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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植物园
作者：白饭如霜
内容简介
 撒哈拉之眼，广袤沙漠中心一座碧绿的城。城中居住着非人界最杰出的生物改造魔术师：三条嗜糖蚯蚓。他们的世界布满奇异植物，是难以想像的人间乐土；牵牛花是创意非凡的建筑师；水莲花爱上流浪到处跑路；天气好的下午，榕树常常在阳光下热烈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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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撒哈拉之眼 引子
	　　温控中心的落地玻璃墙外面有两棵树，一棵是桃树，另一棵还是桃树。
	
	　　每一年立春之日，满树于一夜间即繁花似锦。
	
	　　飞堇，脂红，深碧，宝蓝，细细描两百五十六色，色色炎亮饱满，如焚如煮，如染如屠，使天地为之灰暗，人为之目盲。无穷光华璀璨，集于一花之天国。
	
	　　然后，日落前，所有英华缤纷，瞬间灰飞烟灭。来如朝云，去似春梦。一讶之间，已经两重世界。整个春季最美丽的一天，于此默然落幕，连一个鞠躬亦欠奉。
	
	　　那时候，山狗总是坐在树下，对一瓶酒，慢慢饮落，镇日无言。当最后的狂乱凋零过去，他站起来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对桃树说：“焰，明年见。”
	
	　　焰，是它们的名字。
	
	　　它们是秋秋的留念。
	
	　　秋秋是山狗的回忆。
	
	　　回忆是一个人所能有的，最后的依凭。

第一章 沙漠之城的分桃日
	　　撒哈拉之眼。由空中俯瞰，它是一座方圆十里的城。坐落于沙漠中心最荒凉死寂的所在，独自于黄沙漫天之中，呈现出如一整块翡翠般清澈的绿。四季不明，流光如滞，始终生机蓬勃的绿光，比烈日更加璀璨恒久。
	
	　　这是国际环境与人类居住条件研究中心过去三十年来最成功的一个实验项目，在非人界最伟大的环境与生物改造魔术师嗜糖蚯蚓的帮助下，在无人地带，创造出了最有生机的绿洲。
	
	　　探访撒哈拉之眼，假设我们带着一架摄像机，我们从镜头后眯眼看，看过去，一直看过去，逐渐聚焦到撒哈拉之眼的城市近景。
	
	　　在门口，我们将首先遇到一位长着鸟脸的保安先生。他整天整天坐在那里，无所事事，唯一的消遣就是打瞌睡。如果有人要进城，首当其冲的大麻烦就是要摇醒他。考虑到此人一米九四的身高，这实在是个体力活。更讨厌的是，一旦你花了牛鼻子力气，真的把他摇醒了，他就会勃然大怒，暴跳如雷，绝对禁止你进入城门，一直到你约的人等到屁股抽筋，忍不住冲出来找你为止。
	
	　　后来的拜访者慢慢都吸取了这个教训：当他们到来的时候，总是随身带两样东西，一样是铁锤，用于敲保安，另一样是卡夫卡的不朽小说“城堡”，用于打发敲醒保安之后的等待。进入撒哈拉之眼，就像人生一样是个悖论。因此，它在科学界非常非常出名，甚至开始变成一个典故，准备流传后世。如你所知，越聪明的人越喜欢那些琢磨不透的东西。
	
	　　这个悖论其实有一个另外的办法予以解决，那就是：不要叫醒那个保安，自己大大方方的走进门去。理论上，那里有道栏杆挡着，但只要身高在一米五以上，这个高度的跨栏应该都不会造成麻烦。麻烦在于，那些千里迢迢跑来撒哈拉的人类，通常都渊博智慧，毕生从事最高端科学课题研究，这些人宁愿在外面把“城堡”看完两次，都不愿意逾越常规，选择十米助跑之后的轻逸。爱因斯坦之所以几百年才出一个，跟科学家驾御轻逸的能力不足不无关系。
	
	　　跨越栏杆，进入城市，放眼看去是非常漂亮的街道。清一色雪白的大理石板连绵铺开，笔直通向各个方向。其特异之处在于，无论怎么践踏，上面都不会留下丝毫污渍，人或卡车经过的痕迹都很快会消失。夜幕降临时候，石板会泛出微微的荧光，足以照亮归去的醉眼，却不会惊吓初起的诗思。当然，这个地方存在一万年之后，都不太可能有人跑来写诗。所以设计者的温柔，后来被证明是一种杞人式的过虑。
	
	　　撒哈拉不大，街道却非常多。大街小巷的走向按照五行八卦而设置，或精确的说，按照被扭曲了的五行八卦而设置。看上去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人迷路。由于八卦阵存在一种远古的魔力，所以指南针和全球定位系统都无法解决由此带来的迷路问题。这主要是因为当年的撒哈拉城市规划由中国人负责，而建筑实施由法国人负责。双方都不愿意使用对方的语言或第三国语言沟通，只好大量借用手语，灯语，甚至摩斯电码，导致图纸和施工之间，存在二次乃至无数次创造的过程。后来，城里的居民都习惯了带一根以千米计的长绳子，出门的时候把绳子拴在门把上，出来干什么都好，但凡要回去了，就顺着绳子闭着眼睛往回摸，千万不能看，一看就出现幻象，物理学家见到牛顿，生物学家见到赫胥黎，空间研究学者看到异形，大家都给吓得不轻，回去就要生病。即使如此，回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绳子太多，会互相绞在一起，中招者不得不蹲成一团，解结解到低血糖。要是真想知道那时候的场面，捉十五只蜘蛛在一起结网就可以——虽然蜘蛛没有那么笨的。
	
	　　在这个巨大八卦阵的东头，有一座温控中心，三条为沙漠改造立下汗马功劳的嗜糖蚯蚓就住在里面。它也是这个沙漠之城中最早的建筑物，为改造工程伊始保存移栽植物，以及后来培育珍贵物种而设置。其外形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房，顶部看上去是一块普通的天花板，却可以精确分析并分解阳光空气中含有的几乎全部元素，随后根据开发人员的需要，为植物品种断取特别的选值，造就最奇妙的颜色，最完美的形状，最合适的生物期。过去十年中，在全世界卖出天价的黑色郁金香和载人玫瑰都出于此。号称撒哈拉之眼的中心标志，备受推崇。
	
	　　就在这个地方，倘若我们去参观的时候，正赶上立春后第三天，那么就可以发现许多许多人，人手一个筐子，围聚在玻璃房子的外面，吵吵嚷嚷。
	
	　　立春过后第三天，无论哪一年，撒哈拉版农历上都黄纸黑字写明：宜收割，出行，上梁。虽说这里是热带，这个日子里能割到些什么，人们也很难揣测。不过长期居住在撒哈拉之眼，无论是博士还是文盲，都已经很有默契的一早抛弃了生物常识，变得听天由命。因此，这么多人一起清早跑到这里，是来收桃子的。
	
	　　桃，蔷薇科，原产地中国，后在全世界范围内广为栽种。
	
	　　春日开花。其植物特征为落叶乔木，小枝光滑，芽有短柔毛。叶互生或生枝叶端，椭圆披针形，锯齿或细锯齿沿，无毛。其果可食。
	
	　　简易百科全书植物部桃条，如是说。
	
	　　基于人类短视的特点，大多数看过百科全书上这一条的读者，大约都只记得最后那四个字：其果可食。
	
	　　而且都食过。桃子嘛。毛茸茸，甜滋滋，吃完以后汁液很沾手，而且有一个核，怎么吃也吃不干净。
	
	　　到底有哪一点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不管是为了什么，反正大家表情都相当激动，把桃树围个水泄不通之余，哄哄乱乱还在聊天：“去年我那个，颜色指数差一点，久了表面就不够好看。”另一个则说：“你已经算走运了，我那个，哼，居然漏电，动不动弹我一老高，别提多烦。”旁边有人插话：“去年肥料下的都是重手。特意从微软总部概念实验室找来的呢。今年质量会上有点提高吧。”
	
	　　这些人清一色穿着白色的研究人员制服，清一色戴眼镜，清一色早上爬起来没有洗脸，无论皮色黑白黄红，手里拿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收纳筐，上面白底红色印着大字：HSC——人类居住条件研究中心的缩写。
	
	　　就在这许多嘈杂当中，忽然有个人的声音从树顶上传来，四个字如洪钟大吕，登时把大家镇住，曰：“别吵，排队。”
	
	　　排队是知识分子的强项。不过一分钟，立刻秩序井然，可见刚才那种万头攒动的生猛场面，不过是一种短暂无政府状态下的集体YY。翘首向树上看去，那里有个人胡子拉杂，精赤上身，非常不知识分子的坐在一根树枝上，大马金刀的吆喝：“筐给我递上来！”
	
	　　排在第一位的仁兄听令，奋力将手中筐子一抡，倒转三周，呼的就飞了出去，那人将脚尖一挑，恰恰掂到了筐底，轻巧的落在手前，问到：“要十五寸还是十七寸？蓝的还是粉的？”
	
	　　下面那个想了想：“蓝的吧，去年我那个是粉的了。还有，十五寸，十七寸我那桌子不大好放。”
	
	　　只听一声答应，那人四处看了看，然后一伸手，从头上摘下了一个外形超薄，带着液晶显示屏的手提电脑，新鲜，油亮，USB接口上还带着绿叶子。
	
	　　中午十一点，所有“桃子”都告分罄，大家心满意足拎上一年一度的福利品，先是大力鼓掌，对犹自跨在树上检视枝叶的山狗表示感谢。然后三三两两，转身直奔科研中心大楼。
	
	　　这一天之于撒哈拉之眼，好比元宵节之于中国。好吃好喝的日子已经到头啦，大家该干什么赶紧干什么去吧。但是分桃子这个传统，则仅仅起源于五年前的春天。
	
	　　话说撒哈拉之眼，向来是没有桃子的，直到有人将这两棵树自西域挪来。或者它们在沙漠里待久了，生趣萧索，也或者哪条根须进了水，突然之间，它们不再愿意结桃子，而是突发奇想，一举改成了结手提电脑。
	
	　　桃树们苦出身，没机会上计算机知识普及课，基础薄弱，导致一开始结出来的电脑，款式质量都不敢恭维。速度慢不说，内存又小，没事就死机。那些勇于尝试野生电脑的人，因此被耽误了不少工作进程。第二年，吸取了经验和教训（这些经验教训主要来自埋在树下的好多本电脑图文书），呕心沥血，奋发图强，居然成功鼓捣出了纯平显示器与奔腾三结合的改良品，再承蒙大家及时施肥浇水，勤于埋书之功，超薄液晶显示屏结合更先进功能的成果终于在万众瞩目下粉墨登场。第四年，为了鼓励桃树在巨大的成就面前克服骄傲思想，再接再厉，冬天的时候，撒哈拉之眼全体居民在温控中心前的空地上举行了盛大的祭祀仪式，一时群体狂热下，居然把当时科研中心所有电脑都埋到树根下去当肥料了。
	
	　　这样一来，大部分科研人员无电脑可用，手头工作只好都停下来。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城里又没有把卡拉OK修够，大家无聊到竞相不带绳子出门暴走，好多人逛街逛饿了，就随便闯进路边房子里大吃大喝，对社会治安造成了相当大的困扰。直到山狗不远万里，跑去中国成都抱回了几副麻将，引进了一杯花茶耗一天的茶馆文化，整个城市的假期活动，才就此走上正轨。中国文化之博大精深，自此在撒哈拉众口传诵。
	
	　　不表前尘往事，眼下桃终人散，劳作整上午的山狗便伸个懒腰，慢吞吞从树上爬了下来。
	
	　　山狗，何许人也？体格高大，眉眼飒爽，粗粗一看也是条剽悍汉子，不过脖子上顶颗憨厚的圆脑袋，看人的眼神又如被驯熟了的骏马。那气质油然而温吞，便活像一个跑单帮的。不去翻档案，谁也想不到此人曾经是亚洲猎人联盟数十年来仅有的两位五星猎人之一，纵横人与非人两界，功绩彪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人生理想起了一点小小的变化，跑来撒哈拉之眼当起了农民，名片上印两个大字：菜狗。下书：专业经营新鲜蔬菜水果批发零售，量大价优，欢迎来人来电洽谈。为了保证货源充足，他每天忙到见牙不见眼，伺候那些嗜糖蚯蚓搞出来的变种植物，成熟季节就拉个车，跑去赞比亚、刚果之类地方的农贸市场吆喝：卖黄瓜呀，卖黄瓜呀。摊前围一圈黑人朋友，没一个敢下手买的。而且过半天就会有人生起气来，愤怒的质问他：“朋友，你拉棵树来当黄瓜卖，当我们没开化吗？”每当此时，他就要即刻来一个虎跃，凌空一刀劈下，将那粗细接近半米的黄瓜一分为二，里面清甜的汁水如雷阵雨般突如其来，可以面前十几个人都溅个精湿，否则的话，当场就会被抓去喂生番。
	
	　　这位当菜农当得非常心满意足的前猎人，此时拍拍自己的裤子，准备回宿舍去睡个小小回笼觉，刚一迈步，听到远远有个声音大叫大喊：“搞定了搞定了，伦敦烟火开花啦！”

第二章 伦敦烟火与蚯蚓的往事
	　　一六六七年，伦敦。
	
	　　烈焰屠城。
	
	　　劫后废墟上，无名轻俏黄花悄然盛放。
	
	　　灿烂如生命，蔓延如洪水，靡靡簇簇，铺天盖地。
	
	　　除不尽，剪不断，挖不绝。
	
	　　而后倏忽之间，影迹绝踪，周天不见。
	
	　　一直到一九四五年。
	
	　　再见大火。
	
	　　再见花踪。
	
	　　它带来血色焰光。
	
	　　伦敦烟火。
	
	　　火之花的芳名。
	
	　　这声音穿入山狗耳里，生生吓了他一个屁蹲，随即鱼跃而起，刹那间穿过桃树边那大片空地，一头窜进了温控中心。他定睛一看，嘴巴张开就合不上，面前黄花如布，铺了满天满地，将温控中心六面墙壁，掩映得如同肝炎三期。地板上三条小嗜糖蚯蚓得意洋洋盘着，一条碧绿，一条桃红，一条银灰，各自摇头摆尾，神情得意之极。碧绿蚯蚓一见山狗进来，立刻向他招呼：“看看，看看，大功告成也。”山狗团团转了一圈，意外之极地喃喃：“好像是真的啊。”想到什么，立刻很警惕的四处看：“哪里要起火？规模大不大，我去叫科研楼里的人准备逃跑。”桃红蚯蚓摆摆头：“不用啦，这是改良品种，不会没事就起火的。”银灰蚯蚓补充了一句：“就算要着火也已经着过了。”它说到这里蓦然打住，眼睛往山狗下半身瞄了瞄，改了话题道：“狗啊，你的内裤应该买了吧，旧的那些不要了算了。”山狗惨叫一声：“你把我的衣服都烧掉了？”碧绿蚯蚓稍微有点不好意思，急忙辩白：“只烧掉你的内裤嘛，谁让你放一堆在温控值班室的～～”山狗瞪了半天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那不是你们说植物改良需要一点棉纤维吗？”
	
	　　不要为已经烧掉的内裤而哭泣。作为一个接受过初级义务教育的人，山狗很快就想通了这一点。抹了一把英雄泪，他继续去看那些黄得十分诡异的小小花，持之以恒地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占领它们可以探测到的一切领域，空中地上，角落天花板，就说话的当儿，已经把三条蚯蚓包成了草编木乃伊，并且爬上了山狗的脚背，正不屈不挠的向他屁股上爬去。山狗顺手扒拉一下，居然拉不下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尊臀变成一个箩筐。赶在嘴巴也被封住以前，山狗大喊出来：“你们想怎么样？”
	
	　　碧绿蚯蚓奋力从黄花藤蔓中把自己的头挣出来，严肃地说：“狗兄，莫非你想赖账？当初我们可是说好了的，这玩意一培育成功，我们就要走人。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虽然不是君子，不过我们愿意免费帮你改造。”
	
	　　山狗白它一眼，郁郁地说：“我又不是一个番茄，改个虾米。”他想想没奈何，拖着那一砣黄花藤蔓，艰难地挪动脚步，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无限惆怅的想，当初这个赌可真不该打啊。可是谁能想得到呢。伦敦烟火，本来是炽天使显身的神圣道具，只会在极为罕见的大型火灾后短暂出现。人间根本无迹可寻。桃红它们，不过是三条嗜糖蚯蚓而已，竟然侵占了上帝的专利，在实验室里凭空培育出了伦敦烟火，始料不及，始料不及啊。
	
	　　很多年前，撒哈拉之眼只是地图某个点的名字。后来，这个点上多了一座帐篷，孤零零的矗在沙漠中心，里面住着一个伟大的猎人，就是山狗。
	
	　　在这个帐篷的周围，密密实实生长着一圈牛高马大的仙人掌，它们将帐篷围得滴水不漏，对帐篷内的一切风吹草动皆虎视眈眈。因为它们，山狗想出个门都变得相当之麻烦：首先他要从里面动手，一点点把双层帐篷布拆下来，四角对折，仔细地包裹在身上；接着活动顺溜腿脚，千万不可中途失足或膝软，最后一声大喝，奋起血气之勇，蒙头往外猛跑上两公里再停。如果他的打包工夫不过关，不慎露出了一点屁股或脚踝，那里就会被射成草船借箭的标本。逃出射程之后，将披挂解下随便抖两下，仙人掌刺就会大把大把往下掉，根根霍霍然，良民用可缝衣补被，宵小用可越货杀人。
	
	　　作为仙人掌，有刺是正常的，有可以戳穿生牛皮的刺，就有点过分。更过分的是，这些刺还具备了人体红外热感应及自动发射功能，一旦监视到山狗行踪，立时三刻会变成爱国者导弹植物版，不把人家打成一个刺猬，总不大甘心。它们那么变态，倒不是为了抗议人类对沙漠的破坏性开发，而是因为，山狗住在这里，给居住在沙漠地底的那三只嗜糖蚯蚓带来了很大麻烦。
	
	　　嗜糖蚯蚓，一九九一年猎人联盟员工手册附录三注明：
	
	　　非人种，环节动物门，寡毛纲。
	
	　　特长：土地质量，环境与生物改造。
	
	　　成年蚯蚓识变化，喜群居。
	
	　　外表有多种颜色。
	
	　　十年后，编撰部门听取猎人猪哥的亲身调研报告后，加了五个字：
	
	　　有的很好色。
	
	　　考虑到人类对自己内部的“咸湿”分子都管不过来，蚯蚓们好色不好色，一直都属于边缘学科的研究对象，引不起多少兴趣。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从人类打上了沙漠改造的主意之后，天赋异禀的它们，就此不幸成为被收罗的首要对象。山狗到此，就是奉了猎人联盟下达的命令，来说服它们归顺。这样的角色，远有蒋干，近有安南，不是被玩到气血两亏，就是时刻担心尸骨无存，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使，若是好差使，大抵也轮不到山狗。
	
	　　他若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本来大可以来一个撒哈拉自助游，皮肤晒晒，周边走走，混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后回去复命，谈谈沙漠风光，说说异域民俗，出示一两张骆驼的照片，然后说找不到蚯蚓，那就万事大吉。可惜此人脾气比驴子还倔，奉命到达沙漠，第一天就吃了一个巨大的闭门羹，他毫不气馁，利用蚯蚓们最怕噪音喧闹的特性，帐篷直接就扎到了蚯蚓窝的头上，其他屁事不干，只念念有词：“哥们，帮帮忙，哥们，帮帮忙。”要说他的韧性，可真不是盖的，一天二十四小时，翻来覆去就这五个字，声音响亮，气息匀长。蚯蚓们被他搞得不胜其烦，在尝试了睡觉戴头套，往耳朵眼里灌水，培育毒草自我破坏听觉神经都收效甚微之后，决心违反本族不得随意伤生的禁例，投票通过提议，要干掉山狗。
	
	　　回忆往事，七情上面，山狗悲从中来。在沙漠里那段时日，可真不是人过的。被仙人掌当成导弹试射目标都算了，有时候偷空小休，盹打到一半，忽然呼吸困难，心脏停跳，憋醒一看，身上沉甸甸的，南瓜压床！你说撒哈拉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怎么就跑出南瓜来？看山狗长得周正，还会动手动脚的，肯定是只母南瓜！好在他很是强壮，又不挑食，胸闷一阵缓过去，把南瓜拿袖子擦擦，就吃将起来，一边吃一边继续念念有词：“哥们，帮帮忙，哥们，帮帮忙。”由于有东西下肚，中气更足。好了，等下次无端端坐着，突然无数苹果不晓得从哪里钻来，噼里啪啦打出他一头包，期间作金铁交鸣，用手一摸，什么果子红皮白肉，全部花岗岩化！那些蚯蚓吸取教训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如此盯梢生活，一个不小心就会挂掉，山狗未免也想人生的意义到底何在？难道就是为了骚扰三条蚯蚓？图谋进一步剥夺人家的行动自由权？在道德上这么站不住脚，还要赔上性命，他难免泄气，于是电告总部，要求撤销这一行动。
	
	　　联盟老大梦里纱反应奇快，一看后院起火，赶忙委托DHL不远千里给他送来一整套高保真家庭影院和家用发电机，附带DVD两盘，一盘叫世界居住环境危机，一盘叫世界粮食危机。收录了两百年来人类遇到的一切倒霉事，看得山狗眼泪鼻涕，呼之欲出，与此同时斗志受到了极大鼓舞，这边遥控器一按关掉电视，那边就已经跳了出去，摸出一个大声公扩音喇叭，惊天动地的大叫大喊起来：“哥们，帮帮忙，哥们，帮帮忙。”许多带着倒勾的风滚草立刻从远处呼啸而来，把他当成一个保龄球柱，轮番击打，如此再三，都无改他虽天下人吾喊矣的英雄气概，将总攻战斗从晚上延续到了白天。最后，三条蚯蚓终于化成人形，西装革履地从沙底下冒了出来，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地说：“我们从了，你能不能换句话喊？”说完便抱头痛哭，哭完抹把脸，继续说：“明明知道我们有精神衰弱，只好住到沙漠来，夜总会都不敢去！你这样整我们！知道你那嗓子有多难听吗？”然后又哭。足足控诉了大半个小时，眼泪堆满一地。它们的眼泪很奇怪，不是纯粹的液体，不会流失，在地面温度接近摄氏六十的地方也不会蒸发，就像成色很好的白色水晶一样，一颗颗排在地上，然后堆起来。
	
	　　给人家造成了那么大的痛苦，山狗觉得很不好意思，虽然这算是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但人类的大我跟蚯蚓人家有狗屁关系啊，霸王硬上弓，实在没道理。乃赔罪道：“只要你们把撒哈拉改造成了绿洲，就没事了，我带你们去找一个最好的心理医生，帮你们治精神衰弱。”蚯蚓横他一眼：“你们的医生只会问我有什么童年创伤，要不就是性生活有缺陷，我们两个都没有，治个屁。”噎山狗个半死。另一条则道：“改造绿洲有什么难的，你看着。”捡起地上那堆眼泪望空一撒，所及之处，金色干燥的沙粒奇妙的开始软化，逐渐沉淀为黑色肥沃的泥土，绿色植物嫩芽隐约露出头角，如同梦幻般，一米方圆的沙漠，成为生机蓬勃的庄园。山狗目瞪口呆一分钟后，忽然一个鱼跃，跑去找那个扩音器，还嘀咕着：“你们哭多两声，哭多两声我们就可以收工了。”三条蚯蚓围上来痛殴他。
	
	　　成功搞定三条嗜糖蚯蚓，猎人联盟总部欣喜若狂，迫不及待派出空间飞行器前来迎接山狗和他的战俘。梦里纱亲自跑到总部门口肃立迎接，看到三条蚯蚓一弯一弯下飞行器的时候，整张脸都笑扁了。
	
	　　猎人联盟对嗜糖蚯蚓如此看重，首先当然是因为物以稀为贵，要知道嗜糖蚯蚓对居住环境要求极高，等闲地方，都吸引不到它们去住，一旦有消息爆出，说某处发现其踪迹，当地地产价格立刻会疯狂大涨，全世界的有钱佬都闻风而至去抢房子。另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它们真的，很难，很难，很难被抓到。
	
	　　上一次发现嗜糖蚯蚓的行踪，是在中国新疆吐鲁番地界，猎人联盟出动了当时亚洲地区数位相当出色的猎人前往捕获，事先研究了无数资料，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后来有一位仁兄福至心灵，说道：“既然是叫做嗜糖蚯蚓，一定很喜欢吃甜食，要不我们买点牛奶糖巧克力带去吧。”于是从瑞士空运了好大一箱子可以直接甜死人的糖果过来，带入新疆，四处散布，希望可以引得蚯蚓们嘴馋，趁其出来打探，抓个正着，结果守了两个多礼拜，蚯蚓半条没见到，蜜蜂倒是招来不少，闻到甜香心花怒放，成千上万扑上来抢，猎人们随便赶了一赶，小气的蜜蜂一怒之下，请来了远方表哥沼泽巨黄蜂，乃是蜜蜂家族里最剽悍的品种，两三只就可以杀死一头豹子。这下猎人们倒大霉了：新疆无限好，只是被蜂咬，逃得一命回，肉包知多少。猎人们狼狈不堪，铩羽而归，哭哭啼啼冲进总部复命。谁知脸肿得太厉害，连身份识别器都把他们定位为外来侵犯者，发射出好多神经毒素泡泡进行攻击，把人家剥个一干二净之后驱逐出境。要不是后来梦里纱自己上街去买栗子吃，发现这个卖栗子的有点眼熟，亚洲联盟的这几个猎人，就一次性改行去从事街头零售业了。
	
	　　追捕经年无法得手，梦里纱就想不通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无论什么非人品种，都有它与生俱来的弱点，因此也就具备中招的可能性。就连全世界总共只有五条的美人鹋，都毫无问题，只要舍得本钱，在它的巢穴四周布满大量钻石珠宝首饰和玫瑰，加一套高保真音响日夜放情歌，没几天她就神魂颠倒的跑出来，睡在钻石玫瑰床上吃吃发笑，赶都赶不走。这种美人鹋，只要稍加训练，就可以发掘出其天生媚功的犀利功效，简直沛然无可御，随便飞个眼风，不要说人，连天上正好飞过的鸟都呱的一声掉下来，骨软筋酥瘫在地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猎人联盟的客户将她带回去之后，从此在社交界即可横行天下，没有任何男性大人物的关节是打不通的。为什么偏偏就嗜糖蚯蚓是个例外呢。
	
	　　他翻来覆去琢磨这个问题，想得头发都白了。直到有一天，他去食堂吃饭，居然遇到了猪哥。该人本来是猎人联盟成立以来，功勋资历最高的猎人之一，怀揣许多古怪八卦，人所不知。前段时间他刚好因为私自放走猎物而被停职，那天是回来蹭饭吃的。他一听到梦里纱叫他，抱着两盒饭撒腿就跑，速度奇快，但是他实在太久没来总部了，结果一头撞上了新装的一扇反魔法隐形门，蹲在地上疼得眼泪汪汪。梦里纱逮着机会问他，全世界的猎人怎么都抓不到嗜糖蚯蚓。猪哥哼哼唧唧随口说了一句：“它们什么都不贪，不贪心你拿什么抓它？”
	
	　　猪哥这句点评，振聋发聩，本不可谓不精到，可惜后来被他自己证明是随便说说的。荣华富贵，名满天下，固然都无法打动它们的蚯蚓心，恰恰独沽一味，只在红尘爱美人。乃是一群看到34，22，34三个数字就走不动的主。
	
	　　无论如何，山狗得三条蚯蚓返，顿时成为联盟中数一数二的英雄。梦里纱将他迎入之后，殷勤设茶，满嘴跑马，信誓旦旦要在下一次升级审查中力保他成为亚洲第一个五星猎人。山狗满脸诚恳的侧耳听完，大点其头，且回应道：“感谢栽培，感谢栽培。”不过下一分钟他告辞出门，顺便又说了一句：“哎，你说我们这样演戏，下次可不可以换点台词？”
	
	　　结果第二天调令就下来，竟然着山狗三日后再次前往撒哈拉之眼筹建现场，负责监管非人们的工作进度，保证猎人联盟与人类科技研究中心的合作顺利。等他背个包一头又回到沙漠里的时候，那几条现在搬到帐篷里面来住的蚯蚓，十里之外就已经在跟他打招呼：“嗨，山狗，好久不见啊，身体好吗？哈哈哈哈哈。”山狗顿时浑身发恶寒。
	
	　　他的恶寒，显然是发得有道理的。被招安的蚯蚓们一诺千金，的确为沙漠改造计划做出了决定性的贡献。但在努力工作之余心烦意乱，就觉得自己受制于人都拜山狗所赐，于是照旧搞出一些古怪东西来整他，以及和他接近的人。
	
	　　比如说将蛇草磨成粉，细细撒在他住的帐篷里外，这种草无色无形无味，人类毫无感觉，却可以把方圆十里地所有的沙蛇引过来开派对，密密匝匝聚在里面叠起罗汉。山狗累了一天回去睡觉，常常拉开帐篷门，看都不看就往睡袋上一躺，不出一秒钟，感觉到身底下一团柔软的东西在猛烈反弹，眼前先是一黑，紧接着满天星光灿烂，就这样被踢出了帐篷顶，在天上飞半个小时吹冷风。
	
	　　它们还热衷于对后勤部门从沙漠外采购来的食用蔬菜动手脚，一是水样化，看上去鲜嫩可口的包心菜，黄瓜条，随你煎炒凉拌，都只能饱饱眼福，等一夹到嘴里，上下牙齿刚要碰头咀嚼，那食物即刻化成一滩无色无味的水，要是那天比较饿，咬得快了点，一声“喀拉”传来，就会看到吃的人整个头部剧烈颤动，好像得了疟疾正在打摆子。二是画板效应，那些不会化水的蔬菜，吃起来正常得很，但是下肚五秒之后，皮肤就会变成相应的颜色，从头到脚，无一寸幸免。撒哈拉之眼筹建小组连续三年得到诺贝尔和平奖提名，肯定的就是他们对于国际科学界种族平等做出的杰出贡献——这平等货真价实，你想茄瓜紫，油菜红，萝卜黄，辣椒青之间，会有什么歧视可言呢。
	
	　　这样日复一日，花样层出不穷，大家都有点吃不消。于是轮流去找山狗谈心，催促他自杀谢罪，让大家有点安生日子过。他没奈何，最后跑去和蚯蚓们商量道：“这样吧，知道你们厉害，可以培植和改造各种各样的植物，我们来打个赌，要是你们可以种出传说中的伦敦烟火，我就放你们走，要杀要剐都帮你们顶住。”
	
	　　蚯蚓们一辈子没什么脾气，最吃不消的就是激将法，听到伦敦烟火四个字，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对望一眼，猛然转身把三条小尾巴从工作服中翘出来和山狗拉手指，扬言豁出去了，无论如何要毕其功于一役，教训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人类，顺道为自己赎身。
	
	　　转眼经年。
	
	　　流光似水。
	
	　　俗世中的蚯蚓。
	
	　　培植出了上帝亲自栽种在天庭的伦敦烟火。
	
	　　它们要走了。

第三章 狗头军师榕树和泥水匠牛花花
	　　终于摆脱伦敦烟火花丛不懈的包围，眼前还残留着漫天满地的黄花余影，山狗晃晃悠悠盲盲目目，往前一路直走。
	
	　　正午，沙漠中的阳光极度温柔，经过十三层抑温与紫外线与净化处理，带来的不过是一种视觉上的慰藉。如此安抚有时极其软弱，有如催泪。真奇怪，在做了数十年硬汉之后，山狗发现自己越来越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大概是到这里以后，每年冬至都没吃羊肉煲的缘故吧。
	
	　　城里很安静，远远似有似无的人语传来，每个字都像带着薄薄翅膀，无声飞过耳际，然后升腾在细细光线中。好似跳舞。他低头不管不顾，信步而游，走着走着，忽然胸口给人轻轻戳了戳。
	
	　　抬头看，是一棵极为挺拔的榕树，底下气根须缕纠结，蓬蓬然敞开来，想红磨坊中康康舞女踢罢大腿之后下台，必然也是这样拉自己裙子的。
	
	　　戳山狗的东西，是这榕树最小那根树枝，可见人家虽然生气，行动上还是很克制。至于如何知道一棵树在生气，在撒哈拉之眼，首先要去看它在自己树干上贴的卡通符号。看到史努比狗头，表明此树今日心情大好，不妨上前套套交情，要是对方是棵果树，打点秋风也不算过分，只要它答应你了，到收获季节的某一天，就可以期待一大把香蕉或梨子破空飞来，先把你们家窗玻璃打个粉碎，再稳稳当当落在地板上，散发出殷勤问候的清香。如果看到加菲猫，说明它今天想偷偷懒，睡睡觉，请你不要施肥浇水，更不要拿励志磁带来放。这些其实都不打紧，最怕看到的一个标志是绿巨人。只要这个大头胖子一出来，立刻全城戒严，谁都不上街，因为这代表这棵树心情狂躁，很想打人，无论是平时羞答答的垂杨柳还是宽厚为怀的松树，一不小心就会给你一个熊抱，要是没人来救命的话，抱着抱着你就死了。本来在别的地方发现一两棵杀人树也不希奇，哪怕真的惹不起，大家也躲得起，决不至于要搞到停产停工。可是在撒哈拉之眼，这是行不通的，你永远不会知道，那棵正因为脱皮而抓狂到十三级的法国梧桐下一分钟会出现在哪里，如同你永远不会知道，门口那棵美丽木棉，前天身边站的是一棵英俊橡树，为什么隔天就换成了一棵歪脖子槐。它们自由自在，到处乱走。
	
	　　此时和山狗打招呼的榕树，本来贴的是蜡笔小新，意思是到处走走，看看美女，可是它被山狗踩了脚——精确的说，踩到了气根，就突然换上了地狱小子，有点生气。
	
	　　山狗向它行了一个举手礼，无精打采道：“榕榕你好，去哪里？你慢走，拜拜。”一面转个身，又慢吞吞往另一个方向而去。不防衣服被扯住，不由叹口气，说道：“改天给你按摩树根啦，我今天心情不好。”结果他遇到的是一棵八婆树，一听他心情不好，枝叶翩翩起舞，就把他缠了个结实，摆出霸王硬上弓的姿态，非要听他倾吐衷肠。
	
	　　此时山狗，处于一种相当尴尬的场景当中，本来有人听心事很好，分享分担，友谊地久天长。问题在于这是一棵树啊，无论它多么善解人意，体贴入微，总不至于失过恋吧？没有失过恋的，无论是人是树，都统统属于初级入门听众，不值得托付两滴热泪，一片冰心。
	
	　　说服半天无效，没奈何，山狗只好在它温暖的树抱里扭了两下身子，简略的把经过讲了一遍，说到蚯蚓们一走，他就此孤形只影，而且少了土地养育专家，他赖以谋生的菜生意不晓得可否为继，一时辛酸，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榕树善解人意，也跟着他摇头叹息：无名风穿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好像不满足止步于表面上的同情，忽然将山狗往大树枝上一放，大步流星跑起来。山狗猜不透它要做什么，哇哇大叫：“你做啥，喂，我晕车呀，慢点慢点。”
	
