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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传
作者：白饭如霜
内容简介
 我曾在这世界的一角，看到过烈火焚烧秋日的高原。 高达数米的火焰，仿佛是上古巨人滴血的舌头，在枯黄的大地上，彷徨沉默，永无止境地卷过去。无论什么，都不能逃过沦为劫灰的命运，所过之处，天地如同寂灭。 那时我坐在火焰的中心，看着自己的身体在沸腾空气包围下化成微粒，在世间所经历过的一切，我想此时都应当淡化成一个笑话，远远退避在时间的旷野里。无论悲伤喜悦，甚至不能独自享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墓碑。 可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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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说 楔子
	我曾在这世界的一角，看到过烈火焚烧秋日的高原。
	高达数米的火焰，仿佛是上古巨人滴血的舌头，在枯黄的大地上，彷徨沉默，永无止境地卷过去。无论什么，都不能逃过沦为劫灰的命运，所过之处，天地如同寂灭。
	那时我坐在火焰的中心，看着自己的身体在沸腾空气包围下化成微粒，在世间所经历过的一切，我想此时都应当淡化成一个笑话，远远退避在时间的旷野里。无论悲伤喜悦，甚至不能独自享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墓碑。
	可是我错了。

狐说 第一章
	小白驾到
	三月十五，凌晨。
	伦敦道宁街博引大厦，全世界物业中最昂贵的所在，价格之高令人发指。两千年全球大盗“道与术联合研究委员会”发布多项调查结果显示，此地位列知名盗贼们“我一生最想抢的十个地方”排行榜第一位，同时在“全球十大最值得抢的地方”榜单上亦表现强劲，与阿联酋七星酒店“阿拉伯之塔”并驾齐驱。
	此时入夜已深，仍然灯火通明。尽职的保安在大堂中来来回回地巡察，忽然“咔”地一声轻响，巨大的玻璃门徐徐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子走了进来。这人个子不高，脸容也平常，唯一的特别之处，是皮肤上仿佛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保安迎上去仔细查看，确认那人所持的是一张货真价实的贵宾级二十四小时特别通行证，于是点点头，按下客用电梯启动按钮，目送他消失在缓缓合拢的电梯门后。这大厦里，日日穿行着日理万机、身家倾城的商业巨子，“OLD MONEY”豪富大家的基金会也多数在此办公，有人夜半赶回来处理急务并不鲜见。不过，这保安在此工作有五年多了，眼力出众，号称“人肉摄像机”，竟完全不记得曾见过这个人。
	电梯直上十九楼，热感应灯次第亮起。那人走到走廊尽头一间巨大的会议室门口，忽然停下来鞠了一躬。听到有个喑哑的声音低声道：“秦礼到了？坐吧。”谨慎地又鞠了一躬，来人方才走进去。
	室内空荡荡的，唯独中心摆着一张极大的黑色长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暗沉沉的。两侧座无虚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俱是神情肃然。气氛凝滞似一张玻璃纸，眼看舌尖一舔就破。
	沉默，沉默。无数沉默在空气中游荡，一点点孵化出更多的沉默。终于长桌左面当头一人缓缓站起来，这男子穿着米色的西服，低调而华贵，窄窄的一张脸上秀眉亮眼，乌黑的头发抿在耳后，一丝不乱，看得出来是个精细人。他低咳两声，将周围眼神齐齐吸引到自己身上，才开口说：“族之传承，理当遵从，我们秦氏一门对此绝无异议。不过，家父前一年才去世，躯壳未褪，小弟必要谨慎守护，加上近年来投资环境见好，祖产价值高速膨胀，我实在疲于奔命，无法分身——请长老会明示。”
	所有偏向他的头颅又一股脑儿转了一百八十度，朝着另一个方向望去。在长桌后面原来还坐了四个人，暗影憧憧，看不清面目。其中一人微微点头，正要言语，他身旁同伴却把他的手轻轻一按，于是他又安静下来。
	先前发言的男子等不到半点儿回应，倒也不着急，微微一笑坐下了。他身边坐着的，正是适才漏夜赶回的那人，两人侧头，各自说了一句什么。
	须臾，右侧中间一个女子的声音急促清脆，一连串炸珠似的说：“秦氏为族谋财，既然都可以开脱，那白氏为家族征战四方，这一代男丁只剩了弃儿一个，万一他有个什么闪失，白氏岂不是要灭门？”这女子隐在暗处，一张脸吹弹得破，容貌娇滴滴的，眼神却如寒星一般冷厉，四下里一扫，大家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性急的，就起身去拨弄空调遥控器。
	这两位发言的主要内容，听起来都不是很正面。其他人似乎不好应声，于是继续沉默下去，渐渐有鼾声在济济人群中传出来。长桌后面位高权重的四位仁兄，脸上多少有点儿尴尬起来，于是开口问道：“庄家姐妹呢？”
	立刻有人答：“庄缺在芝加哥调节当地黑帮之间的大纷争，抽不出身来；庄敛在中东诸国进行优先投资公关，已向长老会报备过了。”
	那四人都忍不住叹了口气，慢腾腾地说道：“既然如此，只得依照祖例——白弃的法力百年来大有精进，料无大碍，这一次狄南美的选命池之行，只有让他陪同了。”
	
	我有一个特异功能，就是可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就地站定，然后开始打瞌睡。要伪装成状态清醒而又不被干扰，非常需要一点儿戏剧表演的天赋。不过根据我娘一巴掌打在头上的力度来看，我这辈子进军娱乐圈的梦想已经休矣。她翻出两个硕大的白眼：“你发什么呆？前面那家名牌店在换季，赶紧去给我占位子。”
	这位徐娘一手叉腰，一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家“JESSICA”，穿着条水绿色长裙，挽着一只假得不能再假的LV手袋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妈。
	我想告诉她JESSICA并非名牌，但她的耳朵呈现瞬间封闭状态。对于一个这么没出息的人，你能说什么？还是服从吧，我哼着歌儿晃晃悠悠地奔上前去。
	即使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初夏远山草木生长的销魂气息，也仍然能鲜活地进入我的鼻中。同时，也有什么东西撞进了我的眼帘——一个我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影，远远走来，擦身而过，手指似乎不小心抚过我的臂膀。突然地，被碰触过的那一片肌肤，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色，好似落入西山的那抹残阳，将此误认作了故乡。
	九乌之印章。
	耳边有个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是我的名：“南美。”
	我多少年不曾用过的名字，陌生得像一棵生在汉阳陵上的树，枯萎，濒死。如今挖出根，手指上竟然还沾染得到一点点水色，仍是活着的。
	晚上，我娘兴致勃勃地展示完了她今日的斩获后，觉得殊不过瘾，于是与我众乐乐：“囡囡，来试这件蓝花裙子，你皮肤白，一定好看。”
	我蜷在沙发里，埋头看《国家地理》杂志，连眼皮都没抬：“那是围裙，你说要送给隔壁家阿姨做饭穿的。”
	她很意外：“真的？”抓起来放在鼻子底下东闻西闻，好像她有特异功能，可以靠嗅觉分辨一件衣服的式样似的。
	趁她研究围裙，我侧了侧身，手往肩膀上烙了火红印记的地方一摸，一阵焦雷似的灼热在心底滚过，把最后一丝侥幸烧灭了。我脸色微微一变。
	这么小的动作居然没瞒过我家八婆，我怀疑她其实是埋藏在市井间的绝顶高手。她立刻扑过来察看：“怎么了？”准确地找到那条伤痕后，十分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在屋子里团团乱转，忙着找创可贴和酒精。
	懒得理她，我起身走到阳台上去。灰蓝天色，中有明星，看来明天一定又是个好天气。曾有人告诉我，眺望夜空中最深远的地方，合上眼帘再睁开，那颗第一时间进入你视线的星，就是你的守护星。
	我试验了一下。呸，那儿只有两根烟囱——我要烟囱来守护我干吗？
	胡思乱想了一阵，忽然听到我妈在外头大吼一声：“囡囡，去开门！”
	我没动弹。那敲门声不紧不慢，不紧不慢，每三声停一下。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犹豫。
	又是三下。每一声，都像是要穿越门壁，砸到我心上。
	老妈的分贝数调整到环保局禁制标准，伴随着一只拖鞋，力度角度双绝，硬是从阳台门缝里玩了个“飞去来兮”的绝活，准确地砸在我后脑勺上。靠，她年轻的时候怎么不去练飞镖？
	我不得已走出去，隔着一扇安全铁门，走廊上的人向我微微一笑。我手臂上的焰色痕迹，忽如针刺一样疼起来。我们对望着，周边世界犹如虚无，蒸腾飘摇。天地间只剩下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定定地笼罩着我。
	我右手手指轻轻画圈，形成蓝色幻影，无声无息穿破铁门，极速逸出微蓝色的攻击光波。门外的人陡然脸色一变，捂着脸弯下腰去，惨叫一声：“混蛋，你干吗要用蓝之祭祀诀？打到我鼻子了。”
	我冷笑一声：“白弃你跑来我家做什么？我们两家这段时间是世仇，读过书吧？世仇什么意思知道吗？”
	门口蹲着的那个家伙仍然捂住脸，手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无比哀怨地瞪着我，听我一说，立即破口大骂起来：“笨蛋，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呀！你长点儿记性好不好，自从你走了以后，四缺一，这个规定都已经取消了。给你送了简报，没看吗？还是脑子进水？”
	听他这么一说，好似真有这回事，不期然我就有点儿歉疚。赶紧上前把他扶进房间，这当儿我那个没心没肺的妈已经冲进卧室做面膜去了，除非生死攸关，否则一个小时内绝对看不到她再次出现。
	我找出碘酒和棉花，要给白弃疗伤，结果被他一把推出十米远，差点儿砸破我们家的墙壁。这小子看看窗和门都关好了，于是运运气，老大一个脑袋猛然发出弹棉花一般的“嗡嗡”声，疯狂地转了几圈，跟一架自动陶器制作机似的，不久就变出另一副嘴脸来。朗眉星目，煞是俊秀，就是那两片睫毛比我家扫把还长，哗啦哗啦满地扫土，要多卡通有多卡通。
	我好奇地看了他半天，问：“你怎么转性儿了？以前不是不喜欢帅哥的吗。”
	白弃扭扭脖子，横我一眼：“我在下面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只好绕到后面打破一堵墙进来。估计被监视器拍下了，改个好人样子免得麻烦。”
	竟然只打破一堵墙？以我对这位世兄的了解，应该没有这么温柔才对。此时脚下的地板忽然隐约有点儿颤抖，还有一种类似于鬼哭狼嚎的喧哗声传来。我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问白弃：“你说的墙壁是……”
	他已经找出我家晚饭吃剩的盐酥虾大嚼起来，睫毛用两只晒衣服的夹子夹在头顶上。听我问起，便天真无邪地拿着一只虾向窗外指指：“喏，我就站在广场上，对着你们的大厦外墙打了一掌。”
	他话音还没落，我惨叫一声，一头抢入老娘的房间。她脸上白花花一片，居然横在床上睡着了。我连被子带人一裹，绑上一根铁蚕丝，一头系在窗户上，把她径直往窗外一丢。隐约听到她在梦中嘀咕：“哎，起风了，囡囡，去关窗。”万恶的八婆，这份儿上还想着差遣我。
	白弃何许人也？族中八百年以来，号称“斗商数第一，智商无限低”的不世出奇才，无论我这厢多么大惊小怪狗跳鸡飞，他那壁还在安心地吃虾，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说起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白弃一掌之下，把大厦打塌了一边而已。那头是写字楼，现在应该没什么人。可是力量波动传递过来，相邻的公寓楼好像也要遭殃了。住在这幢楼里的笨蛋，一旦出点儿问题又没有电梯，连路都不会走。邻居一场，还是要救一救的好。
	我赤手空拳，连鞋子都穿反，冲到走廊上。果然廊上的灯全都灭了，灰土弥漫，我家住在最高层，头上已经不时传来巨大的闷响。估计会一层一层塌下来，等塌到某个程度，整个楼就会因为支架结构被彻底破坏而“哗啦”一声，跟我失手做出的那只豆渣蛋糕一样，万劫不复地瘫成一团。
	我团团乱转，白弃却探出头问：“喂，你冰箱里为什么放着一团烂泥？而且好像很香的样子。”他手里，正抓着那团壮志未酬身先死的豆渣蛋糕。
	我气得倒仰：“小白，你是不是一定要等到火烧眉毛，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费力地扬起眉毛，非常狐疑地朝天花板望去：“真的吗，什么事？”
	想白氏手握全族兵权达一千三百年之久，白老头子辛苦支撑，死都没时间死，最后终于盼到生了个儿子，结果是这个品种。苍天，苍天啊！
	喊完这几句，我一把将小白揪过来：“喂，会聚气成胶不？”
	一提到跟野蛮暴力有关的事情，这个家伙立刻挺直腰背，下巴傲慢地一抬，活像自己正在奥斯卡领奖台上发表最佳修行者得奖感言一样，慢吞吞地道：“聚气成胶者，雕虫小技也，我生俱慧根——”。
	等他这一通法螺吹完，我们就不用救人了，改埋人吧。扯住他的睫毛一通急走，走到走廊尽头一脚把玻璃墙踢碎。白弃偌大一个身躯，被我“呼啦”一声甩了出去，一面大声指导：“上去看看，哪个地方裂了就补补。”
	
	一个小时以后，我和白弃站在大厦下的小广场上，抬头看看，不错不错，造出了一左一右两座粘在一块的比萨斜塔。香港这个地方，建筑物一座比一座没有创意，整改一下有利于社区文化发展。
	白弃被土灰呛得咳嗽连连，指点着啧啧连声：“看看，那边角上的透明支撑效果很前卫吧？再看这面墙，出现了大量的断裂纹路，表面却呈现出光滑的胶状效果，将内部结构突显出来，后现代感十足。果然是高手之作啊，哈哈哈哈。”
	这番话说出来，无疑于晴天霹雳，打得我眼睛发花：“小白，你对建筑居然有研究？”
	他很诚实地摇摇头：“大约是上个月我爹逼我吃书吃太急了，多吃了两本关于建筑的吧。那些词儿尽从我嘴里乱冒，我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俩欣赏完毕，心情正好，忽然想起我妈好像还在空中吊着，顶梁骨上就走了真魂。看看四下无人，我赶忙飞身跃起，沿着大厦玻璃外墙“噌噌”走了一圈，白弃眼尖，在下面喊了一嗓子提醒我：“在你头上，头上！”
	果然，那只“八婆寿司”正不偏不倚吊在我上方，里面包的“馅儿”定力非凡，仍然睡得口水滴答，实在叫人佩服。
	我扛起老娘，赶紧下地，遥遥对小白摇了摇手：“回见回见。”
	眼前一花，他欺上前来，一只手黏在墙壁上，身子凌空摇摇摆摆：“什么回见？扯半天都忘记说正事了。我是来接你去选命池的，你是受命者。”
	
	选命池。狐山绝顶，天门七百年一开，为狐族降命。那一天，族中天地玄黄四大长老开坛祭祀，为族众祈福，选出受命者——那就是狐族以后七百年命运的决定者。
	这短短两句话，诸多语焉不详，却动用了许多吓唬人的字眼，比如七百年啊，四大长老啊，祭祀啊，祈福啊，最欠扁的则是：命运啊！
	我把白弃的小手一扒拉，对他吹眉毛——吹他的眉毛，瞪眼道：“告诉你，我的命运就是服侍这个死老太婆归西，然后去开家婚介所专职做媒。你别来烦我，不然烧掉你的毛。”
	他不为所动，跟在我身后冷静地说：“要是你能烧掉我的毛，你就去当我家老头子的接班人吧，也免得我一个月吃一两千本书，胃都吃坏了。喂，你快点儿收拾行李，别让我抓你啊。”
	小白生平不打诳语，我也确实打他不过，因此说不泄气，那是假的。闷着头把老妈拎到公寓大堂一看，电梯当然失灵了，大厦管理员正号叫着打电话叫城建局来看危房。无数街坊蜂拥而出，拿帐篷的拿帐篷，半裸体的半裸体，都吓得不轻。
	我一声不吭进了安全梯，奋力往上爬，一路上听到被子里的呼噜声和小白睫毛在地上“刷刷”扫土的声音交相呼应，心里这口无名鸟气，真是将出未出最销魂啊。

狐说 第二章
	好人素枝
	我妈老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每一分钟我都在注视着她生命的流失，与逝水一样不容挽留。任何时候，她欢笑的时候，她哭泣的时候，她耍赖的时候，她发呆的时候。她有限的活力如一碗稀薄的牛奶，不断泼洒出来，蒸发在空气里。最后只会留给我一个空旷的碗底，青花瓷的，冷清清冰冰凉。
	我因此宠溺她，好似她宠溺我。
	那是很久很久，人类爱这样说——很久很久以前。
	她曾经工作过的那家夜总会叫做“蜂会”，是彼时城中最火热的场所，霓虹灯把夜都照亮，夜夜笙歌。倘若她的人生有过梦想，我猜就是成为那场子中当红的姑娘。当然她看过其中的辛酸血泪，不过，风光后被小白脸卷尽钱财之类的命运，似乎好过一辈子收拾酒后污秽的地板——那就是她的工作。
	她一定那样想过。可惜一直不果。
	那家夜总会三年后结业。她唯一的收获，是一个从后巷垃圾堆里拣来的小孩。没错，就是我。
	小白在客厅里一坐定，便开始吃他一直抓在手里的豆渣蛋糕，上面沾满灰尘，却完全不影响他的食欲。他吃得“吧唧”有声，不断赞叹。
	考虑到他身体的强壮程度，我懒得告诉他里面含有大剂量的砒霜，本来是准备毒杀耗子的。他一边吃一边问：“喂，你三十年前是怎么从狐山逃出来的？居然那么多年捉不到你？”
	我瞪大眼睛：“什么，我怎么逃出来的？我不是被你爹一脚踢下山来的吗？”
	他对八卦的兴趣一点儿不比我妈少，立刻凑上来：“什么？我爹踢你？可是长老们都说你是自己跑了，为了隐藏法力不被追踪，还化身为婴儿。”
	“历史，什么是历史！就是当权者写的小说！”我义愤填膺地嘀咕。
	小白定格成一副兴味盎然的电影胶片，灼灼地盯住我。我只好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跟狐王玩玩游戏，正好被你爹撞见。他老人家一时误会，念了一个加强的‘风疾咒’，我就给扫到这里来当BB了。”
	他很纳闷：“玩什么游戏后果那么严重啊？”
	我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告诉他：“荆柯刺秦。”
	小白一迭声傻笑的时候，我妈醒了，还糊着厚糨糊的脸从卧室里一探出来，盯着白弃足足发了十几分钟的呆，然后才慢吞吞地说：“囡囡，我饿了。”此时是晚上十一点，下午七点逛街结束时吃的晚饭：一顿由开胃菜、两道主菜以及甜品和饮料构成的大餐。她被撑到需要我背回来的惨状犹在眼前，居然现在又饿了。
	我不理会她，她自己便进了厨房，片刻后又跑出来，脸上带着蒙娜丽莎一样神秘的微笑。没多久，“砰”的一声巨响传来，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又开着微波炉门在煮蛋。
	没精打采地走进去收拾残局，满地满墙都是鸡蛋的残骸，黏在壁纸和地板上。我转头看了看跟进来的小白：“有办法没？”
	他吞下最后一口豆渣蛋糕，也不说话，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一阵低低的尖锐的呼啸声在圈的中心隐约响起，像气球爆炸般四面扩散开去，转眼将整个厨房纳入势力范围之中。等小白的手指垂下时，不要说区区鸡蛋渣，连炉具上几十年来积累的油泥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整个厨房的光亮程度比外面高出一倍以上。
	他耸耸肩膀：“风疾咒拿来做清洁好像也不错啊。”
	看他似乎颇有打造成为新一代家庭煮男的潜质，我立刻打蛇顺棍上：“是啊是啊，你看多干净，不如你以后就住我家好了。我煮饭很好吃的。”
	听到“饭”这个字，他喉咙里分明有口水隆隆滚过，使我几乎产生劝诱得手的错觉。不过现实总是那么残忍，他立刻冷冷地拒绝道：“狐历承天第八年，我率军战于惊龙野，大胜，敌奉龙肝凤脑等极品食材千余斤，另附食牙族长老一人求降而不可得。哼，何况你做的饭。”
	前面那一通话，半文半白，不文不白，使人憋气，不过其中几个关键字我还是很懂的，比如说食牙族众。这是非人世界中最顶尖的易牙妙手，所烹制的食物，甚至可以起生死肉白骨——这句话一直都印在食牙族的对外宣传册上，其具体的意思是，可以让死掉的人闻到香味都复活，还可以用骨头煮出肉的效果。
	仿佛觉得我被打击得还不够悲惨似的，白弃拍了拍手，说道：“你抓紧时间收拾吧，我一个时辰以后来接你。”轻轻跳上厨房的窗台，他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在他消失的同时，另一道五彩斑斓的闪电扑向窗户，伴随着黄鼠狼被踩到尾巴一般大惊小怪的号叫声：“不许上窗台，危险！”
	那是我老娘。她整个身子趴在窗台上朝外面望了又望，然后带着一种愚蠢的迷惘表情转过来：“囡囡，你有没有看到有人从这里跳出去？就是刚坐在客厅里吃蛋糕那个小伙子，白衣服，睫毛比头发还长的。”
	我无辜地摇摇头：“从你的描述来看，你分明是看见鬼啦，最近时运低，烧烧香吧。”
	一面说一面心乱如麻：白弃言出必行，其法力之深，数百年前我已不能比肩。算算一个时辰，即使以最高段的飞天术，径直求避，也多半会在半途中被他截下。而且我也不止自己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个自行移动距离每小时三公里的娘，她怎么办？
	我的全部踌躇犹豫，不甘不安，化为四个字，只不过是“她怎么办”？
	我见过无数人类。有些很聪明，有些很有力量，有些很漂亮。他们肆无忌惮，占有大量资源，探索最远最危险的区域，写最难看懂的书。
	世间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海水，都沾染着他们的智慧、雄心、勇气以及同类的鲜血。不惜肝脑涂地，换来一时的丰饶。
	人类是如此残忍而果断，因此才能成为众生的王。
	他们给我的印象，大抵如是。因此，可以想见，当我第一次见到我娘时，感觉有多奇怪。
	那时候我是个婴儿。躺在一条阴暗潮湿的狭窄后巷里，四周堆满臭气熏天的垃圾，除了四处乱看以外无所消遣。想想白老太爷那一出“风疾咒”念得可着实精彩，不愧集无数年功力之大成。不但瞬间把我从狐山扫出数万公里，而且可以在最后变化出一个狠狠的过肩摔，直掼下九重云霄。
	可怜我那一点儿修行，刚刚够保命，其他什么都顾不上，连狐形原体都物化了。狠毒，真狠毒。我不就是在玩游戏嘛……
	还好，这里仿佛不大有人来。我就慢慢等吧，等元神回复，我回去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白老太爷家的窗户玻璃统统打碎。
	想得正高兴的时候，我忽然从地上升了起来。这种感觉让我很不适应，明明没用飞天术，也没有念风驭诀，连脚都不着力，怎么会突然到了一米六左右的高度？
	我费力地转过头，就看到了我娘。二十岁的我娘。
	一个在上帝造人生产线上被印上“作废”字样的出品。但是有一双纯善的眼睛。或者说得深沉一点儿，她有一颗纯善的心。
	否则你如何解释她的行为呢？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弃婴捡回家，路上花掉自己身上仅有的十块钱给她买牛奶，半夜饿了，说梦话还在呼唤豆腐丝瓜虾仁煲。第二天清早抱着我奔出去跟工友借钱，竟然还是买牛奶。
	我简直没有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要不是我嘴巴里的牛奶甜蜜蜜的，实在难以忽略，我简直也没办法相信我自己的嘴巴。
	她就那么傻乎乎地抱着我，眉开眼笑，穿着一条油腻腻的蓝色工人裤、一件旧格子衬衣，头发编成条辫子，脸盘很大。虽然我不忍心，还是必须要客观地说，她的智力绝不会超过九十。
	她喂我吃牛奶的时候，旁边那个借钱给她的工友忧心忡忡地念叨：“别灌太急，灌太急会呛着。咦？吃得好啊，居然没呛。”停下来观赏了一下我奋勇吃奶的劲头，工友又继续劝说，“素枝，你还是送她去福利院吧。不要等到被你搞得半死才放手，你以前捡得还少吗？”
	这一番话说得可真凶险，莫非这位阿姨有虐婴癖？我虽然对寻常虐待手法都比较有抵抗力，但人性万紫千红，大自然鬼斧神工，阴沟里翻船就不好了。
	怀着这样一颗惴惴的狐狸心，我又被她抱回了家。准确地说，不是家，而是大厦顶上的一角阁楼，用铁皮做了个屋顶，里面塞了无数烂东西，单从杂乱程度来说，和我当初躺的那个垃圾堆不分轩轾。而这位叫素枝的好人，大概是想起自己还有一份工要做，急急忙忙地跑下楼去了。
	
	我叹了口气，飘了起来，手脚划拉两下。照这个状况，我花个半年时间，也应该可以游回狐山去了。不过我回去做什么呢？还是在后山和白弃秦礼他们一起念书吗？或者准确地说，吃书？我很挑食，历来都没有小白他们吃得快。
	
	或者我就呆在这里吧，那个女人的怀抱，有记忆中未曾有过的温暖。
	
	
	
	我不知道回忆过去居然这么耗费时间，一回过神来，厨房里安静无比，时钟滴滴答答如生双翼。小白已经回来了，站在门旁看我，眼神饱含同情。这感觉颇陌生，或许是我误会。然而他伸出了手臂：“南美南美，来。”
	
	依偎在他的怀抱里，他的心脏以我熟悉的频率跳动，很慢，很慢，但是持续不停地跳着，就像是一种永不消逝的希望，虽然渺茫，却一定会到来。
	
	刹那间我想起了小时候，跟秦礼家兄弟打架，或者被庄敛两姐妹欺负，无论当时怎么狼狈，都觉得下一刻白弃就会从天而降，把我牢牢罩住。
	
	狐族四门中，秦氏掌财，白氏掌兵，庄氏掌外务。我不晓得狄氏掌什么，狐族上下，也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姓狄。至于为什么还可以名列四大家族，据说因为我的祖上立了大功——这句话的意思我后来想了想，大约就是全部死翘翘了。
	
	而凌驾在四门之上的长老会，据说为了保持狐族后裔的战斗力，每两百年抽签一次，随机指派其中两个姓氏互为仇敌，见了面就要掐架，动真格地掐，直到几乎掐出狐命来。
	
	这种狗屁规定对我这种孤家寡人实在非常不利，我永远两拳不敌四爪。而白弃，他修行到第一百六十年时，就已经只有他老爹可以揍赢他了。每次帮着我把对手打跑以后，他有个奇特的，不属于狐类的习惯——他要抱抱我。
	
	人世间的时间，似乎流逝得格外慢些，短短三十春秋，比几百年更沧桑。我恍惚回忆起狐山上的金色旱莲，在盛夏开放，光耀着九天之上的神界。我哀求白弃：“让我多留二十年吧，她身体已经被年轻时候的劳作毁坏了，寿命已经不长，让我送她升天再回去好吧？”
	
	小白摇摇头。夸张的容颜渐渐褪去，浮现出我熟悉的那张英俊而温和的面容，狭长的眼睛闪烁着紫色光影，深不可测。他说：“选命池七百年一开，不因世事而择时。一旦错过，后果不堪设想。长老会命我护送你前去，也是为了确保行程的顺利。南美，该走了。”
	
	
	
	我娘在卧室里坐着。我走进去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脸来，无比慈爱地唤我：“囡囡，来。”
	
	她一向不聪明，没有人类推崇的那种机灵智慧。不过正大仙容，卸罢浓妆后微微一笑，神仙也似的。我走过去，跪下来，将她的手贴在脸上，低声说：“妈，我要出差。”
	
	她退休后我找了一份工作，在小杂货铺里当收银员，人人都叫我小妹，没有名字。其实倘若她愿意，可以过这个世界上任何豪富都无法想象的生活，不说点石成金，我随便抢两家银行是没有问题的。可是无论聚宝盆还是摇钱树，她都看不见，偶尔多拿点儿现金回去，还要我跪搓衣板承认是小偷小摸。我堂堂一只千尊万贵的狐狸，哪怕法力恢复了也没什么用，沦落到在街边的外贸店卖冒牌耐克，每天对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放开嗓子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耐克一百元一件啊。”
	
	郁闷不郁闷？好在她却很喜欢。
	
	这样的工作要半夜出差？我很担心她反问。然而她没有。她只是很欢喜地看着我，手指在我脸上轻轻地抚摩：“注意安全啊，早点儿回来。”
	
	我跟着小白升上星光笼罩的高空，衣袂飘摇，异常清冷。我注视着万家灯火中那一盏最最熟悉的，不忍远离，忽然间心口热热地一痛。
	
	我捂住胸口，极为诧异。后背寒毛倒竖，幸好立刻被身边的白弃抚平，他对我笑笑：“心疼吗？我在你和你娘的心上各种了一枚青蚨符。如彼此有危急，无论千里万里，感同身受，那时候我便遣族人为之解难。你不用太为她担心。”
	
	奇怪，我向来觉得白弃是单细胞动物，怎么几日不见，他变得这样细心体贴？白弃对此置疑耸一耸肩，不置可否。也许是青春期已经结束了吧，难道他的愚蠢跟人类脸上的痘痘一样，会随年龄消褪？
	
	未及想完，脑子上已经挨了数个栗暴。我哀号几声，愤愤地问他：“我们去哪里，是不是回狐山？是不是回去就可以把命选了？”
	
	他摇摇头，手指在我手臂上下一掠，之前拜他所赐的九乌之印章痕迹仍在，而且颜色越来越深，隐隐似焚烧。我很不爽：“喂，白兄弟，以后打招呼不要这么热情似火好不好？九乌印怎么能拿出来随便玩儿？”
	
	他哼了一声：“这是长老会给我的，要以此为标记，指示我带你去选命池行程第一分站九乌神殿。”
	
	分站？有意思，原来闹了半天我和小白踏上了伟大的F—1狐族世界巡回锦标赛兼铁人拉力赛程。第一站：九乌神殿。座驾：法拉利超时空版。驱动动力：狐狸爪子。人与非人两界的观众倾巢而出，乘坐着彩霞和大型热气球，围在赛道两旁不停地欢呼喝彩，终点处摆着以纯金与无数魔力钻石镶嵌成的奖杯……
	
	产生这样的联想，无疑暴露出我在人间业余活动的无聊，所以才会看那么多垃圾电视。遗憾地“吧嗒”了两下嘴，高空中稀薄的空气使我稍微有点儿发晕，忍不住叫起来：“小白，你飞慢一点儿好不好？我脚底摩擦很大，会起火的。”
	
	他转过头来怪异地看着我：“南美，开玩笑要讲点儿技术含量，你第一次用风驭咒的速度已经比这个更快了吧？”
	
	我没出声，仍然有点儿怕。但法咒的力量在血脉中游走鼓荡，沛然而生，贯通发挥，无可抵抗。
	
	或者只是不习惯吧。在人间的三十年中，可笑吗，为了完整体会人类的生命过程，我不辞辛苦地学习过爬、走和跑，只用两条腿。我渐渐适应了那种战战兢兢的行动方式，永远与土地连接、依靠，安全感十足。自由享受空间的习惯，很容易被那样踏实的安全感冲淡。大概，狐本来也来自山林陆地，并不是天性就喜欢飞翔的吧。不然，我怎么会患上高空飞行恐惧症呢？

狐说 第三章 神殿没有蛋炒饭
	不过小白显然不具备航班服务人员的好脾气，通常你若是说自己晕机，他们会给你一杯香槟、若干零食，甚至长时间蹲在你座位旁边，听你说一些无意义的呓语，直到气流颠簸过去——如果你坐的是头等舱的话。
	
	他对于我愚蠢的恐惧表示彻底蔑视之余，悍然在我周围发动了“雷驭咒”，空气自外而内扭成一团，带着隐约的焦黑云色，在我四周疯狂旋转，伴随巨大的爆炸声。如果我不及时从爆炸中心点逃离的话，身上很快会出现无数类似九乌之印章一样的痕迹，最后变成一头脆皮烤狐狸，命也不用选了，让白弃直接拎回去清明祭祖吧。
	
	生命处于威胁之下，就会发挥出超乎寻常的力量，人与狐狸，概莫能外。向着滚滚乌雷中唯一的出口，一鼓作气奔出数百公里，我停下来大大地喘了口气，此时小白气定神闲的姿态看在眼里，真是不平。
	
	他怪有趣地看着我：“南美，你真行。”
	
	我以为这是一句反讽，谁知是真心赞美。原来我埋头猛冲之余，不但快速而且精准，据小白说已经来到九乌神殿的上空，至于我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那才真是天晓得。
	
	装模作样地按下云头——这是《西游记》里我最喜欢的一个动作——我落地后定睛一看，眼前出现了任何人类都不会看到的场景。
	
	九乌神殿。
	
	听到九乌神殿，普通人大抵都会肃然起敬，联想起天上九个太阳交相辉映的盛况。事实上，此神殿与太阳没什么关系，真正有关系的是九只巨大的乌龟：我面前的神殿，整体纯黑色，其造型乃是九只石头乌龟尾部连接，形成一个空巢，高十余米。乌龟们团团相向抱成一团，各向九个方向伸长脖子，高昂着头，眼珠突出，大阔嘴隐隐含笑，状甚鬼马。
	
	从正中那只向两旁，乌龟的体型依次缩小，在最小的乌龟脖子上开了一个很小的门，高不过五十厘米，宽仅三十厘米。门是朱红色的，诡异醒目，上面以寥寥几笔线条画出一个奇怪的符号。粗粗一看，很像是一只尾巴绕住脖子的小狐狸。
	
	我疑惑地绕了一圈，神殿外黄沙无边无际，极为空旷。一轮微红的残阳如永恒一般悬挂在天边。我蹲下来摸着微温的沙地，问小白：“这是哪个沙漠？撒哈拉还是罗布泊？”
	
	小白没回答我，他正忙着天上地下到处乱看，在那小门前左右打量了一番，忽然蹿过来对我说：“糟糕，殿门已关，我们要多等一晚了。”
	
	他说要多等一晚，就要多等一晚，没有其他解释。我好心提议去找个酒店休息一下，或者去KTV唱唱歌做个消遣，所收获的不过是一个白眼。于是只好依着石头乌龟坐下，我靠着白弃的肩膀，眯着眼看那一轮半天没动静的残阳，心里无比怀念一客咸蛋黄裹明虾，口水蜿蜒而下。白弃忽然说：“我也在人间住过。”
	
	我很好奇：“你住哪儿？洛城？东京？上海？我觉得中国比较好，人口是多一点儿，不过热闹……”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狐族特有的清亮眼神水一样流过我的头脸：“不，那是人类的元朝。在大都的乡下，有个种田的农夫，特别喜欢做菜。”
	
	会做菜，那不是很吸引你？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想起他刚才吃豆渣蛋糕的投入神情，心中微感后悔——昨天上街采购，实在应该下重手提高我家食物质量的，以食为诱，说不定可以把他多拖延两天，我也可以先帮我妈找个好保姆。
	
	小白对我的忽悲忽喜不置一词，静静坐着，良久才答道：“是很吸引我，所以那年我爹遣我去珍谷存军费，回来的路上我冒着犯军纪被抽筋的危险，跑到那人的家里住了一年。”
	
	我怪叫道：“什么？那次你突然失踪，原来是去吃饭了？你不怕死？”
	
	他点点头，说出了几个震撼无比的字：“吃比死更致命。”
	
	我倘若是他爹，说不定马上要气绝当场。堂堂狐狸，跑到人类家里当宠物，所贪无他，不过是一个寻常农夫所做的寻常饭菜而已。何况那是元朝，蒙古铁蹄过处，民生凋敝，会有什么正经东西可吃？不过一转头看到小白在橙色光霭中微微出神的样子，我也释然了，一定有什么值得他那样做，我不理解，并不意味着就可以否定。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过了好久，才慢吞吞地说：“我住了一年，某天这农夫在路上得罪了几个蒙古人，被活活地打死了，尸首拖回家里时，几乎认不出来。”他声音漠然，浑无半点儿感情，只有像我这样与他知根知底的人，才听得出其中的森森寒意，那是雷霆之下，血腥之上，狐之斗神独有的愤怒与杀气。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坚硬犹如金刚钻，灵活犹如闪电。我忽然打了个寒战：“小白，你不会去杀蒙古人为这个农夫复仇吧？那是犯天条的啊。”
	
	幸好他立刻摇了摇头：“没有。”他站起来，在空中翻了个筋斗，仰头呼出一口气，“物竞天择，强者为胜。人类与非人向来如此，打人不死，则被人打死，我不能插手。”
	
	最后一句话，倒像是为了说服他自己，重复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肃杀而低沉。在这一刻，我终于发现，多年暌违，白弃已非我记忆中的那个白弃，不老的躯壳之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使我感到有些陌生。
	
	那一晚我们再没有说话，我缩在乌龟神像的避风处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醒来的时候我总是想，我娘现在在做什么呢，她吃了饭没，会不会孤单？而小白的背影，总是在远处踟蹰。
	
	直到天色已明。咸蛋黄裹明虾现在变成了一只火焰烧鸡团。天地间明净了许多，但黄沙万里，仍一望无垠。
	
	小白站在我面前嘿嘿发笑：“南美，擦擦口水，看你睡得那个傻样子。”
	
	我尴尬地讪笑两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咱们去哪儿？”满怀希望地等待他说去吃早点，没有鲍汁凤爪、天九翅盅，豆浆油条也好啊，我实在饿得要死了。
	
	结果他指指那只小乌龟上面的红门：“喏，你去这里，我去吃饭。”
	
	这种天上人间的对比，简直叫人一股鸟气直涌头顶，我顿时怒发冲冠：“有没有搞错？我也要去吃饭！”
	
	天杀的白弃好整以暇对着我摆手：“不行不行，你要去选命池啊。故老相传，去选命池前是要爬一次九乌神殿的。”
	
	我白眼一翻：“做什么？”
	
	他摊摊手，很无辜的样子：“不知道哦，你进去就知道了。”有诈，有诈啊。我扁着嘴，脚下一步一步往后退，估摸着可以退出他的非杀伤攻击范围了，猛然一翻身，扒拉着胳膊我就跑。飞速蹿出一两千米，脚下仍是大漠无垠，身后不见风吹草动，不由得疑惑，难道是小白感念旧情，故意放我一马？不敢确认，赶紧用风动诀，能闪多远是多远，一诀力尽，仍然安然无事，我几乎确定小白是友非敌了。结果刚一落地，四周流沙由静而动，汹涌合围，浑如海啸狂卷而来，我大惊之下，忙祭起飞天术，刚离地两米，一大片沙直直壁立而起，像一只巨大的肉掌，拍苍蝇一样当场把我拍到地上，扁了。
	
	一旦把我搞趴下，小白就出现了，站在旁边捧腹大笑，直笑出了眼泪。哼，看我倒霉有那么好笑吗？
	
	等到他终于笑完了，蹲下来慈爱地摸摸我的头：“南美，你刚才那几个应变，嘿嘿，动作优美，连接流畅，很不错很不错，哈哈。”
	
	我费力地把头从沙堆里伸出来，“呸呸”吐了几口沙子，嚷嚷道：“这是怎么搞出来的？”
	
	小白把我拉起来，押着往九乌神殿那边走：“沙动，地字系列里的一支，地字你学了多少？”
	
	我悻悻地说：“肯定没你多。”
	
	他捏捏我脖子后面的骨头，顺着脊背捏下去，感叹一声：“真幸福啊，骨头还是软的。不像我，地字一学全，弯腰都咔咔响。”
	
	居然说我幸福，被塞进那扇莫名其妙的门里算是哪门子幸福？含着眼泪我把头伸出来喊了一嗓子：“给我买个盒饭啊，我要吃咖喱鸡。”
	
	
	
	喊话的时候，我双手扒在那朱红石门上，大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进去，脚下空空荡荡，并无依凭。也就是那一刻，掌心所触之处，猛然间有如滚沸的钢水，我惊叫一声，双手一松，掉了进去。
	
	一直掉，一直往下掉。起初的惊慌过后，我试图在空中顿住身形，观察一下环境，谁知法咒失效，仍然不停地往下坠落。风声过耳，四周黑漆漆一片，半点儿光亮也无。我叹口气，心想莫非白弃他爹狐驭宾天了，遗产继承人写的却是我？不然白弃为啥要带我来这里灭口？
	
	遐想之中，我忽然发现自己坠落的速度慢慢减低，最后竟然需要自己扎个马步，气沉丹田，才能勉强往下坠两公分。我啼笑皆非，无辜地在空中盘旋了一下，正琢磨着何去何从，忽然看到不远处的黑暗之中，有一只眼睛正凝望着我。
	
	从人类审美角度来说，这算是一只相当漂亮的眼睛，形状如同杏子，眼白清亮，眼仁纯黑，睫毛长而浓密——没错，连睫毛都有。它对着我猛看半天，活像壁灯。我抓耳挠腮没法判定，干脆一脚踹了过去。
	
	很走运，我听到了一声惨叫，而且不是我自己发出来的！我大喜道：“谁呀，谁呀？出来见个面吧。远来是客，我来得不容易啊。”
	
	有一个声音在很近很近的地方，缓缓说道：“咦，银狐来了？”
	
	
	
	我是一只银狐。降生时天有大雪。我母难产，我生她去。因而我从来没见过她的样子。这些都是小白告诉我的。
	
	那时我们正值百年静定期满，入修行道。天地玄黄四长老亲自回狐山给我们做了次体检。我第一次注意到，族中只有我的毛发通体银润，如霜如雪。小白的真身则是紫色，妖艳华贵，骚包非常，摊在他身上实在浪费。
	
	我如此愤愤不平，小白被我唠叨得没法子，才告诉我说：“你已经很了不起了，你是银狐啊，七百年才有一只呢。你出生时还下大雪，而且为了生你，你娘都挂了，知足吧。”话没说完，他就被他爹揪走了，留下我一个发呆。身后是我独居的洞穴，冷清清，孤零零。
	
	
	
	此时不知何方神圣，将我真身说破，立即别开洞天。原先那只眼睛闪烁的地方，忽然亮起来，似无数路灯次第亮起，一路绵延。我这才看清楚，敢情此处就是一口井，抬头不见天日，低头不见地底。深黑井壁四围，此时浮现出大大小小的光晕，我倒像是进了一只灯管里了。
	
	我一时间眼花缭乱，镇定下来后细细探察，四面八方的光华里，原来都反映着我的影像：秀颈灵眸，似笑非笑，银华如雪。毛色体形，都是记忆里自己的样子，不过那神情略带嘲讽，仿佛世情通透，真是陌生。我吓了一跳，不由得嘀咕起来：“这是我吗？”
	
	不期然就有人答道：“不是你。”这声音似乎就是刚才的声音，冷冷地说道：“这是七百年前来此洗身的狐族选命者，是你的血亲吗？”
	
	我摇摇头，喊了一声：“不认识啊。”腰背用力撑着，久了便觉得酸疼，我一边张望，一边用尾巴按摩着周身。
	
	那声音“咦”的一下，叫道：“身体这样虚弱？谁叫你来的？”
	
	你在暗我在明，原来自摸都会被看到的，我愤愤地说：“我才不想来！喂，你是谁？”
	
	那声音任何变化都没有，缓缓答道：“我是此间的主人之一。”
	
	我顿时笑出来：“是乌龟啊。”在人类社会，一说人家是乌龟，就会出现流血事件。而眼下我明明说的是实话，对方居然也发飙了。
	
	我脚底猛地一空，再次急速下落。速度之快，眼前成片成片光影相连，风驰电掣，全身的血都涌进脑袋里，那感觉难以形容。直到“当啷”一声，掉到了底。摔得我七荤八素，稍稍定了定神，我摸到身后的墙壁，触手冰凉而光滑，像是玻璃材质。搜摸良久，一无所获，我饿得要命，心里恼恨，干脆一头向身边最亮的一块光斑撞了过去。
	
	“咚”的一声，头撞破了，立刻从额上鼓起一个包来，如此惨重，我乱喊一气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吃痛的人，仿佛不止我一个。面前的光斑影影绰绰地翻腾起来，轴柱生锈一样“嘎嘎”转动，整个空间倒了过来。出现在我眼前，竟然是一只小乌龟！
	
	原来那块光斑，是它的背壳。严格地说，这不是一只真正的乌龟，而是一只人头乌龟，还长着头发，梳成两条小辫子，乌黑的眼滴溜溜地看着我，跟我一样没好气：“你撞我干吗？”
	
	我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出去……刚才是你跟我说话吗？”
	
	它摇头，指指我脚下：“那是三儿，我是漠漠。”
	
	我低头仔细看看，敢情我踩着的也是一只乌龟壳，而且相当大，不晓得头在哪里，会不会也是一脸郁闷？推而广之，四面八方的光斑如出一辙，那么我就是从一堆乌龟外爬进来，掉进了一堆乌龟里，这可真是兜兜转转天注定啊。正胡乱发着感慨，漠漠拿脚点点我：“别啰唆了，赶紧吧。”
	
	我很火大：“赶紧做什么？”
	
	漠漠歪着头，奇怪地问：“你不知道？以前来的银狐都知道的。”看我不像是吃饱了来这里逗它玩，它奋力站起来，吹了一声口哨。啧啧，乌龟吹口哨，多么难得，我应该抓一只出去巡游世界的。
	
	口哨声在狭窄的井膛里回荡，余音袅袅，扶摇直上。我注意头顶有七块纵行排列的光块逐一变色，本来是白的，渐次变成纯红如血。三儿问我：“都准备好了。来，朋友，该你答题了。”
	
	题目是这样的：在我头顶铺开那七块红色光斑，分别代表着珍宝、才智、幸运、寿命、感情、美丽和荣耀。要我选一样。
	
	选命不是说要去选命池吗？莫非在这里就可以选定？三儿不给回复，只虎视眈眈地瞪着我的嘴，逼问答案。乌龟硬上弓啊。
	
	掂量着那七样玩意儿，我愁眉苦脸。看起来样样都重要，其实样样又都不重要，尤其是现在……我终于转过头问：“能不能给个蛋炒饭让我选？”不出所料，这个要求被大力地否决了——真的很大力，原来乌龟咬起人来是这么痛的……
	
	没有蛋炒饭，我只好选了感情。刚一买定离手，荷官漠漠猛然把脚一跺，不见了。来如春梦，去似朝云，相识一场连再见都不说，真不讲礼貌。
	
	我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从脚下那位三儿兄弟的壳上涌出血色的液体，来势极快，转眼已经淹到我的腰身。其质地犹如藕粉，黏附在我每一根毛发之上，重若铅石。我渐近灭顶，急忙咬紧牙关，闭住呼吸，谁知那液体竟能挤入毛孔，很快我便成了一具木乃伊，五脏六腑似乎都已被填实。
	
	这感觉前无古人，除非埃及法老王中了暗算，轮回期未满时就已苏醒。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吃，满肚子塞得铁硬，无力再动弹，我眼前终于昏红一片，陷入了永恒般的死寂。此时一死倒也干脆，悲惨就在于我仍然有感觉。四周温度升高，而我身上的泥浆开始变硬，滚烫地挤压着我，呼喊不出，无路可走，恰似堕入地狱前的幽黑冥地。
	
	我像只倒霉的叫化鸡，所欠缺者，一片荷叶而已。
	
	这时候，我心口有个地方猛烈地疼痛起来。无法形容的强烈刺疼，那里好似有一个疼痛的核电站，大幅度地放射，泄漏，运转，将四际周天彻底毁灭，彻底改变。
	
	我忽然想起来，小白在我和老娘的心上都种了一枚青蚨符，如谁有难，彼此感同身受——此时疼到欲仙欲死，因何而起？是我遇难，抑或她有恙？若是因为我，煎熬如此，她能否受得了？
	
	聚精会神地担忧，自然就忘记了挣扎。不知道过了多久，无意识中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周围黏稠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说不见就不见。我尝试挥舞手脚，身上覆盖的东西应声落下，金铁交鸣。我摸摸身上，妈呀，这釜底抽毛果然犀利，追随我朝朝暮暮好几百年的银毛啊，眼见稀薄了多少？以后我潦倒落拓时去变卖狐皮，还能卖得出什么价钱？一时火起，我挥着拳头大叫起来：“死乌龟，你玩我？”
	
	那只叫漠漠的乌龟不知道从哪里爬了出来，还在啃鸭脖子。天哪，怎么不使个惊雷劈了它？
	
	它斜着眼睛看我：“讲话要文明。怎么样，泥浆浴美容效果如何？”
	
	我含着眼泪秀出后腿，皮光肉滑，涂点椒盐，现成就是一道下酒菜：“火候过了点儿……”
	
	它一扭一扭爬上来，瞪着我胸口猛看：“哎呀，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
	
	我往后一闪，几乎恼羞成怒：“干吗？我这是原身，难道也可以丰胸的吗？”
	
	它“啧啧”称奇，吐出一根鸭骨头，摇头不已：“忘品洗剂强力无双，怎么收效甚微？莫非料不够了？”说着转头喊了一嗓子，“锅炉房，火烧旺点儿，重来一次。”
	
	不顾我拼命挣扎，还是被回了一次锅，而且温度和压迫力度更甚。奇怪的是心口疼痛发作时却比之前淡了些。这样折磨我到底要做什么啊？
	
	再次与漠漠面面相觑，它居然也满头雾水，像敲木鱼一样敲着我的脑袋，感叹道：“顽固啊，真顽固啊。没见过这样的，没办法，带你去见委员会吧。”它说完一头向墙壁撞了过去。我吓一大跳，虽说做叫花鸡做出活鸡确实是烹饪界一大丑闻，也不至于要自裁吧？
	
	正要出言安慰，却见四周光块陆离的井壁忽然间退了开去，冉冉展开，原来后面藏着一个小房子：龟裂纹石板铺地，高高的天花板上悬五色莲花灯，氤氲相照，馨风徐来，家具虽然少，品位都很独到。另有一束光柱，打在数米开外，极亮，极灿烂。光柱中有几位团团坐定，鸦雀无声。
	
	漠漠推推我，示意我走过去。到了这个地步，悠悠万事，无一能自己做主，走就走吧。靠近一看，我顿时两眼放光，眼前一张桌上摆着的物事不是其他，乃是我意中心中眼中无日或忘，梦萦魂牵的宝贝。久别重逢，真叫我无语凝噎，五味杂陈。
	
	赶紧凑上前去，眼不错地盯着台面，将最靠近我的那位一拍：“哎，让个座儿让个座儿，给我也试试手，好久没打了。”
	
	那人头都不抬：“别讨厌，我手气正好。要换你换三喜，她快输疯了。”
	
	我唯唯诺诺，赶紧问：“谁是三喜？”
	
	那人随手一指：“对家。”对面一个尖细的声音“哇”地叫了起来：“滚！我是小财不来大财来，你别乌鸦嘴坏我运气。”
	
	旁人笑道：“他本来也是乌鸦，一辈子坏运气，怪不得。”
	
	我很泄气地站在一边，不过立刻又打起精神来了：“我买马，我买马。那谁，三喜，我买你吧？”话音未落，她自摸十三太保，一下子乐疯了，向我猛扑过来：“福将啊，真叫你说中了！”
	
	这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害我几乎仰天一跤，扎了个大马步才挺住，定睛一看，我面前喜笑颜开的……一只人脸猫头鹰？
	
	若干年后，我希望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儿孙满堂，陪着我打二十四圈一天又一天，那时候我要闲说往事：曾几何时，我遇到过一桌子最古怪的牌搭子，分别是猫头鹰、乌鸦、绿毛龟、金丝猴，各自披红挂绿，披金戴银。小辈们必然不信，一起嘲笑我是吹牛大王，一把年纪死不悔改。不行，我得拍张照当证据。正寻思着，面前那只猫头鹰傻看了我半天，回头问牌友：“喂，这是谁呀？”
	
	漠漠过来答道：“这是狐族的选命使者，派来洗礼的。”
	
	绿毛龟飞快地爬过来，摸出一副黑边大眼镜戴上，“呸”了一声：“胡说。她身上味道、心头思欲一半都是人类，什么时候狐族堕落到要找半人来选命？银狐一支都死光了吗？”
	
	我怒道：“喂，谁说银狐死光了。瞧过来，这不现成是一只吗？”
	
	结果被人吃了豆腐——绿毛龟摸了我一把，顿时大惊：“洗礼只去皮相？六神圆转没？”再摸一把，自问自答，“圆转个屁。”转身爬走了。
	
	我眼冒金星，龟兄，你要照顾听众的专业知识水准啊。你那一箩筐话，我真正听懂的，也只有屁而已。
	
	不过我没敢继续发问，眼前的场面太凝重了。八只来自不同族类的眼睛亮闪闪地罩住我，一言不发。半晌才由漠漠打破了沉默：“已经洗了两次了。没有办法彻底去掉她的多情。”
	
	那四只野兽一起叹气，围了个圈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旁边小桌子上放的鸭脖子吸引住了，偷偷摸过一只啃将起来。漠漠爬到我身边，问：“你也爱吃？”我兴致勃勃地吐出一块骨头：“是啊，我还会做呢。你下次到我家来吃吧。”
	
	它叹气的声音比那四个加起来都大：“你真是一只怪狐狸啊。”
	
	我横它一眼：“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不少狐狸吗？”
	
	它掰着自己的爪子数：“不少了，加上你一共四只——两千一百年，每七百年来一只。统统聪明绝顶，无思无欲，强悍至极。”它神情肃然，“每一只，都是你们狐族最顶尖的成员。”
	
	我听到这里本来眉开眼笑，不料它瞥了我一眼：“除了你。”
	
	我很委屈：“我怎么了？我也不想来啊。”
	
	它悠然道：“九乌神殿，是非人世界中资格最老的认证机构。每过七百年，都会迎来狐族的选命者，选择出她们最难以舍弃的牵绊，然后在忘品洗剂中经过痛苦的熬炼，将那些多余的欲望去掉。六神圆转，太上忘情。如此才能真正担当起选命的职责，面对最后的考验。我记得前三次，她们分别选的是才智、美丽、荣耀。”它看着我摇摇头，“只有你，选了最难搞的感情不说，还怎么都洗不掉。怎么办啊？”
	
	我当然说不出怎么办，不过要我再去泡那个泥巴池，不如一刀杀了我。要不我叫小白跟长老们说一声，改派别人来好了。我刚要开口，那边会开完了。绿毛龟排众而出，还咳嗽了两声，一听就知道不怀好意。
	
	“委员会决定了，我们给你飞神令，是异灵川的赠券。在选命期限之前，你去一趟异灵川。它们会将你其他方面的指数增加到可以和情感匹配。如果这样再不行，那就听天由命吧。”
	
	“哐啷”一声，什么东西砸到我脚上。捡起来一看，暗沉沉一块六角形的金属板，上面真的写着“飞神令”三个小篆。我“扑哧”笑了出来：“什么年代了，名字这样老土是很难出位啊老兄们，不如叫飞猪令吧？”
	
	它们都不再理我，坐回去继续鏖战。我收起那玩意儿也往前凑，谁知脚脖子给人死死箍住，往外一拖。如此身不由己，我也未曾全盘放弃，脑袋和身子扭成九十度，竭力吼了一嗓子：“打白板，打白板做清一色啊！”

狐说 第四章 异灵阁杀手
	被死拖活拽出来，阿里巴巴山洞“砰”地把门关了。乌龟漠漠飞快掉了个头，眨眼间不见了，与此同时我屁股上结结实实着了一记神龙摆尾，整个身子像火箭发射一样，“噌”地一下，腾云驾雾中我已经被丢出了神殿。刚好卡在那扇小门中间，夹得我龇牙咧嘴。
	
	我哼哼着叫白弃：“小白，小白，你要死了，在哪里啊？”
	
