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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龙渊
作者：唐缺
内容简介
 九州世界知名作者唐缺最经典作品《九州英雄》的同系列中篇集，围绕着云湛、姬承等人的生活，一个信仰崩乱的乱世悄然来临，大背景下小人物的嬉笑怒骂，奇幻、悬疑元素充斥全书，这是一部九州幻想背景下的经典作品。 本书延续《九州英雄》的风格，以云湛、姬承的故事为主线铺开多个中篇，不同之处在于本书开始触及暗月纪的实质，各大组织均粉墨登场，唐缺以耐心和文采渐渐通过小人物展开了那个时代的大幅画卷。 本书同名中篇小说《龙渊》入选2007年奇幻小说年选，被知名奇幻编辑阿豚誉为唐缺最好的九州小说。 本书序言为唐缺亲自撰写，讲述自己对九州的些许感悟，正文之后另附有阿豚对唐缺的访谈以及夏笳、苏冰为唐缺撰写的文章，作为后记，相信这些可以帮助读者更好的理解这个九州大地的颠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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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这个人自称来自龙渊阁，这名字听起来像个附庸风雅的酒楼。在此之前，他穿过中关村拥挤的人流，穿过抱着小孩乱窜的我的女同行们，径直走向我。当时我做贼心虚，不知道是不是该转身逃开，但我很快想到：城管哪儿有长这么人模狗样的？
	　　略一犹豫，他已经来到我跟前，用陈述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一般的语气对我说：“只有你能帮助我，我需要回到龙渊阁。”
	　　我松了口气。这只是个疯子而已。
	　　盛夏到来时，北京城成了一个巨大的微波炉，整座城市被旋转着均匀地震荡、发烫，每一处角落都能让人喘不过气来。大脑处于过热状态，人很容易神经错乱，我相信我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这么回事。他在这样严酷的季节里浑身上下罩得严严实实，好似得了疟疾。他的面色与常人无异，手上的皮肤却苍白如纸，让人想起冷库里的生猪肉。
	　　“好吧，我帮你找，”我漫不经心的答应着，寻思该怎么甩脱他。根据好莱坞电影，越是文质彬彬的疯子越会用暴力。若非做贼心虚，我真想打110解决他。
	　　“你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看我一眼，“你只是信口敷衍我，然后准备甩掉我。”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真没想到疯子还有这等判断力。我没好气地回答：“大哥，我压根不认识你，也没义务帮你找什么龙什么阁。”
	　　他站在我面前，凝视着我的眼睛：“你的确不认识我，但是……是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我很想骂他一句“那我就是你爹了？”，考虑到精神病人惊人的攻击力，强行把这话吞了下去。但突然之间，我想起了点什么。
	　　我冲向天桥下的一个小报摊，扯过一份当天的报纸。头版上就是那条轰动性的新闻：著名的冰川古人在解冻一周后神秘失踪。然而，上面配的照片和眼前这个人相貌完全不同。
	　　我回过头，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用手在脖子上用力搓了搓，搓下来一点粉末状的东西。
	　　“我还略微记得一点易容术的知识，”他说，“这个世界信息传播得太快了，真让人伤脑筋。”
	　　事情源于去年十月，其时我还没有开始干光盘贩子这份有前途的职业，仍然是一个累死累活的低级白领。好容易熬到长假，我原本打算在家松口气，却被我志在祖国美好山川的姨妈盯上了。
	　　十一的北京城是一个恐怖的所在。凡不相信中国有十三亿人口的，在这个时段到北京城转转，就会相信了。但我姨妈偏不信，非要选这会儿来北京，还绑架我作陪。我如行尸走肉，在人体组成的森林中和全国人民亲密接触，这样的酷刑一直持续到长假最后一天，我再陪她去趟博物馆看看冰川古人，就算解脱了。
	　　这是那七天中我唯一一次感激我姨妈，因为冰川古人的票价太过高昂，我自己犹豫了几次都没舍得掏腰包。
	　　讲解员正在耳边聒噪：“……冰川古人的发现，是考古学史上的一个奇迹。冰川古人的相貌与体格特征，和现代人几乎没有区别，他的发现，填补了……”
	　　这番话我都能背出来了。冰川古人还是在我考大学那一年，从国内一个著名的原始冰川景区发现的。一晃几年过去，我都从学校滚蛋了，当年招我的人都因招考舞弊进去了，稳妥　　的解冻方案始终没有找到，倒是古人先被利用起来赚门票钱了。
	要是我把我曾祖父从坟里挖出来展览，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我想。眼前的冰川古人，静静　　躺在那块封冻他的冰块里，双目闭合，倒似是个超然物外的智者，嘲弄着眼前的芸芸众生。那张脸在冰层的折射下显得扭曲而怪异，仿佛带有某种不怀好意的笑。
	　　显然此人的生活比我幸福，我想，不用为房钱饭钱发愁，不用每天在地铁里把自己挤成贴饼子，不用当面赔笑背后骂老板的娘。那块巨大的冰块将他从时间的涡流中硬生生截了出来，隔绝掉与世界的一切联系，使他成为一个绝对孤立的存在。
	　　这种想法令我不由自主地生起一丝羡慕。我长时间的凝视着他苍白的面容，想象着他过去的生活，那些离奇的想象慢慢冲淹掉正常的感官，我觉得自己像浸在温暖的水中，外界的声音都成为毫无意义的噪音。

2.0
	　　龙渊阁的书籍中，曾经有这样的记载：几个人在一起闲聊，讨论什么才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答案丰富多彩，有的说，九州大地被海水淹没；有的说，被吃人不吐骨头的夸父放到火上烤；有的说，被钉进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埋到土里。
	　　但我看到的最有意思的答案是这样的：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中，你所了解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假如大地其实是飘浮在半空中的，我们该怎么办？假如世界不存在光，不存在火，我们该怎么办？
	　　“这说明人们心中对世界本原的探求与恐惧，”老师当时这样解释，“人们渴知世界的本质，却又害怕失去它。”
	　　现在我还没弄明白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却已经先失去它了。更倒霉的是，我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我能感觉自己被冻在了冰块里，但由于冻的时间太长，身体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只有精神的触须可以移动。
	　　睁不开眼睛，我只能用精神力粗略感知一下。周围的环境怪异，充斥着种种我无法解读的元素。我在这里感受不到太阳和其他主星的力量，也找不到天空的九阙。这世界有一个太阳，也有一个月亮，但和我熟知的并不相同。
	　　还有很多生物，体貌与人族类似，正在饶有兴味的看着我。他们全无恶意，并不想把我剁了吃掉，只是对我充满好奇。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活的鲛人，也是那样充满新鲜感，站在水池旁看了许久。显然，我眼下的角色和鲛人相仿。
	　　在近乎无限多的时间中，我逐渐理清思路。我来自九州大地，我是龙渊阁中的一员，出于某些无法解释的原因，我成了这个样子。
	　　最糟糕的在于，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不知道是不是这块冰把我的脑子冻坏了。我能捡拾起很多记忆的残片，却唯独缺少最重要的两块拼板：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龙渊阁到底在哪里？仿佛就在昨天，我还应该在龙渊阁里读读写写，完全记不起来，我是怎么陷入这种处境的。
	　　这个问题我思索了许久——反正除了思索也无事可做——却始终得不到答案，反而引出了许多庞杂的记忆分枝。我担心再追思下去，我的精神会错乱的。

1.1
	　　人的一生中，总得有些时候觉得自己已经疯了，然后在事后用很长时间，去说服自己：我其实并没有疯。我就遇上了这样的时刻。
	　　——当时我看到冰川古人睁开了眼睛，直瞪瞪的看着我。这件事有两处不合理：其一，他本来不可能睁开眼睛，因为他已经死了，只是一具僵尸，遥感仪器早已确认这点；其二，他没事儿做干吗要看着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确实在看我，像食客看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鸭，像猫看着鱼。他的瞳孔深黑，带有某种无法诉说的磁力，把我的视线也全部曲里拐弯的拢在了一起。他甚至略有些调皮的冲我眨了眨眼，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半秒钟。随后，他闭上眼，重新回到僵尸状态。
	　　我浑身汗毛倒竖，手足冰凉。很显然，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这一幕，因为其他人，这个展馆里所有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仍然指指点点，谈笑风生，猜测着这个古人的年龄时代生辰八字。
	　　我跑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差点把自己的脸皮揪下来。然后我回到展厅，再仔细盯着他，这次却没有任何反应。
	　　“以后有机会再来看嘛，”姨妈关切的拍拍我，“大小不过是个死人，至于把眼珠子都瞪出来吗？”
	　　现在我真的有机会再见到他了，却没想到见到个活人。若是我姨妈在场，多半会把眼珠子瞪出来。
	　　好在我也不是吃素的，小时候数学老师抓住我考试作弊，将我关进办公室，然后去请家长。待他把我老爹找来，却发现我已经从窗户翻出去了。我爹具大智慧，在离校三条街的电子游戏室将我捉拿归案，其时我口含冰棍，手握摇杆，做浑然忘我状。
	　　“每逢大事有静气，”数学老师赞曰，“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现在就是我表现静气的时候。我不动声色，把眼前的怪人领到快餐店里，给了他一份汉堡。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这年头行为艺术太多，我已经审美疲劳了。”
	　　他微笑着摇摇头：“何必呢？你心里已经充满疑虑了，还非要作出掌控全局的架势，这样你连发问都会没有底气。”
	　　“那你至少得提供一下证明，”我说，“就算你要声称你是拉登的儿子，也得把亲子鉴定报告拿出来吧。”
	　　“还需要证明么？”他回答说，“只有你一个人看到了我在眨眼，而且我保证你此后一直对此念念不忘。拉登的儿子是什么？”
	　　他说对了，我为此事两次差点骑着车撞上电线杆。当时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决不会有第二个人发觉我的举动，更加不可能揣测到我的内心。
	　　现在我面前有一个两难的选择：要么确认自己疯了，要么确认这个世界疯了。最后我选择了相信自己，这世界关我鸟事。
	　　“好吧，”我一面说，一面把手里的薯条插进了鼻孔里，“讲讲吧，你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2.1
	　　失去身体也并非全无好处，比如，精神力会变得更加纯粹而强大。过去探知人的心理是一件让人累到虚脱的事，现在却轻松许多。我一度很兴奋，觉得找到了修炼的方法，但回头想想，我连九州都回不去，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慢慢阅读人们的思维，一点点弄清了自己的处境。这些人认为，我是他们远古的祖先，是由于上千年或者上万年前一些莫名的变故，被冻进了这块冰，然后被他们挖掘了出来。但我知道这种推断不正确，这里不是九州，而是一个九州之外的异域。
	
