”
	
	　　“那其二是什么？”童舟问。
	
	　　“其二嘛，就是故意在桑城多呆两天，看看霍家和姓卫的各有什么反应，这可以帮助我做出一些有趣的判断。”
	
	　　他卖个关子，想要让童舟发问，但童舟重新进入老妈子状态，并不追问，而是走到门口，招呼客栈伙计来收拾碗筷。看起来，她似乎赖上狄弦就别无所求了，对于狄弦接下的这桩伤脑筋的委托，她并不上心。一个夸父，怪兽一般的庞然大物，竟然在一座人类的城市里消失不见了，藏得比蚂蚁还深，一般的少女都会对此有一些好奇心吧，但童舟却是个例外。
	
	　　狄弦真的在桑城悠哉乐哉地住了下来，成天没事儿做就在城里游荡，或者去观赏斗兽，那种血淋淋的残忍娱乐方式不知为何很对他的胃口。当然，他绝不肯再吃童舟做的菜了，这也让童舟在大部分的空闲时间里无事可做。她又不愿意再去感受兔死狐悲的意境，于是只能四下里闲逛了。
	
	　　桑城并不大，整个城市的布局都是为了斗兽场及其游客而存在的，因此无论主干道还是小巷都布满了酒肆饭庄、客栈旅店，逛上两三天就会发现，除了斗兽场之外，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大同小异。但这并非意味着童舟感到无聊，因为她不过走了两天，就发现有人在盯梢她。
	
	　　童舟不动声色，暗中留意，经过两天的确认，发现的确有人在跟踪她，而且还不止一个人。她自信自己从来没有招惹过什么仇家，如果有人想要对她不利，多半是因为自己跟着狄弦的缘故。此事和我无关，她自我安慰地想，我只是个做饭的老妈子，头疼的事情交给狄弦好了。
	
	　　但不久她又想明白了点新的道理：狄弦这厮略有点名气，旁人不敢造次，倒是把她当成软柿子来捏了。这么一想，难免又让人有点无名火起。
	
	　　到了第四天，盯梢者换了第四个人来跟着她，当真是有些是可忍孰不可忍！童舟装作没发现，慢慢把盯梢者带到了一个小鱼塘附近。因为狄弦告诉童舟，今天他会在那里钓鱼打发时间，这样的话，就算自己真的控制不住，也能迅速靠狄弦的秘术镇静下来。
	
	　　童舟听到了自己浑身骨骼发出爆裂一般的噼啪声。

【五】
	　　“这个人挺面熟，我好像在哪见过。”童舟打量着眼前昏迷不醒的男子。许久没有出手打人了，好不容易打人一次还是结实经揍的狄弦，以至于她已经忘了自己下手的轻重，现在看来，打得稍微有点狠，不但肋骨断了几根，右腿也摔折了，这更让她感叹狄弦的身子骨就是结实，的确算是个非常优秀的凝聚体。
	
	　　“你当然见过，只不过隔着门缝偷偷看，大概没看得太清楚吧。”狄弦说。
	
	　　童舟恍然大悟，“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被好好羞辱了一顿的霍家子弟的跟班！”
	
	　　“我从来不羞辱人，”狄弦正色说，“我只是喜欢把实话都说出来而已。”
	
	　　“现在没人想听你的实话，你倒是需要听听这家伙的实话。他既然请你办事，为什么又跑来跟踪你的未婚妻。”
	
	　　“别老把未婚妻什么的挂在嘴边，”狄弦哼了一声，“想让我答应娶老婆可没那么简单。”
	
	　　说完，似乎是一种无奈的泄愤，狄弦用手指在伤者的胸口狠狠戳了一下，正戳在肋骨断裂的部位。这位可怜的跟踪者呻吟一声，醒了过来。他仍然有些昏头昏脑不明所以，但看见狄弦的脸，也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些什么。他索性闭上嘴，一声不吭，摆出一副任君蹂躏的姿态。
	
	　　狄弦打量着他，“你的主人霍奇峰虽然没什么用，但也并不是傻子，肯定知道我帮人做事的习惯，知道我从来不爱被人打扰。他现在派你来盯梢，恐怕不是为了监督我干好活，而是存心想要我干不好活吧。怎么了？他和他的大哥兄弟关系不怎么融洽，所以满怀恶意地想要那个夸父把霍天峰干掉？或者夸父根本就是他想法子藏起来的？”
	
	　　跟踪者脸色苍白，把头扭到一旁，仍旧不吱声。狄弦冷笑一声，“在我面前装聋作哑是没什么好处的。我至少有七八十种方法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你最好还是学乖点。”
	
	　　对方踌躇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只是下头奉命办事的，确实不知道详情，三少爷让我跟踪这位童小姐，我就照办了。至于他为什么要掌握你们的动向，你就是杀了我我也说不出来。不过……”
	
	　　“不过什么？”
	
	　　“三个月之前，三少爷的确曾经被大少爷狠狠训斥了一顿，还按照家法挨了二十鞭子。那是大少爷交给他督工的两艘新船，因为他贪杯醉酒后殴打工人，结果工人故意在建造过程中偷工减料使绊子，船只交付后不合格，赔了不少钱。为了这件事，三少爷差一点就被逐出家门，多亏了其他人求情才算勉强留下来。你要问兄弟关系，我就知道这些了。”
	
	　　放走了这位不幸的盯梢者，童舟有些幸灾乐祸地看了狄弦一眼，但很快地又装出一副老实模样，什么话都没说。
	
	　　“想要恶劣地笑两声就尽管笑，”狄弦瞪了她一眼，“老憋着也够难受的。”
	
	　　“不行，我一定要维持淑女风范，”童舟微笑着回答，“接下来请你自己去头痛吧，大家族的生意看来就是不好做呀，一桩桩的恩怨情仇都和戏文里一样精彩。”
	
	　　“没什么精彩的，不过都是老一套，”狄弦说，“弟弟对哥哥怀恨在心，于是寻机报复，正好遇上了夸父这档子事，所以巴不得夸父能成功打进家门——你是这么想的吗？”
	
	　　“这么想有什么不对吗？”童舟反问。
	
	　　“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对，马马虎虎算走得通，”狄弦揶揄说，“不过一切事件都是由人来策划的，有些人能做出来，有些人却未必。”
	
	　　“你是说，霍奇峰做不出这件事来？”
	
	　　“我已经说过了，霍奇峰虽然不成器，但也绝对不是个傻子，”狄弦回答，“弄一个夸父到自己家里捣乱，这种事对他可没有丝毫好处。何况拳脚不长眼，万一夸父没伤到大哥，把他弄死了怎么办？阴谋诡计不光是拿来出气的，里面牵涉最深的，还是利益。对自己没有利益的事，霍奇峰也未必会做。”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等，”狄弦很轻松地说，“等到霍家的弦松下来为止。”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童舟摇摇头，“如果换了别人，恐怕早就在毕钵罗城里大肆寻找了，而你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尝试着哪怕去寻找一次，反倒是躲在这儿看斗兽看得不亦乐乎。我甚至都糊涂了，难道他们就是委托你来看斗兽的？”
	
	　　“常规方式是不可能找到那个夸父的，”狄弦说，“我很了解霍家的能力。如果以他们的势力、以他们对毕钵罗港的了解，都不能在城里找到狼骨，那我同样也不能。所以我压根不会去白费这个力气。你想想，整个毕钵罗港得有多少大宅子，多少货仓，多少地窖？除非出动一支军队，谁能把整座城都翻遍？”
	
	　　童舟有些费解，“可这样的话，那你要怎么解决问题呢？你不会是想拿了钱跑路吧？”
	
	　　“老子有那么不讲信誉？”狄弦一挥手，“我必须要从根子上找到这个夸父和霍家之间的纠葛，才能猜测他的行动。而且，还记得我告诉过你，要留意霍家和姓卫的各有什么反应吗？现在我基本可以判断，姓卫的告诉我的是实话。他如果心里有鬼，我在桑城呆了这么多天，他早就憋不住了。”
	
	　　“可我觉得你就是在混时间……”童舟小声说了一句，又立刻捏了自己一把，细声细气地说，“总之你的办法一定能行！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饭去！”
	
	　　狄弦继续按兵不动，十来天之后已经能记住每一名夸父角斗士的体貌特征了，而小小的桑城也已经被童舟逛了个遍。正当她开始觉得百无聊赖，并且有些担心地发现自己的不耐烦情绪正在与日俱增，随时有可能转化成一个危险的火药桶时，意外的——或者说完全是在意料之中的——变故发生了。那个一直被苦苦追寻的夸父突然现身，在一个寂静的深夜闯入霍家宅院，打伤了十多个人，随即在众多高手赶来之前迅速逃离。他第二次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脱逃了，拖着那两人高的庞大身躯消失得无影无踪。
	
	　　“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回毕钵罗了，”狄弦对童舟说，“这个夸父的再次出现，可以带给我足够重要的线索。”
	
	　　“等霍天峰也被他杀死了，你的线索就全齐了……”童舟用狄弦听不到的声音嘀咕着，然后赶紧殷勤地替他收拾行李。
	
	　　“难得看到你真正有点高兴的样子。”狄弦看着她。
	
	　　童舟很诚实地说：“我在这里已经呆得有点烦啦！要是再憋不住给你一拳，我们的婚事就更没指望了。”
	
	　　“有没有那一拳都没什么指望！”狄弦怒吼着，“快去雇一辆车，赶紧出发！”
	
	　　童舟不敢再招惹他，一溜烟出去雇了辆车。两人坐在车里，摇摇晃晃地离开桑城，赶往毕钵罗。一路上狄弦都靠在车厢里作假寐状，也不知他是故作思考的姿态，还是只是在闭目养神，或者说避免童舟的骚扰。童舟也不吭气，不时撩起布帘，假装欣赏沿途的风景，心里想着，自己的性命怎么会交付到这么一个不近人情的怪物身上。
	
	　　回到毕钵罗的时候，她的注意才真正集中到眼前的景物中。其时已经是离开桑城后第三天的深夜，从黄昏时分开始，人烟稀少的雷州官道上就很少能见到灯火，除了乌云下时隐时现的暗淡星月，举目四望都只能看到一片荒芜的黑暗。西陆的雷州不同于东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视为生命的禁区，即便是现在，稍微像点样的城市村镇也是屈指可数。
	
	　　但毕钵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里被称之为“光明之城”，因为建在毕钵罗港口的灯塔总是彻夜点亮，为来来往往的船只指引航向。夜晚的毕钵罗因此比白昼更加美丽，每一个头一次来到西陆的人，都会为它的壮丽奇景而赞叹不已。
	
	　　童舟也不例外。她刚来到西陆时，船是在白天靠岸的，此后也一直没有机会去欣赏一下毕钵罗的夜景。此时马车还隔着数里，却已经能看到那足以照亮半边天的璀璨光华，足以让疲惫的旅人在一刹那间兴奋起来。
	
	　　“看到毕钵罗港的灯火，你会想到些什么？”狄弦问。
	
	　　童舟愣了愣，“我能想到……毕钵罗很漂亮。然后……我们终于到了一个可以让人呆得住的地方了。然后……然后……”
	
	　　她又很机灵地补了一句，“那么繁华的港口，那么多的人来来往往，霍家的造船生意一定相当好。当然了，如果你打算在这里开业，生意也一定不会差，省得别人要找你还得钻山谷——销金谷真的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真不知道你究竟是装傻还是真傻……”狄弦摇摇头，“对于我而言，看见毕钵罗港这样的明亮程度，只会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夸父究竟该怎么在这样的灯火下藏身？”
	
	　　“那就不是一个烧饭的老妈子需要关心的话题了，”童舟也跟着摇头，“现在我最关心的是：找个地方吃点霄夜吧，啃了三天冷馍馍，饿死我了。”
	
	　　“你脸皮够厚吗？”狄弦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你觉得呢？”童舟笑嘻嘻地反问。
	
	　　“和我有一拼，”狄弦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既然如此，我们去一个需要厚脸皮的好地方蹭饭吧。”
	
	　　霍家上下此刻都憋了一肚子火，被夸父打上门来弄伤那么多人，实在是奇耻大辱。而重金聘请的据说是解决问题专家的狄弦却踪影全无，没准儿还躲在桑城看斗兽呢。此人来时大大咧咧夸下海口，到头来半点作用都起不到。
	
	　　正在气头上，这姓狄的竟然大摇大摆上门来了，颇有几分火上浇油的味道——他把远近闻名的船王霍家当成什么了？人们摩拳擦掌，只等着霍天峰一声令下，就可以动手把此人打个半死，但这位霍氏族长的反应再次出乎人们的意料。如同狄弦所期待的，他们得到了霄夜，以及霍天峰满面笑容的陪同。
	
	　　“看起来，伤了十多个人，你好像并不在乎？”狄弦喝干一杯酒，扭头看着霍天峰。童舟则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了手中的筷子上，仿佛整张桌前只坐了她一个人，剩余二位都只是空气。
	
	　　“没有死人我已经很知足了，”霍天峰淡淡地说，“我本来就做好了损失掉大批人手的准备。”
	
	　　“你父亲当年利用狼骨探查殇州，也是做好了日后让子孙遭受报复的准备么？”狄弦忽然问。
	
	　　霍天峰一怔，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想，他大概没有估计到这个夸父会有那么执著吧。”
	
	　　“或者说，他没有估计到他的行为对于夸父而言会有那么重要的意义？”狄弦看似无意地说。
	
	　　霍天峰这次面色不变，“都有可能吧。父辈的事情，我们也并不太清楚，但无论如何，既然接掌了霍家，就不得不好坏全收，家产也得继承，家仇也不能不认。”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狄先生问这些，对于找出这个夸父可有好处？这一次被夸父打上门来伤人，我的人已经对狄先生很有意见了。”
	
	　　“就看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了，”狄弦半点也不显局促，“这个夸父那么厉害，和你家的渊源那么深，想要不付出任何代价就抓住他，似乎不大可能。如果不引蛇出洞，那就谁也不可能找到他。舍不得那点饵料，就钓不上真正的大鱼。”
	
	　　“狄先生撒起他人的饵料来倒是大方慷慨得很。”霍天峰报以一笑。
	
	　　童舟依然不吱声，但耳朵并没有闲着。她听着狄弦和霍天峰语气温柔地针锋相对，有了一些有意思的发现：狄弦好像对霍天峰的父亲与该夸父之间的往事很感兴趣，而霍天峰则一直在回避这个话题。但她不太明白，只需要弄明白人类和夸父之间曾经存在着抹不开的仇恨不就行了么，狄弦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
	
	　　她虽然叫嚷着要吃饭，但其实很快就饱了，倒是狄弦貌不惊人却有着强大的食量，一个人清空了七八个菜碟。他满意地拍拍肚子，“现在让我见一见事发现场的目击者吧。”
	
	　　很凑巧的是，这一回的目击者又有霍家老三霍奇峰。不过他看起来比上一次在销金谷见面时狼狈得多，鼻青脸肿的，手上也缠着绷带，无疑都是拜夸父狼骨所赐。他一见到狄弦就眯缝起眼睛，一脸的憎恶，好似见到餐桌上有只苍蝇。
	
	　　“我真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还要继续用你？”他冷笑着，“如果家里是我主事，早就扣光钱然后让你滚蛋了。”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家里只能你大哥主事而你不行的原因，”狄弦慢条斯理地说，“鉴于现在你还不是主事人，所以你还得按照主事人的要求，把那天半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给我听一遍。怎么样？是不是想拿起刀子剁了我？……早点干掉你大哥当上族长吧。”
	
	　　这最后一句话既像是别有用心的挑逗，又像是内蕴玄机的警告，霍奇峰不得已，再次把怒气收敛起来，领着狄弦来到了事发地。
	
	　　事隔几天，现场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但还能依稀看到一些没有清洗干净的血迹。这里是霍家在夏季用来消闲纳凉的花园，花圃、假山、池塘原本修建得错落有致，但一个夸父强行闯进来也要纳凉，就未免有些承受不起了。多的不说，单是那两座被撞塌了的假山所化成的遍地石块，就够清理一阵子的。
	
	　　“夸父就是在这个花园里被发现的，”霍奇峰说，“当时已经是深夜了，一个喝多了酒的仆人跑到这里吹吹风醒酒，发现假山的形状不对。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夸父站在那里。他马上喊了起来，巡夜的人立刻赶了过去，并且发出了警示讯号。”
	
	　　“但是当第二批人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打倒在地，而夸父跑掉了，对么？”狄弦目光炯炯。
	
	　　“你怎么知道？”霍奇峰微微一愣。
	
	　　“不然你们怎么会连夸父向哪个方向跑的都不知道？”狄弦耸耸肩，“说来也真巧，一次是港口大雾，一次是援兵没跟上，让这个夸父跑得如此轻松。那些人都是被夸父打伤的？”
	
	　　“个个都伤得不轻，”霍奇峰回答，“断胳膊断腿的，全都晕过去了。”
	
	　　“全都晕过去了……有点意思，”狄弦点点头，“事后连脚印也没有发现？”
	
	　　“发现了，第二天清晨发现的，”霍奇峰说，“根据脚印，这个夸父在宅院里兜了一个很狡猾的大圈子，避开了旁人眼目，从后门附近的围墙跳出去了——那堵墙的一小半都被他压塌了。但是出去之后，又找不到余下的痕迹了，也许是这个叫狼骨的夸父足够狡猾，自己把足印都清理了吧。没想到这么野蛮的种族，动起脑筋来还真不含糊。”
	
	　　“是啊，连最聪明的人类都被他耍弄得团团转，真是不幸啊。”一直没有插半句嘴的童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一出口，她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脸上满是无所谓的天真无邪。
	
	　　“是啊，不过野蛮人终归只是野蛮人，”霍奇峰并没有注意到童舟表情的变化，“我一定会把他剁成肉酱喂狗的。”
	
	　　从霍家出来之后，夜色已深，但狄弦反倒越来越精神。他舒展了一下肢体，对童舟说：“困么？困的话你先找地方睡觉去，我打算到码头去看一看。”
	
	　　童舟没有回答。狄弦回过头，发现童舟很是难得地撅起了嘴，似乎有点心事。她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依据自己“烧饭老妈子”的身份，吵嚷着要早点休息，反而目光炯炯地死盯着狄弦。
	