	　　他兀自喊，榕树跑得飞快，转眼就来到了撒哈拉之眼的西头，西头是住宅区，乱七八糟的建了很多宿舍楼，每栋样子都很古怪，有的是乌龟壳形状，进门五体投地一通乱爬，爬过一条挖得很深的地道，然后坐升降机上到壳背，背上每块甲纹都是一扇窗。有的是帆船状，只有一个小小的支脚固定在地上，其他部分都在空中竖着，风吹大一点，真的会左右飘摇。这里面的住户，搬进去前都要经过很长时间的定点跳伞训练，一万米落点误差必须在五十厘米以内，否则就会长期有家不能回。即使如此，大家上厕所的时候还是务必关窗，否则粑粑拉到一半，很有可能遭遇另一个屁股在自己头上着陆。此外印象派不规则形的，珊瑚礁石形的，太空飞船形的，原始洞穴形的，后时代垃圾箱形的，无奇不有，使人目不暇接。不过，无论形态上有多大的区别，所有建筑具备一个共同点：外观呈现出半透明琥珀色，胶凝澄明。摸上去有微温，以及微弱的弹性。使用世界上任何一种常规建筑材料都无法得到这样的效果，因为它来自牵牛花。
	
	　　榕树在西区停下来的时候，一项新的建筑工程正在进行。许多根长长的金属条，约莫手指粗细，在平地上搭成一个奇怪的支架。其中一根的底部，缠绕着一条牵牛花藤蔓，正一气不停的攀缘而上，期间不断它的枝叶不断分裂，犹如细胞繁殖般一样快速有效，眨眼间从一股变成无数，密密麻麻，翻腾膨胀，仿佛汹涌绿潮，在空间中无声澎湃，成色如翡翠，热烈而纯粹。终于牵牛花爬到了这根金属棍的顶端，悄悄停息了一刻，猛然间一大蓬藤叶向四围翻滚盛放，同时数条绿漆漆藤蔓峻急如长鞭，锐声呼啸，轻盈跃过好远，立刻缠上其他的金属棍，互相牵连纠缠，将自己的势力范围成倍的扩大。当所有金属棍子都被淹没在绿藤之中的时候，奇迹出现了。
	
	　　琥珀色的汁液，从藤条上莹莹渗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那光泽把本体的绿色都掩盖，后者潮水般从顶至踵悄然隐去，最后留下一面纯净美丽的墙。当所有牵牛花都消失在视野中的时候，留在原来空地上的，是一个玲珑可爱的，精巧的鸟巢公寓，中间作为支架的金属棍尚清晰可见，给这建筑带来了一种后工业化的冰冷质感。山狗挠挠头，纳闷地说：“你带我来看建房子干吗。”一边说一边看见榕树脚边的地上冒出一枝小小的绿芽，叶片上长着非常精致微小的眉眼五官，忙又喊了一嗓子：“牛花花，这是给谁盖的呀？”那绿芽发出非常嫩弱的声音，答道：“说有个新研究员要来，名叫凤凰，我就给她建了只鸟窝，漂亮吧。”山狗点头称是，然后说：“你几时也给我建个新的吧，我住我那个狗骨头住烦了，老是要从中间爬去另一头上厕所。”牵牛花摇摆了两下，很爽快地说：“没问题，你写个申请去，地皮批准一下来我就动工。”说完一点叶子，跟条毛毛虫一样，一伸一缩的就爬走了。榕树和山狗一起对它挥手——挥叶子。
	
	　　挥了半天，那位毛毛虫牌牵牛花走得忒慢，山狗手都挥酸了还没爬出一米远，你还不能催它，催急了它一头栽倒大喘气，你说一株牵牛花也得哮喘，蚯蚓这基因植入也太随便了，好歹事先还是要做做病理检查吧！
	
	　　一面坚持挥，山狗一面想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挥手玩，终于反应过来了，问榕树：“榕榕，你到底把我弄来干吗？”那位树兄弟有点二百五，终于想起初衷，树叶子一阵哗哗乱响，忽然大喊一声：“牛花花，站住！”拔气根就追。声音嗡嗡嗡嗡的，震得山狗眼前金星乱冒。
	
	　　原来榕树听了山狗一席伤心言，对他非常同情，觉得自己当了一把人家的绿颜，一定要尽份力为朋友分忧。它想的办法非常直接明了，同时技术含量不高——就是晚上乘那几条蚯蚓不注意，摸进温控中心去把那些伦敦烟火全部拔掉。物证一旦毁灭，山狗就可以一口咬定自己在宿舍睡了一天，不要说伦敦烟火，连烟灰都没看到一颗。
	
	　　以山狗的个性，立刻就爱上这样干脆利落的解决手段。不过实施这个方案最大的痛脚，来自温控中心的建筑材质。它到底用什么东西建成，大家都说不清楚，唯一明白的是，以其质地之坚，连中子弹都要费一会工夫才打得进去。唯一的克星是牛花花亲身分泌的反向溶解液，花上一两个小时的工夫溶出一个小洞来，到时候山狗再运起缩骨功，悄悄咪咪溜进去。山狗听了这几句话，顿时肃然起敬，对榕树道：“兄弟，你不怕呀？要是那几条蚯蚓知道是你出的主意，会把你种到沙漠里去，还要定住，你一下子就挂了。”榕树当狗头军师之初，显然从没想过还有兵败被杀的可能性，愣了一下，然后说：“管他娘。”

第四章 有凤凰自远方来
	　　晚上，山狗跑去食堂吃饭，内衣口袋里藏了个小花蕾，装的正是撒哈拉之眼城市规划与建设现任总设计师，总工程师，总监理，以及唯一泥水匠——牛花花——给他的一点反向溶解液。这玩意看上去澄清透明，和H2O耶模耶样，但是牛花花千叮万嘱，说绝对绝对不要滴到任何有机物或无机物的表面，山狗是个很有科学精神的人，忍不住就刨根问底，说万一滴上去了怎么办？牛花花严肃地说，上一年它自己不小心滴了一点在沙漠里，结果今年有消息传来，说复活节岛上巨人石像出现了大规模的溶陷现象，而且一直持续，原因不明。说起来呢，复活节岛就刚刚好正对撒哈拉沙漠。
	
	　　把地球化个对心穿那么了不起？老实说山狗是有点怀疑的。不过他亲眼目睹了牛花花分泌溶解液的过程，其折腾程度堪比一个体重八十斤的女人一次生出六胞胎来。真是费了牛鼻子劲啊。完了还郑重地从自己身上长出一个小小的花蕾当容器接了，递给山狗。它很虚弱的盘在地上说：“这个，过山百草得味，可以成灵芝，过海群鱼得沾，可以成蛟龙，现在给你，你拿去搞破坏，真是没天理。”山狗后来越想越不对，硬是回头敲了牛花花一个凿栗：“你西游记看多了吧，那是人家白龙马尿尿才有的功能！”牛花花沉默了一下，嘀咕道：“我一会去把你的狗骨头公寓化掉～～”
	
	　　今天晚饭的菜还不错，山狗却吃得心不在焉，食堂中川流不息的人，人手一个饭盒，说说笑笑。但凡经过他身边的，都停下来和他寒暄两句，不过这些人的社交技巧普遍比较低下，千篇一律只会说：“吃饭啊？吃什么呢？哦，慢慢吃啊。”一开始山狗殷勤应对，附送眼神接触十秒与灿烂微笑一个，后来腮帮子实在应付不了咀嚼和微笑的沉重收缩任务，强烈的发起酸来。因此山狗改变了政策，只顾自己低头吃，眼角余光一瞟到有人在自己身边停下，就顺口说：“吃饭，吃排骨，好，回见。”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银铃般的微笑。
	
	　　按照通俗小说的桥段，这个时候，山狗兄弟的心脏应该在一瞬间停止跳动，有种叫缘分的莫须有的东西破空而来，以时速二百公里的巨大冲击一头撞在他胸膛上。从此后，他要过上被传说中的爱情奴役的生活。
	
	　　但是，根据过去三十多年的生活经验，山狗非常清楚地知道，这种好事是绝对不会落到自己身上的。引用好友猪哥的一句话：
	
	　　即使太阳从西边出来，太平洋的水变成火焰，
	
	　　即使辟尘爱上了狄南美，而我跑去自杀，
	
	　　仍然千万不要相信路边那个看着你笑的女孩子对你一见钟情，
	
	　　你应该赶快检查自己的裤子拉练。
	
	　　受过这样的心理承受力强化训练之后，山狗对这甜美的声音虽然立刻大有好感，但也能够做到处变不惊。慢慢抬起头来，好像自己不是处男那样，从容端详那个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他含着一口排骨，抬起头看那个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女人。
	
	　　鸟人。
	
	　　不，山狗没有骂人。
	
	　　那真的是一个美丽的，华贵的，安详的，鸟人。
	
	　　凤凰。
	
	　　她自我介绍道。我是凤凰。
	
	　　她有一张精致如雕刻的脸。带着云石那样淡而匀的白。狭长秀美的眼睛，闪烁热烈光彩，那光辉犹如高空一万米处的纯净蓝天，与人间一毫无涉。脖子以下，她穿了件中国式的对襟小衣，纽扣精致，剪裁工整，背脊上不知道为什么微微突出一块。再往下，两只鸟爪～～
	
	　　山狗高举双手，对着自己的脸来了个双风灌耳，眼睛还是无法从那双如假包换的鸟爪上移开，愣了很久，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的声音很好听。”
	
	　　凤凰爽朗的笑出声来，秋梨般脆生生的，入耳无限的熨帖舒服，像是你被蚊子咬了，咬在心上，然后有只手伸过来，把那痒痒轻轻一挠。她顺势坐低在山狗对面的位子上，说：“我以前声音不是这样的，不过今天早上报到的时候，路上遇到一只小蚯蚓，给了我一瓶川贝枇杷膏，奇怪，我喝一口声音就变了。”
	
	　　川贝枇杷膏？除了平喘化痰之外，原来还可以换人家声带的。山狗知道那些蚯蚓虽然八卦，却很少管人闲事，为什么如此主动，值得一问。结果无巧不巧，那口药的效力似乎已经过了，凤凰最后一个字已经是旧声音，而这声音到底是什么质地，山狗并没有听得太仔细，因为在那个字脱离凤凰口边，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面前那张本来固定得上好的餐桌猛然拔地而起，像一艘火箭一样直冲屋顶，咚的一声巨响，与天花板亲了一嘴，然后摔落地上，变成八片。与此同时，所有在餐厅中吃着饭的人都飞了起来，连山狗在内，大家对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显然不是很习惯，撞来撞去，拉拉扯扯，很快各自头上就多了几个包，衣服都烂掉不少。同时，沙拉和蒜香面包愉快的在空中结伴而行，擦过山狗嘴边的时候躲闪不够快速，被他咬了一口，其他无数菜肴米饭，连同厨房设备，还有服务员，都一起跑到了地板以上，天花板以下，场面之热闹，实在前所未有。
	
	　　一分钟之后，轻盈的魔力消失了，一连串的噼里啪啦，乒乒乓乓，一切落回实地。只见偌大一个食堂当中，只有凤凰和山狗是直立的。前者倒是一直都站在地上没动过，后者则是属于学习能力特别突出的人物，即使是学飞，也很快掌握了无保护安全着陆的高深技巧。他双脚一沾地面，立刻就吼起来：“怎么回事。”
	
	　　凤凰掩着自己的嘴，脸上满是尴尬之色，听他问，连忙从口袋里摸出有一小瓶糖浆状的东西，喝了一口，然后小心翼翼的，低低声的咳了咳嗽，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变成了最初的清脆状态，于是大喘了口气，说：“想不到药力过那么快，忘记跟你说了，我的声音可以让四周一百米以内的东西暂时失重。”
	
	　　山狗一听，挽了挽袖子，二话不说，上前把凤凰的脑袋一把抱住，抢过那小瓶川贝枇杷膏，往她嘴里就灌，不顾四周人侧目，也不顾凤凰的白眼可以把视网膜都翻出来，硬是一口气灌完了。然后跑去兑了点水进瓶子，回来继续灌。一边灌他一边想，我的天，要是那三条蚯蚓走掉了，那我过两天，不是要搬到大气层之外去住？那里可连电视都没得看啊。
	
	　　受了这个刺激，山狗要去搞掉伦敦烟火，将蚯蚓留下的愿望更加强烈，行动也就更加坚决彻底。他回到自己宿舍，从铺天盖地的破烂家当中找出一身夜行衣来穿上，蹲在地上看了两集“情深深，雨蒙蒙”，擦鼻涕眼泪用完了最后一卷手纸之后，终于等到天足够黑，可以出门去做贼了。

第五章 温控中心的这个晚上
	　　天足够黑，是每天会出现的一个客观事实，在撒哈啦之眼，却永远是一种个人化的感觉。即使是凌晨两点出门，闭着眼睛走在街道上，黑暗的感觉也只留存在记忆中，提醒你，地球始终在转动，当转动到太阳背面的时候，我们会得到一样叫做夜晚的礼物，用以恢复体力，藏匿悲伤，放大孤独，寻找心事。而如此恩赐，在撒哈拉之眼，被剥夺已久。
	
	　　山狗的生活，极为规律，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候出过门了。他是城中少数几个不用带绳子指引方向的人，此时道路荧光似水，夜风微微，空气清凉，放眼望去，路边零落着当年创意设计皆足惊人的建筑，形容却都已经相当破败，更何况夹杂着跑来跑去跑累了就地休息的花花草草，完全杂乱无章。令人不由得叹息一声：糟蹋啊！
	
	　　当年负责撒哈拉之眼整体规划这个项目的设计团队，汇集了五十年来建筑界最顶尖的高手，领衔设计师是法国人，另外有几个人来自五湖四海，素来艺术识见不合，各自在公众场合撂过狠话，说这辈子要正眼看了对方，就把角膜捐献出来造福社会。说实话现在医学界正愁没有移植活体资源，听到此类宣言大家都蛮高兴的。HSC不晓得砸了多少银子，请了多少说客，雇了多少杀手，终于汇集他们协同工作，历经七个月，拿出了一份完美的方案，多完美？如果拿给上帝，上帝会重新装修自己家的房子。
	
	　　可惜，彩云易散琉璃碎，从来好物不坚牢！这一份罕见的完美，轻易就被毁灭了，下手者不是别人，也正是建设此城功劳最著者——那三只蚯蚓。倒不是说它们嫉妒人类的艺术成就，召来一阵沙漠龙卷风把撒哈拉之眼变成了庞培第二。它们只是创造出了许多奇怪的植物而已。当满池的莲花发现自己有能力长途跋涉的时候，你怎么能指望它们永远待在十米见方的水塘里，充当几个酸人念念诗歌的背景呢？世界多么广大而神秘，人家想去爬爬喜马拉雅山也是可以理解的。就更不用说，栽种在中心花园里的那许多棕榈，纷纷出发去了夏威夷做日光浴了。
	
	　　自从蚯蚓们开始恶搞，不出两年，撒哈拉之眼与当初设想，终于天上人间，不堪回首。也就造就了今天晚上，山狗在漫步中所眼见的凌乱风景。一只冬瓜忽然在旁边哼着小曲儿滚了过去，看来是在葡萄那里喝了点新鲜红酒，整个外皮都变成了红的，明天别给厨师当成巨型柿子辣椒给弄去配菜啊。目送这快乐冬瓜远去的身影，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击中山狗，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看见过同样的一幕，而那个时候，身边还陪着另一个人，是那个人依稀说过：喂，冬瓜，别给抓去当大辣椒啊。
	
	　　仿佛是隐藏在脑海中的一部电影，在按下播放键的时候清晰的显示出一幕幕影像，却又像是一个非常逼真的梦境，纤毫可见的时候还是带着不容放心的虚幻气息。到底是哪一样，山狗觉得非常迷惘。
	
	　　他站在那里，偏着头，想了很久，希望确认自己回忆的真实性，直到一束刺眼的光线，照上了他的脸。
	
	　　执法灯笼草。
	
	　　首先，这是一株草，其次，它很亮，再次，它非常敏感。
	
	　　这蓬闪闪的、活像一个灯笼的东西，每天半夜后就开始出现在撒哈拉的街道上，它四处滚来滚去，滚来滚去，悄悄咪咪的，一点声都没有。而其他任何东西所发出来的声音，都瞒不过它的感应叶，只要有点动静，它就会猛然光彩大盛，腾跳而起，以200公里的时速向现场挺进，谁给它逮住，麻烦就大了：它的光芒会一直笼罩着你，无论天涯海角，拳打脚踢，总之，你都处于它的势力范围之下，无所遁形。直到自己跑去投案自首为止。
	
	　　想山狗何等人物，当然不会轻易就束手就擒，当下咳嗽一声，招呼道：阿SIR，你好。
	
	　　灯笼草不理他。人家清正廉明，耳根特硬，在执法界是闻名遐迩。人类的执法部门这些年来多了一条口号，叫做“像灯笼草一样坚持原则”。那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山狗磨磨蹭蹭着走了过去，似乎要和灯笼草说几句悄悄话，手在裤兜里摸着摸着，猛然摸出一样东西，植物警察唰地滚出两步，显然以为他会掏出AK47之类的东西，其实，那只是一个圆圆的透明玻璃瓶子，上面印着英文标签。不过，这个瓶子的威慑力比冲锋枪显然要大很多，因为灯笼草瞄到以后，二话不说，一下子就跑掉了。
	
	　　草本炭疽菌种。传染力超强。凡是拥有生命基因的变种植物，一沾就死。撒哈拉之眼禁物之一。山狗知道它跑掉后一定会去向植物仲裁委员会告状，不过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先去干点正经事吧。
	
	　　温控中心沐浴在严格控制过的光影中，内外都很安静，要知道那三条嗜糖蚯蚓都是积年的神经衰弱患者，绝不容许任何噪音存在。
	
	　　凭借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山狗摸到最为隐蔽的东北角落里，把反向溶解液小心地滴在墙壁上，那晶莹的液体挂壁能力之强，任何年份，任何配方的红酒都无法望其项背，像泪珠一样悬在山狗眼前，慢慢的，慢慢的，渗入最顽固的表面，融化，瓦解，消灭，默然无可御。这个世界上，比它力量更强大的，只有爱情。
	
	　　等待倘若太漫长，就会忘记自己当初等待的到底是什么。四个小时后，当墙壁终于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而山狗也被自带小闹钟震得从瞌睡中醒来的时候，他居然有点不解：“咦，我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面前会有个洞。”
	
	　　换了一个聪明人，接着就会开始想宇宙与人生的大道理，最后搞得五迷三道，非送精神病院不能解决问题。可是山狗是个粗人，很快把迷糊犯完了。四处看看，确认无人窥视，各处关节便训练有素地一起发出喀喀响，身体迅速缩成比洞口略小，山狗姿势优美地原地起跳，化身为斯托伊科维奇手里的一只篮球，咻的一声，投了个漂亮的空心，掉进了温控房，然后，被人抢了蓝板……
	
	　　在应该翻身落地的那瞬间，山狗忽然感觉到自己身子一沉，接着一定。脸上阵阵凉意抚过，好似三月微风吹拂，周围忽然蓝光幽幽闪现，那是温控中心的热量灯，在灯下，那三条小蚯蚓正笑嘻嘻的看着山狗——躺在一大丛凤仙花中间。
	
	　　一看乃是凤仙花将自己生擒之，山狗就忍不住惨叫一声。他顾不得会压坏人家，一个弹跳，奋勇挣扎起来，直奔到角落的幽暗处。掏出自家带的小闹钟当镜子一看，果然，满脸桃红，有如新嫁，随便他怎么拿袖子，蘸口水擦，都丝毫无损其颜色的鲜艳程度。凤仙花的“即沾即染，永不褪色”功能，近来是越发长进了。
	
	　　他人即地狱，显然，此刻蚯蚓们就是山狗的地狱，反之则大大不然。
	
	　　伊们气定神闲，大有诸葛孔明城门退敌的风度，轻袍缓带——睡衣，对着山狗笑：“嘿嘿，就知道你会来这一手，等你好久了。”
	
	　　山狗哭丧着脸：“早打个招呼嘛，害我花这么大的力气，还欠下牛花花的人情。”
	
	　　桃红蚯蚓一摆头：“这倒不会，牛花花是我们这边的，给你的那瓶反向溶解液掺了大半水。”
	
	　　山狗摸摸头，看看那个被溶解出来的大洞，真心佩服：“天哪，掺了水都这么了不起，要是原液呢。”银灰蚯蚓对他的无知深为不满：“猪，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接原液，必须要花花亲身来到才行。”
	
	　　这么闲扯了一会，山狗行动计划失败，自己认栽，还是赶紧回家补补瞌睡吧。看天色已经不早，很快就有人要跑出来锻炼身体，在街上绕绳子玩，这段时间牛花花到处大兴土木，城市结构越发复杂，不小心被绕进去就不好了。他刚一回身，却被蚯蚓拉住了：“你干吗？”
	
	　　“回去啊。不然你请我吃早饭。”
	
	　　“你真的要回去？你想起什么没有？”
	
	　　山狗对它们的反应有点不理解：“不回去做什么？未必你们要私设公堂？喂，乱杀人是犯法的。”
	
	　　他抽身撤步，摆出一套虎鹤双形拳的架势，到处看，生怕一颗大榴莲会临空飞来，在他头上扎出一串眼眼。碧绿蚯蚓木木的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回身对自己的伙伴说：“喂，不用等了，他自己搞不定，我们动手吧。”

第六章 人头花瓶
	　　很多年前，我住在一个很偏远的地方。群峦所围，合抱为谷。
	
	　　我住的屋子很小，不过周围却有很多空地。我猜这些地大约都是没有主人的，即使有，也不会跑来和我理论租金，因为他们都死了。我曾有过父母，一早也都死了。对他们的印象，后来都不太清晰，我只记得父亲总是随风飘荡，没有形体，母亲是脚踏实地的，却也从不说话，对着空中微笑叹息，后来，我只剩下我自己，还有周围这片坟地。
	
	　　不错，那是坟地。整整一大片，一大片的乱葬坟。寥寥几块墓碑竖立在无数鼓起的土包中，那假面的矜持分外凄凉。有一块上面写着：陈氏。就这两个字。陈氏。也许这是个姓陈的少妇，也许是个姓陈，叫氏的男子。也有可能在这墓碑下面，其实埋了一大群同姓的人，他们在生的时候就觉得取名字麻烦，下葬时想法仍然没有变。无论如何，它留了很多可以猜测的东西给我。为了这猜测的乐趣不要太早失去，我规定自己一天只许去看它几分钟。
	
	　　春天的时候，我总是起得很早，去开垦我的土地。大多数时候我会在地下挖出残留的骨骸来，白森森的，看上去不是太高兴。一开始我会跟他们聊聊天，诉说一下最近天气暖和，可以下种了，不然到秋天的时候，我的口粮就没有保证。要不就问问他们地下的生活如何，阎王有几个老婆，争风吃醋是否也难以幸免？我曾经很期待他们会开口应我，不过，期待是用来落空的。四周仍然是千秋万代的沉默。后来，我只是把他们埋到另一个地方去，也许有天再见面的时候，会有点奇迹出现。
	
	　　我种了很多东西在地里，土豆，萝卜，西红柿，芋头，还有一棵枣子树。看着植物生长是一种美妙的经验，生命倘若是幻觉，最少这些幻觉可以拿来吃掉。我很喜欢西红柿，因为它是红色的。成熟的时候一颗一颗挂在那里，不知为什么，从我眼里看上去很像是人的心。最冷的秋夜里，我拿着一颗西红柿在坟地中慢慢地走，我想，如果我的心可以这样拿在手上的话，那多好。我可以捏碎它，也可以洗净它，可以埋葬，也可以遗弃。我将可以离开这里。
	
	　　有一天，终于有一个人经过这里。
	
	　　他问我，给口水喝行不，好渴。
	
	　　那天是清明。我正在坟地里溜达着，死人是怎样过节的呢，我一直都很有兴趣知道。我的求知欲如此旺盛，无论他们答不答我，我都很执着地问个不停。不过当真的有声音从背后传来的时候，我难免吓了一跳。
	
	　　转过身来。视力一向是两点的我，却没有看到自己的命运，在这一秒钟露出温和的笑容。
	
	　　那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高高的，很结实，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牵着一条非常老的狗。他们的头向同一个方向歪着，眼睛都眯缝起来，兴高采烈的看着我。好像我不是一个站在坟地里自言自语的怪人，而是杨贵妃再世，脚边还跟了一大堆金银珠宝一样。我看了他半天没，终于回答道：“你不喜欢喝雨水的吗？”
	
	　　是的，对话的时候，天正在下大雨。浇在我头上，跟被人用棍子打一样疼。
	
	　　他说：“我喜欢喝雨水，不过我喜欢喝热一点的。”
	
	　　他走进我从来没有人走进过的屋子，给我烧了这辈子第一锅热水。
	
	　　他给我烧过很多次，很多次热水。
	
	　　他对我说：“你跟我的狗一样脾气暴躁，不过一样好养，给什么都吃。”
	
	　　他是谁。
	
	　　那感觉如此亲切熟悉。
	
	　　我认得他，我这辈子认得的第一个人，他是猪哥。
	
	　　以上一段，是山狗脑子中，突如其来的梦境。
	
	　　当猪哥那张熟悉的脸在脑子里徐徐浮现，山狗立马一个激灵，眼睛就睁了开来。眼前是撒哈拉湛蓝而深远的夜空。他盯住头顶上那颗最大的星星努力思考了两分钟，终于想起刚才是在做梦，而做梦以前，好像有什么东西敲过自己的脑袋。
	
	　　到底是谁敲的，这不算什么悬案，因为肇事者——银灰蚯蚓就站在一边，正哼着歌东张西望，抠耳朵眼儿，手里还掂着一根木棍。发现他醒过来了，立刻喊了一嗓子：“别动，别动。”山狗正想问什么别动，猛然觉得头上有东西凉凉的，还在蠕动，登时一阵寒气从背心上冒起，直着声就喊：“喂，你们干啥呢，干啥呢。”
	
	　　桃红蚯蚓在他头后面很不满意：“刚才谁给的那一棍子？也忒温柔了吧，这才晕几分钟啊，我都没把活干完。”
	
	　　银灰蚯蚓争辩：“你知道他脑子本来就不好使的嘛，万一下重手打傻了怎么办？我们养他吗？他吃得可多了。”
	
	　　碧绿蚯蚓啧啧赞同，就是就是。
	
	　　山狗一听很是不满，咦，我吃得多你们有什么不满意的？平时去食堂打饭也没见你们掌勺。正想就此抗议，那凉凉的感觉却提醒他，此时重点而紧急的问题，和食量没啥关系，真正有关系的是，你们这些家伙在我脑袋上干什么。
	
	　　听他问得口气那么严肃，蚯蚓们也不好再遮遮掩掩，就听得桃红蚯蚓很委婉的应道：“也没什么，我们就是往你脑子里种了点东西。”
	
	　　山狗一口气没转过来，几乎昏厥在当场。虽然说在下智力不高，也不至于就土地化到可以往里面播种插秧吧？难道过一些时候，我要顶一脑袋枝枝叶叶到处走？那还要看你们种的是什么，万一种的是结果子的，秋收时候我还哪都去不了了，得天天待在家里等果子熟。另外，这里面容积有限，浇水施肥该怎么办？
	
	　　三条蚯蚓听他啰啰嗦嗦，大约是想起了当初在沙漠里被他大声公一战搞定的伤心事，乃齐齐叹了口气，银灰自言自语道：“他妈的，心肠软害死人，早知道拿秤砣砸。”
	
	　　就这当儿，桃红把尾巴一摔，手上飞快的舞动几下，一拍，说：“好，收工了，缝合部分马虎一点，以后下雨下雪记得带帽子，不然会进水。”
	
	　　头上的进风感觉果然随着蚯蚓的跳开而消失，山狗一个鱼跃起身，动作干净利索，矫健有力，结果跃到一半被三条蚯蚓一窝蜂上来按住，银灰正在化人形都顾不得了，剩着条尾巴在地上啪嗒，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往地上按。山狗没好气：“干吗？我要叫非礼了。”碧绿低声下气的叫他：“别，别，你脑子刚动过大手脚，别乱动，慢点来。”
	
	　　带着真正满脑子的雾水，山狗慢慢慢慢起身，跟被人下了定身法一样，每在物理高度上移动一定距离，就往蚯蚓那边看看，看它们的手脚跃跃欲试的程度如何，如果动静不大，说明可以继续，如果猛然刮起一阵迷你平地风，证明它们又要扑上来了，就得赶紧打住。就这样花了半小时，站起身来以后，山狗就在对面的温控中心玻璃墙壁上看到了自己的新模样。
	
	　　从前，有个人名字叫吹牛大王，他以樱桃核为子弹，射中过一只麋鹿的脑袋，第二年春天，一个叫做樱桃鹿的全新物种诞生在世上。这只麋鹿的命运最后如何，不得而知，不过没事为它祈祷的时候，我们就希望它千万不要到中国来，否则它最可能遭遇的下场，就是被人抓住，做成一道叫做“原只鹿头炖樱桃”的绝妙好菜。
	
	　　适才被人在头上大变戏法，这个故事就模模糊糊在山狗印象中闪过一闪，心理学上，这叫做危险预警，提醒自己，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自杀不够杀，一定要挺住。
	
	　　可惜，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心理预警不够劲，效果比没有还糟糕，在山狗终于瞻仰到自己大好头颅此刻尊容的那一刻，他整个下巴自动脱了臼。
	
	　　他变成了一个花瓶。
	
	　　茂盛黑发之上，香水百合之斑斓，火鹤花之热烈，迷你墨竹之清雅，情人草之柔媚，错落有致，疏影横斜，颜色相衔，端的是高手所为，远远望去，令人为之心旷神怡。完全顾不得理会其下四肢百骸，尚能活动，绝非合格的插花容器。
	
	　　如果只有这盆插花，山狗的反应就不应该那么大，因为这一切都没有超过樱桃鹿所代表的想像力高度，可是，就因为中间多了一根含羞草，无端端的，就毁掉了他的下巴。
	
	　　说起含羞草，故事有一匹布那么长。撒哈拉之眼建设之初接收不到电视信号，任何信号转接器，任何高性能的电视机，都统统无济于事，大家在实验室或工地上劳动了一天，一饮一食粗陋，工装不够时尚，科研人员里恐龙青蛙成灾，都可以将就将就，回到宿舍居然还要对着四墙发呆，则是可忍，孰不可忍，没过几天就鼓噪起来，纷纷辞工不做，要回自己家去看电视连续剧。眼看为山九纫，一下就毁在几部肥皂剧上，HSC当局实在不甘心，就跑去找美国太空总署，要人家想办法装个超强功能的军用转播卫星到撒哈拉上空来，支持大家每天可以看到八点半黄金大档。这么为员工着想的贴心要求，最后以HSC负责人得到一头口水而告终。眼看撒哈拉要散伙，幸亏几条蚯蚓们苦心孤诣，潜力大爆棚之下，居然创造出了一种全新的娱乐方式，力挽狂澜。
	
	　　那就是含羞草。
	
	　　它们培植出一种均匀生长着八片叶子的含羞草，向八个方向作四十五度倾斜，每片叶子都可以接收方圆十米内的脑电波，并且通过相对方向的叶子传播出去，进入范围内的他人脑海，还原成图像和感觉。换言之，当你走近一棵含羞草，眼前可能会猛然冒出一个悬崖，而且自己好像也正在飞身坠下，不了解的人立刻会被吓到发晕十四章，以为自己精神错乱，出现幻觉。而事实上呢，只是对面有个人正经过，一边回忆着昨天晚上做的探险怪梦罢了。
	
	　　这个功能普及之后，大家吃完晚饭，娱乐生活就有了根本的改善。首先，大家可以去找一个公认有趣的人，强迫他坐在一排含羞草旁边，闭上眼睛想故事，无须文字传神，无须导演明星，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另一边就坐了无数的人，手里还拿着各种零食，水果，一边吃，一边毫不费眼睛的看故事。此间起起伏伏，会传来惊叹声，笑声，叹息声，痛骂声，七情上脸，同乐同悲，真有无限黑皮在内。倘若对情节不大满意，还可以起哄重来，考虑胶片和人工的费用，任何电影，其版本都是一个起，五个止，决不至于无穷，因此含羞草为大家带来的这种无限再创作观剧，实在是影视史上最旷世的发明。
	
	　　这个发明投放使用了不久，它最大，也是最致命的缺陷就暴露了出来。那就是，第一，有趣的人不够多，第二，很容易被玩死。当最后连山狗都被拉去想故事的时候，整个撒哈啦的人所潜藏的文艺创造能量，悉数消耗殆尽，个个变成了行尸走肉。除了工作啥都不干，除了发呆啥也不想，只要手上活儿一完，就地坐下，就可以练上最高深的内功心法，心外无物，心中更无物，境界精纯，一日千里。后来，大家都不再需要交通工具，统一在城里使用轻功，登萍度水走室外，八步赶蝉走室内，下楼一律壁虎游墙，游着游着还聊天：“你这双鞋不错，摩擦小。”“你那双也好啊，稳当。”
	
	　　含羞草一战，为时三个月，折损撒哈拉之眼中全体人员脑细胞无数，不但如此，而且间中操作失误，还会顺便侵入其他记忆体，泄露无数机密，造成同事相忌，夫妻相残，人间悲剧，此起彼伏，足见隐私安全对于人类社会发展的重要性，可以和火的发现相提并论。后来，含羞草成为特级禁物，只能在三条蚯蚓的直接监视范围下少量种植，以为标本。
	
	　　挟此往事之威，足以震慑山狗，这一刻瞧着自己头上的摇曳生辉，简直欲哭无泪。不晓得是不是过两天自己就要变成一个被吸光了甜水的椰子，空有硕大一个脑袋壳壳。这权且不论，其他那些花花草草又是怎么回事？辅助信号转化器？高清？真彩？射线过滤层？我待你们这些家伙不薄，为什么要这样整我？
	
	　　桃红蚯蚓一听，立刻大摇其头，对他这种担心表示强烈反对：“哪里哪里，完全是装饰。怎么样，我于插花有前途吧，这个造型是我的出山作呢。”
	
	　　想山狗在撒哈拉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平时溜达溜达，和他打招呼的人也不少，偶尔穿件精神衣裳，也会得到一点及时的反馈，比如说，山狗，你不如去跳TABLEDANCE吧，卡萨布兰卡新开了个酒吧正招人，或者，咦，你这黑衣服颜色好正点，什么料子？上来摸一把，然后恍然：“哦，刚去了趟石油开采现场啊。”
	
	　　如今头上顶这一盆千娇百媚出去，不晓得那些人的嘴脸如何。他转完这念头，看三条蚯蚓在一边笑得贼西西，当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可怜头重，又不敢胡乱动，只好发发虚狠道：“哼，笑那么开心，我知道你们的花花公子都藏在哪里的，回头看我一把火去烧掉。”
	
	　　碧绿笑脸一收，非常纳闷地问：“为什么？”
	
	　　山狗浊气满胸，翻了翻白眼，答：“你说呢。”回头顾影，自己这明显就是一变了种的菠萝，眼角为之一酸。
	
	　　碧绿犹自不爽：“我说？我们为你担心，一开始就会聚毕生功力，搞了三年才搞出这个东西来以防万一，还我说，我说你要给我好多阁楼才行。”
	
