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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龙痕
作者：唐缺
内容简介
 一个出现在宛州的巨夸父揭开黑色帷幕，露出惊世秘密的一角。流传千百年的神话，耗费数代人的心血，巨龙苏醒的力量在远方召唤，毁灭一切的火裹挟着强大的意志而来，火焰无法掩盖逼人的寒光。巨爪伸出．牢牢地抓住大地、这个脆弱的世界，也许只需要诸神一次不耐烦的呼吸，就将化为碎片九州的命运悬于掌心。无人能超脱于鲜血淋漓的乱世z外，谁能有大智慧来改变这万世不变的宿命？ 以天魂为誓揭开九州大地的最大悬念。 没有人见过真的龙。没有人能证明龙的存在。没有人能证明龙的不存在。 流传千百年的神话，耗费数代人的心血，却无人能证实遥远传说的真实性。 火焰无法掩盖逼人的寒光，巨爪伸出，牢牢地抓住了大地。唤醒它，是正确的吗？ 眼睛恍若两个巨大的红斑，放射出灼热的光芒，闪烁不定。唤醒它，是错误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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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人的一生中难免会遇到一些事情，可能非常微小，却能够在不经意间改变你毕生的命运。比如你在二楼浇花，一不小心碰翻了一个花盆，该花盆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落到了街上，正好砸死一个老头。于是你锒铛入狱，因为误伤人命的罪行被发配到边疆服苦役，这辈子的寒窗苦读、那还未到来的功名利禄就此化为泡影，在塞北漫天的风沙中消散无形。你事后无比的后悔：我他妈干吗吃饱了撑的要去浇花？干吗肘子不收好非要把手插在腰间？但此时的后悔已然无济于事，命运已经改变，不可能重头再来一次。
	　　对于路习之而言，这个花盆打翻于他二十二岁那年。那时候他是一个既缺乏天分又不勤奋的读书人，每一天捧着书本在城里四下转悠，从来都无法把那些文字真正塞进自己的头脑里。在鑫城充满诱惑的空气里，大多数年轻人总是比较浮躁，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成为赫赫有名的商人，锦衣玉食，富甲一方。路习之这样家境寻常的即便没有本钱，在心里想想总是难免的，何况他生性轻浮好动，若不是为了从父亲大人手里骗到月钱，是断不肯捧起比砖头还沉重的书本的。
	　　三金为鑫，鑫城得名决非偶然，身处繁华的宛州南部，这里的商铺票号鳞次栉比，家里没几个铺面的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幸好我脸皮厚，没什么不好意思出门见人，不然就赶不上那档子事了。”路习之后来如是说。此时他布袍敝屣，几乎行遍了九州，内心的真正想法，也不知道究竟是庆幸还是隐隐觉得不幸。
	　　关于“那档子事”发生的日子，路习之的记忆出现了混乱，他感觉那似乎是个夏天，因为自己一路上浑身大汗，被阳光烤得焦头烂额，每一寸皮肤都恨不能冒出轻烟；但又好像是在秋天，因为整座城市弥漫着无法排解的萧索气息，脚下似乎还有踏碎枯叶的窸窣声。记忆在这里自相矛盾，分出了两条岔路，路习之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后，决定放弃去探究其中的真相，因为那些细枝末节只是历史身上无足轻重的汗毛罢了。
	　　“重要的是那个夸父，”他一再强调说，“一切都来源于他。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化作了无关痛痒的尘埃，只剩下了那个夸父……”
	　　只剩下了那个夸父。他如山的躯体堵住了原本很宽阔的街道，他巨大的脚掌每迈出一步就能让人感受到足底传来的震颤。他的头颅就像一块布满杂草的粗粝岩石，如果这颗头被人砍下来，大概也能砸死几个人；他身上围着一整张的兽皮，这兽皮上千疮百孔地布满了显然是尖锐的武器造成的破洞，但没有人能认出，这只大到可怕的生物究竟是什么，竟然可以包裹住如此的庞然大物。
	　　他全身伤痕累累，插满了箭支，还有鲜血在一滴滴地落下，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鲜红的印迹，但他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一步不停地追逐着前方似乎快要跑断气的一辆马车。夸父在这样一个原本平淡乏味的上午突然出现在鑫城，出现在这个距离殇州无限遥远的人类城市，就像一块雪山中的千斤巨岩砸进了宛州温婉的小桥流水中。
	　　当时路习之正在茶铺里喝着两个铜锱管够的茶水，从茶博士的嘴里打探着最近发生在城里的逸闻趣事，可惜由于他向来出手寒酸，颇具经济头脑的茶博士并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这让他有些索然无味。
	　　那辆马车首先出现，吸引了人们的视线。这是一辆特制的马车，加高、加长、加宽，用四匹马拉动，比寻常的马车大了一倍都不止，显然车厢里装了什么特别巨大的事物。拉车的是北陆名种紫云驹，这是百夫长以下的寻常骑兵都不能配备的优良战马，却被用来拉车，而且车夫毫不懂得怜惜，手里的鞭子玩命地抽在马背上，伴随着那些响亮的击打，周围识货的看客们也禁不住发出痛惜的啧啧声。
	　　但人们很快意识到，车夫这样拼命地赶马是有道理的。在他身后距离不到一里，一个恶魔一般的夸父正在穷追不舍。他手里没有拿着夸父惯用的狼牙棒，而是一整棵大树——兴许是在什么地方随手拔出来的，那副狰狞的模样在此事过去几十年后还不断被市井之民用来吓唬不肯听话的小孩。
	　　对于现场的绝大部分目击者而言，这是他们一生中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夸父，但这第一次就让他们过足了瘾。寻常夸父的身高大约只能是人类的两倍多，这一个却足足有四五丈高，差不多是一个人的五六倍。这样体形的夸父，在普通夸父部落里每两三百年也未必能出现一个，每出现一个必然是足以以一当百的伟大战士，眼下竟然会来到远离殇州的鑫城，实在是匪夷所思。
	　　一直到很久以后，路习之才知道，这名夸父并非来自于殇州，而是一直令人不可思议地蛰伏于越州和宛州交界处的北邙山中。尽管如此，在这一次令人震惊的追逐中，他仍然跨越了上千里的路程，翻越北邙山，一路追到了宛州腹地，穷追不舍，并最终进入到人类的城市中。
	　　虽然这场追逐的起因、经过对于看客们而言都是一片混沌，但他们却很清楚最后的结局。没有一个夸父能在人类的地盘活下来，在这里河络会被强迫做苦工，羽人会被挑掉凝翅点做奴隶，鲛人会被剪掉控制方向的尾鳍作为观赏品，但只有夸父，没有任何活路。他们的力量太惊人，性格太坚韧，几乎不可能被真正地征服，因此偶尔有受伤被俘的夸父，也只能安排进入角斗场，让他们在血腥的格斗中失去生命。
	　　但眼前这个夸父不一样，他的巨大超过了人类的承受范围，何况又是如此具有攻击性。在异族的地盘上，等待他的只有一死。在他的身后，无数追兵正在扯着嗓子吆喝着，只是没有人敢于靠近，只能用弓弩射击。那些足以穿透人体的强弓，却仅仅能射穿这个夸父的表皮而已，他伸出手轻轻一扯，带血的箭头就连着箭杆一把一把地被扔到地上。
	　　“他干吗死追着那辆马车不放，抢钱吗？”茶博士不知什么时候凑到路习之身边，疑惑地问。路习之瞥他一眼，十分不屑：“你要是夸父，抢钱敢抢到宛州的城市里来吗？你有几条命？要我看，多半是那辆马车里的人抢了他什么东西，否则他不会那么不要命的追到这儿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所说的话，拉车的四匹骏马中，终于有一匹无法承受长途奔逃的劳顿，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其他三匹马却仍在疾驰，轰隆一声，马车失去了平衡，倒翻在地。车夫踉踉跄跄地滚了出来，向着夸父跨出一步，似乎是想战斗，但略一犹豫，拖着一条伤腿赶忙逃开，也顾不得马车里的东西了。路习之发现，虽然受了伤，这个人的步履仍然矫健非常，不像一个寻常的马车夫。
	　　夸父见到眼前的变故，脚下停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冲了上去。此时几匹马还在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拖动着车轮已翻到侧面的马车向前磨蹭，而追兵们却反而停下了脚步，不敢靠近。
	　　夸父大步上前，手中的树干抡起，砰的一声，缰绳断为两截，当先的一匹马在这巨力的打击下，几百斤重的躯体整个飞了出去。他扔下树干，就像是拔掉几棵杂草一样，扯断了其余的缰绳，剩下几匹马不待他赶，撒腿狂奔而去。
	　　那匹被他击飞的马一头撞进了路边的茶铺，撞翻了好几张桌子，各种碎片混合着或温或烫的茶水四散飞溅。两名茶客猝不及防，被马压到了身下，在巨大的冲力下当场被压断了胸口的肋骨，口喷鲜血而亡。人们这才意识到了害怕，开始乱纷纷地逃命。
	　　“你说说这年头有些人素质怎么就这么低！”路习之眼泪汪汪地说，“都这时候了，居然还趁乱偷别人钱袋！他要是不掏走我的钱袋，那会儿我就已经跑掉了，已经跑掉了就不会看见后面的事情了……”
	　　路习之有个毛病，喜欢看热闹，但以生命为代价去看异常热闹未免过于奢侈，所以他眼见着身边的人都开溜了，自己也不甘、或者说不敢落后。然而刚跑出两步，他觉得腰间有点异样，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伸手一摸，钱袋子已经不知所踪，里面大约有价值半个金铢的散碎银钱。
	　　作为一个穷书生，半个金铢可是很长时期的饭费了，丢了不能不心痛。路习之当时并未意识到自己遭遇了窃贼，还以为是不慎掉落，赶忙回过身去，在地上的一片狼藉中搜寻，哪里能找得到？
	　　他愤怒地诅咒了两句，无奈的站起身来，正准备继续逃命，却无意中眼睛往街心扫了一眼。这一眼看过去，他就呆住了，那一幕场景如同磁石一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个夸父已经砸开了车厢，从散落在地上的木板可以看出，该车厢的板壁极为厚实，木材是坚硬的柚木，却仍然轻易地被砸开。装在车厢当中的东西暴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冰，一整块四四方方的冰块，大小和一个贵族用的豪华棺材差不多。后来路习之始终存在的夏天的印象，就来自于冰块上丝丝冒出的白气，在一些偶然的场合，他曾见到过城中富贵人家在夏日享用的冰。
	　　——上等的战马和特制的马车，仅仅为了运送一块冰？这个魔王驾临一般的夸父，竟然是为了一块冰而来的？
	　　路习之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如此，夸父怔怔地看着那硕大的冰块，突然之间双膝跪地，将高傲的头颅低下，做出了膜拜的姿态。在这个异族的世界里，在无数死敌的包围中，夸父虔诚地跪在地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张声势的幻影。
	　　身后的士兵们嘴里不停地咋呼，却仍旧没有一人敢于靠近，谁也不想像方才那匹马一样，被夸父挥着树干打飞。这些华族人有着比蛮族聪明得多的脑子，随时都能精确评估战斗中的风险，并自动选择规避。在足以重创这名夸父的武器运来之前，没有人有一丁点想法上前与之搏斗。
	　　于是在这短暂的空隙中，能逃的人全都逃掉了，路习之也想要跟着逃，但是好奇心起，却又舍不得挪动步子。他注意到，那冰块的中间，有一片阴影，显然其中冻结了什么东西。夸父所膜拜的，无疑也是这个东西。
	　　这究竟是什么？路习之猜测着，是什么稀罕的财宝，还是他先人的骨骸？看他那副虔诚到要死的神态，多半是先人的尸骨一类的吧……
	　　正在胡思乱想，耳中听到一阵刺耳的声响，好像是有什么特别沉重的东西，正放在滚轮上缓慢地滚动着。不用回头看，他就知道，这帮白吃饭的兵怕得狠了，竟然推来了用于攻城战的投石机。
	　　这帮蠢蛋，路习之禁不住在心里骂道。投石机的精确度仅限于大尺度的兵团作战，想要在城市的巷陌中准确地击中一名夸父——即便这是名比一般同族更大的夸父，也至少会需要击毁几十座民房作添头。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恐惧所能给人带来的力量。一偏头，他吓了一大跳，士兵们竟然一口气推来了六部投石机，看来是不把夸父砸成肉酱誓不罢休。在六部投石机的火力下，路习之再浑不吝，也不敢久留，那些牛犊一样大的磐石可不长眼睛，管他路习之还是夸父，统统照砸不误，即便砸死了他，最后肯定也算在夸父账上，死了多冤呐。
	　　他摇摇头准备离开，纯属鬼迷心窍，他想起了一句夸父语，于是禁不住念出了声。
	　　“你还会夸父语？”后来听他讲故事的人十分崇拜地问。
	　　“咳，会个屁！”路习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我那会儿经常溜到格斗场去看夸父俘虏的格斗，每一次当其中一方将自己的敌人打倒、准备取他性命时，他都会提着武器指向对方，嘴里大喊一句夸父语，发音就好像我们说‘姑娘漂亮’……”
	　　“‘姑娘漂亮’？”对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路习之脸上微微一红：“我、我那时候哪儿知道啊，我以为他说的是‘你死定了’‘你完蛋了’或者诸如此类的什么玩意儿，用在那个场合还蛮应景的，后来才知道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可是已经晚了。”