	　　“我脸上开花了？你看得那么投入……”狄弦说。
	
	　　“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你和我这两个野蛮种族代表也会被剁成肉酱喂狗呢？”童舟慢悠悠地说。
	
	　　“原来你又被刺激了……女人就是敏感哪！”狄弦哑然失笑。
	
	　　“这和敏感没关系！”童舟瞪他一眼，“我就想不明白了，你明明是一个魅，干吗要这么认真地帮着人类去捉夸父，而且还是霍家这样的混蛋窝？人类一向高傲自大，这也看不起那也看不起，帮他们做事能有什么好处？”
	
	　　“接着说，”狄弦看来一点也不意外，“小肚鸡肠里还藏着什么，都倒出来吧。”
	
	　　“是，我小肚鸡肠，您老肚子里能跑马，”童舟说，“这些年来我们魅被人类欺压得厉害，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听说过我们魅在雷州的某个山谷里曾经建造过一座城市吗？但就在去年，那座城市被毁了，全九州唯一一个属于魅族的聚居点被毁了，毁在人类的手里。”
	
	　　“这件事我略知一二，”狄弦平静地说，“因为当时我就在那座城里。事实上，那座城市被毁，多少也和我有点关系。”
	
	　　童舟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帮助所有的魅逃掉了，一个都没死，但我也间接帮助人类摧毁了那座城，那座需要交纳人类的头颅作为投名状的城市。我觉得魅族的前途不应该是那样的。”
	
	　　童舟难以置信地看着狄弦，“你干的？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我们花了多少年的心血，才有了一座自己的城市，你竟然……”
	
	　　“那座城市即便再存在下去，也难逃被摧毁的厄运，”狄弦很耐心，“我们魅的绝对数目太少，和人类相比，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正面对抗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魅族要生存，唯一的办法就是融入人类的社会中……”
	
	　　“忘掉自己是一个魅，小心翼翼忍气吞声地像人类那样生活？”童舟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为了几个臭钱，忘乎所以地为人类干活卖命？”
	
	　　她已经说不出下面的话了，突然升腾起来的愤怒让她完全无法再控制自己。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天地变成了浓重的血红色，接下来的事情她就不怎么清楚了。

【六】
	　　童舟觉得自己在梦里好像做了很多事情。她似乎是奔走于一片血与火的海洋之中，手里握着锋锐的长刀，一路砍杀着看不清面目的人们。那些飞溅的鲜血滴到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更加激发了她的杀意。很快手里的长刀已经布满了缺口，她扔下刀，试图在地上寻找一把替代品，最后捡起来的却只是一根白森森的大腿骨。
	
	　　惊醒之后，童舟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脑袋疼得想要炸开，却又隐隐有一股清凉萦绕于额头处。左右看看，狄弦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块冰——大概是他用秘术变化出来的——敷着他自己的脸。他的右脸上有一块肿了起来。
	
	　　“是我干的么？”童舟支撑起身子，“好吧，我不该那么问，除了我，还能是谁干的呢？不过你别想得到我的道歉或者道谢，而且我也应该对你说再见了。我宁可回家等死，也不想接受你的恩惠。”
	
	　　“你要去哪里？”狄弦看都不看她一眼，“回到童维那个老蛮子的家乡么？”
	
	　　童舟点点头，“没错，瀚州西部的苏犁部落，我就是在那儿被养父收养的。”
	
	　　“那么，你可以帮我带一张银票过去，给苏犁部落的头人达密特。”狄弦说。
	
	　　“给他带钱干什么？”童舟有些意外，“不过达密特倒是一个蛮好心的头人，经常收容一些在其他部落里无法生存的老弱病残。”
	
	　　“这笔钱就是交给他养活那些人的，确切地说，是那些魅。”
	
	　　“你说什么？”童舟大吃一惊。
	
	　　“达密特是一个魅，”狄弦扔下手里的残冰，又凝聚出一块冰块贴到脸上，“那些所谓的老弱病残，也都是流落于各地的魅，他们的身体残疾大多是由于凝聚失败而造成的。瀚州是一个生存条件艰难恶劣的地方，一个部落里不能干活的人多了，整个部落都可能挨饿，所以我每年都会给达密特送去一笔钱。他可以用钱和其他部落或者华族人交易，换取食物和其他用品。”
	
	　　“原来你拼命敛财是为了这个？”童舟恍然大悟。
	
	　　“不只苏犁部落，九州各地，做着类似事情的，还有好几个魅吧，当然也有魅做着和我差不多的事，”狄弦说，“相比于当年的蛇谷城，我更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帮助我的种族。”
	
	　　童舟陷入了沉默中。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过了好久突然跳下床，长长地出了口气，“好吧，虽然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帮助人类毁掉蛇谷城，但其他的事情……我都原谅你了。”
	
	　　“谢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那么宽宏大量。”狄弦闷声闷气地回应着。
	
	　　“但我还是有一个问题：你真的要把那个夸父揪出来，交给霍家？”
	
	　　狄弦阴沉地一笑，“我答应的只是替他们找到那个夸父，并没有答应动手帮他们捉拿，更没有答应不帮助那个夸父脱逃。”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童舟叹了口气，“看起来，我还只能非你不嫁了。”
	
	　　“你行行好放过我吧！你看中我哪一点我他妈的都可以改！”
	
	　　等到童舟梳洗好，两人来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了。在毕钵罗这样的地方，五月的阳光已经相当灼热了，而码头上的繁忙景象比之阳光还要火热十倍。这一点给狄弦的行动带来了诸多不便，但他还是很快在心里勾勒出夸父从船上逃离那天早晨的画面。
	
	　　“这个夸父一定长了翅膀，”童舟打量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乘客、水手和工人们，“就算是天降大雾，他往哪个方向跑都会遇到很多人哪。要不就是隐身术……”
	
	　　“还可能是缩身术咧，”狄弦懒洋洋地回应，“把身体变成蚂蚁一样大小，就能从人的脚底下溜走了，当然要小心别被踩死了——乱弹琴！”
	
	　　“那你说他应该怎么跑？”童舟很不服气，“那可是个夸父啊，又不是河络人会打地洞。就算是河络人，打洞总也得耗费时间吧！”
	
	　　童舟说完这句话，突然想到了点什么，一下子住了口。狄弦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继续说啊，别告诉我你又回忆起了你的老妈子身份，决定安守本分继续傻到底。”
	
	　　“这个夸父有内应，”童舟不答理对方的嘲笑，“有人提前在码头上挖了一个地洞，夸父逃跑时其实根本没有跑远，而是先藏进了洞里。”
	
	　　狄弦轻轻摇头，“你找对了方向，但还没有理清细节。这个夸父毫无疑问是有内应的，但是，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上挖出一个足以藏进夸父的地洞？那就好比你大白天走在路上，有人要在你的脸上画一头猪，有那么容易成功么？”
	
	　　童舟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点头表示同意，“这次你说得有理，那照你看，这头猪应该怎么画？”
	
	　　狄弦得意地一笑，“为什么非要固定把那头猪画在你身上呢？我完全可以先在一张纸片上画出一头猪，然后趁你不注意，贴在你的背上，那可简单多了。”
	
	　　童舟一拍手，“我明白了！是……是那些运送夸父的特制大车！”
	
	　　“没错，我所猜想到的方法，就是利用那些大车，”狄弦说，“在负责看管车辆的人当中，一定有夸父的协助者。这个人早已准备了一辆一模一样的大车，事先已经备在那里了。他们之前应该料不到那场大雾，准备的或许是半路上出现事故之类的方法，但一场大雾不但简化了思路，更是给这个夸父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夸父挣脱铁链后，其实并没有跑向仓库的方向，而是按照内应的指示，直接钻进了事先准备好的大车里。而那个内应已经安排了两个人一个背一个重叠在一起奔跑，再穿上沉重的木鞋，发出夸父一样的脚步声，把所有追兵都引到仓库的方向。当然了，到了那里，他们只要分开来，就只是两个普通的人类……”
	
	　　“就是追兵在仓库里见到的那两个流浪汉！”童舟插嘴说。
	
	　　“而接下来，趁着人群处于追赶的混乱中，那辆大车只需要做一点小小的改头换面，比如加一个徽记，加一块布帘之类，马上就能变成一辆无关紧要的车辆，混在码头上其他的马车里从容离开。由于这一辆车是多加的，就算事后有人想到车上去，点点数目并不少，也就不会再追究了。”
	
	　　“于是一个危险的夸父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入了毕钵罗，”童舟满脸幸灾乐祸，“可是，为什么会有人类去帮助这个夸父呢？据我所知，几乎所有的人类都把夸父当成恶魔。”
	
	　　“恶魔这种东西嘛，如果使用得当，可以不祸害自己，而只祸害他人，”狄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借刀杀人是很不错的伎俩。”
	
	　　童舟一怔，“你是说，这可能是霍家的其他仇人在利用这个夸父？”
	
	　　狄弦答非所问，“找到霍家势不两立的仇人，应该比找到一个夸父要容易得多。怎么样，你是打算继续装傻，还是稍微帮我点忙？”
	
	　　“如果你愿意以身相许来答谢的话……”
	
	　　“算了，算我什么都没说！”
	
	　　狄弦说，找到霍家势不两立的仇人，应该比找到一个夸父要容易得多。童舟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这一句更正确的话了。她不过稍微找了几个人随便问问，就足以列出一张长长的清单，证明全九州到处都是霍家的仇人。所谓树大招风，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霍家一向以贪婪阴险、手段毒辣而著称，历经若干代锤炼，把这两大优点发挥到了炉火纯青。九州船王的金字招牌背后，流淌着无数被挤垮吞并的竞争对手的鲜血。这其中，被弄到家破人亡惨不忍睹的就至少有三四家，还真是不好说他们谁会玩出运一个夸父过来报仇的诡异招数。
	
	　　但这个人，或者这一群人是必然存在的，因为没有人的协助，夸父是绝不可能从码头凭空消失的。现在他应该也还躲在毕钵罗的某一处阴暗角落里，虎视眈眈着他所痛恨的霍家，随时准备射出下一支复仇之箭……一想到这里，她就实在忍不住想要丢下手里的活，让这个夸父把毕钵罗搅得天翻地覆。尤其现在纸包不住火，关于“一个食人夸父潜入毕钵罗”的说法已经开始在城市的街头巷陌蔓延流传，真是让童舟这样的魅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啊。
	
	　　但是她毕竟答应了狄弦要帮他，说话总得算话，何况她也相信狄弦不会真的把这么可爱的一个夸父送入死地。于是她又综合考虑了多方面的因素，比如根据地可能会在毕钵罗，以方便窝藏夸父；比如和开“骡马行”的卫氏多半有些瓜葛，不然不能在其中埋伏眼线；比如这个仇人虽然被霍家打压，却一定还保存有相当的实力，否则把一个夸父从殇州弄到雷州来谈何容易……
	
	　　童舟殚精竭虑，绞尽脑汁地思索着，每次向狄弦提交一个她所猜测的对象时都希望能得到两句表扬。但狄弦这王八蛋显然是一辈子没说过好话，总是冷冷地甩给她几个字，“不是！”“肯定不是！”“再好好想想！”
	
	　　这可真有点挫伤童舟的积极性。她一度想要撂挑子不干了，想想还得指望着狄弦这厮压制她那股错乱的精神力，简而言之，狄弦还有利用价值，就只能强忍了。
	
	　　至于狄弦自己，这一段时间把他的厚颜无耻发挥到了极致，张口闭口“询问情况”“调查可疑人等”，没事儿做就到城里溜达，好像也没见他真正做什么事，倒是晚上回客栈的时候总是一嘴酒气。
	
	　　“酒是天下最好的撬棍，人的嘴巴闭得再紧，也能被它撬开。”狄弦于是非曲直说。
	
	　　“我倒是觉得酒最大的作用是撬开你的钱包……”童舟嘀咕着。但此前她也听说过不少关于狄弦的传闻，据说此人来历不详，身份不详，刚一出道就抓住了两个悬红很高的通缉犯，算是一战成名。此后他不知搞了点什么阴谋诡计，在销金谷里占了别人的一个兵器铺子，把种种工具都卖掉后，就在那所房子里挂牌开业，据说是因为“销金谷这种吵闹的地方可以让我少睡点觉多赚点钱”。要不是养父童维告诉她，她还真很难想象如此高调张扬而又胡闹的一个家伙会是个魅，而且还曾经帮助魅族对抗人类——虽然自己仍然不大认可他所采取的方式。
	
	　　于是过了几天，童舟尽职尽责地打听，脑子里填满了各种与霍家相关的信息，她也慢慢注意到了一些可疑的细节。霍天峰的父亲霍闻达自幼就有着精明的生意头脑，原本是那一代的家族精英中最有希望继承家业的，他却在自己年富力强的壮年时代抛开一切，独自一人躲到殇州呆了三年，以至于家长之位为他人所夺，后来他的儿子得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重新抢回来——这是后话了。
	
	　　“果然有这么一出，而且比我想象中付出的代价还要大，你这个发现很重要，”狄弦十分难得地称赞了童舟，“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一个精明的生意人，突然为了推动种族战争而不懈奔走，其中必然有点文章。与其让我相信他是精忠报国或者刻骨仇恨夸父，倒不如去猜一猜，这一次为期三年的殇州之行，带给他的好处甚至要高过接掌船王世家。”
	
	　　“殇州能带给他什么好处？”童舟不大明白，“那里除了冰雪，除了‘吃人的夸父’，还有什么？”
	
	　　“这也是我感兴趣的，”狄弦说，“不过你要说殇州什么都没有，那可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就像雷州，许多年前也被视为蛮荒之地，但是现在，沼泽里，森林里，甚至于瘴气里，各种各样值钱的玩意儿都一点一点被发现，商人们也慢慢开始削尖了脑袋往这里钻。再过上几十年，雷州或许就会冒出很多的城市，向东陆靠齐。”
	
	　　“你是说，那个姓霍的老头子，发现了一些外人不知道的殇州的大秘密？”童舟反应很快，“所以夸父可能不只是为了寻仇而来，更重要的是夺回这个秘密？”
	
	　　“和我想的差不多，”狄弦若有所思，“而且我还想到了一件事，那也是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打听的。”
	
	　　“什么事？”
	
	　　“二十多年前的恩怨，为什么这个夸父到现在才打上门来？”狄弦说，“霍天峰给的理由是，这个夸父不敢招惹他那足智多谋的父亲，所以等到他父亲死掉之后，才来找他的家人报复。当时我就觉得这说法有点牵强。等到我们去了一趟桑城之后，我敢断定，不管夸父为了何种目的而来，绝对不会是因为怕了霍闻达而不敢前来。”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夸父的性格，”狄弦摇晃着手指，“没有一个夸父会干出如下两件事：其一，因为害怕某一个敌人而不敢去报仇；其二，等一个敌人死了之后，再去找他的家人下手。夸父也许有他们野蛮的一面，但从来不会怯懦，更加不会阴险。这个夸父也许是满怀仇恨地想要杀光霍闻达的家人，这很正常，但他肯定会在当年就下手，而不可能苦等二十多年，等到老头子死了才行动。”
	
	　　“你好像挺了解夸父的，”童舟说，“我还以为你在桑城真的就是天天看夸父格斗呢，原来是找机会去接触他们了。”
	
	　　“不止……”狄弦蹦出这两个字后，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忙把话题转回来，“还有另一个理由，夸父和人类的力量差距你也应该清楚。那天晚上夸父夜袭，打伤了那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死了的，说明他手下留情了。如果真是单纯的复仇者，恐怕霍家已经尸横遍地了。”
	
	　　“这么说也挺有道理，”童舟思考了一阵，“听起来，他似乎是想……找什么？”
	
	　　“总之这个夸父来到毕钵罗，绝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复仇。这背后有文章，看能不能想到法子从霍天峰嘴里撬出来，那可不是一张用酒就能撬开的嘴。”

【七】
	　　杜丰靠在墙边，困得呵欠连连，毕钵罗五月的夜风毫无寒意，阵阵暖风从脸上拂过反而让他睡意更浓，不得不连连掐自己的大腿才不至于睡着。打更的人刚刚敲过岁时的更鼓，这意味着还有两三个时辰才能熬到天亮。
	　　天亮了就解脱了，杜丰疲惫地想着，天亮了之后，就可以换班了。作为一个外姓的武人，能在船王霍家混到现在的地步不容易，他可是先在造船厂熬了三年，又跟着交付使用的船只在水路上，尤其是海里漂了三年，这才获得为霍家老宅护院的资格。这种紧要关头，绝不能犯错。杜丰这些日子来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不到，眼圈肿得像刚刚被人揍过。一有风吹草动就蹦得老高，可就这样还是出事了。那个夸父令人不可思议地绕过了外围的防线，钻进了内院，打伤了十多个好手，更可恶的是他还能全身而退，硬生生从大家眼皮子底下跑掉了。
	　　一个夸父！比犀牛还蠢笨的夸父！怎么可能这样神出鬼没？但人们身上的伤痕犹在，证明这并非只是一场噩梦，证明杜丰还需要牺牲自己许多的美梦。他揉揉发涩的眼睛，继续值岗。
	　　杜丰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最后的两三个时辰里，偏偏再次发生了意外。正当他迷迷糊糊地加大了掐自己大腿的力度时，宅院的另一头传来了异样的喧哗声。他立即睡意全无，意识到发生了状况，连忙快步赶了过去。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这次的响动又是从那个该死的花园传来的，这摆明了是在嘲弄霍府的防卫。杜丰不觉心头有火，把自己的趁手兵刃流星锤握得紧紧的，三步并作两步扑将过去。
	　　现场一片混乱，有一个自己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其他人都在四处搜查。经验丰富的杜丰并没有急吼吼地也去凑热闹，而是跳上房顶冷静观察，凭借着人们点起的火把，居高临下观察附近的动向。霍府一向防卫严密，各处都有岗哨，高处的灯火照遍了每一个细小的角落。此时杜丰的目力所到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霍府，所以他也能很容易地发现，一个不起眼的黑影正在巧妙地凭借着地形掩护，向着西边逃窜。从身形上判断，那并不是身材魁伟的夸父，而更像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杜丰提起的心放下了大半，既然不是夸父，他自然更有把握去表达自己的勇敢无畏以及忠心耿耿。他嘴里暴喝一声，挥动着流星锤大步追了过去。
	　　黑影也注意到了有人追来，跑得更加迅速，但杜丰也不是浪得虚名，提气几个纵跃，已经追到了黑影的身后。这时候他能看清，这是一个体态微胖的男人，动作倒是相当敏捷。他也懒得去多费唇舌，流星锤直接向着敌人的右腿扫去，打算将对方的腿骨打折，就此一举擒获之。
	　　然而敌人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这一记流星锤还没沾到对方的衣角，他忽然感到右臂一麻，一股古怪的震撼从流星锤上一直传到他的身上，并迅速流遍全身。
	　　这是亘白系的雷电术！杜丰刚想到这儿，四肢已经不听使唤地抖动起来，令他双腿发软，“扑通”摔倒在了地上。而那个入侵者回过身来，用一种很让人恼火的酸溜溜的腔调说：“那么差劲的功夫也能被聘为护院，看来霍家这两年的生意不怎么样啊。”
	　　在气得昏过去之前，杜丰看清了这个人的脸——他居然是被霍天峰请来帮助寻找夸父的狄弦。同时出现在狄弦身边的还有他那个漂亮的女助手，“你怎么那么肯定这个笨蛋是聘来的护院，而不是霍家子弟？”
	　　“废话，只有拿钱办事而且一心想着往上爬的人才会那么不要命地独个儿追过来……”
	　　狄弦往昏迷的杜丰身上又施加了一个昏迷咒，把他藏了起来，这个倒霉蛋在半天之内别想醒过来了。紧接着他拉着童舟，堂而皇之地现身出来，对着第一个靠近他们的人问：“怎么样？发现闯入者的行踪了没？”
	