	　　银灰忙过来，把碧绿一拉，轻声说：“哎，他不是都忘记了吗，别生气，慢慢来，阁楼会有的，巴比娃娃会有的。”
	
	　　山狗小心翼翼，挺直腰板站在那里听它们说完这番对白，终于忍不住双手扶住头，嚷嚷起来：“什么跟什么啊。”
	
	　　桃红好整以暇，一游一游的走过来，围着山狗绕了两圈，胃口吊到八尺高上下，眼看再不交代山狗要咬舌头了，这才开口说道：“这个含羞草的功能，已经被我们改了。”
	
	　　山狗苦起脸：“改成啥了？装了分级设备？露点就删？”
	
	　　它摇摇手：“非也非也，虽说和你们笨蛋人类混得久了，我们也不至于没创意到这个程度，事实上，这棵含羞草，现在可以直接进入你的潜意识，将你的前生后世都钓出来。”
	
	　　尽管以山狗之聪，只要愿意，可以从这里听到赞比亚乡下农民现在讲梦话的声音，他还是毅然对自己的听力投了不信任票，抖起来喊了一嗓子：“啥？”
	
	　　桃红晓得他不见黄河心不死的脾气，干脆凑上去对着他耳朵运起蚯蚓招雷大法，吼道：“看你的潜意识，潜意识知道是什么吗，就是你脑子里有，但是没人知道，连你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山狗瞪着这三条生平以无事生非为己任的混蛋蚯蚓，过了半天，委屈的问：“为什么你们又搞我？前天借来买汽水的钱我都还了呀。”
	
	　　银灰上前摸摸他手表示安慰，说道：“我们不是害你呀，因为你有一段记忆失去很久了，我们要在走之前，帮你找回来。”
	
	　　失忆。
	
	　　你失过忆没有？
	
	　　想起这个词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种微冷的感觉爬过脊背。
	
	　　回不了的家，记不起的脸。
	
	　　害不害怕？
	
	　　不过，要是那个人本来就无家可归，无人可念呢？
	
	　　一脑空白，重寻天地。
	
	　　多有趣。
	
	　　或者，如果也有一株那样的含羞草种在你脑海深处，可否窥探到你深藏的狂想，想逃离眼下的一切，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多的人，乘大篷车上游历，无人掣肘的地方歌唱。
	
	　　既然问十个人，你幸福吗？
	
	　　有九个人反问，幸福是什么？
	
	　　剩下那个人迟迟疑疑的说，幸福吧。
	
	　　抛低现今，去到别处，也许会有我们等待过的幸福？
	
	　　因而中夜无声时心底有疯狂呐喊——神啊，请让我们失忆？
	
	　　幸好山狗没有追究，回过神来指指自己沉重的脑袋，迟疑地问：“我？失忆？失了哪部分？”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而三条蚯蚓永远戏谑的眼光忽然变得温柔。连他们都变得温柔，可见事态相当严重。山狗想了想，突然把头一低，那条含羞草颤啊颤啊往银灰那一点：“那你现在就看看，我脑子里有什么？”
	
	　　夜半无聊，权当消遣，大家真的凑过去，三只小脑袋凑成一堆，屏息静气蹲了半天，在六只眼睛灼热的期盼中，嫩绿含羞草叶子忽然间两片丛开，渐而透出微微光芒，隐约有波纹流淌其上，继而四散，消失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的弧。俄尔，碧绿头一甩，问：“你前两天把我们的咸酥花生种拿走了？”山狗讪笑两声，桃红接着问：“你拿去做啥。”银灰嘿嘿两声：“肯定是吃啦，不过不瞒你说，那是石化品种，吃了要便秘的。”
	
	　　山狗不顾当前的姿势乃是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当即一拍大腿：“哎呀，我说怎么四五天没动静呢！”桃红闲闲笑了一声：“没关系，回头到医务室去报个到，准备开刀。不瞒你说，那玩意设计成这样就是防你的。”
	
	　　继续，没一会儿，银灰又吼了出来：“龟背居三号的倪妈和风上轩的老三头在办公室亲热？你怎么看到的。”山狗想了半天，说：“哦，那码事啊，我刚好在那栋楼外放你们给我的间谍风信子啊，它飞上去试机器，乱拍一气拍到的。嘿嘿，你们真应该看看倪妈那个表情。”桃红蚯蚓如其名，素来对绯闻最有兴趣，立刻打个响指预定：“回头一定要带给我看啊，记得了。”
	
	　　大家群起扎马步，扎了半个多小时，脑子里流水一样，东西不少，不过价值都不高，动不动还出现山狗长时间打盹的定格画面，跟某些欧洲艺术片一样，看得大家抽筋断气，不要说和潜意识半点关系没有，连表意识存不存在都是个问题。饶是山狗体格出众，不知不觉中腿还是累得巨麻，他自己不晓得事态进展如何，只好嘟囔着不断问：“看到什么新的没？黑暗的？伤心的？恐怖的？放心，我挺得住。”偏生蚯蚓们好似变了哑巴，任他如何追究，一个字都不吭。直到他实在不耐烦了，猛然把腰一直，站了起来，随即带出三条蚯蚓大声号叫：“别别别，蹲下蹲下，蹲。”涌上去强行把他压住，山狗大为紧张：“怎么了？怎么了？我脑子漏水吗？”话没完，额头上被赏了好几个“蚯蚓摆尾甩”，拍得他眼睛一黑一黑的，只听到碧绿气鼓鼓的说：“等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你就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山狗冰雪聪明，顿时大悟：“是不是我上个礼拜去卡萨布兰卡看的那场TABLEDANCE？那位舞娘身材不错吧。”他越说人家越气，丢下他一窝蜂跑了出去，山狗颤颤悠悠在后面追着喊：“喂，喂，你们去哪里啊，不是要帮我找记忆吗？”
	
	　　银灰没好气的声音远远传来：“等多七天，我们再走。”

第七章 万物催情素对泡温泉小资们报复
	　　温控中心外，转过焰之桃树，会出现一条两侧种满大树的美丽道路。理论上，它笔直通向撒哈拉之眼的生门。在紧急时候，可以无须行经大门，直接离开本城。倘若有人真的相信建筑设计图纸上的这一条注释，闭上眼来，放心大胆一直走啊走，最后的下场就是一交摔到一个老大的水坑里，把全身的钙摔得流失一半。不过，当他忍着全身粉碎性骨折的疼痛躺在坑里，抬眼一看的时候，对于美与奇迹的惊叹就会暂时占领他全部的注意力，腾不出一分钟惦记自己下半辈子要永远在轮椅上折腾这一事实。
	
	　　一个水坑。这是非常粗鲁的说法。准确的说，那是一个露天温泉泉眼，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澡堂。那一泓如碧玉的清波荡漾中心，影像迷离，似有无数奇花异草沉浸入底，竞相争艳，万花筒般流转。水上蒸腾，微微温热，含蕴清甜香气，前调肉蔻玉兰，使人熏，中调迷迭香，爱离草，使人静，后调海天蓝桂，薄荷，使人醒。泉眼四角，各有绰约绿萝，四株对植斜抱，大叶流翠，密似风屏，是天然的更衣所在。绿萝中心的植干上密密缠了葡萄藤，越过水塘四角，相连相接，织成一张疏疏落落的网，有串串紫色果实垂下，香甜扑鼻，正堪入口。
	
	　　三条丢下发呆的山狗跑出门的小蚯蚓，眼下就一起泡在这个澡堂中，碧绿不错眼的看着远远处温控中心，已经两个小时了，山狗还没走出来。不由得叹气：“喂，他不会真的在想自己是谁这么深奥的问题吧？”
	
	　　桃红甩甩尾巴：“不会啦，他一定在想伦敦烟火是不是真的可以起火，试着去点香烟。”
	
	　　银灰嗤笑一声：“我已经在那些花的所有花蕊中装上微型压力炸药，他要是真的去试，一定会得到非常满意的效果。”
	
	　　话音未落，连串闷响已经传来，效果如同在垃圾桶里放鞭炮。过得一阵，山狗便鬼鬼祟祟闪上大道，一溜烟往西区住宅群跑去了，他的身后，飘扬着火药的味道，以及零星衣物的碎片～～
	
	　　碧绿摇摇头：“他真是～～怎么连迎春花都不认得，骗他骗得我好内疚。”
	
	　　一阵沉默笼罩整个水塘，良久，银灰幽幽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
	
	　　大家叹气一阵，桃红打断了这突如其来的感慨：“我说，我们一定要帮他吗？”
	
	　　银灰很郁闷的叹气：“可不是，我们答应了猪哥的，一定要照顾这个倒霉蛋啊。”
	
	　　这句话说出来，三条蚯蚓齐齐哀叫：“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居然会愚蠢到去许诺？”
	
	　　它的感慨大约只抒发到一半，被一个粗豪的声音生生打断了：“许诺？许什么诺，你们说谁呢？”
	
	　　三个头抬起来去看。咦，山狗又回来了，动作好快啊，他换了衣服，头上包一块巨大白布，裹了好多圈，将那盆插花遮得严严实实，身高凭空提了五十厘米。配合他黝黑肤色和好几天没刮的胡子，看上去非常像仇恨社会的恐怖分子，何况他手还插在裤袋里，一副随时要掏出一坨土炸药强占澡堂的样子。
	
	　　他蹲下来兴致勃勃地问：“你们说猪哥呢，我好久不见他了，他在哪里？”
	
	　　桃红盯着他突出一块的口袋，对这个简单的问题也思考了很久，一边在水中慢慢游动，一边拖拖拉拉的回答：“嗯，嗯，猪哥啊，猪哥，他在阿富汗吧，最近～～”
	
	　　山狗仿佛十分迷惑：“阿富汗？他去训练童子军平叛吗，还是浑水摸鱼想当当军阀？”
	
	　　这一连串话问得巨细无遗，逻辑清楚，与山狗平时行事作风，大异其趣，证明在问题的背后，一定跟随着不可忽视的阴谋，桃红最为精灵，电光石火之间大吼一声：“赶快跑！！”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已经高高跃起，拼尽全力向左下角的绿萝更衣室弹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蚯蚓算也不如天算，它虽然弹跳力不俗，却忽视了半空葡萄藤的悬挂高度，一头撞上，虽然把葡萄藤网拉开了一个大洞，却也当即被迫改横跳为直落，而且就在同时，脑袋被山狗抛出来的一样物事砸个正着，那玩意好似是颗小红豆，不过一撞上桃红就立刻爆开，炸出一大蓬浅红色的粉末，随着微风四散，笼罩了方圆十米。
	
	　　银灰见机，立刻下潜到水里，还在里面拉自家兄弟的尾巴，要他们也下水去避避。山狗等它们全部淹下去了，这才好整以暇踱步到水边，笑嘻嘻喊话：“别躲啦，没用的，这是万物催情素，溶于水，能与空气分子结合，药力强劲，人与动物通杀。”
	
	　　万物催情素，这名字真是贱啊。立刻就把碧绿恶心了一把，哗啦一声冒出头来，恶狠狠的盯住山狗：“春药？死山狗，你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玩我们。”
	
	　　山狗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才道：“什么下三滥，我跟你说，这是我以前从猎人联盟仓库里偷来的，任何生命物体吸入一毫克以上，在三天内都会变得极度多愁善感，动辄伤春悲秋，酸得能够把周围的空气变成醋，咦，已经有点醋味道了，谁？谁先挺不住的？”
	
	　　结果就是碧绿，它这会儿已经不理会山狗了，兀自痴痴地注视着水中似真似幻的瑶草琼花，长声吟哦起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似水莲花的娇羞～～”而最先中招的桃红也没抗住，两秒内就被这句诗迷得死去活来，不知道如何以语言表达自己的感动，在水里玩起了花样游泳，滚来滚去，浪里红影穿梭，煞是好看。银灰稍微年长，意志力向属坚定，看两个同伴如此模样，急火攻心，轰然从水中站起来，变化了人形，就要上来找山狗算账，猛然一眼瞥到头边恰恰垂下一颗吹弹可破，饱满可爱的葡萄，心里那么一软，有阵暖流滚过，忍不住叹息道：“造物主的光荣啊，亲爱的葡萄，你给我带来多少欢乐。”深情款款和身坐到水里，开始摇头晃脑，吟诗作赋，赞颂葡萄的伟大。
	
	　　山狗由来被它们整，当真是蚯蚓为刀俎，我为鱼肉，今日小报一仇，心怀大快，在水池边捧腹大笑起来。笑够了回身去吃早饭，还在念叨：“小资，小资，真是一等一的小资啊。”
	
	　　他的得意劲头一直延续到这顿早饭吃完，大饼油条，加两碗浓浓的黑米稀饭，吃得无比之爽，而且一直都忍不住笑，即使那只上次引发食堂大骚乱的凤凰姐姐进来，都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
	
	　　这位姐姐一进来，一点声音没有，埋头直奔西餐自助台，随手捡了两块蒜香面包，一杯橙汁，溜到山狗身边坐下。
	
	　　她当然不晓得为什么山狗会这么高兴，瞪着大眼睛看了他半天，欲言又止。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合掌掩住自己的嘴巴，嘟囔了一句什么。山狗低头喝着稀饭，冷不丁扑面一阵凛冽风息袭来，没来得及反应，啪的一声，脸上盖了一张大油饼。他愣了一阵，把饼抓下来，想了半天想清楚了，这是凤凰小小声搞出来的局部真空后果，不由得白了她一眼：“你没喝枇杷膏？”
	
	　　凤凰苦起脸来，掏出那个枇杷膏瓶晃晃，空了。
	
	　　山狗顿时大为同情：“那你好久没说话了？”
	
	　　凤凰想想，摇摇头。
	
	　　山狗大为惊讶，你说了话？在哪里说的，居然没引起骚动？
	
	　　恰恰就有两个城市清洁与管理组的工作人员走进来，一副筋疲力尽模样，坐下来大发牢骚：“怎么搞的，到处都有树飞到屋顶上去，叫它们自己爬楼梯下来吧，它们还都畏高，害我去抬，抬松树啊～～累死人了。”
	
	　　凤凰赶紧把脸藏在两片蒜香面包之中，耳朵飞红透明。山狗好久没看过有人难为情了，大感有趣，推推她：“是你吧，嘿嘿，一定是闷久了半夜跑出去，找空旷地方乱喊一气。”
	
	　　凤凰乱点头。看得出来她有无穷倾诉的愿望，可惜都要死在喉咙里，真是造孽。由此山狗就起了仗义心，一拍胸膛：“我去帮你找桃红它们拿枇杷膏……”
	
	　　豪言壮语说到一半，突然走了降调，好比一只皮球中途被人放了气。想想那几条蚯蚓现在还云里雾里多情着，等清醒过来，必然要大发作，不要说求枇杷膏，被它们拿去当花肥都有可能。当时逞一时之快，没想后果，现在反应过来，就觉得大为不妙。他嘴里含了一口油条呆呆看着凤凰看了半天，猛然一拍大腿：“以毒攻毒，以毒攻毒。”拉起凤凰，飞快冲出了食堂，一路冲回了他的宿舍，从满屋子乱到伤心的堆头里胡乱抓了一阵，抓出一个风筝，又撒腿继续跑。凤凰虽说长的是两只小爪子，外形十分枯瘦，还套了两只小红绣花鞋，劲道倒也不弱，居然一路跟上了山狗的速度，莫名其妙飞驰过撒哈拉之眼中结构神鬼莫测的数条大道，一直跑到了温泉眼旁边。那三条被陷害的蚯蚓居然还泡在里面，西子捧心的西子捧心，对花吐血的对花吐血，缠绵悱恻，架势十足。
	
	　　山狗一甩开凤凰，扎了个马步，飕飕飕飕把那风筝放了上空，仔细看，那风筝不是纸扎，也没有用丝绸之类传统的轻薄质料，而是整一朵风信子花，单层互叠的花瓣薄如蝉翼，而边缘处则悬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居然是微型摄像头。山狗贼嘻嘻把风信子风筝升空，那玩意儿深具灵性，自己飘开去寻找最佳拍摄角度，将温泉眼中的蚯蚓美态拍得无微不至，淋漓尽致。山狗得意洋洋的打了个响指，对凤凰道：“等着，很快就有枇杷膏了。”
	
	　　枇杷膏的确很快就到了手，凤凰也终于可以放心大胆说话，建功之物的确是间谍风信子所拍下的大量照片。
	
	　　话说蚯蚓们好歹也算修行之辈，没有惨到要等足三天，差不多的时候药力便尽散，它们一窝蜂爬上岸来，就要和山狗逐个单挑。此时风信子还在空中飘荡，来不及躲避，被桃红气急败坏一尾巴甩下来。它一边对着山狗大竖中指，一边把摄像机拿起来要毁灭证据，结果打开看时，小脑袋往旁边一歪，半天没动静起来。银灰正双脚齐飞在山狗身上踏啊踏的，一边喊它：“你看什么，过来帮手砍人啊。”
	
	　　桃红对它们招招手，眼睛却一直盯住摄像机显示屏，眨都不眨，碧绿趁着自己和银灰换手，忙过来看个究竟，结果一看之下，嘴巴张成一个O形，再也移不开脚了。说起来银灰的定力的确是出类拔萃，当然我们说它脑子里少根筋也未始不可，连被踩在地上的山狗都支起半个身子要去看热闹，它居然还在心心念念练人肉垫上操，直到凤凰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拍得好漂亮啊！！”然后大家一起在空中飞了一分多钟，它才醒悟过来：“什么？什么拍得很漂亮？”
	
	　　拍得很漂亮的，是那些本来想拿来要挟蚯蚓们投鼠忌器的风信子照片，谁知这朵间谍风信子是个唯美主义者，在空中左闪右闪，精益求精，拍下来的照片从构图到光线，从比例到捕捉，无一不是大手笔，三条蚯蚓见自家形象工程搞得到位，美轮美奂，竟然喜出望外，一迭声叫爽，不但不生气了，而且一下给了一瓶巨大的枇杷膏，保守估计，凤凰可以喝半年的。
	
	　　把枇杷膏搞到了手，至少避免了以后吃饭要带根铁丝固定饭碗的麻烦。山狗也去瞄了两眼蚯蚓写真，悻悻的说：“有什么了不起，哼，看我回头去拍一个阿拉伯的劳伦斯造型专集来，羡慕死你们。”银灰头都不抬，道：“兄弟，包块白布未必就是阿拉伯劳伦斯。你不如去趁这块头巾还白净，去拍个撒哈拉卫生标兵屠夫秀，我觉得买的人会多一点。”山狗翻翻眼睛，摸摸自己的头，觉得那些花好像都还在长着啊，不然怎么一会儿比一会儿沉起来。桃红好心帮他解释：“没在长，不过早上空气湿，她们打露水呢，你这两天要多到处走走带她们呼吸新鲜空气，别闷在家里啊，不然花开得不够好，你还会得风湿。”山狗大惊，连忙手一甩就走，凤凰连忙跟上他，听到桃红还在喊：“运动不要太剧烈啊，脑子里有什么异常，马上要来找我们。”
	
	　　脑子会发生什么异样这句叮嘱十分恶毒，如同附骨之蛆，挥之不去。山狗刚刚好了一点的心情又被搞坏了。他伸开自己的双手作为平衡，慢悠悠的在路上走着，凤凰沉默地跟着他，跟了很久，终于说：“你脑子怎么啦。”
	
	　　他们站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由鸟脸保安驻守的城门。后现代的金属建筑风格，远远望去，森然屹立，在清早明晰的天空下，有一种难言的沉重。山狗出神地看着那道门，看了半天，说：“到底曾经发生了什么事呢。”

第八章 天外飞蚯蚓族神物
	　　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事情，特别是感觉。失恋的人不少，自杀的人却不多，只要熬过最初那三天，一切都会出现转机。这是所谓的真理。
	
	　　对于山狗来说，时间给他带来的，是大量的混沌。是一个人存在于这个世上，却如同没有存在。每天他走过撒哈拉之眼的街道，走进科技研究中心，走过自己的狗骨头公寓，走到赞比亚菜市场上去吆喝。他所做的一切事情，如同没有发生过。没有人等待，没有人期望，没有人督促，也没有人赞赏。他独自生活在这孤独世界的一角，有时候觉得很有乐趣，有时候未必，但是无论如何，生活都在这样继续。带着怡然自足，无风无浪的完美表象。
	
	　　这一段独白，在含羞草植入山狗脑后第二天，出现在他半夜的梦呓中。那时候醒来，他想起床去喝口水，却听到一个奇特的声音好似从他后脑勺传来，低沉嘶哑，喃喃着什么。似一个寿算不永的老人，在一字一顿吐出自己的最后愿望。山狗吃了一惊。他慢慢转身，看到的只是自己身后那堵明黄色的墙壁。而那个声音，又继续在他身后响起。
	
	　　遇到这种情况，比较科学的解释，就是闹鬼。既然是闹鬼，那么就不值得追究为什么，因此山狗摇着头去喝了口水，继续倒头睡下，这一次，他听到那个声音来自己的枕头下。此时放在他窗头当闹钟的那盆叫床郁金香实在忍不住，出声提醒他：“猪头，这是你自己在说话。”
	
	　　山狗不信：“胡说。我嘴巴闭得好好的，而且我哪是这个声音。”
	
	　　郁金香摇摆两下，“切”了一声：“不相信算了。”
	
	　　疑惑中他跑去看镜子，那里面有一张浮肿的脸——睡前啤酒喝太多，眼睛里一条一条的血丝——应该要做做黄瓜皮补水眼膜了，当然，如果由外人来看，首先注意的一定不是上述两个部分，而是他头顶正中央，突破香水百合和墨竹的掩隐，长势喜人的那株含羞草。不过半夜的工夫，那两片叶子已经长出了十几厘米。有碧影闪烁，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就在山狗看镜子的这会儿，仍然在缓慢而不间断的膨胀生长，而那声音也断断续续嘟囔着不停，仔细听，就重复听到了那一段话。“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事情～～”
	
	　　来不及穿上衣服，山狗就跳出屋子，一口气跑到温控中心去，拼命敲门，那三条长期患有失眠多梦症的蚯蚓不等他瞧到第二声，已经齐刷刷栽了出来，对他怒目而视：“神经病，你又干啥？”
	
	　　山狗一转身，指指自己的后脑：“这里，我在这里说话。”
	
	　　如此逻辑不清的话人家居然也听得懂，果然是专业人士，不同凡响。上前一摸，桃红就拍掌称庆：“长得不错啊，已经进入潜意识了。这样下去，可能只要三四天就可以把全部记忆挖出来呢。”
	
	　　银灰凑上去仔细听，顺手敲了敲山狗的脑袋：“我们装这音频转化器的效果不错啊，喂，这是他脑子的东西？这么深奥？难道我们对你还看走了眼？”
	
	　　山狗没好气：“滚，我怎么也是ABC大学毕业的，读过几本书～～”
	
	　　他说完嘴巴忽然合不拢，盯着蚯蚓们看了半天：“我是大学毕业？”
	
	　　碧绿十分激动，围着他转圈：“有作用，有作用啊，不枉费我们一番苦心。”它把山狗的头抱住拼命摇：“努力啊，很快真相就要大白了。”
	
	　　山狗横它一眼：“什么真相，所谓真相不过是另一层次和另一角度上的虚妄，值得那么高兴吗？”
	
	　　他说完又是一愣，然后往自己脖子上一个手刀，嘀咕道：“糟糕，我好像要变成一个知识分子了。”
	
	　　这位处于从一个混人向一个知识分子进化过程中的山狗先生，顶着一头越来越茂盛的草，垂头丧气要回家去，被打扰了睡眠的蚯蚓却不干了，上去拖住他：“你想得美啊，半夜把我们弄醒，自己回去睡觉，不行，三缺一，陪我们打麻将。”
	
	　　对于山狗来说，打麻将这种提议，其性质相当于孙二娘对过路客商说，我做包子要点人肉，你愿意贡献哪一部分？考虑到蚯蚓们对于山狗的财和色都不见得毫无兴趣，他作为输家代价如何，更是不堪设想。由此，他对于这一要求的抗议程度之强烈，完全可以想像，而打上第二个小时后他的颓废状态，更是值得同情。
	
	　　丢出连续第四张东风，山狗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整个人有一半出溜在椅子底下，忍不住哀告道：“三位大爷，放我回去睡觉啦，我一把年纪了，精神没你们好啊。”
	
	　　桃红横他一眼：“别吵，一盘没打完呢。”说完又和银灰继续交头接耳，手里的牌各自排来排去，山狗忍无可忍，终于控诉起来：“打了两个小时了，一盘还没打完，大哥，打麻将不是以牌型组合艺术品位高下决胜负的。我求求你们快一点啦。”碧绿专心致志在没摸过的牌里翻，找自己需要的花色，白山狗一眼：“你们人类的打法好没乐趣啊。你将就一下。”山狗很郁闷的眼看又轮到自己摸牌，随手拿了一张，摇头嘀咕：“神经病，神经病。”
	
	　　这一次他摸到的是张白板。叹口气他把白板丢出去，喃喃说道：“人生就像这张牌一样，四大皆空。”
	
	　　这句话出口。三条蚯蚓的动作突然僵在半空，六只小眼睛，齐刷刷望过来，神色极为古怪。山狗很担心的缩缩头，半天问：“怎么了？”
	
	　　桃红看着他，手里捏的那张七梭当啷落在桌上。它说：“你进化的速度太快了，我很不适应？”
	
	　　这样讽刺人实在不厚道，连山狗那么好脾性的人，都忍不住决定要生气了。他把手里的麻将一推，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夺门而出。当然，大家其实都知道，他只是想借机会跑路而已。刚走出温控中心，舒了一口气，猛然眼前有强烈光芒闪亮，一团巨大的火球呼啸着闪过天际，轰隆一声，砸进了撒哈拉之眼。山狗大吃一惊，半张开嘴巴，拔足向那火球坠落处跑去。
	
	　　现在是凌晨四点多，人类的睡眠机制功能最强大的时候，即使发出如此惊人的响动，吵醒的人也不会多。何况那火球坠地处离东区住宅中心甚远，无巧不巧的，把最不招山狗待见的城市历史陈列中心给砸了。他跑过去查看的时候，那栋被建成像本翻开的书一样的小房子已经从地面上消失，有零星的火焰在周围跳跃燃烧，中心一大团分不出形状的黝黑金属物体，犹自散发着高温。山狗警惕的在四周走了一圈，然后蹲下身来，检查这玩意坠地的轨迹，初步得出结论：这不是一次自主降落。闻声随后赶来的桃红刚想出声嘲笑这显然的真理，被老成一点的银灰伸手拦住，它悄悄说：“你仔细观察他。”
	
	　　山狗身轻如燕。在现场穿花般游走。不知道从哪里他摸出了一本小本子和笔，手摸，眼看，笔记，嘴巴里还在喃喃自语，倘若不怀偏见的话，我们完全可以把睿智这个形容词用在此时的山狗身上。蚯蚓们凝神看他跳来跳去，过了好一阵，终于见他抹了把汗，转身说：“这是属于猎人联盟的空间飞行器，不过型号很老，是最早生产出来，是在自动驾驶功能上有缺陷的那一款。”
	
	　　碧绿很崇拜的点点头：“哇，跳几下可以搞清楚这么多情况啊。喂，猎人联盟的空间飞行器为什么会掉来这里。”
	
	　　山狗探手去试了试那团物体外表的温度，然后才回答：“暂时不清楚，嗯，已经冷却下来了，等我把它打开看看。”
	
	　　中国古人喜欢说话，说得多了，有些的确很有道理，比如说：业精于勤荒于嬉，比如说，无他，惟手熟耳，比如拳三天不打手生，曲三天不唱口生，比如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这句话和我们的主题思想没有虾米意思，我写得顺了而已～～总之，做事情是越多做越做得好。山狗的不幸遭遇又为这一教训提供了生动的案例素材。在他作英明神武状得出彼团玩意温度已经足够低，可以由他为所欲为这一结论的两分钟之后，蚯蚓们听到一声猪被杀时发出的那种惨叫，眼前冒出一大团白烟，空气随之隐约传来烤肉的香味。桃红吸吸鼻子，张望着问：“是不是有韩国科研人员进驻了？在烧烤吗？”银灰指指眼前不远处烟雾散去后出现的一个黑人，说：“不是，是山狗给人家烧烤了。”
	
	　　这个黑人就是山狗，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团东西面前，已经成功的打开了一个入口，黑漆漆的张开着，里面有隐约的金属闪光。而他由于多年没有做过类似的不明物体勘探工作，技术生疏，因此被封存在其内部的高热吞个正着，很快烤出了一身脆皮，真是外焦里嫩，皮酥酥的，无论祭祖还是结婚，都是托上头盘的经典菜式，出场往往也非常隆重，需要全场熄灯，追光直打，配合以“男儿当自强”的雄壮曲调，以满足万众引颈的热烈期待。碧绿向来比较馋一点，上前用手指捻了捻他的脖子，回头对同伴说：“猪颈肉味道不错哎，来点不？”
	
	　　幸好，在山狗牌猪颈肉之外，有更具吸引力的东西及时闪现在了蚯蚓们的眼前，那就是山狗冒着生命危险打开的那个飞行器。桃红把头伸进去转了两圈，退出来疑惑地说：“奇怪了，感觉里面有什么是我们很熟悉的。”
	
	　　银灰把尾巴一翘，摸出一把桐油籽籽，串在一个竹签上，对着空中用力挥舞几下，腾的一声一把幽亮的火光燃亮，这火光非常奇怪，从一个点扩张开去，很快变成一个巨大的，可见清晰轮廓的圆形，将一定范围内的所有物体照耀得纤毫毕现。那光芒如梦境般柔和，又如菜刀般锋利，并且银灰还顺路招呼了一句：“这是霹雳桐油透视火，无论棉麻真丝还是尼龙，一切布料都没虾米用，不过山狗你不用惊慌，你身上那层焦皮遮掩效果很好，而且我们也对你没兴趣。我们去看看里面吧。”
	
	　　火光透进飞行器，所有人的目光逐一扫过其中，简单而精致的中心控制装置，调在自动飞行那一档，座椅，设计成连体防护罩的样式，用手一推就慢慢转过来，透视火光逼近，那皮革般的座椅外包装逐渐趋于透明，放置其中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所有的眼神和呼吸，死寂延续，空气沉重得吓人。直到最后桐油籽籽燃烧殆尽，黑暗中蚯蚓们颜色各异的眼睛却开始幽幽发亮，比火光更醒目更灼热，似乎有一阵炸雷在它们心中滚过，听三条蚯蚓一字一顿，却又不约而同的互相问：“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山狗摸了摸脸，把眼睛上那层焦脆的东西拉掉，放心，这不是他的眼皮，是他辛辛苦苦常年不洗脸所积下的一点薄蓄。谁说脏一点没好处，又省水，又救命。眼前看得清楚一点之后，他迫不及待地问：“刚才在座上的是？”
	
	　　这时候他们已经全部站在了天光底下，不知不觉一折腾，竟大亮了。听到山狗的问题，蚯蚓们沉默了一下，银灰缓慢地说：“是的。”
	
	　　飞行器的座椅中，端端正正放着的，是一枝细细的，长长的，娇柔而青翠的柳枝。上面有八片小小呈心形的叶子，各向一个方向伸出。每片叶子的中心，都有一个隐约发光的银色弧状记号。
	
	　　青陆银芯。
	
	　　嗜糖蚯蚓族中，最至高无上的长老令。每任族长替免之时祭祀与传承的圣物。代表嗜糖蚯蚓一族的尊严，生命安全与受命于天的神奇能力。
	
	　　为什么这应该供奉在蚯蚓族领地青陆神庙中的宝物，会随着这莫名其妙而来的飞行器，出现在撒哈拉之眼？
	
	　　山狗与蚯蚓们的相识历史，可以上溯到记忆存在之前，反正他都被一口咬定失忆了，这样说也不算夸张。既然大家那么熟，蚯蚓们的七情上面他多少都是看过的，喜怒哀乐，垂涎抓狂，朝秦暮楚，瞬息万变，唯一没有出现过的表情，就是严肃。
	
	　　而现在，它们就很严肃。
	
	　　如果非要形容那是怎么一种状态的话，就是无缘无故，脸上给人家踩了一脚屎。
	
	　　所以山狗难免担起心来，转了几个圈子，不顾自己还是一头烧猪全体，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吗？”
	
	　　银灰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招招手叫他过去，它一直都是以半人半原形的状态活动的，比山狗矮出一大截，突然尾巴一挑，站得挺直，伸手就往山狗脸上抹去，山狗一跳，它那只软软的小手却如影随形，贴上了山狗，一阵冰冷的感觉如同三九天灌进被窝里的雪，沁得山狗连打好几个寒战，一迭声问：“干吗干吗？”银灰不理他，索性双手齐上，从他脸一直向下，轻柔如微风，快速如闪电，游走在山狗周身，可怜后者修炼独身忍者功多年，当即头脑一炸，所有寒毛集体揭杆，要是有喉咙的话，一定会放声大喊，曰非礼，曰有贼。
	
	　　顺溜直下，一把摸完，山狗失神的站在那里，喃喃自语：“糟了糟了，清白毁了，要被浸猪笼了。”桃红过来赏他一个巴掌在后脑上，没好气地说：“浸个鬼啊浸，摸摸你嘛，又没捉那个什么在那个什么。看看你自己。”
	
	　　山狗回过神来，果真低头去看，不得了，刚才满身焦黑，就在银灰一摸一掠之见，纷纷委地化尘，消散于无形中，焦黑下露出新生皮肤，洁白滑嫩，细致光润，端的是如玉如脂，如凝如洗。他从前当猎人时候曾身经百战，落得满身伤疤，每到梅雨天气，总有一两处老伤隐隐作痛，所以一直有点担心，将来老了会不会落个半身不遂。但在此刻，那一切的一切竟然全部的全部，消失了。
	
	　　山狗张大嘴巴把自己打量半天，最后抬起手来，把自己下巴安了一安，不等他问，银灰扬扬手，掌心握着一管小小的淡青色物事：“冰水芦荟清肌膏，有用吧。要不要把配方送给你，发票横财养老。”山狗接过那管东西左右看看，十分惊叹：“什么发票横财啊，这完全可以做成全世界的大生意啊，你知不知道女人的钱多好赚！”桃红横他一眼：“你，处男吧，怎么知道女人的钱好赚。”山狗振振有辞：“因为我去赞比亚卖菜的时候，全菜市场就是那个卖头花、口红的摊摊生意最好嘛。事实摆在那里的。”
	
	　　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没得辩驳，不信诸位女性读者回家去翻翻自己的抽屉，有多少千秋万代不会用的多余东西。当时花的银子，啧啧，一起砸下去可以把温泉挖出来了。
	
	　　带着一身冰肌玉骨，山狗还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扭来扭去，觉得不似从前那么舒服。正随手找了几片叶子把自己包包，他发现几条蚯蚓无声无息地站在他周围，脸色凝重，兆头非常之不好。
	
	　　“到底怎么了呀？”
	
	　　山狗怯生生的。
	
	　　碧绿叹口气：“山狗，我们真的要走了。本来再过六天，你的记忆给含羞草勾出来，我们再动身，刚好可以赶上青陆的族中大会。现在青陆银芯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而且看样子给人动过手脚，已经不是原始状态了，背后一定有原因。我们不敢等了，现在唯一怕的，就是含羞草出故障，我们怕害到你。”
	