	没人应我。外面平静得令人诧异，又是日薄西山，难道我竟然在里面耗了整整一天？感叹着“龟壳一刻，世上一天”，我东张西望地寻找小白，四野茫茫，穹宇苍苍，这小混蛋到底在哪里风流快活？
	
	片刻后我发现了，他就在我的头上。准确地说，是在神殿最小的这只乌龟头上。他盘腿坐着，脸朝向神殿的另一头，背脊挺直。我如此大喊大叫他都无动于衷，莫非是有人在上面摆开了满汉全席？
	
	我正要跳上乌龟背去一探究竟，一道强大的无形软壁将我径直弹出，摔在若干米之外，全身剧疼。凭借我当年在狐山上胡吃海喝无数本法术书籍的功底，我当然立即醒悟过来，这是“天蟾软障”——法力高强的修行者，将真气在四周围聚成防护空间，其上布满修行者外化的神经末端，监视及分辨外界动向，并对一定级别的来袭作出适当反击。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个兼具自动作战功能的全方位高智能雷达监视器，还不用电。
	
	小白会用这个，一点儿不奇怪，老实说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他用了。当初他老子望子成龙，整治他的时候着实下了不少毒手，普通狐狸只要挨上一次，一多半会魂归离恨天。小白能顶住，“天蟾软障”功不可没。但那是白老太爷啊，今日何方神圣，居然可以逼得酷爱进攻的小白先采取守势？
	
	心急火燎绕着小乌龟打转，我试了好几个地方，硬是上不去。小白把整个九乌神殿的尾部全部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这不是浪费能量吗？其实我明白他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保护我。从那扇门里爬出来的时候，便已经在他的羽翼之下，任何力量要伤害我，都一定要先过小白那一关。
	
	来不及感动，我撒腿就往远处飞蹿，蹿出一两里地，小心翼翼用飞天诀升空，还好，小白的地盘没有拓展到这里来。我能够远远看到神殿顶上所发生的事。而第一眼看到，我就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异灵阁的杀手。
	
	非人世界三大圣地：青陆，珍谷，异灵阁。前面两个都是好地方，青陆有美景，珍谷有财宝。小白当年第一理想，就是打劫完珍谷去青陆休假，至于会否被满江湖追杀，没有并入考虑范围之内——所以叫做理想。当我指出这一点之后，他想都没想，张口就说，那我去加入异灵阁。
	
	要不是这句话被白老太爷的天耳通听到，特意跑回来狠揍了小白一通，我一直认为他是会言出必行的。因为就像人类世界里自认为篮球打得好的人都要去NBA一试身手一样，非人世界各族的战斗神童，法力初成时都想去异灵阁外插支草标，希望被看中，然后就能横行天下，唯我独尊。
	
	现在，活生生的异灵阁杀手近在眼前，而且在对我的保护神大肆进攻。不计其数的月形霹雳在白弃身前飞舞，回旋来去，万千流光闪耀炫目。攻击者在十米开外，总共三个，围成一个战术三角，大红色长袍从头罩到脚，看不出是哪一族的成员。只有各自高高举起的左手中心，分别镌刻着异灵阁交叉“z”形标志，在霹雳电光中仍然清晰夺目，慑人肝胆。
	
	不过身为吃过几十本格斗秘籍的狐族前斗士，我立刻就看出，对方虽然气势汹汹，来者不善，但在小白面前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月形霹雳在回旋中能量渐渐减低，直到消失在虚无之中，而我那位看似一直在挨打的兄弟，岿然不动，神色从容，显然暗中是占尽了上风。
	
	我这判断实在是后知后觉，就在我看清事态发展的那一瞬间，小白忽然站了起来。他的每个动作都好似体操教练做分解演示一般，极慢而且不连贯，可是每一个步骤做完，就有一阵浩大的压迫力从他的四周巨浪一般波及开。月形霹雳逐渐在距离他越来越远的地方轰然一声散于无形。
	
	我隔了这么远，仍然能感觉到浑身像是被飓风掀起的海浪拍击一般，热辣辣地刺痛，恍惚间整个天地如陷海啸之中，浪涛肆虐，狂风呼啸。
	
	这是水字诀中的“水啸”。我多年前看白老太爷使过一次，当真是天风海雨，惊天地泣鬼神。但那一次白老太爷还需要在水域旁，利用大自然原始的力量作法。而今一看，小白已经可以纯粹靠自身的修为，形成有质的水样攻击波，难道他的法力之深，已经超过了白老太爷？
	
	我正自惊讶，小白瞬间收起周身的防护气罩，遥遥喊了一声：“南美，你出来了？”
	
	我赶紧高声应道：“哎，我在这儿呢。”
	
	他转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笑容像开在巨浪中的莲花。我心里一动，他却又转过头去，双臂高高举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弧，那弧形的中心像充了电的灯管一样，莫名其妙地亮起来，然后一大片闪亮的锋芒，向攻击者们，摧枯拉朽地扑面而去。一片哀号声传来，那三个人被高高抛到空中，一起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迅速消失不见。
	
	我目瞪口呆，赶紧跑过去，向着空中张望：“小白，你把他们怎么了？”
	
	谁知他也在看天上，一脸纳闷：“不会那么没用吧，人都打没了？我还没使劲呢。”
	
	我没好气，冲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臭小子，你够种！我在里面差点被整死，你在这里杀人练级。”
	
	他一瞪眼：“什么杀人练级，从你进去开始，这是我遭遇的第八批人了，全是异灵川的杀手。”
	
	第八批？ 莫非异灵川最近改了经营方向，开始当星探了？嗯，一定是看中我家小白英俊潇洒，有型有肌肉，想抓去为什么非人界的富婆服务。哼，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小白诧异地转头看了我一眼，说：“南美，你看《知心》看多了吧？”
	
	咦，连他也知道《知心》的大名？这本杂志的影响力果然上通天界，下达山林啊。
	
	我这样的感叹，对于小白来说无异于是眷恋人间的信号。他不悦地瞪了我一眼，问：“你在里面情况如何？”
	
	我悻悻地一甩手：“几只死乌龟，把我浸了猪笼，然后丢给我一个铁牌子。对了，正是要我去异灵川，说要补什么数值。”
	
	小白皱皱眉头：“补什么数值？”
	
	我诚实地根据自己的理解报告：“除了感情丰富不需要补以外，其他都要补。”
	
	他吓了一跳：“这么虚啊，你受不受补的？会流鼻血吗？”
	
	小白这样跟我闲扯着，眼神很专注地在停在我脸上，可是无形之中，我却能感觉他的警惕和担忧布满了四周的空间，似乎空气都因为惧怕而不断溜走，一根无形的弦绷得很紧，甚至使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轻声问：“小白，异灵阁为什么要来找你？”
	
	他摇摇头：“不知道。问他们也不肯说，一见面就招呼上了，真不讲武德。”我这种肤浅之辈则不在乎武德，只讲究结果：“都打赢没？”
	
	不出所料他给了我肯定的答案，还补充了一句：“奇怪，今天来得不但快，而且一批比一批强，好像提前有埋伏一样。”看看四周的天色，他沉吟不定，“难道附近还有强敌？”
	
	我从不知道小白沉思的时候，神色是这样庄严的，好似我们供奉在狐山上的祖先金刚像，安详慈悲，无笑无嗔，深不可测。我仰慕地看他，心里不禁开出点点的花儿来。白弃对我突如其来的花痴心思一无所知，他只是喃喃自语，四周巡视，然后挽起我的手臂：“我们走吧。”
	
	我斜睨他：“去哪里，开房吗？”
	
	他很纳闷：“去异灵川啊，没时间休息了，你累了的话我背你吧。”
	
	唉呀，狐狸不解风情，沾染了人类的灰。我只得认命，软软地向地上滑去，小白二话不说，像摔麻袋一样，在空中抡了一个好大的圆圈，然后“啪”的一声，把我丢在他背上。
	
	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闻到他身上有一种金属的香，肃杀凛冽，却又意外地温柔。颠簸了两下，是小白撒开腿脚在飞奔吧?他双手环抱住我，稳稳当当，舒舒服服。我迷糊地想，我妈现在做什么呢，吃饭了没有？不知不觉地，便沉入了梦乡。
	
	我很少做梦，童年时的梦境无论如何不清晰，但每有所梦，醒来时身边动辄就围着一批人，状甚紧张。后来族中长老郑重地告诫过我，一旦做梦，必须立刻通报上去，不得有任何隐瞒。我后来成为著名的愤青，与此不无关系。渐渐的，我不再做梦了，即使在人间，没有人对我做梦有兴趣的时候。
	
	今日也不例外，虽然小白的背比一切睡过的床榻都更安稳舒适，我只在最初蒙眬的时候，脑海中掠过一个自己的形象——或者说，很接近我自己的形象——一只银色的狐狸，在黑色大地上狂奔而去，身后隐隐约约，大地破碎，天空崩裂，漫山遍野燃烧着大火，一切事物灰飞烟灭。我恍惚看到这样一个景象，便再无意识。这一觉睡得如此香甜，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睡在硬板床上，浑身酸痛。
	
	妈，妈，我下意识地喊。
	
	第二声出口，一阵惆怅已经占据了我的心。身下多么硌人啊，怎么可能媲美我家那张水床。缅怀着好日子我爬起身来，一眼看到小白在对面的太师椅上盘腿坐着，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一样东西：弧形的，金色，小巧精致，上面印了字，但是看不清楚是什么。
	
	我走过去敲他一下：“谁送的定情信物？”
	
	小白轻轻挥了一下，一道金色弧光划过：“从第八批异灵川杀手那里捡到的，特急任务牌。”我劈手抢过那玩意儿，什么字居然我看不懂，假古董吧？小白又把它抢回去，没好气地瞪我一眼：“别乱动，我正琢磨呢。”
	
	我没趣地坐在他面前，打量一下四周。这里像是古装电视剧里的客栈啊？太师椅，高几，木床加大纱帐，一眼望去，还有一个马桶藏在床后，煞有其事的。我大为惊奇：“小白，这是哪里啊？”
	
	“客栈。”客栈？小白啊小白，你竟然可以把我介绍进影视圈演古装片吗？快告诉我要扮什么角色啊？我都可以的，徐娘还是少妇？丫头还是老鸨？我会变化！
	
	小白觉得我的花痴发得不可思议，因此冷冷地一摇头，说：“不，是真的客栈。”
	
	对这“真的”二字，我一时候摸不着头脑，站起来把门一打开，过道上迎面走来一个小二。白布包头，一身短打，手里托着个空空的黑漆盘子，风一样走过去。我傻了眼，跟在他后头下了楼梯。哗，眼前好热闹！原来上面是客栈，下面是饭厅，无数食客在大口吃肉，大块喝酒。最要命的是，全部都是非人，各族各色，众生万象，喧扰不已。忽然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转头一看，一只壮硕的半犀人对着我瞪眼：“让让，别挡着路。”
	
	我一把揪住他：“告诉我这是哪里？”
	
	他上下打量着我：“这是哪里？这是异灵川外誊灵客栈呀，你不知道又是怎么来的？没买票吗？” 什么客栈还卖票？不过以小白的脾气，会不会买票也很难说。我正盘算着，发现半犀脸色有点不善，恶狠狠地对我凑过脸来：“你是人？”
	
	我看看自己，果然是人的模样，一出九乌神殿就变回来了。我忙往后退了两步，站上台阶：“是人又怎么样？”
	
	他阴森森地说：“人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又逼近一步，“你真是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问题问得我一身鸡皮疙瘩，有种不妙的感觉：如果我说是，他会上来活吞了我。四周猛地静下来，食客们都竖起耳朵听我讲话，似乎也准备跟上来协同这只半犀活吞我。我额上冒汗，救星来得适逢其时。小白的声音淡淡地从楼上传下来，说：“半犀，你做什么？”
	
	我知道人类精通一种戏法叫翻脸如翻书，不曾想该半犀人士的本领也丝毫不差，听到小白的声音，立刻大惊失色：“紫狐斗神？”脚底抹油，“刷”地一下不见了。而那些本来对我虎视眈眈的食客，各自转过头去继续吃吃喝喝，浑似不曾注意过我。
	
	我眉开眼笑地搂住小白：“哇，你最近在江湖上闯下的万儿不小啊。”
	
	他竟是志诚君子，不吃马屁，指指自己胸襟上佩的一个小小蝴蝶结：“跟我没多大关系，主要是我爹厉害。”
	
	我凑过去看那蝴蝶结，白底紫边，之前似乎也看见过，但一直不曾留意，原来来头这么大，竟是白老太爷给儿子的护身符。想白老太爷何许人也，威风八面名满天下，敢招惹他的一早都被超度了，大家要回避他一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唉，当初我捉弄狐王的时候也回避他一下就好了。
	
	我继续追问小白：“那只半犀说这里是异灵川前的客栈，是不是啊？”
	
	他点点头，带着我找了张桌子坐下来，点了十斤牛肉。牛肉装在一个巨大的盆子里，剁成一团，鲜红的肉酱端上来，配着绿芥末，还有一碗黑色的东西，像是调味料。小白拿起勺子，挖一团牛肉，蘸了调料，送进口中，忽然转头看到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好吃吗？”
	
	他含糊地说：“好吃，你也吃啊。”
	
	我连忙推辞：“不不不，我不饿，你自便。”一面四处张望，企图发现有其他的食物可以供应。
	
	他不理会我，继续埋头苦吃，过了半响叹一口气：“拜托，吃肉是你的天性啊。”
	
	我的天性是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若说就是孤零零地在狐山上终老，我辈命长，实在无趣。呆在人间又有什么不好？华服美食，至亲好友，小孩子读书读不好，顶多挨顿板子，从来不用跟我们当初修行一般，简直要豁出性命去。
	
	我这一番啰唆，小白听得心烦，一团牛肉以霹雳之势破空而来，准确地填入我嘴中，顿时将我噎得半死。小白好整以暇，懒洋洋地说道：“既然你如此推崇人类，有没有听说过‘食不言，寝不语’？”
	
	我悻悻地将牛肉囫囵吞下去，无奈地把话题转回正事上：“小白，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干活要讲效率呀，我惦记着香港这一季的时装秀呢。”
	
	小白摇摇头：“没那么简单。”
	
	他扬起勺子指向前方，我顺着看过去，那里有一道严严实实的墙，青灰色，一条缝都没有，跟其他三面墙一模一样。此时我才注意到，虽然这客栈内极为明亮，犹如沐浴在日光中，其实却是一个全封闭的场所，不要说门，连窗户都没有。
	
	这么多人熙熙攘攘，其实并没有第三处可去，不过是下楼吃，上楼睡。蹊跷啊，难道这是圈养非人的地方，养肥了就拖出去宰杀？
	
	小白看我眼睛发直，显然又陷入了异想天开之中，马上当头一巴掌拍醒我：“我让你看那道墙，你想什么呢。”
	
	这样明鉴万里，明察秋毫的白弃，让我多么不能适应……看就看吧，请问，这道墙很好看吗？
	
	他哼了一声：“不好看，但是很重要。”
	
	就像是为了回应他的话，这时那面青灰墙忽然“扑”地一响，声音不大，效果却活似炸了惊雷，厅堂中正在用餐的众人顿时飞快起身，蜂拥而上，密密围住那面墙。如此紧张热烈的场面，却没有一点儿声音发出，大家都变成了哑巴一般，屏息凝神地看着什么。
	
	我拍拍小白：“大家都在看，我们去不去？”
	
	这时候小白吃完了最后一口牛肉，满足地呼出一口气，眼都不抬，断然道：“不去。那是异灵川审查部门对各类普通申请的初始回复，要是受理，就要去交定金买烧猪；如果不，就该打道回府了。”
	
	我忙摸了一下身上：“我们也有申请啊。哎，飞神令呢？”
	
	小白打着饱嗝懒洋洋地说：“我们不是普通人，怎么能和普通案件组凑热闹。一早交进特殊案件通道了，所以不用看那个。”
	
	虽然不需要，我还是喜欢凑热闹。使出泥鳅功挤进人堆里，抬头一看，啊，老母鸡变鸭！那道墙突然变成了一块硕大的液晶屏，上面一行一行显示出信息，顶头那一列分别写着事务名称、送审日期、审查结果、备注。
	
	两只黑羽鸟人张开翅膀，把我挡得严严实实，我踮高脚尖，只能看到一个什么“寻找吸血鬼初恋情人”，审查结果是不予受理，备注中写明，该吸血鬼已于去年死亡，没得找了。
	
	人群中有个粗豪的声音哇哇哭将起来，我仔细一看，是只雌性狼人，样子还怪漂亮的，耳朵上挂着粉红的珍珠耳环，这时候捂住自己的毛脸，冲到一边伏在桌子上号啕。我好心地过去摸摸她脖子上的毛，柔声安慰道：“别哭了，鬼死也不能复生，万一见了面，他咬你一口，不是更伤心？留点儿美好回忆吧。”
	
	这番话有理有节，安慰效果甚好，狼人妹妹是个直肠子，抽噎着想了想，走去柜台前大吼一声：“结账！老娘走了。”
	
	这厢失意人落拓天涯，那厢状元郎游街戴花，申请被受理的朋友欢天喜地地散开，上楼去拿行李，据小白说是集体去办定金交纳手续和签合同。看来异灵川能够在非人世界名列三大圣地之一，经久不衰，运作方法确有独到之处。
	
	我啧啧叹息，回到小白身边坐下，问他：“他们从哪里出去啊？”
	
	小白不理我，他正紧紧盯住那个屏幕。神色肃然，隐隐有些紧张。
	
	众人都已散去，空空荡荡，屏幕上闪耀的字迹分外清楚。我发现最后跳出的一屏字，从顶头一行到最后一行，事务内容统统是：截杀狐族选命银狐。

狐说 第五章 生煎鹅肝
	狐族选命银狐？那不就是我？
	
	再看日期，都是这几天的事情。结果是全部受理，备注中赫然写一行字：情形特殊，同一事务多重受理，费用加收百分之三百。级别特急。
	
	我一把扯住小白：”为什么要追杀我？”急切得连声音都变了，四周忽然静得很危险。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有一股小蛇一样蜿蜒的暖流度进我脉搏中，游转经脉，使我渐渐镇定下来。小白缓缓说道：“不要惊慌，我在这里。”他一派雍容，把玩着那块金色小牌子，自言自语说道，“难怪突然之间，那么多人莫名其妙地攻击我。原来是朝着你来的？”
	
	我深觉委屈：“针对我干吗？我又没用弹弓打人家窗玻璃。”一边往他身后缩一缩，警惕地东张西望，“喂，不会一下跳出很多人来围攻我们吧？”
	
	听到打破玻璃，小白忽然眼睛一亮；听到围攻，他眼睛又是一亮。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兴奋，对一只以战斗为乐趣的狐狸来说，被围攻简直是天大喜事，值得大操大办一番啊。
	
	白弃忽然站起来，摸着下巴对那面墙左看右看，拉开一个架势，俨然棒球投手一般，右臂用力一摆，一声大喝，那块金色小牌子以快得几乎肉眼难见的速度，雷霆万钧地向前飞出，誓要一举将液晶屏打成碎玻璃。
	
	我“腾”地跳起来，心情十分激动，要是手里有两个花球，说不定就要载歌载舞跳上一曲，权充啦啦队少女。但那面墙并未如意料中一样逆来顺受，以身殉职。它裂开了，只是像水波被鲨翅划过那样裂开，然后再度聚合，带有千钧之力的金牌，竟然被硬生生地夹在中间。
	
	小白和我面面相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对狐之生的怀疑。幸好片刻后，还是传来了意想中的哗啦声。液晶墙体承受不住，还是塌了。露出一个硕大的空洞，幽黑，安静，令人倒抽一口凉气。
	
	他松口气：“迟来比不来好。”
	
	还来不及拍他马屁，碎掉的液晶屏后猛地冒出两个人，直扑到我和白弃身边。五短身材，玄色短打，头戴尖顶斗笠，脸罩面具密不透风——COS忍者COS得太像了！
	
	我击节叹好，人家就不乐意了：“什么COS呀，我们就是忍者的祖宗好不好？”这句话本身就说得很有忍者风度，因为他悄悄贴着我的耳朵，几乎用的是气声。
	
	我忍住笑频频点头：“好说，好说。”
	
	他的同伴也压低声音道：“喂，你是狄南美吗？”一边说，一边亮出那块玄铁牌。
	
	我大奇：“咦，怎么在你这里，你是谁呀？”
	
	那位忍者风度翩翩地鞠了一躬，拉长声音回答道：“在下二十四，供职异灵川特别事务组。”指指身边的同伴，“这是三十七，我的同事。”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二十四？三十七？好名字，好名字。”
	
	虚伪的恭维立刻得到了纠正：“哪里哪里，这只是我们的工号，想投诉就请记下。”
	
	我们寒暄半天，小白一直没吭声，这时忽然一伸手：“你们来做什么？”
	
	二十四对他又作了个揖，礼数实在周全，曰：“回您的话，我们是特别事务组工作人员，来接狄南美小姐进去补数值的。”
	
	果然是特别待遇，动作很快嘛。我等不及了，踊跃上前：“那快点儿快点儿，补完我还有事呢。”
	
	小白却一把拉过我，瞪了我一眼：“没脑子，等等。”不顾我噘嘴，他抢道，“我要跟进去。”
	
	忍者也很有骨气，当即拒绝：“不行。”
	
	小白很恼火：“你们也该知道普通事务组发出的追杀令吧。你们如何保证南美安全？如何防范内部人员的袭击？她有三长两短，谁负责任？”
	
	一连串的排比，问得杀气腾腾。从气势上看，只要两位仁兄行差踏错，沙包大的拳头就会当头而下，把他打得形神俱灭。好在二十四和三十七很有经验的样子，将手一抬，不卑不亢道：“请放心，异灵川各业务部门都是独立管理，独立核算的。我们偌大一个部门，决不可能自砸招牌，而且我们也不会跟狐族对着干。好，我们走了。”这句话听来有诈，十足是我平常的工作语言。在冒牌服装店里对着顾客大拍胸脯：“保证质量，大门面摆这儿呢，不满意您找我！”穿了没三天，裤子拉链保准掉。
	
	小白不得已放开我的手，看着我随两位忍者走向那个黑洞，这时他们才发现墙塌了，两对眼珠子瞪出来，良久都收不回去。我笑嘻嘻地安抚他们：“使用年限到了一定程度，墙塌也是应该的，多拨点儿经费修修啊。”
	
	二十四转过头来，半晌才挤出一句：“这是玄武石尊者，通灵，显示与格斗双全。我们都打不过。”
	
	你打不过是正常的，我家小白何许人也。我得意洋洋，跟着举步向前，迈过那个硕大的黑洞，不过两秒钟，眼前便重现光明，我们来到了一个实验室里。
	
	很宽敞的房间，四面墙和中心的白色实验台上都密密排列着许多银色的仪器，叫不出名字，闪着各色光芒的屏幕无处不在，跳动着数据和曲线，也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但是这个实验室可能研究基金不足，所以没人在里面工作。我回头白了两个忍者一眼，问：“干吗？要对我做狐体研究？”
	
	他们十分严肃地答道：“不会的，你都没发育成熟。”这句话对我的打击超过常人想象，我气哼哼地转了个圈：“那要干吗，要干吗赶紧，我忙着呢。”
	
	他们耸耸肩：“先做检测，看你的数值到底不平衡到什么地步。”
	
	半小时后，我在实验室一角的沙发里坐着，那座位小得把我整个人都卡住。更凶险的是，刚一坐下，浑身上下就有点儿发痒，手背脖子诸处，出现了许多点状的透明凸起，难道我一把年纪发起麻疹来？
	
	紧接着一根接一根透明的丝缕状线条突破皮肤，生长出来，虽然不痛，却令我毛骨悚然。那些丝缕长势十分惊人，很快长达数米，蜿蜒到地上，一路爬到一米开外，“刷”地一下竖起来，像眼睛王蛇要咬人似的。丝缕之间，互相纠结，三三两两合抱为更粗的蛇体。
	
	我张大了嘴——事实上我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失去了对整个身体的控制能力。人类经常爱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现在的样子，的确十分像只菜狗。
	
	不过那些丝缕，还是相当有想象力的，没过一会儿，居然变换造型，在我面前结出了五个瓶子。顶端如花朵状散开，柱体颇粗大，直径一米左右，一字排开。渐渐的，分别有五种不同颜色的液体从瓶体内涌出来，赤、金、黑、蓝、绿，更隐约传出“咕咚咕咚”的沸腾声。
	
	我拼命斜眼望下去，惊愕地看到一众丝缕统统变色，液体原来就是从我身上流淌传输过去的。随着时间的点滴推移，液体数量稳步增多，尤以赤色最为活跃，几乎是直线上涨。
	
	两位数字忍者俯身细细察看，嘀咕道：“纯种银狐，厉害厉害。”回头看见我两只眼睛灯笼似的瞪住他们看，二十四真是好人，当即向我解释道：“那线条是悬神引改良版，导入你的禀性，那五色分别代表一种。红色那个是感情，啧啧，够偏科的。”
	
	悬神引是什么？我猜大概是嫁接元神的媒介物吧。这时候三十七叹了口气：“我说，不用看了，那群乌龟一点儿没测错，她这样子要能去把命选了，我改名叫三十八。”
	
	二十四无奈地走到我身边：“狄小姐，我们换个地方。”
	
	我心里狂喊一声“万岁”，终于又可以动了，自由，可爱的自由，归来吧！结果人家没半点儿要把我释放的意思，两人四手，把我身下的沙发掉了个个儿，大头朝下的时候，我的眼睛掠过他们的脚……不，不是脚，是扁平的蹼。他们难道是飞天皮鸭族？
	
	还在猜测，我已经摔了下来，穿过了白色的，看上去坚硬的地面，好似穿过了一块豆腐。并且在穿越这块豆腐的过程，我感受到一阵迷梦般的昏暗，那昏暗如此酣畅甜美，我快意地闭上眼，一场甜美的睡意汹涌袭来，将我团团裹住。
	
	然而我胸口，突然椎心似的疼痛。
	
	我闭上眼，那疼痛不依不饶地袭来。青蚨令总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发作，无缘无故地疼着，提醒我千万里外冷清清一间居室里，我娘孤零零一个人。我惦记起我娘，如沙漠里的濒死的人惦记一口清甜的水。当我平稳着陆，仿佛落到一个硬而冷的平台上，我紧闭的眼睛开始酸涩，百年不曾苏醒的泪腺，蠢蠢欲动。
	
	四周死寂，我却无暇端详。一心一念，心心念念地想，我娘怎么了，怎么了？她遭难了吗，被欺负了吗，饿了病了摔跤了吗？我从这鬼地方出去救她来得及吗？这时候天地洪荒与我何干，我小小一狐，不过想在人间求一段小小的福分。
	
	因此我睁开眼想喊停，我要走，要回家。
	
	却有人抢在我开口之前，是二十四那个飞天皮鸭子，压着声音，缓缓地说：“她睡过去了吗？”这声音与之前文质彬彬的感觉十分迥异，带着不祥的语气。因此我忍住了张口大叫的冲动，静静地听他们说些什么。
	
	三十七似乎一直在我头部附近恭候，应声道：“睡过去了，这是青陆限量生产的散魂气剂，除非事前护住心脉，否则一定中招。她修炼尚浅，没有问题的。”
	
	中招？这么专业的江湖术语一说出来，就知道这是到了黑店了。说起来我别的本事都差强人意，唯有装睡这一手是经过了我老娘严格质检的。我气息一匀，使出浑身解数，气沉丹田，神游浅海，那眼皮微开半闭，那神情如梦如幻，那哈喇子将流未流。如此演技，不要说骗倒眼前这两个冤大头，就是放在奥斯卡的检验台上用显微镜看，诸位导演也要给一百分。
	
	我觉察到二十四缓缓走到我头部附近，沉默了片刻，轻轻说：“可以动手了吗？”
	
	三十七迟疑了一下，反问：“你确定吗？异灵川千年名声来之不易，何况对方是狐族，我们能承担一切后果吗？”
	
	二十四低低叹息一声，无奈地说：“兄弟，你说得这么沉重，好像我们是决策者一样，麻烦你醒醒，我们是两个喽啰而已。”
	
	这位对自己身份定位十分准确的喽啰兄，说完这番大有深意的话之后，就走开去，不知道去做什么。我活似一片上了锅的法国鹅肝，以好奇为油，被煎得滋滋作响。要是不马上起锅，很快就要变成一团焦炭。
	
	有那么一瞬间，我决定不再看戏，豁出去了。正在思想斗争的关口，脑子里某个地方，本来黑暗幽闭、懵懂无知的地方，有一扇门蓦地打开，阳光笔直透入。忽然间我无须睁眼，便能看得到一切，仿佛灵魂从躯体里飘了出去，升到半空中，冷眼俯瞰着脚下。
	
	我所在的地方，像一个刑讯室，面积不大，也是无门无窗，墙脚处散发出幽暗的灯光。我的躯体躺在一张黑色石台上，双眼紧闭，状若晕死。啧啧，不枉我多年修行，装睡功夫出神入化。
	
	二十四那只忍者鸭子正站在东南方的角落里，一道悬空的圆形光柱把他罩住，正徐徐旋转着上下移动，所过之处，二十四的身体便慢慢消失，最后留下一片空虚。光环却并未消失，继续上上下下，活像一个电梯，这一念刚掠过，我就得了一千分，顺利闯入“百万富翁”第二关。因为那的确是一个电梯，另一个人又慢慢出现了。
	
	惹火的身材，高挑个子，一袭华贵的黑色长裙。在人间，我已习惯先看女人的缺点。但这一次我几乎呆看了五分钟以上，才注意到作为女人，来者身上最大而且无法忽略的缺点——她有一个过于标新立异的发型。
	
	蛇发。不是比喻，不是假借。无数吐着红信的怪蛇，在她头上盘曲舞动，散发出极为危险的讯号——美杜沙的蛇发。
	
	在异灵川的中心出现希腊籍非人，真是奇怪。尤其美杜沙仿佛地位极高，守在我身边的三十七必须躬身迎接，用一种骨头酥了一半的语调说：“使者，您亲自来了？”使者？什么使者？
	
	她款款来到我身边，低下头深深注视着我的躯体，绿色眸子像大海最深处的暗流，带着不可测的阴暗与危险。一字一句问道：“情况如何？”哎，会说中文呢。
	
	三十七立即回话：“情感指数异乎寻常的高，和人类亲厚。不杀生。银狐的天赋潜力没有反应，难以估计。”
	
	监察女郎缓缓点头：”也就是说，她也许会选出和传闻不一样的命？”
	
	三十七接话提醒她：“使者，不可心存侥幸啊。虽然她情感指数高，但银狐的血统是最冷酷的。我们还是谨慎些好。”
	
	使者对这样的谗言居然频频点头，糊涂蛋啊糊涂蛋。然而不管我如何腹诽，一阵沉默之后，她果断地下了指令：“清洗掉她全部的潜能指数。”
	
	她每吐出一个字，我全身的神经就绷紧一分。四肢百骸，都到了一个最紧张的地步，再多加一分压力，仿佛就要爆炸开来。但也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忽然不觉得恐怖。有个声音在我脑海深处轻轻呼气，轻轻吐气。那仿佛是我自己，又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但每呼吸一次，我就安宁了一分。终于连寸寸肌肤都放松下来，身外一切都远去，再无关紧要。我脑子里的电影闭了幕，不再看得到周围的情况。我也不需再看到周围了。
	
	鹅肝渐熟，不用恐惧被微波炉多烤一次，或者切碎和西芹同炒。肚脐处微微一凉，有什么刺入了我的丹田。血流加速，发出大海怒吼一般的喧哗，急速地向外奔流。周围空寂，忽然很冷。
	
	
	
	伦敦老城区，知名的AUNT’S餐厅。
	
	史密斯悠闲地坐在临窗的座位上，享用一杯咖啡，午饭时分，女友玛丽应该要到了。史密斯挺直了身子，招呼侍者准备点菜。他的手举在半空，忽然发现从餐厅的旋转门里，走出来两个奇怪的人。
	
	一男一女，男的身材不高，眉眼清秀，女的身段窈窕，大眼睛极为灵活。这都不出奇，特别之处是，他们的身上都微微笼罩着一层雾气一般的东西，男人的是金色，女人则是黑色。作为伦敦著名的通灵师，史密斯立刻感觉到他们强烈的，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们跟随侍者来到了史密斯隔壁的座位。那女孩子注意到史密斯怪异的眼神，朝他微微一笑，坐了下来。忽然又转过身来，脸色肃然，轻声问道：“你在等人？女孩子？”
	
	史密斯强作镇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有什么问题吗？”一抬眼，玛丽曼妙的身段已经在门口出现，其余的事就不再关心，他招手大喊，“玛丽，玛丽。”
	
	女孩儿仿佛想伸手做什么，手指却被一片薄薄金色屏障阻住，稍纵即逝，她鼓着嘴转头瞪住同行的男子，却被后者先责备了一句：“阿敛，莫管闲事。”
	
	阿敛气哼哼地坐下来，拿起叉子对着男人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喂，那女的是一只牙螂啊，她会吃掉这个男人的。”
	
	男子冷冷道：“你最善读心，仔细看看，他是不是活该被吃。”
	
	阿敛一下子语塞，回头又看了一下那对男女。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一下男子的手，嗔怪道：“秦礼，那人虽假托通灵，四处撞骗，却也是有三分真本事的。人心不是黄金，不能算那么清楚。”
	
	秦礼“哼”了一声：“我不算那么清楚，狐族上下拿什么来吃香的喝辣的？何况，在人类自己眼里，一条人命哪里值得到一盎司黄金？”
	
	阿敛忍不住笑起来：“真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不是你那样的脾气，也管不了族中那么庞大的产业。对了，不知道南美和白弃回到狐山没有？我好久没见到南美了。”
	
	秦礼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阿敛随即道：“喂，你别装蒜啊。好像你有什么心事能瞒过我似的。赶紧说，南美他们有消息吗？”
	
	玄狐读心之术，的确出神入化，秦礼只好放弃，直言道：“我才从长老会那里得到消息，小白和南美已经陷入整个非人世界的追杀。”
	
	“叮当”，阿敛手里的小银勺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秀美的眉毛扬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声音尖锐了一些，在这家以幽雅驰名的餐厅里显得分外刺耳。阿敛浑然不顾，对秦礼问道，“南美不是和小白回狐山选命？怎么被整个非人世界追杀？”
	
	秦礼含糊解释说：“长老会没有明说，我也只风闻说，似乎这次所选的命数是大凶，涉及大规模战乱，会给整个非人世界带来毁灭性的影响。非人世界通过五神族，事前已有了解，因此全体联合起来采取行动……但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太清楚。”
	
	这个消息的确惊人。庄敛怔怔对着面前菜单良久，霍然站起来，大步往外走，秦礼反手一把拖住她：“去哪儿？”
	
	庄敛瞪着他：“我要去找南美和小白。”
	
	秦礼脸色一沉，摇摇头：“不准去。”
	
	他掌管族中产业的财务经营数百年，性情最为沉稳冷静。说一是一，说二是二。阿敛虽然任性，也不敢跟他闹多大的别扭，赌气地把手一甩，悻悻坐下。由于太用力，把椅子坐塌半边，气得大叫起来：“什么破家当也敢拿来现眼？给我换了给我换了！”小女子随后抓狂，抡起盘子开咬，“咔嚓咔嚓”像吃小海鲜烧饼似的，可见不是凡人。伦敦人最不喜欢惹事，许多食客见状，悄悄结账离开。偌大一个餐厅里，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
	
	秦礼哭笑不得，看着自己面前所有的杯子盘子转眼被吃个精光，而且庄敛一边吃一边还恨恨地看着他，从模样来看，很像下一分钟就要扑上来把他吃掉。他只得好声好气解释：“我不是不帮忙，是帮不上啊。”
	
	庄敛咽下最后一口上好骨瓷，恶狠狠抓起银叉子放在嘴里试了试，大概觉得不太好咬，“呸”一声吐了出来：“选命池七百年一开，不是上天决定狐族命运吗？还没选怎么就知道凶不凶？造谣，一定有人造谣。”
	
	秦礼当然也想得到这一节，手指不由得在台面上一下一下轻敲，沉吟半晌，说道：“这样吧，我回头就去查一下他们现在的行踪。这边事情处理完了，我陪你去接他们。”他所谓的事情，乃是参加伦敦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公司收购案的投标，安坐在城区顶极酒店的午餐俱乐部中，和对手娓娓谈判，礼数周详，业务精通。谁知他是一尾金狐？万众凡人，仰望不到的世界顶层，那些呼风唤雨的是人是鬼，如何判断？
	
	庄敛在相邻房间中倚靠着软椅，灰色套装妥帖得体，她眼神穿透墙壁，遥遥看着秦礼，带一点儿捉摸不透的轻愁。忽然一转身，脸上布满微笑，下一分钟，门打开来，伦敦市政局的长官举步走入，握住她优雅伸出的纤手。
	
	这老头当然做梦也想不到，他告辞过后三分钟，刚和他谈着仕途经济的女子，一溜小跑下了电梯，冲进车库，看看左右无人，一头蹿出去，踩着高跟鞋升上九霄云层，兴高采烈地喊：“阿礼阿礼，快点儿快点儿。”
	
	秦礼听在耳中，眉头微微一皱，借故把生意伙伴送走，忙从窗户中探出头一看，当即吓了一跳：“你干吗？有直升机在你头上！”
	
	阿敛在空中扭来扭去，一百二十个不耐烦：“管他呢，我说，你效率高点儿好不好？”
	
	秦礼一脑门汗，忽然伸出手指，喃喃念叨了一句什么，那手指猛然暴长起来，柔软地在空中伸缩，一把扣住阿敛的腰身，“刷”地拉进了房间。
	
	阿敛一屁股坐在地上，瞪起眼睛大发脾气：“干吗？拉我下来干吗？”
	
	秦礼无可奈何地摸摸她的头，打了几个电话交代事务，再换了全身短打，背上包，还摸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对着东南西北到处张望。
	
	阿敛爬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好奇地凑过去：“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小型掌上电脑，超大屏幕，智能一键控制，支持无线上网。上面正显示着一幅疏疏落落的地图。阿敛很惊奇：“异界全能仪？”
	
	秦礼低着头专心地在电脑上指指戳戳：“是啊，在珍谷拍回来的。”
	
	一旦借鉴了高科技，配合使用者本身的法力，其结果就十分惊人了，居然可以同时显示三个空间纬度里的情况，其范围覆盖了所有重要的非人世界据点。秦礼修长白皙的手指一路慢慢点过去，不时对阿敛通报一声最新情况，比如说：“青陆假期又发号码了，要我去抢一个给你不？”
	
	“咦，猎人联盟在喜马拉雅山下面做结界要抓谁呀？高山雪女？”
	
	“小妹，你大姐在TIFFANY地下设计中心活动，她最近缺首饰吗？”
	
	庄敛的大姐是庄缺，这一代的狐族成员中最心狠手辣的一个。因此坐镇南美和欧洲，监控人类黑社会，防止其活动对自然环境和社会平衡的伤害过度。此女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但凡看到华美首饰，四条腿就跟黏住了似的，常常新品还没上市她就得了消息，跑到人家厂房里进行抢劫式血拼。
	
	因此庄敛懒洋洋地不理睬，只问：“找到南美他们没有？在哪里呢？”
	
	说话的当儿便找到了，异灵川，秦礼细细看了半天，奇道：“紫狐在，银狐呢？”
	
	
	
	“银狐”两个字，清清楚楚出现在我脑海里。从小和我打架的秦礼，他的声音如此熟悉。
	
	这时候我还是静静躺在台子上，丹田中外泄的感觉还在继续，不晓得抽出来的是什么，淋巴组织液还是血？至于指尖与脚趾，已经被钉子敲进身下的石台里。那钉子极冰冷，钉入肉体中不觉疼痛，只是那感触十分诡异，像自己的一部分与另一部分郑重告别。
	
	从美杜沙的评论来看，这么欠扁的试验并无半点儿实用价值，只是她想看看我的身体反应而已，因此她在我周围一圈圈地绕行，一边发出赞叹：“没错，的确是血统纯正的银狐。伤口愈合速度惊人，身体够强韧。”
	
	我一直没有动，不作任何反应，像真正晕厥在迷眩的暗夜里。直到我听到秦礼在千万里之外，口气惊惧地喊出我本来的名字。轰然之间，狐山上那金色旱莲在我心中怒放，数百年飞扬跋扈的岁月纵横穿梭，关于银狐种族的记忆冲破崇山峻岭，自远古一脉相传的血性中呼啸而来。那个像属于我，又像不属于我的声音发出尖锐的长啸，在我心里，最深最幽暗的地方，命令道：“睁开眼，扁她。”
	
	我于是睁开眼。眼前恰恰是美杜沙深绿色的眼睛，她立刻弹起身体，“蹬蹬蹬”退后，看样子受惊不小。
	
	但这只是开始。我手脚一动，白色钉子便化为粉末，洒落在地上。我慢慢坐起来，自头到脚，看了一眼我娇美软弱的人类躯体。一抬手，拔出了插在肚脐眼上那怪模怪样的抽取仪器。然后，化出了原形。
	
	银狐。七百年一降的银狐。独一无二的，至高无上的，承天命而生的，银狐——我是银狐狄南美。
	
	爪子搭上了美杜沙的肩膀，瞬间巨大的能量透入她所有骨骼关节，她浑身瘫软，我温情脉脉，在她咽喉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吻。舌尖尖锐，刺入血管，那腥甜的滋味，扯下我天性之上最后一道面纱。我相信她对情感指数的抽取是成功的，成功到我生平第一次杀生，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和犹豫。
	
	我闭着眼，仍然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惊恐，惊呼与咒语都被封闭在声带最末端，永无再见天日之时。心里的声音好整以暇地引领我，吸干净最后一滴妖女的血。
	
	三十七扑上来了，我松开手，美杜沙像一个麻袋跌落在我脚下，我转身迎面撞上了鸭子先生。我并没有做什么，他兀自一声惨叫，弹了开去，重重撞上对面墙壁，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一道白色弧光在他身下炽然大亮，好似在兴高采烈地欢呼胜利。
	
	我转了个圈，看看四周幽暗空间，轻轻跳起来，重重落下去。雪光大炽，十个月亮一齐炸开银亮的光彩一般，猛然从我每一根绒毛中散发无形的可怕力量，“石裂咒”一催动，地面便猛然爆裂，墙壁粉碎。我一飞冲天，蹿出了烟尘弥漫处，回到了最早检验品性值的实验室。
	
	一不做，二不休，我依样画葫芦把所有仪器打个稀烂，尤其是那把让我失去行动能力，当了回猪仔的小沙发，彻底被撕成了一团烂布，加根木棍，就是一把上好的墩布。我冲着进口处的黑暗大喊道：“小白，小白！”
	
	我再看到小白的时候，还看到了另外两个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家伙：一个人是秦礼，一个是庄敛。
	
	秦礼是金狐，最最精明厉害，从无漏算，打架时自己没动过手，一旦惹怒了他，不用多久全族都会打起来，而且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接管了族中产业以后，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人间的大富翁搞破产。
	
	至于庄敛，她是玄狐，是我们这一代中年纪最小的，法力很弱，但天赋异禀，一眼便可以看出对方所有心事。因此从小就当心理医生，在狐山挂起招牌，客似云来。她试业期间免费就诊，我也去凑了一把热闹，被催眠得死去活来，不知道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但是自那之后，她就对我特别亲善，常常跑来摸我的毛。长大之后，她跟着秦礼在全世界的财经社交界进行公关，人类的花花肠子哪里够她看，因此所向披靡。
	
	这两个人，我也有好多年没见了。本以为回狐山才能见着，却不防此时出现，而且我印象中性情最为温良的阿敛，正暴跳如雷地和人PK。小白和秦礼左右掠阵，地上则早已躺了一堆，全是穿着异灵川那标志长袍的人士。
	
	我搞出这么大动静，他们都没注意到我，我好奇地走上去看看。这里显然刚刚打过一场大型群架。饭桌上天下地，很多已经变成了碎片，带着被大火烧过的焦黑痕迹，楼梯都塌掉了。阿敛手里抓着的那个，应该是最后的幸存者，被她骑在地上一拳接一拳，一边还骂骂咧咧：“老娘问你，说不说，说不说？”
	
	我忍不住凑上前：“我来问，我来问，我对刑讯很有兴趣啊。”
	
	结果他们一齐大叫起来，挨打的那个叫得最大声。
	
	小白眼睛发亮，虎扑上来抓住我一顿猛摇：“南美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你怎么现了原形？”
	
	没事？这问题该问问被我丢翻在下面的那两位仁兄吧。我悍然地瞥了他一眼，看大家都是人模人样，我也得变回来。谁知道刚一变回人形，心里“啪嗒”一下，那股勇悍冷酷之意像被关进了冰箱一般，无穷后怕和委屈莫名其妙地涌出来，我一把抱住小白的脖子，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哭把他吓坏了，当即认定我受了重伤。顿时怒发冲冠，所有头发都竖得笔直，跟涂了过多劣质摩丝一样。把我往秦礼那边一推，手指关节“咔咔”作响，看样子要血洗异灵川。
	
	幸好庄敛把他拦住，上下打量我一番，疑惑地问：“南美，你分明刚刚打过人啊，心里煞气还浓着呢。哭什么，太久没打架不习惯吗？”
	
	果然是专业人士，明察秋毫啊。我抽抽答答，把在里面发生的事描述了一番。当我提到美杜沙的时候，大家一齐抽了一口凉气；提到我把美杜沙“吸干”的时候，抽了另外一口；再提到我把实验室和刑讯室都打得粉碎，小白大叫一声：“我说怎么冲出一群人来要揍我们，原来是你跑了。”
	
	我翻翻白眼：“我跑了怎么他们会揍你？”
	
	他对我的战术智商表示鄙视：“你跑了当然会来找我，先把我逮住不是省事吗。”
	
	我连忙拍马屁：“看来他们根本逮不住你啊。”小白一贯很有气节，不理会我，而是回头问秦礼：“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秦礼皱眉头：“南美来补数值，为什么会遭到如此对待。看来和非人世界的大规模追杀也有直接关系。”他提醒小白，“要知道异灵川的规矩，来者是客，所辖范围内是不许有暴力冲突的，今天居然自己破戒，绝不是小事。”
	
	阿敛低下头把那位还在苟延残喘的异灵川战士面罩一拉，原来是只老鼠天师，贼眉贼眼，尾巴缠在腰间，只有一米来高，难怪会被阿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老鼠天师眨巴着小眼睛，满面惊恐。庄敛拍拍他：“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不会伤害他，那他满头疙瘩怎么回事？阿敛瞪我一眼，继续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对方不答，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阿敛却频频点头，“嗯嗯”连声，过了半晌，把手一松，站起来对小白说：“他们是特别事务组派过来狙杀南美的，特别事务组直接由最高管理层任命管理，和受理追杀的普通事务组没有联系。”
	
	看起来我们和异灵川结下了大梁子，不然怎么普通也要杀，特别也要杀。喂，秦老兄，你是不是在外面坏过人家的投资好事？
	
	秦礼无辜地摇摇头：“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旋即反应过来，“关我什么事，要杀的是你呀。”
	
	我气得要命：“要不是要选劳什子命，我这会儿在家里看DVD，吃红烧乳鸽！你还敢说我，我今天被迫破了杀戒啊！”
	
	越说越委屈，我招手叫过小白，靠在他怀里又要哭一哭。小白很耐心地摸摸我头发，然后说：“南美，你现真身的时候想了什么？”
	
	我想了想：“什么都没想，我光顾咬人了。”
	
	他赞许地点点头：“嗯，很不错，看来真身比较适合战斗，只要心无旁鹜，就有我一半厉害了”。
	
	这么厉害吗？有小白的一半，就意味着我在大多数地方可以横行无忌啊。我眉开眼笑，一边诚实地谦虚了一下：“我只是那时候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叫我干这个，干那个，依样画葫芦就很厉害了。”
	
	大家面面相觑，讨论了半晌，都不明白我心里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当务之急，是赶快回狐山，向长老会汇报选命这一路所发生的情况。其实私下里，我真希望就此可以不用选了，让我回家吧，让我赶快回家吧。
	
	家对我来说，是有我娘的那个小屋子。不是狐山上孤零零的洞穴。虽然我生而为狐，但还是有选择吧，我想。

狐说 第六章 天降大任于斯狐
	在小白的掩护下，打退了一路追赶而来的异灵川杀手，我们一行日夜兼程回到了狐山。
	
	入山前我抬头仰望：五色萦绕的云彩亘古不变，密密地遮蔽着笔直插入九霄的峻岭。自古无路，从无人踪。直到近一百年来，才不停有人类登山家，依靠先进的科技装备，动用了陆地和空中的双重探查手段，希望可以找到一条上山的路径，不过都在狐族的干扰下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铩羽而归。狐族一天存在，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在云山雾罩的九天之下，有一座美丽神秘无法言说的伟大山峦，养育着非人世界中最源远流长的通灵族类之一：狐。
	
	我跟在小白的身后，在山涧间蜿蜒的小路上缓缓行走，秦礼和阿敛在前面飞跑，已经看不到影子了。到了一个转弯处，我忽然停下来，入神地看着路边一块硕大的石头，叹息一声：“小白你看，那就是你爹把我一脚踢飞的地方啊。”
	
	小白看了一眼，“扑哧”笑了：“你就是和狐王在这里玩荆轲刺秦？”
	
	我摇摇头：“不是，狐王当时在绝顶堂闭关呢，你爹把我抓到这里来踢飞的。”
	
	小白大为惊讶：“怎么可能？我爹那个爆竹脾气，还能从绝顶堂忍到这里才发作？奇怪啊奇怪。”
	
	我仔细一想，记忆中白老太爷的确性如烈火，说揍谁就揍谁，有时候全族聚会议事，他和秦老太爷政见不和，当场就能扑上去扭成一团，非四大长老一齐出手无法阻止。怎么踢我入世还特意选个好地方？
	
	一边想，脚下也没闲着，登云踏雾，转过九曲十八弯，山腰处一圈平地突起，凿出无数山洞，也有重重屋宇，狐族本部到了。
	
	好久不见，我还是忍不住有几分激动，一头奔到自己住过的山洞里，石头床还在，吃剩下的法术书也还散放在洞口，仿佛我未曾离开过。我左摸摸，右摸摸，不时转过头对小白微笑。他背着手，也笑嘻嘻地看我。从前的数百年岁月，在记忆中如梦如幻。我问小白：“其他族人呢？”
	
	他摇摇头：“这些年大多数族人都搬去人间居住了。人间更舒适，也有利狐族的壮大。只有长老会和受训族人留在这里。”他遥望山峦上的空蒙云色，“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会和人类彻底融合，谁知道呢。”那声音中有淡淡的惆怅，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和人类融合——听起来是很好，但是真的融合了，又是什么样子呢？
	
	我走过去靠在他身边，眼前广袤世界，极目无穷，是只属于狐族的万年胜景。虽然冷清，却庄严无垢，凛然荡然。我想起香港街头摩肩接踵，无穷无尽的人：为一百块钱撕破脸皮的家庭妇女；被抢劫后倒在地上慢慢死去的遇难者；耗尽毕生精力被一脚踢出门的小职员，从高楼上一跃而下，了断残生……
	
	我忽然打了个寒战。我是狐，从未真正领略人间疾苦，我只是旁观，路过，看一眼便离开。一切牵挂，不过是因为我娘。那个认识的生物里，唯一真正纯净无瑕的人，不因其他。握住小白的手，我一时心乱如麻。这时候远远传来秦礼的呼喊：“白弃，你爹叫你带南美来选命池。”选命池在狐山之顶，最与天界接近的地方。选命池其实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水池，那里有一座通体雪白的四方建筑，只有四面墙，没有顶盖。建筑中有一个白色的窄柱，柱上有一个可容一人盘腿坐下的广口容器，由四种颜色的不知名金属拼成，金、黑、紫和白，也正是族中四大姓氏的家族颜色。那容器平时都是干枯的，但是每隔七百年，就会洇出湿润的水雾，萦绕四周，渐渐聚成水滴，滴落在容器底部。狐族一见，就知道这是选命的先兆，必须立刻派出族中银狐使者，前去九乌神殿锻炼六神，在容器中的液体漫出边缘之前回到狐山绝顶，同时长老会召开大祭典，招回全体族人，祭祀仪式过后，选命银狐坐于其中，将见到的天降异像，代表狐族下七百年的命运指向，使之谨从，招福免灾。
	
	这段话，我是从选命殿外的铭文上看到的。那柱上容器内的液体，果然是渐渐满了，无时不刻沸腾着，“哗哗”声像一种急切的嘶叫。
	
	我凑上去默默地看。清清如水中云卷云舒，一眼见底，恍惚又包含三界十方。也许是我睁眼太久，产生幻觉，竟见到水底有血如熔岩，“咕嘟咕嘟”冒出来。急忙一眨眼，又似是虚幻。
	
	这个样子的我，可以选命吗？选出来的，又是什么注定的凶命，会引发非人世界的惶恐，连海外的生物都震动，要来与我为敌？
	
	门口传来一声叹息。我回过头去，那个熟悉的影子虽然矮小，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是我当年望而生畏的对象。不过，我眼下迷惘之极，看到他心里生出来的倒是一股依恋，半点安心。
	
	我奔过去请安：“白老太爷，您身子可好？”
	
	发须皆为雪色的紫狐小老头，五官和小白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神气还是跟往常一样严肃。他背着手，身上仍穿着长长的紫缎大麾，扣子一直扣到喉咙下，果然军容严整，一世到老。他看着我抬抬下巴，表示回礼，绕着选命池走了一圈，才开口问：“刚才我看你脸带惊恐，看到什么了吗？”
	
	我如实禀报，他又叹了口气：“你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兆头吗？”我也如实摇头。白老太爷顿时恨铁不成钢，“银狐啊，你是银狐啊。”
	
	换了几十年前，我一看他这个表情，立刻就要脚底抹油，走得越远越好，否则多半被他的“雷动咒”打得脊背焦黑，跟叉烧似的。不过现在我无处可躲，非得硬起头皮问一声：“嗯？什么？”
	
	他看我一眼，十足是亲子鉴定中心门口那些混蛋男人的模样：“银狐最通灵，知凶吉，辨运程，预言前后五百年大势，怎么到你这一代，天赋全失？”他连连顿足，“亏我送你到人间磨练，全无用处！天意啊，天意……”
	
	什么？送我到人间磨练？敢情我中的那个“风疾咒”是蓄谋已久的？
	
	白老太爷看来是豁出去了，一瞪眼坦白道：“废话，否则踢得那么巧，让你刚刚能脱形化体？我一巴掌扇你去南极冻半年省事多了。”
	
	老头儿火气真大，手段也够狠，扇去南极冻半年，不怕我吃得那里的企鹅断子绝孙吗？顾不上提闲话，我苦苦纠缠：“白老太爷，你送我去磨练，为了什么呀？早点儿说清楚，我不是好对症下药？”
	
	他大喊大叫：“选命啊，就是为了如今的选命啊，你不知吉凶，怎么选，怎么选？”
	
	他硕大一个头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杀气腾腾的一串问题，问得我两个的眼睛都直了。我一步一步往后退，只要白老太爷手稍微一动，我就健步如飞逃命——哎呀，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小白的飞天术练得那么好了。
	
	飞天术练得再好，在白老太爷面前估计作用都不大，我刚蹭了两步就被他发现了，手一指，眼睛一瞪：“干吗？又想跑？”一道紫色剑气从他指尖贯出，在我周围结结实实画了个圈，我一接近边缘，就像被人打一耳光似的，疼得要命。
	
	我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千里迢迢跑回来，接风宴还没吃呢，先挨打一顿助兴，这是哪门子接待法？暴跳如雷中我发了倔脾气，硬起头皮猛撞过去，心中那个似我非我的声音恍惚又带着轻微的笑意，隐隐说：“撞，用力，用力。”
	
	然后我一头撞到了地上。白老太爷这只老狐狸居然临时把法力收了！
	
	栽倒在地上，我不得不承认姜是老的辣，悻悻地爬起来，发现殿中又多了一位，正笑嘻嘻地看着我，说：“南美，刚才那一撞，很帅啊。”
	