	　　霍家的人早就习惯了见到狄弦大摇大摆地四处溜达，当然更想不到他会深夜冒充夸父跑来捣乱。此刻见到他出现，自然而然地以为他是来协助捉拿夸父的，居然没有人多问他半句。所以狄弦带着童舟装模作样地兜了一圈，又回到了那个先后被夸父和狄弦本人骚扰过的花园，始终没有被人拦阻。
	　　“我刚才捣乱的时候，你躲在暗处看清楚了吗？”狄弦的脚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假山碎块，眼睛却盯着童舟。
	　　“看清楚了，你的判断是正确的，”童舟回答，“我真是不懂了，你是怎么猜到这一点的？”
	　　狄弦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那还用问？你得多用用这里！”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移步走向花园东侧。这座花园的主要用处是夏季消暑纳凉，所以花园的东侧就是冰窖。在毕钵罗这样夏季炎热的城市，有钱人家通常会修建冰窖储冰，供夏日使用。每一年盛夏到来之前，类似霍家这样的有钱人都会提前从外地运来大量冰块，储存在冰窖里。
	　　“真可惜，今年他们的夏天会有点难熬了。”童舟喃喃地说，脸上却丝毫没有可惜的意味。她活动活动胳膊，然后凝神运气，突然猛地击出一拳，正打在冰窖露在地面上的外墙上。一声巨响后，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伴随着这个窟窿的出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从这座原本应当除了冰块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冰窖中，竟然一瞬间涌出了十多个手执兵刃的武士，好似一个被顽童的石头砸中的马蜂窝。与此同时，原本一直在喧哗声中按兵不动、并没有出现在忙乱的人群中的霍天峰，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高速从屋里抢出，童舟只一眨眼工夫，就看见他堵在了冰窖的入口处。
	　　“我到现在才知道冰块那么值钱，”狄弦叹息着，“因为这一窖冰，也可以安排那么多人来看守。看起来，令尊之所以那么着迷于殇州，也是因为那里的冰雪很宝贵吧。”
	　　霍天峰没有理会狄弦的嘲讽，一向温和的胖脸上渐渐显露出严厉的杀意。他微微示意，从冰窖里窜出来的那十多名武士立即组成一个包围圈，把狄弦和童舟围在中央。
	　　“放心吧，这帮家伙在我面前不够一盘菜的。”童舟小声对狄弦说。
	　　狄弦不置可否，仍然看着霍天峰，“这么做真伤感情。按道理说，你现在应该掏腰包付钱才对。”
	　　霍天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地窖的入口，扭过头时，脸色就像冰块一样苍白而冰冷，“刚才在花园里捣乱的，也是你们俩，对么？如果你是想考验一下我们的防卫能力，似乎可以先和我打一个招呼。”
	　　“我其实主要是想考验一下我自己逃跑的本事，”狄弦“咕嘟咕嘟”喝干了杯子里的茶，“事实证明，我的动作再麻利，想要混进来还有可能，引起所有人警觉后还想出去，那可就难了。我最后还是被你的人发现了。所以问题也就来了，那位块头是我的好几倍的狼骨先生，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的呢？”
	　　霍天峰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说，“你的视角的确不同一般。”
	　　“那是因为常规的视角发现不了问题啊，”狄弦的话有些耐人寻味，“顺便说，刚才我在花园里搞破坏的时候，我这位助手正躲在暗处观察。她刚才看得很清楚，虽然你没有在别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出现，却偷偷溜出门观察了一下冰窖方向，发现那里没有问题，立即又转身回去，这个举动很能说明问题。”
	　　霍天峰轻轻叹息一声，“自从我那个多事的族弟把你找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用什么办法能阻止你发现真相。不过看起来，我始终还是低估了你。请跟我来吧。”
	　　他推开冰窖的门，向下走去，武士们举起武器，示意两人跟上。
	　　冰窖里很冷，但童舟已经顾不上去感受那种与季节不相符合的寒冷了。她的视线完全被冰窖中的那个庞然大物所吸引了。虽然此前已经在桑城的斗兽场观赏过夸父的英姿，不过隔得如此之近，还是生平头一遭。
	　　这个名叫狼骨的夸父此刻正蜷成一团，缩在冰窖的某一个角落，使他庞大的身躯稍显有一点小。他也并不像童舟之前猜测的，被巨大的铁链牢牢锁住，至少在表面上，他并没有任何束缚，但很可能是中了某些限制行动的秘术。
	　　这是一个中年的夸父，虽然浑身肌肉纠结，脸上的皱纹却掩盖不住。而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被关在寒冷的冰窖里，即便是习惯了在冰雪中生存的夸父，也能感受到低温的折磨。他看上去很虚弱，但两只眼睛却仍然闪烁着不屈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狄弦长出了一口气，“果真如此。这个夸父，从他来到毕钵罗的第一天起，就被关在你的冰窖里了，对么？”
	　　“一点也不错，”霍天峰看似怕冷地搓搓手，一阵白色雾气从他的掌心升腾起来，结成银白色的漩涡，这意味着他也是一个秘术高手，一个可以操控寒气的印池秘术士，“狼骨刚刚故意被我们的军队所俘虏，就有人去和他接触，为他提供帮助，但那都是我的人。在毕钵罗港帮助他逃脱的是我的人，把他运到这里来的也是我的人。可怜这个夸父自以为找到了帮手，最后的结果却不过只是陷入了一个请君入瓮的小圈套。”
	　　“你这个圈套几乎瞒过了所有人，”狄弦说，“连你们家族的人都以为他们在和一个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偷袭的夸父作战。唯一遗憾的是，这个夸父过于神出鬼没了，以至于反而露出了破绽。”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霍天峰问。
	　　“我不过是实在想不通，那个夸父是怎么从这里跑掉的，”狄弦回答，“你刻意做出这个夸父躲在暗处向你们复仇的假象，但就是这种刻意让你露出了马脚。实话告诉你，半个时辰前，你的花园里出现的骚乱，就是我引起的。我故意袭击了几个人，然后试图觅路逃出去。但事实证明，想要不被人察觉地逃出去是不可能的。如果我都做不到，我不相信一个大块头的夸父能够做到。”
	　　“你对自己很自信么。”霍天峰冷笑一声。
	
	　　狄弦还以一笑，“没有自信，那就不如回家抱孩子了。既然我确定那个夸父跑不出去，可他为什么能在追兵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我就只能得出唯一的一个结论：夸父的确失踪了，但他并没能逃出霍宅，而是在宅院里被人抓住藏了起来；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并不是夸父入侵，而是被囚禁的夸父试图逃离。至于那些不可思议的脚印、翻墙的痕迹，也只能是旁人伪造的了。而那个旁人，除了你自己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在你的眼皮底下玩出这种花样。”
	　　“这一点倒是不错，除了我自己之外，的确没人能在这个宅院里蒙蔽我，”霍天峰说，“本来一切都应该按照我的算计进行的。没想到霍奇峰那个蠢货为了邀功讨好我，不向我请示就直接去销金谷把你搬了过来，这可是个意料之外的大麻烦。”
	　　“我很奇怪，既然请我来帮忙非你所愿，为什么你不直截了当拒绝我呢？”狄弦问。
	　　“因为我听说过不少关于你的脾气的传言，”霍天峰一摊手，“在一座迷宫一样的大城市里寻找一个别人都找不到的夸父，这样的谜题绝对合你胃口，所以你既然来了，就绝对不会罢手。哪怕我真的不付你钱，你也会自行追查。与其和你闹僵，倒不如想办法欺骗你。”
	　　“你真是我的大知己啊！”狄弦赞叹说，语气中居然不乏真诚的意味，“而我也明白了后来在桑城的时候，为什么霍奇峰的人在盯梢我了。那个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的倒霉蛋，想要补救自己的过失，因而试图阻止我，可惜他自己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他的手下人自然更不济了。”
	　　童舟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乐，想起了那个被自己好好修理了一番的可怜虫。狄弦瞪了她一眼，继续对霍天峰说：“可是我还是没想明白你布置这个夸父复仇的假象图的是什么。当然了，你选择诱捕的方式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要在殇州把他捉回来也是很麻烦的，还不如让他自己送上门来。但当狼骨已经抵达毕钵罗港之后，你为什么还要如此大费周折，让旁人以为他成功脱逃了，并且一直躲藏在城市中？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给骡马行一笔钱，买下这个夸父，一个夸父的身价对你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你偏偏选择了最麻烦的方式，为什么？是你在进行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工程，害怕什么人会来找你麻烦吗？”
	　　“你不妨猜一猜。”霍天峰一面说，一面催动着秘术，冰窖里窖藏的巨大冰块开始移动起来。昏暗的火把照耀下，棱角分明的冰块闪动着刀锋般的光芒，狄弦却视若无睹，“要我猜的话，这件事和你的父亲有关。如果光是两个人闹翻，恐怕还不足以让狼骨隐忍那么多年，苦苦寻找机会漂洋过海来报复吧？何况这样的报复方式也绝不符合夸父的思维方式。所以我更倾向于认定，你那位伟大的父亲抢了狼骨一点东西，极为要命的东西，你所布的这个局，就是要掩盖这样东西的存在。至于它究竟是什么，我又不是神，只能问问你了。”
	　　“聪明的人往往短命，”霍天峰长叹一声，“但我乐意满足一个即将失去生命的人的临终遗愿。是的，我之所以能把夸父骗到这里来，是因为我父亲抢了他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抛开他回到了雷州。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狼骨还始终惦记着这件事，从来不曾忘记。而这件东西，你用‘要命’两个字来形容，十分精确。如果让外人知道它在我的手里，我恐怕很难活命。”
	　　不等狄弦发问，他又接着说，“我知道你会追问那是件什么东西？坦率地说，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了：那是一个用秘术死死密封住的金属盒，里面封存着的，是二十年前夸父的圣地沿河城所失窃的那件致命的武器。”
	　　童舟对此懵然无知，狄弦却很是吃了一惊，“原来那玩意儿是被你父亲偷走的？他可真行，连夸父的命根子也敢动。”
	　　这是一桩几乎不为人所知的失窃案件，也只有狄弦这样的消息灵通人士才有所耳闻。沿河城是夸父们举行兽牙大会选拔战士的地方，整个夸父种族中地位最高的萨满们都居住在那里，虽然并不具备华族皇帝或是蛮族大君那样的实权，却拥有着至高的威望。在沿河城中，供奉着几件被夸父们视为圣物的物品，同时也封禁着一些危险的星流石一类的东西。二十余年前，殇州的夸父出现了异动，许多本领高强的战士出现在夸父与其他种族的分界线附近，引来一番剑拔弩张。事后一个流言悄悄流传，说是沿河城里失窃了某件极其危险的武器，才引起了夸父的大骚动。至于这件武器有没有被找到，最终的下落究竟如何，就没有人知道了。
	　　霍天峰一笑，“越是别人的命根子，我父亲越有兴趣。这件武器是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据说有着毁灭性的恐怖力量，对于我父亲来说，正是完成他梦想的绝佳礼物。他死后的这些日子，我想尽一切办法，仍然没能开启得了它，倒是这个夸父，选在这时候赶过来，正和我父亲的死讯有关，你能猜得到吗？”
	　　狄弦点点头，“可以想象，也许是你父亲和这个夸父用生命订立了某些契约，所以我们的夸父在殇州一直憋着。直到你父亲死去，他已经不会再违背承诺了，这才追过来。”
	　　“夸父一直是一个信守承诺的种族，”霍天峰淡淡地说，“当年我父亲得到了那个盒子后，被狼骨苦苦追赶，最后两人在冰炎地海的一处火山熔岩相互对峙。当时我父亲被逼入绝境，前方是凶神恶煞的夸父，背后就是灼热的岩浆。他发了狠，赌上自己的性命威胁狼骨说，他要毁掉那个盒子，玉石俱焚，狼骨不得已做出了妥协。他答应了我父亲，以盘古大神的名义起誓，答应了三件事：第一，他自己绝不伤害我父亲；第二，绝不会在他死去之前试图夺回盒子；第三，不会派遣其他夸父来寻找这个盒子。”
	　　“也就是说，他把这件事变成了和你父亲比拼谁寿命更长的战斗？”狄弦听得兴致勃勃，“那可真好玩。”
	　　霍天峰摆摆手，“好玩？没那么简单。狼骨虽然信守了承诺，但在他把我父亲从悬崖边拉回来时，却悄悄在盒子上做了点手脚。”
	　　“悄悄？”狄弦哑然失笑，“这可真不像夸父的作风。”
	　　“我们总是以为夸父是头脑简单的，但显然我们都错了，”霍天峰摇着头，“当需要的时候，夸父也能使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比如我父亲遇见狼骨之后，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一个与众不同、能够和外族沟通的聪明一点点的夸父。到了那一刻他才明白过来，狼骨是一个深通秘术的萨满法师。他在金属盒上施加了萨满的咒术。”
	　　“什么样的咒术？”
	　　“那正是我父亲花了二十年时间来钻研的难题，”霍天峰回答，“夸父的秘术和其他种族的大相径庭，许多高明的秘术师也无法解开，而唯一能确定的是，假如强行开启，那个盒子就会被毁掉。所以父亲得到了这个盒子，却愁白了头发也难以打开。喏，你看到了吧，这个夸父并没有违背他的誓言，却让我父亲空耗了半生。不过在这二十来年的时间里，我也慢慢长大成人了，并且想到了开启盒子的办法，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那就是让当年封闭盒子的夸父亲手来开启，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对吗？”狄弦突然提高了音量，“显然带着盒子再去找他很不现实，可他又受困于他自己的誓言，无论内心多么渴望，也不能到毕钵罗来抢回铁盒。除非……你父亲死去。”
	　　“可我父亲身体一向不错，再活二十年也不成问题。”霍天峰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因此你就只好杀掉他了，对吗？”狄弦问。
	
	　　童舟心里一颤，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胖子会如此毒辣，但霍天峰点头的动作和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冰冷，在提到自己的父亲时毫无半点感情，看起来就像是能干出这种残忍勾当的角色。还不如我这个魅对自己养父的感情呢，童舟忍不住想道。