	　　山狗以他非常一根筋的思考方法得出回应：“那你们带我一起走好了。”

第二卷 巴黎——此界与彼界 第九章 蒲公英飞机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无所思虑的人想法最直接。因此两个小时之后，三条蚯蚓和山狗各自打包归来，在城门处集合，准备跑路。山狗的打包，名副其实，拿自己床单左右一滚，四个角打个结，里面放了点衣服零碎就完事了，比平常出门还自在。再看那三位，好嘛，这明显是不想回来了，想必对宿舍进行了地毯式搜查，巨细无遗，统统带走，连洗手间里备用的三种颜色洗漱杯子都串成了一串，拴在旅行箱把手上。最离谱的是，它们的身后还跟了一大把香蕉，许多木瓜，好几盆蟹爪兰。山狗探出头来瞧了瞧，问：“路上吃的？”桃红没奈何叹了口气：“做实验的时候输入了感情基因，现在它们非要嫁蚯蚓随蚯蚓。”山狗听了安慰它：“没关系啦，木瓜香蕉而已，要是你拿来做实验的是仙人掌，麻烦就大了。”此时银灰在边上发出一声鬼叫，怒气冲冲跳着过来，一边破口大骂：“桃红，你好死不死，为什么拿杀人玫瑰当实验品，我的屁股完蛋了。”
	
	　　果然，一大蓬对银灰情深义重，不舍分离的火色妖艳玫瑰，依靠自己尖锐而强韧的刺，紧紧钉住了银灰蚯蚓原形的下半身，随着它的活动颤颤巍巍，搔首弄姿。山狗还没来得及笑，碧绿似乎也中了招，它本来闲闲站在一边看热闹，喝着一杯鲜榨橙汁，猛然间脸色大变，一口把嘴里的果汁喷了出来，吼了一声：“金雀儿在我榨汁机里自杀了，桃红你这个害人精。”气急败坏的也一起扑上去打桃红，山狗植物学知识不够，蒙查查喊：“金雀儿是谁啊，你相好吗？”战团里传来碧绿的回答：“狗屁，一棵草，吃了要全身麻痹的。”
	
	　　它的判断非常专业，十五分钟混战之后，三条蚯蚓都挂了彩出来，本来碧绿最娇贵了，又怕冷热又怕疼，动不动还带根拐棍出来装老弱病残。结果今天它表现得最镇定，嘴角流血，脸部微肿，都若无其事，带上自己那几大箱有的没的，大步流星前进。山狗赶上去好心说要不要吃点止疼的，它眼皮都不抬，说：“你现在给我后心一刀子我也能再走十里，完全没感觉。”被那棵殉情的金雀儿搞成半条植物蚯蚓了。
	
	　　它们大大方方依次跳栏越过出了城门，外面的太阳瞬间比城内暴烈十倍有余，漫天满地撒下来的不是阳光，分明是利箭，要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乱走的人决杀当场，山狗穿了双乌拉草鞋出来，没两分钟，由绿变成了黄，干簌簌的。银灰看了看周围茫茫的大沙漠，和同伴商量说：“哎，我们要是给晒坏了，蚯蚓干还可以入药，对社会有点贡献，山狗就只能拿去当人体标本，告诉人家脱水死是怎么一回事，咱们用工具吧。”
	
	　　山狗在滚烫的沙子上跳来跳去躲避高温，听到工具，凑过去看，银灰从随身背的那个小包包里，托出一片小小的，小小的，蒲公英。那灰白色的小蒲公英看上去生气全无，可是一放到阳光下，忽然间便精神一振，边角哗啦展开，竟然焕发出金黄色泽，成倍的膨胀起来，一直膨胀成好大一朵金灿灿的花，瓣儿厚厚实实，摸上去软软的，周长足有两米，看来是靠太阳能发动的。三条蚯蚓拉着山狗跨进去，刚刚好坐满中心一圈花蕊，然后桃红从屁股后摸出一副墨镜，一管防晒油，一本写真集，哼着歌儿开始忙碌，完全是把自己当成在马尔代夫海滩上的光景。山狗怪有兴趣的看着它扭来扭去涂防晒霜，直到发现自己头上的那些植物都开始因为缺水而蔫下来。他忍不住问人家：“我们做什么呀？”桃红的小眼睛从墨镜底下斜出来，淡淡地说：“等风啊。”
	
	　　撒哈拉中心的风实在不好等，过了足有大半个小时，才悠悠有些云色，要说山狗当年做猎人，基本功是很过关的，除了没有办法护住自己头上盆花，导致死了一半，其他半死以外，他自己始终生龙活虎，和桃红争着看写真集。好不容易，等到一阵狂风长途奔袭而来，遥遥听到响动，大家群情汹涌，等那呼的一声引起无穷飞沙走石，而蒲公英飞毯一借势，悠然上天，立刻飘到了四百米高处，向东南方向逸去。
	
	　　蒲公英飞行器的速度，每小时可以达到五百公里，不可谓低。唯一的麻烦在于，这玩意儿的方向不好控制，竟然会随着风向随机改变。
	
	　　这一弊端在不久之后就表现了出来，话说大家舒舒服服躺在花瓣上面，期待着随后度过一段美妙的空中漂浮时间，甚至桃红还摸出了眼罩要睡觉，结果过了大半个小时之后，发现自己在空中转啊转啊，转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趴在蒲公英边俯瞰，一座庄严美丽的绿城在望，青铜色的大门，鸟脸保安在睡觉～～。作为一个对灵异事件警惕性很高的人，山狗立刻吼了一嗓子：“鬼打墙啊！”翻身就要跳出空中。
	
	　　银灰没好气，一把拉住他，郁闷的说：“打你个头啊，这是风向变了。”
	
	　　碧绿左摸摸右摸摸，摇头叹息：“哎呀，研究那么久，蒲公英始终抗拒我们加方向盘的设计，上次想去巴西，结果被台风吹去了北极，讨厌，真讨厌。”
	
	　　说着说着，那风不但没有刮对方向，而且直接就歇菜了，风势一收，大家齐声大叫，随着蒲公英一头栽在地里，搞到满头满脸都是沙。山狗挣扎中一腿踢中了桃红的脸，桃红一怒，尾巴狂摆，误伤碧绿的屁股，碧绿倒栽葱在沙子里，双手乱甩，揪住了银灰的鼻子，银灰不甘无所作为，也腾挪翻滚，乱抓一气，忽然发现自己抓住的东西毛毛松松，手感与山狗或自家兄弟身上任何部位都迥异，心里刚刚一凛，猛然间身体已经脱离了地球引力的控制，嗖的一声高高飞起，直入碧空。
	
	　　如此变起仓促，大家都停下厮打来看，咦，这不是凤凰吗？你跑这里来做啥？
	
	　　果然面前是凤凰。她一脸纳闷的搭着凉棚往空中看，不知道多少公里以外有个小小的黑点，还在自由的飞翔当中，一边还纳闷：“这是谁呀？干吗抓我翅膀？”
	
	　　见了她那么多次，大家终于在今天注意到她原来是有翅膀的。平常她都穿一件中国式的对襟上衣，背后总有点鼓鼓的，山狗一直认为是人家驼背，为免她伤心，从来没问过怎么回事。今天凤凰很豪放，穿的是工装背心，皮肤十分光洁诱人，不过在肋下背部就异军突起，有两只光彩夺目，五色迷绚的巨大翅膀。其中一直曲折贴服，另外一只却毛炸炸的，相当蓬乱，如果检测指纹的话，就可以发现原来是被银灰乱抓抓的。当然后者也付出了他应有的代价，至今还在外气层。
	
	　　山狗戳戳凤凰——很谨慎的避开了她的翅膀周围地区，直接戳的是脑门——问：“你在这干吗？”她瞪着眼睛：“我远远看见你们在空中旋来旋去，想来问你去做什么啊，结果跑出来就遇到你们一头栽下来，还抓我翅膀。”
	
	　　山狗指指天上：“一抓，结果就那么高？”
	
	　　凤凰有点不好意思：“嗯嗯，没防住本能，扇了它一下。”
	
	　　这话令大家福至心灵，既然它的翅膀功能可以与芭蕉扇一比——除了不能下雨以外——那不如先行选定方向，叫她把大家一扇扇去目的地好了。凤凰对这个提议也很赞同：“好啊好啊，你们要去哪里？”
	
	　　山狗看着蚯蚓，桃红耸耸肩膀，然后对着空中大喊：“老大，我们要从哪里回去？”
	
	　　等了半天，音速真慢啊，传来隐约一句话：“巴黎，巴黎——”
	
	　　凤凰大喜：“巴黎，我也要去，我要去买衣服换季了。”
	
	　　换季？撒哈拉有什么季可以换？温度二十六，湿度七十，没得变的。
	
	　　凤凰不以为然：“天不换季人换季嘛，不然做女人有什么乐趣。”
	
	　　山狗惟惟而退，他虽然没有婚姻生活和花天酒地的经验，不过一直牢牢守着从前猪哥告诫过他的两句话：“无论对方是什么模样，如果他认为自己是女人，就一定要当他是女人。”第二句话是：“无论如何，不要和女人争辩。”当然，其实对他最有威慑力的是第三句话，那就是：“否则，会死的。”山狗还年轻，实在不想死。
	
	　　既然说了要去巴黎，凤凰就飞奔回城里去拿行礼，走前精确估计了银灰掉回地面的时间，怎么也还要个几十分钟，大家被晒得实在不善，碧绿只好唉声叹气摸了只白蘑菇出来种下，这蘑菇没有任何特异功能，唯一优点是够大，非常大，而且长得比什么都快，两分钟里长出了三十平方米的阴影面积，大家坐在下面乘凉聊天，比变成脱水蔬菜要快乐很多。
	
	　　这么耗了一会，忽然有一阵呼啸声隐约传来，山狗懒懒抬头说：“喂，是银灰下来了吗？好像提前了一会。”
	
	　　桃红竖起耳朵听了听，疑惑地说：“不对呀，好像是体积很大的东西，难道说银灰在空中受热膨胀了？不至于啊。”
	
	　　这些没有常识的文盲们很快就被事实打翻在地，是真的打翻了在地，再压上两千斤。因为那破空飞来的东西，是牛花花帮凤凰盖的那所小鸟巢房子。凤凰随后飞来，非常完美的刚巧接下落地的银灰，在她兴高采烈地说“巴黎酒店贵，我把房子也捎上了，哎，我们赶快出发吧”的时候，发现原来鸟巢落地的地方歪着一棵好大的蘑菇，而其他人统统都不见了。

第十章 桑桑儿牌高级定制成衣
	　　香榭丽舍大道中心。天气正好，行人静静，有风东来，其势惊人。为什么惊人？因为刮来了一栋房子落地。惊动许多民众顾之以目，诧异莫名。只见那只晶莹奇巧的凤凰巢端端正正卧在路中，停了一刻，开在顶上的菱形门悄然向两边滑开，四颗好奇的头颅伸了出来，八只眼睛四下看，发出赞叹道：“好啊好啊，真的到了耶，果然很快。”
	
	　　对凤凰的双翅之力赞美了两声，三条蚯蚓从头到尾都化了人形，衣冠楚楚下得地去，志得意满四处瞄，一面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手杖，眼角含泪道：“天可怜见啊，终于又回来这花花世界，这回打我们也不要走了。”山狗跟在后面，仔细看它们，咦，变得好啊，脸容清俊，身材均匀，衣裳华贵，除了本形没骨头，所以走路的时候有点软软不着力外，都是一等一的佳公子。
	
	　　走到街道上，天气正好，美女如云，一派升平气象。银灰对着一位高挑丰满的金发女郎吹罢口哨，正赞叹着：“黑色小可爱，冷艳，冷艳，这风景好久不见，当真冰火两重天。”转身看见大家装作聊天，神色间多少有点鄙视，由不得便争辩道：“喂，我没说错啊，想想这几年，我的天，我花了无数工夫改造各类化妆与美容植物四处免费派送，结果街上走的那些，你说，叫什么撒哈拉之眼嘛，一早应该叫侏罗纪公园。”山狗咳嗽了两声，仔细想想有几位大姐对自己一向照顾有加，做人实在不可白眼狼，于是委婉地说：“嗯，嗯，其实心里美还是很重要的。”银灰白他一眼：“你说的是萝卜吗？我自己会种，不劳你了。”
	
	　　他们两个斗嘴，桃红就想起了一件事，对碧绿说：“喂，给山狗换件衣服啦，他这个样子，等一下进不去歌剧院的。”山狗看看自己，没什么不好啊，这已经是出来应酬的最高级别装束了，正装啊，打了FULLTIE的，再说了，我们去歌剧院干吗。碧绿懒得理他，一把摘下他那个打得规规矩矩的领结，教育道：“兄弟，即使有一朵玫瑰在垃圾场里盛开，垃圾场也不会因此变成伊甸园，拜托你下次打TIE的时候，顺便穿件长袖啦。”山狗低头看看自己的灰白色汗衫和人字拖鞋，翻了翻白眼。
	
	　　既然对他的自觉没什么好指望，碧绿决定亲自动手。它从自己口袋里摸啊摸啊，摸出一颗小小的灰色种子，蹲下身来，在山狗的踝骨处用力一掐，随着山狗怪叫扰民，一滴鲜艳的血珠泌出，桃红小心的将那种子往血珠上一沾，少许粉色的嫩芽便怒然破出，贴着山狗的身体，生长，缠绕，扶摇而上。山狗觉得痒痒的，问蚯蚓：“这是什么？牛花花的徒弟？”桃红摇摇头：“工作方法有点像，不过不一样的。这是桑树种。”
	
	　　桑树种？可以做什么？答案是，可以做衣服。
	
	　　既然桃红说此桑树裁缝的工作方法和牛花花有一点相似，山狗想像中，自己大约会很快被包裹在一层亮晶晶的汁液里，然后就好像那些芭蕾演员一样，整个人凹凸有致，纤毫毕现起来，说不得，今天要好好在巴黎街头展示一番自家倒三角的火辣身材，出把风头。
	
	　　他想得正美，却感觉那粉嫩树芽虽然在他遍身游离，却始终点到即止，决不恋栈，更没有要和他肌肤相亲的意思。到了最后，干脆窜出衣领，从他后脑勺一个倒栽葱稳稳落地，银灰上前拣起来，看看旁边有个花圃，过去往地里一丢，回来说：“要等个十几分钟呢，我们先去那边喝杯咖啡。”
	
	　　拿铁，奶泡在咖啡浓香上彷徨，滚烫。第一口还沾在舌尖，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字正腔圆的法文鬼叫：“Oh！monDieu！”
	
	　　山狗一边对着咖啡杯大吹其气，一边忙不迭转过身瞧，只见刚才丢下桑树种的花圃边，站着一个男子，手里抓了一团粉红色的东西，正上上下下地看，满脸迷惑之色，呼之欲出。虽说一生人有半生当土鳖，尘世几十年，毕竟还是没有白活，眼看此人颇有气度，并非小可，山狗顿时起了一阵兔死狐悲的伤感，对桃红叹息道：“唉，经济不景气啊，气质这么好，还要来拣垃圾。”桃红冷眼对他一瞄，猛然双腿踢出，山狗猝不及防，被踢得整个人向后飞身扑起，眼看无巧不巧，就要砸在那个男人身上。好山狗，硬是在空中使出铁板桥工夫，沉身下坠，小小一个翻身，刚好擦着那男人的高鼻子安全降落，两人面面相觑，相距不过两厘米。须臾山狗大叫一声，撤身后退，一挽袖子要回去找蚯蚓算账，却听到桃红遥遥喊：“喂，那是你的衣服，拿回来啊。”
	
	　　我的衣服？
	
	　　这坨粉红色的，软搭搭的，没头没脑的东西？
	
	　　那三个家伙在咖啡桌边拼老命的点头，示意正是正是。山狗摸了摸脑袋，一把抢过来，迎风一抖，奇了。
	
	　　此刻出现在山狗面前的衬衣，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那就是天衣无缝。这里存在两种解释，第一，它真的没缝，一条缝都没有，整件浑然一体。第二，这件衬衣的颜色，气质，品位，甚至耷拉在山狗手上的形态，都是与眼下旖旎风光，尺外咖啡余香，身侧清俊男子，配得堪堪恰恰，如鱼得水，天与衣，毫无罅隙。众人惊艳，片刻，那三条蚯蚓忍不住也鼓起掌来，赞道：“桑桑儿，你的成衣大法练到第几层了，效果可喜啊。”从桃红的袖子里，有一个细细声音便传来：“差最后一层就完工了，可惜，总有一个问题无法解决。”银灰问：“什么问题？”那声音道：“你看看山狗就知道了。”
	
	　　那边，两分钟震慑过去，山狗以他不可思议的适应力恢复了常态，大大咧咧便将那衬衣披上身，好似血雨污舍利，牛粪盖鲜花，瞬间华辉凋谢，光色全失。他身边那位被惊艳到的兄弟都吓了一跳，磨蹭两下，撒腿走了。山狗不知情，兀自兴致勃勃问蚯蚓：“怎么样，怎么样，好看吗？”
	
	　　桃红袖子里的声音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镜花水月，镜花水月，形在人不合。这一关，我总是过不了。算了，赞助点钱给你们，去隔壁阿玛尼买一件凑合凑合吧。”
	
	　　桑树种放下豪言如许，三条蚯蚓也不准备和他客气，拉上山狗，就要去买衣服。谁知遭遇到这位单细胞生物的满脸诧异：“买衣服？这里现成不是有一件？”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前襟上摸来摸去，长年种菜买菜的一双大手摩擦着细腻的质料，隐约可听得到沙沙声，大家呆呆地看着他，良久碧绿摇摇头：“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此时一阵风来，山狗头上群花摇曳，招惹来数只蝴蝶，翩翩之中，仿佛对碧绿这一声长叹都起了深切同感。
	
	　　靠着死拉活拽，山狗终于勉强同意去买件衬衣打打底子。刚要走，想起不对：“喂，凤凰呢？把我们连房子带人扇来，她自己跑哪里去了？”
	
	　　桃红眼皮都没抬，笃定的说：“一定是自己买衣服去了。”
	
	　　山狗瞧瞧周围，有点不相信：“你怎么知道。”
	
	　　桃红向天上瞄了一眼，慢腾腾地说：“我不久前看到她在我头顶上飞过去啦，就方向来看，多半是蒙恬大道，喂，她有没有钱的？那么兴奋是不是要去抢人家啊。”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想蒙恬道上随便哪家店里随便什么东西，都值山狗去卖一年菜。万一凤凰囊中不足，恼羞成怒下会不会使出无敌真空法让所有商品飞天，然后在空中随便打捞几件走人，实在是一个值得担忧的问题。
	
	　　为了免于等一下要进警察局去保人，大家决定赶紧开溜。麻烦就在，屁股后面还丢着个鸟窝，而且那鸟窝实在太过漂亮，已经有许多人围观指点，从群众评论来看，都认为是某位艺术家放到这里来作公众展示的，并对他发出了由衷的赞美。
	
	　　山狗灵机一动，到街边找了一张纸，向桃红要了一点凤仙花汁，写上三个字：“非卖品”，上去啪的贴在鸟巢上。回头拉着蚯蚓们走了，碧绿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你写的中文啊，人家认识吗？”他懒洋洋回答：“会有人认识的。”
	
	　　一轮有的没的搞完。大家晃晃悠悠转了身，哼着歌儿就要走。山狗见蚯蚓们东张西望，信步而行，心里未免有点纳闷。不是说要赶回青陆吗？一到花花世界就把这档事忘记了？桃红讳莫如深向他笑笑：“别急，跟着我们走就好了。”
	
	　　大家就这么走，一路向两边的商店橱窗行注目礼：今季重新流行回了毛皮，华贵颜色当道，满街紫醉金迷。山狗啧啧啧啧艳赏之余，正要上前和蚯蚓们分享一下时装经，却见它们一转，走进了一个绝不应该是它们走进去的地方。

第十一章 非人界头号度假胜地
	　　巴黎国家歌剧院。
	
	　　全世界最奢华的地方之一。1861年始建，一直搞了十五年才搞完。花掉法国政府无数银子，并且还在继续花下去。光门就有两千多扇，钥匙七千多把，那个管钥匙的人要是随身把那些玩意都带上，走路速度肯定不会快过乌龟。每年在这里进行的表演，无论画展，时装秀，还是歌剧芭蕾舞剧，都是顶级之选，被主创者视为荣耀。
	
	　　且看门口指示牌显示，最近正在上演的歌剧剧目是“浮士德的沉沦”。浮士德啊，尾随着三条蚯蚓一路行进去，山狗打破头也想不明白，难道它们在沙漠里呆得久了，连艺术品位这种东西都憋出来了？
	
	　　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三条蚯蚓……咱们也将就一下。山狗紧走两步拉住桃红：“干吗来看歌剧啊？不是要赶回青陆去吗？”
	
	　　这么交关紧要的问题，居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桃红它们一味急走，越过为数不少，但是都保持安静的各国游客，一直走到了歌剧院中心那巨大舞台。它们不晓得用了什么障眼法，经过来来往往的人，还有为晚上演出在安排器材的许多工作人员，居然畅行无阻，从舞台旁边一转，直接跑去了后台。山狗是个老实人，又有多年没做过贼了，未免有点担心，小跑着跟住蚯蚓们，还闭上嘴巴不出大气，尽量保持低调，低调。
	
	　　后台无人，热闹已尽，新欢未来，再华贵的地方，都有点冷静静的。山狗眼睁睁看着银灰它们踏上了后台与舞台中间那一条窄长的器材走廊，还回头向他招手：“快点来。”
	
	　　他嘀咕着凑上去：“你们要藏在这里偷窥啊？给人抓住要补全票的。”
	
	　　银灰脸色相当严肃，双手一拍，身子一旋，从那套小西装的后襟下，一条尾巴冷不丁翘了出来，吓了山狗一跳，再看，桃红和碧绿也都依样画葫芦，三位以背相向，尾巴尖一搭，左右互盘，最后竟然打出了个十分古怪的结：看上去是一个扁扁的椭圆，中心一点，如同一只闭上的眼睛。银灰，碧绿，桃红，三条小尾巴勾搭在一起，皮肤颜色似乎不停流动，竟仿佛渐渐混合起来，直到将中心那只眼混合成为一种奇特的粉色，如磷光般闪耀，然后，慢慢睁开。没有瞳仁，不见视网膜，没有眼白眼黑。
	
	　　从那张开的眼睛形状中心，长出来的，是一条奇妙的藤状物。软弱的，纤细的，通透如玉，五色流光。那么滴溜溜的长出来，一直一直向上延伸而去，随着山狗的目光所及，挺挺的，没入了高旷的剧院上空，似乎要穿透那穹隆，一直破入青天一般。银灰对山狗一努嘴：“爬！”
	
	　　山狗愣了愣，不知道如何想的，居然屁都没多放一个，将自己裤脚一挽，伸手抓住那条藤，臂膀上一使劲，身子就贴了上去。不过上了两步，他就双脚一交叉，对银灰喊道：“撑得住不？”
	
	　　桃红吼了他一声：“撑得住你也要快点爬呀，大哥，你以为背男人好开心吗？”
	
	　　感同身受，山狗立刻的体谅了他们的难处，发挥自己的游墙基本功，手脚并用，噌噌就上去了，不过这条藤也忒细，到了高处就有点吃不上劲似的，有点摇晃摇晃的意思，山狗反而兴起，一只手握住那藤，脚尖点上去，活生生是凌波微步空中版，而那藤条质地如同水流般，仿佛随时要泻出手去，又在无声中疯狂生长，将他迅速带到更高更高的所在。这情势一发不可收拾，停不住定不下，眼看那奢华穹顶要撞上自己的脑袋，山狗哇哇大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他话音未落，眼前已经一片灿烂光亮逼眼而来，心中大呼不妙，想像中一定有好多木砖土灰之类的东西在天空中四散飞扬，不晓得诺查丹马斯的预言中有没有提过，拿破仑三世陛下最心爱的建筑，最后是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头给撞破的，该头可真是硬啊，再仔细感觉一下，真的疼都不疼啊，难道香水百合已经代主牺牲了？正寻思要如何跟碧绿交代，那光亮已然缓和，眼前一可以视物，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青陆，珍谷，异灵川。
	
	　　非人世界三大胜地，只存在于传说当中，从无人类亲眼得见。即使是最高级别的猎人，也只在档案文字资料中，窥见过约略的几句描述。然而仅仅是那几句语焉不详的说明，已经使所有人心驰神往，以至于终生念念。其中最入迷的那个，便是猎人联盟最初的创始者：号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三生石大人。事实上，倘若不是他，连那些说明恐怕都不会流传下来。
	
	　　三生石是一个很奇怪的名字，代表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首先，他是猎人联盟的创始者，可是该伟大的创始者的个人文武修为，只可以用四个字来精确形容：一塌糊涂。外貌风度，则可以用另四个字来形容：非常委琐。可是蹊跷之处就在，此人一生，竟然出入人与非人两界，长袖善舞，逍遥自得，但凡所欲，从无失手，受人所托，亦常成事，简直匪夷所思，成为无人不知而无人可破的一个大秘密。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这一谜才被他自己一语解开，他说，其实，我不过是一个生意人。
	
	　　生意人，最懂得交换。取之之先，必先给予，而且难得的是他生具惊人天赋，只要三言两语，眼光闪烁之间，就可以将对方所需所望，即使是深藏于心，连自己也不得而知的隐欲，一语道破，所给出去的代价，往往为对方所无法拒绝。凭借这个，他在三十五岁那年成为天下闻名的大豪客。打出的业务口号是：只有想不到，没有找不到。
	
	　　也就是那一年，有一位富贵可以敌国的大客户，通过某种途径，在全世界放下通告，要寻找一种东西。能让生人欲死，死能复生。有它时候未必全是快乐，但没有它就必定满怀忧愁。她容易来，更容易走，来时走时，都没有人可以预见和控制。
	
	　　当时还不存在有组织的猎人团体，零落于五湖四海间的，是些修得惊人技艺，寻一口饭吃的散手。这消息一出，天下哗然。大家自发跑去开会对此通告研究一番，最后决议结果，集体认为这是有钱烧的来调戏大家，不要理会拉倒。
	
	　　只有三生石兄弟，不晓得哪根筋没安对路，竟然就此放下自己的身家性命，单枪匹马，东奔西突，四处乱找。一时出没在昆仑之巅，一时现身在越南以北，一时在大漠，一时在深林，此去经年，转眼三载，一无所获。想他不过是个普通人，身子骨没经炼的，偶尔传影江湖，竟是越来越憔悴软弱，英国最大的博彩公司开出了盘口，赌他过不过得了三十八岁的生日，派出当时最顶尖的四位追踪专家，轮班跟随他的行踪，好事之徒蜂拥而来，下注之巨，堪称当时盛事。结果，在万众瞩目的生辰前夜，他居然失踪了。
	
	　　失踪与生死，都有可能是一个意思，因此赌徒与庄家之争斗，几乎酿成一场大血案。这都不说，过了五年，有探险者进到几内亚的一处从未开发过的无人区，意外发现有一人衣履齐全，坐在一棵树下哀哀痛哭，一面喃喃：“别赶我走，别赶我走。”
	
	　　那赫然就是三生石。
	
	　　被救出——是不是救，无人敢确认——几内亚之后，三生石性情大变，不再爱说话，出外，与人交接，只花费毕生积蓄，成立了猎人联盟，搜寻人与非人世界中，一切为人所欲的东西，经过数年经营，业务蒸蒸日上，甚至间接造成了火星猎人联盟的成立。整个联盟最机密的档案柜最机密的一格里，郑重存放有一张他手写的便条，上面写的，就是关于青陆、珍谷与异灵川的寥寥几句话。
	
	　　山狗当年作为亚洲区最高级别的五星猎人，有幸进入最高机密阁瞻仰先辈风采，虽然他主要是跟在大部队后面狂打瞌睡，不过不妨碍他在睡与醒之间听到一句这样的话，说：“这就是猎人的终极目标。”
	
	　　终极目标。在山狗的脚下，眼前。出现了。
	
	　　世间最瑰丽的奇妙景色，在山狗的视网膜上，以相当于500公斤TNT的强烈程度狠狠砸了下去，把他砸晕在地。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在恍惚中听到蚯蚓们诚恳的道歉和解释：“不好意思啊，这里不太方便接待外人的，你睡一觉吧。”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想起这句话，未免就有点郁闷。既然不方便接待外人，那就不要晃点我啊，把我放在巴黎多好，满街穿迷你裙的姑娘随便看，好过做梦梦见撒哈拉之眼的雷龙们。
	
	　　他脑子里模糊抱怨着，而昏迷前所看到的景色，立刻又不可遏止的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灵。三生石在机密卷宗里所留下的那几句话，生平第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清晰，明亮，如雕刻一样。他说：余愿以毕生身家，全部寿算，换青陆一刻之淹留。而竟不得，徒呼负负。
	
	　　那对最美丽事物流失而不得挽留的惋叹，出自肺腑，为此刻的山狗所深深理解。而接下来他立刻醒悟到的一件事情是，他头上的盆栽已经不在了。含羞草曾经深入的地方，换成一块小小的纱布，随着本能举手，轻触下去，疼痛如针一样刺中神经，正是这疼痛，令山狗大叫一声，坐了起来。
	
	　　他在一块草地上。草地上开了很多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太阳花。奇特之处在于，每一朵花都不是花，而是一张张天真纯洁的孩童笑脸，有眼，有鼻，有嫣红小嘴。表情灵动，生气勃勃。有的在歌唱，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互相聊天，有的在忙着摆来摆去。山狗顿时吓得发晕二十四章，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手脚粗重，一掌压下去，哇，会不会有脑浆飞出来啊，当然，考虑到他此时是坐着的，刚才是躺着的，是不是身体下已经横尸百万，实在值得怀疑。就在他忏悔自己杀生太多，下辈子运气可忧的时候，幸好一条熟悉的蚯蚓，桃红，已经施施然走了过来，一看到他大气不敢喘的僵直之态，已经了然，解释道：“别紧张啦，你压它们不死的，都是影子啊。”
	
	　　影子？这么真实的影子？而且又没太阳，怎么会有影子？山狗抬头去看天空，又吃了一惊，那里没有天空，那是什么？是水吗？湛蓝深远的一泓倒扣，凭借某种不可思议的力悬在那里，流动，回旋，波澜起伏，其中有鱼影袅袅，有海藻飘摇，有活的珊瑚艳丽夺目，盛放水影之中。出于对自己常识的尊重，山狗忍不住伸手去做了个接雨滴的姿势，立刻遭到桃红嘲笑：“别傻啦，这里是幻景之舟，青陆的外客接待中心，你所看到的，都是借鉴你心目中的景色而创造出来的。”它四下看了看，耸耸肩膀：“山狗，你的梦中胜地可真变态啊。”
	
	　　山狗没好气：“少废话，我怎么跑这里来了，刚才我是不是在爬那根藤？累得半死，结果一到顶就给人敲了一棍？”
	
	　　桃红难得脾气好，跟他解释：“没人敲你棒子啊，你爬上去的地方是青陆的接引站，不知道为什么，你一伸头看到我们的宣传片，立刻就倒地不起。啧啧，表达赞美不好用这么极端的办法啦。吓我一跳。”
	
	　　山狗不相信：“我还听你说不方便接待外人，叫我睡一觉。”
	
	　　桃红摇摇头：“那是后来的事情了，你晕了好长时间的，我们只好拖你进了青陆本部，这不，你到我们接待中心了。别不知足，你是三百年来，第三个进来的人类呢。”
	
	　　是吗是吗？这倒有点意思。上一个是不是三生石？桃红显然对人间的大人物没什么研究，干脆地说了一声不晓得，然后回身打了个呼哨。银灰和碧绿刷刷跑了过来，说：“可以出发了吗？”
	
	　　出发去做什么？山狗费力的站起来，忍了又忍，硬是没敢下脚去踩那张正对着他笑如春花的太阳花孩儿脸。蚯蚓们集体白他一眼，或者说是集体白了全体人类一眼：分不清真实与虚幻，并且为此而苦苦纠缠，明显是进化不完全的表现！紧接着就被银灰拽了一把：“快点，我们长老要见你。”
	
	　　嗜糖蚯蚓族的长老，顾名思义是条老蚯蚓，该蚯蚓不但老到连皮都打褶子，黑漆漆一层层挂在身上跟披风似的，而且敢于逆天行事，不顾上帝老人家当初造物时并没有赋予本族头发的设想，悍然顶了一头银发，拂拂然飘洒于山狗眼前。害得后者好几次想上前去摸摸看，是真还是假。
	
	　　这位长老没什么架子，盘腿坐在另一处草地上。它哼着歌儿到处看，看样子是专门等山狗来。老远就招呼桃红：“桃乐丝，这个比上次那个俊些不？别老弄些歪瓜裂枣来洗眼睛啊，你知道，咱们搞艺术的，对王八蛋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比较有限的！”
	
	　　山狗嘿嘿笑两声，悄悄说：“你们搞艺术的？”桃红点点头：“嗯嗯，别太认真，我们长老脑子短路很久了，要不是碍于族规，想用猪笼草把他罩起来的朋友，排队都排出两百米了。”
	
	　　这位看上去很有达利风格的长老先生，看来对山狗的外貌勉强没什么意见，因此对他拱拱尾巴，和颜悦色地说：“狗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山狗很老实，摇头。
	
	　　他大乐：“你当然不知道，你知道我当什么长老？”
	
	　　那边厢桃红闪闪开，装作是看风景的陌路人。对于自己居然和这种糊涂蚯蚓沾亲带故，多少有点不乐意的样子。山狗清清喉咙，咳嗽一声，高声道：“桃红啊，你家长老，真是智慧与风趣并重，我实在崇拜得五体投地啊。”长老一听，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尾巴高高竖起，在空中呼啸一声，忽然自尾巴尖上亮出一个金色的小小花蕾，往山狗前襟上一插，乐呵呵的道：“给你见面礼，乖，嘴巴真甜。”桃红见了，一个箭步闪过来，凑近一看，气急败坏：“爷爷，你没搞错吧，居然把药金蕾给他，上次全亚洲闹瘟疫，供奉了多少猪头，你都不愿意给！”长老一瞪眼：“我乐意，我喜欢，你闹个屁啊，亚洲瘟疫那是他们自己乱吃乱搞搞出来的，天作孽，蚯蚓救，自作孽，蚯蚓袖。”山狗听他们爷俩吵得有点脸红尾巴粗，有点过意不去，就手把那小花蕾摘下来，递给桃红：“那，别和老人家吵架，你拿回去吧。”谁知立刻就有一道如刀锋般锋利的鞭影扫过指尖，疼痛瞬间传遍全身，山狗一颤，手本能的捏紧了，那花蕾被他手心用力一握，顿时化成金色液体，自他毛孔之中，争先恐后钻了进去，眨眼之间，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山狗大吃一惊，直着脖子叫道：“金属中毒，快，快叫救护车。换血，洗肠！”
	
	　　却看到桃红一张臭脸，凶巴巴的瞅着他，半天长叹一声：“他妈妈的，多少鲜花插在牛粪上我都忍了，算了，不多你这一砣。”
	
