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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仙难逑，奈何情深
作者：是今
内容简介
天生貌丑的女神医VS神秘翩翩佳公子 看上去绝不可能产生交集的两人，却被一连串意外牵扯越来越深 这一切，到底是意外，还是情深无铸的步步为营？ 轻松搞笑的风格，不长的篇幅更像小酌宜情，推荐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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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听说莫归神医的女徒弟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仙姿玉色、倾国倾城。”


难得这位仁兄一口气用了这么多形容美色的成语，倒颇为几分文采，我不由放慢了步伐，想听一听下文。


“所以我才趁莫神医出海过来看病，你说像我这般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会不会让她一见钟情？”


我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看一眼这位青年才俊。


“哎，前面那位姑娘恐怕就是，你看那背影如此窈窕婀娜，举步生莲，风姿绰约，如细柳扶风，娇花照水。”


我小腿一颤，算了，还是走快点吧。


“果然是绝代佳人，只看一个背影便觉得意乱情迷，神魂颠倒。”


有时候听力太好，也不大好。于是，我停住步子，站在树下，等着身后的两位。


满树桃花开得极盛，一阵风起，几瓣落红飘在衣襟上，与春衫上绣着的一只彩蝶缱绻缠绵，一动一静，倒颇有几分情趣。


身后两位才俊越走越近。


“周兄，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穿黑裙也这般美丽动人，当真是品味不凡。”


我低头看了看其实是刚才去菜地里浇水，我觉得黑裙子比较耐脏，沾了水渍泥巴都不大显。


“你看那桃花开得多美，她婷婷玉立于树下，正应了那句诗，人面桃花相映”我回过身去，甚是和蔼地笑了笑：“二位是来看病的么，我就是神医莫归的女弟子。”


二位“才俊”顿时大惊失色、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我关切地问：“不知二位那里不舒服？”


“啊，我们没病，告、告辞。”


两人争先恐后、步履如飞、大步流星。


“慢走不送。”我笑着挥了挥手，顺势弹落了衣袖上的几瓣落花，朝着杏林苑走去。


师父莫归，人称神医，为了保持高深莫测的神秘形象，离群索居地住在东海之滨伽罗。正如两位仁兄所言，他的确有两位女徒弟，我与眉妩。


小时候，他就常对我们说：我这两个徒弟丢不了，眉间都长着记号。


眉妩的眉心生了一小颗嫣红色的美人痣，娇俏艳丽，灵动妩媚，如心尖上的一点相思。


我的则比较霸气雄伟，从额头到鼻骨，生有一大片辽阔黑印，气势磅礴，堪如泼墨。


于是，眉妩是个美貌的姑娘，我，大抵算得上是个美貌的，夜叉。是以多年来，我一直觉得愧对眉妩，她每日给我看的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赏心悦目，而我镇日给她看的却是一张夜叉脸，惊心动魄。


方才那位出口成章的兄台以及玉树临风的兄台，必定是慕名前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料运气不好，碰见的却是我。时也运也，不可强求。


走进杏林苑，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色便扑面而来，入目之处，飞花戏逐柳絮，姹紫不输嫣红，春色满园美景无边，但师父不在，无形中便生出一份冷冷清清，连卧在桃花树下的旺财都看着无精打采。


旺财是一只狐狸，捡到它时，我大约七岁。


那日因我吃得撑了，师父牵着我漫步消食。走着走着，忽见路边的草丛里，一只小狐狸趴在一只老狐狸身上哀鸣。我问师父怎么回事，师父说，那老狐狸死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生死，当下抱住师父的大腿放声嚎啕。


师父蹲下来安抚我：“万物皆有寿命，轮回往复，如同花开花落，月圆月缺，没什么可怕。”


我搂住师父的脖子，越发哭的厉害，“师父，你不懂。”


师父忍不住噗的一笑：“我不懂？”


我重重嗯了一声，伤心欲绝：“师父就是那老狐狸，我就是那小狐狸，师父你要是死了，谁给我做饭？谁给我制衣？银子给别人花？”


我哭的眼冒金星，这才发现，师父他真的很重要，他不光长的好看，用处还很多，万万不能死。


“老狐狸”却笑了：“灵珑，我不会死的。”


我的眼泪戛然而止：“为什么？”


他一本正经道：“我吃过长生不老药。”


我破涕为笑：“那太好了。”过了一会儿，我又觉得不对，在他胸前抹了一把鼻涕，眼巴巴问道：“师父，那我呢？”


师父嘿嘿一笑：“你当然没吃了。”


我嗷地一声，哭的越发豪放，大有山崩地裂海枯石烂也不罢休的架势。


师父捏着我的鼻子笑道：“《十洲记》上记载，祖洲琼田里生有养神芝，人死不到三日，以草覆之皆可活，服之可令人长生。等你长大了，师父乘船带你出海，采了养神芝给你当青菜吃。”


我对师父的话深信不疑，当即便止住了眼泪。自此，那本《十洲记》便被我翻了个稀巴烂。身为一枚凡人，谁都有颗怕死的心。


师父一向大手大脚奢侈浪费，那本被我翻破了的《十洲记》他却没扔，用绢布装好，放在他的书架上。小轩窗前，三月艳阳豪爽大方地倾泻了满桌春晖，我坐在桌前，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扛不住春困，竟然入了梦。


梦里好生的颠簸，似是乘船出了海。恍惚间不知行了多少海路，突然海水变得清澈透明，波澜不兴，犹如一块凝集了天地精华的水晶，玲珑剔透，广袤无垠，其间漂浮一方碧如翡翠的绿岛，云蒸霞蔚，日月摇光，青石礁岩间遍生奇花异草。


我心中暗喜，摩拳擦掌正欲上山去薅那仙草，忽见海边的礁岩上站着一人，肩上停着一只鹰。烟霞之中，那背影风骨铮铮，遗世独立，衬着身后的海阔天空，云山霞海，仿佛已经站了地老天荒的辰光。


我怔然凝睇那个背影，一种熟悉之极的感觉涌上心头，但却想不起他是谁。


海潮涌起扑上他的衣角，他终于转身，就在这时，突然当空响起几声晴天霹雳将我劈翻在地。我狼狈睁眼，只见眉妩正晃着我，笑得仙女一般。


“鹰儿带了师父的信来。”


我激动地坐起身：“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信中未说归期，只说他有一位至交要来伽罗，让我们好好收拾负雪楼招待这位贵客。”


贵客？


我心里暗暗纳罕。师父为了维持神医和世外高人的神秘高大形象，几乎从不邀请外人前来。偌大的伽罗，不外乎我们师徒三人，外加一只海东青拿云和狐狸旺财。今日怎么突然有兴致邀人前来作客？


我怀揣一肚子困惑和眉妩去了负雪楼，将屋子仔细打扫干净，在桌上的玉瓶里插上新开的桃花。


屋内窗明几净，焕然一新。眉妩坐在紫檀桌前，若有所思地捧着脸颊，模样甚是深沉。


“灵珑，师父此次神神秘秘地出海，莫非是去了瀛洲？传说那里乃是仙人的居处，你说，师父所说的贵客，会不会是位仙人？”


我笑笑未答，其实心里也很好奇这位贵客的身份，因为师父素来连当今陛下昶帝也未放在眼里，究竟是怎样的人，竟然入了他的法眼，承得起一个“贵”字？


三日后便是四月初一，天未亮我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伽罗位于东海之滨，海水缥碧，风烟俱净，岛上生有一花，名叫朝颜，有止血神效，其花只在芳菲四月朝阳初升的那一刻盛开，弹指便谢，短如流光。


师父出海之前命我切切不可忘记采摘。于是一大早我就赶到海边的方寸灵台。


金乌尚未东升，海面上一团无边无际的青蓝，如混沌初开。渐渐晨曦微露，天幕舒展。不多时，一轮壮阔朝阳夭矫出海，漫天霞光席天盖地泻于海面之上。


璀璨晨光中，朝颜怒放，绿色花朵翠碧欲滴，散发沁人心脾的奇香。我飞快地将花朵采下，盛放在金盘之上。这种稀世奇花一月也不过采得百十朵，勉强制得一小盒药膏，堪称无价。


山崖下响起熟悉的鹰鸣，正是师父的海东青拿云。


我手搭凉棚朝下一看，只见方寸灵台下，一艘船靠了岸，迎着朝阳的帆上金光璀璨，绣着一个大大的莫字，难道是师父回来了？


狂喜之下，我提着裙子便奔上沙滩，急切之中跑掉了一只鞋子，也来不及去捡。


海风迎面而来，白色的沙粒稍稍有些硌脚，我停住了步子。


甲板上站着一个人，霞光中身着一袭如火如荼的红裳，身后是一望无极的海阔天空，朝阳的光好似都汇聚在他身上，灼灼红衣好似一团烈焰，要烧起满天的云。


他逆光而站，胳膊上托着一只鹰，看不清他的容颜，那一片夺人心魄的红，好似是海天之际唯一的神采。


我心中一惊，这情景为何和梦中如此相似？一时间，我竟然有点怀疑自己尚在梦中。一种隔世重逢的感觉迎面扑来，好似是一个前世的故人，隔山越海来赴今生之约。


鹰振翅欲飞，他广袖一拂，拿云腾空而起，一声清脆的鹰鸣直入云霄。


他缓缓步下踏板，像是踏云而下。


白沙如雪，红裳浓烈，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走得那样洒脱闲逸，海风吹着他的衣衫，像是蹁跹的云。


他漫不经心地走过来，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在他的眼中。


拿云飞到我的跟前，低鸣着绕了两圈，朝含烟阁飞去。


我看着他，一直走到我跟前。


我无法形容他的样貌，只是觉得世间也只有这样的一副容颜才可以配得上那样的步伐和那样的身姿。有那么一刻间，我忘记了呼吸。


人这一生，会有无数场相遇，与无数的人。有人只是与你擦肩而过，连容貌都未看清，有人与你有过短暂的缘分，后相忘于江湖。但有的人，你只是不经意看了他一眼，便会记得一生。


他俨然便是后者。我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眸，望进去，仿佛沐在昭华三月的春光里。


迎着日光他微微眯起眼眸，对我轻轻一笑，仿佛从笑意里氤氲出一缕和煦温柔的风，吹得人从骨子里生出一股慵懒。


“你，就是师父信中的贵客？”我仿佛被催眠了一般，声音竟是出奇的轻柔。


“是，我叫容琛，你是灵珑吧。”


他用得虽是问句，语气却极肯定，我不由好奇：“你怎么知道？”


“你师父说他有两个弟子，一个叫灵珑，一个叫眉妩。”


我越发好奇，“那你怎么知道我是灵珑？”


他笑了笑：“你师父说，长的漂亮的那个叫眉妩。”


我：“……”


他莞尔一笑：“我并没有说你丑的意思。”


我：“……”


他又笑：“哦对了，他还说，一个是死丫头，一个是疯丫头。”


他唇角微勾，眼中盛开揶揄的笑意。


我心中飙泪师父，你真的是我们的亲师父么？


他放下手中的箧笥，从袖中抽出了一块丝帕。


“小心沙子硌了脚。”他弯下腰，竟然握起了我的脚。极度的震惊意外之下，我像是被施了魔法无法动弹，居然任由他用丝帕在我的脚上打了个结。


我怔怔地望着丝帕上的一丛兰草，恍然间觉得心里好像漫过一道温暖的水流。


他站起身，指着我的身后，莞尔笑道：“那个，就是疯丫头么？”

第2章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影极不婷婷袅袅地跑了过来。


翠绿色的纱裙提在手里，露出内里一长一短的桃红色裤脚。衣衫不整倒也罢了，那头发为嘛也不束？定是刚从被窝里被拿云叫起来。所幸，长发柔顺墨黑，飘在风里，盈盈起伏，倒也好看。


不料，突然一阵风来，哗我扶额不忍多看，其实，师父的介绍倒也不失精准。


眉妩奔到跟前，突然停住了。


绿纱裙从她手中悄无声息的滑了下来，盖住了她的脚踝，她恍然不觉，望着容琛像是被定住了心魂，眼里闪着我从没见过的光。


我拉了拉她的衣角，“眉妩，这位是容琛公子，师父信中的贵客。”


她的脸上飞起了两朵红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羞色。


那么多人惊艳于她的美貌，为她肝肠寸断，为她寻死觅活，我却从见过她在一个男子面前局促羞赧，原来，只是时机不到。就像是方寸灵台的朝颜，只在芳菲四月朝阳初升的那一刻盛开。


她手忙脚乱地将长发挽起一个发髻，屈身道了一个万福，柔软曼妙的身姿，像是等了一冬东风的柳。


我惊艳于眉妩的绽放，更惊讶于容琛的平静。他竟然没有眼中放光，嘴角微张，目光更没凝在她脸上。怔立失神的只是眉妩，她的眼眸熠熠生辉，整个人都像是发着光。


我忽然想起一句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只是这一场相逢，不知是劫是缘。但不管是劫是缘，能在年华最盛时遇见命定的那个人，已是三生有幸。


不知我的那个良人，又在何处？我很难得地思索起这个问题，心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最唯美的某过于有一天突然不期而遇狭路相逢，他捏着我的脸颊，咬牙切齿道：死丫头，老子找了你二十年了。


最凄婉的莫过于，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死翘翘。


因容貌问题，我觉得凄婉的可能远远大于唯美的可能。而眼前的一双璧人，仙姿玉色，背衬一天霞光，无垠碧海，说不出的谐美动人。


我识相地先走了几步，捡起沙滩上的鞋子穿好。


包了脚丫子的丝帕此刻还他甚是不妥，我塞进了袖管，打算洗一洗再还给他。


走到杏林苑，旺财呼呼几下跑到了容琛的跟前，他弯下腰身摸了摸它的头，奇怪的是，旺财竟然不闪不避也不怯生。


穿过竹林，便是负雪楼，静幽雅致地藏在一片碧绿盈翠之后，这是师父仿照云南民居盖的一幢白色小楼。说起来，容琛倒是第一位客人。


他进了屋子并未四处打量，手指看似随意地抹了一把紫檀桌，仿佛是看看有无浮灰。显然是个有洁癖的人，这点倒是和师父很像，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把箧笥放在桌上，打开之后拿出一只红色锦盒，递给眉妩：“要在伽罗打扰数日，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请姑娘笑纳。”


玉白色的手指托着那只锦盒，衣袖间仿佛有丝丝缕缕的清淡梅香逸出。我觉得没有人能将一个姿势做出这般风流无涯的模样。


眉妩一怔之后露出惊喜羞涩之色，但却没有接那锦盒，只道：“公子太客气了，既是师父的贵客，我们欢迎之至，岂敢收礼，回头师父知道，定会不高兴。”


听到这话，我不由吃了一惊，她何时惧怕过师父不高兴？她恨不得天天惹他不高兴她才高兴。


转念一想，我明白了。我比她入门早了八年，虽比她小了半岁，按资历却是她师姐。师父不在，客人送礼应该送我这位“代理地主”才是。容琛却只送她不送我，想必是她怕我难堪，所以不好意思收下。


其实，我一点都不介意。这些年来，每次跟随师父出门，男人对她惊若天人，对我避之不及，她跟前门庭若市，我跟前门可罗雀，被赤裸裸地打击了这么多年，我早就练就了一坨金刚不坏之心。


我淡定地替她接过礼物，放在她手上，“公子的一片好意，却之不恭，你就收下吧。快看看是什么？”


眉妩欢喜地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精巧之极的刀具，各式各样，足有二十几种。


“听你师父说，你喜欢易容整容，这些想必用得上。”


“多谢公子。”


眉妩拿起那些精致的刀具爱不释手，笑得眉眼弯弯。


给她送礼物的男人没有一驴车也有一箩筐，但她从没这样高兴过，看来，关键是送东西的人是谁。若是不喜欢的，送倾城之财，亦是粪土。若是自己喜欢的人，送一捧月色便可醉了良宵。


眉妩的心事昭然若揭，于是我善解人意地说道：“眉妩，你陪公子说话，我去烧水泡茶。”


出了门，我突然有种感觉，师父邀请容琛上岛做客，大约是替她找了个如意郎君来上门相亲。


我慢悠悠地烧了一壶雪水，泡了杯昆仑雪菊，托着双螭白玉盏到了负雪楼。


没想到屋里只有眉妩一个人。


玉瓶里的桃花灼灼其华，她神思恍惚的坐在那里，眼中映着一束桃花。


我放下茶盘，四处看了看，“他呢？”


眉妩脸上飞红：“他在后面沐浴。”


果然是个有洁癖的人。


我甚是关心两人的进展，八卦地问：“你们刚才，聊了什么么？”


眉妩略有些惆怅：“你一走，他就去沐浴了。”


我怅然之余倒有些意外。一般男子见到眉妩通常都会惜时如命，恨不能将一句话拉皮筋一般拉到十句话长，我刻意留给两人的独处时光，他不解风情地去洗个什么澡？


我凑到她耳边：“你是不是喜欢他？”


眉妩一愣：“你怎么知道？”


“连旺财都看出来了。”


“哎呀讨厌，又取笑人家。”


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眉妩，我并没取笑你，估计师父是给你寻个上门女婿来相亲。然后，嗯，你懂的。”


眉妩回了一个“我懂”的眼神，却遗憾地一摊手：“可是，他并没有对我一见倾心。”


“你怎么知道？”


眉妩嗔了我一眼，“我自然知道。”


这倒也是，俗话说久病成医，眉妩见多了那种一见钟情的目光，经验丰富。耳濡目染之下，连带着我也练出了一双精光四溢的眸子。容琛双眸澄澈明净，深邃睿智，看着眉妩时的确没有那些男子的那股子激昂热烈，痴迷狷狂，端的是沉着从容，波澜不惊。


我拍了拍眉妩的肩头，“别担心，这世上怎么会有男人不喜欢你？除非他不是男人。”


“你胡说什么呢？他当然是男人。”


我指了指里间：“你看过？”


眉妩红着脸蛋嗔道：“讨厌！我可不是那种偷看男人洗澡的人，不像你。”


我淡定地说：“我也不偷看，都是正大光明的看。”


行医治病，难免要见到男人的身体，所以，像我这种金刚罩面皮的女人，委实不多。但是，见到眉妩跟见到一颗白菜样的男人，更是不多。


我不由心里寻思，他这般淡定，到底是千帆过尽，还是审美观扭曲，抑或是，不喜欢女人？想到后一种可能，我一阵义愤填膺，这样的男人若是断了袖去，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趴到眉妩耳边道：“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你知道吧？”


“知道，怎么了？”


我期期艾艾道：“要不，你把茶水送进去？顺便，咳咳，你不用拿走他的衣服，只需脱掉你的衣服”自从事了大夫这个行当，我便喜欢直来直去直接解决问题，就像遇见一个患者，甭管用什么药，只要能药到病除便行。


“啊呸呸呸，你个淫贼！”眉妩羞红了脸，一跺脚走了。


我羞愧地从袖管里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淫汗，擦完才发现是包过脚丫子的那方丝帕这时，屏风后响起脚步声。


容琛从后面走了出来，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衫，真真是晨如朝阳，暮如朗月。


我使了很大劲，才把眼珠子从他身上挪到茶盘上，挤出一坨笑：“公子请用。”


他端起茶水饮了两口放下，冲我笑了笑，笑容轻浅随意却极是生动撩人。


我初时以为他在看我眉间的黑印，后来发觉不是，每一寸肌肤好似都被一缕清幽的月光拂过。


我想世上没有一个女子能禁得起他的一记凝睇。那目光明澈通透，明净动人，像是深井之水，让人凭空生出一股要搅动起波澜的欲念。


渐渐有一股热力悄无声息地在耳廓涌生，我搓了搓面皮，挤出一丝干笑：“公子，我脸上有何不妥么？”我记得早起是洗过脸的，手指抹了下眼角，并无芝麻糊。


他笑盈盈望着我：“方才我听说，世上没有男人会不喜欢眉妩，除非他不是男人。”


我挤出一坨无辜的笑：“啊，我说过吗？公子听错了吧？”


他抿唇不语，闲闲地靠着紫檀桌，骨节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冲着我挑眉一笑：“要不，你来验看验看。”


那素色长衫样式简单，腰带也只是随意的系了个结，衣襟松松垮垮的好似随时要打开。


我心里噗通一跳，觉得鼻腔里热烘烘的激流涌动。


他作势拉了一下腰带，似笑非笑。


我一手捂着鼻子，腾出另一只手晃了晃：“啊，不不不、敬谢不敏、敬谢不敏。”


他紧上一步，笑容极是诚恳：“无妨无妨，医者父母心嘛。”


我忙退了两步，不想他又紧上两步。


我稳住步子，挤出一坨慈祥的笑：“既然这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第3章


他笑容一僵。


我伸手拽住了他的腰带，正色道：“师父说过，行医治病之时，要浑然忘我。”


他急忙揪住腰带另一头。


我与他扯着腰带两头实打实地拔了几回河，到底抵不过他的力气，腰带被他扯了回去。


我撸了撸袖子，正欲再战。


他撑着桌子一个鹞跃从窗户翻了出去，离了八丈远才停在一颗桃树下，颤抖着手指，面色微红：“你”我拢袖暗笑，行医多年早就练就一坨金刚不坏之心，在我面前仗“势”欺人，岂不是想了半天，没想着合适的词，我回了灵夕阁，去洗帕子。


因为来了贵客，午饭极是丰盛，饮的是眉妩新酿的米酒，盛放在碧玉碗中。


师父他是个讲究人，每一种茶水都要配一种杯子。铁观音用紫砂，毛尖用琉璃，雪菊用白玉盏。眉妩也是如此，米酒一定要用碧玉碗盛放才好看。


可怜每次我吃个米酒都胆战心惊，生怕摔了玉碗，虽说神医日进斗金，但也经不起有一个烧包的师父和一个败家的徒弟。身为伽罗的财务总管，为了收支平衡我真真是操碎了心。


米酒入口酸酸甜甜，酒气香而不厚，薄而不淡，还掺杂一股淡淡的荷叶清香。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玉碗，由衷赞叹：“美味至极，阿妩你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救得了人，勾得了魂。简直就是一枚宜室宜家的贤妻良母型名医。”


她脸色浮起两朵绯云，却没有谦让，大大方方道：“你说的对。”


容公子像是被呛了一口，眼中闪过一道笑意。


他的吃相也真是好看，举手之际，风度翩翩。明明食用人间烟火，却有一种喝风饮露的感觉，颇为养眼。


眉妩恍恍惚惚，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日，睡觉之前，突然恶狠狠的掐了我一把，喃喃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呲着牙道：“嗯，春梦。”


眉妩又掐了我一把：“讨厌啦，死丫头。”


我嘿嘿笑了笑，回到灵夕阁睡觉。


翌日一早，我照例天未亮爬起来去摘朝颜。旭日东升的那一刻，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清扬的赞叹：“东海的日出，果然瑰丽雄伟。”


“你怎么也起得这样早。”


他手中托着一朵朝颜，放在我的金盘上，浅浅一笑：“嗯，有件礼物要私下送你。”


我不由一怔，有生之年，居然还有男人送我礼物！我扭头望了望太阳，的确是从东边出来的。


“什么礼物？”


他笑着卖了个关子，“很特殊的礼物。”


我着实好奇：“怎么个特殊法？莫非送我个相公？


他唇角一勾，无声而笑，眼眸中那璀璨深邃之处，似乎融了一天霞光。


白色长衫，只在下摆处绣了几枝修竹，衬着他高洁清雅，出尘不俗的面孔，如是画中人。相由心生，我想他应该是个极风雅的人，有轻微的洁癖，有不俗的品味，有一双能直窥人心的眼眸，却怀着一颗淡漠无谓的心。


我私心揣摩着眼前的这个人，不觉恍然失神，直到拿云在头顶上煞风景的叫了一声，我才发现自己还眼巴巴地望着他，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心里有点异样，闭了下眼睛。


“你在干吗？”


“嗯，念经。”


“念什么经？”


我眼睛睁开一条缝，干笑：“还是不说了吧？”


他莞尔一笑，柔声哄道：“还是说吧。”


我正色道：“色即是空”他噗的一声，转过身去。负在身后的一双手，骨骼清奇。


我一路念经跟着他到了负雪楼，进了书房。


他径直走到书桌前，回身对我招了招手：“你过来。”


我走上前，他衣袖一抬，手伸向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得就往后一避，心突突跳了两下。


他的手指停在我的眉间，问道：“你眉间这印记，是天生就有么？”


我点头答是。


“眉妩会整容易容之术，没想过帮你去掉？”


“这印记溶于血肉，除非剜掉这块肉。比起头上嵌个大碗，倒不如顶一坨墨，你说是不是？其实这样也蛮好，出门在外十分安全，再说我自己也看不见。”


他幽幽道：“做人不能太自私，要多想想别人的感受。眉妩如此窈窕，大约也是因为每日面对着你一同用餐”我：“……”


他从紫檀桌上的笔架上取下一只细狼毫。阳光照着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有玉石一般温润的光泽。


“来，我给你画一张画。”


我有点受宠若惊，实想不到有生之年，居然还有人肯来为我画像。虽然师父和眉妩从未说过我丑，但几乎每个男人见到我，都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移开目光，可见我那霸气的容貌究竟有多么的男儿不宜。


他摊开一张宣纸，压上玉石貔貅镇纸，然后落笔。


屋子里静得一丝风都没有，连花香都格外浓郁。


他低头运腕，笔在手中行云流水，奇怪的是，既然是在给我画像么？为何看都不看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将画递给我。


画中的女子，眉如远山，秋波灵动，笑靥恬美从容。裙裾翩翩，似乎一缕风起，她便可以乘云飞去。


真是一只生花妙笔。


“好看么？”


我真心赞道：“好看，这是谁？”


他望着我：“自然，是你。”


我愣了下，转而扑哧一笑：“你当我没照过镜子么？我哪有如此好看。”


“的确就是你，本来的模样。”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素来淡漠随意的面容难得的认真深沉。


“本来？难道我现在的样子，不是本来的模样？”


他指了指我眉间的黑印：“这并非胎记，是眉间轮的封印。”


我一惊：“封印？”


他点头。


我眼前一黑，颤着声道：“难道我是只妖精？”


“嗯，据说，”他顿了顿：“妖精都很美。”


噗，心口中箭。


“如果去掉黑印，你便是画中这个模样。”


我看着画中女子，似乎是我，又似乎不是。


“你不信么？”


我委实有点不大信，我居然能长的这么好看？


“你稍等。”他去屏风后拿了一只小锦盒出来。


“坐下别动。”他将我按在铜镜前，从锦盒里挑了一团东西，在我眉间抹了几下，肌肤上有一种幽凉滑润的感觉，但随着那手指的移动，又在幽凉中生出一丝暖来。


他将铜镜举到我眼前。


我惊诧地说不出话来。黑印不见了，那药膏和肌肤融为一色，眉间光洁如玉。


我情不自禁赞道：“没想到公子易容之术如此高明，也没想到，我竟然这么耐看。”


我一向低调惯了，“好看”这个词，在嘴边滚了几滚，终咽了回去。


他在我眉间轻轻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东西。


“现在你信了吧。”


我点头。


“若是没有这黑印，你其实，也是个，”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摸一个合适的词：“嗯，能看的姑娘。”


我忍不住挠了挠桌腿只是，能看而已？公子你到底眼界有多高啊。


“你想不想去掉这个封印？”


“当然想，怎么去？”


他粲然一笑：“这个就算是我送你的礼物。”


我心里一喜：“你是说，你可以帮我去掉？”


他含笑点头，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笑了笑，眼神温柔似水令人目眩，“这件事我暂时还没想到，你先答应就好了。”


这，不好吧？万一让我杀人放火呢？


他似是看出我的担忧，当即笑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做伤天害理之事。”


有些事虽然不伤天害理，但也不宜为之，我素来喜欢做有把握的事，这个充满了未知的要求，就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他随时可能来收紧这根丝线，让我去完成一件不可知的事情，究竟我能否做到，又是否愿意去做，都是未知。我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画中的女子清丽脱俗，眼中如有一汪春水，去掉封印，便如此画，不再是人见人惊的丑女，也许会有一些男子，为我倾心。


该如何抉择？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理智稍占上风。


“让我考虑考虑。”


“好啊，不过还有一件事，”“还有什么？”


“去掉封印，你便可以开启天知，看到一些凡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笑问：“莫非是地底下埋着的金银财宝？”


他一字一顿道：“鬼魂妖灵，或是一些不洁的东西。比如夜间醒来，可能会看见床前飘着几只”他颇为体贴地打住了话头，含蓄地望着我。


我目瞪口呆，一身鸡皮疙瘩悄然降临。


他凝视着我，认真的问道：“你，还要不要去掉这个封印？”


我本来犹犹豫豫的心，更加犹豫了。


“不急，慢慢想，想好了随时来找我。”他的语气极是宽容温柔，倒像是哄一个贪嘴吃又怕肚子疼的孩子。


我走出负雪楼，满怀疑惑。这个封印究竟是何人所为？为何要封住我的眉间轮？有天知的人，这世间少之又少，这天赋异禀究竟是福是祸？


我纠结思考了一整日，也未下定决心这封印到底去还是不去，便去含烟阁找眉妩商量。


眉妩听说之后，表情喜大于惊：“真的么？”


“是，但是，去掉之后，我便开了天知，据说，可以看到一些鬼魂妖灵等。”


眉妩捂住嘴啊了一声，表情演变为惊大于喜。


“那你，还是不要去了封印吧，若是镇日看到那些东西，日子还怎么过啊。”她突然眼睛一瞪：“哎呀，晚上和相公欢好，岂不是都能看到床边的旁观者。”


我：“……”陷入情网的人，思维果然都有点剑走偏锋。


她又道：“灵珑，若是一个人喜欢你，岂会在意你的容貌？一见钟情什么的，最不靠谱了。”


她貌似忘了自己正在干这不靠谱的事。


我施施然拢了拢袖子，“话是这么说，可是若是第一眼就把人给吓跑了，那来后来的相处相知？”


我自问自己仁心仁术，但长到十七岁，只有一只雄性爱过我，便是旺财。


“那封印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第4章


“没想好。”


“那你还是等师父回来，再说吧。”


我决定先去睡，此事不急，容我再想想。


辗转了半夜，也没想好，迷迷糊糊中陷入梦境，居然又做了同样的一个梦，还是那一方仙气缭绕的海岛，那人背对我，肩上停着一只鹰。


这个画面和我第一次见到容琛如此相似，但容琛气宇轩华，风流倜傥，这个人却仿佛历经了沧海桑田，长衫落拓，写尽寂寥。看着那个孤寂的背影，我竟然在梦里生出一丝深切入骨的同情和心疼，好似这个人的孤寂和寂寥都于我息息相关，感同身受。


我苦苦蹲守了半夜，他终于转身，我喜不自胜地看了一眼无语醒来。


怎么会是镇上的屠夫阿武？！


师父不喜喧闹，又刻意要保持神秘，所以选了伽罗这么个类似于世外桃源的所在，这里诸般皆好，就是离群索居，生活上略有不便。于是师父便让阿武每隔半月从镇上送些肉食和油盐等生活用度过来。


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日已是四月初三，阿武还没来，于是便梦到了他。


我吃素倒也罢了，容琛乃是师父的贵客，岂能一直这么清汤寡水？我决定亲自去镇上买些肉来。


到了镇上，阿武的肉铺却关了门。找街坊邻居打听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他，赫然发现半月不见，他居然改行，去当了私塾先生，的助手。


看惯了他的短打扮，突然一身长衫，头顶青巾，我瞅了半天才认出他，正欲赞一句：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却听他文绉绉先道：“灵珑姑娘，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不见，想的半死。”


“啊，好说，好说。”我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问道：“你怎么改行了？”


“荷花说，她不能嫁给一个屠夫。”


荷花乃是阿武的心上人，自打认识他，我在他口中听到的最多的三个字便是“荷花说”，出现频率远远超过儒生的“孔子曰”。


“为什么？”


“她说我整日打打杀杀没有前途。”


这个说法我不甚赞同。谁说打打杀杀没有前途，关键是看打打杀杀的对象是谁。若是打打杀杀的对象是一群枭雄，最终杀出一片江山，那你便是盖世英豪，开国帝君。若是打打杀杀的对象是一群奸邪恶人，那你便是为民除害的侠义之士。不过，阿武打打杀杀的对象是一群猪。既然阿武改行，我只好去镇上其他的肉铺下了订金，约定好每月初一来伽罗送肉，顺便捎带些油盐等物品。


我扛着一袋大鱼大肉回到伽罗，眉妩大展身手，做了一桌子好菜。


三人坐在香樟树下，支了张大方桌正吃得欢实，突然听见竹林外有人呼唤。旺财立刻做出猛虎下山的招牌招式，一见是阿武，便悻悻然蹲下继续啃鸡骨头。


阿武身着一身白长衫黯然销魂地飘了过来。


我惊诧的问：“阿武，你是怎么了？”


阿武哀哀婉婉道：“我改了行，荷花还是不肯答应我，她说我眼睛太小。”


又是荷花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武不必难过，除了荷花，这世上还有桃花、杏花、菊花”他幽幽道：“鲜花一堆，我只掐一朵。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没想到他如此痴情专情，连我听着都颇有些感动。但感情这种事，常常是外人被感动的稀里哗啦，当事人却无动于衷。


阿武又飘到眉妩姑娘跟前，“听说你最善改变人的相貌，能不能给我整成一双大眼睛。”


“这还不是小菜一碟。”眉妩眉飞色舞地拿着筷子指着阿武的眼角，如指点江山：“这里开大一点，眼睛就会变大，若是还嫌不够大，我再给你割出一道双眼皮，保管让你变得双目有神，精光熠熠。”


“真的么？”


眉妩一挑眉梢，笑得妩媚骄傲：“自然是真的，我可是神医莫归的弟子，算不得神医也算得名医。”


身为师姐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低调了。我是一小就跟师父学医的，眉妩是半路入门，医术比我差得多，不过整容易容却是一把好手。按照师父的话说，术业有专攻。她擅长在人脸上动刀，我擅长在人身上动刀。


阿武在眉妩手中，三日后，变了个人。


我和眉妩以为这下回去必定是皆大欢喜，不料，才过了一天，阿武又飘来哭诉：“荷花说，我眼睛是大了，但显得鼻子太小。”


荷花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眉妩也深有同感，于是索性给阿武整了个一次到位。过了几日一拆封，阿武惊喜陶醉地照了一天镜子，去井边打水的时候也探头探脑地临水顾盼，差点一头攮进了井里。


他的容貌与过去简直是云泥之别。整个镇子，再没有比他更英俊的男人。他欢欢喜喜地告辞，让我和眉妩等他的喜糖。


我甚是欣慰，但私心里倒起了另一个忧患，他变得这般英俊，该不会看不上荷花了吧？


谁知当夜阿武又哭上门来。


“荷花说，我太英俊了。”


我无语怔立。眉妩哭笑不得。阿武英俊的脸蛋哭成了一团没发好的面团。


我叹了口气，上前拍肩：“兄弟节哀。喜欢你，一个理由都嫌多，不喜欢你，一千个理由都嫌少。荷花这是找借口。”


眉妩也道：“是啊，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觉得灵珑也不比荷花差啊。”


阿武抹了一把泪：“眉妩姑娘，这么昧良心的话你怎么也能说得出来呢？”


我一头黑线。


容琛极不厚道地噗了一声。


眉妩又换了个劝解的法子，“我觉得做屠夫没什么不好啊，你家娘子每日都可以吃到猪耳朵，喝到猪肝汤。”


阿武立刻眼冒绿光：“那你愿意嫁个屠夫吗？”


眉妩讪讪干笑。


阿武叹了口气，幽幽道：“这世上，还有不口是心非的女人吗？”


为了不让阿武对这个世界绝望，我弱弱举了下手。


阿武一皱眉：“你不算女人啦。”


这句话太有杀伤力，我有些不淡定，挺了挺胸道：“我那里不算女人了？我也有前有后啊。”


“女人一般都脸皮很薄，不会说这种话。”


眉妩和容琛齐齐噗了一声。


我：“……”


英俊的阿武黯然离去。我和眉妩都甚是遗憾。很多事情外力无法改变，眉妩纵有一双妙手，改得了阿武的容颜，却改不了荷花的心意。


夜色渐深，我爬到观月楼上，手里捧了一壶忘忧。


月华如练，照的庭中景物雾气泱泱如同润在水波中。下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树影中走出一个人。


容琛负手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我。


我摇了摇酒壶，大大方方道：“上来喝一杯。”


他登上楼梯，坐在我身旁。


我拿衣袖把壶嘴擦了擦，递给他。


他倒也不嫌弃，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晃了晃酒壶，没好气地笑：“就一口？”


“酒多伤身。意思意思即可。”


他瞥了我一眼：“你不觉得这意思太小了么？”


我嘿嘿一笑岔开话题：“公子我想通了，这块封印，就当是胎记罢了。”


他略露讶色：“你不想去掉？”


“我当然想，但还是觉得不去为好。”


容琛默然片刻，问道：“为何？”


“我是个知足常乐的人，对眼下平和宁静的生活甚是满意，唯一的缺憾大约就是容貌不尽如人意，但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又岂能事事顺心？自然，一副好相貌可以得到更多人的喜爱。我也想有幅好相貌，觅个如意郎君，将他金屋藏了娇。可是，你看阿武，不管他容貌如何变，荷花都不喜欢他。真喜欢一个人，应该不介意容貌。也许我能碰见一个人，不因为我的容貌而喜欢我，这样，反倒是我的幸事。”


他静静等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头，一本正经道：“你说的也是。像我这样，女人喜欢我，也不知是喜欢我的容颜，还是我这个人。所以长的太好，也很烦恼，桃花运太多，也很纠结。”


他云淡风轻地叹了口气：“唉，你说这将来找老婆吧，也是个麻烦。娶你这样的，别人会说我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娶了眉妩那样的，又怕她把我的风采给压了下去。”


“……”我咽了口唾沫，默默起身。


“唉唉，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我捂着心口，幽幽道：“公子，容我先回去把碎了七八瓣的心拼凑拼凑。”


他一脸无辜：“我说了什么？”


公子你真是杀人于无形的高手啊。

第5章


晨曦初明，海风吹得心间一片豁达开旷。路旁碧树葳蕤，雀鸟在晨光中啾鸣，如童伶咿咿呀呀轻吟江南小词。


我刚刚走下方寸灵台就听见崖下传来一阵急切如雨的马蹄声。放眼看去，一队金甲军从海边疾驰而来，四月春暄，绿烟遍野，金甲军在路上腾起一片飞烟，倏忽到了眼前，疾风卷云一般。


高大的西域良驹上骑坐着英姿不凡的金甲将士，为首一人跃下骏马，冲我一抱拳：“在下御林军左使向钧，请问莫归神医可在？”


原来是皇帝陛下的御林军，怪不得这么张扬神气。


我弯腰回了一礼：“家师出海，尚未归来。”


向钧脸色一变，急问：“那，他几时回还？”


“家师未曾提及。”


他急得跺脚，“这可怎么是好。”


“不知大人找家师何事？”


我虽然这样问，其实心里明了，御林军左使亲自来请师父，想必是当今皇上身体有恙。


果然他道：“皇上有恙请神医入宫就诊。”


若是寻常百姓，我必定会说，师父不在那我去吧。可是，患病的乃是皇帝陛下，师父说过，这位昶帝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最喜叫人“爱卿”，但爱着爱着，卿就死了我自然不想死，于是拢袖干笑，做送客之状。


不料，向钧突然眼睛一亮：“姑娘既是神医的弟子，想必也是医术高明，就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嘴角一抽，忙道：“我医术与师父相差甚远。”


“姑娘不必自谦，请。”


他抬手一挥，唰地一声，身后的金甲军齐崭崭从中劈开，如同抽刀断流，露出一辆精美的马车。


我还未来得及说个不字，就被他不由分说地“请”到了车上。


我抠着车门，急道：“左使大人，你总得让我带上药箱啊。”


他又将我“请”了下来。


我回到灵夕阁，带上药箱，顺便给眉妩留下几行字告知去向。她此刻还在后头的含烟阁里酣睡，可怜我一早爬起来去采花，巴巴地被向左使碰上，真是早起的虫子被鸟吃。


刚刚留好信，容琛撩开珠帘走了进来。


“你要进宫？”


我哀哀点头。


他眉梢一扬：“要不，我随你同去？”


我心里灵光一闪，他既是师父口中的“贵”客，必定有过人之处，莫非也是位神医高人？我心中暗喜，连声道：“好啊好啊。”


他抿唇一笑：“我去看热闹。”


我：“……”


他笑容可掬：“要是你被皇帝陛下打了板子走不得路，我还可以把你运回伽罗。”


公子你能不能说句吉利话。


去京的这一路上，我颇为忧郁。我年纪轻轻，还未成亲，我能不能不去啊，撩开车帘，一片金甲寒光晃花了我的眼。


我闷闷缩回到车里，进行自我安慰，怎么说我也是神医莫归的得意弟子，除了长生不老，这世上大致没什么疑难杂症能难得到我，怕他作甚。再说，身边还有一位貌似高人的人。不料斜眼一看，高人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总之一副游山玩水的懒散悠然，脸上隐隐约约写着“不靠谱”三个字。


马车径直进了帝京。宫门外，弃车换轿，一行人进了宫城。


进了承天门，便是一重重的琼楼玉宇，大气恢弘，肃穆雄伟。昶帝倒真是品味不俗，也舍得花钱，处处金碧辉煌，流光溢彩，雕栏玉砌，繁华奢靡至了人间极致。


绕过御花园，沿着九曲长廊，步步高升，回环曲折行了许久，也不知走到了何处。山重水复之际，一座明丽堂皇的宫室出现在眼前，十几位宫装丽人静立殿外，各色牡丹明艳富贵的在玉阶下排了一水儿怒放，和那宫娥彩女的锦衣华裳争艳斗辉，花团锦簇，艳不可言。


向钧低声道：“陛下的寝宫到了。”他进去之后，我和容琛等在丹陛下。


容琛不声不响站在我身后，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直起腰。”


我难道一直做卑躬屈膝状？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醇厚低沉的声音。


“宣进来吧。”一名内侍出来对我招了招手，我吸了口气便抬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静的当真是针掉都能听见。


宫女宦官三步一人，神色卑恭地侍立殿内，静如木偶。


珠帘掀起，一阵龙涎香扑面而来，我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等我直起腰抹了把脸，见到了龙床上的一位男子，慵懒地半靠在一个玉石枕上，剑眉微蹙。那倨傲不羁，意兴阑珊的仪态竟是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这位想必就是昶帝了，真是意料不到的年轻貌美，但眉宇之间隐见一股戾气，有一种不怒而威的天仪。


我上前施礼。


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唆的一下落在了我身后，停留了很久，我猜是在借容琛的脸洗眼。


让见惯了天下绝色的昶帝受此惊吓，我甚是抱歉，深表同情，颇为理解。


他抚了抚胸口：“平身，你就是神医莫归的弟子？”


“是，草民灵珑。”我又指了指身后：“这位是我的助手容琛。”


让容琛屈就我的助手，实在抱歉，但我总不能说他是来看热闹的。


昶帝懒洋洋地靠着，看上去怏怏无力，目光里却藏不住犀利的锋芒，粗粗打量我两眼，目光飞快落在我的唇上，想来我唇形还算不错。


“你医治过多少人？”这话问得，显然是对我的医术不甚信任。


“数不清。”通常数据不具体就没什么说服力，于是我接着又补充了一句“除了人，我还医治过狗、牛、猪”以示我涉猎广泛，经验老到。


向左使低咳了一声。


昶帝沉默，也不知对这个回答是否满意，过了会儿，他才道：“前日母后生辰，朕多饮了几杯未进晚膳，夜间有些口渴腹饿，便拿了个苹果，吃到一半，朕无意间看了一眼苹果，”说到这儿，他皱起了眉，表情介于欲言又止和恶心欲呕之间。


我不由猜道：“莫非陛下在苹果里发现了一只虫子？”


他望了望我：“半只。”


那半只的下落可想而知“这几日，朕一吃饭便恶心呕吐，总觉腹中有只虫子在拱。”


莫说是被腰斩的虫子，便是生吞了整只，这会儿也早就香消玉殒在昶帝体内，感觉到虫子在拱，恶心呕吐自然是心病作祟。


“你可有什么法子，解朕之症？”


我略一思忖，点头道：“有。”


昶帝当即道：“你说。”


“请陛下取一截未清洗过的猪肠和一碗清水。”


向钧露出一个大惊失色和难以置信的神色。殿内静悄悄的，数位宫女太监齐齐望着我，表情和向左使极度一致。


昶帝眉头一蹙，但很有涵养地也未多问，只对向钧挥了挥手。


不多时，向钧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截猪肠和一碗清水。未清洗的猪肠有一股让人不大愉悦的味道，自然，模样也不大中看。


昶帝又露出一个恶心干呕的表情，身侧立刻有宦官很有眼色的递上一方锦帕，昶帝接过，虚虚地捂住了口鼻。


我打开医箱，从中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然后拿出一包散粉溶解在清水中。


“陛下请看。”我拿起猪肠，走到昶帝跟前，翻开。


昶帝看了一眼，便脖子一伸，嗷了一口酸水。


我退后几步，对容琛点了点头：“过来帮忙拿一下。”


容琛眉间一颤，却也没有推拒，伸出两根手指拿着猪肠尾端。


看着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容颜和修长白皙的玉指，再想起他的洁癖，我心里颇感罪过，端起那碗清水慢慢倒入猪肠中，然后对容琛笑了笑：“好了，倒在空碗里。”


容琛放手倒出一碗浑浊的水。


我拿着药水清洗过的猪肠翻开，“陛下再看。”猪肠干干净净，连那皱褶，都是干干净净的。


昶帝露出一种如释重负，雨过天晴的表情。


我一见，心里也如释重负。


宫女将托盘拿开退下。


我脱下手套，净了手，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粉，恭恭敬敬呈上：“这药粉陛下喝下一杯即可。”


效果嘛，刚才的演示已经不言而喻。


昶帝勾了勾唇角，对向钧一颔首：“赏。”


向钧将我和容琛领到了御花园后的凤仪殿，不大工夫，十几个杨柳腰芙蓉面的宫女婷婷袅袅的托着赏赐鱼贯而入。


玉如意，金元宝，红珊瑚倒真真是出手大方。


我将赏赐一分为二，推到容琛跟前。


“公子今日辛苦了。”


他举着两根洗的通红如香肠的手指，笑道：“你给他的到底是什么？”

第6章


我看看四下无人，偷偷道：“一包泻药而已。方才那包洗肠的乃是蚀骨水，喝了哪有命在啊。”


“原是个障眼法。”容琛莞尔：“你糊弄人的时候，倒还真是一脸憨厚。”


我正色道：“这不叫糊弄，乃是对症下药，心病还须心药医。”


依我从医数年的经验来说，这世上最难治的是心病，最好治的也是心病。


容琛往那贵妃榻上一歪，支头笑眯眯道：“听你师父说，那昶帝喜怒无常，你骂他是猪，也不知他会不会记仇。”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我虽然拿猪肠比作他的肠子，但我委实没有将他比作猪的意思。


“你呀，最好是小心为妙，小心小命不保。”


啊呸呸呸，乌鸦嘴。


据可靠消息，当日下午昶帝泄了两次，晚膳时分，进食了一笼水晶素包和一碗白粥，未呕吐。


我心里大安，将昶帝的赏赐打了个包袱，准备翌日打道回府。虽说住在这御花园旁的凤仪殿，风景秀美，应有尽有，昶帝还特意派了十几位宫女侍候，但昶帝喜怒无常，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实在不妙，最好快些走人。


我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谁知翌日一早，昶帝又将我叫了去。他的气色明显看着比昨日强了许多，抛开那喜怒无常的性子，倒也是个英武俊朗的男子。


“爱卿的药，果然是神效。”


我一听他改口叫我“爱卿”，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他挑了挑眉，施施然道：“朕，近来得了一个毛病，心里老是想着一个人。”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仿佛又思起那人，幽幽一口轻叹之后，英气逼人的眉睫竟然凝结了一层怅然若失的轻愁。


我等了片刻，见他仍旧处于黯然销魂状态，便淡定地问了一声：“是男是女？”


向钧嘴角一抽，咳了一声。


昶帝回过神来，淡定地瞥了我一眼：“女人。”


这便好。


“她不在眼前的时候，朕不管做什么都没心思，吃不好睡不好，眼花、胸闷、无力、发呆、幻觉幻听、百无聊赖。”


我心里哦了一声，此乃典型性相思病，陛下的症状还挺全乎。果然是饱暖思淫欲么，这厌食症一好，相思病便来了。


他撩了撩眼皮，横过一记眼波，“爱卿，能治么？”


我突然想起容琛的话，便多了个心眼，吞吞吐吐道：“这病，好治，也不好治。”


他不动声色的问：“怎么说？”


“若是她也因陛下而得此病，最是好治。”


“怎么治？”


我望了望他身后的龙床，淡定道：“双修一晚便可根治。”


向左使一脸通红，显露窘色。


昶帝皮糙肉厚的问道：“那，若是她没得呢？”


“那就不大好治了。”


“到底有没有法子？”


我迟疑了一下：“嗯，也有。”


他眼神一亮，坐正了身子道：“你说。”


我上前两步，结果手还没伸到昶帝的胸前，就被一只铁掌握住了手腕，向左使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但眼神已经冷冰冰的一团杀气。


昶帝挥了挥手：“无妨，让她说。”


向钧放开了我，我揉了揉手腕道：“若是喜欢一个人，相见的第一眼，便会在心里生出情丝，情丝越来越多，细密纠结慢慢缠绕凝结成了一颗相思珠，嵌在心里血肉相连。若是挖去这珠子，便不再喜欢这个人。”


向钧露出了一个“你疯了”的表情。


我继续道：“我将陛下的心刨开，拿出那颗相思珠，相思病自然痊愈，只不过心里会留下一个小洞。”


我说完，室内一片死寂。


太监呆若木鸡，宫女脸色如雪。


向左使的表情演变为：你死定了。


再看昶帝，倒是不动声色，不愧是一国之君，听了这么个治法，竟然还沉得住气，果然是有过人之处。


可惜，我心里将将把他夸完，只听一声雷霆暴喝：“刨开了心，还能活么，你若不是莫归的弟子，朕就将你拉出去斩了，你想谋逆不成？”


他怒目圆睁，双手叉腰，之前那风流倜傥，气宇风华的模样一扫而光，俨然就是一骂街的泼夫。


我镇定自若的回答：“绝不会死，取珠之后，我会给陛下缝好心脏。”


他腾腾几步走到我跟前，目光阴森森的扫向我的领口，然后，胸口。


我一向自认为相貌极有安全感，但还是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退了一步。


他指着我的衣服，呸了一口：“就你这歪七扭八的针脚？衣服都缝不好，还缝人？”


向左使不厚道地噗了一声，忙抿住了嘴。


我淡定地拢了拢领口，“陛下不信？草民已经治愈过多人。”


昶帝瞪圆了眼睛：“你是说，你治过这种病？”


我点了点头：“是。大多数人心里只有一颗珠子，但有的人心里却有两颗珠子，最可怕的是，我居然见到有个人，心里有几十颗珠子，将他一颗心撑得快要爆了。”


“几十颗？”


我继续点头：“碰见那种心里有一堆珠子的人，医治颇为棘手。因为不知道哪颗珠子是相思谁，比如说，他想让我断了他对李小姐的相思。可是那几十颗珠子，那一颗才是属于李小姐的？”


昶帝眼神阴晴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我继续道：“通常是，张三心里的相思珠是因为李四，但李四心里的相思珠却是因为王五。总之，相思病的病症非常复杂。”


昶帝默不作声的盯着我，也不知对我的话听信了几分。


俗话说忠言逆耳，真话通常听上去像是假话。特别是皇帝这一职业，听到真话的概率更低，难得听一次真话，大抵和天荒夜谈差不多。我并不指望他相信，但身为医者，却有义务对患者说出实情。


“相思病虽痛苦煎熬，却苦中有甜，回味隽永，别有一番销魂滋味，并非人人都有幸得之，往往治愈不如不愈。”


这是我总结的自己多年来治相思病的心得。


向钧吁出一口气，一副你终于胡说八道完了的如释重负表情。


我也吁出一口气，回他一副你不懂就不要质疑专家的表情。


昶帝缓缓坐在他宽大的龙床上，默然沉思了许久，后幽然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朕也不愿意取出相思珠。”


“为什么？”


“等你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明白了。”


那最好不过，我深施一礼：“草民告退。”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爱卿能不能让她喜欢上朕？”


陛下，神医不是神仙。


我施礼请罪：“这个，草民很难办到。”


他慢悠悠靠上龙榻，冲我粲然一笑：“既然是神医，爱卿你一定能办得到。”他容貌极好，凤目龙睛这一笑，倒还真是姿色撩人，春意横生，不过接下来的一句话，顿时让我浑身幽凉，如坠冰窖。


“要是办不到么，那就去死好了。”


他一脸春意速成寒冬，语中似有风刀霜剑，杀意凛凛。


我惶然低头，此时此刻深刻体会到了何为伴君如伴虎，真真是翻脸快过翻书。强权之下，命如蝼蚁草芥，由不得你不低头。


我只好说：“陛下能否让草民先见见那个人，再根据具体情况，想具体办法。”


昶帝一扬下颌：“向钧，带她去。”


我和容琛被“请”入一顶辇车。我有种虎口脱险但并未逃离虎穴的感慨。


自小我便立志做一名神医，主攻长生不老，虽治了不少相思病，却没当过红娘。这第一次干牵线搭桥的勾当，居然牵的还是昶帝的线，若是牵不上，便要小命呜呼，我心下一片愁云惨雾，纠结不已。


容琛果然是来看热闹的，似笑非笑地抿着薄唇，闲逸优雅地饮着车中的茶水，作壁上观。


我忍不住对着他发牢骚：“都说每个人生来脚上都栓了月老的红线，有那命定的姻缘。你说这昶帝后宫放着三千佳丽，他还惦记着吃外食，那两只脚脖子够使么？”


容琛噗地一声，口中茶水喷了出来。


我悻悻抹了一把脸，深感此行任务艰巨。


见到昶帝意中人的那一刻，我心尖一颤任务的艰巨完全超出我的想象。

第7章


昶帝信道，京城大大小小的道观无数，上清观是其中翘楚。向钧将我领进道观时，我满腹疑惑，不是来见昶帝的意中人么？为何来此？


向钧径直将我领进道观后的一处幽静宅院，指着林荫树下的一位女子道：“那便是陛下的心上人，明慧。”


我一眼看去，心里咯噔一声，原来，昶帝他老人家喜欢的女人，是个女道士！


那女道士站在一丛芭蕉树前，绿影之中单薄高挑，一袭青色道袍随风飘逸，远看颇有几分道骨仙风。


本来隐隐还抱着几分希望的我，一看她的身份，顿时觉得牵成这条红线的可能性为零。向道修仙之人，求得是长生不老，得道成仙，又岂会被红尘中的情爱所迷。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牵不成红线我便要驾鹤西去，无奈之下，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明慧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清她容颜的那一刻我又大大吃了一惊。


惊的不是艳，而是不艳。


我以为能让昶帝害上相思病的女子，不知如何的倾国倾城，颠倒众生，实在没想到却是一个冷若寒霜的女子，甚至算不得似花似玉，说是如冰似玉倒挺合适。


皇宫入眼所见的女人几乎个个都算得是花容月貌，沉鱼落雁。若说后宫佳丽如那色彩明艳的细致工笔，眼前这位便是清淡的水墨写意，与那后宫的繁花似锦，富贵雍容简直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味道。


再美的容颜看多了也会平淡，如同顿顿大鱼大肉，见到一根青葱，就会眼冒绿光。眼前的明慧，绝不是一棵青葱，乃是一块豆腐。她算不得倾国倾城，但那肌肤，却是我见过的最白最细，日光之下，竟如净瓷一般泛着光，白得通透无暇。在她跟前说话，竟然不敢出气，生怕吹破了她的容颜。


向钧和颜悦色道：“明慧姑娘，这位是神医莫归的弟子，陛下请她来，劝劝姑娘。”


明慧立刻露出不耐厌烦之色，显然，向左使因为昶帝的缘故，成了不受欢迎之人。我也不例外，她看我的目光也是清清冷冷的一瞥，带着不善。


我也不想这样，但是，身为一枚“爱卿”，我也没有办法。


让我惊诧的是，明慧看到我身后的容琛，竟然跟看到一颗白菜一样，只是随意一瞥，目光连个小小的停顿都没有，面对这般风华绝世的男人，竟然淡漠至此，我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容琛。这一看，更加不可思议，容琛望着她，眼中竟然闪动着奇异的光彩，如同发现了一颗稀世明珠。


我顿时就迷茫了，是我的审美观扭曲，还是男人们的审美观扭曲？我再次回头仔细地打量着明慧，仍旧未能看出她那里勾魂摄魄，容貌顶多算是清秀，比不得眉妩的一半姿色，但为何容琛见到眉妩如见白菜，而见她却是眼中一亮？我百思不得其解。


明慧冷冰冰地对向左使道：“你回去转告他，不必派说客来，我意已决，不会更改。”


向左使置若罔闻，对我微一颔首，那意思就是，你可以开始了。


舌灿莲花并非我的强项，特别是容琛施施然站我身边，一副等着看我倾情演出的期待眼神，让我来时路上打了一肚子的草稿瞬间灰飞烟灭。


我对着向钧干笑：“向左使，烦请在外面等候一会儿。”


向左使露出一副不必见外的表情。


我顿了顿：“女人的私房话。”


他终于红着面皮退下了，临走不忘将不是女人的容琛也领了出去。于是，院子里只有我与明慧，压力小了不少。


我暗中回忆了一番镇子里的媒婆张婶子的惯用词语，斟酌了斟酌，尚未酝酿出一句合适的开场白，明慧冷冷先道：“你若是他的说客，不必开口，请回吧。”


“我不是说客，是大夫。”


她鼻子里嗤了一声：“我没病。”


我抹了抹鼻子：“是皇上有病。”


“相思病”三个字我尚未出口，只听她冷哼了一句：“他确实有病，神经病。”


这姑娘，不光容貌别致，性格也是呛口小辣椒，话中带刺，一针见血，可比那群后宫唯唯诺诺的小绵羊，口味重多了。


我突然明白昶帝为何喜欢她了，大约是阿谀奉承听得多了，想要换一换口味，找一找虐。看着她冷若冰霜的容颜，凉薄厌恶的语气，我有种直觉，让她喜欢上昶帝，估计比让昶帝喜欢上我还难。但千难万难，也总要一试。不得不说，昶帝撩人心魄的笑容和那一声情意绵绵的“爱卿”，以及他所代表的一种无形无声无色无味的名叫权势的东西，的确可以让我等爱卿生出勇往直前的大无畏力量。


“陛下对你一片痴心，为何不肯答应呢？”


据说，因昶帝独独挂念着明慧，后宫三千佳丽常年大旱，颗粒无收。


她白了我一眼：“对我痴心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我个个都要答应不成？”


可是这个痴心人，又高又帅又有钱哪，我讪讪道：“他贵为天子，容貌出众，富有天下，”话没说完，她讥笑道：“生为天子，容貌出众，不过是个投胎时找了个好肚皮而已，算什么本事？”


我搓了搓手：“话是这么说，可是，会投胎，比会什么都强啊。”


明慧极不耐烦，拧着眉头冷哼：“你不必多说了，反正我不喜欢他。”


我有些词穷，半晌弱弱道：“可是他就是喜欢你怎么办？”


明慧冷笑：“他喜欢我，不过是因为我不喜欢他。”


“哦？”


“他身为一国之君，普天之下的女人都是他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却没想到遇见我，对他不理不睬，他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放不下这个面子。”


“既然你知道他的想法，为何不顺水推舟，断了他的念想？”


明慧眉头一拧：“怎么断他念想？”


“我说实话，姑娘不生气吧？”


明慧的脸色和善了许多，“我最喜欢听实话，你只管说，越实在我越喜欢。”


“依我看，圣上的相思病其实就是自己找虐。宫里那么多的佳丽，那一个不是国色天香，论身材论相貌论学识，你皆不是拔尖之人，唯一可让他觉得眼前一亮的，大约就是你的个性。他生来九五之尊，无人敢忤逆他一句，现今连东蛮西域都臣服脚下，世无对手，堪称寂寥无趣。你的拒绝刚好勾起了他的征服欲望。”


虽然她是个小女子，征服起来不如铁骑踏破疆土来得波澜壮阔，但闲极无聊之下，聊胜于无不是？


“你说的不错。他不过是闲的生毛，找个乐子。”


姑娘，我服了你了，这种糙话也敢出口。不过，她的胆大放肆是依托在昶帝的喜欢之上，若是像我等爱卿，一句话惹了他不快，顷刻间便会变成死卿。


“所以，只要反其意而行之便可。他喜欢你素颜朝天，你便浓妆艳抹，他喜欢你反抗拒绝，你便顺从接受，他喜欢你不喜欢他，你便偏偏喜欢他。”


她低垂眼帘，沉默。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得到了，或许不过尔尔。姑娘不妨以退为进，或许可以解开这盘死局，得以脱身。”


“你说得对。”


她冷冷一笑，眸子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倔强刚烈：“我越是躲避他越是纠缠。不如破釜沉舟，进宫去见他。我要越丑越好，让他恶心厌恶。”


但她的模样，分明是一种如冰似玉，白璧无瑕的冷艳，越是拒人千里，越是引人入迷，放在昶帝的眼中，明明就是另有一番别样风情，根本达不到让他恶心厌恶的级别，于是我建议说：“我有位师妹，是易容化装高手，请她来给你妆扮一番，定会让陛下眼前一亮。”


她爽快地点头：“如此更好。”说罢，打开门吩咐向钧去接眉妩。


容琛怔了一下，以眼神问我缘由。


我低声回了一句：“这是女人的事，你不懂。”


幸好伽罗离京城不远，一个时辰后，向钧带着眉妩前来。


眉妩听了明慧的要求，嘴角一抽：“人人都想让自己更加美貌，姑娘为何要望丑里整？”


“回头我再对你说缘由，你只管把她装扮的越丑越好。”


眉妩点头，打开了百宝箱。须臾之间，一双妙手将明慧的风格骤然改变。若不是我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真以为有人将明慧偷了梁换了柱。


明慧拿着镜子只端详了一眼，便一提裙裾大刺刺走出了庭院。


把门的向钧张着嘴，两只眼皮争先恐后地抽搐。


容琛低头看着脚面，以手扶额，不忍抬头。


一行人回了宫城，昶帝早就得了消息，在掬月苑设了宴，迎接心上人进宫。


苑中暗香浮动，分花拂柳进入花厅，内里是清一色的玉器玉桌，素雅高洁，净光莹莹。厅内连红烛都不燃，只用那紫金盘托着夜明珠照亮，端的是月宫瑶池一般。大约昶帝认为这样的风格方勉强衬得上他的心上人。


然而他并不知，他的心上人已经今非昔比，见到明慧的那一刻，他呆住了。


“皇上万福。”明慧弱柳扶风地跪了下去，一把娇声娇气的声音，生生将我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心里暗赞，这姑娘，真有天分。


昶帝恍然如梦，半晌才道：“明慧，真的是你吗？”


“当然是奴家，怎么，皇上不喜欢奴家这样嘛？”她娇嗔着飘了一个媚眼。


我嗖地打了个寒战。


“喜欢，朕不知道有多喜欢。”


昶帝的声音微微有点颤，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但面上的的确确是端着一副惊若天人的喜不自胜。我不由深深佩服昶帝的处乱不惊，同时也深刻怀疑他的审美观，是否已经严重扭曲地不可理喻的地步。


“那奴家真是太高兴了。”明慧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呼地一甩，一股子香粉冲了过来。我使劲忍住一个喷嚏，昶帝却没忍住。


“哎呀，皇上受凉了么？”明慧拿那香手帕使劲蹭他的脸，看她暗暗咬牙切齿的模样，我估计那手劲不小，她心里想的是掐死昶帝吧？


昶帝连打了几个喷嚏，这才抽空道：“没，没。朕是太高兴了。”


明慧娇滴滴道：“奴家也很高兴能入宫陪着皇上啦”那一个刻意拉长又刻意发嗲的“啦”，销魂得让我捂着腮帮子直咽酸水。


“真，真的么？”昶帝竟然露出了一个惊喜得不知所措的表情，有点语无伦次。


明慧一扭腰一跺脚外加一个媚眼：“当然是真的。”


我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从脚底板嗖嗖地冒上来一股凉气。


昶帝真乃神功罩体，刀枪不入，居然还兴高采烈地冲我招了下手：“你也算是朕的媒人。来，喝上一杯。”


我颤悠悠上前，喝了一杯谢媒酒，趁机提出告辞。不料昶帝笑眯眯道：“不急不急，过几日朕还要重重赏你，给你一个意料不到的惊喜。”


昶帝笑得英俊迷人，但不知为何，我觉得骨头缝儿里咝咝地窜进了凉风。他到底要赏我什么？依照我对他人品的了解，我丝毫不奢望他能给我个惊喜。

第8章


我心思不定地地回到凤仪殿，看着被我连累着一起被留在宫里的容琛和眉妩，深感愧疚。眉妩倒毫无忧色，看着皇宫处处新鲜，快活的像只小鸟，围着容琛唧唧啾啾，我则像只颓废的老鸟，恹恹地扑腾到后面，一头睡了。


睁眼已是日上三竿，窗外有人窃窃私语。


“那个女道士莫不是个疯子？竟然要把御花园改成菜园子种黄瓜！”


“估计是被那神医下了迷药，变了性。”


“变性？你是说她成了男人？”


“变了性情，笨蛋。”


“唉，你说陛下怎么能忍得了她？”


窗外传来一声敬佩的低叹：“陛下，乃真龙天子也。”


听到这里，我睡意全无。


明慧的本意是让昶帝厌恶她，可是看这苗头，昶帝完全没有厌恶的意思，反而甘之若饴。事情的演变完全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看来我和明慧都低估了昶帝的应变能力或是审美取向。


吃过早饭，我和眉妩容琛三人闲在凤仪殿里，我忍不住说了明慧之事，想听听二位的意见。


眉妩托着腮道：“情人眼里出西施，陛下喜欢她，自然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说着，便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容琛。


容琛恍然未觉，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眉间的黑印。


我侧过身子，给他一个后脑勺，继续和眉妩探讨：“可是他也是人，为何审美观如此非人？”


“莫非他这里有问题？”眉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颇有同感。


“你们两个，可以质疑他的感情，但不要质疑他的智商，这片江山，可是他一手打出来的，只不过近年来有些消沉，沉迷修仙问道而已。”


“那他若是正常的，为何能忍受得了明慧？”


“三十六计有一计，名叫将计就计，你们不知道么？”


“他身为皇帝，大可直接戳穿明慧，又为何要将计就计陪明慧演戏？”


“你们不觉得看戏很有趣么？特别是闲极无聊的时候。”


我和眉妩齐齐无语。


容琛冲我一笑：“他对明慧志在必得，并不是你们所想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这恐怕只有他才知道。”


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么？


转眼间，闷在宫里已是三日，我心急如焚地想出宫，因为昶帝叫我爱卿的次数越发的多了，也越发的亲密了，我很不淡定。


容琛倒是很淡定，眉妩么，因为有容琛在，也很淡定，但谁都比不上昶帝淡定！


明慧每日都让眉妩给她装扮不同的发式，画不同的装，每次见到她，我都觉得恍然如梦，浑身发冷。但是昶帝却如同看着下凡仙女，掌中明珠，痴迷沉醉，言听计从。


御花园成了菜园子，种着一溜黄瓜秧，明慧指挥着各宫美人倒夜香，昶帝扛着锄头锄那名贵的牡丹芍药山茶给黄瓜秧腾地方，汗如雨下不亦乐乎。


看不出明慧是真的入了戏，还是昶帝演技更高，将计就计，总之事情扑朔迷离为防夜长梦多，为了我和容琛眉妩的安全起见，趁着昶帝心情好，我又去请辞。


昶帝刚种菜归来，满面红光，兴高采烈，带着一身的泥土气息，看上去奸诈得很质朴。


他撸起袖子净了手，这才慢悠悠道：“爱卿也算是朕与明慧的媒人，朕明日要送爱卿一份大礼，爱卿领了赏再走不迟。”


我一听明日便可脱身，心里大喜，施了一礼正欲告退，却见昶帝突然绽开一朵迷人微笑，“爱卿，朕有一事，要问你。”