	
	　　我好像真的成了戏班子里的怪兽，因为那些人都是花了钱才能看到我的，而且不止一个人一面看着我一面在心里抱怨票价的高昂，这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些许满足。我根据这些观众的聚集与消失来判断一天的长度，发现这里的一天仍然和我所知的差不多——这是件好事，毕竟世界还没有变化到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除此之外，我仍然在努力回想此事的起因，但记忆混沌依旧。龙渊阁是一个无法抹去的符号，已经深深刻在我的头脑之中，这个符号之下的实质却模糊不清而相互矛盾。越是深入地思考，我越能从记忆深处挖出若干截然不同的龙渊阁的细节。这些细节在我的头脑中慢慢复原，变得清晰而鲜明，似乎都具有不容置疑的真实性——但是哪一种才是真实的呢？
	　　某一天我照例陷入这种混乱中，并且无限希望能有人从水深火热中拉我一把。正当我摇摆于龙渊阁的大门是红色还是黑色，抑或是根本没有大门时，我突然捕捉到一丝奇特的精神反馈。我立即抛开其他杂念，全力感受。一点也不错，那是密罗的力量，虽然很微弱，却是确凿无疑的，它来自一个年轻的男人。
	　　我一直在修习密罗的法术，这一丁点密罗的痕迹给了我极大的振奋。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这个人会拥有它，但我仍然努力的跟踪着他的思想。和那些一心只想探究我的来历背景的人不同，这个人对我的生活和思想更感兴趣，甚至对我有些羡慕——一块冰坨子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我一点一点引导着他，利用精神力的共鸣，搜索他的头脑，慢慢弄清楚了这个世界的一些状况。虽然许多概念我还搞不清楚，但毕竟不再是一无所知。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要回到九州，回到龙渊阁，必须要借助此人的力量。
	　　于是我给他施加了一个幻像。我要让他看到我睁开眼睛，盯着他，但愿他不会脆弱到当场崩溃。

1.2
	　　我所租住的平房夏天闷得像蒸包子，冬天能冻死北极熊，但人穷志短，也没得挑。我把这个自称叫宇文非的怪客带回去，他四下打量一下，无声的笑了。
	　　“有什么可笑的？”我咬牙切齿，“要不是冤上了我，你今晚就得钻水泥管！”
	　　“别误会，”他说，“我是觉得这地方不错，别人不容易找得到。”
	　　我这才释然，但随即反应过来，他仍然在婉转表达相同的意思。
	　　“虎落平阳，”我喃喃自语，“活该如此。”
	　　我读大学时，满怀壮志，自以为身具济世之才，孰料毕业找工作四处碰壁，最后在鼻子　　撞塌前勉强屈身于一家小公司，干着打杂的活计。后来我头脑发昏，辞掉了工作，却再也找不着下家，眼见口袋一天天瘪下去，房东一见我嘴便噘到天花板上。
	　　再后来我走投无路，打算收拾行装滚回老家，临走前最后去凭吊一下我的学校。我从这里带走了几张破纸片和几次处分，留下四年青春和一些用过的避孕套，思之令人不胜唏嘘。
	　　一年多不见，主楼和图书馆重新修葺了一下，显得光鲜气派，而我曾住过的宿舍楼早已被推倒，盖了座新的。我在新宿舍外徘徊，想去探访那个风韵犹存的女楼管，却只看到一个青面獠牙的老娘们坐在那儿，赶忙退了出去。这时有人拍我肩膀，我一回头，却是我们宿舍的老七。
	　　一宿舍一共只有六人，我原本忝列老六，这老七是个经常流窜于各宿舍贩卖光盘的，兼营各类伪劣耳机袜子电池。他和我们交情最好，每遇到保安突袭便会将装满光碟的挎包委托我们保管，故被称为本宿舍第七人。老七还是老样子，黑黑瘦瘦，只是书包换了一个，因为以前那个被收缴了。
	　　“还是你们在的时候好！”老七叹息连连。
	　　他倒很够意思，得知我的窘境后慷慨的带我入行，此后我便每天背着书包，出没于各个宿舍。眼下学校放暑假，这里生意不好做，我只能去中关村晃荡，不料碰上了这么个怪物。该怪物自称会一种类似于催眠术的精神控制术，在解冻后很轻松的逃了出来。然后他跟循着我身上某种独特的信息——据他说是某种星辰的力量——找到了我。
	　　“你一定是星宿派的，”我想起之前的遥感监测，这家伙分明已经死透了，真是千万王八万年龟。
	　　“星宿派是什么？”
	　　“没什么。”
	　　宇文非向我简述了他的世界，我旁敲侧击的问了一堆问题，发现这个九州世界相当自洽，各种细节也很翔实。假如宇文非真的是个疯子，那也一定是个善于思考，善于总结归纳的疯子。
	　　“善于思考倒未必，”他耸耸肩，“但总结归纳是我的长项。九州每天发生的事件如此之多，经年累月的堆积在一起，不整理的话，你无法从中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我来了兴趣：“你们龙渊阁就是专门干这个的？你们是什么性质，国家的统计部门还是出售信息盈利的商业机构？或者是一个超大型图书馆？”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迷乱：“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的头脑似乎出了点毛病。”
	我恍悟：“哦，部分失忆！你能记清其他的事情，唯独忘记了龙渊阁。”
	　　“正相反，”他说，“我不是记不得，而是记得太多了。现在我已经搞不清楚，我关于龙渊阁的记忆中，究竟哪个才是正确的了。”
	　　“做疯子做到你这份上，也真不容易，”我由衷表示佩服。
	　　说话间，白昼渐去，四周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我打开电灯，15瓦的灯泡将昏黄的光布满整个房间。这种灯光下干什么事情都相当勉强，但我要是换个亮堂的，房东就会天天在窗外唱咏叹调，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也。
	　　我有些尴尬，宇文非却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他轻叹一声：“这样的光线……真像龙渊阁。”

2.2
	　　龙渊阁每一处都布满了蜡烛，那是因为每一处都放满书籍和纸笔。那些蜡烛燃烧着，慢慢变短、消失，再被新的所替换，因此龙渊阁中的光明总是万世不竭。
	　九州大地上没有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人不在龙渊阁的记载中。在摇曳不定的烛火下，书籍在生长，九州的历史在不间断的延续，而龙渊阁的空间仿佛无限，再多的纸张都能容纳。
	　　书籍的旁边是人，全都是龙渊阁的子弟。他们经年累月的抄写、整理、计算，阅读，浑身散发出蜡的气息。他们殚精竭虑、全神贯注，时常工作起来就不吃不睡。在他们身边，运送纸张和搬运存储成书的小车鱼贯而行，车轮与地面的磨擦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在某一角落翻出一本很长时间无人问津的书——这样的事情并不多见——便会弥漫开呛人的尘土味。
	　　记录呀，记录呀，这几乎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九州是如此广大，发生的事情是那样多，有再多的人也感觉不够用。以我为例，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身边放了一张纸条：整理三日前天拓峡之战的全部资料。于是我匆匆去往素材部，领取全部的原始记录，整理出此战的时间、地点、交战双方、背景、过程、结局等，将其归档。然后提炼出一句话的总结，归入史部。这件事做完后，可能马上就接着会有另外的事件，所以我们往往趴在桌上睡觉，以便节省时间。
	　　龙渊阁所用的墨汁成分特殊，可以保持永不褪色，当然味道也不大好闻，那是因为其中掺杂了马尿和狼粪的成分。比较糟糕的是，这种墨汁一到冬天就容易冻上，不得不用火烤来化开。当此时，马尿与狼粪的气味就会遍布整座龙渊阁，但人们恍若不觉，只是伏在桌旁奋笔疾书，衣袖上打着厚厚的补丁，一层摞一层。
	　　为了能长久保存，龙渊阁所用的纸张也十分坚韧，经常一不小心把人的指头割开，所以我们的手指头上总是缠着厚布。但在这一切的不方便之下，我们心中的自豪感与责任感没有丝毫的消减。九州的一切，都在我们的笔端缓缓流淌，汇聚成历史的海洋。我们是时间的书写者。

1.3
	　　假如龙渊阁真的是一座图书馆的话，我恐怕很难对它有什么好感。我大学毕业时，创下了一个了不起的纪录，那就是从没在图书馆借过一本书。这并不意味着图书馆全无用处，那是对姑娘们献殷勤的好地方。比如帮她们占座自习，请她们去放映室看电影，施以诸如此类的小恩小惠。后来我发现了两件事：其一，少读点书也没啥坏事，如我这般的大学毕业生也得听小学文化的boss使唤；其二，小恩小惠也没啥用处，那些当年因为占个座而对我慷慨送上秋天菠菜的姑娘们，后来不少都毅然决然的投入了中年大叔的怀抱。这些大叔们腰上有肉脸上有坑，然而兜里有钱，这一点足以将我一招K.O.。我在图书馆花费了那么多占座的时间和租碟租设备的钱，最后一无所获，真是气死我了。
	　　“在我们九州，姑娘们总是崇拜英雄，”宇文非听完我的控诉后说，“世界总是处于动荡不安中，有钱人可能一夜之间就被血洗满门。”
	　　“真是个好时代，”我做个鬼脸，“我们也曾有过这样的时代，不过现在是文明年代了。”
	　　他嘿嘿一乐：“文明年代，你怎么还总被抛弃？读书人不应该受到尊崇吗？”
	　　我叹口气：“这年头大学生比狗多，但是用人单位比养狗人还少。读书人……满街都是的读书人还有谁尊敬？”
	　　这话题说起来心酸，我赶忙转移：“说起来，你在你们那里，是不是地位很高呢？”
	　　他的眼里瞬间又出现了那种迷茫的神色：“我不知道。也许应该算是很高吧，因为龙渊阁是全九州历史与知识的集大成之地，然而……”
	　　“然而什么？”
	　　“地位高也没用，世俗之人的存在，和我们压根不相交。我们似乎，我是说似乎，并不被允许走出龙渊阁。”
	　　“不允许？”
	　　“是的。我好像有这么一种记忆：我们从进入龙渊阁的那天起，就不被允许离开。”