	　　长老扫完那一道好厉害的神龙摆尾，大为开怀，笑眯眯拉住山狗道：“小伙子，那是药金蕾，蚯蚓族的神物之一，你血中融入它的精华，以后无论什么样的传染病都搞不翻你。怎么样？开心吧。”
	
	　　谁知山狗脸有失落之色，追问道：“那，我连流感都不得了？”心中暗暗叫苦，糟糕，以后唯一可以请假出去玩的借口都没有了。就不想想自己待业好久，每天卖菜也没有打卡那一说。
	
	　　长老嗤之以鼻：“流感算什么，艾滋你都不怕。”然后一警醒：“对了，说是这样说，你别去干坏事啊，刚才那朵金药蕾好像快过保质期了。”
	
	　　山狗郁闷的一摇头：“有保质期的？那你紧张什么？”后面那句话是问桃红的。桃红先对长老啐一口：“你以为说这个他就不做坏事啊，要做的还不是要做。”然后转过来对山狗翻了老大一个白眼：“保质期一万年啊，还剩两百年，你死了它都没失效呢。”
	
	　　它被这两个搞了半天，十分烦恼，紧着催长老：“说正事啦，快点快点。”
	
	　　长老“哦哦”两声，对山狗道：“你看到在撒哈拉之眼出现的青陆银芯了吧？”
	
	　　山狗点头。
	
	　　长老点点头，立起身来，真是不站不知道，一站吓一跳，原来是一条身形十分剽悍威猛，高三丈有余的NBA型蚯蚓啊，几百年的泥巴果然不是白吃的。山狗十分景慕的抬头瞻仰他老人家，眼看就要脑溢血，人家幸好又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前，它的尾巴曾经在空中如同刷墙那样，哗哗哗抹了几道。湛蓝的水之苍穹中，忽然展现出一块空白的银幕。
	
	　　只听得长老缓缓说道：“很多年前，曾经有一个人类闯入青陆，他说他的名字，叫做三生石。”
	
	　　很多年前，三生石闯入青陆，他说，他为寻找爱而来。蚯蚓传族，历来同体分裂，无情欲无纠缠，因此，对于爱这一物事，十分陌生。他们问三生石，什么是爱。
	
	　　那人想了很久，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如此再三，最后在无数蚯蚓无数眼睛绿光幽幽的压力下，勉强说道：“爱，就是能让生人欲死，死能复生的东西。有它时候未必全是快乐，但没有它就必定满怀忧愁。它容易来，更容易走，来时走时，都没有人可以预见和控制。”
	
	　　三生石这番话说出来，全体蚯蚓族都陷入了沉思之中，老半天，有一位忍不住了，推推身边的兄弟，说道：“喂，这玩意听起来，很像是咱们在后园种的极乐草呀。结的果子吃了的人想死，半死吃吃就活过来，吃了有时候很舒服，有时候又全身发痒痒，吃习惯了不吃呢，头就满墙乱撞。还有，这东西难种极了，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原因不爽，一下子就枯萎掉，完全预防不上。你看，是不是？”
	
	　　大家胡乱争论一番，得不出结论，而蚯蚓们号称非人界最伟大的魔法师一族，无法容忍有什么是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最后，只好将长老请出来。长老给了三生石一样东西，嘱咐他暂时在青陆留下，将他所寻找的东西的特质好好想一想，如果有什么收获，就在空中用那样东西勾画或描述，然后，实景就很快会出现在他眼前。一旦找到，他就可以带走，作为蚯蚓族对第一个闯入青陆的人类所赠送的见面礼。
	
	　　那东西，就是他们在撒哈拉之眼那坠毁的飞行器中，所见到的青陆银芯。
	
	　　为什么山狗知道呢？因为在长老讲故事的过程中，他一直在盯着之前天空中抹出来那块白幕，上面声画俱全，正在做“三生石误入蚯蚓领地，因祸得福”这台戏的全本演出。看得出这是后来补拍的，因为上面好多蚯蚓演戏都很不专心，一直瞪着摄影机的位置窃笑，而扮演三生石那一位，不是别人，正是山狗本人，不过应该是处于昏迷状态，所以背后顶了两根树杈以保持直立，脸上被画出两只大大睁开的眼睛，做聚精会神状态，至于台词，都用旁白代替。他对于自己第一次出镜表现得很冷静，从头到尾看完，慢慢转过头来，问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银灰：“这是你的主意吧？你肯定还是导演！就你没戏份！”
	
	　　银灰有点小尴尬，摸摸自己头，解释道：“你脑子刚受过伤，我们怕你听不懂这么复杂的事情嘛，你还别说，我都是拍完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呢。”
	
	　　山狗又伸手敲敲桃红：“你刚才还说你不知道三生石是谁？”
	
	　　桃红很无辜的撇撇嘴：“我是不知道啊，你们人类的名字那么古怪。”
	
	　　山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古怪得过一条蚯蚓叫桃乐丝？”
	
	　　桃乐丝三字一出，银灰和碧绿皆捧腹大笑，谁知六月的债还得快，立刻被桃红嘘了回去：“你叫碧昂丝，你叫银华度，长老取的破名字人人有份，笑个屁啊。”
	
	　　它们内讧一阵，被长老尾巴在空中摔打出的刷刷声所慑，悻悻不出声了。接着听长老道：“这是事情的前一部分，本来想拍成全本的，不过胶片好贵，想想算了。”
	
	　　他接着对上一年度本族经济运作情况的成败得失做了一个为时大约三十分钟的简短论述，客观的说，切入点独特，分析理性到位，具有相当的前瞻力。可惜对面前这四位观众，效果比对牛弹琴还恶劣，乃是对牛弹棉花。因此三十分钟过后，他不得不动用暴力，把沉浸在甜梦中的观众弄醒。如此一来，他也失了兴致，三言两语，将余下交代完全。
	
	　　青陆银芯，是蚯蚓族的神物，可以凭空创造出一切出现在脑海中的东西。因此，青陆，是非人世界最完美的度假胜地，每年限量接待三十号，资格号牌每年圣诞发放到全世界选定的地点，每每引起非人世界疯狂的搜寻与天价交易的发生。执号来到青陆的幸运者，第一件事情就是用银芯勾画，为自己心目中的天堂定下标准，沉溺其中，乐而忘返。顺便说一句，通常这些非人来到青陆的时候，身上都会挂彩，要知道，世道不太平，大家都学会打劫了。
	
	　　三生石作为人类中第一个有此殊遇者，当其时也，虽不知其珍贵程度，却也好好把握了这个完美创造的机会，日日冥想，在空中写了又画，画了又涂，来来去去，就是没有一个定稿出来。如此过了好多天，终于惹毛了负责幕后操作的蚯蚓群。大家忍不住了，跑出来先把他暴扁一顿，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丢出了青陆空间。
	
	　　山狗听到这里，举手发问：“什么叫幕后操作？”
	
	　　长老指指他周围那些孩儿面太阳花，说：“就是你所描述的东西定稿了，我们要派出一个执行队伍去落实。你以为真的可以一变就变出来啊。”
	
	　　山狗大悟：“哦哦哦，明白了，很实在，很实在。”
	
	　　三生石被丢了出去，引出了猎人联盟那段公案。而且他走的时候，手里还一直握着那条银芯，自此，流落人间。
	
	　　如此劲爆的八卦料，倘若让猪哥知道，第一时间要飞奔去猎人快报编辑部应征口述实录版，不搞到街知巷闻，万民传唱，决不罢休。当年他和山狗搭档，次次出完任务回来，报告还没写，先站在猎物司办公室门口开起现场演词会，一个捧，一个逗，跟说书一样，抓一条疫龙可以说三天，抓一只老鼠天师可以说一礼拜，要是万一不小心逮了只大玩意回来，不得了，整个月中午吃饭时间食堂都没有人，大家一人捧一只碗，齐刷刷蹲在联盟总部大厅，一个二个把嘴巴张成O形，饭菜不时往外掉，就为了听这两位不世出的演艺奇才，把亚马逊森林一只蚂蚁的故事，描述得有九天玄女下凡那么曲折离奇。听完以后，有同事就嘀咕，咦，那只爱说话的蚂蚁我也见过不少次啊，怎么它从来不跟我讲述动人身世？要是给猪哥听到，就懒洋洋回一句：“这种事情，是讲天分的。”
	
	　　后来猪兄狗弟拆伙，天各一方，山狗性情变了许多，如今听到前辈奇人三生石足堪感叹的逸事，居然声色不动。闷头半晌，抬头眼睛缓缓扫过几只老少蚯蚓，开口说：“你们要我做什么？”
	
	　　啪！
	
	　　一声脆响，自山狗肩膀处传来，由蚯蚓长老先生的尾巴发出。他对山狗看来看去，青眼频传，赞赏有加：“孺子可教，孺子可教，知道我这番唱念做打，不是为了过票友瘾头。实话说吧，我这次破例让桃乐丝它们将你带入了青陆，是对你有一个不情之请。”
	
	　　山狗长叹一口气，无精打采对长老点点头：“大老，直接说啦，不要再用敬语了，我心里寒寒的，当年我们老板要我们去送命的时候，说话口气和你，啧啧，那叫一个像啊。”
	
	　　长老嘿嘿笑了两声，要不是皮子打褶幅度过密，也许还看得出来他一点点的尴尬。接着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啦，不过是要请你把流落人间的青陆银芯，帮我们找回来而已。”
	
	　　山狗对此，似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只不过小小愣了一下，就问：“怎么找？”
	
	　　长老一摊手：“那个叫三生石的人，我们调查过了，是你们人类猎人联盟的创始人，又无家室子女，他死之后，第一可能是把银芯留给了下任，第二是随着他自己进了坟墓，第三也可能是随便找个地方丢掉了。不过以你们人类天性的贪婪和死不悔改，第三种可能是不太可能存在的。”他颇为自得地向山狗点点头：“分析得够彻底啦，你找起来很容易的。”
	
	　　容易？怎么个容易法？留给猎人联盟下任，下任是谁？我怎么知道。我虽然当年也是五星，不过退休好久了，而且，五星都没资格去见大老板啊。还有，埋进坟墓了？你要我去盗墓？我是文明人耶！何况说起盗墓技术，多少还是会一点，不过，那三生石的墓在什么鬼地方啊？
	
	　　这些反问都很专业，不过都很无用。长老只是无辜的看着山狗，一副我赖定你了，想跑没门的流氓表情，深得古惑三味。所谓好人怕横人，横人怕流氓，流氓怕泼妇，山狗无计可施下，只好撒泼：“不管，反正也不关我的事，不答应就不放我走对吧，不走就不走，住这里多舒服啊，蓝天白云，水清沙幼，哼，我这就睡个小午觉。”
	
	　　他说完往地下一躺，耳边便听得桃红一众开始窃窃私语：“哎呀，他以前说话没这么流利的呀。”“是啊是啊，反应好快，真不适应他这样机灵。”
	
	　　山狗一恍惚，未免就想：“我以前是什么样呢，我现在又是什么样呢，我到底是什么样呢？”摸摸头，含羞草不见了，记忆都回来了吗？还是根本被人家戏弄了一把？
	
	　　在他因思考而睁大的眼帘中，映入长老先生狡猾的笑脸。不像只蚯蚓，倒像只狐狸，而且，是一只非常非常老，已经老到成精的狐狸。
	
	　　山狗心中，掠过不祥阴影，他看着长老，说：“你好像不怕我会拒绝。”
	
	　　长老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带起一阵风，他发出滚雷般豪迈的声音：“你根本不能拒绝。”
	
	　　山狗瞳孔张大，又缩小，吐出几个字：“你的砝码是？”
	
	　　答：“你的记忆。”
	
	　　你以往所有的记忆，都已被回到青陆后能量暴增的含羞草尽数抽取，蚯蚓施法，将之封存其中，抽离你的头脑。要想知道那里面到底包含了一些什么，必须要假本族长老之手，才能有见天日的机会。
	
	　　难道你不想知道，在意识之河的深处，那些如顽石般不灭的是什么吗？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你到底是谁？眼前从前，确实或者虚幻？如何来，如何去。经年风雨，无数山水，你笑过的笑，与如今有何不同？
	
	　　山狗沉默很久，他看着自己头上，水样天空。那流离波光，纯粹幽深，令人迷醉。倘若人如那水色单纯，是不是要快乐很多？
	
	　　“如果我不想知道呢。”
	
	　　长老的声音已经远去，却仍然无比清晰：
	
	　　“有三种人类的情感，连神灵都无法克服，一是爱，一是恨，一是好奇。”
	
	　　受人胁迫，无论性质如何，当事人可能都不会太高兴。所以山狗从地上慢吞吞爬起来时，脸色难看当然值得谅解。银灰等蚯蚓与他相处经年，这次拖之下水，多少有点不落忍，上前拉拉他手臂，带着点歉意道：“山狗，这个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照它表情看，简直就同时在反证自己撒谎。果然山狗立刻大叫一声：“哎哟”，吓了大家一跳。乃抱怨道：“喂，我在道歉啊，虽然不是很诚恳，你也可以不用反对得那么直接吧。”山狗摇摇头，斜着眼看自己的肩膀，简短地说：“脱臼了。”
	
	　　真的是脱臼了，刚才长老那一尾巴扫得不轻啊。桃红叹口气道：“老头真老了，当年他那条尾巴，可以为最娇嫩的睡兰拂去露珠而不惊动花瓣上十万感知纤维，也可以一鞭打下十多颗导弹，如今力度掌握竟然退化如斯，唉，岁月不饶人啊。”山狗自己用另外一只手接上骨头，一面迷惘的看了看长老远去的方向，喃喃地说：“我怎么觉得他是故意的呢……”
	
	　　他活动活动手脚，再去摸摸脑袋。上面有一道小小的疤。“你们真的把我的记忆抽出来封存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有点神往：“跟装猪脑子一样？拿个玻璃碗一扣，放冰箱。”
	
	　　碧绿忍了忍没忍住，出声道：“猪脑子比你的大砣。”
	
	　　受到如此抢白之后，山狗面不改色，四肢处于原位，既未伤人，也未伤己，保持住了不动如山的气度，令三条蚯蚓颇出意外。何况他脸上还带着一种蒙娜丽莎似的微笑，看上去多少有点诡异。
	
	　　在桃红打了几个寒噤之后，山狗忽然转向它，仍然微笑着问：“你们逗我玩对吧？你们那个虾米银芯，明明坠落在撒哈拉之眼。”他对银灰一指：“我看见你拿起来的。”
	
	　　然后作狮子吼：“你们都已经拿了，要我去找个屁呀！”
	
	　　谁知那三位闻之大惊，立刻面无蚯蚓色，变出无数手指来贴在嘴边，嘘嘘连声，好似天下所有一岁前童男童女同时把尿。而且还做出了实际行动制止山狗的下一句嘈嚷——一只仙人球临空飞来，准确命中他的大嘴，不过还算有点良心，这仙人球不扎嘴，舔上去甜丝丝的，那些刺都带薄荷味。银灰抹了把汗，对山狗招着手轻轻道：“莫说，莫说，我们出了青陆给你解释。”
	
	　　山狗伸手取下嘴里的仙人球，瞪眼望了银灰好久，后者一脸哀求之色，这种表情的出现频率，实在非常之低，绝不是作戏。他想想也就罢了，转而问：“这仙人球怎么回事？”
	
	　　桃红顺口答：“这是帮你们人类教师发明的‘上课不准讲话’糖，好吃不？吃着吃着会大舌头，本来想搞成让人失声的，后来想想，你们老师太坏了，上课不讲话，就听你们讲？那也叫学习？”
	
	　　山狗不知道一条蚯蚓还会有如此新锐的教育理念，很有兴趣：“那你们蚯蚓是怎么学习的？”
	
	　　银灰点点他的脑子：“直接往里面灌啊，快得很，要什么有什么。”
	
	　　这种进化到高层次的学习方式真让山狗羡慕了一把，一边羡慕一边特别郁闷的跟着他们走啊走，眼看就要离开青陆了，他忽然停下来，回身仔细看着自己脑子里的天堂，原来就是天上挂一川水，地上开无数笑。好奇心起，他问：“你们可以帮大家创造天堂，那你们自己的天堂是什么样的？”
	
	　　一切景色与颜色都退去，天地间一片深沉的油黑。肥沃光润的土地，占领了一切视线所及的空间，纯净而旷远，有如大片的炭笔狂涂。
	
	　　山狗站立在那凝重而辽阔的世界中，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许久许久，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一样，轻轻对蚯蚓们说：“这就是你们的？”
	
	　　银灰严肃地点点头：“对于蚯蚓来说，土地就是乐园，最简单的最美丽，最朴素的最神奇。一切天堂，都建立于这单纯之上。”
	
	　　带着被土地乐园震撼得七荤八素的脑袋，大家默然而行，出了青陆，重新踏入人间地，在歌剧院门口站定，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不见半条其他蚯蚓追踪而来的影子。山狗犹不放心，压低嗓子，鬼鬼祟祟的问：“银灰，到底是不是你拿了那个什么银芯？”
	
	　　银灰脸色多少有点尴尬，点点头：“是啊。”
	
	　　山狗急了：“那你还一声不出，让人家把我的记忆拔了，还要我去找？”
	
	　　银灰支支吾吾，四处乱看，十成十做贼心虚。越发让山狗起了狐疑，上前扭住：“今天不说个清楚，我们没完，没完。”
	
	　　看他们闹得交关，行人纷纷饶有兴趣斜眼来看，碧绿和银灰赶快躲到五十米开外，还在报摊上买了大份报纸遮住嘴脸，免得被无辜累及。银灰被山狗抖伞般抖了几下，气都喘不匀称，身心两败之余，只好招供：
	
	　　青陆银芯，不但是招待游人的道具，更是蚯蚓族中长老位置传接之信物，作为权利与地位的象征代代而下。银灰于十数年前，已经被选定为长老接班人，只等时机一到，立刻传位与他。唯一所碍，就是银芯的失踪，不但使旅游产业出现了暂时的停顿，传位仪式也无从进行。也让银灰多过了许多好日子，可以逍遥于外，任意而行。
	
	　　山狗打量了一下银灰：“你？长老？”
	
	　　银灰面无表情：“不像对吧，我也觉得不像。”
	
	　　他捏捏自己的手臂：“看，皮肤多好。当长老要有很多褶子才行啊。真不知道他们怎么选中我的。”
	
	　　带着对无法控制命运的些微悲哀，银灰看着天空出了一会神，山狗仍然扭着他：“你不想当长老啊？很拉风的样子嘛。”
	
	　　银灰表示彻底的不赞同：“狗屎，当长老要每天呆在青陆，看很多财务报表，操心土地流失问题，还要处理游客与地方居民冲突，实在被人欺负了还要冲出去打架。”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给山狗看，上面有一条正趴在一朵水仙花边的蚯蚓，看起来精干潇洒，昂首向天，表情非常生机蓬勃，山狗很有兴趣的说：“好帅的虫子，你爸爸？”银灰沉默了一下，说：“长老。”
	
	　　山狗很感叹：“岁月不饶人啊。”
	
	　　对方摇摇头：“没当几天长老就成现在那样了。”
	
	　　他声音中油然而带哭腔：“你说我想不想当长老？”
	
	　　俗话说得好：“青春，青春，最美是青春，白天去踏春，夜晚来嬉春——”银灰不想为虚位献青春，完全是可以理解的。难怪它一旦发现老窝安然无恙，就连青陆银芯是怎么跑去撒哈拉之眼的都懒得追踪。为江湖意气所激，山狗瞬间哑火，只得叹了口气，松了手，深明大义的帮银灰把衣服掸掸，说：“你现在好了，拿着银芯玩世界去吧，我呢，我就带着我空空的脑子流浪。”银灰被他酸得招不住，脖子一歪，看上去样子顿时非常诡异，好像脑袋是拿胶水直接粘上去的一样。它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发现山狗始终自怜自伤，毫无醒悟的迹象，终于忍不住冒出一句：“老大，记忆和脑子是两码事——你没脑子要去问你娘。”
	
	　　为了争清楚山狗被取走记忆之后还有无脑子，桃红和碧绿也加入战团，组成两支辩论队，从天上扯到了地下，从地下再扯回天上，牵连许多古今中外许多人与非人的重量级选手卷入是非，经过无数次逻辑三段论推理以及反向正误命题假设，最终成功地把辩论方向从“论失忆的人是不是没有脑子”引向了“现在还不去吃午饭会不会有人饿死”，直到山狗大喝一声：“打住！”
	
	　　桃红抹了把口水，憨头憨脑的一瞪眼：“什么？”
	
	　　山狗手往外一指：“凤凰！”

第十二章 凤凰于飞，猎人在后
	　　果然是凤凰。
	
	　　这小妞有会不见，鸟枪换炮，速度奇快。看她顶一头大红头发，蓬蓬然，本来素面朝天，眉眼清秀，此时却打了超厚粉底，白惨惨，一路走一路掉渣，以金色为妆容主色，配以大红，眼影与嘴唇，均如火苗跳跃，呼之欲出。再看她本来的衣服早已不知去向，代之以黑色裹胸，大开叉紧身裙，外披软紫大衣，脖子上围一紫貂，本来也是一块走红地毯的料，可惜裙摆下应该炫耀修长玉腿的地方，撑出来的居然是两只鸟爪子！这可叫人如何是好。她还不知觉，一路上介狂奔而来，但凡有地方挂提袋的，全满，连嘴里都咬了两三个包，清楚可见LV的醒目标志。说不定是刚刚把巴黎有头有脸的名店都一一抢了个干净，此时身后追杀着一群没收到钱的店员。只见她风驰电掣，运爪如飞，卷得路上的叶子漫天飞舞。山狗当啷一声跳出来，喝道：“站住。”脚没落地，声未成形，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屁股上火辣辣的，中了一招神鸟摆尾。在凤凰飞掠过他耳朵的一瞬间，听到她急促说道：“有高段猎人在后，赶快闪。”
	
	　　高段猎人，在非人中间通常都会引起一阵骚动，因为猎人联盟就像金字塔一样，越到星数高的塔尖，人数就越稀少。地球猎人联盟成立数十年以来，所出现的五星猎人始终没有超过两位数，而一旦成功封顶，其所代表的捕猎技术，包括修补古董，医治人与非人创伤，追踪术与阅历见识，都是人类中的最高水准，何况人类为利所驱的时候，韧性之强，岂是一两块牛皮足够形容的，不听非人界传言吗：不怕无数三星偷袭，就怕半个五星惦记。能够不和他们缠上的时候，非人们都采取三十六计走为上的明智措施，免得麻烦。此时一听凤凰转告有高段猎人在后，三条蚯蚓立刻重新闪进国家歌剧院，顺手丢出大量的脱水式金银花花瓣，那些花瓣一见天日，立刻变得十分湿润，逐渐膨大，肥厚，然后随着一声清脆响声，花洒一样爆开。空气如洗过一样清净透明，所有残存的，应该不应该在人类集市出现的味道，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狗习惯性地跟在后面也要躲，忽然想想不对，我躲什么躲，在下好歹也是个前猎人，而且星星数也不少啊，正好，待我看看后辈质量如何。
	
	　　于是雄赳赳束了束裤子，朝着凤凰来的方向走了两步，翘首张望，看来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这一天凤凰的遭遇，实在称得上是峰回路转。她当初一抡自己翅膀，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山狗诸位连同自己心爱的小房子呼啦一声，直向巴黎方向猛扇而去。眼看在空中飞得远了，她自己也蹬腿起飞，悠悠荡荡跟在后面，本来这种前牵后引的单线飞行队形保持起来再容易不过，偏偏这个家伙心花花，哼着歌儿左看看右看看，不知不觉就离得有点远了。正当它要奋起追赶，忽然发现蓝天白云中有一架波音747客机，整个机身正在做巨大的摇晃，活像是得了疟疾在打摆子，凤凰一边飞还一边想，这个飞行员的技术不错啊，那么大一砣飞机都可以拿来做波浪动作，应该写信给他们航空公司加以表扬，结果她飞出十几公里以后一想不对，那玩意分明是要掉下去了呀。
	
	　　一旦醒悟过来，凤凰就顾不上要追上自己的房子，一个俯冲，顺势调头，以最高速度冲回去。客机已经开始急速下降，机翼与大气层的摩擦火花四射，十分璀璨，凤凰大叫一声不得了，敛翅笔直朝下，钻入云层之中，刹那间贴住了飞机的底部，她头朝地，将两只爪子紧紧扣住起落架门口的缝隙，翅膀尽力舒展开来，如铺如盖，如锦如织，浩浩荡荡仿佛可以遮盖天地，硬是将整架飞机稳稳承担下来，止住了它下落的趋势，张眼望去，在一万米以下，四公里以外，应该就是机场，跑道洁净平坦，可以降落。清啸长长，发于凤凰，一声之后，客机随着她的方向调整，朝着机场而去。
	
	　　将这架走狗屎运的飞机放落到机场，眼看大批地面工作人员蜂拥而来，凤凰翻身放手，仔细一看自己衣服，顿时大叫倒霉，原来那件清俏的小背心，被飞机机身钢铁与空气摩擦溅出的火花烧出了无数个洞洞，当真是四面漏风，惨不忍睹。凤凰扯扯这里，扯扯那里，其郁闷无以言表，此时下面的机舱里冒出许多各种花色的脑袋，一多半自己吓得不会走路了，哭哭啼啼的爬将出来，不停声感谢上帝保佑。机场技术人员则一副从此要变成彻底有神主义者的模样，对着在半小时前已经消耗干净的油量指数和根本没有放下来的起落架絮絮叨叨，百思不解。凤凰蹲在半空中歪头欣赏了一下那些相见欢的场面，自己叹口气：“算啦，客串上帝反正都是要倒点霉的。去巴黎买多几件吧。”
	
	　　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去血拼，凤凰的兴致高涨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狠狠一顿足，冲天飞起，顾不得地面上有眼尖的人一阵惊呼，径自朝巴黎而去，当蚯蚓们抬头看到她身影，她还完全沉浸在对购物的无限神往中，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的小房子就在下面。
	
	　　当山狗跟着蚯蚓们进入神秘青陆的时候，凤凰以终结者一中施瓦辛格的姿势在巴黎顶级购物街蒙恬大道一头落地，只见她乌发都披散了，抬头，大眼睛四下看，擦了把眼泪开始深情的喃喃：“古奇，我来了，阿曼尼，我来了，LV，我来了，宝贝们，开始打折吧！！！”
	
	　　当山狗被天上人间的美景冲击在地的时候，凤凰已经旋风般巡视过五家店。她的逛街方式天上少有，地下绝无。通常是一阵诡异阴风将店门洞开，然后所有衣服如获新生，顿时全体脱离衣架的束缚，飘到空中，衣袖裤腿裙摆各自招展开来，且每三十秒自动转变角度，以满足凤凰多层次的审查需要。倘若看到真正合意的，塑料模特还会不辞辛苦上前披挂，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太空猫步，务必演示到位。
	
	　　这种超贵的专卖店里，人流往往十分稀少，虽然可怜的店员都会被眼前异像吓到晕倒，或者下巴掉到膝盖上，不过市面整体的秩序还是算相当良好，没有引起什么骚动。在HERMES里凤凰还遇到了一个非常强悍的店员，不但表现镇定如常，甚至还亲自指挥那些乱飞的包包保持队形，以年度风格为区分标志，左边一排，是洛可可式的华丽铺陈，中间一排，是复古式的十八世纪淑女式样，右边，今年的皮草镶嵌主题，在空中往复流连，令凤凰大呼过瘾，一口气买了七个之多。那位超人店员手脚十分麻利，帮她包好入袋之后，突然摸出一张纸来，对凤凰道，能不能麻烦你签个名？凤凰有点奇怪，看看自己一身千疮百孔的古惑装束，好心劝道：“我虽然买得多，不过我不是明星喔，你别浪费纸啦。”结果人家说：“不是，麻烦你签个名，声明对打劫本店的事件负责。”凤凰一听，顿时全部毛毛上竖，表现得极为激动：“什么？打劫？你看我像打劫的吗？”不等人家鼓起勇气说像，招手挥出一张最高等级无限制额度信用卡。
	
	　　用这张卡一路刷过去，刷到LV的时候，麻烦终于来了。这一日，正遇上一位在世界范围里都名声赫赫的大美人在附件闲看，顺便也来到这条街。她倒是闲看，周围的记者却半点都不闲，长枪短炮，火力凶猛，瞄准那张著名的嘴而去，将无辜行人的眼睛闪到星星乱冒，走路都不稳当。凤凰长期生活在与世无争的地方，偶尔看看电影，也从不正眼瞄女性同胞，所以当真是不认识此人。因此在大家都翘首看星的时候，只有她顶着拉着无数袋子，很兴奋的扎进人堆里，瞧瞧，好像没什么好瞧的，嘀咕了一句神经病，她于是继续转身去继续狂欢。想不到的是，她那双没有刻意掩盖的翅膀，早在救飞机下地之时，已经进入了全世界媒体的眼睛，而现在再次出现引起的波浪，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当山狗和长老开始谈话的时候，凤凰的传真照片已经迅速传回了各大报纸的编辑部与电视台，而其中一家，则在配发新闻迅速上动态节目播送的同时，联络上了总部设在巴黎的欧洲猎人联盟。
	
	　　照片上：迎风飞腾而上的凤凰，抱了无数包包在人群中露出好奇脸孔的凤凰，转身离去时背上翅膀微微颤动的凤凰。
	
	　　非人世界中最罕见的种族之一，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高贵修行者。
	
	　　半小时后，整个欧洲联盟的猎人倾巢而动，侦骑四出。
	
	　　追捕凤凰。
	
	　　现在，山狗在巴黎歌剧院门口站着，等待一个猎人。他忽然想起来了很多年来，自己所追捕过的各种各样的东西。一开始，他杀死的比抓到的多，然后，他放走的比抓到的多，最后，他救伤治病修复的，比放走的还多。这个漫长的演化过程里，那个叫猪哥的拍档絮絮叨叨，JJYY，时刻伴随左右，让他在不知不觉中，顺应改变。他想，真奇怪啊，蚯蚓不是说我失忆吗，为什么这么多陈年烂谷子的小事情，我都可以毫厘不爽的回思起来呢，连猪哥当时系头发的带子颜色我都有印象？到底从我脑子抽走的，是什么啊？
	
	　　他没有想太久。因为，那位成功锁定了凤凰走向的高段猎人，在山狗视线之内，蓦然出现了。
	
	　　一个大家伙。
	
	　　大约六英尺十英寸高，最少两百公斤重。针一般金发根根立起。满脸横肉，却又长了两只明澄澄的大眼睛，看上去甚不协调，徒增惊叹。
	
	　　军绿裤，裤头掉到臀部，露出金黄色内裤边边，裤腿浪费布得很，蚯蚓那种身材的，一条就可以装进去五个。巨大的黑色翻皮马靴，粗皮扣紧缚，走路轰然有声，只听得一阵鞑靼鞑靼巨响，那人转眼便冲将过来。
	
	　　凤凰行动极快，这片刻间已经甩出老远，怎么看也看不到了。话说回来，要不她身上挂了太多包包袋袋，她本来应该一翅膀飞到天上去看热闹的。血拼不但能使女人散失理智，而且还使凤凰变成鸵鸟，力量不可谓不大。那粗豪猎人眼见追丢了目标，十分烦躁，恰好山狗撞到他身边，就手一把提起，厉声道：“看到一个鸟人没有？”
	
	　　山狗前襟给抓在他手里，脚离了地悠悠荡荡的，眼睛恰恰和他平视。听到这个问题即刻答：“看到了。”
	
	　　那人大喜：“在哪？”
	
	　　山狗不动声色，抬抬下颚：“不是你吗？”
	
	　　大喜转瞬成大怒，翻脸如翻书，将山狗狠狠往下一掼，他手劲惊人，意想中早听到一声闷响，要活生生摔断这不识相小子半边脊梁，谁知耳畔长静，山狗身子如一片羽毛般轻轻触地，看他愕然眼神瞟来，忽然腿不动，腰不弯，笔直立起。随即森然道：“我若是常人，下辈子从此就废了。你是哪里来的猎人，记不记得守则中有规定，不得恃强凌弱？”
	
	　　那人听他提到守则，微微吃了一惊，退后几步打量他，喝道：“你是谁？”山狗也不答话，迈步上前，抓住他小臂，单腿伸入他双脚中间，一拉一袢，瞬息之间，将一个偌大身躯，平平彻底放倒，其动静惊起地面一片灰尘，久久不散，负责此地清洁工作的人员倘若稍后前来，就会发现一个活灵活现的人形印画，抹之不去，高清无尘。
	
	　　那人屁股遭了大殃，且半天都转不过气来，缓了一缓，猛的虎吼一声，双腿一弹，翻身起来，身手速度倒也惊人。他目不转睛瞪着山狗，嘴角抽搐，脸色铁青，杀气蒸腾，紧接着便扑了上来，所带起的风势极猛而风声极静，速度之快，超于声音，四际风云，在这一刻已为之色变，身为欧洲区的高段猎人，盛名之下，果然不虚。
	
	　　山狗点点头：“嗯嗯，力气有几把，可惜是个傻把势。”也不见他怎么腾挪，身子微微一动，已经让到一边，巧到毫颠，将那人闪了过去，就势一勾，钩住他后衣领，脚一伸手一转，当啷又是一跤。他也好似没怎么用力，对方却摔得更狠，半天胸膛急剧起伏，硬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山狗蹲下，拍拍他的脸问：“你为什么要追凤凰？她不是已经被猎人联盟招安，送去撒哈拉之眼协助当地开发吗？”
	
	　　对方脸上流露出一种不可思议之色，山狗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出身于欧洲最强大的摔跤家族，一门之中，曾经出过十三个世界级无差别摔跤冠军。进入猎人联盟之后，曾经以徒手之力，将一只非常巨大的北极雪熊撕成两半，因而被称为裂熊武士。眼下听了问话，很惊讶的睁大眼睛：“凤凰？招安送去撒哈拉？她是珍谷的守卫啊，怎么可能被人类招安？”
	
	　　珍谷。珍谷。
	
	　　传说中与青陆齐名的三大奇地之一。
	
	　　还有一个名字是：众神的银行。
	
	　　众神的银行，这个江湖名头来势可真不小。要知道银行这种地方，别的没有，钱通常都很多，而古语有云：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则是万万不能的。人的银行尚且如此拉风，不知道宙斯和阿波罗需要存起来的是些虾米。
	
	　　如果凤凰是珍谷的守卫，她为什么会跑去撒哈拉之眼？显然还是走的官方途径，因此才能出动牛花花帮她建设专门的宿舍。
	
	　　这样的疑问，这位欧洲猎人毫不知情，问之无用。必须要凤凰亲自解答才行。山狗向远处一张望，早已不见凤凰影子。此时脑子里闪过那只应该还停在大道上的鸟巢，凤凰如此热爱那座小房子，连出来血拼都要随身搬家，以她的目力与飞行高度，一定可以很快发现鸟巢的所在地点，如果此时追过去的话，也许可以当场堵住凤凰。
	