“陛下请吩咐。”


昶帝挥了挥手，侍者鱼贯而出，这一次，连向左使也最后一个退了出去。我心里一怔，平素向钧都不离他身侧，怎么这一次连他也不能在场，莫非昶帝要和我说的，是一个只有我和他两人才能知晓的机密？俗话说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我瞬间便有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殿门悄无声息的关上了。


昶帝坐在龙榻上，笑意如同夕阳余晖，从天幕上一丝一丝的缓缓褪去，面色有如暮色初起的那一刻。


“朕在三年前，御驾亲征，出师大捷却放弃西征回京，”他眯起眼眸，望着我：“你可知何故？”


“草民不知。”


他哦了一声，缓缓道：“朕受了伤，军医庸才无用，无一人能为朕分忧治病，朕只好放弃西征，回京来寻你师父莫归。”


我记得师父那一次进京为昶帝治伤，回来之后便说，昶帝喜怒无常，以后要避而远之，所以自那之后，他时不时出海或是远游，不想被昶帝传唤。


“你师父果然是高人，将朕的伤治好了一半”我心里纳罕，师父身手了得，到底昶帝是什么病，他只治了一半？偏偏昶帝今日说话十分磨蹭，慢腾腾的半天说上一句，全然不似平素的凌厉威严。


他紧盯着我：“你真的不知朕有何病？你师父未曾对你提及？”


我斗胆紧盯着他：“草民真的不知。”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一字一顿道：“朕，伤在跨下，不举。”


我吃了一惊，实没想到他伤得如此之重，更没想到他如此豪放，当着我的面就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说完他倒是面不改色，我却腾地一下脸上发热。


他丝毫也不觉得尴尬，继续道：“吃了你师父的药后，举倒是举了，但是举而不坚，更不持久，片刻便痿。”


我听得眼皮直抽陛下，虽然草民貌寝，但好歹也是个女子，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难道在你眼中，我丑到都没有性别么，还是你觉得我脸皮厚到可以和你畅谈此事？


但是，身为一枚大夫，纵然面皮发烧，但还得努力地维持淡定倾听之状，心里有个小人儿已经在抱头暴走。


“你师父说，药物已尽到极致，不可能让朕彻底恢复。”


这么说来，后宫三年大旱，并非是因为明慧，而是因为昶帝自己。可是陛下你告诉我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师父都治不好的病，千万别指望我啊。


“上清派掌门玄羽，说道家的房中术可治好朕。”


听到这儿，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一向骁勇善战的昶帝这三年来不再御驾亲征，突然痴迷于修仙问道，原来如此。


“双修需两人性灵相合，体质互补，玄羽寻遍京城，也只挑出了七位与朕相合的女子，可惜这七位女子，只有明慧一人学成了房中术。”


听到这里，我越发明白了昶帝的相思病为何如此根深蒂固非她不可了。


“双修必须双方配合，勉强不得，偏偏明慧却对朕无感。近日她突然对朕起了好感，所以朕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寻你来，是想让你配一副闺房助兴之药。”


明慧对他敷衍做戏，显然他一清二楚，只是装作不知将计就计，但真枪上阵双修之时，他又怕明慧撕破伪装不肯配合，所以才要一副催情之药，果然是老奸巨猾。


我挤出一朵扭曲的笑：“回禀陛下，草民未有什么闺房助兴之药。”


“爱卿怎么会没有呢，爱卿难道不是莫归神医的得意弟子么？”


昶帝笑得如沐春风，声音也是亲和的滴出水来，但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如同利剑一般锋芒毕露，刺得爱卿我心里砰砰几个大洞，凉飕飕的灌着寒风。


我十分冤枉，难道草民我生的猥琐不堪一副善做春药的模样？


“怎么，爱卿不肯么？”他语气中带着一股浓烈的寒意和不耐，眼中杀气骤盛。我心里凉飕飕的，直觉若是再忤逆他一句，便会成为死卿。情急之下，只得说：“草民进宫之时匆忙，只带了个常用的药箱，着实没有陛下想要的东西，且容草民现去配一副药来。”


昶帝的颜色缓和了些，“让向钧带你去御药房，用什么药只管拿。”


“是。”


步出殿中，微风一起，我才觉出后背额头幽幽的一抹凉意，原来不知不觉竟然惊出了虚汗。昶帝连最隐私的毛病都告知了我，他会不会杀我灭口？


左思右想，我觉得前途堪忧。


御药房倒也不远，值守的太监见是向钧领人前来，鞍前马后的打开了大门，热情地将我领到药柜前。皇宫的药柜堪比一座宝藏，诸多名贵药材应有尽有，若是师父在此，必定也会赞一句。


我无奈地取了一些药材，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配春药，一回头，只见向左使一脸尴尬地左右顾盼。


我好心问：“向左使要不要药方？我给你写一份？”


向左使腾地一下俊面通红，落荒而走。


御药房的隔壁便是太医院，向钧率先推开而入，里面居然悄无声息，我随意问了一句：“这太医院怎么静悄悄的？”


埋头前行的向钧回头道：“里面没人，自然安静。”


“太医们都不上班么？”


“永远都不用上班了。”


“被革了职？”


“被革了命。”


我手一抖，怀里的药草噗噗洒落一地，向左使忙回身帮我捡起来。“前些日子，陛下总觉得腹中有虫子拱动，诸位太医都治不好，陛下震怒，院使大人说陛下无病，只是幻觉作祟，其他太医纷纷附和，陛下盛怒之下一口气将太医都杀了。”


昶帝这一口气也太血腥了，我听得心惊胆战，后怕不已。没想到他如此凶残暴戾，那一日我给他治病，若是也如诸位太医这般实话实话，恐怕此刻已经死翘翘了。


“这是院使太医使用的制药房，窑炉，煎锅，捣药杵，什么都有，你看还需要什么？”


“够了。”


“那我等在外面，你几时能制好药？”


“这，恐怕要大半天。”我其实是想拖延时间。


向钧望了我一眼：“陛下今夜要留宿掬月苑。你最好在下午就制出来，陛下的脾气你也知晓。”


我的确知道他喜怒无常，杀一个人如同碾死一只蚂蚁，杀一群人只不过是一口气。但我更知道明慧不喜欢昶帝，我又如何能为虎作伥？很多女子都对贞洁视为性命，若是明慧和他双修之后忿然自尽，我岂不是害了一条性命？


怎样才能保住我的命，又能保住明慧的贞操？


我一边捣药一边犯愁。


药熬好之后，我终于想到一个法子，对门外的向钧道：“向左使，麻烦你去一趟凤仪殿，叫容琛带着我的药箱来，里面有味秘药需加进去。”


向钧嗯了一声，过了会儿，领着容琛前来。


容琛进门挑了挑眉：“你这是在做什么？”


“做春药。”


他略略一怔，看着我的眼神，内容丰富。


我忙道：“不是我吃。”


他忍不住笑了。


我正色道：“唉，你过来，我有件事要对你交代。”


“什么事？”


我对着他耳朵边轻声道：“昶帝要我配一副春药给明慧。”


“这样不好吧。”


“我也觉得是，所以，打算糊弄他，给他一副温柔乡。”


“温柔乡？”


“是一副幻药。与所爱之人最想做的事都会在一场幻梦中圆满，如同真实发生过一样。”


“哦，那你又如何确定昶帝的所爱之人是明慧？你又如何确定昶帝最想做的事，就是，嗯”他瞟了一记“你懂的”眼神。


我怔了一下，的确如此。表面看来他对明慧一往情深，但很多人，其实并不真正晓得自己内心最想要的是什么。他对明慧的感情，或许不是喜欢，只是因为她会房中术而已，他心底真正喜欢的人是谁，我并不知道，保不准这温柔乡一吃下去，昶帝的梦里，是和向左使来了一场鸳鸯被底翻红浪。


门外的向钧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我连忙掐住自己的胡思乱想，正色道：“我觉得应该是明慧，所以打算冒险一试。”


“若不是呢？”


“这就是我叫你来的目的。”


我翻开药箱，从夹层里摸出一颗鹅黄色的小药丸。

第9章


“若是被昶帝发觉，我就服用诈死药，假装畏罪自尽。届时，眉妩定会哭的死去活来，人事不省，你一定要将我们两个运出宫城，然后给我喂一颗醒药。”


我将醒药放在他手心里。“拜托了。”


他笑嘻嘻道：“嗯，那万一，昶帝见你死了还不解恨，要大卸八块怎么办？”


“你个乌鸦嘴，啊呸呸呸。”


“我是和你开玩笑，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死。”


容琛敛了笑容，静静地望着我，眼中是一片瀚海般的深沉无涯。


我心念一动，忽然觉得这一句话熟悉之极，仿佛他曾对我这样说过，而我又万分确定，这是相识以来，他第一次对我这样说。这种感觉就如同走过一个地方，看到了极其熟悉的景物，但却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世人传说这是前世里的画面。他莫非是我前世的故人？我忆起第一次在海边见到他，也是一种隔山望海故人重逢的感觉。


“你看了我许久，该念经了吧。”他收起认真严肃的表情，忽而勾唇一笑，如春山雪融万物生发的那一刻辰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房间，我站在璀璨夺目的光里，低声问他：“什么经？”


他笑笑地望着我：“色即是空。”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何时，我也能如他这般从容闲逸，谈笑风生中，万事不放心上。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要一个前提，就是先活着。


我打开房门将一丸温柔乡递给向钧，郑重其事道：“这一粒药丸的妙处，陛下今夜一试便知。”


向左使当即满面潮红，还不忘杀来一记正人君子的不耻眼刀。


我无奈地回了一个“我也不想这样猥琐但我更不想死”的无辜眼神。


趁着向钧去向昶帝进献药丸的空挡，我连忙去掬月阁报信。


明慧一身姹紫嫣红，一头金银珠宝，看得我眼皮直抽。


我对她挤了挤眼，她知道我有话要说，便喝退了服侍的宫女太监。


“方才殿下找我要了一份药。”


明慧眼皮都没抬，显然没有听懂我欲表达的意思，自然也就更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我挠了挠头，硬着头皮道：“大抵是想，嗯，和你双修。”


出乎我的意料，她竟然面不改色。我发现这脂粉涂得厚也有个好处，便是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只是一片屹然不动的花红柳绿。


半晌，她才淡淡地嗯了一声，抠着手指甲里的泥巴悠悠道：“这有什么奇怪的，男人的最终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我：


她撩了撩眼皮：“我这么百般折腾他，存心恶心他，他都能忍，我倒也服了他。你说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大约殿下是情到深处无怨尤。”


她嗤了一声：“情到深处睁眼瞎吧。”


姑娘你真是一针见血。


她拍了拍手，冷冷一笑：“你说死都不怕，我还怕失贞么？”


我心里莫名地起了寒意，忙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所以我给他的温柔乡并非春药，乃是种幻药。与所爱之人最想做的事都会在一场幻梦中圆满，如同真实发生过一样。他在梦中得手，也许会就此罢休。”


我从袖中拿出一瓶药丸：“他若要你侍寝，你就偷偷放入酒中给他饮用，可保贞洁。”


她接过我手中的小瓶子，并没有意外也没有感谢的意思，只是清淡地笑笑：“多谢你的好意，但，我其实并不在意贞洁，他要，我给他便是。”


我怔了一下，原来她根本没有死守贞洁的意思，那她既然不介意贞洁，又为何不肯顺从昶帝呢？


她的面容隐藏在一片厚重的胭脂水粉中，看不出真正的表情，唯一没有遮拦的是那一双眼眸，清冷如月，冷漠凉薄。


“你可知道房中术？”


“略知一二。”


她冷冷道：“我会房中术。”


我有些莫名其妙，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我和你甚是投缘，这有一本房中术的秘籍，送给你。”她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我，“你生的太难看，靠这张脸，必定是留不住男人的心。但好在身材曼妙，凸凹有致，好好研习这房中术，将来会让男人离不开你。”


我哭笑不得，她的这份好意，我是领呢，还是不领呢？


“不过房中术也并非人人都能习成，需要至阴至柔之体质，需寻得和你相合之人。”


若是靠房中术才能留住男人的心，那也实在太伤自己的心了。


我婉谢道：“我一向阳气十足，更不大可能寻得到那个人。这册子还是留在你这里吧。”


她忽然生出一股戾气，“你若不要，扔了便是，我一生误在这册子上，再不想见到这个东西。”


我只好收下。


她目无表情地看着我，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因为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我甚至瞧不出这笑，是开怀大笑，还是无奈苦笑，还是嘲讽讥笑，只是让人觉得身上冷飕飕的摸不着头绪。


从掬月苑出来，我心里很是忐忑，那温柔乡万一被昶帝识破，恐怕我就要被埋在御花园做黄瓜肥，死有葬生之地了。我冒死想要帮明慧保住贞洁，那知她根本不介意失贞，看来自作多情这种事，小了说是不要脸，大了说就是不要命。


但事已至此，也无可挽回，只有听天由命了。我心神不宁了一晚上，大清早便起身，等着眉妩从掬月苑回来。她每日前去给明慧梳妆都要捯饬半个时辰，费尽心思的让她难看，今日却很快就回来了。


眉妩一见我就道：“今日明慧好奇怪，居然让我给她化了个正常的妆容，还穿了一件素白色的宫装。”


“真的？”


“嗯，总之，又回了以前的模样。”


我心里好生奇怪，百思不得其解，便忍不住对着眉妩叽叽咕咕说了昨日之事。


眉妩转了转眼珠，突然眼睛一亮，“难道是昶帝昨夜梦中功德圆满，醒来便觉得索然无味，厌弃了明慧？男人都是这个德行，到手了就不稀罕了，所以明慧也就不再故意做戏，恢复了原样。”


我一听也觉得唯有这个可能，当即兴奋地抱住了眉妩亲了一口。啪叽之后一抬头，只见容琛站在门口，怔怔的望着我，手中的一枝笔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眉妩一脸窘色，立刻见色忘友地把我推开了。


我正欲解释两句，幸好向钧及时前来，宣读昶帝口谕：“皇上有旨，宣三位到承天门。”


“向左使可知陛下召见我们何事？”


“神威军西征凯旋，皇上在承天门前犒赏三军，恩赦战俘。陛下特意让灵珑姑娘前去领赏。”


神武军乃是昶帝最得意的一只铁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听闻这次出征西域，大胜而归。昶帝他要给我的一个惊喜，莫非是赏我几个西域战俘不成？


随着向钧走到承天门前，只见甲光向日金鳞开，数千铁骑如墨云压城，步成一个天地风云八阵，气势如云。一股刚猛雄壮的萧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之中，让人呼吸亦不敢放肆。


向钧将我们领到昶帝西侧落座。


侧目看去，昶帝身边的明慧，一身白衣似雪，姿容清雅，目无表情。


台下山呼万岁，军旗一展，阵法突变，正中天门开，一骑神驹出阵，黝黑如墨，四蹄踏雪。


马上跃下一人，落地无声，却势如惊雷，他一人站于阵前，似是黑甲军魂，风神磊落，令三军失色。


我看得目不转睛，原来这世间，竟然能有人身着战甲亦这般光华皎皎，华采卓然。


他托盔于腕，单膝跪下：“臣元昭，参见陛下。”


原来，他就是神威将军元昭。

第10章


我从没见过他，但他的赫赫威名却早已耳闻。传说他曾在天山的雪线上猎杀过雪豹，曾在沙漠的暴风中救过一城的百姓，曾在千军万马的阵中夺下西夏王的坐骑他一直是故事里的人物，是一个传说，但现在真真切切地就在这里，所有的传说都在脑海里活了起来，栩栩如生。


昶帝朗笑：“爱卿平身。上来叙话。”


元昭阔步登上承天门，步伐中似有塞外烈风相随，朗朗旭日下，一身战甲熠熠生辉，他像是笼在一圈金色的光影中，一步一步走到我的眼前。


昶帝亲亲热热将他安排到自己身侧落座。


“爱卿替朕西征辛苦了，向钧，赐酒。”


向钧奉上一鼎酒。我坐在一旁，亦能闻见美酒的香气。


元昭谢恩，一饮而尽，磊落洒脱。


昶帝笑道：“爱卿凯旋归来，赐金赏银封万户侯自不必说，朕另有一个赏赐。”


他笑眯眯转向我：“这位便是神医莫归的得意弟子灵珑姑娘。爱卿沙场征战多年，顾不上儿女私情，如今功成名就，西域东蛮皆已臣服，朕欲成人之美，将灵珑姑娘赐你为妻。”


这个消息不异晴天霹雳，将在场的人系数劈成了焦木桩。连千军万马阵前亦不眨眼的元昭亦是眉目一怔，可见这个消息有多惊悚。


我望着昶帝，言语不能。


陛下你不能仗着自己是皇帝，就随便乱掐鲜花去插牛粪。况且，牛粪也分很多种，有一种既有自尊，又有自知之明。


我寻思着，接下来大概是鲜花怒而拒婚，昶帝震怒，将鲜花掐了，投入死牢，然后堂而皇之的剥夺他的兵权。情爱戏演变为朝斗戏，腹黑皇帝赐婚释兵权，功高将军无奈入牢笼。


我认为这是腹黑奸诈的昶帝演的一出激将法。


谁知，我没猜中开头，也没猜中结局。


元昭看了看我，竟然镇定自若地躬身：“谢主隆恩。”


昶帝哈哈笑道：“妙极妙极，今日乃是良辰吉日，朕亲自为你们主婚。”


“谢陛下恩典。”元昭的声音甚至带着欣慰，仿佛昶帝赏赐的是一桩久候了多年的锦绣良缘。


我再次言语不能，难道元昭的审美观也扭曲至此么？他竟然都没看见我眉间的一大坨黑墨么？


忽然，身边的容琛站起身来，“回禀陛下，灵珑已经有了婚约。”


周遭再次静默无声，我和眉妩齐齐一愣，我何时有了婚约？


谁知昶帝怔了一下之后，无谓地拂袖一笑：“有也无妨，废了便是。”


容琛眉梢一挑：“这份婚约不可废。”


昶帝敛了笑容，面露不悦。


眉妩对容琛拼命的使眼色。显而易见，他这是在逆龙鳞挑衅君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偏偏他毫无惧色，更无退缩的意思，迎着昶帝犀利冷硬的眼神，气定神闲，犹如谪仙。


我恨不得扑上去将他的嘴巴堵上，我嫁给元昭与他何干，为何为了一个我都不知道的婚约而去挑衅昶帝，难道不怕死么？


气氛有点剑拨弩张。昶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依照我对他的了解，接下来他一定会笑得风情万种，然后说一句让你遍体生凉胆战心惊的话。


正在这时，一直默默无语的明慧站起身来：“陛下，听闻这次的战俘都是西域人，我想看看。”


我悄然舒了口气，暗暗感激明慧的解围。


昶帝侧身道：“好。”


他不再理会容琛，起身陪着明慧走到封台前。众人自然不敢就坐，纷纷随着昶帝起身，恭立在他身后。


微风轻拂明慧的如雪白衣，背影婀娜，弱不胜衣。


居高临下，可见军纪严明阵势迫人的神威军，西域战俘臣服在天地风云八阵正中，俯首低头。


昶帝一手负在身后，一手不屑地指着军中战俘：“你看，这些便是西域战俘，长的与我们中原人大不一样，一看便是野蛮宵小。”


明慧俯视着那些战俘，突然凄然一笑，喃喃道：“今宵剩把银釭照”我记得下一句是“犹恐相逢是梦中”，莫非战俘中有她旧识？


她只念了这上一句。


突然，白光一闪，她竟然从承天门上跳了下去。


一片惊呼声中，明慧如一只白蝶，倏忽飘下。


昶帝脸上瞬间失色，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明慧的纵身一跳之中流出体外，惨白的一张容颜毫无一丝血色，如同一座风中的玉石像。他就站在她的身后，但事发突然措手不及，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抓住她的一片衣角。


我亦震惊地不知所措。


眼前身影一闪，元昭第一个跃下了封台，我反应过来，和容琛一起奔下了台阶。


一滩殷红的鲜血，衬得明慧一身白衣单薄苍凉，如孤零的落雪。


元昭扶着她。她目光涣散，依依有最后一丝气息，我蹲在她身前，心颤抖狂跳，手指却镇定地去摸她的心脏脉搏。


“我，恨你，骗我。”


这是她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一字一顿，合着血泪，却是对我说的。


我呆呆地望着她合上眼眸，心里一片死寂，她为何寻死？为何恨我？


“快叫太医，快！”身后传来一声嘶喊，仿佛是从撕破的胸腔中吼出，沉闷而绝望。昶帝一掌推开我和元昭，将明慧抱在怀中，颤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


她肌肤本就白得透明，被血迹一抹，更是触目惊心。


周围一片混乱，内侍奔走的脚步声杂乱无章，侍女惶然拥下观礼台，围在三丈之外不敢近前，天地黯然，唯有神威军依旧阵容不变鸦雀无声。


昶帝晃着明慧的身体，她已经毫无反应。


“陛下节哀。”向钧弱弱的说了一声。


昶帝凤目一凛，一道厉光让向钧身子一颤，再不敢言。


昶帝突然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快救她，你不是神医么，快救她！”


我心里难受之极，涩涩道：“陛下，她已经死了。”


他怒目愤然道：“胡说！她不可能死，昨天她还对我说，要和我携手以老，她怎么可能死！”


“陛下，她心脉已断。”


昶帝双目赤红，突然一把扯过身边的一名宫女，掷到我的跟前：“刨开她的心，换给明慧。”


一声厉喝如同晴天霹雳，那宫女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瘫倒在地。


我亦惊得心里狂跳。


昶帝状如疯魔：“你师父当年给猛虎换了一颗狗心，自从它便对朕如忠犬。快将她的心剖出来换给明慧。”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宫女跪地哀求，额头直磕出血来。


“陛下，明慧已死，草民不能这么做。”


一道银光闪过，我颈下一凉。


我没想到昶帝出剑如此之快，干脆利落，如日出苍穹。架在我颈上的剑，长约两尺，泛着青光，几缕发丝从剑刃上飘落，真正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一股杀气悄无声息地从剑身透入肌肤之下，有如灵蛇，在身体里游走。顷刻之间，后背沁出了薄汗。


他目赤如血，瞪着我，一字一顿道：“你刨不刨？”


剑抵着我的咽喉，他只要稍稍用力一送，我便呜呼。


周围静极，仿佛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杀一个人对他来说，如同碾死一只蝼蚁。而一条人命对我来说，却绝不是一只蝼蚁。医者慈悲，治病救人，而不是杀人。让我剖开活人的心去救另一个人，莫说救不活，便是救得活，我也不能这样做。看来，我今日必死无疑。


医者之德，重于性命。我怕死，但也不能违背良心。


迎着他赤红的眼眸，我缓缓道：“医者无法违背天命，更不能谋害人命，莫说人死不能复生，纵然可以换心重生，亦不能随意扼杀他人性命，万物生灵皆有灵性，众生平等。”


昶帝怒吼：“少来这般大道理，众生与我何关，我要她活！”


空旷的承天门前这一声厉嘶，生出袅袅回声。他目眦欲裂，眼中满是盛怒和杀气，如修罗地狱里的凶神恶煞。


颈下猛的一痛，我闭上了眼睛，生死之际，心里晃过许多的遗憾。未能解开身世之谜，未能见师父最后一面，未曾被一个我爱的人喜欢遗憾太多，一一在眼前飞过，像是残春的片片落花，无人来嗅，终枉负了东风一场。

第11章


突然，耳边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陛下且慢，有一个方法可以救明慧。”


四野无声，万物空明，我睁开眼，迎上一双深邃莫测的眼睛，像是夜海之潮。


所有人的视线凝集在他一人身上，他从容镇定，风骨铮铮，一袭素衣凝集着万千目光，骤然生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昶帝眸光一紧：“什么办法？”


“鲛珠可保容颜不变，骊珠可存魂魄，陛下可派人去取鲛珠和骊珠护住明慧身魂，再出海寻十洲仙草让她死而复生。”


“海上仙山？十洲三岛？”


“是，陛下想必看过《十洲记》，上书：祖洲生有一草，名养神芝，人死不过三日，覆之皆可活，服之可长生。”


我忽然忆起幼年时师父对我说过的话，他说等我长大要带我出海，采那养神芝给我当青菜吃。


“便是寻得祖洲，早已过了三日。”


“人死三日，魂飞魄散，只要三日内取得骊珠存住魂魄便无妨。”


“海上当真有十洲仙山？”


“有。莫归去过。他曾告诉我，他已是长生不老之身。”


我吃了一惊，难道师父当日对我说的话，竟都是真的？


周遭鸦雀无声，容琛的每一句话都简短而镇定。


他本就拥有世间少有的一种出尘脱俗的气度，此刻语惊众人，却无荒诞不经之感，昶帝面前，他面无惧色，玉树芝兰一般长身玉立，无端生出一种让人信服的感觉，仿佛是从而而降的天神，睥睨俯视着红尘众生。


昶帝一瞬不瞬地盯着容琛的眼睛，似乎在辨他话语的真假。


容琛毫无惧色，从容相迎，清雅的容颜露出一股风淡云轻的霸气。


昶帝眼中的戾气渐渐消融，像是被一片旭日拨开了阴霾。他应该是信了容琛的话，架在我颈上的剑，不知不觉中离开了我的肌肤。


一片静寂中，我的右手被一只温软滑腻的手掌握住，眉妩跪在昶帝面前：“鲛人见少女哭泣便会落泪，民女愿去东海取鲛珠。”


我紧紧回握她的手，有友如此，此生无憾。


“臣，愿去碧月湖取骊珠。”


说话的是元昭。


我意外而震惊。因为取骊珠乃是九死一生之事，纵然方才昶帝赐了婚，他也犯不着为我去送死。若我长的如眉妩一般美貌倾城，或可认为他是对我一见倾心，愿意为我出生入死，但我这般容颜，委实没有这个自信，认为初见第一面就可以让他为我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他为何如此？


容琛的目光落在我颈上，缓缓道：“莫归曾遗下一幅星图，我愿带人出海，去寻养神芝。”


我望着他，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他曾在太医院里对我说过，有他在，不会让我死。他素来喜欢玩笑调侃，当时我并未在意，也并未当真，而此刻，真的见他救我，我又惊又疑。


他为何要救我，难道是因为我是莫归的弟子，而他是师父的至交？可是为了一个至交的弟子，而去冒险，甚至可能丢掉性命，我总觉得这个理由不是很让人信服，至少我自己都无法信服。


山穷水复之际的柳暗花明，疑窦重重，雾霭深深。但不管元昭和容琛出手相救的理由是什么，能在生死之际，突然发现有人并不想你死，委实是件让人死而无憾的事情。活在世间十七年，并不是白活一场。


昶帝收回了我颈上的剑，目光如炬紧盯容琛：“好，朕信你一次。”


长剑指向向钧，“速领一支御林军送她前往东海。元昭精选二百名水性极好的神武军，即刻启程往碧月湖。”


号令完毕，他语气骤然一冷：“三日后，若是你们空手而回，正好与明慧一起下葬。”


承天门前一片死寂，昶帝的厉声训斥萦绕在每一个人的耳畔，一股无形的杀气久久不去。这一刻的他，仿佛是世上最深情的人，俨然也是最无情的人。


明慧被送回到掬月苑，昶帝喝退众人，命我为她更衣缝伤。


面对明慧，我悲伤难抑，刚才还是活色生香的一个人，现在却如一块破碎的冷玉。身为医者，我总是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健康长寿，眼看这如花妙龄却香消玉殒，实在是令人扼腕伤心。


我为她洗去血迹换上一身洁净的白衣，整理好她的仪容。头骨上的伤痕被如云的秀发掩盖，我替她簪上了一朵玉芙蓉。


她神色安宁，容貌依旧，躺在水晶棺中如同沉沉入了一场梦境。


昶帝静静地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明慧，直到我做完一切，他才出声。


“你可知她为何寻死？”他的声音如同冰窖的缝隙里挤出来一般，一身的萧杀之气，我无端觉出一抹幽凉的寒意在身上游移。


“草民不知。”我也想知道她为何寻死，她明明说过不介意贞洁。


“如果有一个男人如朕一般待你，你会不会死？”


“没人这么对过我，所以草民无法回答。身为医者，草民从不去考虑假设的事。”


被不爱的人爱，并不幸福，这种滋味大约昶帝不会明了，他这样的人，怎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沉默。


我不知是否该告退。


静寂中，窗外起了风，吹着枝叶呜呜咽咽。


“容琛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师父的至交好友。”


“你师父可曾对你说过十洲三岛，养神芝？”


“说过，我七岁时他便说过。他并不是个信口雌黄之人，陛下应该了解他的品行。”此时此刻，即便我不信世上有十洲三岛也必须这样说，否则容琛和我，都会有性命之忧。


“不错，朕相信容琛，其实是相信莫归。听说，二十年前，他有一位至交好友身患绝症，他倾尽家财，带人出海寻仙。他是否对你提过此事？”


“师父未曾提及，只在我幼时曾说过一次，长大之后会带我出海，摘了养神芝给我当青菜吃。”


昶帝微微眯起眼眸盯着我，赤红的血丝显得他一双眸子阴鸷深沉。


“放眼天下，再无人医术能胜过莫归，而他的行事做派也的确有些异于常人，带着些世外高人的意味。”


离群索居保持神秘，是师父的一贯风格，看来他老人家这么做还真是颇有一番道理，此刻在昶帝心里，凭添了对容琛的信任。


“你很像他。可惜太丑。”


我：“……”陛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我不想让你死，太医已经死光了，你师父又出了海，不知去向，万一朕有什么不适，还真是需要个大夫。你的医术得了莫归真传，比那些太医强了百倍。”


“多谢陛下抬爱。”


“但是，朕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杀人，你长的实在不够赏心悦目，所以，朕也难保不会杀你。”


我：“……”


“将来出海，船上也少不了大夫，等取了骊珠，你和容琛一起出海。”


“是。”


昶帝挥了挥手，示意何公公将我送回到凤仪殿。


容琛见到我，轻舒剑眉，冲我微微一笑。


我却连一丝笑都挤不出来。死里逃生，并未觉得庆幸，反而觉出一层层的压力，环环相套。


取鲛珠倒是没有什么危险，鲛人最喜美丽少女，眉妩天生丽质，定能引来鲛人之泪。但取那骊龙颌下之珠，却是凶险至极。元昭纵然是神威将军，战无不胜，但他毕竟是凡人之躯，与骊龙相斗，只怕凶多吉少。而容琛所说的出海寻仙，更像是天荒夜谈。就算世上真有养神芝，出海远行凶险莫测，运气不好便会葬身海底。他，究竟有几成把握？


我凝视着他的面容，很想从他眼中找出一些答案，可惜他一向都是悠然平静的容颜，此刻，格外的从容淡定，有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仿佛世事尽在掌控。


我忍不住低声嘀咕：“十洲仙草，真有其事？”


他挑了下眉梢：“你信不信？”


我如实回答：“我，真不知道。”顿了顿，我附在他耳边悄声说：“你不是哄骗昶帝的？然后我们再找个机会逃跑。”


他正色道：“非也，你师父说十洲确有其事，他吃过养神芝，已是长生不老之身。”


我心里一动，师父他不是个信口雌黄的人，看来此事是真。


容琛又展颜一笑：“不过是酒后说的。”


我：


“我们就权当是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是能寻到仙草，顺便咱们也能成仙啊。”


我哭笑不得：“万一死在海上呢？”


“那总比今天就死强啊，活一天赚一天嘛。”


公子你还真是想得开啊。


他笑笑地望着我：“我救了你，你会不会以身相许报答我？”


公子你这是调戏我呢，还是调侃我呢？


我挤出一坨干笑：“长的这么丑，我还是不恩将仇报了吧。”


“不要妄自菲薄，”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似笑非笑道：“身材很好。”


我脸上一热，转移了话题：“碧月湖深不可测，骊龙凶悍又出没不定，也不知如何才能取到骊珠？”


“取骊珠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只有在骊龙沉睡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下骊珠，在它震怒发狂之前游上岸。”


“骊龙睡在水底，如何知它是否睡着？”


“这个容易。”


“容易？”


“下水去看，赌运气。”


“若是骊龙未眠，岂不是凶多吉少。”


“那就看你是不是游得比骊龙快。”


公子，这不是赌运气，是赌命好吧。取骊珠这事，怎么看都像是去送死。我越发替元昭担忧。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稚气的童声：“何公公，那位神医是女的吗？那岂不是位神仙姐姐？”


门外一声低咳，何公公领进来一位七八岁的男娃娃，虎头虎脑，甚是可爱。


他一见我就嗷地一声躲到了何公公身后，伸出一根小白胖手指，颤巍巍指着我：“黑，黑无常。”


我那一颗听着听“神仙姐姐”的心，吧唧一声，碎成了两半。


“元宝，这位便是灵珑神医。”何公公又对我道：“他是神威将军的幼弟。皇上命他暂住宫中。”


原来又是一枚人质。


元宝缩在向钧身后看了我一眼，一双大眼睛咕噜转了转，然后走出来对我施了一礼：“神医姐姐好。”


和神仙姐姐一字之差，我心甚慰，笑眯眯摸了摸他的头：“乖。”


元宝抱着我的大腿，一脸狗腿的笑：“神医姐姐，听说你医术高明，要是哥哥取不到骊珠，昶帝就要把我的头咔嚓一下，你一定要帮我接上啊。”


我心里一抽，抱住他强笑道：“你哥哥是神威将军，骊龙不是他的对手。你放心好了。”


元宝哦了一声，一挺小胸脯道：“其实我也不是怕死啦，我就是觉得我的人生还有些遗憾。”


“哦，什么遗憾？”


“安国候的小女儿说等她头发长到脚后跟的时候就跟我成亲，现在她头发才长到腰上。”


我不禁莞尔。


容琛笑着点头：“嗯嗯，甚是遗憾。”


“神医姐姐，你有什么遗憾？”


我么我想了想，道：“活到这么大，连初吻都未送出去。”


元宝脸色一变，嗷地一声捂住了嘴。


我心里飙泪这孩子，再怎么饥不择食，也不会拿你下手啊。


容琛噗的笑了，然后扶住我的肩，低头。

第12章


啪的一声，我似乎觉得全身的血管都爆于一刹，如狂涛卷起千堆雪，重重击在心口。眼前无数金色光点，斑驳灿烂，轻盈起舞，织就了一幅璀璨星空。一股奇异的气息在血脉中奔流，脉脉无声地催发了心房里万物竞生的三春盛景。


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醺然忘机如在无边云海，直到耳畔响起一声温柔至极的低问：“这下，不遗憾了吧。”


抬眸是他的笑靥，暖如春波，瑰如云霞。这唇上的轻轻一碰，竟长如半生。再望他，如同已是半世辰光，弹指而逝。


元宝捂住眼，从手缝里道：“神医姐姐你还有什么遗憾的，让这位哥哥一并满足你吧。”


“咳、咳，没了。”


我慌乱地移开眼神，心里雷鸣一般。他为何这样？只是单纯地为了不让我遗憾？那也不用这般牺牲自我。


我捂着脸沿着墙边散步，隐隐觉得自己那陀金刚不坏之心开了一条裂缝我不敢看他，竟然莫名其妙的生了一丝愧疚之心，他明明是眉妩喜欢的人。


元宝好奇地望着我：“神医姐姐你在干吗？”


我捂着脸道：“啊，我消消食。”


容琛噗的一声轻笑，将我堵在墙角：“如其在这里坐立不宁，还不如去碧月湖，若是有人受伤，你也能及时救治。”


一句话点醒了我，我立刻走到窗前对把门的何公公道：“何公公，烦请转告陛下，我想去碧月湖。”


昶帝虽然暴戾，也未丧失理智，当即准了我的请求，派了一辆辇车将我送到了碧月湖边。


碧月湖本是京城郊外的一处风景胜地，四季游人如织。七年前，湖中突现骊龙身影，且连着伤了数人性命，自此，湖边成了凶煞之地，白日里也人迹寥落。


我赶到碧月湖边时，水军与骊龙刚刚结束一场鏖战，十四名水军殒命，元昭被骊龙所伤，我来的正是时候。


水军副将连维将我引到湖边的一处民宅，元昭躺在床上陷入昏迷之中，只是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伤口。血并未止住，白布染成了红布。我立刻动手，剪开裹布，他的身体颀长劲瘦，是一种武者独有的英武矫健，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际，肌肉翻开，几可见骨。


我径直剪开了他的下裳，亵衣也一直剪到了大腿处。


连维站在我身后，紧张急促的呼吸，喷在我的后颈。


回头放剪刀的时候，我无意瞥见了连维脸上的一片窘色，便故意问道：“怎么，你没见过男人的身体么？”


他脸色通红，磕磕巴巴道：“我，我自然见过，但你是个女子咳，咳。”


我淡定地答道：“医者父母心。我只当他是阿猫阿狗。”


连维扶着额角，哀哀道：“阿猫阿狗万幸我家英明神武的将军没听见。”


我哑然失笑，小心清理元昭的伤口，再用金蚕丝一针一线细细地缝合，敷上朝颜膏，用白纱轻轻地包扎。直起身来，我才发现自己满额细汗，沙漏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连维搓着手掌，惴惴的问道：“仙姑，这就，好了？”


我不禁莞尔：“不用拍我马屁，朝颜膏可是世上最好的止血良药，他已经无碍。”


连维不好意思地嘿嘿：“大家都说莫归先生是神仙，所以叫你仙姑也不错啊。”


“见过我这么丑的仙姑么？”


连维又嘿嘿了几声。


许是我和连维的笑声惊动了他。元昭睁开眼睛，目光堪堪落在我的脸上，用暗哑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多谢。”


“不用谢，这里有一颗药丸，你服用之后，会利于伤口愈合。”


我把药放进他的口中，指尖触碰到他的嘴唇，突然觉得异样的一热，嗯，不该看的都看过了，还是淡定吧。他仰头吞药的一刹，我突然发现他颈下有一道细小的红痕，我下意识地抬住他的下颌。


他脸色一僵，目光如炬。


我这才发觉自己这挑下颌的动作十分轻佻放浪，最应景的一句话莫过于：将军，给本姑娘笑一个。


难怪他的脸色都变了，我不好意思的放手：“我以为你颈下是道伤痕。”


他神色有些窘迫：“不是，这道红痕生下来就有。”


一旁的连维仿佛看了一场好戏，意味深长地嘿嘿一笑，带门出去。于是，屋内只剩下我与他，安静的有些令人尴尬。


和他之间的婚约，好似是昶帝的一句戏言，我一直觉得不大真实。况且出了明慧这件事，究竟还做不做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界定与他的关系，真是可近可远，可真可假，颇为纠结。


伤药有止痛和催眠效用，他眼中露出些许睡意，眸光平和近人，不像是承天门前一身战甲高不可攀。


“这事因我而起，累你受伤，真是抱歉。”


“我该做的。”他的回答简单之极，不知是素来寡言少语，还是不想与我交谈，顿了顿又道：“此事，与你无关。”


我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圣上赐婚，你为何不拒绝？”


“为何要拒绝？”


我自嘲的笑了笑：“我长成这样。”


“我并未觉得你的容貌有何不妥。”


我怔然一愣，扭头看着他。


他的样子很认真，不像是玩笑更不像是嘲笑。我不由想，他究竟是审美观扭曲，还是真的这么认为？我一直想要遇见一个人，不计较我的容貌，只爱我的内心。可真的碰见这样的人，却又觉得不真实，因为算起来，这也不过是我与他的第二面。没有一双直窥人心的慧眼，如何识得我的内心？


“婚姻大事乃是一辈子的事，你我，并不了解。”我的潜台词是，是不是随便是个女人，你都可以娶回家？


他沉默了片刻，望着我道：“我父母双亡，只有幼弟元宝。十五岁从军，从东蛮杀到西域，一路升至将军，我平素喜欢看书，偶尔登山、钓鱼、喝酒，还有什么你想知道的？”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这一段平凡至极的话，竟然听得我心潮澎湃。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一个男人对我这样坦诚，不介意我的容貌，愿意娶我。虽然明知这并非传说中的一见钟情，我仍旧觉得心里柔丝百转，荡气回肠。


“谢谢你。”我对他笑了笑，起身走出卧房。就在挑起他下颌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可以帮他。


思忖了一路，到了凤仪殿时，我终于下定决心。


容琛站在窗前，背对我负手而立。阳光透过雕花窗，半明半暗地铺在他一身素净的长衫上，刹间我有种错觉，好似见到了梦里的那个背影。


他回过身来，脸上晃过一道明媚的光影，如玉暖生烟。


元宝扑了过来：“我哥哥怎么样？取到骊珠了吗？”


我摸摸他的头：“他受了伤，不过已经无碍。”


容琛蹙了蹙眉：“他不该白日下水。骊龙白日很少沉睡，入水硬战，岂是对手？”


“那晚上岂不是更看不见？”


“夜里虽看不见骊龙，却可看见骊珠的光芒。只需探明骊龙沉睡的时机，就有胜算。”


他的话，越发坚定了我的想法。


我走到他跟前：“我要去掉眉间封印。”


容琛眸色一沉：“为何？”


“我要助元昭取得骊珠。”


他默然望着我，神色深沉严肃，眼中闪过一些莫名波动，似是一团迷雾。他不动声色，亦不询问，看来他已经猜中了我所想的那个办法。想不到这一刻，我和他竟是心有灵犀。


“你可想好了？”


我点头：“想好了。”


我不能眼看着元昭涉险而无动于衷，我要帮他取得骊珠救回明慧。我想知道她究竟为何自尽，为何恨我。


容琛凝睇片刻，抬手从我头发上拔下一只金钗，刺中食指。


一颗血珠涌了出来。他抬手将食指按在了我的眉间，有一种奇异的温热之感，像是一股暖流缓缓从他的指尖汇入到我的眉间轮，四肢百骸仿佛都浸润在一片温泉水中，说不出的舒适放松，每一寸肌肤都是从未有过的轻灵舒展，像是沉睡了一冬的冻土，醒在春风里。


他把手指放在口中，轻轻吮吸了一下，默默凝视着我。


我小声问：“好了？”


“好了。”


“就这么简单？”我简直不能相信，我以为会是如何的复杂难办，譬如要找大师作法。


他挑了一下眉：“嗯，其实并不简单。”


“不就是一滴血么？”


他横了我一眼：“这世上只有我的血才可以。”


“为什么？”我更加惊讶不解，满腹疑惑。


“将来再告诉你。”


卖关子的高手。


元宝拍手惊赞：“神医姐姐变成神仙姐姐了。”


容琛摸了摸他的头，认认真真道：“长成我这样，才可以叫貌若仙人。”


我：“……”


元宝咬着手指道：“哥哥说，做人要谦逊。”


容琛一挑眉梢，回眸看我：“我一向很谦逊啊。灵珑，我难道不谦逊么？”


我：“……”


他挑了挑眉：“哦，对了，你要记得答应我一件事。”


“那你也要记得不是伤天害理之事。”


“你以后要对我好，不然我让你嫁给何公公。”


“你”我咽了口唾沫，忿然道：“我怎么觉得你在讹人？”


他嘿嘿一笑：“嗯，就讹你。”

第13章


“你”昶帝听说我和容琛有办法可以助元昭取得骊珠，便派人将我们送到了碧月湖。


元昭穿着一件家常的衣衫，见到我时恍然一怔。我刚开始未反应过来，转而一想，定是我眉间的黑印没了，他没认出我来。


果然，连维如同初见我一般殷勤相问：“姑娘找谁？”


我笑了笑：“你还记得仙姑么？”


连维张大了嘴：“啊、天、哪！你？”


我点了点头，悄然看向元昭，他看我的眼神一如昨日，仿佛眉间的黑印在他眼中可有可无。我不禁好奇，他是真的对女人的容貌毫不介意呢？还是因为根本就不在意我这个人，所以也就压根不介意我的容貌？若是前者倒也罢了，若是后者，可真是让人纠结。


好在我多年来练就的金刚不坏之心，就算想到了这一点，也照样能挤出一坨笑意：“我帮你换一换药。”


他眼神微一闪烁，低声道：“还是让连维来吧。”


连维嘿嘿：“皇上已经给将军赐了婚，神医姑娘可就是未来的将军夫人，将军何必见外，再说了，昨日都是神医姑娘给将军治的伤，该看的，早看过了。”


言下之意咳咳，惭愧，不该看的我也看过了。


元昭一脸尴尬，我尚且淡定，奇怪的是，容琛的脸色有些莫名其妙的不淡定。


他接过我的药箱，自告奋勇：“我来吧。”


连维替元昭解开外衫。容琛弯腰站在元昭跟前，和连维一左一右，挡住了一片大好春光。


我略略有些遗憾，医治过无数的人，像元昭这般好身材的男人实属罕见，可惜以后腰上会挂着一道伤疤。


我走过去扒开容琛，探进个头交代道：“伤疤用上生肌凝露，这样才能不留疤痕。”


连维一脸谄笑：“就是就是，以后夫人摸着也比较滑溜。”


元昭顿时一脸窘色。


容琛肩膀一耸，恶狠狠地将我挤了出去。


换过药，元昭整理好衣衫。


容琛合上药箱道：“灵珑想到一个办法，可以助将军取到骊珠。”


连维一听目露精光，抢先问道：“什么办法？”


这个办法，我和容琛心有灵犀，但不宜为外人道。说起来不仅让人觉得荒诞，更可能会让人觉得我是异类。所以，容琛对连维的问题笑而不答，保持神秘，高深莫测倒不失为一种让人信服的方法。


我心里并无十分把握，却撑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元昭道：“等入了夜，我先去湖边一趟，将军等我消息。”


元昭道了声谢，居然也并未多问，我发觉男人们的确是比女人更沉得住气，特别是元昭和容琛，一个个沉稳如山，面上并无愁苦之色。


余下的时间，我便呆在屋子里关门苦背《地藏经》和《往生咒》。经文上许多字我都不认识，幸好有容琛在旁指点。


天色落幕，我和容琛走出了庭院。


走了几十步，我突然发觉了自己和往日的不同，以前我在夜间并不能看到这么清楚的景物，而且空气中隐隐有一种怪异而陌生的气息，也是以往我从未感觉到的，这应该是去了眉间轮封印的缘故。接下来，我是不是就可以看到一些飘来飘去的我心里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贴近了容琛。


临行前，容琛去元昭那里借来了他的随身佩剑，据说是昶帝亲手赏赐的上古宝剑，名叫沉渊。


容琛抽出佩剑，对着月光屈指一弹，伴着龙吟之声一声朗笑：“好剑。”


万籁寂静，他这一笑石破天惊，吓出了我一身鸡皮疙瘩。


“你别出声，怵人。”


他温柔地嗯了一声，默默走我身后，突然猛地一拍我的肩头。


我吓得魂飞魄散，扭头撞进他怀里，险些把他扑倒在地。


他乐不可支，笑得越发大声，震得夜鸟都飞了起来，阴森森的树影，随风招摇，仿佛无数只手。


我不争气的听见了自己的磕牙声，顾不得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当仁不让地搂住了他的胳膊。


他忍不住调侃：“仙姑，你这是在非礼我么？”


关键时刻，我通常不拘小节，颇为豪放地说：“非礼就非礼吧。”


他低头又笑：“荣幸之至。”顿了顿又道：“要不，搂着我的腰吧。”


我干笑：“多谢，胳膊就行。”


他笑着从腰间解下酒壶：“来，壮个胆。”


我伸出几根冰凉的手指，战战兢兢的接过酒壶，顾不得喉咙火烧火燎，连着灌了几口烈酒。也不是他给我喝的是什么酒，片刻功夫，便觉得身上发热，胸中豪情顿生。


碧月湖静谧幽黑，映着天上的一轮凄清孤零的冷月。虽是春日，湖边的夜风沾了水气，也有些料峭湿寒。因为骊龙之故，湖边白日也杳无人烟，此刻夜深，更是静的骇人。


湖边有一座小小的石桥，月华如水，照的石桥如玉带。


容琛步上石桥，道：“就在这儿开始吧。”


我清了清嗓子，低声诵起《地藏经》。不多时，只见附近飘来一些雾蒙蒙的影子，像是纸片一样朝着这边晃来。我小腿一软，腰上及时伸出一只手臂，接住了我。


我顺势回身搂住了他的胳臂，想了想，还是腰更粗壮一些，便毫不手软地环住了他的腰。这道理就如同溺水之时，扒拉一根枝杈，显然不如扒拉一根木柱更为保险。


容琛在我耳边笑：“知道你怕，所以特意拿了元昭的剑来，这佩剑不知饮过多少人的血，煞气极重，鬼魂不敢靠近。”


我一听立刻就舍弃了他的腰，抢过佩剑紧紧搂在怀里，然后颤着声继续。


这时，平静无波的湖水，突然起了一道涟漪，随之一个女子缓缓从水中升起，凌波而来，停在石桥前。


我两腿又是一软，身后两条胳膊齐齐搂住我。容琛居然还笑出声来。说也奇怪，他这一笑，我倒不怕了。扶着我的那双手臂，如同定海神针，将我惊魂不定的心安定下来。


不知是否因为我开了天知的缘故，月光之下，这女子的相貌竟如白昼里一般看得无比清晰，柳眉秀目，清丽无俦，一双眸子亮如星子，直直的望着我和容琛，不闪躲，亦不惊慌。


我磕着牙道：“姑娘就是这碧月湖的，嗯”“水魅”两个字我实在说不出口，因为眼前的这个女子，清雅美丽，与我想象中的披头散发阴森恐怖的样子截然不同。


传说落水而死的人，如有冤屈或怨念，或在尘世有未了心结，就会成为水魅精魄，困于水域无法投生。湖底骊龙是否沉睡，水魅自然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这便是我想到的方法。


“我就是碧月湖的水魅。”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我颤悠悠地笑道：“姑娘能否帮我们一个忙。”


“那件事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声音婉转低柔，夜风中袅袅散开，如是山谷中飘渺的回音。听她口气，已经了然我们的来意，也愿意帮忙，我大喜过望忙弯腰施礼，连声道谢。


她回了一礼：“姑娘不必客气。水魅不像游魂可以自由来去，我被困于此七年，一直有个心愿未了，这也是我在尘世的最后的一个牵挂。想请你们二位帮忙。”


“姑娘有何心愿，我愿意效劳。”


“我想请二位替我去见一个人。”


“不知姑娘要见谁？”


“我名叫叶菡池，原是司天监监正之女。七年前生下一子，被我母亲弃在普安寺外，如今不知还在不在人世。”说到这里，她有些哽咽，“二位若是能打听出他的下落，恳请带他来这里，让我见上一面。”


她眼中涌上一团水雾，清越低柔的声音像是琵琶低捻一首哀伤的夜曲。


“既是你的儿子，为何他外祖母舍得抛弃？”


叶菡池语带哽咽：“此事说来话长，这个孩子不同凡人，若是二位能见到他，便会明白我母亲为何要将他丢弃。”


我当即答应：“如能找到他，我一定带来这里，让你见他一面。”


“多谢二位，你们在此等我消息。”


她轻舒水袖，没入水中，悄无声息如一缕白烟。


容琛望着水面：“你去叫元昭带人来。”


“众人来了，见到她岂不是？”


“他们不会见到她，也听不见她说话。”


我突然觉得奇怪：“那你怎么能看见她？”

第14章


“因为我和你一样。”


夜色深深，我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说话时的表情，那种欲语还休的眼神我异常的熟悉，仿佛曾经见过，只是不知何时何地。


我抱着元昭的剑扭头就走。


夜深人静，远处不时飘过一些灰白色的影子，像是纸钱一般。我一路念着“唵嘛呢叭咪吽”健步如飞地回到元昭所居的院子，将整装待发的水军领到湖边。


容琛对元昭微一颔首：“将军稍候。”


我走到容琛身边，小声问道：“她来了吗？”


“还没有。”


我回头看了看元昭，他和众人一样，穿着一件海蛟皮的水靠。连维举着火把站他身旁。明亮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眼中，光华迷离，明暗交替。一张淡漠冷峻的容颜，静如深川。


我一直很佩服他的镇定，那种胸有成竹的从容和浴血沙场而磨砺出的萧杀之气，融合贴切，浑然一体，有一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沉稳气度。


我忍不住低声道：“他为何凭空这么相信我，居然不问让他等待的缘由。”


容琛哲人一般沉声道：“这世上很多事，只求结果便好。去寻缘由，并无意义。”


通常这种富含哲理的回答等于没答。


时间一点点流逝，漫长地仿佛一把无穷无尽的相思，没有尽头。


突然水面上泛起一片稀薄的白雾，叶菡池从雾中现形，浮在水上，对我点了点头。看来除了我和容琛，的确是无人能看见她，身后的水军毫无反应。


容琛立刻回头对元昭道：“骊龙已经沉睡，请将军速速动手。取珠之后，骊龙必醒，大家动作要快，散开登岸。”


元昭带人走到水边，我一看他意欲下水，忙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臂：“你身上有伤，不可下水。”


“这水靠可以防水，无妨。”低沉的声音被夜色晕染出几分温婉之意。


容琛将宝剑递给他：“若是惊动骊龙，切不可恋战，速离水中，明夜再来。”


元昭并未回答，是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


六个人轻灵入水，很快潜入湖中。其余水军围着碧月湖散开。


“他们为何不下水？”


“人太多反而容易惊动骊龙。取珠之后，骊龙必醒，那才是最凶险之时，必须要接应水中之人。”


容琛突然握住我的手，拉着我走了数十步这才停下。


“你站远些，我怕伤了你。”


我心里隐隐一动，突然觉得手心潮热。


远处飘来一个纸片样的白影，晃晃悠悠地来到湖边，突然猛地一颤，好似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疾退数丈消散在夜色中。


容琛悄然无声地握住了我的手：“怕吗？”


“不怕。”


知道他也能看到那些鬼魂，我便突然间不怕了。站在他身旁，竟然有一种相依相知的奇怪感觉，类似于这世上有一个知音或是知己，不必言语，便能懂得自己。


他手中擎着连维的火把，食指在唇边放了一下，然后屈指一弹，火把噼啪一声，火光骤然明亮起来，火焰中竟然隐隐带着一圈明黄色的光。


我不禁好奇：“你这是？”


他将食指横到我面前，“出血了，帮我吹吹。”


鼻端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幽香，我行医多年识遍天下香草，却从未闻过这样的一缕芬芳，让人如此神魂涤荡。我天生对香氛敏感，极不风雅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容琛嘴角一抽，手指往我肩上一抹，“让你吹吹，不是洗洗。”


我：“……”


火光投射到湖面上，像是无垠夜幕上的几点寒星，稀疏寥落。此刻才真的是度日如年，不知不觉中，心跳地越来越快。


突然间，水中一阵轰然巨响，像是炸开了一个巨洞，漩涡之中，只见一条黑色的巨大龙尾卷着急流猛地一扫，顿时水花四溅，高达数丈。


冰凉的湖水溅落在面颊上，竟然带着血腥之气。也不知这是人血，还是骊龙之血。


箭镞声中，湖边的神威水军劲弩齐发，箭雨如蝗射向水中龙尾，长矛亦如流矢投掷。湖水如沸腾了一般，翻江倒海，巨响滔天。


混乱之中，突然一道明光从水中穿出，流星一般落在岸边的草地上，光影闪动，径直滚到我的脚边，竟是一颗大如鹅卵的珠子，熠熠生辉，亮如晨星。


这便是骊珠？


我弯腰捡起，听见几声惊呼：“将军快上岸。”


元昭半截身子露出水面，双手撑着岸边礁石正欲离水，突然骊龙长尾一个横扫卷了过来。


我不由惊呼：“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容琛抬手一扬，火把抛了过去，正掷在龙尾上。只听刺啦一声，那黑色龙鳞像是被点燃的烈焰，照亮了整个碧月湖，红光映天，伴着轰然一声巨响，龙尾沉入水中。


水面荡起涟漪，像是余波不平的怒气，后渐渐平息，归于平静。


入水的六个人，只归来了元昭和连维。连维身上的水靠已经只剩半截，右肩血肉模糊。元昭身上看不出是否有伤，但脸上一道血痕，从耳畔斜下下颌。


众人护着元昭，连维回到民居，我打开药箱，容琛已经极有默契地剪开了两人的水靠。


连维果然是沙场上厮杀出来的硬汉，那肩头整整一块肉都被撕去了，他却咬着牙一声未吭。容琛给他敷药包扎，手法娴熟，从容不乱。


我回头一看元昭，吓了一跳。


刚从水里出来时，我只见他脸上有道血痕，此刻血不断涌出，下半张脸如同被血洗过，一片腥红。


试去血迹，一道长而深的沟痕横过整个脸颊，好似将一张俊朗的容颜分割成了两半。饶是我见惯了伤者血腥，这样狰狞的伤口也觉得心惊。


他的一张脸，可以说是被毁了容。据眉妩说，越是容貌出众的人，越是在意自己的容颜。


我心里憾然不已，却故做轻松的笑道：“将军勿要介怀，毁容总比送命好。”


他看了我一眼：“我从不介意这些。”


我叹了口气：“你不介意我介意啊。”说完我才发觉他面有窘色，其实我并没有别的意思，纯属医者天性，力求完美，不喜瑕疵。他曾是那样的风华绝代，从战马上一跃而下的英姿，像是天际的一道晨曦，光芒四射。


我施了平生最细致的针法，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细细缝合，再抹上朝颜膏，敷好白纱。


等到一切结束，直起腰的时候，我才发觉腰都硬了。


伤口红肿自不消说，他脸上其他地方的肌肤也是红彤彤的一片，不知何故。


一扭头才发觉，连维和容琛都不见了，屋内只剩我与他。可见我治病救人之时的专心致志。我顺便又尽职尽责地翻了翻他的衣襟：“水靠划破，伤口必定见了水，再换换药吧。”


“不用。”他微垂眼眸，好似不大敢看我。


我信口道：“将军你这是害羞么？”不说还好，一说他脸色即起绯色，连那脸颊上的伤口都看上去越发的肿了。


我忍不住调侃：“将军，若不是明慧之事，你我已经做了两日夫妻了，你害个什么羞呢。”


此话一出，他面色彻底全红。


这个反应着实出乎我的意料，这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神威将军么？脸皮也忒薄了些。既如此，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我拉开他的衣襟，结果手指还未触到他的肌肤，手腕已经被他撰在了手心里。


他面色僵红，目光闪躲。


我不由奇怪，他既然愿意与我成亲，为何不愿意我碰他？


我淡定地抽了抽手腕。


他涨红着脸，一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的别扭样子，看的我忍不住想笑。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你们这是？”


我一回头，看见容琛站在门口，迎着烛光，一脸的诧异惊惑，目光里内容丰富。


元昭一副如遇大赦的表情，仿佛一位即将被霸王硬上弓的姑娘，及时盼来了救美的英雄。这表情让我有些受伤，难道我是个假公济私的女流氓不成？


我悻悻道：“烦请容公子给将军换一下药吧。”


容琛换药，我抱臂旁观，看了几眼又忍不住由衷赞道：“将军的身材真好。回头，这道伤痕可以就势刺上一条龙，从下腹到腋下，凌云而上，定好看的紧。”


元昭登时一脸窘色，这模样看在我眼中，甚是赏心悦目。一想到千军万马尚不能让他动容，而我一句两句轻飘飘的话就让他不自在，真是深有成就感。嗯，从学术角度来说，这种心态是不是有些变态？看来这段时间和昶帝接触的有些多，近墨者黑了。


容琛回首瞥来一记内涵丰富的眼神：“这事，就不劳姑娘操心了。”


我张了张口，呐呐：“那个，陛下为我们指了婚，其实，我操一操心也是应当的。”


容琛淡定地收拾好医箱，拍了拍元昭的肩：“将军放心，我不会让她祸害你的。”


我颇为无语，拿出怀里的骊珠，递给元昭：“将军，骊珠在此。”


元昭拿起那颗骊珠，托在掌心里。


烛光下，珠圆丰润，宝光流转，堪比东海夜明珠的光华更甚。他望着那颗骊珠，若有所思，烛光珠光交相辉映，闪烁在他的眼里，衬得他一双眼眸明光流转，亮如星辰。


“我们明日一早回京复命。”他握住了拳，华光从他指缝里流溢而出。


我和容琛各自回房。


洗漱之后我躺在床上，不期然想起了眉妩的话，顿时心跳加快，放开胆子略略睁开一条眼缝，却没有见到飘来飘去的东西。莫非是因为这院子里驻守了神威军，煞气很重的缘故？


如此一想，我就安下心来，很快入梦。


翌日天还未亮，容琛便来拍门。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门，这时，元昭手下已经整装待发。


晨曦初现，照着他的银色盔甲，光华流动，如月之寒辉。他端坐马上，受伤的半边脸被纱布包裹着，露在外的肌肤，仍有红肿迹象，连带着左眼都显得比右眼小了许多，不复风神磊落的俊朗模样。


我不知不觉叹了口气。这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昨天，元昭是鲜花我是牛粪，转眼我们就掉了个了，所谓世事难料便是如此，人生际遇堪如参商。


容琛戳了戳我的胳臂：“喂，眼都直了，是不是喜欢他啊？”


我搓了搓面皮，小声道：“难得有一个男人肯娶我，又长的又那么好看。”


“你喜欢好看的男人？”


我反问：“难道你不喜欢好看的女人？”


他挑了挑眉：“嗯，这倒也是。”


公子你还真是坦诚，我犹豫了一刻，挤出一坨干笑：“嗯，眉妩生的极美，那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他横过眼神，认认真真地问道：“我也长的挺好看，那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我：“……”挠头。

第15章


连维咳了一声：“夫人，该启程了。”


一声“夫人”叫的马背上的元昭眉尖一颤，我忙道：“小将军休要乱叫，若是不好意思叫我神医，叫仙姑也成。”


元昭眉尖又是一颤，容琛噗的一声，将我扶到马上。


一行人纵马回城，元昭的一骑踏雪黑驹走在前面，晨光渐盛，照着他的背影，英朗俊美，如是天神。


我远远看着，心里恍恍惚惚的想，他真的是我的未婚夫君？昶帝的赐婚，究竟是一时兴起的玩笑，还是老谋深算的陷阱，抑或是真的觉得我和他很般配？显然，后一种可能我觉得完全不可能。


容琛捅了捅我的胳臂：“别看了，你是有婚约的人，不可胡乱对一个男人动心。”


我怔了怔：“我何时有过婚约，我怎么不知道？”他不提，我倒忘了，他在昶帝面前的确提过此事。


“你师父说的。”


“婚约是谁定的？师父么？”


他扭头望着我的眼睛：“对。”


“他怎么从未对我提过？你可知道我和谁订了婚约？”


容琛神神秘秘地笑了笑：“这个，回头莫归会告诉你，你眉间的那块封印，便是因为这个婚约而起。”


当真如此？我半信半疑。


容琛的这些话听着像是天荒夜谈，可是依我对师父十几年的了解，他并不是个不靠谱的人。怪不得我一把年纪了，也不见他为我的婚事操心，我只当是自己容貌丑陋，他觉得我嫁不出去，敢情是他心里还藏着这个秘密。


进了京城，元昭在皇宫外将手下人交代给连维，领着我和容琛从承天门的侧门进了皇宫。


向钧将我们带到了掬月苑。苑内悄然无声，素洁寂静，像是银装素裹的一座云上宫城。四壁无声，昶帝静静地孤坐在明慧的水晶棺前，一身素衣寂寥如雪。


眉妩已经先行到来，看见容琛，她唇角浮起了一缕笑意，等目光落到我脸上时，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像是见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之事。


我对她笑笑，上前叩见昶帝。两日不见，他憔悴了许多，眼眶下陷，目带血丝。


他恹恹道：“平身。”


眉妩听到我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真的是我，当即脸上盛开一朵明媚俏丽的笑靥，还暗地里比了下大拇指，是说我去掉封印的面皮还不错么？可怜我去掉封印，至今尚未有空照一下镜子。


元昭上前呈上骊珠。昶帝伸开了手掌，他掌心里原本握着一颗鲛珠，此刻和骊珠一大一小托在掌心中，珠圆玉润，如同一对伴侣，华光四射，相映生辉。


我看着这对稀世奇珍，心里暗忖，鲛珠骊珠已得手，难道昶帝真的要让容琛带人出海寻十洲仙岛吗？


昶帝的目光透过骊珠，冷冷清清地望着容琛：“鲛珠，骊珠，皆已在此，如何存住她的容颜魂魄？”


“陛下，鲛珠含在口中，骊珠放在心口，入夜之后，由灵珑诵经招魂，她的魂魄便会归来，被骊珠吸入。”


昶帝微微拧眉：“据说人死之后，魂魄会被鬼差引到地府，过奈何桥，望三生石，饮下孟婆汤，了却今生，投胎转世。”


容琛淡淡道：“传说如此。”


“骊珠真的可以存住一个人的魂魄不散？”


“是，只要人死不过三日。”容琛的语气极是肯定。


昶帝抬眸：“那，可否与珠中魂魄对话？”


这恐怕不行吧？人鬼殊途，何况只是一缕魂魄。


容琛却微微颔首：“借助扶乩，应该可行。”


“扶乩。”昶帝的眼睛亮了一下，合掌握住一拳华光，打开了水晶棺。


冰雪之中的明慧如同一个瓷做的假人，净白无暇，面无血色。昶帝将鲛珠放入她的口中，不多时，她的脸颊竟然渐渐浮起一丝极其浅薄的绯色，在肌肤间晕染开来，如同一抹东风吹开了冰冰的花蕾。隐隐有一种奇异的微光在她的肌肤间流淌，像是一脉气流。


昶帝面露震惊之色，一瞬不瞬地凝睇明慧的容颜。


从我站着的这一方角度，刚好能看到昶帝专注的眼神。我一直不确定他对明慧的感情，也一直认为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物，手段卑劣，但他的所作所为，又让身为女人的我不由自主地对明慧生出一丝羡慕之心，这世上能有这样一个人，为了让她活着而翻云覆雨，倾尽天下。只可惜的是，这个人并不是她爱的人。


昶帝回过身来，望着眉妩：“你取鲛珠有功，想要什么封赏？”


眉妩弯腰施了一礼，直起身子时，灿若流霞的目光从容琛身上一闪而过。


我当下生出一个念头：她会不会要容琛？

第16章


我莫名有点紧张。


眉妩笑吟吟望着昶帝，轻声道：“我想要一块免死牌。”


这个回答很出乎我的意料，惊讶之余，我不由佩服眉妩的聪明。这世上，最最要紧的是命，若是命都没了，情情爱爱全都浮了云。


昶帝喜怒无常，动不动让爱卿变成死卿，还是要块免死牌以防万一最为实际。


昶帝点头算是应了允，然后抬眼看了看元昭：“朕封你为镇海大将军，即日起，训练一支水军，等寻得仙草，朕另有重赏。”


元昭施礼谢恩，因为下颌包着纱布，说话声有些含糊低沉。


昶帝目光一挪，看向我：“你眉间那陀黑墨怎么不见了？”


“不知容公子用了什么法子，将之抹去了。”我含糊其辞，并不想让他知道我开了天知。


“入暮时分，向钧接你进宫招魂，不得有误。”


“是。”


“原本朕看你丑陋，怕你嫁不出去，念在你成全了朕与明慧，便好心将你许给元昭。但如今明慧不在，凭什么朕孤家寡人，你们成双成对，哼，休想！”


我：“……”


昶帝的思维果然不能以常理论之，于是，我和元昭的婚事也果然是句戏言。一辈子的事，就在他一喜一怒之间，一句话敲定，再一句话否决。元昭脸上包着纱布，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过，他是资深面瘫，就算是露着脸，我大抵也看不出来他的心理活动。


他是第一位愿意娶我的人，还是位盖世英雄。都说自古美人爱英雄，不是美人的女人，其实也爱英雄。可惜，我尚未染指，他便成了我的“前夫”，真真是让人遗憾。


“容琛，朕封你为远巡使，官居三品，全权负责出海事宜。朕已调集了全国造船工匠，日以继夜赶造一艘世无匹敌的海船，等龙舟建好便启程出海，船建好之前，尔等暂住元昭将军府，不得擅离京城，若有闪失逃离，朕拿你是问！”昶帝手指一挥，指向元昭，严词厉色，丝毫不顾念这骊珠是元昭九死一生冒险得之。


我心里不禁替元昭委屈。东征西战，建下不世功勋又如何，未见昶帝有一丝惺惺相惜，在他这种君王眼中，恐怕就是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他也未必能多看两眼。俗话说，良禽择枝而栖，可是普天之下，只有昶帝这一根树杈的时候，鸟们还真是没有办法。