【八】
	　　现在已经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分，很快，当熬过这一阵浓黑的寂静后，天色就将亮起来。看架势，霍天峰并不希望把童狄二人留到天亮之后，但狄弦仍然不紧不慢，好像围在身边的那些冰块都只是棉花。
	　　“现在你父亲死了，这个夸父也被你诱捕了，”狄弦说，“但你把他关了这么多天，显然是还没能够得到你想要的。”
	　　“这就是比拼耐力了，”霍天峰说，“我必须保证他活着，以便有足够的精力来解除封印，所以不敢过分使用酷刑。但我还有很多方法没有用，我想，总有适合他的手段。”
	　　狄弦耸耸肩，“既然如此，当你解开那个盒子的时候，不妨告诉我一声，我也满足一下好奇心。”
	　　“很遗憾，你没有这个机会了，”霍天峰的声音尖锐得有如钢刺，“你已经知道了一切，可以死而无憾了，变成鬼再去满足你的好奇心吧！”
	　　他双手合拢，催动起秘术，冰窖里的冰块又开始了嗡嗡的震动。寒气逼人的巨大冰块好像被赋予了生命，在地上横移着，很快把狄弦和童舟死死围住。突然之间，离两人最近的一块冰飞了起来，直直向着两人猛撞过去。
	　　童舟哼了一声，眼看着冰块飞到身前，挥起拳头猛击过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后，这块冰被击成了无数的小碎块，飞溅出去。守在门口的家丁们不得不全力躲闪，童舟看准空隙，正准备拉起狄弦冲将出去，左手探出却拉了个空。她微微一怔，回头一看，狄弦竟然错过了这个难得的良机，反而走入了地窖深处，站在夸父的身边。
	　　童舟大急，差点就要张口骂出来，眼见缺口被重新堵上，只能挥拳再砸碎一块冰，退到了狄弦身边。这回是瓮中捉鳖了，她无奈地想，狄弦却好像对身外发生的一切没有半点反应，只是把手放在夸父的头顶上，神色凝重。
	　　这是在给夸父解除秘术的束缚！童舟恍然大悟。狄弦并没有给她打招呼或是多叮嘱，显然是很信任她能挡住敌人的进攻，这样的信任让她勇气倍增。她转过身，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只能吃人的母老虎，体内的力量汹涌流转，又击碎了两块巨冰。不知为何，这一次她的头脑十分清醒，并没有往常那样稍一发力就失去理智的感觉。
	　　只是头脑虽然清醒，拳头却疼得厉害，虽然她在凝聚过程中意外获得了特殊的体质，拥有比一般人更大的力气，但毕竟还是血肉之躯，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四肢也变成铁打的。接连打碎几块坚硬的冰块后，她的手背皮肤已经迸裂，鲜血随着碎冰渣飞了出去。但她强忍着痛，守在狄弦的身前，家丁们见到她徒手碎冰的威势，倒也不敢轻易上前。
	　　霍天峰皱起眉头，同时操纵着三块方方正正的大冰块，一齐撞了过来。童舟暗暗叫苦，却只能硬着头皮准备出手。但拳头刚刚举起来，她就感到一股超越自己的巨大力量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无法抗拒地扯到后面，接着一个庞大的身躯挡在了前面，一声炸雷般的厉喝，竟然把冰块原样推了回去。一名家丁躲闪不及，被正正撞中胸口，立刻狂喷鲜血委顿在地上，看来活不成了。
	　　是夸父。狄弦终于解除了秘术的束缚，夸父站了起来，确切点说，是弯腰站了起来，因为冰窖的高度没法让他挺直腰板。这个令人敬畏的庞然大物挡在了童舟身前，双目精光四射地看着霍天峰和他的手下。
	　　双方只对峙了不超过十秒钟，家丁们忽然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逃跑。他们把什么邀功请赏的念头抛诸脑后，转过身来狂奔着离开冰窖。被他们扔在地上的火把很快熄灭，冰窖里只剩下了钉在墙上的灯火，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
	　　转眼之间，霍天峰只剩下了孤家寡人，他禁不住苦笑一声。
	　　“人类对夸父的惧怕果然是根深蒂固啊，”霍天峰叹息着，“无论我许诺过什么，他们跑起来依然比羽人长出翅膀还快。”
	　　童舟的注意力则再次集中在了夸父身上。这个名叫狼骨的夸父虽然身体还有些衰弱，却已经能轻松地把飞来的冰块挡回去，那种可怕的巨力的确非其他种族所能及。她本以为狼骨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捉住霍天峰，抢回盒子，然后把对方撕成碎片，但出乎她的意料，狼骨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望向霍天峰的目光中也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种刻骨仇恨。童舟甚至觉得，那当中包含了一种情感，叫做“怜悯”。
	　　这可让人有点糊涂了，童舟想，难道这个夸父和人类父子俩的仇恨中还藏了什么隐情？
	　　“请问你们是……”狼骨再看向解除了他秘术束缚的狄弦。
	　　“我是来帮你的人，不必多问了，先解决掉我们的霍先生吧。”狄弦简单地回答，同时向霍天峰努努嘴。夸父也不多问，转向了霍天峰。
	　　“我还是那句话，请你把盒子还给我，”狼骨说，“它对你们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给盒子的主人带来灾祸。”
	　　童舟注意到这个夸父的东陆语说得还算流畅，看来当年他没有白给霍天峰的老爹霍闻达做向导。但这句话说出来，对于霍天峰是不可能有任何效果的，他花费那么多心力诱捕了狼骨，怎么可能听信狼骨的劝告？
	　　果然霍天峰嗤之以鼻，“这样的陈词滥调留着吓唬胆小鬼去吧。你以为你块头大还有两个帮手，就能从我的手底逃脱吗？”
	　　他的面色骤然变得苍白如纸，与此同时，这间冰窖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童舟猛地回头，发现整座冰窖里的冰块都开始缓缓移动，就像一个个有生命力的战士，不但重新堵死了冰窖的出口，也令己方再次陷入包围圈中。而地窖里的寒冷的空气也开始令人不安地移动起来，慢慢发出风的呼啸声。霍天峰的秘术功底未必强得过狄弦，但这样一个装满了冰块的低温场所，实在是给了他许多天然的加成。像他那样的印池术士，可以利用这样的严寒成倍地增加自己的力量。
	　　从狄弦变得异常严峻的神情上，童舟也能看出这一战的艰巨。她又觉得那股无法控制的情绪在蠢蠢欲动，忙随手捡起一块碎冰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镇静，镇静，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失去理智。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还是险些让她失去控制。正当她已经做好了用自己鲜血淋漓的拳头再去和冰块硬拼的准备时，狼骨又开口了。
	　　“既然你们父子俩如此执著，我就答应你们吧，”狼骨说，“把盒子拿出来，我替你解除封印。”
	　　“你疯了！”童舟大叫起来，“怎么能给他呢？”
	　　“因为现在是时候了。”狼骨回答了一句废话。童舟没办法，转过头看着狄弦，但狄弦却没有任何反应。
	　　“快阻止他啊！”童舟恨不能把狄弦的耳朵扯过来冲着他大喊。
	　　“为什么要阻止他？”狄弦反问，“我也很想看看这件了不起的上古神器究竟是什么样的。”
	　　“你们都疯啦！”童舟嚷嚷着，却也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一个夸父，只能赌气地往一块冰块上一靠，眼睁睁地看着霍天峰将信将疑地靠近狼骨，和他进行了一番谈话。根据之前所听到的对话，童舟猜测这个夸父又会对着他心目中的盘古大神起誓，以便让霍天峰放心。其实盘古大神的子民也够窝囊的。童舟撇撇嘴想道。
	　　狼骨跪在地上，仿佛是在虔诚祈祷，但童舟知道，他是在寻求躯体和星辰力的感应。就如同在桑城的斗兽场所经常见到的，盘古大神的子孙寻求着自己的心灵与星辰的合二为一，那样才能让自己的力量爆发到顶点。和长于冥想的人类或魅不同，夸父很难得能够沉静下来，所以他们采取的是相反的方式，让纯粹的感情来支配肉体。
	　　正想到这里，狼骨已经开始双手向天，发出了高亢的吼叫声。在这四面封闭的冰窖里，夸父的嗥叫在墙壁上四处激荡，音量仿佛夸大了好几倍，让童舟不得不捂住耳朵，但那种雄浑的力量仿佛能透过耳膜直接穿进人的心里。
	　　狼骨怒吼着，调集着全身的精力，之前衰弱的疲态一扫而空，浑身的肌肉都鼓胀起来，霍天峰看上去也显得很紧张，随时准备应付可能的突袭。但夸父毕竟是信守承诺的，他并没有借机发起攻击，而是老老实实地运用起星降术。那个不起眼的金属盒表面泛起一阵银色的光泽，缓缓开启了。
	　　突然之间，童舟感到一股寒意拂过了皮肤。这话用在一个本来就很冷的冰窖里应该是很奇怪的，但童舟的确是觉得，和这一股新生的寒意相比，之前的冰窖甚至堪称温暖。那是一种似乎能在瞬间刺穿人的五脏六腑的可怕寒气，让人感觉血液都会因此凝固。
	　　那是什么玩意儿？童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接着她眼前一花，觉得有什么青色的东西从身前一掠而过。狄弦忽然大喊一声“小心！”，而狼骨的动作更快，已经提起一块冰块，往童舟身前一挡。
	　　一声冰块碎裂的声音，那块冰整个变成了细碎的粉渣，比童舟之前用拳头砸的更加彻底。而这一下仿佛来自虚空的撞击也因为冰块的存在彰显出了惊鸿一瞥的实体。在那些飞溅的冰渣中，她看见了一个青色的暗影，非常黯淡，连形体都不规则，整个躯体是半透明的，隐约可见近似于头颅的尖嘴和眼珠。
	　　这个青色的怪物在空中转了个身，又向着狄弦扑去，但狄弦已经在手心里用秘术燃起了一团火焰，而怪物好像对火焰十分畏惧，一扭身躲开了，速度奇快，仿佛是和风融为一体了。
	　　“原来所谓的致命武器就是这个，”狄弦摇摇头，对狼骨说，“你们夸父也真是不要命，当年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才消灭了冰鬼，没想到竟然还留了那么一个种子。”
	　　“这只是冰鬼王，比一般的冰鬼更厉害，”狼骨回答，“在适当的条件下他就能分裂，产生更多的冰鬼。”
	　　童舟躲到了狄弦身后，听狄弦小声解释了冰鬼是何许生物。所谓冰鬼，是生存于殇州冰原最深处的一种怪物，没有人能解释清楚它们是怎么产生的，甚至连它们活着时究竟是什么形态都难以描述。人们所唯一知道的是，冰鬼来无影去无踪，所到之处都会带来严酷的低温，被它们杀死的生物都会活活冻死。许多身强力壮的夸父都是那么被冰鬼冻死的。
	　　大约三四百年前，夸父族和冰鬼终于有了一次正面的交锋。夸父们付出惨重的代价，利用萨满的星降术，终于消灭了冰鬼。虽然不能肯定这种怪物是否因此绝种，至少在之后的几百年里，再也没有谁在殇州遇到过活生生的冰鬼了。但狄弦没想到，夸父族竟然还把冰鬼王保留了下来，并一直封禁在这只金属盒里。
	　　霍天峰也运用冰块抵挡着冰鬼王的攻击，看着那青色的怪物在空中飞速移动，他的眼睛里燃起了贪婪的火焰。
	　　“夸父，快告诉我，该怎么驾驭它？”他高叫着，脸上流淌出毫不遮掩的欲望。是的，和他的父亲一样，霍天峰的志向也绝不仅仅是做个和平时期的商人，哪怕被人封以“船王”的称号。他有着更大的野心，远远超越商业战场之外的野心。
	　　“抱歉，这个我做不到，”狼骨说，“冰鬼是无法被驾驭的。”
	　　“胡说，这不可能！”霍天峰面目狰狞，“既然是武器，必然就是可以被操控的。”
	　　“我并没有胡说，”狼骨回答，“这样武器本来就不是用来操控以夺取胜利的。它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毁灭。”
	　　“毁灭？”
	　　“冰鬼王一旦失去束缚，就会迅速寻找他所能找到的低温之所，并且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沿路一切它可以攻击的事物。我们的祖先之所以保留了冰鬼王，就是为了应付日后可能产生的突发情况。”
	　　“突发情况？”霍天峰一愣。
	　　“比如说，人类的大军终于突破雪线，占领了殇州大部，让夸父陷入绝境，”狼骨慢慢地说，“到了那种时候，也许我们就会把冰鬼王放出来，把殇州变成死寂的高原。”
	　　童舟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她从这句平淡的话语里，听出了夸父族和人类水火般的势不两立，也听出了夸父这个人口稀少的种族勇武外表下的深深无奈。
	　　“那如果把冰鬼王放在雷州呢？”狄弦忽然问。
	　　“冰鬼在殇州雪原的确是无可阻挡的恐怖力量，但到了宛州、中州、雷州或是其他温暖的地方，就会因为无法找到一个适合的低温居所而迷失方向。它们唯一能起到的作用，大概就是在追寻严寒的狂奔中消耗掉自己全部的力量，直到躯体完全消失。在此期间，大概也就会毁掉半座城市而已，没什么太大不了的。可惜的是，现在我们是在一个封闭的冰窖里放出了冰鬼王，他会发现这里是适宜他生存的地方，所以他在一段时间内会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而我们也可以想到方法消灭它。”
	　　“所以你是故意选择在这里放出冰鬼王的？”狄弦追问。
	　　狼骨的脸上现出了深深的矛盾。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是的。二十年前，我本来就应该很顺利地让霍闻达把冰鬼王带回来，毁掉人类的一座城市，但是我一时心软，用星降术封住了盒子。二十年后，我再一次心软了，把冰鬼王放在了冰窖里。”

【九】
	　　也许是发现冰窖里的这四个生物都不大好对付，而自己被禁锢了几百年后，力量还没能完全恢复，冰鬼王暂时停止了攻击，藏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等待机会。霍天峰却已经完全顾不上它了。他直直地瞪视着狼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心软？难道我父亲当年和你接触，实际上是……”
	　　狼骨缓缓地点点头，“不错，你父亲以为他利用了我，但实际上，是我利用了他。我知道这听起来完全不像夸父的所作所为，但任何族群里都会存在异类，我就是一个能够抛下夸父的尊严去行使阴谋诡计的异类。”
	　　“阴谋诡计……”霍天峰的脸色阴晴不定，“我父亲想利用你得到夸父的秘密，但是你……反过来欺骗了他？”
	　　童舟也觉得无比意外，而她却发现狄弦在这关键时刻反而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似乎是在无意义地聚焦于霍天峰的身后。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狼骨咳嗽一声，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回忆起往事，“那时候正是人类和我们剑拔弩张的时候。那一次，有传闻说华族会和蛮族联合起来出兵，而我们刚刚经历了一次部落间的自相残杀，已经元气大伤。如果人类真的能暂时联合，我们是很难抵挡得住的。所以我们就开始想，是时候让冰鬼王派上用场了。”
	　　“那个时侯，霍闻达来到了殇州，他装成是来此游历的旅行家，但我还是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潜藏的欲望。他不断以‘见识见识’为理由，想骗我带他去沿河城，我当然能猜到他的不怀好意，因此就将计就计。他想要窃取我们夸父族的珍宝，我干脆就把冰鬼王交给他，让他带回人类的城市。我相信那样会给人类带来极大的麻烦，甚至毁掉半座城市都是有可能的，那样的话，我们就能在开战前大挫人类的士气。”
	　　“我这样决定了，却也有点犹豫，因为这种诡诈的手段向来为我的种族所鄙夷唾弃，夸父的战士宁可战死，也不喜欢骗人搞小动作。但眼前放着那么好的机会，我又不甘心放弃。就这样，在矛盾的心态中，我把霍闻达带到了沿河城。当他明白无误地表达出对萨满团的藏品的兴趣时，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捏造了谎言，告诉他那个金属盒里藏的是多么了不起的上古神器，成功地勾起了他的兴致。但当他真的偷走了冰鬼王之后，我又开始后悔，尤其想到冰鬼王最终杀死的其实都不过是无辜的平民，比如女人和孩子。当我假装追赶霍闻达，实际上是为了让他相信盒子的真实性时，内心却在饱受煎熬。我们夸父的本性直来直去，那样的情绪波动足以让我痛苦不堪，脑袋像要裂开一样。”
	　　“所以最后到了冰炎地海的熔岩处，当霍闻达已经完全上当了之后，你却反而用星降术封印了金属盒，”狄弦说，“你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保护盒子，而是……挽救霍闻达，挽救人类？”
	　　“那一刻我差点自己跳进熔岩里，”狼骨坦诚地说，“我想要帮助我的种族，又担心遭到种族的唾弃，最后时刻我还是忍不住煎熬，封住了金属盒。我们夸父的星降术和人类的秘术相差很大，我相信他没有办法解除。”
	　　霍天峰脸色铁青，背靠在身后的冰块上，看样子是想说一句“我不相信”，但躲藏在角落里伺机而动的冰鬼王又让他不得不信。他恶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那我父亲死后，你为什么又被我骗来毕钵罗？你应该清楚，你没什么希望把盒子带回殇州的，难道你那时想的是打开盒子？”
	　　狼骨长叹一声，“我的确是那样想的。事实上，你父亲回到雷州之后不久，夸父和人族的关系进一步恶化，战争终于爆发，我又开始后悔了，我觉得我不应该对人类那么仁慈。所以听到你父亲的死讯时，我想，既然誓言已经打破了，我不妨把二十年前就应该做到的事情做完吧。”
	　　狼骨缓缓直起身来，霍天峰感到不妙，“你想要做什么？”
	　　“自从来到毕钵罗之后，我已经等待了那么多天，希望能找到一个劝阻自己的理由。你每天拷问我，我每天都拒绝你的要求，其实是在延长这座城市的生命。但是今天，在听完你和这两位朋友的对话之后，我终于觉得我之前的犹豫是错误的。”
	　　他举起岩石般粗糙硕大的拳头，轻轻敲打着窖顶，似乎是在寻找薄弱部位。只要把冰窖顶打破，冰鬼王就能顺利地钻出去，然后……
	　　“不！你不能这么做！”霍天峰下意识地喊道，但夸父的拳头已经开始蓄力。只需要一拳，对于夸父来说轻而易举的一拳，窖顶就会被打穿，冰鬼王就将势不可挡地冲到一个令他难以忍受的温暖的天地中，然后在疯狂中等待死亡。在莫名的恐惧的冲击下，霍天峰甚至忘记了运用秘术去阻挡。
	　　然而那一声爆裂并没有响起，夸父的拳头眼看就要触及窖顶，却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原来是童舟突然出手，两只手拽住夸父的拳头，阻止了他。
	　　“你不能这么做。”童舟一字一顿地说。
	　　“你虽然帮助了我，但那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干涉我，请放开手。”夸父说。
	　　“她是对的，”狄弦插嘴说，“人类有成百上千的城市，你毁掉一个也对战局不会有什么帮助，反而会把你们双方的仇恨推向彻底地不可收拾。”
	　　狼骨冷笑一声，“你觉得你们和我们之间还有机会化解仇恨吗？”
	　　“说不准，但总比反过来推进仇恨强，”狄弦说，“而且我必须要纠正你，那不是‘你们’和‘我们’的仇恨。我和她不是人类，而是魅，也曾经一度和人类打得不可开交的魅。”
	　　狼骨和霍天峰同时吃了一惊。过了一会儿，狼骨摇摇头，“我也听说过关于魅族城市被摧毁的消息。在那样的情况下，你依然觉得你们有机会和人类友好地相处？”
	　　“总要先试着相处，才能慢慢找到和平的途径，”狄弦回答，“不然放出一百只冰鬼也无济于事。更何况，你根本就不应该来到毕钵罗的，它令你违背了你的誓言。”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狼骨说。
	　　狄弦微微一笑，忽然提高了音量，“霍闻达，霍先生！你的老朋友就在这里，你既然已经偷听了那么久，为什么不干脆现身一见呢？”
	　　霍闻达？霍天峰已经死去的父亲？
	　　霍天峰猛然回头，死死盯着被冰块堵住的冰窖入口处，狼骨的脸色更是惊疑不定。正当两人紧张万分地猜想着霍闻达为什么还没有死时，狄弦已经抓住狼骨的一刹那，毫不迟疑出手了。面对着躯体庞大的夸父，他运用起亘白系的雷电术，几乎是用尽全力地一掌劈在狼骨的腰际。强大的电流瞬间流遍狼骨的全身，夸父闷哼一声，慢慢倒在了地上。他的四肢由于雷电的袭击而抽搐着，只能瞪大了双眼，恶狠狠地瞪视着狄弦，“你……你骗我！”
	　　“我不得不这么做，”狄弦的话语里充满了歉意，“相信我，很多时候我也和你一样，希望看到人类的尸体在我的面前堆积成山，但我不会把这样的想法付诸于实践。无论如何，人类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二十多年前的那次犹豫，现在的毕钵罗，或许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我很后悔，”狼骨喃喃地说，“我后悔极了，那时候我为什么会犹豫不决。我本来有机会做成的。现在我明白了，不只是人类，只要不是夸父，管他是魅也好，鲛人也好，羽人也好，都不值得信任啊。”<span class="Apple-tab-span" style="white-space:pre"> </span>
	