	　　路习之自以为这句话说得很小声，断没有料到夸父霍然站起身来，将身躯扭向他。当他发现说出这句话的竟然是个人类时，那双足有人头大小的眼睛瞬间瞪了起来，放射出莫测高深的寒光。
	　　这一眼瞪得路习之魂不附体，他悔得几乎要撕掉自己的嘴巴，假如撕掉嘴巴能消除夸父对他的关注的话。然而夸父对远方缓缓逼近的投石机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是牢牢地瞪着自己，嘴里像打雷一样说了几句什么，可惜路习之半句也听不懂，唯一能看懂的是夸父的动作：夸父伸出右手，张开五指，插入了冰块中，将冰块扛在肩上，随即大步向自己走来。
	　　他用空闲的左手像拎小鸡一样把路习之拎了起来，后者完全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一面在心中把自己痛骂上几百遍，一面体会着如同羽人一般的飞翔的快感。虽然这种飞行是完全被动的，他所能做的仅有无力地踢几下腿，看着自己的身体同夸父一起向着笨重的投石机猛冲过去。

第一章 1
	　　老师对青奚的评价是：此子脑后生有反骨。这个评价遭到了青奚本人的反对，理由是“我全身上下都生着反骨”。此后他部分修正了这一说法，因为至少还得留出两块正常的肩胛骨以便凝翅。
	　　后来老师一直抱怨说，有一天羽人们会来找他算账的，因为他拐骗了一个万中无一的可以随时凝翅的人才，把一个本应当成为鹤雪士的年轻人改造成了现在的土拨鼠。这种毫无节操的明贬实褒引起了其他学生的嫉妒和愤慨。
	　　“不是光能飞就可以做鹤雪的，”铁钉沃勒说，“鹤雪可不是一般的羽人，那是一种……是一种……”
	　　他支吾了一阵子，却也说不出点别的名堂来，河络虽然算是这个时代与羽人交战最少的种族，但真正的交流也不多，彼此之间的了解依然很浅。他这一生也没有见到过一个真正的鹤雪士，鹤雪的种种神奇之处，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行啦，老铁，”青奚嘲弄地望着他，“我知道鹤雪给你们河络带来的心理阴影，与其对别人说三道四，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把你们的乌龟壳变得更坚韧，以免再被一次次地打穿，多丢人！”
	　　他所说的“乌龟壳”，指的是铁钉沃勒的将风。下午的时候，他硬迫着沃勒陪他“切磋切磋”，结果毫不客气地在对方的将风上留下了十七八个大洞，够河络修补一阵子了。
	　　偏偏这厮还要火上浇油：“就算是根萝卜，也不能站在那儿被人连捅十七八下，难怪你们河络生来就不怎么能打仗呢。躲到乌龟壳里，岂不是只有挨打的份？”
	　　就算是根萝卜，听到羽人这话也会相当恼火，河络不善言辞，沃勒听了这话满面通红，但技逊一筹反驳起来也是底气不足，只能躲到一旁去生闷气。其余弟子看着青奚，目光中颇为不屑，却也拿他没办法。
	　　因为老师喜欢青奚，喜欢他那种不安分的思维。老师常说，九州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都有好几千年了，博学多才的智者和绝顶聪明的民间异士恐怕得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了。
	　　“但是有谁找到过龙吗？”老师唾沫四溅地发挥着，“没有！从来没有！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经得起考据的史料有关于龙的记载，不论是它们的形貌、体征、栖息地还是习性，一概没有。别说活着的龙了，就算是龙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就算是龙的骨头，都没有任何人见到过。所以这注定是一桩艰巨的事业，光是付出无数代人的心血是不够的，心血不值钱，值钱的是……”
	　　老师的陈词滥调翻来覆去地讲啊讲啊，听的人都味同嚼蜡，青奚更是早就趴在桌上，发出了有节奏的鼾声。众人均侧目而视，老师却面有喜色：“看到没有！我行我素，不迷信权威，这样的人才能有自己独到的想法。”
	　　权威个屁，沃勒心想，正话反话都让你说绝了。一年前还发生过一件事，某一天上课时，青奚神秘兮兮地捧来了一个大木盒，说是送给老师的礼物，老师喜滋滋地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的全都是聆贝。
	　　“以后你有什么话就对着它们说，”青奚说，“说完了把聆贝发给我们就成了，反正都是一样的话。”
	　　（注：聆贝——“云州西海有贝，若白石，状甚可爱。贝离水可活百年，以温酒暖之，则张其壳，可记人言，色转殷红，如照殿红宝。置于炉火辄裂，吐人言，因名之聆贝。价值百金，今不可求矣。——《临海郡志稿&middot;方物志》”——斩鞍《九州&middot;青蘅传》）
	  其实弟子们和青奚差不多，对老师固然热爱，尊重的成分却少了些。所有人都是蒙老师收养才在九州的乱世中活下来的，这份恩情自然是永远铭记，但老师实在不像个师长，这一点也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杨敬文是老师收养的第一个弟子。他原本是中州北部的华族渔家子弟，蛮族经过长期筹划，于那一年跨过海峡，打算大举南侵，沿海的渔民们还没来得及逃，就被蛮族先锋强征了所有足够坚固的大渔船和货船，用于运输兵马物资。毕竟蛮族善于陆战，船只数量却严重不足。
	  不料还没渡过多少部队，突然天象异常，海中风暴骤起，巨浪滔天，再大的船也不能出海。蛮族兵源无以为继，大军在瀚州这边焦急地干看着，过海的先头部队虽然骁勇，无奈寡不敌众，很快被全歼，倒是免了两族之间的一场浩劫。
	  这是华族多年来难得的一次胜仗，惜乎敌军数量太少，为了往功劳簿上多添几笔，只好找点其他的倒霉蛋来填补——帮助蛮族运输的渔民们自然首当其冲。无论他们怎样哀嚎申辩，说自己是被迫的，也难逃被当作蛮族奸细的命运。
	  杨敬文就在这时候失去了父母。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和其他村里的男人们被绳索捆成一串，好像穿在一起的海贝一样，在皮鞭的驱使下走向死亡。他们没有经过任何审讯，就被定罪为叛国，三天之后，母亲带着他赶到城里，正看见父亲的头颅被挂在城门口，双目呆滞地半睁着。于是母亲当场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过。
	　　七岁的少年不知所措，在失去一切的茫然中几乎忘记了悲哀。整个村子都被毁了，人们自顾不暇，没有谁去注意他的生死，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从村子里消失了。当老师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城门外，面朝着父亲被乌鸦啄食得差不多的脑袋，饿得奄奄一息，脑子里构想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香酥鸭子，那股香气从记忆里钻出来，慢慢飘入鼻端，虽然闻上去并不怎么像烤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那香味不是幻觉，老师手里正拿着一块热乎乎的大饼，作一脸慈祥状蹲在他身前，头上还只是微微斑白，而不像现在这样发如银丝。许多年后，当杨敬文把这个故事讲给其他的弟子听时，老师十分不满：“什么叫做‘作一脸慈祥状’？你这兔崽子真是忘恩负义！”
	　　杨敬文哼了一声：“我不过就是张嘴抢了一口，在你的手指上拉了一条很小很小的口子，你就把饼抢回去，还骂我饿死活该。那张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众人的哄笑声中，老师毫不羞惭：“你们这些小兔崽子都是老子这么捡回来的，要是每人都咬上一口，一头驴的身上都不剩什么啦！”
	　　小兔崽子们入门的经历大同小异，用老师自己的说法：“即便这是一件最伟大的事业，我也不能去破坏他人固有的生活轨道，而你们不同，我不出手你们也只有一死而已，所以也算是给我自己积德。”
	　　老师的话里有一层隐藏的含义：正因为如此，我没有太多挑挑拣拣的余地，摊上你们这些笨蛋也只能认了。事实上，这一帮弟子中间幸运地没有一个笨蛋，有的只是不同种族不同的思维习惯，老师认为，保留不同的思维方式，或许能碰撞出智慧的火花来。虽然根据历史的经验，不同种族之间碰撞出来的只有鲜血和尸体，智慧火花云云，搞不好是老师随口扯淡的。

第一章 2
	  老师是人类，而且是华族。众所周知，人类华族的心眼最多，抓一只耳鼠都要理论先行，先论证捕捉耳鼠的必要性，然后分析耳鼠的产地、生活习性，给出若干种抓捕方案，然后逐一论证各种方案的可操作性以及成本。等到一切论证完毕，要抓的那只耳鼠多半已经寿终正寝了。
	　　但是具体到寻龙这件事情，一切都只剩下了空中楼阁。在九州世界中，龙的传说无所不在，有人说龙是全九州最具威力的生物，在它们面前，大风都如同蝼蚁一般微不足道；有人说龙是九州的第七种种族，拥有着其他族无法企及的文明和智慧；有人说龙藏在最高的高山顶端，伸手就可触摸星辰；有人说龙隐伏于大海的最深处，虎蛟也无法潜下去。
	　　但这一切都只是传说，有的荒诞不经，有的煞有介事，却都没有可信的史料记载。即便是伟大的无所不知的龙渊阁，都没有收录到任何关于龙的确切资料。刨去种种的野史、轶闻、传说，龙渊阁以其认真负责的态度，在生物部里留下了这三句话：
	　　没有人见过真的龙。没有人能证明龙的存在。没有人能证明龙的不存在。
	　　以龙渊阁的能力都无法做到的事情，老师竟然试图去做，很难让人相信他不是一个疯子。虽然他自己关于龙倒是有一套听起来很漂亮的理论，但是说说倒是容易，谁也无法证实。不过正如杨敬文所说：“反正没有老师也就没有我们，我们活到现在已经都赚了，老师爱干什么，我们就陪着他干好了。”
	　　黄昏时分，斜阳早早地从远山处坠下，雪花在若有若无的余晖中慢慢飘落，擎梁山的山石、树木和茅草屋都被裹上了白色，天地间一片静谧。江烈踏着雪，向西面突出于山崖的那块岩石走去，脚下发出清晰的吱嘎声。老师就坐在岩石上，眺望着白茫茫的万物，好似一幅山水图中写意的点缀。
	　　关于老师的这个习惯，还有一段插曲。以前弟子们曾经问过：“老师，您为什么总是喜欢看夕阳呢？”他谨慎地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说：“其实我更喜欢朝阳，但是早上我起不来……”弟子们绝倒，从此更加坚定了“老师无可救药”的想法。
	　　听到江烈的脚步声，老师转过头来，叹了口气：“江烈啊，辛苦了，我们又要动身了吗？”
	　　江烈轻轻摇摇头，歪曲的鼻子和开裂的嘴唇令他的面孔看上去很狰狞。江烈是个魅，一个外形凝聚失败的魅，那张脸任何人看到都会害怕，一只手上只剩一个肉球而没有五指，一条腿也微跛。但正因为这副模样，他可以扮作一个人畜无害的可怜乞丐，为老师打探消息。
	　　寻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压力不仅仅来自于自身，也来自外部。虽然从来没人能说清楚龙到底是什么，但人们总喜欢赋予神秘的生物以神秘的力量。如果有人找到龙，他会不会利用龙的威力来破坏九州——这是普通百姓的想法；如果有人找到龙，他会不会利用龙的威力来动摇自己的统治——这是九州君王的想法。
	　　所以多年以来，老师和弟子们总是东躲西藏，难以获得比较长时间的安稳日子。江烈虽然外形可怖，却有着独特的五感，更有敏锐的直觉，总是能提前发现危险的临近。这一次，老师以为他大概又得到了不利的消息，却看到了他摇头的表示。
	　　“哦，那是什么事？”老师微微有些诧异。
	　　“有一个人，想要见您，”江烈有些不安地说，“下午的时候，我在秋叶城中坐着乞讨，他突然来到我面前，对我说，他知道您，想要拜访您。”
	　　“那他现在在哪儿？”老师问。
	　　“他就在山下，”江烈的声音略带颤抖，“我使尽浑身解数，都没有能够甩掉他。”
	　　老师点点头：“这个人不一般啊，看上去，我是非得见他一面不可了。去请他上来吧。”作为一个魅，江烈的精神力比其他种族都更为强大，尤其擅长幻术，如果有人连他都甩不掉，那一定是个精研秘术的大家。
	　　见到他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下雪后的山路很滑，那个人一路行来如履平地，而且并不见显露什么功夫，仿佛只是随意的散步，但速度却很惊人，从一个远处模糊不清的黑点到站立在面前，并没有花上几分钟。弟子们都警觉起来，青奚虽然还是漫不经心地站在一旁，但杨敬文能感受到他身上力量的积蓄。
	  这个人没有穿棉衣，只穿着一身寻常的粗布衣衫，上面还打着补丁，在冬季山风的呼啸中显得格外单薄，脚上的布鞋也很旧了，看来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底层贫民，但面容清俊，双目深沉，绝非等闲之人。江烈注意到，老师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就像是在看着一个老熟人。果然，老师先开口说：“我老了，记性不大好，但我似乎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你。”
	　　来人赞许地一笑：“不，应该说你的记性太好了，你我不过是在五十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你竟然到现在还对我的脸有印象。”