“都退下吧。”


一行人出了掬月苑，我走在最后，低声问容琛：“为何要让我来招魂？我根本不会道术。”


容琛负手望了望高远的青天，以一副高深莫测的口气道：“你不觉得这一群人里，唯有你，昶帝未有任何封赏么？没用的人，通常死得很快。所以，我才让你来招魂。”


这倒也是，眉妩有了免死牌，容琛是唯一可以出海寻仙草的人，元昭要统领水军，关键时刻碰见海岛水贼，他还可带兵剿灭，我的确需要一些特殊本领，特殊用途，才不至于被轻易咔嚓了。


“那我如何做？”


“人死不超过三日，魂魄尚在身体附近盘旋，你只需念一段地藏经便可。”


我松了口气，这个简单。


走出宫门，何公公领着元宝正等着我们。元宝一见元昭便扑了过来，看见元昭脸上的伤，心疼的眼泪噗噗往下掉：“哥哥，你怎么了？”


“无妨，脸上被骊龙抓伤了。”元昭将元宝一把举了起来，放在肩上。


眉妩立刻说：“等你伤好了，我帮你整容，免费。”


元昭看了看眉妩，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倒是元宝立刻狗腿兮兮的笑了：“谢谢神仙姐姐。”


出宫到了将军府，元昭将我们三人安置在客院君水居。


黄昏时刻，向钧亲自来将军府接我入宫招魂。


暮光中的红墙碧瓦，玉阶金廊，格外有一种宫闱深深无穷尽的意味，行过一段蜿蜒漫长的路程，到了掬月苑，夜色初起，迷蒙中，苑中景物影影绰绰，依旧是明慧在时的模样，只是物是人非，反而更容易睹物思人。


昶帝一身素衣，玉带金冠，面冷色肃。


他身边站着一人，高挑俊逸，广袖临风，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味道，想必就是上清真人玄羽，没想到如此年轻，更没想到如此美貌，清俊的脸上有两道浓黑的眉和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


他对我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我上前对昶帝施礼。


昶帝看了看庭外的暮色道：“开始吧。”


玄羽道：“陛下，苑中需清退众人。”


昶帝便挥手，宫女内侍鱼贯而出，毫无声息。庭中只剩我与玄羽，昶帝。眼看暮色四起，已经算是合适时机，我双掌合十，貌似高人，其实心里七上八下，不晓得自己念经是否管用。


不多时，一道清幽的光影渐渐浮现在烛光中，渐渐地，光影越来越亮，依稀汇成一个模糊的人影，我继续念着经文，放在明慧心口上的骊珠突然红光一闪，一下子笼罩住了那道清幽明亮的光影，继而，骊珠的红光消散，依旧散发着盈盈的荧光。仔细看去，水晶棺中的骊珠，和刚才已经不同，内里有一个流转的光影在骊珠中晃动，这应该是已经收复了明慧的魂魄，我转身对昶帝道：“陛下，明慧的魂魄已经归来。”


昶帝眼神一凛，对玄羽道：“支起沙盘。”


玄羽举止脱俗，一双手修长灵秀，沙盘上的笔站在他的掌心下，如有灵性。他薄唇轻动，念起咒文。


昶帝哑着声道：“你问她，为何要寻死。”


沙盘上的笔，却良久不同。


“朕别无所求，只想问个明白。”


过了许久，沙盘上的笔终于动了，极简单的四个字“生无所恋”。


昶帝似乎不信，盯着沙盘道：“生无所恋？可是那一夜，你在我怀里明明说过，要与我携手以老，永不分开。”


“我说的那个人，并不是你。”


“你骗朕？”


“我没有骗你，是在骗我自己。”


昶帝瞪着沙盘上的字，双拳紧握，好似随时都会一拳击在那沙盘之上。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莫非那一夜，是明慧自己喝了温柔乡，然后在梦里寻了一个圆满，了无牵挂离去？那么，她温柔乡里的那个人，又是谁？


昶帝咬牙切齿道：“好，既然你没有骗朕，那朕要出海寻仙草让你起死回生，让你实现自己的诺言。”


“人死灯灭，何必执迷。”


昶帝冷笑：“朕是天子，这世上，没有朕做不到的事。”


沙盘上只传来一句冷冷清清的话语：


“痴人说梦，狂妄自大。以后休要再弄什么扶乩，我言尽于此，不会再多说一字。”


昶帝盯着沙盘，眼中风云雷动，是震怒的预兆。


扶乩是种神秘的道术，我一开始并不确定沙盘中的话语是明慧说言，看到这里，我确信是她，唯有她敢这样对昶帝说话。她的身体因鲛珠的缘故，有一种活色生香的动人，仿佛只是沉睡。我亦不觉她已经死去，她的话语依旧是那样凌厉直接的风格，却怀着猜不透的秘密。


玄羽将沙盘抹平。


“真人，我可否也问她一个问题？”


“她方才说了，再不会答一句话。”


“那是对陛下说的，她若是不回答，我并不强求。”


“那好。”玄羽重新支起沙盘。


“你问她，为何恨我。”


她会不会回答我？我紧紧看着沙盘，过了一会儿，沙盘浮现了几个字：


我不恨你。


我怔住了，她死前明明对着我说：我，恨你，骗我。


我不曾骗过她，也自问未曾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所以一直心结难解，但此刻，她却说，她不恨我。这是为何？


我越发疑惑，“那你当时为何那么说？”


沙盘再无声息。


过了许久，玄羽道：“她已经冥息，不肯回答。”


我颇为失望地对玄羽道了声谢。


玄羽收好沙盘，对我微微一笑：“不客气。”


昶帝浓眉紧锁，阴郁地站在水晶棺旁，一瞬不瞬望着明慧，静默无声。


我突然有些同情他，九五之尊坐拥天下，终归也有求不得的东西。那一夜，他可能以为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从此便是云间比翼水中并蒂，而真相却是，明慧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替身，圆了自己的梦而已。那些情话誓言，她其实是在说给另一个人听。揭开真相就像是一场赌博，结局只有两种，输和赢。目前来看，昶帝输的一败涂地。


我和玄羽退出掬月苑。


月色初生，脚下的玉石长阶像是泼了一层薄薄的水。


玄羽放慢脚步，时不时斜睨我一眼，夜色中我看他如同白昼，自然他探究的眼神也尽收眼底。我索性扭脸正对着他，笑问：“真人觉得我那里不妥么？”


“你是不是开了眉间轮的天知？”


“你怎么知晓？”


“这个自然。”他笑了笑，望着我似是惊诧，又似是琢磨。


“真人恕我冒昧，房中术，当真可治陛下的病么？”


“你以为我是信口胡诌？”


“我只是觉得，若真人只是为了利用陛下的病来弘扬道家而夸大了房中术的功效，实在不妥。明慧若不是因为房中术，大约也不会死。而陛下也不会因此而一定要她复活。真人可知，出海寻仙是一笔多大的开销，又有多大的凶险？”


玄羽轻轻一笑，拂尘弹开了一只夜飞的小虫。


“陛下信道，并非是因为房中术。而是因为道教的宗旨很合陛下的心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命由我不由天。陛下东征西战，杀人无数，难道你想让他信佛不成？”玄羽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却脆朗恣意。


“真人既然能寻得明慧，也必定能寻得到合适的人选来替她。若是这样，既能满足陛下所需，也能避免出海寻仙这一劳民伤财之事。”


“我的确可以再挑人选，但陛下认准了明慧，非她不可。”


“为何？”


他扭头一笑：“除了喜欢，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呢？”


我摇头。


他摸了摸下巴：“我也不明白，或许是明慧肌肤白皙，身材高挑，双修时更有味道？”


我无语了片刻，闷声道：“真人你可真不像个道士。”


他露出无辜之色：“这有什么，举世之间的夫妻都在双修，只不过不得其法而已。你要不要学？我这里有秘书，可赠送与你。”


我眼皮一抽，干笑：“多谢真人美意，天色不早，告辞。”


我拱手和他在宫门外告别，坐上辇车回到了将军府。


君水居里，容琛并未睡，窗纸上透出一个清逸的剪影。隔壁的房间静悄悄的，大约眉妩已经睡下了，这丫头为了养颜美容，一向早睡晚起。


我回到自己房间。脱掉外衫时，一本册子掉了下来。是明慧送我的房中秘术十三式。


我翻开一看，顿时面红耳赤，这怎么和春宫图大同小异？


我默念着“慎独慎独”，抱着一种研究学术的态度，非常认真严肃地观看图画和文字。嗯，不得不说，还真是博大精深，深入浅出的一门学问，图文并茂，绘声绘色，看得我遍体生热，心率失调。


渐入佳境之时，突然响起的叩门声煞风景地吓了我一跳。

第17章


我一把将书放在屁股下，颤着声问：“谁？”


“是我。”是容琛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公子请进。”


“宫里一切顺利么？”容琛推门走进来，一身长衫水雾般清蒙飘逸，烛光跳跃在他眸中，好似夜空中的星辰，有幽静的光华脉脉闪烁。


“顺利。”我捧起一盏茶水，错开了视线，方才看了那些让人眼皮抽筋的图画，居然一见他，就自动自发地将他带入了进去，如果他做哪些动作啊打住打住，我怎么能这么猥琐，菩萨玉帝宽恕我吧，罪过罪过。


“你怎么了？那里不舒服？”说着，他的手指便抚上了我的额角。除了师父，从未有人这样摸过我的额头，我一时有些错愕，下意识就问：“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容琛放下手指：“他说玩够了就回来。”


我叹了口气：“算起来，师父也是四十的人了，果然是人越老，越贪玩么？”


容琛似笑非笑：“你心里，莫归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么？”我放下茶盏，“恃才傲物，我行我素，蛮不讲理，奢侈浪费、傲娇胡闹，不时撒娇，间或撒泼”容琛摸了摸鼻子：“仙姑你知道的成语还挺多，洗洗睡吧。”


我：“你不会告密吧？”


他灿然一笑：“这个当然会。”


我连忙跟在他身后又道：“师父他是神医，世外高人，品味高洁，心胸宽广，高大英俊”他回眸一笑：“这些，我就不用转达了。”他的目光忽然一亮，看向我坐着的凳子。


我回眸一看来不及了，我只能淡定。


他施施然捻起小册子，翻开，详看，点评：


“图画逼真，用笔精妙。”


“文字解说详尽，通俗易懂。”


我默不作声，脸上挤出一坨干笑。


他回头笑了笑，“你觉得那一式最好学？”见我不答，又指着其中一页，“这招不错，你觉得呢？”


泪奔公子，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觉得我们谈论这个合适吗？


“咦，你的脸怎么红了？”


我拿手扇了扇风，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天气真是越来越热了。”


他点了点头，将册子合上，郑重其事地放我手中：“好好学，将来教我。”说罢，施施然负手而去。


我木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完了，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终于可喜可贺地毁于一旦了。但是，他说要我将来教他是什么意思，这种事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教的么？泪奔这一夜，因为那些图片和容琛的一句话，我很不纯洁地失了眠，挠了半夜的墙。


早起顶着两只黑眼圈，我跑去问元昭普安寺的所在，然后便和容琛前去了结叶菡池的心愿。


奇怪的是，元昭并未派人跟随，他难道不怕我们借机跑掉？昶帝说了，若有闪失便唯他是问。


我将疑惑告知容琛，他高深地笑了笑：“你放心，昶帝自会派人暗中保护我们。”他将“保护”两个字说得十分情深意重。


“真的么？”


“不如我们来试一试？”


“如何试？”


容琛扭头看了看，抬步走向路旁的茅厕。他这是作甚？


我站在茅厕旁，以我大夫的身份及对男性的了解，小解的时间不至于这么长。我正寻思着，他这是便秘或是腹泻，还是忘了带手纸。突然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茅厕。然后，我听见了向左使的朗笑。


“啊，哈，哈，真是巧，天涯何处不相逢啊，缘分，缘分。”


容琛施施然从茅厕里走了出来，对着随后而出的向左使一抱拳：“向左使，再会。”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两人在茅房前深情演绎了一出偶然相逢，深情友别，我恍然大悟，“保护”两个字果然是情深意重。一想到以后我将一路被人“保护”，再无隐私可言，真是颇为郁闷。


容琛安慰道：“以后出门上茅房不用拿手纸，买东西不用带银票。甚好。”


我郁郁地点头，朝着普安寺而去。


昶帝信道，于是京城大大小小的道观有十几座，而百年佛寺普安位于京城东郊，香火冷清，宝相庄严的寺院里只有寥寥几位香客进出，树木幽深，雀鸟轻鸣，愈显清净安宁，空气中漂浮着淡远的佛香。


大雄宝殿里坐着一位年老的长老，须发斑白，慈眉善目，上前一问，竟然正是该寺的主持智光师父。


我和容琛见了个礼，对主持说明来意。


智光师父捋了捋白须，道：“七年前，的确有人在山门外遗弃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儿，老衲给他取名寐生。”


我心中大喜，实没想到寻这孩子如此顺利，来时路上我还和容琛商议万一寺中寻不到这孩子，该如何对叶菡池交代。


“不过，他性情孤僻，不愿见人。就算你们受他母亲之托，我想他也不肯跟你们同去。”


“不瞒大师，他母亲已经故去七年，因为这个尘愿未了，成为碧月湖的水魅，不能转世投生。她心心念念想要见儿子一面，算是了了尘世的最后一个心愿。”


大师低眉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起身道：“你们随我来。”


出了大雄宝殿，穿过花木深深的碑林，是一座七层佛塔，塔后有个小院，智光主持推开了柴门，内里有几间禅房，一片菜地，青绿的蔬菜郁郁葱葱，一个孩子蹲在地里，手里握着一个水瓢，正在给菜苗浇水。


大师招了招手，喊道：“寐生。”


那孩子抬起头来，一张眉目清秀的脸，面如傅粉，却有一双冰凌般的眼眸，机警戒备，拒人千里。我行医数年，职业习惯看人先看眼睛，这样一双眼眸，是我在孩童身上从未见过的，眼底如同深埋着一丛冰雪。


他站起身来，这时我才发现，他后背顶着两个耸起的大包，如同驼峰，明明是一张清俊秀丽的童颜，身躯却畸形怪异，如同佝偻的老者。


我恍然明白叶菡池的母亲为何将他遗弃，为何他不愿见人。


他从菜地里走出来，站在智光跟前，犀利冷冽的目光打量着我和容琛。


“寐生，这两位香客，想带你去一趟碧月湖。”


他板着小脸：“碧月湖有骊龙，我不去。”


容琛柔声道：“我们只是在湖边，骊龙不会离水伤人，你放心。”


他低头沉吟了一下，望着我说：“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跟你们去。”


我点头：“好，你说。”


他小小年纪一本正经的样子十分有趣，眼眸像是深山泉水，澄澈中透出凉意。


“听说你是神医莫归的弟子，医术高明。”


“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一惊，我并未做自我介绍，也绝不可能见过他。


“我知道。”他并未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很郑重的说了一句：“我要拜你为师。”


我又吃了一惊：“你想学医？”


他慎重点头，神色非常认真严肃，不像是玩笑。


我心里寻思，他这般身形，必定引人侧目议论，将来谋生成家恐怕都很艰难，若能学得一技之长，也好谋生立命，得人敬重。可惜，海船建好我便和容琛出海，将来是否能身还归来尚是未知，做他的师父，也不过是短短三月，又能教会他多少东西？


容琛仿佛知我心中所思，笑道：“不如这样，你趁着这三月时间，将平生所学写一本书出来传给他，万一出海葬身鱼腹，一身医术也不至于失传于世，与你与他，都是一件好事。”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对寐生点头：“那好，我答应你。”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跪。”寐生一脸惊喜，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在地上通通磕了三个响头。


容琛将他拉起来，笑眯眯望着我：“要不，让他先叫你师姐，回头让他拜莫归为师，我怕你误人子弟。”


我横了他一眼，“我医术也很高明的好吧，你看连寺院里的寐生都知道。”


寐生为何会知道我，我还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至于他以前见过我？


容琛摸了摸鼻子，笑：“一向低调的人突然自信起来，还真是让人不大习惯啊。”


自信完全是昶帝给逼出来的，我也想低调行事，奈何这个世道，没本事的人都会成为死卿。


智光主持留我们在寺院里吃了一顿斋饭，黄昏时分，我和容琛带着寐生前往碧月湖。


暮色中，林中雀鸟纷纷归巢，枝头上一片窸窸窣窣的树叶轻动，偶有雀鸟叽喳之声，在寂静之中格外清远。


寐生一路抿着唇，小小年纪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和元宝分明是两个极端。元宝和他年岁相仿，什么心思都放在那圆乎乎的眼睛里，而寐生，却是少年老成，眼神和表情都不大像是孩童，我居然有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走到湖边，湖水安平沉寂的如同一滩黑幕，岸边无一丝风，静到极致，便生出空旷寂寥来。


我低声诵起经文，片刻功夫，岸边的水波轻轻漾起涟漪，叶菡池破水而出，凌波而立。


我牵过寐生的手，“寐生，这些年你在普安寺过得可好？”我明着是问他，其实是在告诉叶菡池，这孩子便是她的儿子，名叫寐生。


“我在寺院里过得很好，主持对我也很好。”寐生神色异常地冷静，小小的薄唇紧紧抿着，虽然对我说话，目光却看向叶菡池站着的方向。


我心里一动，莫非他也可看见叶菡池？但当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若他能看见，一定会惊诧，一定会询问那水中之人是谁。看他表情并无半分惊诧之色，仿佛看的只是一团夜色。


叶菡池目光灼灼的望着寐生，瞬间便有两行眼泪夺眶而出。美丽清幽的脸上浮起痛彻心扉的哀婉之色，我听见她自言自语道：“像，像极了。”


像谁？他父亲？


寐生突然对着水面道：“我过得很好，你不必担心。”


我吃了一惊：“寐生，你在和谁说话？”


他扭头看我：“你明知故问。”


我讶然：“你看得到你母亲？”


“我看不见，但我听得到。我听得懂兽语和鸟语。你和他在普安寺外的谈话，被雀鸟传到我耳中，所以我知道你们的身份，也知道带我来此，是何用意。”


他居然听得懂鸟兽之语！


容琛和我面面相觑。


叶菡池泪流满面，痴痴地看着寐生，眼泪如泉般汩汩不绝。


可惜，她能看见他，听见他，他却看不见她，也不听见她。两两相望，却生死殊途。这一幕母子相见不异于生离死别，看得我心里甚是酸涩。


寐生双手合十，竟然念起了往生咒。我和容琛皆是一怔，但转念一想，他生来便在寺院之中，自然懂得这些。


经文从他口中传出，字字清朗，婉转低回。我从未见过如此早慧的孩子。


“别来无恙。”忽然从我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男音，悄无声息，如同雾一般弥漫过来。

第18章


我吓了一跳，回头见到一位高挑消瘦的男子站在我身后，严肃冷傲，从头到脚的黑，几乎要于夜色融于一体。


容琛抱拳回了一笑：“别来无恙。”


男子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虽看着和容琛相识，似是故交，却并无和容琛交谈叙旧的意思，只点了点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落在叶菡池的身上，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叶菡池抹去眼泪，凄然笑着对我和容琛施了一礼：“多谢二位圆我心愿，我在尘世已无牵挂。还请二位对他多加照拂，来生我再报答二位。”


男子从手中扬起一道黑幡，一道轻雾裹住了叶菡池的身影，渐渐模糊，越来越单薄飘渺，终烟消云散，化于黑幡之中。


男子对容琛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我，仍旧是一言不发，顷刻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我目瞪口呆地问：“他是谁？”


“鬼差焦离。”


鬼差！怪不得来去都悄无声息。


“你怎么会认识他？”我莫名生了惧意，若不是和容琛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又亲眼见过他白日里的影子，也亲自搂过他温暖有力的胳臂，甚至还触碰过他温润的嘴唇，此刻我真的会多想。


“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你师父医术高明，很多人阳寿已尽却又被他医治活了，所以，鬼差焦离来寻他的麻烦。”


“然后呢？”


“然后，”他摸了摸鼻子，神神秘秘地一笑：“我和焦离谈判，最终达成了协议，你师父和他抢生意的事，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再管了。”


我不禁好奇：“我能不能问问你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


“嗯，这个秘密，我将来会告诉你。”


“你心里闷了那么多秘密，不会憋得难受吗？”


“当然不会了，你以为都像你啊。”


“……”


我忽然又想起一事：“我也救了不少人，会不会他也来找我麻烦？”


容琛清了清嗓子：“他不会招惹我的人。”


我咬着手指那，公子，我算是你的人么？师父是你的好友，我是师父的弟子，咳咳，拐弯抹角地也算是吧，我尚未好意思开口套个近乎，这边，寐生已经自动自发地成为了他的人，亲切地叫道：“师公，我们走吧。”


师、师公？容琛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竟然未置可否。


“咳，咳，寐生，我并未嫁人，他也并非我的相公，你叫他容叔叔便可，或容大人。”


寐生哦了一声，仔细看了看我和容琛，好似不大相信。


回到普安寺，已是深夜。


智光主持留我们住了一晚。翌日一早，我尚未起床，便听见有人叩门。我以为是容琛叫我起床，开门却见寐生站在门口。


“师父早安。寐生有一件事想求师父。”说着他便跪到了地上。


大清早的他为何行此大礼，我忙把他拉起来：“什么事你只管说，师父能做得到一定答应。”


他没有回答，解开了衣服。


我越发不解，这是？


他脱去外衫又脱去中衣，然后转过身去。


“师父你看。”


我险些惊呼出声。


他后背上的驮包竟然是两只翅膀！


寐生背对着我说：“师父，我想让你帮我把它们去掉。”


我勉强压住心里的震撼惊诧，轻声道：“你伏在案上，我看看。”


寐生依言趴在案上，我伸手摸了摸，两只翅膀从肩胛骨上生出，并无毛发，也未完全生成，只是一对软骨，长约半尺，蜷缩在背上。穿上衣服，谁都想不到会是一双翅膀，只会以为他脊柱畸形。


我行医多年，见多了疑难杂症，寐生这样的情形我却是第一次见。怪不得他外祖母将他遗弃，定认为他是个妖物。


他想要去掉这双翅膀，可是，这骨肉相连，该从何处下手。况且他稚龄幼齿，出血过多能否承受得住？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扶起寐生，帮他系好衣襟，望着他道：“我只有八成把握，你愿不愿意冒险？”


“哪怕只有一成，我也要试。我不想异于常人，作为怪物被人围观。”他语气急切坚定，眼中甚至起了泪光：“师父，你只管做，便是死了，我也不会后悔，也绝不会埋怨师父，我不想这样被人当成怪物，我要和别人一样，求师父答应我。”


我犹豫了片刻：“那好，等回到将军府，我为你去掉它们。”


“多谢师父！”他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喜悦激动，那丛冰雪终于被春色融化，第一次露出属于孩童的欢欣跳跃喜色，看的我心里颇为感怀。


“寐生无以回报，此生愿意侍奉师父，一辈子不离不弃。”他抓住我的袖子，扬起脸认认真真地望着我，言辞恳切而又情义深远绵长，让人不由生出酸楚的感动。


我摸着他的头发：“寐生，你真的只有七岁？怎么如此早慧，倒不像是个孩子。”


“大概是因为，”他迟疑了一下，咬着嘴唇：“主持说，我父亲是个长着翅膀的妖怪。”


我的手僵住了。寐生从脖子上拿出一根红线，上面系着一根金色的羽毛，晨光普照下，荧光流彩，美丽夺目。


“这是他留下的唯一东西。”


我怔怔看着这只金羽，若是以往，我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天荒夜谈，但自从开了天知，亲眼见到水魅和鬼差，我知道这个世上的很多未知，并非不存在，只是你未有机缘见到而已。


看着寐生清澈无垢的眼睛，我莫名认定他的父亲一定不会是妖怪。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又是如何和叶菡池有了一段缘分？我当时应该问一问叶菡池，可惜她如今已经魂归地府转生而去，寐生的身世，恐怕永远都是个谜。


我握着他的肩膀，柔声道：“很快，你便是个正常的人，忘掉那些。”


寐生点头：“师父可以为我保守秘密吗，我不想让别人议论我，把我视为怪物。”


“我至多只会告诉两个人，但你放心，这两人一定会为你保密。”若是容琛和眉妩问他的来历，我总不能欺骗他们。


寐生很是高兴，领着我去向智光住持请辞。


智光听闻我给寐生手术只有八成把握，不由面露忧色。


寐生生怕住持不肯，立刻说：“主持，我一定要去掉，哪怕是死，也无所谓。我相信师父，她是神医。”


他小巧精致的面孔露出坚毅决断之色，破釜沉舟的模样，让人动容。在寺院里隐忍避世七年，内心的煎熬和痛苦，自不可言说。我很理解他的急切和决然。


智光只好长叹一声，将我们送出山门。


京城街上的商铺稀稀落落的开了门，行人不是很多，容琛饶有兴致地沿着商铺逛了逛。在一家杂货店里，他看上了一个罗盘。


胖胖的店主立刻献媚的笑：“哎呀客官好眼光，这是秦始皇赏赐给徐福的罗盘。”


我忍不住噗了一声，连寐生都笑了。


容琛含笑未语，把玩了一会儿，吩咐我：“付钱。”


我怔了一怔，我何时成了他的财务总管？师父只说他是贵客，好生招待，貌似没说过，买东西还要给他付账吧，何况，这罗盘的来历一看就是店主信口胡诌，借此漫天要价。


我拢了拢袖子，道：“我没带银两。”


容琛放下罗盘，走到店门口，冲着人群喊了一声：“向左使。”


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呢，果然，向左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容大人。”他呈着一脸和蔼的笑，称呼也及时地换了。


容琛直言不讳：“我忘了带银子。”


向钧忙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笑呵呵道：“容大人需要多少？”


容琛大言不惭：“嗯，都给我吧。”


向钧嘴角一抽，眼睁睁看着容琛将一叠银票一张不剩地抽走了。


买了罗盘，再看店门口，向钧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真是随叫随到，不叫就走的好人，估计昨夜也带人守在寺外。其实昶帝这回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容琛他绝没有逃离的念头，这一路上倒是认认真真采购了一些东西要带着上船，又顺便提议让我去购买一些药材，以备航海之需。


将向左使的银票花尽之后，我们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了茶楼稍作休息。


这时，我听见了一些絮絮叨叨的低声闲聊。


“陛下三日内调集了全国所有造船工匠，夙兴夜寐要建造龙舟，看来出海寻仙是真的啦。”


“这世上哪有什么仙山仙草，当年始皇帝可是派了徐福出海，结果还不是有去无回。你说陛下怎么就信了那个疯子的话呢。”


“是啊，那个提议出海寻仙的人，简直就是个疯子。”


“听说那疯子长得极其俊美，可惜啊。”


疯子端着一杯茶水，风姿清雅地做虚心倾听之状，忽而对我展颜一笑：“你觉得我是不是疯子。”


寐生立刻替我回答：“当然不是。”


容琛却不依不饶地望着我，笑眯眯问：“你觉得呢？”


我干笑：“这个，咳咳，要不我来号一下脉吧。”


容琛笑靥一敛，忿然瞪了我一眼：“没良心的死丫头。”


我挤出一坨没良心的笑，难得逗弄他一次，真是神清气爽。


寐生好奇问：“你们要出海寻找长生仙草？”


容琛将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对寐生挤了挤眼睛。


寐生立刻乖觉地吐了吐舌头，左右看了看。周遭人压根也没关注我们，继续神情投入地谈论着貌美如仙的疯子。


“听说那莫归神医的女弟子医术高明，为何不将那人的疯病治一治？”


“因为那女弟子更是个疯子。”


容琛噗的一声，笑得真是如花灿烂。


我一头黑线，默默拿起大包小包，对寐生递了个开路的眼神。

第19章


回到将军府，我领着寐生去见眉妩。


刚好元宝也在眉妩房中，正翻着她药箱里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譬如，易容的面皮，磨骨的挫刀，摊了一桌子，东看西看，不亦乐乎，连我和寐生进门，他都没顾得上抬头。


我喜滋滋道：“眉妩，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寐生。”又对寐生介绍：“这是我师妹眉妩，精通易容换面之术。”


“徒弟？”眉妩怔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寐生的背上，但转而嫣然笑说：“这孩子长的好俊俏，真是爱人。”眉妩心地善良，冰雪聪明，我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说，让寐生开心。


“是啊，我这徒弟不知道多聪明多懂事多厉害。”懂得鸟语兽言的孩子，这世上恐怕再无第二人。


寐生悄悄牵了牵我的袖子，示意我谦虚些。


眉妩娇笑：“不行不行，我也要当他的师父。”


寐生本就被我夸得有些尴尬，一听这话，脸颊飞起红晕，小巧精致的一张脸蛋生动漂亮至极。


眉妩弯下腰托着他的小下巴，笑眯眯道：“要不要拜我为师啊，易容整容很有意思，你要不要学？”


她本就生得国色天香，又刻意巧笑倩兮，柔声软语引诱，寐生立刻流露出艳羡向往之意，果然还是个小娃娃，经不得诱惑。我突然想到，让他拜师眉妩也不错，将来我出了海，可以将寐生托付给她。


“那，我是大师父，你是二师父。”


寐生很是机敏精灵，一听我这么说，当即跪倒叩头，冲着眉妩叫了声二师父。


眉妩喜极，忙扶起他，对一旁的元宝道：“元宝，快来看你多了个朋友。”


元宝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好奇打量寐生：“你几岁？”


“七岁。”


“我十月初八生日，你呢？”


“五月初五。”


元宝大言不惭道：“哦，那你叫我舅舅吧。”


我和眉妩一怔之后，齐齐喷了。


寐生皱眉：“明明你比我小，凭什么？”


元宝像模像样地负着手，挺着小肚子：“可是我辈分比你长啊，我叫她们姐姐，你叫她们师父，所以，你要叫我舅舅，嗯，叔叔也成。”


寐生白了他一眼：“白日做梦。”


元宝也恼了：“我才不和你玩，驼子。”气鼓鼓地拂袖而去。


寐生脸色瞬时变了。我知道这是他最不能触碰的伤处，搂住他的肩头，柔声道：“寐生，不必介意别人的闲话。去掉背上的翅膀，你就和正常人一样，相信师父。”


眉妩听出了我的意思，“你打算为他动刀？”


“是，我决定冒险一试。”


“你有几成把握？”


“八成。”


眉妩嫣然一笑：“我知你素来谦虚低调，你肯说是八成把握，其实已是十成的胜算。”她拍了拍寐生的肩头：“寐生，你真是好运气遇见了大师父，你可知，除却你太师父莫归，这当世天下，大概就是她的医术最为神奇。”


寐生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拜她为师。将来我定会成为天下第三神医。”


呵，这口气倒不小，小小年纪颇有一番雄心壮志，我颇为欣慰，眉妩也露出赞许的笑意，忽然又叉着腰道：“我应该是第三才对。你个小鬼头，好不谦虚。刚刚入门，就想着要超越二师父我么？”


寐生也不回答，只抿唇一笑，眉眼弯弯，目中一片动人心魄的流光溢彩。我这是第一次见到他笑，竟然看得呆住了，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颜色，将来长大，真不知会是如何的祸国殃民。这份天然的风流清姿，想必是遗传自他的父亲，不知他父亲究竟是何等人物？是生有双翼的飞人？还是一只鸟怪？


“师父，你现在就可以为我施刀去骨么？”


“不急，今日我要好好准备准备，你也要吃饱饭，洗个澡，再睡好觉养好精神。”


寐生眼巴巴道：“那就明日好么，师父我一日都等不及了。”


“那好，就明日。我先带你去见见将军。”


收了个徒弟住在这将军府里，怎么也得告知主人一声。


书房外的回廊下，放了两张藤椅，元昭一身家常长衫，半躺在青藤架下，元宝趴在另一张藤椅上叽叽咕咕的对着兄长告状，说新来了小子叫寐生，不肯叫他舅舅。


元昭似笑非笑的听着。他脸上消了肿，虽然整个下颌还是包裹在一团纱布中，露出来的上半截眉眼已经恢复了往日模样，融融日光下，一如往昔的英朗隽秀。


我走上前，笑道：“将军，看来我不必禀告寐生的来历，元宝公子说得很详细。”


元宝立刻躲在元昭身后咬手指。


元昭点头轻笑，放下手中书卷，打量寐生。


寐生身形怪异，元昭多看两眼并不奇怪，但寐生对别人的关注格外注意，一迎上元昭的目光，他眼中的那丛冰雪便悄然涌起，眸子里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眼看元昭的无心，引起了他的敏感，我便带着他告退了。


吃过晚饭，寐生为了明日手术便急着要去沐浴，我领着他到了花园后的汤池。


夜深花睡，一帘月色送过花阴，投射在汤池前的青玉石上，风起时，树影微动。汤池水引自温泉，中间架了一道琉璃墙隔成东西两间。西间为女眷准备，元昭尚未娶亲，于是昨夜眉妩便享用了一回。


我将寐生送进东间，自己到了隔壁，正欲脱下衣服，突然隔壁寐生一声惊呼。


我连忙绕过琉璃墙，挑起东间的帘子。


原来，池中有人。


寐生不好意思：“容叔叔。”


容琛回过身来，烛光温润，月色清虚，水滴缓缓从他的肌肤上滑落，沿着他的锁骨缓缓滑下胸膛，没入小腹，慢的仿佛是用一寸寸光阴来临摹一场风花雪月的旖旎。


我忽然觉得嗓子发干，脚下虚软得抬不起步伐，仿佛那一池春水漫了上来，缓缓的从脚底淹上了心口。


“我先不洗了。”寐生的声音将我唤醒，我手指一松，珠帘一声窸窸窣窣的脆响，像是檐下时的雨滴溅起了无数水涡。


寐生抱着衣服又走了出来，我知道他是怕容琛看见他的身体，所以方才见到池中有人便吓了一跳。


“要不，你去西间洗，我站在这里帮你看着。”


“谢谢师父。”


寐生进去之后，我心间波澜良久未能平息，那个画面一直在眼前无法消散，一眼之间，仿佛刻在了脑海中。我并非第一次见到男子的身体，我也并没有见到他的全部，为何这般的不淡定？竟然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过了一会儿，东间帘子一响，容琛走了出来，墨黑长发披散肩头，白衫飘逸如凝汇了半壁温润月光。我瞬间又心跳加快，有点不敢看他。


“居然被你看光了。”耳畔响起一声略带遗憾的感慨。


我伪作淡定：“哪有看光，不过是上半身而已。”


“听你口气，甚是遗憾？”


“没有！”我突然发觉，一种叫做尴尬或是羞赧的东西，居然破天荒的在我身上出现了。


“咦，你居然脸红了？”


心中飙泪难道我不能脸红么，难道在公子眼中我就是个皮糙肉厚的女流氓么？没好气地回他：“黑灯瞎火你也能看见？”


“你忘了我和你一样，可以夜视。”


我揉了揉眉心：“公子你穿的不多，小心着凉，速度回屋去吧。”


“你关心我？”


我没有回答，他站近了两步，“我让你不自在？”


“没、有。”


他低低笑了一声：“到底是没，还是有？”


救命啊我心里有个小人在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那就一起等寐生吧。”


距离太近，沐浴后的他身上的气息仿佛是原野上新生的甘草，月色下，素白的衣衫，虚虚掩着的衣襟，还有那清淡好闻的气息，无一不让人心摇神动，我心里的那个小人又拐回了头，居然生出了小魔爪想要禽兽他一下。我深感不妙，立刻召唤心里的正义之士，前去剿灭小人，不料那小人竟然强悍地迎战，屹立不动，为了避免正义之士被那个小人打败，我悄然地往外挪了两步。


容琛侧头看看我：“你怎么不洗？”


“我给寐生看门。”


“那你去东厢，我给你看门。”


“还是不用了。”


“你怕我偷看？”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呢！”


“这也难保，有时候我也挺小气的，睚眦必报。”


救命啊我心里的小人儿再次抱头鼠窜幸好这时，身后传来眉妩的声音：“公子也在这里。”


容琛回头，对眉妩点头笑了笑，多了一个人，我顿时觉得放松多了。


“眉妩你去东厢吧，寐生在西厢呢。”


“无妨，我等一会儿吧，东厢不是男浴么，万一一会儿将军要来，岂不是。”


三人说了会儿话，寐生从里面出来。苍穹一轮圆月，光洁明亮，照着他玉白色的小脸，粉嫩好看，只是可惜，后背上的两个大包，让他显得怪异别扭，老气横秋。


我帮他梳理好头发，交给容琛：“公子先领他回去。”


我和眉妩进了浴室，流动的温泉水从玉石雕就的龙嘴里流出，缓缓注入荷花池中，池底用雨花石铺就，踩在上面，微微的按摩着脚心，极其舒适，这个浴室是将军府里最奢华的地方。


我想，元昭他其实是个很懂生活的人，他看上去简朴随意不拘小节，但并非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他甚至在浴池边放了许多的盆栽，夜明珠的光照着春睡的海棠，娇艳的让人心尖绵软。


眉妩散开了头发，长长的头发漂在水中，像是水草，上天对她真是不薄，容貌美如天仙，身材更是凸凹有致，无处不玲珑。身为女子，我看着这样的美色犹觉得如痴如醉，何况男子，为何容琛不见对她动情？这让我很是奇怪。


眉妩慵懒地靠在白玉池边，水汽熏蒸之下，脸色粉白如芙蓉花开露华浓，自从开了天知，我夜视几乎等同白天，甚至能看见她眉梢眼角带着一丝朦胧的浅笑，好似在想着什么，盈盈出神。


烛光映着她温婉柔美的容颜，春山秋波一眼的眉眼，我真心觉得她和容琛如此般配，像是天生一对璧人。而我我习惯性地摸了摸眉间，那里没了黑印，但我也并未因此而多出几分自信，我这是宠辱不惊呢，还是麻木不仁呢？我颇为纠结，看来，了解自己，并不比了解别人更容易。


“灵珑，我想好了，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出海寻找十洲。”


眉妩忽然游到我身旁，眼睛亮晶晶的发着光，语气肯定而激动，好似这件事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吃惊而不解：“为什么？你知不知道出海风险多大，有多少人死在海上？十洲仙山若是那么好寻，这世上半数都是仙人了。我和容琛是被昶帝逼迫，没法子才去。”


“我知道很危险，可是我仍旧要去。”


“你是不是因为容琛才去？我知道你喜欢他，可是你不能把命搭上。”


她激动地拉住了我的手，“并不全是因为他。灵珑，我从十岁起跟着师父学医，生活好似就没什么改变，平静安宁，日复一日。我们虽住在东海之滨，却从没有出海过，书上的那些海外奇事，异国风情，是不是真的？那些十洲三岛，海上仙人，真的有么？”


“为了这些，值得冒险吗？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值得。也许我会看到别样的人生，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见到我也许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事情。我愿意冒这个险，和你们一起。”月光下，她的眼睛熠熠生辉，流转着我从没见过的光华。初见容琛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发着光，明艳动人不可逼视。


我知道无法说服她，因为我很了解她的想法。平凡的日子，淡泊的年华，无波无澜，仿佛一眼望到到生命的尽头亦是如此。


其实我也很想趁着年轻的时候去四海游历一番，去看看除了中土之外的国家，见见那些海外国家的奇闻异事，找寻《十洲记》中的仙山瀛洲，还有传说中被巨人钓走巨鳌而漂流的海岛。


这些传说，像是璀璨的珍宝，是平凡的岁月里熠熠生着光，点燃了血脉里的不甘和平庸，但前往的途中会有各种莫测的危险，可能为了一个海市蜃楼样的虚幻而命葬大海，也许死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和白云。


人生充满了变幻和未知，只有在生命的尽头，才会知道，自己的冒险，究竟值不值得。

第20章


寐生入睡之后，我坐在灯下思索明日该如何为寐生动手术，他的身世奇特，体质一定会异于常人，所以我才说手术有八成把握，若是寻常孩子，我有十成的信心。


我有个奇怪的习惯，若是翌日为人动刀做手术，前一日的梦里一定会演练一遍手术的过程，甚至每一个细节都会在梦里清清楚楚地出现，这个习惯我一直觉得匪夷所思，但又深得其中的妙处。


寐生的这个梦做到我为他缝合伤口时被人打断。叩门声将我惊醒。推门就见何公公神色匆匆道：“陛下宣姑娘速速进宫。”


“公公可知何事？”


“骊珠不见了。”


我心里噗通一跳，当即道：“骊珠不是我偷的。”


“陛下并未说是姑娘所偷，只是让姑娘入宫找出骊珠下落。”


我心里飙泪神医不是神捕啊，陛下。


“我，我如何能找出骊珠下落？”


“姑娘不是会招魂么？那骊珠里存有明慧的魂魄，陛下让姑娘由此线索寻出骊珠下落。请姑娘即刻动身，随我入宫。”


我一听，顿时心里丝丝地直冒凉气。那一日所谓的“招魂”，不过是容琛故作高深的玄虚之说。其实是人死不过三日，魂魄并未远离，还在身体附近，我不过是仗着骊珠的神效，念了段经文而已。但这实情，我如何对昶帝明言。


一时间，我急得心噗噗直跳，这时，隔壁房门咯吱一声，容琛跨出房门，长身玉立沐在晨光里，身后融融金光环绕，如同仙人。


我登时眼前一亮，紧紧握住了“仙人”的手，扭头对何公公道：“我能不能带个助手？”


“可以。”


“助手”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眼中略有无奈，但也未见拒绝，我心里暗喜。


眉妩和寐生也都被吵醒了，一脸迷糊地从门里出来。


“眉妩，我和公子入宫一趟。”


“你又要进宫？”眉妩瞬间脸色发白，担忧的眼神从我脸色一扫而过，牢牢落在了容琛脸上。


妹子，你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他啊？见色忘友什么的最不可爱了，我拍了拍她的肩：“照顾好寐生。”


眉妩的目光艰难地挪回到我的脸上，苦着脸问：“你这是在交代后事？”


“大师父你不要死。”寐生嗷的一声抱住了我。


我哭笑不得，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只是去给陛下找一样东西，很快回来。”


走出将军府，大门前已经停了一辆马车，元昭站在一旁，目光闪烁，似有话说。


我走到他跟前，笑笑：“将军的伤好多了，若我回不来，让眉妩给你换药。”


元昭望着我：“我等你回来。”


我莫名地心里一暖，走了两步又回眸对他笑了笑：“好。”


上了马车，容琛凑到我耳边低问了一句：“做你助手有何好处？”


我干笑：“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别见外了。”


他挑了挑眉：“我只与自家婆娘不见外。其他的人，都见外。”


显然，我属于“其他的人”。我揉了揉鼻子：“嗯，要不我送你一副春药配方？”


“你，”容琛咬牙拧了我一把。


公子你这个动作也太不见外了。我有点心乱，胳臂上被他拧过的地方，奇诡地一点不疼，只是麻酥酥的像有无数个小针尖。


马车里静得有些暧昧，我很不自在地问他：“怎么找骊珠？”


“让玄羽扶乩，问明慧啊。”


的确，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心情大好忍不住夸了他一句：“公子你真聪明。”


他点头：“嗯，是某些笨人的居家旅行之良伴。”


我指着自己的鼻尖：“你是说我么？”


他脉脉一笑：“你觉得呢？”


觉得你个头啊。我容貌丑陋，可就指着智商来安慰自己了。


宫门落着金色铜锁，何公公掏出腰牌才得以领着我们从承天门侧门入宫。宫中气氛十分诡异，过往的宫女内侍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何公公，骊珠是何时丢失的？”


“昨日黄昏。陛下当即关闭了宫门，一些加班的大臣都留在了承天门外的值班房里，挨个的搜身检查，却一无所获。今日又将宫里的太监宫女都系数搜了身，还是没有下落，宫里翻了个遍。”


容琛哦了一声，摸了摸下巴，默然不语。


进了昶帝寝宫，里面的气氛格外的压抑，宫女内侍战战兢兢的神色如同惊弓之鸟。


御榻上坐着气势汹汹的昶帝，幽暗阴冷的眼，隐着暴风骤雨。


“骊珠丢失不到一刻便被发现，朕当即封锁了宫门。掬月苑离宫门较远，除非偷珠的人飞着出去，否则决不可能带出宫外，朕将整个皇宫翻了个遍，竟然没有下落。还真是出了鬼了！”最后一句话刚刚落音，昶帝怒气冲冲猛地一拍御榻，骤然的一声闷响让殿内的人悉数惊了一跳，气氛更加紧张。


“你不是会招魂么？骊珠里有明慧的魂魄，寻得明慧所在，也就知道了骊珠的下落。”


“眼下是白昼，无法招魂，陛下可寻玄羽真人进宫，扶乩当能问出骊珠下落。”


“不错，向钧，去宣玄羽进宫。寻到骊珠，朕要让那偷珠之人死无葬身之地。”昶帝气息不均地重重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何还，带他们先去凤仪殿候着。”


我暗暗松了口气，这厢艰巨的任务总算是转交给了玄羽真人。


到了凤仪殿，我和容琛齐齐怔了怔，果然宫里是被翻了个底朝天，自我们离宫，凤仪殿并未住人，但也被翻找地一派狼藉，几位宫女正在打扫归整，忙得脚不沾地。


眼见殿里也没个落脚的地方，我便坐在回廊下的栏杆上。


容琛素来爱洁，抱臂站在紫藤架下。日上三竿，花朵重重叠叠地盛开着，像是一团一团的紫云，飘在繁密茂盛的绿叶上，他白色的衣角在绿荫里清清凉凉的飘起，无风自动地带着一笔画里的风流，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仿佛他不是这尘世间的人，只是一个观者，波澜不惊地看着红尘。


他站得离我很近，但我无端觉得他远，心里莫名有些怅然，无话找话地问他：“你说，谁人这么大胆竟敢偷取骊珠。”


容琛抿了抿唇：“自然是谁都想不到的一个人。”他微微眯眼，高深莫测的样子若有所思。


我随意问了一句：“你猜是谁？”不想他居然近前两步，附在我耳边说了两个字。


我惊了一跳：“怎么可能？”


他点了点头，笑笑不语。


我怎么都觉得不大可能，正在这时，何公公去而复还，对我道：“太后请姑娘前往寝宫一趟。”


我猛然一怔，扭头看见容琛眼中的笑意。


我跟在何公公的身后，到了太后的寝宫。何公公先进去通报，过了片刻领我进去，殿内的侍女低头鱼贯而出，厚重的宫门吱呀一声在我身后关上了，我心里一怔，不知太后这是何意。


这时，鲛绡帐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轻盈缓慢，应是个女子。


一只玉色纤纤的手，挑起了珠帘。


看见她容貌的那一刻，我险些心跳骤停。


“明慧！”


明慧却未说话，静静端立在珠帘旁，窗里投过的阳光照着她的肌肤，雪一般的莹白。


一刹间，我后背生凉，她是人还是傀儡？难道太后借助了什么异术已经让骊珠里的魂魄附体复活？可是，那水晶棺中的明慧身体仍在，眼前的“明慧”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越想越觉得可怕，情不自禁后退了两步。

第21章


“像么？”


从明慧的身后，走出一位妇人，四十许的年纪，端庄高贵，姿容华美，一袭孔雀羽长裙逶迤于金砖之上，七彩荧光和地砖金辉交相辉映，熠熠夺目。


“拜见太后。”我直觉她应该就是昶帝的母亲，除却这一身高贵华美的衣着和气宇无双的风度，她眉目之间和昶帝有几分相像。


“坐吧，哀家有事要和你商议商议。”


“草民谨遵太后吩咐。”


“你觉得她和明慧像么？”


一听此言，自然她不是明慧，我心里稍稍安稳了些，这才放开了仔细打量她。果然是和明慧生的极其相像，只是眼神没有明慧冷傲。


“哀家找你来，是想让你做件事。”


“太后请讲。”


“宁香，你告诉她。”


“是，太后。”一出声，我越发觉出了她和明慧的不同。她的嗓音更加尖嫩一些，不说话若有九分像，开口之后，便只剩七分。


“宁香想请神医配一副药，让嗓音变得低哑一些。”


“她是哀家花了重金在民间找到的一个人。皇上独独痴恋那明慧，放着后宫三千佳丽不去宠幸，竟然要出海寻十洲仙草让她复活，真是昏了头。哀家寻个和明慧一模一样的人，皇上也就不必出海寻仙，劳民伤财不说，他居然还要亲自出海，放下这偌大一片江山，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太后这个主意不是不好，若是昶帝肯接受的话，我自然毫无异义。说实话我并不想出海，那十洲仙草如同海市蜃楼，不知要经历多少艰辛，又要如何的机缘巧合和滔天鸿运才能碰到。但是，昶帝让明慧复活，不单单是喜欢她，还因为明慧会房中术。我不知道这个秘密该不该对太后说，正犹豫间，忽然外面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太后和宁香皆是一怔，殿门一声响动，脚步声已经踏了进来。


“皇儿，”“母后，”昶帝阔步上前，对着太后伸出手，冷冷说了两个字：“骊珠。”


太后脸色一变，柔声笑道：“皇儿，你看看她。”


昶帝的目光落到了宁香的脸上。


我站在一侧，清楚的看见他的面容。面对这张和明慧一般无二的容颜，他居然没有一丝的动容和惊异，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而后转过视线，对太后不耐的皱眉：“骊珠。”


太后有些不悦，“皇儿，你不是喜欢明慧么？她与明慧生的一模一样。”


昶帝只是冷冷的回到：“她不是明慧。”


“难道你非要明慧复活不成？”


“是。”


“可是她并不喜欢你。”


“朕会让她喜欢上朕。”


太后气极冷笑：“好你个皇帝，放下这一片如画江山，竟然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子而去做那荒诞不经之事，你可知这片江山来之不易？”


昶帝傲然道：“这片江山是朕一手开创，要不要都是朕说了算。母后想要，儿臣送你便是，朕出海之后，母后便是女皇，这片江山就当是儿臣尽孝。”


“一派胡言！”太后跌坐在凤榻上，手指颤抖指着昶帝：“你疯了不成？”


“朕没疯。”


“你这个逆子。”太后眼中突然落下眼泪，气急败坏地从凤榻的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朝着昶帝抛了过去。


“拿去你的骊珠。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江山社稷，真是可笑之极。”


一道璀璨明光从金砖上滑过，骊珠滚落在昶帝脚边，他弯腰拾起骊珠，握进掌心，缓缓道：“母后，以前儿臣觉得，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已是人生极致。可是细想起来，便是四海臣服，天下归一，儿臣又能拥有几时？一旦死了，却是连这世间的一根丝线都带不走的。”昶帝抬眼扫视着金碧辉煌的寝宫，漠然地笑：“这满室辉煌，无边富贵，都是浮华一梦，朕死了，都是别人的，朕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一样都留不住，留在朕的身边，至多不过百年光景。”


太后怔然。


昶帝敛了笑容，一字一顿道：“若是能长生不死，这些才会是朕的，永远都是。”


他握着骊珠拂袖而去，阔大空旷的殿宇中，仿若留着他话语的回音。


太后和宁香静静地呆立，仿佛没有从震惊中清醒。


我默然告退，走出殿外，心里的震惊不亚于太后。我原本以为，他只是让元昭和容琛带人出海寻仙，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要亲自出海，一如当年他带兵御驾亲征，扫平四海宇内。他是怕元昭和容琛中途逃离，还是怕他们寻到了仙草不会回还？无论何种原因，看来，昶帝出海寻仙，已经不单单是为了明慧复活，他已经动了想要长生不死的心思。越是在尘世拥有的东西越多，越不想死。这世间，他拥有的最多，所以，也最放不下。


可是，他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又天性暴戾凶残，如果当真寻到养神芝长生不死，那对天下苍生来说，实在是个灾难。若是一人长生导致多人送命，那么长生不异于杀生。煦暖的日光下，我心里突然觉得害怕起来。


“姑娘可以出宫了。”何公公领着我往宫外走，宇和门外，站着玄羽和容琛。


两个人不知在谈论什么，伫立在姹紫嫣红的牡丹花丛里，繁花如锦反衬着两人风姿清雅，飘逸脱俗。


容琛率先看到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和玄羽打了声招呼。


玄羽冲我一笑：“陛下命我一起出海，日后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我微微一怔，看来昶帝的出海决心已经无人可劝，玄羽似乎也很向往，说起出海，仿佛不过是去邻家串个门子。


容琛微笑：“那最好不过。真人道术高明，又识得天象。”


“听闻莫归神医遗下的星图在你这里，可否让在下看看。”


“在将军府里，真人有兴趣，随我入府一观。”


“那就多谢了，请。”


两人言笑晏晏地一同离开了皇宫，回到将军府便去了容琛的房间，关上门研究星图去了。


我刚走到房间门口，寐生便扑了过来：“大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有个男人牵挂的感觉真好啊，虽然是个小男人。我颇为感慨地拉住他进了房间，随口问道：“你二师父呢？”


“她去给将军换药去了。”


“嗯，那你怎么不去？”


“我讨厌那个胖子。”


“你是说，元宝？”


寐生别别扭扭地撅着嘴嗯了一声。


我噗嗤笑了：“好了，他口不择言，其实并无恶意。你应该和同龄人交朋友，免得寂寞。”


我牵着他的手，去前院看看元昭的伤势如何。


还未走到元昭房门前，就听得里面一声惊叫，是眉妩的声音，我心里一急，三步两步跨上台阶，只见厅内，眉妩站在元昭跟前，怔怔地望着他，手里的纱布掉到了地上。


他脸上的伤结了疤，一道赤红色的疤痕从肌肤上鼓起，整个面部仿佛被一道分水岭横截为二。若我没有见过他往日的容颜，或许心里好过一些。两相对比，天壤之别，愈加让我心里黯然遗憾。我想眉妩应该也是如此感受，所以才会惊呼。


站在元昭身边的连维，一眼扫到了廊下的我，连忙过来见礼：“夫人。”


我踏进屋子，正色道：“小将军，陛下已经收回成命，以后小将军直呼我灵珑便可。”


连维怔怔地回头望了一眼元昭。


元昭目光深沉，定定望着我，露出一个清浅释然的笑。不知是高兴我从宫里安然回来，还是高兴终于不用娶我，完璧无瑕地成了我的“前夫”。


他不笑还好，一笑之下，那条狰狞的疤痕如同一条小小的长蛇在他脸上蜿蜒扭曲起来，更显得面容可怖。


眉妩嘴角一抽，从药箱里拿出一盒养颜膏，“将军，这养颜膏是我得意之作，不知道多少闺中小姐梦寐以求，可以活血化瘀，养颜嫩肤，延缓衰老”养颜膏的神效尚未介绍完，元昭打住了她：“多谢梅姑娘，还是不必了。”


眉妩认真道：“我不姓梅，名叫眉妩，你直呼我名字便可。”


元昭脸色微微一红，错开了视线。


“你是疤痕体质，若想恢复平整光滑，还需要动个手术。”


“多谢姑娘好意，我对容貌不在意。”


“可是我在意啊。”


元昭脸色一僵，颇不自在地低头咳了一声。


眉妩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引起了他的误会，又说了一句更加令人误会的话：“我喜欢看你以前的模样。”


这下，连连维都嘿嘿笑了。


神威将军的脸彻底红了，扭头瞪了连维一眼。不得不说，男人脸红起来的动人之处，不亚于女人，真是别有风情。


我劝道：“将军，我当初眉间有个黑印，也颇不在意，因为自己看不见。后来，容公子对我说，做人不能太自私，要多想想别人。将军脸上带着这个伤疤，别人不说，元宝看见了必定伤心。”


元昭站起身来，“他小孩子，不会想太多，看几天便习惯了。营中有事，我先去了，多谢二位为我操劳。”


“不行，你不许走。”


眉妩伸开胳臂拦住了他，一双勾魂摄魄的杏眼定定地望着元昭。


元昭无奈止步，脸又红了，“姑娘要怎样？”


“你答应我一件事才能放你走。”

第22章


“什么事？”


“让我为你整容，去掉那条疤痕。”


“我确实不在意这个，姑娘不必费心了。”


眉妩跺脚，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热气腾腾地望着他：“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脸上顶着一条大蜈蚣招摇过市呢？你可想过我的感受？”


元昭一脸窘色，低头不语。


我忍着笑意，直憋得肚子疼，眉妩说话让人误会的本领还真是非同一般。她素来对自己的容易容之术颇为自信，自诩为天下整容妙手第一人，眼下谁都知道她住在将军府，而是元昭却镇日顶着个大蜈蚣出门，这显然很不利于她名医的名声。再说，师父有个毛病，落到他手里的病人，治不到他理想的效果别想走人，不幸我和眉妩也都传承了这个毛病。


眼睁睁看着一个病人可以让自己大展身手，怎不让人技痒，心痒，手痒？身为一枚大夫，我真是太了解眉妩的感受了。


“请姑娘让开。”


眉妩柳眉一挑：“你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完了，误会的更深了。元昭倒退了一步，面色绯红。


我暗暗好笑，却也不点破，难得瞧见一个英明神武战无不胜的将军脸红尴尬，真是赏心悦目啊。


连维挤眉弄眼地抱拳：“将军，末将先去安排营中之事，将军就留在府里和两位神医姑娘好好商量怎么治伤吧。”说着，就咯咯笑着出去了。


元昭一脸窘迫，眉妩得意地笑着，俏生生地拦着他，眉眼美得天怒人怨。


元昭红着脸，倒退了两步。突然走到窗边，单手撑着窗户，竟然翻了出去。


眉妩一怔，立刻追了出去，“你别走。”


元昭阔步如飞，眉妩提着裙子紧追不舍，我和寐生紧随其后看热闹。


恰好这时，元宝从花园的月亮门走了出来，我忙喊元宝帮忙：“快拦住你哥哥。”


元宝立刻张开小胳膊，蹲了个马步，拦住了元昭的去路。


元昭无奈，只好停步，却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


元宝惊异的看着他，“哥哥，你捂着脸干什么？眉妩姐姐要亲你么？”


我噗地笑了。


元昭愈加尴尬。


眉妩气喘吁吁跑到他跟前，娇嗔地跺脚：“将军，你这样顶个大蜈蚣出门，会有损我的形象，你不想自己，总要想想我。”


元昭窘迫尴尬地侧着身子，这话想不让人误会也难。


眉妩又道：“将军，这药膏我们卖给别人，人情价都是千把两银子，免费给你抹，再免费你除疤，你到底还想让我怎样对你？”


元昭面红耳赤。


“你这样对我，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元昭终于扛不住，扒开元宝，落荒而逃。


我笑得肚子疼。眉妩你是故意调戏他呢，还是无意调戏他呢？


眉妩丝毫也没觉得自己造成了多大的误会，望着元昭的背影恼了：“怎么这世上还有人巴不得自己变丑呢？犟驴子。”


“这事硬来不行，不如这样。”我附耳对眉妩说了一通话，眉妩频频点头。


元宝瞪着一双大眼睛：“你们是不是要算计我哥哥？”


“当然不是了，我们是想把他脸色的伤疤给去掉，你想不想哥哥像以前一样好看。”


元宝赶快点头。


“乖孩子，你哥哥住哪个房间啊？”


“我带你们去。”


踩好了点，我和眉妩嘀嘀咕咕地开始商议具体作战计划。


“大白天的，你们鬼鬼祟祟的说什么？”


容琛负着手，悠闲地走了过来。回廊下青藤茂盛，日光透过枝叶，照着他湖蓝色的长衫，举步之间，长衫上光影斑驳，变化莫测，清浅淡漠的笑意亦是让人捉摸不透。这张容颜时常让我有种恍然失神的错觉，依稀是见过无数次的，只是不知何时何地，或许是在梦里。


我干笑：“没什么，和眉妩聊聊怎么搞好医患关系。”


容琛勾了勾唇角，笑曰：“是么？”


眉妩含笑不语，低头抠衣角，素来伶牙俐齿百变灵思的她，一在容琛面前便温婉收敛如大家闺秀。


我做恍然大悟状：“哎呀，我该去洗衣服了，你们聊。”


容琛眸光闪了一下，欲言又止。


我转身离去。


回到房中，我从药箱里翻出一包蒙汗药和一包麻醉药，刚刚将两种药粉的比例调配好，眉妩走了进来，我奇道：“你怎么不和他多聊一会儿？”


眉妩甚是惆怅：“我虽然对他很有好感，但每次一单独和他在一起，就紧张心慌，手足无措，不知道和他说什么才好，他也没什么话说，于是是冷了场，于是我就回来了。”


“奇怪啊，他和我在一起，话挺多的。”


“我在自己不在意的人面前通常话也很多，反正也不介意啦，随便说，在何公公面前，抠鼻孔我都无所谓啦。”


这么说，他是对我不在意了？我心里竟然隐隐有点怅然。


“灵珑，我该怎么做呢？你一向脸皮比我厚，有没有好主意？”


我摸了摸脸皮，“你们这种情况据我分析，主要是因为你们两人从来不用操心怎么去获取别人的芳心，自有那芳心一坨一坨的堆积如山，前赴后继，任君挑选，习惯了送货上门，自然就不大擅长主动追求，这就像是一个富家公子一向饭来张口，突然落魄了要去讨饭，还真是不如人家那职业乞丐专业。”


眉妩露出一个“你说的一点也不高深，但我确实一点也没听懂”的表情。


我便把话说得更加直白：“这么说吧，追人如同要饭，脸皮要厚，下手要快，吃到嘴里才算自己的。”


眉妩：“……”


晚饭之后，我和眉妩捧着一碗米酒羹，巴巴地来到元昭的院中。


东西两厢都亮着灯，正中一间灯光格外亮一些，正是他的书房。


眉妩上前敲了敲门。门咯吱一声开了，小元宝忽闪着大眼睛问：“两位姐姐来找哥哥么？”


“是啊，眉妩姐姐特意做了一碗米酒羹给你哥哥喝。”


元昭从书桌后站起身来，波澜不惊地说了一句：“多谢，我不吃甜食。”


灯光下，他脸上的伤痕格外醒目惊悚，单看上半部，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目光下移，便风云激变，让人扼腕。我尚且如此，何况一向力求完美的眉妩，她目光炯炯，巴心巴肝地望着他，我知道她这会儿恨不得趴到他脸上将那疤痕都抠了。


元昭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看书。


元宝眼巴巴望着眉妩手中的米酒羹，舔了舔舌头：“姐姐给我吃吧。”


我忙说：“小孩子不能喝酒啊。”


元宝眨巴着大眼睛：“米酒羹也算酒吗？”


我硬着头皮道：“算。”


眉妩径直走过去：“将军，米酒羹里加了两味药，利于伤口愈合。你就算不要脸，也得要身子吧。”


将军的脸色在眉妩的话下，再次呈现通红状态。


我噗的一声忍不住喷了：“将军，眉妩是说，你身上还有伤。”


元昭无奈地接过米酒羹，很为难地喝了，一副速战速决，打发我们快走的表情。


眉妩挤了挤眼，对我嫣然一笑。


“元宝快回去睡觉吧，睡晚了可就不长个子了。”我们哄着元宝一起离开，按照商量好的计划，眉妩在回廊拐角放风，我飞快回到住处拿了药箱，蹑手蹑脚又潜回来。


拐角处却不见眉妩，莫非已经先进去了？房门虚掩，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微薄的光亮，我轻轻推开门，手里的药箱险些没掉到地上。


元昭是躺在了床上，但眉妩躺在他身下又是怎么回事啊？


苍天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完全搞不清状况。


元昭趴在她身上，看不见神色，但眉妩扭脸对外，我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她俏面绯红，眼波如水，含烟蒙雾，脉脉含情，双手撑着元昭的胸膛，一副欲拒还迎，欲语还羞的模样，我立刻就不纯洁地想到了那本房中术的册子，然后自动自发地回想，这属于那一式呢？

第23章


“快把他搬起来，我要被压死了。”


我赶紧上前帮忙。一上手我这才明白为何眉妩推不开他了，元昭看上去并不彪悍魁梧，但他个子高挑，又常年习武，肌肉紧实，分量很沉。


我在上面扯，眉妩在下面推，两个人合力才将元昭从她身上挪了下来。


练武之人体质就是好，我下的药分量已经够足，元昭虽然动弹不得，却并没有昏迷过去，羞窘交加地哑着嗓子问我：“你们给我吃了什么？”他脸色绯红，不输于眉妩。


“麻醉药。”


“你们要做什么？”


眉妩伸手挑起他的下颌，认真地凝睇着他脸上的伤疤：“给你祛了这条疤痕。”


“不要。”


眉妩俨然一个美艳邪恶的女匪，捏着元昭的下颌，狷狂邪魅的笑了：“落到我的手里可就由不得你了，不要也得要！”


“你，”神威将军终于又羞又气地昏了过去。


眉妩拍了拍手，以示大功告成。


我望了望她的胸口：“你怎么被他压在身下了？唉，山峰都压成小土包了。”


“你走了不久，我听见屋子里砰的一声响，好似是杯盏碎了，我怕他摔在那碎渣上受伤，就进来看看。果然是药效发作，他站立不稳，手里的杯子没拿住，我好心扶他上床，结果他把我严严实实地压在身下了。”


“然后呢”？


“然后他身子软，起不来，我又推不动，于是就，”眉妩捂住了脸。


我脑补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咫尺之间，呼吸可闻，元昭身下是眉妩温香软玉的身子，哎呀，当真是好香艳。


我吞了口唾沫：“将军他真是艳福不浅。”


“讨厌，你还取笑我。快来干正事。”


眉妩敛了笑容，打开药箱套上手套，拿出一套整容工具。


“去掉疤痕不是难事，每日抹药膏，这是个问题，他必定不肯配合。”


“那就每日给他吃蒙汗药。”


“你以为他上了这一回当，下次我们还能这么容易就得手吗？”


“反正走一步算一步了，先把这大蜈蚣给去了再说。”


眉妩的整容之术，我甘拜下风。修长纤细的玉指，灵巧灵活，提拉削缝肌肤就像是织布绣花一样姿态优美，从容不迫，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子能用刀剪用的如此优美曼妙。同是动刀，我和她的风格截然不同，我是干净利落，大开大合，她是细致精密，巧夺天工。


元昭的伤口是我缝合的，我已经尽到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来尽善尽美，但较之眉妩，我仍旧觉得自己更侧重擅长的是救治和疗伤，而眉妩擅长的是补救和完善。


忙了快一个时辰，方大功告成。眉妩抹了一下头上的细汗，坐下歇息，一瞬不瞬地盯着元昭的脸，连我的眼皮都瞪得有些抽搐了。


眉妩闭着眼道：“灵珑，连镇上的阿武都对自己的容貌颇为在意，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何明明放着你我两位神医，却非要抗拒整容。”


“我也不懂，男人的心思，很难猜。譬如昶帝，放着天下美女，却非要一个明慧。太后甚至给他寻了一个和明慧一模一样的女子，他竟然看都不看。”


眉妩睁开了眼：“真的么？”


我点了点头，叹道：“有时候，我也挺羡慕明慧，居然能让一个男人对她如此。”


“我不羡慕。我只要我喜欢的人爱我，我不喜欢的人，离我十万八千里才好。”说着，她掩着樱唇打了个呵欠，素来早睡的她，今夜因为给元昭手术已经晚睡了一个时辰，看上去又累又困。


“回去休息吧。”我替元昭盖好被子，关好门窗，和眉妩离去。


翌日一早，我将将起床，容琛就领着寐生敲门进来。


“寐生你怎么了？”他撅着小嘴貌似不悦，容琛道：“我早上看见他穿衣，这才发现他背上的驼包原是一对翅膀。”


原来寐生的秘密被他发现，所以不悦。


我笑着安慰他：“寐生你放心，他一定不会告诉别人，若他敢告诉别人，我就，”“你欲如何？”容琛笑眯眯问我，绵绵如水的眼波中似乎生出了一个细细弯弯的小勾子，将我那颗金刚不坏之心，勾出了一道缝隙，咝咝的进了一缕早春三月的风。我底气不足地低头干笑：“就打你一顿好了。”


他脉脉笑道：“你舍得么？”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打情骂俏？我尴尬地揉了揉眉心，心里的裂缝好像又大了些。


幸好他也不再乘胜追击，摸着寐生的头发说：“我觉得他的翅膀不去为好。一来，他年纪尚幼，动刀会大伤元气，且有生命之忧。二来，”他素来喜欢在我眼前卖关子，这次也不例外，顿住不说笑着问我：“你说二来是什么？”