	我没好气地作个揖，说：“庄妈妈别玩了，白老太爷教训我呢。”
	
	庄妈妈是庄缺和庄敛的老娘。在我成人之前，她是族中捉弄人的第一高手。她读心之术最强，几乎没有人不上她的当。她摸着我的脸，眼光一寸寸地从我身上扫过，几乎要看到骨头里面去。须臾，对白老太爷说：“你说她无法通灵？”
	
	白老太爷绝望地更正：“不是我说，是事实如此。”
	
	庄妈妈大摇其头：“非也，非也，她不但通灵，而且通得好犀利。嗯，我看看。”她不知道要看什么，又从头到脚把我咀嚼了一遍，最后拍拍我的肩膀，“南美，在异灵川里那一架打得快不快活？”
	
	我拼命点头：“快活死了。”
	
	白老太爷凑过来，好像我基因突变似的：“你打架？赢了异灵川？”
	
	庄妈妈一把拨开他：“没错啦，她心里的记忆还清清楚楚的，你不相信我，是不是想和我打架？”
	
	老头立刻否认：“不是。”我猜他怕的不是打架，是上洗手间的时候忽然从天而降无数巨石吧。
	
	庄妈妈心满意足，大力拍打我：“你当时开了天眼通？是不是有声音指挥着你？”她大叫一声，“那就是你的本身啊，危难时候才会出现，难怪你从小都木呆呆的。”我从小木呆呆的？老太婆的评论果然不同流俗。
	
	两个老人家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边嘀咕白老太爷还一边拿眼角余光瞄我，征兆大为不妙。我倒也不敢走，只好围着选命池走来走去，细看之下，却发现选命池的那柱子上面，还刻着几个字。
	
	我蹲下来一看，那些字和柱子几乎是同样的颜色，字体是小篆，一共三行，每行两个字。费了好大力气我才认出来，依次写的是：乱世。扶世。入世。
	
	嗯，内容呼应得不错啊，不过，六个字总像少了点儿什么……我一时兴起，手指转一转，运了“石破诀”，脑子里飞快地把我念过的书想了一遍，傻笑两声，在后面接着写道：并世。
	
	最后一笔才落下，身后陡然传来无数叫声，吓得我“腾”地虎跳起来。庄妈妈、白老太爷、庄敛、小白……我说，你们来了也打个招呼好不好？
	
	但见这些人各自戳出一根手指，对着我写的那两个字拼命指，却一点儿声音都不出，状甚诡异。戳了半天，还是白老太爷最先喊出一句：“天意啊，天意啊。”
	
	老头儿，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说这句台词了，麻烦你有点儿创意好不好。
	
	他们亮晶晶的眼睛全部转过来，对我瞪了又瞪。良久，小白走过来，一把搂住我：“南美真厉害，关键时候不掉链子，不愧是我兄弟。”
	
	我甚是委屈：“我是女的呀。”然后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白老太爷也跟着走过来，亲切的嘴脸令我十分不能适应，差点丢出“笑里藏刀”这句名言。结果人家在我头上摸了又摸，摸得我头皮生痛，毛发纷纷出走。才说道：“南美，不愧是银狐纯正后裔。这两个字，就是我们狐族后七百年的大运，我老头子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对人类世界大动干戈之天命，不枉啊，不枉啊。”
	
	这位战争狂人把我摸成准秃头之后，哈哈大笑着飘然跃下绝顶悬崖，笑声回荡在空谷中，老远还传来他呼唤儿子的声音：“弃儿，做大事的时候到了。别辜负我对你多年苦心啊。哈哈哈哈。”
	
	我听得毛骨悚然，四周人神色虽然各自不同，基本上却都十分平静。
	
	秦礼看了我一眼，对庄妈妈鞠了一躬，说道：“我要回伦敦禀告长老会狐山上的情况。并世虽是天命，但未必指的就是战争，请庄妈妈劝白老太爷三思而后行。另外年后我希望和阿敛完婚，请您允许。”
	
	庄妈妈突然间像老了很多，疲倦地摇摇手：“你们自己决定吧。”转身叹了口气，也跃下深谷。
	
	在场诸位，似对我随手写下的那两个字都产生了一种虚妄的迷信，令我这胡作非为惯了的人极为不适应，我试图和阿敛开玩笑：“喂，你们联合起来诳我玩儿吧？我刚刚回来的呀，下手不要这么重嘛。”
	
	谁知庄敛肃然地看着我：“南美，故老相传，最通灵的银狐，可以在正式选命之前，知道大运的走向。选命池下的柱子，是由狐族祖宗骸骨炼化而成，除非是天命指示，否则根本无法在上面写字。”
	
	我脑子里“轰隆”一声响，失声叫出来：“什么？”
	
	我呆了一下，猛扑回去擦那字迹，涂上口水抹；用指甲抠；用“石化诀”化；用“雷动诀”劈；用气剑削；或者尝试写其他的字，比如“狄南美到此一游”……但是，统统无效。
	
	我颓然坐倒，眼睁睁看着那上面“并世”两个字，经过了这番折腾，反而一时比一时鲜明深刻，明明我当时写的是简体汉字，这会儿干脆已经变成小篆了。我的娘啊。我这才意识到，这随手一写的后果，要么是狐族与人类的战争，要么是人类与狐类的融合，两者都非我所愿。并世，并世，我干吗不写个现世啊！
	
	秦礼和庄敛一起走了，我软软地靠在选命池柱子上，心里一团乱麻，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轻轻地发出尖笑，这不是我自己，这绝不是我自己。我一拳一拳敲着自己的脑袋，一拳比一拳用力，那种绝望惊慌的感觉呼之不去，或许打爆自己的头会好些。
	
	直到小白抓住我的手。他把我紧紧地箍在怀里。在那温暖的怀抱里我失声痛哭，反复告诉他，或者也是告诉自己：“不是我本愿，不是我本愿。”
	
	他柔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这是天命。”
	
	我绝望地望向他：“真的吗？这真的是天命吗？不可逆转吗？”
	
	小白明显犹豫了一下。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什么，什么？你说吧，说啊。”一边问一边拼命摇他的肩膀。
	
	小白好不容易才把我按住，再度犹豫了一下，迟疑地说：“还是要正式选命才知道结果的，万一只是要我们和人类通婚呢，又不是没通过。”
	
	我一腔希望又冷了半截，无精打采地出了会儿神，这会儿想起在异灵川里美杜沙说的话，才觉得明白，整个非人世界都看出了天命之灾，才会拜托异灵川来追杀我，跨海非人才会发动异灵川内应，望得渔翁之利。谁知我身为最正统的预言血统后裔，从头到尾懵然无知！
	
	拖着脚慢慢往山下走，我忽然觉得很困，很疲倦，想回山洞里睡上一觉，也许醒来的时候，万事无非一梦。
	
	小白在身后叫我：“南美，南美。”我回过头看他。白弃的容颜，映衬着空蒙山色，每一分神情都温暖入心。我勉强笑一笑，他忽然脱口道，“我把我的法力都给你，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吧。你不选命，狐族的命运就会被锁住，直到下一个七百年。事实上，我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也不错。”
	
	我眼睛一亮，又一暗：“那你怎么办呢？”
	
	他满不在乎地摸摸鼻子：“我没事的，顶多重新修行，我是天才嘛。”
	
	我看着他。山风徐来，灵台如镜。我眼前和心里，瞬间一片清明。我摇摇头：“不。小白你会死。给我你的法力，你的灵魂都会消失。”我转过身继续走，默默地在心底说：“小白，没有什么能让我付出牺牲你的代价。”
	
	我回到旧时居住的山洞里，胡思乱想了一番，理不出什么头绪，只好无精打采地合上眼。石床太硬，深深刺激着我的背脊。我忽然发现，好像很久都没想到我娘了，难道美杜沙那独孤一抽，真的什么都抽完了不成？
	
	辗转反侧着，迷迷糊糊，蒙蒙眬眬。
	
	恍惚中我看到银色的狐狸在一望无涯的大地上狂奔，身后火落如雨，遍野焦黑，无数生命被吞噬在烈火与霹雳当中，哀号声响彻我的耳朵。
	
	我猛一动弹，挣扎着醒来，浑身冷汗。这个梦我做过的！在小白背上，去异灵川的路上。那就是战争发动后的世界，我一早已经预见。原来银狐的血统并不会因意识而改变，即使一生逃避，也会在无意中显形。我虚弱地瞪大眼睛，看那黑黢黢的天花板，此刻孤独难耐。
	
	选命，不选命。
	
	选，并世两字不祥。交战，非我所愿；融合，似也非我所愿。我爱狐族，狐是我本身。我爱人类，人类养育我。不选，天命如此，谁可抗拒？何况白老太爷势力如此之大，我逃得到哪里去？
	
	万物都有问不完的问题，欠缺的也不止一个答案。
	
	我翻了个身，又合上眼。可是我的心，忽然裂开了。裂开了，像被人掏空那样，没有疼痛。那虚幻感却刻骨穿肺，我跳起来，慌慌张张地站在山洞里，想了又想，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心呢？
	
	我用手一摸，心脏还在跳动，手一松开，便要缺血晕倒，死去。眼前一幕幕的黑。我深深呼吸，然后我猛然意识到，我娘出事了！

狐说 末章
	这次，是真的出事了。
	
	升到半空中，我慌不择路，飞天术用到了最高限度，连小白用“雷动诀”轰我时都没那么快，空气在我身后摩擦出无数火花。顾不得避人耳目，在我家后面的小广场落了地，我快步跑进大门，心里忽然一凉。
	
	两部警车停在门口，楼下大堂里一片喧哗，我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两个警察迎上来拦住我。我一矮身，蹿了过去，电梯停了，我扑进安全梯，一步一楼，以最快的速度飞了上去。
	
	我家门口，拦着黄色警戒线。有警官在门口跟法医交谈：“入室抢劫杀人，死者是屋主本人，头部和背部生前都受过重击，直接死因是窒息。死亡时间大约是半个小时以前……”
	
	我腿一软，跪倒在地。一时间神魂悠悠荡荡，一口气呼不出，吸不进。良久。
	
	捏着隐身诀进了房间，屋内的警察都已经出去，等着收尸车来。卧室地上，我娘熟睡一般躺着。身下一片浓厚的血，都凝固了。她脸色青紫，头偏向门口，眼帘犹自大张，仿佛在盼望着什么。
	
	我伏下来，摸着她慈爱的脸，冰冷的脸。她抱过我的手，冰冷的手。她曾在最冷的冬天，敞开来温暖过我的胸膛，冰冷的胸膛……
	
	我一寸一寸地摸过去，试图找到一点儿半点儿生命的痕迹，而自己的身体，在绝望中仿佛也一点点冷了下来。怎么哭也哭不出声，怎么喊也喊不出口。脸贴在她手上，像离去的那一晚，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擦，她的声音还在耳边。我低低喊：“娘，娘。”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地上，她的血泊里。
	
	这世上唯一暖过我的，怎么转眼间就冷了，为什么？为什么。
	
	
	
	那天晚上，白弃在山洞里没有找到南美。他想南美大概是领会了他的意思，远远逃去天涯海角了。在洞口，他想起在元初吃过的农家饭菜，人类虽然残忍冷酷，些许美好仍然不能抹杀。
	
	白老太爷在修行殿里，取出他耗费毕生精力炼就的法器，细细摩挲，金戈铁马岁月，前生后世绸缪，他愉快地等待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为血中奔突的豪情找到最后的出口。
	
	秦礼回到伦敦，和庄敛商量猜测并世的真正意思，也许不过是时代华纳和美国在线那样的公司合并，狐族一个世纪来构筑的商业王国，说不定可以更上一层楼。
	
	庄妈妈痛哭安稳现世将逝。
	
	长老会在数钱。
	
	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除了南美。
	
	
	
	维多利亚码头。
	
	万吨货轮”赞美号”将要出航，水手长在做最后的检视，正准备下解缆命令的时候，身边眼尖的水手忽然狂叫一声：“看桅杆！”
	
	桅杆上，垂下两个人——两具男人尸体，血淋淋的——明明前一秒钟还什么都没有。善攀缘的水手爬上去，也不见他们身上有绳索，像是被黏在桅杆上一般，怎么拉也拉不下来。海风吹来，尸体随风飘荡，全身惨白，塌软下去，所有的血都被吸干了。脸容扭曲，五官错位，隐约带着极端恐惧和痛苦之色，生前仿佛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甲板上喧哗一片，警车声音远远传来。岸边围满了旁观的群众。
	
	谁也不会注意到我穿着白色的孝衣，素面朝天，在远远的角落里抬头看晴朗风日，细细回想昨晚的屠戮。从我娘房间中残存的味道着手，世上没有人能够逃过银狐的追杀。我动了本相，破了修道族类不得枉杀凡人的天条，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利爪每切入那恶贼的身体一分，就泯灭一分对人类的爱。
	
	我不会回狐山，是战是和，我都无法接受那命运，娘给我的温暖记忆还在，我仍不愿意大千世界，人与非人，都遭受如那一晚的痛彻心腑，生不如死。然而我更不会再信任人类，直到世情历尽，上天给我足够的幸运，重新找回天真未泯时的信心——当连所有的真相都看清。
	
	无处可去，无家可归。不愿去，不愿归。
	
	我将踏遍千山万水，慢慢挖掘心中通灵的那一半，指引我透过迷雾无常，永无所失，永无所憾。或许终生不得，我便终生流浪。

狐闹 第1章
	　　光影缭乱。
	
	　　东京最热夜店y/n。无数人无一清醒，随强劲音乐摇头酣舞，眩彩文身与发色，比滚灯还闪耀，全红色系装修的大堂中间血色舞池，最诡异不过。
	
	　　舞池中有人兜售摇头丸，长相清秀的年轻女孩仰头吞咽下大剂量的数片，脸上浮现诡异的痴醉神情。音乐强劲噪闹如撒旦的鼓。她开始疯狂扭动，傻笑着，除掉自己微薄的衫。
	
	　　我突然觉得很烦恼。那条白头发矮个子的毒品虫闪动着死老鼠一样的眼睛靠近我，轻佻地摸我赤裸后背，“小妞，来点刺激的？”
	
	　　俯望他，我有无穷的厌憎交织在脸上。你这该死的小猴子，把手举过自己肩膀来调戏女人很辛苦吧，要不要我低一低身子，满足你这辈子最后的欲望？我的手指穿过他的喉咙，盯住他嘴唇中呼吸不出呼喊不出的最后一口气，消失在虚空里。
	
	　　轻而易举，只是被毒品长期占领的血液已经十分黏稠，附在我精心装扮过的指甲上，丝丝缕缕，不可断绝。
	
	　　总是有那么讨厌的东西存在，令我脾气不好。
	
	　　小矮子倒地死去之后，几个敞开胸膛，文上青龙白虎的惨绿少年在狂乱灯彩中围住我，带着一点惊愕和猥琐的狡猾神情，像一张渔网一样在我周围张开，推推搡搡的，逼我往吧台后那道小门那里走。我知道那里有罩这个场子的黑道角头在放肆饮酒，由刚刚跳完辣身舞下台的舞女殷勤服侍，自以为掌握了一整个世界的命运。
	
	　　我轻蔑地看着他们，而身体深处突然熊熊燃烧起来。那是不可分辨的本能兴奋，仿佛提前见到了数千加仑的血，流淌在我脸上，在我眼前。
	
	　　那就这样吧，既然你们需要它。既然你们渴望它。既然你们制造它，买啊卖啊，既然你们那么爱它。
	
	　　就让我给你们吧，给你们死亡。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没有轮回，复仇，干净的死亡。不要相信地下那条奈何桥会为你们存在。不可能的。
	
	　　被妖狐所杀戮的人类，是寂灭的烟尘了。
	
	　　身后留下十七具尸体。我施施然走出门。
	
	　　夜空扑面而来的空气略为清新，但大都会的污浊仍然无处不在，逼得人深深皱眉。已经冷清的深夜街头，只有三两醉鬼凭靠着人行道上的栏杆不成声高歌，啊啊呜呜，再凄厉些，和狼嚎也相差不远。
	
	　　我甩了甩手。极目看去，远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山的墨蓝色剪影。另外隐隐约约的，闻到的是什么？
	
	　　一点烤鸡翅膀的香味。
	
	　　烤鸡翅膀？
	
	　　大半夜的，哪家烧烤摊还在营业？而且出品那么霸道。
	
	　　越努力去闻，那味道就越惊心动魄，一是我乱舞了半夜，晚饭吃的一点寿司早就顶不住了，二是这烧烤料香得古怪，规模虽微，气势却惊人，破空而来，一把揪住大脑里的嗅觉神经，三下五除二，馋虫大队听命，立刻攻心。
	
	　　不顾有人可能看到，我跳起来放开脚步，跟一道疾风似的，在方圆一公里的面积内做了一个地毯式搜寻，结果不要说烤鸡翅，连生鸡屁股都没找到半只。但狄南美发起飚来，怎么也不会一无所获，就在我靠近东北角的时候，那香味蓦然间大为鲜明，要不是我定力好，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地，昏迷中任哈喇子川流不息。
	
	　　既然给我看准了方向，那不管前方是地雷阵还是热油锅，说要吃就要吃，谁拦着我打谁。把袖子挽了两挽，我埋头追着心目中的烤鸡翅膀而去，半空中弹跳起伏，速度快若闪电，由于过于兴奋，整个脑袋还闪出白光，要是附近有人半夜睡不着，此时出门看天，就会马上大吼一声，“老婆，出门来看飞碟。”
	
	　　扮演着一只飞碟，我瞬间就窜出去数十公里，很快落在东京近郊的山野中。深夜的山色幽邃神秘，别有风味，却绝不是我此时要注意的焦点，因为在我鼻子前面，烤鸡翅膀的味道强烈得可以当成闷棍打人，而我敏锐的眼睛，已经看到了一小片树林后透来的微微火光。忍住没直接发动雷动诀烧山开路，我跃上树林顶，噌噌几步越过去。然后，就如意料中的，看到了一团篝火熊熊燃烧。明亮可爱的火焰之上，一根很长的黑色粗棍架在两端的木叉上，棍子中段挂了一个小铁丝网篮，网篮里不是别的，正是数只烤成柔嫩金黄，肥油嗞嗞，火候刚刚妙到毫颠的——鸡——翅——膀。
	
	　　狐闹（2）
	
	　　好比他乡遇故知，好比金榜题名时，欣喜若狂之下，我大叫一声飞扑出去，张开十指，对着鸡翅膀就要抓，眼看美食就要到手，谁知变起仓促，有一个铁叉子从我眼前轻轻巧巧伸过来，把翅膀都叉走了。
	
	　　旁边有个声音快快活活地唱起了歌。“红烧翅膀我喜欢吃……”
	
	　　傻站在空空的烧烤架前，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扁起嘴巴转过头去，这才看到不远处有个年纪很轻的男人正盘腿坐在地上，眉开眼笑对着那一堆鸡翅膀，口水和我一样流到了嘴边。两只沾满了草叶土灰的手，正色迷迷地对着我的心头爱伸去，我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飞起一脚。
	
	　　下一秒钟，他接替我扮演飞碟的角色，惨叫着整个人冲天而起，屁股朝天飞过偌大一个山梁，消失在远处幽深的阴影里。
	
	　　拍拍手。我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下，鸡翅膀就在我面前，柔韧带脆的鸡皮，酥酥的，料理得实在好，毛根都去除得极为干净，仔细看，鸡皮上均匀地分布着数个细微的入味口，外缘非常平滑，极深又极窄小，不像任何现知工具的杰作，倒像是——气劲？什么人会用真气之刃来料理鸡翅膀？
	
	　　一念到心头，我凝思正酣，眼前忽然一黑，这一黑从何而来下一刻就有答案，妈妈的，谁好大胆子，从后偷袭我一个狗吃屎！
	
	　　甩头一看。眼睛顿时睁到两倍大。
	
	　　那个被我一脚踢出去，这会儿应该在十公里之外抽搐的年轻男人，四肢俱全，毫发无损，雄赳赳气昂昂窜了回来，正在我背后吹胡子瞪眼。
	
	　　“那谁，你干吗踢我？”
	
	　　输人不输阵，死也要嘴硬。我不甘示弱，还口：“你干吗抢我鸡翅膀？”
	
	　　他一怔，自言自语地说：“你的鸡翅膀？”
	
	　　低下头拣起翅膀端详了一下，样子好像是要滴血认亲似的，过半天冲我吼回来，“明明是我的。”
	
	　　他宣布了这一所有权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一个就塞到嘴里，嘎吱嘎吱咬起来，一边发出满足的长叹，一边就势坐下，两眼眯缝起来，样子非常之爽。
	
	　　我含泪看着他，依我脾气，实在很想冲上去打架，不过这样做给白弃知道，一定会被骂得头壳冰冻——虽然他在千万里之远，对我还是很有威慑力。悻悻然拍了拍屁股，我转身就要走了。
	
	　　身后却传来那男人快活的声音，“哎，狐狸小姐，来吃吧。”
	
	　　回头，一只香喷喷的鸡翅膀望空而来，砸在我脸上。随着一句话，“下次别乱踢人了，踢死了多不好。”
	
	　　掷物无声，来势奇准。落点恰到好处。
	
	　　好手劲，好眼力。即使是我全神贯注，也不过能堪堪避开。他到底是什么人？
	
	　　然而有吃万事足，管这深夜深山，遇到的是何方神圣。我满足地靠在树上，津津有味享受起来。
	
	　　直到一只吃完，我才突然醒觉起来，尖叫一声，“你才叫我什么？”
	
	　　他看到我手里挥舞的鸡骨头，顺手又扔过来一只，微笑着说：“狐狸小姐啊，你不是吗？”
	
	　　我泄气地抓住，继续吃，一边含糊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郑重其事地站将起来，对我微微一鞠躬，样子甚是可爱，“在下，猎人联盟的猎人噢，一只小狐狸还是看得出来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抓你的。”
	
	　　对我打量几眼，他补充了一句非常客观的评价，“我想抓也抓不到。”
	
	　　这个时候我才仔细看他。好英俊的男子，脸廓棱角分明，但额线圆和，毫无暴戾气味，寒星双目，眉毛黑秀飞扬，总是笑嘻嘻的。身上穿黑色干练的夜行衣，头发却只用一根带子乱乱地绑在身后，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和真诚。人说的话，我向来十句信十分之一句，或干脆纯当放屁。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个人，我愿意信任。
	
	　　“你叫什么？”
	
	　　他问我
	
	　　“狄南美。”
	
	　　狐闹（3）
	
	　　自己的名字。好久不念出来了，也没听人念过。每一个字，音节上都带着锋利的齿轮，一点点切割着我的记忆。我皱皱眉头，听到他说：“好名字啊，不像我。”
	
	　　他一脸上街踩到了狗屎的神色，遗憾地自我介绍，“我叫朱哥亮，以前人家叫我猪小弟，现在年纪大了，叫我猪哥。”
	
	　　他摇摇头，突然对着天空大喊一声，“死老爹，取的什么名字啊，看我今年清明给你上几只老鼠。”
	
	　　我忍不住大笑。结果一根鸡骨头哽到喉咙，害得我一头滚到地上，顿时大咳，涕泪俱下。这个叫猪哥的人见状，飞快地窜过来，把我一把抱起，手交叉卡在腹部，用力往后一勒，我喉头一松，那块骨头被喷了出来。八十老娘倒绷孩儿，狐狸吃了一辈子鸡，今天差点给鸡吃了。咳嗽着我站站好，对他一摆手，“多谢多谢，看不出来你还很机灵。”
	
	　　他耸耸肩，“人家大智若愚，我大智若机灵，程度都不低啦，哎，你来这干吗？”
	
	　　我张望了一下，鸡翅膀已经彻底吃完了，而且他吃得比我还见功力，骨头啃碎不说，渣渣都没吐出半点，果然是铁嘴铜牙。失望地叹口气，我说：“我闻到鸡翅膀香，来找吃的。你呢。”
	
	　　他懒洋洋翻身坐下，靠着一棵树打哈欠，“我在这里蹲点，等一只拔鲁达兽。”
	
	　　想起来他说过自己是猎人，大约就是人间最近风头很劲的猎人联盟成员。拔鲁达兽形影无定，深居简出，向来与人类无涉，等来做啥。
	
	　　猪哥吃饱了，舒服地蜷在地上，打着呵欠，“很有用的啦，它们会消除记忆的嘛，好多笨蛋人类，被不快乐的记忆困扰，希望可以解脱，就委托猎人去找拔鲁达兽了。”
	
	　　这么新鲜。哎，我可不可以顺便蹭一次免费服务，给我也拔拔，他翻了个身，困意朦胧，“不要啦，我还嫌自己记忆少……连我妈的样子都不记得。”喃喃声中，真的睡着了。
	
	　　我在不远处，静静看他的神色。安详甜美，酣畅淋漓，真的一瞬间就沉入了梦乡。能够如此无忧无虑在陌生人面前睡大觉的人，想必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的。念头转到这里，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做什么好梦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不愿意走。当然走也没地方可去。这次来东京，是风闻日本最著名的两个风水堪舆师受邀来访，为大财主踏穴。我附身打探，结果一个浪得虚名，招摇撞骗，我一气之下，在他住的酒店丢下大量狗屎，以哀悼我白白花掉的时间，另一个倒是有几把刷子，但质量都不好，随便看看也就技穷。说起来，下狐山数年，我踏遍世界各地寻访通灵与先知，收获还是不小。等闲天桥上的算命先生，还是可以打翻几个的。
	
	　　篝火仍然燃烧，偶尔发出噼啪声，天色微微发蓝，空气祥和，我有点困了，那么，歪在帅哥身边睡一下吧。合上眼以前，我犹自遗憾地咂嘴：鸡翅膀烤多两个就好了……
	
	　　天明的时候我被猪哥快活的歌声吵醒，爬起来一看，这位仁兄趴在地上生火，旁边地上一字排开，小锅，小水煲，都盛着不知哪来的清水，油盐酱醋瓶阵容齐全，还有一个小吊篮悬在杂树低枝上，里面放了一把生面和两个西红柿。仔细看看，竟然是京都“水吉屋”出品的极品拉面。听到响动猪哥转过头来对我龇牙一笑，“嘿嘿，等着啊，快吃早饭了。”
	
	　　我蹲下来看他忙得不亦乐乎，火旺，水滚，鸡精西红柿入汤吊味，面熟过冷水，再调和汤面。我闻着那香味垂涎三尺，眼看大功告成，忙踊跃上前要吃，被他一手拦住，只见猪哥摸着自己胡子拉杂的下巴，如爱因斯坦做数学题一样若有所思，对着锅中面尊头猛点，半晌大叫一声，“对了！”我给他这样的惊风火扯吓了一跳，刚要出声抱怨，他脚一点，跃起半空，抓住半空中一根树枝，整个人借势荡出，瞬间已在数十米外，我目送他身影，映在无瑕的清爽晨空中，山谷中回荡着泰山式的o-le-o叫喊。
	
	　　狐闹（4）
	
	　　看样子，他是有事要走，那我不如先吃为敬罢。呼应着辘辘饥肠我端起那口面锅，先深深吸了口气，正点，这小子的厨艺不弱啊，露营有这般水准的早餐吃，虽五星级酒店自助式招待不易也。撅起嘴，正要喝口汤暖胃，忽然一阵不祥的预兆从天而降，我瞳孔顿时张大，戒备着缓缓抬头，眼前一花，鼻尖上微微一凉。只见漫天飞舞，好多葱花啊。
	
	　　然后后脑勺便着了一个暴栗，“没出息，吃面不放葱花怎么行。”
	
	　　这自然是猪哥回来了，哪里找来的野葱，真的香得出奇，妙在又全不掩盖面和汤的正味，恰似名旦名本中搭戏的一把琴，丝丝入扣，托得正好，果然锦上添花，我埋头猛吃，一边含含糊糊问他，“你蹲个点也这么讲究啊。”
	
	　　他和我一个德行，差不多整个脑袋都在锅里，露出一对眼睛来瞄着我，“讲究？这叫讲究？”
	
	　　停下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这是人生存的基本方式。”
	
	　　我对这句正经话很不待见，“胡说，只要生存，你可以吃树皮嘛。”看看四周的野草，有些也结了红红白白果实，“喏，吃那些不行吗？”他冷静地纠正我，“我在说人的生存，不是野人的生存。”
	
	　　咿，猎人的口舌工夫不错啊，怎么修炼来的？莫非训练科目中有一门叫胡扯学？他脾气甚好，对我的诽谤不以为然，快手快脚把东西一收，原来那些锅啊碟啊，摸上去硬邦邦，但稍一用力，竟可以折叠成极小一团，抢过看了半天，也不知是以何种材料构成。猪哥嘿嘿笑两声，附耳过来悄悄说：“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啊，我把联盟发的超软合金武器给炼了，做成了厨具……”
	
	　　掐指算来，我与该仁兄相识不过十小时，却已共吃两顿饭，实在是有缘分呀有缘分。故人云，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倘若我把天眼一开，往前生一望，想必看得到有小二三十年间的哼哧哼哧，嗨哟嗨哟，为鸡翅膀和阳春面而努力奋斗！该基金的回报率虽然不够高，胜在稳健——东西都不难吃，考虑到不少人要死要活在前世挑担担土，为的就是这辈子遇个老婆来天天吵架，我实在应该烧香三炷，以谢天恩。
	
	　　不表我在这里礼天拜地，猪哥已经把一切什物收拾入袋，好汉子，雄赳赳气昂昂，把行囊一背，哼着歌儿就走。我急忙追上去，“你去干嘛？”
	
	　　他摸着鼻子看着我，“我去干活咯，你呢，没事干吗？”
	
	　　作为一只有进取心的狐狸，给人家说我没事干，就跟三十八的老姑娘给人问老公做什么一样，都濒临老羞成怒的边缘，因此我干咳两声，岔过话去，紧紧盯住他的行踪。猪哥耸耸肩，“我去找拔鲁达兽嘛，这座山翻过去两百公里左右，你没事干就跟我去逛逛？”
	
	　　我很有志气地点点头，“逛就逛，怕你啊。”
	
	　　一个箭步当先走起来，听到他在我身后发笑，“倔强的小狐狸。”
	
	　　我回过头白他一眼，“我几百岁了好不好。”他毫不动容，当即改口，“倔强的老狐狸。”在我翻脸以前加了一句，“驻颜有方，驻颜有方。”
	
	　　深山无人，大可放开腿脚飞奔，我的陆地飞行术虽然麻麻的不算好，寻常法拉利也没两部拼得赢，跑了一阵忽然想起身后还有个人，当即急停转身，结果哐当一声，一个好大的人头直接撞上我的鼻子，势大力沉，当场双双如丧考妣，泪飞如倾盆雨。我伸出一根手指点住他，抖得跟帕金森症一样，“你，你，你。”他蹲在哪里又要哭又要笑，样子是可爱的。
	
	　　没你出个端倪来，身边一棵巨大的松树上，忽然传来“哧哧”两声轻笑。
	
	　　笑声初初入耳，我双手已经挥出，一道无声无息的蓝色符咒射向声音传来的树枝深处，蓝之祭祀诀，对修为尚浅的非人来说，已经足够致命。但是我并没有听到预期中的惨叫，甚至没有听到来者闪避的声音，因为我刚有动作，猪哥已经从我身后飞起一脚，把我踢得四仰八叉在树皮上粘起。那道祭祀诀自由自在地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没有管我，兀自呼唤着谁的名字，“小米，小米，下来吧。”
	
	　　狐闹（5）
	
	　　我慢慢爬下来，心里恼怒怨毒，呼之欲出。他能踢到我，是因为我信任他，不顾忌把自己的背亮出去，眼睛转过来。虽然这信任来得毫无来由，不应该和两顿饭有太大关系——否则我一早已经爱上“糖朝”的主厨大师傅，我最喜欢喝他手制的杏仁甜品了。
	
	　　信任人而被踢一脚，是相当悲惨的经历，当世人皆知，狐性多疑。
	
	　　因此我一言不发，转身，跳下一侧悬崖。衣袂飘飞，云雾缭绕。天地一如出狐山时候那样空白沉默。山谷深深，风歌猎猎，寂寞如缕，不可断绝。
	
	　　东京街头永远那么热闹。全世界排名第二的昂贵居住城市，十六岁的女孩子穿蓝白相间清纯水手服，肩头随意搭住的手袋，却价值百万日元。那其间的荒谬感，真值得写一部小说。
	
	　　但是我不写小说。我算命。
	
	　　算命是我本能，也渐成为嗜好。会来求乞命运指引的人，没有几个快活，往往连顺遂都谈不上，望着他们愁眉不展音容，我有时候会因恶意而快意。尤其是，当我明明能够伸手挽回那向深渊里倾倒的前景，却只是微笑着看人走开的时候。
	
	　　在地铁通道里我溜达，看中一个算命师拉开的摊子，那上面挂一幅小小的旗，上面有神算无敌四个字，虽然算命师本人不过是个混混，那四个字却真的出自日本最出名的书法家之手。
	
	　　走上去把算命师一拳打昏，拖到旁边摆成一个悲惨的姿势，在他身后放了个小碟，等阵他醒过来，会发现睡一觉赚到的钱，比他算一天命拿到的报酬多得多——要教育人家努力奋斗，有时候实在是缺乏证据的。
	
	　　而我，取而代之，端坐在算命旗帜之下，就算完全是个不良少女的模样，也很快有人凑上来，迟迟艾艾间为自己打开生命的另一道门。
	
	　　今天开张尤其快。来的是个中年男子，在我身边走过去，又走过来，走过去，又走过来，连续走了三次，终于驻足，细细看我头上那四个字，我好整以暇地打量他，中等个子，板正的上班族西服，式样陈旧，领带式样更是无比呆板，同样呆板的还有他的五官，我怀疑只要拿张扬州师傅擦澡的毛巾在他脸上擦上一擦，那鼻子眼睛便会纷纷掉下地来。他终于把那四个字笔画数完了，慢吞吞凑过来，“你算命？”
	
	　　我没出声。适才那一眼，我已经看到他寿数之线，在今日午时必然断绝，而且是自毁。一个这么委琐的男人，为了什么原因竟要去自杀，我没有什么兴趣知道。
	
	　　他竟然在我身前蹲下。秽浊的眼睛里，忽然溢出一点渴念的光芒，很亮，像蜡烛烧到最后一秒钟的那下挣扎，“你帮我看看，我活得过今天吗？”
	
	　　咿，这倒是够直接。他此时已怀死意，是希望有意外阻碍，还是怕有意外阻碍？
	
	　　我打起一点精神，笑嘻嘻地看他，“大叔，既然你这么上道，我也不骗你。你今天一定死，死翘翘！”
	
	　　以前也这样去直告过那些注定要出意外的人，那突如其来的惶惑恐怖表情，每每惹出我捧腹大笑。在我肆意的笑声中，他们丢下神经病的诅咒奔逃而去，而我眼睛越过高高的苍穹，落在他们人生的下一步，有卡车飞驰过，花盆误落，屠夫的斩骨刀莫名脱手。我默默看着。
	
	　　但面前这个人是古怪的。
	
	　　因为他神色间有喜意。
	
	　　虽然欢喜得很扭曲。每根皱纹都似在痉挛，将整张脸的走向都搞乱。仿佛饿极了给他一碗阳春面，或者，溺水得救了。
	
	　　他大笑——抢我戏份，一边喃喃：“这就好，这就好。”干净利落起身，在我面前丢下一张万元大钞，匆匆离去。
	
	　　我拣起钞票，一跃而起，尾随上去：想活，我懒得让你继续活，想死？就偏不给你死，哼。
	
	　　这是地铁站，不过他并没有上地铁，从另一个出口又上了梯。我慢悠悠跟着，不担心他会注意到我——除非他是猎人出身，不过猎人也斗不过好狐狸。
	
	　　在街道上站着，他掏出一个很旧式的电话来，放在手里摸了又摸，看了又看，不晓得干什么，要说恋物癖吧，你也去爱个新款一点的呀。
	
	　　他和该旧款手机亲热了一阵，大概觉得兴味索然，叫了出租车，疾驰去，在我眼帘里消失，但是我不担心。无论他去哪里，都翻不出我追踪的手掌。
	
	　　狐闹（6）
	
	　　何况他去的地方那么醒目，飘到空中，抬眼一望就望到了。
	
	　　那是东京铁塔。
	
	　　全世界第二高的铁塔，有日本最高的观景台，样子古怪呆板，充分显示了日本人一根筋拉到底，断了就完蛋的狗屎性格。此时这位神神道道的中年人，正俯身向下面看，手脚都在轻轻颤抖，哎，自杀方法很多选择嘛，最近出了不少指导书图文并茂，奢侈一点的有极品清酒浴缸水底割脉法，热闹一点的有最贵夜店大吃白食被乱棍打死法，难度高的有美国乐透大奖一锅端后脑溢血猝死法，简单容易，工具随手可得的有木头板凳大力抄起自拍头法。跳楼实在是已经非常非常out了。本来穿衣服是很个人的事，你披挂一身古董我都不怪你，自杀这种人生大事，随随便便就太不负责任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既然我那么负责任，当然不会错过在空中一把抄住他——在他用一个无比笨拙的前滚翻姿势翻出栏杆之后，才掉出十米，就被勒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点上了。该仁兄十分迷惘地抬起头，四处看看，大概是想：咿，地狱还是很亮嘛？我一点都不疼呢，下辈子不高兴可以多死两次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一张大脸，在他周围得意地晃来晃去。
	
	　　然后他就鬼叫起来。
	
	　　人类真是怪东西。你刚才跳出去的时候怎么不鬼叫？死都不怕，我长发飘飘，衣着入时，体健貌端，皮肤光滑，怎么就把你吓到这个份上了。
	
	　　正愤愤不平，忽然发现自己的屁股怎么在眼睛底下，翘翘的挺好看，但长错了地方吧……仔细观察一下，啊，原来刚刚从空中俯冲下来接人的时候，身体扭动太过剧烈，前后反了……
	
	　　自己傻笑两声，扭扭又把身体扭正，我把这个倒霉蛋挑着，轻轻落地了。
	
	　　他瘫软在地上。
	
	　　被我踢一脚，“叫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吓出了神经官能障碍，他拼命张嘴，涌出的却只有白沫。日本人就是这么不干净，人家受惊了晕过去，多高贵，你就只会糟糕环境卫生。我干脆踢多两脚，手一抬，他西服胸口袋里一个钱包和那部旧手机跳到掌心。钱包里没什么钞票，倒有好几张照片。我兴趣盎然地拿来看，都是给一个女人拍的，而且不是普通女人，是个艺妓。白森森可以当宣纸用的脸，浓妆艳唇，穿极华贵的和服，神情在七八层粉下看不出来，眉宇间却自然而然流露出高级艺妓矜贵的淡漠。
	
	　　我蹲下去看他还在那里哆哆嗦嗦装娇嫩，干脆掐住他人中使劲一掐，他嗷嗷就叫出来了。望着我在地上缩成一团，不时抹自己眼睛。哎，抹你个头啊，老娘屁股已经长回去了。我说：“这女人是谁啊？”
	
	　　他惊归惊，过半天定了神，回答得倒很有骨气，“不关你的事。”
	
	　　什么？不关我的事？只要在下愿意，不要说你，连你生出来的儿子都关我的事。
	
	　　生平最讨厌这样磨唧的男人。懒得跟他扯，我把手放在他额头上，闭上眼，直接看进他的脑子。
	
	　　照说日本人头脑简单，一点不假，这样他心通的勾当，我有事没事，在全世界也干下不少，乃是生平所知道的最快学习法。上次在中国青城山遇到一个老道士，乘他睡觉，通了我一宿才把他脑子里东西过个大概，另一个是少林方丈，也内存强大，不过全部是高级别的生意经，佛法半点欠奉。而眼下这位，一秒就扫描完了。顺手我给他个暴栗，“靠，这么猪头的说法你也信？”
	
	　　他一愣一愣地看着我，给吓出来的鼻涕眼泪纵横交错，好嘛，还讲究，不舍得用那破西装的袖子，郑重地摸出了一包纸巾来擦，仔细一看，纸巾上印着好大的艳女裸相，乃是新宿街头夜总会见人就发的宣传品……贱人啊。
	
	　　我才在他脑子里看到了什么：话说此小不点上班族，每天牙龈出血大便干结，过着上不出头，下不垫底的尴尬生活，偶尔一次跟大老板去应酬，遇到了银座身价最高的艺妓，一见倾心，神魂颠倒，哈喇子都流光了……当天晚上他大做美梦，居然梦见该艺妓小姐款款前来，对他诉说两人前世有过一段惊天动地的孽缘，这辈子还要继续……
	
	　　换了我认识的中国人，做了这样的梦，早上起身大笑三声，刷牙滚蛋，两分钟也就不记得了。只有这个脑子里只有一大团狗屎的兄弟，当即奉为佛旨纶音，一溜烟再去银座，结果艺妓小姐愿意与否先不说，首先她的赎身费用，就要他不吃不喝艰苦奋斗七八十年，临死把器官都卖光才有点盼头。
	
	　　狐闹（7）
	
	　　按说他该死心了吧，他不噢，他居然跑去花光所有积蓄买了一份巨大的人寿保险，受益人不用说是谁了，等待期一过，他就决心制造一个完美的意外死亡——在东京铁塔。
	
	　　这番情事，怎一个猪字了得。
	
	　　我把他拎起来，一顿足再度跳上东京观景台，悬他在手，下临深渊，我说：“确认一下，死不死？”
	
	　　他脸色煞白。自杀的人，最煎熬的就是最后一步跨出那时刻，如果上帝悄悄规定：吞枪自杀连扣扳机十八次，跳楼之后还会弹回来两下，我担保自杀率下降百分之七十。
	
	　　不搭话，我摇多几下，“快点快点，死不死？”
	
	　　他翻着白眼，猛然我手指一松，哇，好看啊，那张脸瞬间血色褪尽，嘴唇都是灰的。我一垂手又抓住了，“快点说，到底死不死？”
	
	　　我玩得正高兴，眼角忽然一闪，有一条黑色身影，快讯无伦，从铁塔背面蹿过来，仅仅依靠手指在塔上一搭一触，弹跳的距离已经十分惊人，转眼到了我身后。
	
	　　笑嘻嘻的。
	
	　　拍拍我，“小狐狸，你在干吗呀？我在那边山上，老远就看到你了。”
	
	　　是猪哥这个死人头。
	
	　　我沉下脸来，把手中那人望空一丢，转身就走。身后猪哥和那人一起哇哇大叫，声音也在急速下降，不过“砰”那一声始终没传过来。以猎人之能，多半是把他救了。
	
	　　果然，我是一步步走下铁塔的，出门已经看到猪哥拎着那个人站在空地上，要说他和我是有缘分的，不说别的，拎人的姿势都一样的帅，五根手指掐着后脖子皮，一看就是身经百战，拎人无数。
	
	　　我对他翻翻白眼，他永远在笑，歪着头怪有趣地看着我，“小狐狸，你怎么了？干吗生气啊？”
	
	　　我一龇牙，“你踢我。”心里很委屈。
	
	　　猪哥摸摸头，“踢疼了呀？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故意的，我怕你发的祭祀诀太厉害，小米受不了。”
	
	　　我很不爽，“谁是小米？”
	
	　　“小米？哦，还没介绍小米给你认识啊？”
	
	　　他一副脸都要笑烂了的样子，哼，一看就是意乱情迷，色急攻心，想我刚才发祭祀诀是乱发的么，我灵敏的感应告诉我那个树杈上有妖气。哼，本来看他也是个好小伙子，原来面对美人计——美妖计，也不堪一击啊。
	
	　　照我的脾气，我应该当场踢出无影十八脚，踢得他全身粉碎性骨折才对。怪的是，他一露面的工夫，我已经不生气了。那感觉让我依稀回忆起，很久以前，我娘总要惹出无数乱子等我收场，那时候，她永远露出一张没心没肺的脸，无辜地看着我嗨哟嗨哟，大擦屁屁。
	
	　　我只是瞪着他，等一个解释。
	
	　　人类的解释，本来是我最为憎恶的言辞。虚伪而残忍。但，原来还是分对象的。
	
	　　猪哥神秘地对我眨眨眼。
	
	　　隆重推出了他钟爱的小米。
	
	　　不惜为之踢我一脚的小米。
	
	　　从他怀里。
	
	　　我当啷一声就倒在地上，半天没喘气。
	
	　　那是一只老鼠。
	
	　　非常小的老鼠，黑溜溜的，小耳朵，尾巴摆来摆去。看样子在睡觉，身体蜷成一团，猪哥把它从自己胸口端出来，小心翼翼的，还用两个手指头挡住它闭上的眼睛，一边对我说：“喏，它不怕吵，但是很怕光，一亮就醒了。”
	
	　　我张开嘴看看他，又看看小老鼠，“这就是你的小米？”
	
	　　猪哥纠正我，“不是我的小米，是我的朋友小米。”他很疼爱地拉拉那只小老鼠的尾巴，“是只还没修炼成功的老鼠天师，不过我相信它会很有前途的。”
	
	　　他很认真的为这只还没出道的老鼠天师预定生意，“哎，你将来讨厌谁，要去人家家里挖墙打洞，乱发声响，记得找小米啊，给你打八折。”
	
	　　我白他一眼，“不用，我自己会。”
	
	　　非人世界里，老鼠天师最不喜欢群居。永远独来独往，在不见阳光的阴暗处活动，修炼浅的，无非在人间做一些偷鸡摸狗的小事，人类找不到踪迹，往往归之为神鬼——这都算了，有些笨蛋却非要说是我们狐狸，狐狸偷你们家包子干吗。但是修炼深的老鼠天师，往往成为最难得的情报提供者，这个世界之大，各种物类都有地域限制，只有老鼠的生存范围，却比人类还要广远浩大，九天之上的事，它们可能看不太到，但只要和地面沾边，就如同发生在它们的后花园。
	
	　　我悄悄问猪哥，“你让它给你找情报？”
	
	　　他看我一眼，把小米又托回怀里，“没有啊，它是我好几年前从猎人联盟偷出来的，当时它还没断奶，妈妈就给抓了。到现在都有点营养不良，我把它放在这里生活，没事来看看它呗。”
	
	　　狐闹（8）
	
	　　这么一说，我就泄气了——跟一只小老鼠较真？脸面何存？幸好身边还有一头现成的替死鬼供我转移话题，我于是格外凶恶地对猪哥手里拎住的男人张牙舞爪，“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猪哥很好奇，把他举起来看了一下，转头问我，“说什么呀？”
	
	　　我把来龙去脉陈述了一遍，他看起来就陷入了沉思，“嗯，你什么都知道了，你叫人家说什么呢？”
	
	　　我耸耸肩，“随便咯，反正我没事干。”
	
	　　猪哥点点头，很严肃，“嗯，这个理由我喜欢。”
	
	　　他面带微笑，不再和我说话，把手里的大活人呼的一声放到地上，那个动作很像资深屠夫早上开档，背一扇猪肉过肩摔上案几，手势相当纯熟。他蹲下来，敲敲那人的脑袋，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那个被吓得气血攻心的可怜虫有出气没进气，顺势摆了两下头，还被猪哥教训：“唉，别动别动，等着啊。”
	
	　　我抱着手在一边看，他的手指在人家头上按来按去，又掐又摸，一时半会，我还真不知道他想干点什么，直到猪哥把那人翻来背部朝天，然后双手摩擦两下，呵了口气，猛然斜着一挥手，右掌成刀，对着那人的后脑，直断断劈了下去。一声敲熟瓜似的闷响传来，那人头一歪，软在地上。
	
	　　我吃了一惊。
	
	　　不。
	
	　　不是为了杀人本身。
	
	　　出狐山之后，我杀戮良多，尽管那些亡魂，在我心中都是罪有应得。但血泊趟多了，有时候善恶哪里分明——都是猩红臭白。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渐渐要麻木沉沦，远离白弃当年对我的告诫，他曾说，伤生少为，出手先须自问，该不该，能不能。
	
	　　倘若他在我身边，我愿意终身缚手，永做佳人……反正架有他去打。可惜不得。
	
	　　我惊讶的是，猪哥出手之前，身上一无杀气，反而充溢善意，悲天悯人。是名医父母心的流韵神情。
	
	　　难道我看走了眼？
	
	　　他看样子对自己的工作颇满意，拍拍手。对我说：“哎，打完收工，我们走吧。”
	
	　　我不觉口气冷淡起来，“管杀管埋，丢这里干嘛？”
	
	　　猪哥睁大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黑白分明，一丝杂质混浊也没有，那说明他一生之中，从未有干天和，违心背伦。这是人类天生的善恶统计器，没有人可以掩饰，更不可能伪造，即使盲了两目，死瞳仁中都有黑气青筋暴露隐衷。
	
	　　他嘻嘻笑起来，“小狐狸，这回你看走了眼了吧。”
	
	　　拉着我的手，他按在那人的颈大动脉之上，霍霍有动，生命还鲜活得很，只是陷入深度昏迷而已。他继续拉着我，好似他刚才那样按来按去，每按一个地方，猪哥就对我解释，“喏，我在这里给他适量力气的一击，形成一个小型的血肿，这个血肿呢，数小时之内会移动去压迫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是情感中枢和记忆中枢的交汇区，如果他运气好呢，几个小时后醒过来，就会把你刚才说的那档子事给忘得干干净净，老老实实回家去过日子。”
	
	　　哎呀，这门技艺很了不起啊，这是医学啊。要说搞掉人家的记忆我也有一手，不过比较大规模，搞完以后一般智力都会随着下降到出生前水准。当然，非人世界里最精通这方面的，就是猪哥正在找的拔鲁达兽，但那是天生异能，而且通过法力修为，而猪哥？
	
	　　“你是怎么学会这个的。”
	
	　　他甩甩手，眉头皱起来，满腔悲愤，“啊，不要提了，我每年都要考试，每年考试都要靠修复治疗科……”
	
	　　接下来又臭屁了一下，“嘿嘿，不过我修复治疗科长期是考第一的。”
	
	　　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明显后面还有话没说。
	
	　　像这种半句到了舌头上的，我顶风五十里就可以自己估摸出来了。
	
	　　我说：“因为你老把其他猎人打伤抓来的猎物偷偷治好对吧。”
	
	　　猪哥干笑着摸摸鼻子，“你怎么晓得，嘿嘿，每次治好它们它们就溜掉了……”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好吧，算这个猪头三运气好，玩了两次免费蹦极，后脑勺了着了一掌，要死要活的大事就解决了。猪哥点点我，“哎，你本来准备怎么对付他。”
	
	　　我奸笑两声，没开腔。周围开始有人过来围观我们这一躺两站的奇妙组合，还听见有人报警的电话声，哎，刚才我飞上飞下怎么没有记者拍照呢，不是说东京报纸八卦业发达咩……

狐闹 第2章
	　　随着猪哥快步离开，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嗯，其实还是我的解决方法好玩——我要帮他给艺妓赎身，让他们大婚交拜，一个没出息的小职员，一个奢靡成性的风尘女，这完美配对的后果，是兵不血刃的人间悲剧，我会在一边慢慢欣赏……
	
	　　误会既然冰释，我自然而然跟着猪哥到处乱走。天色渐渐暗沉，这一天又要过了。我油然怀念起昨天晚上吃的翅膀，快走两步赶上猪哥，“哎，我们吃饭吧。”
	
	　　他晃了晃手腕，看表，“哇，快六点了，我要赶快去找拔鲁达兽啊。”
	
	　　话音一落，拉着我就开始飞奔，他的手很有力，握着却是轻轻的。掌心暖暖。我随着他大步跑，禁不住问：“你刚才不是自己去了么？”
	
	　　他头都没回，一边跑一边漫不经心地答：“我看你气鼓鼓地跳下山去，担心你嘛，就找你去了。”
	
	　　我心里一热，明明四周山色蒸腾，无人窥视，我也掩饰似的，嚷嚷起来，“有没有你那么笨的，我会跳就不怕摔嘛。”
	
	　　他埋头暴走，乱点，“是的是的，我承认我鸡婆……”
	
	　　这位鸡婆兄弟，行动速度一溜烟，爬山过沟，攀岩飞壁，还不断发出比人猿泰山还吵闹的呼啸声，样子不像当猎人，倒像野人。我不时哧哧发笑，二百公里的山路，转瞬就被甩下。眼看就来到两座山中间的一个深谷上空，那里架了一根长长的圆木，上面生满青苔，木头早就半朽，可见深山老林，行人极少。我随着猪哥一个急刹车没刹住，直端端冲进了山谷里，在空中奋力挣扎两下，摸着谷壁爬了上来，刚露出头就看到猪哥蹲在我面前，举着一根手指对我嘘，“别闹，它们回来了。”
	
	　　谁回来了？拔鲁达兽？
	
	　　抓着猪哥的手爬上去，我们两个悄悄躲在一棵偌大的树后，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尽，但深谷中不知道是些什么，却一直透着闪亮的光芒，灼灼直入天空。害我刚才冷不丁一看，以为是鬼火开会。
	
	　　躲好了，山谷中风阵阵如九万里长箭作啸，猛然间凛厉，我忽然头顶莫名一冷，抬头看，一阵灰蒙蒙的雾气，有质量一般，在低空处自由自在变化着形体，向那深谷上慢吞吞飘去，它变得好啊，一下子是一砣巴巴，一下子是两砣……忽然听到身边猪哥以非常微弱的声音，无限神往地说：“哎，变得好俊的馒头啊……”靠，他比我饿得厉害。
	
	　　这就是拔鲁达兽了，外貌酷似灰色雾气聚形的非人，不喜欢水。依靠从万物记忆中提炼而出的精气为生，能够随心所欲操控其他物种记忆。这就是猪哥要找的正主吧。
	
	　　我推推猪哥，“扑上去逮？”
	
	　　他瞪我一眼，“怎么逮？”
	
	　　比个手势空中抓一把，给我看看掌心，虾米都没有，“没法逮嘛。”
	
	　　我跃跃欲试，“等我发一个风动诀，吹得它魂飞魄散。”
	
	　　如此乐于助人，却换来眼前一黑的结果——缓过气一看，猪哥拿他的外套罩了我满头，这无声的抗议表示他对我的战斗风格不表支持。
	
	　　但是我对他的战斗风格也不表支持啊。严格来说，那压根不是战斗，那是抽风。
	
	　　他大步跨了出去，冲着空中大喊了一嗓子，“哎，拔鲁达……”
	
	　　空中那道浓雾，嘎一声停住了。转了一圈，有个鼻子一样的雾团吐出来，对着猪哥站的方向顿住了。
	
	　　喂，刚才真的嘎了一声啊。难道是大气摩擦？
	
	　　拔鲁达兽，是非人中最神秘的物种之一，我在狐山和人间两处耽溺时间最久，对非人界许多物种，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此时心情，相当激动，实在有辱我身为高贵狐族的尊严。
	
	　　好在，小白不在，而我的尊严问题，猪哥估计毫不在意，不但对我的不在意，对他自己的，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是猎人啊，猎人啊，你见过东北地界上打猎的，有进山瞅到一头熊，二话不说上去搂着叙旧的么？没有对吧，那为什么他要对着自己的猎物唱个大喏，打躬作揖地说：“哎，哎，求你件事儿……”
	
	　　这种猎人……什么猎人……
	
	　　不出我所料，空中那团拔鲁达大吃一惊，左扭扭右扭扭观察了一下，发现猪哥就是在和它讲话，一时发起呆来，发了一阵，猛然从雾团周边奋出四蹄，就差没有长啸连声，刺溜一头就扎进了我们面前的深谷，猪哥啊了一声，跑去悬崖边看了半天，哭丧着脸走了回来，“哎，下面明晃晃的，什么都看不到啊。”
	
	　　狐闹（10）
	
	　　我笑得满地滚，好在他也不以为然，干脆一屁股坐下，且大义凛然道：“做猎人耐心很重要的，我有决心等到天长地久……”然后头一歪靠在树上，对我交代道：“小狐狸放放哨啊，我睡一会。”
	