	　　狄弦的歉意更浓，“对不起，但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回去吧，狼骨，回到殇州去，拿起你的武器和入侵家园的人类堂堂正正地交锋，保住你作为夸父的骄傲。”
	　　“骄傲？”狼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你们魅，也是依靠所谓的骄傲在这个世上生存下去的吗？”
	　　说完这句话，不等狄弦回答，他那看上去已经疲软无力的身体使出了生命中最后一个星降术。他的确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挥动拳头了，但他还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让他的身体燃烧起来。一道耀眼的光亮之后，夸父巨大的躯体像火炬一样熊熊燃烧起来，如果不是狄弦动作快，一把把童舟推到一边，她已经被烈火烧伤了。
	　　狼骨在这一刻将他全部的生命力都转化为灼热的火焰，做出了最后的挣扎。这股难以扑灭的火焰将很快融化所有的冰，到了那时候，冰鬼王将不得不离开，去寻找其他适合它生存的所在。但在温暖的毕钵罗，它不会找到那样的地方，唯一的结局只能是拼命地飞奔、杀戮，直到自己完全融化。
	　　霍天峰也很快想到了这一点，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狄弦，“我们该怎么办？”此时冰鬼王已经开始了移动，它尽力逃避着火焰，寻找着尚未融化的冰块。
	　　“有一个办法，”狄弦飞快地思索着，“如果有人能够缠住冰鬼王，拼命把它拖在这股火焰里，这是用星降术制造的独特的火焰，也许能加速冰鬼王的融化，但是那个人必然会因此而丧命。”
	　　霍天峰迟疑了大约几秒钟，把心一横，“既然这样，那就由我去吧。”
	　　“还是我去比较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冰窖的门外传来。
	　　冰块慢慢移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闪身进来，在微弱的灯火下，可以看得清楚这是一个满面皱纹的老人，容貌和霍天峰颇相似。
	　　霍天峰的身子颤抖了起来，他扬起手，似乎是想攻击，但终于没有敢出手。最后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父亲！”
	　　“站起来！”霍闻达的语声里充满了威严，“你有胆子想出通过杀死我来吸引夸父的方法，为什么没有胆子面对我？”
	　　“您没有死……可是，这是为什么？难道您……”
	　　“没错，我对你的毒药有所防范，”霍闻达回答，“你刚开始做准备我就已经有所察觉了。老实说，我虽然有些生气，却也很欣慰，因为你终于和我一样了，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你担心假死会露出破绽，所以决定真的杀死我，这一点很对我的脾气：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到彻底。所以我一直没有现身，藏在暗处观察着你的举动，你做得非常好，可我万万没想到，我们父子竟然都上了这个夸父的当。”
	　　狄弦小声对童舟说：“我刚才那一声喊，并不是完全的虚张声势。我早就怀疑这个老头并不是真死，所以去挖过他的墓。坟墓里是空的。”
	　　“人类真是不可理喻。”童舟看着眼前的两父子，无奈地感叹着。
	　　冰块已经开始迅速融化，冰窖里蓄积的冰水几乎要没到人的腰间。霍闻达不再多说，艰难地在深水里迈步走向冰鬼王躲藏着的最后几块浮冰。霍天峰忍不住叫起来，“父亲！您要做什么？”
	　　“我过去的想法是错的，”霍闻达说，“我错看了夸父，引来了这个怪物。既然是我种下的因，就由我自己来结果吧。”
	　　他运用起印池秘术，寒气很快笼罩全身，那严寒的诱惑促使着冰鬼王伸展开它的躯体。就像一道青色的风，冰鬼王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卷向了身前的老人。烈焰仍在寒冰中燃烧。

【十】
	　　狼骨讲到这里，疲倦地喘了一口气。夸父们面面相觑，过了好久，冰嗥才开口说：“怪不得你一个人类却偏偏要取‘狼骨’这样属于夸父的名字，原来是为了纪念一个真正的夸父。霍天峰，那才是你的本名吧。”
	　　狼骨虚弱地点点头，“是的，我使用这个名字，就是为了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小看了夸父这个种族。小看夸父，就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夸父们不知道听到这话应该高兴还是生气。族长又问：“那后来呢，那两个魅去了哪里？”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们了，”狼骨说，“童舟还死缠着狄弦不放，狄弦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她一起回到销金谷。那真是个勇敢的女孩，我想狄弦并不讨厌她，也许后来真的娶了她呢。说起来，在那件事之后，我所听到的第一个关于狄弦的消息，就是和你们夸父有关的——他策划了一桩很成功的逃狱，从桑城放跑了十七个夸父角斗士，并且安排好船只把它们送回了殇州。这起事件是在人类的眼皮底下完成的，所以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当然除了我之外，没人能猜到是狄弦干的，但我知道，只有他才能做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之前在桑城呆的那些日子，可没有白闲着。”
	　　“这件事我也知道，”族长说，“我的亲哥哥就是那一次被救回来的。那么你呢？你从此以后抛下家业，来到殇州帮助我们作战，是为了什么？你决定做夸父的朋友了？”
	　　狼骨笑了起来。一阵咳嗽后，他艰难地摇摇头：“不，不会的，我是一个人类，在我的心目中，从来都把夸父当成危险的敌人——这一点从来未曾改变过。”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打仗，为什么要帮我们杀你的同胞？”冰嗥怒吼道，“难道你表面上帮我们，其实是在把我们引进陷阱里？”
	　　他举起了手中的斧头，族长瞪了他一眼，这才怏怏地放下。狼骨继续摇着头，“我帮你们作战是真的。动脑筋想想呀，数数这些日子你们打的胜仗，也应该明白这一点。”
	　　“这倒也是，”冰嗥搔搔头皮，面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可你究竟是为什么呀？”
	　　“人类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教派，叫做辰月教，”狼骨忽然说起了看似无关的话题，“他们的教义非常有趣，认为世界既不应该有绝对的霸主，也不应该有一潭死水似的和平，而应该在混乱中求得平衡，在战争中求得强大。他们四处挑拨战争，却从来不会扶植一个过分强大的君王。”
	　　族长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你是说，你自己也……”
	　　“狼骨的事件让我想了很多，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个狼骨，”濒死的人类合上双眼，喃喃地说，“我很害怕，害怕夸父被逼入绝境。到了那时候，我很难相信这个可怕的种族会做出什么样鱼死网破的事。我的父亲已经用生命证明了，那绝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体验。我希望你们和人类保持均势，然后就像现在这样，继续沉睡下去……沉睡下去……”
	　　这是他所说的最后几个字。狼骨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微微起伏的胸膛也一点点归于平静。天色渐渐明亮，雪夜里咆哮的狂风也渐渐停息，也许人类的攻势又将展开。但狼骨已经无法再帮助夸父，帮助他的敌人了。
	　　他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第二个故事
	　　从前，在雷州的某一个地方有座庄园，里面住着一对夫妻和他们的一双儿女。这位父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具体做什么营生已经无从考证，也并不重要。我们所知道的只是，这是一位慈爱而忠诚的父亲，在日后妻子早亡后也并未续弦，而是尽心尽责地独立抚养着他的儿女。而母亲则是一个温和慈祥的女人，可惜一直体弱多病，寿命太短。
	　　他们的女儿聪明而乖巧，一直很听话，从来不招惹任何麻烦，但小儿子却让父母无比头疼。这个小男孩从小就沉默而木讷，即便是面对着自己的家人也很少说话，目光中所蕴含的阴沉往往让人不寒而栗。父亲想尽了各种办法，也没能改变儿子的性格。他一度以为这是因为自家的居所太偏僻，难以见到人，也曾想过要举家搬迁到更热闹的市镇去，但他的妻子一直很喜欢这里，死后的坟墓也在庄园里，所以这个念头一直都没能付诸行动。
	　　可是儿子所干的事情愈发令人毛骨悚然。有一天父亲正在房中午睡，突然被女儿的尖叫声惊醒。他从床上跳起来，飞奔出去，循声找到了花园里。在那里，女儿正捂着嘴站在一棵小树旁，满脸的惊惧，而他的儿子正半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长木板做着掘土的动作。
	　　父亲走近前去，立刻被惊呆了。地上掘出了一个小小的土坑，而土坑旁边，赫然放着一只野兔的尸体。野兔的肚腹已经被完全掏空，连血似乎都被放干净了，因为从它的伤口处没有一滴血往下落。
	　　视线转到儿子身上，儿子的双手沾满了血污，在父亲的注视下，他一脸的若无其事，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把死兔子完全掩埋了为止。
	　　这只是第一次。从此以后，类似的事情频繁发生，野兔、麻雀、松鼠、山鸡……只要是能抓到手的小动物，好像都难逃儿子的荼毒。无论父亲怎样责备打骂，他还是一次次地在不同的地方挖坑，填埋着被放光血的动物尸体，甚至懒得去擦拭手上的血迹。父亲很痛心，但那时候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想办法给妻子治病上，对孩子的管教也只能是尽力而为罢了。
	　　妻子是在儿子七岁那一年病逝的。当时她的丈夫正在出远门为她寻觅治病的灵药，可惜药还没运回家，人就已经咽气了。而在那之后，儿子的行为变本加厉。
	　　亲生儿子在那么小的年纪就表现出如此暴虐的倾向，实在让做父亲的内心难安，妻子的去世更让他内心有愧。他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毕竟男人照料孩子不如女人细心。于是他花钱聘请了一位女仆来专门担当姆妈照看儿子，以为女人的温柔体贴能慢慢转变儿子的戾气。
	　　女仆来了，然后在一个月后就逃离了，这是可以理解的。假如你也像这位女仆一样，经常在睡觉时从被窝里拣出两条剥了皮的青蛙，或者在早上起床时从鞋子里倒出几只没头的蚂蚱，或者在水杯里发现几只死苍蝇，你大概也会觉得这样的地方实在没办法待下去。
	　　这之后儿子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危险，附近的乡民都在偷偷传言，说这个儿子是魔鬼的化身，已经变成了传说中嗜血的血妖。人们说起他吸血的场面总是活灵活现，仿佛自己亲眼目睹一般，而这些流言也填满了痛苦的父亲的耳朵。当某一天清晨，庄园鸽笼里最好的一只信鸽被割断喉咙后，绝望的父亲终于痛下决心，决定要离开庄园，搬到雷州最大的城市毕钵罗港去居住，希望以这种热闹的环境来促使儿子改掉恶欲。然而就在搬家前的那天夜里，更为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夜风雨大作，暴雨如注，父亲怀着满腹心事难以入睡。他站在窗前，眼睛望向即将离别的妻子的坟墓。突然之间，一道电光闪过后，他发现坟墓前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父亲心里猛一激灵，连伞也顾不得撑就冲下楼去。在妻子的坟墓旁，他看见了自己的儿子。这个八岁大的小孩浑身湿淋淋的，沾满泥浆，手里正抱着一颗白森森的人类头盖骨，而在地上，妻子的坟墓已经被挖开了一个大洞，骨骸散落一地。男孩就这样捧着母亲的头颅，冷漠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天空中咆哮的雷光把他的影子照得分外狰狞。
	　　父亲的惊愕与愤怒像暴雨一样无法遏止，他几乎是用尽全力给了儿子一记沉重的耳光。儿子的身体像稻草般飞出去，头颅正好撞在了母亲的墓碑上，顿时脑浆迸裂。这时候父亲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但已经太晚了，他的儿子当场气绝身亡。这个恶魔一般的小孩，以这种意外的方式结束了自己令人战栗的一生。
	　　两天后，伤痛欲绝的父亲带着女儿离开了庄园，从此不知去向。只是在他妻子的坟墓旁边，又添了一座新的坟堆。
	　　这座坟堆并没有墓碑。
	　　后来这座庄园几经易手，先后有四五户人家都住进去过，却没有谁能住得长久，原因很简单：庄园里总是发生一些离奇的怪事，怪到足以让人吓破胆。
	　　住在庄园里的人们，经常会发现他们的物品无缘无故失踪，或者无缘无故地被挪动位置。在安静的夜里，人们时常能听到凄厉的叫声，有时来自于屋内，有时来自于屋外。更恐怖的是，他们总能在不同的角落找到飞禽走兽的尸体，而且这些尸体无一例外地都被放净了血，有不少还被切掉了头或是掏空了内脏。还有的时候，庄园的门窗上会被鲜血涂抹上含义不明的奇怪图案，仿佛某种警告。
	　　再后来，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吓得她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把全家人都吵醒的惨叫。
	　　“有一团……有一团烂乎乎的东西，好像一个被石头砸扁的大胖子，脸色和雪一样白，但是声音像个小孩……他说他喜欢小路，要我把小路借给他玩！”
	　　女孩颤抖的诉说让大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小路是女孩最宠爱的一只鹦鹉，在前一天忽然失踪，不知去向。
	　　“声音像个小孩？男孩女孩？”女孩的父亲追问。不知怎么的，关于这座庄园第一代主人的传闻忽然涌上心头，让他背脊一阵阵发凉。
	　　“听起来像是一个男孩，就和……就和我们去年见过的小园哥哥差不多大。”小女孩努力踮起脚尖，比画出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的高度。
	　　父亲沉默了。他打手势让妻子陪伴着女儿，自己带着两个仆人，点起火把，来到了庄园的某处角落。这里有两座坟墓，据说是第一位庄园主人的妻子和儿子。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后来的买主并没有移动它们。
	　　在火把的照耀下，人们用充满惊恐的目光凝视着那座没有墓碑的荒坟。一只鹦鹉张开翅膀，扑倒在坟堆上，它的脑袋已经不见了。
	　　“恶灵，”一家之主喃喃地说，“这是恶灵在作祟啊！”
	　　我们还有另外一个小故事。
	　　由于这座山庄不断传出闹鬼的流言，十多年之间连续换了好几位主人，渐渐庄园就荒废了，再也无人居住。有一天，两个胆大的贼溜进了山庄，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轻松推倒了腐朽的大门，踏着吱吱嘎嘎的地板和遍地的灰尘，细细搜遍了每一个房间，并没有发现任何值得一拿的物品。山庄已空，只剩下阴郁的空气在流动，长长的蜘蛛网在不断生长。
	　　在离开之前，其中一个贼凭借他当年盗墓的经验，发现在主宅旁边的一个土堆有些可疑。于是动手把它挖开，期望能够找到主人埋藏的珍宝。两个贼一齐动手，很快把土堆挖开，里面果然埋了些东西，但这些东西却让两个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出话来。
	　　土堆里堆放着好几十个残破的人偶，有木头做的，有布做的，它们的共同特点是颜色都很怪异，全部呈现出一种无比肮脏的紫黑色。
	　　就好像是当年一个个都曾经被鲜血浸透过一样。<span class="Apple-tab-span" style="white-space:pre"> </span>
	
	　　童舟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殇州，否则的话，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雪？视野里是一片纷纷乱乱的刺眼的白色，既看不清前进的方向，也看不清脚下的道路——就算有，也早就被厚厚的积雪所掩埋了。她每走出一步都异常艰难，因为跨出去的脚会迅速陷没在膝盖深的积雪中，而不断变化的风向有时候像是在推着她行走，有时候则像是在把她拼命地往回拉。四周是高峻的冰壁和深不见底的雪谷，稍微迈错一步，就有可能滑入万丈深渊。
	　　而她绝不能停步，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停步反而可能被风吹跑，还因为寒冷，这场冰风暴所席卷起来的突如其来的寒冷。身上的衣服就像是纸做的，寒风穿过每一处缝隙直接刺激到皮肤，让她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喂，你不是秘术士吗？”她对着狄弦大喊，“有没有什么秘术可以让雪停下来？”
	　　“老子是秘术士，不是神仙！”狄弦也大吼一声。在呼啸的风声中，他们说话都必须运足力气。
	　　狄弦是一个伪装成人类的魅，在九州各地游荡已久，不过多数时候呆在雷州的销金谷。此人似侠非侠，似盗非盗，听说过他的人并不多，但这一带的人却都知道狄弦的优势：专门帮助各色人等解决各种难题，从皇宫大内的谜案到街坊四邻的小龃龉来者不拒，前提是只要你舍得给钱。这个人说起来貌似很风光，但最近日子过得很惨淡，原因是被一个叫童舟的同类缠住了。这个狡猾的女魅凭借上一代的赌约不断逼迫狄弦娶她为妻，这让狄弦相当头痛，却又不得不暂时把她带在身边。
	　　童舟在由虚魅凝聚为实魅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偏差，导致体内有一股无法控制的精神力经常折磨她——这也是她赖上狄弦的原因，因为狄弦的精神力足够帮她压制体内的隐患。为了避免自己成为童舟的长期药罐子，狄弦也四处寻觅可以一劳永逸地为童舟解决问题的方法。半个月前，他突发奇想，要到雷州西北部的雾琅山捕捉产于当地的罕见生物——雪魈，取其血为童舟治疗。然而路上花了七八天，山上转悠了七八天，雪魈没有见到，雪暴倒是没错过。现在两人在雪里迷失了方向，错过了最近的可以投宿的山村，狄弦自称运用秘术感应到天空星辰并借此修正了方向，但童舟强烈表示怀疑，并且产生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联想，“喂，其实你是想把我骗到这冰天雪地里冻死，好借机扔掉我吧？”
	　　“老子要扔掉你还用得着那么费劲？”狄弦气哼哼地说，“我至少有一百二十种办法让你死无全尸……不许干扰我了！我被你骚扰得找不到星辰之力了！”
	　　童舟将信将疑地闭上嘴，费力跟在狄弦身后，怀着听天由命的悲壮情怀艰难跋涉着。她渐渐觉得浑身的皮肤开始麻木了，仿佛已经和身外的冰雪世界融为一体，只剩下冰的温度。好在狄弦伸过来一只手，一股热力从掌心传过来，她才感到四肢有了些暖意。这时候她的眼睛突然捕捉到了一丝亮光。
	　　“左边！左边！我看到有灯光！”她急忙喊了起来。
	　　狄弦也看到了那道在白色屏障中显得既微弱却又醒目的灯光。他右脚用力一跺，秘术流转到腿上，热气散发出来，令脚边的积雪迅速融化。他拉起童舟，加速地奔向那道希望的灯火。
	　　没错，那的确是人点燃的灯火，而且靠近之后可以看得很清楚，满山遍野的白雪之中，竟然立着一栋像模像样的庄园，灯火就是从那里传来的。这可确实是救星，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庄园门口，摇响了大门边挂着的门铃。
	　　然后两人就开始等。山庄里灯火通明，童舟竟发誓自己还闻到了阵阵饭菜香，眼前已经在幻觉中看到了一只令人垂涎欲滴的熏鸡在冒着腾腾热气，可是狄弦不停地摇铃，却始终没人出来应门。
	　　“这家住的都是聋子么？”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童舟抱怨说。
	　　“照我看，明显是他们不想接待客人，”狄弦回答，“我已经用秘术放大了铃声，声音再大都可以引发雪崩了。”
	　　“那就看他们能装聋作哑到什么程度了。”狄弦还来不及阻止，忍无可忍的童舟就已经出手了。她猛地一拳砸在那扇结实的木门上，“轰”的一声，木门应声倒下，重重砸在雪地上。这一招果然灵验，很快一个像管家打扮的人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大门，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真对不起，敲门稍微手重了点。”童舟很淑女地微笑着。<span class="Apple-tab-span" style="white-space:pre"> </span>
	