	　　山狗所料果然不差。他飞快赶到香榭丽舍时，凤凰正围着她的房子，哇哇大叫，声音凄惨，刚才血拼来的各色手袋散落一地，仿佛发生了什么人间惨剧。山狗赶紧凑过去一看，中国文化在法国人民中间的普及程度还不够啊，明明都说了是非卖品了，短短一段时间，上面还是硬粘上了无数表达购买意向的纸条，名片，电话号码，其熙熙攘攘的盛况，完全可以媲美中国各大城市公共车站牌上的狗皮膏药贴张，不要说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就是烧一把三昧真火，都顶不住那种前撕后贴的热情。对于凤凰抓狂的状态山狗深表同情之余，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上前帮她扯几把，尽尽人事，看能否侥幸回个清白。扯了几张，在字条丛中忽然有一张普普通通的白纸，上面写了几个普普通通的字，却把山狗的目光锁定在上面，再也挪不开。
	
	　　那是几个中国字，瘦金体造诣非凡，写的是：“山狗，再见字迹，恍如隔世。如见此条，请与我联系。”
	
	　　落款处没有名字，去画了一只小小的狐狸，线条寥寥，形象却极为精致，屈身蹲地，神态悠闲，而眼神中分明有杀气。这笔迹，这小狐狸的标记，不需要第二眼，山狗已经清楚认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整个欧洲区猎人联盟的大老板，杀人狐狸。
	
	　　山狗将这字条揭下来，藏在手心里。此时凤凰发飙告一段落，模样很绝望的绕过来捉住山狗拼命摇：“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心爱的小房子啊，为什么啊。”
	
	　　山狗双脚不动，上半身做着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左右旋转姿势，这么恶劣的情况下，他还是集中注意力，审慎地观察着她的脸孔，那上面有真心的悲哀，好似小孩子被毁损了最心爱的玩具。他出声安慰：“没事啦，都是些纸条，撕掉就可以了。”凤凰转身看看，无精打采摇摇头：“没用的，牛花花建这个用的是纯植物汁液，还千叮万嘱告诉我，一旦遇上化学胶水，表面就要留下坑坑洼洼。”越说越伤心，摸着鸟巢外壁，上面被粘过纸条的地方真的出现了片片点点的痕迹，嘴巴一扁，眼看当场就要哭出来了。山狗没住声的哄她：“没关系，等我们回撒哈拉之眼，叫花花再帮你做一个。”
	
	　　花了一牛鼻子的功夫，这只非常物质主义以及情绪化的凤凰小姐才勉强镇定下来，抹了一把眼泪，问山狗：“你们去哪里了，蚯蚓他们呢。”
	
	　　山狗顺手一指国家剧院的方向，冷不丁问凤凰：“凤凰啊，你是受谁邀请去到撒哈拉之眼的，去那干吗？”
	
	　　正蹲在地上收拾战利品的凤凰猛然动作一凝，过了一会才轻轻回答：“你问这个做什么？”
	
	　　说谎，是一门很高深的技巧，需要长时间的修炼，以及不可多得的天分，高手实在是万中无一，而凤凰，很显然不是那个一。
	
	　　面对山狗的问题，她顿时失语，站起来，转过身，张开嘴巴大发其愣，过了老半天，迟疑的说：“我不说行不行？”
	
	　　山狗说不行。凤凰歪头想了想：“我坚持不说呢。”
	
	　　对方不为所动：“还是不行。”
	
	　　要说山狗铁石心肠，其实有点冤枉。人家惜香怜玉的水平指数其实还是很高的，可惜兼容并蓄，有吃就吃的思想境界还不过关，凤凰的脸孔以十分计，可以拿到九点五分，上半身前部分水准也非常之高，非常非常之高，完全可以推翻人类对鸟族同胞的固有印象。但是自那之下，两条鸟腿，倒也勉强可观，毕竟大腿饱满，小腿精干，惟独两只爪子，遮之不住，掩之不及，真是一爪遮百好，叫人大呼郁闷。就为这点郁闷，山狗平生第一次，硬起心肠，霸王硬上弓，非要问个清楚。
	
	　　凤凰傻乎乎地“哦”了一声。把手里的包包掉转来掉转去，延宕许久，山狗两只眼睛，跟探照灯一样罩住她，半点也不放松。如此，终于等到她一句话：“我从珍谷来的，来找丢失的换心藤。”
	
	　　人与非人两界，所有具备神奇力量的植物，背后都隐藏着嗜糖蚯蚓族的身影。其中有若干种类，据说是以每一任蚯蚓族长老毕生的精魂血气所修炼而成，最为神秘，每有所踪，天下闻风而动，必欲得之而后快。然而传说归传说，真正在世间显过形的，其实只有换心藤。
	
	　　换心藤能够消除一个人的记忆。这不算太希奇，但是它最了不起的是可以进入一个人的意识中，定点定向的消除某一种记忆。打个比方，就好像一个计算机高手进入某一台服务器，把里面带有某个词汇的所有数据抹得干净，与此同时，却毫不影响其他一切存在。
	
	　　很多年前，就是三生石失踪又重现的那一年，青陆丢失了神物银芯，珍谷丢失了换心藤。前者倒还罢了，因为蚯蚓们生活简单，物产又丰富，丢什么都不在乎，而且乐得传位仪式举办不成，叫那个倒霉长老继续当下去，鞠躬尽瘁为止。可是珍谷就不一样。人家是营业机构啊，所收存的事物，多是来自非人界的珍奇，抵押价值惊人，一旦有任何损失，就要赔到眼睛发黑，而失职的守卫，更是要遭到非常严厉的惩罚。
	
	　　山狗随口问：“比如说。”
	
	　　凤凰咬着嘴唇，摸了摸自家的翠羽，喃喃道：“比如说全身拔毛，送进果木挂箱，慢火加料，做成北京烤凤凰。”
	
	　　山狗被吓一跳，大嚷：“这么残忍，太过分了。”
	
	　　凤凰点点头：“是的，而且最残忍的是，我们总是烤不死，所以要烤好久，一直烤下去，你想想那个小挂箱里能干什么啊，又无聊，环境又差。”哦，原来挑剔的是这个，那意思是给你装一台全球接受的电视机，DVD机和HI-FI摆上，捎两百张盗版碟进去，会不会烤得舒服一点？凤凰叹口气：“也不行啊，我们凤凰多少是有点江湖地位的，跟北京烤鸭平起平坐，有辱家门，很惭愧啊。”
	
	　　这么自觉向上的鸟还真少见。惆怅半天，她一摊手：“大体就是这样啦，是我守卫的时候把换心藤给丢了，所以就被踢出来找。不瞒你说找了好多年了，一直没什么结果。直到今年休完假，出门就遇到有人跟我说，撒哈拉之眼里说不定能找到换心藤，我就来了。”
	
	　　山狗有兴趣了：“谁跟你说的？”
	
	　　她说：“一个人呀，他没告诉我名字。”她天性十分八卦，说话就开始挤兑人：“长得倒不太像人，老成什么似的，不过很有两把刷子，能搞到去撒哈拉协助开发的官方任命文件。”
	
	　　她跳进小房子，摸出一张文件，递给山狗看。四平八稳，真是一份一百一真的任命文件。行文无可挑剔，公章是猎人机构LOGO特有的浮水阴文图样，请光行回到唐朝时期请江南名匠制造，绝难造假，内容是着撒哈拉驻地的猎人接待机构安排凤凰住宿以及工作范围。
	
	　　山狗拿到这文件端详许久，再将手心那张杀人狐狸的便条拿出来，自言自语道：“飞行器，公文，这怎么都和猎人联盟扯上了关系呢？”凝神想了一想，转头对凤凰说：“你跟我去个地方。”

第十三章 欧洲猎人联盟
	　　山狗说的这个地方，存在于巴黎一个无人知道的角落：只要顺着蒙恬大道走过去，眼看前头是一个交通指示灯架，红绿灯轮换闪烁，此时无论踞于何种交通工具之上，也无论平素多么忠厚良民，都务必要硬起头皮，罔顾前有警察，后无退路的事实，勇敢地对着空气一头撞过去，然后，就会撞进一扇形状像一根手指的绿色门里。
	
	　　猎人欧洲联盟总部。
	
	　　那门里，初看仿佛是个饰品店。疏落水晶架上，陈列着三三两两什物，形形色色，珠玉瓷器，乍眼不觉出奇，细看却有万千气象。深究起来，这店堂的设计与摆放者定是会家子。虽不见价格标牌，不过隐而不发这一物价政策，正是向世间无数豪客白生生颈子上淋漓一刀的最完美前提，亦是妙笔。
	
	　　这里的所有商品，其他地方的商人，无论多么精明，都一定找不到进货的渠道，再巧手的工匠，也没有法子模仿。因为他们都来自猎物联盟。
	
	　　有一些，是高等级的猎人们在九死一生的历奇生涯中寻获的罕物，另一些，原材料来自猎物，甚至猎人本身，死的，或者活的。统一由猎人联盟旗下制物司制作而成，浸润血泪与精魂。它们在架上安静等待的并非人客，而是知音。如此高的要求实在大逆不道，因此卖得出的向来很少。
	
	　　山狗服役时便属于亚洲联盟，对欧洲部分并非特别熟悉，退役后更是隔膜，不过一脚踏进来，发现环境并无特别大的变化，旧地重游，分外感慨，顾不得向凤凰尽尽导游之职，自己打量起四周来。
	
	　　正面的架子上，水晶贝壳状容器中拱卫的，是一颗小小的，八角形的黑色心脏。
	
	　　他认识，那是八味草蛛的心脏。有一年，猎人联盟的究物司经过漫长的研究过程发现，这种非人的心脏具有缓衰回春的神奇功能，于是天下无数视老为最高畏途的男男女女，趋之若鹜，一掷千金，不惜代价，只求一心。在猎人们地毯式的追捕搜寻下，存活数量极少的八味草蛛被迫离开巢穴，四处逃亡，死伤仍然极为惨重。摆在这里这颗，从大小看已价值连城。怎么没卖出去？难道留作镇店之宝？
	
	　　肚子里装满询问的人不止他一个，问的方式也相当多元，比如说就有一股阴柔而尖锐的劲力从山狗身后袭来，带着不祥的低低风声。随之另有一股更大的风声呼啸而起，再后来，就是啪啦一声。
	
	　　山狗小心翼翼的伸手捻起那颗心脏，转头一看，凤凰悠闲的挥舞着翅膀作活动筋骨状，眼睛在架子上的东西间看来看去，而她身边，贴着一位穿着猎人联盟前台制服的接待人员，张开四肢，五体贴墙。显然是在出手攻击山狗的时候被凤凰反暗算了。山狗情不自禁地说：“嘿，我以前也守过门呢。”
	
	　　凤凰指指墙上那个倒霉蛋：“这么矬？”
	
	　　山狗摇摇头：“好一点。”他举起手里的那颗心，说：“你认识这个不？”
	
	　　凤凰凑上来，闻了闻，说：“没什么特别嘛，这不就是八味草蛛的心脏吗？珍谷收了一颗好大好大的，据说如果磨成粉末，掺以天然珍珠粉，蜂蜜，茯苓，灵芝等十九种珍贵药材，连吃七七四十九天，就可以返老还童。”
	
	　　山狗大吃一惊：“真的吗？”
	
	　　凤凰摇摇头：“没试过，不过，照我的经验来看，这么愚蠢的话只有你们人类才会信。”
	
	　　一面闲聊，山狗一面摆弄收银台上的收银机，拿扫描头对着自己的鼻子眼睛肚脐眼巨细无遗的扫描过去，除了表示这种货币本地不流行的滴滴声以外，其他半点反应都没有。山狗怅惘的说：“糟糕，我们进不去啊。”
	
	　　凤凰顺势坐下，开始捞过架子上一件样式奇特的项链把玩：“进不去，那我们等人出来好了。”
	
	　　很多人一生都在等待。
	
	　　等待离去，等待归来，等待急驰而去那石火电光，也等待撞南墙时一声脆响。
	
	　　无论如何，等待始终是世间最有效的应付手段之一，看起来虽然很消极，却往往比积极更有用。
	
	　　山狗和凤凰本来也可以很积极，强行突破猎人联盟与现实社会的半空间纽带，之后便暴露在联盟中最高明的机关制造者阿怒巴精心设计的防御体系之下，疲于应付接踵而来的一系列攻击。运气差一点点，就会被神经毒素泡泡泡成白痴，或者是生物腐蚀原子空间中的一堆烂肉。消极的话，怎么也可以看看珠宝啊。
	
	　　他们的耐心总是会有回报，半小时以后，空间门开放了。
	
	　　走出来的，是杀人狐狸。欧洲联盟大老板。
	
	　　杀人狐狸不是一只狐狸，他是人。
	
	　　非常非常平凡的一个人。
	
	　　不老也不年轻，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模样不漂亮也不丑陋，穿一件黑色香云纱的长衫。头发仔细拢在脑后。
	
	　　他像街头一根电线杠子，或者剧院里的一把座位椅子，天经地义，毫不出奇地存在着。奇怪的是，任何人只要看过他一眼，就永远不会忘记他，那好像是一种特殊的能力，他沿着你的视线，爬进你的脑子，然后在里面掏出一瓶520胶水，牢牢粘上了一帧自己的照片。
	
	　　因此，无论有多久没见，山狗还是第一时间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们是很久不见了。从前，杀人狐狸并非他们的直属长官，但是经常在全球精英大会上碰到，他与梦里纱交恶，不要说互不买账，后来逐渐发展到各自带便携式氧气过滤机回避对方呼吸过的空气。万一不幸被安排一起坐主席台，那天的会议主题无论是什么，最后都以大家涌过去围观这两人掐架收场。不过很奇怪，他却非常欣赏梦里纱辖下的猪哥和山狗，说这一对心身皆大，有脑有胸，值得造就。
	
	　　现在，对于山狗的出现，杀人狐狸的反应却和从前迥异。
	
	　　他有点紧张。
	
	　　山狗非常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点紧张。好似一种天生的直觉，他的脊背微微爬过一丝凉意，仿佛感知到危险迫近。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并无头绪。
	
	　　静静凝视彼此许久，杀人狐狸终于打破了沉默。他审慎地说：“山狗，你终于又来了。”
	
	　　山狗一怔。然后立刻出声解释：“哎，不是我不来啊，我退役了，我从亚洲那边退役的，梦里纱没告诉你吗。”
	
	　　杀人狐狸上下打量他。良久，摇头。每个动作都那么缓慢，充满无名的疑惑。他再望向凤凰，后者耸耸肩，摆出一幅大无畏的姿态，不过摆完就躲在了山狗背后。他身子一侧，遮住凤凰，向杀人狐狸说：“为何要追捕凤凰，她不是受命去撒哈拉协助开发了吗？”
	
	　　杀人狐狸眉毛一扬，斩钉截铁地和手下猎人站在了同一阵营：“凤凰一族，向来极为罕见，身为珍谷守卫，更不可能为人类笼络。”
	
	　　山狗打个响指，凤凰配合得好啊，唰的一声把那张委任书丢出来。杀人狐狸劈手接到，一瞥之下，忽然脸色变得极为古怪，左看右看，嘴里喃喃自语：“没理由啊，没理由啊。”
	
	　　以他的涵养功夫和老谋深算的程度，神情居然都会变成一砣狗屎那么难看，可见这张纸来头不小。沉思良久，他问凤凰：“你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凤凰胸无城府，约略一说，杀人狐狸刷的一转身，便招呼两位不速之客进去。
	
	　　全球各大洲的猎人联盟，都是按照一样的设计格局进行装修，山狗一进那办公大厅，故地重游的感觉便油然而起，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桩桩件件，历历在目。他随杀人狐狸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感慨丛生，没有遭遇到任何记忆上的障碍。莫非那些蚯蚓其实是耍他的？
	
	　　蚯蚓是不是耍他，尚不确定，杀人狐狸的嫌疑，倒是越来越大。眼看一路疾走，经过长长走廊，直到尽头，他才终于回身招呼他们站住，自己伸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拉幕布的手势，那里便渐渐浮现出一道金色的门，上面三个大字：藏物司。
	
	　　藏物司名字很文雅，其实就是个仓库，而且这一间还没什么抢头。因为它存放的是欧洲猎人联盟建立以来的档案卷宗。由于杀人狐狸对高科技不信任，文件必须全部以手写本形式入档，整个联盟最苦的劳工就是文秘八十指蜥蜴阿白白，没天没晚东西抄不完，导致每年年终算出来的补休日，居然比法定工作日还多。真是造孽。
	
	　　推门进去，房间里一片清敞气象，疏疏落落四白落地，并没有想像中铺天盖地的档案柜子。凤凰最好奇，东张西望一阵，悄悄问山狗：“哎，东西呢？”
	
	　　山狗也悄悄告诉她：“这里用的是异次元储存空间，要从特别入口才能拿到文件。”
	
	　　说着话，杀人狐狸果然已经从一个莫须有的地方掏出了一本本子，正在那里看着发呆。头一会往左偏，一会往右偏，神色凝重，不晓得抽什么风。须臾，走过来将那本子向山狗一递：“看。”
	
	　　满满一本，宋体黑字，红底公章，落款签名，和凤凰刚刚奉上的委任书都一模一样。大概是以前类似文件的留底，既不是杀人狐狸私藏的春宫，也不是小金库的账目，有甚好看？
	
	　　杀人狐狸对凤凰的置疑毫不在意，只一指存档日期，简洁地说：“这是联盟创始之初，总部大老板签字盖章之后统一配发到各洲分部的文件范文，总共一百张，多年前已经用罄。”
	
	　　数数，这一本下来不多不少，真的正好一百。会不会是从亚洲联盟或者非洲联盟流落出来的？杀人狐狸也一语加以否决：“不可能，全部交了原始记录去总部。”
	
	　　猎人联盟的古董委任书，却不来自任何联盟机构，经过杀人狐狸一双老眼最慎重的鉴别，断定亦非赝品。如此推断下来，仿佛就只剩下一个可行的推测。
	
	　　同时也是非常荒谬的推测。
	
	　　杀人狐狸和山狗应当是同时想到了这一点，对望一眼，异口同声说道：“是他？”
	
	　　是不是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穿出藏物司，折回走廊，出门的瞬间，山狗听到耳边有一声极为细微的“咝咝”。像是雪亮的利刃穿过绷紧的丝绸。他来不及揣测来自何处，杀人狐狸已经击掌，大门关上，眼睁睁中隐没无形。
	
	　　一扇门关，就有另一扇门开。其中要领，不过是一转身。坚持有时候是一种美德，有时候则是愚昧的浪费。而无论是哪一种，山狗他们都不具备。因此，他们进入了杀人狐狸的办公室。
	
	　　极大的一间房，风味古雅，旧时文物的流韵，淌于四周。
	
	　　明式梨花木高几上，一副扇面半展，绢面雪白，上书：衣椒茧，时背顾湘裙。也是瘦金体，清奇骨挺，俊炼非凡。凤凰歪头看了一会，嘴里咿呀不停，对杀人狐狸喊道：“这是你写的？”杀人狐狸挽了挽袖子，将自家书案上那尊香炉掩了掩，回头微微一笑：“你觉得呢？”凤凰不停摸自己的下巴，好像摸多两下会长出胡子来一样，终于笃定地一点头：“不可能，我在珍谷书画处看过笔法，这分明是宋徽宗的真迹，任谁也模仿不出这皇家气象。不过，不过，句子是冒襄写的呀，奇怪了，奇怪了。”山狗大不以为然，抢白了一句：“哎，有光行在啊，你还可以跑去宋代叫那个什么灰宗写‘长城那么长’，有什么好奇怪的。”凤凰张大了嘴巴：“光行？你们抓到过光行？”山狗摇摇头：“不是，猪哥以前停职的时候，经常牵一只光行来食堂蹭饭吃，怎么抓都抓不住。”回头吼了一声杀人狐狸：“是猪哥叫光行去宋代写的吧。”杀人狐狸点头如捣蒜：“小点声小点声，违规的……”
	
	　　他这时坐在书案后，这书案式样简单，不过一张方正大台面，四角下卷，清清的枣色，下有四雕花纹柱支撑，台面上都空荡荡的。杀人狐狸伸手从身上拿出一枚小小的钥匙，贴着书案边缘插进去，一扭一转一拉，好似开了个抽屉一样，然后郑重的捧了什么东西出来。
	
	　　一台录像机。没有厂牌。
	
	　　一盒录像带。没有名签。
	
	　　一个遥控器，年深日久。
	
	　　连接上电源，显示器借用了杀人狐狸身后那台巨大的电子屏幕，凤凰立马兴奋起来，找了个搁脚的小锦墩，往屏幕前拖拖，撑起下巴，睁圆两个大眼睛，聚精会神地把那屏幕盯着，一副农闲时期看露天电影的德行，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意义重大，如此缺心眼，难怪找换心藤找那么多年。
	
	　　随着轻微的沙沙雪花声，一道道蓝色光线在屏幕上闪过。杀人狐狸皱了皱眉头，举手想要快进，却被山狗拦住了：“哎，那好像是我。”杀人狐狸“嗯”了一声：“怎么没有洗干净。”
	
	　　那好像是山狗。不过，好像又不是山狗。
	
	　　凤凰所认识的山狗，有一张憨憨的脸，模样本来颇英俊，却总有一种灰头土脸的感觉，散散落落走在街道上，亲近起来毫无隔阂。
	
	　　可是屏幕上的那个人，年轻许多，容貌看起来相似，却从每一个毛孔里都散发出为冷漠僵硬的气息，眼神铁石一般。视活人如僵尸那样扫视过去。笔直站在那里，一点点细微的动作都没有。
	
	　　她打了个寒噤，碰碰身边这个她喜欢的山狗：“喂，这什么时候啊。”
	
	　　杀人狐狸接过话来：“十五岁。”
	
	　　他对山狗点点头，后者抓了抓自己脑袋，疑惑地说：“这是不是我啊。”
	
	　　杀人狐狸陷入回忆：“你跟猪哥一起来报考猎人联盟，他带了一条老得要命的狗，你抱了一个死人头骨。”
	
	　　山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么夸张？”
	
	　　有录像为证明。真的。他的脖子上就吊着那么一个人骨头，白森森的。镜头拉开，他身边站着另一个人，也很年轻，不过俊得多，笑容更多，简直多到脸上都挂不住。不停东张西望的。至于他脖子上挂的东西，其醒目程度完全堪与山狗媲美，因为那是一条活生生的狗。老狗。
	
	　　“我们这是在干吗。”山狗完全不记得自己干过这么特立独行的事。
	
	　　“你们在面试。”
	
	　　面试者，大家人人面过也。关键之处是要穿得人模狗样——猎人尽管是比较边缘的职业，不过怎么也边缘不过职业裸奔者。像猪兄狗弟这一对是怎么混进现场的，值得怀疑。
	
	　　不管怎么说，这就考上了。每个人面前发了十片无论颜色外形都一模一样的骨头碎片，限时十分钟，要求分辨出最少五片分属什么物种。
	
	　　镜头慢慢游移，转向其他候选者，原来声势还不小，其中有些人看起来简直天生就该做猎人，鼻子都特别大。此时一水蹲在那十片玩意面前，牙手口眼并用，从色香味形软硬诸方面进行了全方位的检验，隐约还听到有人念念有词引用“如何报考猎人”这一权威参考书上的指示：“硬白半透明的是影貘骨，烤一烤很香的是风翎鸟骨……”突然举头喊了一嗓：“可以烤不？”
	
	　　比较起这种教条派，显然我们的主人公们从容得多，且看山狗，手指如弹琴般在片片碎骨上起落，轻柔而果断，有的如蜻蜓点水，一瞬即走，有的则踌躇半刻，他声色不动，却似胸有成竹。至于猪哥，猪哥呢？
	
	　　猪哥不见了，在画面上出现的是那条本来挂在他脖子上的老狗，正把十片骨头逐一吃来，津津有味。
	
	　　凤凰“啊”了一声，摇摇头惋惜地说：“他一定落选了吧，第二年重考才考上的吧。”
	
	　　杀人狐狸否定：“没有，事实上他考得最好。”
	
	　　为什么呢。
	
	　　因为他赌赢了。
	
	　　不错，在大家都在埋头捣鼓那些烂骨头的时候，猪哥将自己宠物抛下，跑到一边去摸出一副扑克牌，开了盘口。
	
	　　每张扑克代表一个猎人候补生，下注赌他们的入围下一轮的机会，赔率不同，其中山狗赔率最低。他的生意相当好，因为几乎所有猎人联盟的工作人员都甩下考生不顾，跑上去下注了，考场失去监管，立刻出现一片作弊与反作弊的喊杀声。
	
	　　凤凰大笑：“这样搞都不会取消资格？”
	
	　　杀人狐狸脸上忽然出现罕见的尴尬神色，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支吾两声。凤凰一看，这是有内幕可爆啊，聚精会神的眼神就闪了过来，逼得狐狸老大无可奈何，说道：“没有。因为他一早已经跟我赌，说山狗一定可以拿第一，如果他赢了，我要无条件保他入下一轮。”
	
	　　山狗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答应了。”
	
	　　杀人狐狸没吭气，默认了。然后叹口气说：“我想了好多年都没想通，我当时其实已经收手了，他才见到我，怎么就知道我好赌呢？”
	
	　　顺便还做了个宣传：“我没加入猎人联盟以前，世界上三个最大的赌场都被我扫到关门过。”
	
	　　果然猪哥的注是下对了的。考试结果，山狗准确无误的，斩钉截铁的，一口气说出了所有骨头的所属种类。而猪哥的那条狗，就乘群众哗然之机，吃掉了所有的骨头。
	
	　　凭着对猎人联盟人才培养事业的一份热忱，杀人狐狸一边看，一边喋喋不休向凤凰介绍考猎人的注意事项，言语中透出希望挖珍谷墙角的强烈企图。不过，他一开始说到，在追踪科的惊险，修复科的高尚之外，还有历史科的无厘头，凤凰便跟一只戳破了的气球，噗一声就没了精神。也就在此时，面试的画面猛然消失，继而出现的是一大群人围着长会议桌开会。
	
	　　杀人狐狸抓起遥控器，定格，放大。聚焦在长桌尽头的主席位上。那里有个人窝着，一张脸藏在阴影里，寻常眼力，只能看到一团模糊，但凤凰就立刻低低尖叫：“是那个人，给我委任状的人。”
	
	　　杀人狐狸眼角一跳：“你确认吗？”
	
	　　凤凰连翅膀都要拍起来，屋子内立刻风声大作，她很兴奋地乱跳：“确认，确认。”
	
	　　杀人狐狸松了一口气。转向山狗，看到一张十分迷惘的脸，在屋子略为有些暗淡的光线里，隐隐散发出一种不祥的白色毫光，沉寂良久，他叹口气，说：“看完吧。”
	
	　　播放键按下，一句话立刻响彻了房间：“山狗出现在撒哈拉之眼，部分记忆被清洗了。应该就是换心藤造成的效果。”
	
	　　有一个背对摄像机，又高又瘦的男人拍案而起：“去捉他回来！！”
	
	　　另一人回答：“我们已经尝试过了。撒哈拉之眼外面被设置了强大的魔力结界，我们无法进入。”
	
	　　那高个子怒道：“胡说，我们亚洲联盟的猎人分明前天才执行例行巡逻归来，说那里一切非人协作研究进程正常。”
	
	　　那声音保持冷静，说道：“我们请总部动用了催眠术催眠贵分部的猎人，他们所执行的所有行动中，一旦进入撒哈拉之眼方圆三公里处，即失去知觉，醒来后脑子中就已经存在行动成功完毕的记忆。因此可以顺利回来复命，经过探查发现，那是一个蒙昧结界。”
	
	　　他一边说，一边在桌子上摆出多份分析结果，与会者传阅，均哑口无言。满场一时默然。然后，长桌尽头，主席位上，发出一个无比苍老，老得简直要断气的声音，慢慢说：“能控制蒙昧结界的，非人中只有拔鲁达兽，能够植入记忆的，非人中只有嗜糖蚯蚓。能从联盟总部地下储藏室偷到换心藤，并请动这两大族类常年帮忙保护山狗的，只有猪哥一人。你们传我令下去，立刻在世界范围里搜捕猪哥。”
	
	　　到此为止。录像全部播放完毕。凤凰锐叫一声：“换心藤？”
	
	　　山狗立刻把她拉住，好声好气提醒：“别，别，我失忆，你现在发飙，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凤凰想想也对。收回了翅膀。瞪杀人狐狸一眼，他摊摊手，表示也不关我的事。
	
	　　安抚了凤凰，山狗才有心思去莫名其妙：“保护我，猪哥干吗要保护我？”摊摊手，他喃喃自语，陷入苦思：“我也就是比较会种菜。”
	
	　　山狗，从来都没有全名，连身份证上都写着这两个字的山狗。猎人联盟中古往今来，天生具有最敏锐直觉与反应的山狗，绝不是为种菜而生的。而保护一个种菜的高手，更无须劳动非人世界中最神秘强大的种族成员常年值班。
	
	　　沉默。
	
	　　谁制造的，谁就负责打破。
	
	　　杀人狐狸关掉了录像机。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撑住了头。他深思的眼睛在手指后微微泛光，好似水仙花盆底的石子，黑白冷清。山狗紧紧盯住他，那神情仿佛是面对无限宇宙的秘密，满怀求知而不得的痛苦。他张了张嘴巴，所想问的问题太多，却都堵在了咽喉间。杀人狐狸缓缓的声音，开始充满了整个房间。
	
	　　“那一次，我到撒哈拉之眼公干。回程的时候，你刚巧开始休假，赶来要搭一程机。
	
	　　“跟你一起的有个女孩子，你介绍说叫秋秋。个头不高，眉目清秀，而且非常白。在沙漠里看到这种白，就像在绝顶上发现一湖水，令我印象极为深刻。
	
	　　“记得，秋秋好似是第一次出远门，兴奋不已，一直上了飞机都没有消停。跟她说话，她却不理会，只是看着我微笑。飞了一段时间，我不过上了趟洗手间，出来就发现飞机门居然开了，你趴在那里，脸色非常可怕，而秋秋，秋秋不见了。
	
	　　“两万米高空，飞行途中，一泡尿工夫，秋秋去了哪里，这问题困扰我至今。可是我当时根本没注意到这个。我一门心思在你身上了。”
	
	　　他冷静的眼睛始终注目在山狗身上。眨也不眨。而后者，整个人都被惊讶钉在了地上，完全无法动弹。
	
	　　“我认识你和猪哥很久了，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你有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凶暴和阴郁，令人感觉寒冷而危险。但是，可能是和猪哥在一起久了，你慢慢变得很像他，慢慢越来越温和起来。所以，看到你如此癫狂，我非常震惊。
	
	　　“我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你像一头受了伤后狂性大发的凶兽。散发着极为恐怖的气息，迅速地抢到驾驶舱外，一拳打碎了舱门，抢下飞行员降落伞后纵身跳出了飞机门。我在门边单手撒下天罗网想打捞你上来，收上来却只看见一个大洞。能量定位罗盘显示你在茫茫云海中迅速下坠，转眼不见。再也锁定不了影踪。”
	
	　　山狗转向凤凰：“然后我就出现在撒哈拉之眼？什么都不知道了？”凤凰沉思了一下，摇摇头：“从这位仁兄的表情来看，恐怕没那么简单。”
	
	　　杀人狐狸的表情，之前一直都是没有表情，甚至连微笑都如同是一种涂料，不过起着装饰的作用。不过情况好歹有了改观，他的手掌在脸上左右左右缓慢的摩擦，似乎将要面临什么重大的挑战，需要镇定心智。故事在继续。
	
	　　“过了两天，我在办公室看公文，还在想你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你属于亚洲联盟，我与梦里纱素来交恶，也不愿意向他询问。这时候忽然自动警报器响声大作。我冲出去查看，就在办公大厅的监视屏上，就看到了面无表情的你，站在绿手指入口，盯住监视器，你的眼睛冷冰冰的，非常非常陌生。”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费力寻求一个恰当的形容方式。然后他找到了，那就是：“那感觉莫名使人战栗寒冷，你所散发的那种气息，是一种天然来自死亡的纯净凝滞，仅仅感觉到，已经可以使身体颤抖，头脑僵硬，是寻常妇孺半夜大雨，却孤身走到了一处乱葬坟地的感觉。”
	
	　　凤凰“哦”了一声。点点头说：“明白。”
	
	　　她的明白来得决不蹊跷，此刻杀人狐狸和她都目不转睛看着山狗，后者刻意抿紧了嘴角，拉动了脸上的纹路，绷紧，像刀锋一样锐利而不祥。杀人狐狸心情猛然烦乱无极，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手指在书案下轻轻画了一个安魂符，帮助自己压抑那种突然间恐惧的感觉。然后继续。
	
	　　“我在大厅里看到你，不但有你，还有另外一个人。他在监视屏上背对大厅而坐，穿一件松松的白色睡袍，口袋里斜插了一本亲子版‘尼尔斯骑鹅历险记’，还有一支棒棒糖。他的手在背后向监视器摇摆，示意我们不要出去。”
	
	　　凤凰胳膊肘子撞撞山狗：“你挟持了一个奶爸一起去猎人联盟做什么？”
	
	　　山狗白她一眼：“我失忆嘛，你问我有啥用。”
	
	　　凤凰很不忿的嘀咕：“失忆了不起啊，我也可以失忆啊，给我一棍不就得了。”
	
	　　山狗听故事正听到自己命运交关，没功夫理她，整张脸摆出一副被诽谤了的表情，斜眼去看杀人狐狸，一边郁闷的说：“喂喂，你刚才说我什么来着？浑身放死光？我又不是杰狄武士，怎么就放死光了？”
	
	　　杀人狐狸好整以暇的解释：“不是死光，是一种气息，一种～～”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发现山狗刚好在对凤凰做鬼脸，那鬼脸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把“你不讲讲清楚，小心我打你”。他一声叹气：“你这个样子，实在像煞当时那个人。”
	
	　　猪哥，杀人狐狸说，当时代替前台接待员坐在绿手指前庭的，是猪哥。
	
	　　“他叫你的名字，声音平静，温和，亲切，快乐。完全不被你那可以直接杀人的气势所影响。一声一声的叫。终于叫到你转了头。却是厉喝一声：‘走开。不然我杀了你。’
	
	　　“你当时的表情让我们都知道，你是认真的。可是他只是竖起一只手指头，慢慢地摇，仍然是那么好心的说：‘杀了我你开心吗？’
	
	　　“你的神气，阴郁如亡灵。你说：‘杀不杀你，我都不开心。为什么不杀。’
	
	　　“你说那么绝，他却只是‘哦哦’两声，忽然站起身来，我要工作人员把监视器转向正面，看到他将睡袍上衣解开，在那柔软而强壮的身躯上，满布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痕。而且那些伤痕很奇怪，因为都给画成了什么狗熊头，满天星，茶杯把之类的图案，看线条和运笔，多半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其中最深最长的一条，是在腰腹间。仿佛是一条鞭影挥舞后留下的痕迹，从锯齿状的裂纹一路看过去，当时一定伤得很厉害。
	
	　　“他问你：‘你记得吗？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你对他似乎始终有一种特别的顾忌，虽然那时候神情越来越狂躁不安，却仍然没有贸然冲撞。只是冷冷看着他，不答。
	
	　　“结果猪哥很不满意的摇摇头：‘现在你就忘记了？是在亚马逊啊，我们运气好，看到了罕见的长荆霸王陆地虎莲。看看就算了，你非要说人家果子好吃，无论如何要摘到手。为了掩护你，居然逼我出去跳艳舞，刚跳到楚王好细腰那一招，对方就毛了，刷一鞭子过来，好嘛，把我腰眼打开了花，住了两个月医院。这么大牺牲啊，要说你摘到了果实，分分吃也就算了，最气人的是，那朵花其实是公的，压根就没果实！！！’”
	