	　　我停下笑，瞪大眼睛，一脚踩在他手上，“不许睡。”
	
	　　他张开一小缝眼睛可爱地看着我，“给个理由。”
	
	　　我说，我饿了。我饿了。
	
	　　因此十分钟后，猪哥就好像一只勤奋的小蜜蜂，摸出了他全套的便携式可折叠厨具，滴滴溜溜四处活动起来，生火，架锅，东十里打水，西十里砍柴，山涧里肥鱼，密林中野菜，行动迅速有效，目标清晰明确，依我看，架势比当猎人专业多了。虽说厨艺好不到开餐厅，随便当个家庭煮男是没错的——深山野岭里可以凭空搞出三菜一汤，嫁给他就不怕打仗了。
	
	　　动了爱才之心，我情不自禁蹲过去说：“哎，猪哥，我嫁给你算了。”
	
	　　他正在切蘑菇，一只手掌当砧板，一只手掌当菜刀，慢条斯理地。听了我那么惊人的表白也毫不动容，兀自专心致志干活，一边说：“行啊，不过要问一下我们家管家的才行。”
	
	　　我很意外，“居然已经有女人愿意嫁给你？”
	
	　　他瞟我一眼，“哪里，我家管家的是只犀牛。做饭可好吃了。”
	
	　　犀牛？半犀？
	
	　　在脑子里快速过一下，五神族之一的半犀族，近几年在外界活动极少，尤其是成年的半犀，由于地球污染日重，几乎被纳入了世界一级追捕目标，正规非正规的猎人，甚至军队，都始终在不遗余力搜寻。老实说，那是只存在于传说的非人种族，连我都从来没有见到过活的。
	
	　　哪只半犀，竟然直接打入了敌人内部，和一个猎人双宿双飞？
	
	　　对于这个提法猪哥严肃地进行了纠正，“别胡说啊，第一我们各睡各的，第二我们两个都不会飞，它还有点恐高。”
	
	　　我靠，这是成语，成语好不好。
	
	　　我在这里为成语而暴跳，他就已经快手快脚煮好了蘑菇汤，对我打个响指表示可以吃了，然后背过身去，小心翼翼地把他怀里的老鼠天师小米摸了出来。
	
	　　这只老鼠可真能睡啊，我们上天下地奔波半天了，它跟不知道似的，这会还肚皮朝天，睡得一呼一呼的，猪哥像也觉得好笑，用指头点点它的小肚子，说：“小米小米，起床了，吃饭了。”
	
	　　老鼠天师的肚子，就好像狐狸我的尾巴，谁摸谁倒霉，就算反咬不到一口，大叫一声跳起来是必要的。不过这一只一定是变种，要不就智障，因为它只弹了两下腿，居然转身继续睡。猪哥又好气又好笑，干脆拉着它尾巴在空中晃起来，好不容易把它晃醒了。那对黑黑的眼睛一亮起来，我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能算命，不过走的是人类格物制知的路线，用道具，观气色，用命盘，古今中外种种术器都精通，但刻意不去一眼知人。否则在路上那么一走，视线所向，动辄是：哇，这个人短命，或，哇，那个人今天要中奖，哇，那个人家里冰箱要造反，哇，这个人老婆正在出墙。那我要不要购物了，我要不要活了。
	
	　　只有一种例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那就是当对方的命运走向，实在太过强势的时候。
	
	　　眼下的小米，假以时日，必是老鼠天师中不世出的卓越分子。无论九天之上，还是九地之下，它明察秋毫。那双眼睛，黑得太天赋异禀了。
	
	　　猪哥对此，大约毫不知情，因为他正在无比宠爱地托住这只小老鼠，用一个吸管往它嘴里喂汤，一边自己的嘴巴也嘟起来，随时要凑上去分一口似的。我轻轻叹了口气，看到小米深入寒潭的眼睛向我微微一瞥，平静祥和，那一瞬间我有一种无法诉说的欣慰，对于我给猪哥的信任，显然它也绝对支持。
	
	　　小米喝了几口汤，挣扎着下了地，在附近溜达了起来，看来这只老鼠颇通养生之道，知道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我问猪哥，“它不会说话吗？”
	
	　　猪哥把脸从汤碗中抬起来，皱着眉头想了想，“不知道哦，反正没听它讲过。”
	
	　　随即就朝小米喊了一嗓子，“小米，会说话不。”
	
	　　那只奇怪的老鼠背着前爪站住在那里，朝我们严肃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溜达。
	
	　　猪哥耸耸肩，“它不会。”
	
	　　而我感觉小米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瞟我们，若有所思。当我帮猪哥收拾饭后残局，不经意中转头一看，它已经不见了。端的是神出鬼没，不愧是资质纯正的老鼠天师。
	
	　　我这边大表赞美，猪哥就慌张起来。啊啊，小米去哪里了。
	
	　　我不以为然，“回家去了吧。”
	
	　　狐闹（11）
	
	　　他使劲摇头，跳到树上去到处张望，“不会的，我每次来，小米都会一直跟着我，直到我离开。”
	
	　　那么，会不会因为有我在，它觉得可以不用陪你那么久呢？
	
	　　猪哥抓住一根树枝在空中晃荡，想了想，“有道理哦，不过，我还是去看看的好。”
	
	　　话音一落，他已经借力直扑出去，身影三穿两窜，消失在周围的密林之中。我侧耳听他衣袂带起的风声消失，眼角看到那一堆没有洗的碗，立刻也窜出去，一边大喊：“等等我，我也不放心你……”
	
	　　抱着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我一点吃完闪人的罪恶感都没有，快快活活地追了过去，半飞半跳好一阵子，忽然醒过神来，无论猪哥多么厉害，他的陆地速度都不可能超过我，按常规来说，我早就应该逮到他了，但是方圆一公里内，我甚至已经感觉不到人类修行者独有的气息。
	
	　　难道他掉下了深渊？或踩了猛兽猎人下的陷阱？
	
	　　关心则乱，我完全顾及不到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合理，闭上眼，空气中真的没有他任何气味和痕迹，而一想到他出了意外，我的手脚忽然都冷了起来。
	
	　　顾不得会被侦知形踪，我急速飞升到极高的所在，一眼望去，远处的东京城永远闪亮，而山野间也从不寂静。风吹草动，树影飘摇，昼伏夜出的禽兽在黑暗中活跃异常，只是，我没有看到发现任何跟人类有关的踪迹。
	
	　　猪哥到底去了哪里？
	
	　　为了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被迫用上了气味罗盘，月上中天，山间最明亮处，我将自家掌心所残留下关于猪哥的点滴气味剥离开来，置于罗盘中心，良久良久，那指针才慢慢动起来，转了许多圈之后，明确无误地指向东北角。
	
	　　抓起罗盘，单手一撑，我一飞冲天，向东北方向狂奔而去，深入山谷，独上高巅，一直到我冲出了密林，直接踏上了一条不晓得通往哪里的盘山公路，以我的眼力和高处的下视角度，瞬间已经扫描过方圆数里，不要说猪哥，连猪头都不见半只，奈何罗盘久不出来见天日，好不容易有桩业务，焊住就不肯动了，指针一直热切地，渴望地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我抹了把汗，指天骂地发泄了一阵子，也只得继续跑，只见漆黑空旷的公路上，一条影子跟中了邪般疯狂盘旋，转眼就盘下了十八弯，盘出几十里，我心里焦躁，御空而起，也速度达到巅峰状态，也就在此时，我心里忽然咯噔一响，硬生生停下脚步。
	
	　　我听到了猪哥的声音。
	
	　　我听到了猪哥的声音。仿佛是在哇哇大叫。
	
	　　既然他还有声音可以发出，那就表示没死，既然他没死，我心口上一团大石了就下了地，石头下了地，随之而蒸腾起的，就是勃然大怒。为什么？因为我刚才竟然给吓坏了！我，我给吓坏了呀。
	
	　　狄南美，自小天不收，地不管，除了白老爷我时常怕怕以外，连狐王老人家对我采取的政策也是望风回避，打架有白弃，要钱有秦礼，心里有点小小不舒服，身边还长年跟着个忠心耿耿的庄敛，其心理治疗水准排了非人界第二，估计也没哪个不要命的敢排第一。除了天命难违以外，我还真没被谁搞得这么心烦意乱过。
	
	　　死猪哥，看我去把你打翻在地，再踩上我四只爪子，踩出你一身刺青来。
	
	　　自从我离开狐山，又没了娘之后，老天爷好似觉得对我有点抱憾，所以我时刻准备迎接的锁命天雷不但一直没有来，我的运气还特别好，基本上想什么有什么。今天也不例外，循声而去，穿过了好几条高速公路，越过了日本群马地界，我降落在一家温泉旅馆的附近，就看到了猪哥——正被踩在脚下。
	
	　　得罪了我看来报应不小，看，他还真倒霉啊。一次就被那么多脚踩。
	
	　　真的很多。
	
	　　有数十条。
	
	　　每条上面都长着黑色的锋利倒钩，是肉质的，正在细微颤抖，上面满满溢出不知名的浓绿色液体珠，有的太沉重了挂不住，就慢慢滴落到地上，所接触的地面和青草，立刻枯黄发黑，显然有剧毒。
	
	　　精确的说，那其实不是脚，是触足。
	
	　　因为那不是人。
	
	　　那是一条巨大的毛毛虫。
	
	　　七毒采丝虫。
	
	　　形体是巨大可直立的毛毛虫状，身体两侧对称生长着许多对触足，背部皮肤草绿色，质地极坚硬，腹部皮肤黑色，不断分泌剧毒体液，头部极小，有一对构造极为复杂的复眼，占据了大半个脑颅，视角范围可以看到二百七十度。
	
	　　一种名声和口碑，很接近人类中所谓采花贼那样的非人，不过他的兴趣更为广泛，完全生冷不忌，男女通吃——这里倒没有色情的成分，因为他吃的是生物身体上的筋。越强韧的，越发达的，在它咀嚼的口中就更美味。很多年来，在未开发的山野中从事探险或攀登的人们，经常会遇到团队成员突然失踪的事故，等找到尸体以后，总是发现被害人被仔细切割开来，全身上下的筋都已经被抽去。就是拜这怪物所赐。由于它身上的剧毒一点点就能够令人失去行动能力，因此很少会有人来得及反抗。
	
	　　狐闹（12）
	
	　　现在，它缠上了猪哥。
	
	　　后者被压实在地上，上身光溜溜的，肌肉很不错，遒劲结实，原先穿的衣服包裹在双手上，而双臂高高举起，正紧紧掐住七毒采丝虫丑陋的脖子，身体上虽然压了好多只脚，却还有余地极为灵活地左右腾挪，扭腰抬腿，躲避那些从虫体上滴落的毒液，看得出他修为有素，尽管毛毛虫满身是毒，他扭打良久，却始终毫发无伤。
	
	　　定下神发现猪哥没有生命危险，我就放心了，在一边抱起手臂看热闹，要不是刚才跑路跑累了，真想跑回城里去买包瓜子嗑嗑。
	
	　　看了一会，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猪哥没错是在大打出手，而且额头上青筋暴露，耳朵红热得可以点香烟，但从他的气息情况来看，他分明还游刃有余，完全可以奋起神威，三五十招内将该可恶的毛毛虫打得四分五裂。他留情作甚？难道想招安？这玩意招不得，招了要倒大霉啊。
	
	　　我于是出声提醒他，“哎，猪头三，你搞什么飞机，给它个双风贯耳啊，双风贯耳很容易啊，不用我教嘛。”
	
	　　他在扭打的百忙中把眼睛斜过来，看到我，神气猛然大喜，正要说话，一条毛茸茸的腿从而天降，几乎直接插进了他的嘴巴，猪哥哎哟一声，手臂用力，还是死死掐住毛毛虫的脖子，掐得对方有出气没进气。招数这么缺少变化，没创意啊没创意。
	
	　　正要在地上清出一片草地，坐下好好看戏，猪哥终于找到了把脖子转过来的机会，对着我吼了一声，“会不会用风动诀，吹我们去没人的荒地。”
	
	　　风动诀？会用的。至于荒地？干嘛？你和它有亲？埋它还要选风水？
	
	　　既然他这么要求，我也就乐得送个人情，咒语发作，瞬息间周围飞沙走石，巨大风团将那两个纠缠不休的冤家一包，哗啦一声送上高空，我悠闲地在后操纵，跟赶鸭子一样在空中飘，半路往下一望，咿，那里有个好大的垃圾处理场，够荒了吧，于是一挥手，那一砣就直线下坠，摔到了地上。
	
	　　猪哥看来也认为这地方符合他的作战要求，因此这边一触地，那边便立刻借势一个鱼跃弹跳起来，情势顿转，毛毛虫偌大一个身子，硬生生被压下去了，果然人虫组合的体位有更多变化……猪哥对我的胡言横了一眼，双手松开毛毛虫脖子，一脚踹出去，七毒采丝虫被蹬出好远，回身张牙舞爪再度扑上，啧啧，这玩意跑步的样子可真够难看的，关键是体力又不好，一边跑吧，嘴里还一边吐出大量绿色的泡沫……
	
	　　我终于醒悟过来，为什么猪哥一直冒生命危险掐住它的脖子，而不是进行正面战斗了。我竟然忘记了，七毒采丝虫身上最有威慑力的东西，不是身上分泌的体液，而是唾沫。比世界上最厉害的蛇毒还要强烈上万倍，只要有一滴掉落在地上，方圆数十米就跟喷发了火山一样，会塌陷入地，形成具备强大腐蚀力的巨型沼泽，任何东西掉进去，都会被分解成分子状态。
	
	　　这会它的唾沫已经喷出，在空中飞溅，眼看一秒钟之内，就要沾染到猪哥身上，我大叫一声，身形一动，刚要扑过去把猪哥携走，他却在我眼前一花，不见了，我和毛毛虫双双看天，只见满天星辰，风色绝美，毛毛虫最后一秒钟看到这么好的景色，大约死也不冤了。
	
	　　不错，它死了。
	
	　　猪哥从空中舒展身体，双肘为拳，狠狠地砸在了毛毛虫的小头上，我看他的身体外围，布满了因为能量尽情提升而产生的微弱光圈，看来是竭尽全力准备毕其功于一役的。
	
	　　毛毛虫轰然倒下，绿色唾沫在它生命消失前已经迅速干枯蒸发，有惊无险。
	
	　　猪哥走过来，哇，六块腹肌完美凸现，双臂更是修匀强壮。身材好正点啊。他将缠在手臂上的衣服小心翼翼扯下，揣在裤子口袋里。向我笑笑，“小狐狸，多亏你。”
	
	　　我板起脸来，“到底怎么回事？”
	
	　　他回身指指那只僵死当场的毛毛虫，“你说那玩意？”
	
	　　我摇摇头，“我说你的裤子。”
	
	　　要说我怎么就一眼看到该仁兄六块腹肌呢，他原先穿那条黑色裤子，质地相当奇特，倘若不出我意料，应当能够调节冷暖，防水防火，甚至在抵御普通攻击上也有所建树。这不是我瞎说，昨天晚上到今天，我亲眼看到但凡他做完饭熄火，都是直接一屁股坐将上去，立刻海晏河清，并未当场就冒出一股明火烤臀尖的香味。不过，任这面料再结实，想扛住七毒采丝虫体液的腐蚀功能，都有点勉为其难，猪哥之前在重压下的腾挪闪避，堪称妙到毫巅，但百密一疏，多少也沾到了一点——在裤子上。
	
	　　所以，他现在的状态，不算穿了裤子，最多算围了个兜挡布。
	
	　　发现我眼光不怀好意地在他身上瞄来瞄去，猪哥闹个大红脸，干笑两声，一马当先往回疾走，一面喃喃自语：“哎，我最近身材走样了不成，为什么都没有看到人家喷出一点鼻血？”
	
	　　狐闹（13）
	
	　　我赶上去，后脑勺上劈他一掌，“你和这毛毛虫怎么回事？害我找半天。”
	
	　　他怪好玩地看我一眼，“你找不到？你很会算命啊。”
	
	　　我是很会算命，但我不会时时刻刻都处于算命的状态嘛老兄，就好像你是猎人，难道你在超市买面包的时候，见蟑螂也抓么，见甲壳虫也抓么？
	
	　　他对我这么深入浅出的例证法不算特别买账，摸摸鼻子反驳：“喂，给我算算命，预见预见将来，不至于档次低到像抓蟑螂嘛……”
	
	　　但我坚持原则，“差不多啦。”
	
	　　于是这位好脾气的兄弟就点点头，“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妥协之后，他就交代了一下方才的来龙去脉，说他越过两个山梁，想到小米栖息的地方去看看它回去没有，结果在路上发现奇特的大面积植物死亡现象，表明七毒采丝虫就在附近。这种生物无论在人界还是非人界，都属于反派分子，而且反得很彻底，一旦来到人类聚居地的附近，往往意味着相当恐怖的故事将要发生。他沿着植物死亡的痕迹追踪上去，果然把那家伙逮个正着，本来很快就该解决的，但毛毛虫跟黄鼠狼一样，一个爱乱吐口水，一个爱乱放屁，都于周围环境不大相宜，他只好坚持不懈地掐住虫脖子，翻翻滚滚找地方下重手。直到我英明神武地从天而降……
	
	　　这番解释简洁明了，还不乏有趣之处，足见此人口才甚好，猎人混不下去了可以去当说书先生。猪哥对我的评价深以为然，频频点头，貌甚得意。不过，我还有个疑问：“有一段时间，你怎么一点气息都没有散发出来，难道你在装死？”
	
	　　他想了想，打个响指，“哪里，掐着它满地下蹿的时候，我怕它身上那些粘呼呼的玩意儿到处滴，滴坏两棵树也不好嘛。所以就在我们两个外围建了个能量防护罩，包起来了。”
	
	　　我往他后脖子猛一掌，“我靠，那要是它滴在里面，你不就是一团烤红薯？”
	
	　　这没心没肺的扑哧一声笑起来，“我哪里长得像红薯了……”
	
	　　不承认也没有用。我嘀嘀咕咕的。猪哥拍拍我，重复了两次由衷的感激之情，实在礼数周到。我忍不住想起那一年，明明是我一时冲动，救了在卡车下险些被撞倒的太婆，结局却是一群人莫名其妙的人跑来围殴我，非要我赔一大笔医药费。不说我该不该赔，我上什么地方找钱去？出狐山十年我难得做一次好事，居然遭遇这样狗屎的下场。天都不容啊。
	
	　　当然，以我的个性，那家赖皮撒泼的人下场也不会太好，你知道天气慢慢冷了，一群黑狗跑在路上，很容易会被抓去做成香肉锅。
	
	　　如此前尘往事，我觉得不要跟猪哥说的好，否则他一定立时三刻抓着我脖子，去找到那群狗变回来。我怎么找得到呢？
	
	　　以猪哥这样半裸的姿态，我本来以为他会有充足的理由要求同上东京血拼，正好前几天我在原宿看时装秀的时候，看中阿玛尼本季一件白色衬衣，剪裁精到，式样简洁优雅，我刚才还盘算着怎么冲进展示厅去抢一件……谁知道一打听，猪哥心心念念，仍然非常执著地要去原地小米回来没。你说一只老鼠天师，它能跑去哪里，最多是打了田鼠的洞，偷了猫头鹰的鸡。身上肉那么少，连最饿的蛇都不会喜欢吃。
	
	　　枉我这样苦口婆心，他一门心思往回赶，好在态度上佳，一边还回头对我笑。动之以情：小米是只小老鼠，我担心它有什么损伤。晓之以理：你那么通情达理，英明神武，你也帮我去找找吧。诱之以利：别嘟嘴，我一会下山，请你去吃和石料理。
	
	　　我嗤之以鼻：切，除非你卖身，不然你请得起个屁。
	
	　　抱定要把整个山脉翻一遍过来的决心，我摩拳擦掌，并且着手把自己外衣脱下来，这是我那天从米兰抢来的正牌爱马仕，别弄脏了，猪哥转头一看到我，鼻血“扑”一声喷了出去，气急败坏吼我，“哎，哎，你这样搞不行的，我外感风寒，内翻气血，很容易阴阳失调而经脉错乱的呀。”我懒懒看着他，“没关系，乱了我帮你调。”一边把我那十根葱白也似的手指，弹钢琴似的在他背上一阵乱点，接下来一分钟，猪哥跑出了他生命中陆上飞行的最高速度，好像一道肉色的光标切割过无垠的夜林，以这个状态去参加奥运会百米跑，五百年内记录都不可能得破，除非脚上装火箭……
	
	　　捉弄他真是我的乐趣，我跟在后面一路笑，一直笑到拔鲁达兽栖息的悬崖边，突然笑容就卡在我脸上，差点把我吹弹得破的水嫩肌肤扯了个洞。
	
	　　小米在。
	
	　　猪哥把它捧着。
	
	　　狐闹（14）
	
	　　这没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是
	
	　　为什么旁边蹲了那么多只拔鲁达？
	
	　　我和猪哥异口同声问出这个问题，音量大了点，人家拔鲁达集体吓一跳，拱啊拱啊就拱成了一团，晃眼那么一看，这就是澳大利亚剪毛节上的一群羊，都是灰蒙蒙的。不过它们算很给面子了，好歹是在地面上耗着，没有哄然一声，飞拔鲁达在天……
	
	　　小米本来一直依偎在猪哥手心里，发现群众情绪有点不对，忽然站起来，跳下地面，围着拔鲁达群绕起了圈圈，尖尖小嘴翕动不止，仿佛在念念有词，但又无声无息。我悄声对猪哥说：“哎，小米作法呢？”
	
	　　他也莫名其妙，“不晓得啊，从没见过它这样。”
	
	　　小米绕了两圈，跑将回来，扯扯猪哥的裤脚，后者便蹲下，很好脾气问：“小米你要对我说什么？”
	
	　　人家瞪着两只溜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和猪哥对视了足足十几分钟，空气中一片宁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越摆越有型，然而变故突生，猪哥忽然虎一声立起来，蹦到一边擦眼泪，一边招呼我，“小狐狸，来看看我眼睛，好像进沙子了！”
	
	　　我靠，我以为小米不会说话，用眼神在和你各自施展他心通的沟通术，闹半天人家老鼠天师表错情了，你小子根本是在玩游戏。跟老鼠比眼大，你丢不丢人。
	
	　　他正见风眨眼，涕泪纵横，神情颇为狼狈，这一番被我数落得不善，难免要争辩一句，“我们以前没事就玩这个，我怎么知道它想搞他心通。”
	
	　　白他一眼，我过去找小米，它在那里对着自己的爪子发呆，看来也被猪哥的驽钝打击了。我蹲下来拉拉它的尾巴，“你要跟他说什么？”
	
	　　小米两个小黑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一下，转转头看我，眼睛却猛地跟灯泡通电一样亮了。咿，莫非你看出来我生具慧根，可以提供一点人鼠之间的通译服务？小米捣蒜般点头，噌一声跳上我的肩膀，干嘛，你想用唇语还是腹语？知道你在跟谁打交道吗？我，狄南美！
	
	　　一把抓住它，我把耳朵凑上小米的肚子，聚精会神听了起来。
	
	　　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小米你饿了吧？
	
	　　它还颇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小爪子点点自家脑袋，意思是你别听些有的没的，直奔主题行不行？
	
	　　主题就主题。嗯，其实也没什么嘛，不就是你自己悄悄跑去悬崖底部拔鲁达的聚集地，跟它们首领纵横连合，以身家性命担保，猪哥一定不会给它们带来任何坏影响，要它们帮猪哥一把吗？
	
	　　这个其实不用找小米，我自己也可以猜到，不过接下来听到的内容的确令我产生了相当的震惊，因为以我对人类的了解和成见，我从前不认识任何一个人，值得老鼠天师付出这样彻底的代价。
	
	　　以疑忌谨慎闻名于非人界的老鼠天师，尤其我面前这一只天赋异禀的不世出精英分子，为了取信于拔鲁达，竟然愿意呈上自己身家性命，任彼等开颅破脑，检视脑海深处所思所想，无论多么炉火纯青的撒谎者，都逃不过这釜底抽薪的一关，只要里面有半点不可告人，拔鲁达们不顾而去，当场就要横尸荒野。摸摸它的颅圆顶部，以修道者敏锐的指尖，我感觉到那介在生死间的一条法力切割线。
	
	　　我瞪着小米，半天不错眼。它纯黑神韵，丝毫波澜不见，静静也看着我，倘若它是一只受过教育的老鼠，我想我立刻会听到一句长长的吟唱，说：人待我以国士，我以国士报之。拜托，你到哪里去当国士，封建社会已经灭亡了，求求你向前看看资本主义尔虞我诈的大好江山吧，无论在时尚界政治界还是政治界，复古这一套都行不通了。
	
	　　然而它似永恒要这样安静看我，不言不动，宁定如一尊佛。我怔怔地，无穷往事翻涌上来，曾几何时，我也信人如信神，抱一腔天真热气懒懒人间万里，可惜最后，人也负我，神也弃我，放逐我天地间仓皇，长年一日，独消永夜，不觉光明。
	
	　　还有没有谁，如这只老鼠对猪哥一样对我。托付出身家性命，为他解一刻之忧？
	
	　　眼眶里热起来。一片蒸腾水雾。趁一耸肩抛下小米，自己快手擦了。
	
	　　走过去找到猪哥，他什么都不觉得，蹲在一堆拔鲁达牌山羊毛面前左看右看，无比好奇，一边还在问一些很白痴的问题，例如，哎，你们这样容易饿不？肠胃在哪里？以及，给我摸摸吧，摸一下就好，是热的还是冷的？还有，你们想不想做兼职啊，想做的话给我当面罩吧，肯定什么红外线都穿不透吧。
	
	　　狐闹（15）
	
	　　我气得要昏过去，你可不可以做点有益于社会和人民的好事啊……
	
	　　揪住猪哥，我添油加醋向他描述了一把小米方才所做的伟大冒险，可能是佐料放多了一点，他听到一半就开始脸上变色，听到四分之三，冷汗一颗颗，刚刚听完，来不及对我这个杰出的翻译人员表示感谢，一下子暴跳起来，冲过去两只手指抓住小米乱摇，“你这只猪头老鼠，我救你容易吗我，我搭进去好几个月工资，穷得天天在山里吃蘑菇，你毛都没长齐就跑去乱搞，将来长大了不是要翻天，啊，你说，以后改不改？改不改？”
	
	　　小米在他手指缝里乱晃，不过我看它表情其实相当享受。尤其是猪哥一边晃，一边用另一只手掌在下面接着，压根不像要贯彻“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意思。我不知道是说他纯良呢，还是说他愚蠢。
	
	　　猪哥这次的任务，就这样解决了。干脆利落，十分彻底。拔鲁达族派出族中一员跟随猪哥猎人联盟复命，完成任务就自行回来。它们向来不问世事，做出如此决定，实在是空前绝后，为了表示对它们的感谢，猪哥自愿上前，请它们也将自家脑袋顶门打开，看看里面藏了些什么玩意，机会难得，我也上前瞻仰了一下，哇靠，他的脑子看起来真漂亮，拿个漏勺一网，红油锅里一放，很补啊……
	
	　　下山以前，猪哥问我要不要去他家做客，我那时候还没有穿上外套，粉嫩肌肤，玲珑曲线，一大半都在餐风饮露，一个男人在这种状态下邀我回家，通常都是被我揍得四肢瘫软，五体不支的前奏。即使猪哥似乎也并非例外，看他眼睛多么绿油油。不过他很快就自己打破了自己的桃色幻想，说道：“哎，不行，你这个样子去我家，进门就要倒大霉。”
	
	　　我一瞪眼，好胜心起，“什么？有女人要扑过来用指甲抓我吗？”
	
	　　他摇摇头，“女人，没有。但是会有一只犀牛扑过来，用锅铲敲你的头……”
	
	　　这么凶险的前途，实在为我不堪承受，那么下次吧，他殷勤地要找张纸来给我写地址电话，被我照他头上一拍，“不用了，我能找到的。”看了他两眼，转身就走了。
	
	　　又是一个天亮。有两只松鼠从我头顶相亲相爱地跳跃过去。一只是公的，另一只……我靠，也是公的。自从人间多位超大牌时装设计师悍然宣布自己的同性取向之后，连松鼠都跑来凑热闹了，这样搞生不出小松鼠你们要绝种呀。
	
	　　叫喊了半天，苦口婆心不被笨蛋松鼠理解，哎，随它们去吧。走得无聊了，我随便找了一棵树坐上去，摸出我的天干地支罗盘，一算，二算。缓缓吐口气。没错了。今天是狐历承天三十七年大祭祀日。午夜子时之前，狐族长老，四族显贵，都要准时回到狐山朝拜祖神，在此之前，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汇合，有时是伦敦，有时是纽约，有时是阿姆斯特丹。根据我前几个月对秦礼工作行程的探测，此时他应当和阿敛正在荷兰进行一桩大型的资本运作项目，那么，阿姆斯特丹是最可能的选择。看看天色，我去不去呢。
	
	　　矢志锁命而离开狐山后，我一直生活得波澜不惊。有时候未免想，是不是传说中上天授命被阻的震怒并非真实存在，也许只是一种居安思危的把戏，令后代们俯首帖耳。因此有一年，我实在想见小白，便偷偷去了他在伦敦的住所，结果刚刚进门，鼻子里刚刚闻到我记忆中至为熟悉亲切的味道，无数道自然界中极为罕见的球形闪电便无声无息从窗外飘进来，瞬息间将小白屋子里所有家具什物，连电器在内，烧得一干二净，比搬家扫荡都彻底。与此同时，艳阳高照的天空里，霹雳接踵，炸响一片，没有闪电，没有雨云，就在晴天之下，九万里鸦雀无声，只余下宙斯雷器的碰撞与冲击，威慑三千界中万万生灵。天地为之失色。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什么叫神怒。
	
	　　我猜想，这也许已经是相当温和的警告，说不定换了别人，第一道雷是打在头上的。瞬间就挂了。
	
	　　我也从此真正知道，自我决定上违天命的那一刻开始，保住狐族平安，以及我自己生命唯一的办法，就是与白弃参商永离，再不相见。
	
	　　但是思念如此刻骨。
	
	　　痴痴在树上坐很久，我忽然觉得有眼睛在看我。
	
	　　低头一看，小米。
	
	　　你没跟猪哥回家呀？
	
	　　它摇摇头，说：“我不去，他们家犀牛会把我和泥鳅一起，做成一道微型龙虎斗，太危险了。”
	
	　　狐闹（16）
	
	　　声音低微，但清晰入耳。它明明是会说话的。为什么要瞒着猪哥。
	
	　　它学着人的样子耸耸肩，满脸无奈，“能瞒一天是一天，他口水多过茶，说起来没完。”
	
	　　看来这是一只喜欢静修的老鼠，嘈杂尘世里有这般志气，不由得我不表达敬佩，表达毕，我才想起问它，干嘛在这里。
	
	　　它看着我，“你有心事吧。”
	
	　　我干笑两声，把脸转过去。那声本能的否认扎在嗓子眼里，痒痒的。吞不下，吐不出。是生铁化的鱼刺。小米噌噌噌爬上了树来，在我身边坐下，上午的阳光撒下来，在我的肩膀上，在它尾巴上。世界的表面，看起来毫无阴影，背后的悲欢，却足以致命。
	
	　　它陪我沉默着。良久，小爪子在我手指上轻轻一搭，要走了，轻轻说一声，“你想见那个人，就用别人的皮囊去见吧，上天有时候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目送它身影飞快消失，我一跃而起。
	
	　　上身！
	
	　　这么古老的法术，我怎么就忘记了。
	
	　　在沉静的密林里我发出压抑不住的狂欢叫喊，往小米远去的方向抛上飞吻千万，同时暗下决心，他日得偿所愿，我必为老鼠天师奉上全日本最大的猪头，以示敬仰。
	
	　　两小时之后。我出现在阿姆斯特丹。
	
	　　欧库阿酒店大堂。
	
	　　这家系出协和集团的五星酒店，距离凡？高博物馆咫尺之遥，向来是秦礼的最爱，大凡族人聚会，都惯例下榻于此。以小秦的个性，看到灯光喷泉的水他都想着成本和收益的比例，艺术于他，不过一团团基因突变的金子。所以我一直怀疑，他对凡？高博物馆如此感兴趣的原因，不过是想某天扮演通天大盗的兴致来时，就近去干一票大的。
	
	　　我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到，我不可能在这里傻乎乎站太久，方才看天色，四际已经隐约有风雷震动，这家酒店很可爱，门口的侍者都是帅哥，我可不希望一眨眼的功夫，给两个大霹雳打成塌方煤矿一样。
	
	　　这个时候，我看到门口一辆白色奔驰停下，车里走出一个绝代佳人。
	
	　　金发，美，高挑，身段完美，无一寸赘肉，一款黑裙子，脖子上垂下流苏状的黄金宝石绍缭链，手里抓一个小小的金色包。进得酒店门，深海一样的眼睛左右一看，人人都以为在看自己，不如自主，身子一紧，都要肃立端坐。饶是我精通变化，可以任意随形，也想不出有什么样的女人，可以比眼前这个更惊艳。
	
	　　是了。这便是为我而献上的祭品。最适合上身的对象。
	
	　　这美女在大堂中停了一停，转身走向一头，从方向来看，应该是洗手间。我尾随上去。
	
	　　在门外等一刻，转进去。她果然在补妆。
	
	　　越是美丽，越恐慌差池。一分一寸，勾匀涂尽。
	
	　　看那口红一管在诱人双唇上流转，真是极致诱惑。令人望之出神。
	
	　　我自顾肆无忌惮地看，她就是瞎子也注意到了，眼风冷冷飘来，对我上下一打量。
	
	　　从山林子里出来，衣服都拉扯蹂躏过，人类皮囊不经搞，一两晚上胡闹，整个就猥琐下去。
	
	　　灵魂兀自强大，身体从不配合。
	
	　　因此，枉为狐，镜子里她是华贵公主，我是村妇。
	
	　　只得由她鼻尖微微一皱，无声无息鄙夷了。
	
	　　没关系。我有特异功能，我会变泼妇呢。
	
	　　侧耳听去，方圆十米都没有人，十米外才有高跟鞋踏响的声音清脆传来，时间足够了。
	
	　　美人合妆镜，

狐闹 第3章
	　　袅袅出红楼。
	
	　　我的手指绕上她的脖子，所有经脉都在瞬间闭锁。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反抗能量一触即逝，这绝代佳人竟是会家子。要不是她对我毫无防备，一袭即得手，说不定还要花些功夫。奇了，是什么来历？
	
	　　什么来历我这会也不在乎了。就算是上帝派来的卧底，都先打一顿秋风算数吧。看着她勾魂夺魄的眼睛彻底合上，所有意识丧失，我恶作剧地从心里发了一个强力对多异界传音，人间许多正在穿旧衣服狼狈拖地煮饭，青春消耗于厨房客厅的师奶们这一刻都有感应，听到有人大喊大叫道：“诸位黄脸婆，我给大家报仇了……”
	
	　　上身，在法力足够的修行者那里，和人类换衣服的原理是一样的。宿主的全部意识都闭合。代之以寄主的灵魂控制。而神经肌肉，血管体液，无非一样运行。换句话说，就像在电脑里换个主板。
	
	　　把原来的主板丢进某个厕格里，我不能呆太久，一会回来用现成的比较好。想想，在里面施了一个隐形诀……我不希望明天在报纸社会新闻版说，高级饭店洗手间惊现无名女尸什么的……
	
	　　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去，一步比一步不安。一步比一步乱。
	
	　　深深呼吸，坐在大堂里，窗外风云变色。要下大雨了。
	
	　　不确定结果的等待，一秒有一生那么长。
	
	　　然而终于如愿，当鼻端传入细微气息。
	
	　　和记忆中的味道融为一体。氤氲出青翠前尘，温柔心意。
	
	　　我按住座椅一角，手指用力，压抑自己不要跳起来。
	
	　　小白来了。
	
	　　他来了。
	
	　　走过街道，行动那么沉着，黑色衬衣柔软地贴着强健的身体，他容颜如午夜青山那么沉寂。避开一辆车子的时候，眼睛不经意向酒店里瞟来，我身体一缩。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接下来，便狠狠站起来，迎上去，一边仔细观察室外天色，莫打雷啊，莫打雷啊。
	
	　　他进来了，站下，和门童说话，就在我身前不过两米。我可以闻到他衣服上被太阳晒过的尘土气味。从那气味，我可以回溯到十天之内，他走过的万里长途。那些被他依靠过的树木，以及接触过他手指的溪水或草丛。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化身为它们，求取那刹那的亲近。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总是藏在浓密树林里，当小白来找我的时候，从背后扑上去，狠狠咬他脖子一口，他永远好脾气地把我左右甩着，忍着疼，慢条斯理地说：“下来啦，下来啦。”
	
	　　上天知道我多么想重温那时他手臂的温度。
	
	　　或者不知道，否则我这会已经送医院急救了吧。
	
	　　我忍着眼睛里的泪水。目不转睛看着他向门童点头致意，走到大堂一侧的吧台前坐下，要一杯威士忌。从头到尾，他没有注意到我——注意到危罗萨，第一表示我的隐藏法术非常到位，第二说明我的良人是条不为女色所乱的好汉子——危罗萨本人，则会说他是同性恋。
	
	　　整理了衣服——第多少次，清了清嗓子，第多少次，我缓缓向白弃走，刻意放慢了脚步，因为怕自己干脆直接扑上去。这心绪如狂潮的时刻，忽然身后有人紧紧拉住我，似要阻止。我登时怒气上冲，回手一挥，忘了控制力量轻重，那人应声飞出数米，重重跌落在地，蜷曲整个身体，脸上布满痛苦之色，呕吐起来，我猜出手太重，定有骨头碎裂了。这人，是危罗萨的司机，是来请主人出发的吧。
	
	　　何其无辜，我也微感后悔，酒店中人纷纷望过来，正踌躇如何收拾残局，一阵轻柔的风掠过我身边，眼角有黑色余影。心里顿时一沉，糟糕，竟然惊动了白弃。
	
	　　他蹲低在那司机身边，手指按上伤处，垂着眼，轻轻问：“你是谁，和他有什么冤仇，要对凡人下这样的重手。”
	
	　　声音很细微，却在耳边字字清晰。异常严厉。
	
	　　我不晓得他也可以这样严厉的。
	
	　　我不晓得他对我也会生气的。
	
	　　这样委屈是没有道理的，明明小白并不知道，这女子的躯壳下，是他所娇宠的我。但我仍然哭起来。
	
	　　甘冒奇险，不顾天威，我不过要看他一眼。在他四围能呆一刻是一刻。
	
	　　换来他生我的气。
	
	　　危罗萨的泪腺很干，想她如此娇贵，流泪的机会是很少的，即使受了委屈，妆容和面子又该怎么办呢，能忍了便忍了吧。但是我管那么多做什么。我伤了心了。
	
	　　狐闹（18）
	
	　　一边哭一边也蹲到那司机身边，周围有人围拢，酒店的保安在维持秩序，大堂经理匆匆跑来，在我耳边询问什么，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响起。
	
	　　而我哭到头都昏了，一切都不在意，一切都不值得在意，手掌按上司机的身体，法力透入经脉，为他接骨续血，我闯的祸，我便弥补。而这场盼得肝肠寸断的相见，在人声鼎沸里，眼看已经毁了。
	
	　　救护车转瞬到了门口。医生抢进来，给伤者做基本稳定护理，揭开衣服听心跳脉搏，寻找伤处，忽然一怔。以责怪的语气对旁边的大堂经理说：“你打的电话？”
	
	　　大堂经理很迷惘，“是啊，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干脆利落站起来，带着护士甩手就走，“你死了他都不会死。拜托，我们很忙，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抹了一把脸，趁涌上来的人多，悄悄退去，地上那个好死不死的司机这会缓过神气来了，眼睛在人群里搜寻，盯到我衣服角就号叫起来，“危罗萨小姐，危罗萨小姐。”
	
	　　趁没太多人注意，我不顾仪态，撒腿就跑，跑回洗手间。最后回头看，小白在人群里岸然立着，眼光注视地上业已龙精虎猛的伤者。人们在他身边，或惊或喜，喧闹到极致，都似烧开水上那一层浮沫，汤汤退下。
	
	　　人间七百年，是一场长长梦魇。时间流动那么慢，思念等待着一切机会切割我的身体，在血淋淋五脏六腑上大把撒盐。而且还是粗盐，那谁，我问候你祖宗十八代呀。
	
	　　悻悻进了洗手间，我在门口施了一个障碍结界，十分钟内，哪怕最高雅的淑女，内急到喷射，也只会进隔壁男厕所，丝毫不会有要进来的意思。给我十分钟，坐在洗手台上埋头安静，镜子里反射天花板繁丽灯光，洒在我头与肩上，危罗萨细腻如绸缎的肌肤涂了蜜粉一样，闪烁点点荧光，勾魂蚀骨。这样的丽色能延续多少年？七百年后，会不会人类已经进化成蠕虫体，那我拿什么去见我的良人。
	
	　　叹口气。说不累，是假的。这个危罗萨，干嘛要长如此丰满的胸，一坠下去简直就要收不起，看她迟早变驼背。
	
	　　忽然听到有人轻轻问我。
	
	　　南美，南美，你怎么了，不快活吗。
	
	　　我霍然抬起头来。
	
	　　障碍结界被穿越。白弃站在那里。些微带紫的瞳仁明澈，将我静静看着。他的黑色衬衣微微敞着，强健身体散发热意。我想投身过去，埋在那里大哭一场。但我知道天威不可测。这分钟的安静已经是恩赐，也许窗外有风云狂作，大变即至。我不敢尝试去冒伤害小白的危险。
	
	　　我这样把他看着，看他瘦了些，为家族四方征战的生涯还漫长，大概是累的。如果我在他身边，打架我帮不了什么忙，不过摇旗呐喊我是很在行的，声音又大，花样又多，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穿超超短裙，在战场边上踢踢大腿什么的。
	
	　　我这样胡思乱想，尽在小白眼里，他啼笑皆非，“傻瓜，你想什么啊。”
	
	　　向我走过来了，我发了慌，跳起来在洗手台上拼命摇手，“别过来，别过来，一会看雷打乱你发型。”
	
	　　他一把抱住我的腿——管她谁的腿——将我抓下地，我拼命推他，一边不断去看门口，看天花排气口，看每个厕格里的马桶。要知道球形闪电那种东西，从什么地方都可以进来的。小白你这个猪，你赶紧走啦。
	
	　　从镜子里看，这简直是一场烈女斗流氓的非礼戏。
	
	　　狐之斗神要非礼谁，哪怕是九天玄女，月中嫦娥，大概都只好认命，第一人家强悍，第二人家帅，不服不行吧。何况，不说我法力精气闭合在人类软弱迟钝的肉体里，只能发挥出二三成，就算能挣扎又怎么样，白弃抱我在怀，这情景夜夜入梦。我转过脸，手脚不敢碰触他身体，眼前晕眩，有如惊魂。
	
	　　他拍拍我的脸，“南美？南美？”
	
	　　我抬头瞪他一眼，继续靠在他肩膀上，兀自念叨：“要打打我，要打打我。”
	
	　　小白很疑惑，“你说什么呀，谁敢打你？”
	
	　　指指天。
	
	　　他紧张之态立刻放松，微微一笑，“这样啊，别紧张，我进来之前，将全身法力外物化，散于空气，将此处失形，上天虽然明见万里，半小时内估计也看不进来，别怕。”
	
	　　情郎厉害，就是这么拉风。连老天爷的眼睛都要去迷一迷。我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大为心疼，“那你不是耗损甚巨？一会有人找你打架怎么办？”
	
	　　小白嘿嘿笑，“除了你一天到晚找我打架以外，其他人倒都还老实。”
	
	　　我咬着嘴唇，心思稳了，有余暇细细看良人的脸。他坐在洗手台上，歪着头瞧我，一边摸摸我头发，摸摸我耳朵，忽然一笑，“哎，你上身上得真好，这女孩子很好看。”
	
	　　狐闹（19）
	
	　　娘的，原来你柔情蜜意摸这半天，心里是在占危罗萨便宜。我大怒，刷拉一声撕开那条包裹甚紧的礼服裙子，手指按住身上那光滑无瑕的肌理，正要插入皮肤，加以破坏，给小白一把扣住手腕，神色顿时严厉下来，“南美，你做什么？”
	
	　　我愤愤，“你夸她好看，我就把她毁了。”
	
	　　想想这样是不太厚道，我又加了一句，“最多一会你走了我帮她整容整回来。”
	
	　　小白气死了，“你你你，我在外面作法作半天，就是为了进来看看你，你怎么跟人类一样小心眼？”
	
	　　咿，小子说情话很有进步啊，明苦实甜，哄得我又回嗔作喜，这态度十足是世间痴愚女子，鬼迷心窍，立场摇摆——天哪，我真的堕落了！
	
	　　自怨自艾时候，时间也飞速流走，我恋恋不舍看着白弃，不知道下一次相见又是几时，他迎着我眼光微笑，忽然一伸手，说：“来，我看看你的样子。”
	
	　　同为狐族，我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要看我的真身。
	
	　　自离狐山，我便慢慢发现，一旦现出真身，最原始的狄南美就会浮出水面，那只银狐极智慧而冷酷，喜好杀生，可以看穿世间一切隐恶而从不原谅，于生世如过客。我像是患了人格分裂症，自己常常被自己震惊，能隐藏的时候，尽量都要隐藏，因此在人间行走用的那副皮囊，渐渐也像是我真正的身体，长随左右。
	
	　　但在白弃面前，这些都不重要。无论变态到什么程度，我都永远不会伤害他。
	
	　　从危罗萨身体内收回元神，我转了个身。整墙的镜子忽然反射出万丈光华。
	
	　　白弃静静看着我，拉我过去。银狐寒冽冷定的身体在他怀抱中渐渐发热。他在我耳边叹息，“还有十分钟，只有十分钟。”
	
	　　我歪着头想，十分钟，可以烤一炉鸡翅，也可以拌好半盆沙拉，更可以血洗日本山口组总部。
	
	　　眼神迎上小白没奈何的笑，“尽想些有的没的。”
	
	　　真是的，你要看我的样子，也应该给我看看你的样子啊，哎，你那骚包的紫毛皮呢。秀来瞧瞧。
	
	　　他笑起来，真的也化了原形。两只狐狸相亲相爱地依偎在镜子里，毛皮摩擦，也是乐趣。我絮絮告诉他离开狐山后诸多奇遇，小心地隐藏了一切过于血腥暴力的部分，他则忙着给我检查毛发有无受损，是否需要全身焗油，或问有没有谁我自己打之不过，需要搬动他去海扁报仇。我们各说各的，各不入耳，各自心里，滚油一样熬煎。十分钟转瞬即逝，小白法力虽强，也不能上抗天威，他恋恋地看着我，柔声说：“乖，好好在人间自己玩，我会永远保护你。”
	
	　　生世承诺，甜蜜如斯，听了本该笑，我却几乎哭出声来。小白的法力已然发挥到极致，下一秒便是生死两重天，眼看情况紧急，我也来不及变化回去，从他怀里奋力弹跳而起，抓起自己旧皮囊，便从洗手间门口一冲而出，留下小白料理残局，最后一刻，他伸爪子来拉我，指尖相碰触的瞬间，那点温柔烧得我心里都是碎的。
	
	　　窜出酒店，大白晴天，一道莫名其妙的霹雳就在我眼前炸开，老天爷不好骗啊，这表示第一次警告，如果敢回头，立刻打在关键部位。我出一身冷汗，庆幸自己跑得早，完全没有注意满街的人都在把头伸出来，跟一只只鸭子似的，直勾勾看一只白色狐狸。
	
	　　人类居住大规模中心城市化就是这么不好，化妆品和衣服牌子那么复杂，一个一个记得门清，街上瞄到一只狐狸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没看过吗，没看过吗，没看过给你们看个够，我本来心里就不高兴，捞到一个发泄机会，愤愤就在街上走起时装秀来，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走到一架车旁边，那司机伸出头来，正大惑不解瞪着我看，嘴角微张，眼神呆滞，光看这张脸，智商水准都应该在八十以下。我恶狠狠低下去头，一字一顿说：“看你娘，信不信我把你放花椒大料水煮来吃了。”
	
	　　跟变戏法一样，该人脸色顿时变得一张纸那么白，仓皇发动车子，就要撒丫子窜逃，可惜前有堵塞，后有追截，发动机空转十三圈，一无建树，倒是惹得自家一脸汗，水也似的泻下来。啧啧，心理素质不过关啊，狐狸讲话就吓唬成这样。要是给你们看到一两条魔鬼铁天牛竖起来有两米高，一脚可以踢飞半栋楼，你不是要当场切腹？
	
	　　在街上胡搞了这么一阵，忽然眼角一瞥，数十米外，堵成一砣的欧库阿酒店门口，危罗萨出来了。她竟然这么快就可以恢复意识，虽然神情委顿，疲倦不堪，跟方才走进酒店时判若两人，但凡人对自己身体失去控制后，都会维持一段植物人的状态，绝对不可能自行行动。我想起刚才那道在她体内生发的能量，实在蹊跷，而蹊跷就是乐趣本原，因此，我决定跟上她。
	
	　　狐闹（20）
	
	　　她被司机扶着上了车，依在靠椅上，花容惨淡，娇弱无力，真是我见犹怜。捏着隐形诀我慢慢消失在空气中，满街哗然，想必明天的社会新闻会头条黑字通栏报道曰：奇异白色狐狸现身阿姆斯特丹街头，世界动物居住环境保护再度引起世人注意。
	
	　　道路慢慢疏通开了，还好，这里是最不喜欢汽车的荷兰首都，换了是在曼谷，或者纽约，估计我还可以兼职卖一份报纸，满街的司机都会给双倍钱的。
	
	　　身体完全隐形后，我跳上了那辆奔驰。
	
	　　坐在车顶上。
	
	　　大风吹过我的毛发，吹淡了身后远去的欧库阿酒店。那门后该有一双眼睛，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凝望我，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我叹口气，顺手敲敲身下车子的顶盖。怦怦有声。虽然驾驶室和车厢隔音很好，我相信从天而降的异声，还是足够一震一双的。
	
	　　一个急刹。靠边，司机把头伸出来了，到处看，我无辜地在车顶望着他，忘记自己施了隐形咒，还对人家做鬼脸，浪费了颇多脸部的肌肉能量。那老实人今天凭空挨打，又凭空被吓唬，纳闷得要命，挠挠头钻回去了，我隐约听到他对危罗萨报告：“小姐，没有任何东西。”
	
	　　刚一发动，我又敲敲。
	
	　　急刹，观望。无功而返。
	
	　　如此再三之后，我已经乐得捧腹大笑，而司机接近抓狂，显然最倒霉的是危罗萨，她如果是中国人，一定早就开始朝东乱拜，念叨自己时运低了。现在她就缩在车子一角，整个人簌簌发抖。相信她受惊不浅。
	
	　　我又心软起来。罢了。
	
	　　车子急驶，出了城区，大道上空长天如海，我现了形，倒在车盖上，风声忽忽过耳，好车子就是好车子，几乎可以忽略行进中的震动了。经过开敞篷车的男女，对着我尖叫起来，奇景吧，白色公路的疾驰车辆顶盖上，一只银狐跷起二郎腿，正在大打瞌睡……
	
	　　车子开了数小时，已经越过荷兰国境线，进入德国。我向来对德国男子渊停岳峙的气度颇有好感，因此竖起身子来左看右看，结果那个鬼司机不知道是不是受惊过度，进入市区后速度也没有降低，因此风驰电掣之间，我们再次远离人烟，来到了莱茵河畔一处古堡。
	
	　　欧洲诸国的城堡是一道独特风景，其中以德国拥有数量最多，建筑风格也最多样，散布各地，是整个国家的历史载体。
	
	　　眼前这一处，是最常见的歌特类型。城堡不算大，但建筑精良，形态完好，四周围绕着坚固城墙，塔尖高耸，狭长的窗户装饰着神秘主义风格的青铜花纹，远看令人不寒而栗。注意，我说的是令人，我是很少栗的，等我都开始栗，那麻烦就很大了。
	
	　　车子停在古堡门口，四周寂寥无人，但草木路径都显然被精心打理过。司机并没有下车按门铃，大门却立刻洞开，看来有很先进的保安监察系统。到底是何方神圣在此，我油然而生好奇。
	
	　　看看天色有点晚了，要捣蛋得乘早。在车子发动前，我一跃而起，攀上了城墙，掠过树梢，跳上最高处的塔尖，再顺着城堡另一侧出溜下去，在遇到的第一个窗户前停下来，往里一看，有床哎，好像是个卧室，也没人，我就老实不客气地闪进去了。
	
	　　这真的是间卧室，四墙淡紫金色绸幔，中心一张铁床，被褥一色雪白，进门左右贴墙有一个很大的衣柜，也是雪白的。角落里隐藏着一扇小小的门，推开看，是个非常迷你的洗手间，整墙镶镜，三层水晶洗手台上满满放着化妆品，显然是女孩子的房间。
	
	　　返回卧室，我环绕一周，瞥见铁床下还隐藏着一个可推拉的床头小几，上面摆一张半身照片，照片中人金发碧眼，五官精致，身材惹火，从凝望镜头时眼波流盼的架势看，真不像良家妇女哎。光顾着看照片，顺带想要不要改换自己的造型问题，身侧的门，忽然一开。
	
	　　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恰是我手上照片的放大真人版，她一眼见到我，立刻张嘴，意图尖叫，要说人那么多，个个遇怪事都来这手，难怪伟大艺术家几百年才出一个，要有创意，有创意懂不？
	
	　　像我说话这么有学问的人，当然不会明察他人秋毫之末，而不见自家面前好大一堆柴，我身体力行，个人就是很有创意的，比如说，我现在不想这个笨蛋女人鬼叫鬼叫引来一票我不想看到的人，我本来可以一拳把她打翻，或者用放血疗法令之休克归天，但是我才不呢，我对着她念念有词，“你是猪头三，你想睡床底，你是猪头三，你想睡床底。”
	
	　　配合强大的弭患咒，她在第一声尖叫冲破喉咙前就闭上了嘴，手脚并用，很乖地自己爬进了床底去睡了，仔细听听，也不打鼾，也不磨牙，不错不错。
	
	　　狐闹（21）
	
	　　我满意地对自己的施咒能力加以了一点表扬，此时就听到，门口有人的声音由远至近地喊：“换好衣服，到大厅集合。”
	
	　　换衣服这个想法我喜欢，既来之则安之，我也没什么事做，就在这里看看热闹吧。哼着歌儿拉开衣柜，我小小吃了一惊。
	
	　　衣柜里，当然应该有衣服。
	
	　　说到衣服，我一点都不陌生。每季米兰，巴黎，东京各大服装品牌开秀，我从不错过，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无须谁邀请，也不用亮明身份，大摇大摆走进去，坐最佳位子，身边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买手，他们遵循社交和生意的双重礼仪，矜持不已，对着场上的衣香鬓影作木鸡状，唯有我从头到尾大呼小叫，手舞足蹈，看得兴起，还要爬去后台吃人家豆腐，每每惹到保安过来干涉，却被我一记天外流星拳，用全场群众都看不见的速度把人家从大门打出去二门，然后继续喧哗不已。以我当时的嚣张程度，希尔顿家小姐不过拍了些露点照，实在算是温良恭俭，贤淑过人了。
	
	　　但是，我现在面前所看的衣服，实在是很震撼。
	
	　　第一因为实在太少了。
	
	　　只有一件。
	
	　　第二因为式样太古怪，
	
	　　连身，带面罩和头盔，护手，护膝，胸甲，连体靴。
	
	　　黑色。
	
	　　以非常轻的不知名质料裁剪而成，放在手心闭上眼，以我的触觉之灵敏，竟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光线和热量都透不过去，柔韧性一流。
	
	　　这分明是一件战斗服。为什么那娇滴滴的女孩子，会有战斗服？
	
	　　我定了定神，想要追索衣服上附着的景象信息，门上突然有人敲了一敲，刚才走廊上召唤的声音最后通牒道：“动作快一点，换上衣服到客厅集合。”
	