我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他笑眯眯道：“我肚子里没有蛔虫，只有相思。”


我不知他相思谁，可是他说话时却定定地望着我，看透世情的一双眼眸，深情柔情并融，胜过春水秋波，这种眼神让我有点招架不住，公子你是想让我自作多情呢还是想让我胡思乱想呢？


我抬头看看房梁，默默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二来，海上有一岛国，名羽人国，国人皆背生双翼，可翱翔千里，我想，寐生的父亲，应该是羽人国人。”


寐生瞪大了眼睛。


我惊诧地问：“当真有羽人国？”


容琛点头：“真的有。”


我和寐生齐齐瞪大了眼睛。


“此次出海会途经羽人国，届时可将寐生留在那里，众人都有双翼，自然再也不会有人嘲笑他。”


寐生握住了我的手：“我不想留在那里，我要去掉翅膀永远和师父在一起。”


终于有个男人向我表白要和我永远在一起了，可惜这男人只有七岁，真是让人又是欢喜，又是惆怅啊。


我低头握着他的小手：“寐生，在这里，双翼是负累，是畸形，你被视为异类，而在羽人国，却是人人如此。你可以展翼高飞，遨游云海，那种自由自在的滋味，你真的一点都不向往吗？”说实话，我都向往了。


寐生不语。


“若是到了那里，你能找到同类，或许还能找到你的父亲，人人皆生双翼，再不会有人看你如妖怪，也不会嘲笑你，这双翅膀不是你的烦恼，而是会给你带来无情无尽的快乐。”我暗自庆幸容琛及时发现了寐生的秘密，不然我贸然将他的双翅去了，本意为他好，却可能害了他。


寐生仍旧不语。我理解他的犹豫，他在这里生活了七年，虽然和众人不同，却熟悉这里的环境和这里的人。羽人国虽是他的同类人，他却从未接近过，心里定有惧意。


“寐生，你好好想想，不要急于选择。”容琛蹲下身子，握着他小小的肩头，缓缓道：“有些决定会影响一生，而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便永不回来。”


他抬起眼帘，默默地望着我，似乎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再次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之感，我敢肯定，一定有个人，曾对我说过这句话。


“师父，如果我到了羽人国，不想留下，那你再为我去掉翅膀好吗？”


“好，师父答应你。”


寐生这才笑了。


说话间，元宝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神医姐姐，大事不好了，哥哥怎么叫都叫不醒，这个时辰，他平素早就起来了。”


“没事，他只是麻药的药效未尽，我去看看。”


元宝扯起我的袖子：“姐姐快走。”


进了元昭的卧房，我先推开了窗户。晨曦照进房间，透过青纱帐照在米白色的棉被上。被面上绣了一些苍青色的竹叶。他呼吸平和绵长，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修长干净，看上去如同一双写诗作画的手，实难想象，这是一双东征西战，染满鲜血的手，曾手刃过无数的敌人。


“神医姐姐，哥哥没事么？刚才吓死我了，他脸上怎么又被包得严严实实？”


“昨夜眉妩姐姐给他去了脸上的那条大蜈蚣，所以又重新包扎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哥哥就会和以前一样好看吗？”


“这个就要看你的啦。眉妩姐姐那里有一盒养颜膏，你去要来，每日给哥哥脸上的伤疤上涂上厚厚一层，时间长了，就会淡化那道印痕。”


“嗯，我现在就去。”


“哥哥要是不让你抹，你就哭闹打滚不吃饭。”


“我知道了。”元宝拍拍小肚子，乐颠颠地去找眉妩拿药膏。我心里暗乐，元昭最是疼爱他的这个幼弟，这个任务交给元宝最是合适不过。。


我打量着他的书房，半壁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斜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只弓，金红相间的颜色，精美华丽的不似兵器，倒像是一张琴。


我凝神看着，想象他马上弯弓，驰骋疆场的英姿，有些出神。


忽然身后响起一声低吟，我回身走到床前，笑着俯下身子：“将军你醒了。”


他只迷蒙了片刻，眼中便亮起锐利的光芒，彻底清醒过来。


我笑呵呵道：“将军，眉妩已经将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


他脸色一僵，顷刻满面通红。


我这才发现自己说话产生了歧义，忙笑道：“将军莫要想歪，她只是给你去了疤痕而已，伤口已经平整如初，印痕只要长期抹药，也会渐渐淡去。你不肯配合，我们便只好出此下策，将军不要生气，我们只是想要将军一如往日，英朗俊美，迷倒众生。”


他望着我想说什么，却又只是苦笑着微微叹了口气。这种态度，分明像是在纵容一个胡闹的孩子，无语却又无奈。


我像是被定住了，一直以来，我想要寻找的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我做什么，哪怕我做错了，他也只是一声低叹，不会责备我半句。


师父便是这样对我，我一直想，若是还有一个男人也能这样对我无法无天的娇纵，我便愿意嫁个他。可是，他现在成了我的“前夫”。人生，总是这样的让人擦肩而过，求之不得。


他坐起身来，不自觉的眉头一蹙，此刻药效散去，应该感觉到了痛。他抬手触到了脸上的纱布，容色平静淡漠，未见不悦，也未见喜悦。我医治过无数的人，对自己的身体如此漠不关心的，他是第一个。


我突然想起兰陵王的典故，问道：“将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的凶恶些，上阵杀敌的时候更能威慑敌人？”


“不是。”


“那你为何对自己的容貌如此不介意，明明可以修复，就算不如以前，但也绝不会让人害怕侧目，你为何不肯呢？”


他默然片刻，突然低眉一笑：“若是一个人快要死了，又怎么会还在意他的容貌呢？”

第24章


我心头一跳：“你说什么？”


他仍旧淡淡的笑：“我是说，我其实是个将死之人。”


此刻，晨光清晰的照见他明澈的双目，坦然明亮，毫无一丝一毫的玩笑之意。他坐在晨曦里，身上仿佛有映雪的清辉。


他是将死之人？


我从惊愕中醒悟过来，上前两步便去号他的脉。他没有躲闪，摊开掌心，任凭我将三指搭在他手腕之上。指下的脉搏强健有力，肌肤温热，他静静的看着我：“我没骗你。”


“你患有何症？”行医多年，我不信这样的脉搏，会是将死之人。


“血症。”


“这不可能，你几次受伤，若是血症，早就死了。”


血症不能受伤，哪怕是个小小的伤口也不能愈合，若不能及时凝血，最终会血尽而死。他被骊龙伤了两次，是我亲眼所见，也是我亲自为他治伤，难道是因为朝颜膏的缘故？但他戎马倥偬，四处征战，怎么可能不受伤？


他走到窗前，高挑的背影融在晨光里，巍巍如修竹。


他背着我，缓缓道：“父母爱我如掌珠，府中奴仆无数将我看护得毫发无损，所以一直长到十四岁我都不知道自己患有血症。直到那年，我无意中手指被刀划伤，只是一个小小伤口却流血不止，京中名医御医皆束手无策，我昏迷不醒，父母急忙去请神医莫归。他送了我三盒朝颜膏，紧急时救命。但也告知我，余生不过十年寿命。”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岁。”


这么说，他的余生还不到一年？我心里像是被人猛地捅了一刀，涌出唇边的话略带颤音：“你是不是骗我？”


他转过身来，“我没骗你，你若不信，可问你师父。”


其实，我心里已经信了，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而这个生命的判词来自师父，他从来不会信口雌黄妄断人的生死，说出口的话向来是一言九鼎，十足把握。怪不得他自愿请命去取骊珠，怪不得他毁容亦无所谓，原来他早抱了必死之心。


“得知自己寿命有限，我便进了神威军，马革裹尸中胜过在家等死。既然已经活不长，索性活得轰轰烈烈，才不枉来世上一遭。说也奇怪，当你真的不怕死的时候，反而战无不胜。我原本只想着战死沙场，并没有想过升为将军。对我来说，盖世功勋又有何用？”他低头一笑，带着几丝沧桑。


我急道：“我每年都会在伽罗采集朝颜，有了朝颜膏，你不会死。”那千金难求的朝颜膏，原来师父都送给了他。


“朝颜膏虽能止血，但并不能治疗我的绝症。”


“万物相生相克，我不信这世上有真正的绝症，只是没有发现治愈的方法。”


“是，你说的对，并非没有办法，但这个办法，我绝不会用。”


“什么办法？”


“若有至亲的兄弟，没有血症，血型又刚好于我相合，可以换血活命。”


我心里一沉，低问：“那元宝？”


“是。我母亲听了你师父的话，为了救我又生了元宝。她原本是为了救我，未想太多，后来看到元宝一日日长大她，后来郁郁而终。”


是，两个都是她的儿子，为了一个而必须舍弃另一个，她如何选择？她生出元宝，不过是给自己出了一个怎么做都是错的难题。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笑：“元宝刚好与我血型相合，可我怎么能拿他的命来换自己的命？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所以，这个办法等于没有办法。”


是，但凡有些良心，都无法那样去做，良心不安地活着，生不如死。


他宁愿死，也不会那样不择手段地活。


风吹过窗棂，拂起他的衣衫边角，晨光里，他镇定，不惧，淡漠，从容，一如初见。


模糊的视线里，我想起那一日，在碧月湖边的民居里，我对他说，你我不过是第一次见面，我对你并不了解。


他说：我十五岁从军，从东蛮杀到西域，一路升至将军，我平素喜欢看书，偶尔登山、钓鱼、喝酒，还有什么你想知道的？那一刻起，他在我心里不单单是曾经仰慕的一位英雄，不单单是一个传说，是一个真真切切与我有关联的人。


可是，这样一个鲜活英朗的男子，竟然命在旦夕。我心里痛不可抑，苦涩失笑：“说什么不介意容貌愿意娶我，害的我自作多情，还真以为你对我有意呢。”


“那一日陛下拿剑架在你的脖子上，很少人能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坚守良心与原则，你看上去弱不禁风，心胸并不比男人小，胆子也不比男人小，我的确欣赏你。”


“你既然知道自己要死了，为什么要答应昶帝的赐婚，你想让我当寡妇么？”我心里凌乱不堪，口不择言，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究竟在说什么，心口沉甸甸的痛着，仿佛被利刃划过。


他摇头：“你师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岂会恩将仇报？我虽然答应娶你，”他顿了顿，面露窘色：“但绝不会碰你，我只是想把所有家财都留给你，只求你照顾元宝。”


我几次为他上药，他的确是有避嫌之意，不肯让我动手，原来都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我才不帮你照顾他，我还未嫁人，才不要带个拖油瓶，你自己的弟弟，自己照顾。你要敢死，我就”我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脸上凉凉的，原来不知不觉间，竟然流了泪。


他柔声道：“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不知何故，我第一次见你，便有一种故人之感，好像全天下的人都不可以不信，却一定要信你。这种感觉我无从解释，或许只是我多年来沙场征战得来的一种直觉。我相信这种直觉。”


我不知不觉捂住了心口，那里一片钝痛，似要将心胸撑破。


“这件事，请你替我保守秘密，不要让元宝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你帮我照顾他。”


我再也听不下去，抹了脸上的泪，起身走出房外。


庭院里，满目苍翠，花开如云，倏忽一阵风起，吹落了一朵海棠。


我怔然看着那几瓣纷飞的落花，想起师父的话，他说，生死如花开花落，月圆月缺，没什么可怕。元昭功名盖世，昭华若锦，如一朵花开到了极致，现在，我要眼睁睁看着他死么？


不，我做不到看他如一轮圆月，一瓣落花，我参不透生死，只想他好好活着。


如果能寻到长生仙草，他也许就不会死，可是，他能不能坚持到那一天？


大海苍茫，也许数年之后才能寻到十洲，也许，永远都寻不到。


他只有短短一年的时间。


风满衣袖，吹不散我心里沉痛的哀伤。


“神医姐姐，我把药膏拿来了。”元宝欢喜地跑了过来。手里是眉妩给他的养颜膏。


我强笑着：“好孩子，记得拆线之后每日都要给你哥哥抹上药膏。”


元宝点头。


“你有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一定要好好对他。”


“这是当然。”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怕忍不住掉泪，转身匆匆离开。


走到君水居，我站在容琛的房门外，停住了步子。


元昭说他对我有种莫名的信任，仿佛全天下的人都不可以不信，也要信我。奇怪的是，我对容琛也是如此感觉。我解释不来这是为何？只是下意识地碰见问题便第一个想来找他。


“你在想什么？梦游一般。”


容琛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温柔调侃的笑。


我略一沉吟，隔着一窗花阴问他：“我们能不能尽快出海？”


“为什么？”


我顿了顿，说：“因为我想早去早回，万一要是再海上耽误个十年八载，回来我就老了，怕嫁不出去。”

第25章


容琛噗嗤笑了，频频点头：“你说的对。”


“龙舟尚未建成，如何能让昶帝提前启程出海？”


“建造世上最大的龙舟只是昶帝爱慕虚荣，其实那些旧海船一样可以出海。只不过他素来喜欢风骚显摆，这一路出海恐要经过不少国家，他心里想必还存着沿途顺路剿灭几个国家，占领几个岛国的念头，自然要弄得仪仗风光威武，声势夺人，以显示天朝国威。”


“你能不能说服他不要那么虚荣烧包？旧的能用就行。”


“玄羽来看星图的时候，我对他说，下月初会有一股洋流和落梅风，顺风顺势，正是出海良机，错过之后，就要等到明年。昶帝素来听出玄羽的话，他一定会说服昶帝，若我料得不错，再有数日，便会出海。”


提早一日，元昭便多得一日的希望。我原以为提前启程不大可能，没想到容琛已经提前一步和玄羽商议了此事，我不由好奇：“你为何也要急着出海？”


他望着我道：“和你一样，我也想早点回来讨个老婆，没想到，咱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我：“……”


心有灵犀一点通不是用来形容爱侣之间的默契么？公子，你到底是要闹哪样啊！


容琛走出房间，我这才发现他赫然穿的是一件三品的官袍，深蓝色如海，映着他疏朗眉目，倒真是儒雅隽秀，芝兰玉树一般。


我的心原因不明地噗噗跳了几下。


“容大人，这是要去上朝么？”我望了望天，这会儿恐怕已经晚了吧。


他正色道：“我要去船坞看看。身在其位，便要谋其政。你和眉妩上街采办些药材，越多越好。海上若是生病，处处皆不方便，要多做准备。”


他一本正经地说完，便负手离去，我忙追着问：“那采办所需银票呢？”


他回眸一笑：“向左使啊。”


我恍然。


于是，我和眉妩每日上街采办药材，腹泻，风寒，中毒，刀伤等药，都采备齐全。眼看寐生生日在即，我又假公济私地用向左使的钱给寐生买了礼物，打算端午节送他。


果然，昶帝听从了玄羽的意见，停了龙舟的建造，将旧海船重新刷漆，修葺一新，打算尽快出海。于是，容琛和元昭忙得日夜不见人。我只从管家口中听得只言片语，说是两人一人留宿船坞监工，兼准备出海各项所需，一人留宿兵营加紧训练水军水手，一文一武的两位大人，各自夙兴夜寐。


端午是寐生的生日，一早我和眉妩各自送了他一份礼物，到了晚上，眉妩又亲自下厨，为他做了一桌子丰盛的生日宴。元宝撅着小嘴极其不悦，对着寐生没好气的哼哼，翻白眼，显然是吃了醋。


寐生偏偏又要气他，拿着我和眉妩送的礼物给他看，于是，元宝在饭桌上，左右开弓，生生要将满桌佳肴都独霸了去。


我暗自好笑，不得不提醒他注意保持体形。


正吃着，容琛和元昭居然一前一后回了府，刚好赶上了晚饭。


几日不见，元昭整整瘦了一圈，脸上的纱布已经去了，伤痕依旧明显，只是肌肤平整，看着不那么吓人。


元宝见到哥哥，立刻亲亲热热地偎依上去，肥嘟嘟的小圆脸，愈加映衬着元昭容颜清瘦，我不由想起了他的病，心里愁绪顿生。


没有人疼爱他，关心他，只看得见他盖世功勋，英名伟业，却不知他生命短暂，内心孤单，一日日数着日子迎接既定的命运，心里该是如何的苍凉无奈。一念及此，我更觉难过，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在他的碗里，柔声道：“将军多吃些肉，这几日消瘦了许多。”


元昭冲我笑了笑：“多谢。”


容琛偏过头来：“怎么不给我夹一块？”


我认真看了他一眼：“你没瘦。”


“我身上，瘦了。”


公子，你身上瘦了，我如何看得出来。除非你脱了衣服，或是让我摸一摸。这个自然而然跳将出来的念头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自打看了那个房中术的秘册，我的思想境界俨然大大地滑坡，心里的正义小人跳将出来将我霹雳巴拉地一顿教诲，于是，我羞愧地给元昭又夹了一根鸡腿以转移绮念。


将将把鸡腿放进元昭的碗中，我脚背上忽地一疼。弯腰看了下，是容大人的官靴。


我将脚抽了出来，继续看着元昭。


他一心一意听着元宝说话，但不知何故，再也没有朝着桌子这边望过来，面上露出了极不自在的神色。我觉得奇怪，扭头一看，原来是眉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比花痴还要直。


怪不得。


我借用了容大人的方法，悄悄踩了她一脚。


眉妩看了我一眼，不明所以。


我趴到她耳边：“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怎么看元昭直了眼？”


“我是看他脸上的伤痕，他这几天必定是没擦药，你看那红痕一点都没淡，哼，今晚我要让他好看。”眉妩对我比划了一个拿下的手势，盯着元昭，露出一个邪恶的笑。


元昭眉尖一颤，面色有点泛红。


习武之人感官敏锐，直觉强烈，我怀疑他听见了。


想起上回他压在眉妩身上那香艳的场景，我很期待今夜，不知是他将眉妩压下，还是眉妩将他拿下，目前不好说。


可惜，元昭饭后便匆匆离去，说是营中有事。


我再次怀疑，他是听见了眉妩的话。


眉妩不死心地守着他的房门口，可惜望穿秋水了半夜，元昭也未回来，她只好悻悻地去睡了。没有好戏看，我也悻悻地打算去睡，突然元宝的乳母匆匆跑来。


“灵珑神医，小公子发烧了，请你过去看看。”


我衣衫解了一半，又连忙穿好，急匆匆跟着乳母去了元宝的卧房。


元宝脸色绯红，半睡半醒地小声哼哼着，浑身都烫。我看了他的舌苔，再一号脉，便知他这是吃积了食。


我一边开了方剂让乳母去煎药，一边揉着他的肚子，给他按摩，他捂着肥胖胖的小肉，嗷嗷喊疼不肯让揉，我好说歹说给他捏脊，他又喊得杀猪一般嘹亮。等到药汤煎好，他又嘤嘤喊苦不肯入口，我好说歹说求着哄着，只差跪下，他才哼哼唧唧地喝了半碗，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啊，整的我几欲崩溃。


半个时辰后，他跑了三趟茅房，烧这才是退了，终于安安稳稳地入了睡。


这时，我已经被折腾了一身汗，精疲力尽地回到房间，拿了两件衣衫走到汤池。


恰这时，容琛从东厢走了出来，一股清幽浅淡的香味扑面而来。夜深人静，狭路相逢，空气中骤然生出一些暧昧之意，恍然有种月上柳梢头，人约汤池后的意思。


我莫名有些紧张，心里的那个小人跃跃欲试地跳将出来，意欲图谋不轨。


我赶紧抱着衣服避让，偏偏他走到我跟前，却停住了步子，一副打算和我月下谈心的意思。


“你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低柔缱绻，仿佛夜风低捻的一只琴曲。


“元宝积食，我刚才在照顾他。”


“现在好了吗？”


“好了。”


他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元昭会不会积食，今晚你给他夹了不少的肉，还有鸡腿。”


他的声音居然酸溜溜的，是我耳朵出问题了吧，一定是。


我揉了揉耳朵，快步进了汤池。


滑入温暖的泉水中，我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手掌缓缓盖上了心口，那里跳动着一颗原本沉睡的种子，发了芽，随风而生，葳蕤摇曳，我不知该拿它怎么办。


池边燃着沉水香，幽香暗袅，似月下木樨，雪中绿梅，清淡安恬，怡人心脉。被元宝折磨了半宿，我实在是有些累了，浸在温暖的泉水中，竟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杏林苑霞光漫天，师父眯着眼躺在藤椅上，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旺财卧在他脚下，如同一只懒猫。


我激动地扑过去，摇着他的胳臂：“师父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你去那里了？”


许是我太激动，摇晃的力道有点大，藤椅一下子翻了，师父一个倒栽葱摔倒了旺财身上，撅着屁股像只滚粪球的屎壳郎，我忍不住笑喷了。


他气哼哼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死丫头，没轻没重的，我一把老骨头了，经得起你这么折腾么？”


我笑嘻嘻道：“师父你年轻英俊，貌美如花。”


“少拍马屁，师父我去给你找相公去了。”


“相公？”


“嗯，为师给你寻了个天下无双的相公，你可满意？”


“谁啊？”


师父瞪了我一眼：“他穿着婚服来伽罗迎娶，你难道没看见？”


我不由一怔，赫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容琛，他穿得正是一件大红的袍子，灿若云霞，映红了漫天的云。


难道是他？


我恍然失神，不知不觉，腰上环上了一只有力的臂膀，回过头，入目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夜明珠的光莹莹照着他疏朗的眉目，眼中的温柔，深似夜海。


他将我抱了起来，水珠滴落，如空山新雨，珠落玉盘，我彻底清醒过来，这不是梦，是他真的从水中抱起了我，而我，不着寸缕。

第26章


“你想干嘛？”我的声音居然有点发颤，金刚罩面皮已经七零八落溃不成军，耳根都烫了。我从没有离一个男人这样近过，而且还是这样“坦诚”。


他闷笑：“你想让我干嘛？”


这还用说么？“快放手啊。”公子你这样，让我情何以堪我用另一只手去推他，手掌放在他胸口，赫然发现，他的心也是噗通噗通的乱跳。他果然比我道行深，这种心跳，我已经全身无力，他居然还能从水里捞起我，托在臂膀里。


他放开了我，我也放开了挡他眼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起了池边的衣衫，挡住了胸前。被一个男人看光，若说是不羞怯那是假的，但若是露出羞怯的小女儿模样，我觉得局势会更难以掌控，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剽悍一些会让这种尴尬的局面很快平定。


要害部分被遮住之后，我立刻凶巴巴地质问他：“你怎么能这样”“我在外面等你半天，见你不出来，怕你有事，所以进来看看。你那样睡在水中，会着凉。”


“你在外面叫我两声即可。”


他笑了：“你以为我没叫么，叫了七八嗓子你都没听见，我这才急了。”


“那你也不能进来，这是女池，且我，没穿衣服。”


他默了默，淡定地回答：“你也看过我。”


我忿然道：“我只看了你上半身而已。”


“那，公平起见，要不，你全看了？”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脸上发烫，咬牙切齿。


他柔声笑着：“快穿上衣服，别着了凉。”


“那你还不出去。”难道要我当着你的面，穿衣服？


他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却噗地一声闷笑：“我忘了说，你的身材很好。”


“……”我飞快的展开衣服，披上，终于发现，自己也有装不了淡定的时候，不光脸上发烫，身上也是热烘烘的，好似被火烤了一遍。


他仿佛算好了时间，我将将把衣服穿上，他回过身来，笑如春水：“你要我负责么？”


我正欲说不要，突然珠帘一声脆响，如急雨敲窗，早已睡下的眉妩竟然站在门口。


她惊愕地看着衣衫不整的我和容琛，如被雷殛，脸色煞白。


我像是被一盆冰水泼中，周身的热度瞬间降了下来。


“她在这里睡着了，我进来唤醒她。”容琛异常镇定，语气平和低沉，不带一丝杂念，纯净坦荡。


眉妩怔怔地望着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哦，这样。”她望向我，目光复杂纠结：“寐生有事，你速来。”说罢，匆匆走了出去。


我急忙穿好衣服，出了汤池。


“寐生怎么了？”


“他背疼，你不在，便去叫醒了我。”


背疼，难道是他的翅膀出了什么问题？我急忙跑回了君水居。


寐生佝偻着身子趴在床边，一双小手紧紧地抠着床柱，背上的驮包把衣服都快要撑破了。


“寐生，你什么了？”


他小脸苍白，泪光盈盈：“大师父，我背上好痛，快要死掉了。”


“眉妩你扶着他。”


我解开了寐生的衣裳，惊诧地发现，他背上的翅膀原本是蜷缩在一起的软骨，好似一夜间变硬了，撑开了。


我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寐生啊一声惨叫，吓得我手指一抖，再不敢碰他。


“没事，他是要生出羽毛了。”容琛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拦住了我的手。


眉妩拿来了烛台，贴近了照着寐生的翅膀。


就着烛光仔细地看，翅膀上的肌肤犹如透明的一层膜，底下好似有许多金色的针尖。


我赫然想起寐生曾给我看过的那根金色羽毛，恍然道：“寐生，不要怕，你背疼应该是新羽刺破肌肤的疼。”


寐生一听反而嚎啕大哭起来：“大师父我不要翅膀，以前它们还可以藏在衣服里，现在长了羽毛，我再也藏不住了，怎么办，别人会把我看成是妖怪，大师父，求你现在就把翅膀去掉。”


我爱怜地抱着他：“寐生，咱们说好了的，等到了羽人国，你再决定留不留这对翅膀。”


容琛蹲下身子，握住了他的小手：“寐生，你不是妖怪，你只是和我们不一样而已。你有翅膀可以高飞，你比我们更强大，你有我们都没有的东西，有我们毕生向往而求之不得的东西，你应该感到高兴和骄傲，寐生。”


不得不说，容琛的话很有感染力，连我，亦听得心中暖意如春生，对展翅高飞凭空生出一股向往憧憬。


寐生止住了哭泣，水亮的眼眸望着容琛。容琛抹去他脸上的泪珠，柔声道：“寐生，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只在意你在意的人的看法就可以了。你不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的，你是为自己而活的。”他再次望向我，仿佛这一段话也是对我说的，意味深长，暗有所指。


我低下了眼帘，心里闪过汤池里的一幕。


我承认他说的对，可是我怎么能无视眉妩的看法，她是我极亲的人。若我心里没有一丝的杂念，我自然也就无谓，可是我心里真的没有一丝杂念么？我清楚地知道，并非如此。


我拿来一枚宁神安睡的药丸，给寐生服下，又取出银针，为他活血止疼，药效上来之后，寐生终安睡过去。


眉妩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追了出去。


月华如水，廊下风灯摇曳，光如流星，照着她窈窕婀娜的背影，步履像是凌波仙子般轻盈。


“眉妩，你听我说。”


她停住了步子，背对我站在一盏灯下，海棠花娇艳慵懒，睡在迷蒙的光里，我看不见她的面容，却从她略带寂寞的背影上知晓她此刻的心情。


“我和容公子真的没有什么，我在汤池里睡着了，他唤了几次我都没听见，他怕我有事，所以进来看看。”


沉默中，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飘飘摇摇像是我此刻的心事。


“你不用解释。他不是我的，你若喜欢，不必让着我。”眉妩的声音轻弱无力，莫可奈何。


“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嗓子很涩，无法继续说下去。我真的对容琛没有一丝的动心么？


眉妩回过身来，牵强地笑着：“灵珑，你和师父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喜欢的东西你从来不和我争，我也一样，你喜欢的我也不会去争。”她顿了顿，“我是对他一见钟情，可是感情需两厢情愿，所以，他若是喜欢你，我会为你高兴。”


我从没见过她笑得这样别扭，像是爆嗮在骄阳下恹恹的花朵，毫无灵气和生机。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昶帝要杀我的时候，是她去东海哭来的鲛珠。


容琛是十七年来第一个令她动心的男子，她曾那样信任我，告知我她的心思。十年来，我和她亦亲亦友，除却师父，她是我最亲的人。可今夜，却是我和她最远的一天，站在她的面前，仿佛隔了万重烟水，这种感觉，我很不喜欢。


我对容琛的动心，比得过和她十年的情义么？我扪心自问，结果自明。


人生并非可以率性而为，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可以。


“我并不喜欢他。”我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违心之语，亦说得干净利落，只是心口小小的坠了一下。


“真的么？”灯光下，她蹙了蹙好看的眉，眉间的美人痣像是我心上的那一点情动，很小很小的一点，我想，我应该可以掐灭。


我点点头，握住了她的手：“没有人能动摇我们的感情，不管将来你嫁给谁，我嫁给谁，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姐妹。”


“你说得对。”她温婉柔美地笑了笑，进了卧房。


我站在夜风里，抬眼看着苍穹上的一轮冷月，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口清爽的凉风并没有压下我心头的那抹纷乱，我似乎看见了一颗小小的相思珠，正在心里凝成。这个念头让我有点心慌，素来都是我为别人诊治相思病，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也许会得。


我能医得了别人，可是何人来医我？


我将手放在心口，忆起昶帝的话，他说，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并不想去掉心里的相思珠，宁愿被相思所苦。


这个滋味，我终于懂得。

第27章


翌日晨起，寐生哭丧着小脸急急来找我，“大师父，我真的长出羽毛了。”


我好奇而激动：“让我看看。”


寐生脱掉外衫，果然，他的两只翅膀上长出了金色的羽毛，绒绒的像是刚生出的雏鸡羽毛，嫩黄娇柔，异常可爱。


我故意赞叹：“好气派的羽毛，金光璀璨，好生漂亮，若是飞起来，一定像是披着阳光。”


“是么？”寐生撅着小嘴，半喜半忧的小模样，可爱又动人。


“师父怎会骗你。”我将他的衣服系好，翅膀变硬之后，他后背上的驮包显得更大了，鼓鼓涨涨的十分怪异。看来，我需要给他置办几件特殊的衣裳，等他的羽毛全部长齐之后，就把翅膀露在外面，随时可以振翅飞起。


想到那一刻，我十分兴奋期待，因为展翅高飞其实是人类的梦想。


我领着寐生，和眉妩一起出府买布，巧极，在大门外，碰见了从外面归家的元昭。


眉妩立刻两眼放光，牢牢盯住了他。


元昭刻意避开了视线，只和我打招呼。眉妩却毫不介意，直愣愣地望着他：“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一夜。”


这句话实在是内涵太丰富，元昭身后的几名亲兵齐崭崭地瞪大了眼睛，又齐崭崭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只是惧于元昭的威严，未敢哄然大笑。


元昭的脸色自不必说。


眉妩恍然不觉，直愣愣盯着元昭，对我挥了挥手：“灵珑，你带着寐生去吧，我和将军有事要办。”


我憋着一肚子笑，连连点头。


元昭一看情势不对，掉头要走。


眉妩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柳眉倒竖：“你今天敢走试试。”


说也奇怪，元昭竟然不走了，扭过头对眉妩道：“这段时间我忙于公事，未在府中。姑娘放心，抹药之事我定会放在心上。”


眉妩娇哼了一声：“将军你已经没有信誉可言，这事，我要亲自办理，以后每天晚上，我去你房中找你。”


这对话，越发的让人浮想联翩了，连维憋得两只肩膀直抖。


元昭扭头进了大门，眉妩紧随其后。于是，那几个亲兵和连维便放肆地哄然大笑起来。


眉妩还不解地回头：“你们笑什么？”


我对她挥了挥手：“没什么，你和将军快去办事吧。”


我一向自诩自己事业心很重，责任感很强。眉妩比我更甚，力臻完美，近乎苛求。可惜的是，她这一次遇见的是对容颜毫不介意的元昭，根本不予配合。看来不光是情侣关系，便是这医患关系，也是一物降一物。


连着几日，我都没有看见容琛，元昭也是早出晚归，看来果如容琛所言，昶帝把出海日期提前了。


初八这日，昶帝禅位于太后，整个京城惊闻这个消息，如同炸了锅。


我听到这个消息，倒不是很意外，因为那日在太后宫中，昶帝已经表露了这个意思，我已有了心理准备，而京城百姓，满朝文武却是第一次接到这个消息，无异于惊天霹雳。


四十二岁的太后成为史上第一位女皇，也是史无前例的母承子业的女皇。不得不说，昶帝的惊世骇俗之举，还真是让人无语惊叹。自古以来，帝位都是往下传，他反其道而行之。细想，却又觉得合情合理。他尚无子嗣，亦无兄弟，将来寻仙回来，太后还能将帝位交还给他，若是传给别人，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初九这晚，容琛终于回来，告知我和眉妩，明日辰时，船队将从运河出发，正式启程出海。


这一晚，元昭也从营中归来，送了元宝去安国公府，将元宝托付给安国公照顾。听容琛说，前日，元昭抽空和安国公定下了婚约，如今元宝成了安国公倒插门的小女婿。


紧张、忐忑、害怕、向往，诸多情绪混杂一起，我几乎一夜未眠。翌日一早，我和眉妩带着寐生，还有大包小包一车东西，和容琛一起到了京郊运河外。


这条运河是昶帝登基初年派人开凿的，两头分别通向江南和东海，每年他都要乘坐龙舟去江南游玩，美其名曰巡查官员，体验民情。随便带回数千江南佳丽，可惜的是，昶帝因隐疾而无法布云施雨，导致集体大旱，于是，昶帝的后宫成为有史以来最为风平浪静，友好和睦的后宫，大家谁也不嫉妒谁，互为闺中难友。


沿着青石板走下河岸，此刻，晨曦初生，河面上薄雾蒙蒙，笼着一幕袅袅飘散的轻烟，像是一副清淡水墨。


河边停靠了十六只海船，船身皆是褐红色。领头的一只海船，高大如楼，共有三层，长约三十丈，有九桅十二帆。船头雕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鎏金巨龙，神气嚣张，耀武扬威，看上去十分巍然雄伟。


寐生仰着头，看着高大的龙舟和其后的船队，好奇问：“怎么有这么多船？”


容琛指着龙舟道：“这是陛下出巡江南时所用的龙舟。后面的分别是粮船、淡水船、战船、货船、兵器船等，盛放我们出海时所需的各项物质。”


“容叔叔，这些日子你就忙着准备这些东西？”


“是，这么多人出海，需要的东西很多，一样不可或缺，要计划周详，不出纰漏。”


寐生偏着头问：“很多人出海吗？”


“三千人。一千神威军，二千御林军。相对于西征东伐来说，不过是一只骑兵的数量而已，若不是陛下急着出海，光那一只建造中的巨大龙舟就可以放下二千余人。”


我不由奇道：“陛下不是让元昭训练了一只水军么？为何又带了御林军出海？”


容琛眯起眼眸：“这道理一想便知。神威军听元昭号令，万一在海上发生兵变，昶帝岂不是束手就擒，凶多吉少。所以他只挑了一千神威水军，龙舟上放的是他的亲信御林军，那一千神威水军，放在后边的船上，元昭随侍他的身边，不便和后面几只随从船联络，这样他才能放心。”


我不禁为元昭抱屈：“元昭为他东征西战，他却如此对他。”


容琛叹：“功高盖主，历来帝王都忌讳臣子名声太盛。”


眉妩忿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真是个心胸狭隘的暴君。”


容琛摇头：“你不了解他。若是胸无点墨，平庸昏聩，又如何打下这一片江山。他胆识过人，聪明果决，也很有雄才伟略，可惜，性格不全，”顿了顿，他附在我耳边轻声道：“他的病，也会让他的性格有所改变。”


我脸上一热，小声道：“你怎么知道，他有隐疾？”


“你师父对我说过。”


“师父他还真是和你无话不谈。”


“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笑意消失在他的唇角，他的目光悠远起来，投向平静的河水，若有所思。


晨光高照，河面上金光跳跃，像是洒满了宝石，一点一点都是斑驳零散在时光里的记忆，泛着撩动心绪的光芒。


这时，一队队的货车，源源不断从河岸上下来，停在船旁。工人卸下货物，有条不紊地往船上搬运，各个船旁都有监工，身着御林军服，腰佩宝刀。河边熙熙融融如同商贸港口，装运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


容琛身着官袍，指挥若定。


金色的阳光凝结在他眉梢，衬着他一双深邃莫测的明眸。关于出海寻仙，他从未露出过一丝的犹豫和彷徨，他越发的坚定从容，安然自信，无疑也给了所有人一份信心，所有被选中出海的人，除却有昶帝的巨额赏银之外，也都抱着一份寻仙的向往。


“玄羽来了。”眉妩指了指远处。


河岸上，玄羽带着数十位道士走了过来。晨光中，俊颜玉色，神清气爽，一身崭新的道袍，飘逸在晨风里，越发显出几分道骨仙风。


我问容琛：“昶帝这是要带数十位道士出海么？”


“他们是来做法事，祭河神，海神，保佑出航平安顺利。”


原来如此。


玄羽走到容琛跟前，微微一笑：“容大人早来了。”


容琛回了一礼，客客气气地笑着：“是，虽然昨日一切都安排妥当，但还是不大放心，过来看看装货的情形。”


“容大人辛苦，此番出海若能寻得十洲，容大人当真是居功甚伟。”


“真人过誉了。”


这时，河岸上响起了切切如雨的马蹄声。


“陛下到了。”玄羽一拂衣袖，领着众位道士和容琛一起步上了河岸。


数千全副武装的士兵纵马而来，神威军是黑色战甲，御林军是金甲银盔，正中是一辆帝辇，金碧辉煌。车马停住河岸上，昶帝从帝辇上下来，轻裘绶带，看上去十分俊逸冷酷。


众人上前叩拜昶帝。


“平身吧。容爱卿，东西都准备齐全了么？”


“一切都已齐备。”


昶帝嗯了一声，对元昭道：“将你手下的士兵领到船上安置好。御林军由向钧安排。”


元昭安排手下将领相继登上了龙舟后的十五只海船。每只海船上又由向钧派驻了一百名御林军，用意不言而喻。


我一边鄙视昶帝的小心眼，一边又佩服他心思缜密，谨慎小心，大约正是如此，他的江山才会稳固牢靠。


这时，八名御林军从帝辇上抬下水晶棺。明慧躺在棺木中，因骊珠和鲛珠的神效，雪肌冰肤，容颜依旧，如同沉睡。


昶帝看着水晶棺中的明慧，神色静穆：“明慧，朕要让你看看，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难倒朕，也没有任何人能赢得过朕。”


四野无声，这一句声调不高的言语，让他身后的军队露出敬畏之色，唯有容琛，神色淡淡地微微眯起眼眸，眼神复杂深邃。


昶帝登上了龙舟，向钧领着御林军护驾其后，众人井然有序地登船。


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昶帝此行居然没有带一个女人，除却明慧，我和眉妩竟是整条船上的唯二女性。

第28章


我不由有点奇怪，悄声问容琛：“他居然没有带一个女人？”


容琛回头看看我，笑道：“一来，他用不上，二来，此次出海，自然是要带最有用的人，没用的人只会浪费粮食淡水。”


的确如此。


昶帝带着向钧住在三层，我和容琛眉妩元昭等人被安排在二层。他对众人的亲疏信任也就由此可见一斑。


离辰时还有一刻，昶帝登上了舵楼，这时，玄羽带来的十几位道士已经在河岸边架起了祭坛，开始做起法事。


法事毕，正是辰时。岸边响起九声震耳欲聋的炮声，龙舟扬帆起航，朝着东海而去。


我回首看着京城，不知道这一去何时回还，更不知这一去是生是死。


这场远游就像是一场生命的豪赌，或长生不死，或葬身鱼腹。


因为前途未卜，生死未知，冒险的历程才越发显得刺激神秘，让人血脉贲张。


京城本就离海很近，翌日龙舟便驶入了东海，一望无垠的海阔天空，龙舟昼夜星驰，劈波斩浪，按照师父留下的星图前行。


初始的新鲜过后，海上的日子其实很无趣，入目便是一望无垠的蓝白两色，海天一色茫茫无际，好似永远都没有尽头，时光停滞了一般。


驾船掌舵的艄手都是远航过深海的人，深谙航海之道，所以容琛和玄羽还算轻松自得，不必事事操心。玄羽名为他的副手，更多的时候，是昶帝的棋友和道友。他也懂得星相，但他不懂如何观测洋流，也不懂如何根据星图演练方向，容琛显然比他懂得多。我曾好奇地问过他是否出海过，他说他曾在海上漂流数载，是师父救了他，两人成为莫逆之交。更多的事，他不肯说，只是遥遥看着海天一色的云，露出淡泊出世的一丝浅笑，像是陷在了遥远的回忆里。


我总是看不透他，眉妩更是，虽然对他觊觎良久，却苦于无从下手。他对眉妩温柔友好，却从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好，像是兄妹，友人，亲人。


情场失意的时候，人常常会投入到事业中去，于是眉妩的一腔热诚放到了元昭的脸上，时常追着他要给他脸上的伤痕尽善尽美。于是二层的船舱里，时常见到一位英俊的将军，被一位美貌如仙的姑娘追得无处可逃。


眉妩好歹还有事业，我和寐生成了无所事事之人。容琛便教寐生和我如何观测洋流，如何辨认星盘，如何根据星图和洋流来推演方向。我初始也颇有兴致，雄心万丈地打算学会观星术，很快，我的自信心碎成了饺子馅。


师父老早就说过，我和眉妩是世所罕见的一对路痴，其实他还是不够了解我，除了路痴，我还星痴，海痴。


为了找回自信，我开始著书，打算将平生所学记录成书，将来到了羽人国，送给寐生，也算是全了我们师徒一场的情分。


入夜之后的海，更加的宁静广阔，硕大的龙舟在海中如同一只小小的蝼蚁，漂浮在无边瀚海中，各个船只之间以灯作为信号互相呼应。


一轮明月升起，月满如银盘，比及陆地，好似离人更近，仿佛就挂在头顶。


海面幽幽的泛着暗蓝色，远处的星辰好似就漂浮在海面上。


忽然从海面上飘来一阵歌声，听不出是何种语言，依依呀呀的哼吟，轻灵飘渺，像是洞箫的尾音，漾在徜徉的夜风里。


寂静的深夜，满船的人都听见了这歌声，不知不觉都被这无调无词的歌声吸引，涌到了甲板上。


歌声响起的海面上像是被点燃了灯光，突然明亮起来。一群群的鲛人，围着一丛珊瑚礁。他们手里举着硕大的夜明珠，长长的头发披散开，从肩头一直蔓延到鱼尾，水草一样繁盛。


珊瑚礁上坐着一个鲛人，迎着海风，对月吟唱。鲛人围着她，举着夜明珠为她照亮，在每一个尾音结束的时候，都轻轻地为她合音，低沉婉转，随风飘散。


夜明珠的光，照亮了这方海面，鲛人的眼睛像是深蓝色的宝石，仰望月亮的脸上落满了圣洁而明亮的光，每一个音节的吟唱仿佛都是从心底捧出的虔诚。


满船寂静，皆被这个美丽梦幻的景画震慑惊迷，不知今夕何夕。


身后的楼梯上响起蹬蹬的脚步声，将一片沉寂打破，向钧从楼上下来，径直对眉妩道：“陛下叫姑娘上去。”


眉妩瞬间脸色一变，忐忑不安地跟着向钧上了三楼，我心里也很不安，但没有昶帝的传话又不能擅自上楼，只好站在楼梯的半截，听上头的动静。


昶帝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上回是怎么取到鲛珠的？”


“回陛下，民女在海边哭了一个时辰，引来一个鲛人，她看见民女痛哭，便也流下了眼泪，那眼泪落入海中，便成了鲛珠。”


“那你去哭，将那些鲛人引过来。”


“是，陛下。”


眉妩从楼梯上下来，看见我，吐了吐舌头，露出一脸苦色。


我不放心，跟着她到了甲板上。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衫，她迎海而立，挤了半天眼睛，却没有一个泪星，于是急得跳脚。


“灵珑，我哭不出来啊。”


“你上回是怎么哭的？”我也很急，昶帝若是发怒，不知会怎么样。


她切切地望着我：“上回，当然是因为想到你要死了。”


我心里一阵暖流喷涌呼啸而过。“眉妩，”我说不出来话，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那些鲛人再次吟唱起来，我忽然觉得这曲调熟悉之极，依稀在那里听过。


眼前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女子躺在船上，她的身旁跪着一个男子，吹着一只洞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如同玉雕。洞箫曲子哀伤悲凉，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拿刀划过心弦而发出的低颤，曲不成调。


他喃喃道：“你死了，我独活于世，长生不死，又有何意义，不过是一场无穷无尽的寂寥。”


这一句凄婉绝望的话，像是一把钢锯，从我心口上缓缓划过，一丝钻心的痛楚径直逼上眼睫，眼泪夺眶而出。


那只洞箫的曲子，在脑海里回旋流淌，和眼前鲛人所唱的曲子如此相像。我抽泣着，眼泪源源不绝，一颗一颗从脸颊上滑落，我甚至不知道这股痛彻心扉的悲伤从何而来，只是觉得我好似就是那躺在船上的女子，在生命的尽头，我有那么多的不舍，不甘，却无奈地要离开尘世，离开他。


原来，生离的痛，比不过死别的万一。


“灵珑，你怎么了？”眉妩担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也不知怎么了，眼泪就是那样自然而然的潸然而落，涌涌不绝。


漫天星辰如浸在海浪里，鲛人渐渐游了过来，她们浮在水上，看着这只船队，竟然一点都不害怕防备。


一朵烟花从舵楼上腾空而起，海面被照得灯火通明，有些鲛人呜呜的哭泣起来，透过迷蒙的泪光，我看见一串一串的眼泪，像是明莹的珍珠，从鲛人的脸颊上簌簌滑落，坠落在幽黑的海面上，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果然见不得女子落泪，鲛人的心，竟然如此良善么？”身后传来昶帝冷酷而好奇的声音，他带领众人上了甲板，临海眺望。


“向钧，派人下水去抓一个鲛人上来，挖开他们的心，看看是怎样的。”


我惊诧地止住了眼泪，难以置信他居然生出这样的想法。他的冷酷绝情，堪称是一颗见血封喉的毒药，立竿见影，让人身心冰凉。我心里的愤怒惊诧压过了刚才那股莫名的悲伤。


向钧迟疑了一下，对身后的水兵挥了挥手。


舵楼上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的盛开在黑暗的海上，龙舟四周亮如白昼，奇异的是，鲛人并没有退散，也没有害怕，反而一直朝着龙舟游过来，像是自投罗网的鱼。


我惊诧的难以置信，明明看到水兵已经游到了他们的身边，为何还不离开？


水兵扑了过去，触手可及的距离，他们突然没入水中，不见踪影。深不可测的大海，凡人的水性，不及鲛人万一。我暗自松了口气，但转而又再次担忧紧张起来。


刚才坐在珊瑚礁上的女子，却没有离开，她手里托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竟然游到了龙舟边。


我急得几乎要喊出声来，快走啊！


可是她恍然不觉自己的危险，举起手里的夜明珠，抛到了昶帝的脚下，竟比骊珠还要硕大圆润。


昶帝弯腰捡起夜明珠，啧啧称赞：“这么大的夜明珠，便是朕的皇宫，也没有这样的宝物。”


水兵已经游到了鲛人的身边，可是她仍旧不肯离去，反而对着昶帝轻轻吟唱起来，就像是那只不成调的洞箫曲子。


她被绑上了船舱，月光照在她白璧无瑕的脸上，水蓝色的眼眸美如净玉琉璃，她静静地望着我，淡粉色的唇轻轻开阖低吟了一句呓语，那种安静淡漠的神色像极了人，鱼尾如同一条鱼鳞状的长裙裹住她修长的身躯。


昶帝走到了她的眼前，她突然激动起来，水蓝色的眼眸突然变成了碧蓝色，氤氲迷蒙。


昶帝盯着她，命令向钧：“挖开她的心。”


满船皆惊，落针无声。


鲛人依旧凝睇着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惧色，根本不知自己的性命已经岌岌可危。


我的心被紧紧揪在了一起，再看昶帝，只觉得他英俊的容颜下暗涌着无法理喻的狰狞和凶残。


鲛人虽然长着鱼尾，但她的上半身和脸，完全和人无异，杀她，并不是杀一条鱼，而是如同杀人，杀一个无辜的手无寸铁的人，我清晰地看见向钧提剑的手，轻轻地在抖。他虽然听命于昶帝，但他并非一个泯灭良知的人，他也不忍，但君命如山。


剑锋一挺，白光闪起。


千钧一发之际，容琛握住了向钧的剑。


淡青色衣袖被海风吹起，映着他一只素白修长的手，似有力挽狂澜之力。

第29章


向钧的剑停在鲛人胸前三尺，我清晰地望见他眼中闪过的释然。


“陛下，明慧的容颜，要依靠鲛珠来保存，陛下刺杀鲛人，有恩将仇报之嫌，望陛下三思。”容琛回头望着昶帝，不急不缓说道。


“保住明慧容颜的那颗鲛珠又不是这个鲛人的泪，何来恩将仇报之说。”昶帝上前两步，饶有兴趣地望着地上的鲛人，“它的眼睛居然是蓝色的，好生怪异。据说它看见女人的眼泪才会落泪，为何男人哭，它就无动于衷？难道男人的眼泪就不值得同情？朕倒是好奇这双眼睛和这颗心究竟与人类有何不同。”


鲛人望着昶帝，低吟了两声，竟是说不出的柔和低婉，她难道对迫在眉睫的危险没有一丝丝的察觉？自然界的人和动物，甚至植物都有觉察危险的天性本能，我实在想不透她为何会这样淡然无惧。


昶帝绕着鲛人又走了两步，突然指着我道：“你过来剜掉它的眼珠，刨开它的心，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怎样的恶毒凶残的心肠，才能如此风淡云轻地说出这种惨绝人寰的话，我再也按捺不住惊诧愤怒，脱口而出：“陛下此举有纣王之风。”


这句话一直在我心里盘旋，隐忍了许久，此刻终于冲口而出，我自己都有些惊诧，但箭已离弦，不容后退。


昶帝怔了一下，反而露出一丝笑靥：“朕，怎么会是纣王？他是亡国之君，而朕，开创了盛世乾坤。”


“没有仁爱之心，便是四海臣服，宇内独霸，最终的下场也会如纣王一样。”


昶帝的脸色沉了下来，阴鸷的目光如一道厉风刮过我的脸颊。他沉默着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最终唇角斜勾，反倒挤出一丝阴测测的笑：“爱卿这是不想活了吗？”


眉妩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金牌，塞到了我的手里，磕磕绊绊对昶帝道：“陛下，请饶恕灵珑，这是免死牌，我不要了，我送给她，求陛下宽恕她的口不择言。”


我握着眉妩的手，心中暖流汹涌而过，生死关头，她总是想着我，为了我，可以不计危险，不计自身。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我将免死金牌放回到她的手里，勇决无畏地迎着昶帝的目光，缓缓道：“这条船上，我是唯一的大夫，若陛下自信自己身体强健，这一路出海远航不会有任何的疾病伤痛，那就只管杀了我。”我也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子霸气，竟然说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貌似在威胁昶帝。


周遭静默无声，唯有海浪声绵绵不息，昶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一定没有料到我胆敢忤逆他，也一定没有料到我所说的这种情形。一望无垠的海上，龙舟如孤岛，我是唯一的大夫。纵然他是真龙天子，也不过是个凡人之躯，一样会有生老病死，在没有找到十洲仙草之前，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得病，不需要大夫。


所以，我赌他不敢对我怎样。因为他放不下尘世里所拥有的一切，权可倾国，富拥天下，一言九鼎，为所欲为他想求的是永生永世的拥有这些，所以他不想死，在听说这世上有十洲三岛，有长生仙草的时候，他会更加不想死。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一定会忍我，忍到他寻到十洲仙草的那一天。


容琛放开了向钧的剑：“陛下三思，出海远航，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谁能担保陛下身体无恙安康？”他顿了顿：“恐怕陛下自己也无法保证。”


满船寂静无声，仿佛都被我和容琛的话语震慑。


我自己也从没有想过会有一天，敢这样大胆狂妄地忤逆昶帝，但此时此刻，我心里一片空明无畏。


离开了权势的依托，他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一样会生老病死，一样要有求于人。他要依靠容琛的观星术才有可能找到十洲，他要依赖我的医术，以保一路康健。在这一片放眼无垠的海上，他不再是至高无上的强者，不再是只手擎天之人，他有了顾忌，而这种顾忌来自于他自己。


我是这船上唯一的大夫，这种唯一，让我变得足够强大，可以抗衡昶帝的权势。


昶帝的眼睛里变幻了许多情愫，最终对我报以冷笑：“你好大的胆子。”


“胆没有心大，陛下。”我语意双关。


静默在眉妩身后的元昭，沉声道：“陛下，鲛人虽为半人，但从不伤人性命，我们应该比鲛人更加良善，才不枉为人，请陛下放了这鲛人。”


昶帝眸光一紧，冷冷笑道：“好，朕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了这鲛人。”


“谢陛下。”


昶帝转身拂袖而去，登楼梯的脚步声闷重如雷，我知道他必定气得发疯。


地上的鲛人用水蓝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容琛，依依呀呀了一句，竟然像是有话要对他说。容琛蹲下身子，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柔声道：“快回去吧。”


鲛人又看看我，鱼尾突然扇起，轻轻我脚上拍了三下。


我甚是不解，这是何意？是要谢我么？可是她未必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又怎么知道是我救了她？


鲛人被投入大海。她并没有立刻离去，浮在水面上，遥遥地看着我和容琛，过了一会儿，终于沉下海水，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四周一片寂静，方才的那一场海上良宵对月低吟，依稀如梦。


“灵珑，你刚才吓死我了。”眉妩握着我的手，小手冰凉。


“其实我自己也吓得半死。”


“那你还敢这么做。”


“我也怕，但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你方才气场强大的像个，”她咬了咬樱唇，盈盈一笑：“爷们。”


妹子，你这是夸我么？我莞尔一笑，感慨道：“师父说人生在世，一定要有一技之长足以傍身，果然很有道理。若我不是这船上唯一的大夫，这会儿必定已经死翘翘了。”


眉妩点头，感慨万千：“是啊，看来我不该学易容整容之术，性命攸关之时，谁还要脸啊。”


我正欲发笑，身后先有人噗了一声，一回头，看见了一脸窘色的元昭，和一脸笑意的容琛。


眉妩讪笑：“要命才是正理。”


容琛点头：“你说的是个极朴实的真理。”


风云变幻之后，甲板上的人纷纷回了船舱里安歇，我和眉妩也回了卧室。


寐生跟着我进了房间，关上门小心翼翼问道：“大师父，你认识那个鲛人么？”


我有些奇怪，“我怎么会认识鲛人？”


“那她怎么说，好久都没看见你了。”


我吃了一惊，突然想起来寐生听得懂鸟语兽言，但没想到他居然也能听懂鲛人之语。


鲛人怎么会见过我？是不是因为伽罗在东海之滨，我时常在海边行走，所以她见过我？


“她还说了什么？”


“她对昶帝说，你还活着。”


我越发莫名其妙，怔了一下问道：“你可知道那鲛人唱的是什么？”


“好似是首歌谣。思君不归兮，人空瘦，思君不归兮，月空明。”


这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再次被谜团笼罩，许久都无法入睡，思前想后，我爬起来去找容琛。


没想到他也没有入睡，斜倚在栏杆上，望着漆黑暗沉的海面出神。星辰像是宝石，闪烁在海天之间，夜风吹着他衣衫的下摆，起伏摇曳如海浪。


“你怎么没睡？”


我和他几乎同时开口，说罢，相互一笑。


“你找我有事？”


“寐生听得懂鲛人之语。”


他眼眸一亮，“鲛人说了什么？”


“她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好久没见到你了，另一句是对昶帝说，你没死。”


容琛的脸色骤变，怔怔看着我。


“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他转过身去，面朝大海沉默无言。


我有种直觉，他知道鲛人的意思，只是在犹豫该不该告诉我。他的神秘莫测，让我即便站在他的身后，也仿佛隔了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一种淡如云烟的怅然油然而生，我永远都猜不到他的心。


他转过头来，柔声道：“你有没有觉得昶帝长的很像一个人？”


“谁？”


他静静地望着我：“你好好想想。”

第30章


像谁？他总不会像女人，我把认识的男性在脑子里扒拉了一遍，突然惊起一个念头，犹豫了片刻才不确定地问：“师父？”


“是，他长的很像二十年前的莫归。这些年来，莫归为了看起来更加成熟老成，符合神医的名号，一直留着胡子，自称美髯神医。你想，若是他去掉那些胡子，是不是和昶帝有七分相像？”


师父性情随和，笑容可掬，是一位可亲可爱的英俊大叔。而昶帝冷酷暴戾，浑身都是生人勿进，格杀勿论的气息，一见便让人退避三舍。所以看到昶帝的时候，我从未把他和师父联系起来，但此刻在脑海中仔细的回想，两人的眉眼却真的是像极了。只不过是师父比他年长个一二十岁，更添一份成熟儒雅，沉稳从容。


“他曾经救过一个鲛人的首领，所以，这些鲛人见到昶帝，可能以为是他。这个女鲛人就是当年被你师父救下的那个鲛人。”


“你当年是和师父在一起么？”


“我是和他在一起。但那时，我饥渴交加，每日昏昏沉沉不甚清醒，鲛人的容颜又生的比较相似，我不大确信是不是她。但既然她说了那句好久没见，我想应该就是她，那句好久不见你，应该是对我说的。”


“那她的那一句，你还活着，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师父他已经死了？”


“呸呸呸，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想咒死他啊。”


“不是啦，我只是很担心他。”


他嘿嘿一笑：“你莫不是喜欢你师父吧？”


我脸上一热，瞪了他一眼：“胡说。”


他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笑眯眯道：“哦，原来，莫归也有人喜欢啊。”


我不服气：“师父怎么不能有人喜欢？难道女人都喜欢你这样的不成？”


他沉默了片刻，幽幽道：“我从没这么以为，总有女人不喜欢我，比如你。”


我尴尬的低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原来那一天我和眉妩的谈话他都听见了。


“不过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


我震惊地抬起头来。他定定地看着我，眼中仿佛沉湎了一幕星光，闪烁出瑰丽的光芒。


我心跳的几乎不能呼吸，拼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公子别开玩笑了，夜深了，早些安歇吧。”


他定是开玩笑的，他一向喜欢调侃。


可是，他的眼神，他的神色，他的语气，莫不像是真心诚意的告白我掉头就走，不敢回看，很怕迷失在他眼中那一片耀眼的光芒里，万劫不复。


海风吹着我的衣衫，纷乱飞起，如同此刻纷纷扰扰的心情，这世间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喜欢的人也刚好喜欢你，可若是这份情意还牵扯到了第三个人，这便不是开心，而是揪心。


我逃一般回到房间，没料到，向钧正等在我的门口。


“陛下让你上去。”


“召我何事？”


向钧摇头，转身上了楼梯，“姑娘以后说话，还是委婉些的好，陛下的脾气，姑娘想必也已经了解。”


我跟在他的身后，无奈道：“多谢向左使提醒，我并非故意惹怒他，只是有些事实在看不下去。”


“姑娘有胆有识，向某敬佩。只是，别人的性命总比不过自己的重要，向某不想姑娘有事。”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格外的低，几乎难以听闻，好在我听力素来很好。


虽然出海已有数日，我还是第一次登上龙舟三楼。


舵楼四角点着几盏硕大的风灯，朦朦胧胧的泛着微光，像是月中楼阁。


向钧将我领到昶帝的卧房外，轻声禀告：“陛下，灵珑姑娘到了。”


“让她进来。”


我略有些紧张，方才惹得他颜面大失，震怒不已，此刻寻我前来，最大的可能便是找茬，报复，滋事，刁难。


这些倒也无妨，只要不伤我性命便是。


我抱着了乐观豁达的一个态度，跨了进去。


屋子里虽不如皇宫富丽堂皇，华美奢靡，但也比起我们的卧房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精致华美的貂皮铺在地上，踏上去如同绵绵云团。


屋里并未点烛，十几枚夜明珠照着亮，一丛人高的红珊瑚上挂着他的一件外氅，行云流水的金线，绣成一条神采奕奕的飞龙。


他半躺在一张摇椅上，眼皮半垂，端着一副睥睨四海的架子，倨傲冷漠。身边的紫檀小几上，放着金壶玉盏，清淡的酒香，氤氲在静默的空气里。


我上前施礼，依旧如往常，只当方才的事，没有发生过。


他抬起眼帘，神色也颇为平静，“给朕倒酒。”


我上前执起金壶，倒了一杯酒在白色玉盏中，玉杯通透，映着一杯美酒，春波一样浓碧。


他伸手接过玉杯，顺势握住了我的手，抬起眼帘，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我的身体像是被瞬间冰冻住了，动弹不得，心如擂鼓。陛下，您这是。他长长叹了口气：“明慧死后，好久没人敢忤逆朕了，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我被昶帝的文艺雷得嘴角一抽，但紧接着的一句话让我心都抽了。


“以后和爱卿在一起，这一路一定很有趣。”


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听闻明慧的房中秘术十三式给了你，你本就是大夫，学起来，想必更容易。”


他笑得轻描淡写，却在我心里掀起滔天巨浪。若不是知道他身有隐疾，我真的会吓得心跳骤停。


“陛下收回便是。那册子草民本不想要。”


“你收着吧，好好研学，将来治好了朕，朕有重赏。”


我目瞪口呆，心跳的越发的狂乱，半晌才抽着嘴角强笑：“陛下你这是想要报复我么？”


“怎么会呢。朕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此次出海，朕未曾带着侍女，身边都是些男人，粗手粗脚，你就留在朕的身边侍候吧。”


“陛下，草民虽是女人，但比男人更加粗手粗脚。”


“怎么会呢，爱卿的手细嫩白皙如柔荑。”他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在我的手背上抚摩。


一堆鸡皮疙瘩飞速地窜上了手臂，光下清晰可见。


他抬起眼帘，笑容有些邪气：“怎么，朕让你恶寒？”


我很想点头，但理智地忍住了，继续淡定地笑：“陛下若是不怕草民侍候的不足，草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朕就喜欢爽快的女人。去叫向钧烧倒热水来，你来侍候朕沐浴。”


我心里咯噔一声，我已经为刁难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没想到刁难的程度如此不和谐。


我硬着头皮出去吩咐向钧，他的脸色变了变，看着我的眼神，颇多内涵。


热水很快供上，昶帝去了后面的净室，浴桶里热气袅袅，在小小的屋子里生出白烟，氤氲出让人不安的气息。


他伸开双臂，“给朕宽衣。”


他有隐疾，想作案也没凶器。这么一想，我也就冷静镇定下来，走上前，先去解他的腰带。


一道犀利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假装不知，努力做出波澜不惊的表情，平平静静的说道：“草民自小学医，为人治病，不知见过多少人体，但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陛下的龙体。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定比那些凡夫俗子的身体更加威猛百倍。”


我的目光貌似无意地落到了他的腰下。


“出去。”昶帝果断地挥开了我的手。


“是，陛下。”我躬身退出，暗自松了口气。他一定想歪了，当然了，我的本意就是想让他想歪。他惯于当天下第一，可是有的事情不是你想，就能。


向钧见我出来，怔了一下：“陛下不是让你去服侍么？”


我拢了拢袖子，挤出一坨干笑：“因我见多识广，陛下突然不想让我服侍了。”


向左使一头雾水状，显然没听出我的话外之音。


余下的日子，昶帝变着法的刁难，自然，爱卿我也会不动声色的回击。只不过我们两人斗法斗得比较有内涵，外人看不出端倪。他一口一个爱卿，甜甜蜜蜜，我一口一个陛下，毕恭毕敬。外人眼中，倒像是昶帝对我十分倚重宠爱，日日不离身侧。于是，玄羽倒像是失了宠，每次见到我，都露出幽怨的小眼神，让我颇为纠结。


真人，我真的不想这么“得宠”啊！


而容琛每次见到我，目光比玄羽更为复杂，我居然看出了担忧嫉妒落寞等若干情绪，我果断地将之归为浮想联翩所导致的老眼昏花。


天气一天天的热起来，昶帝也越发的变态了。


这一晚沐浴之后，他裹着一件短袍，从我身边经过，突然捂住了鼻子，忿然指着我：“爱卿，你身上有股怪味，是不是没洗澡？”


我忿然回道：“船上一滴水一根柴都很金贵，只有陛下您才能享受到热水沐浴。我们都是用海水擦擦身子，自然一股子海腥味。”


“那每次朕洗完之后，你就用朕的洗澡水吧，朕不甚喜欢你身上这个味道，像是一条咸鱼。”


“多谢陛下好意，只怕用了陛下的洗澡水，草民身上的味道便像是一条死鱼了。”


昶帝一脸坏笑变成一脸冷霜。


我又好心地劝道：“此时正是养精血的时辰，请陛下早些入眠，益于身体早日恢复雄风。”


昶帝终于砰地一声将我关出门外。


我弹了弹衣服，施施然回到二楼。


进了六月，天气格外的炎热，和昶帝斗法了一天，身心皆疲，此刻海风一吹，每个毛孔似乎都张开了，尽情地呼吸着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


天热之后，船上的士兵便越穿越少，干活时光膀子的情形不时出现。这下，可苦了我和眉妩，入目之处，一团纠结。


我倒还好，顶着一张金刚罩面皮，伪装淡定。间或见到身材好的，还认认真真地多看两眼，使劲挤出一坨“色迷迷”的笑。于是，那些士兵见我便躲。


眉妩与我正相反，见到他们，面红耳赤，头恨不得低到了脚背上，于是，那些士兵就故意往她眼前晃。


可见有些事，一味退让闪躲是不行的，须得敌退我进。


无奈之下，眉妩白天躲在屋子里学我著书，天黑之后，再拉着我出门散步放一放风，过上了昼伏夜出的生活。简单的洗漱一番，我和眉妩走到甲板上凉快。


因为开了天知，我的视力格外的好，遥遥一看，便见到了甲板上那一片壮观的景色。


我拉住了眉妩：“我们回去吧。”


“不要，人家闷了一天，才出来走走，我要去甲板上凉快凉快。”


“那里，有人。”


“没事。”


我咳了两声：“他们在，晾鸟。”


眉妩面露喜色：“船上有鸟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低头揉了揉眉心：“好多。”


“我去看看。”眉妩提着裙子欢欣地跑了过去。我捂住了眼。


先是一声娇俏的尖叫响彻云霄，随后是一片雄浑的尖叫此起彼伏。


两下里真是十分热闹。


“死丫头，你存心的。”眉妩羞得满面通红，回到屋子里对着我跺脚，拧我的胳膊，掐我的腰。


我嘿嘿干笑：“医者父母心，淡定。”


“淡定你个头啊。我，我从此以后就不纯洁了。”


“咳咳，反正你早晚都是要不纯洁的。”


眉妩做出崩溃装：“你个女流氓。”


其实，我是想用这个釜底抽薪的法子，让眉妩放开一些。这船上全是男人，漫长的夏季刚刚开始，她这样整天闷在屋子里，早晚会闷出病来。这是来出海寻仙，不是来坐牢船的。


这个法子效果不错，第二日眉妩果然大大方方地出了屋子。迎面走过来两个从海里上来的水手，衣衫尽湿，眉妩面不改色地看了两眼。


我问道：“你怎么不害羞了？”


她淡定地哼了一声：“切，老娘连男人的裸体就见了，这些穿着湿衣服的男人，算个鸟啊。”


我：“……”


有的时候，我们就是需要有这种破罐子破摔的精神。

第31章


夏夜的海，空气凉爽，星辰灿烂。依偎在栏杆上，看着天上的星辰，心里空荡荡的好似什么都不想，却又好似装满了心事。月亮升了起来，高高地悬在天际，浑然天成一幅“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画卷。


不知师父他此刻可安好？不知旺财是否安好？不知我埋在桃花树下的那坛金子是否安好。


我举起一杯酒，对着明月，正欲送入口中，酒杯被一只修长的手拿去。


我回过头，容琛笑意盈盈站我身后，目光灼灼。


“举杯望明月，对影成三人，你是不是在思念谁？”


我如实回答：“我在思念我的金子。”


他噗的笑了：“如此良宵，我们还是谈些高雅些的吧，比如理想。”


我想了想，道：“我有两个理想。”


他抿唇轻笑：“愿闻其详。”


“一是挣很多的钱，盖一座金屋，把我喜欢的人金屋藏了娇。”


他笑着点了点头：“不错，那二呢？”


接着三分酒意，我壮着胆子道：“二是，和他在金屋里双修房中术，长生不老。”


他掩唇咳了一声，正色道：“你的理想，很高雅。”


“真的么，我曾对眉妩说过这两个理想，她说我是个女流氓。”