	　　杀人狐狸把这一段话说得飞扬跳脱、眉开眼笑，跟他自己语调声气完全是两个人，凤凰这个没心没肺的，完全不记得自己来干什么了，听得挺高兴，居然就拍起手来，一边笑一边喝彩，要是杀人狐狸拿个帽子出来，小姐说不定要赏人家两文。当事人就没那么有闲心了，山狗听到这里身子猛打了几下摆子。眼色阴晴不定。而杀人狐狸从头到尾都没有停止注意他，见他反应，身形即刻不易察觉的往后微微一倾，身后渐渐蒸腾起飞舞般的青色阴影。不过，叙述没停。
	
	　　“猪哥掩上他的衣服，顺手把口袋里的童话书摆出来放着。他翻了翻书。随便的问：‘你要进去做什么？’
	
	　　“仿佛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他立刻咳嗽一声，苦笑道：‘错了，我当然知道你要进去做什么。’
	
	　　“他缓缓地说：‘你要伤害这里的人对吧，因为你认为，是猎人联盟谋杀了你最爱的人。你要报复。’”
	
	　　房间里，一声比杀猪还凄厉的惊呼冲破了山狗的喉咙，他一只手抓住了自己另外一只手，几乎号叫起来：“你说什么？我？我伤害了联盟的人？”
	
	　　杀人狐狸背后泛出的青色阴影更加浓烈，环绕着他，微微飘荡。他凝重地，一下一下地点头：“是的，而且出手非常重。我后来才知道，在你来欧洲区以前，已经将猎人联盟总部的工作人员大半送进了医院，其中有许多，终生无法离开轮椅。甚至有许多人成为植物人。因为你使用的是一种奇特的拳法，使人中拳后就昏迷，全身骨头软化。”
	
	　　山狗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那双手。那不算一双好看的手，不够修长白皙，终年劳作，手指手掌上都带茧子，强健有力中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韵律感。山狗翻来覆去的，审视着自己的手。身子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最初那点白色的毫光，开会渐渐凌厉。相应的，青色阴影也迅速扩张开来，浓厚得可以把杀人狐狸整个包住。凤凰眉头微微一皱。翅膀无法抑制的扬起，似乎要扇开那一团浓雾，却被山狗一把拖住：“后来怎么样了？后来呢？我和猪哥，怎么样了？”
	
	　　杀人狐狸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思绪回到了遥远遥远的从前，那时候，山狗和猪哥是搭档，但是他人的感觉，好像猪哥是山狗的妈，连出任务时带淡水，都是猪哥一人背两人份，笑嘻嘻的，他永远在前面走，山狗永远跟着，一开始是面无表情，随着时间过去，两人星级逐渐升高，大概是一起混得太久了，行事为人，也越来越像双胞胎。
	
	　　有一些东西呼啸迩来，破空击中了杀人狐狸的心灵。在他的胸口起伏中，有一些微妙的变化在发生。那些变化反映在他背后所散发的阴影里，带着如同秋天枯萎草木那样的悲伤感觉。
	
	　　他终于继续。
	
	　　继续说，那些久远的，消失在山狗记忆中的，像噩梦一样的故事。
	
	　　猪哥说，“你记得吗，杀人狐狸，每个月底我们两个没饭吃的时候，都是他帮我们垫付食堂备用金，每次梦里纱派我们出任务不给好设备的时候，他都破例给我们换。每次升级考上，他都和梦里纱打架要给我们加星。你第一件冬季衣服，虽然是我帮你去欧洲联盟仓库里偷的，其实也是他叫我去的。”
	
	　　他声音低下去，有些伤感：“就算是梦里纱，那么讨厌我们的梦里纱，出任务遇到险情的时候，他也第一个冲来救过我们啊。”
	
	　　有一些眼泪一样荡漾的东西软在他的言语中，浸润着山狗的皮肤，深入到他的胸口，一些微妙的变化在发生。他之前一直抬着，戒备着，杀机勃勃的手臂，渐渐软下来了，放在了身子两旁。只是，当猪哥一停下，冰冷沉默重新统治了这个空间的时候，又重新回到了攻击的架势。越来越可怕。越来越可怕。
	
	　　“然后，你杀了他。”
	
	　　杀人狐狸一字一顿地说：“你杀了他。”
	
	　　“在你的手指插入他心脏之前，猪哥正在说：‘如果你真的，需要伤害别人来发泄一下，那么，来杀我吧。我愿意被你杀掉，只要你放过其他的人，只要你觉得，这样做就会开心。’
	
	　　“然后，你整只手，插进他的胸膛。
	
	　　“每个人都看到他胸口喷出来的鲜血，飞溅在了监视器的镜头上。”
	
	　　这几个字落音，便激起了凤凰的尖叫：“他死了？”
	
	　　山狗的眼角，似乎要滴下血来。立在那里，身子不停发着抖。他的拳头捏得那样紧，似乎要从骨节中将每一滴骨髓都榨出来。他哑声重复了凤凰的问题：“他死了？”
	
	　　杀人狐狸却一下轻松起来，他像一个出色的说书艺人那样，为自己成功的控制住了观众的心情与反应而感觉十分高兴，因此他虽然还保持着那副几许肃然，几许悲哀的神气，声音里却几乎带上了笑：“别紧张。你想想，我们刚才看到的录像还在说要追捕猪哥呢。”
	
	　　既然已经把胃口吊足，他于是准备把这个故事来一个结局了。而结局所会带来的后果，连他也无法揣测会是什么。
	
	　　身体前倾向站在书案前的杀人狐狸和凤凰，他的口吻轻松得甚至让敏感的人觉得有一点伪装：“鲜血染红了监视屏幕，我们听到猪哥在痛苦中哇哇大叫，还喊着谁的名字，仿佛在召唤人来把他接走。当我忍不住冲出去到手指前厅的时候，你们两个都不见了。我们动用了影像碎片分析，发现有光行族类留下的空间转换痕迹。”
	
	　　杀人狐狸左右转了转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啦咔啦声。
	
	　　结案陈辞：“犯下大罪的你，就这样，被猪哥以苦肉计救走了。”
	
	　　他脸上浮现出蒙娜丽莎一样的微笑，冰冷的怨恨滲出嘴角：“你在换心藤的功效下，无忧无虑地生活，而那些被你无故伤害的猎人，却永远躺在医院里，消耗无谓的生命。”
	
	　　杀人狐狸说完了最后一个字，出手了。
	
	　　一个巨大的山字符咒赫然出现在杀人狐狸身前，带着金色粲然的强烈光芒，缓慢然而无可抵御地压迫过来。汇聚着山峦峰巅的至刚之力，能够镇压下一切顽强不屈的头颅。
	
	　　这是山水五行诀，杀人狐狸借以成名的独门符咒。渊源自古中国的道法，一旦发动，每一个字代表自然界中五行元素所具备的独特力量。凤凰与山狗变起仓促，一念未转，身上便觉有千斤之重，竟动弹不得。杀人狐狸双手连连挥动，催动符咒前进，口中喃喃诵念，华岳，泰山，嵩山，黄山，每一声出口，都令被符咒力量所逼者受到更重的压迫，直到一个承受不住，便成肉泥，不得超生。
	
	　　凤凰与山狗本都是站着的，片刻之后，竟然跪了下来，山狗心神大乱，无心反抗，只余下凤凰连连催动翅膀，连环设置消极防御结界，却只能挡住对方一时的进攻，防御力不断在减弱。她焦急之下，拼命叫山狗帮忙，双眼下望，猛然发现山狗支撑在地上的双手通体透明，她还有心思想：“哎呀，难道水晶凤爪是拿千斤锤压出来的？”眼角一瞥，惊觉他的整个后脑，也呈现出那种奇异的透明，脑髓在头骨中间，活似一碗白水豆腐，汩汩流动。
	
	　　凤凰一辈子没见过这种人体奇观，大惊之下，翅膀一敛，疏了防护，符咒力量排山倒海般袭过来，背心处便好似被一锤打中般剧痛。她肠胃绞动，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吐了。凤凰一族皆清修净口，非饕餮之辈，吐出来全无食物，不过一些褐色粘稠的液体，山狗被这突变一激，心神像是醒过来了，闻到那是枇杷膏的气味，灵光一闪，全身能量极度提升，整个人身上便好似装了灯泡一样，闪闪发光起来，他干脆利落做了一个防护罩，暂时顶住越来越重的压力，一面高声提醒凤凰：“快，快叫出声来，快点。”
	
	　　凤凰一愣便明白，清了清嗓子，长声呼啸。此时的声音已经回复到饮蚯蚓枇杷膏以前，无论天上人间多少山岳相叠，都在瞬间失了重量。两人立刻翻身跃起，双双向杀人狐狸扑去，后者大惊，眼看那金色山字符咒颓然落地，化为无形，立刻一改手诀符印，凤凰扑到他面前，一翅横扫出去，山狗也随同出手，隐约中他的手指如骨肉分离般透亮迷离，带着一股微弱而独特的腥气。两人攻势凌厉，却在将要触到杀人狐狸时各自感觉一阵剧烈灼热，急忙缩手。瞬间满目熊熊火焰便腾空包抄过来。杀人狐狸身前，更围了一圈摇摆跳舞的蓝色火蛇，火蛇中亮出一个血色的火字，原来是杀人狐狸催动了五行的火诀。
	
	　　凤凰与山狗急速后退，一面以声音设置真空防护带，那火焰如蛆附骨跟上来，撞到了凤凰所设下的防御法术，虽然也只缓得那么一缓，却足够凤凰撩翅而起，万丈光华之中一把抓住山狗，笔直上冲，一面放开喉咙，做锐声长啸，能力之强，竟将空间与空间之间的分隔带震得四分五裂，杀人狐狸眉毛一扬，猛一挥手放出风字诀，一阵狂卷追踪凤凰的尾巴而去，终究缓了一步，转眼便被拉下了。
	
	　　杀人狐狸颓然坐回椅子，从未照进来过的阳光在脸上快乐舞蹈，他长长叹了口气。

第三卷 里约热内卢 第十四章 神之检阅
	　　要说凤凰亡命狂飞的速度，真不是盖的。那架势简直就是神州六号上天，连屁股后面那道火焰都一模一样。她性急逃生，飞起来也不分方向，哪里天色好就朝哪里扑，糊里糊涂不晓得逸出了多少公里。可怜山狗一向是有点畏高的，悬在凤凰爪子尖上，身子晃晃悠悠，脑袋昏昏沉沉，脚底下风大得连鞋子都要吹走了。一开始还有点迷糊，等反应过来发现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立刻哇哇大叫：“凤凰凤凰，咱们飞得够远了吧，下地啦，下地啦。”
	
	　　凤凰说话之前，很自觉地摸出那瓶枇杷膏喝两口，埋头猛飞：“不行，安全第一，我得跑远点，那老小子很厉害啊。”
	
	　　她辛苦血拼来的一切细软和心爱的小房子都还在巴黎，这一来跑路就全泡了汤，真是恨得银牙直咬，愤愤对山狗说：“你还叫，就因为你，我今天白爆卡了。讨厌。”光说不解气，居然玩了一个滞空，双翅一收，跟打鼓一样在山狗头上打了两下，打得人家一头都是包：“笨蛋，人家想抓你，你还跑去自投罗网。”
	
	　　山狗辩解了一声：“我失忆啊，我怎么知道他要抓我，再说了，我不是为了你吗，不是为了帮你调查谁给的委任书吗。”
	
	　　凤凰不顾自己已经往地上掉了，还要胡乱多拍他几下：“失忆了不起啊，了不起啊。”
	
	　　轰隆。
	
	　　她打起人来很激动，所以没想到刚才飞得其实已经很低，只是这一段飞行区有雾，不大看得清楚。随便一收翅膀没多久就直线下坠到近空，流年不利，还直接撞上了一根巨大的柱子！
	
	　　凤凰长年在天上飞来飞去，在繁忙航线遇到飞机的事情是很多的，所以修炼出来反应很快，虽然撞上，身子一闪，爪子一伸，也就站住了。再一看山狗却没了踪影，纵横上下找了半天，咦，这不是一根柱子，这是一个三十米来高的巨大塑像啊，而且是以耶稣为主题的十字架像。可怜的山狗运气还算不错，挂在了耶稣的身上，紧紧抱住人家的腰，吼道：“凤凰，我跟你没完。”
	
	　　凤凰多少有点尴尬，干笑两声，飞到空中仔细看，这塑像建立在一座很高的山顶上，下面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山峦起伏，景色绝美。她越看越觉得眼熟，盘旋好几周后终于想起来了，飞回来一拍山狗，神色间喜不自胜：“运气好啊运气好。”山狗终于爬上了耶稣的手臂，坐上十字架定定魂，没好气地说：“什么运气好，你是说我骨头断得不够多吗？”
	
	　　凤凰眉开眼笑地一翅膀搂住他：“不是不是，我们这一瞎跑，竟然跑到该来的地方了。”
	
	　　她一努嘴：“我们脚下是耶稣山，巴西里约热内卢的标志景点，里约热内卢知道吧，这一期的神之检阅马上要在这里举行啊。”
	
	　　神之检阅。
	
	　　传说中，神创世之初太过繁忙。许多被赋予灵魂的物种没来得得到固定的外形，就已经被投放入世。它们在苍茫天地中千万里跋涉以寻觅合适的躯体，虔诚地日夜祈祷以等候神的惊醒，再次眷顾。无数世纪过去，一再失望，因此也使它们决意成为自己的救世主，创造本族的形态。非人们多姿多彩的世界由此而来。为了不至于被犹自忙碌的神将它们彻底忘记或忽略，每一百三十三年，所有的非人物种，神奇的，美丽的，诡秘的，肮脏的，无分贵贱强弱，全部涌入人间界，汇集世界某地，盛装出行，招摇过市，精心展示各个种族在一百三十三年中潜心修炼所得成果，它们进行盛大游行，举办辉煌表演，甚至还有各取所需的自由交易，历时三天，乃是非人界第一件盛事，号称神之检阅。
	
	　　每一届神之检阅结束，就会同时公布下一期举行的地点。凤凰年纪小，九十多岁而已，恰好错过上届。不过她自前辈口中听到过许多盛况，十分心向往之。此刻掐算时间，今天是三月一号，配合巴西著名的里约狂欢节三月三至五号检阅举行。也就是两日之后，梦想就要变成现实，凤凰简直高兴得要命，当场就跳起劲舞来。山狗却蹲在那里活像一只阉鸡般却打不起精神，她只好找点和他有关的来激励一下：“别沮丧了，嗜糖蚯蚓和拔鲁达兽也会出现啊，它们不是受猪哥之托保护你吗，我们再仔细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说起来，凤凰这种鸟还真够迷糊。刚才杀人狐狸还提到，山狗的失忆是换心藤造成，而且换心藤可能就是猪哥偷走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这样玩忽职守，难怪要被抓去做成北京烤凤凰。
	
	　　人家一点不买账：“谁说的？”
	
	　　她本来是个淑女，不过今天搏命狂奔了那么一长段，风度已经丢在大气层了，眼睛圆溜溜地对着山狗猛瞪：“是你自己听得不仔细，刚那老头说了，猪哥是从联盟联盟偷走换心藤的。说明去我们珍谷的是别人。”
	
	　　她想了想，很笃定地点点头：“说不定就是那个给我委任书的死老头呢。哼！”
	
	　　顺便诅咒了人家一回光吃不拉之后，继续教育山狗：“所以你要赶快恢复记忆，恢复记忆了，就知道换心藤在哪里，我就可以回去复命了。”
	
	　　说得对啊。山狗一下振作起来。关键是要恢复记忆嘛，那什么秋秋呀，换心藤啊，打总部猎人呀，都可以解出谜团，不然怎么猜也没有用啊。凤凰见他回过神来，颇有赏识之意，为了表示支持，忽然从屁股后面，哗啦抽出卷东西，往山狗鼻子底下一递。
	
	　　斗大红字在硬皮纸封面上，加盖公章。
	
	　　山狗档案。
	
	　　你怎么拿到手的。
	
	　　凤凰面不改色：“偷的。”
	
	　　比划了一下爪子：“我的爪子可以穿透空间。刚才在你们档案室拿的。”
	
	　　山狗嘴都张开了：“你是珍谷的守卫还是珍谷的贼啊。”
	
	　　人家脾气很好，点点头：“现在工作不好找，什么都要客串一下。哎呀，你别磨蹭，看看里面写什么，能不能找到你失忆的部分。”
	
	　　提到切身主题，山狗的道德感就抛去了九霄云外，赶忙打开，咦，写得详细呀。从加入猎人联盟第一次面试成绩，到培训各科目表现，教官评语，正式服役后每次行动的详细记录。山狗每看一页，就翻翻眼睛回忆：“小田说我是条顶级狼狗？没错。”或者：“哇靠，那次差点就抓到了魔鬼铁天牛，可惜鼻子被那只母的咬了。”以及：“梦里纱这个猪头，又扣我工资……我怎么倒欠人两百啊！”
	
	　　一页一页下来，眼看就要到尾声。山狗觉得这年华如逝水，虽说感慨，在岸上还是看得明白，蚯蚓们谎报军情之罪看来是要坐实了，结果翻到最后一页，风云突变。
	
	　　那是休假申请备注栏。山狗是个好同志啊，白白一整张，只有一句话。
	
	　　某年某月某日，自撒哈拉之眼告假三月。与女友旅行。
	
	　　他立刻傻眼。
	
	　　凤凰一看就明白了：“没印象吧。”
	
	　　没印象。
	
	　　女朋友是谁？秋秋姑娘？
	
	　　不晓得。
	
	　　告假跟谁告的？
	
	　　天知道。
	
	　　你分明没退役呀，这里没记录，说你失踪的。
	
	　　不是我写的……
	
	　　三棍子没打出一个屁来，而且有受刺激太大，开始神经错乱的迹象。
	
	　　叹一声表示同情，拍拍山狗：“别泄气，这就是你失忆的关键点了，我们去找蚯蚓，他们该知道的。”
	
	　　神之检阅，在非人世界，是比千僖年更隆重的典礼。组织者由五神族联合担任，各个环节，面面俱到，其中最难控制的，就是典礼给人类世界带来的冲击，以及非人种族之间的争斗。要知道人家举族前来过节，被灭了门算什么事。
	
	　　为保证仪式能够平稳进行，五神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召集各大非人种族长老会商议，终于达成共识，第一刻意配合人类狂欢节日程，绝不主动与人类发生接触，更不恶意骚扰人类的正常生活，第二，内部同在一条食物链上的各个物种亦暂停相互攻击，和平共处，狂欢数日。
	
	　　连续几届的实践说明，这一系列的决策，是非常正确的。
	
	　　对于常人，生活在规律中渐渐麻木，现实中的一切都已经熟视无睹，即使偶尔抬头看到空中无数萤火虫翩翩飞过，每一只都有鼻子有眼七情上脸，大约也一定会归因于自己幻视，如果小孩子欢呼雀跃如此去报告，说不定还会收获一顿好打。
	
	　　等到人类本身的狂欢节正式举行的时候，借助群体狂热的效应，以及一点点，魔法种族刻意制造出的蒙昧氛围，举城上下都会陷入无限癫狂的快乐情绪中，心理素质瞬间得到大幅度提升，三天内对任何事物都见怪不怪。
	
	　　对于爱热闹的凤凰，狂欢浪潮将来的城市，是奇趣无穷的乐土。她的欢喜热情，将心事重重的山狗都感染，反正一时半会也担心不了那么多，不如在街上随便逛来逛去，看一幕幕高潮迭起的奇景在无数角落上演。只有梦中存在的玄妙世界，一节节展开画卷。
	
	　　大批非人涌入里约城，本来互为死敌的食影者参努和影子光行一起喝醉了酒，在午夜的星空下飞驰，他们一起回到史前，参观古生物存在的实况，参努教光行如何变化眼睛的颜色，然后光行全身都上了色，只有眼睛仍旧透明无暇。
	
	　　无数金色吞风鸟在空中游戏，将云雾霞彩聚合又分散，拼贴成华美图画，无穷幻景；九色鹿人成群结队的在路上走过去，华丽皮毛所散发的光焰，可以将人的呼吸硬生生压回到胸膛里，也可以隔着肋骨，将心脏烤熟。
	
	　　相亲相爱的热闹，总是令人沉醉。何况里约城是那么的美，它坐落在美丽的瓜纳巴拉海湾，海抱城，城抱山，依山傍水，城市处于湖泊山峰间，景色如画。凤凰拉这山狗，到处奔驰，赏心悦目之余，还不断遇到自己在各个种族的旧识，叙叙别来相思，好不快乐。把山狗介绍给它们认识，人家就打量一下，说：“哪个品种的？”
	
	　　山狗没奈何，乃答：“人种，自来黑。”

第十五章 无泪之城
	　　三月二号的傍晚，吃完一顿美味的巴西烤肉，由于店主不慎，还被这两个穷鬼跑了单。凤凰和山狗跑去著名的科巴卡巴纳海滩散步。明天就是神之检阅最盛大的游行，可以看到一切非人族类出现。山狗想着一切事情都将要水落石出，心情舒畅，因此拉着凤凰看风景：“你看，那边有孩子玩沙滩排球。”
	
	　　果然，一大群孩子穿着沙滩装，年轻而健康的身体为着一只简单的皮球癫狂舞动，看起来是那么活力充沛。其中有几个黑小孩身段之好，年纪轻轻，竟然就有了腹肌！！凤凰顿时陶醉，大点其头：“啊啊，好可爱。”
	
	　　运动起来很可爱，打起架来就不见得了。为了一个球的抢夺，两个孩子忽然互相扭打起来。
	
	　　男孩子打架，是小时候必经的阶段。经常打赢的孩子，从此对人生都会多几分信心。那是雄性最初的角力，充满成长的能量。
	
	　　这本是极平常的场景，山狗在一边笑嘻嘻地看，还准备和凤凰下下注，看那个高的会占上风，还是壮实的赢面比较大。
	
	　　但是，这场架没有真正打起来。
	
	　　被推倒在地的那个孩子，怒气冲冲在大叫大嚷，忽然之间，闭口停手，木木地站定了。缓慢的表情变化鲜明地在他脸上一一呈现，从愤恨，到迷惘，到麻木，最后，竟然露出一种奇特的笑容——就像是木偶戏里，画在面具上永远不变的那种笑容，欢乐但是呆板。凤凰打了个寒噤，拉住山狗：“他干吗？”
	
	　　而这只是开始。那诡谲的笑容似乎有传染的能力，周围慢慢死寂下来，小孩子们都呆呆站着，脸容上褪去本来的千姿百态，开始挂上了一模一样的表情。
	
	　　将眼光转向其他人，山狗开始觉得事态严重，那些围观的群众，也被感染到了。十几个本该打作一团的孩子，笑闹起哄，欢喜散步的游人，前后不过数分钟间，一律彬彬有礼的互相对望，无声无息，一模一样。凤凰脸色都白了，赶紧摸出镜子看自己是不是那个德行，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沙滩排球在继续，原来的蓬勃却已经消失。动作还是那么矫捷，神色却无比死寂。
	
	　　传染在继续，沙滩上的游客，一个一个都在变成木偶。
	
	　　凤凰一把将山狗抓住，腾空而起，直飞入城。他们最坏的猜测在一步步和现实吻合。街道上，阳台上，广场上，商店里，体育场，各式各样的人，仿佛有一道席卷里约热内卢大街的潮水不断在冲刷，渐渐人们所各自具有的独特神态都洗除得无影无踪，剩下那模板化的诡异模样，充塞着目力所及的所有空间。
	
	　　直到确认所有人都没有幸免，他们为时半日的狂奔才停下，山狗紧紧拉住凤凰的手，低声说：“这像是我看过的一部电影。”凤凰立刻头作三百六十度旋转，生怕什么面目可憎的东西会一头扑上来，一边应道：“活死人之夜？”身子往山狗那边轻轻贴了贴：“他们不会咬人吧。”
	
	　　咬人如果值得担忧，那凤凰就可以松口气了。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人们吃喝拉撒，上班睡觉，一切生活都如常，并没有突然对人肉或人血表现出特别的兴趣。生活如此平静，平静得令人感觉不安。父母不再责罚儿女，看足球比赛的观众克制安静，决不吵闹，被抢劫的受害女郎从地上爬起来，面带活泼笑容，态度平和。而本来兴致勃勃进入里约城来参加世界上最出色狂欢节的游客们，居然整天整天在酒店里睡觉。他们没有失去任何有形的东西，却失去了所有情绪。
	
	　　情绪。喜怒哀恨，爱欲憎恶。欢乐趣，无常苦。
	
	　　幸好，这一切似乎都只是人类世界的事，非人世界的狂欢，照旧进行着。
	
	　　本次游行出动了历史上最多的物种，看得凤凰目眩神驰。她在游行队伍中发现了本家成员，扑过去想认亲，却被负责维持秩序的老鼠天师一把撞了出去，再一看就不见了。至于山狗想找的蚯蚓族居然不见踪影，莫非全体迟到了？这样瞎转了两天，当然，主要是因为两个人太贪玩了，也稀里糊涂玩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晚上，闭幕表演传出要在里约城植物园举行，山狗一想，这再不抓紧机会，回头一散，巴黎国家歌剧院的顶穹，靠他自己可真爬不上去。拉上凤凰，赶紧去了植物园。
	
	　　里约植物园，是南美地区最重要的植物园研究中心之一。过去数年，向世界发布了多项新的植物学发现，具有相当高的科学地位。美洲猎人联盟一直怀疑其中有未被发现的嗜糖蚯蚓驻守，但每次请求调查，都被植物园管理方无条件拒绝，理由是要相信人类的决心和勇气——这不像是励志，倒比较像挑衅，决心不给你搜，再啰嗦就鼓起勇气打你的意思。
	
	　　人们都木偶化以后，平常很热闹的植物园也没人来了。园里园外静悄悄的，门口也没有任何接待人员的身影。到底消息准确不？凤凰四处看：“不会错啊，我看过日程安排的。”
	
	　　进门，只见一条大道直通往中心喷泉，好不平整气派，两旁种满大王棕榈树，枝叶浓密，茂盛青翠，每片叶子伸展开来都有足足好几米，气势十足。两人东张西望刚要走过去，突然听到一个怪怪的声音从上空劈面吼了一句：“报名！！哪一族的。”
	
	　　原来这棕榈树会说话的！山狗立刻就吃了定心丸，知道谁在里面负责闭幕表演了。除了嗜糖蚯蚓，还有什么物种干得出这种上乱天意的事！
	
	　　凤凰很乖巧，马上报出名字族类，棕榈树里一阵乱响，大概是审查通过了，立刻一株亮晶晶的鸢尾兰奔了上来，在她爪子里塞了一颗王莲子，莲子精巧翠绿，好似翡翠一般剔透。鸢尾兰咨客慢条斯理交代：“别弄丢了这个啊，你的座位。”凤凰急了：“哎，我最近胖了，这个小了点呀。”人家不理她。回头招呼山狗：“快点快点，进场，大部队在后面，等等我们就很忙了。”山狗憨憨的，跟着凤凰就要过去，他身前两棵大树不干了：“等等，你哪个物种的呀？你长得奇怪，像人，人类不准进去的。”
	
	　　光说不练，不是大王棕榈的风格。话音一落，立刻左右各垂下片大叶子，以简易包粽子法把他一把擒拿下，山狗心想这下糟糕，不会被埋在树下当肥料吧。却听到大王棕榈自言自语地说：“不对，这也不是人，也不是非人，这是什么玩意呀。”
	
	　　凤凰兴高采烈，已经往里面走了，听到这话又蹦回来，激动过度，还摔到了地上：“不是人？也不是非人？”
	
	　　她爬起来摸摸山狗的头：“你不会是蚯蚓他们拿团豆腐脑做的吧？”
	
	　　这么严肃的鉴别问题，当然不是信口雌黄就能解决的。人家鸢尾兰非常认真负责，呼哨一声，上来好多黄色矮荆棘丛把山狗四下一围，说道：“你待着别动，我找专家过来。”山狗很不服气的说：“哼，我一跳就跳出去了。”
	
	　　荆棘招摇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刺，提醒道：“不见得哦，我们都带了荧光凤仙花汁喷射囊了，一给你染上，跑哪儿都没用。我们有的是兄弟追你。”
	
	　　惹了荆棘，这辈子就不要上山了。既然如此厉害，那还是乖乖等着吧，也没等太久，没一会就来了只百眼虫，这虫子浑身绿毛，胖乎乎的。体形不大，就是眼睛特别多，每只都是双眼皮，秋水瞳仁，黑白分明，一闪一闪的，大看宇宙，明察秋毫。它爬到山狗面前，也不着急，发挥自己学者风度，先拿出自己眼镜——足有一百架吧，还一架一架戴上，戴了足有十几分钟，然后才把山狗定睛一看，定睛再一看，就“嘿”了一声：“少见，真少见，居然世上还有？”
	
	　　凤凰急忙凑上来：“是人吧？他应该是人啦，就是黑点。”
	
	　　百眼虫描她一眼，摇摇头：“他只有一半是人，另外一半是亡魂。”
	
	　　一半是人。
	
	　　一半是亡魂。
	
	　　这九个字对山狗来说，力量比佛祖镇压孙悟空的箴言还猛，把他轰得一个头有两个大，满眼闪金花花。效果这么惊人，也和他被几棵大王棕榈树齐心协力扔出植物园，摔了狗吃屎有关。人家百眼虫专家说了，他这种半人半鬼的东西，虽然不属于人，不过有悖上帝对于生命的定义，所以也不属于非人，结论就是：不能进去看表演。
	
	　　看不看表演，在重大人生疑问面前，绝对算不上什么像样的打击。
	
	　　抹了把脸上的灰，山狗无精打采的靠着植物园的墙坐下。发起愣来。
	
	　　世界忽然很安静。每一个分子都是问题。
	
	　　他看着自己的手，“你是人类与带有灵力修为的亡魂结合的产物。平时一切与人无异。如果极为愤怒或恐惧，身体会失去重量和血色，呈现半透明的状态。平常物体都无法触及你。而被你出手攻击的人骨骼会软化或血液蒸发流失。”
	
	　　百眼虫活了无数年，看过无数事，如此慢条斯理，如此不容置疑。
	
	　　什么样的情况都想像得到，惟一无法想像原来自己不是人。
	
	　　从未见过的生身父母，其中有一个也不是人。
	
	　　一切前提都不存在，所有结论都是空谈。
	
	　　他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寒冷，在里约热内卢二十三度温暖的风里，整个人不住颤抖。即使有温柔的怀抱将他紧紧包围，冰冷的皮肤覆盖上温柔的毛羽，也不能让他逐渐沉到底的心稍微好过些。
	
	　　拥抱他的是凤凰。
	
	　　她没有去看表演，而是飞出了围墙，俯身将山狗围在自己臂膀里。山狗埋着头，连呼吸仿佛都消失了，浑身上下的皮肤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变得一片冰冷。良久良久，他抹了一把鼻子，脸上肌肉抽搐着，勉强向她笑：“你不怕我。”
	
	　　她安慰地拍拍他的头：“傻瓜，你是人的时候我都不怕，一半更不怕啦。”
	
	　　依偎着坐在围墙外，植物园内隐约传来了极优美的音乐声。表演开始了。几乎所有的非人种族，都在里面了。
	
	　　凤凰轻声说：“我把你弄进去吧。一定要找到蚯蚓他们。”
	
	　　闭幕表扬的场地，设在里约热内卢植物园最出名的景点之一：王莲池。
	
	　　数日前还空空荡荡的湖水中，现在凭空冒出了一株极巨大的巴西铁树，宽堪数十人合抱。笔直树干插入天空，一直到肉眼无法辨别的高处，上面有丝竹声隐隐飘来。
	
	　　这是嗜糖蚯蚓一族的杰作，提前数日布下巴西铁树种在湖水中，以每天数百米的速度疯狂生长，直到隐入云霄。停止纵向的生长后，自最高的顶端发芽，生成唯一的一片叶，正圆形，直径三公里，呈三十度向内凹下。
	
	　　布云鸟们从世界各地收集洁净的雨云，集中在这片叶子上空降雨，汇聚成另一眼美丽的湖。蚯蚓们改良了珍贵的十六瓣子夜莲，使之在湖中无根盛放，紫瓣金蕊，熠熠生辉，是为舞台的基座。围绕这基座有无数碧色水草纠结，作为装饰和烘托。
	
	　　观众自大门进入，确认身份后就会得到一枚王莲子，到达湖边，会看到无数长挂女萝一头缠绕铁树，一头牵挂湖边，跟索道飞车一样，将来客接引上树顶。他们手中的王莲子，一旦投入水中，即刻会膨胀成小巧的绿衣莲座，被湖底无色而极强韧的水草固定一处，舒舒服服坐上去，正好平视台上歌舞，赏心悦目。
	
	　　为聚会表演的是蝶之族类，承担奏乐任务的是八音竹节虫。九千只人头蝶身的花尾美人蝶，根据各自颜色的不同，立体组合成盛装人物，连眉眼发梢都栩栩如生，正演出全本舞蹈剧“蝴蝶夫人”。神秘莫测的八音竹节虫则全体隐藏在莲花座下，没有露面，正合幕后功臣之妙。
	
	　　这两族分别是非人世界的歌舞音韵世家，素来南辕北辙，不相配合，此时有机会合璧出场，当真是妙绝天下，看得一众非人如痴如醉。
	
	　　不过，最完美的故事都没有结局，当最美丽的那首咏叹调“啊，那明朗的一天”奏响，花尾美人蝶们配合着在空中旋转出无限曼妙的舞姿，无数声各种语言的喝彩将要从四面八方爆发的时候。从莲花舞台的上空，一声大叫传来，举座大惊，抬头去看，发现那里有只大鸟展翅飞过，丢下一个人流星般高速坠落，观众席里有两只飞天蜥蜴当机立断，腾空而起前去截断，但是对方来势实在太快，不但没截住，自己还被甩下了水。
	
	　　那人咚的一声，全身心砸上了舞台。
	
	　　一场蝴蝶春梦，被砸到四面带风，登时就散了。这一下全体看戏的都被惹毛，尤其是一些追星族，好不容易啊，一两百年才看得到一次八音竹节虫表演，这旱地流星是怎么回事。当下纷纷或飞或爬，要上前揪住那罪魁祸首痛扁。但要论到抓狂程度，真正臻于崩溃级别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巴黎和山狗匆匆分手的那三条小蚯蚓：银灰，碧绿，桃红。
	
	　　巴黎一别，三条蚯蚓四处闲逛了一番，大大过了把世俗烟火的瘾头。尤其是银灰，将青陆银芯往自己怀里一揣，倘无意外，自此都可以从当长老的噩梦里溜之大吉了。不过，不当长老，不表示就什么活都不干，就像它们出现在这里，可不是为了单纯观光，人家角色可重要了，乃是本台表演的舞台总监。
	
	　　作为总监，须臾不可离开表演现场，因此一直驻守在莲花一角。骚乱初起时，它们抢出去，打空中一掠眼，已经觉得来者面熟，情急之下抛出收纳葫芦索，抢在众多非人票友上前一家踩一脚之前，将那人裹在葫芦里拖了回来，而且当机立断，一同连滚带爬下了铁树，躲在一丛千秋万代猪笼草里，听无数非人巡回搜索不果，而后骂骂咧咧各自离去。
	