	　　活过来了。半个时辰后，童舟坐在温暖的炉火旁，一边揉着撑得发胀的肚子，一边惬意地想着。那名叫向钟的管家在一旁作陪，脸上的愠色仍然没有消退。
	　　“那扇门我会赔给你们的。”狄弦说着，往桌上放了一枚金铢。
	　　“不是那扇门的事，”向钟说，“我们家现在不方便待客，两位休息够了就请上路吧。”
	　　“那么大的雪，我们出去很快就会冻僵的，”童舟细声细气地说，“请至少让我们留到雪停了好吗？”
	　　她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用手敲着桌子，仿佛是为了提醒向钟别忘了那扇可怜的大门。向钟会意，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他正想再说点什么，狄弦却插嘴了。
	　　“不就是贵宅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在作祟么？”狄弦说，“捉鬼这种事，我最擅长了。如果你赶走我们，那就等于损失了两个能帮你们解决问题的专业人士。”
	　　“你怎么知道？”向钟脱口而出。
	　　“贵宅从大门到马棚都贴满了符纸，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到。”狄弦耸耸肩。
	　　“您真的能……把‘那些东西’捉住？”向钟看着狄弦。
	　　“真正的专业人士不会随便打包票，”狄弦高深莫测地说，“但是请相信一点，如果这件事我都解决不了，那么世上也没有其他人能解决了。”
	　　“请您稍等一下，”向钟犹豫了片刻，“等我先去向我家主人通报一声。”
	　　向钟回来之前，狄弦站在窗口，在纷纷的白雪中大致看了一眼这座庄园的格局。这座山庄孤零零地修筑在半山腰以上，周围几里地内都并没有村庄。能够看得出来，山庄曾经占据了很大的地方，现在却只留下大片大片的荒地，实际能使用的地方，基本就是这栋三层楼高的住宅，附近几座用做马棚之类的低矮平房，以及占地不大的花园和果林。此外还有一栋新建起来的相对简陋的两层小楼，看来是给仆从们居住的。
	　　可想而知，这里也曾经是富裕大户的主要领地、鹰飞犬逐之所，现在却只是徒有庄园之型，充其量算是个有钱人家消暑越冬的别院。当然了，仅以剩下的这些建筑来看，显然不是穷人能买得起的，这一点从主宅内部气派的装饰可以看得出来。
	　　“这家主人挺奇怪的，”狄弦对童舟说，“从屋内这些新的装饰痕迹和陈设可以看出来，此人相当有钱。既然如此，干吗要买下这座半山腰上的废弃庄园呢？”
	　　“我不知道，”童舟咕嘟咕嘟喝着茶水，“动脑筋是你们男人的事情。”
	　　“你就会把脑筋放在怎么缠着我！”狄弦哼了一声，正想再说几句，耳边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回过头时，向钟已经推门进来了，看得出来，他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失望。
	　　“我家主人感谢狄先生的美意，”向钟说，“不过他说，我家的家务事自己可以料理。他还说，身体不便，不能亲自迎客，非常抱歉，请两位暂时在客房住下，有什么需求尽管叫我，雪停后再上路也不迟。”
	　　“那就多谢他同意留客了，”狄弦点点头，“请带我们去客房吧。”
	　　客房在二楼，或者反过来说，整个二楼都是客房，而且内部陈设相当不错，房间极为宽敞气派，床上铺的是昂贵的宛南锦绣，连照明用的都是贵得要死的鲸油灯。童舟隐隐意识到，主人对客房如此用心，难道这栋庄园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待客？
	　　她又回想起之前向钟的反应，本来是想要把两人赶走的，但听到狄弦自称能“捉鬼”后，口风却软了下来，同意两人留宿。看起来，主人的确是遇到了极大的困扰，所以也在狄弦身上保留了一丝希望。可他究竟遇到什么难题了呢？九州大地上，真的有神鬼妖魔之类的东西存在吗？
	　　她在心里揣测着，但倦意慢慢涌了上来，同冰雪和寒风搏斗了一天，确实让人疲惫不堪。她连衣服都顾不上脱，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沉入梦乡。
	　　睡到半夜，她忽然惊醒了，在窗外呼啸不停的风雪声中，她隐隐分辨出一点其他的异响。那声音很轻，悉悉索索的，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着地板。童舟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凭借着魅更加敏锐的听力，她发现这奇怪的声音来自于门外，似乎就在二楼的走廊里。
	　　童舟有些好奇，起身推开了房门。时值深夜，走廊上的灯火已经熄灭，但窗外的雪光透过窗户映照进房，仍然带来一点点光线。凭借着那一丝微光，童舟发现走廊上有一个动物正在缓慢地爬行，看体型接近于一只狼！该动物的嘴里叼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一股隐约的腐臭味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童舟的第一反应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打了再说。但她的拳头刚刚挥出一半，狄弦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别动手！”
	　　她只能硬生生地收回了拳头。这时候她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终于能看清地上爬行的是什么了，这一看让她的心脏猛抽了一下。
	　　——那并不是狼或者其他的动物，而是一个人，一个少年！这个看来不过十三四岁的瘦弱少年，以匪夷所思的姿势俯在地上摊开四肢，在黑暗的走廊上如野兽般爬行。而最让童舟吃惊的是他嘴上叼着的东西，那赫然是一只早已僵硬的、正在缓缓散发出腐臭气味的死去的黑猫。
	　　无论是怪异的爬行姿态，还是嘴里那只令人作呕的腐烂黑猫，都没有令少年苍白的脸上现出任何表情。他的整张脸显得麻木而死板，对走廊里的狄弦和童舟视若无睹，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穿过走廊，向着通往一楼的楼梯爬去。
	　　走廊的另一头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这一次出现的是管家向钟。他急速地穿越走廊，追上那个爬行的少年，把少年拎起夹在胳膊下，很快消失了。
	　　“那是什么？”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童舟忍不住问，“是食尸鬼吗？”
	　　“照我看，恐怕是活人被恶灵附体。”狄弦慢悠悠地说。童舟打了个寒战，正想再问，向钟疲惫不堪的声音响了起来，“没错，恶灵、恶鬼、游魂……随便怎么说，总之我家小少爷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二位请早点休息，我家主人明早会来拜会两位。”
	
	　　那个奇怪的少年离去后，童舟的心里却始终不能平静，很久之后才再次入睡。半梦半醒间等来了天亮，隔壁响起敲门声，她知道那是主人如约而来了。看来觉是睡不成了，但她此时也无心睡眠，昨晚看到的那一幕形成一个巨大的问号，让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真相。
	　　“对于狄先生远来，我因为家里有些俗务要处理，没能亲自迎接，真是十分抱歉，”主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清雅中年男子，言谈十分礼貌，“在下向烟梧。”
	　　“向烟梧？名字挺风雅的，”狄弦点点头，“你还是用这个名字比较好听，比起‘向刚’之类的名字好多了。”
	　　向烟梧身子一僵，挥手摈退身边的其他人，命令向钟把门关上，随即他死死盯住狄弦，“恕我眼拙，不记得过去在哪里见过你。”
	　　“你不记得是正常的，因为你并没有留意过我，只是我见过你而已，”狄弦说，“在雷州的蛇谷，我亲眼见到那个叫向刚的人，因为假装魅遭拆穿，被谷主赶了出去。”
	　　“蛇谷……”向烟梧的面色沉了下去。蛇谷是雷州一处隐秘的山谷，那里曾经建造过一座只属于魅族的城市，后来却毁在了人类手里。
	　　“只听说过魅冒充人的，原来还有人冒充魅？”童舟很是惊奇。
	　　“这位向先生，是一个只在黑道中才享有赫赫声名的收藏家，或者说直白点，古董贩子，”狄弦说，“表面儒雅风流，内心阴险狡诈，不过在收罗古董方面的确有旁人难以企及的能力。他当年试图混进蛇谷，也是想要得到魅族手里可能持有的珍稀品——倒是一个很有毅力和冒险精神的人呐。所以总体而言，这个人并不招我讨厌。”
	　　向烟梧干笑一声，“狄先生见多识广，我很佩服。不知道你驱邪的能力是不是和你的见识一样高？”
	　　“不敢当，不过我已经可以判断出，困扰着你儿子的一定是大麻烦，”狄弦说，“就冲你敢于孤身冒充魅混进蛇谷城的胆量，能够把你吓到的东西不多。”
	　　“这世上能让我担心的事情的确寥寥无几，”向烟梧轻叹一声，“遗憾的是，我儿子就是其中之一。”
	　　狄弦对向烟梧的描述是精确的，这是一个只做大生意的人。他从来没有固定的店铺铺面甚至于正经的商号，在大多数时候也从来不做生意。然而每隔两年，他就会召开一次“茶会”，邀约自己的几位固定买家——个个都是大买家——前来品茶，同时把自己这两年新搜罗到的珍稀藏品拿出来展览出售。这个两年一度的看货会，已经成为了九州财力最强的几位古董买家的最重要聚会，而能够被向烟梧邀请参加茶会，更是面子的象征。虽然遗憾的是，每次能获得邀请的贵宾寥寥无几。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向烟梧先生的茶会，是全九州最重要的古董交易会。
	　　因此向烟梧对交易地点的选择也十分考究，既要不引人注目，还要有条件供人享受，并且每次都颇费心思地打造出一场盛宴，让来到的宾客满意。这一回，他花钱购买了位于雾琅山的这座废弃山庄，把主宅内部装饰一新，宛如宫殿，只等着客人们如期来访。但就在万事俱备的时候，意外的麻烦却找上了他。
	　　“很难想象我这样的人也有一个儿子，并且还把儿子当成我生命中的重中之重吧？”向烟梧自嘲地笑一笑，“但我的确几乎在任何时候都把儿子带在身边——混进蛇谷城的时候除外。现在他莫名其妙地受到侵害，比我自己被人捅上一刀还要难受。”
	　　“他受到了什么样的侵害？”狄弦问，“除了半夜叼着只黑猫练习爬行，他一定还做过些其他事情吧？”
	　　“请跟我来吧，”向烟梧说，“亲眼看看他现在的状况。”
	　　狄童二人跟在向烟梧身后，上到主宅的三楼，狄弦刚一看到孩子的房门就乐了，“我看你干脆直接用符纸建一座房子得了，这阵势连我都吓了一大跳。”
	　　向烟梧没有笑，“只要能救得了泓儿，就算把我自己挂在门梁上我也情愿。”
	　　“但你也并没能阻止他昨天半夜里溜出来，对吗？”狄弦目光炯炯，“你那么有钱，为什么不索性多派几个人全天十二个时辰把他看好呢？”
	　　“因为他一见到人就会这样……”愁眉不展的向烟梧推开了门。门刚一推开，就听见风声呼啸，几个乱七八糟的包括陀螺、木头鸭子等在内的硬物飞了出来。好在三人都眼疾身快，迅速闪开了。在这一刹那，童舟往屋里看了一眼，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正坐在地板上，右手不停地抓起东西往外扔，左手还抱着一只硕大的布老虎，双目好似死鱼眼睛，紧盯着他们。<span class="Apple-tab-span" style="white-space:pre"> </span>
	
	　　向烟梧关上门，重重喘了口气，童舟这才注意到，房门上有一块活动的木板，估计是用来给这个发了疯的少年送饭的。想到“发了疯”三个字，她脱口而出：“这小孩……不就是发疯了吗？”
	　　“不大像，”狄弦说，“那种眼神……太安静了，一般发疯的人，很难有那样镇定的神态。甚至当他用东西砸我们的时候，都没有一丁点情绪的波动。”
	　　“而且，即便是我让人盯紧他的行踪，他也会……莫名其妙地抓住牺牲品，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他是什么时候溜出去的，”向烟梧愁眉不展，“这也是为什么我相信这是恶灵作祟的原因。”
	　　他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少年扔出来的陀螺，转向向烟梧，“不过我有个问题，你儿子究竟几岁了？为什么还在玩那些幼儿玩的玩具？”
	　　向烟梧的神色略显有点难堪，“从年龄上来说，他已经十三岁了，可是心智……从来没有长大过。只是我惦念着亡妻的好，从来都舍不得弃掉这个孩子……唉。”
	　　按照向烟梧的说法，他的儿子向希泓从五岁之后，心智就停止了生长，说白了，就是常人口中的白痴儿。但他和亡妻感情深厚，不忍心抛弃这个儿子，反而一直精心照料，盼望着有一天他能开窍。所以一直以来，不管他到什么地方搜罗奇珍异宝，在什么地方开展两年一次的交易，都会把向希泓带在身边。
	　　为了今年的交易，他特地买下了这座山庄，因为该山庄长期以来都被一些稀奇古怪的传言所包围，以至于一般山民都不怎么敢靠近，正符合向烟梧“无人打扰”的要求。当然了，这也充分说明他足够有胆量，对于那些神鬼怪谈一向嗤之以鼻。
	　　但他没有料到，偏偏就是从不信邪的他撞上了邪。从他搬进这座装修一新的庄园后，儿子向希泓的状况就开始一天天地不对劲。在过去，虽然这个长不大的孩子性情显得有些孤僻，却也从来不会拒绝和人接触。而到这里以后，他开始越来越抗拒旁人的接近。
	　　向烟梧刚开始以为这是儿子来到一个新环境后的不适应，并不太在意，儿子不想见人，就让他自个儿呆着好了。结果两天之后，向烟梧发现，自己一直养着的一只观赏用的黄雀不见了。考虑到这只黄雀一直被关在结实的鸟笼里，不大可能是野猫所为，倒像是被人抓走或者放走了。
	　　半天之后，黄雀的尸体被从向希泓的房间里找到，发现时，黄雀的血已经完全被吸干了。向希泓的嘴角涂满鲜血，一脸漠然地看着惊呆了的父亲。
	　　“从那一天起，泓儿就愈发地怪异。他一次次地在半夜偷偷溜出房门，第二天总会扔出不同的小动物尸体。以前为了让他不至于太寂寞，我想方设法为他搜罗了许多小动物供他玩耍，可是现在，那些动物一只只地被他杀死。我没有办法，只能任他下手，可等到那些鸟雀、兔子、猫狗、乌龟之类的小动物都死光了，他又会对什么下手呢？我简直不敢想象。”
	　　“他每次都只杀一只吗？”狄弦问。
	　　“差不多，也许是他每天……只需要那么多血，”向烟梧艰难地说，“可他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虽然他的确脑子不够聪明，可无论到了哪儿，都是个听话的乖孩子，怎么会突然之间变成了吸血的妖魔？我不得不开始相信那些关于这座山庄的恐怖传言。”
	　　“什么传言？”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向烟梧说，“那时候，这座山庄里住着一个男人和他的一对儿女。他的儿子暴虐成性，经常以残酷的手段虐杀动物，就和……就和泓儿现在所做的一样。后来那个儿子在癫狂之下竟然挖掘了他母亲的坟墓，结果盛怒的父亲失手杀死了他。当父亲带着女儿搬走后，以后再住进这座庄园的人们，都声称他们遭受到了恶灵的骚扰。据说那个恶魔一样的儿子阴魂不散，仍然在捍卫着他的领地。他的灵魂甚至会钻进他人的梦里，呈现出腐尸的姿态去恐吓人。”
	　　“但是你并不相信，所以买下了这座庄园，”狄弦点点头，“看起来，这个恶灵很有点意思啊，它对别人都不过是骚扰，唯独对你，直接附体到了你儿子身上。是为了惩罚你的托大和骄傲吗？”
	　　向烟梧苦笑一声，“我哪儿知道？如果你能给我一个答案，我将感激不尽。”
	　　“我试试吧，”狄弦回答，“捉鬼这种事，谁也不能打包票。”
	