“我喜欢女流氓。”


我：“……”


一片暧昧的沉默中，他的气息就仿佛拂在我的发丝上，如一股温煦的风。


望着他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清雅容颜，灿若星辰的眼眸，我很想对他说，其实，我想金屋藏娇的那个人，就是你。


可是，我和眉妩十年的情义，以及眉妩对他的情思，如同两把利刃，左右开弓，斩断了我的绮思。


“公子晚安。”在理智丧失之前，我转身疾步离开。


“我知道你为何犹豫。”


我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迎着海风我的嗓子有点暗哑，“公子和师父相交甚深，想必能体会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是，我懂得。所以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那怕一世。”


他的声音响起在身后的晚风里，我心里起了狂潮。


远处的海面上飘起了鲛人的歌声，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寐生的羽翼日渐丰满，最终衣衫再也藏不住，我和眉妩为他特制的衣衫终于派上了用场，但他露出了双翼，却不敢离开房间，闷在屋子里惶惶不安，不敢见人。


我实在无奈，便对容琛道：“要不，让昶帝见见他的翅膀，这样一来，全船的人自然也就不再敢有异议。”


容琛点头同意：“但是你不能告知昶帝他能听懂鸟兽之语。”


“为何？”


“昶帝知晓他有这般异能，将来必定不会放他离开。”


我点了点头，他总是比我想得更深远一些。


昶帝起床之后，例行之事便是登上舵楼瞭望一番四海。朝阳初升的那一刻间是一天之中最为瑰丽的一幕。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清爽的海风吹拂着他的云绸长衫，如波浪微澜，风过林海。


平静无语的他，不失为一位俊美英朗的男子，眉眼的确很像师父，但性情，却是和师父十万八千里。他和师父，同为手握人命，可决定人生死的人，一个治病救人，一个害命杀人。俨然是两个极端。


这几日的短兵相接，我对他更加了解。通常来说，一日之初的晨起，他看着朝阳初升的那一刻，心情颇为不错。人说，登高使人心旷，临流使人意远，此刻他登高临海，想必心胸也比平时宽广些，此时开口提及寐生之事应该比较合适。但他会不会认为他是个妖怪而让人将他抛之大海？若是如此，我该如何？依旧拿救鲛人的那一招来救寐生么？


恰好这时，一只海鸟从空中蹁跹飞过。


昶帝的目光追着那只白色海鸟，渐远。


于是，我便趁机道：“陛下，听闻海上有异国，名羽人国，国人皆背生双翼，能在海上飞翔。”


“爱卿平素喜欢看神怪话本么？”他似乎不大感兴趣，只当我随口说了个异闻传说。


“不，真有此事，我的徒弟寐生，便是羽人。”


昶帝一下子回过身来，背着朝阳，他的眼眸漆黑沉沉。


“他背生双翼。”


“叫他过来。”


“是。”


我步下舵楼，去叫寐生。


寐生一听去见昶帝，吓得小脸惨白。


“放心，有师父在，没人敢伤害你。”我握着他的肩头，鼓励地对他笑，“只要昶帝接纳了你的身份，这船上所有的人都不会对你侧目议论。”


容琛和眉妩也在一旁鼓励他。寐生这才跟着我去见昶帝。登船时，众人都知道我带了一个小徒弟，身子畸形，背负驮包。平时不善言辞，喜欢躲在房间里看星图看书，从不引人注意。


但今日，他第一次将翅膀露出了衣衫之外，所有的人都被那双翅膀震惊得目瞪口呆。


寐生低垂着头，跪在昶帝面前，金色的翅膀，在晨光里熠熠生辉，美得如同不似凡间之物。


昶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翅膀，我很欣慰他并没有视寐生为妖物。


人的视野是随着见闻的增广而开阔起来的，所谓见多识广便是此意。昶帝见到了鲛人，再见羽人，不过是让他的见闻更加广泛了些而已。


他久久地凝望着寐生的翅膀，眼中闪动的是一种叫做羡慕嫉妒恨的情愫么？我觉得很像。


“你飞给朕看看。”


寐生吓了一跳，大眼睛里露出惊恐：“陛下，我不会飞。”


昶帝勾唇一笑：“不会飞，那要翅膀何用？”


依照昶帝的脾气，我觉得他的下一句话应该就是“那就割掉算了。”


为了避免生出事端，我赶紧道：“寐生你试一试，刚好这是在海上，便是不小心掉下去，也不会摔着，至多只是湿了羽毛而已。这满船的人都会水，绝不会淹住你。”


容琛道：“寐生，这世上没有不会飞的鸟，天生我材必有用，你背生双翼，便是用来飞的。”


寐生依旧不安惊慌。


昶帝抽出了向钧腰间的剑，走了过来。


知他甚深的向钧眼中闪过担忧惊愕，我飞快地拉起寐生，把他推向甲板：“寐生，去飞吧，去征服这一片辽阔天空！”


他终于展开了翅膀，海风吹着那金色的羽毛，流光溢彩。他扇动翅膀，离了甲板，像是一只刚刚离巢的雏鸟，跌跌撞撞，毫无章法，几次险些坠入海中，我的心随着他起伏低落，紧张而激动。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随着他的低落而惊呼。


他在海面上低回徘徊了许久，最终，终于雏鹰一般从海面上振翅飞起，直冲云霄。


船上想起惊呼赞叹之声，我激动的无与伦比，心好似随着寐生飞了起来。


那个小小的身影，像是一只海鸟，迎着朝阳飞去。所有的晨光仿佛都凝聚在了他的翅膀上，散发着夺目璀璨的光芒。


他渐渐远去，好似要溶于苍穹，我突然有种不舍的感觉，终有一天，他会这样飞离我而去，我和他的一场师徒缘分，究竟还有几时？


每一场缘分都是生命的礼物，需倍加珍惜。


他飞得极远，好似去了海天的尽头才折回来。落在甲板上，他收拢了翅膀，金光璀璨的羽毛衬着他明亮的双眸，清雅俊俏的脸庞，好似从天而降的一个仙童。


我想，此刻没有人不在羡慕寐生。自信是上天赋予人类的一件衣裳，无形无影，却华光璀璨。他终于从自卑的阴影中走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眼眸如此的自信明亮，胜过星辰的光芒。


昶帝问道：“你方才飞到了那里？可曾看见陆地或是岛屿？”


寐生回答：“回禀陛下，刚才寐生看到了一片绿岛，好似有人居住。”


“哦？”昶帝转身问容琛：“你见闻颇广，可知这附近海域有何国家？”


容琛文绉绉答道：“这附近有个岛屿，名扶疏，面积不大，人口不多。岛上盛产奇花异草，最名贵的是一花一兽。”


“一花一兽？”


“花名沉仙梦，闻之香气，遍体通泰，醺然入梦，如入极乐仙境。兽名梦貘。”


昶帝眉梢一挑，“梦貘？乃是传说中食梦的神兽？”


“是，这两样东西乃是扶疏国宝。”


昶帝大约是听得心动，思忖了片刻，吩咐向钧：“靠岸上去看看。”


我虽然对梦貘很好奇，但更对“奇花异草”感兴趣，于是寻空去问容琛：“那扶疏岛当真有许多的珍稀药草？”


他笑而不答，反而问道：“你们可知莫归为何住在伽罗？”


一旁的眉妩噗嗤笑了：“自然是为了保持他高大神秘的神医形象，他呀，闷骚又臭美。”


我也忍不住噗了一声。这是我和眉妩一致认同的原因，因为我们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师父财大气粗，医术高明，按说应该住在京城的豪门大院，广接天下患者，实在不应该住在海边，伽罗景色虽美，却离群索居，生活不便。我和眉妩私下里研究了许久，认为这是一种故弄玄虚，故作高深的做法，通常太容易得到的东西都不够珍贵，太容易请到的医生都不是名医。


容琛哼了一声：“小心我转告你们师父。”


眉妩吐了吐舌头：“当面我们都是这样说的啊，他早就知道。”


容琛扶额叹了口气：“被一个疯丫头一个死丫头这么折磨，他能活到四十岁，还真是不易。”


我也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折磨师父，是一件多么其乐无穷的事情。”


容琛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他之所以住在伽罗，是因为他当年来过扶疏。”


我吃了一惊：“他来过？我怎么不知道？”


他温文一笑：“他的事情，你自然没我知道的多。”


眉妩问：“伽罗和扶疏有何关系？”


“他听说扶疏有不少奇花异草，便远涉重洋而来。花了重金，从这里买了两种药草，一是沉仙梦，一是朝颜。为了移植成功，他特意住在和扶疏环境最为相似的伽罗。即便如此，那沉仙梦还是死了，唯有朝颜活了下来。后来，你师父用沉仙梦制成了一瓶药丸。”


我心里一动，脱口而出：“温柔乡？”


容琛含笑点头。


我恍然明白过来，为何服用了温柔乡之后，便会在梦里圆了自己的心愿，原来是用沉仙梦制成的药丸。


“那，沉仙梦的功效岂不是更加了得？”


“是，闻之入梦，所有的心愿都可在梦里实现，绝世容颜、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如花美眷、所有的一切，心中所想，梦中皆唾手可得。醒来你会发觉，尘世的零星欢乐，不及梦境里的万一，后来，一日比一日更加沉迷梦境，渐渐不想醒来，直到最后，再也不会醒来。”


我和眉妩初始听得津津有味，无限向往，及到最后一句，两个人的笑容都僵在了嘴角。


我呐呐道：“这不是药草，是妖草。”


容琛摇头轻笑：“是药还是妖，其实是看你怎么用它。世间万物，相辅相生，存在必有其道理，不能片面地判断是非对错，正因为有沉仙梦，神兽梦貘才不至于绝迹于世。”


“梦貘和沉仙梦又有何关系？”


“梦貘以梦为食，没有梦的地方，梦貘无以生存。人类喜欢美食，梦貘也是如此，只喜欢吞食美梦，若是吃了噩梦怪梦，它便吐出来。所以，这世间唯有扶疏，因为沉仙梦的缘故，有无数的美梦供梦貘食用，才不至于绝迹于世。”


我和眉妩听得又是惊异，又是唏嘘，只觉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以前的自己，当真是孤陋寡闻的很。


船行了一个时辰，果然海面上出现了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绿色，连绵如一线春光。


见了月余的单调蓝色，突然出现的着一抹绿色如同生命之源，点燃了众人的眼睛。船上的人，雀跃欢欣起来。连昶帝的脸上也露出兴奋之色。这还是出海之后，遇见的第一个岛屿。

第32章


船靠了岸。


近前白沙如雪，远处芳草遍野，岛上郁郁葱葱，犹如碧海中的一方翡翠，有不知名的香氛随风而来，闻之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昶帝派了元昭带人先上岸去查看情况。


元昭在附近查看了一番，确认安全无虞之后请昶帝下船。


“玄羽，这里离天朝如此遥远，恐怕语言不通，你会用道术来化解异族语言，就由你带着百名神威军，拿着朕的文牒去见那岛主。”


容琛道：“陛下，这里的语言和天朝相似，据说原本是秦始皇派人出海寻仙，留下的一些汉人，在此繁衍生息。”


“哦？原来也是汉人。”昶帝神色大悦，当即摆出一副此处也是朕的地盘的派头，闲庭信步地观赏着海边的风景。


这里的温度湿度都和伽罗很像，海岸边也是一片洁净的白沙。


眉妩道：“公子说，朝颜是从这里移植到伽罗的，想必海边的礁石也有，我们去看看。”


走到海边的礁石前，我突然心生一种熟悉之感，好似曾经来过。我怔怔地看着，心里波澜起伏，依稀有种故地重游，却物是人非之感，我怔然失神，不知何故的突然生出一抹伤心来。


“灵珑，你看这是什么花？”


眉妩惊讶地指着一块黑色的礁石。那里生有一丛半人高的植物，枝蔓繁多，却不长叶子，只在枝条的尽头开着绿色的花朵。那花朵大得惊人，如同一个果盘。


我生平都没见过这样大的花朵，好奇之下走近了细看。一看则更加惊诧，那绿色的大花朵里还开着一朵鹅黄色的小花，娇滴滴地包裹在绿花的花瓣之中，倒像是一个英伟魁梧的男子怀抱着一个娇小柔弱的姑娘。


眉妩惊叹着轻轻抚摸了一下黄花，“花中开花，真是从未见过。”


话音未落，突然那植物的枝蔓伸开了，如同一张撒开的网，缠住了眉妩的裙子，眉妩猝不及防，发出了一声惊呼。


我吃了一惊，一边呼救，一边扯着眉妩的胳膊使劲往外拉，可那枝蔓却比绳索更加坚固，牢牢地缠住了眉妩的裙子，居然还要继续往上攀爬。


眉妩吓得花容失色。


我急得不知所措，慌乱中，突然眼前闪过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道明光如闪电，夹着风声袭来。


一把刀，朝着眉妩的腿砍去。


我失声惊呼：“不要！”


手起刀落，元昭斩断的只是藤蔓。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将那刀锋堪堪停在藤蔓和眉妩的裙子之间，那是怎样的一种刀法，能熟练至此，力道能掌握地如此之绝妙，不多一寸，不少一分。


眉妩软在他的怀里，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苍白的脸靠在他的胸前的盔甲上。


他脸色微红，一手提刀，一手抱着眉妩，不好意思地对我道：“你来扶她，不要让盔甲划破了她的肌肤。”


惊风停云之后的这一抹温柔，胜过所有的春风。


我接过他手里的钢刀：“我替你拿刀，你抱着她。”


他轻轻推开了眉妩，却又托着她的臂膀。


“你把我的裙子砍破了，你要赔我。”


“等我回到中原，赔你。”


“不，现在就赔。”


元昭无奈苦笑：“现在，我怎么赔呢？”


“那你答应我，每日敷上药泥。我便不要你赔。”


近来日头渐盛，元昭脸上的伤痕见光便难以消除红痕，眉妩便要求他白日里敷上一层药泥，元昭自然不肯，两人最近为了此事，正斗智斗勇，眉妩显然是乘机讹他。


元昭不吭。


眉妩嗔道：“脸上抹层药泥而已，又不是抹胭脂，你怕什么？”


我正色道：“将军这样半推半就，欲迎又拒的，居心何在啊？”


元昭脸色渐红。


眉妩嘟起樱唇：“你定是存心怄我的，是不是？”


“是，他存心这样，让你牵肠挂肚，欲罢不能。”


元昭面色通红，疾步而去。


眉妩的脸也红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啊。”


我虽然开着玩笑，其实心里酸楚不已，如果她知道元昭活不过一年，就明白他为何如此抗拒这些了。


远处的昶帝坐在一棵高大的树下，众人为他撑着华盖遮挡阳光，向钧为他打扇纳凉。他面如冠玉，精神矍铄，难道真的是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么？


我幽幽叹了一口忤逆之气，朝着昶帝走了过去。


过了不久，玄羽归来，身后跟从十几位异族男子。


这些男子皆是纤细瘦弱的体格，穿着同款的广袖斜襟的白色长袍，唯一不同的是头上的羽冠。为首一位老者，头上羽冠最为华丽复杂，想必身份地位最高。


玄羽道：“陛下，这位是扶疏国师海未。”


老者上前施礼：“天朝皇帝远行至此，扶疏荣幸之至。”他的说话口音很奇怪，如同鸟鸣之声，尾音上挑。


昶帝倨傲地摆了摆手：“国师免礼，你们的岛主怎么不来拜见朕。”


扶疏是个小小岛国，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昶帝故意称呼国君为岛主，显然未将扶疏的国君放在眼里。


国师也未见生气，极有涵养地回道：“国主派下官来迎接陛下。陛下一路辛苦，国主在风雅台设宴招待陛下。”


昶帝叫来向钧耳语了几句，然后带着一千御林军，跟着国师一众人朝着岛中走去。


沿路景色优美，树木繁盛，精致玲珑如积木之城。


不多时，一座精致的城池出现在眼前。


城墙不过丈许，上面种植着一种不知名的植物，艳红色的叶子茂密昌荣，状如海贝，中间点缀着黑色的花蕾，如点睛之笔，镇着那泼辣放肆的浓烈艳红。


红叶已经少见之极，黑色的花我更是第一次见，我无法想象盛开时会是何种模样，只是一个含苞的花蕾，姿态之妖娆神秘，已经美得让人窒息。


城门上用黑色珍珠连成的两个大字：扶疏。旁边缀有彩贝，珠光闪烁，另有一番别致豪奢之美。


城中房屋稀落，街上有少许行人。奇异的是，所有的人皆是纤瘦羸弱的体格，容色漠然平静，见到陌生人，也只不过是撩撩眼皮，丝毫也不大惊小怪。


昶帝为显示天朝威仪，下船时特意穿上了金色龙袍，带着赤金皇冠，全身上下金光闪闪，富贵逼人。而向钧率领的御林军，全副武装，身着战甲。大热的天，可真是苦了这些将士。但身处海外，进了别人的地盘，虽然是个弹丸之地，也不能放松警惕，更何况要以衣着体现天朝国威。


只可惜，这样豪华的阵容，耀眼的装束，竟然未能引起百姓的围观和景仰。


昶帝看上去比较失落，意兴阑珊。


沿路有不少店铺，卖的皆是花草。那花草摆在日光下，无不美丽娇艳，各种芳香气息缠绕一起，浓郁袭人。


街的尽头，矗立着一座高台，楼台后是一座幽深静谧的庭院。院墙上也种满了那种红叶黑花的植物，茂盛的红叶如火如荼，如一道燎原之火燃在墙上。


这莫非就是凤雅台和皇宫？和昶帝的皇宫比，不过是积木城池而已。昶帝的唇角挂上了一丝讽笑。


这时，庭院大门洞开，出来了两队士兵，手持木矛。


士兵亦如百姓一般纤瘦，仿佛剪纸做出的人，单薄纤弱。


昶帝毫不客气地笑了。这和他的御林军，更是无法相提并论。


最后出来的是一位容貌清秀的男子，二十许年纪，头戴羽冠，身着白袍，领口上绣着红叶黑花，同样也是纤瘦的体格，举步之间，宽绰的白袍飘在风里，看上去闲逸恬淡，似是方外之人。


莫非，这就是扶疏国君？


这一身衣着显然和昶帝没法比，倒是和玄羽的道袍有点像，于是，昶帝的笑意更深，负手看着他，倨傲嘲讽之色毫不掩饰。


他果然是扶疏的国君，走到昶帝跟前时，抱拳一笑：“陛下远道而来，小王失迎。”


昶帝容貌出色，高大挺拔，站在扶疏国君面前，倒还真是玉树临风，气宇不凡，衬得衣装简单，身形瘦弱的扶疏国君像个知县。


“国主客气，朕听闻扶疏有不少珍稀东西，一时兴起，绕道过来看看。”


扶疏国君轻飘飘一笑：“岛上只不过是有些花花草草罢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扶疏国君便请昶帝登上了凤雅台。


所谓凤雅台，只不过是一个两层的平台，台上搭建了一个玲珑阁。一颗极其高大的树木，枝叶葳蕤广袤，如一张巨伞，刚好遮住了整个楼台，虽是正午，凤雅台上前却树荫幽幽，凉风习习。


台上南北两厢各支了几张黑色长桌。扶疏国主带着国师和几位貌似大臣的男子落在南侧，昶帝带着元昭容琛玄向钧等坐在北侧。


两厢一比，南侧的扶疏国主和大臣一个比一个清瘦，一个比一个羸弱，也就更加衬着元昭的英武俊美，容琛的貌若天人和昶帝的气宇轩昂。


接待的规格简陋地让昶帝摆不出谱，带来的一千御林军，凤雅台上根本没地方站，只好候在台下的大街上。这会儿日头极盛，他们又穿着厚重的兵甲，我有些担心他们会中暑。


众人安坐之后，十几位少女婷婷嫋嫋的上来，如玉素手，托着龙王贝制成的盘子，上面绿莹莹的不知是何菜，只是觉得好看之极，如春光乍现。


这些女子比男子更加的纤细苗条，蒲草一般，纤腰盈盈，不足一握，似乎一口气都能吹得飘得起来。


在船上吃了月余的干粮，我从上岸的那一刻起，便盼着能沾点昶帝的光，吃上一顿美味佳肴。


等那少女将盘子放下，我看了一眼，顿时心都凉了。


一盘子草。


我的肚子失望地咕噜了一声，扶疏国君的待客之道实在是让人无语凝噎。好歹我们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怎么着也给块肉吃啊。


我这厢失望不过是在肚子咕噜几声，那厢的昶帝已经拍案而起：“扶疏国君这是何意？”


他大约生平第一次被当成一只羊或是一头牛来招待，暴跳如雷乃是正常反应。


扶疏国君依旧浅笑，不急不缓道：“陛下，岛上不植谷物粮食，国人皆以花草为食。这是我岛最为名贵的一道菜，名叫绿素。味道甘美如肉糜，还可净化肠胃。请陛下先尝一尝。”

第33章


听了扶疏国君如此介绍，我郑重地重新打量了一番盘中青草。我承认这几根草看上去是比较纤细好看，水灵灵的仿佛十七八的少女，嫩的能掐出水来，但它再好看，也是草啊。


莫说是昶帝，便是我这等草民，心里都有点接受不了这种“盛情”款待。昶帝完全没有食欲的样子，盯着盘子，一脸纠结，半信半疑。


他指着我：“你先尝一尝。”


他定是想着我是大夫，有毒没毒可以验出来。这草有没有毒，根本无需检验，因为扶疏国君面对着昶帝带来的神威军和御林军，应该不至于胆子大到可以送一颗毒草给昶帝。


我也实在是饿了，于是便提起筷子夹起一根草，放进了口中。毫不起眼的一根草，触到舌尖的那一刻，如同一场猝不及防的惊艳。我生平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竟然形容不出是何种味道，从唇舌直到咽喉，皆像是被甘霖洗了一遍，无处不清幽甘美。


我赶紧对眉妩道：“好吃极了，你尝尝。”


眉妩见我说好吃，也夹了一根放入口中，瞬间，她的眉眼都亮了起来。


“绝妙至极，有茶的清甘，有肉的馥郁，有酒的醇厚，滑而不腻，清而不淡，这道菜太过鲜美，还应该配上一味汤来细细地回味。”眉妩素来是个美食家，会吃会做还会评论。


扶疏国君微微一笑：“姑娘说的极好，这道菜，的确是有一味汤相配，名叫红晕。”


此时，侍女们又端着一碗汤上来。


碗是白色的，如玉如瓷，放在眼前，却皆不是，乃是白色的砗磲雕成，净白无暇，光若珍珠，里面盛着一汪淡绯色的汤。这汤，堪堪正如一个少女脸上的一抹红晕，清丽的醉人心脾。一股温柔的馨香扑鼻而来，如同少女樱唇的芬芳，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采撷品尝。


眉妩细细抿了一口，赞不绝口。


昶帝终于动起了筷子，夹了一根绿素。


“还有吗？”眉妩素来直接，喝完了红晕，便眨着明媚的眼睛望着扶疏国主。


国主微微一笑，“还有一道菜。”


众人露出期待之色。


侍女们端上来的是一盘花。


色彩斑斓的各种花瓣，形状颜色各异，拼成一朵璀璨的花朵，静静地盛开在白色的砗磲盘中，形状之繁复雍容，色彩之光艳多样，皆到了极致，我想，人世间便是穷尽天地精华，也无法天然开出一朵这样的花来。


每一朵花瓣的滋味都不同，各有千秋，绝不重复，最后在唇齿间汇集成一抹回味，意犹未尽，绵绵悠长。


也不知这扶疏国主是穷，还是小气，只上了一草一汤一盘花，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为风雅的一顿饭，也是最饿的一顿饭。


那花花草草进了肚子，惊鸿一瞥之后便成了浮光掠影。


昶帝意犹未尽地望着那群侍女，可惜姑娘们俏生生立在扶疏国君身后，全然没有动身去端盘子的意思。


“没有了吗？”爽直的眉妩，代表大家向扶疏国主问出了这个让人有点难以启齿的问题。


昶帝投过来一个赞许的目光。


扶疏国主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实在抱歉，扶疏小国，并无存粮。那绿素需明日才能抽出新叶，红晕也得明日才能开出新花来。”


众人面面相觑，这要是留下来，晚饭都没得吃？


昶帝素来比别人心眼小心思多，闻言便哼了一声：“国主这是送客的意思么？”


扶疏国君道：“陛下多心了。花草不像粮食可以存放。小王听闻陛下前来，搜罗了全岛，也不过只剩下这些食物，万望陛下海涵。”


眉妩又问：“那你们为何不种植粮食五谷？”


“种植粮食五谷需要干活劳作，花草乃是天然生成，不需费心费力。”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原来，不是岛上不适合种植五谷粮食，是扶疏人懒得去种。这个原因实在是出乎人的意料，也让人颇为无语。


眉妩蹙起娥眉：“可是吃这些花草，又怎么能吃得饱呢？”


这时，我才明白过来，为何这扶疏国的人都生得苗条纤细了，原是饿的。


扶疏国主展颜一笑：“沉仙梦里有各种美食，想吃多少都没问题，不会撑着，也不会发胖，吃完也不必刷洗碗碟，也不用费心去做，更不用辛苦去种植。”


众人目瞪口呆。


昶帝问道：“沉仙梦里可是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是，心中所想皆能实现。高楼大厦，美味珍肴，金银珠宝，功名利禄，如花美眷，锦绣姻缘”。眉妩拧眉：“可是，梦里的东西怎么能当真？”


他笑笑地看着她：“在梦里，你会觉得一切都是真的。”


“可那些都是虚幻。”


“虚幻的东西总是更美丽，更令人沉迷。”他的笑容和语气亦有了一股梦幻的味道，声音飘忽轻柔，无端生出一种蛊惑的意味。


眉妩摇头：“国君的理论我不敢苟同。真假势不两立，虚幻终归无法成真。”


“幻与真，正如庄生一梦，谁又能分得清呢？”他微笑着，眼中浮起一丝迷蒙的陶醉，像是映在水中的一抹月色。


昶帝打断了两人的辩论，问道：“能否让朕看看沉仙梦。”


扶疏国君指了指凤雅台的墙头：“这便是沉仙梦。”


原来那艳红色的植物便是，我以为这般国宝要深藏不露，万没想到竟然如四处遍植。细想之下，却也恍然，人人皆以梦为生，这沉仙梦自然要越多越好。


昶帝露出惊诧之色：“这便是沉仙梦？怎么没闻见香气？”


“此花入夜之后才会盛开，散发芬芳。”


“能否送与朕几棵？”


扶疏国主抱歉的笑了：“并非小王不肯，只是此花离开扶疏，便无法成活。”


昶帝哦了一声，大言不惭道：“那就送朕两只梦貘？”


扶疏国君的面色更加抱歉：“那梦貘只喜欢吞食美梦，若是送与了陛下，无梦可吃，最终便会活活饿死。”


昶帝不悦：“国主怎么知道朕没有美梦可做？”


“人生而在世，有数不尽的烦恼忧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然是美梦寥寥，只有依托沉仙梦的香氛入梦，才能做得出人间美梦。”


“朕不信。”


“陛下可留宿岛上一晚，届时便明白小王是否言过其实。”


昶帝沉沉一笑，站起身来，“也好。朕便留宿一晚，看看沉仙梦境究竟是何等的美妙。来而不往非礼也，今晚，朕请国主前去龙舟赴宴，品尝一番天朝美食。”


扶疏国君并未客气推辞，拱手答谢：“多谢陛下美意，小王对天朝风物向往已久。”


昶帝带着众人回到船上，吩咐向钧：“精心准备今天的晚宴。”


夕阳即将西沉入海，铁青色的海面上残余着一线金光，悬在海天之间。


晚宴摆在龙舟的三楼的船舱里。


扶疏国主依旧是一席白色的宽袍，同来的是他的国师和几名侍卫，一名妙龄女子，怀里抱着一盆花。


那女子绯色长裙，色如晚霞，容貌精致美丽，顾盼生辉，但她周身所有的容光颜色，都比不过她怀里的那一朵花。


黑色的沉仙梦，已经半开，一层层的花瓣像是伸展开的欲望，半明半昧。


昶帝兴趣斐然地看了看，“倒真是一朵奇花。”


扶疏国主拱手见礼：“小王特意送来，让陛下今晚做个美梦。”


昶帝从鼻腔里笑了一声，“朕对虚幻的东西没兴趣，朕要的，都是手里实实在在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比如，这夜明珠。”他抬手指着梁上悬着的一颗夜明珠，那是鲛人那一夜抛掷到他脚边的夜明珠，莹光明亮。


“比如这美味佳肴，可以实实在在地填饱肚子，而不是画饼充饥。”他指着满桌佳肴，广袖一拂，笑意自得。


“比如这铁甲战士，可开疆扩土，纵横天下。”他指着宴席上坐着的元昭，向钧，连维等将士。更加得意。


“再比如，这花容月貌的美女，可实实在在地触摸，拥抱，”他突然伸手揽过了眉妩，手指轻轻抚摸上了她的脸颊。


“你看，她的肌肤多么白嫩细腻，便是夜明珠，也没有这样美丽的光泽，你看她的眼睛，明媚如春波，只想让你沉溺。”


眉妩脸色剧变，一动不动地僵立在那里。


我的心跳了起来，昶帝他想要做什么？


他问道：“你的梦里，也有这样美丽妩媚的女人吗？”


扶疏国主笑了笑：“有。”


昶帝挑眉问道：“可以这样亲密地抱着她，亲吻她，可以让她给你生儿育女么？”


扶疏国主没有回答，但答案众人皆知。


“你看，这就是真实和虚幻的区别。梦里再美，不可触及。而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女人，可以给你洗衣做饭可以给你生儿育女，想抱的时候便可以抱在怀里。”


扶疏国主只是干笑。


“如果我把她送给你，你是会继续在梦里意淫，还是爱这个真真切切的人？”


扶疏国主怔了一下，继而含笑望着眉妩，目中露出一丝爱慕之色：“若有这样美丽的女子，小王自然会爱若珍宝。”


昶帝放开眉妩，得意地笑了：“那朕将她送给你，你是不是从此就可以抛弃那些沉仙梦？”


眉妩闻言一震，脸色瞬间苍白如雪。


我又气又惊，他这是想要将眉妩送给扶疏国主么？只为了证明他的话对，就随意将一个人当成一件物品来送人？


我愤愤地瞪着他，如果他真的这样做，我绝对不会让眉妩孤身一人留在这异国他乡。

第34章


扶疏国主露出一丝惊诧之色，似在考虑，又似有些不敢相信，受宠若惊。


情势危急，眉妩眼看就要昏过去，我心乱如麻，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办法阻止昶帝的荒唐。


突然，元昭从宴席上站起，躬身道：“请陛下恕罪，臣与她有过肌肤之亲。”


昶帝缓缓转过身来。


元昭单膝跪下：“请陛下责罚。”他不动声色地低垂着眼帘，看不清眼中的波澜。


眉妩深深地看着他，目色中浮起一道盈盈的水光，像是被遗落在异乡的旅人，终从万重烟水中盼来了一叶归帆。我亦如此，对他的感激之情，不亚于眉妩。我佩服他的勇气，感激他的解围，我更担心，昶帝会怎么责罚他。


昶帝却笑了，“你看，这是我天朝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神威将军，他也喜欢这样真实的女人，可以恣意地抱在怀里，不论梦里梦外，不论白日夜晚。真实或许不如玄幻的美，但能掌握，能拥有，这便是虚幻永远都比不上真实的地方。”


“陛下说的是。”


昶帝傲慢地笑着：“朕若是你，便毁掉岛上的沉仙梦。百姓沉迷虚幻，想要的东西不需要你这个国主来给予，自给自足，梦里皆有，又何必仰仗你，敬仰你，服从你，你这个国主，早晚会被废弃，其实你现在也只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


显然，昶帝不是来请客，而是以他的王霸之道，来教训扶疏国主。


扶疏国主举起一杯酒，送到唇边，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冷静淡漠，只是唇角的笑意消弭无踪。


“陛下，你看，沉仙梦开了。”容琛的话语转移了众人的视线，化解了扶疏国主的难堪。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一朵花上。


黑色的花瓣徐徐展开，隆重华丽，缠绵深情，如一张夜色中撒开的情网，一股淡淡的白烟从黑色的花蕊里弥漫开，清淡的香气传了过来，渐渐，那香气越来越浓郁，船舱里像是起了雾。


白蒙蒙的一片微光笼罩着整个龙舟，突然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一切都好似静止了，众人闭上了眼睛，像是沉睡，又像是沉思。


一切悄无声息地发生，快得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眉妩前一刻尚且心乱地低着头，此刻已经伏在岸上，陷入了梦境。


船舱里静无一声，除了我和容琛，所有的人都入了梦。


扶疏国主隔着长桌看着我和容琛，好似很惊异。“你们为何没有入梦？”他静静地起身，轻缓的动作里却仿佛蕴含着一股随时就要爆发的力量。


他带来的几个侍从则飞快地围住了昶帝，解下腰带捆住了他。


我突然觉得害怕，容琛拉住了我的手。他手指修长，温暖有力，无形之中有一种让人可以依托倚靠的力量。


扶疏国主脱掉了他的外袍。里面，是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像是鱼鳞一样，发着莹莹的碧光。国师和那几个侍从皆脱掉了外袍，一模一样的黑色紧身衣，裹着他们精瘦的身体，剑拔弩张。


扶疏国主的手放在腰间，一道冷光闪过，一条软剑，蛇一样飞了过来。


容琛手中飞起一团银光，那是一把银色的汤匙。


汤匙击在软剑上，剑尖被弹得叮当一声轻响，如新雨敲在碧玉琉璃瓦上。


“快走，”容琛拉着我，飞一般穿出窗棂。我从不知道他会武功。他像是一只夜鸟，腾空而起，足尖点过栏杆，飞上了舵楼。


舵楼是昶帝每日都要凌海观日的地方，四方窗户洞开，可以看见龙舟后的其他船只，都静悄悄地毫无一丝声音。白雾笼罩着这一片海岸，从岛上袅袅地飘过来，夜色中不知盛开了多少朵的沉仙梦，浓郁的香气一阵一阵连绵而来。整个船队都沉浸在了梦里。


容琛居高临下地站在舵楼上，海风吹着他的衣衫，飘然若仙。不知何时，他的手中拿着一只绿色的洞箫。月色照着他俊美无俦的脸，看不出一丝的慌乱和惊惧。


扶疏国主追了上来，他踩着栏杆腾空一跃，软剑如一道电光，斜飞着攻了上来，容琛居高临下，足尖飞起，踢开了他手中的软剑。


扶疏国主落在甲板上，仰着头，剑指容琛：“你为什么没有沉睡入梦？”清冷的月光落在剑身之上，像是结了一层冰霜。


“因为我和她是开了天知的人。”


星光下，他像是一个天神，衣衫翩飞，容颜高洁，手中的洞箫闪着碧玉一样的光泽。


“我算计了一切，唯一没有算到这个。不过就算你跑掉也没关系，只要抓住了昶帝，就会号令整只船队，包括你。”


“你还算错了一点，这个船上，只有我有航海的星图，知道去往十洲三岛的方向。”


扶疏国主摇头，神色寂寞：“我不是去十洲三岛，我要回天朝。这个世上没有十洲三岛，我的先祖在海上漂流了数载，最终无功而返，不敢回朝复命而落脚于此。十洲三岛，只是传说。”


“它不是传说，只是你的先祖没有找到。”


“我已经厌倦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已经在梦里享尽了人间的富贵荣华，甚至在梦里过上了天庭里神仙的生活，但，不过如此。”


他像是踏遍了千山万水，历经沧桑的旅人，落寞地站在甲板上，单薄的身影，似乎要被风吹走，宽绰的衣袍在夜风中荡开涟漪般的纹路。


“我曾经看过祖辈留下的书籍，那里面写着天朝人的生活，红尘碌碌，不尽沧桑，人们在烈日下辛苦的劳作，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从肮脏的泥土里收获着微薄的粮食，偶尔才能喝到劣质的烧酒，吃到一块牛肉……”


“是，那里众生劳苦，唯有万人之上的人，才可以过得舒适的生活。”


“我很想去见一见那种生活。”他微微眯起眼眸，像是在幻想着另一个梦境。


我忍不住问：“你不是说，梦里可以满足一切心愿么？为何还要去见识凡俗的艰辛悲苦。”


他幽幽地叹：“是啊，梦里拥有一切，可是梦总会醒。醒来是那样的空虚迷茫，短短的人生好似长的没有尽头，没有什么可以值得留恋，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活下去，越来越沉寂，越来越懒惰，越来越绝望。”他幽幽叹道：“活在沉仙梦里，就像是每日在两个极端里穿行，夜里是天堂，白日是地狱。”


他的语气寂寥，苍凉，像是一个百无聊赖的老者，就着一壶残酒，回顾自己的一生。


“这是一个梦的牢笼。我想离开，想回到人间，想过尘世庸俗的生活。可是我无法离开这里，岛上没有船，没有人懂得星图，没人知道回到天朝的路，偶有路过的船只，我倾尽岛上的财富，他们却不肯带上我们。他们宁愿多带上一个馒头一壶水，也不愿意带上一个人，去浪费他们有限的资源。”


他摊开手，笑容讥讽：“你看，人心是多么的自私凉薄，人命是如此的轻贱不值，甚至不如一个馒头一壶水。”


“人的自私，是因为他们怕死。如果是你，大概也会如此。”


“是的，我也怕死，很怕那一天就死在梦里，所以我想离开这里。”


“你铤而走险，只是想让昶帝带你离开？”


“是，我不会杀他，我只是要挟他带我离开。”


“你可以求他，不该要挟他。他是一国之君。”


“我也是一国之主，为何求他？他看不起我，连你也是么？”他冷冷一笑，突然飞身跃起，手中散出一把七彩璀璨的光，像是从掌心里突然撒出的一把星辰。


光点朝着容琛扑了过来，流星一般。


容琛展开胳膊，广袖一拂，将那星芒收拢在袖中。


扶疏国主惊惧地看着他：“你中了刺神芒，居然没事？”


我不知道刺神芒是何物，但扶疏国主既然以此来偷袭容琛，想必是一种极其厉害的暗器或是毒物。


我忍不住问：“你没事么？”


“我没事。”他没有回头，语声镇定如常，高挑秀挺的背影，似乎可以抵挡所有的风雨和阴霾。


我放下心来。


扶疏国主紧紧的握着手中的剑，似在找寻时机再博一弈。


“国主，我劝你放开昶帝，离开这里。今夜的事，我会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不会告诉他你所做的一切。”


“箭已离弦，如何回头？”他咬牙再次跃起，手中的软剑闪着白光，缠住了容琛。


容琛将我挡在身后，手中的洞箫像是一只长剑，挡开了那道诡异缠绵的白光。


软剑和洞箫，一刚一柔的两件武器，在夜色中化为一青一白两道光影。


我从未见过容琛和人动手，他的身手之敏捷不亚于元昭的出刀，只是他不像是一个武者，他的动作飘逸从容，并无杀气，像是天际间一股无声无息的风，大音无声，大象无形，却足以化解一切阴霾。


扶疏国主落了下风，一个旋身落下了舵楼。


“你再不走，便没有了机会。”


容琛吹起了洞箫，幽幽的乐声回旋在夜风里，是鲛人所唱的那只曲子，委婉温柔，带着淡淡的忧伤，徘徊在暗夜的海上，像是一个女子盼着远游的情人回来，轻声吟唱的相思。


扶疏国主冷笑：“便是天上的仙乐都不会让他们醒来。”


洞箫依旧在吹奏，像是一道苍凉的月光，劈开了沉仙梦的香气所织成的那张网。


海面上响起了回声，是鲛人在歌唱。渐渐地，无声的鲛人汇集在龙舟的周围，和声袅袅，音如箜篌，合着洞箫之声，如是天籁。


扶疏国主的脸色微微变色：“你怎么知道鲛人的歌声，会惊醒沉仙梦。”


容琛放下洞箫。


“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扶疏国主的脸色苍白如雪：“你可以让昶帝带我们走吗？”


“我无法做主。但我可以给你指明一条道路。”


“你说。”


“毁掉所有的沉仙梦。”


“不，毁掉了，我们从此便更加无所寄托。”


“以梦为生，无异于饮鸩止渴。当你在梦里轻易地得到了人间一切极致的快乐，尘世间的一切都显得平淡无味，最终只会了无生趣。沉仙梦虽然带来极致的快乐，最终却带走你最宝贵的东西。”


“有得必有失。生命的意义并不在于时间的长短。对有些人来说，宁愿昙花一现的璀璨夺目，也不愿长久的沉寂消磨。”


“是，每个人的选择不同，大多数人沉迷于幻境，得过且过，虚度一生。而你清醒了，想要改变，就要付出自己的努力，而不是掠夺别人的成果。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


“这个孤立的岛上，没有船没有粮食没有星图，我能做什么？”他声音嘶哑晦暗，软剑无力地垂在腰下，像是收起的野心和欲念。


“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是看你肯不肯，若你愿意，一切都可以做到。”容琛收起洞箫，“我送你一副星图，再让昶帝留下一些谷物作为种子，等你有了粮食，有了船只，学会了星图，你可以去往任何你想要到达的地方。”


月色下，他的容颜清雅平静，眼中闪着动人心魄的光，“这座岛屿是沉仙梦结束的地方，但也是另一个梦开始的地方。不同的是，前者永远是梦，而后者，会梦想成真。”

第35章


月色下，他的容颜清雅平静，眼中闪着动人心魄的光，“这座岛屿是沉仙梦结束的地方，但也是另一个梦开始的地方。不同的是，前者永远是梦，而后者，会梦想成真。”


夜色清凉，扶疏国主默然立在甲板上，清瘦的容颜有沧桑无奈之色。


容琛看着龙舟四周吟唱的鲛人，轻缓地说道：“他们就要醒来了，你要快些决定。”


扶疏国主如大梦初醒，转身奔向了船舱。


我急问：“他是要去杀掉昶帝还是放开他？”


容琛轻叹：“他不会那么傻，他唯一的武器和机会，其实只是一场梦境。现在，梦醒了。”


船舱里响起了话语之声，从窗中看去，一切都像是方才的模样，觥筹交错，美酒佳肴，宾客皆欢。


扶疏国主穿上了宽绰的白袍，谦逊温和地笑着，那柄软剑收在他的袍中，像是从未未曾出鞘过。国师和几位侍从皆是卑微谦恭的模样，低眉顺目地笑着，那一身鱼鳞样的黑色紧身甲裹在宽绰的袍子里，看不出一丝的异样。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方才舵楼上那一刻，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里穿插进的一段时光。


容琛握着我的手，步下舵楼。


华灯之下，黑色的沉仙梦开到极致。


昶帝举着酒杯凝睇着这朵奇花，有些困惑，“方才朕好似做了一个梦。”


宴席之上的臣子纷纷附和，对自己突然入梦都觉得匪夷所思。


玄羽道：“陛下，臣方才也做了一梦，居然梦到了瑶池仙境。”


昶帝仔细端详着沉仙梦，道：“这真是天下奇事，一朵小小的花，居然能让这船上的人悉数入梦。”


容琛走入船舱，好似踏月而来的仙人，偶尔落入了一场人间的盛宴。


“陛下方才入梦，并非是因为这一朵花，而是岛上无数的沉仙梦一起盛开，香气随着风刮到了船上，众人这才入梦。”


昶帝望着我和容琛，奇道：“你们怎么去了外头？”


“方才听见海上有鲛人歌唱，我们出去看了看。”


昶帝侧耳聆听，依稀还有鲛人的歌声从远处传来，但比起方才已经低弱许多，容琛停奏了洞箫曲，鲛人便渐渐散去了。


昶帝凝眉：“奇怪，这鲛人为何喜欢在月夜聚在一起吟唱？扶疏国主可知道原因？”


扶疏国主道：“听说，二十年前，曾有个人救了一个鲛人首领。他最喜欢听一只洞箫的曲子，名叫《归去来》，那鲛人为了博他欢心，便学会了那只曲子，经常在月夜下吟唱，大约是希望他能归来。”


昶帝哈哈大笑：“看来那女鲛人是爱上了救她的那个人。”


我心里一怔，容琛说过，是师父救了那个女鲛人。我不知不觉看向容琛，他静静地握着一杯酒，唇角有清浅如风般的微笑。怪不得他方才吹起了那只洞箫曲子，鲛人便汇集了来。


二十年的等待，对月低吟那支他最喜欢的洞箫曲子，只为守着他的归来，这样的用情至深，便是人类也莫可比及。


可惜人鲛殊途，这段情缘注定是一场无果的辛酸。


而师父，可知道海上还有一份痴痴的等待？


思君不归兮，人空瘦，思君不归兮，月空明。


欢宴罢，扶疏国主告辞上岸。


此时，明月高悬，海风清爽，远处遥遥地传来鲛人轻妙的吟唱，淡如云烟。


昶帝薄醉，微醺的容色难得温雅和煦。


“陛下，小王想求一些谷物种子，不知陛下能否答应？”


扶疏国主拱手作别，终于提出了这个要求。


我很高兴他听进了容琛的劝说，梦终归是梦。


昶帝似乎有点意外，沉吟了片刻，忽然一笑：“怎么，国主想要在岛上种粮食？”


“小王想要试一试。”


昶帝大声朗笑：“尝过了天朝美食，国主总该知道你那些子花花草草和所谓的梦中佳肴，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扶疏国主无视昶帝的嘲讽，微微笑道：“花草的甘美并不亚于粮食谷物，唯一不足之处便是不能存放做成干粮。小王求一些谷种，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如陛下这般出海远航，前去拜访天朝。”


昶帝正色：“朕当初带上三千人出海的时候，需要多少粮食多少水，容琛精确算计到了每一个人的每一天的每一顿上。这苍茫的海上，有无数的变数和可能，也许今日朕留给你的百十斤粮食，可以多活众人一天，也许就是因为多这一天，就可以找到十洲三岛。在海上，粮食和水，无异于血肉生命，岂能轻易赠送？”


他伴着面孔，像是训斥一个下属，无情冷厉。扶疏国主脸色极其难看，沉默不语。


昶帝忽而又笑：“等朕回来的时候，若是粮食和水还充足，朕可以带你们回天朝。你们就安心地等着，既然已经靠着梦活了几辈子，也不在乎再多一段时间，国主你说是不是？”


昶帝自负调侃的笑颜衬着扶疏国主的一张脸愈加的灰败黯然。


容琛拱手说道：“陛下，扶疏盛产朝颜，这种药膏有止血奇效，莫归当年曾不远万里重金求得，陛下不妨不如用少许谷种换一些朝颜膏。再者，前方还有羽人、女尊等国，届时可补充一些粮食淡水，留下少许谷种应无大碍。”


昶帝沉吟了片刻：“既然如此，那就留下五斤谷种。”


五斤粮食，若是平时，自不放在昶帝眼里，但眼下却贵如珍宝，而在扶疏国主的眼中，更是希望之翼。他闻言面露喜色，抱拳谢道：“多谢陛下。明日一早，小王便派人前来送朝颜膏。”


我暗暗高兴，有了朝颜膏，元昭的求生更多了一些希望。他不能受伤，但若是有危险，昶帝一定会让他第一个出手。


扶疏国主带人离去。


众人跟在昶帝身后，登船歇息。


眉妩低眉走在我的身侧，脸色粉粉的像是一朵娇羞的垂丝海棠。


“你怎么了，是不是方才做了什么美梦？莫非是和容琛”我本想开个玩笑，但嘴角好似浆糊粘住了一般，干巴巴地扯不出一丝笑来。


“不是，”她红着脸不肯说，目光却无意地看了一眼元昭。


元昭正巧也在看她，一刹那间，他脸上起了红晕，窘迫地说道：“方才多有冒犯，请姑娘恕罪。”


眉妩红着脸道：“怎么会。要不是将军方才说了那一句话，陛下可能将我留在这里。多谢将军仗义相救，眉妩感激不尽，”方才的一幕，的确如一场英雄救美。


我忍不住打趣眉妩：“那你打算以身相许么？”


元昭当场红了脸，高大挺拔的背影飞速消失在楼梯上。


眉妩娇嗔地瞪了我一眼：“你太猥琐了。”


走到甲板上，遥远的海面上隐约飘来一两声鲛人的吟唱，像是梦呓之声。


我忍不住轻声道：“眉妩，你知道吗，那个女鲛人喜欢师父，二十年了。”


眉妩笑了：“师父医术高明，人又俊美有趣，若他年轻二十岁，或许我也会喜欢他呢。”


“年龄不是问题。”


眉妩摇头，痴痴地望着幽沉的海面：“当然是，当你爱上一个人，就想要和他白头偕老一辈子，缺了二十年，不叫一辈子。少一天，都是遗憾。”


“可是人总有先死后死。即便找一个和你同龄的人。”


眉妩幽幽道：“如果他先死了，我就陪他一起死去，三生石前一起往生，下辈子还和他在一起。”


情之动人心魄，莫过于生死相许。眉妩的话，让人心里荡气回肠。


“方才我做了一个梦，”眉妩欲言又止，脸色绯红如霞。


“什么梦？”我确信，她的梦，一定与情有关。


“在梦里，我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坐在花车里。奇怪的是，我并不知道来娶我的人是谁，只知道他是一个盖世英雄，爱我如生命。我心里满溢着海一般辽阔深广的幸福，等着这个相约一生一世的人他揭开了我的盖头，站在我面前，高大挺拔，好像遮住了漫天的云霞。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世上最动人心魄的海誓山盟，我心里知道，那是永生永世都不离不弃的誓约，用世间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


她终于说起了她的沉仙梦，温婉的声音低柔沉醉，那是春风拂过心底的弦，才能发出的声音。


“他是谁？是容琛么？”我的嗓子有些暗哑，一字一字地哽出来整句话，完全没有音调起伏，如是一潭死水。我等她的回答，心如同挂在高高的悬崖边，下面是密布的荆棘，刺如尖刃。


她微微低头，夜色中浅淡的红晕，均布在桃花一样的粉腮上，“不是他，我也不知道什么了，大约是元昭救了我，所以，我梦里的那个人，居然是他。”


说到这儿，她微微低下了头，美丽的眼眸闪着迷离醉人的光，像是饮了世上最醇美的酒，微醺在那个梦里，不愿醒来。


沉仙梦，是一面镜子，照出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我很意外，但又恍然大悟。


她对容琛的爱慕是一朵盛开的昙花，美丽惊艳到极致，却不过是浮华一梦般的表象，而元昭，是一场润物无声的雨，绵绵无声，水到渠成。


“我怎么会梦见了他呢，我明明喜欢的是容”她有些羞愧，捂住了脸。


“沉仙梦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你的心。”


“你会不会觉得我水性杨花？”她放开了手指，越发的脸红不安。


“不，你是世上最至情至性的女子，可以为了一个人生，也可以为了一个人死。”


“我心里很乱，我去睡了。”


夜色深深，我站在甲板上毫无睡意。


她爱上了元昭，我的心情并未放松，反而更加沉重。


若是一年之内不能寻到十洲三岛，元昭就会离开人世，眉妩该如何？她方才还说，若是相爱的人先她而去，她一定会紧随其后，共赴来生。


想到将来可能发生的那一刻，我心里烦乱之极。


黑沉沉的大海，一望无际。传说中的十洲三岛，像是一颗悬在头顶的明星，近在眼前，却远在天际。


渐渐，整只船队陷入了寂静之中，夜色笼罩了整片海，沉仙梦的香气随着风一阵阵的传过来，醉人心脾。这时，舵楼上响起微风一般飘渺的洞箫声。


我抬头看去，容琛坐在舵楼的窗上，衣衫翩飞，神情悠然淡远。


我不知不觉走上舵楼。


他回过头来，幽静深邃的眼神像是沉淀了星月交辉的光芒。


“你怎么不去睡？”


“我担心船上的人会再次陷入沉仙梦，所以守在这里，用箫声引来鲛人的吟唱。”


我幽幽道：“其实，做一场沉仙梦也不错，可以看清自己的心。”


“如果你有沉仙梦，梦里的那个人，会是我吗？”他握住了我的手，静静地望着我，清风从指间穿过，像是无声无息默然流逝的如水辰光。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有的时候，人未必了解自己的内心。


我也很想知道，我梦里的那个人，会不会是他。可惜，我和他都是没有被沉仙梦境所惑的人。


世人皆醉我独醒，其实，有些寂寞。

第36章


“既然不回答，那就是默认了？”他促狭地笑着，握着我的手，将我带进了他的怀中。


“我不知道。”我用手撑着他的胸膛，有些慌乱，薄薄的衣衫下是他的肌肤，从掌心传过来温热的气息。


他并不放手，却也没有强抱，只是虚虚地环绕着我，温柔清雅地轻笑：“此刻，和你在一起，就是我的沉仙梦境。”


他的眼睛亮如星辰，绵绵的眸光织就了细密无缝的网，望进去，如同坠入无边无际的海，海浪的涌动之声，比不过心底的狂潮呼啸，淡定从容悉数弃我而去，如大江东去不可挽回。


意乱神迷的那一刹，他低下了头。


这是他第二次吻我，不似第一次的一触即离，认真果决，缠绵悱恻。我忘了推拒，沉浸在一片温暖的海里，浮浮沉沉，如一片归根的落叶，回航的孤帆。


他望着我的眼睛：“我不是开玩笑，第一次不是，这一次也不是。”


我痴然望着他。


月色星光相映生辉，他的身上好似笼着一圈迷蒙的光，衣衫翩飞在海风里，洒脱恣意。


这一刻的真实，如梦如幻，现实中触手可及的美满，远胜过虚无飘渺的梦幻。


这是他的沉仙梦境，也是我的。


靠在他的臂弯里，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和他的心意相通，身后的这个怀抱如此熟悉，像是已经依偎了一生一世。


“你看，梦貘。”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见了甲板上站着一只小小的神兽。它长着龙一样的两只角，眼如麋鹿，身若幼狐。没想到这种传说中的神兽长的这般可爱。


他附在我耳边低声道：“你看，它在吃梦。”


幸好我开了天知，夜色中视物如白天，于是清清楚楚地看见它张着嘴，一开一合，好似一只小猫，间或舔一舔唇和爪子。正看得有趣，忽然发现它开始打嗝，一个一个的气泡从它口中冒出来。


“它怎么了？”


容琛低笑：“不好吃的梦要吐出来。它是世上最挑食的小东西。”


我忍不住笑了，真是有趣。


“嘘，别惊动它，你想不想看看大家的梦。”


“想啊。”


容琛伸开手掌，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些梦貘吐出的一个个小气泡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飞到了他的掌心里。


梦貘扭头看了看他，好似有些不满，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于是，一个硕大的气泡飞了过来。


容琛用洞箫接住了那个气泡，递到我的眼前。


我惊异的发现，这个气泡竟如透明的琉璃，里面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幻境。


一片繁花似锦中，站着一个女子，白色素衣如雪，长长的黑发披在腰间，身上环绕着清虚稀薄的白雾，像是一缕魂魄。


这不是明慧么？更让人惊诧的是，站在她面前的人，竟是元昭！他一如往日，沉着内敛，巍巍如山。两个人像是旧识，又像是陌生人，隔着花丛相望，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不禁问：“这是谁的梦？”


“元昭。”容琛轻叹，“明慧已死，自然不再有梦。”


元昭的梦里为何会有明慧？我十分不解。


百花丛中，一袭白衣的明慧痴痴地望着丰神俊逸的元昭，一字一顿地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元昭认真地回答她：“我没有骗过你。”


“你明明说过，你患有绝症，此生此世都不会娶妻！”明慧骤然提高了嗓音，一双冰冷的眼眸好似盛了两簇火苗。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临死前的那一句“我恨你，骗我”竟然是对元昭所说。看来她和元昭是故人，早就相识。这一点倒是我从未想过的。


“我没有骗你，我的确是患有绝症，活不过一年。”


明慧厉声逼问：“你既不肯娶我，那为何要娶灵珑为妻？”


元昭苦笑：“一来，这是陛下赐婚，我若推拒便是抗旨不遵。我不怕死，但我不能连累元宝。二来，灵珑医术高明，我想在我死后请她照顾元宝，他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是我唯一的牵挂。”


“身患绝症，只是你拒绝我的借口是吗？”


元昭摇头：“不是借口。不喜欢一个人，我自然不会娶她，但喜欢一个人，则更不会娶她。”


明慧一怔，停了半刻，问道：“既然你不喜欢我，又为何要在千军万马中救了我？”


“我救你，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当我知道自己的寿命不长时，才体会到生命是多么的可贵。”


他挺拔的身影像是高岗上的一株松柏，风雪之中，遗世独立。“没有了生命，一切都是虚幻。想要得到的东西，想要守护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奢望。再不舍，都要放手，那种不甘无奈的感觉，你不会明白。”他悲悯地感叹：“可惜，你拥有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命，却那样轻易的就放弃了。”


明慧的目光落在遥远的虚无缥缈之处，声音也飘忽起来，“当一个人对这尘世有眷恋的时候，才会珍惜自己的生命，可是，我已经没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也失去了我想要的人，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凄婉地笑着，像是在问他，更像是在问自己，“西域王让我修习房中秘术迷惑昶帝，可是我却爱上了你。我违背了国王的命令，放弃了自己的使命。为了你，我背叛了我的国家和族人，而你，却灭了我的国家，擒了我的族人，娶了另一个女人。”


“明慧，我没有欺骗你。我无心于此，也无意于此。”


“当我看着我们敬奉如天神一样的国王，奴隶一般跪在承天门前，接受昶帝的羞辱；当我听到昶帝赐婚，你坦然答应，完全忘了曾如何狠心地回绝我。那一刻，我真是心如刀绞，万念俱灰。我心心念念的爱人，亲手将我的族人擒到京城。而我，为了一己私欲，背叛了整个族人，却永远都得不到你的心，眼睁睁看着你去娶别人，这是报应，你知道吗，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她哀婉痛绝，面色如雪。一阵风起，百花凋零，她一身素衣上落满了飘零的落花，孑孑孤立于风中。


元昭露出遗憾痛惜之色，沉声道：“明慧，若时光倒流，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她绝望的笑：“生无所恋，这一世，我只想早早结束。便是寻得养神芝让我重生，我依旧会选择离开。继续活下去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眷恋和意义，只是无尽的痛苦，我只想解脱，我不要复活。”


忽然，幻境一阵迷蒙，场景变成了承天门。


明慧站在高台之上，仰天大笑，一跃而下。


“明慧不要！”


元昭急忙上前，想要拦住她，可惜晚了一步，她苍白的脸上不再是泪痕，而是汪汪的鲜血，从头顶上流下来，沾染在她雪白的稠衣上，触目惊心。


一股寒凉之气从后背升起，我不知不觉握住了容琛的手。


原来，这就是明慧自杀的真相，我终于明白为何当时她对着西域战俘吟了一句诗：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那一刻对她来说，是一场人生的噩梦，唯有以死解脱。


容琛扬起洞箫，击破了这个梦，“这是元昭的噩梦，他心里对明慧有愧，其实，真的不管他事。”


我不由轻叹：“虽然与他无关，可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容琛的眸光暗了下去：“是，这种痛苦，我感同身受。”


“你也有过？是位姑娘么？”问出这句话，我隐隐有点后悔，这口气怎么听着像是一个盘问丈夫的妇人？


果然，他侧目一笑：“你吃醋了么？”


“我吃饺子的时候才吃醋。”


“不是姑娘，是一位友人。”


“女友人？”


“男友人。”


我松了口气。


他莞尔笑道：“我是不是该端一盘饺子来应应景？”


我摸了摸鼻子，岔开话题，“有没有昶帝的梦，我想看看。”


他摊开掌心，仔细看了看，用洞箫挑起一个气泡，“这个便是。”


我好奇地看去。


幻境里，是一片炼狱样的杀场。狼烟四起，残垣断壁，血流遍野。


怪不得梦貘吐了这个梦，果然是血腥之极。


昶帝一身战甲，手中一把战刀，已经卷起了刀刃，无数的敌人围着他，他赤红的眼眸像是战甲上溅上的血色，我从未见过昶帝动刀剑，他有几次出剑，都是从向钧的腰间拔剑，有虚张声势之嫌，而此刻虽是梦境，他的刀法却是如此的凌厉狂放，所到之处，血光四溅，惨呼连连。


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但他的敌手越来越多，潮涌一般地围着他，水泄不通。


他没有惧色，精魄像是融入了那把刀里，刀是他的心，手是他的眼睛。所有的敌手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练他的刀术。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样杀人，不是邪笑着轻呼一声爱卿，不是阴沉凶狠的下令，而是纵横沙场，手刃敌人。战旗翩飞在狂风里，呼呼声响，身后是成千上万的战士，浴血奋战，他镇定刚猛，身先士卒。


对一个人的了解，光看一面远远不够，我见到的是他平定四海之后的称王称霸，阴柔奸险，暴戾无常。我甚至怀疑过他治国的能力，把他一统江山归结于他的运气，但此刻，通过这一场梦境的厮杀，我看到了他的另一面，看到了霸王之风，帝王之气。


元昭从他的右侧上来，将围着他的敌将击退，两个人并肩作战，配合默契，似乎是一个人的左右臂。


不知不觉中，战场寂静了下来，昶帝身后的千军万马消失了，偌大的战场成了一座血色的空城。空中的云，亦是浓烈的绯色。


昶帝的刀卷起了刀刃，像是一只号角，从里面流出汩汩的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在他的战靴上。


元昭手中的剑却完好无损，干干净净的仿佛刚刚出鞘。他站在修罗场上，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战神，不会沾染人间的血腥。日光照着他的脸颊，没有刀疤，没有伤痕，是往日光洁如玉的俊美模样。


昶帝冷冷地望着元昭，“不需要你来救朕，没有人能打败朕，包括你。”


梦里的元昭，没有回答，默默的转身。


突然，昶帝手中的刀举起，飓风一般砍向了元昭的后背。


即便是梦，我也惊了一跳。


元昭丝毫无损，回过头来望着他，波澜不惊地说道：“有人可以打败你。”


昶帝赤红着双眼，卷起的刀刃指着他的胸膛：“谁？”

第37章


元昭静静地望着他，波澜不惊却又掷地有声地说了三个字：“你自己。”


昶帝略微一怔，转瞬便狂放地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大的一个笑话。


良久，他止住了笑意，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胸膛：“我又怎么可能是自己的敌人？这个世上，我谁都不信，也会信我自己。”


“有朝一日，你会明白。”元昭平静无畏地微笑，眸中闪动着睿智清明的光芒。忽然间，不知从何处涌来了千军万马，势如洪水涌到了两人的身旁。


黑色的战旗上绣着龙飞凤舞的“神威”字样，军士蓬勃张扬，山呼声如雷贯耳，在山谷中回荡，响彻云霄，他们喊的是：“神威将军！”


昶帝像是一柄生了锈的铁剑，孤寂地站在这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神威军前，完全像是一个局外人。而元昭才是这支常胜之师的精魄，集结了所有的荣光。


昶帝阴厉地望着元昭，咬牙切齿道：“你想谋反？”


元昭粲然一笑：“陛下，我想要的，你不会懂，正如你想要的，我从未放在眼里。”他微微地笑着，慨然感喟：“道不同不相为谋。”


画面突然一变，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柄神器，将画卷劈开两半，元昭消失在一碧万顷的晴空中，随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身后那支踏平西域东蛮的铁骑，声名赫赫的神威军。


空旷的战场上空余昶帝一人，落霞孤烟中，伴着他的是，断壁残垣，尸横遍野，孤烟落日，寥落寒鸦。


这就是他的梦。


血腥开始，孤寂结束。


然全天下的人都簇拥着他，最终，却没有人会真正地留在他的身边。


也许，明慧是解他孤寂和隐疾的唯一良药，所以他才一定要明慧复活。可惜，即便救活明慧，她生无所恋，只想解脱。


这时，容琛的手中还托着几个气泡，其中一个与其他的不同，呈淡绯色。他用洞箫挑起了那个绯色的梦，喃喃道：“奇怪，这个梦并不是噩梦，梦貘为何吐掉？”


我也有些好奇，低头去看那个梦境。


迎着月光，梦里是一片桃花林，花开如霞，漫天遍野。微风清扬，花瓣翩飞，梦境里如同落了一场桃花雨，怪不得这个梦是绯色。


我依稀觉得这个桃花林有些熟悉，细看却是伽罗的桃花林，只不过放大了数倍。莫非，这是眉妩的梦？


我心里莫名的而有些紧张，她的梦里会不会有容琛？我不由自主地看他，巧极，他也正在看我，他仿佛知道我心思，笑了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不服气：“你怎么会知道？”


他大言不惭道：“因为我在你心里，所以你心里想什么，我自然都知道。”


我的脸腾一下滚烫，不敢再接话，装着看梦。


风卷着纷纷扬扬的桃花瓣，吹向桃林深处。果然是眉妩的梦，她身着一袭胭脂红裙，千娇百媚，风姿倾城，却骑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躺在她身下的男子，一袭白衣，身形修长，因为眉妩正面向面画，我只能看见他墨黑的头发，上面别着一只碧玉簪。


我好奇之极，这是谁？


身旁的容琛噗的笑了：“元昭今夜委实很忙，居然出现在两个人的梦里。”


我再一细看，果然是元昭。


眉妩骑在他的腰上，俯下身子，一手捏着他的下颌，一手撑着他的胸膛，半嗔半恼：“你竟敢不听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你先放开我。”


我忍不住喷了。


“我偏不放。”眉妩容颜娇艳，如雪肌肤淡染绯色，如细细东风一抹梅梢，幽香暗袭，绽尽春色。“让我看看你的伤。”说着，她便动手去解他的衣领。


“不要。”


“不要也得要。”


眉妩一副女匪的模样，不由分说扯开了他的衣领梦境里的她，果然是力大无穷，剽悍无比。


元昭羞愤地反抗：“不！”


眉妩强悍的按住了他，“不许反抗。”


我笑得肚皮抽筋，堂堂神威将军，梦里被眉妩如此非礼，还真是“艳福不浅”。


容琛抬起洞箫，将梦弹破，轻声笑道：“怪不得梦貘不吃，原来，此梦少儿不宜。”


眉妩的梦让我忍俊不住，但轻松愉悦之余，却又忍不住忧虑。


元昭的梦里曾说过：我若不喜欢一个人，便不会娶她，若是喜欢一个人，则更不会娶她。他知道自己来日无多，必定不会接受眉妩的心意。除非，寻到了十洲三岛，找到从长生延寿之神药。望着辽阔星空，我暗暗祈愿，希望他能坚持到那一天。


他如此年轻，如同光芒万丈的朝阳，本该有着激昂蓬勃的人生，他的身边应该有眉妩作陪，做一对对酒当歌，快意红尘的神仙眷侣。


甲板上的小梦貘打了个饱嗝，似乎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挠了挠头上的角，跳下甲板，朝着岛上跑去。


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梦貘，也许是最后一次。


离开扶疏，可能再也见不到这种奇异的神兽，可惜，我还没有见到容琛的梦，他的梦是怎样的？会不会有我？


我忍不住问他：“你有梦吗？”


他笑吟吟地望着我：“当然有，你想不想看？”


“怎么看？”


他笑了一下：“我演给你看。”说着，他伸开胳膊将我拥在了怀里，眉目含笑，意味深长。


我恍然明白他大约是个什么演法了，急忙将他推开，跳到一旁：“我可没说要给你配戏。”


他拉住了我的手，轻声道：“若人生如戏，那么我想和我配戏的那个人，应该是你，也只有你。”


他温柔的笑靥，像是迟到的星光，突然从万里层云涌出，我几乎快要被那夺目的光华吸附进去，沉沦至星海。


几许生平罕见的羞赧甜蜜悄然滋生，如春夜里悄无声息萌生的嫩芽破土而出，脚下仿佛踏着的不是地板而是一团一团的云朵。


我撑着身后的栏杆，正色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甜言蜜语么？”


他莞尔：“我不擅长语言表达，不如，行动表示？”


他伸开臂膀，和栏杆一起将我困在他胸前的方寸之地，温柔清雅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是梅梢上的一捧新雪。


唇上的温热绵软是世上最醉人的酒酿，我昏昏沉沉地微醺在他的吻里，迷离沉醉，不知今夕何夕。辗转厮磨之间，我的眼前恍恍惚惚出现了一些画面，零星的，飘动的，似是夏夜的萤火虫，一点一点的光，忽明忽暗地闪烁在不知名的记忆深处。


“对不起，下一世，我一定会嫁给你。”