	　　“秦无意，”他接着自我介绍说，“不过名字只是个符号，五十年前我叫什么，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众人都是一惊。看此人的面容，应该不会超过三十岁，竟然会在五十年前就见过老师。老师却是唯一一个并不感到惊讶的人，他长出了一口气，双目无意识地看着远方，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来人也不去打断他，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立在风雪之中，眼看着黑暗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
	　　“天太冷了，进屋去坐吧，”老师突然说，“我那儿有点茶叶，凑合着还能喝。”
	　　两人肩并肩地走回屋里，江烈仔细观察，发现秦无意的脸虽然年轻，眼角却隐隐有几道皱纹，肤质也并不自然。他突然想到，那些法术高深的秘道家，的确是有能力贮颜不老的。
	　　师父只留下了杨敬文在屋内随侍，令其他弟子都退开，只有脑后生有反骨的青奚像是没听到，靠着门口坐下，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羽人小曲。
	　　师父对此倒是习以为常，这是他一贯的作风，秦无意更是视若无睹。杨敬文为两人沏好了茶，秦无意喝了一口，赞叹说：“来自兰朔峰的青芽，果然是好茶。”
	　　老师淡淡地说：“还成，比之当年我在鑫城小茶铺里两个铜锱的粗茶，的确是好得多了。”
	　　两人对望一眼，目光中都有火花迸出。秦无意长叹一声：“鑫城……多么遥远的记忆啊。我调查了那一天所有在附近出现的人，而你是名单上唯一一个失踪的，路习之先生。从那时候到现在，我找了你整整五十年，一直到现在。”
	　　“我倒是的确没有想到，一个仓皇逃窜的车夫，竟然会是事件的主角。”路习之回答。
	　　秦无意双手一摊：“我没有办法，我之前根本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一个怪物，我猜他至少是个兽心战士，因为我的秘术对他几乎不起作用。后来在一个追与逃的短暂间隙里，我不得不干掉车夫，并且装扮成他，否则的话，我恐怕已经被那个该死的夸父剁成肉酱了。”
	　　“两个月，他足足追了我们两个月，”他喃喃地说，“从越州到宛州，我兜了无数的圈子，换了无数的马匹，都没能甩掉他。最后我别无选择，只能把他引入城市，可是没想到，竟然让你捡了便宜。”
	　　说到这里，他把头转向路习之：“你当时究竟说了句什么话，竟然能让那个夸父马上就跟着你走掉？”
	　　路习之微微耸肩：“我大概说的是……姑娘漂亮。”
	　　秦无意一笑，似乎是早就猜到对方会这么回答，双目还是幽深如井，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好吧，说了什么并不重要。我其实只想知道一点，你是不是拿到了那样东西？”
	　　他说到“那样东西”四个字时，语气如常，并没有任何加重，路习之却眉头一皱，握着杯子的左手轻轻抖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眼睛看着窗外，仿佛是在欣赏雪夜的景致：“我就知道你为它而来，如此看来，你是志在必得了？”
	　　这话里的含义谁都听得出来。杨敬文暗中做好了出手的准备，一直靠在门口、仰头看着漫天雪花的青奚，双手也有意无意地摸了摸自己随身背着的弓。历史上的羽人由于身体的原因，都并不擅长近身肉搏，而是一直以弓术闻名。
	　　“我喜欢和人讲道理，”对方仍然气定神闲，“能够以理服人，就不要动手。”一面说，一面随意地交错着手指，眼睛则盯着面前的茶壶，里面的茶水原本滚烫，还不断冒出热气来，但被他盯了片刻后，热气迅速地消减，很快外壁凝出了水珠，里面赫然已经结成了冰块。
	  杨敬文虽然不通秘术，但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见到这等凝水成冰的小把戏也敢拿出来卖，禁不住松了口气，在心里暗笑着：“雕虫小技……”
	　　看来此人架子摆得十足，实力却也不过尔尔，一直在屋外偷窥的弟子们也放松了不少。江烈跟着众人低低笑上两声，猛然想起自己想尽办法也没能甩掉这个人的事实——那可是半点做不得假的，一时间有些困惑。再看看秦无意，脸上的笑意更浓，那是一种充满讥诮的笑容。
	　　只有青奚一个人发现了不对之处，他的视线投向了别处。在桌子的另一个角落，放着一个陶罐，那是用来盛装干净的冬雪的。老师喜欢用雪水泡茶。
	　　青奚站起身来，径直走向了那个陶罐，在杨敬文和屋外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他打开了罐子，伴随着蒸腾的水汽，水沸腾的咕嘟声被释放了出来，仿佛一记重锤，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个神秘的来客，在不动声色之间，将茶壶和陶罐中的热度作了交换，于是茶水结了冰，陶罐里的雪却融化了。如果他交换的是燃烧的炉火和老师的心脏，那又如何？想到这里，弟子们都是满头大汗。
	　　路习之摇摇头：“可惜了，这么好的茶叶，再煮一次味道就全没了。”他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似乎是陷入了沉思。秦无意也不去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只听到屋外的风声越来越紧，搅动着雪花，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声。
	　　“秦先生，你想要那样东西，毫无疑问和我一样，也是想要找龙的了，”路习之终于打破了沉默，“不过我想请问一下，你究竟为什么要寻找龙呢？”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秦无意笑了，“身为寻龙者，你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一百个寻龙者有一百个理由。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结果。”
	　　“可我还是想听你说一次。”路习之说。
	　　“这个世界，是由于荒和墟的碰撞产生的，”秦无意答非所问，“这一次碰撞，其实已经写就了整个九州世界万世不变的宿命。”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看着天空中次第升起的群星：“我们铸造刀剑是为了什么？我们驯养战马是为了什么？我们学习那些足以致人于死命的秘术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征服，是吗？”青奚突然插嘴说。
	　　秦无意并没有转头看他：“年轻人的思维啊……征服是为了毁灭，毁灭也是为了征服，如同荒与墟的湮没是为了世界的重生。仅此而已。”
	　　路习之点点头：“毁灭与重生……这是个了不起的理由。”他双手按在桌子上，缓缓站立起来，神色间颇见倦怠。
	　　“如果我有什么理由把它交给你的话，这个理由是：世界或许真的需要重生，”最后他说，“但我更加有理由不把它交给你，因为以毁灭作为重生的代价，还是过于高昂了。至少我无法接受。”
	　　秦无意失望地叹了口气：“虽然这个答案在我的预料之中，我还是为你感到遗憾。你本来有机会获得一个宁静安详的晚年，不再为世间的俗事所困惑，但你最终选择了另一个悲惨的结局。”
	　　说罢，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青奚犹豫了一下，仍然放他过去了。他的背影在雪地里逐渐飘远，很快消失不见。
	　　“都进来吧。”路习之说。
	　　弟子们进了屋，等待路习之解释这一切。但他们的老师并没有做出任何解释。他只是搔了搔头皮，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似还和平时一样，在和自己的弟子们没老没少地胡闹斗口。然而在灯光下，每一个人都能看出，老师仿佛一瞬间老了下去，方才在秦无意面前针锋相对、泰然自若的气势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混不下去啦，”老师故作轻松地说，“散伙！散伙！立即去收拾行装，马上下山，按不同的方向离开。”
	　　“不许跟我讨价还价，马上走，不然就来不及了！快滚！”

第一章 3
	  很久之后，青奚都能从记忆里挖掘出老师当时的形象。这个身材微胖的小老头挥舞着短短的双臂，口沫四溅地训斥着弟子们，要求他们立即下山、远走避难。他的银发在烛火下反射着微光，脸上的皱纹因为情绪激昂而不断地跳动着，两只手在空中乱舞，不时露出袖子里的几块补丁。
	　　这些补丁的产生源于老师不雅的坐像，据他说，自己年轻时有两大爱好，一个是读书的时候趴在桌上睡觉，一个是溜达到茶铺里去，伏在桌上听茶博士讲些市井流言，这两大爱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需要把胳膊压在桌上，把袖子磨出洞来。如今到了晚年，虽然不再需要苦读，也没有茶博士陪伴了，这些不良坐姿却一直延续了下来。
	　　这只是老师不堪为人师表的一个小侧面。多年以来，他在授课过程中睡着发出的响亮鼾声和他总是乱糟糟的头发一样著名，他不会武术，不会秘术，读了一肚子书好像也并不精通。更多的时候，他更像一个为老不尊的父亲，而并非一位令人敬慕的师长。但在离别的这一刻，弟子们才发现，自己有多么舍不得离开老师。
	　　然而此时的老师是固执的、不容任何人反抗的。他给了杨敬文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他面颊红肿，然后暴跳如雷地一脚把跪在地上恳求的铁钉沃勒踢倒。
	　　“你们都留在这儿，就是大家一起死。”老师发完了火，略微平息一下情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刚才他的秘术你们也看到了，”老师有些微喘着说，“以你们的能力，还无法击败他。他刚才没有出手，只不过是凭他一个人的本事，还没有把握在独身对抗你们这帮兔崽子的同时活捉我。我对他还有用，死不得，可是你们不同。等他带了他的同伙过来，你们所有人，都得死。唯一的办法就是分散逃跑，让他们没法一网打尽。”
	　　“你们想想，我这么一个没本事的老头子，落到他们手里，肯定是跑不了的，”老师的眼睛亮了一下，青奚知道，这死老头子肯定是找到了什么他认为有说服力的理由：“要是你们都死了，谁来救我？让我这把老骨头烂在他们手里？所以你们得逃命啊，你们活下来，我才有希望活命。”
	　　弟子们默然，老师说的固然是个道理，但谁也不愿意就此抛下他离去。但他们也知道，这老头平日里看似随和，突然发起倔来，怕是几头六角牦牛也拉他不动。
	　　倔老头的眼神又暗了下去，其中突然多了几分温情：“你们这些兔崽子，这些年来给我找了不知多少麻烦，可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心里还挺舍不得的，他娘的。”
	　　于是青奚下山而去。他不耐烦地推开了还在围着老师泪水涟涟依依不舍的同门们，背起自己简单的行李，也不再多看老师一眼，很快地下了山。背后隐隐传来几声咒骂，但似乎压根就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去。
	　　他并没有走向就在半山腰的秋叶城，而是沿着山脉向西北而去。不知为何，澜州的雪在这一夜突然停息，使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无法被新雪覆盖。但他却仍然一路步行，并没有选择振翅起飞，背后留下一长串的足迹，有点肆无忌惮的味道。
	　　大约在岁时之中，他来到了雾松林。此地地势险要，林中路径复杂，且长年大雾弥漫，时常有人不小心跌入深沟，丢掉性命。当然，如果有熟悉地形的人想在这里面藏匿，也会是十分轻松的。
	　　青奚在林外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淡淡地说：“你们再不动手，等我进了树林，就没什么机会了。”
	　　随着他这句话，身后大约十丈左右的地方突然现出了两个人影。这是两个身穿白袍的男子，毫无先兆地在地面上现出身形，显然是施展了某种障眼法。他们身着白衣，能够很容易地利用白雪的颜色掩护自己。
	　　身材较高的白衣人阴笑一声：“你跑得可真够快的，我差点以为要追不上你了，可没想到你竟然自己停下来送命，那可怨不得我了。”
	　　话音未落，青奚就感觉到了背后的变化。一道冰墙悄无声息地矗立起来，挡住了他的退路。身材略矮的白衣人双手掌缘一合，摆成莲花形状，一道火焰从掌心化出，向着青奚飞去。
	  青奚身子一闪，避开了这一击，火焰击打在背后的冰墙上，一声巨响，冰墙被击得粉碎，碎冰四溅。与此同时，身高者已经以诡异的身法欺近，双手向着空中做了个抓的手势，地面上骤然暴起无数冰棱，犹如金属削成的尖刺，刺向青奚的脚心。
	　　青奚避无可避，只好身子前冲，像蛮族人摔跤一般，一头撞向敌人。那身高者倒也不敢硬碰，侧身躲过，青奚在地上一滚，已经将弓箭抓在手中。
	　　两个敌人均知道羽人箭术的厉害，丝毫不敢怠慢。两人一向共同行动，彼此心意相通，此刻不必任何交流，自然而然地默契出手。身高者又是凌空一抓，围绕在青奚身边的雪地上的积雪瞬间扬起，而矮小者也在这一刻念出一句咒语，半空中的雪尘竟然全部燃烧起来，将青奚包围在其中。
	　　青奚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翻滚，但身上的火焰隐隐透出紫色，无论怎样在地上滚动，都无法扑灭。滚了几圈，手中的弓已然脱手，丢在雪地上。
	　　羽人失去了弓箭，就不足为虑了，况且弓箭的主人正在地上哀号翻滚，无疑已经失去了战斗力。两位秘术师安下心来，走到近前，身高者冷冷地说：“滋味不好受吧？谁叫你非要领着我们俩绕那么大的圈子，我们也只好让你死前多吃点苦头，这叫礼尚往来。”