	　　暴风雪渐渐平息，虽然天空仍然在缓缓地飘着雪花，但山里的路况已经大为好转。在这一天傍晚的时候，向烟梧的第一位客人来到了。那是一个精干而不苟言笑的年轻男子，看起来年龄不过二十出头，但向烟梧对他却十分尊敬，因为他所代表的，是富可敌国的南淮黎家。
	　　“南淮黎氏年青一代的杰出代表，黎淮清，”狄弦在二楼客房的窗口看着黎淮清在向烟梧的陪同下走进主宅，“其实你要嫁人的话，嫁给这些年轻有为的美男子多好，干吗老是缠着我这样人老珠黄的风中残叶不放……”
	　　童舟索性不接茬，把话题带开，“你真的要捉鬼么？这世上真的有鬼？”
	　　“鬼无处不在，”狄弦回答得很狡诈，“只要你心里相信有鬼，那在任何地方都能见到鬼。”
	　　“如果我不相信呢？”童舟追问。
	　　“那就得想办法弄明白，鬼皮下面藏的是些什么，”狄弦屈起手指轻敲着窗台，“世上本无鬼，鬼都在人心里。”
	　　童舟琢磨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小孩儿的鬼附身，其实是人为的？”
	　　“现在还不能那么说，”狄弦说，“总得把这个可能存在的人先找出来。”
	　　这一天狄弦并没有靠近向希泓所住的房间，却花了大把的时间在庄园里四处闲逛。向烟梧为了这两年一次的大交易的确花费了许多心思，光是服侍的仆从就有好几十个，以至于要为此单独修一栋临时住宅。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半山腰上，这么样的一座庄园，尤其是那栋富丽的主宅，不免让人恍然有点土皇帝的感觉。
	　　而向烟梧存放货物的，只是三楼一个很小的房间，这倒是不足为奇，他卖的是古董珍玩，而不是粮食家畜，价值不在于体积大小上。不过考虑到他已经花下的成本，就可以判断出那些货品相当值钱。这个房间由几名一望而知身手不错的武士轮流看守，保证任何时候都不少于六名守卫。狄弦尤其注意到，当黎淮清到来之后，护卫又增多了几名。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晚饭后敲着墙壁把童舟召唤过来。
	　　“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狄弦说，“我相信背地里还藏着些秘术士，而他带来的这些仆从，多半也是有两手的，至少那位管家绝对是个高手。”
	　　“你不去捉鬼救人，那么关心人家的财宝干什么？”童舟斜眼看着狄弦，“难道你想分一杯羹？”
	　　“那倒不是，”狄弦关上房门，“我只是先要了解一下这个小孩发病的环境。从医学上讲，个体的病症和周围的环境之间不是彼此孤立的。”
	　　“你又来装医学家……等等，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这个小孩突然变成这样，也许和向烟梧的大生意有关？”
	　　“这只是个猜测，但这样的猜测往往被事实证明是正确的，”狄弦说，“从来无利不起早，鬼也不例外。我怀疑孩子的发疯和这次的交易有关。”
	　　“随你怀疑呗，”童舟坏笑一下，“反正你负责动脑子，我负责跟着你蹭饭。”
	　　“我可得警告你，”狄弦严肃地说，“天下没有白蹭的饭。老子就算要养人，也只养有用的。现在老子就有任务交给你，快点去办！”
	　　童舟不情愿地答应一声，听完狄弦交代的话，眼睛都直，“喂，这么危险的活计你交给我去做？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你就一口咬定是你自己做的，别把我供出来，”狄弦板着脸，“这叫做舍卒保帅！”
	　　童舟怀着满腹牢骚离开客房，但狄弦交代的命令总归还得去办。她耐心地等到亘时，正是前后两天交替的时候，整座山庄已经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雪花扑簌簌落地的声音。
	　　童舟尽量轻手轻脚，让自己的脚步声淹没在落雪中，悄悄来到了距离主宅大约百步的鸡舍，那里养着好几十只待客用的鸡。现在童舟就打算做一只偷鸡的黄鼠狼，从鸡舍里弄出一只鸡来，然后狄弦将会用这只鸡做一个有趣的实验。
	　　但让她意外的是，鸡舍外竟然有两条大狗看守，让她不能随便靠近，否则这两条狗很可能狂吠起来，让她露了行踪。偏偏童舟和一般的魅不大一样，对秘术一窍不通，因此也想不出什么招能对付这两条狗。
	　　早知道应该在饭桌上藏两块肉什么的，她气鼓鼓地想，这事儿分明应该狄弦亲自来办，现在那厮在热乎的被窝里睡得正香，倒把自己发配到这儿来干这苦差事，一点也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正在心里抱怨着狄弦，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抬眼一看，她立即把头埋低，屏住了呼吸。
	　　怎么会是他？童舟一开始觉得不可思议，但很快想起狄弦之前对她说的话，也就并不怎么觉得奇怪了。
	　　无利不起早，她想，应该是无利不夜游才对。狄弦这王八蛋虽然总惹人讨厌，但他对事物本质的判断往往都十分准确。这根本不是什么恶灵作祟、鬼魂附体，这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童舟屏息静气，看着向家貌似忠心的管家向钟走进了鸡棚。两条恶犬显然认识他，因此发出的是温柔的低鸣。向钟拍拍两条狗的头，大摇大摆走进鸡群，很快提着一只被拧断脖子的死鸡走了出来。
	　　“这下子就水落石出了，”童舟很兴奋，“一切都是向钟在背后玩的鬼把戏。他自己杀害了那些动物，然后再栽赃给小孩。反正小孩心智不全，向钟只需要会一点离魂术，就可以在小孩入睡后给他下达一些奇怪的命令。这样的话，小孩儿就可以在梦游中完成向钟的指令，操纵他就是那么简单。而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小孩被盯得那么紧还能够‘莫名其妙’地抓住牺牲品，因为本来就不是他干的。”
	　　“向钟玩鬼把戏是一定的，不过未必‘一切都是’。”狄弦说。
	　　童舟一愣，“为什么不是？我亲眼看到向钟拿着一只鸡离开鸡棚的。”
	　　“你亲眼看到的肯定是没错的，小孩梦游也可能是真的，但那未必是全部，”狄弦手里摇晃着茶杯，“我对这个庄园当年的传说很感兴趣，也许并不都是自己吓自己的无稽之谈。你去好好睡一天养精蓄锐吧。正好雪停了，我到附近的村庄里去溜达一圈。”
	　　“打探当年的那些传说？”童舟反应很快。
	　　“但愿那些当年的知情者没有被恶鬼诅咒死。”狄弦打了个呵欠，“鬼爪子不应该伸得那么长。”
	　　“多此一举，我睡觉去了。”狄弦的呵欠仿佛有传染力，让童舟也感受到深深的倦意。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觉睡到了黄昏时分，起床时听到走廊上一片嘈杂，看来是新来了不少客人。按照与向烟梧的约定，两人会尽量和前来选货的客人隔开距离，所以童舟并没有出门去饭厅，而是摇铃召唤仆人来送饭。
	　　“今天又来了不少客人吧？”童舟问仆人。
	　　“其实就来了一拨客人，不过您听到外面吵得厉害，那是因为晋北的富商欧阳公子排场太大了，”这个仆人看来相当多嘴，“他光是妻妾就有六房，能不吵闹么？”
	　　童舟哑然失笑，想想向烟梧接待这些千奇百怪的来客也真够不容易的。幸好从客房的规模来看，他的宾客中不包括夸父——这世上也不会有夸父对单纯的奢侈品感兴趣——否则他只怕还得专门修建一栋给夸父的楼。
	　　等她吃完，仆人刚刚收拾了碗碟出去，狄弦就哆嗦着回来了，于是仆人不得不再送一次饭。看来虽然雪已经停了，山间的气温仍然低得够呛。童舟毫无同情之心地看着狄弦坐在椅子上慢慢催运秘术，直到他身体暖和到可以开始大吃大嚼为止。
	　　“不许跟我说晋北的欧阳公子养了六个老婆所以多我一个也没问题。”童舟先发制人，“打探出了点什么没？”
	　　“收获不小。”狄弦说，“关于那父子三人的故事是真的，而其后历代庄园主都被恶灵所困扰的传闻也是真的。那些村民里有曾被雇到山庄里做仆工的，告诉了我不少细节。比如他们亲眼见到庄园的大门被用鲜血涂上奇怪的符号，也亲眼见到血液流尽了的猫狗尸体。不过当中最有趣的一个故事，和我们眼前这个孩子很相似啊。”
	　　“真的有恶灵附体？”童舟瞪大了眼睛。
	　　“我已经说过了，所谓恶灵、鬼魂之类，不过是一个代称，”狄弦咽下嘴里的一块肉，“当然那个故事的确有意思。据说，在前后三家人都不堪恶灵的骚扰而离开后，第四家图便宜而不信邪的人家搬进了山庄。结果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家的女儿开始做噩梦，梦见那个死去的恶魔小孩变成了腐尸去找她。她还梦见那个小孩杀了她的宠物，结果宠物的尸体在那座坟墓上被找到了。”
	　　“难道那家人也有一个向钟那样的管家？”童舟这句话差点把狄弦气得噎住。他摇摇头，“朽木不可雕也……今晚再去给我抓一只鸡来。”
	　　这次轮到童舟吐血了，“开什么玩笑？向钟的小动作不是已经被我发现了吗？干吗还要我半夜出去受冻？”
	　　“就凭现在是你求着我娶你，而不是我求着你嫁我。”狄弦冷冰冰地说。
	　　童舟在心里把狄弦诅咒了几百遍，眼看着夜色渐深，夜风渐起，已经停了的雪花又开始不安分地从天而降，遂决心做一个新时代的独立女性，坚决不唯男人马首是瞻。她自我安慰着：根本就是多此一举的事情，只要想办法把向钟揪出来就行了，总而言之一句话：老娘不去！
	　　这样不间断的自我安慰和猜测中，念着念着自己就相信了。于是童舟心安理得地沉入梦乡，在北风的歌唱中睡了个好觉。醒来后，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被狄弦好好训斥一顿的打算，却没想到早饭之后，狄弦带着满脸的赞赏来到她的房间。
	　　“看来即便是再劣的马也偶尔能有跑出好名次的时候。”狄弦的赞美仍然在任何时候都听起来更像是嘲讽，“没想到你竟然干得比我预期的还要出色。”
	　　童舟一头雾水，“我干了什么了？”
	　　“别像个五岁小孩似的，听表扬还非得让大人再复述一遍你的光辉事迹。”狄弦怪笑着，“不过这次你确实干得不错，居然能想到对欧阳公子最心爱的雷貂下手，够狠的。”
	　　童舟明白了，“欧阳公子的雷貂也被吸血了？可是……那不是我干的。”
	　　“什么？不是你干的？”
	　　“的确不是我干的。”童舟的脸从未像此刻这样看上去诚实无欺，“除非我也和向家的少爷一样梦游了。”
	
	　　欧阳公子是个有钱人。按惯例，有钱人必然喜欢养如下两种事物：妻妾和宠物。而欧阳公子比一般有钱人更富裕一些，所以他一气养了六房妻妾，宠物也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
	　　雷貂是雷州特产的一种小型貂类，行动迅若雷电，极难捕捉。但一旦捕捉驯化了，却又乖巧可人，懂得百般讨主人欢心，是只有富贵人家才养得起的名贵宠物。欧阳公子养的雷貂通体雪白，性情温驯，是随着他所娶的四夫人一起进入家门的，公子对它宠爱有加，却没想到抵达山庄的第一夜，就出事了。
	　　欧阳公子晨起之后，按惯例发出一声呼哨，准备招呼他那只从来不需要关在笼子里的雷貂过来抚玩一番。但连续两三声呼哨后，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一下子意识到不对，连忙起身招呼带来的从人寻找。
	　　贵客的宠物失踪，这可是大事，管家向钟也连忙指挥全家仆人一同寻找。所谓人多力量大，不久之后一名向家的仆人发现了雷貂的行踪——
	　　它已经被钉在了山庄的大门上，那扇被童舟打倒又重新立起来的大门上。在积雪的反射下，这只雷貂更加显得皮毛雪白，就连那张可爱的小脸也是一片雪白，要走得很近才能发现，雷貂其实已经身首分离，被切成了两截。
	　　“这么说，真不是你干的？”狄弦以手托腮，皱起了眉头，“这可就相当耐人寻味了。”
	　　“你确定不是向钟干的？”童舟问。
	　　狄弦用夸张的姿势指了指自己熬红的眼睛，“你以为我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一直死盯着向钟呢。昨天虽然只来了欧阳公子，但随从很多，他要分派的事务也多，所以根本无暇去做戏。何况今早找到雷貂尸体的时候，我留神看了他的表情，他其实是所有人中被惊吓得最甚的人。你真该欣赏一下那张半秒钟之内就刷地变白了的脸。”
	　　“难道有第二个人装神弄鬼？”童舟猜测着。
	　　“但愿如此。”狄弦说，“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了。客人越来越多，对我们而言既有好处也有坏处。一方面主人和管家都无暇顾及我们了，行动会更方便些，另一方面人那么多，我们自己恐怕也顾不过来。”
	　　“顾不过来就不顾呗，”童舟说，“反正我看到有钱人就觉得妒火中烧。如果他们能被恶灵吓得缩手缩脚，我其实是会在心里暗暗高兴的。”
	　　“你的心理到底有多阴暗啊……”狄弦摇摇头。
	　　不过至少在这一天，心理阴暗的童舟并没有如愿以偿地看到太多热闹。作为有资格被向烟梧请来参加茶会的贵宾，欧阳公子的气度确实不凡，虽然他大概在心里极度地郁闷痛惜，表面上却始终从容镇静，反过来劝慰暴跳如雷的向烟梧不必太过歉疚。
	　　但夜间的护卫明显加强了。不只是向烟梧的手下，欧阳公子的从人也都开始轮班值夜，还得有专人照顾四夫人——最宠爱的雷貂惨死，让她大受打击。这一年的茶会，开始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阴沉气氛所笼罩。狄弦却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气氛，在他看来，越是阴沉压抑的氛围，越容易激发出人们的交流欲望。事实上，在这一个本来令他很困倦的白天，他并没有回房睡觉，而是游走于庄园中，和各色下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让童舟不得不佩服他的精力。
	　　这一天又来了第三家宾客，来自宁州的羽族收藏家羽飞轩，加上之前到达的黎淮清和欧阳公子，向烟梧所邀请的四位宾客已经到了三位。这三人相互之间似乎都很热络，傍晚的时候一起聚集在一楼的大厅里，烤着火聊些与生意不相干的闲话，看起来好像只是来度假休闲的。但一旦人到齐了，“茶会”真正开始上演，他们彼此之间勾心斗角的竞价也就在所难免了。
	　　“做人就是活得虚伪啊，”童舟评价说，“这些人在生意场上多半都是恨不能一口把对方生吞了的主儿，现在却要挂着客套的笑容互致问候，聊两句天气……这种时候我反倒觉得你更可爱些，从你嘴里钻出来的话虽然难听，但好歹都是实话。”
	　　“可惜我说尽了实话也没办法赶跑某些人，”狄弦长叹一声，“这说明某些人的脸皮比生意场上的大爷们更厚。”
	　　“某些人”板起脸，“快滚回房间去，老娘要睡觉了。”
	　　狄弦看来确实是困了，几分钟之后就从隔壁毫不客气地传来响亮的鼾声。童舟被吵得晕头涨脑，而她其实也并没有睡意，欧阳公子的雷貂让她对这座闹鬼的山庄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如果说之前的一切都只是管家向钟利用小少爷所设置的布局，那么欧阳公子刚刚来到就损失掉的雷貂，又会是谁下手的呢？管家显然是想凭借恶灵的传闻吓唬一下向烟梧，自己好从中施展一些阴谋，可被杀的雷貂又能说明什么呢？鬼魂真的出现了？
	　　这个念头让童舟先是身上一寒，继而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光是一个向钟施展骗术，并不好玩，再多一点变数才有意思。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慢慢沾染了一点狄弦的毛病，变得好事起来了。
	
	　　这是童舟在这座庄园里度过的第四个夜晚。第一夜，她亲眼目睹了叼着死黑猫爬行的向希泓；第二夜，她意外察觉到了向钟的阴谋；第三夜她睡着了，结果欧阳公子的雷貂不幸丧命。看起来，每天夜里似乎都会有点事发生。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猜测着杀害雷貂的凶手，猜测着今晚又会有什么小动物被吸干血液，直到夜深才睡着。蒙蒙胧胧中，她听到窗外风声大作，似乎新的一轮暴风雪又要来到。那些凄厉的风声掩盖了其他的声音，让她无从察觉某几个时刻走廊上响起的轻微的脚步声。
	　　起床后，童舟在迷迷糊糊中隐隐有点期待，很想看看昨晚又有什么可怜的猫狗虫鱼乌龟王八丢掉了性命。结果一推开门，她发现外间的气氛凝重得吓死人，仆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似乎连话都不敢讲。狄弦此时正好从楼梯处上来，赶紧把童舟拉进了房里。
	　　“发生什么了？这次是什么玩意儿被吸干血了？”童舟问。
	　　“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玩意儿。”狄弦说，“向钟死了，而且就死在我们的向希泓少爷的房间里，而且你说对了，他的血也被吸干了。”
	　　死人了，而且死的是向家的管家。童舟忽然觉得这件事一点也不好玩了。而且恰恰死在小少爷的房间里，更是显得诡异难明。
	　　“我们的结论是，管家就是利用离魂术摆布小孩，制造恶灵假象的幕后之人，对不对？”她问狄弦。
	　　“似乎是这样的。”
	　　“那现在管家死在小孩的房间里，能说明什么？”她接着问。
	　　“至少不能说明我们之前的推测是错误的，”狄弦拍拍她的肩膀，“不过是产生了新的变数而已。从那只雷貂开始，变数已经产生了。”
	　　作为局外人，童舟并没能去亲眼目睹那具尸体，但也听狄弦大致转述了现场状况。尸体是在天亮后被发现的，其时女仆按照每天的时间表去叫醒小少爷向希泓用早餐。鉴于这位小少爷近期脾气古怪，她并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小心翼翼地先敲了半天门。
	　　但门里没有任何反应。过了好一会儿，女仆大着胆子推开门，眼睛刚看清屋内的状况，就差点惊呼出声。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向钟，向家的管家向钟，向钟背对着房门，坐在椅子上，头略微偏向一侧，双手下垂，动也不动。而小少爷向希泓则面朝着门坐在床上，面部的表情仍然如过去一样僵硬阴冷，但眼睛里却多出了一样东西，正是这样东西吓坏了女仆。
	　　那是一种深深的、渗入骨髓的恐惧，从来没有在他的目光中出现过的巨大恐惧。
	　　那种目光就让女仆几乎想要转身逃窜，但她终于没有逃，而是走进房间查看了一下向钟，这一看终于让她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向钟圆睁着双眼，面孔扭曲，暗淡的眼珠似乎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呈现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女仆的叫声惊动了许多人，狄弦当时离得太远，虽然立即冲进房间，房里却已经有了其他人在。他没法赶在其他人之前勘察现场的概况，只能粗略地看上几眼，随即快速离去。
	　　“那你发现了些什么？”童舟问，“不会是那个小孩儿真的发狂了吧？”
	　　“我不相信，但现场找不到其他证据，”狄弦很沮丧，“那些外行一拥而入，把地上踩得乱七八糟，连房间里的东西都碰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再寻找其他的脚印了。”
	　　“小孩儿怎么样了？”童舟又问，“不管事实真相如何，光是向钟的尸体就足够把他吓得够呛了吧？”
	　　“事实上，他已经在极度惊吓之下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反应，”狄弦说，“无论怎么问话，他都无法回答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复原。唯一的好处在于，向烟梧用不着小心翼翼地躲得远远地去监视他了，现在他可以把自己的儿子完全包围起来。”
	　　“这算什么好处……”
	　　谁也没想到这一年的“茶会”会以这样的一桩惨案拉开序幕。之前虽然欧阳公子的宠物雷貂被杀死，但那也终究不过是一只动物而已，甚至可以领会成仅仅是一场让人不快的恶作剧。而今天早晨，整个庄园的气氛都改变了。
	　　死人了。所有人的心头都笼上了阴云，但这些见惯大场面的人们又谁也不甘示弱，尤其当最后一位宾客、来自越州的河络行商明珠霍桑到来之后。贵宾齐至，意味着“茶会”即将正式开幕，那可绝不会是一场品茶聊天的聚会，而是看不见刀光的激烈战场，是彼此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斗智。能被向烟梧在“茶会”中放出来的藏品，都是价值连城，每一件更值得去争抢，每一件都可以在低价位爆出冷门，考验的不只是对古董珍玩的鉴赏能力以及各家的财力，更重要的是心理。向钟之死，就是对四位贵宾心理的第一次考验。
	