“那么这一世呢？”容琛的声音里有无尽的哀伤寂寥和深入骨髓的遗憾。


这是前世的画面，还是我的幻想？


我有些迷乱，睁开了眼。


眼前是他眉目含笑的容颜，眼神海一般深邃幽沉，似乎可以包容我的一切，甚至前世今生。


他将一缕被风吹开的发丝别在我的耳后，“天晚了，回去睡吧。”


“你呢？”


“我守在这里。你看，沉仙梦的香气一直源源不尽的飘过来，众人会再次陷入沉仙梦境，万一扶疏国主有什么动静，我要及时吹奏洞箫引来鲛人的歌声，唤醒船上的众人。”


我点了点头，轻步走下舵楼。海风吹透了衣衫，我却不觉得冷，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里流淌。


船上再次静悄悄，恍然无人，沉仙梦的香气萦绕着海船，有不少的梦貘从岛上过来，来到船上吞食美梦。


我在沉仙梦的清香中睡了过去，直到晨光大亮。


遗憾的是，一夜无梦。


扶疏国主如约带着朝颜膏前来换取谷种。


交换之后，昶帝吩咐船队起航，那个翡翠般的小岛渐渐抛离在身后，成为深蓝色海面上的一抹绿烟。


扶疏国主拿来的朝颜膏一共有二十盒，昶帝交给我，让我拿到专放药草的库房存放起来。


打开包袱，我不禁莞尔，扶疏当真物资匮乏至此么？装药膏的盒子竟然是用一种不知名的藤草编制而成。我在库房里另找了一个大的瓷瓶，将藤草盒子里的膏药挑进去放好。


锁好库房的门，我回到了三楼。


昶帝站在舵楼上，遥遥地看着远方的海面，容琛站在他的身旁，长身玉立，沐浴在初升的霞光里，风姿若仙。


他看见我，低头轻轻一笑，若说是一笑倾城亦不为过。深感艳福不浅的我不禁又有些小小的忧虑，这般的绝色，只怕将来桃花不会少，估计将来我会比较操劳。世事历来如此，有得便有失啊。


昶帝手搭凉棚望着远处：“容爱卿，这前方该是哪个国家？”


“若一切顺利，一月之后，便可到达羽人国。届时，陛下可登岸补充一些粮水。”


“还有一月。”昶帝的语气貌似有些不耐烦，但人力在自然面前，渺小至极，便再是急躁，也没有翅膀可飞，想到这儿，我格外的艳羡羽人国的人。但再一细想，还有一月，可能就要和寐生分别，心里真的有些不舍。而我的书，还只写了一半，看来要加快速度才是。


白天侍候完昶帝，我下楼来到元昭的门外。


房门开着，窗前小几一灯如豆，他坐在那里，细细地擦拭他的宝剑，爱抚的目光和温柔的动作，仿佛那宝剑是他的爱人，我有点替眉妩吃醋，于是隔着窗户冒了一句酸话：“将军，我看，宝剑比美人还招你喜欢呢。”


元昭面露窘色，站起身来。


我阔步走进去，利索地把门一关。


他当即有点紧张。


我上前一步，他比我更快地退后一步，“姑娘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很隐秘的事。”


他显然有点误会，脸上的窘迫越发的浓烈了。


我心里有点好笑，虽然同是男人，容琛和他显然不是一类人，任何时候都不见容琛窘迫过，那怕是把我光溜溜地从浴池里捞起来，也端的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淡定，而元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神威将军，面对女人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委实可笑的可爱，难怪眉妩会喜欢他，便是我对他无意，看他这模样，也凭空生了一份调戏之心。


显然，我和眉妩，都在师父的教诲下，心理有点小小的扭曲和变态啊！


“天色不早，有什么事，明日白天再说吧。”


“将军不要怕，我只是来送点东西，白日里怕人看见。”


“什么东西？”


我从袖笼里掏出一盒朝颜，递给他。


“这不是扶疏国主送的？”


“是，我私下留了一盒，你留在身边备用。”


“这，陛下若是知道，恐怕，”“他不会知道，我把药膏合到一起，重新装了瓷瓶。”


他豁达地笑笑：“多谢，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用得到呢。”


我恶狠狠道：“不许胡说，有个人喜欢你，要和你白头到老呢，你敢有个三长两短试试。”


元昭脸色一红，怔住了。


“那个人是谁，你应该知道。”


他低垂了眼帘，眸光有些闪躲。


果然如我所料，他知道我说的是谁。眉妩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那种倾慕的眼神，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装糊涂罢了。


“将军是个通透睿智的人。但有时候，越是在意越是糊涂，或者说是，装糊涂。”


他默然不语，清澈的眼眸望着一柱灯光，避开了我的凝望。


师父说过，最好的医者，不光医治一个人身体的病痛，还要医治他的心结。


“将军，这世上有种虫子，名叫蜉蝣，它的性命只有一天。相对于我们的百年人生，这一天的辰光不过是弹指一刹，难道它因为生命只有一天，就无为等死不成？”


“一天，亦是它的一生。所以这一天，它必须当成一生来活，必须完成它来到这个世上的使命。上天有好生之德，但上天也会视万物为刍狗，一天有一天的活法，一生有一生的活法，怎么做，全在自己。”


元昭回眸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丛亮光。


“不到最后一天，谁都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有多长。我们无从把握生命的长短，但可以把握怎么去渡过每一天。也许明日我就会死去，但今日，爱我所爱，尽兴而活，明日死去，亦无遗憾。”

第38章


我微微哽咽：“将军一定懂的我的意思。一刻的圆满也可以天长地久。不要让自己一辈子后悔，这一辈子，也许是一天，也许是百年，可是不管是一天还是百年，都应该是无憾无悔地渡过，才不枉这一生。”我从未有过这样激动澎湃的一刻，恨不能将自己的所有言语都汇集起来，说服他放下心结。


“多谢。”他微微低下眼帘，看着手中的朝颜膏，唇边漾起一丝无奈的怅然：“有时候，放弃，是另一种珍惜。”


我断然否定：“不，既然珍惜，就应该放在手心里，永不放弃。”


他抬起眼帘，澄澈深邃的眸中，如有明光闪烁。


“不要拒绝她。也不要拒绝自己。”


说完，我轻轻带上房门。


走在甲板上，满天星辰迎面扑来，抬袖间仿佛可以缀满衣襟。


海风从四面涌来，吹起我心中微微的酸涩。


上天何其大度，又何其吝啬，让他成就天下威名，却身负不治之症，让他遇见心仪之人，却又埋下离别的伏笔。


按照元昭以往的做法，他一定会拒绝眉妩的感情。不知道我今日的这一番话，能否打动他，改变他的心意。找到十洲三岛并非易事，但凡还有一丝希望，都不应该放弃，我不想他遗憾，更不愿眉妩遗憾。


侍候昶帝的闲暇之余，我加紧写着医书，又教寐生一些基本的医理。他听说羽人国在望，有些心神不宁，每日缠着容琛询问羽人国的事情。


我柔声安慰他：“寐生，那里都是和你一样的人，你一定会过得快活安乐。”


他默然不语，清俊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担忧。


我知道他的心事。羽人国虽是他的故乡，但却是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忐忑不安在所难免。其实我心里也很矛盾，一方面不舍得将他留下，一方面又觉得只有留在羽人国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他和我们在一起，永远都是异类。


容琛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不要担心，那里的人都很良善，我会把你托付给一位故交，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寐生立刻瞪大了眼睛：“叔叔在这里有位故交？”


我也好奇不已，追问他道：“你在这里怎么会有故交？难道你以前来过羽人国？”


容琛回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当年和你师父出海的时候，途径过这里。”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他目光幽幽，“你又何时关心过我？”说罢，斯斯文文地叹了一口意味深长的气，幽怨暧昧之意不言而喻。


人小鬼大的寐生噗的笑了出来。


“……”我有些窘迫，牵起寐生的手，“来，师父有东西送你。”


房间里，眉妩正在窗前为寐生缝补衣服。


我拿出写好的医书，递给寐生。


眉妩先接了过去，看了几眼之后交给寐生，一本正经地说道：“学会了大师父的五成本领，你就可以称霸医林了。”


我谦逊地摸了摸鼻子：“那里那里，在下不过是个江湖游医，混口饭吃罢了。”


眉妩不满地撞了一下我的腰：“谦虚过分可就是虚伪。”


我应景地挤出一朵不知是谦虚还是虚伪的笑：“低调惯了，一时难改。”


寐生扯着我的衣袖，露出不舍的神色，“大师父，我舍不得你们。”


我心里也有点酸酸的不是滋味，握着他的手道：“寐生，师父也舍不得你。但羽人国才是你的故乡，这里都是和你一样的人，不会有人视你为怪物异类。你再不会受人歧视，也不会被围观议论。以你的天智，会很快就适应这里的生活，况且容大人说他在这里还有一位故交，你不要怕。”


“但我还是会想念师父。”


我抹去他眼角的泪，柔声道：“我也会想你，若是有缘，他日还会重逢，就如同容公子和他的朋友。”


眉妩捅了捅我，“灵珑，公子不是给你画过一幅画像么，你送给寐生作为念想好了。”还未等我回答，她又咯咯娇笑起来：“莫非你舍不得？以后让公子再给你画个十张八张便是。反正他人都是你的，让他给你画像，还不方便？”


我脸上一热，忙取出那张画像，送给寐生。


寐生高兴地接过，展开了画卷。


晨光从窗棂间投射到画上，映着画中女子栩栩如生的容颜，肌肤仿若闪着明莹的柔光，一树桃花盛开如霞，那花朵上的甘露沐在晨光里，仿佛亦在盈盈流光。


这幅画，我一直带着身边。百看不厌，并非因为画的是我，而是因为容琛的画技的确出神入化。但看得多了，我心里渐渐有了一个疑惑。


当日他为我作画时，和我不过是初见，而我眉间的封印还未去掉，面貌和现在大有不同，他却能描画出我现在的样子，仿佛我的模样是映在他心里的，根本不需看我的容貌便可以信笔画出。难道他除了一只生花妙笔，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而那画中女子，我时常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是我，又似乎不是。她虽然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眉眼，身上却仿佛有着一抹沁在骨子里的忧愁。而我，即便以前眉间挂着一片辽阔黑印，貌若无盐，却也是一枚快活的夜叉，不知愁为何物。


寐生情不自禁地赞叹：“画的真像，和师父一模一样。”


我随口问了一句：“真的吗？”


寐生点头：“当然。不过我记得，师父的食指上好像没有这一点小黑痣吧。”说着，他望了望我的右手。


我一听忙凑上去看，画中的“我”，满目春华，抬手要去摘一枝盛开的桃花。那纤纤玉指上，果然有一点极小的黑痣，若不细看，很难发觉。


寐生的观察力果然惊人，我看了无数次这幅画，却从未注意过画中的那只手。


我的食指上的确没有长黑痣。


我心里莫名的有些怪异。


眉妩将画卷了起来，包好了放在寐生的包袱里，“这小子果然眼明心敏，很有学医的天分。可惜我的易容之术你没有学会，不然真的会成为羽人国的第一神医，遗憾啊遗憾。”


“二师父，等我长大了，再来找你。”


“好，一言为定。”眉妩勾住了寐生的小手指，两人相视而笑。


我举着那颗没有长黑痣的手指头，甚是纠结，要不要去问问容琛？但怎么问呢？或许，只是他的笔误罢了，又或许，只是我多心罢了。


我背着手，在甲板上来来回回踱了几圈之后，决定做一个豁达大度的女人，不去和一个小黑痣斤斤计较。


一晃数日，这天晨起之时，我照例随着昶帝登上舵楼远观，放眼看去，海天交际之处出现了一抹连绵不绝的绿色，远比上回的扶疏更加的辽阔。


昶帝神色大动，急忙召来了容琛，指着那片绿色问道：“前方可是羽人国？”


“正是。”


昶帝大喜过望，立刻吩咐元昭准备登岸事宜。


船在海上行了月余，骤然见到一方陆地，还可以见到身负双翼的羽人，船上众人都有些雀跃，纷纷露出一副跟着昶帝去开眼界的激动神色来，我自然也不例外。大家正在激动万分之时，昶帝极不人道地迎头泼了一盆冷水，将众人的欢欣愉悦冲刷的干干净净。


他没有下令登岸，只吩咐元昭和玄羽带着他的手谕和文牒前去采办一些补给，其他官兵守在船上，随时候命。


因容琛一早就对昶帝提过要为寐生找个归宿，昶帝便允了他带着寐生一起跟元昭上岸。


元昭带着二百名御林军登上了随从的一只海船。


容琛牵着寐生的手，走在最后。


两只船用铁索相连，上面铺着长木板，木板的那头，元昭一身戎装，腰佩长剑，是一副出征的打扮。


眉妩痴痴地望着他，眼中的担忧之色呼之欲出。


我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轻声道：“不用担心。公子说过，羽人国人都比较良善。”


眉妩嘟着嘴道：“陛下明明带来了几千人，却每次都让他做先锋。”


“使者代表我天朝的形象和国威。我们的神威大将军，功夫最好，行事最稳当妥帖，仪容言表也是一等一的出众。”


眉妩听到这里方才嫣然一笑：“陛下好奇怪，上一回在扶疏，摆的排场是如何的气派招摇，为何此次到了羽人国却这般低调？这可不是他的一贯风格，他难道不好奇羽人国的风貌，难道不想大驾光临，让羽人国的臣民来瞻仰他天朝皇帝的天颜神威？难得来此一回，居然过其门而不入么？”


“那是因为，他并非是个冲动鲁莽之人。”身后的容琛笑着接道。他真是听力过人，我和眉妩的耳语居然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有聪颖睿智刚猛勇决的过人之处，城府心机深不可测。他之所以不登岸，是因为，羽人国不像扶疏是个孤立无援的小小岛国，这里地大物博，国人又背生双翼，若是起了冲突，或是突生不测，我们自然打不过他们。俗语说，强龙斗不过地头蛇，虽然他身为天朝国君，离开了中土的强大后盾，却只不过是空背负了一个威名赫赫的声名而已。这种虚名挡不过一只冷箭，更挡不住羽人国的十万大军。他们背生双翼，如同天兵。”


识时务者为俊杰，昶帝的低调，的确是明智之举。


元昭站在船头，手按佩剑，身上银色的盔甲反着光，如有一圈光影绕着他威武清俊的身影。


眉妩低声道：“我送寐生过去。你和公子说几句话吧。”


我嘿嘿笑道：“是你想去那头和神威大将军说几句话吧。”


眉妩脸色一红，娇嗔地瞪了我一眼，牵着寐生，走向元昭。


寐生依依不舍地回头看我，眼泪汪汪。


我心里极是难过不舍，回头便对容琛道：“我要和你一起登岸，我想看看你的故人，家境如何，脾气如何，这样才能放心。”


“你不能去。”


“为何？”我望着他，甚是不解。他换上了深紫色的官服，云白色的发簪上带着鸦青色的官帽，看上去风姿翩然，俊雅迷人。


“寐生的事情，你不用担心，那位友人，一定会把他照顾的很好。”


“为何我不能去看一看？”


他望了望我，欲言又止。


我急了：“你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非去不可。”


他摸了摸额角，磨蹭了半天才颇不情愿地挤出一句：“因为，你长的太过美貌。”


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个理由。忽然间像是有一股洪流席卷而来，冲到了我的脚下，我扶住了栏杆，飘飘浮浮地望着他。我没听错吧？他这是在夸我美貌么？


这不是做梦吧，我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掐他一把，他虚虚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期期艾艾地叹了口气：“人生得意须尽欢，高兴就笑吧。”


我：“……”说实话，我正在艰难的忍住狂喜，憋得有点内伤。


我当然高兴，苍天可鉴，这是头一回有人夸我美貌，而且还是他。以我对容大人这些日子的了解，此人一向眼界很高，且审美观颇为正常，素来以毒舌著称，万把年也难得听他赞赏一个人，没想到今日居然破天荒地赞我貌美，我实在是有点受宠若惊，有点不大确信。


“容大人，你今日所言，不虚么？”


他掩着唇，清了清嗓子：“你可以认为我说的都是真话。”


“老实说，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夸我呢？”


他扭过脸，似笑非笑：“老实说，我不想说。”


我哼了一声，“你不说，我就非上岸不可。”


顿了顿，他才不情不愿地答道：“羽人国的女人极少，男人一旦对一个女子倾心，便坚贞不二，一生不变。”


我忍不住惊叹：“天哪，这世上竟真有这样好的男人？”


容大人对我由衷流露的垂涎欲滴的神情显然有些不满，挑了挑眉梢道：“你没发现，我就是这样的人么？”


我：“……”


“若是你不小心惹了一堆桃花，或是一堆桃花惹了你，都不大好。所以还是留在船上比较稳妥。”


他这是在吃一场未雨绸缪的醋么？


我有些好笑：“容大人，你自信些。”


他默然不答，只是冲我微微一笑，瞬间，我眼前恍然如绽开一片流光飞舞的无边春色。好吧，我承认，长成他这样，再不自信就太对不起老天了。


眉妩依依不舍地走了回来。


容大人一撩袍子，仪容风雅地踏上木板，到了那头又对我回眸一笑。


木板撤下，铁索解开，海船缓缓朝岸边驰去。


我看着那船头的一抹紫色身影，心里忽然有点不安起来。

第39章


时光一点点流逝，晚霞的盛光四射开来，落在海面上，映照着摇曳的波浪，璀璨如金鳞。


眉妩的身上落满了七彩的霞光，一整天，她都痴痴地凝望着羽人国的那一片绿色海岸，绯色的长裙飞扬在海风中，如同一只翩跹的蝶，在暮色中徘徊不知归处。


我知道她在担忧元昭。而我的担忧，不比她浅一分。


和容琛在一起的时候我并未觉得他的陪伴对我来说有何等意义，而他不在的这一天辰光里，我才发觉他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我的一种精神上的支撑，没有他在身边，我心神不宁，心不在焉，仿佛七魂六魄已经随着他去了羽人国，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个躯壳。


我从未为一个人这样的牵肠挂肚，我后悔不曾跟他一起前往，那怕乔装易容，也好过这样苦苦煎熬地等候，度日如年。


暮色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慢慢地从天而降，徐徐笼罩了整片海。


整个龙舟上的人，都有些沉默，一些不安的情绪悄然无息地弥漫在暮色中。


眉妩紧紧地握着双手，局促不安。我违心地安慰她，心里不妙的预感，却随着暮色的一点一点降临而越来越浓重。


采办补给，觐见皇帝，不会需要这么长的时光，或是元昭出了事，或是容琛出了事，但两者我都不想他们有任何闪失。


容琛说过羽人国人都很良善，所以一开始我并未担忧，但此时此刻，随着时光的推移，一些不好的猜测在我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我终于体会到望眼欲穿的滋味，在夕阳即将掉入大海的那一刻，终于，海面上出现了船的影子，但并不是元昭所乘的海船。


那只船乘风破浪而来，高扬的帆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飞龙，如腾云驾雾一般。


暮色像是突然被挑开了一角，仿佛海面上又亮了起来。


片刻功夫，向钧率领数百名御林军，全副武装地站在船头。龙舟立刻处于一种戒备森严的状态。


甲板上一片静默。


船近了，船上的空气都紧张起来。


船头站着一个背生双翼的羽人，迎着海风，背上的羽翼在风中招展翩然，似乎随时都可乘风而起。


那些驾船的水手，也都是羽人。我心里的不安越发的浓烈，眉妩抓住了我的袖子，手指冰凉。


海船停在龙舟的跟前。


向钧立刻喝道：“若有异动，听我号令。”


船头上的羽人腾空飞起，鹏鸟一般落在甲板上。


向钧一声令下，数不清的长矛利剑指向他，将他围在中间。


他并无惧色，一双棕色的眼眸镇定地望着向钧，“我要见你们的国王。”


昶帝已经从舵楼上下来。


他一步一步走上甲板，身后的御林军如临大敌，团团守在他的身侧。


“朕的神威将军元昭和远巡使容琛何在？”


羽人弯腰施了一礼，朗声道：“两位正在皇宫做客，毫发无损。我乃羽人国军侯炎千明，奉国君之命，前来请一个人。”


“做客？”昶帝冷哼了一声：“朕听闻羽人国国民良善安和，所以命二位前去采办一些补给，贵国国君无故扣留是何道理？”


“我国君并无恶意，只要陛下让我带走一个人，国君便会放二位大人回来，并奉送千担粮食。”


昶帝的目光扫视了一圈船上的人，问道：“谁？”


炎千明从怀中取出一幅画。


看着那熟悉的卷轴，我倏然一惊。


那是我送与寐生的画。


他手指一抖，画卷展开。


晚霞斜照，画中一树桃花被霞光晕染得妩媚娇艳，和那画中女子的明艳容光，互相辉映。


船上所有的人都看向了我，容琛的生花妙笔，不论是谁，都看得出，那画中女子是我。


昶帝眯起眼眸，投过来的目光阴晴不测。


我莫名心跳起来，下意识地握住了拳，以求镇定。


这幅画怎么到了羽人国君的手里，他又为何要见我？一刻间，疑窦重重，毫无头绪。


昶帝袖手走了几步，似在思索。


过了片刻，他扭头问炎千明：“羽人国君说话可算话？”


“这个自然，船上已经备了千担粮食和淡水。陛下可派人过去验看。”


昶帝对向钧点了点头。向钧率人登上了海船，过了一会儿回来复命。


“的确有千担粮食，上百个牛皮囊，装的都是淡水。”


昶帝的眉舒展了一下，容色有所松动。


炎千明道：“陛下放心，国君绝不会伤害这位姑娘，只是想要请她过去一见。”


昶帝略一思忖，侧身笑了笑：“既然如此，你便带她去吧。”


眉妩一听急了：“陛下，他们会不会对灵珑”。昶帝扫了她一眼，望向炎千明，道：“君子一诺千金，我相信羽人国君绝不会食言，见了她，请速将神威将军和远巡使送回。我们对贵国毫无恶意，只是途径而已，并不想打扰，更不想起什么事端纷争。”


炎千明点点头，收起了画卷。


眉妩急道：“灵珑你不要去。”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心知自己已经是非去不可，在昶帝的眼中，容琛和元昭比我重要百倍。昶帝绝不会为了我而与羽人国为敌。


炎千明走到我的跟前，突然单膝跪下：“请姑娘随我去见国君。”


呼的一声，他背上的双翼展开了，金色的羽毛在霞光中熠熠生辉。


我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心里怔然，他这是要背负我飞过去么？


“姑娘扶好。”他伸开胳膊将我放在了背上，我慌忙扶住了他的肩头。


眉妩低呼了一声，“灵珑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经腾空飞起，风声如在耳边呼啸，羽翼煽动间，我已经身在半空。


我有些惧怕，又有些惊奇，这是我第一次飞翔，却是在别人的背上。


他飞向夕阳落下海面之处，那一片绿色已经融在暮色中，成了一条黑线。


龙舟离我越来越远，渐渐成海面上的一个黑点。而前方，稀稀落落有了亮光，渐渐明朗，月色迷蒙，华灯璀璨，这应该是一个热闹的都城。


他飞向一处高台，那里的灯光最为明亮，丈许的红珊瑚上挂满了夜明珠，如同一盏开满了珍珠的树。流水潺潺，清泉的气息里飘着淡淡的酒香。这是一处恍若仙境的宫廷，亭台楼阁，美轮美奂，本该是笙歌曼舞的地方，却沉浸在一片奇异的寂静之中。


我觉得不该是这样，这里应该有弦乐袅袅，应该有轻歌曼舞，但这华美绝伦的宫室，却处处透出一股寂寞。


炎千明轻轻落在了丹墀上，将我放下，“姑娘，国君在里面。”


他屈身退去，夜色一如深海，无边无际。


面前的朱红色的宫门洞开，里面是一盏一盏的莲花灯，依次蜿蜒在金色的地转上，最后一朵，盛开在一个人的脚下。


那是一个英伟高贵的男人，看上去只有三十许的年纪，他就是羽人国君么？


金色的羽翼收在他的背后，烛光里，闪着淡金色的光芒。


他站在明亮的光里，身上汇聚了所有的光芒，却看上去那么的寂寞。


隔着一道不甚遥远的距离，我望进了一双淡棕色的眼眸。当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本是清冷寂寞的眼中，像是突然落进了火星，瞬间点燃了炙热的光芒。


那一道灿若星辰的目光，像是一只利剑，破空而来，径直穿过我的胸膛。


我怔怔地望着他，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奇异的感觉，我似乎认识他。


他像是梦游一般地走了过来，莲花一朵一朵盛开在他的足下。明明是高大魁伟的身躯，脚下却毫无声息，仿佛步履的声音会惊醒他的梦。


他站在我的面前，直直地盯着我的容颜，眼中有水光在潋滟，一句悲喜交集的话语，如同梦呓：“灵珑，你终于回来了。”

第40章


“灵珑，你终于回来了。”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我惊愕难言，望着这张完全陌生的容颜，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纵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是他的眼神语气，却分明认识我。


周遭静到极致，仿佛可以听见他轻微的呼吸，他就像是沉浸在一场沉仙梦里，而我，是闯入了这个梦的人。


“你一点都没变。”他伸出手来，微颤的手指想要抚摸我的脸颊。


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抚触，疑惑地问：“你认识我？”


“我是月重珖，你忘了吗？”


他有一把低沉动听的好声音，有一双犀利明澈的棕色眼眸，里面暗潮汹涌。


“我从未见过你。”月重珖这个名字我确定自己从未听过。


“怎么可能？”他激动地挽起了袖子，前臂上有一道浅淡的白痕，很明显，这是一道时光久远的伤。


“二十年前，你在落月崖下救了我，为我治伤，你都忘了吗？你看，这里的伤痕仍在。”他热切地望着我，眼中烈焰一般的神采，几乎要烧到我的脸颊上。


“你认错人了。我真的不认得你。这道伤痕，应该不是我所为。”我自小学医，真正开始行医不过四年，医人无数，虽不至于过目不忘，但这个伤痕，显然已经非常的久远，绝不可能是我所为。


绣着华美云图的衣袖从他手中滑下，流水一般盖住了那道浅淡的伤痕，他眼中闪过一抹沉痛之色，失望之极：“灵珑，你为什么不记得我，是因为吃了养神芝，就忘记了尘世的一切吗？”


“养神芝？”


“一定是因为养神芝。”他自言自语一般，痴痴地望着我：“见到容琛，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一定和他在一起。”


他为何将我当成故人，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十洲三岛、养神芝、容琛，构成了一个迷雾般的结，扑朔迷离的谜底仿佛就在眼前，只是缺一个引子去破开。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找你，二十年的时间，我从未放弃。”


“你找我，已经找了二十年吗？”


“是。这些年来，我派出无数的羽人四处寻找你的消息，曾有一个羽人不远外里飞到了中土，可惜人海茫茫，他尚未寻到你的踪迹，便被人所伤，不幸故去。”


我心里赫然一动，莫非，那个羽人，便是寐生的父亲？


“他可是大约八年前去的中土？”


“是。”


听到这里，我心里已经确信无疑，这个羽人一定就是寐生的父亲。


“上天终于被我感动，将你送回到我的眼前。”他感慨万千，眼中依稀有盈盈的水光。


二十年的等候和找寻，这份深情让人为之动容。可是我知道，他找寻的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我叹了口气，遗憾地微笑：“这是我第一次出海，第一次来到羽人国，第一次见到你。我今年只有十七岁，不可能在二十年前来过这里。所以，你一定是认错了人。”


对着他渴望热切的眼眸说出这些话，我心里满是歉意，好似自己在打破一个人一生中最美丽的一个幻梦。


他怔了一下，牢牢盯着我，目光一寸一寸描摹我的面庞。我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目光如此认真专注，像是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不可能，这世间没有人能长得这样像。”


我满怀不忍，轻声道：“我真的，不认识你。”


他拧起眉头：“你真的，不是她？”


“她的确不是。”身后响起一句轻灵飘渺的低语，像是夜色中徜徉的一缕风声。


我回过头去，容琛站在宫门外，一袭白衣胜雪。


月光和烛光交织在他的身上，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他踏着红莲缓缓而来，辰光悠然缓慢，一朵一朵的莲花盛开在他的脚下，仿佛历经的是一段又一段的似水流年。


他的脸上有淡淡的倦色，好似跋涉了千山万水，步过了前生今生的时光，看透了人间世情百态，红尘悲喜，却又放不下这尘世的万般，折身而返。


见到他安然无恙，我终于放心，同时也预感到，他的出现，一定会解开谜底。


月重珖朗声道：“容琛，你一定是在骗我，我不信她死了，你一定是找到了十洲三岛，找到了养神芝。”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容琛平静地走过来，轻轻举起我的右手：“灵珑的食指上，有一个黑痣，她没有。她只是长的像灵珑，她只是也叫灵珑，但她，真的不是那个二十年前的灵珑。”


这段话拗口之极，但我偏偏却听懂了，我一直想要寻找的真相终于坦露在我的面前，但是却不是我想要的模样，我宁愿不要知道这个谜底。怪不得他一心要我去掉眉间轮的封印，怪不得他不肯让我和他一起来到羽人国，他是怕月重珖见到我，他想一直瞒着这个秘密。


我像是突然掉进了一个冰窖之中，彻骨的寒凉将我包围起来。


原来，我只是长得像她，原来，他画像，其实是为她而画，原来他喜欢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那么我呢？


我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替身吗？


这个答案，让我心里乱成一团，此时此刻，我只想时光能倒流，我没有来到这里，没有见到月重珖，不知道这一段过往。


容琛神色平静，举着我的食指，对月重珖道：“灵珑拒绝你的时候，你曾说过，愿意做她食指上的那枚痣，可以陪伴她一生一世。我想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这句话。”


“我当然记得。”月重珖神色激动：“你善于易容整容，一定是你，抹去了那颗痣。”


容琛淡淡一笑：“我并不知道你会看见寐生手里的那幅画，我也并不知道你会看见她，怎么会提前抹去那颗痣呢？”他顿了顿，柔声道：“她不是二十年前的灵珑，她是我的未婚妻子。”他侧过头来，脉脉地看着我，眼中的温柔缱绻深幽如海，但我的心却一点点地凉下去。


这个眼神，这份深情，应该是属于二十年的灵珑，而不是我。


明灯璀璨，夜明珠的光，柔和温润，如同情人的凝睇。


月重珖清逸的脸上，带着浓的化不开的失望和不信。他缓缓摇头：“我不信。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如果你见到昶帝，你会发现，他和二十年前的莫归长的一模一样，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找到两个容貌一致的人，并非难事。”


月重珖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怀疑。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信，还是心里不愿意相信。


如果他信了容琛，就要把二十年来的希望彻底放弃，这个希望是他二十年的精神支撑，割舍只会痛彻心扉。


容琛清幽地叹道：“我从来不会骗人，如果不能说出真相，我宁愿沉默，也不会欺骗。”最后一段话，他面向了我。


宫室静无一声，一人高的珊瑚石上开着不知名的花，蓝色的花瓣，神秘幽静，像是旁观了岁月的秘密。我看着那丛花，眼角的余光中，可以感觉到容琛的凝望。


我心里五味杂陈，木然地避开他的视线。所有的痛都闷在心里，在那一片小小的区域里肆意膨胀，痛得无可比拟。


一瓣落花，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像是一个被惊醒的梦。


和他在一起，我一直觉得就是自己现实中的沉仙梦境，而此刻，是我梦醒的时刻，如同这一瓣离开了枝叶的落花。


月重珖的眼眸迷蒙中升起了雾气：“容琛，我相信你的为人，但我，总还是抱有一丝幻想，想她还活着，还会回来，那怕她，爱的不是我，都没关系，我只想她活着。”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略带哽咽。


“我知道，她是个让人很难忘记的人。可是我希望你能忘了她，她如果活着，也一定这么希望。她是天底下最良善的人，她希望每一个人都活得快乐恣意，她如果知道你这么纠结执迷于过去而不能释怀，一定会难过。”


“我无法忘记她。”


“那是因为你不想那么做。这二十年来，你派人四处找寻她的踪迹，从未有过放弃的打算，有过忘记过去的念头。”


月重珖厉声道：“那是因为我无法像你这样绝情。她那样喜欢你，你却在她死后，要去另娶他人。”他指着我：“那怕她长的和灵珑一模一样，也一样是辜负。”


空旷的宫殿里，响起了高亢的回声，四面包抄过来，像是一场忠诚对变心的拷问。


容琛清逸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法言说的苦楚。


我黯然苦笑，心如刀割，我该希望他是个绝情的人，还是希望他是个长情的人？


“我没有对不起她。我答应过她的事，这辈子一定会做到。”


容琛望着月重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清朗的回声袅袅飘在风中。


月重珖冷笑：“是么？”


“是。而你呢，你答应过她的事，可曾做到？她一直希望你做个有为明君。可是，羽人国和我二十年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座宫廷甚至比二十年前更加的落寞孤寂。你为国人都做了些什么？你不肯接受她不在的事实。不断地派人四海找寻她的下落。寐生的父亲，曾是你最得力的帮手，最亲密的兄弟，因此而死在异乡。你还要继续吗？”


月重珖默然。


容琛放柔了声音，“不要忘了，你除了是月重珖，还是是羽人国君，不要忘了你的责任，不要让她失望。”


月重珖眯起眼眸，光影在他棕色的眼眸中跳动明灭，像是起伏不定的心思。


容琛静静地望着他：“她真的已经不在。放下，并不是背叛。因为过去，再也无法回来，可是将来，却可以期盼。”


月重珖默立在蓝色花下，一瓣落花，飘到了他的肩头。


是不是每一瓣落花，都预示着一个醒来的梦？


静默中，他抬起头来，声音暗哑：“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他走出宫门，冲着夜色拍了拍手，从宫室四周的阴影中走过来数十个羽人侍卫。


“把他们送回到船上。”


依旧是炎千明背负着我归去，腾空而起的那一刹，我忍不住低头望去。


夜深露重，廊下，是月重珖独立风宵的寂寞身影。我的到来，无疑击破了他多年来一个执念。这或许是一件好事，他终于接受现实，放下过去。不知二十年前的灵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能让月重珖对她如此念念不忘？


元昭带来的船停在岸边，数百名御林军被扣在船上，见到我和容琛，元昭露出一丝真心舒展的笑。


容琛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们可以走了。”


元昭点头，含笑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不知该怎么说，只好道：“说来话长。”


元昭不再多问，下令开船。


浩瀚的海，千星璀璨，皓月千里。


甲板上，清风盈怀，无孔不入，可惜吹不动心里的沉甸。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是我已经熟悉到心底的声音，可是此时此刻，我却不想回头。


“灵珑，等找到十洲，我会向你解释一切。”


还需要一份解释吗？一切都如此的明了。


我涩涩地问道：“当年，是你和她一起来的羽人国吗？”


“是。”


“她是个怎样的人？除了和我相貌很像之外。”


“她是个让人难以忘怀的人。”他顿了顿：“她对我的情意，我三生三世都无法回报。”


这句话让人绝望。


当一个人不在的时候，思念和回忆会将她的好，放大数倍，而身边的人，却因为种种琐碎和磨蹭，会将她的好缩至无形。所以，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才觉得后悔。


她在容琛的心里，会是一个永远也无法替代的存在。此刻，他就站在我的面前，可是我觉得他离我无比的遥远，我们中间隔了整整二十年的时光，那是属于他和她的，对于我来说，这一段时光永远缺失，无从弥补。


我是该淡定地保持风度，还是该和他大吵一架，埋怨他瞒我至今？


最终，我还是理智地选择了前者，努力地长吸了一口气稍稍平静之后，我回头，挤出一朵干笑：“十几年前，师父收留我，教养我，大约也是因为我长的像他的旧友，而你，对我的好，也是因为我像她。”


“灵珑，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我回过头望着他，“那又是怎样呢？请你告诉我。”


“我现在不能对你解释，请你相信我，我对你的情意，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诚。”


“你可分辨的出，你喜欢的究竟是她，还是像她的我？”


他怔了一下，默然看着我。


我凝起所有的力气，问：“你究竟喜欢她，还是我？”


一句问话似乎耗尽了我一生的勇气。


夜静无声，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这一刹等待从万物萌生至百花凋零，长似三生。


“我都喜欢。”


这是他的回答，我很高兴他没有骗我，但这点高兴和心里的疼想比，如同一滴水之于海洋。


我终于知道，这么多年来我的大度，我的淡定，我的无坚不摧，其实都是表象，我其实只是个平凡至极的女人，我想要的，只不过是两个字：唯一。


“灵珑，所有的一切，终有一天，你会明白。”


他清幽的声音略带无奈，让我想起那一曲洞箫《归去来》，那是师父最喜欢的一支曲子，他和师父，和灵珑，共有的那些岁月，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那一段岁月一定是他毕生中最难忘怀，那个她，也一定是他一生挚爱。


我只是个替身而已。这一生，我从未这样挫败过，失落过，因为梦境太美，醒来的那一刻，真相苍凉的让我无法承受。


我无法接受一份不纯粹的感情，那怕情深似海。


“谢谢你帮我去掉了眉间轮的封印，谢谢你这段时日对我的照顾，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可是，我无法以身相报。这份感情，到此为止。公子是我的恩人，我以后会别的方式来报答你。”我极力地维持着脸上的僵笑，心肝肺都像是浸泡在黄连水里，苦不堪言。


他变了脸色，急切地握住了我的肩头：“灵珑，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又是怎样？”


他默然无言，只是深深地望着我。


他是在透过我的容颜，去看心里的爱人么？


一股浓烈的酸涩电流一般从心里涌上了鼻端，我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船头。


风吹过眼角，有微微的湿意。


龙舟已经近在眼前。船队上的长明灯，如同渔火，星星点点闪烁在黝黑的海面上。


龙舟上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向钧带人守在船头，见到我和容琛元昭，这才缓和了脸色，下令收起了兵器。


登上船，眉妩激动地迎了上来，“你没事吧？”她拉着我的手，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元昭。


“他没事。”


眉妩脸色一红：“人家问的是你。”


我笑道：“你嘴上问的是我，可是心里问的却是他，我替他回答，也不错啊。”


“讨厌。”


“那我以后不讨厌了，你问我什么，我都不告诉你。”


“那就更讨厌了。”


“你看你看，怎么都侍候不好你，还是让神威大将军来侍候你吧。”


我将她往前一推，推到了元昭的跟前。


元昭立刻退了一步，脸色微微泛红。


两人默默凝视，一言不发，我却仿佛感应到了两人眼眸间无声交流的千言万语。这一刻间，我真的羡慕眉妩，因为她是元昭的唯一。


我想，这种唯一那怕只有一刻，也好过一辈子的替身。


船队依旧朝着无边无际的大海航行，日子过得格外的慢，我刻意地躲着容琛。


眉妩冰雪聪明，看出我心事重重，便追问我羽人国之行发生了何事。


我悉数相告，一口气倒空了心事，顿时顺畅了许多。烦心时能有个知己可以倾诉，真的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眉妩悠悠地叹了口气：“其实，每个人都有过去，你真的如此介意？”


“我并不是介意他的过去，我介意的是，他把我当成是一个人的替身。”


眉妩点点头道：“我明白。其实我们所求的，不过是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对自己好，若是这份好掺杂了其他，便失去了纯净美好，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我黯然点头：“对，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眉妩默默地拍了拍我的后背，“怪不得公子最近憔悴了很多呢。”


“那有，还是一副芝兰玉树，丰神俊逸的模样。”


眉妩嘿嘿：“你看，你还是放不下他，明着避开他，私下又偷偷关注他。”


我窘笑：“你能不能给人家留几分面子啊，大姐。”


“时间是治伤的良药，尤其是心病。不要强求，随其自然吧。”


我笑了笑：“师父说过，心病最好治，也最难治。不知道我这一种，是属于好治的还是难治的。”


眉妩嘿嘿一笑：“你有心么？我以为是一坨铁疙瘩呢。”


我挠了挠眉梢，正色道：“有的”时间是治伤的良药，或许有一天我能想通，也或许有一天我能放下。


容琛一直在寻机会单独见我，他比平素来见昶帝的次数要勤的多。


我只想躲着他，甚至想要蒙一块面纱，遮挡住这张容颜，因为我无法辨别他看着我的时候，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二十年的那个人。

第41章


天气渐渐不那么热了，夜里的海风吹拂着单衣，已有入秋的意味。晨起，昶帝照例登上舵楼巡视四海。朝阳初升，海面上一片壮阔，日辉万千抛洒海面如璀璨碎金。


昶帝凝眸远眺着辽阔的大海，绣金衣衫染着朝阳的光芒，衬着他意气风发的容颜，即便是站在舵楼，依旧有着睥睨天下的架势。


他看了许久，不厌不烦。而我每日陪他观海，已经意兴阑珊。


海既善变又单调，无论看多久都看不透，如同人心。想起容琛，我黯然神伤。若不是路过羽人国，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他的过去还藏着那样一个故事。


“那里有一片七彩华光，是怎么回事？”昶帝忽然出声，手指远方。


远处的海面，那里好似另外升起了一轮朝阳，七彩璀璨，堪比彩霞之色。


昶帝吩咐向钧：“把船开过去看看。”


船行半个时辰，龙舟靠近了那片华光的所在，铺天盖地的七彩流光，让海上的朝阳都失去了颜色。所有的人都震惊地不能言语。这是一座无法想象也无法比拟的宝岛。


无数的珍宝，随意地散落，堆积如山，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只有寥寥几种认得。丈高的红珊瑚，丛生如树。鹅卵大的红宝石，祖母绿随意地散落在地上，如同石块。拳头大的夜明珠和骊珠混在一起，一颗比一颗明莹圆润。


说不清的宝物，叫不出名字的珍玩，奇珍异宝聚起万丈华光，刺得人近乎睁不开眼。


船上的人沸腾起来，从未有人见过如此多的稀世宝贝。


就连见惯了天下宝物的昶帝也面露兴奋之色，下令向钧带人登上宝岛去看看情况。


向钧带着十几个水手上了珍宝岛，过了一会儿，他呈上来一些宝物，其中有一块殷红通透的琥珀。昶帝举起琥珀对着阳光细细端详，里面一只蝴蝶栩栩如生，翅膀上的花纹都清晰可见，明媚娟丽。


昶帝眯着眼眸惊叹：“朕从未见过如此大的琥珀。”


余下的几样宝物，光华夺目，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昶帝放声笑了：“这莫非是上天赐予朕的礼物？”他扭头吩咐向钧：“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船上。”


“陛下三思。”容琛走上前来道：“陛下，所有的船只都已满载，这些宝物若是都带上，只怕要整整两条船才放得下，而船上满载货物淡水粮食，已经吃水很重，不能再添加分量。”


昶帝思忖了片刻，“那，将补给船上的刀剑衣物扔掉一些。”


“陛下，万一遇见海贼，或是到了一些国家起了纷争，刀剑不可或缺。衣物亦是如此，到了冬季，必须要有足够的衣物御寒。”


“这沿途是否还有其他国家？”


“有。”


“既然沿途有国家，再去采办一些补给便是，这些宝物，随便拿出一样，便可买下一座城池。有了这些，何愁买不到东西。”


船上的将士纷纷忍不住小声附和。


“路过宝山而不入，实在太亏了。”


“就是就是，这样的宝贝，随便拿一样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容琛道：“陛下，这些宝物，饿的时候不能吃，渴的时候不能喝。若是陛下喜欢，挑上几样带上便可，千万不可抛弃粮水物资，海航最重要的就是这些资源，一旦断粮缺水，满船人的性命堪忧。命都没了，再多的财宝都无济于事。”


众人的议论声消失了。


昶帝有些不耐，抬手打断了容琛的劝谏，转身吩咐向钧：“挑一些我朝没有的，没见过的宝物带上。”


向钧立刻指挥着御林军和神威水军，分别挑选了一些奇珍异宝运到了货船上。


昶帝站在甲板上看着，对挑选的宝物一一过目。


我站在他的身后，被一片宝光笼罩，目眩神迷。


怪不得有那么多的人都喜欢珠宝珍玩，这些东西，的确让人眼花缭乱，爱不释手，而且，它们不光美，还很值钱，这就如同一个内外皆修的美人，谁又不爱？


搬运的士兵各个不胜欣喜，虽然这些东西不属于他们，但光是看一看，摸一摸，便让人激动不已。物欲的力量不可小觑。众人沉迷于这一片无与伦比，此生难得一见的珠光宝气中，浑然不觉遥远的海面上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飓风来临之时的呼啸。


我一向感觉比常人灵敏，下意识地抬头，发现站在一旁的容琛，神色有异。


他眺望着远处的海面，渐渐敛起了剑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暗沉了下来。突然他面色一变，朗声道：“陛下快些开船，离开这里。”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天空突然一片阴霾，像是漫天的乌云都汇集到了头顶，本是朝阳初升的海，此刻昏暗如落日余晖前的辰光。


昶帝迟疑了一下，立刻下令开船离开。


一阵一阵的呼啸声传来，海水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像是煮沸的滚水。海浪滔天，巨响震耳。船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水里飘摇荡漾，如一片单薄的落叶。


人们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有的人开始呕吐起来。


是海啸吗？我紧紧地扣住楼梯扶手，惊慌地看着容琛，他的脸色越发的凝重，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忧色。


我心里生出一份不妙的感觉，能让容琛动容的，必定不会是一件小事。


天空上的那片阴霾像是移动的山影，顺着呼啸声和海浪的震动转瞬间到了头顶。


突然，船上有人叫了起来：“巨人！”


“是天神！”


那团挡住阳光的阴霾，竟然是一排巨人的身影。


他们从海上跨步而来，高大的身躯几乎要触到天空，海水不过只到他们的大腿。他们行走海中，如同人类淌水在溪水小河之中。


所有的人都震惊的不能言语，仰着头目瞪口呆。


他们难道真的是天神？


巨人们疾步走了过来，行动间，海水在他们的腿间如同潮涌一般，巨浪起伏，龙舟被冲击的颠簸浮沉，岌岌可危。


他们站在那里，如同十几根擎天柱。身子遮挡住了阳光，形成了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整只船队。


我昂着头才能看见他们的全身，他们的头仿佛已经顶着天空，高耸得几乎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只是有一种泰山压顶的感觉，让人喘不过来气。


“大胆小人，竟然偷我们龙伯人的宝物，实在是不可饶恕。”巨大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怒气，震耳欲聋。


我第一次见到昶帝的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与海中的巨人相比，他站在舵楼上，如同一只关在笼中的鸟。


他强撑着一副君临天下的架势，朗声道：“朕并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你们的。”


“不知道，就可以随意地拿走吗？无耻小贼！”


巨人怒声高骂，声音几乎要将我的耳膜震破。


昶帝气得脸色发白，我想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敢这样放肆地骂他。


巨人伸手将船上的珍宝抓起，放进了一个巨大的口袋，然后又把珍宝岛上的宝物也悉数放了进去。


珍宝夺目的光芒从巨人的指缝间漏下，像是枝叶间洒下的斑驳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巨人怒气未消，一边拿着宝物一边大声怒骂：“无耻小贼！胆大包天，贪婪卑鄙，见钱眼开，毫无君子之风。”


昶帝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已经到了暴怒的极限。而满船的人都静无一声，任凭巨人的嘲骂声在耳边呼啸。


“神威将军，全力抗敌。”昶帝终于按按不住羞恼，大声喝令元昭。


众人一听昶帝的号令，皆露出胆战心惊的神色。元昭的脸上亦闪过一丝犹豫，佩剑握在手中，青白色的手背上青筋突起。此时此刻，纵横四海，声名赫赫的神威将军，在巨人面前，也显得渺小无力。


他和容琛齐声道：“陛下不可。”


昶帝震怒，厉声喝道：“你们身为臣子，看着君王受辱，难道不该以死相搏？”


向钧立刻举起宝剑，大声喊道：“放箭！”


匆忙之间，士兵开始放箭，朝着那些巨人射去。


诡异的是，那些箭，雨点般落在他们的身上，居然毫发无损，悉数被折回到海里。


众人目瞪口呆，难道他们真的是天神，刀枪不入么？


震惊错愕和惊慌之下，放箭的士兵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箭弩，露出敬畏惊恐的神色。


巨人们怒骂：“贪财无耻的小人，偷了我们的东西，还敢来挑衅，看我不把你们这些无礼的小贼们扔到海中喂鱼。”


话音如雷声轰轰然在耳边回响，他们扬起胳臂，握住了海船的船帮，巨大的手，足有半只船长。在一片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海船在他的手中如同一只纸折的小船，顷刻间便被他抬手一掀，倒扣在海中。


船上的人如同饺子下锅一般扑扑通通地落入大海。


海上一片哀嚎声。


巨人怒气未消，接连又掀翻了七八只海船，一刹那，海面上悉数都是人，近千人在海上挣扎，呼救声不绝于耳。


龙舟上的人震惊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惊慌失措，束手无策，面对巨人，我们如同蝼蚁。


我从来没有觉得人类如此的渺小，如此的不堪一击。惊惶之际，巨人的一只手掌已经伸了过来，船上一阵惊慌的呼叫，甲板上的御林军犹如惊弓之鸟四散开来，昶帝怔在舵楼上，巨人的手指伸进了舵楼，将昶帝扯了出来。


雄霸天下的昶帝，如同一只蝼蚁，在巨人的手指间，我不知他是碍于面子没有挣扎，还是惊吓过度没有挣扎。


巨人如抛掷一件落叶，将昶帝轻飘飘地投掷到了海中。一个海浪打来，将他卷进海水之中，倏忽不见踪迹。


“快救陛下——”向钧的一声呼喊被无数的尖叫声覆盖淹没，一阵天旋地转，龙舟被巨人掀翻，耳边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我的眼前一黑，身子如同从山崖上坠落，不过是短短的一刹，海水猛地一下子灌进了我的鼻腔，眼前一片墨黑，我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浮起来，但是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迫着几乎不能动弹。


绝望惊惶之下，心跳几乎都快要停了，难道我就这样葬身大海么？

第42章


忽然间，一条有力的胳膊托住了我的腰身，唇上贴上一记微暖的气息。我莫名地感到心安，熟悉的感觉告诉我，抱着我的人，应该是容琛。


露出水面的那一刻，他说：“别怕，有我。”


生死关头听到这一句话，骤然让人心里安稳。


他一边托着我望小岛上游，一边冲着海面喊：“大家游到岛上去。”


众人纷纷朝着盛放珍宝的小岛游过去。


巨人已经将岛上的宝物取走，他们淌水阔步而去，行动间，海浪滔天，声震入云。


放眼看去，到处都是人，我焦急地寻找着眉妩的身影。


“眉妩，眉妩！”


“灵珑，我在这里！”


小岛的那一边，传来眉妩的回应。


我飞快地爬上小岛，朝着那一边跑过去。


元昭扶着她的胳膊，登上了小岛，原来她和他在一起。


“眉妩！”我紧紧地抱住她，喜极而泣，这一刻，能活着真好。


“灵珑，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呢？”


：“我很好。”


她居然一点也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眼中闪过明媚幸福的光芒，羞赧而兴奋地说：“刚才是元昭救了我呢。”


元昭找到向钧，问“陛下呢？”


“陛下，陛下！”向钧朝着海面四处狂喊。


元昭返身便跳入了海中。


“元昭！”眉妩情急之下，直呼了他的名字，他回过头来看了眉妩一眼，对她点了点头，便游向海中。


眉妩急得跳脚，“干嘛要去寻那个坏皇帝，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向钧恶狠狠地抽出腰间宝剑：“闭嘴，你敢大逆不道！”


容琛伸手弹开了向钧的剑，冷冷道：“向左使此刻还是寻找陛下要紧。”


向钧哼了一声，挥剑指着十几个爬上小岛的御林军和神威军，“快去寻找陛下，快！”


神威军无动于衷，拧着衣服上的水，只有几个御林军跟着向钧跳入了海中。


向钧回头恨恨地看了看神威军。那几名神威军丝毫也没有惧色，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心里认同的首领从来都不是昶帝，而是元昭。


只是让我想不到的是，容琛也跟着向钧跳入了海中，他也是要去寻找昶帝么？


我大为疑惑。元昭一向忠诚，下海去救昶帝毫不奇怪，容琛为何也要舍命去救他呢？难道因为昶帝长的像二十年前的师父，所以他也会爱屋及乌地施以援手？一想到容貌相像这个问题，我便立刻想起了和我同名的那个她。于是，心里的那个结，又出现了。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是我知道，这个心结一日不解开，我便一日不会快乐。心病还须心药医。我的心药会是什么？


眉妩拧着衣服上的水，小声嘀咕：“为什么要去救那个坏皇帝。今天这一切都是怨他，贪财不说，还不自量力。”


“今日也让他老人家尝尝什么叫命如蝼蚁的滋味。”


眉妩笑了，“所谓人贱有天收，希望老天将他收了去。”


相继又有不少神威军和御林军爬上了小岛，此刻，巨人已经消失在天际，阴霾如乌云散去，海面上光亮起来。


小岛上挤满了幸存的人。可是众人除了一身湿漉漉的衣衫，已经一无所有。所有的船，悉数被巨人掀翻在海里。死里逃生的喜悦转眼就消失了，大家绝望地看着一只一只沉下去的海船，谁都知道，这一刻的生，其实离死很近。在这一望无际的海上，没有粮食，没有水，这一刻的幸存，不过是将死亡拖延了几日而已。


可怕的绝望让众人陷入了死寂。


容琛和元昭游了回来，元昭的腋下夹着昶帝，容琛托着他的腿。向钧筋疲力竭地爬上岸，趴在地上面色灰白。而昶帝，看上去像是死了。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发髻四散，面色青白。


元昭用掌心压他的胸膛，所有的人都盯着昶帝的脸。神色莫辨。


我不禁想，除了元昭容琛，有几个人，是真心地想要他活下来？若是一个人活着，可所有的人都希望他死了，这样的活着，可还有意义？


昶帝忽然动了一下，头一歪，吐出一大滩的水。接着，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然后剧烈的咳嗽，我竟然有些微微的失望，他还活着。


向钧惊喜万分：“陛下，陛下您终于醒了。”


昶帝慢慢睁开眼，看了看身边半跪半蹲的元昭。


“派人，打捞明慧的水晶棺。”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昶帝这是海水进了脑壳吗？


向钧一脸苦色，“陛下，水晶棺此刻已经沉入了海底，无法打捞。”


玄羽也道：“陛下，向左使说的是。这海水深不可测，我们又没有任何工具，如何打捞？”


昶帝瞪着眼睛看着天空，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来，将头发盘了个发髻，又恢复了以往威严倨傲的模样。


“容琛，那些巨人是什么人？”


容琛答道：“他们就是书中所说的龙伯人。根古书记载，归墟原本有五座神山，岱舆、员峤、方壶、瀛洲和蓬莱，最初，神山在海上漂来漂去，天帝便派了十五只神鳌下来，每队五只，轮番用头去撑住神山，不让它们漂走。龙伯人钓走了六只神鳌，于是，岱舆和员峤便随着海潮漂走了，现在只余三座神山，方壶、瀛洲和蓬莱。所以才有十洲三岛之说。”


昶帝默默听着，良久才嗯了一声，吩咐众人：“大家下水去捞东西，能捞到多少是多少。”


海面上飘起了一些包裹，众人来回往返了数回，打捞起了一些东西，可惜都是些衣物，不解燃眉之急。所有人的脸色都随着西落的斜阳渐渐沉了下来。


眉妩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痴痴的看着元昭，眼中仿佛有万语千言。我知道她此刻所想，以她至情至性的脾性，她会觉得能和心爱的人死在一起，并没有什么遗憾。


可是我呢？我为什么心里那么的纠结酸楚？


我默然看向容琛。


他面朝大海，拿起了洞箫。碧绿色的箫管，衬着他清雅俊美的容颜，犹如一副画卷。


那支熟悉的曲子“归去来”在薄暮的海上飘了起来。


玄羽不满地叹了口气：“此刻，容大人还有心情吹洞箫，倒真像世外仙人，不食人间烟火了。”


容琛放下洞箫，对他淡淡一笑，转头对昶帝道：“陛下，一会儿鲛人若是出现，请陛下屈尊去恳求鲛人首领一件事。”


昶帝一愣：“什么意思？”


“陛下还记得寐生么？”


“自然记得。”


“请陛下学会这句话。”容琛点了点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极其稀奇古怪的话语，依依呀呀，语调婉转。


昶帝问道：“这是什么？”


“寐生懂得鸟兽之语，也听得懂鲛人的语言，臣曾学了几句，这句话的意思，便是请鲛人首领帮忙捞起一只船的意思。”


昶帝腾地一声坐了起来，面露狂喜之色。


“真的么？”


容琛点了点头。


所有的人都激动起来，纷纷道：


“再告诉鲛人，让他们捞些吃的上来。”


“对对，多捞些东西上来，穿的用的吃的喝的都捞上来。”


容琛微微叹了气：“陛下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但愿，鲛人还能记得二十年前的那份情意，也但愿鲛人不记仇。”


“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与臣的一位故交相貌相像，而臣的那位故交，恰好曾救过鲛人的首领。那鲛人念旧，曾靠近龙舟看望故人，却被陛下捕捉到船上，险些杀掉。所以，臣担心，此次那些鲛人未必肯帮助陛下。”


昶帝一听，面露尴尬，良久才哼道：“不论如何总要试一试，难道大家在岛上等死不成？”


我看见地上散落着一些零星的珍珠，便开了句玩笑，“陛下若是饿了，不妨吃些珍珠，还有美白功效。”


昶帝一听，脸色更难看了。有句话我憋着没说，若不是您老人家起了贪念，又刚愎自负自不量力，哪有这样的一场劫难？


夜色渐渐浓了起来。海面上突然亮起了光，一开始我以为是流星，随着那光点越来越多，有一个黑色的影子飘了过来。


容琛站起了身。


那黑影停在海面上，一袭黑衣纹丝不动，像是风永远都吹不到他的身上。看着他手里的黑幡，我恍然想起，他就是鬼差焦离。瞬间，我后背升起一股凉气。


他看着容琛，依旧是一句冷漠无情的问候：“好久不见。”


容琛低叹：“见到你，只有一件事，所以，不见你，最好。”


焦离不言不语，迎着海面，张开了黑幡。岛上的人只有我和容琛能看见他，众人只当容琛自言自语，却不知道此刻，海中有无数的亡魂。


渐渐地，海面上浮起了无数的光点，如流萤一般，朝着那黑幡飘了过来。


焦离收起黑幡，对容琛点了点头，便转身飘去。


容琛低声道了句再见。


焦离停住，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答了一句：“过几日再见。”


此言一出，容琛的脸色一变，我也反应过来，焦离这句话的意思，便是过几日还要死人。


我的心情骤然暗沉下来。如果鲛人不肯帮忙，没有船，没有水，没有粮食，我们的结局已经可想而知。焦离再来时，收走的会是谁？


容琛俊美的脸上布满肃色，他吹起了洞箫，清幽的曲声在暮色中飘散，如一缕轻烟雾笼了这片海。


众人翘首以盼，等着鲛人的出现。昶帝的忐忑不安，十分明显。若是鲛人真的不肯帮忙，只也能怨他自己当日的狠绝。


终于，海面上出现了鲛人的歌声，随着洞箫的声音一唱一和。月亮升了起来，白色的光盈盈地在海水上荡漾，星星跳跃着像是一个一个的精灵在随风起舞，清雅的洞箫声，低吟的歌声，在月光里缠绵徘徊。若不是腹中饥肠辘辘，若不是身上潮湿寒冷，此情此景堪如仙境。


玄羽低声道：“陛下，她们来了。”


昶帝低声地念叨着容琛教给他的那一句鲛人之语，神色很紧张。


渐渐地，那些鲛人聚到了小岛的周围。


那个鲛人首领，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昶帝，因为上一次的被捉，她对昶帝有了戒心。这一次，她没有靠近，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昶帝。


我心里忽然很难受。因为我知道，她看得不是昶帝，而是师父，这是一段无望的感情，一段凄美的回忆，一段不可能跨越的距离。


昶帝单膝跪下，冲着那鲛人首领大声地喊出了那句话，碧海上响起袅袅回声。


一向倨傲自负的他为了求生居然肯跪下恳求鲛人。不得不说，他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容琛放下了洞箫，我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洞箫。他也很紧张，所有的人都很紧张，这是唯一的一条生路。


鲛人首领并无反应，停了片刻，鲛人便散开了，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一切都恢复了寂静，海风吹得湿衣寒气环生。


落魄的昶帝急切地问容琛：“她们答应了吗？”


容琛摇了摇头：“臣不知道。”

第43章


昶帝颓然坐在了地上，所有的人都静默着，岛上一团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海面上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一团黑影渐渐靠近。


“是船！”


“船！船！”


众人狂喜地喊着，看着那黑影越来越近，不是龙舟，只是随行船队里最小的一只储备船，原本装的是一些兵器衣物。


无数的鲛人推着这艘船前行，砰地一声船靠在了岛边。那个鲛人首领，隔着船舷看着昶帝，露出一个依稀如笑的表情，然后又对容琛依依呀呀说了一句什么，转身离去。


鲛人跟随着她，鱼儿一般游走在如纱的月色中，渐渐不见。


昶帝激动地扑到船边。


船上原本装着的衣物兵器都不见了，却有十几个竹笼。


向钧激动地喊道：“陛下，这是装馒头的竹笼。”


他激动万分地揭开竹笼的盖子，果然，里面装着馒头。


泡了海水的馒头已经不像样子，但没有人嫌弃，不及昶帝开口，众人便涌了上来。


昶帝回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道：“一人一个。”


幸存下来的神威军和御林军不足七百人，很快，两笼馒头便分光了。


众人看着剩下的十二笼馒头。很显然，再过六日，众人便会再次陷入绝境。


“十日之内，便可到达射虹国，大家不必担心。”容琛的一句话，像是一个定心丸，让所有的人都悄然地舒了口气。


昶帝挥了挥手：“上船吧。”


众人相继登上了船。这条船自然无法和龙舟想比，但此刻能有一条船，已经是莫大的欣喜，是活命的机会。


元昭将幸存的士兵安置妥当，昶帝命向钧将剩下的十二笼馒头抬入了他的房间。


毕竟这是一条沉过的船，湿漉漉的房间十分凌乱，东西七零八落，有些地方还缠绕着海草。我收拾了半个时辰，房间终于看上去勉强能住。


昶帝难得的好脾气，居然也未挑剔恼怒，只是怔怔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短短一日，他像是多了几分沧桑。


“陛下您早些安歇。”我正打算告退，他撩起眼帘，贸然说了一句：“朕想起了明慧。”


我心里一涩，明慧她此刻已经长眠在海底，此行源她而起，可惜她却再也不会醒来。虽然她一早就说过，不想复活，不想继续今生，可是真的眼睁睁看着她彻底了结今生，我仍旧觉得遗憾不忍。


“朕一开始，一点都不喜欢她，玄羽挑来的女子，她是最丑的。”昶帝眯起眼眸，缓缓道：“朕一点都不喜欢她，但偏偏只有她练成了房中术。”


他居然不喜欢她？我吃了一惊。原来他并非审美观扭曲，只是演技高超，对明慧那般的痴情深爱，皆是假装不成？


“朕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朕，这倒也公平。朕从生下来，就从未输过，呼风唤雨，只手遮天，没有人能勉强得了朕，更没有人能赢得了朕。于是，朕生平第一次遇见了敌手。”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下来问我：“你可知朕的敌手是谁？”


我迟疑了片刻，答：“陛下自己。”


“不错，就是朕自己。”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仿佛没有料到我会猜中他的答案，他也许以为我会答明慧。


“双修要性灵想合，两心相悦，体质互补。朕不喜欢她，但又非她不可。朕必须要战胜自己，逼自己爱上她，所以，这三年来，朕忍她，等她，宠她，其实不过是在和自己斗。”


“那么，陛下胜了么？”


昶帝默然片刻，一字一顿道：“朕从未输过，所以，这一局，朕相信自己一定赢。可惜，她的自尽，让这一局走到一半便成了死局。”


“所以，陛下要她复活，继续这场赌局？”


“不错。”


原来，他倾尽天下费尽周章历尽千辛万苦地要救她，只是为了继续这一场战局？


“这场赌局，朕其实还有一个对手。”


“谁？”


“元昭。”


我再次吃了一惊，关元昭何事？


“她喜欢的人，是元昭。”


原来一切他都知道，我暗自佩服他的演技和忍耐力，他居然可以演的如此之像，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他用情至深，为了一个女人而不顾一切。就在方才，他被救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让元昭派人去打捞明慧，那一刻，我丝毫不怀疑他对明慧的真心，我想全天下的人都不会怀疑。


知道真相的一刻，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人心难测，堪比海水难量。如同容琛，如果不是遇见月重珖，我恐怕永远都不知道，二十年前，还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灵珑，才是他此生挚爱。


“世人爱戴他景仰他，称他战神。”昶帝轻哼了一声：“若不是朕西征中受了伤，又怎么会成就他的赫赫威名朕无论是哪一方面，都强他百倍。明慧居然为了他而拒绝朕。朕不服，也不甘。所以，朕更要她复活，喜欢上朕，这样，朕才算是赢了元昭，也赢了自己。”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丝自负骄傲的笑：“这一仗，朕有三个对手，明慧，元昭，朕自己。”


“朕从未输过，可惜，这一仗，因为明慧的死，而无法继续，朕很遗憾，很不甘心，所以朕想让她复活，将这一仗继续打下去。”


想起众人目前的惨况，想起为数不多的馒头，还有这船上的七百人命，我忍不住气道：“陛下可知，为了你心中这虚无缥缈的一战，要死多少人？”


昶帝哼了一声：“那一场战争不死人？对他们来说，这一次出海压根算不得打仗，只是一场赌局，赌的就是生死。要么死，要么长生。”


我气结无语。


“今日，朕被龙伯人扔进大海，九死一生。朕想，不知谁会来救朕。或许，没有人会来。朕没有想到，会是元昭，你说，他为何要来救我？他并不傻，我对他如何，他应该心知肚明，这世上真的有这么愚忠的人么，朕不信。”


此时此刻，他还在怀疑元昭的用心，我气得气血翻涌，咬牙道：“天下人，陛下谁可以提防，独独不必防着他。”


“为何？”


“因为他天生患有绝症，有生之日已经屈指可数。陛下担忧的怕被他夺取的东西，他根本也没放在眼中。”


我承诺过要为元昭保守这个秘密，但此时此刻，我真的无法做到，我为他不平，他为昶帝出生入死，对他舍命相救，却被昶帝视为心里的敌人。


昶帝明显一怔，似乎难以相信。


“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陛下对他的猜疑，有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嫌。”


昶帝皱了皱眉：“所谓英雄相惜，其实，朕很欣赏他。但他名声太盛，功劳太大，威望太高。所以，朕也不得不防备他。”


“陛下，其实你的敌人，不是明慧，不是元昭，只有你自己。你的心结已经不是心愿，而是心魔。陛下可曾想过，便是赢了这一仗，又如何呢？”


昶帝一怔，似乎没有想过这个结果。


“自己和自己，是没有输赢的，赢的一方是你，输的一方也是你。”


昶帝默然沉吟了片刻，低声道：“失去了明慧，这一仗已经没有了意义。或许，是我该放手的时候。”


“那么，陛下是要打算回归中土吗？”


昶帝站起身，背负双手，望着苍穹一轮圆月，缓缓道：“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焉有回去的道理。十洲三岛，朕志在必得。”


我恍然想起那一日，他在太后的寝殿里说的一番话语。


“这满室辉煌，无边富贵，都是浮华一梦，朕死了，都是别人的，朕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一样都留不住。只有长生不死，这些才会是朕的，永远都是。”


之所以要出海寻仙，是因为他要明慧复活，如今她已经不在，他也一样要寻到长生仙草。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不是明慧，也不是爱情，而是那些他不想舍弃的东西，想要永远拥有。


事情往往是这样，走到最后，已经失去了来时的初衷。


我深感无语，施了一礼，躬身退下：“但愿陛下能寻到长生仙草。”


走下楼梯，一个修长的身影等候在拐角的阴影里。我脚下一顿，转身上了楼。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一连两天，我都躲着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昶帝的身旁，他无从和我单独叙话。