	　　青奚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了一遍：“礼尚往来……这话说得真不错。”说到后半句话时，语调突然清晰起来，而且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垂死挣扎的人。
	　　两名秘术师听到这个语调，心里知道不妙，下意识地打算往后退，不料双足感到一阵麻痹，就像突然脱离了身体一样，怎么努力也动弹不了。低头一看，却是两脚不知何时包上了一层绿莹莹的冰晶，这种怪异的绿色，属于一种介乎毒术和秘术之间的技能，调配好药物后，通过秘术催动侵入人体，可以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两人大惊失色，正欲施术解除脚底的束缚，却发现双手也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知觉了。那股麻痹的感觉迅速扩散，流遍全身，几乎是在眨眼工夫，两人肌肉彻底僵硬，但那毒素却在这一刻停住了，并没有侵入两人的头颅，也没有钻进他们的心脏，仅仅是让他们没法作出哪怕一个最细小的动作，就像两根冰柱一样，戳在雪地上。
	　　地上的青奚这时候施施然爬起来，身上的火焰一点点熄灭，消失于无形。他装模作样地拍拍身上的雪——其实早已被火焰熔化蒸腾了，皮笑肉不笑地走到两人跟前。一股刺鼻的药味随着青烟弥漫开来，精研药理的人能很容易分辨出来，这是珍稀的炎焱草根的气味，这种草可以制作种种抗火的药剂。
	　　“我老师一贯说我脑后生反骨，”青奚一脸奸相，“他说得一点也没错。人家都说羽人应该好好练习箭术，我就是不乐意，却偏偏对秘术和药剂很感兴趣。”
	　　“至于这张弓，”他毫不痛惜地踢了一脚那张落在雪地上的、做工还算精致的弓，“只不过是个幌子，头脑简单的人多半就会把注意力放到它身上。我的秘术没有你们俩精深，原本要让你们中招很不容易的。”
	　　两个头脑简单的人满腔怒火，但是却无力反抗，甚至不能张口骂他一声。青奚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伸出手指在两个人的面颊上点了几下，高个子的白衣人立即破口大骂：“你这混账的扁毛，杀了我们吧！”
	　　人族和羽族自古交恶，相互都有些亲热的昵称赠送，羽人喜欢称人类为“猴子”，那是因为猴子只能爬树，断无法一下子飞到树顶，人类则喜欢称羽人为“鸟人”或“扁毛”。如今高猴子对扁毛口出恶言，用意无疑是想激怒对方，速求一死。
	　　青奚听了这话倒是丝毫也不动怒，反而是那矮个子脸上露出畏惧的神色，似乎生怕羽人着恼杀了他。青奚哈哈一笑，凝气于指，手指尖透出绿色，对准了高个白衣人：“要是早想杀你，我就把你们引进树林再杀，也不必费那么多周折。告诉我，你们抓到我老师后会把他带到哪儿去，我就给你个痛快的。”
	  白衣人哼了一声，并不作答。青奚当即一指点出，击在他右肘往上三分处，他的整条右臂很快泛出绿气，皮肤变黑，竟然逐渐开始枯萎，变成软软的一条死肉。但由于青奚那一指同时也阻挡了毒气上行，除了右臂，身体其他部位并没有中毒。
	　　“再不说，就是左臂了，你不想留条手来吃饭么？”青奚微笑着问。
	　　白衣人满头大汗，脸上肌肉扭曲，显得无比痛苦，但他仍然只是充满怨毒地瞪着青奚，一言不发。青奚毫不犹豫地再点废了他的左臂和双腿，白衣人无法站立，倒在了雪地上，却始终坚持着不理会青奚的拷问。
	　　青奚叹了口气：“很抱歉，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一指戳中对方的心脏，那绿气迅速蔓延到全身，白衣人嘴角流出一丝浓浓的黑血，已然毙命。
	　　矮个子的白衣人见到青奚如此心黑手辣，浑身像筛糠一样地抖起来，眼看着这个面相凶狠的魔头转向了自己，温和地问：“怎么样，你是乖乖告诉我呢，还是陪他一起上路？”
	　　“还有一件事，”他又补充说，“你们到底是什么组织？老师说你们是辰月教的，我不怎么相信。那些人臭屁得要死，不会穿这么粗陋的衣服……”

第一章 4
	  这间囚室虽然狭小，倒也打扫得干净，而且桌上居然有一壶茶，虽然已经凉了。路习之随遇而安地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宛南的磨茶，倒的确是好茶叶，”他自言自语着，“可惜放的时间太久，有点发霉了。”
	　　装着铁栏的门洞外传来秦无意的声音：“真抱歉，是我们待客不周，可是我们不像你，没有办法常备兰朔峰的青芽之类的好茶。”
	　　路习之嗯了一声：“清心寡欲、以严苛的磨炼来追求真道，从这一点上来说，你们还真有点像长门修会。”
	　　秦无意不屑地哼了一声：“长门修会算什么东西？他们追求的不过是自身的悟道，而且曲解荒神的真意，只是一帮以折磨自身为乐的蠢蛋罢了。”
	　　“不过，看起来你对我们还是有相当的理解啊，”他又说，“我很好奇，你还知道些什么？”
	　　路习之不置可否：“我告诉我的弟子们，你们是辰月教的，希望就此吓退他们，不过估计没什么用。当然我没有时间去解释，你们比辰月更加黑暗。”
	　　秦无意得意地笑笑：“吓退他们？你对我们的黑暗，看来了解得并不多。你先休息一晚上吧，明天，明天我会让你看一些东西。”
	　　路习之长叹一声：“我总是心存着侥幸啊，希望他们中间，能有那么一两个逃脱你们的毒手。你我其实都一样，本来就是在希望渺茫的侥幸之中寻求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青奚心里没有存着一丝一毫的侥幸，但在前去营救老师之前，他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老师一定会给他留下一些什么暗示性的东西。于是他连夜先回到了擎梁山，伸展的羽翼在黑暗的夜空中分外醒目，就像一道白光从天际掠过。
	　　果然不出他所料，山上已经空无一人，或者确切地说，没有一个活人了。虽然老师赶走了大多数弟子，还是有两个人没有离开。一向最尊崇老师的杨敬文，此刻已经成为一具死尸，倒毙在老师的屋门口。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痕，但是表情痛苦无比，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蛮族人霍光的尸体距离他不远，全身布满了深深的伤口，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匕首，扎进了自己的喉咙，脸上却显得轻松惬意，仿佛是在享受着些什么。
	　　毫无疑问，这两个人固执地不愿意离老师而去，但事实证明这种固执并不能带来好的结果。青奚哀伤地摇摇头，走进了小屋。小屋里一片狼藉，所有的家什都被拆开、砸烂，甚至地面都被掘开了。
	　　“不会在这儿了，”他咕哝了一声，又钻进了弟子们的房间。这里依然被翻得乱七八糟，青奚看到自己用来炼药的坛坛罐罐都化为了碎片扔在地上，忍不住低声诅咒了一句。
	　　他一屁股坐到炕上，但由于很长时间无人烧柴，炕已经冷却，冰得他跳了起来。然而这一下提醒了他，他飞奔出门，向着老师经常坐着看夕阳的那块岩石跑去。
	　　天亮了。朝阳有气无力地爬起来，略微露了下头，又很快隐没于铅幕一般的云层后。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落，在山风中狂乱地飞舞着。
	　　青奚手里握着那卷羊皮，好像成了一尊雕塑，任凭雪在身上堆积。过了很久，他才挪动步伐，慢慢走回那间简陋而曾经十分温暖、但如今死气沉沉的小木屋，也不管炕是否冰凉，重重地躺了下去。他把那卷从岩石下掏出来的羊皮纸攥得死死的，仿佛是要把全部的愤怒和哀伤都发泄到其中。
	　　与此同时，路习之和秦无意正在秋叶城中某个隐秘宅院的囚室中对面而坐。路习之刚刚小睡了片刻，精神略有恢复，不像半夜被抓来时那么糟糕。
	　　“看看吧，”秦无意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好好看清楚，以免你还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路习之慢吞吞地将那张纸展开，眼里看到的第一行字如下：
	　　“男性河络，短发，深肤，左手掌心有大片烫伤。完成时间：亘时之初；完成地点：秋叶城南洗马池，完成方式：凝血之吟唱。”
	  路习之知道这行字说的是谁。这是岩石雷星，铁钉沃勒的哥哥，当年和沃勒一起被他收养的。和健谈——相对其他河络而言——的沃勒相比，岩石雷星人如其名，沉默得像块岩石，但一旦自己有什么事情需要弟子们去做，雷星却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如今他死了，死于凝血之吟唱，这种阴毒的秘术可以让生物的血液凝固，从而杀死目标。在洗马池畔刺骨的寒意中，他真的像岩石一样永远的僵硬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路习之还是禁不住心头一阵剧颤，他回想起当年收养这对兄弟时的情景。对于河络族而言，都是由部落统一教养长大的，一般所谓的兄弟，只是一个亲昵的称呼而不代表血缘，但这两个人之间的友谊，丝毫不逊于其他种族的骨肉至亲。那时候他云游到瀚州青茸原，见到当地的贵族们驱使着一批河络族人在为他们制作大型攻城机械。一加打听，原来这批河络人原本是为中州人族的某国所俘获，不久被当作礼物送给了蛮族人，以求结盟。这样的事情，在九州各地原本是屡见不鲜。
	　　路习之喟叹一声，看着这些在重重的鞭打下呻吟不止的河络，正想走上前去说两句什么，却看见一个格外矮小的河络在饥饿与劳累之下脚底一滑，摔倒在地，扛在肩上的木板掉在地上，恰恰砸中一名监工蛮人的脚。
	　　监工痛得大叫一声，随即暴跳如雷地用鞭子劈头盖脸地打下去，在河络的脸上、身上抽打出道道血痕。从稚嫩的脸蛋来看，这河络还只是个孩子，难怪比正常的河络还要矮许多。他咬着牙，忍受着鞭打的痛苦，竟然一声也不吭。
	　　这样的沉默反而更加激起了监工的火气，他扔下鞭子，从一个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炉旁取过一把烙铁，向着那孩子的脸上按了下去。路习之想要阻止，却也来不及了，就在那一刻，从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硬生生地抓住了那把烙铁。这也是一个孩子，看来只是略大一点，显然并不具备和一个成年蛮族人抗衡的力量。与其说监工是被他拦住了，还不如说是被他不要命的举动惊呆了。
	　　在刺鼻的皮肉焦煳的气味中，路习之毫不犹豫地掏出了自己怀里的一具千里镜。这恰好也是河络族的发明，可以让人的目力扩展到很远，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他用千里镜交换了两个孩子的自由，那就是岩石雷星和铁钉沃勒两兄弟了。
	　　路习之继续往下看，那些生命的消逝化作一个个毫无感情的黑字，在白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文静死了，这个人如其名的人族小姑娘，在半山腰被唤雷术击成了一块焦炭；怒嗥死了，这个勇猛的夸父年轻人，甚至还没来得及递出一招，就被风凝聚成的利刃刺穿了心脏；林格则是被秘术激沸了全身的血液，以和岩石雷星相反的方式死去，他是一个无翼的羽人，想逃也逃不掉；江烈算是弟子中很机警的一个，可能仅次于青奚，但他终于也没能幸免于难，在幻术的蛊惑下跌下了山崖，当时他以为自己眼前看到的是一条大路。
	　　一夜之间，甚至根本没有耗费一夜的功夫，路习之的二十二名弟子，被击杀了二十个。他敏锐地发现，名单上漏掉了两个人，一个是青奚，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另一个是铁钉沃勒。沃勒和雷星两兄弟从来不肯分离，下山时也是一起走的，但为什么这张死亡名单上只有雷星，而只字不提沃勒？这个倔强的河络，难道会抛掉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
	　　路习之放下名单，揉揉双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并不想在秦无意面前掩饰自己的悲戚，混浊的泪水在脸上纵横奔涌，流满了那些蛛丝样的深深的皱纹。
	　　“所以我早说过，你会后悔的，”秦无意同情地说，“把那样东西交给我，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辛辛苦苦培养的弟子，就这样都变成尸体，多可惜。”
	　　他的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佩服：“不过你那个羽人的徒弟，真是不简单，击败了我两名得力的手下，跑得无影无踪。我在山上就看出他非同小可，还特意安排了两个人呢。”
	  “我本来以为，可以活下来一半人，”路习之喃喃地说，“毕竟还是低估了你们。”
	　　“应该是我低估了，”秦无意有些懊丧，“最终还是漏掉了一个。”
	　　不，是漏掉了两个，路习之想着。雪在夜里已经停了，明亮的阳光射到了走廊里，虽然只有一点微光可以到达这间囚室，已经让他感到了一丝温暖的意味。他的目光仿佛透过囚室中干冷的空气，回到了五十年前，回到了鑫城那个诡异的下午。眼神凶恶的马车夫虽然从巨夸父手下逃掉了，却一直在锲而不舍地等待着机会。他已经培植起了虽不庞大却极其有效的组织，他的爪牙，应该已经可以伸到九州的每一处角落。也许有一天，他真的可以找到龙，那个时候，或许就是九州大地的末日。