	　　“茶会每两年才有一次，已经花费了那么多心血，不能因为死一个人而停止下来，”向烟梧也斩钉截铁地说，“我会加强护卫，尽快捉出凶手的。”
	　　傍晚的时候，四位贵宾和向烟梧一起坐在一楼的大厅里闲聊。狄弦和童舟虽然也出于礼貌受邀——“这是两位在此躲避风雪的朋友，和我也算是有缘”——但两人很知趣地坐在角落里，不去和生意人们扎堆。童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南淮黎氏的黎淮清和晋北的欧阳公子都算得上是美男子，但两人的气质却有很大分别。黎淮清是一个精干的年轻人，浑身上下都涌动着一种只属于年轻人的生气。与之相对，欧阳公子已经年近四旬，虽然容貌保养得上佳，还是难掩一股懒散雍容的气度。
	　　河络行商明珠霍桑已经五十多岁了，花白的胡子一直拖到胸前。他那满脸的皱纹估计是笑出来的，无论谈到什么话题都是笑容可掬，好似一个慈祥的老爷爷，让人很难想象他当年亲手杀害二十余名叛出河络部落的同胞时的凶残。而事实上，他也非常谨小慎微，别看他脸上笑得起劲，在这次请来的四位宾客中，他是唯一一个谢绝了引路人，完全自己摸过来的人，并且连到达时间都没有通知。据说他的日常生活也是一贯如此，从来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的行踪。
	　　羽飞轩则是一个面色阴沉的枯瘦老者，看样子更接近于一个精明的师爷而非老板，但谁也不敢小看了他。羽族向来是个轻视商业的种族，羽飞轩能够把自己的商号做到遍布东陆，显然有着过人的头脑和毅力。
	　　除此之外就是主人向烟梧了。虽然连续遭逢灾难，他仍然显得很有城府，与几位客人谈笑风生，半点也不失主人的身份。这让童舟既佩服又纳闷。
	　　“这个人绝对是个天生的生意人啊，从他的血管里直接流出冰水我都不会觉得奇怪，”童舟低声对狄弦说，“我实在难以相信他会对一个废人一样的儿子那么上心。”
	　　“这方面是有点小道消息的，”狄弦诡秘地一笑，“我听说，向希泓这孩子之所以从五岁开始就变得痴痴呆呆无法成长心智，和他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有关。而他母亲的死亡，又牵涉到一个重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对向烟梧十分重要。他那么尽心尽力地养大这个孩子，就是希望着有朝一日能医好他，从他嘴里掏出那个秘密。”
	　　“原来是这样，不愧是个生意人。”童舟顿时一脸的鄙夷。
	　　“倒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还是保留了最底线的人性的，”狄弦说，“他完全可以找一个高明的秘术士对他施展读心术。但对于这样的痴儿来说，强行使用读心术固然可以阅读他的记忆，同时也有极大可能毁坏他的脑子，把他彻底变成没有思维的行尸走肉。向烟梧没有使用这一招，说明他总算还是个人。”
	　　“谁知道他是不是没本事找到一个足够厉害的秘术士？”童舟虽然嘴硬，也明白以向烟梧的财力，聘请到一位秘术大师并不困难，心里的恶感稍微减弱了一点。
	　　“差不多了。”向烟梧忽然站了起来，四位宾客也跟着站起来了，先前谈笑风生的愉悦表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肃穆。童舟一阵兴奋，知道第一天的“茶会”要开始了，只可惜自己无缘见识。
	　　“我们回去吧。”狄弦站起身来，拉着童舟向楼梯走去。向烟梧冲他点点头，带着客人们走向另一侧的楼梯，该楼梯通往地下密室，也就是所谓的“茶室”。
	　　“请等一等。”欧阳公子忽然说。所有人都是一愣。
	　　“这两位朋友既然机缘巧合遇上了茶会，为什么不请他们二位索性也去看看热闹呢？”欧阳公子指着狄弦和童舟，“每一次的茶会都是我们几张老面孔，似乎也怪无聊的。”
	　　其余三位客人略显犹豫，显然欧阳公子的提议出乎他们的意料，但更显然的是，他们不会在欧阳公子面前示弱，既然竞争对手都敢于邀请局外人去旁观，他们自然也乐得表示慷慨——反正没什么成本。
	　　倒是主人向烟梧踌躇了很久，狄弦给他个眼色，示意他同意，然后和童舟一起跟了上去。
	　　“这是唱的哪出戏？”童舟有点不解地小声问狄弦。
	　　“那位欧阳公子在怀疑我们俩呢，”狄弦也低声作答，“他想要观察一下，如果你我二人一夜都和他们待在一起，还会不会有新的凶案发生。如果没有，我们俩就是怀疑目标了。”
	　　“一夜？”童舟绝望了，对于是否会成为被怀疑对象，她倒是不怎么在乎。
	
	　　顾名思义，茶会当然要有茶。人们这几天在山庄里所喝的茶已经属于上品了，但却比不得在这间“茶室”里所喝到的。
	　　“越州兰朔峰的极品青芽，三烘三晾制成，再以煮沸的雪水沏泡，真是人间极品哪。”欧阳公子赞不绝口，果然是个懂得各种享受的人。
	　　“我可以保证，每一天在这间茶室里喝到的茶水都不会重样。”向烟梧微笑着说。
	　　欧阳公子拍手叫好，河络明珠霍桑也面露笑容，羽人羽飞轩和南淮黎淮清却都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说明后二者对品茶并无特别讲究。童舟更是没觉得这茶有什么特别之处，觉得和城里随处可见的两个铜锱管够的大碗茶也差不多嘛。
	　　倒是这间密室引起了童舟的浓厚兴趣，它并不是以前的主人留下来的，而是向烟梧完全新建的，四壁都由特制的材料筑成，可以最大程度地隔绝外界的秘术，以便防止无关人等偷听或偷窥。狄弦更是悄悄告诉她，这房间里的机关超过了十处，每一处机关后面都藏着高手，可以确保茶会不出任何意外，除此之外，站在茶室里为客人们烹茶、倒茶的侍者和侍女，也都个个身怀功夫。在这样保护严密的茶室里，就连一直脸上带着笑身体紧绷的明珠霍桑也明显放松多了。
	　　喝过了头一轮茶，向烟梧拍拍手，从茶室内部的墙上裂开一道暗门，一名藏在墙后的侍者小心地捧着一个黄布包裹的物品走了出来。四位客人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们知道，茶会的正式节目要上演了。
	　　向烟梧接过包裹，侍者退了下去。黄布解开后，里面露出一柄黑漆漆的铁锤，起来毫不显眼。向烟梧把铁锤放在桌上，坐回到椅子上，宾客们则站了起来，围在桌旁。四位客人不约而同地掏出了河络制作的凸光镜，近距离地细细观看。
	　　狄弦和童舟这两个外行人只能在旁边干瞪眼。狄弦再见多识广，也不可能对什么学问都样样精通，当童舟问他“这把破锤子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他也只能摊手表示不知道。这下童舟可抓住把柄了，一连声地嘲笑他，狄弦却始终悠然自得。
	　　“古董嘛，我确实不怎么懂，但世间万物都有蛛丝马迹可寻，”他喝了口茶，“有些事情不需要会鉴赏，靠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提议邀请狄弦来此的欧阳公子转过头来，“狄先生有什么高见吗？”
	　　“高见谈不上，低见有一些，”狄弦放下茶杯，“这把锤子嘛，首先做工并不精致，其次也不是由什么奇异的星流石之类的材料制成，可见它的特殊之处在锤子之外，在于它身上所蕴含的历史积淀。比如说，或许它曾经是某位工匠大师的铸造利器，又或许曾有人用它杀死过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欧阳公子赞许地点点头，“请继续说下去。”
	　　“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来好好想一想，历史上有哪些非常非常有名的锤子。我在一瞬间想到了好几样，比如当年的河络铸造大师铁锤蒙克，既然外号就叫‘铁锤’，也许他使用的锤子会很有名；我又想到了一百年前那场华族和蛮族的战争，最后在铁线河结盟的时候，铁匠出身的蛮族大君乌力吉把自己当年做工时用的锤子送给华族皇帝，表示缔结盟约的诚意，那把铁锤后来不是随着宫廷政变而失踪了么？当然了，还有一把最著名的锤子，是燮朝初年的民间义士徐言用来刺杀暴君姬野的，虽然刺杀失败了，但那把锤子也可算得上是光耀千秋了。”
	　　“真是了不起，”明珠霍桑说，“那依照你的判断，这把锤子到底是哪一把呢？”
	　　“然后就得分析一下你们四位看它的目光了，”狄弦耸耸肩，“你们四位的目光都显得一般的热切，也就是说，看出这是个值钱的玩意儿，却又并不是那种值得全力以赴去争夺的。于是我首先排除掉了铁锤蒙克的猜想，这位大师只在业内享有名声，一般百姓都没有听说过，应该不会太值钱，不值得专门拿到茶会里来。”
	　　“而刺杀姬野的锤子，又未免太有名了，我虽然对古董业并不在行，也能推想到，如果我是一个收藏家，那就算打破头也会想要保藏这把锤子。而四位表现出来的热情……并没有那么高。因此我只能猜测，这大概就是那把失踪的铁线之盟的证物吧。”
	　　四位贵宾面面相觑，主人向烟梧已经用力鼓起掌来，“太精彩了！狄先生，幸好你没有身在这一行，不然我们几个恐怕都要丢掉饭碗了。”
	　　大家一齐笑起来，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这之后的竞价过程也印证了狄弦对货品价值的判断：名贵，但并非顶级藏品。茶会所遵循的是循序渐进的原则，越好的东西越晚才会亮相。对于这把打头阵的铁锤，客人们并没有经过太多犹疑，很快结束了竞价，由羽飞轩购得，价格是一千金铢。
	　　接下来的几件货物，价格就慢慢涨上去了，第四件古火山河络的陶碗已经到了两千金铢，让旁观的童舟咂舌不已。
	　　“我再次确认了一件事，”她悄悄对狄弦说，“我就是嫉妒有钱人啊，嫉妒死了！两千金铢买个只能给猫喂食的破饭碗！”
	　　“这个破饭碗一转手就远不止这个价了，”狄弦拍拍她的肩膀，“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是有钱人，你是个嫁都嫁不掉的穷光蛋。”
	　　童舟正准备反击，茶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样的重要密会，毫无疑问向烟梧会提前告诉下人们不要来打扰，而一旦他们真的来打扰了——那就必然是出了大事。向烟梧脸色一变，拨动三道锁后把门打开。
	
	　　“老爷，出事了！”一个面无人色的仆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抢进来，“少爷的房间里又死人了！”
	　　“别慌，慢慢说！”向烟梧临危不乱，“什么人死了！”
	　　仆人望了欧阳公子一眼，语气中更加显得慌乱，“是欧阳公子的……车夫！”
	　　于是轮到欧阳公子面色大变了。虽然事情和其他三位客人无关，他们也适时地切换出一脸的关怀和凝重，跟随着向烟梧与欧阳公子奔出茶室。新提拔来顶替死去向钟的管家将剩余的古董收藏好，并锁好茶室。
	　　“看来我们俩不用受怀疑了，”童舟一边快步行走一边对狄弦说，“不过这四位客人似乎也没有嫌疑了。”
	　　“我们俩没有其他手下了，这四位可不一样，所以他们的嫌疑并不能排除，”狄弦说，“我感兴趣的是，连续死去的这两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死的，为什么都那么喜欢那个房间。”
	　　为什么都那么喜欢那个房间？这是个问题。在遭受到严重的惊吓后，小少爷向希泓已经被搬到了另外一个房间，并且昼夜有人在旁边看护——反正他现在痴痴呆呆地已经做不出什么反应了。但奇怪的是，这一次的死人事件又发生在小少爷已经不在了的空房间。
	　　死的是欧阳公子的车夫，确切地说，车夫之一，因为光是他的六位夫人就得分乘两辆马车。该车夫就是为其中三位夫人驾车的，现在他离奇地死在了向希泓的房间里，而且死状和向钟一样凄惨：不同的是，这一回该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死人了，小少爷已经不在那里。
	　　车夫本来是住在那栋临时搭建的楼房里的，但出事时，没有任何人留意到车夫的行踪，还有人说从晚饭之后就没有见到过他了。这本来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很难引起他人的特别关注，等到关注他时，已经成了死人。
	　　这一次狄弦本来有机会事先把所有人拦在门外，以便获取现场的第一手资料，童舟也想到了这一点并在路上提醒他，但奇怪的是，他却并没有这样做。
	　　“用不着了，”他对童舟说，“我有一点新的想法。你只管去跟着他们看热闹，我去去就来。”
	　　童舟一头雾水，看着狄弦匆匆地向主宅外的方向走去。她只能和其他人一起来到向希泓的房间，听着人们事不关己的点评与猜测。欧阳公子的脸色很难看，这完全可以理解。童舟想，这不只是因为损失了一个车夫，更重要的在于，从雷貂到车夫，似乎有什么力量在专门针对着他。
	　　而且当前有一个非常紧要的问题，直接关系到欧阳公子的名誉，几位老成持重的客人都不肯轻易说出来，童舟却是出言无忌，“这个车夫……是自己死在房间里的呢，还是先被杀了才拖到这里来的呢？”
	　　这当然是个很关键的问题，但直冲冲地说出来未免不大好，幸好狄弦这时候上楼来了，几句闲话岔过去，然后不由分说把童舟拎回房里。
	　　“我热闹还没看够呢！”童舟很不情愿。狄弦屈指敲敲她的脑门，“不动脑筋！不该说的话不要随便说！”
	　　童舟不解，“我说错什么了？”
	　　“如果车夫是自己走进房间去的，就说明车夫有问题；如果是先被杀再移进去的，主人家的嫌疑可能最大，所以这个疑问说出来谁的脸上都挂不住。别忘了，这帮人是来做大生意的，虽然死人也不是大事，但对他们而言，能不撕破脸就得尽量绷着，懂了吗？”
	　　童舟勉强明白了，她忽然想到点什么，“对了，你刚才走开干吗去了？”
	　　“天机不可泄露，”狄弦一笑，“总之我有了一些很重要的发现，那或许是血妖留下来的痕迹。”
	　　童舟吓了一跳，“真的有血妖吗？”
	
	　　“真的有，”狄弦严肃地点点头，“而且它一定还会再来吸血。”
	　　“那你知道它藏在哪里吗？”童舟跃跃欲试，“要不要我去把它揪出来？”
	　　“暂时没那个必要，”狄弦说，“好戏才刚刚开场，咱们接着看戏就好了。”
	　　车夫和向钟连续的死亡终于让向烟梧坐不住了。他决定彻底清查一下儿子所住过的这间房间，弄清楚为什么连续两个人都死在这里。他查得很细，不但找遍了每一处缝隙，连地板都掀开查找了，但令他失望的是，除了陈年的积灰和干瘪的昆虫尸体之外，什么东西都不能找到。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并无任何特异之处。尽管如此，他还是命令下人把这个房间锁死，禁止任何人进入。
	　　另一个坐不住了的人是欧阳公子的四夫人，先是死了雷貂，又连续出现了两个死人，让她再也无法在这座弥漫着血腥气味的庄园里待下去了。欧阳公子很无奈，只能命令她的贴身女仆陪着她离开山庄，先到附近的山村里借住。
	　　不过，接二连三的事故也并没有干扰到茶会的继续进行，有钱人毕竟分得清事情的轻重。在车夫死后的第二天夜里，茶会继续着。这回童舟说什么也不想去坐着当木偶了，所以狄弦只能一个人去参观。
	　　但童舟还是睡不着。这两天虽然尽量节省着力气，但身处这样一座危险而诡异的庄园，心绪仍然难免受到阴郁气氛的干扰，引发精神力的波动。白天的时候，她又是靠狄弦的帮助才压制住了一波体内精神力的高涨反噬，到了夜间，忽而想着身边的离奇命案，忽而想到自己悲惨而不确定的命运，更是辗转反侧思绪如潮。
	　　大约到了凌晨艮时之中的时候，她才蒙蒙眬眬有了几分睡意，但还是不能入梦，耳中就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争吵声，听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处传来的。魅的听力一般都比较灵敏，这些声音就像锥子一样，总是往耳膜里钻。她索性起身去看个究竟。
	　　声音是从三楼传来的，那里应该是主人和小少爷的睡房。现在主人向烟梧正在地下的茶室里主持着“茶会”，能在楼上发生点状况的，恐怕只有……她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楼去。
	　　果然，她看见了向家的小少爷向希泓，但此刻的向希泓，和她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种状态都不相同。他就像一只狂躁的野兽，在走廊上不断地撞击着一扇紧闭的木门，两名仆人在一旁试图劝阻他，但明显劝而不得其法。童舟刚一走近，就看见一个仆人满脸都是被指甲抓出来的印痕，而另一个仆人正痛苦地捧着手腕，上面有一个血肉模糊的长长伤口，还能看得见牙印。
	　　“少爷……少爷他发疯了！”两位仆人愁眉苦脸地对童舟说，“半夜三更的，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就冲着这儿扑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