	　　只有一件衣服，换什么啊。我得问问清楚，因此喊一声，“穿什么啊。”
	
	　　那人奇怪地“唔？”了一声，门一动，就要被推开。我赶紧伸出一腿，把门顶住，我这一顶门，不要说人，就是来了两头熊，也不大能推得开。
	
	　　可惜我打错了如意算盘，那推力极大，沛然如山，门还是一寸寸在开了。
	
	　　来者是何方神圣？
	
	　　不管，堵住再说。我赶紧加上另外一条腿。
	
	　　这下行了。门外“咿”一声，说道：“维罗纳，你的力气很有进步啊。”
	
	　　原来那女孩叫维罗纳，我对来者起了忌惮，不敢造次，于是回忆她那声将出未出的尖叫是何种声音特质，模仿着低低答一声，“是我，马上。”
	
	　　他回答着，慢慢远去，“穿上战衣，快点出来，别又是最后一个。”
	
	　　真的是穿战衣。好吧，既来之则安之。我左边扭扭，右边扭扭，转了两个身，瞬息间变成了维罗纳的样子。事实上我还自行做了一个小小的缩唇手术，使整体面目的比例比较符合我的审美观。我将战衣拿出套上，那衣服好似有灵性般，如影随形地包裹上来，无一处不熨帖，严丝合缝，简直就是另一层皮肤。穿好之后，全身上下连头发在内，都被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只有一双眼睛在外。
	
	　　结束停当，开门，走出去。
	
	　　我所站的地方，是一条走廊，宽约两米，地面上铺着低调的黑色地毯，绵延一路，简洁的金属栏杆，没有任何装饰，从右看去，我身后房间排在走廊开头，接踵是一扇接一扇黑色的门，高而狭窄，只容一人出入，从左看，则是一道楼梯，通下大厅。靠着栏杆往上下打量，古堡吊顶极高，向上呈尖角纵深，色调深冷，感觉旷远，往下看，嘿，有格调哦，那数百平方米的大厅不是餐厅，不是起居室，不折不扣是个武馆啊。纵横分布着各式格斗训练的分场地和器具。拳击台，柔道场，冷兵器架，移动射击场……莫非这里是克格勃小型外训中心？
	
	　　我兀自看得不亦乐乎，余光也注意到各个门内都已经涌出了人，一色是黑色战斗衣，从体形看，全部是女孩子，就身材而言，随便哪个都可以与世界小姐争一雌长。她们鸦雀无声地鱼贯经过我身边，下楼而去。我啧啧称奇，硬是给蒙了一头雾水，忍不住要摸出水晶球或塔罗牌要不干脆找两根筷子起一卦看看究竟，转念一想，算了吧，这个世界上有趣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少，逮到一件就要玩到死才行，一旦明见万里了，我天长地久的日子可怎么打发。
	
	　　如此，我便懒懒也跟着美人战士们走了下去，一边走一边和人比身材，嗯，维罗纳胸部骄人，腿就稍微短了一点，肩膀圆，但手指也圆，跟萝卜似的，咿，左边这个是不是亚洲人，黑眼睛呢，腰身一握，当真步步生莲啊。
	
	　　狐闹（22）
	
	　　看美人是我终身爱，一看两看，随波逐流就到了大厅。女孩子们行动很迅速，在场地中间一字排开，站姿笔挺，各自呼吸声绵长而轻微，个个都不是庸手。我鬼鬼祟祟也跟着往那一站，立刻被人训了，“维罗纳，你在干什么。”
	
	　　多半是站错地方了，我连忙左右看，发现大家腰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牌子，黑色，上面有数字，w1，w2……哦，原来按数字站的，我身上配的是w0，看来是站第一，赶紧跑过去，结果又被人拽出来，我没好气地去看那个人，心想臭小子，你敢再动我一下，我拔光你全身的毛摆上屋顶做风鸭，结果一照面，心里悚然一惊。
	
	　　那是个男子。非常年轻，穿一件宽敞的长袍，五官虽然端正，脸色却异常苍白，身体摇摇欲坠，看上去就是个不日归天的痨病鬼。他对着我一字一顿地说：“维罗纳，你身为队长，应当统帅队伍，如何魂不守舍，混乱纪律？”
	
	　　我挠挠头，倒不是听不懂。这位仁兄说的是德文，现存世界的一切活语言，我大抵都明白点，但他的语调和声音，娘的，死透的人要是还会说话，德行肯定就是这个样子的。
	
	　　意外之喜是，我是队长呀，嘿嘿，长这么大我还没当过官呢，队长虽然名目不惊人，也是现管嘛。我于是眉开眼笑，跟着那死人头去到队列前面，开始享受高人一等的乐趣。
	
	　　说是说高人一等，其实我在这众红粉斗士里，是最矮的一个。事情如此古怪，我决定要对自己生命负责，少托大一点，走出队列的时候，我装作整理头盔下的头发，将手一抬，掠过身边那高挑女子露在面罩外的眼角方寸肌肤。在接触的一瞬间，她便似已惊觉，身板极微妙一侧，干脆利落闪过，随即重新站直，电光石火，快不可言，我心里一惊，忽然感觉自己那样随意出手就打倒维罗纳，说不定完全是走狗屎运。不过，我毕竟是通灵之狐，就凭借着指尖得到的一丝温腻，游丝半点的情绪连线到我脑海，轰隆隆是数句恶毒咒骂：“维罗纳，迟早要你不得好死。只要半阎罗不再保护你，你就会死得很惨……”
	
	　　半阎罗当然就是我前面的那位仁兄了。名字实在很贴切啊。我暗想，女人就是不好相与，大家同为战友，怎么也要精诚友爱是不是，居然怨念如此之深，难道她的胸部不够维罗纳大？嗯，回头等我潜入她房间去偷窥一下。
	
	　　这么想着，半阎罗兄弟在我面前一转身，差点把贴上我的鼻子。在他瞪一眼瞪得我灵魂出窍之前，连忙点头哈腰站开去，心里嘀咕着，我不是还要以队长身份对诸位训话吧，我没什么文化啊，不要逼我啊，我会说：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大家都要去健身，美容，裸奔啊……
	
	　　幸好，半阎罗对我没有太高要求，他自己跑去了中间，阴森森的眼神扫过整个队伍，可以感觉到一股冷风，立刻开始弥漫四周空气，啧啧，做人可以做到这个内功程度，算是建树不凡了，我对眼前一切的兴趣，越来越高涨起来。
	
	　　他说话了。
	
	　　“诸位，今日集合，乃是为了选拔合适人选执行一桩非常重要的任务，我们的外务人员传回确切消息，在瑞士萨斯菲雪山北面发现罕见的蓝田半人，由于蓝田半人极善隐藏，而被惊扰时有自毁本能，因此，我们需要三位追踪与修复技术出色的同事。”
	
	　　他的声音，我一边听一边暗打摆子，不过除此以外，腔调倒是十足军队官僚作风。说到此处，停下来环顾一圈，再缓缓道：“马上会给大家一次小小测试，我们看一下谁最胜任此次任务。”
	
	　　啊，要考试？讨厌，我不喜欢考试……
	
	　　随着这家伙话音一落，从大厅东头的入口处，两个身穿白色侍应服的男子，将一辆酒店中常见的餐车缓缓推了进来，餐车上盖着一层白布。一直推到面前，半阎罗将白布轻轻揭下，只见上面一个好大的金属盘子，盘子中均匀地摆了几十条ｐｈ试纸一样的纸条。
	
	　　这纸条一上，我心里立刻一沉——我闻到了自己的味道。
	
	　　这纸条上，浸染着我身上发出的独特味道，极微弱但也极确凿，而且，不是来自人身，是来自本形。
	
	　　危罗萨。一定是从危罗萨身上得来。
	
	　　果然，半阎罗开始简短说明，“我们有一位同事不久前在荷兰境内执行任务，回到阿姆斯特丹时中伏，元神精气被消耗状况惊人，袭击者身份不明。”
	
	　　狐闹（23）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示意那两个侍卫，将金属盘子托到各人面前，人手一条，再继续道：“纸条上是从那位同事身上提取到的气味分子，诸位在一小时以内，要分辨出它的本主来源，并给出针对性的机能恢复意见。”
	
	　　简洁明了，这人说话倒是很有效率的，话音一落，大家对表，他刚宣布，“开始。”哄的一声，大厅中便跟起了沙尘暴一样，上天入地，爬楼出厅，红粉四散，走了一光。留下我讪讪地在原地，左右看看，对半阎罗也看看，良久摸摸头，颇尴尬地打了个哈哈，说：“我，我也去了啊。”
	
	　　然而他走了过来，自己动手，取下我的——不，是维罗纳的面罩。
	
	　　我张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手心暗暗结势，以防万一身份已暴露，别给人家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我的担心，是没有道理的。
	
	　　他冰冷的手指抚摸过维罗纳的脸，低声说道：“真委屈你了。”
	
	　　说完这几个字，就有点呆呆的，我侧脸压住他手指，想要发动法力通心，刚一动念，忽然感觉那冰冷触觉之中，隐约有极大能量流动，绝非俗世凡人一流，立刻硬生生忍了下来，转而配合他忧郁语气，轻轻叹了口气。
	
	　　这家伙看不出是个怜香惜玉的，原来和维罗纳有一腿，难怪可以当领导，难怪可以不干活，难怪招人恨……
	
	　　我这口气看来叹得正是时候，因为他心情很激动，一把就把我抱住了，在怀里使劲地按住我的头，不停说：“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这句话，我不久前，依稀听过。小白的声音，比他好听一万倍，温柔百万倍，不过其中感情，倒不分高低贵贱，打架输赢，竟似如出一辙，我鼻端莫名一酸，我急忙把眼睛擦过他衣裳。啧啧，这幕感情戏演得好啊，真是郎有情，妾有意，一对好鸳鸯。
	
	　　静静拥抱了一刻，半阎罗把我放开，向楼梯方向轻轻一推，“回去休息吧，我也要去追查那气味的来源了。”
	
	　　维罗纳显然是个不学无术的，所以要拎出来当队长，但是什么任务都不去参加。我干脆多问了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忽然很英明神武，“从气味看，是很罕见的灵狐一族，但狐族素来低调隐世，极少主动与人发生冲突，我要再行详查。”
	
	　　咿，小子果然不错，竟然可以一举肯定气味的本源，当然，他一定不知道，狐族不但不隐世，而且一天到晚在跟人类争风，上个月在巴黎，米兰，纽约同时开张的三家顶级夜总会，大股东都是秦礼，这个家伙，最近爱上了收集人类美女，不晓得会不会被阿敛打出一头包来。
	
	　　怀揣心事，重上台阶，我一面看一面向后张望，发现半阎罗站在大堂中央，一直含情脉脉看着我——看着维罗纳，那眼神之肉麻，害我掉了一地鸡皮疙瘩，捡都捡不起来。
	
	　　不过因为一念之温柔，追着危罗萨想晃荡一下，结果晃荡进了一个爱丽丝漫游仙境一样的地方。从方才半阎罗对我本体气味的精确判断，此处非等闲，我要是还想继续玩下去，恐怕要打起一点精神来了。
	
	　　古人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己这个命题，太难一点，不提也罢。但要知彼，维罗纳房间床底下，倒有个现成的情报来源。
	
	　　关上门，我谨慎地等了一刻，以防万一楼下那位男丁发花痴追将上来，直到四周静悄悄的，看来都走空了。我把维罗纳从床底拖出来，小姑娘睡得挺香，哈喇子都流出来了。比较起方才那群通体结霜的剽悍女，她看起来真的最有人情味，换了我是男人，我也爱她。
	
	　　将手放到她天灵上，我闭上眼，试探性的发出第一道探测能量流，不错，长驱直入，所向披靡，没有遇到修道者特有的那种真气抵抗。她的修为很有限。占据了阵地，下一步，就是开始读数据了。对我来说，世人的脑子，就像一张张立体的光盘，储存着不同的数据和信息，有的我能看到，有的我权限不足，看不到，要当一下黑客暴力破译，或者拜托人家转告一二。眼下维罗纳，就是一张很友好的碟，没有任何防护。
	
	　　快速扫描过去，汹涌的信息量向我卷过来，大多数是些鸡毛蒜皮——顺便说一声，无论多么伟大的人，他脑子大部分的东西，也都是鸡毛蒜皮，我曾经去通过一个号称世界首富的电脑天才的脑子，结果他心心念念一晚上，考虑的都是明天去哪里吃饭，真是堕落。
	
	　　然后，我开始遇到陆续出现的关键词汇。古堡。再接着，是粉雄联盟。再接着，是非人世界的猎物。
	
	　　狐闹（24）
	
	　　把那些断续的片断结合起来，我慢慢明白了。我闯入的这个古堡，是一个名叫粉雄联盟的团体基地，所有成员都是具有超卓美貌的女性，自全世界招募而来，接受严格的体能与猎人专业技巧培训，目的是寻找非人世界的猎物，出售给有需要者，从中牟取暴利。
	
	　　除了成员全部是女性这一条以外，其他特征，完全就是猪哥所在猎人联盟的翻版。是哪个创意分子，居然以组织红粉军团为乐？反复追索，维罗纳的脑子里高频率出现的人物，除了我所看到的其他红粉战士，三五教官，以及半阎罗以外，就是一个叫做老头子的名字——仅仅是名字，伴随着诸多政策，公告，宣讲，身份面目，却一律不详，看来正是幕后主使。到后来，这小女子脑子里翻腾的大部分东西，都是关于半阎罗那张死人脸。他是重金聘请来的教官，她是团队中最弱的成员，但是他偏偏对她一见倾心，假公济私，曲意回护，蜜意柔情，明明她在试训后就告不合格，偏偏不但继续厮混，还一步登天，变成各位英雌们的顶头上司。
	
	　　唉，男人女人都好，坠入情网，就两耳近于聋，双目近于盲。尤其是这个小姑娘，出了什么任务不去记，受过什么训练也不去管，倒是前几天和半阎罗在走廊上遇到，各自对望一眼即擦肩，她反反复复想了八百多遍，烦死老娘了。
	
	　　把手撤离维罗纳头顶，我扭扭脖子。再度把她塞入床底，在她身体周围加了一个隐蔽结界。四周仍然是静悄悄的，那些去寻访气味的小姐们，看来还在苦苦奋斗。我对着分隔墙壁一头撞过去，穿墙进了隔壁的那间房。
	
	　　大小是一样的，布置设计也差不多。我仔细检查一遍，没有任何异样，再穿过下一堵墙，惊喜也缺缺，走过几间就可以得出结论，这么一排过去，都是这种宿舍式的居所设计了。啧啧，这可真像百花楼啊。不过住的都是母老虎，吃不到看不得罢了。
	
	　　四处摸摸摸得我无聊，我打了哈欠，在去睡一觉和继续探查其他地方两个选择之间犯起了嘀咕，不过，大堂中很快传来响动，我不用二选一了。
	
	　　此时，我已经处身在第八间房，穿墙术用太多了，头有点昏昏的。如果要正常出现在大厅，就要再穿一次回去，那样的话，我一定会生起气来，把人家房子拆掉的。如此进退两难，我干脆就不出去了，靠着门把我的耳朵一贴上，凝神运气，开始收听大厅里的动静。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随着半阎罗回来，所有成员到齐，报告之下，分辨出那个气味来自狐族本形的高手，有三位之多，半阎罗似乎颇为满意，却有个女子声音，森森然有如金铁，提问道：“教官，我们的队长呢？惯例出任务，不是应该由队长亲自指导制定计划，并且参与行动吗？”
	
	　　咿，这是单挑啊。半阎罗机变不慢，立刻回答：“此次以选拔定行动人选，队长如不能顺利通过测试，也不能参加行动。”
	
	　　深得假公济私之三昧啊，要偏私之时，表面上看起来一定要大义凛然，才是高手所为啊。
	
	　　我正频频点头，作知己状，对方似有备而来，立刻反唇道：“如果队长不能顺利通过，即无法胜任队中第一高手的名位，不能胜任，就该让贤。”
	
	　　话音一落，众人哗然鼓噪，从七嘴八舌的内容来看，对维罗纳的评价都不算正面，且透露出许多点滴八卦，将半阎罗的身家清白拉下了水……后者一时之间，竟也无话可说，我猜不出三秒，他一定要用武力镇压了……
	
	　　既然要玩，不如索性玩大点。我将自己身形平面化，从第八间房的门缝下飘出去，贴着走廊栏杆向下看，还好，冒险成功，大家都在作乱犯上，没有人注意楼上动静，我于是猛吹一口气把自己吹胀——跟杀猪那个手续差不多，头发撩撩，衣服整整，在被人先喝破行藏前，我大笑三声，似足舞台上奸角，大声说：“谁说我不能胜任队长之位？”
	
	　　众目睽睽。全体看我。
	
	　　摇摇摆摆下了楼，我气定神闲往诸位面前一站，扫视一眼，看到很多诧异到出水的眼神，然后劈手从面前一人那里抢过那张带有气味的试纸，慢腾腾地说出一番话来。
	
	　　这番话，其实就是我的自我介绍，毫不特别，只不过为了吓唬各位人类美女，我借鉴了一下福尔摩斯那种假专业的斯文说法。

狐闹 第4章
	　　狐闹（25）
	
	　　我说，这气味来自一只刚成年不久的狐族成员，而且是一只罕见的银狐，因为气味上缺少毛发色素原子。银狐本身具备相当法力，能够对人类造成相当大的伤害，气味是在数小时之前留下的，而且从发散的程度来看，应该来自数百公里之外，阿姆斯特丹范围内。危罗萨一定和对方有过近距离的接触，因此导致真气受到极大损伤。
	
	　　接下来，诸位女士现场演绎了一下什么叫做刮目相看，目瞪口呆。我猜维罗纳以前一定是非常呆鸟级别的人物，笨到问她寿司和米饭有什么区别都要眼睛发直也未可知。突然间英明神武起来，非常叫人不惯。我做了出人预料的事，每每因此洋洋得意。睥睨之间，半阎罗打蛇随棍上，便说：“维罗纳答案完全正确，诸位应当无话可说。现在，各位顺利通过测试的同事，请跟我去领取设备，准备出发，其他人解散。”
	
	　　他一转身，带领大家往外走，我紧随其后，听到他用非常非常低微的声音说：“你怎么知道受伤的同事是危罗萨？”
	
	　　对哦，半阎罗之前布置测试题目，说的是，我们有一位同事在荷兰境内遇伏，并未提及是哪一位。幸好我脑子转得快，立刻回：“今天只有危罗萨没有来集合，理应是她。”
	
	　　他疾走之势并未有任何停顿，但我感觉到了他内心深处的一次情绪动荡，莫非我的谎编得不圆？或者，以他对心爱之人的了解，觉得这结果不可思议，无论如何，事到如今也只有撑下去，看看能玩出什么乱子吧。
	
	　　半夜之后。半空之中。
	
	　　在城堡中不知不觉，竟然厮混了整夜，又是一个大白天。碧空之下，飞着一只粉红色的圆形飞行器，里面坐了一个驾驶员，三个穿黑色战斗衣的美女，彼此不交一语，各自发呆。
	
	　　最外面那个座位上，坐的就是我，正大打哈欠。
	
	　　刚才出发去抓蓝田半人的时候，半阎罗七情上脸，一点也不想我去，但是迫于暴民政治，不得不含泪报出我的名字，一字一顿之余，还猛对我抬眼放电，搞得四围空气大寒不已，其他中选者，一人名叫阿罗约，另一人叫风罗魅，都怪怪的，不够狄南美来得有学问。而且这个团伙成员的名字，格式跟少林寺弟子似的，中间都有个相同的字。不多招成员看来是英明的，不说培训经费，食宿操心，就光取名字，就够愁死那带头的。搞不好十年八年下来，会出现胡萝卜，太啰嗦，解罗衣，铜罗烧这样的奇人。
	
	　　想着想着我便兀自笑起来，一面笑一面转过头去，发现飞行器中另外三个人都露出十分古怪的表情在看着我，不晓得看什么。我莫名其妙，也跟着瞧瞧，嗯，大家身上，现在穿的都是那套黑色战衣，面罩和头套暂时没有戴上，各自都算是国色天香。但是看看国色，仿佛不需要露出那么古怪的表情吧？再一看，原来我整个人，一半在飞行器外，一半在飞行器里，除了胆子太大以外，还有个不太好解释的地方——我身体中间嵌着飞行器的墙壁……糟糕，我之前到处穿墙打洞，冲出去有点仓促，居然忘记把法术收拾干净了……
	
	　　讪笑着把身体挪回来，我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摸了摸那墙壁，表示安慰……楼罗娜很快恢复镇静，将脸转过去，而且戴上了面罩，意思是眼不见为净，但另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妞，就简直有点抽风，手心按在座椅上，一圈汗水浸了出来。反应这么强，将来怎么成大器啊。
	
	　　混到这一步，我知道已经要穿帮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句话也不能说是纯夸张，但你说别了两小时，回头就能穿墙，大抵是过分了一点。何况以半阎罗的精明和对维罗纳的关心程度，回头一定会上房间去查看蹊跷，床下那个掩护结界，万万瞒不了高手。
	
	　　为了玩得久一点，我现在就要做点手脚。
	
	　　我拍拍楼罗娜，“飞行器顶上有人。”
	
	　　她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再侧耳一听，立即冷冰冰地回答我，“不可能。”
	
	　　我诚恳地望着她，“真的。”
	
	　　她再望我一眼，真是厉害，眼神丝毫不乱，以我通灵之能，也不大看得出所思所想，只能探测到其心绪不稳，对人生似有许多疑问——基本上这是人类的通病。
	
	　　瞬息之间，她长身而起，单手贴上飞行器顶壁，整个人便贴了上去，顶壁上有一个直径十五厘米左右的观望口，镶嵌着颜色奇特的玻璃，从硬度看，绝不逊色于钢铁，结果被她一拳打成齑粉，驾驶员也没敢出声劝阻，看来是个小角色——也或者对公家东西不心疼，接下来，楼罗娜整个人靠近那观望口，忽然身体弯曲，骨架仿佛可以折叠一般，二折四折，成了很小一个人头块，一耸，从那洞口出去了。数千米高空中猛然灌进来的狂暴风声，也挡不住她冷冷的一声召唤：“你上来，看看这里有没有人。”
	
	　　狐闹（26）
	
	　　单挑啊，我最喜欢单挑了。
	
	　　兴致勃勃一跃而起，我一面大声答应：“马上来马上来。”一面也爬上了飞行器顶壁，就两个人出趟门的风格而言，显然我们流派迥异，她走杨柳岸晓风残月路线，我则大江东去铁琵琶——折叠身体钻小洞洞多麻烦，一拳打烂所有的阻隔吧。
	
	　　你还别说，这玩意的材质不算脆弱，我蕴涵“石破”咒的力量，通力一击，也不过打出一个狗熊脑袋大小的洞，不过也足够了。骂骂咧咧往上钻的时候，我听到下面两人在落下如雨的板壁碎屑中鬼叫鬼叫的声音，那种惊恐和歇斯底里向来为我厌烦，因此把已经钻出生天的脑袋又低回去，手指在嘴唇上一压，“嘘，再吵我杀了你们。”
	
	　　驾驶员反应很快，立刻伸手去按左上角的危急按钮，刚才上飞行器的时候我已经注意到，那个按钮应该是直线联系古堡总部的。我倒不在乎一会有大堆人跑来追杀，但是给我选的话，我比较喜欢追杀人。因此手一抬，我发出风疾诀，线状能量缠上驾驶员的整个身体，无论他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然后往回一抽，身体从上到下各个关节处都传来明显的卡拉声，统统脱臼。他脸色惨白瘫软在座椅上，除了有出气也有进气以外，活动能力和死人无异——或者还差一点，死人还可以闹鬼不是。
	
	　　我倒挂在那个洞那里，搞定驾驶员说时迟那时快，其实不过电光石火间。这当儿风罗魅不愧训练有素，已经迅速向我扑来，说到此处我岔开一下话题，汇报一点经验之谈：诸位在家看碟的时候啊，千万莫要倒立着看啊，光影颠倒，头脚位置混乱久了，对人生观会有非常不良的冲击……
	
	　　从她扑过来的动作看，不算庸手，虽然刚刚尖叫声是很庞大的，但总体上还是处变不惊，敏捷有力，一面手在腰间摸来摸去，估计是要拿武器。我其实很有好奇心知道那是什么武器，但屁股上传来一阵阵幽微的杀气提醒我，大头在上面，务必速战速决。
	
	　　出于对她在古堡里每天过那种无聊日子，刻苦训练的尊重，我很慎重地选用了自己比较拿手的一招，左手以风固诀阻碍对方行动，右手打人家耳光。这是我大规模扁人次数多了，提炼出来的一点小心得，要知道打人耳光最爽，劈劈啪啪，有一种很节庆的感觉。不过，风罗魅显然比东京街头的土流氓剽悍许多，在她周围的空间被风固诀搞得密度极大，基本上不适合人类行走之后，还在顽强的继续前进，呼吸虽然急促却没有停止，额上的青筋，鲜明地体现了她的努力程度，令我肃然起敬。因此我调整了能量级别，让她直接享受了太空漂流待遇——她直接憋昏过去了……啊，为了对付一个小虾米，我真气大损啊。而屁股上还站了一只海蜇级别的，我的前途，十分黯淡……
	
	　　驾驶员一被搞翻，飞行器就开始失去控制，我爬出顶壁的时候，脚下那劳什子已经在以失去控制的速度急速下坠，与大气层的摩擦带来一串串璀璨火花，周围空气升温，风声猎猎。大约在十五秒之内，我们就会同生共死地一头栽在地球上某个地方。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变成一团炭烤叫化肉，不挑剔的野人，说不定会有剥皮试味的欲望。我当然记得我其实很拉风的会飞，问题是在飞起来以前，我面前还有个小妞，正很冷酷地看着我。而且，很稳当。
	
	　　楼罗娜站在那里，或者不如说，她粘在那里。随着飞行器下降中剧烈的颠簸与翻转发生，她身形如风中杨柳枝一样飘逸起伏，见势化力，毫不费功夫。我方才喝得一声彩，眼前猛一花，她竟然以连我都看不太清楚的速度欺身上来，黑色战衣下五指尖尖，春葱似的，不去绣花拍广告，好死不死却来打架，真是堕落。而我被这一抓抓中，自然就更堕落，堕到了五体投地的程度。我靠。你是不是人，居然能扁到狐狸？
	
	　　我不敢掉以轻心，驱使着身体表面的细胞快速向被抓住的部位聚拢，直到形成和金刚石接近的单位面积密度，这样做的效果是，她的手指就好像陷入了一把肉锁里，看起来是凶神一般把我脖子掐住，其实想不想掐她也没法做主。既然抓到了人，这会最方便就是探查她手指上流传过来的信息，哎，比维罗纳那个死脑子里多得多了，不过没有小心收纳，所以也规整不到哪里去。我直奔几个关键词——粉雄联盟：创立于十五年前……追杀非人猎物卖取高价。创始人老头子……公开身份为人界大人物，现居芝加哥……无更详细资料。本人情况：受训七年，以往十五次任务成功……锁冷一只……而我最想知道的她的出身，居然被一片黑暗牢牢笼罩，跟上了锁似的，这是怎么一说？
	
	　　狐闹（27）
	
	　　我脑子里想事，手下未免就有点松劲，楼罗娜抓住机会，汇集全身能量对抗，猛然挣脱掌握，此时飞行器继续坠落，坠落，隐约已经可以看到地面上景物的轮廓，还好，这下面就是瑞士境内的山区，白雪皑皑，天地苍茫，希望各位正在冬眠的松鼠黑熊兄弟们跑远点啊。要是万一砸进城市我这乐子就找大了，一死一两万人，老天爷追杀我就不用雷了，估计要找一颗小行星直接来撞。
	
	　　为免同归于尽，我赶紧用了风御诀，在长空荡荡中飘摇而起，还没有来得及为我的优越感大笑三声，面前的楼罗娜忽然也飘了起来。我吃惊地看着她，发现那密不透风，理论上应该可以杜绝一切正常光线的黑色战衣下，有一种奇妙的幽幽荧光渗透出来，映照出楼罗娜身体内部的五脏六腑，血管交错，甚至体液的流动。比在x光机器显示屏上所得到的透视效果更胜一筹，细节历历在目。我揉揉眼，赶紧确认自己不是产生了幻觉，再看，花样更多了。楼罗娜整个身体仿佛由水分子或光影本身构成一样，竟然在空中一时散一时聚，一时明显一时缥缈，活脱脱夏天一朵云。这疑真疑幻中，最有质感的是她的眼睛，正在冷冷地瞪住我，眼神仿佛是一缕缕丝线，缠绕，交织，铺陈。我还没来得及警惕，忽然周围天寒地冻，一阵溺水般的窒息感梦魇住我，五官被奇特的沉重物质压迫，渐渐压住我的经脉和肌肉，使之不能活动。我悚然不已，以内息护住心口丹田的灵明，元神镇定，施以毕生法力，用出了风突诀，暴出生天，身体被风突诀带动的强大空气推力搡出数十米高，我身心为之一松，在空中大声咳起嗽来，喘得像个烂风箱。娘的，我想起来了，这是藏灵族类的水窒流息密法，自娘胎中带来，能令一切物质水质化，屏蔽空气，窒息杀人。为什么区区一个人类，会懂非人神族的密法？除非，她不是单纯的人类？
	
	　　楼罗娜对我一击得手后，并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仰头望了望我，唇边浮出一朵缥缈的冷笑，忽然俯身下坠落，去追赶那只已经快要息劳归主的飞行器。去势如流星，眨眼撵上，她在空中迅捷无伦，完全不受引力的影响，反手嘶啦一声，脱下自己身上黑色战衣，挥舞起来如套马索似的，抛出去，居然兜住了飞行器的尾部，将那坠落缓了一缓，楼罗娜头发披散下来，力量耗费极大，脸色都惨白，看她样子是要上面护住飞行器缓缓下降，可惜黑色战衣设计来并不能抵抗极高温，纺料上灿出火星，很快也会焚烧起来，战衣一断裂，反弹力更大，楼罗娜不是能量充沛型战斗者，恐怕很快就有心无力了。我远远跟上，从窗户口，看得到里面两个人已经昏迷过去，再搞一搞，不摔死都要在里面憋死。我到这里，是因为一时顽皮，人家和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怎么就害人家丧了命。这恻隐心不起也就算了，一旦有了苗头，就忍不住欣欣向荣，蓬勃生长，我叹口气，哎，自己屁股自己擦吧。一扭身体，扑了上去。
	
	　　不出所料，战衣果然很快应声断裂，楼罗娜被巨大的反推力直摔开去，闪过她跟一颗炮弹一样的身体，赶在飞行器与大地亲一嘴以前，把尾部拎住，阻那么一阻的功夫，能量罩自后往前，流水一般包裹，将它稳稳托在空中。看了一眼楼罗娜，她在我不远处虎视眈眈，面容如冰霜般冷峻。看来对我的行为捉摸不定，仍然保持高度的警惕心。
	
	　　我叹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兴味索然。这一切无缘无故，无因无果，完全像场大梦无觉。
	
	　　将飞行器缓缓推向楼罗娜，我拍拍手，收了风驭诀，没有法力贯通的身体，和人间任何一块凡铁无异，笔直下坠，呼啸声过耳，如梦如真。我在扑面而来针刺般的风中，寂寞地想，这一生千秋万代的长，这么长，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绝望令人做傻事，也令狐狸做傻事。
	
	　　而重力加速度，比一切法术都沛然无可御。
	
	　　轰隆。
	
	　　我一头砸在了雪地里，生平第一次，以自家的肉身和天地之力硬碰硬，得出的结论是，难怪那么多人选择跳楼作为自杀手段，实在是一跳即死，除非老天爷跟你卯上不许你解脱，否则生还机会是等于负数的了。
	
	　　感受到满身筋骨的强烈震动与疼痛之前，我的神志已经开始昏迷。勉强张眼看去，这地界是瑞士吧，而且应该是瑞士海拔最高的山间，白雪皑皑，一望无际，苍茫蓝宇如深海一样纯净，两种最清澈的颜色，互相映照，犹如天堂。要是埋在这里也不错，偶尔炸尸一下，爬起来有风景看，也吓唬不到人。
	
	　　想完这点，我就晕过去了。靠。丢脸啊。
	
	　　狐闹（28）
	
	　　对身体承受能力的高估，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教训。当我在昏迷状态中感觉到脸边有什么毛毛的东西在蹭来蹭去，同时和周身冰冻状态对比强烈的，还有一种温热而刺痛游移，自额头到鼻梁，再到喉咙，我感觉那刺痛停顿下来，仿佛犹豫了一下。我心里一凛，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的画面，是一口巨大的森森白牙，啮入喉管，鲜血四溅。
	
	　　以仅有的意识支撑自己睁开眼。我首先看到的，是另一双眼睛。
	
	　　澄明，圆亮，柔软，悲天悯人。
	
	　　想支起身子看，身体内部传来的强烈感觉提醒我，状态不佳，请勿轻举妄动。
	
	　　这双眼睛的主人却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轻轻转了个身，靠近了我的头部。
	
	　　一条圣伯纳救生犬。
	
	　　浑身雪白，融入皎洁山色之中，高大而英武。
	
	　　瑞士雪地里的巡逻者，每年都拯救大量因为天气或迷路而陷入雪地险境的观光客。
	
	　　对那些在深山大雪里奄奄一息，只能祈求奇迹的人们来说，它的形象，最接近神。
	
	　　现在，神找到了我吗。
	
	　　我晃晃头。
	
	　　视线清楚了一点。真的是一条美丽的圣伯纳。不过，我也看得出它其实很老了。绝不是正在服役的犬只。它的毛皮干枯，筋骨衰弱，
	
	　　而这一切都不妨碍它的行动力。在发现我有意识的那一瞬间，已经专业地低下头来，四肢牢牢撑住地面，努力将我拱出雪地，准备托到它已经苍老消瘦的背上去。
	
	　　狐狸和狗，各种版本的传说里都不大和睦。不过我不是普通的狐狸，正如这也不是条普通的狗。它将我刨出雪堆，俯首负人，动作娴熟，神情专注，眼睛不时向我一瞥，极温和关切。我终于爬到了它背上，在雪道中慢慢走动起来。接触到它温暖的体毛，我没来由的心里一酸。这真是条老狗了，耳朵贴着它的体肤，倾听血流和内脏搏动的声音，我发现它的机能早已衰弱到极限。衰弱到仿佛每走一步，生命就从蹄爪下溜走一分。我很担心很担心，它会突然倒地，就此长眠。
	
	　　我勉力抬起手，摸它的狗头。这时候我希望自己有白老爷的本事，可以将大量的精气神以特殊手法注入生物经脉，使之在瞬间强力逆循环，回到肌体的年轻状态。但那是我所看不到的境界，我的抚摸，无非是给这仁慈的狗一点安慰，或者一点歉疚——是我穷极无聊，来玩什么极限自由落体，带累你了。
	
	　　它仿佛知道我心事，缓缓偏过头来，我疑心它有一点微笑，闪过重重呼吸的嘴角。
	
	　　一路走，一路这样缓慢地走。
	
	　　我运气不错，两千米之外，已经有人烟。但不是常驻的居民，而是雪山救护巡逻队的基地。简陋的木屋内有人，很远就在诧异地说：“哎，福福又救了人回来。”
	
	　　几双手把我抬下狗儿的背，我这时候知道它名字叫福福，真好听。我在进屋的时候回头看它，安静地站在蓝天雪山之间，平和神圣，像一尊雕像。
	
	　　人们给我打来了热水，好像有巡逻队的医生，检查我的筋骨，说没事，大概是受惊受寒，休息一下就好了。筋骨没事，说得不错，因为修道狐族的自我修复功能很强嘛，断断也就长出来了。但是急速下落与望空一摔的那个程度实在太狠，我体内气脉走岔，一时半会，还真动弹不得。那些人小心地对待我，铺盖盖得扎扎实实，一张热毛巾盖在我脸上，轻轻的小心的，抹去那些污尘融水。听到轻微惊诧道：“哎，这女孩是东方人吧。”
	
	　　东方人？想半天才反应，我这么一摔，散了变化，把自家长随的本来人形摔回来了。不知道楼罗娜她们又怎么样了呢。
	
	　　身体动不了，脑子就只能乱转。想我自小，就是铁链拴在柱子上，也要上下爬几次的，如今半身不遂，行动不便，体验真是新奇。
	
	　　半天，忽然听到人声哗乱，喊道：“福福怎么了，琼斯医生出来看看。”
	
	　　我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上。
	
	　　屋子里的人纷纷抢出去，声声呼唤：“福福，福福，你怎么样。”
	
	　　我凝神关注动静，闭眼通心，视线远界屋外雪地之中，清清楚楚看到，福福四肢已经衰弱到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伏下去，微微喘气。到这个地步，它都有一种奇异的高贵，模样不曾有半点软弱，倒仿佛是抱歉的，抱歉自己给人们带来这么大的惊扰。那双眼睛，比神祗都纯净。
	
	　　可是，也满怀遗憾焦灼。铺天盖地的期待渴望，不甘心。
	
	　　为什么？
	
	　　它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是自然的规律演化，油尽灯枯。刚刚我在它背上已经感觉到，以正常的情况来说，它的寿数，很久以前便耗得干净。
	
	　　是什么支撑它，迟迟不肯离开这个世界。
	
	　　我强行催动体内能量，急速活化血脉经络，以便马上可以自由行动。如此会给以后的修行留下很大隐患，大非上策，所谓逆天行事，必受天惩，不要以为老天爷会放了你一马又一马，一旦遇到狐族的千年之期，我小命呜呼的风险就大大增加。不过，反正我也给罚得不少了，债多不愁，虱多不痒吧。一刻过后，我一跃而起，大步流星冲出去，就在门边，一个全身上下登山装束的人也一头钻进来，和我撞个满怀，不晓得是不是撞疼了，扶住墙壁，哀哀哭起来。
	
	　　我拍拍他，其实是她，登山帽下有缕缕秀发，“哎，怎么了。”
	
	　　她红着眼睛转过来，护目镜下泪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福福不行了，可怜的，可怜。”
	
	　　一边又哭。
	
	　　狐闹（29）
	
	　　我难得那么耐心，慢慢问她，慢慢等她说出来，关于那条圣伯纳的故事。
	
	　　福福。瑞士雪山深山巡逻队中，最资深的一条救援犬。初成年就开始担负独立的救援任务，它禀性通灵，性情温和纯善，是所有巡逻队员最心爱和值得信赖的伙伴。这样一条狗，什么外人都一见倾心，因此可以想见，它主人爱它的程度。
	
	　　某一次出任务，遇到雪崩，福福和主人双双受伤被困，它的主人是真的那么爱它，爱到愿意把仅有的食物留给它吃，自己在饥寒交迫和失血中死去。冻成一尊冰的塑像。
	
	　　福福被救出的时候，也已奄奄一息，身边有主人的尸体和分毫未动的食物。
	
	　　最危险赤裸的关口，才能看出有没有真心。一或于人，一或于动物，都是人间万物，有什么区别。
	
	　　失去主人，它似乎也再没有活下去的意志，整日孤独地奔跑在雪地里，不愿意吃东西，也不愿意歇息下来，每天都回到主人遇难的地方，在那里静静坐着，凝望自己曾朝夕相伴的人。
	
	　　一条温和的狗，不懂得用长嚎来表达自己深沉的悲痛，但在低首呜咽的声音里，绝望浓厚得像一团生铁，每个听到的人，心上都那么沉。
	
	　　到这里，故事已经足够感人，但是不能解释福福在世上坚持不死的理由。
	
	　　即使是修行者的世界里，无论掌握多少强身健体，颐养不老的法门，都斗不过自然循环的规律，唯一的例外，是它对某样东西的渴望和期盼实在太过强烈，才能使一具消耗到达顶峰的身体，勉强包围住那颗跳跃的灵魂。
	
	　　我静静等待这陌生人的叙述。而门外，开始传来哭声。福福失去了清醒的意识，刚才给我做检查的那位医生，在帮它做心脏复苏。我心里忽然很痛。
	
	　　这突如其来的一痛告诉我。福福大限到了。
	
	　　一把推开那挡住我前路的人，我闪电般扑出去，胸臆间气息流转不畅，隐隐作痛，但我无瑕自顾。雪地里三四人围成一堆，中间传来啜泣，以及福福渐渐湮灭的呼吸。
	
	　　我分开人群，蹲在地上。
	
	　　它伏着。头颅安静地搭靠在自己的前爪上，半闭眼睑。大抵是不行了。我知道这是自然寿数之期，强求无用，但实在忍不住伸出手去，希图度入几分能量，这一刻我首次痛恨自己不如白老爷剽悍，能生死肉骨，但令它多延长一刻生命也好。这延长是为了什么，其实我不知道，也不清楚福福是否也做此想，我只是听凭了心里那点本能冲动，干了一件对错不分明的事情。
	
	　　立竿见影。
	
	　　福福重新恢复了意识。它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大出所有人意料，乃是“腾”的一声跃起来，调转身体，大步向雪山深处奔去。
	
	　　我紧紧跟上，那些吃惊的人们也随后而来，但福福的速度竟然快如奔马，数分钟间，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被甩到了遥远的后面，互相嘶喊着拿雪橇车啊，滑雪装备啊，无可奈何地消逝在我回头一望的眼帘里。
	
	　　大约奔了十分钟左右，离方才的巡逻队基地小屋，大约有十数公里。这个距离不算惊人，寻常开个雪地车就可以做到，但是它选择的路线却堪称险恶，动不动就要从九十度左右的积雪悬崖上一冲而下，跌到贴地，或者连滚带爬。中间还转了几个不可思议的大弯，看起来是直接折回去了，其实拐入了另外的岔道。连我都跟得跟斗连连，骂骂咧咧地抱怨福福这家伙，得点能量就卖乖，老来要多锻炼身体，也不用选择极限运动这么离谱的项目。
	
	　　它终于停住了。
	
	　　在一个山洞前。
	
	　　精确的说，这不是山洞，这是由两块从山脊上突出的巨大岩石交错而形成的一个小空间，奇怪的是，一眼看去，内部幽深隐秘，以我的眼力，竟然完全看不到底。
	
	　　福福就停在山洞前。凝视那黑暗，尾巴轻轻摇动。它身体不停颤抖，我猜是因为冷，也可能是因为焦灼。
	
	　　我过去蹲在它身边，摸它的头，轻声问：“进去吗？”
	
	　　它转过来看我。眼神中，渴望之意火花四溅，烧得我手心穿洞。但它的意思也分明在说，不能进去。
	
	　　天下哪里有什么地方，我不能进去的？
	
	　　答案是没有。
	
	　　所以我进去了。
	
	　　进入黑暗阴影。进入另一个世界。
	
	　　我简直疑心听到了背后嘎啦一声门响，下意识回身去看，光明仍然可见，却似也不可及。忍住了走走回头路是否行得通的渴望，我一个踏步向前，空间变化的感觉非常明显，再一个踏步，陷入渐深。波动诀催动，有刻意封锁住的空间结界被强行辟开的——这个地方有高等级修行的非人存在。
	
	　　连续破开第三层结界，空间波动才稳定下来。四周仍然漆黑一片，无声无息。但在目力所及，很遥远的地方，又若隐若现一丝毫光，犹如珠宝玉器。我逼视着那点缥缈毫光，一步步踏过去，一路安然无恙，死寂无声。直到我终于可以看清楚，那是安置在空中的一个人，青年男子，垂首，赤裸裸，摆成耶稣受难形。他本身并不发光，发出光芒的，是四周如果冻一般将之包裹住的——玉石。
	
	　　人类对玉的兴趣，一向来很强烈。所谓黄金有价玉无价。出身好成色好，稍有来头的，就是千金之货，最上等的，则根本价值，很少在人间露眼。人们相信，玉可以辟邪，护身，招福，保命，医病，求财……但凡大家没有的，就靠玉来招一招，有得招当然好，万一没有，挂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狐闹（30）
	
	　　这种兴趣，在非人世界某一种族眼里，是很好笑的。
	
	　　那就是蓝田半人。
	
	　　蓝田半人和玉的关系，就好像我们和水稻的关系。
	
	　　种植，培养，收割，选种杂交，求质求量。
	
	　　然后做成包子，馒头，锅贴，米线，吃掉。
	
	　　如果有个外星人，把我们丢在路边的冷馒头抱在怀里，一边号啕大哭涕泪纵横，一边对着那砣馒头又亲又摸，又看又抱，我们一定先捧腹大笑，势必当人家是疯子。
	
	　　当我们执著于某一样东西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在冥冥中，当我们是疯子呢？
	
	　　不管怎么样。蓝田半人对玉的炼化能力，随着非人世界和人类世界的日渐交融，慢慢为小范围内所知，因此针对其族类的追捕，也就从此永恒上演，或者直到一切的末日。
	
	　　看到面前这包裹在玉石中的人，联想到之前那城堡中半阎罗对此次任务的说明，我当然立刻已经明白，是什么人设了结界在此栖息居住。
	
	　　因此我喊了一嗓子，“猪头！”
	
	　　猪头一出，谁与争锋。立刻就有回应，两个慢吞吞，特别嘶哑，特别迟钝，好像很久不说话那样的声音，在窃窃讨论道：“哎，谁叫猪头啊。”
	
	　　我插着腰，发出丹田之气，鬼叫鬼叫：“是我，是我，狐族的，远来是客，怎么茶水都没一杯？”
	
	　　狐族在非人世界的名声，不是盖的。很有泱泱风范，其他不说，就打架来看，人家都晓得我们不会暗中偷袭，一水是光明正大单挑或横扫。尤其小白这几年很是厉害，但凡和他单挑过的，回去后都半身不遂，因此对手越来越少，我看他手痒到没法忍的时候，不晓得会不会干脆去扁他老头。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蓝田半人就不好意思继续装神秘了。
	
	　　四周一下亮起来，哎，这种用灯光来渲染气氛的把戏不要玩啦，是个地方就来这一套，一开一关也很费电耶。
	
	　　人家就解释，“不是啦，最近大雪封山，收成不太好，我们省点明珠用。”
	
	　　一边说就一边走出来。从洞的深处。
	
	　　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应该是男的。慈眉善目，大和尚似的。身上没穿什么，好在体格不错，裸奔一下我也意见不大，通体皮肤发出石头或者积年冰雪那样白亮的反光。看上去硬而通透，水色很好，要是敲敲看，说不定声音还蛮聚拢的，是一身好玉石啊……
	
	　　我这样盯着人家全裸体看，人家不乐意了。
	
	　　“你看我干嘛，你不是要喝茶吗，给你了。”
	
	　　看看，真的他伸出一只手，托了杯茶，这什么茶啊，好像胶质似的，温吞晃动，不透明的玛瑙色。他点点头，“就是玛瑙呀，液体的，很好喝，带点酸，加了柠檬的。”
	
	　　我吓一跳，赶紧放一边，我消化不好，喝这个，一会胆结石就不好了。
	
	　　打量四周，空空一个雪洞，除了正上方吊着那个人体玉石包以外，什么都没有，不对，还有好几颗规模特别庞大的夜明珠悬在四角，真是太大了，我刚才还以为就是普通石头。
	
	　　原来这就是它们的照明用具，奢侈，奢侈啊。
	
	　　蓝田兄弟不以为然，“有什么好奢侈的，大的不好吃，口感太粗了，只能拿来照明嘛。”
	
	　　我嗯嗯两声，心想一会我找你借两灯泡，拒绝我可不行啊。一边就问：“这人是怎么回事？”
	
	　　蓝田兄弟随我的眼光回头看了看，脸上随即出现一种类似于不好意思的神色：“这个这个。”
	
	　　这一族类的成员，普遍都不爱讲话，所以故事讲述才能绝对不算好，就算眼前这位已经是新闻发言人口才级别，讲起一篇长话来也是结结巴巴，几乎没把我听得愁死。
	
	　　他说，这是一个死了的巡山队员。
	
	　　我点点头。干嘛吊这里。
	
	　　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想什么，表情活像外文水准在四级以下的朋友，遇到一个讲印度英语的远客。半晌，告诉我，“把他包住的玉石，有起死回生的作用。”
	
	　　咿，真的吗？你们的农业科技水平越来越进步了啊，这效果直追魏晋南北朝的五石散啊。送我几包行不行，内服还是外敷？
	
	　　蓝田兄叹口气，“说来听听而已，你别当真，其实是不行的。最多可以保住他身体不腐烂，容貌不变。他是在雪中冻饿之余，失血过多而死的，”摇摇头，很惆怅的样子，“就算请来神演，也没有办法救。”
	
	　　神演是非人中的医疗圣手，能治一切外伤，只要是外因所致，无论死到什么样的程度，都可以一个单方搞定。但是饿死的，器官功能耗尽而衰竭……这个真没法救啊。
	
	　　既然都知道不行了，这个实验就应该下马嘛，干嘛吊着人家在这里，入土为安多好。
	
	　　蓝田兄看我一眼，“你从外面来的。”
	
	　　我点点头，他又叹气，“你看到外面有一只好大的白狗没有？”
	
	　　我狂点头，我不但看到有一只狗，而且我是跟着这只狗的。
	
	　　“这吊着的人，是那狗的主人吧。”
	
	　　狐闹（31）
	
	　　这就问到点子上了。
	
	　　这真的是福福的主人。
	
	　　若干年前，福福和它的主人一道，无意中救过一个蓝田半人族的年幼成员。主人过世后，它也不想活了，跑来这山洞附近自杀，一只狗自杀啊，上帝造狗之初，这道脑筋肯定是手抖才给的。自杀到一半，被蓝田半人发现了，为了安慰这只伤心的狗，它们把那巡山队员的身体弄进山洞，拿玉石包着，保持容颜不变，顺便撒了一个大谎，说经过漫长的时间之后，人家会起死回生。
	
	　　我听出一脑门汗，“你们怎么沟通的。”
	
	　　蓝田兄耸耸肩，“人话不好学，其他语言都容易上手，跟那狗跟几天就行了。”
	
	　　没想到它们一族还是兽语巨匠。失敬失敬。既然明知是谎，撒来干嘛，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让人家死了一颗狗心呢。
	
	　　他继续叹气，这一时半会，叹罢了下半辈子的气，“那是一只老狗了，按道理说，老早就该翘了。结果它为了看到主人复活，硬挺着不愿意死。”沉默了一下，蓝田兄弟折了折手指，“挺了好几年了。”
	
	　　他一边说，我一边嘴张大……直到实在给震撼住了，说不出话来。
	
	　　流浪过人间那么多时日，一直到适才高空下坠的瞬间，我其实一直想问，生命的存在，是为了什么？倘若是为了自己，我宁愿生命不存在。
	
	　　或者是为了证明上帝的伟大。
	
	　　创造出如此浓稠坚硬的寂寞，的确很需要灵感。
	
	　　对于不同的人，大概有不同的答案。
	
	　　对福福来说，这答案是什么？
	
	　　我到这里，忽然就知道了。
	
	　　当它没有失去什么，还是一只快乐狗的时候，它生命的存在，是为了许多其他人生命的存在。那些陷于绝境，需要它救援的倒霉蛋们。
	
	　　当它感觉自己一无所有，甚至也不再有能力继续之前的使命，它的存在，是为了那一个人的存在。
	
	　　想必，那颗已经虚弱到接近懵懂的狗脑子里，心心念念的，是一个人的身影，一个人的声音。
	
	　　风尘如有信，报与那人知。
	
	　　要是那人已经不在了呢。
	
	　　纵然是这样痴心抵死的挂念，敌不过生老病死的法轮。
	
	　　这永远希望，而希望永远不来的支撑，到底是甜是苦。甜到过什么程度，能苦到去什么来头？
	
	　　我一声叹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倒在地。
	
	　　蓝田兄兀自天真看我。
	
	　　不知道对他该哭该笑。
	
	　　就让福福若干年前自杀也好。
	
	　　既然终究是空，不如一了百了。
	
	　　现在它在洞外，一口气不肯将息，而我在洞内，丧气到不能出去。
	
	　　脑子里一片混乱，我一跃而起抓住蓝田兄，“都是你们害的，现在怎么办，那只狗明明要死了，被你们骗到不肯死，这样搞下去，怎么办。”我口不择言，“难道要搞只香肉锅出来人工为它超度？”
	
	　　提到人工两个字，蓝田兄的智商有点复苏的迹象，猛一拍我，“你是狐族的？”
	
	　　我一点头。提到家族荣誉，赶紧把抓人的pose摆好看一点。
	
	　　他很责怪地看我，“你脑子有问题啊，身为狐族，不是可以变化吗？”
	
	　　指指身后吊起来的玉石“耶稣”，“你变成他去安慰一下那只狗好了。”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分析起来就不大行得通，“我是能变化，可是没有办法随便变啊，总要有个样板才对。”
	
	　　跑过去看看那块冻肉，“冻太结实了，看不大清楚，这造型不好模仿啊。”
	
	　　更何况，“福福能撑那么久，已经是上违天意，我看是因为它生平一无恶迹，从来都在救人施恩，所以老天爷网开一面，等它自行释意归天。”
	
	　　结论就很沮丧，“到这个份上，也有一半成精了，顶风五十里一闻就闻到不是正主，我变来有个屁用。”
	
	　　这回连蓝田兄也要坐下来，在地上面面相觑。它唉声叹气半天，小声问我，“那狗，到底还能顶多久？”
	
	　　我看看洞外那个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仿佛还是有一双殷切到可以生火的纯净眼睛望进来，不由打了个寒噤，赶紧收收自己衣服领子，摇摇头，“难说，要是它主人真的复活，远远看一眼说不定就断气。那狗死顶太久了，精气神俱竭。”
	
	　　啪的一声。
	
	　　一样东西随着我话语落幕，砸在我脚上。
	
	　　诧异地去看，一片极薄的白色水晶屏幕。纯净透明，倘若不是压在我脚脖子上，我都要犯一下子晕才看得到。透过水晶，蓝田兄的面貌，活像放在了一个十倍放大镜下，啧啧，眉眼倒还周正，就是那只傻不愣登的光头，真他娘的接近一只灯泡啊。我说，灯泡，就算你恼羞成怒，也要知道拿水晶是砸我不死的啦，要不，换砣钻石试试？

狐闹 第5章
	　　狐闹（32）
	
	　　他横我一眼，耶，在水晶里看起来，那眼风都特别大力啊。慢慢吞吞说道：“谁要砸你，告诉你，既然那只狗也到极限了，我们就赌一把，要是能完成它的心愿，上天言好事，我们也松口气，要是没有，也只有算它倒霉了。”
	
	　　话说得中肯，我也很同意，谁知道呢，也许福福上辈子是个人呢，欠它主人好多钱呢，要不然，狗见多了，怎么就痴心到这个份上，带坏样，挑战阎王权威，该遭天谴啊。
	
	　　关键是，怎么赌呢。
	
	　　我一早也该料到，以蓝田半人那种只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玉喝风，帝力于我何有哉的小农意识，大腿一拍拍出来的点子，去地最多三尺三，不过，也估摸不到有这么简单。
	
	　　他说，一会我们分工，我出去把那狗引出两公里左右，让它看不到洞口前一会要搞的名堂，而他们，就负责舞台搭建和施工，大功告成以后，第一时间给我一个暗号，我就赶紧把福福领回来，他们有一个特别的办法，可以让福福见到他主人最后一面，行还是不行，就看这一票了。
	
	　　听完这交代，我一侧耳朵，“昂？”
	
	　　他认为我尊听有恙，真的凑过嘴巴来，要大声再复述一次，我没好气地一把拍开他，“去去去，搞了半天，我的任务就是王二小？”
	
	　　该非人有术而不学，对中国人民伟大的抗日战争典故一无所知，王二小在他听来，与隔壁张三无异，我比划了两下，继续抗议：“我就引引狗？你们是主角？”
	
	　　抗议了一会之后，想想福福在洞外挨得辛苦，我如此胡搅蛮缠争戏份，未免太不讲义气，于是泄气，闷闷地一摆手，“你说什么就什么吧。”
	