	　　墟神与荒神，只是造物的伟大神话，谁也无法证明他们的真实性。但万一是真的呢？这个脆弱的世界，也许只需要诸神一次不耐烦的呼吸，就将化为碎片。
	　　只能靠我来拖延一下了，路习之无奈地想。他不是圣人，他也害怕死亡，害怕痛苦，害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鲜血从身体里流出。但在此刻，他没有别的选择了。至少，一个年轻的羽人和一个年轻的河络，就是黑暗中未曾熄灭的一点微光。
	　　哪怕是一丁点，也是希望所在，他想。

第一章 5
	  胡乙在三天后的日落时分被垂头丧气地关进了乐园。所谓乐园，名虽好听，实则是用来进行刑讯的惨酷之地。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就被那个羽人杀掉呢，他胆战心惊地想。像师兄那样死掉，至少痛快点，不用接受任务失败的处罚。按照规矩，他必须在乐园里呆足七天，才能出去，这七天时间实在是比七年还长。一想到那些五花八门的刑具和通过秘术制造的额外的痛苦，他就觉得眼前发黑，恨不能一头直接在墙上撞死。可惜的是，此刻他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胡乙被推进一间充满血腥味和腐烂气息的石室，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刑罚。他发现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软绵绵的一团缩在墙角，呼吸极度微弱，看来是离死不远了。夕阳透过墙上的小小气窗，照在那人身上。
	　　借着落日最后一点暗淡的光芒，他看清楚了那个人的情状，一时间心都抽紧了。这个人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作一个人了，只是一堆血肉和骨头的混合物罢了。他仿佛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七天后的模样，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上。
	　　此时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怒骂声，那是大长老的声音，这可非同寻常。大长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从来不将自己的情绪外泄，此刻却像一个疯子一样，扯着嗓子大骂。
	　　“明天！明天就把他给我宰了！”大长老的怒气似乎可以将空气点燃，“六十七种刑罚，都不能让他开口，这他妈的是什么事！统统都是饭桶！”
	　　六十七种，胡乙倒吸了一口凉气，猜测着自己身上会遭受多少种。他一阵悲从中来，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就在这时候，他背后响起一个嘶哑衰弱的声音。
	　　“小兄弟……麻烦稍微让让。太阳落山就看不了了。”
	　　胡乙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垂死的人头脑居然还清醒，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让。
	　　“谢谢……”那团血肉和骨头的混合物说，“其实我更喜欢朝阳，但是我老了，早上起不来，将就着看看吧。”
	　　“明天就没得看了。”他很轻松地补充说。

第二章 1
	  这一年的北邙山比往年要平静一些，这倒并不是因为战争停止了，不过是恰好碰上了战争的间隙罢了。打仗这种东西就好比吃饭，虽然必不可少，也不能一天十二个对时不间断地吃，否则就算是一只大风也会被撑死。
	  当然，不吃饭并不意味着不需要准备吃下一顿饭，所以气氛还是有些紧张的。上一年的战争主要发生在人族内部，中州和澜州的七八个国家被卷了进去。虽然此战和河络并没有直接的关系，然而一部分人想要得到河络的武器，另一部分想阻止他们得到——河络们仍旧不得安宁。
	  “身处乱世之中，独善其身终究只是妄想，”阿络卡当时是这样说的，“但只要我们克服心中的困惑，坚守住真理，真神一定会庇佑我们的。”
	  作为一个对阿络卡无限尊崇的普通河络，长刀索林自然对这句话深信不疑；然而作为部落中最勇猛的战士，他仍然需要谨慎地考虑到“万一真神来不及庇佑”的种种细节。他做学徒时的师傅曾经是上一次大规模的人族河络战争的亲历者，用师傅的话来说，人类最危险的时候，就是他们安静的时候。
	　　“人类是九州各族中最狡猾的种族，”师傅说，“他们的心思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谁也猜测不到他们下一步会有什么样的举动。当他们和你打仗时，那还好点，至少是光明正大、真刀真枪的拼杀；当他们向你宣布和平，甚至和你结盟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对于人类而言，撕毁一份协定书，比喝口水还轻松。”
	　　师傅后来还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历史，讲述了史上若干次人类与河络的冲突、战争、背叛、屠杀，这段历史最早可以上溯到星流两千一百年左右。索林听完这些故事后好几天睡不好觉，心里充满了对人类的恐惧和怨愤。好在这以后直到现在，河络和人族之间只爆发过一些小规模的局部战役，双方还算比较克制，据阿络卡说，这要归功于人类自身不休止的内耗。蛮族和华族相互杀伐，蛮族与蛮族、华族与华族之间也是争斗不断，某种程度上保证了河络一定的安全。
	　　但索林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他带领着自己的同伴们年复一年地在北邙山中巡逻，监视着一切闯入者的动向，并在必要时利用秘术将他们引开，避免他们误打误撞找到部落的地下城乃至于神圣的无诺峰。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就是把不怀好意者干掉，不存任何怜悯之心地干掉，在这种非常时期，怜悯只会给自己的部族带来祸患。
	　　眼下索林已经跟踪一帮人类好几天了。显而易见，他们属于不怀好意的行列。通常借道此地的人类行商都会知道，河络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只要自己不去招惹他们就好了，所以绝不会表现得像这些人一样鬼鬼祟祟。他们看似大大咧咧，好像普通的过路行商，但还是掩盖不住一路上的小心翼翼，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安排多人值岗，不断在道路两旁做着古怪的标记——这些标记后来都被河络们悄悄抹去了——并且每一天都会放出信鸽向外传递消息。
	　　索林曾冒险在秘术的掩护下接近过他们，但并没有探听到任何实质性的内容。他们是谨慎的，成天喝酒吃肉女人财宝的嚷嚷个不停，竭力让自己显得寻常，这让索林愈发感到不安。如果他们只是想找河络购买兵器，那也就罢了，如果还有别的坏心眼，恐怕只能大开杀戒了。
	　　雨是从前一天夜里开始下的，经验丰富的河络们都能看出来，这一场雨绵绵密密，富于耐心，一两天内怕是停不下来。人类在天亮后坚持着走了半天，有一匹马不慎失足，从湿滑狭窄的山路上摔了下去，若非马上的骑士反应得快，及时从马背上滚下去，只怕也要和坐骑一起跌入北邙山深深的山谷中。
	　　马队没有办法，只好找了块相对平坦一些的地方驻扎下来，躲进帐篷里，焦躁地等待着天色放晴。倒霉的河络们只能痛苦地淋着雨躲在一旁，恶毒地诅咒着这帮害人匪浅的人类，强忍住自己打喷嚏的冲动。
	　　“尊贵伟大的真神啊，”索林在心里默念着，“请您惩罚这些心怀邪念的罪人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神显灵，没念几遍，远方的山路上竟然又冒出一个人影来。这个人并没骑马，徒步而行，脚步矫捷轻快，嘴里还快乐地唱着河络的歌谣。但索林能听出来，此人发音不纯，咬字古怪，决不是正牌河络。
	　　那个人影很快靠近了，看身形又细又长，果然不是河络，看那头金色的湿漉漉的长发，应该是个羽人。他背上很醒目地背着一张弓，手里却握着一大堆植物的根茎叶之类，不知道拿来干吗。
	　　驻扎的马队发觉有人靠近，都警觉起来。一名秃头汉子披上雨衣迎了上去，大声喝问道：“什么人？做什么的？”
	　　羽人恍若不闻，一路走到了秃头跟前，直到对方作出拔刀的动作才停了下来。他有些吃惊地抬起头，看了看眼前明晃晃的刀锋，笑容可掬地说：“请问，这里是北邙山吗？”
	　　“废话！”秃头有点恼火，“你都走到这儿了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羽人作恍然大悟状：“哦，原来真的是北邙山……这里的人类已经被河络征服了吗？都开始替他们巡山了？”
	　　这话摆明了是在挑衅，马队中人都憋不住了，一个个咋咋呼呼围了上来。羽人退了一步，似乎是有点害怕，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人冷冷问道，“到这里来，有什么企图？”
	　　这话和方才秃头问的几乎没什么两样，语气却严峻得多。在这样一个糟糕的天气里，能徒步攀上北邙山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早听说北邙山风景如画，我一直都想来见识一下，”羽人笑眯眯地说，“顺便嘛，我知道这里是河络的聚居地，河络铸造兵器的水平很高，不知道能不能搞到点好东西呢？”
	　　中年人面色微微一变，手按在了腰间，随即抬起，这是一个讯号。随着这个手势，马队中人配合默契地围了上来，挡住了羽人可能的逃跑路线。此时他们行动迅捷而精确，和刚才闹哄哄乱糟糟的乌合之众般的情形全然不同。显然此时他们已经不再需要什么伪装了，因为眼前这个多嘴多舌的羽人非死不可。
	　　羽人脸色煞白，嘴里不住地嚷嚷着：“我警告你，别靠近，不然我不客气啊！”但他发抖的双手显示出自己的色厉内荏。那秃头蔑视地冷笑一声，正欲挥刀，动作却突然间停滞住了，仿佛是手里的刀一下子沉重了许多似的。他微微一愣神，在羽人嘴角漾起的笑意中扑通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不止他一个人，其余同伴们也都纷纷倒下，只剩下领头的中年人似乎功力深厚，还能勉强支撑。尽管如此，他也是步履蹒跚，整个身子轻飘飘的，看来毫无分量，脚下就像踩着棉花一样。
	　　他咬咬牙，左手五指弯曲，向着右肩狠狠抓下去。这一下用力甚巨，右肩上顿时被抓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借着疼痛的刺激，他双手齐出虎爪，向着面前的羽人攻过去。
	　　羽人却毫不动弹，等敌人的双手已经快要接触自己的身体时，才轻描淡写地用手随意地挡了一下。他的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中年人和他刚好接招，便已经力竭，如一截木桩般栽倒在泥水里。
	　　索林躲在远处，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直到所有人类都像石头一样倒在地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那些倒在地上的人都还在呼吸，说明他们没有死，仅仅是昏迷了过去。就他所掌握的知识而言，方才那个羽人所用的手段不可能是纯粹的秘术，一瞬间杀死或者击昏几十个人的秘术倒也存在，修炼的难度姑且不论，但即便是顶级的秘术大师，也不可能做得如此不露痕迹。而在这样的大雨之中，普通的毒烟也不可能那么快发挥效力。
	　　索林得出了初步结论：这个羽人是那种极难得一见的秘术师兼毒术师。这种人首先要了解各种取自于动物、植物与矿物中的原料的属性，精通毒剂的调配使用，还必须具备一定的秘术手段，使它们能够被应用自如。
	　　真是没想到，这家伙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竟然能有这样的本领，索林想。现在也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他虽然替自己打发了那帮伪装成马帮的敌人——其真实身份多半是某支人类军队的斥侯，但焉知不会如法炮制来对付自己？看来这一路上需得更加小心了。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被证实是多余的。羽人看着那群人都倒在地上后，蹲下身子，在那领头的中年人怀里掏了一阵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啥收获，然后头也不回地大喊起来：“河络族的朋友们，请出来吧！我没有恶意，只是有事相求。我想要拜访一位老朋友。”

第二章 2
	  铁钉沃勒一直觉得，地下城是一个最好的让人忘记时光流逝的地方。那些熊熊闪耀的炉火和一刻不停的铁器敲打的声音，形成了一种单调的循环。置身于这个循环中的河络，除了通过创造去取悦真神，并没有太多的杂念，往往在不知不觉之中，时间就悄悄地溜走了。
	　　尽管如此，过去的某些事情总是难以淡忘，就像跟在人身后的影子，当你融入黑暗时，影子似乎不存在了，一旦重新回到火光之下，影子却依旧固执地黏着你，提醒着你那些或快乐或悲哀的旧事。
	　　这一天中午他又见到了老师路习之。老师看来还是那么精神矍铄，在弟子们面前张牙舞爪地讲着些什么，可惜沃勒听不清楚。师兄弟们也还是老样子，趴着睡觉的、开小差看书的、看着窗外发呆的，反正就是没有认真听课的。但是沃勒左看右看，总觉得少了一个人。没有这个人，这幅图画就不算完整。