2.3
	　　龙渊阁建在一座高山上，我已经记不起山的名字。这座山陡峭高峻，山壁近乎直立，无人可以攀援，连羽人都不可能飞上来。因此谁也说不清，龙渊阁是怎么被建造上去的，那些用以联系龙渊阁与九州世界的索道是谁修建的。
	　　“有一种传说，龙渊阁的建造者是龙，也只有龙才具有这样的力量，”有一次，我的一位师兄故作神秘地对我说。
	　　这种说法的最可气之处在于，你根本无法验证它。龙渊阁搜罗了全天下所有的知识，但对于龙的纪录，却几乎是一片空白。在生物部中，关于龙只有寥寥几句描述：
	　　没人见过真的龙。没人能证明龙的存在。没人能证明龙的不存在。
	　　至于龙渊阁本身的建造史，那是整座龙渊阁中唯一未解密的部分。听师兄和前辈们传言，它被锁在一只上了十三把金锁的盒子里，关在七扇厚重的大门之后，无人能够得见。
	　　从龙渊阁的窗口探出头去，是一片浓重的云气，那是因为山很高，龙渊阁几乎就建在了云雾中。透过云雾，可以看到头顶的星辰，它们的光芒模糊而黯淡，看来仿佛触手可及，伸出手才发现它们的遥远。
	　　往下看，就是长长的索道，那索道上的灯火星星点点，一直连到山脚，从我们这里看不到边。但我们能听到声响，听到机械运转的噪声和纸张撞击木箱的声音。每一天，成百上千箱的资料文书从九州各地汇聚于山底，再通过索道一路传送上山。如果有闲人成天在窗口张望的话，就会看到火光由远及近，连成一条长龙，从视线的边缘慢慢来到眼前，那火光映照下的，是九州每一天发生的各种事件和产生的各种新知识。龙渊阁的全部书籍，都是根据这些资料编撰而成的。
	　　龙渊阁在九州各地都有资料搜集者，他们并不是龙渊阁的子弟，只能算作某种雇工。但他们都以这种身份为荣。对他们而言，能为龙渊阁尽一点微力，都是足以光宗耀宗的荣誉。
	　　“但是他们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被允许上这座山、见到龙渊阁的真容，”我师兄对我说，“同样，我们也不可能下山去。因为龙渊阁必须旁立于世俗之外，才能保证知识的纯洁。”
	　　所以龙渊阁记录的纯洁的历史，都是由世俗者转述的历史。据我所知，有一半人毫不怀疑这种转述的可靠性，剩下一半人则心存疑虑。我也是其中之一。我总是在想，即便搜集者们的忠诚无懈可击，但他们的眼睛与耳朵，也有可能受到误导或者扭曲。这种误导或扭曲，通过那长长的索道传到我们手里时，是否就意味着一段谬误的开端呢？

1.4
	　　人说好奇心杀死猫，我过去没发觉，现在才感到这话不假。其实我对宇文非所说的只不过信了两三分，但这两三分的什么九州什么龙渊阁就让我养了一个白吃饭的，真是岂有此理。
	　　“大哥，我可是无产阶级，”我说，“您老跨越时间空间而来，可有什么能换点饭钱的宝贝？”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假如他身上有点什么古董之类的玩意儿，那就不只是饭钱的问题了，一时间颇为期待。
	　　他双手一摊：“我一无所有，真是抱歉，这身衣服还是出逃的时候顺手拿的。”
	　　“好吧，”我哀鸣一声，“我这也算是为了探求真理而献身了。”
	　　他倒是无欲无求，一天给几包便宜方便面就能喂饱，但长期赖在此处，对我毕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最近学生放假，政府又管得严，我在中关村出没都战战兢兢，眼看要坐吃山空。而大学者宇文非大人至今还没有形成一个最基本的思路，如何回到他的九州。
	　　“你不是说找到我就有办法了吗？”我咆哮着。
	　　“我只是说有可能，”他慢吞吞地说，“总之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感受到星辰力的人。”
	　　星辰力顶屁用，至少不能当饭吃。夜里我热得睡不着，看着夜空中有气无力的星光，心里这么想着。屋里那小破风扇鼓出的气流好似电吹风，也亏宇文非能鼾声如雷。
	　　九州的星空会是什么样呢，我禁不住想。那些和地球、太阳系、宇宙截然不同的星星们，会在天空中作出怎样的排列，会对大地产生怎样微妙的影响？在那样一个动荡的年代，会不会也有占星术士在大地各处游荡，用天象的异变去鼓动君王们大动兵戈？
	　　“你猜得对，”宇文非说，“我们都相信星阙的扰动与万物的运转密切相关。所谓阙主情性，星演天运，曜辅人寰。”
	　　“你能不能给人留点隐私？”我扭过头瞪着他，“这年头条子用测谎仪还得被试人同意呢。”
	　　他嘿嘿一笑：“对不起，你要是不愿意，以后我就不这样了。关键是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太少，通过阅读你的思维，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哪怕你觉得太阳绕着地球转也无妨，”我喃喃地说，“只要你能早点回九州就好了。蹲进你的龙渊阁，别再出来祸害我了。”
	　　“祸害……”他咀嚼着这个词，“回到九州，我们未见得就不是祸害。”
	　　“你们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能祸害谁？”
	　　“我在你的脑子里读到过这句话：知识就是力量。某种程度上说，知识也是祸害的根源。”

2.4
	　　能做一名龙渊阁的子弟，无疑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但我一进龙渊阁就脸色发白，拔腿就跑。我的师兄一把抓住了我。
	　　“跑什么跑什么？”他低声喝斥着，“在师长面前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你们是骗子！放我回去！”我大呼小叫，继而嚎啕起来。
	　　“胡说！龙源阁怎么可能是骗子？”
	　　“要不是骗子，怎么会这里面一本书都没有？”
	　　与人们的常识不同，龙渊阁虽然是九州知识的承载者，却并不用文字记录知识。最初的时候，龙渊阁正如我们所想象，堆积了无数的书籍，但到了后来，想要霸占世界的君王们开始对龙渊阁的知识垂涎三尺。
	　　“无论是利用天象、使用法书还是排兵布阵，这世上都不可能有哪个地方的收藏比得过龙渊阁，”师兄告诉我，“所以对他们而言，龙渊阁就是一座可以帮助他们横扫九州的宝库。”
	　　但这座宝库太固执，把自己的秘密深深隐藏，决不肯泄露给外人。第一个攻入龙渊阁的君主，是一位骄傲的羽人，他希望能让自己的种族每时每刻都能飞翔，从而成为九州大地上无可匹敌的霸主。他没能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愤怒之下，一把火将龙渊阁烧成灰烬。我们的先辈们足足花了两百年的时间去重建。
	　　第二位入侵者持相反理由。他是一位蛮族的大君，正在为了他的死敌——华族人先进的兵器而头疼。这时候他听到一个消息，华族的国君正在派出斥候全力寻访龙渊阁，以期制造更加强大的武器，对抗蛮族人剽悍的骑兵。
	　　“所以他抢先一步，毁掉了龙渊阁？”我问。
	　　“真聪明，”师兄说，“那一把火，让我们三百年的苦心经营再次化为乌有。所以从此以后，龙渊阁所有的知识，都记载于我们心中。它们与我们的生命同在。”
	　　完了，我绝望地想，我会成为一只填鸭，一座移动的书架。
	　　整座龙渊阁里找不到一片纸张和一支笔。所有人都在一刻不停的地记忆、背诵，将所有的知识生吞活剥，藏进肚子里，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传给自己的接班人。我们终日枯坐在地上，背诵九州山河的每一处细节，背诵历代王朝的年表，背诵青阳魂的酿制方案，唯恐记错了一个字。九州的全部知识化整为零，记入了我们心中，而我们对身边一切的敏感却在不断下降。
	　　龙渊阁有一个笑话，说是龙渊阁被一位渴求天下的君王攻破了，但他走进来之后，立即失望的离开了，并且把指挥作战的将军砍了脑袋。
	　　“这个废物，”事后他说，“让他找龙渊阁，结果给我找了个一群人打坐冥修的苦修会！刀子都架到脖子上了，他们还没点反应！”
	　　但我们自己认为，那些苦修的修行者们与我们无法相提并论。苦修会所追求的是自身的修行，而我们则执著于真理的传承。虽然从形式上看，我们都是闭着眼睛念念有词，但本质上，我们一定会高他们一等。

1.5
	　　我肌肉紧绷，怒目圆睁，在那台古老的手提上玩着星际。两队飞龙被我放了出去，幸福地践踏着对方的基地。不料两个光明圣堂偷偷靠近，一片电光闪过，我大叫一声，悲痛欲绝。
	　　“你不是说，这不过是一种游戏么？”宇文非饶有兴味的看着我，“干吗那么认真？”
	　　“游戏也算得上战争的一种替代品，”我告诉他，“和平年代捞不到仗打，玩玩游戏，也算是过战争瘾。”
	　　其实我还有点东西没告诉他。游戏可以麻醉我对现实的不满，这一点或许他可以探知出来，但他没有揭破。
	　　我掰着指头算计着大学开学的日子，那样才能缓解我的粮荒。宇文非这废物是指望不上的，但不知为什么，我并不愿意赶他走。也许在我的潜意识中，真的希望存在那样一个世界，那个有飞翔的羽人、巨大的夸父、神秘的魅族的世界。
	　　“我要是生在九州，一定希望做一个羽人，”我说，“在天空中飞来飞去的感觉，一定挺好。”
	　　我大二的那一年春节，没能订到火车票，父母咬咬牙，让我飞回北京。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坐飞机。那时候阳光穿过云海，把天空染成奇异的金色，低头俯瞰，大地上的一切只剩下遥远的轮廓。这是我难以忘怀的景色。
	　　宇文非摇摇头：“羽人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飞的，有些人一月才能飞一次，有些一年，还有的终身不能飞翔。”
	　　“那也指不定我运气很好呢？”我不甘心，“我喜欢飞，那是一种自由的味道。”
	　　“我看你现在也很自由，”他瞅了我一眼。
	　　我分不清他是真心的还是挖苦，我所知道的是，我离自由差得太远。学校里随便一个保安就能撵得我鸡飞狗跳。
	　　“你卖的这种东西，是不是相当于私盐一类的？”宇文非问。
	　　我说差不多，但是那价差比官盐和私盐的还要大得多，正版的光碟都不是给咱穷人用的，比如有一个叫账单大门的白皮肤人族，卖的软件和半台电脑差不多价钱了。
	　　“所以咱们也是在为人民服务，”我总结说，“不能让资本家榨干劳苦大众的血汗。”
	　　宇文非拿起一张我每天拿来做镜子梳头的废盘，好奇地问：“这么小一张……真的可以容纳那么多的内容？”
	　　我翻出一套《中国大百科全书》仍给他：“自己看看目录吧！你们的龙渊阁，兴许也可以压缩在这几十张光盘里。”
	　　宇文非笨手笨脚的取出其中一张，塞进光驱里，一条条的翻检着条目。他看的是宗教这一部分，那些佶屈聱牙的佛教词汇从屏幕上一一滚过。我记得他曾说过，九州并没有出现过能影响全世界的宗教体系，难怪他会对此感兴趣。
	　　一会儿他又换了天文、地理、农林等卷目，看得出神不已。最后他扔下鼠标，感叹一声：
	　　“也许这东西真能替代龙渊阁。那样的话，我们就不用如此劳累了。”