	　　蓝田兄鼻子里发出“哧”的一声，转身就走了。坐言起行，君子行径啊。
	
	　　我赶紧也跑出洞外，冰天雪地中，果然福福还卧在门口，头颅无力地靠在自己爪子上，眼神定定看着我去的方向，一见人影，立刻点燃激烈火花，挣扎着便要起身，结果一见是我，瞬息又暗淡，喘息着继续伏低。我蹲下去抱住它头，轻轻说：“乖狗，很快就好了，很快。”
	
	　　知道它再也走不动，我干脆把福福抱起来，像抱一个婴儿似的，拥在怀里，狗狗的头，贴着我的脖子。哼着儿歌，我们慢慢在雪地中漫步远去，忽然颈子上皮肤一凉，我低头去看，福福澄明的眼角，一滴晶莹泪水，慢慢滑下。
	
	　　我的手指陷在它瘦弱而柔软的背脊上，感觉着血脉与筋肉拼尽全力地搏动收缩，维持一息尚存的生命。此时此刻，世界广袤无垠，安静如死，它的记忆就是我的记忆，它的心事也是我的心事。
	
	　　它的主人曾经这样抱过它，当它是小狗的时候。头和头互相依靠着，听彼此血流的温柔声音。
	
	　　它的主人也是这样抱着它，在彼此都在意外事故中耗尽了最后能量的时候，他的手臂，将它的脖子轻轻环住，向上帝祈祷赐予自己所爱的快乐。
	
	　　再也没有人这样抱过它，在一切往事都幸福得令灵魂战栗，心灵撕裂，而现实冰冷高大，比阿尔卑斯更难忽视。更难翻越。
	
	　　因此付出一切一切的代价。等待妄想中的回归与重现。为了自己，或为了谁。
	
	　　我埋下脸去，在福福的皮毛里，忽然开始号啕大哭。
	
	　　一哭哭得我发晕，还和福福在雪地里走了良久，蓝田半人那群死鬼不晓得到底在干什么，竟然一直都没有消息。我忍不住要耍一手元神开裂，分身去看看究竟，忽然全体屁股，嗡的一声发起热来，那感觉，就好像在裤子里面包了一床电热毯，然后开始漏电一样。我抽出手一摸，手指上便沾上了那个热的感觉，粗粗一看，我的天，蓝田半人什么时候在我身上做了手脚，居然沾我一屁屁的玉屑，我从头到尾还一点知觉没有。就凭这一手，哪一年玉田里收成不好，大家也饿不死的啦，集体转行去当小贼吧。
	
	　　这玉屑发热，意思是要我回去了。急抽身，忙撤步，跑马流星，瞬时间就窜了回去。福福还是稳稳当当在我怀里，它虽然高大，除了让我跑起来时眼神有点受阻碍外，重量和一枚羽毛无异。我不住口地唠叨：“乖啊，撑住啊，很快就好了，很快啊。”
	
	　　蓝田半人山洞门口，一会不见，天上人间，本来是空荡荡一片雪地，一时三刻之间，给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褐色的石头地面，我眼尖，还远远看见山洞门口，巍巍竖起的，还有极高极宽一片水晶屏障，倒像一幅好大的布景。我将福福轻轻放下，它闭着眼，要不是探得喉间还有呼吸，我几乎疑心它已经死了。
	
	　　自己走过去，水晶屏障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刷就把我拉过去了。蓝田兄满脸在街上拦路抢劫成功的表情，对我拼命打手势，“行了，行了，现在看你了。”
	
	　　狐闹（33）
	
	　　果然是看我，要不怎么一转头，两只冷冰冰的眼睛正对我直瞪着。仔细一看，是福福那冻成一团的倒霉主人，此时被蓝田兄从空中解了下来，而且去除了包裹周身的玉石，身子硬邦邦站在那里，我好好端详他，面目温厚，纹路整齐，性情是一等一的好人，怪不得一只狗也为他死心塌地，可惜薄命相，上天有时候也不见得真正公道——然而什么是公道呢，拥有比别人更多的爱，就要付出更多代价，那本账，怎么算是平衡。
	
	　　叹口气，我问蓝田兄：“现在怎么样？”
	
	　　他详细解释马上要上演的大戏剧本，分配我的角色是幕后黑手，“喏，你用你的法子，将元神强行进入这人身体，他死去很久了，不会有灵魂的对抗，应该很容易，我要你催动他的肌肉进行活动。”
	
	　　点点头，然后呢？难道要我马上跑出去炸一把尸？告诉你这样行不通啦。
	
	　　我唠唠叨叨，蓝田兄就对我白了好大一眼，曰：“谁说叫你跑出去。”
	
	　　他指指门口那块水晶屏，“看到没，那个是一块很特别的水晶。”
	
	　　那的确是一块很特别的水晶，特别之处在于，当蓝田兄跑到水晶后面去，不晓得鼓搞了一下什么之后，我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蓝田兄，正活灵活现地对着我叹息，眨眼，嘴巴一张一张的，从口型看，好像是在讲故事，凝神观察，我想起来了，这就是我不久前刚进去山洞时候所发生的场景。难道说？
	
	　　想上天给我一个那么睿智的头脑，果然不是专门为了调皮捣蛋的，偶尔也会发挥一点正面作用——就是我这么随便一个难道说，竟然硬是给说中了。
	
	　　那块巨大的水晶屏幕，可以设置特殊的磁场，将人记忆中经历过的场景还原为现实，简而言之，就是一台受命于天的放映机，读取的数据则来自人的大脑。
	
	　　这么完美的技术，蓝田兄还说只是赌一赌，如此谦虚的精神，我实在应该好好学习，结果人家顶住了虚荣的吸引，诚实地说不是。这不但是赌博，而且是很没有把握的赌法。对于一个活人来说，调用脑子里的记忆场景是很容易的，比任何一台计算机都更精确快速。想见王母就王母，周公就周公。
	
	　　这么神奇，我就算已经目击过一次蓝田兄的现场演示，都还是有点不信，逼得蓝田兄出动了案例说服法，主人公鼎鼎大名，来头非同小可，乃是汉武帝与李夫人，当年海上术士作法，为皇帝招李夫人，帐幔缥缈中，盈盈冉冉出现的佳人倩影，也就是汉武帝的旧情如梦，折作眼前如幻罢了。
	
	　　既然如此霸道，那问题的关键是什么呢？
	
	　　问题的关键就是，我们需要读取数据的这位仁兄，是个死人。
	
	　　死人如死硬盘。等闲读不到。就算等闲读到了，也没有索引，不知地址，完全信马由缰，逮住什么是什么。
	
	　　果然是一场大赌博。
	
	　　万一胡乱一读，发现原来这位主人，生前曾经想过把福福煮来当香肉锅，那我们一众人等，苦心孤诣搞出来如此下场，作何感想？
	
	　　蓝田兄睁一双无辜无邪的眼睛，对我静静看着，神色中满是不可理喻。
	
	　　我竟然脸上一热。是，我看人无数，看人心底最黑暗处的河流漂浮最腐烂的尸体无数。
	
	　　但，总有例外吧。
	
	　　总有总有例外，
	
	　　叫人有一点点希望吧。
	
	　　我吐出一口气，问：“好，我能做什么？”
	
	　　我能做事情，是我的本行，也是我的爱好。
	
	　　虽说这位仁兄死了，记忆体却并没有损坏，只是需要合适的能量冲击加以激活而已，因此，我就负责将元神进入他的身体，开动那部僵化停顿很久的机器，以我的经验，此刻反映出来的记忆，通常是他一生之中，印象最深刻的事，我希望那是好事，即使和福福无关，千万千万，是开心事。让福福见到梦寐以求的笑脸，安然下世吧。
	
	　　一念已定，我和蓝田兄分头行动，手掌附上死人兄弟的脑门，我静静看他脸容，不算什么善终的死法，神色却那么安然，只是唇角的牵扯，看得出微微的不安，是担心着什么呢，做了自己该做的一切，还是忍不住忧心。
	
	　　闭上眼，物我两忘，渐渐沉入清白世界，冥冥中听到蓝田兄兴致勃勃地喊：action！
	
	　　娘的，难道我耗费宝贵能量，就是给你过拍戏瘾吗。
	
	　　这出戏拍得久不久，我一无所知。重新恢复我本来意识的时候，蓝田兄很悠闲地坐在我身边，正在选检翡翠苗苗，大约是准备来年下种，眼神专注，态度虔诚。我摇摇头，问他，“福福呢？”
	
	　　狐闹（34）
	
	　　他手里停了停，过一刻答：“去了。”
	
	　　我松口气，接着心里又一紧，这悲欣交集的感觉如此剧烈，使我很久都无法继续自己的问题。站起来张望一下，福福主人的尸体在我身边，水晶屏幕仍然树立在门口，绕过去，第一眼看到雪地上福福的遗体。
	
	　　它的确是过世了，身体摆出的姿势却非常奇怪，上半身竟然是悬起来的，两只前肢交叉像是趴得很舒服的样子，那场景，几乎让我怀疑是不是它身前蹲了一个隐形人，正体贴地和福福依偎着，甚至在抚摸它的皮毛，不然，为什么它安然的模样里，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满足之色。
	
	　　“你从它主人脑子里复制出来的场景，是向福福奔过去，将它抱在怀里。”
	
	　　蓝田兄弟在后面对我作现场讲解。
	
	　　我点点头。有点哽咽：“撞得巧了。”
	
	　　他“嗯”了一声，“也不是撞得巧。”走过去蹲在福福面前，蓝田人比宝石还要冷静的眼睛里，流露出感叹神情，“他们生前相互记挂，身后魂梦相牵。”他向我抬头看看，“万物都是有灵魂的吧。”
	
	　　是，万物都有灵魂，只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们选择忽略。看福福的样子，当那场景复制成功时候，元神已经从衰弱到极的身体上出窍了，因此才毫无隔阂，毫无嫌疑，毫无任何虚实两界的疑惑，在最后一刻看到自己最后梦想的实现。它何其悲哀，又何其幸运。
	
	　　能被完美无缺的欺骗，从而得到解脱。
	
	　　有多少人，有这样的际遇？
	
	　　我把福福的身体抱起来，回头去找它主人的身体，让他们埋一起吧，或者，蓝田兄多给点玉石，一水包起来，留着作个纪念？
	
	　　蓝田兄看来对这个提议没兴趣，切了一声跑了，一边跑一边说：“好了，赌中了，收工了，我干正事去了。”
	
	　　这个农民。
	
	　　这趟浑水，眼看又趟完了。不晓得为什么，我有生之年的回忆中，占据最多部分的内容，好像都是在趟浑水，天上飞的，地下爬的，洞里钻的，什么东西我都跑上去搭一分子。高兴就混久点，不高兴就立刻甩手跑掉。
	
	　　如果那福福的生命存在，是为了等待另一个人的重新出现，那么我呢？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如今却在心里盘旋不去。
	
	　　我是为了什么而在这里出现，而在这里流连呢？
	
	　　谁能回答我呢。
	
	　　然后我就听到有人叫我，“小狐狸，小狐狸。”
	
	　　这么亲切的称呼，好像只从一个人的口中听到过，我抬头猛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咿，那不是孙悟空吗？
	
	　　我印象中，孙悟空就是骑在一朵云上，东张西望，眉开眼笑的一只猴子。而现在我头顶上那位，除了不是猴子以外，其他条件都符合。猪哥啊，你怎么会跑来这里的？
	
	　　我俩异口同声，问的都是这个问题。
	
	　　他骑的那朵云，我说怎么灰蒙蒙的，原来是那只被他牵去交差的拔鲁达兽，跟他混了一段时间，看起来样子精明多了，都有眉毛眼睛了……
	
	　　跳下来，被我一把拉住，“好久不见，在哪里发财。”
	
	　　他没好气甩开我，“什么话，昨天早上才分开。”
	
	　　我点点头，“也有一两天了。你跑这来干吗。”
	
	　　好像是我只和猪哥打招呼，拔鲁达有点不高兴了，身体一转一转的，转成一团好大棉花糖那样，竖了起来。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我赶紧转过去也对它点头哈腰，“你也好久不见，干吗，你想压死我吗？”
	
	　　猪哥对它的脾气已经有点了解了，对我解释道：“不是，它活动活动身体呢，这两天给我骑着到处飞，筋骨有点累。”
	
	　　到处飞？猪哥你这就不对了，人家拔鲁达兽好不容易出趟深山，卖你好大一个面子去救人耶，你拖人家当坐骑？
	
	　　猪哥赶紧否认：“nonono。”一边伸手作抚摸状，说心不虚，也是假的。一边摸，一边问我，“小狐狸，你跑来这里散心的吧，看到有蓝田半人没有？”
	
	　　提到蓝田半人，我就很警惕了。毕竟猪哥是猎人。蓝田半人和拔鲁达还不一样，它们本身没有防御和进攻的能力，最擅长的无非是种植和炼化美玉而已，给人类知道这么一个超级冤大头存在，不是要断子绝孙？因此我留了个心眼，摇摇头，“没有啊，蓝田半人跑这里来干吗，天寒地冻的。”
	
	　　狐闹（35）
	
	　　猪哥挠头，“他们就是喜欢天寒地冻啊，怪了，难道听错了？”
	
	　　本来以为只有狐狸爱管闲事，原来拔鲁达也有当八婆的潜质，它不知怎么就知道我在撒谎了，很不高兴地又扭了几下，从一团棉花糖变成一根竖起来的东西，仔细一看，这是中指啊。我说，你长进快啊，都学会用行为艺术骂人了哦。
	
	　　猪哥对这根中指的反应比我大多了，一看就捧腹大笑，“哈哈哈，小狐狸，你骗我。”
	
	　　原来他教化有功，对拔鲁达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测谎培训之后，但凡听到有人明目张胆说谎，它就变成中指问候人家长辈。我八十老娘倒扳孩儿，未免恼羞成怒，翻脸道，“你找蓝田半人干吗？”心想虽然猪哥可爱，但一旦答案对蓝田兄不利，我也只好出手。
	
	　　他不晓得我怎么突然凶巴巴的，摸摸鼻子说：“我们在路上闲逛的时候，收到一个消息，说粉雄联盟的人在这边追捕蓝田半人，我过来看看。”
	
	　　我板起脸来，“你也要来抓抓。”
	
	　　身子前倾，蓄势待发。
	
	　　结果被白了一眼，“小狐狸你脑子进水啊，蓝田半人能抓吗，一出去全世界发神经，石头泥巴都拿来变宝石，不用多久就累死了。”
	
	　　他继续东张西望，“我来提醒他们赶快跑路。”
	
	　　我松了一口长气。虽说不如拔鲁达那么直截了当的厉害，他是否作伪，还是一清如水的。为了确保万一，我还转头去看看了旁边那坨仁兄，它又成棉花糖了，在做自己编的古怪广播体操，毫无异议。
	
	　　因此，我伸手指指身后的山洞，“你降落地点正好，喏，就在那个洞里。”
	
	　　这个大利好消息一出来，最高兴的人不是猪哥。而是两个我和猪哥都不想见到的人。
	
	　　半阎罗和楼罗娜。
	
	　　今年大概是国际空投年，所以一顿饭的功夫之间，才会有那么多的人接二连三从天上跑下来。算我在内，这都第三批了。那架粉红色飞行器在我眼角一掠过，停在数十米外，须臾便听到半阎罗那个古怪的死人声音，随他身形由远而近，阴森森道：“你是谁，你把维罗纳怎么样了？”
	
	　　我嬉笑着看着他落地，从容自若，楼罗娜身上黑色战斗服并无破损，看来是回古堡换了衣服了。我闲闲道：“你不是跟她有一腿，怎么都没去她床底下看看？”
	
	　　他神色大变，“她死了？”
	
	　　是真有感情，才真急切关心，我存心逗逗他，本来要答个“是”字，不防身边拔鲁达又在蠢蠢欲动，想摆出它那个笨蛋中指造型，害我只好不做声，奸笑两声算数。
	
	　　男人囿于儿女情长的时候，女人就只好挺身而出料理正事。楼罗娜对我们的互打机锋颇不满意，截住话头，冷然道：“她是谁不重要，维罗纳尸位素餐，本就全靠你包庇。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把蓝田半人抓到手，否则如何向老头子交代？”
	
	　　但凡被叫做老头子的，肯定就是幕后黑手，惹谁都不要惹他。半阎罗虽然是个多情种子，出来混久了，这个道理也是明白的，当下忍了一口气，向远处山洞一打量，果然是高手，立刻得出结论：“那里存在非人结界。看来我们没有找错地方。”
	
	　　摆出了长官威风，“楼罗娜，你去探察，我清场。”
	
	　　好大口气，清场呀，你以为这是拍激情片吗，除了导演和摄影师，闲杂人等一律面壁。楼罗娜看了我一眼，再看了半阎罗一眼，神情闪烁不定。她不久前和我过了一招，对我也有所了解，这下估计的结果，大约是自家拍档还要胜出一筹，立刻大步流星，向山洞急速掠去。我大叫一声，正要飞身赶上，还未起步，身前忽然一窒，仿佛遇到了一堵墙般，我骇然回望，半阎罗在我身后双手齐出，十指扭曲，结古怪印结，强大能量排空而来，形成阻隔，悍然断了我去路。
	
	　　这股扑面而来的能量，第一极强，第二相当古怪，其中居然缭绕有形黑色烟雾，不知从何而来，鼻端一嗅，还能嗅到这烟雾的奇特味道，令人联想起以香料重重填塞捆绑起的木乃伊。我稳定心神，以风动诀形成周身防护圈，伺机反击，百忙中想起身边还有个猪哥，不由一惊，忙回头望去。
	
	　　他堵上了楼罗娜。
	
	　　那两人，一下飞行器，对我如临大敌，并未把猪哥放在眼里，照我看这些人当猎人也当得稀松平常，连那么大一只拔鲁达兽在旁边不断摆pose都视若无睹，业务知识好不过关。
	
	　　但是他们一定早就看出来，猪哥是单纯的人类，体格再强健都不堪一击，因此楼罗娜步都不停，行走中五指张开，随意发出一道掌心攻击雷就想解决战斗，结果“轰隆”一声，打在猪哥身上，烟尘扑起，再散去，猪哥还是在那里，虽然给人打了个冷不防，有点灰头土脸，但雄赳赳气昂昂，没见半点要倒下的趋势，还在鬼叫：“喂，你这女人讲不讲道理的？打人前最少也打个招呼吧。”
	
	　　狐闹（36）
	
	　　神经病，你什么时候见过女人讲道理的？何况是这种接近怪物的女人？老兄，你能打就赶紧打，不能打就赶紧逃吧。
	
	　　猪哥对我这个提议不同意，“不行，她们是粉雄联盟的，我是猎人联盟的，直接竞争对手，遇上了临阵脱逃，梦里沙一定拿我军法从事。”
	
	　　听起来梦里沙是他老板，而且半阎罗也认识，因此和我对峙中还顺便吃了一惊，出声吩咐楼罗娜，“他是猎人联盟成员，绝不可让他生出此地。”
	
	　　猪哥好心地劝他，“别激动，你是怕粉雄联盟的事情传扬出去吧？来不及了，我告诉你，整个非人世界都知道你们在搞这个项目啦。”
	
	　　非人世界都知道了？我怎么不知道？猪哥安慰我，“你又会打人，又会算命，人家惹不起，所以你就不知道咯。”
	
	　　这个理由我很喜欢。一边聊天，猪哥一边慢条斯理把衣服脱了，折折好，自言自语：“别弄脏了，回去又给犀牛扁到一头包。”一边招呼拔鲁达兽，“小灰灰，远点蹲着去，看我打架。”
	
	　　小灰灰？他妈的，你取的什么破名字？
	
	　　笨蛋拔鲁达兽对这个狗屁名字很受用，一蹭就蹭到半空找角度，是选包厢位置的意思，团成一只绵羊似的，兴致盎然看我们两组人开打。楼罗娜和半阎罗这才后知后觉人家是有机物，对看一眼，贪婪之色闪烁，想的多半是把我们打翻之后，抓拔鲁达回去解剖……
	
	　　你们眉来眼去，我可没说一定要闲着，将风动诀发挥到飓风程度，配合石困诀，一以自卫，一以攻击，抢上将半阎罗周围的空气固化，推逼过去，誓把半阎罗压成一张千层饼。他不防我出手忽然如此之强悍，急忙撤身，发出雷击一样的能量块抗拒四周压力，却发现屁股后也是硬硬的，而且四面八方的空气与花岗岩密度近似，炸破的只能是边边角角。嘿嘿，这小子很快就会变成双层汉堡中的那层肉了。
	
	　　所谓得意莫驶顺风船，两声笑才出口，眼前就一花，半阎罗的身形跟羽化成仙似的，以无形对有形，逸出石化的空气管制，飘落在安全范围之外，惊骇地望着我，厉声问：“你是什么人。”
	
	　　我森然盯住他，冷冷答：“我是谁你别管了，不过告诉你，你要是继续跟蓝田半人过不去，就是和我过不去。和我过不去……”为了让我的威胁显得更加有声势，我念了一个超级蓝色祭祀诀，无数道闪电从我七窍之中，放烟花一样飞上半空，发出极为响亮的爆炸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这边，接下来我才念出下面的台词，“就杀无赦！”
	
	　　半阎罗脸色唰地变得极为灰白，死死瞪住我，“银狐？你是银狐？伤危罗萨的就是你？”
	
	　　唔？这小子怎么突然喝破我的真身？是猪哥在一边提醒我，“小狐狸，你刚才发闪电的时候很愤怒吧，显出原形了。”
	
	　　原来这样。我对他点头道谢，才发现这位仁兄可真是够八的，自己处于紧要关头，还有心情来管我闲事。
	
	　　楼罗娜不是庸手，否则也不能从我手底下全身而退。她发现猪哥不是想象中那么软弱之后，不敢托大，立刻用出了之前令我大惑不解的水窒流息密法，紧紧缠住对手的呼吸孔窍，使之窒息而身亡，我虽然当时成功脱身，内脏也受到了相当强烈的伤害。
	
	　　猪哥的确训练有素，但一定没有经过不呼吸的训练法，我一见楼罗娜使出这招绝的，就懒得理半阎罗了，刚想扑上去接手，结果……不需要……
	
	　　在断气以前，这位仁兄摸出了一个法宝，完全就是楼罗娜的克星……
	
	　　一个自供氧潜水面罩……
	
	　　猪哥戴上这玩意后空气有了保障，两个人就比起了拳脚功夫，一来一往有套有路，打得煞是热闹，拳脚中带上了强大的法力能量，不断碰撞出有形的闪亮火花，远点看，简直就是电子游戏街机画面，一边玩一边短路……
	
	　　我一面盯住不远处的半阎罗，后者表情惊疑不定，一面招呼猪哥，“你行不行。看你有点手脚发软啊。”
	
	　　猪哥劈里啪啦一面打一面喘，“还行，就是早饭没吃，有点虚，我说，你看得出这小姑娘什么来头不，不像纯种的人啊。”
	
	　　这句话一出来，好像用声音点了人家死穴，楼罗娜身形一窒，猛然飘后数尺，和半阎罗并肩，低声说：“情势不妙，久留无益，我们赶紧回去。”
	
	　　什么不妙，我们也就是打了个平手啊。别跑别跑，继续打。结果人家跟见了鬼似的，双双飞起，蹿进飞行器，瞬间就消失了，看来调到了类光速。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是没有礼貌，我悻悻地收了身上法力，问猪哥，“他们怎么回事啊？”
	
	　　猪哥皱起眉，半天才摇摇头，“刚才那小姑娘，战斗手法很奇怪，倒像是非人一般，娘胎中带来的法门。但她又分明是人啊。”
	
	　　分析得有道理，半阎罗从我的石困阵中溜走，散体为气，也是极奇怪的法术，以我的见识说不出所以然，但不是人类修炼的结果。
	
	　　联想到楼罗娜脑子里关于她出身的一片黑暗，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
	
	　　狐闹（37）
	
	　　比如说，他们不是人，也不是非人，而是——非人和人的杂交品种？
	
	　　这个想法吓我一跳，猪哥脸上更是露出一种活见鬼的表情。不过，以我们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个性，在惊讶之外，更多的其实是兴奋……
	
	　　我向猪哥招招手，鬼鬼祟祟地说：“跟去他们老窝不，我知道在哪。”
	
	　　他大点其头，“好啊好啊。”
	
	　　正要迈步向前，又停下了，遗憾地抬头，空中那位观战的贵宾还在锲而不舍地猛看我们，也不知道舞台落幕，大戏散场了。我吼了它一嗓子，“戏演完了啊，明天请早。”它才一扭一扭下来了。
	
	　　我问猪哥，“现在去干吗？”
	
	　　他一下很英明神武，“喏，先叫蓝田半人跑路，换地方住吧。我呢，该赶回东京去交差了。”
	
	　　还没交差？你这两天都在搞什么？他没所谓地摆摆手，“交差有什么好紧张的，我看小灰灰从来没出来玩过，我带他到处走走呗。”
	
	　　那，我也跟你去交差。
	
	　　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我很难得的，心里有点紧张，因为我很怕他拒绝我。如果他说，不行，你自己去玩吧，那我去玩什么呢？我唯一的选择是回到古堡去血洗粉雄联盟，或者被粉雄联盟血洗。再之后呢，一想到之后的之后的之后该怎么办，我就头皮发麻。
	
	　　生命于我是一种负担，最讨厌的是，它还非常琐碎漫长。
	
	　　幸好这个人的脑子里，好像没有长过一根负责说“no”的筋。随随便便地说：“一起最好啊，我多个伴。哎，蓝田半人能搬去哪啊？”
	
	　　我跟着他往山洞走，想了想说：“这回该搬去北极了吧，那边更冷。”
	
	　　帮着蓝田半人收拾细软，打发全家大小搬家上路之后，我才知道猪哥要交差的地方，其实就是东京市内，据他自己说，这趟任务，期限是三个月，他花了半年都没抓着，不停被扣工资，要不是号称自己还在工作中，联盟多少补发一点吃住补贴的话，不用谁来打，他自己先就饿挂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们正在六本木闲逛着，拔鲁达兽就飞得高高的，装作自己是一朵雨云，四处乱飘。我扑哧笑出声来，安慰他道：“没事啦，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嘛。”
	
	　　猪哥瞪起他的眼睛，对我严肃地说：“才怪，我家有只犀牛，食量可大了，而且挑剔得要命，过得跟小资似的。”
	
	　　摇头就叹息起来，“养老婆难，养犀牛更难啊，早知道我该养养老婆算了。”
	
	　　我捧腹狂笑，四周人顾我以目，不知不觉，猪哥就把我带到了一个高级住宅区里面，在一栋好大的宅子面前停下脚步来，宅子门口有全副武装的警卫，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他一点不在乎人家态度，笑嘻嘻道：“警卫先生你好，麻烦通报一下你们家主人，说猎人联盟完成任务，来交接猎物了。”
	
	　　我站在一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真要把拔鲁达交出去？”
	
	　　猪哥不说话，指指天上，拔鲁达看来和他早有交代，此刻也高高飞在那里，并不下地，接着便伸手过来，牵住我，指尖上传来温柔触感，没有一丝私心恶意。
	
	　　我握紧他的手，觉得心里平静欢喜。无条件信任一个人，原来是得到幸福感的最原始方法，只是可遇不可求，因此才该无限珍惜。
	
	　　警卫以对讲机通报内宅，反应来得极快，数分钟后大门便洞开，抢出一个身高不足五尺，一张脸倒占了半数尺寸的男人，稀疏头发，稀疏胡子，都整理得一丝不苟。矜持地将我们迎进去。我跟在他身后，发现他穿的是顶级“turnbull”的男装衬衣，这个牌子，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而是有钱买不买得到的问题。看来宅中主人身份，的确不同凡响。
	
	　　而以我的经验看来，全世界的富贵中人，尤其在亚洲一带的神秘大人物中，身世干净的，实在凤毛麟角。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重金找来拔鲁达，所为何来。要是给我的理由不够好，就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吧。
	
	　　那自我介绍为井上秋的矮小男子，原来是这宅第的管家。他引我们进入客厅，着下人奉茶，然后悄悄退出，不知所终，和式摆布清静精致，四周死寂，仿佛没有一人走动。我把手平摊开，按在身下坐榻上，气息流转，摄取余神，想看看此处往来的都是什么虾蟹，霍然间手心炽然如烧，我一惊低头察看，那里有红色印记，隐约作刀刃交叉状，显示不久之前，有一个特别的人在此长时间停留过，其身上杀气与罪孽极浓厚，浓厚到会以无形气态溢出。
	
	　　我低声叫：“猪哥，猪哥。”这仁兄坐在我身边，正百无聊赖发呆，听我叫他，精神一振，好高兴地问我，“有什么好玩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叫你就有好玩的。他耸耸肩，“没有好玩的你叫我干吗？”
	
	　　说得也有道理，我把手心给他看，他眯眼仔细观察，“你用什么颜料画的？”
	
	　　狐闹（38）
	
	　　居然吐了一点口水去擦，娘的，愚蠢也要有点限度好不好。我光火地正要动手扁他，那井上秋又鬼一样闪进来，微微鞠躬，说道：“我家主人请朱先生移步一叙。”
	
	　　指名道姓只叫猪哥，意思是要我在这里自己玩一会？不过我狄南美满世界胡闹，任你什么深宅大院，豪富世家，都只是我家后花园耳，正要发作，忽然听见耳朵里一线细音，轻轻在告诉我，“别打草惊蛇，悄悄跟上。”分明是猪哥啊，他居然也会聚气成音这一手？再看他脸，哇，憋得跟猪肝那么红，看来功夫不过关啊。
	
	　　既然如此，我顺势留步，假惺惺微笑道：“我在这里等你。”那两人后脚刚一出门，我一溜烟冲过去，发动隐形诀，贴在井上后面对他脖子猛吹风，这家伙打了个寒噤，对着外面艳阳高照，万里无风的天色，露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
	
	　　出了客厅门，穿过一个好大的日式花园，移步换景，设计独到，大家手笔，足足走了十数分钟，才沿着一道回廊进入另一处住房，在纸门之外，井上秋的神色，变得异常恭谨而严肃，伏下身去，轻声道：“老爷，猎人联盟的朱先生到了。”
	
	　　里面立刻传来一个极为急切的声音，“快请，快请。”
	
	　　纸门无声拉开，身着和服的侍女恭谨地退出去，我掠眼看，房间四壁落白，对面墙上有一扇泼成水墨山水图的大窗。除了中心一张紫檀矮几外，空无一物，矮几后坐着一个老人，极瘦，须发皆白，年纪极老了，但眼神锐利如刀，腰板挺直。
	
	　　我手心的那个红色刀刃印记，忽然猛烈地灼热起来。
	
	　　这就是那个杀气和罪孽满到以一身无法承载的人。
	
	　　他看到猪哥，神情中掠过一丝狂喜之意，但转瞬即逝，奇怪的是，他居然看向我，似有所感，眉头微皱，向井上问道：“朱先生一个人来的吗？”
	
	　　井上追随他的视线，诧异地向身后看了一下，答道：“他有一位朋友同来，但在外厅等待。”
	
	　　老人看上去有点不安，但是注意力很快转回到猪哥身上，后者很难得地一直沉默不语，在一边静静地盯住老人看。忽然间问：“你是不是杀过很多人？”
	
	　　他的语气很冷。我认识他其实不算久，但是总觉得知他甚深，印象中，他永远不会这样说话。像这样的冷漠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老人身体一震，挥手示意井上秋出去，看着门徐徐关上，才说：“何以见得。”
	
	　　猪哥摇摇头，“你没有人气，只有杀气。还有无穷无尽的恐惧。闭上眼都可以感觉。”
	
	　　老人长长叹口气，忽然整个身体松弛下去，疲态毕现，双手扶在矮几上，低声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他闭上眼，不知在冥冥中看到什么，五官渐渐扭曲，既狰狞，也无助，整个人似渐渐陷入恐惧深塘里，即将万劫不复。
	
	　　口中呓语般絮絮，“那些血和尸体，日日夜夜，在我脑子里盘旋，那些冤魂和枯骨，那些闭不上的眼睛，那些比厉鬼还强烈的仇恨，三十年了，我不能入睡，我不能独处，每一分钟都盘旋在我脑子里，要把我拖进地狱去。”
	
	　　他冷汗涔涔而下。再睁开眼时，初见的威严已经彻底消失，这是一个被往事折磨到形销骨立的幽灵，在仅存的希望中对着猪哥发出嘶叫：“你找到拔鲁达没有？让它消除我的记忆吧，求求你，让我解脱吧。”
	
	　　我握紧自己的手，忽然也跟着打了个寒噤。
	
	　　多年来在妖狐杀戮下消失的那些灵魂，现在到了哪里？他们有没有在黑暗异界同样发出绝望怨恨的诅咒，只是我没有听到。
	
	　　我忍不住抱住猪哥手臂。他身体坚如磐石，我们一明一暗沉默，长久地注视着那崩溃下去的人。良久，猪哥轻轻挣开我，走去打开那扇大窗，窗外是寂静的庭院，他探出身，对空中吹了声口哨，拔鲁达兽跟只风筝似的一头栽下来，趴在窗子外对里看。猪哥把它牵到室内，老人抬起头来，满面掩饰不住的狂热喜色，似苦修者看到自己的天堂近在咫尺，颤巍巍两只手伸出来，嘴唇颤抖不已。
	
	　　猪哥脸有恻隐之色，慢慢蹲下去，对老人说：“你作过的孽，是不是应该帮你解脱，我不能判断，不过，它可以判断。”
	
	　　话音一落，他右手作刀势，横切下去，老人应声而软，瘫倒在地上。拔鲁达兽很乖地挪过来，一道灰色气态丝线缓缓切过老人的头颅，露出内脑，那些纠缠盘绕的恐怖记忆，就在盘根错节的筋络中潜藏，发作为永恒的噩梦。
	
	　　我暗自期待，数分钟之后，奇迹会发生，拔鲁达能够为他清除去所有不愿意再拥有的记忆。
	
	　　不，我并不同情他。
	
	　　我仿佛只是，在为自己寻找一条，可以彻底救赎的后路。
	
	　　但是我没有如愿。
	
	　　狐闹（39）
	
	　　拔鲁达兽退开了。它的形态颜色，没有任何改变。表明它没有施法，为人除去记忆。
	
	　　头颅重新合上，意识很快要苏醒。老人在昏迷中，仍然发出野兽般的低吟。从来，也不准备成为善类。
	
	　　猪哥望向拔鲁达，后者变成一个很大脑袋，摇了摇。
	
	　　太多私心，太多恶毒，太多杀意。
	
	　　只是想解脱，从未曾赎罪。
	
	　　这样的人，不应该拯救。
	
	　　我现出身形，怔怔看着老人。猪哥过来携我的手，慢慢向外走去。拔鲁达则不拘俗礼，原样越窗而出，继续在天上当它的风筝。
	
	　　站在宅子的大门外，里面隐约传来一阵喧闹，仿佛有谁狂怒，或有谁痛哭。
	
	　　猪哥摸摸我的头，“看，要当好人啊，不然有得救都变没得救。”
	
	　　我白他一眼，“这么伟大的训示，不去告诉那个老头，干吗要告诉我。”
	
	　　他温柔地看着我，“小狐狸，你记不记得那天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默然。
	
	　　是，第一次见面，我从背后偷袭他，我刚刚杀过十几个人，我身上也洋溢着乖戾恶意，罪非不深。
	
	　　但为什么你还是对我那么好，是看到我内心深处，其实渴望暖意，比大多数人都更甚吗？
	
	　　猪哥没说话，半天才摸摸鼻子，“你长得漂亮吧，这个理由是不是已经很充分？”
	
	　　那天，我跟猪哥回家去吃饭。一路上他都唉声叹气，说这单任务虽然不算渎职，不过还是以失败告终，这个月的奖金又拿不到了，今天回去还要交生活费，这日子可怎么过。他的自怨自艾一直延续到我们经过银座，最气派的那个夜总会门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许多人在那里围观，喧哗不已。我和猪哥都是八卦分子，兴致勃勃挤进去一看，顿时相对狂笑起来——
	
	　　正在那里拖住一个艺妓裙角苦苦示爱的，就是那个被我丢下过东京铁塔，又被猪哥雷霆手搞到失忆的中年男子。他居然卷土重来了……
	
	　　命运啊，千回百折都要捉弄人的命运啊。

狐不归 第1章
	　　香港入冬以来，最冷的天气。近晚，风刮得路上行人，纷纷如丧家之犬。
	
	　　铜锣湾地段一条民居小巷深处，家家户户闭紧了门，偶尔有一两个人进出，风声吹着脚步声，一惊一乍的交替。
	
	　　唯一面对惨淡天景亮着营业招牌的，是家珠宝店。
	
	　　不过巴掌大的门脸，昏昏沉沉一盏灯，照在柜台里面，瑟缩其中发愣的人，眉目藏在阴影里不分明，最显眼的，是顶了一个硕大的光头。
	
	　　一动不动。天长地久一般安静的夜色浸润。他一动不动。
	
	　　似在沉思。
	
	　　风越来越大了。巷口的树上落下细碎的枯枝。沙沙作响。
	
	　　忽然叮当一声。一个女人推门而入。碰响了进口处悬挂的金铃。
	
	　　气喘吁吁的，先环顾了周围一圈，整体面积不过七八平方米，稀稀拉拉几个陈列架里灰尘之厚，足可下种发芽，且基本上空空如也，整个店堂似被人先行洗劫过，莫说珠宝，连些须真金白银也不见踪影。
	
	　　来人先倒抽一口凉气，再退回去，看清楚了外面悬挂那小小牌子，行草黑字，的确写的“珠宝档。”
	
	　　复退回来，迟疑着开口：“请问。。。。”
	
	　　光头慢慢抬起眼来。
	
	　　不年轻的女人。脸上一层层妆上得浓艳，从轮廓身材看，该有风华绝代的年轻时光。整个人紧紧裹在银貂大衣里，下面露出金色晚装裙角，一双鞋子也矜贵，脚尖上衬硕大宝石。
	
	　　此时犹豫地打量柜台里不声不响的人，眉毛谨慎地皱起来。
	
	　　光头慢腾腾起身，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声音嘶哑低沉，似不惯言语。
	
	　　女人欲走还留，欲说还休，许久叹口气，无可奈何地问：“我听朋友介绍，你们有修复珠宝业务？”
	
	　　得到肯定答复后，自随身拿的金色手袋中，小心拿出一个黑色盒子，放在柜台上。
	
	　　她缓缓告诉：“清朝皇家后宫流出的祖母绿项链，近日忽然晦暗无光，我今晚必须佩戴，有无办法很快找出原因？”一顿，加上两个字：“恢复？”
	
	　　光头充耳不闻般，随手打开那盒子。忽然眼睛一亮，轻声说：“日子到了。”
	
	　　清早六点，刚刚入睡一个多小时的芝加哥黑帮头目达尔，被手下人奈斯从自己床上叫醒，后者满脸惊慌失措，颤抖着嗓子迫不及待报告：“老大，不好了。”
	
	　　适才所做的血腥恶梦还盘旋脑际――居然梦到艾伦道格拉斯没有死，杀气腾腾，来寻晦气。他没有把奈斯说的话听进去，反而细细回想了一下前天，十几个人埋伏在烂狗街上，将上百发子弹统统打入道格拉斯的身体，啧啧，那张平时打理得跟个娘们一样的脸，瞬时好像摆了太久的番茄，红红白白淌一地。
	
	　　确认了这一点，达尔才满意地打了个哈欠，被惊扰了睡梦的暴怒开始升腾，他把注意力转回奈斯身上，吼道：“你干什么？”
	
	　　吼叫和另一串轻微的“噗噗噗“声音，同时响起。
	
	　　奈斯身体忽然挺直，嘴巴张开，眼睛慢慢突出来，神色中充满深深恐惧。
	
	　　他看起来是个非常胆小的打手，平常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摆出这个受惊的样子。
	
	　　但是打起架来，也没有人比他更残忍。
	
	　　只不过，他今天真的不是装的。
	
	　　因为他已经死了。
	
	　　奈斯迅速冰冷的尸体倾倒在达尔的身上，后者眼前一片红色血晕，惊叫着跳起来，推开奈斯，两手沾染大片鲜血，他望向卧室的门，那里有个人正悠闲地摆弄着手枪上的消音器，比女人还要精致的嘴咧开，微微一笑，说：“嗨，我回来了。”
	
	　　我娘过世以后，有一段时间我很痛恨人间的家居生活。
	
	　　我承认那是嫉妒，不过也从来没有想过打消这点小小不良的念头。
	
	　　每次看到父慈子孝，你恩我爱的合家欢场面，我就会发奋图强，到处去收集狗屎，然后在人家high到最高潮的时候，偷偷打开天花板，丢一大坨进去，砸在那盘充当主菜的金猪正中间。
	
	　　然后，我就在对面楼上坐着，寂寞地看人家齐心协力收拾起来，聚首谈论，这是哪一路祖先没有分到祭祀，特意来发发小脾气，清明得要补上才行。。。
	
	　　老实说，这几乎就是我每年在中国地区过春节时，唯一的消遣了。
	
	　　任何消遣是不是有趣，大概都属于相对而言。如果跟我现在正在进行的比起来，就很难判断。
	
	　　我在做什么？
	
	　　嗯，我在给一只犀牛打下手，给洋葱剥皮。
	
	　　给很多很多很多，好大好大好大，辣得要死的洋葱，剥皮。
	
	　　这段时间里，我安身立命的地方，是猪哥在东京的住所。
	
	　　两间小房子，地段偏到什么程度—我偶尔上一次街，要用到陆地飞行术。就这样，月租已经花掉他一个月工资的二分之一，剩下的二分之一，全部拿来买食物。所以在二十一世纪，科学昌盛，民生发达的二十一世纪，尤其在物质丰富到直接爆炸的东京，他们家的擦手纸，有时候会被树叶代替。
	
	　　树叶……
	
	　　喏，这就是你屁屁上为什么经常会脱皮的原因了，你实在磨砂去角质得太厉害了好不好！！无论我如何抱怨，猪哥都完全不觉得不好意思，我猜第一他的确不在乎，第二他没工夫理会我，只要在家，他就永远盘腿坐在那张床上打电子游戏，最大乐趣是动不动一跃而起，奋力去接辟尘丢给他的小曲奇饼干。
	
	　　今天也没有例外。
	
	　　一边剥洋葱，一边流眼泪，我心情难免不大好，就絮叨：“请问，你可以来帮帮忙吗？你少吃一块饼干会死吗，请问，你会死吗。”
	
	　　他专注打ps，很好脾气地回答：“好好好，好好好。”
	
	　　我赌一块钱，适才说的话，对他不但是耳边风，而且风速达到了每小时两百公里，噌的一声就去了西伯利亚。
	
	　　辟尘你说对吧？
	
	　　辟尘是一只半犀，模样有点象猪，不晓得是先天营养不够，还是后天发育失调。不过我可以肯定它在半犀一族中地位极高，因为老得把角都炼化的犀牛，几百年都见不到一只。
	
	　　但他对此持反对意见，而且引用成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只是做人，不对，做犀牛低调。”
	
	　　做犀牛已经很离经叛道了，你还低调个鬼咩。
	
	　　他对猪哥无比偏心，从来没有原则可言，眼下我咨询它的意见，显然是自取其辱。白它一眼，我继续哼哼着剥我的洋葱，同时对今天晚上要吃的西班牙式海鲜饭充满无限憧憬，海鲜饭耶，西班牙的国菜耶！
	
	　　眼巴巴看着辟尘备料，调酱汁，架大锅烧水，煮出七分熟的双米饭。万事俱备只欠海鲜。结果他跑去一开冰箱，犯起了嘀咕：“昂，我的虾，蟹肉和带子呢？”
	
	　　什么？
	
	　　吃字最关心，我顾不得拂去满身洋葱皮，一跃而起，跑去和辟尘一起查看冰箱，果然，今天中午放鲜虾和蟹肉的地方，只留下空空如也一只大海碗，而透过眼角余光，我发现了另一个空空如也的地方，就是卧室内的那张床，猪哥这个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戴整齐，悄悄溜到了大门玄关，贼眉鼠眼，正要脚底抹油，因此这桩无名海鲜失窃案的真凶，应该不需要通过查验空碗边缘指纹来确认了。。。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猎人，抢在我和辟尘双双怒吼着发动双铁头神风式大攻击前，他眼明手快，飞速拉开大门一线，身体一侧，泥鳅似的滑了出去，跟手关门断路，本来我用一个穿墙术，马马虎虎也就过了，结果这家人不晓得为什么，大小出入口，连马桶下水道在内，一律用了反法术重尘涂层包裹，因此害得我咚一声撞在门上―――此仇不报非君子。。。
	
	　　对于晚上只好改吃素这件事情，辟尘的反应比我冷静得多，只是耸耸肩而已，看我摩拳擦掌，搬了张凳子在门口死守猪哥，它顺便给了个建议：“你别等了，他吃完那顿，不到明天晚上饿了不会回来，去地铁站逮他吧。”
	
	　　要说有了内奸，行动效率就可以大大提高。没多久，我果然在某个地铁站把猪哥逮住了，当其时也，这死小子坐在入口处自动售卖机的后面，盘着双腿，正津津有味看八卦周刊。旁边还放了好大一堆，各国文字都有，不知道怎么搜罗来的。
	
	　　我过去当头给他一皂隶：“不许动。缴械不杀，坦白从严。”
	
	　　大出意外，他居然没有撒腿就跑，反而一把拉住我，将本八卦周刊往我鼻子地下凑：“南美，你看看这个。”
	
	　　这个？这个是什么？抓过来一瞧，“香港慈善晚宴名流如云，城中四大钻石王老五悉数出席。”
	
	　　我说猪哥，虽说来你家是住了些时候了，也吃了你不少东西，也不用这么明显的暗示我赶紧去找张长期饭票吧，要是实在缺钱，咱们一起去抢一下山口组如何？我知道他们现金库在哪里。
	
	　　人大摇其头，好似一张拨浪鼓：“不是，不是，你看这个，看出点什么蹊跷不。”
	
	　　追随他手指的示意，我看到一个半老徐娘好大全身照片，风韵犹存，就是粉上得厚了点，不过，她脖子挂的那是什么？
	
	　　祖母绿，最少有一千五百年历史，纯净无瑕，透绿生光，几近完美。果然漂亮。
	
	　　等一下。
	
	　　为什么这块玉底子的质地，有一层隐约晦暗？象人心深处的童年阴影，绝不显露，却如影随形。
	
	　　我皱起眉头。
	
	　　猪哥很耐心地等我摇头晃脑琢磨，然后抬起头来，又看到他举着好大两张报纸：“这还有个蹊跷的。”
	
	　　两张报纸都是社会新闻版，一张图文并茂，躺在血泊中的尸体，配着斗大的黑字标题：黑社会再度火并，两派寻仇大开杀戒。另一张写的也是差不多的内容，哎，这个世界真是乱啊，猪哥你是要我去主持公道，参加国际反黑组吗？
	
	　　正要把报纸拍回他手上，继续追究海鲜独吞案，我忽然心里一紧，将两张报纸摊开对比，一件奇怪的事情，立刻就浮出水面。
	
	　　在时间稍后的那桩枪杀案中，凶手正是之前那桩火并案的受害人。
	
	　　这不是记者告诉我的，这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报纸上登载了案发现场，闭录摄像机扫到的凶手模糊背影，只需要一眼，我就知道，这就是另一张图片里，躺在地上，满身被打成筛子，死到不能再死的那个。
	
	　　绝对是同一人。
	
	　　为什么会这样？
	
	　　我和猪哥异口同声，对着对方怪叫。以高级猎人的观察力，显然他也一早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叫完后他且悻悻然：“你也不知道？你不是很会算命？”
	
	　　算命，也要有命算好不好。哪怕看相，真人不来，照片也要给张彩色的，要不我怎么知道你面色是不是青红不均，印堂有否隐隐发黑？看报纸，能看出个屁来。
	
	　　我也有问题给他：“这些东西哪来的。”
	
	　　他随手往地铁站里一指：“人家带给我的。”
	
	　　人家？什么人家对你这么周到，世界各地的八卦周刊一一递送到手。
	
	　　猪哥瞪大眼睛继续研究那两份报纸，随口说：“嗜糖蚯蚓来的。住地铁下面。”
	
	　　嗜糖蚯蚓，那是非人啊。猪哥你怎么到处都和非人打成一片，人类的朋友却不见有两个呢？
	
	　　不等他回答我，非人这两个字，在我灵犀上一撞，我猛地抓起那份香港的八卦周刊，盯住那枚璀璨不可方物，却透着古怪的祖母绿细细看，自言自语：“怎么可以搞成这种效果？”
	
	　　猪哥硬把头挤过来：“什么？”
	
	　　我指指那块玉，自问自答：“蓝田半人，这是蓝田半人炼化过的玉。”
	
	　　补充一句：“但是只炼到一半，好象能力不逮了。”
	
	　　蓝田半人，拥有将任何玉石无限制提升级别品数的能力。唯一的遗憾是一定年限后，美玉会回复顽石本相―――这就是我看到那块玉觉得好不舒服了，因它有一半已经是石头，石得相当明显。
	
	　　讲给猪哥听，他有点纳闷：“蓝田半人青菜豆腐，变玉变一半？这么开店不是要砸锅。”
	
	　　变玉变一半，关系到的是蓝田半人整个族类的生存之本，绝非开店砸锅那么简单。我之前受过他们的襄助之恩，遇到相关事，绝不能坐视不理。
	
	　　知道猪哥罗嗦，我懒得和他多扯，呼地站起来，奔出地铁站出口，就要用飞行术腾空，转念先跑到路边水果店偷了人家一个橙子，脚尖刚离开地面，猪哥已经连滚带爬跟出来，叫我：“老狐狸，老狐狸，你去干吗，别乱跑啊。”
	
	　　哼，以前不熟的时候，叫我小狐狸，现在吃多你几顿饭，半点不客气我就老了，这橙子不丢你丢谁，瞄准他头顶正中，我在空中摆了一个全美职业棒球联盟第一投手的专业pose，将那橙子呼啸挥出，以类音速向猪哥的大好头颅砸去，好家伙，身没停稳，动作已经转为闪避，肩膀将橙接住，顺势一卸，马戏般自手臂到掌心，滴溜溜转一圈，擦一擦，自然而然，开始剥皮待吃，一边还在对着空中喊：“你去哪啊，你去哪啊。”完全不顾来来往往的人，顾之以目，惊诧莫名。
	
	　　这个人，跟整个人类都不一样的地方，是他完全不在乎人家对他怎么想，我摇摇头，快速升空，向蓝田半人族类的居住地赶去。
	
	　　上一次和蓝田半人见面，是他们从瑞士雪山搬家搬去东北兴安岭之后，怕粉雄联盟的人能够从旧居地找到线索继续纠缠，我还自告奋勇，为他们在瑞士雪山守了一两个月，直到大雪封山，确认粉雄联盟再没有任何跟进之举，才通知他们可以放心解行李种粮食。
	
	　　要说蓝田半人兄弟们，都是直肠子，这样就被感动了，非要送我几个夜明珠“灯泡”玩。幸好我没客气，要不上次猪哥这个笨蛋又放走猎物，我们三张口不靠当了这些灯泡买菜，眼看就要喝一个月西北风。
	
	　　搬去兴安岭，我觉得是很正确的选择。因为那边地大物博，山川形态复杂，原始程度十分之高，躲在某个山角旮旯，整一年可以光见熊瞎子不见人―――前者比后者实在好相处太多了。
	
	　　熟门熟路进了山，冰天雪地，万籁无声，山林静如深海，我哼着歌儿在林梢上一荡一荡地掠过去，忽然发现自从和猪哥一起混，我就多了一个没事哼小曲儿的习惯。这表示我心情愉快呢，还是性格浮躁呢？
	
	　　得不出结论，蓝田半人族类的大本营已经在望，那是两座大山回环相抱围成的一个凹谷，重重积雪，掩隐在原始树木之中，常规来说，那些勤劳的非人农民兄弟应该都已经倾巢出动，在雪地里忙着选种炼玉。
	
	　　但是，没有。
	
	　　站到地头转一圈，半个影子都不见。这片一百平方米上下的深林谷地环境单纯，没在空地上，就在山洞里，我拍拍手，从地下抓了一团雪，在手里捏在紧紧的，运了运气，朝着五十米外的大片玄色山壁，掷了出去。
	
	　　不出所料，蕴涵了巨大力量的雪球，在山壁上打出沉闷而空洞的回声。证明内中非实体。
	
	　　三击过后，无须芝麻，阿里巴巴开门了。
	
	　　看起来浑然一体的山壁向旁徐徐滑开，探出一个小小的光头，傻呵呵地四处看，嘴巴一张一张，破译那唇语，意思是：“搞什么啊。”
	
	　　我顺手丢多一个雪团过去，砰一声四散，他吓一跳看过来，就看到我笑得见牙不见眼：“小急，就知道是你来开门。”
	
	　　这个蓝田半人，我叫他小急，因为他脾气特别急。上两次见，他都跟只陀螺一样忙来忙去，抓住他上半身说话，下半身还在一往无前地冲，直到和地面冲成一条平行线，眼神就哀怨地看过来，无声责备你浪费了他宝贵的工作时间。
	
	　　这会重见，分外亲切，我跳过去一把抱住他可爱的光头，问：“今天你们放公众假期吗？都不出来干活。”
	
	　　他神情很放松，表明对我的来临是欢迎的。这一族不善表情与语言，心地却和最纯净的玉一样毫无瑕疵。慢慢告诉我：“开会，全部，在开会。”
	
	　　开会？这种不可救药的陋习你们也染上了？
	
	　　小急对我使用的文雅字句没有半点反应，引我进山洞，轻轻一推，山壁合拢，毫无破绽。
	
	　　蓝田半人的家，来一次惊为天堂，来两次就有眼见没心管，除了满世界缀的翡翠明珠，一点家居品位都没有，全是大块大块的石头当桌子椅子床---啧啧，应该请两个宜家的设计师过来扫扫盲。
	
	　　和小急勾肩搭背进去，里面亮堂堂的，走了没多久，钻过一道小悬梁，豁然开朗，闪出一个好大的厅堂，效率高啊，这么快就把半座山挖空了。
	
	　　厅堂虽然大，坐的蓝田半人也不少，一圈圈围着，听到我们进来，齐刷刷转过头，我怎么也和人家并肩战斗过，算一家人不是，热情高涨地双臂一举，预备迎接一个车轮拥抱战，结果所收获的无非是那一眼，以及坐在正中心的长老，简短的致辞：“狐狸你好，坐一边。”
	
	　　坐一边就坐一边，看你们有什么会开，大家表情那么严肃，难道是诸位股东对年终分红政策有意见？
	
	　　他们开会，其实效率很高。因为都不爱说话，所以发展出了高度发达的眼神交流系统，以及内部通用的心灵沟通术，这也就是我了，把耳朵扯扯长，再把手往身边人肩膀上一放，把他们的中心议题，听了个八九不离十。换了猪哥，他早睡着了。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我在满堂静静的飞眼与灵犀中，忍不住怪叫一声：“什么，有人出手改造你们炼化过的玉石？”
	
	　　一点没错。香港地区，一千五百年被蓝田半人上两代长老亲自施法炼过的祖母绿，应该在三天前恢复顽石本相，结果族中使者前去检视结果时候，发现又被人重新炼过。
	
	　　我腾的跳起来，大喊大叫：“我知道是那块，我知道，我知道。”
	
	　　做人呢，有时候真的要低调一点，就和猪哥家那只犀牛一样，无声无息大隐隐于世，每天买菜做饭和猪肉贩子吵架，居然也没见人大惊小怪。
	
	　　我生而为一只高调的狐狸，怎么吃亏也学不会收声，所以在喊完那一嗓子之后两小时，就受到了蓝田半人隆重的委托，前去香港调查这桩非法玉石炼化案件。他们对我信任到了十二分，连同伴也不派一个给我，也没有许以事成后重金酬谢，最少给块和氏璧的诱饵，就这么一清二白纯友情的case，为什么我也点头答应，在空中想了一两个小时，也硬是没有想明白原因。
	