	　　风声一静，银灰马上就翻脸了，将山狗拖过来先饱以老拳，怒道：“你怎么跑出来的，有没有搞错啊，我们全族累到虚脱才把那莲台弄好，给你大屁股坐到塌。”
	
	　　山狗顾不得申辩，反手揪住它，一副死也不松开的表情嚷嚷：“还记忆给我，还记忆给我，赶紧，赶紧，赶紧。”
	
	　　两句话反复再三，重现当年声震撒哈拉之余威。银灰一愣。碧绿本来一直头朝外监视动静的，这会儿也缩回来。良久叹口气，说：“还吧还吧，我们逃得了初一也逃不了十五。”
	
	　　这句话大有蹊跷，但没人追究。这时候凤凰也找了过来，刚才她丢那一下准头不错，自己颇为洋洋得意，岂知立刻被盯上了当壮丁。
	
	　　在场诸位之中，凤凰长途奔袭的能力最为突出，因此其他三虫一人，集体通过决议，由她闭上眼睛，随便抓条蚯蚓带回青陆，再把那砣冻好的山狗记忆拿将回来。情况紧急，端的是雷厉风行，这边一锤定音，那边即刻执行，转眼凤凰便吊着桃红消失在微蓝的天际线。远远还听到桃红惴惴不安地嘱咐：“别松手啊，千万别松手，等等哎，我挂个狗尾巴草降落伞……”
	
	　　凤凰速度再快，也要飞个把小时，山狗翩翩这会儿就已经在翘首盼望，脖子伸得比鸭子都长。银灰把山狗拍拍，没好气地说：“你可不可以不要站在那里当望夫石？这行头，这形象，造型太烂了。”
	
	　　山狗讪讪转回来，大家坐了一刻。两条八卦蚯蚓一反惯例，不言不动，都静悄悄的。它们脸上又藏不住事，连山狗看了几分钟，也觉得它们怎么心里非常有鬼。于是没话找话问：“你们，是猪哥请来保护我的呀，你们很熟吗？”
	
	　　银灰点点头：“是很熟，而且他当时与破魂达旦过从极密，我们也不敢拒绝。”
	
	　　山狗很是郁闷：“我到底怎么失去记忆的？真是猪哥打我一鞭子吗？他打我干吗？难道我当年杀了很多猎人？”
	
	　　这些问题蚯蚓们显然开始招架不住，支支吾吾半天，碧绿狗急跳墙，说道：“哎，我们不知道，你可以去问问拔鲁达兽啊，说不定它们知道呢。”
	
	　　拔鲁达兽，山狗以前没见到过活的，据说联盟成立以来，都只有猪哥抓过一只回来，结果还闹出了一桩大事件。此次典礼，人家负责布置闭幕表演的保安工作，谁敢擅闯现场，起哄作乱，立刻就会被加以制裁：做噩梦两星期不准醒。
	
	　　这会山狗在蚯蚓们的陪同下，鬼鬼祟祟走近王莲湖中矗立的巴西铁树，目力所及，可以看到一整圈螺旋状的灰色的雾霭包围着树干，凝固不动。刚一靠近，那雾霭就如有灵性般快速旋转起来，忽涨忽缩，如魔鬼大口般要择人而噬，隐约间便风云变色。一个嘶哑的声音，仿佛说话十分费力般，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是谁？观众吗？表演结束了。”
	
	　　银灰蚯蚓上前招呼：“拔鲁达老爷子，这是撒哈拉之眼的那个山狗啊，以前您的族人与我们一起受猪哥之托保护他的。记得吗？”
	
	　　那声音不应，眼前仍旧是空荡荡的无实体出现。只有那团灰色雾霭，在不断变化形状，良久才缓缓说：“记得。他恢复记忆了吗？”
	
	　　好似久旱逢甘雨，缺钱上当铺，山狗小心肝扑通扑通跳几跳，激动万分地冲上去深作一揖：“老爷子，求求你千万告诉我，我是怎么失去记忆的？猪哥为什么要你保护我？”
	
	　　灰色雾霭忽然静止下来。那声音平静地说：“猪哥以换心藤使你失去记忆，约定蚯蚓数年之后尽力再使你恢复。保护你是因为猎人联盟追捕你。至于到底为了什么，我们没有过问。”
	
	　　问谁谁不知道，山狗觉得自己脑仁疼得要命，不由得蹲下去，抱住自己头。蚯蚓们脸上的古怪神色越来越浓厚，碧绿好多次欲言又止，真是银牙咬碎，就在终于忍不住了的时候，一声清啸带来一只大鸟，于是松了口气，对自家兄弟说道：“哎，自爆隐私需要很大的勇气啊。”银灰表示同意，并加了一句评点：“特别是在没什么好处的时候。”
	
	　　它们还有空进行自我心理剖析，苦主本人早就一头扎了过去，期盼中又有几分惊恐，真是我见犹怜，何况蚯蚓。桃红从凤凰爪子上一落地，出了一口长气，喃喃道：“无防护高空飞行，不值得推广，老子脑袋都吓冰了。”转脸就发现山狗直勾勾地盯着它怀里抱住的一团东西，眼睛里几乎可以喷出明火来。它连忙指一下凤凰：“在它爪子上钩着呢，别这么看我，我会自燃的。”山狗很谨慎：“那你抱的是什么？”碧绿手一松，刷拉抖开来，原来是团柳絮模样的东西，收纳体积虽小，展开来却蓬松硕大，估计是拿来空中救生用的。山狗一见，掉头而去，一把扯住凤凰：“我的记忆呢？”
	
	　　这一趟来回航班耗费不小，凤凰正解开脖子下两颗扣子扇风，气都没出匀，听见山狗垂询，便答道：“记忆没看见，新鲜脑子有一砣。”
	
	　　随手抛出一个加盖的水晶碗，果然里面有一团猪脑那样的东西。品相不错，红嫩生生的。
	
	　　山狗欣喜若狂，小心翼翼捧着，飞奔过银灰那里去，咨询如何吃脑补脑子、临行不忘告诉凤凰：“扣子扣上点，走光了。”瞬间屁股后面飞沙走石。
	
	　　这团貌似猪脑的东西，据银灰说，真的是猪脑子，本身和山狗的记忆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记忆这种东西呢，长久放在含羞草里面，很快会变质发霉，所以需要转移去同类型的储存环境。它们试了各种动物的脑子，发现猪脑子最对山狗记忆的胃口。
	
	　　如此评论大不留情面，山狗却也顾不得许多，一早自觉躺在地上，大眼睛眨巴眨巴，等待另一场精密开颅手术的开始。三条蚯蚓不知道怎么了，对望许久，终于没奈何，碧绿一挥尾巴：“动手吧，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眼角瞥见山狗把脖子赶紧又伸长一点，便解释：“不是说你。”银灰叹口气，尾巴卷着一颗红艳艳的种子递到他嘴边：“吃吧，九转罂粟籽，麻醉药来的。”

第十六章 往事
	　　睡梦中，出现撒哈拉之眼明净的天空。
	
	　　那是一个春天。
	
	　　温控中心突然出现另一个工作人员，蚯蚓们说是联盟抓到的不知名半人种，放在这里劳动改造。她白生生地站在百花丛中，眉目像画一样，向我温柔微笑。桃红介绍说，她叫秋秋。
	
	　　秋秋不爱说话，只是每天跟着我走来走去。我在协调蚯蚓们和人类科学家的研究进度时，她就在一边，好奇地望着。
	
	　　人世间的一切，对她来说，仿佛都是新的。
	
	　　我没有去问，她到底属于什么半人种。一切非人与人，在我心里都是同样，而在我的拍档猪哥心里，非人还要可爱些。所以我们出任务的时候，放走的猎物比抓到的多。
	
	　　我慢慢习惯她的陪伴，她身上有一种好闻的、水的气息。晚上我们去散步，她最喜欢追逐那些到处乱跑的植物，那也是她唯一愿意说话的时候，对着去串门、恋爱、开派对的辣椒茄子念念有词。
	
	　　望着她我感觉温柔。这感觉只有在看着猪哥的时候有过，因为他一直照顾我，但是，猪哥是男人。
	
	　　那两棵喜欢结怪东西的桃树从西域移植来的时候，秋秋比任何时候都开心。我想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太白了，所以迷恋那花开时迷离璀璨的颜色。她对我说，看到树，就要想到她。
	
	　　我决定休假，带秋秋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正好欧洲联盟的大老板杀人狐狸来撒哈拉之眼公干，我决定搭一程顺风机去巴黎。没有和蚯蚓们告别，我就走了。
	
	　　我不知道，这是我最后的美梦。厄运即将开始。
	
	　　喉咙被扼住之前，还在放声高唱。翅膀马上要断了，眼睛却看过天空。
	
	　　我们上了飞机。没起飞多久，秋秋就觉得渴，我起身去后舱给她打水，这时候我们飞出了撒哈拉之眼的大气调节区，只不过一分钟，当我回去的时候，先听到机舱里工作人员的惊叫，扭打的声音，我赶过去，看到秋秋捂住脸一声声狂叫，无比诡异的，整个人在发锈，爆裂，腐烂，软化，传来臭味。我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联盟工作人员，一手推她下了三万米高空。
	
	　　我刹那崩溃。
	
	　　狂怒与悲伤，潮水一般淹没我。
	
	　　我回到了十五岁以前。世界于我是一个乱葬岗。生或死，我的或其他人的。都不重要了。
	
	　　我也跳下了飞机。
	
	　　最后的侥幸，是再看到秋秋一眼。
	
	　　无论她是什么样子的，我爱她。
	
	　　眼泪滑过山狗的脸颊。
	
	　　他睁开眼。三条蚯蚓们在他头顶，正仔细地观察着他。轻轻问：“你想起来了？”
	
	　　山狗点点头。
	
	　　是的，我想起来了。
	
	　　连同与父母的往事，荒坟地的际遇，猪哥带我出来考猎人资格之后的所有细节。欢笑与陶冶。点点滴滴。
	
	　　想起了秋秋。想起了那些似真似疑的时刻，原来都是一种模糊的提醒。
	
	　　想起他出手攻击猪哥之后，被光行带到撒哈拉之眼，猪哥从联盟总部偷出换心藤，去除了他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拜托拔鲁达与嗜糖蚯蚓卫护照顾。
	
	　　他永远对人那么好。也不见要求什么回报。
	
	　　山狗抹去眼泪。凤凰抱住了他的头。
	
	　　十五分钟后山狗噹啷一声倒地，原来抱太紧，他竟然窒息了……
	
	　　经过一轮紧张而有效的鸟工呼吸，山狗醒来。这次他神情极为平静，轻轻问蚯蚓：“秋秋，是怎么一回事。”
	
	　　银灰早与兄弟咬了半天耳朵，既然决定了要坦白，不再有半点犹豫，一口气道：“我们当初被你抓回撒哈拉之眼，心里十分不忿，一直搞些东西玩你，这些记忆长老应该没拿，你记得吧？”
	
	　　山狗点点头：“记得。”多说一句：“想不记得都难。”
	
	　　银灰叹口气：“可是你的神经实在坚硬，等闲玩你不动，所以有一天我们想了个绝招。心想这下必定行了。”
	
	　　它们做了一个人。
	
	　　以莲藕为身体，以情人草代替脑髓，以千年油桐木为骨骼。
	
	　　一个女人。纤细腰身，白净皮肤，高挑身段。不说话，很温顺。
	
	　　它们在秋秋身体的藕段内孔，布下了最强力的火性摩罗草根，这是一种可以分泌类似女性荷尔蒙之类东西的植物，有如催情香水，可以帮助最难看的女孩子去吸引到最有魅力的男士。
	
	　　山狗之爱上秋秋，在它们设计之中，不过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唯一蚯蚓们没有防备的是，那些它们精心培育出来具有人类肌肉触感的莲藕，不能接触任何撒哈拉之眼以外有污染的空气。
	
	　　当山狗想取悦秋秋，带她上了杀人狐狸返回巴黎的飞机的时候，悲剧就如此发生。
	
	　　银灰停下口，偷眼瞧着山狗有如僵死的脸，急忙退回去和兄弟咬耳朵道：“糟了，他不会来打我们吧。”碧绿对桃红乱挥手：“去，把咱们蒲公英开过来。”
	
	　　他却没有什么异动，只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我错怪联盟同事了。”
	
	　　不过一句话，多少惨痛，就这么揭过去了。而背后的咀嚼追悔，又会延续多少年呢。大概天也不会知道吧。
	
	　　他站起来，摸摸脑后缝合得相当好的伤口，向蚯蚓们翘翘拇指。转向凤凰：“我没事了，换心藤在撒哈拉之眼，回头去拿吧。”
	
	　　凤凰“嗯嗯”两声。声调非常古怪，仿佛在极力克制什么。
	
	　　桃红看了她一眼，忽然惊讶地说：“奇怪，凤凰你怎么笑得那么像木偶？”
	
	　　提起木偶，里约城这两天的古怪就呼之欲出。蚯蚓们忙着种树布置舞台，对此一无所知，听山狗细细一说，碧绿竖起身体来，在地上扭了两下，说道：“不对啊，这很像是我们的青陆银芯加水煎煮后的效果，桃红，你记得吗，那个叫三生石的老头以前来青陆，要东要西，最后我们实在搞不定了，把银芯过水造蒸汽，吸入以后，就会出现这种麻木愉快的样子。”
	
	　　桃红大点其头，以及尾巴：“是的是的，因为代价太大，虽然他说那就是他想要的，不过我们还是一脚把他踢了出去。”
	
	　　联系到银芯，立刻联想到莫名坠落在撒哈拉的老式飞行器，再联想到银芯被煮过，里约城的怪异，最后就指向了三生石。
	
	　　山狗不愧猎人本色，抛下自家暗伤，立刻建议：“我们分头去搜寻一下，我们定个方式联络，看各自有什么线索。”
	
	　　碧绿闻言掏出几只精致的柳叶笛分给大家，说：“这个笛子吹出来的声音非常奇特，可以传送数十公里远。有发现就吹一声，我们可以循声来找。”

第十七章 海底玻璃屋与莲藕美人
	　　山狗胡乱奔了一程，里约城内静悄悄的。家家户户似乎都待在屋子里，声息全无。经过一栋小楼前时，一扇窗子“呀”的一声推开了，有个容貌绝美的金发女子探出头来，似乎是小睡初醒，慵慵懒懒的，只是脸上如戴面具一样，犹自挂着满副那甜美而麻木的笑容。山狗一生见识无数大风浪，生死相关只一刻的时候也不知凡几。然而横空里一比，这刻深心处爆出来的惊人恐惧，震撼程度却是仅见。使他刹那间汗湿背心，整个人陷入一种莫名的虚空狂乱之中，几乎立刻要抓住一点什么支撑自己不倒。
	
	　　他站了一会。长长呼吸强迫自己定下来思考，三月一日，凤凰与自己来到里约热内卢，一切情况都如常，人们看到凤凰身上的翅膀，以为化装术如此了得，还大吹口哨表示赞美。三月二日晚，两个穷光蛋实在忍不住烧烤香味的诱惑，跑进一家街边小店大吃一顿霸王餐，之后双双施展出惊人轻功逃逸，店主也没有怎么温良恭俭让，虽然不懂他追出来吼的是什么，想来也不会是格言警句。不久之后，最先出现了异样的人或许应当就是在海滩打排球的那群小孩。然后是周围观众，再然后是海滩游客，一直向市区内蔓延。
	
	　　我怎么又没出现异样呢？
	
	　　一念间他对自己苦笑：“我多牛啊，一半是人，一半是亡魂啊，大约这种传染病也放我不倒。”却没想到这毛病虽然确实不会威慑非人种族，不过当初蚯蚓族长老为了收买他，强喂他的那颗世间一切传染病的克星“药金蕾”，可也居功甚伟。
	
	　　既然病征由海边人群伊始，再去一次科巴卡巴纳海滩说不定会有收获。原地跳了两下表示振作，山狗从自己储藏量很低的智慧宝库里摸出一句话来鼓励自己说：“无论多么沮丧也不要放弃。因为放弃会更沮丧。”真是话糙理不糙啊。
	
	　　科巴卡巴纳海滩。整个巴西，甚至是整个南美最美丽的海滩，每年吸引数以百万计的游人前来一堵它的风采。水如天，天如碧，幼沙嫩白，连绵不绝直到视线尽头。每年狂欢节期间，其热闹程度总是可以达到沸点。沙滩上除了点缀无数彩色太阳椅外，还点缀无数穿比基尼的各国美女，令人口水滴答再滴答，一直到脱水方休。即使深夜时分，这里向来都非常热闹。可惜，向来并非永恒。今夜无人到访，海天深为寂寞。
	
	　　山狗虽然足够茫然，却发挥了当年五星猎人的追踪本领，口鼻耳舌全方位调动起来，沿岸细细检视任何有可能的异状。天色微有亮色，湛蓝海水一点点退去，卷着白浪又一点点拍上岸边。许多水母发出荧光载沉载浮，似在冲浪般很有乐趣。有一只老大的直接掠上了沙滩，潮一退，就在山狗脚边滞留下来。这玩意虽然全身是水，没嘴没牙，不过要是被它触角一蜇，就能疼到要人老命。俗话说多一蜇不如少一蜇，山狗赶紧闪开，却发现该水母模样甚是奇怪，四体不全，竟然只有半只。
	
	　　他把水母拖上干沙滩，细细看，这是一只霞水母，水母族中比较大型的一种。伞部如果完整，直径能达到一米有余。可是现在只剩下一半。从断裂边缘看，没什么海洋生物能咬出这么整齐的牙口，倒像是被人抓住两边，用力一拉造成的。如此损人不利己，连鲨鱼都不会有兴趣，多半是人类做的。不过，谁跑去海里扯人家水母玩呢？
	
	　　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丢下水母，山狗站起身来，二话不说把自己脱到剩条裤衩。海滩上幸好没人，否则就会嘲笑他的裤衩上有洞洞——好的那几条都给嗜糖蚯蚓们烧完了。他一个猛子扎进海水里，一阵浪拍过来，海水微温，相当舒服。沉底走远些，海底慢慢便凹陷下去，凉意从海洋深处涌出，有一种针刺般的锋锐触感。
	
	　　山狗深吸口气，迅速游出数百米再运劲潜入，刚一站定在海底，心脏处便立刻像被压上了一块大石。黑暗的海底，隐隐潮声和着凝重的寒冷，同海水一起将他密密裹住。山狗索性趴下去，耳朵贴在柔软的海泥上，呼吸收敛到几乎没有的地步，分辨着五十米方圆内海底混沌无名中一切声音。一旦确认正常，便继续游到更深的所在，将自己的侦听范围持续扩大。
	
	　　他严肃认真的工作着，不知不觉忽略了自己在海下已经呆了相当长的时间。而在他的猎人时代，参照人类体能所能达到的极限，他从来没有在水底活动超过半小时。何况深海底环境险恶，更超过淡水水域许多倍。不知道行进了多远，忽然脚下一空，一股极强的旋涡流将他脚卷住，大力往下拉扯。山狗一激灵，急忙用力蜷缩身体，脑子里闪过“海沟”二字。
	
	　　海沟是海底的峡谷，却比陆地上任何峡谷更加危险，往往会形成巨大强劲的螺旋水流，一旦将人卷入，碾成粉身碎骨。山狗将身体蜷到最小，全身能量迅速运转，四肢反方向猛一伸展，整个人如被弹射出去一样，绷离了旋涡的控制。他这时终于想到自己实在已经泡了很久，怎么也应该出海去换口气了。他反身准备上浮的这一秒钟，笔直的海沟深处，传来啪嗒啪嗒的拍打声。
	
	　　拍打声十分急促，山狗凝神静听，耳中还捕捉到了海洋生物在遇袭时发出的尖叫声。持续不断，不知道为何而来。他犹豫了一下，放松身体半浮在海中，感觉自己胸口并无特别的难受感觉，反而相当自如，那么一不做二不休，在决定上岸后去挑战最长徒手潜水记录的同时，他沉身下坠，向海沟深处急速落去。
	
	　　五分钟的全速下潜，深度已经相当可观。海沟中的温度与可见度都比普通海域更低许多，因此当一团奇特的黄色光晕在前方出现的时候，即使瓦数不够十五，也绝对可以吸引所有的注意力。那光芒看似不稳当地在水中摇摆，却又始终没有真正被冲开。山狗大呼奇怪，赶忙在头附近设置了一个破水咒，使眼睛有余地清楚视物，一看之下，几乎惊得张口大叫起来，冰冷的海水立刻涌进他的肺部，呛得他死去活来。
	
	　　这不能怪他，谁跑到海底去潜水看到这场面，多半也要不顾体统大喊大叫起来，以发泄自己心中的激动之情。不信？那好，你看到过海沟的沟壁上长出一栋房子来没有？没有吧？人家山狗也没有。
	
	　　放在陆地上，这是一栋很普通的小房子，也就是中国乡下到处有的那种民居，飞檐翘角，方方正正的门和窗户。要是可以拿到阳光下仔细看看，还是青石砖砌的，好不古朴。那团黄光，正是从那扇窗户中透出。
	
	　　一被呛，本来一直很悠闲的山狗肺部好像给人泼了一勺热油一样，顿时痉挛起来，胸膛内的喘气声越来越急促，耳膜鼓胀。整个人慢慢陷入了昏迷的状态。可是也就在难受到极点的时候，忽然一切都平静了似的，身体又变重新变得非常非常轻而灵活起来，甚至比刚下海的时候更自如。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顾不上去想，只一心向那房子游过去，眼看将要靠近了，鼻子一硬，好似碰到了什么。他伸手摸到像是玻璃般的东西，而且面积相当大。摸上摸下，往旁边游一段再一摸，竟然始终存在。猛回身游离开去，双手合掌催动体内真气，再张开的时候便放出一点荧光，在黑暗海域中聚集成束，照耀极远。可以看到那奇异的小房子是被一个巨大的立方玻璃罩包围着，玻璃罩表面突出许多尖锐的锋芒，有一根洞穿了一条巨大的鱼，看来刚才的啪嗒声就是这鱼垂死时发出来的。玻璃罩上方连着一根管子，笔直伸出海面，看起来应该是提供氧气之用，管子里又似乎有袅袅的白烟。
	
	　　能看到这么巨细无遗，山狗委实十分激动，双腿一收，本来是想扑上去探测一下那罩子什么材质的，结果一个收势不住，当啷撞上了玻璃，鼻子二度遭劫还遭得不善，好似都冒出血光来了。他忍不住当即惨叫一声，心里纳闷：“我怎么动作突然那么快？”
	
	　　不说他纳闷，这一下响动比那条可怜的鱼只大不小，竟然引得那房子的大门悄然一开，走出一个人来。
	
	　　我的妈，真是一个人啊。老头子，干干巴巴的，大约年轻时候都不会好看，形貌委琐之极。他穿的是着许多年前流行过的旧款黑色衣裳。擎着一盏灯，扶着玻璃墙壁保持稳定，在房子周围谨慎地慢慢走动，看来玻璃罩是把海水隔绝了的。山狗不敢乱动，悄悄伏在玻璃一角，听那人嘶哑着声音自言自语道：“这么大动静，莫非是鲨鱼？这海域中应该没有鲨鱼的。”一沉吟，口吻有些不易察觉的振奋：“难道是小四他们拿到换心藤回来了？”加快走远两步，提灯仰头望顶上的管子，空空荡荡，一无所有，于是又自己安慰道：“撒哈拉之眼离这里是很远的。”
	
	　　撒哈拉之眼五个字说得虽轻，在听的人耳里，却比惊雷更震撼。山狗心口一股热血上涌，若不做点什么，简直就要从口边滴出来。
	
	　　老头再四处看了看没有异样，刚要回身进房，忽然身后卡拉闷响，自己后脖一凉，手里那灯登时就落了，只觉得身边波浪攒动，一股水已经涌进了胸膛里，顿时狂咳起来，身子跟坐了飞车一样，登云踏雾，瞬时间冲出了海面，给人大力一抡，丢上了沙滩。那人趴在地上惊魂未定，喘得跟只狗一样，而真正和狗有点关系的那位，也就是把他从海底拼命拉起来的那位——山狗先生，适才神勇无敌一拳把钢化玻璃打个粉碎，此时衣服都顾不上穿，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小小的柳笛子，拼命吹了一气，好嘛，几乎没把自己耳朵当场震聋。
	
	　　蚯蚓人家没夸大，这哪里是哨子，这分明是一防空警报，而且是声音效果接近“一个蚊子哼哼哼”的那种。好使倒是真好使的，因为不出片刻，凤凰就从空中一个俯冲落了地，没站稳就开始嚷嚷：“什么什么什么。”定睛一看，不分三七二十一，上前就和人叙起旧来：“老头，你怎么在这里，我去了撒哈拉之眼了。”那老头苦苦咳了半天，正自回过气来，一见凤凰，浑不陌生，张口就问：“你找到换心藤了吗？”
	
	　　凤凰这个家伙，名义上代表珍谷出来找换心藤，其实到处晃荡吃喝玩乐，压根没上心，要不也不会一找找几年了。想想珍谷的管理制度可真松散啊。她凭空给人一问，有点扭捏，正要说：“世道不好啊，难找啊。”被山狗上来拉住了：“这就是指点你去撒哈拉之眼的人？”
	
	　　凤凰能转移话题，忙猛点头：“是啊是啊。我没说错吧，你看他够委琐哦。”
	
	　　对话间，三条蚯蚓也赶到，而且也是从空中咻一声落下来的，短短几天不见，居然有大突破，给那朵自由派的蒲公英加上了方向盘。它们落地泊蒲公英，跳下花骨朵儿一甩手，干脆利落，别提多潇洒。然后一看到那人，就大喊一声：“三生石！！！！”山狗顿时有一种乌云将开、晴天将来的吉祥预感。眼下是找到正主了。
	
	　　三生石变遭大故，给人从隐匿之处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本该十分慌乱，事实上却表现得镇定无比。简直堪为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的标准版本。他坐在地上多吐了两口水，看也没看那几条蚯蚓，只虚弱而冷漠地说：“山狗，你出了撒哈拉之眼了。”满布皱纹的眉宇间出现一丝奇特的笑意。
	
	　　凤凰突然尖叫一声：“这个声音，我们在猎人联盟的录像里听过。”山狗气得要命：“你听了多少声了，才想起来。”凤凰不好意思的拍拍翅膀：“我一向有点迟钝的。”这位迟钝的凤凰小姐却又立刻转移注意力：“哎，你怎么脸色那么青？”凑上去一看，青里显着透明，活像被杀人狐狸镇住时那个模样。于是不吱声了。山狗死死看住三生石，看了半天叹口气：“传奇人物难当啊，这个德行可不好见人。”
	
	　　却听到三生石哑着声音说道：“无情不似多情苦，你不醒悟吗。”
	
	　　凤凰半声不吭，过去猛扫他一翅膀，厉声道：“你说什么。真没同情心。”
	
	　　三生石翻起一双肮脏细长的眼睛，定定看着凤凰，平静地说：“相信我，我曾经比谁都有同情心。”
	
	　　他站起来，蹒跚地走去岸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轻轻一按。大家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一齐去看他，过了几分钟，海的远处传来突突的响声，逐渐嘈杂，一道庞大的黑影划开水面，向岸边缓缓靠近，直到停在沙滩上。就是山狗在海底所见的那个大玻璃罩子。罩顶的管子其实相当粗大，而且还在不断冒出淡淡烟雾。三生石向山狗做个请的手势，说：“进去看看吧，你有一半是人，应该可以感应的。”
	
	　　他的样子十分诚恳，看似绝无恶意。山狗好似给打击得都没力气抗议了，轻轻挣脱凤凰的手，慢慢走了进去。蚯蚓们看他没暴跳如雷，松了口气，也一窝蜂跟去窗口张望。只见那房子里不过一床一椅，此外就是一口材料奇怪的银色小锅，架在用电池的电炉上，里面盛着一些灰色的水，水中躺着一枝细细的、长长的、娇柔而青翠的柳枝。上面有八片小小呈心形的叶子，每片叶子的中心，都有一个隐约发光的银色弧状记号。
	
	　　青陆银芯。
	
	　　嗜糖蚯蚓族中，最至高无上的长老令。每任族长替免之时祭祀与传承的圣物。具备凭空创造人间天堂的神奇能力。
	
	　　被煮在锅里。散发出缕缕蒸汽，仔细看那蒸汽中原来隐约有幻象，整齐的街道，安静的行人，平和的世界，通过那管子随雾气逸出外界。
	
	　　蚯蚓们吃了一惊，发声喊就要冲上去抢，却听三生石悠悠说道：“来不及了，我已经以特别炼制的药水煮了三天之久，它的效力已经消失了。”
	
	　　大家发了一阵呆，桃红耸耸肩膀，说：“也好，反正青陆后花园还长了不少。就是太娇气，拔起来有点麻烦。”
	
	　　三生石转向山狗，后者一直站在屋内不发一言。他轻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山狗转过身来，他迷惘地望向凤凰，神色间有一点奇特的迟钝。迟疑半厢，他诚实地说：“我感觉慢慢平静下来。为什么呢。”
	
	　　找到一直苦苦追寻的答案，而那答案如此残酷的时候，竟然会心情平静。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这平静是来自青陆银芯的幻象吗？
	
	　　三生石凝望着那锅灰色的水：“我在那屋子里，祈祷青陆银芯实现我的梦想，这是我的，也是许多人委托给我实现的梦想。让人们过着安静，没有情绪折磨的生活。我踏遍山川海洋，终于找到了方法，让银芯幻象魔力成分化为比普通空气分子稍重的气体，飘散到人类的大气层，蔓延到全世界。等我的下属拿到换心藤，我会不辞辛苦，将人类一切带有激烈感情的不良记忆都消去。很快的，所有人就会彻底平和下来，没有背叛、杀戮、狂喜、罪恶……种种激烈的欲望，不会有痛苦。”
	
	　　第一次，他有了一点表情，那是几乎称得上亲切的笑容：“你们说，难道那不是完美天堂吗？”
	
	　　大家定定地看着彼此。是吗？不是吗？如何去辩驳？或者，他是正确的。
	
	　　沉默无言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几条幽灵般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周围。最后是碧绿怀里那条紫花苜蓿发出尖叫声，它才发现自己发呆的功夫，头顶忽然多出了一只冰凉的手。
	
	　　手的主人身形高瘦，黑布包裹全身，连头脸也没有例外。一双眼睛中闪动幽幽蓝色光芒，比北极万年的沉冰还要寒冷。碧绿眼睛一翻，要不是蚯蚓身体结构特殊，当场就要尿裤子，它结结巴巴地说：“食……食……食……”硬是没把下面那个“鬼”字说圆。掠眼一看，银灰身后也有一个，山狗身后也有一个，桃红还比较安全。情急关心之下，回身抱住那黑衣食鬼乱打，一边鬼哭狼嚎叫唤：“红啊，快点走啊，回去叫长老给我设牌位啊。”
	
	　　它手足情深，那边凤凰离食鬼本来也稍远，却同时展长翅如飓风，猛向山狗身边的来敌扑去，锐声叫道：“山狗，和蚯蚓上蒲公英，我拖住他们。”
	
	　　谁知不但山狗没跑，连桃红都扑了上来，好像它长了不少牙齿似的，张口就去咬人家。被一把捞住，只听那位食鬼没好气地说：“神经病，达旦大人叫我们来送东西的，你们闹个什么劲。”
	
	　　大家面面相觑：“送什么？”
	
	　　换心藤。
	
	　　食鬼者走上来，将一样东西递到凤凰手里，说道：“猪哥大人说了，这是一个老朋友送他的礼物，求求你们以后看银行看紧点，不要再让人偷走了。上次落到三生石手里，害他拼老命才偷回来。还放在山狗床底下藏了多少年，眼看都萎缩了。”
	
	　　这番话显然是猪哥本人说的，由严肃的食鬼先生复述出来，风味十分奇特。
	
	　　山狗很意外：“这玩意一直在我床底下？”
	
	　　食鬼者点点头：“猪哥大人说，有人一直要拿换心藤去做一件笨蛋事。珍谷的守卫都傻乎乎的，存那不安全，所以跟你一起放在撒哈拉之眼。过去数年中，我们一直轮班在撒哈拉之眼城外巡逻。确保无失。”
	
	　　指指不远处：“努，今天还抓了两个，然后达旦大人叫鹰侦组传令要我们来这里。”
	
	　　邪族就是邪族，情报工作一流不说，侦察兵名字都这么拉风。
	
	　　蚯蚓们拍完马屁，上前看自己族里出来的至宝，哇，被山狗的脏衣服包围若干年，果然形容憔悴啊，都干了。碧绿指指三生石：“你说的笨蛋，是不是这个老头。”
	
	　　食鬼者从胸前摸出一副图画，展开一看，凑过去一看：“样子好像是老了点，不过大致没错，来，跟我们走吧。达旦大人要见你。”
	
	　　三生石却也不知惊怕，给拿住了动弹不得，眼看苦心孤诣，梦境成空，好似也不觉得特别悲伤失望，一直呆呆的，头转来转去，不知是哭啊还是笑好。食鬼者将他裹在腋下，施施然离去。
	
	　　海滩上空留一栋房子，烟雾继续飘散，山狗猛地醒悟，冲上去将锅子一掀，把电炉扔进了海里。他呼出一口气，想了半天，忽然说：“大喜大悲胜于哀乐两忘，大苦大甜胜于一碗凉水。要是我什么都不觉得，天堂和地狱有什么区别？”
	
	　　桃红正检视自家兄弟身上有没有受伤——被它自己无意中抓伤的——闻言扑哧笑出来：“哎，你几时喝了醋，酸溜溜的。”
	
	　　山狗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嘿嘿笑了两声，忽然觉得胸怀大畅。自出撒哈拉之眼，一直都处于追寻不得，辗转反侧的郁闷状态中，今天晚上一切谜团得解，真有豁然出云天的感觉，而尤其使他心情激荡的，一是那个自己始终没记得的猪哥，为他做许多事，“谢”字也无须一个。二是凤凰。适才她不知食鬼是敌是友时为自己舍身那一扑，热度可比三九天一团火炬，足可暖足一冬。他忽然意气风发，一拍蚯蚓：“走，去找你们长老给还我记忆。”
	
	　　蚯蚓笑眯眯地：“不怕受打击？当初不是猪哥给你那一鞭子，你说不定到现在还抓狂着呢。”
	
	　　他眉毛一扬，很坚强的样子，摇摇头：“不怕。”
	
	　　顺便想起来：“还有啊，蚯蚓这么厉害，对药草一定也有一手，去培植一点灵药出来，救救那些中了三生石毒的人吧。”
	
	　　银灰去把蒲公英飞机开出来，招呼众人上去，一面答应得极爽快：“行啊。”
	
	　　山狗大喜，于是得寸进尺：“还要治一下我以前打伤的猎人行不。”
	
	　　桃红说：“也行啊。”
	
	　　山狗刚大喜到一半，被噎了一气：“不过你要帮给钱哦，嘿嘿，给很多哦。”
	
	　　山狗就发愁：“可是我没钱啊。”
	
	　　蒲公英借海风浩浩，腾空飞起，逸向天边，碧绿小人得志的声音嬉笑着传来：“那你卖身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