2.5
	　　我最初做见习时，并不太忙，有空时便穿行于各个走廊中，翻检着自己感兴趣的各种材料。那是一种环环相套的诱惑：当你看到战争甲，就会想翻翻将军乙的资料，而那可能会引出你对美女丙、斥候丁的兴趣。最为不幸的是，所有的这一切都能在龙渊阁找到，因此你很可能兴奋的从一层至二层，二层至三层，就这么无休止的找下去。
	　　龙渊阁的走廊长而曲折，从头走到尾要花很长的时间。这条走廊很宽，因为两边不但放满了书架，还有简易的梯子，供人们取到书架高层的东西。但假如你以为自己因此能得窥龙渊阁的全貌，那你就错了。事实上，那只是龙渊阁无数楼层中的一层。走廊的尽头就是楼梯，从那里可以通向下一层楼。
	　　此外，一套精密的滑轮系统贯穿了所有楼层，以方便传送书籍。你可以写上你需要找的书本，并传到相关的楼层，很快会有人将书给你送来。但鉴于这里的资料浩如烟海，没有多少人能真正弄明白，自己要找的东西在哪一层。所以绝大多数时候，这套系统只能寂寞地闲置着，而我们不得不气喘吁吁的上下穿梭，怀着淘金一般的心情，把自己淹没在书籍散发出的霉味中。
	　　关于龙渊阁一共有多少层，存在着种种说法，但即便是我的老师，也弄不清具体的数字。
	　　“我最高曾经上到一千零四十三层，”他说，“从那里往上看，楼层仍然密密不绝，所以我也不知道龙渊阁一共有多少层。”
	　　“那您为什么不继续往上呢？”我问。
	　　“因为高处空气太稀薄了，我喘不上气来，”他回答说。
	　　说到渊博，即便是龙渊阁中，也很少有人能赶得上我的老师。我见过许多我所尊崇的师长们前来向他求教，而这些人极少会失望而归。但我的老师对我们的要求太过严格，恨不得我们一夜之间掌握九州所有的知识，这让我有些不满。
	　　“我们记错一个时辰就要被您责备，”我撇撇嘴，“但是您甚至不知道龙渊阁有多少层，”
	　　“我不知道，并不代表不存在，”老师说，“事实上，这个数字一定存在于龙渊阁的记录中。但是存放龙渊阁本身资料的楼层实在太高，我从来没有爬上去过。”
	　　这就是龙渊阁的真相。这里面存放着九州所有的真相，但这些真相统统掩埋在无穷无尽的长廊与楼梯中，以至于寻找它比记录它更加费工夫。

1.6
	　　夏日将尽的时候，老七过来看我。他身上带着退伍军人特有的爽直，见到我屋里的拆开与未拆的方便面袋子就嚷嚷起来。
	　　“老六，怎么弄成这德行了？”他说，“一条狗也混得比你滋润。”
	　　我有气无力地回应他：“如果一条狗也有个千里赶来投奔它的远房表兄，我打赌它混得比我惨。”
	　　宇文非此刻正在屋角冥修，而即便他听到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老七把我揪到我们常去的一家新疆饭馆，给我要了50个肉串。
	　　“真没想到，你们这些文化人也能混到这种境地，”他叹息着，“来点啤酒，别噎着。”
	　　“再来30串，”我推开他递过来的啤酒杯，“狗屁文化人。”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让宇文非充当了我的便宜表哥。我不是不信任老七，只是害怕他把我当成疯子。这种事情原本只有在玄幻小说里会出现，老七这种怀着朴素唯物主义观的粗人多半要笑岔气。
	　　“你也不能让你表哥吃闲饭啊，”他说，“找点活儿给他干，实在不行让他和你一起去卖碟。”
	　　我摇摇头：“他是个书呆子，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的。当年因为家里穷，没能读大学，现在年纪一大把了，想到北京找饭吃，谈何容易。”
	　　这么损他两句，让我略有些报复的快意，但随即我觉得，有必要认真考虑老七的建议。哪怕让他去洗盘子？
	
	　　宇文非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洗碗这种事情技术含量不高，我可以试试。”正好老七一个朋友张罗了一家小馆子，我便把他塞了过去。
	　　那一天正赶上大学开学将至，我估计大批学生已经返校，决定回学校去碰碰运气。此时正是大学管理相对混乱的时候，我很轻松的溜进了几栋宿舍楼，小有斩获，但藏在衣兜里的AV没卖出去。想当年，我们都是问：“有毛片么？”
	
	　　现在的学生们则问：“爱田由的片子有没有？”“下次捎两张苍井空。”显然，我又落伍了，这已经是个又黄又专的时代了。况且如今宽带盛行，若非我的母校基础建设太差至今宿舍没有校园网，无法满足广大人民群众的需求，我还真很难找到生意。
	
	　　回到家里，却发现宇文非正悠然自得地坐着。我看看表，正是饭点，他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是不是跷班了？”我问，“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
	　　他的脸色平静得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是，我洗了四分之一个对时，呃，半个小时，他们就告诉我不用干了，可以回来了。”
	　　这孙子肯定闯祸了。我打电话过去问，那小饭馆的老板、老七的同乡带着哭腔说：“您这位爷哪儿是小馆子的洗碗工啊，王府饭店洗碗的也不能一个盘子洗二十分钟倒上半瓶洗洁精吧？”
	　　无疑他说得有些夸张，但我可以想象。我疲惫的看着宇文非：“我亲爱的表哥，人家是小本经营，你不能洗碗就把人家彻底洗破产了啊。”
	　　“可是这种公用的食具必须经过严格的清洗，”他仍然气定神闲，“你们这个世界的医学比我们九州发达，你应该知道……”
	　　“行了！”我坚定的制止了他继续发挥下去，想起了那句古训，“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其实这不过是我们龙渊阁凡事谨慎精密的作风而已，”他慢吞吞地说，“非此不能保证知识的正确性。这是……我头脑里的另一个龙渊阁。”

2.6
	　　龙渊阁时间流逝很慢，不知不觉间，一百年的时光已经过去了。老师这一天把我召唤过去，温和地说：“差不多了，你应该开始做一些正式的工作了。”
	　　我很激动，能够为龙渊阁的收藏贡献一点力量，一向是我所期盼的。根据所分派的任务，我整理了一场战役的资料，但这份资料很快被老师退了回来。
	　　“太不精确了，”老师说，“这样语焉不详的史料，怎么能流传后世？”
	　　说着，它在我眼前展开卷轴：“你看， ‘当日风向在秘术催动下变化不定’，怎么变的？规律如何？‘叛军集结了最后的香猪部队’，这支部队规模多大？有多少兵力、多少香猪？然后……”
	　　我禁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要我说清楚，那些香猪是什么亚种……”
	　　老师一愣，随即流露出赞许的目光：“很好，你开始明白其中的要点了！香猪一共有37个亚种，不弄得精确了，会让后世之人困惑的。”
	　　困惑的是我。我无法相信，后世之人在研究这场战役的时候，会去关心所用的香猪的品种，会去关心风向究竟是由北风转到南风，还是由西风变成东风。但是龙渊阁的原则是这样的：
	　　龙渊阁绝对不允许任何不确定的、模糊的、模棱两可的记载，它所记录的，是历史、是真理，是经过千万年都不会改变的事实。这样的事实，要力图做到无限精确，无限接近于事实的本来面目。
	　　我的老师就是这样一位作风严谨的学者，为了研究某次宫廷政变中所使用的毒药的成分，他可以连续两个月在龙渊阁里爬上爬下查找资料，以便得出确定的答案。我看着他佝偻着背，把自己瘦弱的身躯深深埋入如山的卷堆中，总是忍不住要心生同情。我一度以为，龙渊阁的学者们，都会是这么一副弱不禁风的形象呢。
	　　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龙渊阁每隔一段时间——这个间隔大约是十年左右——就会召开一次勘误会，那个时候，所有尚存在争议的问题都会被拿出来，有不同的研究者进行讨论。没到这个时候，龙渊阁就会变得像一座没有血腥味的战场，学者们就像手里没有刀枪的将军，寸土必争，寸步不让。
	　　我有幸作为随侍弟子，参与了一次这样的争论。我的老师和他的一位同仁剑拔弩张，面红耳赤。
	　　“一百二十步，”我的老师说，“这是确凿无疑的，至少有四十五篇文献支持这一数据。”
	　　“无稽之谈！那些都是事后国家刊行的传记，你得知道，正史都含有美化的成分，”他的辩论对手说，“我手里的资料才是真实可信的，不会超过一百零五步。”
	　　“野史才是最不可信的，”我的老师十分不屑，“你所援引的资料里甚至还说，那一仗是获得了夸父的帮助才取胜的，无稽之谈嘛！”
	　　他们争论的问题是这样的：在北荒曾经发生过一次蛮族两个部落的大战，其中实力较弱的一方由于兵员不足，只能用娃娃军仓促上阵，而他们的臂力不足以拉开强弓。于是他们改进了带机括的铁弩，设计出一种材质脆弱、只能发出三箭的木制弩。而当前的焦点则在于，这种弩究竟能发射多远。
	　　这一场争论持续了二十多天，开始我还专心致志地记录两位师长的发言要点，后来我开始困倦、昏昏欲睡，偷偷在正经资料里面夹带一些有意思的读物，以免自己真的睡着了。很巧的是，我在一本游记里面看到了对我们龙渊阁的描写。
	　　那是一个叫邢万里的人写的游记。他声称自己曾经到过龙渊阁，并见到一位老者在研究肉糜制菜的问题。那位老者说，肉糜可作出一万三千多种菜肴。
	　　无稽之谈，我边看边想，根据龙渊阁的资料，肉糜最多能做出九千种菜，这个邢万里毫无疑问遇到了骗子，或者他自己本身就是个骗子。我没有意识到，我自己也越来越合乎龙渊阁的节拍了。