	　　正在费神地思量着，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青奚！青奚！”
	　　“没错！就是青奚！”沃勒大喊一声，睁开了眼睛。梦醒之初那一刻的疲倦与乏力瞬间将他包围住。但那个声音还在响着：“青奚！”
	　　沃勒的眼睛努力适应着眼前突然而至的光亮，他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快脚佩罗，自己一直带着的学徒之一。佩罗大张着嘴，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朝外蹦着字：“外面……磨石坪……找你……说是……青奚……青奚……”
	　　快脚佩罗重复了好几遍，沃勒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青奚，真的是青奚。磨石坪是这座地下城外的一小片平坦谷地，河络们接待外族宾客通常会在这里，这么说，青奚找自己来了。
	　　沃勒的心里一片翻腾，那个模糊的影像陡然间变成清晰的图像放在了自己面前，自己却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掐了自己一把，感觉火辣辣的疼，看来刚才的梦真的醒过来了。
	　　青奚！这个人还活着！沃勒无法形容此刻自己复杂的心情，他也不愿意再多想什么。他一跃而起，以佩罗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过的敏捷向着地面的方向奔跑而去。
	　　走出地洞后沃勒才发现，天上在下雨，雨势还并不小。快脚佩罗紧跟在他身后，替他撑起雨伞，领着他往磨石坪方向走去。
	　　河络族在外交方面往往比其他种族要单纯一些，这使得他们经常吃亏。过去就曾发生过这种事：前来拜会联络的异族人，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河络们，放他进入到了部落的核心地带，结果发生了惨剧，后来河络部落们——无论是居住在谷地里的，还是居住在地下城的——渐渐统一了思想，在自己的聚居地外划一片区域，专门用于处理接待、联络、交易、谈判、恐吓等等事务。河络居住地的真容，渐渐地不为外人所知。
	　　磨石坪就是这样一处所在。通往地下城的道路被用秘术封锁起来，外人来此只能见到一个封闭的小山谷，谷中是一块平坦如磨石的绿地，磨石坪之名由此而来。坪上有几个小石亭，可供来人在内休息。
	　　访客此时就在庭中休息，远远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沃勒一阵激动，快步跑了过去，不留神脚下一滑，佩罗小心地扶住他。但他挣扎着推开佩罗，跑进了那个石亭。
	　　他看到那个年轻的羽人，身材瘦长，一头金发，脸上带着满不在乎的微笑，背上背着一张虚张声势的弓。沃勒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已经记不清楚青奚的脸究竟是什么样的了，但这一点也不重要，记不住也并不重要。
	　　“你不是青奚，”他失望地说，胸口由于方才的剧烈奔跑而急促地起伏着。他在羽人的对面坐下，慢慢调匀了呼吸，低沉地说：“青奚要是活到现在，也会和我一样老了，虽然他年轻时候的模样，和你现在还真的很像。”
	　　羽人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河洛，有些疑惑地说：“我不是青奚啊……我也没说我是青奚。”
	　　“师傅，你跑得太快了，都没听完整我说要说什么！”快脚佩罗哀怨地说，“我本来是要告诉你，外面有个人要找你，他说他是青奚的徒弟。”
	　　茶香味飘扬开的时候，沃勒正准备端起茶杯，却看见对面的翼聆远从身上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酒壶。这个酒壶似曾相识，是自己当年送给师兄弟们的礼物，上面还有自己用河络文字雕刻的签名呢。
	　　“这位兄弟，”这个年轻羽人的语气里有几分急不可耐的贪婪，“能不能帮我装一点黑菰酒？”
	　　沃勒摇摇头：“你还真是像足了你老师，就连好酒这一点，都是一模一样。以前我们都跟着老师喝茶，养成了习惯了，只有青奚那小子，好酒如命。”
	　　翼聆远微微一笑：“可我终究还是比我老师差远了。他具备一个鹤雪士的体质，可以随时随地地飞翔，我却不行，只能每天飞翔一到两次，精神力就会耗尽。”
	　　“一个至羽也很不简单了，”沃勒说，“每天能飞翔一两次，只有十分之一的羽人能做到这一点吧。青奚那家伙，现在还好么？”
	　　翼聆远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他……他已经死了。”
	　　沃勒默然不语，许久才长叹一声：“那么多年不见，我还以为临死前能见他一面呢。他是怎么死的？”
	　　翼聆远的神情有些沉重：“他是在战争中死去的。三年前，华族人开始入侵我们羽人在澜州北部的领土，我老师卷了进去，领导当地的羽民殊死力战，最后由于双方力量悬殊，终于还是失败了。”
	　　“战争？”沃勒吃惊地站了起来，“这可不像他的做派。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在老师所有的弟子里面，他是唯一一个主动投靠老师的，为的就是逃避战争啊。”
	　　“我？我没遇到什么事，”那时候青奚手里拎着个酒瓶子，“就是我妈老想让我子承父业，学习鹤雪术，以便日后能成为鹤雪士保家卫国，但是我不乐意，就跑出来了。”
	　　师兄弟们都目瞪口呆：“这不可能！老师早就说过，你这样的人他不会收的，他只收留那些走投无路、如果他不出手就没法活下去的人。”
	　　“他的确是这么对我说的，”青奚笑得很得意，“但是后来我给他下了毒，并且威胁他说，如果他敢不收我，我就不给他解药，让他毒发而死。”
	　　“你真的下毒了？”杨敬文脸都白了，“是骗骗他的吧？”
	　　青奚大摇其头：“老师这个人虽然笨点，也不能算太笨，我要是下假药他岂有不发现之理？所以当然得真的下毒才行了。”
	　　师兄弟们尽皆毛骨悚然，以下毒方式来威逼收徒的事情，倒也不难想象，以此来威逼拜师，着实有些匪夷所思。老师真够窝囊的，沃勒在心里十分不恭地想道。
	　　众人再询问作案细节，青奚不知为啥，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这等丢脸的话题，想必老师也不愿意提及，于是就此搁下。后来在某一年老师寿辰的时候，弟子们强灌了他几杯酒。酒虽不算烈，奈何老师平日里原本滴酒不沾，这一下面红耳赤，舌头也大了，脑子也热了，弟子们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啊，没错，是有这么回事！”老师含混不清地扯着嗓子嚷嚷，“这浑小子，真他妈的敢下毒，最可恶的是他下完了毒才发现把药典看错了，那种毒物的解药中需要的不是冰莹草，而是冰蝇草……”
	　　冰莹草与冰蝇草，一字之差，相去千里。冰莹草虽然价格不菲，也不过是一种高等药店都能找得到的寻常药物，冰蝇草却是专指冰蝇曾在上面寄附过的植株，性大凉，可以中和一切的热毒。冰蝇本来就是极难寻找的玩意儿，况乎冰蝇草。
	　　“后来呢？”弟子们赶忙追问。
	　　“后来我跑到我舅父羽灵公家里，在他的储藏室里偷了一棵出来，”青奚闷闷不乐地说，“那本来是他准备献给羽皇的。我估计他现在都还在记恨我呢。”
	　　“羽灵公？”翼聆远也吓了一跳，“他可是那个时代坐拥兵权的人呐。老师从来没和我讲过他的出身，虽然我从他的体质可以猜出他必然有高贵的血统。”
	　　铁钉沃勒微微一笑：“这倒算是他的优点之一，虽然总是骄傲而喜欢吹牛皮，但是绝对不拿自己的血统说事。他那时候告诉我们，他对于种族之间的战争深恶痛绝，决不愿意做个鹤雪士去为王族卖命，倒是老师的事业，他觉得很好玩，所以死皮赖脸地缠上了老师。因此你说他是领导羽民们抗击侵略而死，这可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翼聆远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当初……”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看了快脚佩罗一眼。沃勒会意，对佩罗吩咐了两句，佩罗有些不情愿地离开了。
	　　看到佩罗走开了，翼聆远压低了声音：“师叔，我是为了龙的事情来寻求您的帮助的。我想知道，这些年来，您还在继续寻龙吗？”
	　　沃勒身子微微一震。“龙……”他喃喃地重复着，“我也很想寻找它，但是，我无法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这样做是有意义的。”
	　　“青奚有没有告诉你，你的师祖为什么要收这么多徒弟，教导他们去寻找传说中的龙？一切的事情，在结果之前都会有原因，我们做事都是由原因出发的。你来告诉我吧，为了什么原因，我们要寻找龙？”

第二章 3
	　　翼聆远思索了一下：“他说过。根据上古流传下来的传说，这个世界最初只有一片混沌，没有大小、没有形状、没有时间、没有光明。这片混沌慢慢孕育了荒神与墟神，世界就是由于荒神和墟神的撞击而产生的。”
	　　“这次撞击后，荒神凝聚了自身的主体碎片，形成了我们现在的大地；墟神的碎片则围绕于大地的周围。老师说，还有一部分墟的碎片为了承担重建世界的使命，主动和荒的碎片融合在一起，就形成了龙。”
	　　“所以九州世界中一切关于龙的传说，可以说全对，也可以说全错，”沃勒接着说，“龙的确是一种威力无穷的生物，也的确是一种智慧种族，但从根本上来说，龙是墟神在世间的代言者。对吗？”
	　　翼聆远点点头。沃勒又问：“那么，接着说下去，为什么要寻找龙？”
	　　“因为荒和墟怀着截然不同的理念。墟神希望通过他的意识来构建一个完全有序的世界，而荒神却希望一点点把所有碎片重新凝聚，毁灭这个世界，重新归于混沌。如果我们能找到龙，就有希望借助龙的力量，驱逐世间的罪恶，建立一个和平而有序的完美世界。”
	　　“和平有序的完美世界，”沃勒重复着，“听上去很美，不是么？”
	　　翼聆远一愣：“什么叫听上去很美？那难道不是我们追求的理想么？”
	　　沃勒不答，看着眼前的茶杯里不断冒出的热气出神。石亭外的雨水依然不停，让他骤然想起了当年从擎梁山逃命时的情景。那时候天空飘着鹅毛大雪，一路上可以掩盖两兄弟的足迹。然而离开住地没走多远，连老师的小屋都还没完全从视线里消失，雪势就开始减缓，眼见着就要停了。
	　　“一定会有人跟踪我们的，”岩石雷星停下脚步，“我们这样走，肯定会被追上，两个人都得送命。”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沃勒问。
	　　“我倒是有个办法……”雷星沉吟了一会儿，“我们在一起呆着，该有二十来年了吧？”
	　　这话说得甚是突兀，沃勒愣了一下神：“啊，是吧，差不多有这么长了。你说这个干什么？”
	　　雷星避而不答，伸手轻轻拍了拍沃勒的肩膀：“以后没有我照顾了，你可得好好地活着。”
	　　沃勒莫名其妙，正想再问，突然觉得肩头一麻，一阵凉意从肩头迅速传递到全身，心里知道不妙，却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就此昏迷过去。
	　　等他醒来后，身边只剩下了雷星冰冷的尸体，自己却莫名其妙地身上披着一块已经被扯破的包袱皮。在悲痛和惊惧的双重打击下，沃勒坐在冰天雪地里，许久都没有动弹。后来他终于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岩石雷星会一些河络的变身法术。他一定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或者金属，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小到足以塞进包袱的东西，然后背着自己在雪地里跋涉，就像是扛着一件行李。敌人杀死了他，却把自己当成了他的行李，很轻易地放过了。
	　　回想到这里，沃勒沉重地叹息一声，翼聆远望着他，没有作声。河络的思维方式总是比较古怪，他想，看来这一趟不会太顺利。
	　　“我想先给你讲讲我哥哥的事情，”沃勒终于开口了，“那时候我们和青奚都还年轻……”
	　　刚说到这里，山谷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响，其中间杂有金属碰撞声，似乎是来了敌人。翼聆远跳了起来：“我去看看！”
	　　沃勒摆摆手：“不必。既然是河络的地方，就让我们河络自己去打发好了。”说完用脚在地上跺了跺：“喂，别光顾着偷听了，出去看看去！”
	　　地下传来快脚佩罗模模糊糊的语声，翼聆远这才知道，这个快手快脚而颇具好奇心的河络居然通过地道钻到石亭下，偷听自己和师叔的谈话，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
	　　没过多久，佩罗从另一个方向跑了过来。他满不在乎地说：“多半是一群人类的土匪，经常在北邙山里转悠的，不知道怎么地混了进来，我们的人应该已经在对付了。”
	　　沃勒大摇其头：“你这孩子总是不长心。寻常的土匪，怎么可能有本事渗透到这里来？你以为我们河络的秘术如此不堪一击？”北邙山中路径复杂，河络们还不断利用工程和秘术来增加这种复杂性，一般情况下极难有敌人能够来到离地下城入口如此之近磨石坪外——如果真有人来了，那就是劲敌了。
	　　佩罗脸一红，怏怏地奔了出去，不过很快他就回来了，脸色煞白，腿肚子发颤。
	　　“是人类来了，但是……”他艰难地说，“给他们带路的是一群河络！而且那些河络在和我们动手！”
	　　河络族在历史上被人类驱役的次数并不少，但要由此得出河络就是个易于背叛的种族的结论，似乎并不正确。事实上，河络族表现出的奴役和顺从，更多是由于他们天性中的不善抗争与逆来顺受，以及相信真神会最终保佑他们。他们可以被人类当作奴隶一般的使唤着干活，但要让他们把兵器对准自己人，实在是几乎不大可能的一件事。