	　　不管怎么样，我在中银大厦顶上一落下，就不想来也来了。环顾一周，这弹丸之地，繁华如斯，举世欣羡，不愧是东方明珠---这个比喻不要和我的委托人说，他们会觉得，什么明珠？明珠上有那么多斑斑点点吗？那是麻团。
	
	　　而最让我有一份特别眷顾的，是我和我娘，在这里生活过，很快乐的生活，好些年。
	
	　　为了逃避那些记忆，我多年不曾到此，这一刻百感交集。站了一站，我走下中银大厦，熟门熟路搭了地铁，去浅水湾。蓝田人交代我，他们之前来检验的玉，过去十年，都在那个地区的某栋豪宅里呆着。。
	
	　　浅水湾是香港传统的富人住宅区，豪宅美玉，好合乎逻辑。既然有详细的资料支持，要找到那户人家就不是什么费力事了，站在保安设施完备的大门外，我望着里面的华屋一角，正想是要破门而入，还是爬墙钻洞，忽然身后响起一个急促尖锐的刹车声，有个女人气恼的喝我：“你是谁，站在我家门前想干什么。”
	
	　　转头看，一辆银灰色宾利车，驾驶室内一个徐娘探出半张脸来，沉得一潭水也似，怒睁眼瞪着我。
	
	　　我对她笑笑：“我是算命师，你屋中有鬼气，要不要帮你消灾，新张八折，现付不赊。”
	
	　　配合我的愤怒青年打扮，这么胡说八道一句话，人家要信才有鬼。所以她如我预料中勃然大怒，一边急招家中用人和警卫出来赶我，一边骂骂咧咧把车子开进去。不过我是何许人，说了有鬼必然有鬼，就算没有都找两只住进去．
	
	　　闹鬼在我来说，本来是家传的本行之一，不过狐族壮大之后，觉得自己二五八万，只该做做高级生意，所以这一手反而渐渐式微，闹鬼的技巧与艺术，十不存一，我呢，是很尊重专业人士的，所以当天晚上特意回了一趟东京，找来了这一门中的大人物―――老鼠天师小米……
	
	　　小米一来，好家伙，窜上跳下，鬼哭狼嚎，新客户特别优惠买一送一，不惜开嗓子唱了一整出＂幽媾＂，兼且吹气为风，落漱为雨，明明豆丁大小一只老鼠，搞出来的声色效果，简直媲美搬来了一整层地狱，好端端一个人家，当天晚上阴风阵阵，寒气森森，大人小孩晕倒了醒来，醒来的哭破嗓，灯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最后就满屋通亮，所有人聚在客厅里，大气都不敢出，着实笑了我一个饱。
	
	　　第二天清早，小米顺利完成任务，和我跑去半岛酒店，热辣辣地吃了一个早餐，顺便买了纪念品送它回东京，这才慢条斯理回到浅水湾，离那屋子还有两百米，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狂呼上师救命，冲出来对我点头哈腰。
	
	　　忍着笑我施施然入了人家门，坐在客厅里目不斜视，力图营造一点自己的专业形象，老实说我这几天都忙着做正事，没换衣服，穿来穿去，还是在东京帮犀牛打下手那一身厨娘装，失礼失礼。。。
	
	　　人吓坏了之后，所有iq，eq归零，那位徐娘哪里有功夫管我的衣服，往我身边一坐，一连串问：“上师，家宅不宁，是什么原因，怎么来那么突然，你一定帮我。。”
	
	　　细细端详，她年轻时候必是大美人，至今皮肤都保养得十分到位，吓了一夜，仍然紧绷光滑。
	
	　　发现我一直把她盯住猛看，人家担起了心：“上师，你这样看我的脸，是不是有什么不好。”情急之下，泪光泛起，我见犹怜。
	
	　　我一楞，赶忙就坡下驴，伸手握住她掌心，点头：“等一下，我感觉感觉。”
	
	　　感觉一下，这女人虽然任性骄横，却不是坏人，很多无可奈何的心事，经历却非常单纯，大家闺秀出身，受过高等教育，嫁入门当户对人家，一世养尊处优，贵在有慈善心，数十年来一直资助一家基金会，赞助贫困地区基础教育项目。
	
	　　发现人家本性善良的时候，我总是会松口气，也不知道是习惯还是爱好。想起此次来的目的，我赶紧搜索关键词，嗯，家传祖母绿项链，价值，屡次在正式场合佩带，上一次出席慈善晚会前发现黯然无光，做玉器生意的朋友介绍去铜锣湾一家小型珠宝店找专家处理，成功恢复。那帮她修复的人模样一出现，我就知道此行不虚。
	
	　　找到这一条信息，我见好就收，把手猛一张开，对方焦急的脸印入我眼里，我叹口气：“家宅无事，昨天有异物夜行路过而已，我帮你四处看看，以后不会有的了。”
	
	　　她迟迟疑疑点头，抓了稻草绳的样，也不能信，也不能不信。
	
	　　我注视她半日，真的买一送一，缓缓说：“你和丈夫感情不好？”
	
	　　她立刻黯然，头微微转开去，是矜持也是防卫。
	
	　　那张小小的脸，曲线精致，可想当年风华，美人老去最无情，不知道我的暮年，是什么状况。倘若老天见怜，希望和小白一起，生多几个狐狸崽子玩，恩，有一点很关键，一定要把犀牛骗去给我做饭。
	
	　　出了半天神，我收回心思，发现女主人还低头发呆，忽然有了一点恻隐之心。
	
	　　拿过桌上一张纸巾，手指轻轻画过去，细微的黑色线条在指尖下蜿蜒出现，遇到空气后逐渐清晰，凸出来如浮雕，缠绕成一道符咒。细看甚至有烟雾熏蒸。
	
	　　忘情符。
	
	　　我交给她：“烧了，给你老公喝。”
	
	　　至此不得不信，因那线条确有魔力，无法拒绝：“喝了以后，他会停止在外面拈花惹草？”
	
	　　我沉默一下，摇摇头：“他会忘记这段时间拈的花草。但是，迟早会有新的出现吧。”
	
	　　喜色迅速转为失望，很快又打起精神，自言自语：“去得一个是一个。。”
	
	　　我微微一笑，许一个诺言给她：“你多做资助孩子的善事，我年年来看你，如果你做的善事够，我每年为你设符，让你安乐长久。”
	
	　　她眼睛闪亮，很快从包里拿出支票本，签下一个大数目，说道：“上师，我很虔诚，不会赖帐，如果这符有用，我立时捐去给基金会，足够开三间学校，以后你年年来，我年年如是。”
	
	　　我按住她手，微笑：“我信你。”
	
	　　一句话而已，一道符而已，她或她丈夫有生之年，一年一次给我打个秋风而已。
	
	　　但是有多少孩子，毕生会因这一个小小契约而改变？
	
	　　有时候弱者的所谓命运，就是有能力者的一时心血来潮。
	
	　　连我的命运在内，或许也只是上天的一时心血来潮。
	
	　　倘若是坏的，可以叹息，不要放弃，谁知道呢，下一个好的心血来潮是不是就近在咫尺。
	
	　　我劝人，也劝自己。这段时间来，常常都这样。心思逐渐光明，想起来都很久没有惹是生非了，倒是处处天灾，我跟着猪哥使出百宝募捐，居然也好有乐趣。奇怪不奇怪？
	
	　　应观众的强烈要求，我装模作样在人家房子到处窜了一圈，表示驱祟赶鬼，最后拿了一个好大的榴莲作为谢礼，跑了。
	
	　　跑去铜锣湾。
	
	　　临行前我问过小急，要不要把那块祖母绿带回去，他说不用了，这种金玉其外，顽石其中的赝品，吃又吃不得，带灯泡都嫌不够亮，只有人类才喜欢。说完叹口气，说幸好当年对那块玉施法的阿查查已经挂了，不然按照族中规矩，不到回收不准回家，到那天一看没戏，当场就要背过气去。
	
	　　对铜锣湾，我其实蛮熟的，以前，我娘很爱来这里逛街，没什么钱，一天到晚都是windowshopping，乐在其中。她常常痴痴望住某个女装品牌店中的衣服，无限向往的说：“我家囡囡穿那个红裙子，一定可爱得要命。”
	
	　　就她的品位看，她看中的衣服，基本上都是惨不忍睹。但是我很享受，享受她一边那样说，一边在我头发上，轻轻抚摩的温度。
	
	　　这一区的街道，大大小小，繁华的固然是繁华，也有许多小巷子，藏在大都会表象之后，住着庸庸碌碌的众生。我要找的，就在其中某一条巷子里。
	
	　　一条原本应当平和而家居的小巷子。
	
	　　现在却很热闹。警车停在巷口，几个围观民众窃窃私语，血腥味从警戒线围成的圈子里传出来。
	
	　　是我最憎恶的场面。在这个场面里，我失去在人间最珍贵的那个人。
	
	　　强忍着胸口的不适，我慢慢走近封锁线，透过人群，看到警察在一家小店铺中进进出出，店铺边挂一个小小的牌子，行草遒劲，写了“珠宝店”三个字。
	
	　　对讲机中嘈杂不休，隐约听到，是桩命案，他杀，死者是这家小珠宝店的掌柜。
	
	　　香港警察工作效率甚高，对讲机中内外呼应，说现场证据收集已毕，很快尸体就放在担架上，蒙着白布抬了出来，准备送上车去。
	
	　　我一抬手，带起一阵强烈的局部龙卷风，顿时方圆两米之内，天昏地暗，人群中响起胡乱的惊呼，我越众上前，掀起那块遮挡的白布，俯身细看，第一眼就看到一个硕大的光头，皮肤呈现玉石一般硬而透明的质地，这是蓝田族类鲜明的外部特征，但是其他部分的特征则更鲜明地告诉我，他也是人类。血液，味道，气场，身体结构。全身内外都没有伤口，但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勒痕，几乎不可见，但有残存的真气萦绕，显然杀死他的不是寻常人。
	
	　　结论如何突兀古怪，却无可置疑。
	
	　　他既是蓝田族成员，也是人类。
	
	　　简而言之，是一个杂种。
	
	　　非人与人的，杂种。
	
	　　为什么那块被重新炼过的祖母绿，会呈现出一种半途而废的效果。因为出手施法的人，根底不纯。
	
	　　之前粉雄联盟两个高级成员，明明是凡人之身，战斗中却施展非人族类最精髓的密法，状况和眼下如出一辙。
	
	　　非人和人的杂种并非没有，但多少年也难得出一个，恰似人类和蜥蜴，天生不该传宗接代。倘若接二连三出现，必然有大问题。
	
	　　踟蹰于闹市街头，我想着自己该何去何从，蓝田半人委托的任务倒是顺利完成了，发现一个冒牌货，不过已经死了，人死灯灭，阿弥陀佛，我们就原谅他吧。
	
	　　这时候我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个常识―――不要指望我会说我犯了一个错误，就算犯了我都不会承认的。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死掉的。
	
	　　尤其是死于他杀。
	
	　　尤其是一个拥有非人特质，人类轻易杀啊杀杀不死的半人。
	
	　　找到那个杀手，也许就可以找到原因。找到了原因，也许就可以解杂种横行的秘密，找到秘密是为了什么，显然不是我会考虑的问题。。。。
	
	　　左思右想，耳畔市声如潮，忽然一线细细的声音传来，在我耳边问：“老狐狸，回不回来来吃饭，今天晚上有可乐排骨和芫爆里脊。”
	
	　　是辟尘。数个月以来我寄居东京，每天晚上六点到七点间，无论人在哪里，这问题都会准时在耳边响起，大多数时候我在市内，身边有手机，偶尔电话接不通，他才会丢下锅铲，跑出院子，用上千里犀牛吼这一大法。
	
	　　我侧头听他把这句话重复两遍，不顾自己站在熙熙攘攘之中，连忙站个马步，大吼一声：“今天不回来了，给我留点。”
	
	　　回来。不回来。回不回来。有人等你，有人盼你，有人留温热饭菜给你。
	
	　　不曾无家可归的人，难以了解这些平常情事，多么可贵。
	
	　　第一次去猪哥家，果然如他所说，看到一只好不拉风的犀牛在厨房里哼着hip-hop，看到我进来，探了一下头，面无表情地说：“住几天？”
	
	　　看来他的客人不少，结果猪哥很不好意思：“我怕这个要常住。”
	
	　　犀牛很警惕：“有伙食费交没？”
	
	　　我和猪哥都很不好意思：“没有。。。”
	
	　　辟尘于是叹了一口气，很伤心地缩回头去，自言自语地说：“他妈的，老子又要去每天去海里捉鱼来贴补家用。”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愿意为猪哥上刀山下火海，两肋插刀不皱眉，反正这几件事情对我来说，也没什么麻烦。
	
	　　眼看再在大街上对天狂叫，很快就会有警察来拉我去青山病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悻悻准备离开。走了五步，那两部勘察现场的警车呜呜开出，绝尘而去，我心里一动，折转身再进了那条小巷子，珠宝店前空无一人，铁闸门落下，上面封条触目惊心。我俯下腰，将手掌紧紧贴在铁门前一寸处，闭上眼感觉这几天中，出入过此地的种种气息，杂成一团，有如乱麻，
	
	　　将精神集中在店主气息最后出现的那个时间，我沉入无上灵息境界，一丝一点地分辨那些杂乱线索，就像在解一大团乱麻，只要足够耐心，足够灵巧，总有那么一刻，你会找到一个线头，那就是理顺整团麻的关键。
	
	　　我找到了这个线头，是一种味道。
	
	　　一种极为古怪，绝不属于人类的味道。
	
	　　重滞的腥臭包裹着死亡气息，像来自远古的诅咒，绝望而残忍。只是微微一缕，却有生命一般，缠绕游移。
	
	　　我没有办法判断这气味来自谁。除非得到更多的信息，而要得到更多的信息，
	
	　　我唯一希望的，是他来自外地，并且目前还没有离开香港。

狐不归 第2章
	　　香港启德机场。入夜。
	
	　　飞往芝加哥的国际航班关闭换票柜台，准备登机。我懒洋洋穿过安检，懒洋洋走进候机厅，四下一看，这应该是今天的最后一个航班了，到处都空荡荡，只有三十号登机口坐着旅客，大部分在看着电视发呆，小部分在看书，玩手提电脑，其中有一个打扮十分怪异，全身黑衣，身材瘦小，性别难以分辨，戴了个硕大的帽子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还有围巾，密实包裹，形容尽藏，只露出一张嘴来，缩成一团，半蹲半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连最轻微的颤抖都没有一个。
	
	　　我兴致盎然地靠在不远处墙壁上，把这个怪人仔仔细细盯着，小子，跑得了和尚你跑不了庙，老娘今天就陪你坐趟飞机玩玩。
	
	　　没错了，眼下这位，就是我要追踪的人，就是蓝田半半人珠宝店门口那古怪气息的主人。
	
	　　为什么我知道？当然因为我天资聪颖，明见万里，出手如电，行动如风。
	
	　　吹牛吹得那么用力，意思就是在胡说。
	
	　　事情的关键其实是，我给猪哥打了一个电话。
	
	　　我给猪哥打了一个电话，用的是辟尘前几天给我的买菜钱，自从认识了一个正直的猎人之后，我对打劫有了一点心理负担，因此养成了贪小便宜的习惯，凡是买菜剩下的硬币，都很爱惜地放在口袋里，日元换算成港币之后，刚好够我打一个三分钟的国际长途。
	
	　　拨通电话，猪哥接的，不晓得正在干什么，一边说“喂”，一边忍不住笑。我说：“傻小子，你笑什么，发花痴吗？”他一听是我，兴高采烈：“南美你是我的福星啊，我正在和辟尘打赌，我们家的电话在一个月之内会不会响起一次。”
	
	　　上次响是什么时候？他算了一下：“好久了哦，人家催电话费。”
	
	　　这么一扯，三十秒消失了。我赶紧大喝一声：“你住嘴，听我说。”
	
	　　一分钟内，除了中间严厉制止猪哥插嘴询问小米近况的企图以外，我完成了从兴安岭到香港的整个过程汇报，然后问他：“猎人联盟有没有对香港地区进行异物出入监控？”
	
	　　答案是肯定的，香港和东京，是整个亚洲异物活动最频繁的两个地区，最近中国大陆地区的上海有后来居上现象，但前两者被猎人联盟监控的力度是最强的。
	
	　　猪哥你一天到晚处于被解职的危险中，就不要冒充领导了好吧。
	
	　　现在你赶紧去联盟的监控中心，告诉我，在最近二十四小时内，有什么特别人物进入香港，又离开。
	
	　　要说猪哥，于仕途经济，基本上一无是处，但居然是亚洲猎人联盟等级最高的成员，真是匪夷所思。
	
	　　他不出半小时就传回记录给我，资料表明，在二十四小时内出入境记录俱全的非人成员只有一个，而且是刚刚在香港启德机场出境，人还在候机厅。
	
	　　既然还在我的能力范围内，那就好办了，我看看电话还有几十秒剩余时间，赶紧问猪哥：“哎，这票好玩得很，你来不来？”
	
	　　他一拍大腿：“好啊好啊，我们在哪里会合？”
	
	　　没等我欢呼，辟尘这只死犀牛阴森森的声音在一边响起：“要去你跑着去啊，不准动用生活费，不准再翘班影响下个月生活费，不准。。。。”
	
	　　说时迟那时快，时间转瞬就到。嘟一声之后，犀牛之吼，尚绕梁不用绝，我靠，猪哥好值得同情啊。
	
	　　就算没有猪哥，我也要勇敢面对惨淡的狐生，当下直扑机场，顶风一千米，我就抓到了那个味道的精确位置，冲进大厅，靠，那家伙正好过了安检，我急得团团乱转，深刻地意识到我什么法术都会，就是不会变钱，不会变钱，就没有办法买机票，没有办法买机票。。。。想到这里我对自己的脑袋猛击一掌，和人类混久了脑子就退化，我不会隐形吗。
	
	　　隐形是个好办法，我就这么隐着，跟那个家伙上了飞机，机舱不满，到处都有空座位，我贴着目标坐，一边对着他猛看，看了一阵之后，深觉无聊，我于是干了一件蠢事，当即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我摸出了一个榴莲。。。。
	
	　　从藏祖母绿那家拿出来的榴莲，这玩意是正宗的泰国金枕，等闲市面上买不到的，不用开壳，已经顶风臭十里，之前藏在上衣里面，随我一起隐形，一拿出来即刻露相，孤零零独自飘荡的榴莲，是多么的有性格，旁边坐着的胖大女士一看，五官变形，来不及尖叫，已经直端端晕了过去，我生平吓晕的也多，见惯不惊，继续一心一意剥榴莲，与此同时，整个机舱哗然―――疑惑，呕吐，搜索，最后大惊失色，是接下来的榴莲影响四部曲，但所有人最应该震惊的一个却最镇静，就是我身边那位。当我把头埋在榴莲壳里大快朵颐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对着虚空中的我凝视，忽然围巾从嘴边落下，我看到一条比常人细三倍，最少长十倍的舌头，呈现金属光泽，在空气中一闪即收，那瞬间有轻微的雷电火花闪过，这条舌上所蕴含的能量深不可测，而大力缠绕导致窒息，正是蓝田半半人的死因。
	
	　　他舌头一弹，不等我反应，已经翻身而起，快速消失在机舱后部，我忙把榴莲壳望空一丢，疾步跟上，乘客乱成一团，今天的热带水果惊魂案，想必会成为航空史上一个伟大的不解之谜。
	
	　　跟到机舱后，人迹已经杳然，但气味这种东西，比什么都要来得顽强，分明指示主人去了飞机上方，我抬头一望，发现机舱顶有一条极细微的缝隙，上面粘一层透明液体，强力胶水般，帮助保持整个机舱的气压，破坏我会，修复就差一边，没奈何，我呼地窜上去，以蓝色祭祀诀将那条缝隙重新切开，整个人压缩成极缥缈状态，挤了出去，至于飞机等一下会不会因为气压问题要迫降，我就顾不得了，芝加哥，我对不起你。。
	
	　　出得来，翻身上了机翼，脚下立刻传来非常不正常的震动，机身做剧烈的左右摆动，似遭遇极强气流，而周围天清气朗，无风无雨无乌龙。
	
	　　我大叫一声，王八蛋啊，手一按，贴上机窗，眼睛往里看去，小小视线范围里，只见到里面一片混乱，那些在良好飞行状况下没有扣好安全带的乘客，个个都在玩自由落体，到处乱撞，我简直听得到好多肉包争先恐后茁壮成长，那些侥幸把自己栓好了的，就一水脸色煞白，有出气没进气。我侧耳倾听，引擎声音正常，贴着机身爬去驾驶舱，两个飞行员都安然无恙，正在手忙脚乱和仪器死瞌，完全不理解这场无妄之灾自何而来。
	
	　　沿着飞机周身走了一遍，震动的原发点来自下方，我溜到起落架收放部位，在呼呼大作的狂风声中，隐约听到行李舱里传来细细呼吸，一长一短，均衡匀净，似有奇异力量之人在做什么强体力活动。比如说，猛烈摇晃飞机，想把我摇下去。
	
	　　我飞快爬过去那个位置，爬了一圈浪费好一条裤子，脾气上来，拔出拳头一举把行李舱打出一个洞，伸手推开一个好大的箱子，耸身钻了进去，立时之间，一样软湿而柔韧的东西把我上半身紧紧缠住，鼻端传来一阵极为强烈的腥味，中人欲呕。
	
	　　妈的，江湖上混那么久，谁不知道我有洁癖？你可以打我，咬我，冲我大吼大叫，问候我祖宗十八代，我都保证大家有商有量，最多打翻在地，绝不再踏上一只脚。
	
	　　可是这会缠我的是什么玩意？这肯定是那条舌头啊，恶心死我了。。
	
	　　怀着强烈的愤怒，我屏住呼吸，将身子一扭，屁股那里摇一摇，摇出我原身那条小尾巴来，照着蒙蒙中那绞缠我的怪物，哗啦就是一尾巴。
	
	　　所谓狐尾到处，寸草不生，果然立刻抽出一声怪叫，对方忙不迭放开我，那腥臭味急速从我鼻子有效范围内撤离，我定睛一看，一条黑色影子正从我打出的机舱洞掠出，当即大喝一声：“臭贼，哪里跑。”腾就追了上去。
	
	　　要说跑跑追追这一科，我考了全世界第二，第一就一定从缺。光凭着我对味道的记忆和追踪能力，全世界的狗加起来，都少我一鼻子。
	
	　　没出十五分钟，我已经把那小子逮到，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我在半空中大喝一声，跟一只雷霆飞弹一样全身心的扑上去，使出我最拿手的王八拳，压住那人就猛打，一拳一拳。不过，那小子不是等闲，身体滑溜无比，划拉来划拉去，将我的气劲四两拨千斤，攻击效率十分低下。
	
	　　打了半天都没把人打死，我那叫一个沮丧，翻身坐在一边喘气，喘匀了吼人一嗓子：“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他的帽子围巾都给我打掉了，露出尖尖一个脑袋，光溜溜，青森森，正中还突起一块，望之不似人形，五官倒是齐全，两眼狭长，活象干田地里两条裂缝，其他部位则干瘪扁平，皮肤一块一快，跟只乌龟似的----叫你秋季不保湿，毁容了吧。
	
	　　听到我问话，他眼睛迅速睁大，楞楞盯着我，良久，用一种好象铁器被锈住了的声音，嘎嘎地说：“你又是谁，为什么追我？”
	
	　　咿，你怎么知道我追你。
	
	　　他摇摇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很痛苦的摸摸自己胸口，看来刚才那顿饱打，也不是毫无建树啊。接着说：“我上飞机前已经有感觉，只是不知道你竟然会跟上飞机。”
	
	　　跟上飞机算什么，我前几年还去跟过法国的阿卡里那号火箭呢，要不是他们发射又失败，我也没工夫在地球上跟你玩。得意完这一把，我继续逼供：“赶紧，把你来龙去脉讲清楚，否则我吃掉你。”
	
	　　看他那对渺茫的眼珠子转了两下，似乎想动歪脑筋，我伸手往他天灵盖上一拍，喝道：“别耍花样啊。胡说一句话，我卖你去非洲食人族。”
	
	　　刚才我说，追人术我全世界第二，第一从缺，其实我还有一门技术，毫不用谦虚，全世界一定第一，完美地融合了想像力和执行力，什么人都不要想跟我争―――那就是逼供。
	
	　　因此，我很快知道这个乌龟脸，名字叫阿信，乃是做个体业务的杀手，这个行当竞争激烈，但凡有点江湖地位的，都各有所长，他最长的，就是舌头，可以在瞬间放射出强大能量，将缠绕对象的生命扼杀于无声。蓝田半半人，就是他上一单业务。
	
	　　听到这里，我非常不爽，虽说那个杂种兄弟和我没什么交情，但人家做点小本生意当良民，却莫名其妙被缠成一个木乃伊，实在没有什么道理，想到这里我把阿信按在地上，又是一阵好打，他哇哇大叫：“说了招供就不打的，你赖皮。”
	
	　　我怒目相视：“准你杀人，不准我赖皮？”打得更厉害。他哎哟哎哟，很委屈的说：“我们就是吃这行饭的，你一辈子没杀过不该杀的人吗？”
	
	　　这话戳到我痛处，最近两年是没杀了，不过两年前。。。
	
	　　为了掩饰我的心虚，我格外用心地扁了阿信一场，然后继续问：“谁叫你杀蓝田半半人的？”
	
	　　他吐出一个名字。我跳起来，扬在空中的巴掌定住，快速搜寻记忆。
	
	　　多熟悉的名字。我又看过，我又听过。
	
	　　老头子。
	
	　　粉雄联盟的创始人，老头子。
	
	　　他和阿信联系的时候，自称生命的所有人，现在要行使他的权力，毁灭那些不应该存在的存在。
	
	　　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嚣张。
	
	　　阿信要执行的下一个任务，不出所料，是在芝加哥，不出所料，是我在报纸上看到过的那个黑帮倒霉蛋。
	
	　　根据他招供的情报，我们在卢普区的一幢摩天大厦前站住了脚，据阿信说，那时候距离他应该完成任务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小时，看来尾款收不到了，这个不杀也罢。
	
	　　我啪的一声给了阿信头上一记，问：“你要杀的那个就躲在这里？”
	
	　　他都算有骨气了，居然抗议：“说了不虐待俘虏的，你犯规了啊。艾伦就在这里。”
	
	　　艾伦，艾伦。多么人类的一个名字，我问：“他真的是人类和神演的混种后代？”
	
	　　阿信点点头，发现四周有人开始对他的尖脑袋和豆豉眼发生兴趣，赶忙把那顶灰蓬蓬的帽子重新戴上，一面回：“是啊，普通的人类武器无法伤害他，他现在是整个芝加哥黑帮中的杀手之王了，身价很高啊。”
	
	　　说得那么羡慕，要不你也去当？要过千万里奔波做散客生意。
	
	　　他很有自知之明的摇摇头：“不行，我怕冷怕热，皮肤又不好，经常瘙痒，不适合做需要团队合作和长期的工作。”
	
	　　我呸他一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散客生意好做点吗？”
	
	　　阿信翻翻白眼：“不算坏咯，我通过电子邮件接受委托，拿到百分之五十定金之后才开始办事，善后不包。”
	
	　　通过电子邮件？都算是现代化的一条虫了。
	
	　　这家伙又抗议：“我不是一条虫，我是伟大的欧的分身”。
	
	　　然后很老实地嘀咕了一声：“虽然是比较失败的分身。”
	
	　　此处需要做一下非人界常识普及：所谓伟大的欧，是传说中上帝创世之初，与亚当夏娃同在的蛇之始祖，代表黑暗和罪恶的力量，它模仿上帝造人，化出许多分身，兼有人类和蛇类的共同特点，拥有不同的奇异能力。
	
	　　欧这个家伙，没事乱去分什么身，不过我听说它的性格十分乌龙，变来变去太多次了，经常不记得自己是谁，偶尔当一把特种兵训练教官，教出来阿信这种小弟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们在这里一扯二扯，就准备上那栋大厦，进门的时候，我脊背忽然一寒，掐指一算，四周凶气蒸腾，必有命案，循迹而上，高处有死意，要是所料不差，我们要找的人，必定已经挂了。
	
	　　我跟阿信一沟通，它不信：“是不是真的？我雇主说我的目标是人和神演的结合体，随便杀是杀不死的。”
	
	　　我点点头：“人类的武器，随便杀是杀不死，不过如果有修炼者，像你一样用到了气劲或真力，杂种也要死翘翘。”
	
	　　他不以为然：“哪那么多修炼者出来做兼职，我告诉你，我这么折堕很难得的。”阿信小子都算忠于职守了，虽然自己不准备杀了，他还是坚持要上去看看挂的到底是谁，否则收了委托人的钱，良心上过不去。
	
	　　我心想你那个委托人不是什么好鸟，和良心八杠子打不到一起，一面问：“你这次接受的任务总共有几个目标？”
	
	　　他歪着头算了下，说：“就这两个。”
	
	　　我松了口气：“只有两个对吧，那还好，都挂了一了百了。”
	
	　　阿信摇摇头：“不是，是我只接两个，因为我不喜欢一次做太多工作，委托人说一共有几十个目标，可能委托其他人去做了吧。”
	
	　　这个晴天霹雳打到头上，我当时就叫了一声苦―――这摊子揽上身，好似进了沼泽的泥鳅，越钻越深了。
	
	　　既然乐子找太大，我就不要太逞强了，找靠山吧。我打定主意，告诉阿信：”你上去查看，搞完以后，你到十三街浮世会夜总会来找我。”
	
	　　它答应得极爽快，显然有诈，我敲敲它的头：“我告诉你啊，芝加哥虽然我来得少，不过我家里人就大把，你要敢不来找我，除非你在这里挖个洞，直接通去中国。”
	
	　　威胁完这一把，我雄赳赳气昂昂走了，走了两步一回头，阿信果然有两把刷子，踪影已经不见了。
	
	　　我所有的，唯一的，以及现在要去找的靠山，其实也就是我最不能靠近的大禁忌―――狐山本族成员。
	
	　　其中有一个，正好就在芝加哥，将这个城市看作她掌心上的泥巴城堡，想建设就建设，想毁灭就毁灭。她的大本营是一家夜总会，名字叫“浮世会”。
	
	　　在城里兜了一圈，走到了十三街，虽然对狐族喜欢排场的风格向来有所了解，看到那家夜总会时，我还是分量十足地吓了一跳。
	
	　　首先，浮世会这个名字，已经很拉风，更拉风的是，明明十三街地比黄金贵，这家门脸却贯通了老长一截街道，做成扇扇相邻的日式屏风入口，屏风上有笔意淡远的水墨图迹，我上前瞄了一眼，居然是名家真迹。光扛跑这两玩意，已经值回票了啊。
	
	　　现在是白天，人家不营业，屏风合着，每扇屏风的门套木，用的是上好的皇家花梨，旁边都垂下水晶珠串，缀着纯金打造的浮世会三个字，我看了半天，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起---兄弟们，这是一种什么风度，这就是对全世界的不良分子叫嚣说：老娘就是这么胡搞了，有种你来抢我啊。。。
	
	　　当然，这种呐喊，大家都只有听着，要是发奋响应，起而行之，就会大事不好，原因无他，这家店的老板娘不是别人，是玄狐庄缺。
	
	　　关于庄缺，狐族中流传最广的典故是这样的，说她刚刚生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狼人族来狐山，集体联谊，那感觉跟现在大学里面结成友好宿舍这种事情差不多，大家在狐山顶上唱歌跳舞，十分快乐，到此为止，都算是天下太平。不防有几只狼兄弟，喝多了青梅酒，感觉尿急，醉醺醺跑到某个僻静处解手，就此三四个钟头没出来，等有同伴觉得不对劲去查看，发现四只壮年狼人，全部给扁到人事不知，瘫在地上，上前一摸，挂是没挂，全身骨头都断了。
	
	　　狐族当时全体高段成员都在联欢现场，排除大规模群殴的可能性之后，嫌疑犯直指一人，那就是下一代狐族中战斗能力最强，可以单枪匹马打出这种效果的，白弃。
	
	　　问题就在，小白虽然没有参加联欢会，却一直在山洞里做石匠活，把一大块黄玉髓破开，给我做一把贵妃椅，他能量有余，精细不够，经常做着做着就大叫一声，然后告诉我：“椅子坐小一点舒服些。”
	
	　　意思是，他又打塌了一边石头。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等大群狐狸和狼跑来找我们晦气的时候，他已经成功地完成了他的工作―――给我做了一个小板凳，面积只有我半个屁股那么大，考虑到我当时还是一只小狐狸，毫无发育迹象，而从狐山深山采回来的那块石头最长处直径曾经超过三米。我觉得他的手工之烂，已经可以去申请非人世界思泥基纪录了。
	
	　　地上四分五裂的石头所残留的气劲和能量，以及庄家妈妈举世无双的读心术一发动，都证明小白是冤枉的。但是因为白老爷要对贵客们交差，所以还是很大义灭亲地要打人家一顿，就在我陪着小白怒发冲冠，决心要以自己的微薄之躯捍卫社会公道，个人清白的时候，忽然有一条血淋淋的影子闪出来，说：“不关小白事，是我干的。”
	
	　　那条影子，就是庄缺。
	
	　　她年纪也就大我那么一两百年，据说因为庄妈妈过于溺爱，所以一直没有断奶。她闪出来，浑身上下，一块好皮毛都没有，而爪子上血迹未干，完全不用对证或勘察现场，就知道她挺身而出，可不是为了小白挨义气。
	
	　　这件事情的诡异之处在于，庄缺并非战斗类型，乃是拥有读心天赋的玄狐嫡生，到底人家怎么惹到她，她又怎么发飚发到摄氏两百度，庄缺把嘴一闭，就是她娘都看不出。四个大狼人打一只小狐狸精，居然输了，怎么说都是丢脸，因而不了了之，对方悻悻离去，从此以后，一年一度的联欢不再重现，我们的口粮，也节省了很多。真是祸兮福所倚啊。
	
	　　那件事情之后，我们上上下下，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以后不要随便惹庄缺了，即使如此，大量血淋淋的事实也证明，她是个火药桶，不要说一点就着，有时候不点也要着，鬼神莫测，十分危险。庄家本来都是些温吞分子，给庄敛十棍子，敲不出半个屁来，她一如既往对你傻笑。偏偏她家姐姐基因变异，不打人则已，一打就要打死，比李小龙还狠。好了，成年之后，为怕夜长梦多，狐族高管层一商量，直接调她去了芝加哥，坐镇北美和欧洲的黑社会，一旦有大规模的犯罪浪潮出现，她就强势镇压，代替所有人类的警察执法。你说人类的社会法纪，秩序安全，居然交给一只有暴力倾向的狐狸去管，成何体统？结果这个工作偏偏就对了她胃口，做得风生水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当真是得意。
	
	　　现在我到了她地头，扯上身的事情又相当大票，不打她一个秋风，怎么说也说不过去。讨厌就讨厌在，我不能亲自和她来个相见欢，否则被霹雳搞坏了她皮肤，我不给天打死也要给她打死。
	
	　　蹲在浮世绘的门口琢磨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随便上个身方便吧，附近又没有什么绝代佳人，打心眼里我不情愿啊。
	
	　　这当儿从里面出来一个男人，高个子，光头，长眉亮眼，穿两层衬衣配带哈雷ogo的t恤，体格极美，脚下踏对军装靴，那叫一个精神。我看了先喝一声采，把自家头发赶紧理理顺，然后高兴地上去和人家搭讪：“帅哥，你好。”
	
	　　人家对我瞪一眼，一言不发，露出相当不近女色的表情---恩，合格，色狼只配我打，不配给我帮忙。我一点不介意这态度，继续套瓷：“我说，你能帮我个忙不。”
	
	　　他继续瞪我，没表情，莫非是面瘫？幸好接着就硬邦邦来了一句：“干什么？”
	
	　　我指指他走出来的地方：“你认识这家店老板娘不？”
	
	　　这问题一出来，人家的警惕心就跟雨后的蘑菇一样，咕嘟咕嘟往外长，狐疑地打量起我来，我忙摇手：“别看别看，我不是想卖身葬父，我是想你帮我带句话给她。”
	
	　　看来庄缺的影响力不一般啊，面前这位，气质那么豪华，绝非普通马仔，一遇到和我家庄姐姐有关的事，也不敢怠慢，将耳朵一伸，说：“你讲。”
	
	　　我笑眯眯把头凑到他头边，轻轻说：“狐山之上，锁命之时，今夕何夕，得见姐妹。”
	
	　　想我从小只会捣乱，大一点又被踢出来浪迹江湖，实在没读过什么书，能凑出这十六个文绉绉的字，简直凭空就要陶醉一把，目送那位帅哥痛苦地记下了这一串古怪的中文发音，为防忘记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浮世会，我懒洋洋继续在门口守望，不过这次姿势优雅了一点，左腿翘上了右腿，好像我屁股下有张椅子似的，对人类来说这应该属于相当了不起的身体动作，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坐了一会之后，有路过的人丢硬币给我。
	
	　　这句话的效果，完全超过了我的想像，因为五分钟之后，我整个人着了重重一招神狐摆尾，大头朝下，冲天而起，同时我就看到一把年纪还穿得珠光宝气的庄缺，在我身下手舞足蹈，大呼小叫。
	
	　　说不服不行啊，庄缺就是庄缺，即使知道要给雷打，说要见就要见，悍然不可御，不愧狐族第一泼妇，我自叹不如。
	
	　　落回地上，立刻又给她一把抱住，疯狂摇动：“南美，南美，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的。”
	
	　　这话一听有问题，我知道什么了？
	
	　　庄缺一楞：“你的预见之术不是有大成？怎么没有算出来。”
	
	　　我预言之术的确不错，不过基本上都是技术运用型，不是自动运转型，而且一向跟人死瞌，还没有明见万里到上知天下知地，有什么话你赶紧直说，不说我走了。
	
	　　她对我的解释比较接受，可能出于护短，还为我争辩了一句：“你一定预感到有蹊跷，否则怎么跑我这里来。”
	
	　　然后告诉我一个大利好消息：“长老会上个月回狐山例行祭祀，发现选命池重现选命征兆，虽然极为微弱，但确实无误，你可以回去了。”
	
	　　措手不及，我猛然怔住。选命池重现征兆，表明上天对选命银狐的锁命行为原宥，既往不咎。这情形从前也出现过，不过是在那只号称史上法力最强的银狐身心俱灭之后，她毕生飘荡在外，与六亲绝缘，终于郁郁而终。死讯一传回狐山，选命石柱上的水立刻开得跟地心温泉似的，诸神睚眦必报之立杆见影，实在令人倒抽一口凉气。
	
	　　现在掐指一算，我出来混也没混太久，三五十年，对命长的灵类本来就是小意思。老天爷怎么一下子转了性，对我如此宽宏大量起来？莫非有诈？
	
	　　我眯缝起我的大眼睛，对着头上苍穹左看右看，嘴里嘀嘀咕咕，就是不肯放心。但是说来也蹊跷，按道理我这会还和庄缺靠在一起呢，早该有一道老大霹雳，在我们中间打出一道雪白分界线，行差踏错，立斩无赦。
	
	　　没有哦。
	
	　　朗朗青天，悠悠白云，偶尔一道银色弧线划过，那是飞机。。。。天下太平啊。
	
	　　我瞪着庄缺：“好象是真的。”
	
	　　她冷然：“我生平打过诳语没？”
	
	　　没有。族中人等，有两个人从不掩饰或隐瞒，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撒谎，他们通常会选择灭口或灭迹。
	
	　　既然消息属实，那简直太值得庆祝。我顿时欣喜若狂，反客为主，抓住庄缺大喊大叫：“万岁万岁，不用给雷打了，爽啊爽啊爽啊。”
	
	　　跳了半天发现她杏子眼泠泠地盯着我的手，精确的说，是我手上不小心抓住的东西—卡地亚银豹钻饰，豹子尾巴已经摇摇欲坠了。。。。
	
	　　在终于还是被庄缺敲出头上两个包之后，我大摇大摆，登堂入室，跑进了浮世会，这是白天，里面冷清幽暗，灯不亮歌不唱，没有美人热力，俊男眼风，装饰再华贵奢靡都是死的，好看有限，我瞄了两眼，撇了撇嘴，庄缺明明走我前头的，却似乎看到也似，立刻丢过来一句：“晚上带你出来看，爽得很呢。”
	
	　　庄缺的“行宫”设在夜总会的楼上，顶天一整面玻璃，做成歌特式的穹顶，光线柔和地撒下来，在室内形成班驳阴影，感觉清冽舒适。我在她办公桌后坐下，舒服地伸出我的双腿，懒洋洋伸一个懒腰，这瞬间有许久没有过的彻底放松，因此觉得无比困倦。庄缺给我端了一杯冰水过来，看我眯着眼哈欠连天的样子，微微动容，温暖的手在我脸上轻轻一抚，说：“南美，睡一下吧，姐姐在这里。”
	
	　　庄缺说她是我的姐姐呢，好象忘记了，当我们都小的时候，一起吃书修炼，一言不合，我就要抱头鼠窜，要不是小白神勇无敌，每每无条件护住我，说不定我会成为狐族历史上第一只身残志坚的银狐，要坐着轮椅去选命。
	
	　　我觉得好笑，就笑起来，然而真是想睡，也知道自己可以睡。于是睡了。
	
	　　睡醒一觉，庄缺准备了小菜白饭，清清淡淡摆了一桌子，请我吃饭。
	
	　　我坐下来左右看看，酿豆腐，小炒茄子，芥兰鸡丝，黄瓜皮蛋汤。还没有吃，嘴巴里已经淡出那个什么来。因此抗议：“兄弟一场，久别重逢，你就给我吃这个？啊？”
	
	　　当头一个巴掌，打在后脑上，无比之震荡：“小姑娘没大没小，我是你姐，什么兄弟一场，叫你吃就吃，没见过世面的。”
	
	　　你说这什么世道，给人吃豆腐还叫见世面，那我在犀牛家吃的那叫什么？奥斯卡颁奖典礼吗？
	
	　　嚣张一辈子，难得遇到一个比我还狠的，只好认衰，乖乖端碗就吃，也真的是饿了，夹块豆腐填进嘴，咿，好功夫啊，豆腐嫩而有劲，肉末细腻无比，毫无杂质，清香洋溢，更难得是豆腐的细致口感交融肉糜油润，简直有入口即化的大家风范。我猛一敲筷子：“好吃。”
	
	　　庄缺这个物质主义者，吃顿饭也换衣服，宝蓝色真丝长衣，把她初发福的身子衬得珠圆玉润，舒服无比地靠在椅子上，捧一碗黄瓜汤小口小口喝，不无得意瞥来一眼，教育道：“懂了吧，这叫大巧无工，能把家常菜做出极致口感，才是第一流手段。”
	
	　　我频频点头，也毫不耽误大口进食，吃得风卷残云，十分畅快，不过，我也不甘心束手被训，乃抬出朋友来为我挣面子：“我认识一个煮得差不多好吃的。”
	
	　　庄缺鼻子一耸，嘿嘿，这动作我熟悉，从小到大，总有点招牌习惯不会改不是，那意思就是说：“不可能。”
	
	　　我把眼珠上抬到极度，几乎要爆出眼眶，整个脸还是执着地埋在饭碗里，撑不死不罢休，含含糊糊争辩：“真的，他单炒豆腐，也有这个味道。”
	
	　　庄缺沉下脸来：“给我做厨子的这个，是食牙与人类的结合体，综合了食牙族类对味觉的精确把握，以及人类对材料的无限开拓，以我的经验看，放眼天下，绝没有人可以超过他了。”
	
	　　噗。
	
	　　刚放进嘴里的一口汤，随着汤匙一起，以时速四百公里向我对面墙上喷去，印出一个好不深刻的印子，那只幸运的勺子，去到了其他同类从未梦想过的所在===钢筋混凝土的中间。
	
	　　庄缺立刻放下碗，过来捉我手臂，糟糕，接下来说不定是一场好打，那墙面上贴的墙纸，估计价值不非。
	
	　　结果她俯下身，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是不是呛到了？”
	
	　　我本来就坡下驴，大可以做咳嗽状，憋口气给脸上点色，享受这久违的骨肉亲情，但是在庄缺面前使诈，明摆着是找死，绝非善策。当即招供：“我没事，你才说，你的厨师是人和非人的混种？”
	
	　　她看我没事，顺手又给我一个巴掌，我靠，我的脑细胞这样牺牲，嫌不嫌无辜了一点。她坐回去：“没错。两年前我这家店开张，他来应征侍应生。整个人好象刚从死人坑里爬出来一样，离再死一次也不远。正好我来巡视，发现他有食牙族类的独特特征，于是收留下他，转去厨房，果然是烹饪圣手。”
	
	　　我觉得奇怪：“他既然是食牙族，怎么不直接来应征厨师？跑去当侍者干吗？”
	
	　　庄缺开始吃饭：“他有他的理由吧。老实说，我要他去厨房，他也推辞不干的。”
	
	　　敢在这位大姐面前推三阻四，想必那位混种朋友也吃了不少苦头，最后苟延残喘，含泪进了厨房，不晓得有没有尝试着往饭饭菜菜里面放巴豆狗血，图谋报复呢。
	
	　　浮想中我的八婆天性绝不半途而废，继续问：“那他到底从哪里来，为什么不想当厨师呢。”
	
	　　庄缺表现地兴趣缺缺，果然不负其名：“我没关心，所以也不知道。”
	
	　　看我一眼，明明是个师奶的外表，这眼神却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冷酷无情：“我用他，因为他能用，至于其他，不关我事。”
	
	　　接下来那句，更是气势万千，为我景仰：“倘若因此牵连什么事，那就让我解决它。”
	
	　　有这样一个霸道的亲戚，难怪我孤身闯江湖之时，都一样肆无忌惮，底气在那里摆着，好大一砣呢。来找她真是找对了。

狐不归 第3章
	　　把之前所遇到的事情向她合盘托出，她听罢，刚好饭也吃完，眉头一皱：“非人与人的混合种，向来是数百年才有一个特例，我以为这个半食牙也是如此。但据你说来，最近好象是大批量在投产似的。”
	
	　　她想了不过数秒，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拍拍手，忽然就有一个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响彻四面八方，恭敬地问：“庄小姐，有什么吩咐。”
	
	　　这位几百岁的庄小姐说：“请和之康进我办公室。”
	
	　　估计每次她叫人进办公室都没什么好事，重则送命，轻则骨折，所以那候命的人微微抽了一口凉气，才应道：“是。”
	
	　　和之康看来就是那位厨师，我很有好奇心地看着门口，想知道食牙族到底长什么样子，我只听白弃提起过一次，从没看到过活的呢。
	
	　　一会，有人敲门，进来我一看，立刻为之倾倒。五体，倾倒，贴在地。
	
	　　这人，五短身材，手脚比例倒也齐全，问题在出在脸上，五官中鼻子与嘴都奇大，占据脸的四分之三，眼睛被压迫到靠近耳朵的部分，如绿豆大小，皮肤上密密麻麻分布着雀斑一样的东西，非常仔细看去，却有细微的突起如同触手。
	
	　　我碰碰庄缺：“这是？蛤蟆族的？”
	
	　　她白我一眼：“别胡说，那是食牙族特有的外挂味蕾，能够辨别和品尝比人类多两百倍的味道成分。”
	
	　　和之康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表情却无动于衷，站着也不说话，半躬着身子，等待指示。
	
	　　他深得低调两个字的精髓，眼睛绝不直视，亦毫无表情，反正，该来的都会来。
	
	　　庄缺放缓声音，问他：“我从没问过你，你从哪里来的？”
	
	　　他轻微的一颤，说：“德国。”
	
	　　庄缺皱起眉头：“你是食牙族类一员，本族部落应当在食材最为丰富的东方，为什么从德国来？”
	
	　　他抬头看着庄缺，渐渐露出一种苦恼与疑惑交织的神色，慢慢说：“庄小姐，我不敢对你隐瞒。但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食牙族类。”
	
	　　咿？难道你失忆？庄缺眼睛里荡漾过一抹黑色光芒，那是玄狐读心的前兆，须臾点头：“是，你不知道。”
	
	　　她继续盯住和之康，后者被她所摄，陷入失神模样。不过我觉得庄缺最近忙着做生意，和孔方兄搭上以后，本能天赋弱了不少，干脆自己动手吧。
	
	　　走上去，绕两圈，在和之康头上找了个能放手的部分。凝神片刻，告诉庄缺：“他脑子里可多菜谱了。。。”
	
	　　继续，找到我要找的了。
	
	　　他从试管中出生，在一个小牢笼中长大，居住在黑暗的房间中。某一天，忽然被蒙上眼睛，带到荒凉的旷野，经历恐惧折磨，煎熬痛苦，来到人类的世界。流浪很久之后，终于掌握了生存的规则，一直来到这里。
	
	　　我顿时生气：“粉雄联盟那些王八蛋，王八蛋啊王八蛋。”
	
	　　和之康并不知道我生什么气，温顺地在我掌心之下，眨巴眼看着我，庄缺温和地让他回去，他也只是蹒跚着走开。
	
	　　将生命看做橡皮泥，随意玩弄和放弃，如果我是神，我要让这样的人下地狱。
	
	　　把来龙去脉告诉庄缺，过了一阵子，忽然传声器里有声音，惊讶万分地说：“庄小姐，和之康被一个奇怪的人带出了大门。”
	
	　　我和庄缺对望一眼，双双一跃而起，庄缺甚至还嫌门太远，挥手一掌，直接将身前那堵墙一破如塌，火箭般冲到夜总会大堂里，庄缺一落地，旋即再度启动，瞬息已经窜到了吧台侧的一扇小门前，她果真是性烈如火，大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竟然举手发出火焰祭祀诀，打得面前方圆两三米内的一切东西粉碎如齑，只听得她厉声问：“怎么回事？”看来对于在自己眼皮底下有意外发生，极度不爽。
	
	　　旁边应声有人报告：“主厨一进厨房，立刻被人夹在腋下带出了大门，那人速度极快，我们没有追上。”
	
	　　庄缺脸沉如水，踏进厨房，我跟着也窜了进去，一眼瞥见在主操作台前遗下的一滩灰色浓稠液体。散发出扑鼻的血腥味，我上前以手指拈了一点，闭上眼潜心感受，转头告诉庄缺：“还没死，但受了重伤，应该还没有走太远。”庄缺点了一下头，半点没有犹豫，以手抚胸，以她生气时候特有的古怪语调，发出本度空间内拥有特别波长的群体可以接收的指令：“庄氏第一分队，追踪两百公里内一切身上有伤的人与非人族类，不必截杀，留下图象和走向。传回信息组处理”。
	
	　　第一分队？听起来后面还有无穷，武装力量好象很强大的样子啊。庄缺点点头：“普通。高兴了也可以平掉芝加哥。”
	
	　　以我看，高不高兴都好，她一个人已经可以平掉芝加哥，摆几个队的随从在这里，只是满足一下这位大姐喜欢前呼后应的虚荣心罢了。
	
	　　我只是这么随便想想，后脑勺已经传来一阵诡秘风声，想我混江湖也混那么久了，老给你打中也太没面子，赶紧一侧，果然庄缺的手掌跟飞碟一样呼啸过耳，好险。
	
	　　没打中我她也不大介意，走出厨房，她的手下人也是极品，这么一下工夫，已经把她打得一塌糊涂的墙啊地面啊整理得相当干净，估计这种发飚程度也不是一次两次，人家酒保都开始兼职做水泥匠了，外衣一脱，居然蹲在那里开始贴地砖。
	
	　　驭下有术啊，看看，这缝对得多齐，贴浆速度又快又好，调酒与泥工技艺双绝，不佩服不行啊。
	
	　　一路啧啧赞叹，跟着庄缺回到办公室，桌上的饭菜已经撤去，摆了两杯清水。坐了一下，我看看时间，阿信去探察半神演生死已经有数个小时了，渐渐入夜，他不知道查到了什么结果。
	
	　　庄缺本来在闭目养神，忽然睁眼对我一瞥：“你担心谁？”
	
	　　我老老实实承认：“我告诉你在香港抓到的那个杀手，受人委托去杀那些非人杂种的，我让他来找我。”
	
	　　她再度拍拍手，我以为又要叫人来听女王训示，结果对面办公桌后的整面墙忽然跟幕布一样拉开，下面是偌大一面显示屏，画面无比清晰，反映出的是浮世会外面的街道，纤毫毕现，尽在其中。
	
	　　这条街上人来人往，无比热闹，夜色被霓虹所掩盖，世界在这里是一片彩映灰蓝。
	
	　　我瞪着眼睛仔细看，没有看到任何阿信的痕迹，有心要冲出去找，又怕庄缺着急。
	
	　　她在我身边，叹口气：“南美，你竟然会为人着想，为人焦急，这些年真转了性了。”
	
	　　我讪笑地回望她：“什么？”
	
	　　庄缺的瞳仁明察秋毫，没再理我，只问：“你等的，是人还是非人。”
	
	　　非人。欧的分身。
	
	　　她“哦”一声：“难怪。”
	
	　　再度拍手，现实屏上场景为之一变，竟然出现了三个分画面，一个在天空，一个在平地，一个在地底，在普通视觉里看起来一片祥和的夜幕，充溢着大大小小张开翅膀的妖异物，或美或丑，或匆匆掠过，或无尽盘旋。而地心处，情况更为复杂，完全可以用鬼影憧憧，交错往返来形容那里怪异生物的活动境况。
	
	　　我吓了一跳，正要凑上去细看这种奇景，庄缺自言自语地说：“哎，敏感度调太高了。”又拍拍手。
	
	　　这下好了。世界基本回复正常，这回我一眼就看到了阿信，他的伪装功夫还是很可以嘛，居然就蹲在对面的一个垃圾桶边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不到他，偶尔走过来丢垃圾，他还要挪挪位子免得阻住了人家的脚。
	
	　　这么守信用的孩子我最喜欢了。说要他来就来，真乖巧啊。当然，在诚信方面，我假装忽略了对他一顿好打这个威胁的重要性，兴高采烈就出去迎接他了。
	
	　　事实证明，后天学会算命和先天就能看心，在道行上的确差一个档次，我还没走到门边，庄缺手一挥，将我生生阻在当地，断然道：“他是你要等的人？他身带重伤。”
	
	　　我一惊，回头再从那显示屏中细看，果然大家姐的眼睛比较毒，阿信没错是好老实蹲在那里，但不是因为乖，而是因为伤痕累累，他身上带了数道重则动心脉，轻则断筋骨的伤，精力法术，基本上荡然无存，以最后的能量用出最低级的隐形术，不要说高手，就是那些生来第六感就比较强的人，随便一瞥都会发现说，那垃圾桶边上怎么会有好大一砣黑七麻乌的东西啊。。。
	
	　　庄缺拦住我，出于她一以贯之的老奸巨滑，意思是要静观其变，重伤阿信的，不知是何方神圣，也不知是否潜伏在侧，准备出演黄雀的戏分。
	
	　　听她这么说，颇有一点高瞻远瞩的意思，我历来对她忌惮，听了将信将疑，也就停下了脚步，蹲在那里对着屏幕上身子越蜷越紧的阿信，以及阿信的周遭仔细端详，端详了半天，饶我一双好眼睛，也没看到半分异样，随口就问了声：“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为师奶开始在那里剪她的手指甲，漫不经心瞄过来一眼，说：“很快了，他最多再撑半小时，法力就散尽，到时候城市管理中心应该会派人来收尸吧。”
	
	　　我靠，闹半天你要我等人家死啊。不说它挂了以后，那个神经西西的欧会不会发一大飚，对这个世界进行毁灭性报复，最重要的是，我的脸面往哪里搁？他是我的俘虏，然后他成了我的马仔，人家作为一个马仔，九死一生赶回来找我，我要是不罩住他，以后可怎么混啊。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就顾不上阿姐的面子，拉开门就闯出去，听着庄缺在后面啧啧啧：“南美开始讲义气了啊，以前跟外族打架，你一向主张投敌的。。。”。
	