1.7
	　　按照宇文非的说法，龙渊阁的时间和外界不一样，假如不算冰冻在冰块里的那段未知岁月，这家伙也已经活了几百岁了，这真让人羡慕。古往今来的帝王，为求长生殚精竭虑，倒还不如遁入龙渊阁，可惜他们和眼前这个龙渊阁子弟一样，丝毫也不知道龙渊阁的下落。
	　　大学开学了，生意看涨，我每天赶在菜市收摊前弄一推鱼头回家，给宇文非熬汤。房东跑来提抗议，说最近院子里的野猫越来越多，这也就罢了，宇文非自己居然也唧唧歪歪。
	　　“再吃半个月，我就变成鲛人了，”他说。
	　　“鱼头补脑子，你知道不？”我很愤怒，“你要再不能记起来怎么回去，我就要焦了，管你什么焦人糊人。”
	　　他无声的笑了，过了一会儿说：“其实你不必收留我的，虽然我觉得你可以帮助我，但你并没有这个义务。何况，把我交给官府，你还能得些花红吧。”
	　　我叹口气：“我不是不想，但我这人生来就和官府不对付。再说了……”
	　　“再说什么？”
	　　我犹豫着，措着词，最后小心翼翼地说：“虽然我还是觉得你是个疯子的可能性最大，但是，这个九州世界对我还真有点吸引力。你也看得出来，我混得很失意，所以我希望能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世界，也算是略微满足一点自尊心。”
	　　宇文非看了我两眼，不声不响的端起碗，咕嘟咕嘟喝起来。
	　　其实按照科学的观点，鱼头和王八这类的东西，和记忆力毫无关系。何况宇文非不是记得太少，而是记得太多，那些混乱而自相矛盾的细节，不光令他自己困惑，我听着都头大。
	　　“你仔细想想，龙渊阁究竟在哪儿？”我说，“不然你怎么回去？”
	　　“在九州，”他的答案无懈可击，气得我直翻白眼。我想起自己大学时闲着无聊，读过许多穿越类的垃圾小说，主人公要么是从现代回到古代，凭着高科技的头脑和装备征服世界与美女；要么是从古代跳到现代，凭借着绝世武功闯出一片天地。但是小说和现实的反差是巨大的，这种跑到异世界天天喝鱼头汤的废物，便是九流小说家也编不出来。
	　　“这么说，你要是去到九州，就能改变天下的命运了？”他听完我的抱怨，若有所思。
	　　“没可能，”我摆摆手，“你以为我比你强很多？我要是去了九州，也许一露头就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乱箭射死了。”
	　　“嗯，世界的确处于动荡不安中，”他说，“九州几乎没有过完全和平的岁月，区别不过是大战小战而已。”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有些泄气：“其实我们地球也差不多。有人统计过，有史以来，地球上完全没有战争的年份，大概只有几十年。”
	　　“所以，由于战争的缘故，我无法找到龙渊阁的确切方位，”宇文非沉思一阵后，冒出了这么一句。
	　　“大哥，”我将头一抱，“你他爹的又想起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2.7
	　　如果你经历一次战争，你会觉得很恐怖；经历两次，你会觉得很厌倦；三次、四次，或者连续成百上千年的在战争中生存，剩下的大概就只有麻木了。
	　　麻木的时候，你听到师兄喊“喂，又要打到咱们龙渊阁了”，不会有丝毫的畏惧。你从床上爬起来，还能好整以暇的洗把脸，然后熟练的收拾简单的行李，捆扎龙渊阁内无法计数的书卷，开始准备搬家。
	　　千百年来，关于龙渊阁有着种种稀奇古怪的传闻，最离谱的一种说，世上一共有九座龙渊阁。我猜想，那只是他们所见到的不同时期的龙渊阁吧。为了最大限度的保存龙渊阁的宝贵资料，每当受到战乱威胁的时候，龙渊阁就会举阁迁移，去往一个相对平静的地方，继续我们的工作。
	　　事实上，龙渊阁何止迁移过九个地方。在九州这样喧嚣的乱世，空气中每时每刻都充满了危险的味道，稍不留神就会遭遇没顶之灾。
	　　“就算整个九州都毁灭了，这些书卷也必须要流传下去！”据说，龙渊阁第一代阁主在临死前这么说。这个遗训被一代代的传了下来，成为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守则。
	
	　　我至今仍然无法忘怀第一次参与搬迁的情景。当远方的尘土布满天空，战马的嘶鸣声已经隐约可闻的时候，龙渊阁内仍然十分宁静。除了很小一部分我这样的新手，绝大多数人的行动都熟练而有条不紊，几乎不会发出什么声响。龙渊阁外，庞大的车马队早已准备好，只等着所有的书卷被搬上去。
	　　我战战兢兢，两手发颤，绳子都弄断了好几根，看看其他人高效率的成果，颇有些汗颜。幸亏没有人顾得上责备我，他们两人或四人一组，把捆好的书抬出去，一一装上车。
	　　随后我们就出发了。那长长的车队绵延伸展，车上装的全都是书籍，所有人，包括那些连自己的年龄都记不清了的前辈们，都徒步跟在后面。对于我们而言，那些书比我们的性命更加宝贵。这一条速度不一的长龙忽而拉长，忽而缩短，九州的全部知识就在毁灭的威胁中一步步走远。
	　　与此同时，专门修行秘术的子弟们拖在后面，随时准备制造幻术，拖延敌人的追击。他们的最后结局大多是丧命，但没有一个人退缩。相反，每一个人都为自己能为龙渊阁献出生命而感到莫大的荣耀。
	　　无论如何，在每一次大乱之后，龙渊阁仍然需要重建，而每次重建后，小心就多了一分。我们制作了特殊的书架，下面带有轮子，可以直接推走。我们打造了坚固结实的马车，驯养了堪与战马相提并论的骏马，建立了规模不凡的车队。
	　有一次我们的行动慢了一些，损失了十多车的书籍，后来我们索性不把书取出来了，就任由它们放在箱子里。一有状况，马上就可以上路。
	　　“为什么，所有的书都要被锁在箱子里呢？”当我也有了师弟的时候，他这么怯生生地问。
	　　“为了……”我想了一会儿，“为了……为了保存我们的知识。”
	　　“可是锁在箱子里的知识，怎么用呢？”他不甘心地再问。
	　　“总有一天能用得到吧……”我不大确定地说。

1.8
	　　“我这个印象也未必精确，”宇文非讲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也可能是其他的情况。”
	　　“废话，你什么时候精确过……”我小声嘀咕一句，“其他情况是什么？”
	　　“也许并不存在龙渊阁的实体，”他沉思着，“在乱世之中，建立一座宏大的阁楼，里面蕴藏着无穷多的宝藏和秘密，实在是太招摇了。”
	　　我点点头：“说得有道理，那就像亿万富翁把所有的资产都换成现金堆家里。”
	
	　　“所以可能龙渊阁并不是一座楼，而只是一个组织的名称，就像天驱、天罗、鹤雪、辰月教一样，”宇文非的声音听上去好似梦呓，“我们所有人混入民间，有的做农夫，有的作厨师，有的做铁匠，有的卖私盐，表面上看起来，和常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我们把整座图书馆化整为零，藏在了每个人身上。”
	　　“我们平时耕地、卖菜、护镖甚至乞讨，在九州各地搜集着各种新的事件，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纪录下来。由于龙渊阁子弟遍布九州，所有的事件都能得到及时而详尽的纪录，所有的书籍都能得到第一时间的收藏，因此龙渊阁的藏量之丰富无人能及。”
	　　我听着他的描述或者说臆想，脑子里却想象着一些不相干的情景：我挎着书包，穿着一直没扔掉的校服，一一走遍学校的宿舍楼，和楼管大妈们玩着猫鼠游戏，然后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家里，扔下包，打开电脑，开始记录当天某非洲弹丸小国领导人访华、得到国家领导热情接见的重大事件。这场面怎么想怎么滑稽。
	　　“你笑什么？”宇文非奇怪的瞪我一眼。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我如果是一个龙渊阁的人，会是怎么样，”我说，“听了你刚才的话，我一下子觉得，我们这些走街串屋卖光盘的，是不是也算是传播知识的一种呢？”
	　　宇文非拿起我一张还没卖出去的AV，凝视着封面上搔首弄姿的女郎，口气有些犹豫：“我想……应该算吧……”
	
	　　然而宇文非说算是不管用的，至少学校保安不听他的。这天中午我溜进一个宿舍楼，坐在一个学生的床上等他们慢慢挑盘。他们拿出一套电子E书大全，一共12张碟，正一一放入光驱试验，我无意中朝窗外一瞥，正看见两名保安向楼门走去。
	　　尽管他们未见得是冲我来的，但一旦被抓住，所有光盘没收不说，还得重罚。我当下拎起书包，狂奔遁入厕所，等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过去后，小心翼翼的鼠窜出去。等出了校门才想起，我那套E书还在那宿舍没拿出来呢。
	　　于是我又偷偷转了回去。在宿舍外面窥视一阵，估摸着保安们该撤退了，我才胆战心惊的进去。
	　　“你说什么呢？”刚才不厌其烦一张张试碟的学生抬眼看了看我，“那盘试完，你不是拿回去了么？”
	　　我一下子急了：“胡说！我出去的时候，那套盘明明就扔在你们桌上的！”
	　　他摇摇头：“你明明拿走了的，我们全宿舍的人都可以作证。”
	　　我四下里一看，宿舍里的其他人有的靠在床上看书，有些玩游戏，有的睡觉，没有一个人看我一眼。我不再说什么，默默退出去。
	　　我记得读大学时，宿舍里来了个推销蜂蜜的农村小姑娘，但是长得白白嫩嫩十分水灵。我们通常遇到这类推销员都会轰出去，但却独独让这小姑娘进来，装模作样的问这问那，肚子里灌满了蜂蜜水还号称品尝。最后她察觉出来我们只是在耍她，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却还舍不得空手而归。我不耐烦起来，坐到电脑前放起了AV。一秒钟之后，她乖乖蒸发了，当时我甚为得意，将此毛片退敌事件广为传播，人皆颂我胆大心黑。
	
	　　那时候我是多么意气风发，现在却只能体会一下当年那小姑娘目中含泪的心境。我突然想到，我真是个混蛋。我又想到，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这事儿若是被老七撞上，那没得说。他以前也曾遇到过类似的事情，结果是找了几名同乡夜入宿舍，将对方脑袋拍开了花。我断没有这个胆量，也没这实力，一腔苦闷只能向宇文非倾吐。
	　　“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盯着眼前的空啤酒罐，颓然长叹，却忘了讹我东西的人也是学生。宇文非摇摇头：“那不过是因为你所掌握的知识没有优势罢了。在你们这个世界，大部分实用的知识都已经以商品的形式存在了，一般人不需要懂得原理，也能操作。譬如使用你们的手枪的人，压根不需要了解火药的配方。”
	　　“只要运用得当，知识是最可怕的武器，”宇文非望着天花板，令我担心他闪了脖子，“我们龙渊阁就是这样的。”