	　　但眼前的这些河络就像疯子。他们手持着河络铸造的锋锐的刀剑，用这些刀剑毫不费力地切开自己同族的铠甲，将他们砍死或者砍伤。而被攻击的河络们显然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往往还在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全力还手，就已经被放倒在地。地上蓄积的泥水慢慢被染红，又被新落下的雨水稀释。至于人类，此刻都远远的坠在后面，并没有上前动手，而是看着河络们自相残杀。
	　　“这些是……这些是自己人啊！”佩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看！领头的是长刀索林！后面的都是我们的巡逻者！”
	　　翼聆远不知道长刀索林是谁，但他猜测应该是当先那名武艺最高强的手执长刀的河络，也是先前为他带路的那一名。那时候自己利用白翅螳螂的毒液溶入雨水中，再用印池秘术控制地面雨水的流向，悄无声息地毒翻了那帮人族斥候。
	　　这群斥候他已经跟踪了很久了，目的就是通过击败他们取得河络的信任，以便找到铁钉沃勒。他很清楚，河络族人对于侵犯其领地的异族人一向监控甚严，自己动手的时候，他们肯定会在场。因此毒倒了斥候们之后，他试探性地大喊了一声，单纯的河络们真以为自己的隐形秘术被看破，于是只能现形了。
	　　长刀索林就是这些河络的首领。在翼聆远报出了铁钉沃勒的名字之后，尤其是拿出了沃勒签名的酒壶后，他很容易就相信了自己，并且专门派人带路，将自己送到了磨石坪。这时候翼聆远才发现，其实河络的居住地离事发地点并不算远，只不过大家都在秘术的干扰下不停绕圈子罢了。
	　　做完了安排，长刀索林继续开始巡逻。没想到前后不过两三个对时，他就已经被人类俘获，并且充当起了他们的先锋。
	　　这不对！翼聆远心想，不可能整整一队的河络都在那么短时间内集体背叛——要是华族人还差不多。这恐怕是某种精神蛊惑的法术。这种法术和彻底的精神控制术不同，并非完全对一个人的精神加以支配，而是通过幻象给予他虚假的暗示，虽然可以同时蛊惑多人，但施展起来相当复杂，而且其效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施术对象的精神力强弱，在正面交手的时候很难奏效，除非……除非是在敌人完全不加防备的情况下进行偷袭。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转向了远处的那些人类。虽然离得太远在雨中看不清面目，但衣着打扮还能勉强看清楚。这一望非同小可，翼聆远的额头上立即渗出了颗颗冷汗。
	　　这些人是方才被自己击倒的马帮！按照翼聆远的计算，半天之内他们应该是醒不来的，但现在他们都站立着，看起来状况不错，还能控制河络们倒戈。假如……假如他们能够伪装成昏迷的模样，诱使身材矮小的河络费力去搬动他们，正好可以抓住对方精神力松懈的时刻，加以偷袭。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大概是陷入了一个恐怖的陷阱之中。某种程度上说，自己兴高采烈地挖掘了这个陷阱，等待着别人跳进去，最后却发现跳进去的是自己。
	　　铁钉沃勒对于这一过程了解得并不太清楚，但他却以一个老苏行的睿智，很快看清了事件的真相。
	　　“师侄，我想你还是太年轻了，”他轻叹着，“年轻人过分的自信，经常是巨大灾祸的根源。”
	　　灾祸到来了。河络们都认出了自己同伴的脸，没有人愿意去伤害他们，但同伴们却并没有这种意识。三十名河络巡逻者，全都是精挑细选的一流的勇士或者精通秘术的术士，在这一刻向着自己人发起了冲锋。他们个个都足以以一当十，更何况同族们无法对他们真正下手。
	　　而那些人类，该死的人类，只是跟在背后，悠闲得就像在散步。河络们试图绕过自己发了疯的同伴去直接攻击他们，但巡逻者们显然除了攻击河络之外，还懂得保护人类，很快地往回收缩，排成了一个扇面，护住了那些人类。
	　　河络们犹豫了。他们毕竟很清楚，眼前的这三十名充满敌意的河络是无辜的，他们只是被控制住了精神，身不由己。但这样的犹豫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凡而只能造成更多无谓的死伤。那名领头的中年人嘴里发出一声尖厉的呼哨，巡逻者们陡然间如同癫狂一般，不顾一切地向前猛扑而去，几声惨叫后，又有七八名河络倒在了地上。
	　　翼聆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有如刀绞，痛苦、愧疚、悔恨，种种情感交织在一起，一时间手足无措。倒是铁钉沃勒冷静地观察着形势，忽然发问：“你说过，你之前曾用秘术和毒药令那些人类昏迷，是吗？”
	　　“是的，我以为我成功了，”翼聆远深深地低下了头，“可是我错了……”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沃勒打断了他，“你还能不能再用一次，让我们被迷惑的战士也昏倒？”
	　　翼聆远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解决问题的方法，但自己在一片慌乱中，只怕连自己姓什么都要忘记了。他充满羞惭的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将其中的药物混合在一个中空的小金属管内。
	　　“白翅螳螂的毒液用完了，这些混起来也能凑合用，”他自言自语着，似乎是为了缓解心头的紧张，“就是起效可能稍微慢点。”
	　　“你最好希望它反应快一点，”沃勒淡淡地说。翼聆远点点头，走出石亭，雨滴立即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
	　　“这样最好，”他咕哝了一句，“可以让人的脑子清醒一点。”
	　　说完，他闭上双目，静静地感应着月力，一对羽翼慢慢沿着展翼点伸展开来。此时尚且是白昼，这一天也不是起飞日，并非月力强盛的时刻，飞行距离和时间都会很有限。但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在精神力的牵引下，跌跌撞撞地飞了起来。
	　　在风雨中飞行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雨势同时也阻碍了敌人的视线。当受蛊惑的巡逻者们发现他时，双方已经靠得很近了。一名河络取出复合弓，向着他连发数箭，但在风雨的干扰下准头不佳，都被他惊险地躲过。
	　　终于到了秘术的范围内。翼聆远在空中绕了几圈，发现河络们的站位相对分散，如果要使毒剂将他们全部覆盖于其中，就必须要消耗更多的精神力——那意味着他将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来维持飞行。
	　　但这时候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大不了摔成一摊肉泥，翼聆远在心里发狠地想道，就算是为自己犯下的过失赎罪了。这种想法倒是颇能让人心安，他索性收起了翅膀，在身体由于失去升力而下坠的瞬间，洒出了药液。
	　　他调集了全部的精神力，令药液迅速的混入了雨水中，淋在河络们身上。这种药剂是由多种药物混合调配而成，仓促间不能估准分量，效果不会像白翅螳螂的毒液那么好。
	　　在他们昏倒之前，我就会先摔死在他们跟前，翼聆远想，身子像一块秤砣一样，大头朝下向着地面砸了下去。
	　　哐的一声，他的头顶重重撞在了什么东西上，一时间头晕眼花，脑子里嗡嗡作响，好似有千万口钟在颅腔内一齐敲响，接着身子也撞在了上面，好不疼痛。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自己还活着，身体虽然快要散架，但终究还是没有散。
	　　他揉了揉脑袋，吃力地坐起来，感到狂风夹杂着雨点向自己猛烈地刮来，似乎地面上不应该有那么大的风——空中倒还差不多。睁眼一看，登时呆住了。
	　　原来自己并没有落到地面，竟然还在半空中。自己身下是一只木头做成的大鸟，自己就坐在它的背上。这大鸟虽然形貌丑陋，却能借着风势在空中滑翔，已经将自己带离了战团。快脚佩罗就坐在大鸟的尾部，操纵着方向。
	　　“真是难以置信，”他惊魂未定地嘀咕着，“我是不是捡回了一条命？”
	　　“还没有！”佩罗声音发颤地回答，“这只鸟师傅一直在试验，还不算成品呢，我们恐怕要糟糕！”
	　　果然，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木鸟的内部发出了几声清脆的断裂声，整个躯体也开始倾斜摇摆，好似断了线的风筝。佩罗脸色发青，连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却仍然无法保持木鸟的稳定，倒是断裂声在不断地扩展，喀喇喀喇几声，木鸟的一只翅膀脱离了躯体，接着是头部、尾部……木鸟很快四分五裂，在半空中化作一块块的零件。
	　　两个倒霉蛋在歇斯底里的惨叫声中向着地面高速坠下，这个高度已经比翼聆远最初失去羽翼时的高度降低了不少，但离地仍然有数丈，要摔死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真该死，翼聆远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并且得出了一个富于哲理的结论：这世界上最令人沮丧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让一个濒死的人活过来然后再死一次。
	　　然而事实证明了，一个人要想寻死也不是件太容易的事。翼聆远的腰间突然一紧，好像是被一根鞭子缠住了，斜眼一看，鞭子的另一头抓在佩罗的右手，而他的左手抓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袱，正在拼命抖动着。
	　　嘭的一声，包袱突然间变大了，形成了一块伞状的布块。这布块立即兜满了空气，形成一股向上的拉力，延缓了两人的下坠之势。如果能再高上十多丈，也许能完全抵消掉下坠的力量，令两人毫发无损地落地。
	　　河络的发明真是伟大。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的翼聆远想，这样我都能活下来。这时候如果有人要把翼聆远变成一个河络，只怕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看看身边，快脚佩罗正在痛苦地揉着自己的屁股，不过看来也无大碍。翼聆远放下心来，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山谷里的战斗中去。他发现自己的毒术起作用了，那些失去理智的河络都已经躺在地上失去知觉。但驱策他们的人类却已经充分利用他们打开的缺口，冲到了地下城的入口处。那里的秘术护咒已经被他们解开，宽阔的入口显露了出来。
	　　现在那群人类被河络们围在当中，但谁也没有动手，似乎是僵持着。此时地下城中走出了一名女性河络，其余河络们脸上都露出肃穆恭敬的神情。
	　　“阿络卡！”佩罗低声说，“已经惊动了阿络卡了。”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慢慢向前走去。翼聆远这才顾得上向佩罗道谢，河络摇头：“是我的师傅铁钉沃勒苏行让我来帮你的。你应该向他道谢。那只木鸟花费了他五六年的心血，还只是个半成品，现在可什么都没啦。”
	　　翼聆远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内疚，比起他惹下的这场大祸，一只木鸟只能算作是小儿科了。他同时还隐隐想到了点别的什么：这只木鸟如此精妙，想必是沃勒花费了很多心血研究出来的——他真的对寻龙没有半点想法了么？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默念了几句咒术，减缓了自己和佩罗的疼痛，快步赶到了包围圈边缘。无数的河络战士们手里端着弓弩，将锋利的箭支对准了他们。只需要一声令下，那些人类就将被插成豪猪，但是河络们都没有动手。
	　　翼聆远看到了那个领头的中年人。他的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漆的盒子，那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木盒，虽然很古旧了，也未见得有什么了不起。翼聆远试着用精神力感知了一下，并没有任何特殊力量的存在。然而，河络们的目光都聚焦到那只小小的盒子上，目光中大多充满了紧张与不安。阿络卡的神情也十分凝重，好像那盒子里关着什么怪物。
	　　“怎么样。想好了没有？”中年人带着踌躇满志的气势说，似乎目前不是他们被包围在中间，而是河络们被他们所包围。他说话没有用通行的东陆语，而用的是纯熟的河络语，显然是希望所有的河络都能听懂他的话。
	　　“口说无凭，我怎么能相信你所说的一定属实？”阿络卡回答说，声音中却包含着某种隐约的焦虑，甚至还有某种渴望。
	　　“你可以过来，用自己的眼睛看一下，”中年人笑着说，“你已经见识过我的手段了，想必也该知道，你没办法从我手里把它抢走的。”
	　　河络们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但他们都怀着对阿络卡绝对的尊重与信任，谁也没有插嘴。阿络卡沉吟不语，一时间山谷中只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师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翼聆远低声向站在一旁的铁钉沃勒询问。