我医得了别人的心病，却医治不好自己。


七百人拥挤地聚集在这条船上，没有淡水，即便很饿，馒头也变得难以下咽。


船行如飞，众人却度日如年。一日的进食只有一个馒头，根本无法填饱肚子。饥渴交加的感觉像是一只魔爪，整日在心尖上抓挠。


越来越饿，越来越渴，时光越来越难熬。到了第三日，一种无形的恐慌和焦灼便像瘟疫一样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虽然有容琛的十日期许，但又有几个人真的确信？包括容琛自己，他又有几成把握？我没有勇气去问他，很怕得到一个我不想要的答案。


很多时候，人活着就是靠着一股信念。


三更时分，我才从昶帝的房中出来，他最近焦虑过度，睡得极晚，作为他的爱卿侍从我也跟着不能早退，和向钧一起陪他熬着。其实私心里我倒是希望这样，以免碰见容琛。


没想到他在我的房间外等我。


月上中宵，晚风很凉，他依旧是一袭单衣。


我略一迟疑，抬步走了过去。经历了这两天的思索，我平静了许多，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和他谈一谈。


他好似许久都没见到我，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神比平素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是歉意，还是隐衷？


我弯腰施了一礼：“多谢前日公子的救命之恩。”曾经那么亲密，现在却这样疏离，我心里不是不难过，但是只有保持这样的距离，我才能不让自己的心迷失地更彻底。


他抬起我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伤痛，“你瘦了。”


“多谢，我最喜欢听别人说我瘦。”


他抬手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梁：“顽皮。”


这样宠溺爱怜的动作，他是在对谁？我好像入了一个魔障，面对他，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去分辨，他的一言一行，到底是在对我，还是在对心里的那个人。这种思量，快要将我逼疯。


“公子找我何事？”


我努力保持淡定平静，他却不回答，把我拉进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我略有些紧张，狭小的舱房里，因为他的存在而陡然生出一丝暧昧。


他从袍袖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袱，解开。


开过天知的我，夜视如白昼。


白色的绢布里，放着几个馒头。


这是幻觉么可是我分明闻见了一股朴实无华，勾魂摄魄的香味。


饥饿的身体，每一个部分都像是活了过来，原本像是凝固了的血流苏醒了，飞速地在体内流动。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掌心，声音抑制不住地轻颤：“你那里弄来的？”


“是这几日分给我的口粮。”


“那你为何不吃，你不饿么？”


他望着我，只说了三个字：“留给你。”

第44章


本就安静的舱房突然陷入了更为深广的寂静之中，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如一记重锤击中了我的心扉。


他白衣胜雪，容颜如玉，修长干净的手中托着一张白绢，上面是世间最普通的一种食粮，却是眼前最珍贵的东西，胜过所有的金银珠宝，权势富贵。


这不是馒头，是活下去的机会，是生命之源。


他现在，要让给我。


我无法描述自己内心的思潮翻涌，或许人在饥渴交加，生死存亡之际格外的脆弱善感，眼泪悄无声息地涌出眼眶，簌簌的掉在了馒头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抹去我脸上的泪，轻笑：“加点盐水更好吃是么？”


我也不想在他面前流泪，但眼泪无法止住。泪眼朦胧中，他白色的身影，恍惚如一缕云烟，半真半幻，若即若离。


我忍不住问：“是因为我长的像她，所以不想我饿死么？”


他笑了：“生死关头，还在计较这些么”我使劲吸了吸鼻子，正色道“因为，这比生死对我都重要。”


我也不想这样冒酸气，不想这样纠结，不想这样钻牛角尖，可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我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都快死了，还顾什么形象，就把心里一缸子醋都倒出来淹死他好了。


他没有说话，突然将我紧紧地拥在了怀里。他一直是个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的人，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好似施展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把我和他融在一起，永不分离。


这样的拥抱让我动容，我推开他，哽咽着问：“你为何不吃？”


“我不饿。”


“你是神仙么？”


他一本正经地思忖了片刻，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道：“嗯，半仙吧。”


我：“……”


我清了清嗓子，打算来个醋漫金山，“话说”他定定地看着我，露出一个温柔宠溺，好整以暇的笑靥，“你说。”


他掌心里的温度灼热了我的肌肤，眼中亦是灼热的一片赤诚，我避开他的凝睇，说：“我想要的感情，很简单，我是他的唯一，他也是我的唯一。不是一份代替，也不是一份怀念。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不要求你忘记过往，我只是不想成为一枚怀念的棋子。”


他正色道：“灵珑，你不是她的替身，你是独一无二的你自己。”


“我和她长的太像，或许你自己也未必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因为她而喜欢我。”


“有一个办法可以证明。”


“什么办法？”


他举起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这里有一颗属于你的相思珠。”


我猛然一怔。


他定定地看着我，明澈的眼眸熠熠生辉。“你说，我有太多秘密，你从未走进我的心里。现在，我把心打开给你看。”


“别胡说。”我震惊不已，慌乱地想要抽出手掌，他却紧紧握住不放，“我是认真的，不是玩笑，我相信你的医术。”


他的确不像是在开玩笑，明澈的眸中盈满坚毅决绝。


“不，我不要。”


他从腰间拿出一枚匕首，一字一顿道：“若要打开你的心结，只有打开我的心。”


我大惊失色，抢过他的匕首，不假思索往窗外一扔。


“噗”的一声轻响，我的心一下子轻松起来，好似心里那个重重的结也随之抛到了水中。


他扒着窗框叫道：“那匕首很贵啊！是秦始皇的宝物！”


我忍俊不住：“才不信，少来讹我。”


“赔我的匕首。”腰上一紧，被他从背后抱住。


我忍着笑：“不赔。”


他的唇贴到我的耳边，“那除非你说，我的就是你的，你是我的。”


我撩了撩头发，“这什么拗口的句子，我不会。”


“那我教你。”他顿了顿：“口对口的教，可以么？”


我大惊失色，“不可以！啊呜”可惜体力悬殊，最终反抗无效，于是被狠狠地教导了半晌之后，容先生扶着我的腰身，深情款款地问道：“学会了么？”


我真心地说：“学点东西真是太不容易了。”刚才的那个深吻，腰都被弯折了。


他很有成就感地勾唇一笑，笑靥魅惑迷离如一抹月光，我看得心尖一荡，忙错开了视线，再多看，难保我不会失控，主动要求学点什么。


“天色晚了，你早些睡。馒头你收好，接下来的几日会很苦，熬过去就好了。”


我点点头：“我只要一个。剩下的你拿走。”


“你担心我？”


“你若是饿死了，我们怎么去寻十洲三岛？”


“你放心，我不会死。”


我恶狠狠道：“你若是死了，我第二天就会忘记你。”


他笑了：“好狠的心。”


我将馒头包好，放在他的怀里。


“早些睡吧。”他温柔地笑笑，开门离去。


我怔立了片刻，关窗时却发现，那个绢布包还在我的桌上。


我握在手里，眼眶慢慢热了。


解开了心结，这一晚我睡得十分甜美安稳，但醒来的一刻，无情的现实便摆在了眼前。


玄羽每日都对着苍天悼念，这日清晨，上天终于发了善心，竟然落了一场雨。


容琛带着众人将船上所有的能盛放水的器物都找出来，储存了一些淡水。


船上的人就像是快要干死的禾苗，经历这一场雨，又活了过来。有了这些雨水，又多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昶帝坐在舵楼上，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的海面。四望皆是一望无际的海，不见一点的绿色。唯有蓝天白云，偶有海鸟飞过，表示时间并非停滞在这一片无极的海上。


原本弹指而逝的时光，在焦虑中苦苦煎熬，终于挨到了第六日。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天。过了今日，将会没有任何食物。船上的气氛压抑的可怕。


昶帝让向钧把馒头切开，每个人只发了一片薄薄的馒头片和一小杯淡水。然后吩咐神威军下海捕鱼。


容琛道：“陛下，大家饿成这样，又没有工具，就这样下海捕鱼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向钧斜了一眼元昭，“世人都说神威军勇猛如天兵，他们也一向自视甚高，不把我们御林军放在眼里，我想区区饿了几顿，神威军还不至于连捕个鱼都不成吧？”


这句带着嘲讽的话，顿时惹来了神威军的怒目相向和反唇相讥。


连维怒了，嘶哑着嗓子道：“陛下为什么不派御林军下海？”


连维的话如同点了一把火，神威军忿然叫嚷起来。


“老子饿的头晕眼花，那有力气下海捕鱼。”


“还没等捕到鱼，老子先葬身海底了。”


“神威军的威名是打仗杀出来的，不是捕鱼捞来的！”


“他们不服气就来打一架。”


向钧冷着脸拂袖而去。


元昭抬手打断了众人，无奈地说道：“大家捕到鱼才能有东西吃，就当是为了我们自己。”


说完，他率先跳下了海，几十名神威军也只好不情不愿地下了海。可惜，人人都是空手而回。这一番下海，不仅没有捕到鱼，反而耗尽了他们的力气。


他们躺在甲板上，筋疲力竭。


昶帝背负着手走到甲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淡淡道：“这便是名扬天下的神威军么？”


元昭面色冷了冷，躬身道：“陛下，神威军是军人不是渔夫。”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元昭顶撞昶帝，但不是为了自己。


昶帝面露不悦之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护着他们，那你就省着自己的口粮分给他们。”


元昭抬起头来：“臣一定会与他们同生共死。”


昶帝冷笑着拂袖而去。我清晰地看到元昭身后的神威军，眼中露出了杀气。他们都是从修罗场上厮杀出来的人，绝境之中，最能逼出人性的恶。


我跟着昶帝回到了房间。


向钧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馒头。


“陛下请用。”


昶帝皱眉：“朕不是让你把馒头都切成片么？”


向钧一脸恳切恭敬，弯着腰身，毕恭毕敬道：“陛下万金之体，怎能只吃一片馒头。”


“朕只吃一片，朕也会和大家同甘共苦。”


昶帝看上去很倦，省着力气不欲多说，只挥了挥手让向钧退下。


向钧的脸色僵了僵，欲言又止，终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馒头，躬身退了下去。


昶帝的举动让我有些意外。


“人在饥饿之极的时候无异于野兽，士气军纪以及权势的威压都靠着公平两个字维持，如果朕多分些食物，士兵可能哗变。”


这是有史以来，我听到的昶帝说的最像人话的一句话。大约是我的神色暴露了我的想法，他拧眉问道：“你是不是以为朕是个无能的昏君？”


我挤出一朵干笑，违心地摇了摇头，心道：陛下难道您不是么？


“江山是朕一手打下来的，朕吃过的苦，流过的血，比任何一个将士都多。朕曾经靠吃雪，熬了三日三夜。”昶帝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好久都没有这么刺激过了，朕很激动，又有一种打仗的感觉。”


他的激动很让人无语。我已经没有力气和他争辩。因为吃得太少，走路的时候，有一种梦游的感觉，飘飘忽忽。


翌日，船上绝望的气息更浓，沉闷的死寂仿佛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黑沉沉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让人快要透不过气来。


身为医者，望闻问切是基本技能，观察人的容色更是我的职业习惯，我几乎能从一些将士的眼中看到浓烈的杀气。这种眉宇之间带着的煞气让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船上诡异的宁静中更是蕴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血腥之气。


夜晚，船上静的仿佛没有人烟，连海风仿佛都停滞了，我坐在房间里，又渴又饿，跳跃的烛火，让我想起伽罗温暖的炉灶，还有那灶台上香气四溢的美食。


那时，眉妩轻盈的身姿在厨房中忙碌，亦如绣花跳舞一般的美妙，而此刻，她萎靡不振地趴在桌子上，如同枝头上一朵恹恹的杏花。


我吞了口唾沫，有气无力地说：“原来我们以前过的那么幸福。”


眉妩蚊蝇般飘渺地嗯了一声。


没有尝过饥饿的滋味，永远都不会体会能吃上一顿饱饭就是幸福。


其实幸福就是很琐碎平凡的东西，像是一粒一粒的珍珠，埋没生活的尘埃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因为没有灿烂的华光，让人漠视了它的存在。当有一日，狂风暴雨袭来，冲开了那些覆盖在珍珠上的尘埃，你终于看见了温润清淡的微弱珠光，可惜的是，在你看见珠光之美的时候，珍珠已经流逝在风雨之中。


我分外地怀念伽罗，想念师父。此时此刻，过往的生活显得如此幸福，单调平凡之中自有一种从容淡泊之美，可是我们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灵珑，我们是不是要饿死在海上了？”眉妩的声音虚弱无力，带着哀婉伤悲。


我苦笑：“眉妩，能和你死在一起，很幸运。”


其实我心里已经想过无数次这个可能，但真的听到眉妩这样说出来，耳膜中像是刺进了一根针，悲伤绝望的情绪泉水一般汩汩地从心底冒出来。我拼命的想要将它压下去，却是徒劳。


眉妩握着我的手，很认真地说道：“很抱歉，灵珑，我不能和你死在一起。我要去找他。”


我怔了一下：“元昭？”


眉妩点头，眼中浮起盈盈的水光，“是，我要去告诉他，我喜欢他。”她眼中含泪，恹恹的容颜，忽然生出一股勃勃生发的英气，美丽不可方物。“如果他也喜欢我，那么就算明天死了，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


她说得对，既然死亡就在眼前，那就将此生未了的心愿尽快了解，不留遗憾。


我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去吧。”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一点都不觉得她见色忘友，在生死之际，还有一个人让她牵挂，还有一份情让她无憾。我替她高兴。我也敬佩她这种死亡就在眼前也不虚度一秒的气度。


屋子里陷入了寂静，忽然有个念头跳出了我的脑海。


我为什么不能像眉妩那样去找容琛？也许明日我就要死了，我还从未对他说过我喜欢他。

第45章


夜深了，星星一如往日璀璨明亮，不知人间疾苦。我站在容琛的房门前，举起了手。


不及敲门，门却开了，我望见了一双漆黑的眸。


近在咫尺的容颜，俊美温雅，深深的凝睇犹如暗夜中的一簇火光，这种眼光是一种无可救药的迷惑。


我张了张口，结果话还没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叫喊之声，夹杂着兵器撞击的声音。


顿时，所有的话都被吞了回去。顷刻之间，暧昧旖旎的气息便风云激变。


我心里一紧，我的担忧可能成了真。


容琛将我拉进房间：“你躲在这里，那里都不要去，我出去看看。”


我急忙拉住他的袖子：“不，你不要去。可能是士兵哗变，很危险。”


他回握着我的手，紧紧地使了力气，“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你等我。”


他说完，快步走到门外，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窗前掠过。


外面的喧嚣之声越来越大，惨呼声此起彼伏。除了哗变，我想不出别的可能。昶帝说过，饥饿面前，人如野兽。今日已经有粮水断绝的苗头，这些兵士能忍到今日，其实已经算是奇迹。


容琛手无寸铁，混战之中会不会还有眉妩，她去找元昭，此刻何在我心急如焚，扒着窗口对外看。不知何时，外面已经亮如白昼，不知是火把还是灯光。


厮杀声越来越近，血腥气也越来越浓烈。


“杀了这个暴君，若不是他，我们在中土安逸幸福，怎么会饿死在海上。”


“对，杀了这个暴君，我们为他开疆扩土，为他浴血奋战，得到了什么？”


“杀了他！”


“杀了这狗皇帝，我们拥将军为王。”


一片一片的喊杀声震耳欲聋，是元昭的手下反了。


混乱中响起另一股声音。


“神威军早就不服管束，杀了这些蛮人。”


“仗着军功，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杀了这些叛逆，以绝后患。”


“护驾有功者赏千金！”这一声嘶喊我非常熟悉，是向钧的声音。


我的担忧成了事实，是御林军和神威军在混战。


兵器撞击之声更加刺耳激烈，喊杀声一浪一浪，潮水一般朝着这边涌过来。


透过窗户，可见甲板上已经横尸无数，血流四溢。神威军和御林军混乱地厮杀在一起，毫无章法的近身搏命，短兵相接，情形惨烈悲怆。


喊杀声、刀剑声催人心魄。我心头生出浓烈的惧意，但我怕的不是自己的安危生死，我怕的是容琛有什么不测，如果他有万一我不敢想下去，此刻我才知道，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在我心里的分量已经如此之重。


心头的无助无依和焦灼担忧汇集在一起，身边的喊声厮杀声仿佛都是身外的幻境，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容琛。


茫然无依间，楼梯的拐角处传来向钧的喝声。


“容琛你到底向着谁？”


我急忙冲过去。


楼梯上挤满了御林军和神威军。神威军在下，御林军居上占据了有利的地势，但却被神威军逼得一步步向上撤退。


昶帝站在楼梯的最上面，向钧挡在他的面前，我没有想到的是，容琛和元昭站在楼梯的正中。两个人像是两块挡板，想要隔开神威军和御林军，但是两边都杀红了眼，新仇旧恨被一场饥荒勾起，如同天雷地火再也无法熄灭。


狭窄的楼梯上，容琛和元昭夹在中间，腹背受敌，险象环生。他们似乎是想要阻止这场内讧，横在楼梯正中，元昭挡着神威军的攻击，容琛拦着御林军的反击。上下两边的人隔着元昭和容琛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刀剑每每从两人的身体缝隙里穿过，我看得几乎心都要跳出来。


容琛的手里握着一支剑，素白的衣衫上溅了不少血迹，也不知是否受伤。而我更担忧的是元昭，那一瓶朝颜膏已经沉入了大海，他若是受伤，后果不堪设想。


向钧急得大声喝叫：“容琛，你到底帮着谁快杀了元昭！”


此言一出，更加激起了神威军的怒火。


连维对着元昭嘶喊：“将军，事到如今，你还痴迷不悟么？”


“将军，杀了那暴君。”


“将军反了吧，再莫犹豫。”


群情激奋，元昭却丝毫未被影响，他的面色冷凝严肃，一边拦着刺向御林军的刀剑，一边喝令神威军住手。


神威军素来视他如天神，连维对他更是崇敬有加，视为天神，但此刻众人激愤暴怒，对昶帝的怨恨，对向钧的不满，隐忍多年爆发于此刻，如同岩浆一样猛烈，局势根本无法控制。元昭的喝令只不过让神威军的攻势稍稍停滞了片刻。


突然间，对面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我立刻转头去看，果然是眉妩。


一柄短剑架在了她的脖颈上。我怎么都没想到，挟持她的人，竟然是玄羽！除了容琛，他是唯一一个看上去还算精神的人，他曾开玩笑说，这场断粮绝水的劫难，他只当是一次辟谷罢了。


“元昭，你的女人在我手里，快让你手下投降！”


容琛和元昭都看向玄羽的方向，就在这一刻，一柄剑从上而下刺了过来。


“小心！”我忍不住喊了出来，剑越过容琛的肩头，刺向元昭的后背。


他面朝着我，我看不见那剑尖是否刺中了他，只是觉得他脸色变了一变，是担心眉妩，还是他受了伤？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玄羽押着眉妩走了过来，朝着元昭冷冷道：“放下你的剑，不然我杀了她。”


局势立刻发生了变换。


神威军的攻势减弱，而御林军趁胜追击，容琛的处境凶险之极。


楼梯顶上的向钧厉声喊道：“元昭，叫你的人放下所有兵器。”


神威军有人忍不住怒骂：“卑鄙小人，拿妇人要挟将军，杀了这个暴君的膝下之狗。”


“元昭，不要管我。”眉妩惊慌的容颜，依旧是那么的美丽明艳。她一瞬不瞬地望着元昭，眼中有如海的深情和深深的绝望，恋恋的不舍。


元昭看着玄羽，冷声道：“她有陛下钦赐的免死金牌。你若是杀了她，便等同抗旨欺君，置陛下于无信无义之地。”


“那我就刺花她的脸。”玄羽的声音冷如冰霜。


我又惊又气，实在想不到玄羽竟然有这样恶毒的想法。


“好，我放下兵器，你放开她。”


“你先挑断手筋，我再放她。”


元昭甚至没有一丝的迟疑，左手握剑，寒光一闪，刺向右手手腕。


眉妩和我一起狂喊：“不要！”


他手起剑落，腕部腾起一片红雾，如盛开了一朵血莲。


嘈杂声骤然低了下去，混乱中好似有一刻间的安静。泪目迷蒙中，我绝望地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冰凉的念头，那朝颜膏已经沉入了大海，他，再无生机。


那柄随他东征西战的宝剑当一声落在了地上，低沉的声音像是一声晚钟，敲响了暮色。


玄羽推开了眉妩，得意地朝着昶帝谄笑。


眉妩不发一言，突然捡起地上的一柄剑，奋力一刺。


玄羽一声惨叫，难以置信地回过身看着眉妩。


眉妩泪目盈盈，剑尖指向他的胸膛，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元昭。


玄羽倒地之际，元昭腾身飞起，如一只鹏鸟，越过楼梯上的御林军，径直落在了昶帝的身后。


他出手之快，无人能及。


昶帝的脖颈下，顶着一只簪，那是昶帝的发簪。他长发披散，面色苍白。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下的兵器，一片死寂的静默中，海浪滔滔，如同澎湃心潮。


元昭站在楼梯之顶，居高临下看着众人，朗声道：“大家住手，听我一言。”


他左手握簪，右手垂在腰下，我盯着从他指尖上掉下来的一颗一颗的血珠，那是他一滴一滴流逝的生命。


他朗声道：“不论是神威军还是御林军，都应齐心协力众志成城，自相残杀只会功亏一篑。我们打的这场仗，不是人与人，而是人与天！”


昶帝嘶哑着嗓子：“你当真要反。”


元昭无声一笑，沧桑无奈而又坦荡豪放，“苍天可鉴，臣并没有谋反之心。是向左使分配不公，刻意克扣粮水，才激起神威军众怒。”


连维赤红着双目，手指向钧：“他私藏粮水不分配神威军，是想置我们神威军于死地。”


立刻有不少神威军将士高声附和：


“不错，他们巴不得我们死了好省下粮食。”


“御林军仗着是皇帝亲信，处处欺压我们一头。”


向钧以手指天：“向某之心，亦可呈苍天。那私藏的一点馒头淡水是留给陛下的！”


向钧身后的御林军毫不相让，喊道：“你们这些贱卒，血口喷人，分明是想借机谋反。”


两下又争吵起来。


“住口。”混乱之中，昶帝天威仍在。他居高临下俯瞰着众人，高声道：“朕绝不会多吃一片馒头，多喝一滴水。向钧，将所有的食物都拿过来，当众分给众人，翌日起，每个人自己掌控剩余的这一点点食量。”


众人稍稍安静，仍有人小声嘀咕：“谁知道你的房间里有没有存粮。”


“朕站在这里，你们若是不信便去查看，若有一点私藏，朕自刎以谢诸位。”


神威军静默下来。


昶帝扫视着众人，沉声道：“朕，知道，此番出海，诸位并非都是自愿。诸位放弃了中土的荣华富贵，安逸生活，眼下身临险境，死有不甘。但诸位可知，这荣华富贵，不过是弹指一刹。若想长久拥有，便必须有长生不死之身。可惜，凡人终归都有一死，短短几十年的辰光，拼却一生得到的东西，转眼便要沦落他人之手。一生心血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这才是天下最让人不甘之事。”


众人静默。


“此番出海一搏，若是能寻到十洲三岛，便能长生不死。人只有拥有无极的寿命，才有可能享尽人间的荣华。比起你们，朕拥有的，远胜过你们千万倍，所以，朕放弃的，也远胜于你们千万倍。想一想朕所抛弃舍弃的东西，诸位心里不至于太过不甘吧？”


昶帝傲然道：“此时，粮水断绝，并非没有生机。容琛看过星图，三日内便可到达射虹国，补充粮水。”


不得不说，昶帝的确有过人之处，这一番言语极有煽动人心的力量。暴戾的杀气，悄无声息地被安抚下来。神威军冷冷地站立在楼梯下，手中的兵器悄无声息地垂落在手中。


元昭看着沉默下来的神威军，朗声道：“曾与诸位兄弟同生共死过，是元某此生之幸。”他转头对昶帝道：“陛下，臣从未有过反心，今日胁迫陛下，实在迫不得已。臣只想陛下念在神威军为陛下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开疆辟土的情分上，不予追究今日哗变，所有的罪过，臣，一人承担。”


昶帝极其畅快地回答：“朕答应，今日之事绝不追究。”


元昭笑了一笑：“多谢陛下。”


话音落，他抬手一回，那抵在昶帝咽喉处的发簪，插入了他的心脏。

第46章


神威军惊呼声中，眉妩身子一软，倒在我的怀里。


我心里如被巨石重重一击，从他挑断手筋的那一刻，我已经知道他存了必死之心，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会如此。


怀中的眉妩突然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将我一推，扑向楼梯。我跟着她的身后，看着她踉踉跄跄，手足并用，爬到元昭身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元昭。”


天地变色，海风骤起。


眉妩泪如雨下，慌乱地抓住我的手：“灵珑，快救他。”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我的脸颊，眉妩的脸朦朦胧胧晃在眼前，看得不甚真切，我只想这是一场噩梦。


那根发簪已经深入心脏，即便他没有血症，此刻也回天乏力。


眉妩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腕，挑断手筋的地方，血珠顺着她的指缝源源不绝。


她泣不成声：“我情愿死，也不愿你这样救我。”


“我不是救你，我是想救我的兄弟。”元昭露出一丝平静从容的微笑，竟好似如释重负。这一生他的确很累。


“你挑断手筋，明明就是因为我。”


“不，我这么做，只是让陛下放松警惕。况且我方才后背已经受了伤，多个伤又何妨根本与你无关，你不要多想。”


“你骗我，你明明喜欢我，是因我而死。”她紧紧地抱住了元昭的腰身，想要证明自己的话。


元昭眼眸亮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掌伸开，似乎想要抬起，但最终硬硬地放下，握住了拳。


我看得肝肠寸断，我知道这是他内心一段艰辛痛苦的距离。在这生命的最后，他仍旧如此理智地选择放手，不去抱她。


“你刚才去问我，可曾喜欢你。其实，我一直不愿意伤你的心，我对你，只是感谢而已，并不是喜欢。”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


眉妩痴痴地望着他，看着他的双眼闭合，看着他的呼吸停止，看着他的血，慢慢侵湿了她的裙脚。


我心如刀绞，想要扶起她。


她力气大得惊人，眼眸里像是融了一把火炬。


“灵珑，你相信他的话吗？”


我无声而泣，无法回答。我不想欺骗眉妩，让她伤心，可是我又如何忍心违背元昭的遗愿？


“眉妩，人死不能复生。”


她恍恍惚惚地看着我：


“我不信，他没有爱过我。”


“他的眼睛骗不了我。”


“他抱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


“他救了我很多次。”


她痴痴地说着，眼泪一颗一颗如珍珠般滚滚而下。


幸存的神威军自发地围在元昭的周围，跪拜之后，默然离开。他们将死去的同伴抛入大海，用海水冲刷着甲板和船舱里的血迹。


昶帝失魂落魄地坐在楼梯的尽头，茫然失措地看着元昭。


他心里的对手，终于死了。


那一场内心之战，没有了明慧，没有了元昭，只剩下他自己。


我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悲伤。


汇聚了七百人的船，经历这场内讧一下子好像空了，剩下的不足百人，各自守着一方地盘，颓然地坐着，没有人说话。


眉妩呆呆地看着元昭，一动不动地跪坐在他的身旁。


连维走了过来，双目含泪：“姑娘，让将军安息吧。”


眉妩似乎没听见。


容琛对我点点头，示意我拉开眉妩。


我将手放在她的腋下，没想到她主动站了起来。


她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连维和容琛抬起元昭的身体，抛入了大海。


“让我把这朵珠花送给他。”


她摘下挽着长发的一朵珠花，走到船边。披散开的长发飘荡在风里，起伏如一笔写意的浓墨。


她松开手，那朵她最喜欢的嫣红色珠花流星一般落入海中。


我站在她的身后，泪流满面。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这一刻我绝不会低头抹泪。只因为这一刻的分神，我失去了这一生最好的朋友。


等我听见众人的惊呼，一切都迟了。


她毅然决然地追随他而去，没有一丝的迟疑和畏惧。


海浪汹涌，瞬间淹没了一切。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浑浑噩噩中，我听见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


“你长的一点都不丑，真的。再说，女大十八变啊，怕什么。”


渐渐，那小女孩的声音变成少女：“师父做的饭太难吃了，我做饭给你吃。”


“这是我研制的美白膏，我天天给你抹，我就不信，你额头上那黑印去不掉。”


“灵珑我们一辈子都要在一起，就是嫁了人也不要分开。”


醒来，我满面是泪，躺在容琛的怀中。


他的手指抹去我的眼泪，但是更多的泪潸然而下，似无尽头，回忆像是流萤，从开了口的瓶子里飞出来，萦绕在眼前。


她是我的发小，朋友，知己，亲人。那些共度的岁月，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没有她，那些回忆是如此的痛彻心扉，曾经有多快乐，此刻就有多痛苦。


“当你爱上一个人，就想要和他白头偕老一辈子，缺了二十年，不叫一辈子。少一天，都是遗憾。如果他先死了，我就陪他一起死去，三生石前一起往生，下辈子还和他在一起。”


此刻忆起她的话语，我痛悔地几乎死去。


我不该在那一刻低头去抹眼泪，我应该紧紧地拉着她，一步不离。


我哭得肝肠寸断，容琛没有安慰我，只是问了我一句：“当我死了，你会独活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轻声说：“她也一样。”


我明白眉妩的感情，可是我不想失去她和元昭。


夜色深沉，突然从海面上亮起了光点。


一个黑影翩然而来，迎着海风，立在海面上。


他张开黑幡，无数的光点被吸附而去，像是踏上了归途的流萤。


我一下子惊跳起来，“不，不要带走她。”


焦离看了看我。


“不，不要带走他们。”我泪眼婆娑，扑过去想要抓住那张黑幡。


手碰到黑幡的一刹，容琛握住了我的手腕，他慢慢地将我的手收回，握在他的掌心里。


“灵珑，生死有命你知道吗？”


我泪流满面的喊道：“我知道，可是我不甘心。她说过要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十年不叫一辈子。”


“再是不甘，也唯有等待来生。”


“我不要来生，来生她不再是眉妩，他也不再是元昭。我不要来生，只要当下。”


我无法描述此刻的心伤和不甘，恨不能此刻便能到达十洲三岛，寻一棵仙草让她复活。


“如果，来生还是原来的模样呢？”


“你说什么？”


容琛看着焦离：“你能再帮我一次吗？”


焦离依旧面无表情，“你知道什么叫事不过三吗？”


“我知道，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不行。”


“只是，告别。”


焦离极不情愿道：“一刻的时间。”


容琛点点头，双手盖住我的眼睛，轻声道：“我带你去见他们。”


来不及问，身子一轻，我好像和容琛一起被卷进了一股阴凉的风里，身子飘飘忽忽，稳定下来，已经是一座桥上。


桥的那一头，立着一块石头，两个人并肩立在石前，凝望着那块石头，像是在看什么。


男子高大挺拔，女子婀娜窈窕，这个两个背影我熟悉之极。


我悲喜交集地喊：“眉妩。”


她转过身来，依旧是往日明艳娇憨的容颜，清雅美丽，如同初春的杏花。方才海上的那一幕伤心欲绝，仿佛是另一个人的情伤。的确，那已是她的前世。刹那间，便是阴阳两隔，前生今生。


“灵珑你怎么来了？”元昭含笑相询，俊朗英挺一如初见。


“眉妩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最后所说的话，我不信，我要追来问他。”


“用生命来求一个答案吗？”


“对。这个答案，对我来说，比生死更重要。”


“那么，元昭，你可曾对她说了她想要的答案？”


元昭无声地握住了眉妩的手，说道：“虽然莫归一早就说过我的生命不长，但我一直心存幻想，他是神医但不是神仙，或许他说的不是那么精确，或许他不会事事料事如神。我也是个凡人，也有感情，也会动心。你对我的情意，我焉能不知？”


眉妩含泪嫣然：“原来你都知道。”


他点点头：“灵珑说，这海上，每一日都可能是我们生命的最后一日，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就算是当下死了，也要无怨无憾。我拒绝你，只会让你痛苦，让你遗憾。于是，我存了一丝侥幸，没有拒绝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刻。”元昭垂下眼眸，唇边浮起悲凉的一丝笑靥，“我想，是该我放弃幻想的时候，我已经坚持不到寻到十洲三岛的那一刻，所以我要让你死心。这一世，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大约就是让这一份长痛变成短痛而已。”


“你可以为我做很多事，我独独不要这一件。”


眉妩哽咽着抱住了他。


元昭伸开手臂，紧紧地拥她在怀里。


“这辈子，我辜负你的情意，下一世，希望我能陪你到老。”


眉妩抬起头来，笑若春花：“人生的长与短，不在于时间。这辈子认识你，我觉得值了。”


“我也是。有了你，这辈子不遗憾。”


我心里不知是高兴还是伤悲，从元昭怀里把眉妩抢了过来，“你见色忘友，你说过，要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十年，怎么算是一辈子？”


眉妩含泪握住了我的手掌，“对不起，灵珑，我只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天上地下，再不让他一个人孤单。”


我抹了一把眼泪，哭泣道：“你这个见色忘友的没良心的疯丫头，你跟着他走了，那我呢，我岂不孤单！”


眉妩哭着笑了：“灵珑，你有容琛啊。”


我随口道：“谁知道他会不会陪着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站我身后的容琛，沉声道：“生生世世。”


眉妩指着身后的巨石，含泪而笑：“灵珑，这是三生石前的誓言，赖不掉的。”


真的么？我看了看那块巨石，又回头看着容琛，他容色坚毅，眸色深深，并无半分玩笑之意。


“灵珑，我们来生再见好不好。来世，我和他，我们一起活到七老八十，老得走不动路，掉光了牙，好不好？”


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无法说话，只觉得心都碎了。


容琛捂住了我的眼，再睁开眼，眼前已经没有眉妩和元昭的身影。方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焦离收起黑幡，漠然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容琛突然道：“不，这场筵席不会散。我会找到她和元昭的转世。”


一向冷漠无情的焦离突然暴跳如雷：“喂，你有完没完！”


容琛道：“无情无义地活着，活到地老天荒又有什么意思？”


“你在说我？”


“我可没这么说。”


焦离冷哼：“反正我不会再答应你了！”


容琛抱臂浅笑：“好啊，那你试一试。”


“你，你威胁我！”


“你可以当是恳求，也可以当是威胁。”


“你，罢了罢了，老子碰到你，真是倒霉。”


焦离气哼哼地走了。


我激动地拽住容琛的衣袖：“你真的可以找到他们的转世？”


“等我们到了十洲三岛，我一定会带着你去寻找他们的转世，我答应你。”


“你为什么会帮我？”


他面色沉痛：“因为我曾有过一个生死之交，死在我的眼前，所以我知道那种失去知己的痛楚。”


他抹去我的眼泪：“此生此世，我会竭尽所能让你欢欣喜悦，不再受颠簸流离之苦，不再受生老病死之痛，不再有生离死别之殇。”


这句誓言，是我这一生听过的最动人心魄的话语。


甲板上静如空山，一轮圆月缓缓地升到了桅杆的顶上，清明的光，照着苍茫的夜海。血腥气淡淡散去，船上弥漫着寂寥伤悲的气息，伤者的呻吟断断续续。


星辰漫天，如离人之眼。


那么，眉妩，来生我们再见。

第47章


这一场哗变死伤惨重，活着的不足百人。除却容琛，连维，向钧和昶帝，几乎人人都有伤。


没有粮食，没有水，没有伤药，空有我和容琛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伤者死去。


我绝望地问容琛：“三日后真的会到射虹国吗？”


容琛点了点头，“扛过这几日，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转过身去，望着遥远的夜空。星辰漫天，仿佛一条璀璨的河流，流向天涯海角。耳边传来微微的风，当一个人快要死了的时候，会看清许多东西，也会放弃许多东西，这个时候想要抓住的，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我解开了自己的心结，我知道他是我生命最重要的人，眼下，当前，他也视我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那么他对我情意，那怕是昙花一现，是回光一闪，也足以照亮这一世。


每一日都有人死去，船上像是一座空荡死寂的空城。


众人仿佛对死已经麻木，对血已无动于衷，连绝望的力气都不再有。


辰光像是停滞了一般，日光一寸寸地拉长桅杆的影子。


容琛是船上唯一一个看上去一如既往的人，像是没有经历饥饿干渴，没有经历绝望等待。他站在舵楼上，极目远眺，风骨铮铮，姿容绝世。我一直很相信他，但这一次，我不知道他的三日之期是安慰大家，还是昶帝再也没有往日的威仪，他倦倦地躺在甲板上，闭着双目。


向钧靠着桅杆，守在他的身侧，地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柄剑。


两个人不像是君臣，是患难中的两个人。


“陆地！”


容琛的呼喊像是一声春雷乍起，本来死寂一片的人们，突然惊动了，不知是什么力气撑着他们站了起来。饥渴交加的他们，相互搀扶着，看着远处墨绿色的地平线。每个人的眼中都盈满了希望的光。


船靠了过去，驶近陆地时，一个独立的小岛出现在众人的眼中。


岛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一眼可以望见那头，空无一物，只在岛屿的正中，长着一颗高大的树。这棵树高大葳蕤，枝繁叶茂，奇异的是，居然长满了鲜红色的树叶，而更加奇异的是，树上结满了果子，那果子形如一个小小的葫芦，泛着莹光，碧如翡翠，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让人口舌生津。


昶帝问道：“容琛，你可见过这样的果子？”


“臣未曾见过。”


双目深陷的向钧哑着声道：“陛下，不如先摘些果子吃吧。”


众人纷纷附和，已经饿到了极限的人，见到可以吃的东西，已经无法抑制。何况那一股一股的甜香随着风飘过来，越来越浓烈，简直让人垂涎欲滴。


饿到了极致的人，对这种诱惑根本无法抵挡。


昶帝步履轻浮地登上了小岛，一步一歇地走到了树下。


众人都下了船，垂涎欲滴地望着树上的果子，可惜却没有一个人还有力气爬上去。那果子高高的挂在树上，散发着让人无法抵挡的香味。


昶帝咽了口唾沫，扶着树干，叹道：“算了，再忍一忍，去射虹国吧。”


让人惊异不已的是，昶帝的手，一触到树干，树叶突然从枝干上落了下来，纷纷扬扬，昶帝立于树下，如同被裹在一场血雨之中，红色叶片一刹间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枝桠，如同一颗巨大高耸的红珊瑚。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这时，那树上的果子突然变了颜色，摇摇欲坠地从树上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时，却悉数成了黑色的果子，枯萎老皱，如同一个少年，一夜间成了老叟。


一股诡异的凉气从那棵高大的树上散发而成，明明是一棵娇艳绝伦的树，此刻却莫名的觉得诡异可怕，森森。


所有的人都震惊地沉默着。


昶帝抖落了一身红色树叶，伸手捡起了一个黑色的果子。


就在他碰到果子的那一瞬间，突然岛屿一阵晃动，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大地像是被巨大的战斧劈开了口子，一股阴森的风从地洞里盘旋而出，所有的人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躲避，尖叫着坠落进去，如同掉入了一个无底的漩涡。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众人的仓惶而慌乱的叫声。


无边的黑暗产生了让人窒息的恐惧。我又惊又怕，手无意识地伸开，想要抓住些什么，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随之我被拥进了一个安稳的怀抱。嗅到熟悉的味道，我心里安然一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生命的最后一刻，和他在一起，我忽然间觉得这一刻离开也并不是那么地遗憾片刻之后，我落在了地上，不是想象中的万丈深渊，也不是刀山火海，身下绵软，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伸手一摸，是厚厚的落叶。


黑暗中，众人的呼叫声此起彼伏。


一点微弱的光亮了起来，渐渐，洞中亮起了十几个火折子，像是萤火虫一般闪烁在黑洞中。


容琛举着手中的火折子，找到昶帝。


“陛下，你还好么？”


“这是掉入了陷阱么？”


“大约是。”


“大家速去找出路。”


众人在洞里摸索，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四周都是坚硬的石壁，没有机关，更无出路。这个发现让人们恐慌起来，洞里想起了微弱的啜泣声，颓败的哭声，饿到几乎要自食其肉的人彻底地绝望了。


难道要困死在这里么？我心里涌上了凄凉的悲哀，我不怕死，但是这世上，总是有一些东西，让你舍不得死。


容琛的手心里也薄薄地渗出了汗意，但他依旧镇定，对昶帝道：“陛下莫急，一定会出去的。”


昶帝以剑撑地，默然不语。数日的饥饿，他英俊饱满的面颊凹陷了进去，桀骜骄横的气势也消弱了许多，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容琛的话像是一个无望的安慰，没人相信，洞中响起低泣声，哀伤绝望，像是困兽的哀鸣。


惨淡的光影照着洞中十几个人绝望的面孔，我眼前恍然浮起初出海时的画面。


三千人整装待发，船队浩浩荡荡，昶帝意气风发，众人满怀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源自昶帝的一个贪念，若是不去碰龙伯人的珍宝，也就不会粮水断绝，神威军和御林军也不会内讧，那么一切的一切，都不是现在的模样。但此刻，说什么都晚了，我不知道昶帝是否后悔。


渐渐，洞里的空气混浊起来，饿渴的感觉混杂在死亡的恐惧中，让人快要透不过气来。曾经纵横沙场的战士，横七竖八地躺在昏暗的枯叶上，面色漠然绝望，露出认命等死的讯息，饥饿已经一日一日地消磨殆尽了他们的斗志和希望。


我也有些昏沉，想要闭上眼睛，忽然，洞顶投进了明亮的光。


容琛飞速地蒙上了我的眼，不至于被强光所刺，在我睁开眼睛之际，才发现，一张铺天盖地的银白色大网，从洞顶落了下来。片刻之后，我们如同网中之鱼，被吊出了石洞。


一落地面，立刻有无数的刀剑围住了我们。


睁开眼，眼前的一幕让人震惊。


岛上站满了人，皆是女人，一身戎装的女人。红色战甲，配着弯刀长弩，全副武装。


一个女子走到跟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她的衣着明显和别的女子不同，一身金色的盔甲，头盔上嵌着一只红色的珊瑚，如同王冠。


“是谁动了红颜树？”她指着那颗红色的树，不怒而威。


“是朕。”昶帝倒也爽快，毫不推脱地承认。


女子看了看昶帝，突然抬手，“啪”的一声清脆之极的耳光，甩到了昶帝的脸上。


她身姿窈窕，却力气不小，虚弱的昶帝被她险些扇到地上。


一丝血迹从他唇角流下来。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角，晃了晃身子，站直了脊背，没有说话，也没有还手，只是用冷沉阴鸷的目光看着那女子。我想目光若能杀人，此刻的她已经是千疮百孔。


“大胆妖女！他乃是我天国国君，你竟敢动手！”向钧激愤地便想要去抓那女子的手臂。


立刻有两名女子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在地上，“竟然冒犯安国大将军，想死不成？”


被称为安国大将军的女子轻蔑地一笑：“什么天朝国君？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


昶帝道：“偷袭算何本事？何况我们已经在海上饿了十天，若是平素，你们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对手。”


安国将军抱着胳臂，一扬眉梢：“怎么，你不服？”


昶帝一字一顿：“不服！”


安国将军拍了拍手：“不服是不是？那好，让你吃饱，再和我比试。”


昶帝嘶哑着嗓子：“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安国将军对身侧的一个女子点了点头：“桑梓，给他拿些吃的过来。”


很快，桑梓拿过来几个馒头和一壶水。


所有人的眼光都凝聚在这几个馒头和水上，生的欲望如同燎原之火，一下子在众人眼中簌簌燃起。那种久违的狂热的光芒，如是回光返照，照亮着众人的眼眸。


昶帝吃下了馒头，喝干了最后一滴水。


桑梓扔给他一把刀。


昶帝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紧。他不可能恢复全部的力气，但他必须一战，成王败寇。


青光一闪，安国将军的刀也随之挥起。


我第一次看见昶帝出刀。没想到他的刀法竟有切金断玉的气势，沧海断流的霸气，但安国将军身形灵巧，刀法诡异利落，难以琢磨。


昶帝到底饿渴了多日，体力不支，初时尚能和她打成平手，但很明显，他力气不继。片刻之后，她的刀锋擦过了他的右肩，衣衫破处，渗出一丝红痕。


她勾唇一笑，灿若春花。


这一笑如是讥讽，昶帝的伤口开始不断的渗血，他面色渐白，却没有停手投降的意思，眼神中透出一抹慷慨赴死的悲壮，难道他为了尊严要死战到底？


忽然，一只洞箫横进刀光之中，当当几声脆响之后，昶帝和安国将军齐齐后退了一步，众人皆有些错愕震惊。


红颜树落叶缤纷，翩然若雨。一片红叶落在容琛的白衫上，衬着他芝兰玉树一般的风姿。


他望着安国将军：“他体力没有复原，这样比武并不公平。”


安国将军静静地看着他，我依稀见到了一种熟悉的光芒，那时眉妩初见容琛时的眼神。


我忽然间有些不安。

第48章


安国将军静静地看着他，我依稀见到了一种熟悉的光芒，那时眉妩初见容琛时的眼神。我忽然间有些不安。


“陛下，成王败寇，本是兵家常事。来日方长不是吗？”容琛扶起昶帝。


安国将军收起刀，笑容淡淡：“你服了吗？”


昶帝苍白着容颜，只说了两个字：“不服。”


“你！”桑梓怒目。


安国将军却嫣然一笑：“不急。我会让你服。来人，将这些人都押回去，请陛下发落。”


刹那间，数名女兵便涌了上来，第一个捆住的人便是昶帝。


昶帝的脸色异常沉郁，一向倨傲骄狂的他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向钧护主心切，悲愤之下，几欲昏厥。


其他的将士也被绳索捆绑起来，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此刻被绳索一勒，有些地方便渗出脓血来。


我实在不忍，出言恳求道：“将军，能否先赐些伤药，让我给他们包扎一下。”


她上下看了我几眼，所答非问：“你会医术？”


容琛道：“她是随行的大夫，天朝的神医。”


“你能治什么病？”


容琛说过，没用的人往往死的最快，于是我便“大言不惭”地回答：“除却起死回生，其他的大约都可以一试。”


她微微一怔：“当真？”


“我怎么敢欺骗将军。”


她若有所思，过了片刻吩咐桑梓：“取点伤药过来。”


桑梓有些不悦之意，将伤药拿过来时，小声道：“何必在他们身上浪费伤药，陛下知道他们动了红颜树，必定不会放过他们。这些人毁了女儿果，万死难辞其咎。”


安国将军淡淡道：“如何处置是陛下的事，焉有你我置喙的道理。”


桑梓脸色一红，立刻低头退在一边。


我接过伤药连声道谢，容琛和我一起，分头给众人上药。


经历了一次次的劫难，三千人只剩下了十七位将士。他们身上的伤口已经化脓，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机，我只能抱着一颗侥幸的心，唯愿上天庇佑，能让他们活下来。


我们被押上了岸，一座红色的城池坐落在海天之间，巍峨雄壮，好似建造在高山之巅，壮阔地让人惊叹。


城墙共有九门，皆以金箔镶边。正中一道苍红色的城门上悬挂着一枚金色铜铃，日光下金光闪闪。


安国将军搭起一支银弓，白色箭羽如一只银鸽径直飞向那金铃，一声悠扬的铃声响起，正门洞开。


城中的景象恍若仙境，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如浮在云上，满城皆是容颜如画的女子，或灵秀，或端庄，或妖娆，姿态万方，各有姿色。


她们沿街施礼，拜见安国将军。


安国将军带领女兵井然有序的前行，跪拜于两街的女子，依次起身。


她们惊异地打量着我们这一行人，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凝集在容琛和昶帝的身上。那种倾慕渴望的眼神，仿佛很久都没有见过男人。


我心里充满了疑惑。为何这里，竟然没有一个男人？


穿过熙攘的街道，宽阔的广场，面前出现一个高耸的宫殿，一条嫣红色的地毯沿着白玉石阶行云流水般地铺陈而下，行走其上，如在云端。


回头看去，碧海如踏在脚下。


两队姿容绝世的戎装女子，腰间佩戴着精美绝伦的兵器，分列在宫殿的两侧。


我心里忐忑不安，却又极其好奇，不知道这射虹国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国度，不知这国君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会如何处置我们。


安国将军踏上丹陛，明朗的光影里，金色的宝座上坐着一个人。


“带进来。”是一声极其慵懒倦怠的女声，动听之极，仿佛从耳膜中一丝一丝的挤入心里。


宫殿里，高耸的柱子要两人环抱，珍珠穿成的帘子从屋顶一直悬下来，莹光流转，如珠光之河。


丹陛两侧的侍女，皆是同一色的袍服，外衫轻薄柔软如白云，里面是艳红色的裙裾，红霞一般明艳。金銮宝座上闲懒地坐着一个人，竟是一位不满二十的少女。她的王服上没有绣着龙凤，而是一道华光璀璨的虹，气势夺人，光彩耀目，衬着她一张冷若冰霜却艳如桃李的面容，高贵明艳不可方物。


琉璃般的眼眸，垂下的眼波如春水一般柔媚，话音里却是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寒。


“是谁，动了红颜树，毁了女儿果？”


安国将军将昶帝推上前，“回禀陛下。就是他，据说是天朝国君。”


“天朝。”女皇呐呐说了两个字，突然眼神一亮，紧紧地盯着昶帝。


“如意，去御书房，将母皇留下的那副画拿来。”


她身侧的一名宫女应声退下。


殿中陷入寂静，女皇一瞬不瞬地看着昶帝，神色阴晴不定，让人难以琢磨。


我暗暗惊异。若论容貌，昶帝虽然俊美，却不及容琛，为何女皇只盯着他看，却没有扫视余下的众人，甚至容颜绝世的容琛？


片刻之后，那名叫如意的宫女双手捧过来一副画卷。


女皇在龙案上铺开那幅画，仔细看了看，抬起头来，又看着昶帝，竟像是在比对什么。


过了片刻，她收起画卷，笑容欺冰赛雪，“当真是他。”


昶帝皱眉。


我甚是不解，昶帝第一次出海，第一次来到这里，女皇为何看过画卷之后，说出这样一句话？我忍不住看了看容琛，此刻我才发现，不知何时，容琛的脸色竟然已经变得十分紧张。


“将他囚在水牢，好生侍候。”女皇声音低婉动听，却含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


立刻有几名女侍卫上前，将昶帝押了下去。


昶帝的面色难看之极，生平从未受过的羞辱尽在今日一一承受，我不由生了一份同情之心，但同时也暗暗担心我和容琛的安危。


女皇居高临下扫视着众人。


安国将军道：“回禀陛下，她是船上的大夫，据说是中土的神医。”


女皇的目光移了过来，落在我和容琛的身上，奇异的是，她看见容琛时，眼眸之中毫无惊艳之色，如同看着一个再是平凡普通不过的男子，这种眼神突然让我想起明慧。她第一次见到容琛的时候，也是这样漠然，丝毫没有惊诧于容琛的美色。


她的目光停在我的身上，一双娟丽清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觉得奇怪，她应该看我身旁的容琛才是，一来他是男人，二来他比我好看的多。


她看了我一会儿，这才说：“这些人，暂时关在落英宫。他们二人，送到和音宫。”


说罢，她站起身，侍女挑起了珠帘，王服上的虹影一闪，女皇倩丽的身影，隐在珠帘之后。


向钧连维等人被押走，而我和容琛被送入一处宫殿。


比起昶帝，女皇对我们的待遇要好得多。


不多时，六位侍女鱼贯而入，在厅堂里摆上了一顿丰盛的饭菜。


器皿精美绝伦，佳肴香气四溢，我激动的几乎热泪盈眶。


饿了数日，此刻，便是饭菜中有毒，我也甘愿饮鸩止渴。


容琛爱怜地笑了笑：“吃吧。”


这一顿饭，堪称人间美味，不知是否是因为我太饿的缘故，真真是一场口舌的盛宴。


吃完之后，几位侍女过来收走了碗碟，那名叫如意的侍女奉上了茶水。


“姑娘先生早些安歇。”


我听她语气甚是和蔼，便忍不住低声问道：“请问姑娘，那红颜树很珍贵么？毁了女儿果，有何后果？”


说实话，从中土历经艰辛至此，对昶帝，恨也恨过，怨也怨过，但同来的三千人只剩下区区十几人，我难免对昶帝生出一种患难与共的惺惺相惜，并不想他死。


如意稍作迟疑，道：“那红颜树是陛下花了万千巨资，倾了半国珍宝从龙伯人手里换取的一棵神树，十年结一次果，十年成熟，吃过可繁衍生息。此树至阴，不得沾染一丝的阳气，否则便会叶枯果落。”


我和容琛面面相觑，皆是一怔。


我生平第一次听说可以用树木之果来繁衍，当真可以？我忍不住问：“国内，没有男人么？”


如意欲言又止，放下一壶酒，关上殿门退了出去。


“这射虹国的女皇为何要如此繁衍生息？”


容琛蹙眉不语，若有所思。


他拿起那壶酒，慢慢斟满，递给我。


“你相信宿命吗”“宿命？”


容琛抿了一口酒，缓缓道：“我一开始并不相信因果报应，但今日，似乎一切都是一场命中安排好的重逢，有些事，并不会随着时光而磨灭，有些因果，也不会因为死亡而消逝。”


他的声音感概万千。殿里浮动着淡淡的清香，摇曳的烛光投射在酒红色的帷幕上，波波粼粼的像是一场梦里的波澜。

第49章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想，女皇看的那幅画卷，应该就是你师父莫归的画像。”


我奇道：“嗯？”


“昶帝长的很像二十年前的莫归。”


我恍然明白过来，“你是说，我师父曾经在二十年前来过这里，得罪过射虹国的女皇？”


“应该是上一任的女皇。”


“那么她留下一副画像，交代自己的女儿若是见到这个人，便要替她报仇？”


“大约如此。”


“你二十年前也来过这里吧？”


“是，我来过。和莫归一起。那时，国中尚有男子，没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一切都变成这样。”


我越发奇怪：“二十年前，又是如何？”


他道：“射虹国的水土很怪异，阴气很重，这里生出的婴孩大多是女孩儿，男孩少之又少，便甚是金贵。据说百年前，这里一个男子可以有五十个妻妾。”


我惊道：“五十个？那岂不是人人都形同皇帝？”


“是，正因为男子稀缺，女子便地位低贱，一切活计都是女子来做，男子养尊处优，对女子动辄打骂，视为奴仆。”


“上一任的女皇名叫惠之羽，她的母亲原是宫中后妃，才华横溢，有经天纬地之才。皇帝病危之际，她夺了皇权，自立为女帝。自那时起，国中男子地位便一落千丈，从此，女人做主，男子为仆。”


“我和莫归来到射虹国的那一日，恰巧是惠之羽继位的那一天。她骑在一头白象上，在惠泽广场接受臣民的朝拜。不知何故，那白象突然发狂，千钧一发之际，莫归用一根银针，制服了白象。那惠之羽，对他一见倾心。”


“原来，师父年轻时曾有过这般风流倜傥的时候。”


容琛含笑点头：“是，他那时风流倜傥，年少轻狂。”


“惠之羽被母皇教导多年，对男人并无多少好感，但莫归却如一支利箭，射中了她的心。她自认为身为女帝，莫归对她的垂青一定会受宠若惊，谁知莫归一心只想寻找十洲三岛，对她的情意无动于衷。惠之羽心高气傲，一怒之下便囚禁了灵珑，以她的性命来威胁莫归臣服。”


我听到这里，心里一动，“莫非，师父也喜欢那一位灵珑？”


容琛顿了顿：“我想，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吧。”


我很不争气地心里冒了几个酸泡，“哦，原来师父养我，也是因为我长的像她。”


容琛立刻道：“师父收养你时，你额头长着黑墨，并不像她。”


“后来呢？”


“为了救她，莫归便假意答应了惠之羽，让她放了我和灵珑。莫归让我带着灵珑先离去，他再伺机脱身。”


“后来他如何脱身？”


“国中男子对女子治国男人为奴早就满怀怨恨，莫归召集国中的男子起义造反。”


“天哪！”我实难想象，懒散避世的师父，竟然有过带人揭竿而起的时候。


容琛叹道：“莫归当年的英勇无人能及。”


“那，结果如何？”


“莫归趁乱离开了射虹国。当时起义的结果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从现在的景象来看，那场起义必定是失败了，城中没有男子，可能与那一场造反有关。”


“莫非惠之羽将造反的男人都杀了？”


“以她的个性，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幸好她死了，不然见到你我，定不放过，恐怕我们两个此刻正在水牢里陪着昶帝。”


“鲛人告诉我，她已经故去，所以我才敢来这里。但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留下了一副画卷。”


所谓爱有多浓，恨有多深，她对师父一片痴心，却没想到师父竟然帮助国中男子起义夺回男权。情爱素来不能勉强，师父对她无意，胁迫强留只能适得其反。本是一场风花雪月之事，终究成了血海深仇。


往事令人唏嘘，师父一向闲散，我从未想过他的过往竟然也曾如此惊心动魄。


“不知女皇会如何对待我们？”


“安国将军特意强调我们大夫的身份，想必是有人得了棘手的病症，需要医术高明的人。”


我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此刻我真是感激师父，神医的身份，成了我的护身符。


“女皇一直看我，不知何故。”


“可能是嫉妒你。”


这是在夸我好看？我谦虚的说：“嫉妒我？我长的没她好看吧？”


他笑笑：“大约是，嫉妒你身边有我。”


我：“……”


公子你还真是从不谦虚，我揉了揉额角，幽幽道：“据说女人的妒忌心很可怕，我应该告诉她，我和你没什么关系。”


“不必告诉她，她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笑笑：“她将我们放在一间卧房里，这卧房里只有一张床。”


我后知后觉地扫视了一眼卧房，脸上开始发热。


显然他很乐于见到我的羞窘，笑眯眯道：“天色不早，我们睡吧。”


我的心噗的一声狂跳，瞬间就乱了方寸。


他笑而不语，烛光映在他明澈的眸中，折射出一抹脉脉的情意。我忽然觉得心里如同藏着一汪春水，突然破了冰。


异国他乡的月光，从窗棂间幽幽的探进来。


“我记得你从不扭捏。”他故意地伸开臂膀将我抱住，眼中的笑意越发促狭。


我应该推开他的，可是身体僵硬地像个旗杆，浑身发麻，好似没有知觉，只有心跳乱七八糟。


劲瘦结实的身体，清淡好闻的气息，亲密无间的相偎相依，这种诱惑让我怎么抵挡，我好歹，好歹也是个青春年少的正常女子。


酒红色的帷帐遮挡住摇曳的烛光。微风徐来，红波轻漾，眼前俊美无俦的容颜，温柔如水的眼眸，如同一杯催人去饮的葡萄美酒，让人心动神摇。


温柔的亲吻沿着额角滑至唇上，我心里闪过短暂的犹豫，也油然而生一份羞赧，但转瞬之间，我忽然放弃了所有的思量，因为我想起了元昭和眉妩。


曾经以为一生会很长，曾经以为他们会白头到老，谁知生离死别却不期而至，让人措手不及。


而我和容琛，又怎么预知明日的命运，眼前的相拥，或许下一刻就是分离。


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当爱上一个人，一切只怕来不及，每一秒都应该珍惜。


未知的忧患让人心酸，也让人勇敢。不如就将该做的都做了，免得以后遗憾。


于是我怀着一股子血勇之气，大胆地回应着他的亲吻，主动抱住了他的腰身，还把手伸进他的衣衫，抚摸他紧致光洁的肌肤，丝毫不觉得羞赧。


我只想拥有他，不去想明日之烦忧，不去想他日之别离，只想怎样才能叫这一生不遗憾。


他气息微乱，手掌按住了我的手，放在胸口，轻笑：“再摸下去，我会忍不住。”


那就于是，放任手指继续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他闷笑：“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忍是么？”


再厚的脸皮，也禁不住这样的调笑。


我把脸埋在枕头上，小声哼哼：“要是没嫁给你就死了，我觉得太不甘心。”


他笑得更欢：“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及时行乐么？”


我把脸埋的更深一些，耳后根滚烫你心里知道就好了，能不能不要点明啊，公子。你这样，让我接下来该如何继续啊！

第50章


“你我的第一次，不想这么潦草，悲戚。”


“我悲戚了么？”


他的指腹温柔地拂过我的唇：“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只怕一切都来不及。”


我背过身去，心里半是甜蜜半是心酸，没想到他居然觉察了我的心思。


他从背后怀抱着我，低语：“我们会有无穷无尽的时光。”


真的吗？无穷无尽的时光，直到地老天荒？


他用手指理着我的头发，这是世上最令人心醉的梳子。


我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好久都没有做过这样美的梦，一条长长的白玉桌，布满了美食佳肴，色香袭人，食器精美华贵，皆是黄金所制，我情不自禁地拿起一枚金汤匙放在口中咬了一下。


耳边有人嘶了一声，我醒过来，发觉自己正抓着容琛的手指。


他有些好笑：“看来是饿怕了。”


我淡定地放开他的手指，没好意思告诉他，其实我是在咬金子。


洗漱之后，侍女们摆上了早饭。


吃过之后，侍女们鱼贯而出，依旧将房门紧锁。


这种等候让人焦灼。


“一会儿女皇必定要召见你，这大约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是说，有病的人是她。”


“我猜如此。”


若真是她，那么会是什么病？我心里默默回忆昨日见她的那一幕，她年轻貌美，容色看上去娇艳明媚，气色甚好，只不过看上去心事重重而已。


思索间，如意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请姑娘随我前往坤和宫，陛下召见。”


我和容琛互视了一眼，果然是应了他的猜测。


容琛捏了捏我的手，对我颔首一笑。我懂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让他放心。


随着如意踏出宫室，沿着曲折蜿蜒的走廊，绕过一道龙凤呈祥影壁，进入一座暗香浮动的宫殿。廊下种满鲜花争芳斗艳，如铺开一片锦绣云霞。


花丛中，站着一人，紫服玉带，静怡如山，眉目间一股说不出的清雅风流，满目的金碧辉煌，姹紫嫣红，被他一比，皆黯然失了色。


我默然一惊，原来射虹国并非没有男人，而且还是一位风采卓然，容貌不亚于容琛的男子。


如意上前见礼：“皇夫殿下。”


男子从我身侧走了过去，眼中一片沉静的虚无。


听如意的称呼，他应该就是女皇的丈夫。我暗暗惊叹他的姿容风采，的确和女皇是一对璧人。


踏进宫室，袅袅浮动的沉水香里，日光从琉璃窗中透过一屋的璀璨明亮，光影里可见漂浮的尘埃。珠帘的珍珠，盈盈发着光，温润迷蒙。深紫色的贵妃榻上铺着一整张白虎皮，纤尘不染，净白如雪。


女皇慵懒地坐着，斜支着头，低垂眼帘，纤纤玉指在白虎的毛上轻轻梳理，像是爱抚情人的肌肤，亲密而专注。


如意悄然退了出去，屋里只有我和她。


“听说你医术高明。”


容琛说过，没用的人，死的最快。面对昶帝和女皇这种权势滔天，只手遮天之人，我只好不谦虚地答了声是。


“那你可有后悔药吗？”


后悔药女皇你这是在难为我呢，还是在为难我呢。


我深鞠一礼：“陛下见谅，草民未有后悔药。”看来，我攻坚的课题除了长生不老，又增加了一项。


她沉默着，似乎在思虑什么，过了片刻，她又问：“那你可有什么办法让人挽回过去？”


“过去无可挽回，但可以遗忘。”


“遗忘”她叹了口气：“可是有些事情，我又不舍得忘记，你说怎么办”“陛下不如说一说情况，草民洗耳恭听。”


身为医者，望闻问切是最基本的本领。有时候，倾听也是一种治愈。


“母皇登基那年，国中发生了一场暴乱，男人冲进皇宫想要夺取皇位，重振男权。母皇镇压了那场暴乱，起义者悉数斩杀，国中本就男子稀少，至此，便只剩下十几个男人。其中有一位，名叫江瓒。我十四岁的时候，就听过江郎的美名，说他出行之盛不亚于卫玠，观者倾都，万人空巷。我不信，这世上还有人的姿容风采，能胜过我的父亲。我那时年少心高，便不服气，留了心”。十四岁的太女，心比天高。想要看一眼传说中的江郎，却耽于脸面和尊严，只在心里转过这个念头，未曾对任何人提及。一转眼，便是两年，江郎名声更盛，金殿折桂，成为春闱的状元郎。


于是，承天门的城楼上，一柄团扇，遮住十六岁太女的如画容颜。她不信，怎么会有一个男人能让京城的女人，不分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不顾廉耻地抛头露面，只为看他一眼。


承天殿里走出这一届金榜题名的英才。


他是唯一的一个男子。


朱红色的宫宇，厚重深沉，那抹淡色身影，举止间如有云霞相从，渐渐临近，步履好似要印上她的心田。


团扇悄无声息的从她脸颊上移开，如一只扑火的蛾，义无反顾地坠落在他的面前。


他停住步子，仰起头。城上的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狂乱的心跳。


人这一生总会碰见一个让自己失神的人，纵然你容颜绝世，纵然你心比天高。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让你一见倾心，所有的光芒只想给他一个人看，为他笑，为他哭，为他活，为他死。


她曾经认为，一个女子应该把尊严放在第一位，特别是皇室太女，未来女皇，但是碰见江瓒，她才发觉如果爱一个人如果还去顾忌尊严，其实你还是不够爱他。


她下了城楼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母皇。


国中男子已经寥寥可数，江瓒其实正是惠之羽给她挑选的皇夫。


嫁给江瓒，是她十六年来感到最幸福高兴的一件事，这场碎了一城少女心，病了半城少女身的姻缘，却并非她想象的模样。


江瓒对她礼让尊重，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可是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为什么不给她画眉？她曾举着菱花镜，暗示了无数回。后来索性明说，他却说自己不擅。怎么可能，他明明有着一笔好丹青，画出的飞天，好似真的要凌风而去。


她有着一头及膝长发，曾特意伏在他膝上，只想他能温柔地吟一句：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但他无动于衷，视而不见。他明明满腹经纶，做出的诗句语惊四座。


听到这儿，我心里暗道，闺房之乐这种事，通常情况无法是两种，一是，他不想做，二是，他不会做。


女皇突然笑了笑，问我：“人总是贪心，是不是我想要的太多？”


我只好讪笑：“有的男人天生会哄人开心，有的男人就是木头疙瘩。这事，不可强求。”


“我也想过，或许他天生就是个不懂情趣的男人，或许他也爱我，只是放在心里罢了。”


“陛下英明。”


她唇角翘起，笑容明艳却苦涩，如春风里残余的一丝恻恻轻寒。


“母皇去世，我登基为帝。江瓒成为皇夫，移居内宫。我虽然对自己的容貌很自信，但也不想让宫里的侍女太过明艳，所以服侍他的那些侍女，我特意挑了些不怎么出众的，其中有一个女子，名叫绿腰。我是宫中最美丽的女子，也是最尊贵的女子，我想，他眼里应该再容不下别人。但是，一幅画像打破了我的自信。”


画中女子翩然起舞，彩袖殷勤，他的画素有神来之韵，这一副画格外的栩栩如生，似乎能听见春回大地的声音，百花竞芳中，那女子巧笑倩兮，正是绿腰。


府中会跳《绿腰》的女子，唯她而已。她本不叫绿腰，因一曲《绿腰》而惊艳后宫，故而得名。


“我嫉火中烧，愤怒之中将绿腰捆在房中，用那绑了铁蒺藜的藤条，将她一双修长笔直的玉腿抽的血肉模糊，再也不能翩然起舞。其实，我本不想那么对她，我只是想问她，江郎为何喜欢她？她却说她不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是故意不肯说，故意不让我知道江郎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我手心里出了汗，她不愧是惠之羽的女儿，这脾气秉性，还真是扭曲的很。


“后来她疼得实在受不了，她说，她曾把鲜花挤出汁液，添在他作画的松烟墨里；曾把梅梢上的雪存起来，为他煮君山银针；曾在他夜读的时候，为他燃过醒梦香提神。在他怅然失神的时候，奉上一杯新茶。”


“我听到这里，一鞭抽中她的脸颊，铁蒺藜划破了她如雪的肌肤，她却笑了，她说，我要谢你，若不是你，我永远都没有机会碰见他。庸碌一生能有这灿烂一刻，死亦无惧。我不后悔。她死在那张画上，鲜血浸透了那张宣纸，再看不出那画上的人，曾是如何的轻盈蹁跹，明艳照人。”


我听得手心出汗，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子，偏偏却生就了一幅倾城容颜，举止高雅脱俗，永远至高无上的皇权，可以轻描淡写地要人性命。