2.8
	　　表面上看起来，九洲大陆上纷争不休，君王们轮流称霸，一次次的改写着九州历史。但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超越了君权的存在，那就是龙渊阁。
	　　据说，龙渊阁的第一代阁主，本来是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同时也照料着自家家传的藏书楼。但后来遇到兵乱，所有的藏书连同藏书楼一起被付之一炬。他一怒之下，创立了龙渊阁。
	　　龙渊阁如此贪婪的收罗全九州的所有知识，显然决非没有目的的。在九州历次大规模的战争中，龙渊阁都扮演了极为关键的角色。
	　　“那时候，那位蛮族大君十分发愁的就是马不像战士那么听话，无法始终保持队列的整齐，因而影响了冲击力。而他从河络那里订购的重甲，也几乎没有单独的马匹可以承受其重量，”我的老师最喜欢谈到的就是这个话题，“他于是求助于我。”
	　　“我查阅了许多古早的资料，发现殇州的夸父曾经试图训练狰来替他们作战，由于狰太不听话，他们不得不把狰捆起来训练。当然，最终他们失败了，狰这种生物是不可驯服的，但我却从中汲取到了灵感。所以我建议他，用铁链把马匹串连起来，利用马队整体奔跑的冲力来带动铁枪。后来他用这个简单的方法，差一点占据天下。”
	　　这种战法我听说过，它叫做铁浮屠，在军事史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真没想到竟然是师父发明的。我一度对师父很崇拜，后来师兄偷偷告诉我：“铁浮屠是他发明的不假，但哪儿有他说的那么冠冕？还什么夸父、狰，吹牛。”
	　　“他有一次喝醉了酒，才说出了实话。其实就是他小时候放羊手脚太笨，那些羊四处奔散，不听他的，他一怒之下，就用绳子把所有的羊都捆起来……”
	
	　　但不管怎样，龙渊阁的作用不可抹煞。无论英雄或是恶魔们需要怎样的帮助，都能从龙渊阁得到答案。当然，收取的费用也是不菲的，这足以支持龙渊阁不断扩大自己的收藏。而龙渊阁在九州各势力之间的巧妙制衡，令任何一家都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
	　　每当有人质疑，用知识去帮助杀戮是否合理时，他得到的答案总是相同的。这也是所有进入龙渊阁的人，都必须要谨记的一条真理：
	　　当知识不足以保护自己的时候，它就什么都不是。
	　　当然有一点，龙渊阁决不豢养自己的军队，理由是显而易见的。如果龙渊阁拥有了军队，就将成为九州所有君主头上最大的威胁，那时候，龙渊阁离毁灭也就不远了。

1.9
	　　秋季到来的时候，我成功安排了宇文非的饭碗，确切说，是老七帮忙安排的。宇文非去一个小打印店做了录入员。活不多，有需要的时候再叫他过去。他以往在龙渊阁抄抄写写，现在敲打键盘，也算得上是老本行。
	　　“那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老七问。
	　　我一阵茫然，脑子里没半点头绪。卖盘不可能是长远之计，工作始终没找着，前途看来一片灰暗。至于宇文非，天天没事儿就坐着冥修，也没见他修出什么成就来。
	　　“异次元空间？时间机器？虫洞？跃迁？你能有点概念吗？”我快要把我所会的名词都掏出来了。宇文非只是摇头。
	　　“我已经想了好几个月了，”他说，“但我始终抓不到任何一点痕迹。我只记得我在龙渊阁工作，下一个场景就是那冰块了。”
	　　再问一百次，也是从龙渊阁跳到冰块，真让人气闷。外头倒是吵吵嚷嚷，关于这位冰川古人君离奇失踪的种种分析够出一个书系了。最现实的说法是外国势力把他偷走了，最罗曼蒂克的则是他本是外星人、又苏醒回到了他的家乡。
	　　“要真能回去就好了，”宇文非感叹，“在一个连星空都不一样的地方，心里真是发虚。”
	　　“九州的星空是什么样的？”我问。
	
	　　“九州的天空是彩色的，”宇文非喃喃地说，“那是因为星辰都有自己的颜色，而不像这里，只有白色的光芒。”
	　　“白昼的时候，太阳统治了天空，耀眼的光芒遮掩了其他的星曜，但如果仔细看，仍然能看出一些不同的色彩。它们虽然隐藏在太阳的亮度之下，却还是执著的散放出微弱的光。”
	　　“到了夜晚，太阳隐去，谷玄的黑暗笼罩大地。明月发出柔和的淡黄色光，其他星辰如同钻石，闪烁出七彩。亘白是白色的，密罗是绿色的，印池是蓝色的……那些光芒在星辰力的相互扰动之下此消彼长，令夜色变幻多端。”
	　　“我记得我喜欢在龙渊阁的高层仰望星空，那些绚丽的色彩仿佛触手可及。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背后的龙渊阁都显得微不足道，因为宇宙的秘密总是蕴涵于它本身，不会依赖于文字而存在。”
	　　我拍拍他的肩膀：“兄弟，想家了？”
	　　宇文非默然点头。其实我也想家了，但混成如今这德行，真是羞于归家。人言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我这般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状况，非把老爹的血压计打个粉碎。
	　　这一夜秋风萧瑟，开始有黄叶坠下。北京这地方，几乎没有春天和秋天，用不了多久，隆冬就将到来。与夏天相比，北京城的冬日又是别样滋味，起风时，室外空气中仿佛包裹着玻璃渣，一下一下的锥着皮肤。而我的房东乃葛朗台、阿巴贡、夏洛克与泼留希金的基因混合体，只怕恨不能一颗煤球让我烧一冬。
	　　“你在想什么？”宇文非问我。
	　　“你自己不能看么？”我反问。
	　　“你不是要我尊重你的……人权么，”他眨眨眼，“所以我就再也没阅读你的头脑。”
	　　“该读的你都读干净了，”我毫不领情，“我是在想，你总不能在这儿呆一辈子吧？”
	　　他叹口气，双手抱住头：“我也不想，但我该怎么回去呢？已经几个月了，我还是没想清　　楚事情的根源。难道……难道我真的只是个疯子？关于九州的一切，只是我这个疯子的狂想？”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宇文非这样。在此之前，他都总是一副高深莫测、没心没肺的德行，即便是在种种混乱记忆所组成的迷宫中穿行时，他也始终能保持嘴角自嘲的微笑。但如今，秋日的第一片落叶似乎击碎了他最后的自信。
	　　我捏捏他的肩膀：“其实我也怀疑我自己疯了，不过……你得这么想，甭管世界的真相是怎么样的，你所能体会到的，只是你的感知而已。比如我其实是个绝色美女，但你看到我是个猥琐男，那我的美女本质就对你毫无用处了，是不？”
	　　宇文非一乐：“原来你们这里美女的标准是这样的……”
	　　“我那是比方，你别打岔！”我剜他一眼，“也许你真的是疯子，但你心里有这么一个九州世界，你就拥有常人所没有的一些东西。你能够梦见羽人从龙渊阁的窗外飞过，梦见郁非带着火红色的轨迹划过天空，我只能梦见AV女优投怀送抱……扯远了，不说这个。”
	　　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我似乎有很多感触，却很难用语言形容。宇文非至少还能以回到九州、回到龙渊阁作为目标，我的目标在哪儿？

2.9
	　　“我建议你不要选择这个课题，”师兄对我说，“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我低下头，纸上的墨迹未干，“世界本原”四个大字看上去很醒目。也许我的确应该放弃这类太空太玄的题目，选择一些具体的方向，譬如茶叶的种植与制作啦，星阙的运行啦一类的。但我总觉得，如果人活一世，连世界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未免太过失败。
	　　师兄很无奈：“失败？你去地下七层，走廊最西边有一间小门，推门进去，看看什么才叫做失败。”
	
	　　我于是去了。地下七层是存放一些已经被证伪的知识与历史事件的地方，几乎等于一座废弃的仓库，很少有人光顾，充满了纸张变质的霉味和蛀虫啃噬书本的沙沙声。我在走廊西边的尽头发现了一道小门，门是虚掩的，我推开走进去。
	　　我怀疑，这是整座龙渊阁里唯一没有纸张的地方了。这间小屋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张床和床前一个布满油渍的饭桌，什么都没有。一个长发长须的老者枯坐在床上，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进去之后，他瞥了我一眼，随即把目光挪开，好似我不存在。沉默了好一阵子，我尝试着向他打招呼：“前辈，您好。”
	　　他随意点点头，也不回话，我愣了愣，决定没话找话：“您这里居然一本书都没有。”
	　　“书有什么用，”他压根不看我一眼，“一切都是不可知的，书籍纪录的不过是表浅的具象，白费功夫。”
	　　“为什么是不可知的？”我不服气，“我们都在孜孜以求的探索世界的奥秘，只有暂时无法知道的，没有永远无法知道的。”
	　　“幼稚！”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句，转过头去，面朝墙躺下，不再搭理我。我只好退了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前辈被关在那间小屋里已经快有300年了。他曾经为了探求九州世界的边缘，从龙渊阁出发，一路向东行进，离开陆地后乘上海船，前后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年。后来他遇到了一场海上风暴，船被击碎，自己被卷入海浪里，失去了知觉。
	　　等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了海岸上。他辨别出东的方向，继续前行，却越走越觉得眼前的景观十分眼熟。最后，他惊呆了。
	　　他见到了龙渊阁。真的是龙渊阁。他摸索着进了门，虽然衣衫褴褛，一名弟子还是辨认出了他。
	　　“长老，您回来了！”那名弟子说，“您找到九州的边缘了么？”
	　　他望了那弟子一眼，一言不发，把自己关进了地下七层的杂物间，也就是他现在所居住的地方。从此他不再阅读任何书本，并给出如下解释。
	　　“我一直用罗盘精密的控制着方向，保证一直沿着正东行进，”他说，“可是我却回到了龙渊阁。这显然是大神的手段，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既然如此，我们在这里经年累月的辛劳，最后也不过是陷入一场大神的玩笑罢了。”

1.10
	　　所谓同学会，大致就是一个羞辱与被羞辱的过程。你看着身边的同学甲踌躇满志，谈论着自己三十万的年薪和“乱去美国”的待遇，心里恨不能一烟灰缸砸他个满脸酱汁；你再看着身边的同学乙低声下气地说，新工作正在谈，现在暂时呆着，心里就会很有成就感，并充满鄙夷地暗自嘀咕：正在谈？你丫不就一中关村卖光盘的混子么！
	