	　　大家太熟了就是那么不好，什么陈年芝麻烂谷子的事，过一万年都拿出来说。那一次我不是为族人的口粮着想，人家说永久提供我们牛肉干呀。
	
	　　浮世会的大堂里，华灯熠熠地亮了。盛装浓妆之后的美丽女子，有倾城之色，在光影流连中优雅地行走，招呼人的字眼，带着无法形容的柔媚曼妙，听入耳里，使人心神俱醉，身不由己。这些绝非凡俗的女子，显然是非人界第一媚力训练师美人鹋的弟子，随着乐池中演奏的热身音乐，另一个晚上的极乐狂欢，即将开始。
	
	　　庄缺说得对，夜世界和日光下，真的完全两样。因此才有那么一些人，沉迷不见天色的生活，与正常起居的人们，相对两岸而观，永远无法互相理解。
	
	　　我无暇多看，窜出大门，直扑对面垃圾桶，阿信已经开始若隐若现，情形相当危险，我管不得左右路人的奇特眼光，看衣履鲜洁的女子在垃圾桶边似进行行为艺术般，拖啊拉啊扯的，摇着阿信：“喂，马仔，你不要死啊，我会救你的，你别死啊。”
	
	　　这个家伙明明奄奄一息，猛地还抬起头来，义正词严：“别乱叫啊，我是自由职业者，不是马仔。”
	
	　　是不是这么有骨气啊。它真的已经相当衰弱，立刻又垂下了头，叹口气，喃喃答：“除非你给得起钱。”
	
	　　臭小子骂了两百多声，我把它扛在肩膀上进了浮世绘的大门，出于一种微妙的自尊心，我没有把它直接带进最安全的庄缺办公室，而是安在了大堂右边靠墙的一个半开放式包厢中，包厢的一侧对着中心舞台，等一下那里应该会有相当轰动的表演上场，所以来的人客皆直奔舞台周围的座位，我这个包厢位置这么完美，怎么没人来抢。
	
	　　刚说完侍者就过来了：“小姐，这里已经订出去了。”
	
	　　我看都不看他：“我要坐。”
	
	　　一边握住阿信的腕脉，向它身体内度入能量。侍者更加谦卑：“这样做我们很为难，真的有客人一早定下了这个位子，小姐，我帮你找同样效果的座位可以吗？”
	
	　　我摇摇头：“不可以。”
	
	　　这不是我豪兴大发想当二世祖，这个包厢的位子之好，不在它能看表演，而在视野角度绝佳，足以观察整个夜总会所有入口，以及舞台后台情况，而自己却可以隐藏起来的。
	
	　　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况，手上传来感应，阿信的小命已经保住了，只要给它多一点时间休养生息，不用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
	
	　　为了尊重我的马仔，我没有直接侵入他的脑细胞看资料，而是和蔼地采用了询问方式：“你小子，刚才死哪去了？跟谁打架没打赢？”
	
	　　它咳两声，坐起身子，斜我一眼：“什么叫打架没打赢？我以一敌三啊。对方都是高手，我打得赢才见鬼了。”
	
	　　没见过挂彩回来还这么拽的。好吧，主子一会给你报仇去，那三只都是什么来头？
	
	　　它对我霸王硬上弓的主仆关系也没有发表太多反对意见，但唯一的一句话，就显得在劳资双方斗争的战线上训练有素：“报仇之前把工资给了，不然你挂了我找谁。”
	
	　　然后才报告：“我上楼的时候，艾伦已经死掉了，是被强大法力直接破坏脑部神经中枢。我正要走，忽然从窗户外面跑进来三个人。”
	
	　　它也是个爱讲故事的，一下子就绘声绘色起来：“一个，要不是会动会说话，简直就是个死人，另两个都是姑娘，样子还都挺漂亮，可惜有个感觉身子骨弱了点，跟反射到墙上的投影似的，随时一断电，她就不存在了。另一个呢，就太强壮了。”
	
	　　伸手过来捏捏我的手臂，点点头：“嗯，壮过你。”
	
	　　这描述太精确了，一听我就想起来是谁。不出所料，这一切都是粉雄联盟搞的鬼。
	
	　　我听阿信讲下去：“他们进来一看到我，那个活死人说了一句，他被银狐盯住了，老头子交代务必要灭口。然后上来就打。”
	
	　　他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天真地戳戳我：“哎，你是银狐吗？”
	
	　　我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两声，表示出身没得选，不然我最喜欢的颜色其实是大红。他看起来可高兴了，吐了两下他的舌头，说：“哎呀，银狐好罕见的，欧说过，每只银狐都是非人世界命运的重要影响者，因为她们与神相通啊。”
	
	　　很渴望地看着我：“等下给我签个名吧。”
	
	　　与神相通，多半只好骗鬼，与神私通，说不定还有点正用。人家这么崇拜我，不期然有点不好意思，忙点头如捣蒜：“一会就签，一会就签，签满你小子一生，你下半辈子敢再洗澡我就和你没完。”
	
	　　看他满身伤，心里有气，顺手拍了他一下：“还好你有两把刷子，没光荣牺牲”
	
	　　阿信身子很虚，没力气跟我吵，就露出他的小眼睛使劲瞪我一眼：“已经快啦，还好，我别的本事都一般，最熟是逃跑。”
	
	　　跑得有效率，所以这会可以老老实实在我身边呆着，而接踵而来惨淡的人生，淋漓的鲜血，都是老娘来面对――――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听话真的来找我了。
	
	　　唠叨的当口，我选位子的精明被印证十足有必要―――从大门口，有三个人走进来。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身子往后缩了缩，将阿信一推：“能溜吗？”
	
	　　它也看到了那几位，立刻往下一蹲，身体变得只有刚才十分之一大小，头和脚互相一搭上，那就是一只皮球：“能。”
	
	　　我点点头：“好，你看着啊。”
	
	　　用手指指庄缺办公室的那个方向：“你往那边闪，逮着机会就进那个有玻璃顶的办公室，进去了千万别躲，告诉里面的人你是我兄弟。”
	
	　　它表示不理解：“为什么别躲，我很擅长躲的。”
	
	　　你就是再会躲，蚂蚁能躲得过杀虫药吗，庄缺最讨厌人家在她面前鬼鬼祟祟了。
	
	　　阿信是江湖人物，显然比我更了解庄缺的恶名，恍然大悟：“噢，狐家大阿姐啊。”于是用舌头比了一个“ok”，恶心死我了，即刻滚出包厢，爬在地上身体急剧扁平化，变成一张纸似的东西，悄无声息地飘走了。没一秒钟又飘回来：“那你怎么办。”
	
	　　不亏我为你扛义气，还晓得关心我一声：“我没事，打得过打，打不过我老姐打。”
	
	　　它把整个身体做了一个波浪漂移，表示赞成：“你老姐的确出了名的狠角色。”
	
	　　打发了阿信，再看场子中，那三位已经向我走过来了，门口的咨客小姐殷勤地跨着小碎步跟在他们身边，询问着需要什么样的服务，结果被一把推到旁边，摔了个半死。场子内客人哗然，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我仔细看着，半阎罗还是以前那个死样子，有出气没进气，跟在他身边的是楼罗娜，这两位毫无疑问就是人和非人的结合体，容貌形体，随岁月流逝而变化的幅度很小，另一个女子则是纯种的人类，尖鼻深目，肤色黝黑，神情比前两位要人性化得多，不时左看右看，保持了正常程度的好奇心。
	
	　　三位在大厅中一站，细细四周扫视，我向来喜欢先发制人，现在觉得自己不够高，没有气势，干脆一站站到包厢里的圆桌上去。他们立刻侦知所在，齐刷刷看到我，半阎罗脸上出现一种：“不出我所料“的表情，为我所非常不喜欢。
	
	　　我跺跺脚：“半死人同志，你家小姑娘呢。”
	
	　　半阎罗眉毛上扬，神色极为难看，冷冰冰道：“果然是你。”
	
	　　我表示不理解：“你是不是上辈子欠我很多钱啊，不然每次做坏事都给我遇到。”
	
	　　他没答话，那位黑皮肤女孩子忍不住呵斥我：“我们做什么，轮不到你管。”
	
	　　啧啧啧，小姑娘，你这话就说得拿大了一点，我告诉你啊，狄南美也不是事事都管，不然哪有功夫美容拍拖，既然管上了手，就算变身成一颗香口胶粘在你鞋底，我也绝不会半途而废的。
	
	　　黑皮肤女孩自进粉雄联盟，想必横行无忌的时候多，一挽袖子，就想上来用暴力解决争端，冲出一步，被楼罗娜拉住，她转头对半阎罗轻声说：“我相信她没有明确目的，只是好管闲事罢了，不要节外生枝，去做正事吧。”
	
	　　咿，生我者不知是谁，知我者简直就是你啊，说得出这么了解我的话来。不过，就算她想走我也不能让她走了。第一我要帮我的马仔报仇，第二我要帮门口那位狐小妹报仇，第三，我实在最不愤：什么杂种都好，人家当厨师的当厨师，开小店的开小店，混黑社会的混黑社会，关门吃饭，行街买米，招你们惹你们了，要把人家赶尽杀绝。就是老天叫我生不如死，我还不服气，你们凭什么。
	
	　　不理会他们准备前进还是后退，我摆出一个散打起手姿势向人招呼：“来来来，别废话，这趟混水老娘趟定了，一起上还是单挑。”
	
	　　越是无知越是勇敢，上来最快的，就是最弱的那个黑小妞。
	
	　　对比人类而言，她的格斗技巧非常实用而地道，拳脚中带有强大劲道，不小心给打上，也够我痛一阵子，但是，我怎么可能给她随便打中。
	
	　　该小妞，以非常漂亮的弹跳姿势，悄无声息欺近我身边，肘击我脚下圆桌，圆桌没有中裂，而是以粉碎的模样，寂静地散了一地，我悬在空中，冷冷地看着她，猛然飞起一脚，她后空翻，轻盈如羽毛，折腰落地，也就在那瞬间再度扑上，却见我手掌以接近音速的速度，迎面对她劈啪一声，打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整个人跌落在地，惨叫起来。
	
	　　周围忽然掌声雷动，夜总会中客人们兴高采烈，都在一边大声喝彩，敢情以为这是特意安排的娱乐节目，我得意洋洋，对四周拱手致意，工作人员亦识做，舞台中央很快灯光大作，音乐高调奏起，夺目演出接蹱上场，糊涂的人们，立刻蜂拥去了新的焦点。
	
	　　我上前一步，踏住这女孩子肩膀，阻止她继续惊叫挣扎，教训道：“是非皆因强出头，你逞什么英雄，回家去做家庭主妇有前途多了。”
	
	　　正起劲，皮肤产生轻微的刺痛感觉，那是因为寒冷。
	
	　　身前掠过一点点的白色冰雾，好像一下来到了极冷之地，但凡有水汽的地方都在缓缓成冰，直到禁锢坚硬，永久凝结。
	
	　　我闭了闭眼，脚下一空，那女孩子已经被人掠走。
	
	　　数年不见，半阎罗和楼罗娜都精进了，我没料到血统不纯的藏灵所使用的流息密法也可以进阶到冰窒境界，我一个大意，竟然当面就中了招。
	
	　　中招不怕，没死就要继续挣扎，关闭九窍入口，防止冰窒的锋锐气息伤害我内脏，我挥手用出火焰祭祀诀，心想以火攻冰，就算花时间久点，不信熔化不了你。但十指连弹，无数道温度高达七百度的带焰气剑纵横来去，却在发力之初，即成强弩之末，连半点发挥的空间都没有，这说明周围空间没有任何可以燃烧的氧气。我心里一寒，包围我的显然不止是楼罗娜的冰窒之力，还混合了半阎罗“死地空间”的真空凝滞法，将冰窒的效果烘托到最大。
	
	　　我手脚都像被束缚，气息开始还流转，渐渐停滞，血流速度减下来，连脑筋都转不过来，眼前展开无穷荒原世界，连绵不绝，寸草不生，令人渴睡。当一只活鸡被放进急冻冰柜时，估计感受就是这样的吧。大意失荆州啊，一着不慎，对方取了先机了。
	
	　　此时此刻我有两个选择，第一置之死地而后生，我那个相当神经的真身应该要出来了，第二，我其实懒洋洋的，觉得还不至于那么倒霉，想想啊，死庄缺你该出来了，我要在你地盘上挂了，白弃不剥你皮去做围脖啊。
	
	　　无论什么时候想到小白，一万米高空或深夜猛醒，他永远好像真在眼前，那样鲜活而令我温暖，不容易有表情，笑起来却很可爱。我放松了四肢，决心偶尔一次不要自力更生，幸福地遐想着被人拯救―――想到最销魂的时候头脑上承受的压力忽然一松，我诧异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已经冰到死透，直接到了天堂―――难道上帝老糊涂了，怎么我也可以上天堂吗？
	
	　　天堂中，会有炫目如雷电的紫色霹雳吗？
	
	　　我的周围，飞舞着无数紫色霹雳，像马戏棚中的飞刀女郎在玩弄最高级的把戏，炫耀得观众心醉神迷。霹雳所到之处，冰窒密法带来的高密度寒冷空间轰然破碎坍塌，溃不成军。
	
	　　我瞪大了眼睛，透过紫色霹雳带来的风华绝代，看到半阎罗和楼罗娜脸如死灰，在他们的身后，有个人挺直脊背，严肃地抿紧嘴唇，眉毛微微皱起，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可是，帅啊，帅啊，帅到不可一世啊。
	
	　　我跳起脚来大喊大叫：“小白，小白，这里，这里。”
	
	　　他对我微微一笑，这瞬间很好脾气：“看到了，等一下。”
	
	　　半阎罗和楼罗娜本来还在顽强抵抗，听到我叫小白的名字，以他们对非人世界的了解和研究，应该是想起了对手可能拥有的那个显赫身份，脸如死灰上又加了一层如丧全家大小，双双对望一眼，猛然身形爆起，两人联手，以最大程度能量逼开紫色霹雳中一条小缝隙，闪电般逃了出去，白弃这小子，你改性了在修佛练道啊，居然顺坡下驴，就此停手不追，收了法术向我走过来。
	
	　　这么一闹，本来夜总会里该大乱一场，客人统统狼狈走光吧，结果我定神一看，大家仍然认为这是一个暖场节目，全部跟乌眼鸡一样转过头来瞪着，兴致很好，这边打完，又继续去看舞台上穿着蓬蓬裙的超级舞女。过得好日子啊。
	
	　　架一打完，庄缺就走出来了，很后知后觉一样四处瞄瞄，招呼小白：“阿弃你来了。秦礼那两口子呢？”
	
	　　咿，怎么大家最近要聚会吗？
	
	　　她看我一看：“你可以见人了，当然大家要来聚一下头，回头陪你重上狐山。famiyday，知道不。没有时间陪伴家人的，不是好人。”
	
	　　哼，欺负我不看电影吗，最后那句明明是教父里面的台词，人家指的是男人，男人好不好，阁下三围最近缩水吗？
	
	　　她耍赖：“我是狐狸，想男人就男人，想女人就女人。”
	
	　　说完懒得和我扯，一扭一扭又进去了。我对着背影大做鬼脸，被丢回来一句：“好容易长皱纹的，看你老了去拉皮。”
	
	　　还敢说自己不是女人。
	
	　　我在这里瞎闹，一颗心却全在旁边，眼睛没有看，脑海却全是他的音容笑脸。接着肩膀给轻轻拍一下，一转身，他把我揽入怀：“南美。”
	
	　　多少年这是第一次，非常安心地闻到这熟悉的气息，脸贴在他脖子上，渐渐双方的皮肤都温热起来，他轻轻抚摩我的头发，偶尔捏一下我的耳朵，那双手可以攻城略地，也可以杀人如麻，挥舞时候让敌人望风而逃，而此刻温柔到无法言说。
	
	　　把鼻子在胸前蹭蹭，我是一只狐狸，却发出猫咪那样的哼哼声，全情投入，无比享受，小白一直轻笑，稳稳当当站着，给我拱来拱去，闻来闻去，当一个很有爱心的宠物主人。
	
	　　这场景我盼望了多少年，多少次，走在路上或坐在地上，吃着或饿着，笑起来或不想笑，打赢或被打，经历过的一切一切，都伴随一个声音，对我自己说，如果小白在我身边。如果他在我身边。
	
	　　现在他在我身边，我无穷的追索和渴望，都得偿所愿。
	
	　　要是有人问我，啊，南美，你为什么会那么胡闹呢。明明和你没关系的事情，你也要去插一脚，明明不值得也不需要冒险的事情，你也要拼命去做。
	
	　　做的时候我并不知道答案，也许是我天生八卦？
	
	　　后来才慢慢想通，其实，不过是因为相思成灰。
	
	　　手臂圈过去，揽实白弃。他把手抽出来，抱住我的头，摇两下，说：“秦礼他们来了。”
	
	　　把头探出去一看，果然，秦礼和庄敛笑嘻嘻站在后面，庄敛我的小妹妹，无比清纯地向我望着，脆生生叫了一声南美，飞身就要过来从小白怀里抢人，结果被她夫君一把拖住：“我们进去找你姐喝茶。”
	
	　　内室坐定，果然有很正点的功夫茶喝，看来在人间历练久了，大家都斯文不少。我赖在小白膝盖上不走，害他喝茶的时候要把头转一百八十度，小心翼翼从侧边入口。庄缺看着我嗤嗤笑，说：“你这小姑娘真是麻烦死，流落人间也不老实，到处惹祸，害小白满世界跟。”
	
	　　嗯？什么意思？庄大姐对我的修炼结果很不满意，摇摇头：“你还敢说自己预言通灵，明见万里？过去那多少年，你走到哪里，小白就跟到哪里，知道你最爱惹是生非，忙着给你擦屁股。”
	
	　　我嘴巴一个张开两个大，和小白对着眼，他侧过头，简短地说一声：“都是偶尔碰上的。”
	
	　　庄缺最不爽人家冒犯她的权威知情权，哼了一声：“有没有那么多碰上啊。”
	
	　　顺便通知我：“你最初那几年，在人间乱杀人，害得小白一桩桩去复查，除非对方真的是罪在不赦，否则就要施法用功，麻烦大的，还要拖回去神演医学事务所，叫人家救命。”
	
	　　我一个嘴巴张开三个大：“啊。”
	
	　　扳手指算算，哎呀，心疼死我了：“小白，你可累坏了。”
	
	　　听我只安慰他，秦礼很不爽：“喂，神演医学事务所很贵的，钱都是我给的”
	
	　　表功起来，就要一不做，二不休，他指指庄缺：“她在全世界主要城市派驻的亲卫军，时刻观察你的动向，一旦有任何意外，都同步通报我们四个人，务必让你处于最安全的秘密保护之下。”
	
	　　我嘴巴面积再扩大，估计就要变成一条金鱼了，赶紧拿手合拢一下，同时对自己过去的光荣事迹感到了一种幻灭―――自伤自怜多少年，原来半点没必要，敢情我身上装了无数针孔摄像头，免费演了一出“狄南美的模拟真人秀”。
	
	　　靠在白弃身上，我噘起嘴来。他看在眼里，拍拍我的脸：“乖，我们爱你啊。”
	
	　　这一幕真是天伦之聚，其乐融融，简直要让我酸性大发，做出一首诗来，突然庄缺一跃而起，冲向她的办公桌，庄敛立刻说：“姐姐的手下人传情报回来了。”
	
	　　果然，第一分队传回了消息，两百公里内一切身上带有伤痕的非人踪迹收集完毕，全部在跟踪掌握中。
	
	　　刚才拿来做闭路电视屏的那面墙，现在切换了画面，出现很多追踪路线示意图，线条流畅，构图简洁，重点标志物以英文字母注明，红蓝两种颜色代表追跑双方的前进方向，在图的旁边有几句话，说明被追对象的受伤情况和受伤原因，目前所在地点与可能走向。几乎达到了海明威的写作标准，简洁得要命，
	
	　　我对庄缺手下人的文字功力表达了由衷的赞美，秦礼不以为然的揭发了真相：“哪儿啊，她有阅读障碍症，写得罗嗦她会抓狂的。”
	
	　　庄缺一开始工作，那副大家姐的风范，真是令人神往。她一目十行，再十目一行，把所有图像看了一个仔细，唰唰挑选出两副，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刚给你们打跑的那几个，阿弃的霹雳波动伤了那个女孩子的内脏，他们进入了德国境内。”另一副：“这是我家厨师，七魂将散，情势危险，掠走他的是个跑单帮的杀手，应该是受雇于人，他们在，嗯，路得安路三号地下室。”
	
	　　从浮世会到路得安路三号，路上耗时大约十分钟。考虑到我们走的是空中绝对直线距离，其实真不算近。到地头上落下一看，眼前挂了一个好大的招牌，西八乐器专卖店。没见到店面，只有一条楼梯直通地下，陡峭狭窄，丝毫照明都欠奉，下个两步，就陷入一片昏黑，开店的人分明不是想做生意，是在制造杀人意外。
	
	　　我嘀咕着往下跑，拉着白弃的手，一点点蹭，要说怎么就小心谨慎起来，以前看到这种地界，都是先用大慈大悲掌开一天窗。可是小白的掌心那么暖，紧紧握着我的，似临奈何渊鸟回潭那么郑重。怎么舍得放开。
	
	　　我一边下还一边唠叨：“小白，你刚才为什么放那些混蛋走，就是他们打了我的马仔，也打了庄缺的马仔。”
	
	　　他不以为然：“不够打的，给他们跑好了。”
	
	　　拍拍我：“之后自然有够打的出来，放心。”
	
	　　听起来很有战略眼光，莫非你是想引蛇出洞？啊，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英明神武了，实在爱煞，来给我波一下。
	
	　　这当儿楼梯下完，地下室一道门，黑色铁锁杠在当眼处，旁边的白色墙壁红漆鸡血，喷涂了好多语句，中心思想都是不给银子杀你全家又全家之类。
	
	　　看来古今中外，风物虽改，追债手段无不同，我在铁门前站定，贴上去透视了一下，回头告诉小白：“里面有人。”
	
	　　再看一下，再告诉小白：“躲在门后面，拿了斧头，准备偷袭我。”
	
	　　小白说：“哦”。把我牵在后面，走上去，踢了一脚。
	
	　　那门整扇弹出门框，以极快速度向后挪移了半米左右，然后平平倒下，接着有个半举斧子，正作势欲扑的身形从门中间徐徐冒出，定在那里。
	
	　　从头到尾，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那门以极厚生铁铸成，以法力洞穿，粉碎，都不算难，但小白对肌肉力量的运用，却有非常技巧，看，现在那扇门的中心部分出现了一个人形装饰，其他部分居然还丝毫无损。
	
	　　我举起大拇指表示了一下我的崇拜之后，冲上去把那人揪起来，先左右给两个嘴巴―――我不是报人家埋伏之仇，主要那碎铁粉罩他一脑袋，我看不清楚样子啊。
	
	　　铁粉纷纷落下，露出一张属于无名小卒的面孔，被强力震得失去了知觉，完全不值得浪费表情和精力，一把推到旁边，我跳出去巡视一遍，几间空旷的房子，散落着以前陈列乐器的架子，零落狼藉，灰尘遍地，如庄缺情报中所指示，我走进其中一个房间，果然看到地上蜷缩着和之康。
	
	　　我观察了一下他的伤势，告诉小白：“说不定没救了呢。”
	
	　　他大为紧张：“真的？”
	
	　　我翻一翻白眼：“第一不要怀疑我的判断力，第二，你那么紧张干吗？”
	
	　　小白过来，亲自检察了一下和之康的身体，摇摇头：“我紧张庄缺，她前两年修行出了岔子，身体留下大毛病，对一切食物都失去兴趣，直到这个厨师出现，才重新能够吃饭。他要是死了，庄缺一定抓狂。”
	
	　　庄缺要是抓狂，基本上就是非人界的希特勒，惹不惹都要给她扁个断根，能免则免。
	
	　　那，救救他？
	
	　　白弃伸出手指，绕着和之康的头颅部分划了两圈。一丝紫色的烟雾缥缈逸出，散为薄纱一般的状态，轻轻贴上对方的身体，笼罩在肌肤表层便凝结不动了。他站起来，那本来完全没有生气的身体竟然也跟着轻飘飘的站起来，我吓一跳：“赶尸你也会？”
	
	　　他永远好脾气：“这是笼魂术，他的灵魂现在在我的身体保护之下，不容易出窍，等回去庄缺那再看怎么救治。”
	
	　　作为斗神，这么爱惜人的生命，和你的使命和身份不是很冲突吗？
	
	　　想起在荷兰那一次，他因为我随意出手伤害无辜而郁怒的神情。
	
	　　到底他在战场上，是如何杀敌的呢。莫非其实是靠温良恭俭让闯下的万儿？
	
	　　白弃对我的疑惑，不以为然：“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是是是，你懂的道理多，这多少年我在人间晃荡，你就忙着吃了不少书吧，终于吃到论语了吧。
	
	　　他倒供认不讳：“四书五经都吃完了，还反刍了不少次，实在酸得厉害。”
	
	　　我嗤嗤笑：“下次我帮你准备点辣酱，中和中和就下去了。”
	
	　　闲话说说，他牵起我的手离开现场，和之康垂着头，脊背倒挺得笔直，鬼魅一般跟在我们后面。刚走两步，我蓦然感觉到心里一紧，一阵奇异的情绪流闪过脑海，我捏紧白弃的手：“小白，和之康在跟我说话。”
	
	　　把和之康的头扶住，抬起来，他那张硕大无朋的嘴，果然轻微翕动，频率幅度，极其微弱，听是听不到的，但他所说的一切字眼，却都在我心里出现，无比清晰。
	
	　　地下，地下。
	
	　　重复来去，就是这两个字，地下，地下。
	
	　　小白微微皱眉，弯下腰身，手指点到地板上，那里有薄薄一层灰，我帮他把和之康拉到一边，听他在心里念叨那两个字的频率越来越高，绝望嘶吼般混乱而尖锐，莫非你以为我理解力低到这个程度，居然要靠重复教育来加深机械记忆？啪的一个巴掌赏过去，我不耐烦的说：“蛤蟆脸别吵。”手掌接触到他头上脸上那些怪怪的触手，心想庄缺怎么就吃得下他做的饭呢。回头发现白弃皱着眉对我轻轻摇头，温和地说：“南美，不可妄怒。”
	
	　　我吐吐舌头，心里微感抱歉，又在和之康原来部位摸摸表示安慰，心想糟了，胡作非为的日子不长久了。
	
	　　这里已经是地下室，再往地下也无非是更深的地下。小白直起身来，摇摇头：“没有异样，南美，你来看看。”
	
	　　我一脸傻笑跑过去：“看什么。”
	
	　　他拍拍我：“我没你机灵，这些鸡鸣狗盗的事情摸不到头脑，不如你上吧。”
	
	　　这话听着，骂我呢夸我呢。
	
	　　学着小白那种很有大将风度的样子，用手指点点地，的确没什么特别可以感应，不过这是手指，灵敏程度在我的常规武器里只排到第三，要办大事，当然应该出动秘密工具。
	
	　　呼的一声我趴到地上，做拥抱状，全身心摊开往地上一贴，五窍连胸，全部与灰尘无限亲近。小白蹲在一边傻傻的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来在我耳朵上一扯：“你别睡着啊，这地可凉。”
	
	　　我白他一眼：“凉个鬼，我怎么觉得温温的，跟在做石板桑拿似的。”
	
	　　说着就一怔：“奇怪，为什么这地板会温？感觉下面有火焰燃烧。”
	
	　　和小白对望一眼，他请示：“怎么样。”
	
	　　问我，四处看看，这房子不是我的，也不是猪哥的，那，从下到上，拆吧。
	
	　　说到拆房子，技巧上我可能是一把好手，论力量，小白一等一。看他，以掌缘为切割工具，微微紫气缭绕，在空中划过一道偌大圈子，直扑向地面，一点动静不用发出，那个圆圈范围内的地板，就那么消失了。地板消失，地基还在。
	
	　　我推他一下；“继续啊。”
	
	　　他眼皮都不抬：“自动化作业，等下。”
	
	　　果然，那点紫气并未消失，一直盘旋在地基上，逐渐地基也变成了融化于水中的白糖，快速消失起来，十分钟过后，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深十数米的大洞，结结实实都是土，张望下去，青黑色的洞穴中，隐约有血色焰舌，若有若无，一出一没，似生长在土地上的毒蘑菇般。
	
	　　我顿时变色：“奈何天莲焰？南海莲人怎么会在地下出现？”
	
	　　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火焰，就来自南海莲人，小白对非人世界的见识比我更广，俯首查看后，皱起眉头：“这不是攻击焰，是知命焰，精力极微弱，眼看要油净灯枯了。”
	
	　　无论是攻击或呼救，小白字典中不存在退缩两个字，而我更厉害---不存在字典。。。
	
	　　随着一声轻喝，小白双手伸出，土动诀，大地在我们周围震动，所有地下室中存在的东西都纷纷化为灰烬，消失在空气中，那洞穴中的颤抖剧烈程度更为严重，土动诀之后是土崩，一整坨土团猛然冲天而起，在空中爆裂四散，堪称我见过的最大最无趣的烟花。。
	
	　　这佗土团，如同一个塞子，拔开以后，这个毫不起眼的负一层之下，竟然是一个令人不忍卒睹的非人坟场。

狐不归 第4章
	　　排列得异常整齐的非人尸体，累在一起，有数十具之多，来自各个族类，稍微仔细察看，就能看到与人类混血的痕迹。所有尸体的脸上，都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神色，有的还不甘地张大眼睛，还留着对生命的无限依恋。从他们的穿着看，在生的时候，都做着各种各样的职业，警察，便利店职员，出租车司机，机场地勤。卑微的一分子，享用着命运给予的小小喜悦与悲哀。其中有一个南海莲人，就是放出刚才知命焰的那个，以最后能量把我们召唤到以后，颓然断气，软成一团。
	
	　　怒火熊熊在胸膛中燃烧，几乎要炸开来，我久久注视着那些被残忍对待的身体，感同身守他们所遭遇的惨剧。到底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要剥夺他们最基本的权利――不过是想生存下去。
	
	　　浑身颤抖着转向小白，他阴沉的脸色十分可怕，但比我冷静得多。我捉住他的手，咬牙切齿：“那些王八蛋，我要找他们算帐。”
	
	　　他的手干燥冰冷，握着我，缓慢点头：“你放心。”
	
	　　呆呆站在那里良久，小白忽然手一抬，掩在耳边，在和谁做点对点通讯，之后望向我：“庄缺发出紧急召回令，叫我们火速赶到十三街本部。
	
	　　庄缺干吗无缘无故叫我们回去？没来得及问，他已经摄上和之康，一阵风般扑了出去。
	
	　　回到十三街，庄缺和秦礼他们仍然坐在办公室里，但是神情脸色，各似被人借了不少钱。小白和我出去不过一阵的工夫，这都怎么了。习惯成自然，就很想上去摸人家一把看看心事。
	
	　　还没真的动手，庄缺就先暴露了：“长老会才传来命令，要我们四个火速回狐山。”
	
	　　小白一皱眉头：“不是例会时间，不是大会时间，怎么回事？”
	
	　　秦礼手一拂，桌面上出现一副简单明了的地形速写，是狐山的外围山川地图，他的手指移过某个地方，放下一块金币：“距离狐山一千公里的地方，有超大规模的能量爆发，初步确认是人类试爆微型核武器引起的。所引发的连锁反应，有波及狐山的趋势。”
	
	　　他告诉小白：“长老会特别指令你必须立刻出发，我们在各个人间基地布置应急措施，随后赶来。”
	
	　　小白眉宇皱得更深，随即问：“南美呢。”
	
	　　他们对望一眼：“选命池征兆重开，南美也要同回狐山”。
	
	　　于是问我：“你跟白弃先走还是和我们一起？”
	
	　　我把脖子一扭，气冲冲地说：“我不走。”
	
	　　回身就走了出去，在大堂里生闷气。生了半天白弃这个家伙才出来，在我身边坐下：“不想回去？”
	
	　　我白他一眼：“你把那个厨师丢哪里去了？”
	
	　　他指指厨房：“交给这个夜总会的料理组了。”
	
	　　料理组？莫非要拿他们来吃掉？难道蟾蜍煲这种东西至今都有人点吗？
	
	　　小白哭笑不得：“哪跟哪啊。庄缺的料理组是内务部队，负责救治和复原，我问过了，死不了的。”
	
	　　我大不爽：“哼，这会不死，等我们走了，还不是给粉雄联盟那群变态杀掉。”
	
	　　越想越生气，猛的一拍面前的吧台：“不行，蓝田半人那家的兄弟我没救到，现在我的马仔也给人家打，已经死了那么多了，以后还不知道要死多少。我不能这么就算了。”
	
	　　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咿，我的马仔呢？
	
	　　我叮嘱他藏到庄缺办公室去，要是给发现，就赶紧缴械投降，这小子到底投降了没有啊？赶紧跳起来要去找人，小白拉住我：“干吗”
	
	　　连比带化说了个大概，他释然：“不用找了，他已经被庄缺收去侦察组了。”
	
	　　我大惊：“什么？我唯一的小弟啊，怎么这么快就反骨？”
	
	　　悻悻：“看我不用家法伺候。”
	
	　　小白却不以为然：“威武就要屈，何况你姐的口号是不屈者必死。放人家一马吧。”
	
	　　放他一马当然可以，好歹我们也是家族企业，利益共同体。不过这么一来，我对粉雄联盟的怒火就越烧越旺了，要不是你们胡来，我能把我唯一的马仔丢了吗？
	
	　　一看我变化万千的脸色，小白就知道我正在五内无名，肝火劲烧，一把拉住我：“南美，非人混血的事情，你不许冲动。我回狐山处理事务完毕之后，必定第一时间赶来。你不能冒险。”
	
	　　我温柔地把他看着，小白担心我。真好啊。他说我不许冒险呢。
	
	　　不许我冒险，不如把我抓去直接做了狐狸标本，就那样不定晚上还要出来闹闹宅呢。
	
	　　但是，有个靠山都是好的。。。
	
	　　白弃耸耸肩，站起来：“好了，我必须马上出发赶回去，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我摇头：“我跟庄敛他们去看看咱们家的基地。不知道都修成怎么样了。”
	
	　　他嘿嘿两声：“够你看的，庄缺在各地的基地，都装了各种各样整人的机关。”
	
	　　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上次长老会去视察，掉进了南瓜陷阱，差点被做成狐肉派。”
	
	　　我顿时打起精神：“做成了没？几位长老的肉质可保养得不错啊。”
	
	　　小白坐言起行，迅速离开十三街，赶往狐山。秦礼行动也不逊色，带着老婆嗖一声就不见了。我鬼鬼祟祟乘着乱，刚要脚底抹油时候，被庄缺斜刺里冲出来，揪住耳朵抓回去：“白弃交代我了，不许你离开三步以内，否则回狐山后以叛族罪论处，我虽然不怕他，不过也犯不着窝里反，别乱跑。”
	
	　　糟糕，那家伙什么时候变得明察秋毫，而且更明察秋毫的主子就在我面前蹲着，不由得不泄气，赶紧使出水磨工夫，软语央求：“庄大姐，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啦，放我一马吧。”
	
	　　她铁石心肠得很：“不行，我当然知道你要跑去搞那个什么粉雄联盟，不过白弃说你打不过，不准去。”
	
	　　我作气愤状：“我哪里打不过，我这么多年也不是白修炼的。”
	
	　　她横我一眼：“打架方面，要相信专家的意见，你一边呆着去。”
	
	　　转身就要走，我急眼了，上前一把拉住她：“庄缺，你给人欺负过没有。”
	
	　　她不明所以，但是说了句实话：“我只负责欺负人。干吗？”
	
	　　我指一下外面：“你的厨师，我的马仔，都是非人杂种，我相信他们都不是想自己成为杂种的。他们被迫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流落到人间，做着本分的事情，希望可以生活下去，而且是很平常的生活下去，为什么那个该死的粉雄联盟要去追杀他们？为什么他们就应该莫名其妙的死去？”
	
	　　我很少有机会，觉得自己形象高尚，大义凛然：“你是大姐，法力权力都大过我，今天要么当场废了我，要么放我去救人。”
	
	　　昂然回头就走，随时准备被庄缺从背后一掌打个对心穿---她的暴躁程度，可不允许有人面前发表煽动性演讲。
	
	　　却听到她叹口气：“要不要我派人帮你？”
	
	　　我心里一软，停下步子来，又摇摇头：“不用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因此我要自己去面对它。
	
	　　无论结局如何，我都要自己承受。
	
	　　自我娘死后，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情。
	
	　　这种感觉，可遇不可求，一旦失去，也许永不再拥有。
	
	　　白弃和那三个人交手之后，曾说，不够打的走了，够打的很快就会出来。
	
	　　回头想想，果然是至理名言，半阎罗三人惹上狐族，自己怎么扛，也是扛不下的，自然要撤回大本营。
	
	　　他们的大本营，粉雄联盟的古堡所在地，我去过一次，驾轻就熟，很快重新进入。这次甚至比上次还要容易些，因为门卫不知道为什么撤了岗，保安系统也形同虚设。
	
	　　去到以前粉雄联盟那群娘子军所住的宿舍走廊，我四处逡巡一圈，发现荡然无人，古堡中散发这诡谲的空旷气氛，死寂笼罩着每一方寸。
	
	　　必然是半阎罗那三人回报信息之后，粉雄联盟不欲与狐族正面为敌，即刻大规模撤退了。
	
	　　决心今天血洒当场，要把粉雄联盟杀个片甲不留，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我脑子都要气冰了，在古堡中上上下下到处乱打一气，所有东西都给强烈的风动诀吹得满天乱飞，零件移位，打砸到大厅东北向的角落，我猛然在那个大壁炉的后面，听到了活物存在的蛛丝马迹---来自地下的，微弱声音。似喧闹，似欢呼，分不清楚。
	
	　　研究了一阵，毫无头绪何处是通向地下的入口。我今天本就是来砸场子，也不用扮鬼影神偷了，一不做二不休，以蓝色祭祀诀制造切割闪电，角落里冒出一道绚丽蓝光之后，猛然两块极厚石板向左右轰然翻开，似翻开一本书，露出一个大小容两人出入的口子，我扑上去，探口一看，古堡下面，另有洞天，却非福地。
	
	　　传说中的地狱，包围着青铜色的火焰，能够融化任何人或妖的肉身，灵魂不能死去，煎熬在高温炙热之中，无从救赎，仔细体会着身为一只北京烤鸭的无限苦恼。渴到焚烧，干燥成灰烬，而眼睛望到的甜美清水就在眼前，只是一弯腰欲饮，那水就不容分说的消退，得偿所愿只在眉睫，而永远不会真正来到。比绝望更加难以消磨。
	
	　　现在，我俯视着的，差强，就是地狱。
	
	　　那是一个宽大的石室，中心一个池子，缭绕火光，颜色妖异，似青似红，静静的火舌，伸在空中，活象一个临死者最后的懒腰，伸得那么寂寞而绝望，火舌互相交错纠缠，在池子中心上空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火之牢笼，中间是血色水域，关着数个相当罕见的非人，多目者，十翼蛇，锁冷，都在呻吟，嘶叫，哭泣，拼命挣扎，但是一接触到那火焰，就好象平常人摸到了电门，惨叫着向中心退缩。
	
	　　在牢笼的外面，有三个人，半阎罗，楼罗娜，另外那个，一看就是幕后黑手。
	
	　　三十多岁年纪，衣履鲜明，身材雄伟，容貌端正，头发整齐地梳到后面。摆到市面上，可以直接去参选立法委员。
	
	　　绝对是纯种的人类，但是经过极为艰苦和有效的法力训练，身体散发出强大的能量。而最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他手里所握的东西。
	
	　　一个漆黑的口袋，非常小，皮质光泽，上面没有任何奢侈品的ogo足以炫耀，普通人都不会加以注意。
	
	　　我会注意，是因为我认识。
	
	　　许多年前，白老爷带狐族后人游历非人世界，到达珍谷的时候，正好遇到他们在开五百年一度的珍奇拍卖会。
	
	　　其中索价最高的拍卖品之一，就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袋子。
	
	　　索灵织，原料是嗜糖蚯蚓族长老以毕生法力凝聚种植出的吸魂亚麻纤维，以嗜糖蚯蚓对植物的无限控制力，制作成功的可能性仍然极低。非人界已经多少年没有看到实物出现。
	
	　　那次拍卖会上，索灵织以高价为一神秘买家拍去，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它的作用，是勾取活物的灵魂。
	
	　　无论对方有无法力，甚至法力是高是低，除非突如其来袭击，不给那袋子任何机会出手，否则一旦中招，灵魂就会出窍。
	
	　　灵魂都是软弱的，从来不懂挣扎。
	
	　　被它勾出来的灵魂不会湮灭，在袋中存放任何年数之后，甚至还可以灌输入任何一具其他躯体。
	
	　　我猜这就是粉雄联盟成立的真正目的，追捕非人，再以索灵袋，勾取非人的灵魂，注入抽去能量的软弱躯体，以供实验，制造出大量的人与非人混合体。那也就是他们对待猎物的方法，折磨他们，支解他们，粉碎他们，为的只是得到来自委托者的厚利。
	
	　　我倒抽一口冷气，下面的人，已经看到我。
	
	　　我闯入这里之前，他似乎正准备对囚徒们做什么，因此手势张开，如有动作，此时缓缓收起，眼神向我冷静注视，脸上掠过一丝洞察笑容：“狐狸？我听他们说过了。”似乎很有趣的样子：“你真的是非常爱管闲事啊，我还没有去找你，你居然追来了。”
	
	　　我落下去，看他慢步向我走来，手里挥舞着那只古怪的索灵袋，悠然地自言自语：“这么多年，狐族在两界独大，我从没抓到过落单的狐狸，你既然独自送上门，嗯，那就全了。”
	
	　　我退了一步，脊背从下而上，冒出一股寒气。
	
	　　这是极不祥的预兆，带着血光洋溢的腥气与兵铁加身的疼痛感。
	
	　　那来自坟墓的杀灭死寂。
	
	　　我警惕地盯着他，他非要那么古怪地笑，不擅长的事你何必勉强呢。但嘲笑的话竟然出不了口，除了他本身的气场强大之外，半阎罗那两个混蛋也在配合他发动能量，压迫四周，带来了金铁交鸣的错觉。我护住自己神明，忽然大喝一声：“你到底是谁？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他偏着头摇摇头：“你现在还不明白？那苦苦和我们作对为什么？”
	
	　　我盯着那个袋子，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乐意。”
	
	　　那只小袋子，在这瞬间忽然得到了生命，开始蠕动，发出吞咽唾沫那样的声音。我手背上一阵冷，鸡皮疙瘩成千上万跑出来。
	
	　　轻轻抚摩那袋子，像抚摩一只暴躁的猫，他偏着头喃喃：“我是粉雄联盟的创办者，他们叫我老头子。”弯一下腰身，装得风度翩翩：“其实我不老。”
	
	　　继续说道：“我罗致了人类生物界最顶尖的科学家，致力于培养人造的非人，时间长达数十年之久，希望形成有规模的生产线，满足客户对各种特殊能力的需求。”
	
	　　他望向我，上下打量，市场上挑选一只新鲜土豆的神色：“自然界的非人，难以抓捕程度近年来越来越高，人与非人的结合体，却往往能够继承能力，却脱却野性。”
	
	　　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满意的事情，他皱了一下眉毛：“但是，失败的作品太多，城堡容留不下，于是陆续放了出去，以为废物没关系，结果一些产品的异能在后期出现，引起了整个非人界的高度注意。”
	
	　　我喉咙发紧：“因此，你们杀人灭口。”
	
	　　他觉得我的愤怒很奇怪：“你为什么那么气愤？你是狐族。他们既不是人，也不是非人，他们只是一些垃圾，清除垃圾，不是天经地义吗。”
	
	　　多么亵渎的话。侮辱自己做为一个生物，享用自然恩赐，天经地义资格的话。
	
	　　我静静看着他，再闭眼，回忆，我狐山上神圣的金色莲花，回忆我伟大祖先遗留给我的神秘力量。白弃，我或将不能再重见你，即使在上天都已经饶恕我的时候。
	
	　　但是，我有正确的事需要做。如你所说，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身前起了黑色的风，我听到他冷笑：“不要装神弄鬼了，无论你是谁，你的灵魂和世人一样软弱。”
	
	　　我充耳不闻那渎神的邪恶笑声，伸出双臂，一手在天，一手在地，结大劫灭印。两手心之间，一个雪色光芒荧荧放射的圆渐渐形成。
	
	　　老头子脸色微微一变，但捏紧手里的法宝，就好似捏紧他老娘的棺材本，立刻又镇定下来，他张手开扬，索灵袋腾空而起，影像中放大无数倍，将周围一切都屏蔽，向我扑来的袋口中隐约可见黑色锋芒，能够将灵魂勾离肉体的巢穴。
	
	　　我张大眼睛，正对那袋子的迫近，脚下一步也没退，手心的雪光圆越来越耀眼，汇聚了我全身的能量，在那袋子吞噬我以前，我摆出了本年度最拉风的棒球ｐｏｓｅ，将那雪光圆一掷而出，呼啸着进入关闭非人的火池，带着银狐极寒力量的圆球飞速绕场，切割着那些青色的火焰，所到之处，灯灭水干，那些挣扎的非人睁大眼睛，欣喜若狂，立刻越出牢狱，向我的来路逃去，半阎罗和楼罗娜即刻起动，在后追赶而出。
	
	　　最后看到的，就是这么多。
	
	　　而后死寂黑暗来临。冤魂野哭，天地倾覆。蕴含极大痛苦的呻吟声萦绕耳边，连绵不绝。五感次第闭合，最后一点清明沉淀在意识深处，提醒我处境可怖，生平未有。
	
	　　这是我的灵魂。已经告别我的身体，进入索灵织。
	
	　　隐约可以听到老头子在疯狂大笑。赞美他自己的从不失手，遇多少绝路都能逢生。
	
	　　此时此地，我都要对他竖一个大拇指。疯狂到卓绝，都算你独树一帜。
	
	　　下一世，他应当去最深的那一层地狱。被恶鬼们吞吃。
	
	　　希望只在下一世。天道轮回如果不爽。
	
	　　利用索灵织的法力，他的确可以为所欲为下去，就算白弃亲来，狐族倾力镇压，要消灭他都非易事。
	
	　　可惜他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一个常常都会发生在人类身上的错误。
	
	　　当他们太自信的时候，就会忘记知己知彼四个字的重要。
	
	　　无论人与非人，能量与法术都只流转在身体之内，灵魂永远是弱不禁风的。
	
	　　这是常识，没有错。不过，凡事都是有例外的。
	
	　　而我，就是一个例外。
	
	　　我的灵魂，比肉身的能力，强出若干倍，世上无人可以匹敌。如果有世界灵魂争霸格斗赛，我是永恒的金腰带，站在缥缈的巅峰，俯视众生屈首。
	
	　　而数千年与天意相通的银狐，灵魂所埋藏的神赐力量，负责追寻和卫护群族的命运。只有在肉身遭受厄运，失去反击能力时候，才会爆发出来。
	
	　　记不记得，上一次现身，是在异灵川，遭遇蛇发女妖时候。
	
	　　那时时刻刻在我心头若隐若现，充满暴戾的，最强悍最冷酷部分所在。
	
	　　我的灵魂在索灵织中张开了眼睛。看自己，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比如：银色祭祀诀，选命者独有的法力口诀。
	
	　　我母亲赋予我生命之时，亦赋予这口诀。
	
	　　只在我灵魂里静静隐藏着，没有索灵织的成全，我一世不会知道它的存在。银色祭祀诀发出，穿透了那妖异坚韧的袋子。索灵织有自己的意识，立刻疯狂的扭动起来，发出焦臭的味道。一线光明在眼前出现，我从容逸出，见我肉身被老头子挟在手上，正欲拖将出去。他发觉索灵织形态有异，大惊失色，手臂一松，我扑了上去，元神复体，跳起来第一件事，就结结实实给了这王八蛋一个双风贯耳，打得他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失声大叫：“你，你怎么会，怎么会。。。”
	
	　　我打多两个耳光，看他小白脸变成小红脸，才些许解气，手指在他头顶上戳戳戳，神气活现说道：“教你一个乖，以后看人下菜碟。”
	
	　　自己拍拍自己胸脯―――今年流行波霸，看我回头去隆个胸―――报上名号道：“我，狄南美，狐族命运的决定者，你认命吧。”
	
	　　老头子当然不肯认命，不过他怎么强，都是个人类，不认命的结果，就是给我打得跟只剥了皮的龙虾一样，软在地上有出气没进气。我惦记那些逃出去的非人，打完这场，急忙往外跑，刚刚跑出古堡大门，就意外地摔了个马趴。
	
	　　那里站了个熟人，正东看看，西看看，状甚悠闲，但一身衣服扯得稀烂，好像刚刚在泥水里洗过澡。鼻青脸肿，好像在山崩里和石头赛过跑，皮肤上冻伤痕迹一大片一大片，又好像去过北极裸奔。
	
	　　把自己搞成这样还能笑得出来的，天上地下，都只有一个。
	
	　　猪哥，你怎么死到这里来的？
	
	　　看看他身边，一切都有了解释，半阎罗和楼罗娜两个倒霉蛋，趴在那里动都不动，半挂不挂了。敢情他们追着那群非人出去，直接跟你碰上了。
	
	　　猪哥嘿嘿笑两声：“我这不是担心你吃亏，跟去芝加哥嘛。追踪你追到浮世会，跟你姐打了一架，然后上这来给你当拉拉队呗。”
	
	　　跟我姐打了一架，居然没死，算你狠。
	
	　　跟我姐打了一架之后，还跟这两个打了一架，仍然没死，你真的大有长进啊。
	
	　　他很诚实：“哪啊，我偷了家里生活费买机票过来，被辟尘发现了，它开了一个爆破龙卷风过来找我算帐，顺便一风吹得这两个半死，抢了我剩下的钱就回家了。。。接下来就很容易啦。”
	
	　　什么人都可以惹，千万不要惹辟尘。。。。
	
	　　粉雄联盟的事情过去很久以后，我在全世界游历，有时候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人。
	
	　　他们过很普通的生活，是丈夫，父亲，小职员，上班挤公车，卖糖炒栗子，为金钱，爱情，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事情苦恼。
	
	　　但偶尔暗夜无人，他们会悄悄的飞翔，或者每一步跳跃数十米，在危险的街头遇到劫匪，一只手一次可以掐住四个人的脖子。或者，在空中无端造出彩虹，将苦涩变成蜂糖，潜水十天不上岸。
	
	　　我看到他们，在隐蔽处微笑。
	
	　　是什么都好，每个人，都有权利幸福生活。
	
	　　每个人，都该好好守护自己的生活。
	
	　　如果有能力，也要努力守护其他人的生活。
	
	　　猪哥和白弃，都这样说。

狐传后记
	　　狐传里，最可爱的角色当然是狄南美，身为整个故事的灵魂人物，她且笑且闹，乐怒交加，嬉皮士的背后却隐藏着孤独的长久流浪，背负命运之神的严酷安排。无论是人还是狐，如果能够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大概都很值得珍惜和庆幸吧。
	
	　　关于狄南美的性情，很多人问我是不是以自身为模扳。我不能说不是，但也不能说是。倘若说是，我的腿的确没有那么长，腰也没有那么细，万一胡吃海喝导致整体膨胀变成一个肥婆，我只能去游泳跳舞苦做仰卧起坐消灭橘子皮组织，万万做不到嘴里随便念一两个咒语，三围仍然34，23，34。真是人生大恨哪。。。
	
	　　当然，一切文字创作者都没有办法否认，笔下钟爱的人物设定里，一定会有自己的影子，挥之不去。因此细细说起来，狄南美身上，有三点很像我。
	
	　　第一，爱吃。看过狐传以及猎物者的读者，一定记得许多与食物有关的场景。这些场景中一旦出现了南美，她所扮演的，一定是抢食者这一角色。无论是与猪哥抢，还是与小破抢，还是与不相干的人抢，她都矢志不渝，死缠滥打，不达目的，吃到满嘴流油，绝不停手。这么爱吃，却又不大挑食，红烧翅膀是她心头爱，家常葱花面也可以吃一吃，看到斜阳想咸蛋，要人家打包张口就是咖喱鸡。诸位，别的我不敢说，在这一方面，南美可跟我像个十成十。事实上，一种食物之所以会在小说里出现，都是因为它先行在我的生活里出现，反之，当南美在文字中感觉到自己饥肠辘辘，眼睛发绿，看到什么想吃什么的时候，我多半也同时处于那种状态，并对四周任何活物的生存安全构成了极大的威胁。。。。顺便说一句，在我家的洗手间里，有一处风景在各位的经验里应该会极为罕有，那就是偌大的书柜。倘若你觉得这都不值得肃然起敬，那么容我告诉你，那里面全部是菜谱和食经，著作者包括，唐鲁孙先生，沈从文先生，蔡谰先生。。。。
	
	　　第二：臭美。首先我要严正声明，我没有去整过容，隆过胸，也没有足够的财力每年冲去米兰或巴黎洗劫当季的时装秀---我最多去去香港，还得乘人家打折。上述一切事情我都没有做过，但我潜意识里面觉得凡是女人，都应该搞搞这样的震，以努力实现：上帝给我一张脸，我要自己再给自己一张脸的伟大理想。喏，俗话所谓的二皮脸，就是从这么一个典故来的。。。
	
	　　第三：爱朋友，爱胡闹。
	
	　　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因为伙食问题跟食堂里的大师傅卯上了，我记得我点了一份红烧猪耳朵，他却坚持要给我一份清炖兔子肉，要说这两者虽然都是哺乳动物，味道可差得有点远，大庭广众之下，大师傅和我，就这么吵起来了，我的优势是嗓子，又清脆又响亮，说话速度飞快，一分钟能嚼下一百个字，一亮开来满堂安静，大家一边吃一边乐，跟听说书似的，但是我的劣势在于，我tmd太矮了。大师傅人家可一米八几，配一身烟熏火燎出来的肥肉，往那里一摆，跟座山似的，不用说话，就光居高临下瞪着我，眼看就能盼到我口水干，脖子肿，一头栽倒，人事不知了。。。。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洞察了这一大盘局势之后，我毅然放下了饭盒，紧了紧我的鞋，腾地一声---站上了自助餐台，把我的身高，硬生生拔成了两米出头，直追姚明而去---问你怕不怕？
	
	　　过了好几年，我总算大了，人前人后，偶尔也有人赞我是个淑女，那时候我就一头冷汗，追忆往事，心想，幸好我当时没穿裙子啊。。。
	
	　　但是，一头冷汗之余，我又想，当时我可真年轻啊。。。
	
	　　只有年轻才会不计较功利的后果，去做疯狂而充满乐趣的事。不考虑意义，也不顾及结果，爱人人都说不值得爱的人，去人人都说太危险的地方，放开身心，只为遭遇。激情或伤害，体验，而不计算。
	
	　　这就是南美的生活，以及她行为的准则。我们无法企及，模仿，因为她是不死的神狐，实现我这个卑微凡人的梦想。
	
	　　在狐传里，白弃是我很意外的一个收获，因为我本身并不喜欢在故事里讲爱情，恰恰是他和南美那一笔带过的爱情，让许多读者向我呼吁，让他们在一起啦，希望他们有好的结局啊，好浪漫啊，诸如此类，简直大出我意料之外。仔细想想，原来白弃是所有女孩子梦中的完美男人，他强大而温柔，慷慨而细致，无条件付出，无条件容忍，却有最坚强的神经和气度，最重要的是，他帅。。。。人家很帅啊。
	
	　　你我都知道这样的人不存在于世上，因此，他是狐。
	
	　　狐传结束，关于狐的故事，却在延续，也许永远不会结束，因为，我和你们，想必都已经把他们深深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