“原本我没想打杀她。但我听到她的那些话，真的很气愤。那松烟墨，那君山银针，那醒神香，都是我送给江郎的，这世间的稀世珍宝，甚至半壁江山，我都不吝给他。可是他却爱上别人。”


我心里默默叹息，绿腰能给他的，恰巧就是你不能的。未必人人都稀世珍宝半壁江山。


“绿腰死后，他对我更加的尊敬，敬而远之的敬。我心里后悔不该打死绿腰，但事已至此，也莫可奈何，这世上并无后悔药可以重来。我为了讨好他，带他去游春打猎，不巧遇见刺客，当时他离我最近，却没有挺身相救，是安国将军为我挡了一剑。那一刻，我彻底的伤了心，我对他那样的好。”


可是我作为旁观者，并没听出来她是如何对他好的？倒是觉得绿腰是一场润物细无声的雨，沁了江瓒的心脾。


“我一怒之下，费尽半壁江山的钱财去找龙伯人换来一颗红颜树，没有男人我一样会诞下子嗣，射虹国从此不需要男人。”


“红颜树终于结了果子，我却一日比一日更加难过。”


“我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却独独对他束手无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哀伤无奈。


殿内寂静无声，连香气都散发着寂寞的味道。


良久她抬起头，像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向我恳求，“你可以治我的心病么？让他爱上我。”

第51章


她的要求让我想起当日的昶帝。他也曾这样想要明慧爱上她。可惜，我是神医不是神仙。


“陛下，我无法让他爱上你，但我可以让你忘记他。”


她咬着唇，没有立刻回答我。


我知道她心里在挣扎。


爱而不得是一场水滴石穿的煎熬，而挥剑斩情需要一种大刀阔斧的杀伐决断。


她终于下了决心：“怎么样才能忘记他？”


“爱上一个人，心里便会生出一颗相思珠，取出那颗珠子，从此便会忘了这份情。”


“你是说，要刨心取珠？”


我点了点头：“曾经无人相信，说我是疯魔。但我的确治愈了很多人。”


女皇看着我的眼睛，仿佛是想探究我话里的真假。我坦荡地迎着她的眼神，竭力露出自信的模样。我知道，这大约是我和容琛能安然离开这里的唯一机会。


她思忖了良久，道：“好，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吃过午饭，你来这里，为我取珠。”


“陛下不与臣下商议商议吗？毕竟这动刀的地方十分关键，我又是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我若是告诉臣下，只怕招来所有人的反对，她们不止认为你疯魔，也会认为我疯魔。”


“多谢陛下的信任。”


“我信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敢骗我。若是失败，你只有一死，而且死的不只你，还有容琛，以及所有的人。你如此爱他，必定不会舍得让他因你而死。”


“陛下怎么知道我爱慕容琛？”


“因为我爱过江郎，我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眼神。”


“陛下英明。”


她叹了口气，“这相思之苦，锥心刻骨，不如破釜沉舟，彻底了断。若是成功，从此不受这万箭穿心心如死灰之苦，若是失败，我也不吃亏，有你们与我同死陪葬。”


我笑了笑：“陛下放心，我在中土曾治愈过无数的人。取珠之术我已驾轻就熟，不过一刻钟而已。不过，若是我能治愈陛下的病症，陛下能否放了我们离去？”


女皇略一沉吟，道：“我可以放了你们，但是他不能放。”


我明白她指的是昶帝。


“陛下，他并不知道红颜树不能接触阳气，毁了果子也是无心之失，陛下能否宽宏大量，饶恕他一回？”


“留下他，不光是因为他毁了女儿果，而是因为我母皇的遗命。她留下一副画卷，说画中人是她此生最恨的人，若是遇见他，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恳求无用，我只好暂时放弃。


我要来纸笔，写下一份单子，列出一些手术说要准备的药材和工具，交给女皇，然后谢恩退出。


容琛见到我，满怀希望的问：“她可答应了？”


“她只会放了我们，昶帝，要留在这里。”


容琛蹙眉，良久道：“我不能弃他不顾，我会另想办法。”


“我不懂你为何一定要救他？你可知道我们所受磨难都源自他的贪婪？若没有他，我们不会远隔重洋来到这异国他乡，不会在海上险些送命，若不是他，众人也不会被扣留在这里，生死不明。”


“灵珑，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圣人，也没有十恶不赦的恶人，他纵有万千罪恶，但终归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若不救出他，女皇一定会慢慢折磨死他，你我于心何忍？”


我叹了口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或许今日你一念之仁救了他，来日他却害了我们。你为何一定要救他？”


“我救他，是因为我欠了他，一条命。”


我吃了一惊：“你何时欠过他？”


他抿了抿唇：“等到了十洲三岛，我会对你解释一切。”


他心里到底有多少秘密？为何一切都只能到了十洲三岛才能揭晓？


我无奈地叹气，结果肚皮极不风雅地咕咕了几声。


容琛端详了我一眼，笑道：“不如，吃饭吧。”


通常心情不佳的时候，我食欲格外的旺盛，人生得意须尽欢，人生失意需进餐。


用罢午饭，女皇再次将我召到了她的寝宫。殿外站满了侍卫，我知道，这一场手术若是失败，所有的人都插翅难飞，只有陪葬的下场。


这种手术我早已驾轻就熟，听起来恐怖，其实并不可怕。女皇服下麻药，沉沉睡去。我解开她的衣衫，在她心口划了一个口子。


如我所料，心内有一颗小小的珠子，温热，沾着她的心尖之血。


缝合好伤口，抹上止血药，止痛药，包扎好，整好她的衣衫。一切结束，她尚在昏迷中。


等她醒来，一切只不过像一场梦，她不再为他动心，也不再为他伤心。她会忘了过往，只有心上的伤疤，会提醒她曾经这么痛地爱过一个人。


她醒了过来，迷蒙的双眸波光潋滟，有一种明亮而慵懒的媚光。


“陛下，你醒了。”


“你，做完了？”


“是，这是从陛下心里取出的相思珠。”我将洗净的珠子放在她的手心里。


她缓缓托起，放在自己的眼前。


珠子因嵌在血肉中而生，呈现淡淡的粉色，犹如一颗明莹的珍珠。


她叹息了一声，“原来一切都是因为它。”她放下珠子，对门外守候的如意道：“去请皇夫过来。”


不多时，江瓒轻步走了过来，如女皇所言，他行步之间，仿佛有云霞相从，这是除却容琛之外，我见过的最为风姿绰然的男子，看着他可以让人忘了呼吸。


他走上前，施了一礼。


女皇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亦不开口，微微垂眸，长身玉立，如一颗静立在风中的竹。


女皇默然凝睇了一会儿，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果然如你所说，我当真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她眼中有微微盈动的泪光，是解脱还是怅然？


“陛下能否放我们离去？”


“三日后我的身体若无异状，便放你们离开。”


“多谢陛下。”


“听说你们是去找寻十洲三岛，长生不死之药？”


“是。”


女皇轻笑了一声，“你们可还真是幼稚，这不过是个传说而已。”


“可是龙伯人并不是传说。陛下不是用半壁江山的财富和他们交换了一颗红颜树吗？”


“或许真的有，但你能找到吗，正如天上有无数的星辰，你可以摘下一颗吗？”她哂笑：“这世上有很多东西的存在并不是为了让人得到，你们的追求，听上去更像是痴心妄想，或者是送命之举。”


“不去尝试永远都只是痴心妄想，尝试才有可能梦想成真。”


“国内的男子甚少，红颜树十年之后才能再结果。不如你们这些人留下来，你和容琛在此安居乐业，我不会亏待你们。那些男子，我会将他们赏赐给朝中的权贵，用来繁衍子息。”


“这”若是一个月前，我一定会婉谢，但此刻，眼睁睁看着三千人只剩下十几人，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此行初始，谁都想过死，但谁都没有真的想要死，众人是为了长生不死而来，但却一个个地为此送了命。离开这里，也许会真的找到十洲三岛，从此长生不死，也许会遇见不可知的危险，悉数送命。


“多谢陛下的美意。我想，此事还是问他们本人，他们若是愿意留下，便留在这里，若是愿意继续前行，就请陛下放行。”我不能决定他们的选择，我也不能替他们选择，因为这个选择会牵扯到每个人的生死。


她点了点头，对如意道：“让安国将军来。”


安国将军走了进来，今日她换下了戎装，穿着一件看似官服的袍子，一条玉带束着她纤细的腰肢，高高束起的头发挽成一个飞仙髻，插着七支金镶玉的发簪，有一种英姿勃发灵气逼人的美丽。


“你带她去安仁宫，问问那些俘虏，看他们是否愿意留下来。”


安国将军带着我到了安仁宫。


这处宫室地势偏僻，四周种满高大的木棉。宫前的女侍卫身佩腰刀，看上去戒备森严。只是内里却一派安闲。金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料，有一股晚春早夏的气息，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水果，还有美酒茗茶。软榻上铺着绣垫，向钧和连维分坐在两侧，两人的身边围坐着神威军和御林军。他们换上了棉布衣衫，看上去如同卸甲归田居家过日子的男人。


我忽然间有些心酸，浩浩荡荡的三千人，如今却只有这寥寥的几个人。


“你们的伤怎样了？”


连维道：“她们并没有为难我们，也不吝伤药，伤口正在恢复。”


这个回答让我放了心，但另一个念头却油然而生，女皇对他们的优待必定是存了将他们留下繁衍子息的目的。


向钧问道：“陛下如何了？”


“他的情况，我不知道。”


向钧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说明来意：“女皇打算放了我们，你们还愿意继续寻找十洲三岛吗？还是说留在这里？海上之行经历了这么多磨难，死了这么多弟兄，前面会有怎样的艰险磨难无人得知。事关生死，我不想替诸位做决断。”


安国将军道：“留在这里，只要老实听话，就会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陛下会将你们送给朝中的权贵，若是生下女儿也会继承爵位。”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立刻回答。这个安排，光鲜诱人的外表之下是一份难言的耻辱，他们不再是叱咤沙场的军人，只是繁衍生息的工具。可是，若是离去，前途凶险，经历过这些日子的磨难，死里逃生的他们，是否还有勇气去经历这一切？

第52章


我低头，不去看他们的眼。


无论他们选择走还是留，我都不会勉强。没有了昶帝，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来日的路怎么走，可以自由选择。


一名神威军率先开口：“兄弟们，我说句实在话，十洲三岛只是个传说，到底有没有长生仙草谁也不知道。前路艰辛凶险，不如珍惜眼前。比起元将军，我们还可以留在这里丰衣足食，享受荣华富贵，实在已经感谢上天。”


断断续续地，众人开始说话。


“是啊，知足常乐。长生仙草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轻易就能得到的？”


“我想留下，实在不想饿死在海上。”


“我也留下。”


最终，选择离去的人，只有向钧和连维。


向钧切切地望着我：“陛下呢？他是否会和我们一起离开？”


“他要留下。”


向钧激动地站起身，“不可能，陛下的宏愿就是找到十洲三岛可以长生不死！他绝不会选择留下。”


我没告诉他，这不是昶帝的选择，而是女皇的命令。一路同行至此，也算和昶帝共过患难，我虽然不齿他的为人，厌恶他的暴戾冷酷，但也不想他死，可是我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带走他。


安国将军将我送回和音宫。


容琛清雅俊美的容颜上挂着温柔宁和的笑。“我有件事想要和将军谈谈。”


她扭过头看着他。明媚的阳光盈满了她的眼，有一股生机勃发的潋滟，那种我曾经看见过的光芒一闪而逝，转瞬唇边出现一抹春水般的笑颜：“好啊，你随我来。”


容琛看了我一眼，跟她离去。两个人的身影看上去十分的般配，他的白衫和她的锦袍，构成一幅静雅中的跳脱。


我觉得心里有些空荡。


等待让时光变得格外的慢，我无从想象，容琛到底有什么事要和她单独去谈。女皇已经答应放我们离去，想必也不会吝啬于给我们配备一些粮水。他还想要什么？难道是求流烟带上昶帝？


过了许久，他终于回来。


我站在窗棂后看着他静默的容颜，他的眉间似乎有心事。


他并没有觉察到我在看他，转过回廊的一角，他微微侧首去看着远天的落霞，不经意地叹了一下。


他在为谁轻叹？为何烦忧？他紧紧地守着他的秘密，我无法走进他的心里分享他的喜悲。不知二十年的那位灵珑是否和他心意相通呢？


想到这里，我甚是惆怅，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走进来，莞尔一笑：“这口气苦大仇深，谁惹了你？”


“你。”


“我？”他挑眉一笑，捏了捏我的鼻子，“你这是在吃醋么？”


“你说呢？”


他噗的笑了：“若是如此，我倒真是受宠若惊呢。”


“你和她去了这么久，谈了什么？”


“我想走的时候带上昶帝。”


“你让她去劝说女皇？”


“女皇不可能改变主意，那是她母皇的遗命。”


“那怎么办？”


“我答应她，带她一起走。”


“带上她，一起去找十洲三岛？”


“是，十洲三岛已经不远，穿过归墟便是。”


“归墟？”


“是，传说中不生不灭的永恒之渊。”


“你怎么带上她，她又怎么救出昶帝？”


“这个都由她来安排。”


“这样算不算是背叛女皇和射虹国？”


他点了点头。


我不解：“既然如此，那她为什么要答应你？”


“因为她也想长生不死。”


他的答案简单之极，但我总觉得不是这样简单。


女皇果然守信，三日后觉得自己身体无恙，便放了我和容琛。


来时的那艘船已经不适合我们，女皇另赐了一条小船，配置了粮水等物。上船的那一刻，四人相顾无言，来时的那一幕壮观和此时的落魄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人郁郁感伤。


容琛打破沉默，笑着说：“人少反而心齐。再过几日到了归墟的边沿，只要找对水流的方向就可以顺利到达十洲。”


连维问道：“水流的方向？”


“归墟是天下之水汇聚的地方，十洲三岛的水流也会汇集于此，只要找到其中一支水流，逆流而上，便可以到达。”


向钧露出难以置信的苦笑，“流水汇集浑然一体，如何分辨？”


容琛轻笑：“不，天下之水并不相同。有的甘甜有的苦涩，有的澄澈有的混浊，就如人一般，每个人都他的个性，没有人完全相同。”


“可是，水混在一起，怎么可能”连维挠头，也觉得匪夷所思。


“十洲三岛，各自生长有不同的长生仙草，因为我只去过祖洲，为了保险起见，这一次我们仍旧去祖洲，去寻找养神芝。”


“你可以找到祖洲的水流？”


“我有七成的把握。”


连维和向钧面面相觑，最终苦笑。“好，七成就七成，总比一成强。”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四个人分为两组，交替着划船掌舵。过了一会儿，船行近了一方小岛，正是生长着红颜树的岛，连维看着那棵树，叹道：“没想到世间还有这种奇树，居然可以繁衍生息。”


向钧问：“既然如此珍贵，为何女皇不派人守着这个小岛？”


容琛道：“据安国将军说，这棵红颜树，原本是天界的神树，凡人的气息太浓，便不结果。所以不能派人看守。射虹国的男子只剩下寥寥几人，都被看管的很严，没有机会来到这里，所以女皇也就没有派兵看守。”


“原来如此。”


容琛淡淡道：“此树若不结果，无异于一颗普通的树。”


连维说：“我原来也想留在这射虹国。但想到既然世上有这样的神树，也必定会有长生不死的仙草，所以就决心跟着公子继续前行。”


容琛粲然一笑：“很多东西都不是传说。只待有心人，有缘人。”


向钧幽幽的叹道：“本来此行源于陛下，可惜陛下他”容琛望着那颗红颜树道：“他一会儿就来。”


向钧和连维齐声问：“当真？”两人虽说的是同一句话，从表情看，却是一个欣喜，一个不悦。


容琛点了点头，看着天色道：“我们在这里等候，天黑之后，流烟会送他来。”


“流烟是谁？”


“就是那位安国将军。”


我心里一动，他居然知道了她的名字，还念的这般亲切。


向钧十分激动：“莫非是那女子爱上了陛下？是以和陛下私奔？”


容琛清了清嗓子：“咳咳，向左使你多虑了。”


小船停在海岛的不远处，不多时，天色暗沉了下来。那颗红颜树散发出淡淡的红光，夜色中枝叶迎风招展，一道道的红光在枝叶间闪动流淌，魅丽之极。


“他们来了。”


容琛打破了这幅精美安谧的画卷，一叶小舟从红颜树的方向划了过来。


“他们怎么来的？”


“莫非是从岛上的石洞中而来？”


向钧的话不无道理。那洞中可能有一个密道通往城内，不然那一日我们落入了洞中，那些女兵如同天降，迅速便到了岛上。


小舟到了船边，流烟放下手中的浆，道：“你们来抱他过去。”


容琛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提，将她带上船。她的手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却没有立刻放开。


我心里隐隐一动，掉头去看昶帝。


他躺在那里，短短几日，竟然憔悴的不似人形。


向钧将他抱起，连维接着他，两人合力将他搬上船。


流烟催促：“快走，让人发现就走不掉了。”


连维和向钧去划船，容琛寻来伤药，解开了昶帝的衣衫。


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想起过往，我对他并未半分好感，但真的看见他的样子，却也难免生出同情之心。


容琛皱眉看着流烟：“女皇下手也太恨了。”


我想起惨死在女皇手下的绿腰，若不是女皇想要慢慢折磨昶帝让他生不如死，以她的手段，昶帝此刻早已毙命。


昶帝昏迷到第二日的清晨，这才清醒过来。


晨光洒在船上，他睁开眼的那一刻，我忽然间觉得他的目光已经和过去不同，那种精光四溢咄咄逼人不可一世的目光再也不会出现。他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男人，沧桑落寞。


“陛下，陛下你还好吗？”向钧跪在他的身前，惊喜交集。


昶帝扯了扯嘴角，良久才嘶哑着说道：“不要叫我陛下。”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包括容琛。


“什么陛下，狗屁！”他自嘲地苦笑，“离开我的国土离开我的臣民，我什么都不是。沦为阶下囚，贱命一条如同蝼蚁草芥，被人羞辱打骂。”


“陛下您，”向钧涕泪交加，“我说过，不要再叫我陛下。”


向钧呐呐不敢应答，昶帝多年来的淫威造成了向钧习惯性的对他惧怕尊崇，不叫他陛下又叫他什么？


他的眼窝深陷，身形消瘦，从内到外都和以前截然不同。


流烟看着容琛为他治伤，好奇地问：“你也是大夫？”


容琛指了指我，一本正经道：“我没有她的医术高明。”


我干笑：“公子你过谦了。”


他似笑非笑，“哦？我也有谦虚的时候？”


我：“公子你委实没有。”


流烟看着我们对话，含笑不语。


昶帝将养了几日，身子好了许多，他比以前沉默，时常抱臂看着前方的海，一言不发，更让人惊异的是，他居然也参与划船掌舵。四个男人分为两组轮换。我和流烟偶尔也会替手，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归墟也越来越近。


我和流烟是船上唯二的女性，但她却不怎么和我说话，平素见到我，只是淡淡地点头。更多的时候，她会站在容琛的身旁，问他归墟，问他十洲三岛。容琛博闻强记见多识广，娓娓道来的故事诙谐有趣。每当这个时候，她眼中倾慕的情愫便越来越浓烈。


我不知道该不该吃醋，因为我看得出来容琛对她并未有什么异样，这种单方面的倾慕，我应该大度一些，毕竟容琛这样的男子，本就该让无数的女子倾慕。


过了一段时日之后，船行的速度突然加快起来，已经不用船桨就日行千里一般飞速前行，好像有一股巨大的水流在推着船只朝着一个方向飞速前行。


渐渐地，海水也有了变化，不是一成不变的蓝，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和形状。放眼看去，水中仿佛铺展着许多条的水带，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有的宽，有的窄。混在一起，却泾渭分明。


连维和向钧这才体会到容琛所说的不同水流是什么意思。


可是，怎么去分辨祖洲的水流？


船飞一般的行进，越来越快，仿佛是水中的水流越发的激涌，我有些害怕，这种速度让人有些不安，但是容琛却露出欣喜的笑容。


“快到归墟了，穿过归墟便是祖洲。”


“太好了，太好了。”流烟雀跃着抓住了他的手。


我心里有些不大舒服，好在容琛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她手中抽出来，然后对我说，“风大，小心着凉。”


流烟亦不动声色地笑着附和：“是啊，船像飞一样。”


太阳从头顶缓缓西落，傍晚时分，太阳落入大海的那一刻，我赫然发现，海平面居然就在眼前，太阳好像一轮巨大的车轮，缓缓驶入了夜幕。海面升了起来，船也高高地浮起来，渐渐，星辰乘云而出，仿佛伸手便可触及。不时有流星从眼前坠落，如同烟花盛开。


明明是夜晚，星光却如此的明亮，璀璨的星光，如同不夜的灯火。


容琛在我耳边轻叹：“这是星河。”


我抬眼看着漫天的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他噗的笑了：“太大了，你捧不住。”


我装模作样地伸开臂膀，作势要去抱住一颗。


“不如抱我啊。”


“你没有星星闪亮。”


“你不觉得我浑身都发着光吗？”


我：“……”


他好久都没有这样贫过了，我仿佛回到了伽罗，初见他时，他最常见的便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笑靥，不知不觉间让人沉迷。


星光璀璨的天空忽然间起了雾，白蒙蒙的轻烟里，海上突然响起了飘渺的乐声，灵动悠扬，犹如天籁。


船飞进了白雾中，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清香四面八方地蔓延过来。乐声越来越悠扬动人，动人心魄。


流烟如痴如醉，“莫非是仙乐吗？”


白烟缭绕的云雾中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星辰在云雾中穿行，璀璨的星光明灭闪烁，照着那座白色的城池，高大巍峨如玉石雕刻而成，美轮美奂。


这是仙境吗？


向钧惊叹：“莫非是仙人所住的神宫？”


昶帝也道：“或者是蓬莱，瀛洲？”


说话间，船飞到了城池的面前。


万丈烟火腾空而起，照亮了整个天空，漫天的星辰为之失色。


白色城池在烟火的明光里如同蒙着光环，亭台楼阁如画中建筑，精美绝伦，巧夺天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定在城楼上。


那里站着一个仙姿玉色的女子，长长的白色衣裙飞扬在风里，乌黑亮泽的秀发如同一匹黑缎，上面戴着一顶珠冠。


她临风而立，风姿绰约，仪态万方，恍若仙人，随时都要御风而去。


她的掌心里，托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流光婉转，衬着她一双碧蓝色的眼眸，有一种石破天惊的美。


昶帝惊诧：“鲛人首领？”


的确是很像，明蓝色的眼眸，清丽脱俗的五官。可是风吹拂她的衣裙，露出一双皎皎如玉的纤足，和一双修长的腿。


鲛人并没有腿，她到底是谁？


她从城楼上轻盈地走下来，露出身后一块朱红色的牌匾，上面书着行云流水的两个大字“瀛洲”。


“瀛洲！”


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叫出了这个名字，狂喜之情无法言表。唯一还算淡定的是容琛，他只是浅浅地一笑。


那女子从城池上飞身而下，飘然落在船头，轻盈的像是一瓣落花。那么高的距离，她竟然安然无恙，莫非真是瀛洲的仙人？


她赤着脚，的确是一双完美精致的纤足，绝不会是鲛人首领，虽然她长着和她一样的容颜，有一双同样明媚的蓝色眼眸。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昶帝，“欢迎来到瀛洲。”


“请问仙姑，”昶帝太过激动，居然有些口吃起来，“这里，是瀛洲？”


“这里就是瀛洲，”女子纤纤玉指指着城楼上的两个大字，娇俏地笑：“我是这里的主人，碧心。”


“仙估，请问这里可有长生不死的仙草？”


碧心笑了：“你们为何来到这里？”


“当然是为了仙草。”


“如果我说没有呢？”


昶帝的笑容僵在脸上。


“骗你的啦。”她娇俏的一笑，妩媚的笑容有倾国倾城之色。


“那就是有啦。”向钧激动地追问。


碧心含笑点头：“有是有，不过，要给有缘人。”


“什么才叫有缘？”


碧心指着昶帝：“我觉得他就是有缘人。”


昶帝大喜过望，眼中发光。


容琛沉默不语，一直看着碧心。


她双手张开，广袖垂地，优雅飘逸地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昶帝抬步便要上岸，容琛忽然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祖洲是我和莫归曾去过的仙岛，不然去祖洲更好。”


“瀛洲也是仙人之所，也有长生不死的仙草，既然已经机缘巧合到了瀛洲，为何要避近求远？”


“是啊，穿过归墟，才能到达祖洲，万一发生什么不测，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如先在这里求仙姑恩赐些仙草，得了长生，再议其他。”


几个人纷纷劝说容琛。


碧心广袖一展，从船头到城池，赫然出现了一道彩虹般的云路。


有这般仙术，又岂会是凡人？我心里仅存的一点点疑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欢欣兴奋。终于历尽千辛万苦到了瀛洲，终于可以找到长生不死的仙草，终于可以拥有无极的生命，可以和所爱的人一起渡过无穷的时光。


踏上云路，眼前是一片如梦如幻的仙境。亭台楼阁皆是白色，祥云瑞气飘绕，神鸟异兽奇花异草无一不让人惊叹。


碧心走在前面，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一双赤足，走出的步伐像是天下最动人的舞蹈。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被她的身姿吸引，她仿佛在踏着一支仙乐，衣袖的每一个扬起，都是说不出的仙姿风韵。


一排白色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碧心回头，嫣然一笑：“这便是我的住处，共有七座楼宇，除了正中的惊梦，诸位可随意挑一个作为住处。”


昶帝躬身示谢，自从他被射虹国女皇折磨一番之后，仿佛变了个人。或许是因为面对的是仙人，他的神色一直很谦恭。


白色楼宇一字排开，共有七座，分别为“初见”、“种情”、“别离”、“惊梦”、“绵思”、“空瘦”、“故人”。


我默默心念了七个名字，这似乎是一个故事。


众人跟随碧心步入了惊梦神殿。


殿中金碧辉煌，正中的一张神桌上，供奉着一些神像，不知名的香气袅袅不绝，不知从何处而来，每一缕风仿佛都被这股香气染过，吹拂的人熏熏欲醉。


神坛上有一只白玉盘，上面盈盈欲滴的是一束谷苗一样的芳草，碧如翡翠。碧心漫步走过去，一袭白衫胜雪，头上挽着高高的发髻，仿佛壁画上的飞天神女。


“诸位为了长生仙草远道而来，历经千辛万苦，实在不易。这里，便是瀛洲的长生不死仙草，名叫不悔草。诸位服用之后，便可长生不死。”


众人脸上呈现出狂喜之色。


“不过，服用了不悔草之后，便不能离开瀛洲。”


众人一怔，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要求。


碧心嫣然一笑：“诸位不急着决定，天色已晚，诸位远道而来，极是倦累，先去休息休息，考虑好了，明日清晨再来答复我。”


“多谢神女。”


出了惊梦神殿，众人各自寻了住处。


我住在“绵思”，流烟住在“空瘦”，容琛在最西侧的“故人”。昶帝，向钧，连维分别住在东厢的三个宫室。


我心里暗暗称奇，这真是巧极了，我们一行六个人，而碧心的客居也刚刚好是六座宫室。但转念一想，碧心既然是仙人，自然预知一切，也不足为奇。


宫室里整洁干净，精致华美。日用品应有尽有，东侧还有一个净室，一池碧水袅袅浮着白烟，我伸手探去，水温合宜，不知名的香氛淡淡的冲入鼻端，让人神清气爽，遍体通泰。


我除去衣衫，在碧水中洗去一路而来的尘埃。


温暖的水流让人莫名的放松，来时路上的一点一滴都慢慢地回放在脑海中。我想起了许多往事，和一些故人。


元昭，眉妩，如今不知在哪里，是否已经在三生石前重新轮回入了人世？


容琛说过，一定会带我去寻找他们的转世，可那时的他们，已经忘记了我，而他们在我心里，却依旧是元昭和眉妩，这种感觉让我感概万千。


忽然间，我想到了自己。莫非，我就是二十年前的灵珑的转世？这个念头一起，把我自己也惊了一跳。我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我换上干净的衣衫，打算去找容琛问个清楚。


走过“空瘦”，忽然间从里面传来呻吟之声，婉转低回，千娇百媚，仿佛能渗出水来。


这种呻吟，和某种声音很像。这安国将军表面看上去英姿飒爽，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莫非是做了什么春梦？我快步走过流烟的窗下。


“抱紧我，容琛。”


我脚步一僵，忽然间好似脚上捆上了巨石，再也挪不动半步。


她急促地喘息，间或发出几声娇弱的嘤嘤轻呼。


“再紧一些，容琛。”


我再也听不下去，几乎想要推门而入。但手放在门上的那一刻，我发现手指颤抖的厉害。


我居然没有勇气去推开这扇门。


如果我推开了，就是将自己对容琛的所有信任都抛之脑后，如果我看到的是我不想看到的场景，那我该如何面对？或许不是我所想的那样，或许只是流烟在做梦，一场春梦的呓语。


我收回手，脚步虚浮地走向“故人。”


如果他在自己的房间，一切不言而喻。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站在“故人”的门前，我举起手指，比刚才更加的紧张害怕。


相信和质疑在内心里拉锯，有一种凌迟的痛。


我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终于敲响了他的房门。时光好似过了许久，门里悄无声息。


我的心随着等待，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好似永远都没有尽头。


推开门，银钩别起的鲛绡帐寂寞地挂在清幽的月光里。


夜色悲凉，唯有晚风不知离人愁绪。


一股股的寒气从白玉地面传上来，透过赤着的脚，钻进了骨缝里。


我黯然转身，游魂一般地回到了自己的宫室。


这是梦吗？我掐着自己的掌心，看着肌肤破处渗出的血珠。


我犹自觉得不真实，用指尖沾了血珠放在唇边，淡淡的腥气，苦涩的味道，一切是如此的真实。这不是梦。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曾在三生石前说过，要陪我生生世世。难道只是一句戏言，或者说，他可以陪我生生世世，但不止是我而已。


我从来都不是唯一。


以前的灵珑，以后的流烟。


我是什么？是一场旧梦的延续？是一个遗憾的弥补？


他对我的真心，到底有几分？他可曾真的爱过我？


流烟为了他背叛女皇和国家，甘愿冒着风险救出昶帝，是否是因为，他曾经给过她感情的承诺？


没有他的承诺，她怎么会如此决绝地放弃一切来追随他？我一早就看出了她对容琛的情意，只是没想到容琛会背叛他的誓言。


我以为，经历了那么多的患难，我和他的感情已经牢不可摧，情比金坚，可惜我终归是一厢情愿。


可爱情，从来不是一厢情愿的事。


我捧住头，内里疼痛欲裂。

第53章


晨光初升，门上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谁？”一夜未眠，我的嗓子暗哑干涸，好似苍老了十岁。


“是我。”


流烟推开门走了进来，一幕晨光随着她涌入宫室。她比平素更加的娇俏美丽，窈窕动人。眉宇间有一股脉脉流动的神采，我避开视线，一身沉重的倦意袭来，只想一梦睡去，想来发觉自己所见所听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容琛在你这里么？”


她直呼他的姓名。也是，经过了昨夜，两人之间何等的亲密。


“公子不在这里。”


“是么？我还以为他来找你了。”


“没有。”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姑娘请说。”


她脸色起了一层美丽的红晕，踌躇了片刻，这才说道：“原本我见你和他亲密如同情侣，以为他喜欢的是你，谁知昨晚他却来告诉我，他对我一见钟情，愿意和我做一对神仙眷侣。”


“那，恭喜姑娘了。”


“你和他当真没什么？”


“真的没有什么。我不过是船上的一名大夫。”


“那就好，我还怕你也喜欢他，会和他藕断丝连，纠缠不清。以后三人同在瀛洲，会很别扭。”


“姑娘多虑了，我不会留在这里。”这是我一夜未眠做出的决定。我出海寻仙，是因为他，但是，现在一切都好似没有了意义。我和昶帝一样，失去了来时的初衷，只不过我不会退而求其次，我也不会委屈求全。


流烟高兴之极，“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去惊梦阁吧。”


“好。”站起身，头有些眩晕，呆坐了一夜的身躯，好似不是自己的。


昶帝已经到了，碧心浅笑盈盈，正与他说话。


她的举止的确带着一股仙人的风姿，光裸着美丽的脚，随意而坐，窈窕的身姿非常的柔软曼妙，身体的每一个弧度都像是一个美妙的音符，点在你的心尖。


“昨夜可睡得安好？”她笑吟吟地看着我和流烟，平和优雅。


“很好。”流烟的脸上又浮出淡淡的红晕。


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坨笑意。


接着，向钧和连维相继走了进来。


“容琛怎么还没来？”流烟朝着外面张望，不知不觉，低喃出声。


“诸位可想好了去留？”


昶帝第一个回答：“我愿意留下。”


碧心粲然一笑，碧蓝色的眼眸里光华隐隐，竟然溢满了喜悦。神仙寂寞，难得有人来到瀛洲，或许她想留下作伴。


向钧见昶帝答应，自然也愿意留下来。


连维却转头问我：“灵珑姑娘，你愿意留下来么？”


我笑了笑：“我会离开。”


昶帝和向钧都怔了怔，“为何？”


“因为我和眉妩有过预定，我要去找寻她的转世。”


昶帝觉得难以理喻，“这个约定难道比长生不死还重要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离开的理由还有一个，只是我无法说出口。我无法看着他和流烟双入双出，留在这里长生不死，将意味着天长地久的一场煎熬，我宁愿离开。


“你愿意留下吗？”碧心的眸光一转，看向我的身后。


容琛走了进来，白衫磊落，芝兰玉树一般风华无双。


“我不会留下。”他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猛然一怔，下意识地抽手一甩。抬眸间，看见了流烟眼中的惊诧。


“你去了哪里？我醒来便四处找你。”她慌张地过来抓住他的手，“你为什么不肯留下？错过了瀛洲，又没有找到其他的十洲三岛，那我们就错失了长生不死的机会，你昨夜不是说要和我永生永世在一起，做一对神仙眷侣吗？”


她急切的落了泪，梨花带雨一般楚楚动人。


容琛蹙眉，“我何时曾对你说过这样的话？”


“昨夜，枕畔，你，你亲口说的啊！”


容琛正色道：“我从未对你说过这样的话，昨夜也未曾和你在一起，请你自重，不要自污清白。”


流烟哭泣：“你，你居然做过不认么？”


“如果是我做过的事情，我一定会认。但我的确没有和你在一起，那些话我也从未说过。”容琛的面色沉了下来，藏冰卧雪，拒人千里的冷。


我旁观着，心里五味杂陈。


“好，好，容琛，我今日算是看清了你。”她抬手一抹眼泪，大笑了几声，瞬间便恢复了我初见她时，那冷若冰霜的模样。“你利用我对你的爱慕之心，让我甘愿冒着丢命的风险救出他，现在你过河拆桥，翻脸无情。”


“我从未利用过你。救出他是以长生不死作为交换，我绝不会用我的感情作为筹码，我容琛一生洁身自爱，此生此世，我只爱她一人。”


他望向我，眼神坦荡明澈，没有一丝的杂念和闪躲。我望着他坦荡明澈的眼眸，这样的一双眼眸也会说谎么？可是我昨夜明明听见了流烟的低语，还有他的确也不在房中。


“灵珑，你相信我。”


“你昨夜去了那里？”


“我一夜未睡，因为船破了，我在修补。”


“船破了？”


“昨夜上岸之时，我将洞箫遗忘在了船上，洗漱之后我忽然想起来，便回到船上找寻。船居然莫名其妙破了一个洞，我急忙将洞口堵上，将海水舀出来，又在船上找东西修补破洞，直到天明时分才补好，你若不信，可随我去看。”


我看向流烟，那她的呻吟和低语只是自己的梦境？


昶帝问她：“你说你和他一夜春宵，可有什么凭证？”


流烟满面羞红，恨恨地瞪了一眼昶帝。


“依我看，是你暗恋他，情难自禁，做了一场春梦而已。”


容琛极有涵养地止住了昶帝的毒舌，对流烟道：“我当真没有。”


连维道：“去看看船怎么样了，可别再破了洞。”他的意思自然是想让我和流烟同去验证容琛的话。


几人走出了惊梦阁，不多时，回到岸边。


船被一跟白绫系在城下。


容琛握住了我的手，“你一定要看，这船可还我清白。”


我登上船，果然看见船头处有修补过的痕迹，当下心里猛然一松，好似千斤巨石移开了，瞬间有雨霁天青的感觉。


流烟难以置信地看着容琛和船，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我不知道她是想故意离间我和容琛，还是她做了一场足以乱真的春梦。这一切都不再重要，容琛他没有辜负我，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欣慰，倘若此刻让我选择，长生仙草和容琛的忠贞，我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碧心站在瀛洲的牌匾下，居高临下看着众人，翩飞的白衫如同一只白色鸥鸟，随时都要凌云而去。


她姿容风雅，落落大方，“你们愿意留下的，我会送你们长生仙草。愿意离去的，我也不会勉强，祝福你们一路顺风。”


流烟大声道：“仙子，我愿意留下，请恩赐我一枚仙草。”


昶帝和连维再次声明留下。


碧心笑着点头，然后又问连维，“那么你呢？是去是留？”


“我选择离开。”


我和容琛都有些意外。


连维转身对我说：“我的命是将军救的，我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他所给予，今时今日能有长生不死的机会，也是拜他所赐。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如有机会，我想和你一起回到中土，去寻找他的转世。不能报答他的今世，那么，我去报答他的来生。”


我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好。”


曾经以为长生不死是凡人毕生追求的人生极致，但经历了这一路坎坷，我发觉并非如此，还有许多比这更重要的东西，比如情义、正义、自由，等等等等。


容琛望着昶帝，道：“陛下，除却瀛洲，还有其他的仙山，比如祖洲，凤麟洲，蓬莱等，皆有长生仙草，未必一定是瀛洲。留在这里虽然长生不死，却永远不能离开瀛洲，失去自由，长生有何意义？”


昶帝笑了笑：“我愿意留下，这里四季长春，鲜花永开不败，有胜过人间百倍的荣华，我拥有天地无极的寿命，如果离开，万一找不到其他的十洲三岛，死在海上岂不太冤？机会稍纵即逝，若是放过，将来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向钧附和道：“就是，过了这村可就没下个店了，不如先吃了仙草，他日若想离开瀛洲，再去央求仙子便是。那仙子看上去极是温柔，想必也不会当真让我们永远留在这里。”


“陛下，你考虑清楚。”


昶帝叹道：“经历这许多磨难，我已经想的很明白，凡事见好就收，不去妄想妄求。所有的罪都来自我的贪念，所以现在我很知足。”


昶帝的一番话，让我很意外。苦难让人成熟，今日的他，身上已经消磨掉了往日的暴戾和倨傲，笑容有了沧桑之感。


“若是如此，那么我们先告辞，等寻到祖洲，再来和你们相聚。”容琛拱手作别，眼中流露出依依不舍的情愫，他对昶帝的感情，真是一个谜。


碧心在城池上扬起了手中的披帛，蓝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晶亮的神采。


而流烟的脸上，充满了恨意和悲伤。


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是世上最没有办法的事。


碧心解开了城上的白绫，船绕过城池继续前行。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在船上留到最后的是我们三个人。


立在船头的容琛，衣衫翩然，恍如谪仙。连维紧紧地握着船舷，目光坚定地追随着容琛。


“连维，你真的这么相信他可以带你到祖洲？”


连维笑：“除了选择相信，还有其他的路吗？”


我忍不住笑了，容琛回过头，“你选择的很对。我一定会找到祖洲，为了她。”他笑吟吟地看着我，眼中深情浓如烈酒。


我望着他清俊无俦的容颜，心里像是饮了酒，得此良人，夫复何求。


远方的海面依旧呈现不同的颜色，突然混在一起的色带，水流更加的湍急了，根本不用划桨，便如飞一般行进。辰光也变得飞逝如电，转眼间，竟然天色都暗了下来。


夜幕上的星辰越发的亮了，近在眼前。


海面上又响起了乐声，还有鲛人的吟唱，黑色的天幕突然亮起了一方天空。


容琛和我同时看了过去。


浮云飘渺，半空中呈现出一座城池，白楼如雪，锦春繁景，竟然是瀛洲。


连维站在一旁，惊异地问道：“你们在看什么？”


我越发惊异，“你什么都没看到吗？”


“除了夜幕上的星辰，还有什么？”


我和容琛互视了一眼，心里愕然。因为那城池之中的情景，如同镜花水月，朦朦胧胧，却栩栩如生。我清晰地看见了昶帝，流烟，向钧，还有碧心。她小鸟依人一般偎依在昶帝的臂弯里，昶帝手中拿着一只洞箫，吹奏的一只曲子，随风而来，便是鲛人们时常吟唱的那支“归去来”。


而连维居然什么都没有看到。我惊诧地看着容琛，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手指轻颤。我和他能看到，而普通人看不到的，通常都是魂灵。难道昶帝他们都不在尘世了吗？


“不，不可能。焦离并没有出现。”


容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也吹起了洞箫，不多时，海面上出现了鲛人，他们飘散着长长的头发，随着曲子浅吟低唱，但却不见鲛人首领的影子。


伴随着悠扬的洞箫声，鲛人依依呀呀的和声，城池中的一幕幕场景越发的清晰。碧心离开昶帝的怀抱，飞下了城池，而那鲛人的首领终于从海中浮出了水面。


随着她的出现，空中的城池变得模糊起来，像是笼罩在一片茫茫白烟之中，再也看不见昶帝等人的的身影，这时，城池像是海市唇楼一般，虚浮在半空中，下面是一方海岛，上面开满了沉仙梦！


容琛放下洞箫，“我们被碧心骗了，那里不是瀛洲。”


其实我见到碧心的那一刻，也曾觉得惊诧，因为她和鲛人首领有着一样的相貌，但是她有着修长的双腿，行走的步伐如诗如歌。


“莫非她和鲛人首领有什么关系？”


“她是那个鲛人首领，我们进去的那方城池，是她用沉香梦构成的一座海市蜃楼，我们在她的梦境里。”


我和连维面面相觑，皆怔住了。


鲛人首领静静地坐在花海里，黑色的长发，碧蓝的眼眸，安然恬静，不食人间烟火。长长的鱼尾隐在花丛中，我依稀想起她的步伐，那么轻盈灵动，像是风中的一朵落花。


容琛放下了洞箫，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鲛人，碧心。


她碧蓝色的眼眸依然是那么的澄澈美丽。


“船一定是她弄破的。如果我没有去船上找洞箫，此刻船已经沉入了海底，即便我们不想留下，也无从离开。”


“其实，如果没有她，我们早就死在海上了。她对我们并无恶意，她只是想要圆自己的一个梦而已。”


她对师父的爱慕，隔着时光，隔着大海，隔着不可跨越的种族，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挡。她等了他二十年，唱了二十年的归去来，终于在这一天，等到了她的意中人，在她的沉仙梦里，她和他是一样的人，有着纤细柔美的足，有着修长美丽的腿，终于可以和他相依相伴。


而流烟，也一定是做了一场沉仙梦。


容琛幽幽地叹息：“一切都有因果轮回，前世欠下的今生来偿还，或许这就是天意。”


“什么意思？”


他默然未答，缓缓放下了洞箫。


“他们被困在了碧心的梦境之中。”


容琛的声音充满了伤感和失落。


我握着他的手，轻声道：“你不必自责，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昶帝、向钧、流烟他们都是自愿留下，对他们来说，碧心的梦境就是他们的瀛洲。”

第54章


整整一晚，容琛都沉默不言，心事重重。


连维劝他：“事已至此，再想无益。”


“是他们自愿留下，你当时也曾劝过他们。”


“我的伤心，是因为再也不能弥补二十年前的遗憾。”


“什么遗憾？”


他抱着我，微微叹息：“等到了祖洲，我会告诉你一切。”


我抚摸着他的眉心，“我想让你将心里的秘密都扔进归墟的水中，从此再也没有烦忧。”


他抱住了我，在我耳畔道：“好，我会在归墟告诉你一切的一切，那些往事，那些故事。”


船越飞越高，耳边传来轰轰的水声，附近像是有巨大的瀑布。是到了归墟的边沿吗？


船快如迅雷，容琛一手握住我的手，一手握住连维。


忽然一个滔天巨浪打了过来，船一下翻在水中。落入水里的那一刻，我才惊异地发觉，水中有无数股奇异的力量在互相交力，拉扯。


容琛拉着我和连维，朝着一股力道游了过去。那股水流如同一个温暖的通道，一下子将我们包裹起来，浮在水上，完全不费力气，就像是浮在空气里。


水流的很快，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水停了下来，周围也静了下来。海水像是一面巨大的水晶镜子，照着我们。


眼前出现了一方陆地，芳草如茵碧连天。


碧蓝的海水仿佛静止了一般，无声无息，无波无痕。四周海水清澈透明，平展如镜。一轮艳阳，高悬于苍穹，金光点点印在碧波中明灭闪烁，如同散落在海中的璀璨星辰。


我从未见过这般奇异瑰丽的景象，阳光和星光交相辉映，漫天白云如浮萍，飘在海水之上，云海和碧海缠绵交汇，延伸到无边无际的天边，那里仿佛就是世界的尽头。


容琛张开臂膀，笑容倾城：“这就是祖洲。”


这真的就是祖洲？


我惊喜交集，这里，分明就是我梦里的那个岛，容琛立在那里，背对苍山，面朝大海，和我梦里的情景一模一样，只不过是他肩上没有站着停云。


容琛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深邃澄澈的眼眸灿若星辰。白色的羽衣映着朝阳的光，光华流转间仿佛有一道七彩的虹。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的颤抖。


“这就是祖洲。”


他的声音如此的激动，脸色浮现出欣喜若狂的笑容。从我认识他的那一日起，他一直都喜怒不行于色，镇定从容淡定闲雅，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张扬明亮的表情。


连维反倒有些难以置信，瞪着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容琛。


“你确定，这就是祖洲？”


容琛笑着点头：“是。这里便是。”


连维脸上显出狂喜之情。他张开双臂，放声大笑，突然咳嗽起来。泪花涌在他的眼角，他弯着腰，慢慢，慢慢地蹲下了身子，突然，放声大哭。


历经千辛万苦，生死劫难来到这里，没有人不激动不感慨。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间也落了下来，我想起了元昭和眉妩。


容琛轻轻抹去我的泪，只说了一句：“你一定会找到他们，就如同我找到你。”


我含泪点了点头。


容琛牵着我的手，朝着岛上走去。一路上地势渐高，好似登山。放眼看去，四野都是不同的景致。每过一段距离，都有一座精美的凉亭，里面放着叫不出名字的果子和清冽的甘泉。


我们停下歇脚，喝了泉水，吃了果子之后，周身仿佛都被灵气萦绕，竟然又生出力气，继续去登上下一阶的山阶。


这段距离恰到好处，几乎就在筋疲力竭之时，便有一座凉亭出现，可以歇脚，可以饮食。


阶梯绵绵无尽，仿佛要通往天宫，越向上走，仿佛离天越近，仿佛抬手就能抚摸到太阳。


终于，阶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朱红色的宫殿，四周传来飘渺的乐声，不知名的白羽鸟停在大殿的屋顶，黑琉璃一般的眼睛看着我们，仿佛通晓人性，朱红色的屋顶落满了白鸟，好似覆盖了一层皑皑白雪，那乐声不知从何处来，仿佛在附近，又仿佛在天边。


奇异的是，乐声中的岛屿反而有种万籁无声的安宁平静，让人浑然忘机，犹似看破红尘后的那一刻归隐。


容琛上前推开了门，这是一座奇异的宫殿，里面布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最最让我吃惊的是，在一个水晶球里，居然还养着一双眼睛。


我一眼看去，便被勾住了视线。那一双眼睛，胜过世间最轻柔的秋水，最明丽的春波，无论从那一个方向看，都仿佛脉脉含情地看着你，似乎有无数的话语要对你说，似乎有无数的情感要向你倾诉，这样勾魂摄魄的一双眼眸，是我生平仅见。


宫殿后是一片琼田，里面开满了各色的花，长满了各种的植物。


连维的神色激动起来。“是不是这些都是长生仙草？”他随手就要去摘一朵碧蓝色的花。


“勿动。”


容琛来不及阻止，那朵花突然变成了一把锁，将连维的两只手，齐齐锁在了一起。


“尊者，他初来乍到，多有得罪。”


容琛对着琼田躬身施礼。


我有些奇怪，因为根本没有看到人。


就在我疑惑的那一刻，琼田中升起一道霞光，一个白须委地的老者须臾便到了跟前。


“参见尊者。”


“怎么又是你。没意思没意思。”


老者好似不大乐意见到容琛，捋了捋胡须，便走进了殿里。


他停在殿中，撩起袍子的那一瞬间，腿边出现了一把舒适的躺椅。


他坐下，手抬起，一柄精巧的小壶握在了掌中。一切都仿佛就在他的身畔，只是隐没了行踪，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举手投足皆是一股惬意悠然的仙风道骨。


“好吧，虽然不是新客人，但毕竟远道而来，老朽还是要尽一下地主之谊。”


话音刚落，我和容琛的手里，便多了一个白玉杯子，里面是碧绿的一汪水。


容琛对我点点头：“这是祖洲仙泉。”


我本已经渴了，道了声谢，便一饮而尽。


水如口中，顿时有一股清冽甜香之气，在唇舌口腹之间流动，指尖脚趾仿佛都被那股清冽之气洗了一遍，惫倦饥渴瞬间消失不见，是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


连维站在一旁，甚是尴尬。尊者拂了拂袖，他手中的锁不见了。


尊者抬眼打量了他一番，“你倒是第一次来，可是为了养神芝来的？”


“是。在下不远万里，死里求生，只为了求尊者恩赐一颗养神芝。”


尊者撩了撩眼皮，“你可知道我祖洲的规矩？”


“什么规矩？”


“养神芝要拿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连维面露难色，“我来的时候，遇见了不少磨难变故，除了这身衣服，已经身无一物。”


尊者撇了撇嘴，“养神芝万把年才生出一颗，贵重无比，服之可长生。世人谁不想要？若都是像你这样，空口白牙地来要，过个十年八年，这世上可都是神仙了，那里还显得我们这些神仙的的珍贵和稀少？”


老神仙你还真是坦诚。


尊者拢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道：“这世上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你又不是玉皇大帝，又不是菩提老祖，凭什么白给你我这里也不是饭馆酒楼，赊账的事，想都别想，哼万事有得必有失，总要拿一样你觉得最贵重的东西来换。”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随意地指着殿里：“你看我这里，都是来求养神芝的人留下的东西，诺，那双眼睛，你看见了吧，多动人的一双明眸，只要人看上一眼便会沉溺不能自拔。那是南赡部洲的第一美人的一双眼睛，为了她，南赡部洲的两个国家整整打了三十年。”


连维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就眨了眨眼眸。


尊者却瞥了他一眼，“你这双眼睛，我才不要，又不会颠倒众生。”


连维松了口气，有些窘迫，“尊者，除了我的衣服和我的身体，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尊者横了他一眼，“最珍贵的东西，可不一定都是实物。”


“那是什么？”


尊者叹道：“你这个人可真是愚钝。最珍贵的，可以是一样东西，也可以是一个人，一份感情，或一个梦想，等等。”


连维挠了挠头，“我懂了尊者请容我想想。”


“只有让你放弃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你才会晓得我这颗养神芝的可贵，才记得我们这些神仙的好。”


老神仙捋着胡须，用宽大的衣袖拂了一下桌子。三颗状如菰苗的草，出现在桌面上。


这便是养神芝么？它看上去真真是普通之极，若不是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它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可以让人长生不死。


“想好了么”连维缓缓道：“尊者，对我来说，最珍贵的莫过于我的家人。我参军是为了建功立业，让我母亲过上好日子，我出海寻仙是为了昶帝的赏银，可以让我的妻儿衣食无忧，一生安乐。”


“你若是愿意放弃他们，我便给你一颗养神芝。”


连维沉默了片刻，声调变得有些哽，“我出海之时，已经当自己死了。我的家人也当我死了，临行前送别的时候，他们痛哭不止，伤心欲绝。抱着我的腿，不肯让我走。我说，你们只当是我战死沙场，拿着赏银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眼中浮出泪光。


这些事，他从未对我说过，我甚至不知道他已经成亲生子。


他喃喃道：“如果一个人死了，所有的一切都浮云四散，家人，财物，功名，一切的一切，都要放手，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尊者拢着袖子，慢悠悠道：“对啊，你已经当你死了，他们也当你死了，所以你放弃他们，也无所谓。”


连维满目热泪：“但我没有死！”


“嗯，所以呢？”


“所以我无法放弃他们，我活着就是为了让他们活得更好。如果我死在海上也就算了，可是我明明还活着，我不能将他们弃之不顾。”


“你可要想清楚，不要后悔。”


“我不后悔。”


尊者捋了捋长须，又道：“世间凡人谁不想长生，但绝大多数的人，终其一生，也只是想想而已，不会下定决定冒险出海寻仙。也有少数人为了长生，冒险前来，可惜海路漫漫，无限凶险，最终能到达这里的人，寥寥无几。这二十年来，来到这里的，不到十个。其中有三个人不肯放弃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宁愿舍弃长生的机会。你是其中之一，我喜欢你的有情有义，这是一颗丹朱仙草，服之可健体延寿，百病不生，送你作为礼物，不枉你来一趟祖洲。”


他伸开手掌，掌心里多了一颗朱红色的草。


连维接过来，躬身致谢。


尊者看看容琛：“你已经成仙，为何又来？”

第55章


我吃了一惊，但是转念一想却又恍然，容琛的举止风姿，无一不超凡脱俗，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唯一让他看似红尘中人的地方，便是他的一往情深。


容琛道：“我来，是因为她。求尊者赐她一颗养神芝。”


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掌心里出了汗，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地紧张。


尊者看了看我，对容琛笑笑：“难得你一片痴情。”他冲我伸出手来，“便是故人也不能徇私，拿你最贵重的东西来换。”


从尊者问连维这个问题起，我便一直在默默地思索，在我心里，最贵重的是什么？


一开始，我毫不迟疑地回答自己，我心中最珍贵的东西，莫过于容琛的感情。


但我绝不会放弃他来换得长生。


那么，我和他的结局，将是，他长生不死，而我一天天的老去，最终走到生命的尽头，离开他。


这个结局和元昭眉妩的结局如此之像，不同的只是我比他们幸运，和相爱的人，厮守了一生，但这几十年的光阴，在岁月长河之中亦不过是弹指一刹，最终，我依然会在三生石前黯然独自一人去奔赴我的来生。


无论如何深厚浓烈的感情，都会终止在我生命停止的那一刻。转世重生，前世种种皆已成灰，今世今生另有风景，每一世都有每一世的机缘，来世我是谁？我还会记得和他这一份感情么？


想到那一刻，我唯有唏嘘。


尊者眯着眼问：“丫头你想好了么？”


我长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对我来说，最最重要的，是我的生命。”


尊者挑了挑白色寿眉，“所以，你拿自己的生命来换养神芝？”


我点头：“是。”


连维急道：“你死了，还要养神芝做什么？”


我对连维眨了眨眼。


他恍然大悟：“姑娘真是冰雪聪明。”


容琛含笑看着我，眼中光彩卓然。


尊者怔了一下，一下子跳了起来：“不对不对，这样的话，岂不是你赚到了？”


我笑着点头：“尊者，你没说过不可以这样。”


容琛也笑道：“尊者，你刚才可没说不许这样换。您身为神仙，一言九鼎，可不许反悔。”


尊者揪着胡子，气哼哼地来回踱了几步，后来无奈地哼了一声：“你这丫头也太狡猾了。你先用性命来换取养神芝，然后用养神芝复活，不仅复活，还长生不死，不行不行，你这样可是占了我的大便宜。我岂不是什么都没换到？”


容琛笑：“是尊者您太小气了。”


“啊呸呸呸，你才小气，这养神芝，万把年才被我养成一颗，凭什么你来了我就要给你啊，你以为你是谁啊，不要以为你长的帅，就可以为所欲为。尊者我老人家年轻的时候，长的比你还帅，哼！”


容琛忍着笑看着他。


我：尊者，您真的是一位神仙么？


“讨厌，今天一下子就送出去两颗仙草。哎呀，心疼死了，受不了，受不了。”


“咚咚”他老人家居然在捶墙。


“多谢尊者。”


老神仙收起老顽童的面孔，一本正经道：“你们今日所见所闻皆不可告知凡人，若是违背我的告诫，将会受到天惩。”


“是。”


容琛拉着我出了大殿，掌心里的养神芝，被阳光一照碧如翡翠。


他放在我的唇边，“吃了它。”


我百感交集。


吞下养神芝的那一刻，身体轻飘无比，眼见的万物沉静空明。放眼四观，皆是一幕平和宁谧，仿佛沧海桑田的辰光都在眼前，凝了一条悄无声息的河流，在空气中脉脉涌动流淌。


我看见了一颗泪在容琛的眼中闪动，但再抬眼，他已经转过头去，看着西天的云霞，那火烧云如火如荼，堪如他第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哭了么？”


他握起我的手，“我带你去归墟。”


脚下出现了一条七彩的云路，浮云飘渺间，太阳好似离我们越来越近，白光渐渐成金色，再渐渐成红色。当那一轮圆日，近在眼前的时候，一幕巨大的水墙从天而降。


这就是归墟，浩浩荡荡，无边无际，令人心魂震动，叹为观止。太阳的霞光照着那一幕从天际倒悬而下的水墙，数不清的星星像落花一般簌簌飞流直下，汇入这苍茫深奥的世界尽头。


这是世上最宏大的瀑布，最浩瀚雄壮的景色，在这一幕从天而降的水墙面前，大海亦失了壮阔。


流水无声，滔滔不绝从天际倾泻而下，奔流不息。我看着这一幕，唯有惊叹：“这是世界的尽头？”


“也是世界的开始。”


我抬手抚摸他的眉心，“那就从这里开始，放下所有的心事。”


容琛站在水幕前，笑容胜过星光，“尊者说过，祖洲所有的一切见闻都不可以告知凡人，所以，很多事我都隐忍至今。”他俊美的容颜露出释然的笑意，“现在，你不再是凡人，我终于可以告诉你一切，你、我、还有莫归的故事。”


等待了这么久，终于到了揭开谜底的一刻。


“你知道吗？四月初一的那一天，灵台方寸之下的海滩上，并不是你我的初次相逢。”


“你以前见过我吗？”


“见到你的时候，你大约六岁。”他顿了顿，摇头轻笑：“其实那也不算是第一次见你，第一次见你，是在二十年前。”


“你是说，二十年前的灵珑，是我的前世？”


“是。”他微微颔首，目光迷蒙深邃。“二十年前，我和莫归同在华佗谷学医。他医术高明，为人豪侠仗义，是我最好的朋友。那一年的春天，来的比较迟，桃花却开得格外灿烂。一天，谷中来了一位病人，据说是襄阳王的女儿，长百郡主。我当时想，这可真是一个俗气的名字。”


他看着我，温柔地笑了一笑，好看的眼眸里盛满阳光。


我摸了摸鼻子，上一世的我，封号委实俗气，莫非是想求个长命百岁的意思？


“侍卫们抬着一顶软轿，翡翠色的帘子挡得十分严实，虽然不知里面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但有着郡主的名衔自然不能怠慢。师父不在，莫归便和我出来接待。轿旁站了四位侍女，真真是艳若桃李，色如婵娟。莫归红了脸，结结巴巴地上前施礼。轿子里穿出来一把极其好听的声音，像是东风吹开了绿梅，隐约竟有一丝暗香袭到心间。


一位侍女打起来帘子，从里面伸出来一只手，搭在那侍女的双手上。那只手晶莹剔透，玲珑秀巧，若不是食指尖上有一枚小小的黑痣，真真是宛若羊脂玉雕，不似凡人的肌肤。


从轿里下来的女子，一身素衣，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灵动的明眸。只这双眸子却让四位艳如桃李的侍女失了颜色。


莫归师兄素来是个正经人，又从未见过这般神仙妹妹样的人物，脸红如霞不说，号脉的手指一直微抖。于是那时的你就指了指他身后的我，说：我想让他给我号脉。”


我忍不住笑了，看来，上一世的我，也比较豪放。


“于是我上前，为你号脉。搭上脉搏的那一刹，结下了我和你的缘。”


我忍不住问：“她得的是绝症”，“是，绝症。我和莫归都无能为力，你便留在谷中等师父回来，这一住，便是三个月。可惜，师父回来，便判了生死，说你寿命不过一年。我在溪边枯坐了一日这辈子我过的最长的一天，就是那一天。你提了一壶酒找到我，却没有悲伤之色，你说你很高兴在死前认识了我。你说这一辈子能和我在一起三个月，其实已经值了。”


这些往事，在他心里藏了二十年，此刻重见天日，说给不是“我”的我听，他的语气里依旧有无尽的伤悲。


“莫归和我大醉，你却千杯不醉，提着裙裾，光着脚在月光下高声吟唱。”


他眯起眼眸，看着远处的归墟。浩渺的水气中，我仿佛看见了前世的自己，无惧生死，只存感激。


“莫归由你的歌声谱了一曲洞箫，取名归去来。第二天，他便失踪了。一个月后，他突然回来，却一副道士的打扮。他拿着一幅星图，满眼放光，告诉我他知道了救你的办法，便是去寻找十洲三岛，那里有无数的长生仙草，只要找到一样，便可让你做真正的长百郡主，长命百岁。


谁都笑他痴狂，只有我信。我不能不信，但凡有一丝丝的希望，我也决不能放弃，也要豁出命去试一试。我不甘心这一生只和你有三个月的缘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为了你，我可以去和天意斗。”


我眼眶潮热，能有他的这一番心意，那一世的我，其实真的值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出海。除了那张星图和一个传说，我们一无所知，或许只是抱着一丝侥幸，抱着一丝念想，竟然也让我们一路到了扶疏，到了羽人国，到了射虹国，在这里，他碰见了女王惠之羽，这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惠之羽对他一见倾心，用尽心机想要留下他，许他国王宝座。他不为所动，一心要走。惠之羽以你的性命来要挟他，最终他无奈之下答应后又策反暴动，趁乱离开。离开射虹国，我们凭着一叶孤舟在大海上漂流。我其实已经报了必死之心，可是他抱着星图，一直说，明天就可以到达十洲，明日复明日，直到一天，他突然倒下。弥留之际，他才告诉我，他早就料到会有粮水断绝的这一刻，所以这些天，他水米未进，为了省下粮水留给我们。他说，只有再坚持四日，我们真的就可以到达祖洲。我悲恸欲绝，他却说，是他连累了我们，若不是他惹了一朵烂桃花，也不至于连累我们受苦。他说，我必须活下去，因为我死了，你不会独活。他说，一个人的死可以换来两个人的生，很值得，如果有来世，他还有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


容琛的声音有些哽，平复了片刻，才道：“第四日的时候，你虚弱地躺在我的怀里，对我说，很遗憾这辈子我不能嫁给你，若有来生，我一定会嫁给你。希望你在我十七岁那年穿着大红的嫁衣来娶我。我说，好。你又笑着说，希望下一世的我，不要长的太丑。”


我不知不觉落了泪。初见那日，他穿着一身红色的袍服，惊艳了漫天的云霞，原来，他是来遵守承诺，圆我前世的梦想。


“你死在我的怀中。三日后，我终于到了祖洲。我抱着你，见到了祖洲的尊者。在长满养神芝的琼田里，他告诉我，越是珍贵的东西，越难得到。唯有用此生最珍贵的东西，才能交换一颗养神芝。”


容琛握起我的手，道：“我此生挚爱，唯有你。我愿意放弃和你的感情，只要你能复活。可惜，当我换来养神芝的时候，你已经离世三日，焦离来收你的魂魄。若没有你，长生对我又有何意义？我不甘心这样的结局，吃下养神芝，追你到了三生石前，不肯让你喝下孟婆汤，我怕你会忘了我，会忘了这一世的所有。我吃了养神芝，有不死之身，焦离奈何不得我，僵持多日之后，他答应我，你转生后仍旧是旧日的容颜。我若是不甘于这一世的结局，便可找到你重新开始。”


原来如此，一切的一切，竟然是这样。


“我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你。我怕你在遇见我之前会爱上别人，我也怕别人会爱上你，于是，我用食指的血在你眉间画上了一个封印，封住了你的情识。”


我摸了摸眉心，原来这封印是他的一个担忧，可是我爱极了这个霸道的担忧。


“我回到中土，去寻找你和莫归的转世。莫归生前的梦想是成为再世华佗，我便易容成他的模样，替他活着，成就他的名声，让他青史留名，算是报答他的恩情。但我怎么都没想到，莫归的转世竟然是昶帝。对着那熟悉之极的容颜，即便他犯下无数恶行，我仍旧无法下手对他不管不顾。他是我前世的救命恩人，没有他就没有我你的这一世重逢。这就是我屡次要救他的原因。他一生被鲛人首领爱过，被惠之羽爱过，虽然他并没有爱上她们，但多多少少也算是辜负。所以，昶帝在射虹国所受的罪，算是还他前世欠了惠之羽的情，而他被困在碧心的梦里，也是回报了碧心的恩。所谓因果轮回，当真如是。”


这个谜底让我惊诧无言，怎么都无法想象，上一世悬壶济世救人无数的莫归，这一世却成了暴戾凶残，杀人无数的昶帝。容琛面对着和故友一模一样的容颜，想着前一世的莫归的救命之恩，他如何能无动于衷？我和莫归，已经再世为人，往日的一切都湮灭在奈何桥下。而容琛他放不下，他守着过往的一切，不肯舍弃。我忽然间很心疼他的这份坚守，寂寞如斯，莫可奈何。


“我找到你时，你已经六岁。你叫我师父，日日缠着我，我教你医术，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仿佛是在看着你重生。”


“师父你也太腹黑了些，这么多年看着我眉间的一坨黑墨，难道不刺眼么？”


“我让鬼差保留你前世的模样，只是为了在茫茫人海中寻到你的转世。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介意她的一张容颜。五色令人目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方见如来。”


“可是我总觉得，你更喜欢的是上一世的我。”


“在我心里，前世的你，今生的你，都是一个人。从我二十年前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立下了誓言，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不会离开你。对你来说，这是前生今生，可是对我来说，只是一生一世而已。”


他笑着叹了口气：“你若是硬要吃自己的醋，我也没有办法。”他似笑非笑地用手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头。


这个动作，让我倍感熟悉，原是小时候淘气时，师父最常做的一个动作，还会伴着一声无奈又头疼的叹气，明明一副年轻英俊的容颜，却故作一副老气横秋的冷面。


我问：“这些年来的师父，都是你么？”


“是我。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看着你的一日一日的长大，我感谢上天的悲悯，让我可以那么早地遇见你，不像上一世，和你在一起只有三个月的时光。”


我突然有些羞赧，想起小时候，自己天天粘着他，睡觉也扒着他的身上，还有，那小时候洗澡换衣什么的，也都是他亲自操刀。苍天，怪不得那日在元昭府中的温泉池里，他抱起裸身的我，居然如此淡定，敢情是见多不怪了还有，我的糗事一箩筐，桩桩件件他都知晓，这让人情何以堪啊，我扶额哀叹，“大叔你虽然长的年轻貌美，细想起来，已经到了不惑之年。”


他望着我，眼神如飞鸿掠波勾人心魄，“什么意思，你这是嫌弃我老么？”


“大叔你，啊呜”大叔恼羞成怒地抱住我，果断地将我剩下的话堵住了，唇角绞缠之际，他略带急促的气息和我心律不齐的呼吸氤氲在一起，温暖如春日的第一缕东风。


其实我想说的是，大叔你成了仙人之后，岁月已经静止在二十岁的辰光，容颜不老，妖娆美貌，让我很有压力。


“你只能嫁我，不嫁也得嫁。”他挑起我的下颌，眸中笑意缱绻。


我痴痴地看着他，书中那些丰神俊逸，芝兰玉树，惊若天人之词，根本不能形容他容貌之万一。我描述不出他的容颜，我只知道，我看他第一眼，便如看了千万年，我亦知道，我看他千万年，大抵也会如初见那第一眼。


何其有幸，我遇见他，爱上他，被他视为生命，经历千辛万苦，跨越生死轮回，不管我在哪里，我是谁，他都会找到我，陪我到世界的尽头，时光的尽头。


这，便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