	　　我当然希望能扮演同学甲的角色，可惜现实安排我扮演同学乙，世事苍凉，不外乎是。硬着头皮挺过了晚餐，听众人商议晚上去钱柜，慌忙谢绝，说晚上回去还有事。
	　　狗熊，大学时住我下铺的主儿一把揽过我：“屁事！不尽兴今天谁也别走！”此人身高丈二，腰大十围，在大学篮球队被称作奥尼尔，这一揽对我而言不啻于颈锁，哪里挣得开？只能稀里糊涂被他劫持上了出租车。
	　　别看狗熊这厮五大三粗貌似先天愚型，如今居然子承父业打理一家文化公司，没事儿做点图书策划案什么的，实在让人刮目相看。路上我红着脸跟他商量借点钱，付今晚钱柜的账单，他胸脯一拍：“借个屁！今晚我买单！”
	　　后来我好像是喝了点酒。人言酒后乱性，何况我酒量原本不佳，几杯下肚只觉得骨头都松了。狗熊正在鬼哭狼嚎的歌声中高谈阔论：“……这年头奇幻小说n好卖，抄抄山海经抄抄西方dnd，胡诌一个虚构的世界出来，然后打打杀杀拳头加枕头就是几十万字。要愣充文化的还搞多人世界，弄一堆写手你一篇我一篇的自吹构建世界，这个天神那个天神的，说到底还不是骗钱……”
	　　我听到这儿心里一动，宇文非的九州感情还有这功用？借着酒意，我把狗熊叫出包厢，告诉他，我现在有一个相当完整的世界创意，不知道他有没有兴趣。狗熊毕竟有商业头脑，虽然喝得满脸红霞飞，仍然精神一振，让我讲下去。
	　　我把从宇文非那里听到的九州世界的种种细节挑要紧的向他讲了一遍，狗熊听到一小半就两眼放光：“有意思！有意思！”待我讲完，他一把揪住我：“这创意谁的？不可能你的，我太了解你了！谁的？”
	　　这厮果然了解我，我其实最不擅长的就是想象，要我自己编出这么个世界来，纯属痴人说梦。酒精入脑，一时间没什么顾虑，我拍拍胸：“一会儿散伙了跟我走！”
	
	　　狗熊站在宇文非面前是一个很怪异的场面，好似一头霸王龙和一只鸭嘴龙。时值深夜，秋风从千疮百孔的窗户上吹进来，我的酒意消了几分，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现在要懊悔已经晚了。
	　　宇文非和狗熊聊得倒是很热乎。狗熊看来一点也不介意宇文非怪异的出身，向他询问了种种与九州世界相关的问题，包括世界的起源、种族分化、天文地理等等，边问边用小本不停的记。我心说怪了，狗熊一向拒绝相信任何超自然现象，如今面对一个异世界来的还魂僵尸，居然毫无异状，这可不是他的作风。
	　　不过我也顾不得多想，酒醒了，倦意涌上来，靠在床上很快睡着，耳中听得狗熊和宇文非不停地叽叽喳喳。黎明醒来，只见宇文非又开始老僧入定，狗熊眼中布满血丝，正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我把他送出去，他回头往屋里看一眼，拍拍我肩膀：“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疯哥们？还挺能编呢。”
	　　我一怔：“疯哥们？你不是和他聊了一夜么？”
	　　狗熊立马神采飞扬：“是啊，别看他疯疯癫癫，编出的这个世界设定还真是精彩。我回头组织一帮写手，准能做一套不错的系列。到时候，少不了你们俩的分红，也正好给他治病……”
	　　我冷冷的打断了他：“这么说，你觉得他只是个疯子，在胡编乱造一个玩艺儿了？”
	　　狗熊像看怪物一样看我：“那你觉得呢？你难道真相信他是从什么什么九州来的？”
	　　我停住脚步，不搭理他，脑子里转个不停。最后我咬咬牙，对他说：“我是宇文非的经纪人，这个设定可以卖给你，但我要预付，马上支付。”
	　　“这个没有先例，”狗熊有些为难，“我们也得考虑现金周转，不可能八字没一撇先……”
	　　“如果最后出书不成，算你借我的，我退给你！”我一把抓住他手腕，“就算是看在咱们当年的交情。”

2.10
	　　说到疯子，龙渊阁里还有另一位截然相反的极端。他不认为这世界是出于神的旨意而不可知的，正相反，他仿佛觉得自己就是神。
	　　当时我正在龙渊阁的某一层找书，突然听到附近有人惊叫。我循声而去，看到一位老者捂着胳膊，神情十分惊慌。看样子，他不小心被书架擦了一下。
	　　“没关系，破了点皮而已，”我安慰他说，“别紧张。”
	　　“胡说，这种小伤口也可能感染，导致败血症！”他吹胡子瞪眼地说，“我不能死啊！”
	　　我只好装模作样的给他包扎了一下根本没有流血的伤口，心里想着，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很认真地说：“我不能死，这不是为了我自己。如果我死了，整个九州世界都会随之而毁灭！”
	　　这话过于危言耸听，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吃惊而是想笑。好在龙渊阁素来讲究尊重师长，我没有笑出声来，但这点心思还是被他看穿了。
	　　“可悲！”他的目光并无什么不满，只是充满了怜悯。他静静注视着我：“但我仍然不得不为了你们这些可悲的人而活着，让这个世界尽可能长的延续下去。”
	
	　　我这位了不起的前辈将世界安危担于己身已经有好几百年了。最初的时候，他负责整理九州各种思想流派的文献资料，到了后来，自己也慢慢开始像那些思想家一样，满脑子古怪的念头。
	　　“你现在站在我的面前，是一个人类，龙渊阁的年轻弟子，”他说，“但是如果我闭上眼睛，不看到你，不触摸你，你就不会存在。整个九州，都是依赖于我的思想而存在的。”
	　　我无比景仰地望着他，想象着他闭上眼睛，我就化为一团虚无；他睁开眼睛，我就和我嘴角的溃疡一同出现，这真是桩神奇的事情。
	　　最糟糕的是，这是位充满责任心的老人，他固执地以为，自己应该为这个由自己的头脑衍生而出的世界负责，所以，自己绝不能死。他在龙渊阁的日子里，谨小慎微，处处注意，并深通种种养生之道。我听其他弟子们背后议论，他可能会成为龙渊阁历史上最长寿的人。
	“不止是龙渊阁。除了传说中的龙族，他大概会是全九州最长命的人，”我的几位同伴挖苦说。尽管如此，他仍然十分的愁苦，因为尽管龙渊阁时间流逝缓慢，人的寿命总是有限的。他觉得，当有一天他的生命走到尽头时，当他的双目永久地闭上时，这世界就会沉入黑暗，化为虚空，一切将不复存在。而我们在龙渊阁那么辛苦的搜集、记录，看上去也不是太有必要了。

1.11
	　　我在飞机和火车之间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选择了价格更高的飞机，其实时间没那么紧张。为了向九州来客炫耀一下我们的科技？或许吧，我也说不清楚。
	　　“我们要去干嘛？”宇文非跟着我走入候机大厅，一脸的懵然无知。
	　　“去发现你的冰坨子的地方，”我简短地回答，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如果我们不能在那儿找到点儿什么，你就一辈子在这儿喝鱼头汤吧。”
	　　宇文非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你终于真正的相信我不是一个疯子了。”
	　　“你也可以说，我真正变成一个疯子了，”我闷声闷气地回答，“这个故事教育了我们，人不能头脑发热，冲动是魔鬼啊！”
	
	　　狗熊那天对我说，宇文非无疑是个疯子，只不过疯得很精彩，居然能捏造出这么一个天衣无缝的幻想世界来。这话原本是人之常情，我听了却一阵不乐意。
	　　“如果你是疯子，那就说明我是疯子，我凭什么要被当作疯子？”我对着宇文非大发牢骚，“娘的，我还就不信我他妈活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到头来变成个疯子！所以我一定要证明我不是疯子，那就需要先证明你不是疯……”
	　　“喝点水，别呛着，”宇文非不动声色，把纸杯递给我。飞机刚刚穿过一片乱流，机身上下颠簸犹如醉汉，我为了压抑紧张的心情，口沫横飞的大声说着话。宇文非却和往日一般死样活气，好像并不是坐在随时可能一头栽下去的飞机里，倒似是在我的小平房里打坐。
	　　乱流过后，我松了口气，看宇文非如此镇静自若，倒也佩服。回头想想，这家伙一辈子只有仰着头看羽人飞的份，对于空难的后果并无什么了解。再一想，也不尽然，此人对外界的一切事物反应都相当之迟钝，怕是把刀都架到他脖子上了，他还在琢磨洗碗到底应该倒多少洗涤剂。
	　　“读书多了，思考的东西也越多，”宇文非说，“脑子不够用了，很多事情顾不得去想。”
	　　“可不是么，”我嘟哝着，“你就是想得太多了，龙渊阁在你脑子里成千面娇娃了。说不定你回到九州，发现你所有的说法都是错的……”
	　　宇文非点点头：“可不是？人的感觉与外在事物之间总是存在偏差的，疯子不过是把这种偏差无限放大了而已。也许哪一天我一觉醒来，突然发现根本不存在什么九州，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打住！打住！”我叫了起来，“我这个人意志不坚定，好容易下定决心，你可别动摇军心！”
	
	　　我着急出行是为了避免天气出现问题，需要赶在冬天以前。这片冰川的最佳旅游季节其实就在冬季，但几处可能发生危险的景点在这一时段不予开放。那几处景点并不太重要，对一般游客而言不看也罢，然而严酷的事实是，宇文非就是在其中一处冰川温泉附近发现的，不赶着去不行。
	　　这冰川新开发没几年，却已经声名鹊起，成为国内数一数二的冰川景点，自然有其魅力。虽然我无心观赏，却也忍不住要向宇文非炫耀一番，但宇文非一句话把我噎回去了。
	　　“如果你去过殇州的冰原，大概就不会觉得这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了，”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带着深深的挫败感，领着他一路前行。毕竟缺乏旅游经验，出门前算计了一番机票车票景点门票，从狗熊那儿讹来的钱绰绰有余。到了这里才知道，身上没点登山靴之类的专业装备，只能跟着导游在大路上晃荡。鉴于景区出售的东西都是天价，在商店里转了一圈，我们就只剩下门票钱了。至于回程该怎么办，索性不去想了。古人言破釜沉舟，我今天也要破一把。
	
	　　我依据网上流传甚广的逃票攻略，带着宇文非溜进了那个单独收费的冰川温泉景点。这书呆子笨手笨脚，一不小心沿着山坡滚了下去，虽然只是轻微擦伤，身上的衣物都裹满了雪和冰渣。
	　　我嘴里絮絮叨叨，给他拍打着身上的脏物，忽听耳边一声暴喝：“站住别动！”侧头一看，却是两个手臂上别着红箍的，不知道从哪个地洞钻将出来，对我们虎视眈眈，作“手执钢鞭将你打”状。
	　　“他们要干什么？”宇文非一面清理着灌进脖子的冰雪，一面困惑地问我。
	　　“干什么？就抓你们这些逃票的！”说话者乃一四十余岁的中年妇女，好似一个发过了头的馒头，一脸难以自禁的喜悦。看来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各景区工作人员也不是傻子，见了那逃票攻略还无所行动。
	　　我低声对宇文非说：“完蛋了！我们被抓住了，要罚款的。”
	　　他看我一眼：“我们不是没钱了吗？”
	　　“废话！”我气得双目喷火，“扒了你的衣服顶债行不行？”想要抓起他撒腿狂奔，想想以他的身板，怕是跑不了几步就得气喘吁吁，哪能敌得过背后如狼似虎的大妈们，心中一阵绝望，索性不动了。
	　　没想到怪事出现了，那大妈走到近前，脸上肌肉扭曲了几下，突然换出一副和颜悦色的神情：“你们快点进去吧，外面冷着呢！”
	　　我一下想到猫捉老鼠之前的一番戏弄，心头大怒，但仔细一看，两位大妈均笑容和蔼可掬，看来诚实无比。正在犹豫，宇文非一言不发，扯起我就走，身后的两位大妈冲我们挥手告别，并无追赶之意。
	　　宇文非始终不发话，脚下越走越快，拐过一个弯后，前方已经隐约可见温泉蒸腾的热气。宇文非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同时控制两个人的精神……太强我所难，”他休息了好一阵才说，“我修炼了那么久，功力还是太浅。”
	　　我这才明白方才是怎么回事，看不出这厮呆头呆脑居然颇能当机立断。我扶起他，手指前方：“这里距离发现你的那个山洞已经不远了。”

2.11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为了什么曾经去过殇州冰原了，那是一种辽阔到极致的壮美。粗粝的风如刀锋般从旷野上切过，切割出远方万古不化的冰川。而眼前的冰川，不能说不好看，却很像是一件精致的玩具，经不起岁月的磨砺和摧残。
	　　我想起在殇州见过的落日的场景。太阳在严寒的空气中仍努力保持着血红的尊严，将白色的冰原染上妖异的色彩。那些犬牙交错如同锯齿的冰峰骄傲的屹立着，峰顶直刺苍穹，长长的阴影分割着大地。
	　　后来我还见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里面足可以填下上百号人，不知道是由于星流石的撞击还是地裂而形成的。等我登上高处、回头俯瞰的时候，我惊讶的发现那个深坑看上去很像一个巨大的足印。
	　　“那是天神留下的脚印，”我们的夸父向导告诉我们，“在远古的传说中，我们夸父族的祖先迁徙到这一带，遭遇了暴风雪，许多人都活活冻僵了，眼看就要遭受灭族之祸。最危急的时刻，是天神在这里踏了一脚，从他的足印里涌出了热气腾腾的温泉，才拯救了我们的种族。”
	　　眼下我也在寻找温泉，目的却仅仅是拯救我自己。最可怕的在于，在这个异域世界呆得太久，我自己都有些动摇了。我不无忧伤地想：也许九州真的只是一种狂想？
	
	　　无论怎样，我需要一个最终的答案。这答案现在被圈起来了，外面还挂了一块醒目的牌子：《冰川古人出土原址》。所谓冰川古人，显然就是区区在下了。
	　　老六拍拍我肩膀：“我在外面制造点混乱，你赶紧摸进去吧。”
	　　我一下想起了刚才那两个中年妇女，显然这里的人都绝非善茬：“那你怎么办？”
	　　他咧嘴一笑：“大不了拘我几天，然后找个地方筛沙子换遣送费，反正我也没钱。”
	　　他放在我肩头的手改拍为捏：“要是回不去，还来找我，表弟我带着你卖光盘，知识分子也要从肉体上接受改造嘛；要是真一不小心回去了……别忘了打个电话回来。”
	　　他看看我的表情，嘟哝了一句：“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这笑话很冷……快去吧！”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一把推开我，冲着正在作讲解的漂亮女导游走了过去。我听见他用悲苦欲绝的腔调大叫：“你躲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你要对我这样？”
	　　然后我听到尖叫声、训斥声、喝彩声、口哨声响作一片，我能感觉到人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老六身上。我一躬身，从拦在洞外的绳圈下钻了进去。
	
	　　我觉得我已经接近答案了。这洞里残留着强烈的法术的气息，毫无疑问来自于九州，并且四周凝结的冰壁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味道。我记起老六向我念叨过，异世界的连接必然存在某种通道。虽然这是他从胡编乱造的小说里看来的，却也是我现在唯一能相信的说法了。
	　　我找到了我被挖出来的地方，根据现场判断，我那时应该是被直立着冻在冰壁上，就像被用铲子拍进去的一样。他们把我连人带冰块一起挖了出来，留下一个长形的洞。
	　　这个洞的大小和我的身材倒是正好吻合，我尝试着站进去，冰块的寒气让我打了个哆嗦。就在这时候，我感到一股异乎寻常的力量侵入头脑，随即意识一阵迷糊。
	　　这是噬魂术的力量。虽然我第一次经历，但龙渊阁关于秘术的书籍中有很多详细的记载。秘道家自身修行的秘术，或者某些封禁了邪灵的魂印兵器，都能拥有吸人魂魄的力量。
	　　我慌忙跳了出去，在这一瞬间我想到了些什么。也许就是这股怪异的嗜魂之力，把我从九州世界带到了这里？我是不是应该听任它再次吸取我的灵魂呢？这样做有两种后果，也许　　我能幸运的回去，也许我会失去灵魂，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
	　　外面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想来是老六已经被抓走了。一阵脚步声传来，几名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你！干什么的？”他们呆了一呆，随即向我跑来，看来我要遭遇和老六同样的命运。我咬咬牙，别无选择，一步跨进了我被发现的地方。那股噬魂的力道再次出现，冲击着我的头颅，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被抽走。一阵剧痛中，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但还能感觉到，有几只手拽住了我的手臂和衣服，正在把我向外拉。

终章
	　　宇文非醒来时，感到有几只手拽住他的手臂和衣服，死命拉扯摇晃。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天亮了？”
	　　“他醒了！这白痴还活着呢！”身边响起几声响亮的喊叫。视界慢慢由模糊变为清晰，他看清楚眼前站着一个小个子男人和一个瘦瘦长长的银发羽人。他逐渐想起来，这个男人叫做姬承，是虎牙枪的继承人，除了没用之外也没有别的坏处了；这个羽人叫云湛，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游侠，正是他把自己从龙渊阁骗出来的。
	　　龙渊阁，龙渊阁……他的脑子一阵疼痛，一些奇怪的记忆随着“龙渊阁”这三个字一同浮出水面。自己仿佛是做了一场长梦，梦中的一切合情合理又难以索解。
	
	　　“叛军打听到了你的存在，”云湛说，“所以派出羽族的杀手打算偷袭你。因为有我在，他们知道没办法一击致命，因此煞费苦心准备了新的武器。”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支箭，看来平平无奇，他却用厚步包裹住了手掌才敢拿起来。还没靠近，宇文非就感到一阵透骨而入的寒意。
	　　“已经放了半个月了，不然就这样我也会被冻僵的，”云湛将箭支放在桌上，一阵白气慢慢散发出来。宇文非坐起来，拍拍脑袋：“有专犁的味道。大概是取出专犁的珠子磨成粉吧，然后嵌入箭头里。龙渊阁的书籍里有过……”
	　　“读书多就是好啊，”云湛做个鬼脸，“没错，就是这玩意儿。这种箭用特制的驽筒装着，以秘术镇压，用不着精确瞄准，发射出来之后能迅速把周围数丈之内的东西全都冻僵。”
	　　说到这儿，云湛居然有点脸红：“呃……不是我不想救你，而是当时如果我去救你，我也得被冻成冰坨子，所以……”
	　　“所以你往旁边刺溜一跳，那速度，我估计长上翅膀的都没你快，”姬承在一旁十分不仗义地补充说，“不愧是天驱，好身手啊！”
	　　云湛瞪他一眼，慌忙转移话题：“你也应该知道取到专犁的珠子多么不容易，我估计这种箭叛军手里不会超过十支，居然舍得用在你身上，你也算是大大的有面子了。”
	“然后我就被冻成了冰块？”宇文非若有所思。
	　　“石公主把全城能找到的人和东西都找出来了，也不知道从大内库藏里翻出了些什么奇药，居然把你救回来了，”姬承说，“不过你一直昏迷不醒，直到刚才。大夫说，你的脑袋可能被冻坏了，我们都担心你救回来也会变傻呢。”
	　　“没变傻，放心……”宇文非喃喃地说。
	
	　　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但记忆开始渐渐凸现。一个奇妙的世界，一个名叫老六的朋友，一个苦思冥想、寻找龙渊阁的人。这一切在专犁冰冻一切的寒气中突然出现，当肉体暂时消失时，精神却能活跃到这等地步。原来老六和宇文非，不过是同一个精神分裂后的产物，他们原本是同一个人，却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原来，龙渊阁那位前辈所说的话是真的，他想。世界只存在于人的头脑中，当你死去或者醒来，当你的感知不再持续，也许一个恢宏的宇宙就会因此而消亡。他不无惋惜地回想起梦中的那一切：充满尘土的城市，钢铁筑成的高楼大厦，蚂蚁般密集的人群，机窗外的茫茫云海。
	　　还有老六，宇文非想，这是我思想的另一半，可我从未意识到我身上会存在这样一种人格——它究竟说明了什么？
	　　“想什么呢？”云湛伸出手，装模作样地给他把脉，“不会真被冻坏了吧？”
	　　“男左女右，你应该按我的左手，”宇文非说，在姬承幸灾乐祸的嗤笑声中，他仍在心里努力回想着那个异世界的点点滴滴。为什么会产生这样一个庞杂繁复、无比真实的幻影？
	　　也许是因为长年修习密罗系法术的缘故。密罗的反面是混乱，会对人的精神产生强烈的影响。而自己在龙渊阁读了太多的书，对世界的猜测与想象也太过深入，因而在意识深处已经不自觉地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新世界？
	　　还有那些对龙渊阁的混乱印象，那些荒诞不经的细节，是某种期冀，还是某种不满？一切都无法解释，而且可能永远无法解释，因为即便是龙渊阁中的藏书，也没有任何一本能够详尽的解答，一切生物的精神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复杂与不可揣摩。
	
	　　我们的世界，是否也只是依赖于另一个生物的感知而存在？想到这里，宇文非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他想要深入地思考这个问题，却又想永远不去触碰这个问题，毕竟让自己的头脑陷入　　永久的混乱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你再养两天，我送你回去，”云湛说，“你们龙渊阁的知识分子可值钱，死了我赔不起。”
	　　“我作证，”姬承不放过一切报复云湛的机会，“你昏迷这段日子，他的脸始终都是一会儿白一　　会儿绿的，那颜色别提多好看了。”
	　　“嗯，回去，”宇文非点点头，“可是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龙渊阁究竟在哪儿？”
	　　云湛疑惑地望了姬承一眼：“他居然问我们龙渊阁在哪儿？”
	　　“他疯了，”姬承简洁地回答说。
	　　宇文非不再理睬这两个活宝。他有些疲惫的抬起头，在屋顶的上方，天空依旧深邃幽远，星河依旧灿烂，但他已经不可能再有机会看着舷窗外的云海了。现在那里只有一群盘旋的羽人，羽翼翻飞中酝酿着杀机，随时准备取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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