	　　铁钉沃勒缓慢地回答说：“据他说，那个木盒里面所装的，是我们河络族无上的圣物——第一次各部落北邙之会时，一份由当时所有与会阿络卡共同签名的文书。这份文书的签署是为了保证所有部落无条件提供本部落全部古籍，供阿络卡们整理编撰《北邙古卷》。”
	　　翼聆远吓了一大跳：“不可能！这不会是真的吧？”
	　　“谁也不知道，除非阿络卡愿意去检验一下，”沃勒淡淡地说，“除了她，这里没有人有足够的智慧去辨别这样一件圣物的真伪。”
	　　某种程度上而言，对龙的寻找，也是一次对九州各种族的历史进行全面梳理的过程，因此翼聆远对于《北邙古卷》编撰的历史也略之一二。其时北邙山各河络部落的阿络卡们集中在一起，将各部落所保存的古籍汇总，去芜存菁编成一部《北邙古卷》。这部古卷被刻在无诺峰山腹中的创造之神神殿中。
	　　但这这是神话传说而已，翼聆远想，那么遥远的历史，其实不过是神话的一部分，如同《北邙古卷》的真实性到现在都没人能给出定论一样，这件事情也是谁也无法验证的。但是，如果真有那么一份当时的河络先辈们共同签署的文书存在，它将是河络族历史的一个无比重要的见证与记录，光用无价之宝可能都没办法形容它的珍贵。
	　　翼聆远咽了一口唾沫，在心里白日做梦地怀想了一番自己要是能拥有这份文书，能换来多少财宝，随后才想起了另一个关键的问题：“那些人类……他们拿这份文书来干吗？不会是要兜售吧？”
	　　这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谁也没见过卖东西的人先动手杀人的。果然沃勒说：“他们想找我们借一样东西，如果我们答应借给他们那件东西，他们会把文书送给我们；否则，他们会在这里将它毁掉。”
	　　“什么东西？”
	　　“他们要……”沃勒的语调很奇异，“……要借阅……我们部落世代保存下来的神启。”
	　　翼聆远浑身一震，险些喊叫起来：“神启？他们也想要借阅神启？那他们就是……”
	　　他嘴唇颤抖地说不下去了，沃勒却十分平静地接着说：“没错，他们不是普通的人类斥候，不是为了河络铸造的兵器而来的。他们，就是始终和我的老师站在对立面的人。”
	　　“他们是黑暗的寻龙者。”

第二章 4
	　　翼聆远十二岁那一年随老师青奚游历到毕钵罗，这是一座繁盛的港口，位于颇具神秘色彩的西陆。船从淮安出发，一路西行，正当年少的羽人已经对无休止的海水与波涛感到厌倦时，在那个黄昏时分，他见到了毕钵罗的灯火。那些璀璨的光明有如天上繁星，错落有致地点缀在遥远的夜幕下，有一种夺人心魄的魅力蕴含其中。
	　　一跳下甲板，翼聆远就看到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独眼夸父，一条胳膊比他的腰还粗，吓得他魂不附体。但那名夸父却只是伸出巨大的手掌，替他和老师拿起了行李，用简单的东陆语言引着两人走入城市。
	　　“不用怕，放松点，”青奚摸摸他的脑袋，“这座城市不爱打仗，只爱赚钱。只要战火还没有燃到这里，不管谁掌控它，各族人都可以和平相处。”
	　　“和你说过了别摸头！”翼聆远很不乐意，“我听人类说，摸头会把人摸傻的。”
	　　毕钵罗是一个巨大的迷宫。经过多年的不断扩建，这座城市的规模日趋庞大，除了石板铺成的街道外，更多的是大大小小的河流在城内纵横交叉，形成密密麻麻的水网。那些闪动的波光体现着水城的温柔与包容，也展示着城市的深不可测。
	　　翼聆远对此显然缺乏准备。他本来只是想趁着老师冥修炼气的时候，跑出去逛逛，没想到一不小心撞上了一名河络，将他手里的一个瓷瓶撞在地上，该瓷瓶一声脆响后化为无数碎片。翼聆远硬着头皮转过目光，正看见河络充满杀气的双眼，他发一声喊，转头就跑，钻小街、窜巷陌，跳过了几条船，跃过了几座桥，甚至勉强凝出羽翼飞了一小截。
	　　然后一回头，他就发现自己找不到路了。毕钵罗如同一个大张着巨口的上古怪兽，他轻率地跑进了这个怪兽的身体里，却找不到出去的方向了。倒是怪兽的内脏在蠕动着，分泌着致命的液体，准备将他彻底消化。
	　　年少的羽人强作镇定，背着双手在街边东看看西看看，仿佛这样就能辨别出回到客栈的方向。但他眼里看到的只是陌生的街道和人群，同令人不安的海风的气息一样，令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太阳逐渐升到了头顶，凶猛的热度让他呼吸不畅。
	　　这时候一个主动搭讪的引路蜂向他走来，那是毕钵罗一种特有的职业。鉴于这座城市是如此的容易让人迷失，官府有限的力量经常被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困扰到要发疯，于是收费替人引路的职业应运而生。干这种活的通常都是在城里混迹了多年的无所事事的各族人，他们找不到发财的机会，却又不愿意离开这个充满了海市蜃楼般的机遇的所在。当然，也少不了种种流氓地痞，借此勒索敲诈，甚至暗偷明抢。
	　　现在打算招揽生意领着翼聆远往前走的是一个东陆华族人。这个人有着华族人特有的轻佻与啰唆，站在他面前说个不停，让翼聆远感到无比烦心。但没过多一会儿，他突然闭上嘴，向着翼聆远的身后鞠了个躬。
	　　“胡大哥，您来啦！”他的语调中有着掩饰不住的畏惧，“这生意是您的！”
	　　说完，他转身一溜烟地跑掉了。莫明其妙的羽人回过头，差点被吓得尿了裤子。他的背后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个老头，身材矮小，残臂跛腿，脸上布满伤疤，眼神中充满着残酷的意味，几乎所有种族用来吓唬小孩的拐骗孩子的形象都是这样。他的声音也是嘶哑刺耳，就像用很钝的锯子锯木头。
	　　“走吧小孩，我送你回去。”他不由分说地用没有前臂的左肘在羽人背上推了一把。
	　　翼聆远待要拒绝，看着老头脸上跳跃的伤疤和仅剩的右手中粗大的拐杖，生生把一句“不用了”咽进肚子里。他怀着听天由命的念头跟在老头身边，眼见着脚下的道路越来越荒僻，却想不出什么脱身之计。其实此时他的修习已有几分功底，对付一些小小蟊贼还是绰绰有余的，但这个古怪老头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含而栗的东西，令他不敢轻易造次。
	　　慢慢来到了海边。阳光在海面上闪出一片碎金，令翼聆远有些睁不开眼睛。突然之间，他感到自己身边多出了另外一种不同于阳光的光亮，抬眼一看，赫然已经被一圈紫色的火焰包围住了。这火焰似乎一点热度都没有，但他知道，自己只要沾上了一点，就会立即被烧成一团灰烬。
	　　“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是你什么人？”老头不紧不慢地问道。
	　　“他、他是我的老师。”翼聆远呆了一呆才回答说。他又自作聪明地补了一句：“他很穷，没什么钱的。”
	　　话一出口才知道糟糕，为什么要告诉他没钱？万一惹恼了对方，岂不是要被撕票？正在自怨自艾，却听到那老头哼了一声：“老师？这么多年了，他还想着和我们作对么？”
	　　翼聆远又是一呆，这才明白过来，这老头不是要绑票，倒似是要寻仇。这一下惊恐更甚，牙关都开始格格作响。这死老头子，没事儿到处结仇做什么？他绝望地想，正在心里自怜自伤着，耳边突然听到青奚的声音：“你这死孩子，一定又在心里偷偷摸摸骂我老人家四处结仇连累你了吧？”
	　　这一下如聆仙乐，也顾不得计较自己是否是死孩子，身旁的老头身上却霍然散发出一阵杀气。
	　　“你的脸还变得真好看，”老师对着那老头说，“如果不是刚才说了一句我以前和你们做过对，我恐怕还认不出你来。”
	　　老头目光中的怨毒之意无法遏止：“这都是拜你所赐，让我在乐园里足足呆了七天。这一次，我会让你加倍奉还。”
	　　他瞥了被困在火焰中的翼聆远一眼，接着说：“这回你别想再耍花招了，立刻自断双手，否则我就把这小崽子一把火烧成烤猪。”
	　　“放屁！”翼聆远破口大骂，“你这没手的丑瘸子才是烤猪！”
	　　那老头轻轻吹了口气，翼聆远的头上立即哧的一声，烧焦了一小丛头发。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当即乖乖闭嘴，打定主意一言不发，反正老师一定会想办法救他的。可惜还没过半分钟，他就不得不食言而肥。
	　　“那你烧吧，”青奚叹了口气，“徒弟没了还能再收，手断了要长回来可就有难度了。”
	　　“老师你别开玩笑了！”徒弟的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快来救我！”
	　　“对不起了徒弟，”青奚一面转身一面说，“以后我会多多给你烧纸钱祭奠你的。”
	　　说完他竟然真的走掉了，脚下一步也不停留。翼聆远目瞪口呆，老头的脸上却是阴晴不定，听着师徒俩嘴里胡说八道，不知道青奚唱的是哪一出。此时意想不到的变故出现了，一只海鸟从岸边掠过，眼看着要撞上青奚的身体，却从他身上直接穿过，人和鸟均毫发无伤。
	　　老头大吃一惊，心里意识到了点什么，正想回头，却感到背脊上一痛，随即五内如焚，口鼻中流出鲜血，身子已经倒下。
	　　“上次对不起你，所以这次，至少不会有人再把你关上七天了，”青奚淡淡地说。
	　　老头已死，困住翼聆远的火焰也消失了。他仔细检验了一下全身上下，确定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你不是跟我说过影分身很难练么？”他嘀咕着。
	　　“那是对你而言，”青奚摸摸他的头，“你还小，要是强练，搞不好会把自己的身体撕成两片。”
	　　翼聆远推开他的手：“都说过不要摸我头了……这个人是什么人？”
	　　青奚拉起他的手：“一会儿再说。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一刻也不能停留。”
	　　“我年轻时和那个人打过交道，他只是个小角色而已。如果你以后真的想以寻龙作为理想的话，一定要小心这帮人，”青奚说，“他们自称荒神的使者，为了承担荒神的使命而来到这个世界。”
	　　说话时两人已经坐在离开西陆的船舱里。在此之前，青奚带着自己的弟子改换了七八套装束，用尽了各种交通工具，做出打算向西深入的假象，算是暂时甩开了敌人的跟踪。尽管如此，他仍然谨慎地呆在床仓的角落里，并且不许翼聆远到甲板上去晃荡。
	　　翼聆远似懂非懂：“荒神的使者？他们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也要寻龙，但是目的和我们正相反，”青奚说，“那一次他们杀死了我的老师，杀死了我几乎所有的同门，手段毒辣迅捷，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翼聆远打了个寒战：“目的和我们相反？那岂不是……”
	　　青奚点点头：“后来我找到了老师留给我的一点东西，才大致知道了他们的来历。这群人存在的历史比我们悠久得多，听说在大洪水时代之前就已经开始活动了。你还记得荒神是干什么的么？”
	　　翼聆远回忆着：“荒神渴望凝聚，他希望能将宇宙的碎片重新凝聚起来，归于混沌。那样的话……如果真的重新凝聚……我们的世界也就将不复存在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脸色煞白，显然已经明白了些什么。外面，海浪无休止地摇摆颠簸着船舱。

第二章 5
	　　雨没有停息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在场的河络大多仓促奔出，没有携带雨具，身上很快湿透了。但谁也顾不得再回去一趟了，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阿络卡身上。河络族人虔诚地崇拜真神，神启原本是连普通河络都无法触及的神圣之物，但是对方的砝码也同样沉重得可怕，某种程度上令人难以拒绝。尊贵的阿络卡，充满智慧的阿络卡，是会选择上前、还是坚定的判断对方所说的都是谎言？
	　　阿络卡长时间地沉默着。此时她所要决断的，已经不只是一个部落的生死存亡这样的事情，而是关乎整个河络族的至高无上的圣物。一旦判断出错，她很有可能成为河络的千古罪人，成为亵渎真神的人，这样的罪名比死亡和毁灭本身更加可怕。
	　　“那样东西……会是真的吗，师傅？”快脚佩罗咽下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我想应该是真的，”翼聆远插嘴说，“我对这帮人略有了解，他们的手段的确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何况要用假货来糊弄一位阿络卡，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番话让佩罗略微感受到了一丝安慰，但看看铁钉沃勒，仍然是一脸沉思的表情，又禁不住心下忐忑。慢慢的，沃勒的呼吸粗重起来，佩罗确信自己在师傅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我想，那样东西是真是假，可能并不重要了。”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阿络卡终于走了上去。她用一个明白无误的手势阻止了任何人的跟随，独自一人走向了那群危险至极的外来入侵者。
	　　中年人见到阿络卡上前，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他的手轻轻一抬，头顶上忽然间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的透明雨棚，足可挡住七八个人，雨水打在上面，便顺着两边流下，景致颇为好看。那是亘白系操纵气流的简单法术，但能让气流长时间凝止不动，形成如此之大的屏障，却也非寻常秘术师可以做到。
	　　“这是贵族的至宝，还是要小心一点，莫要被雨水淋了。”此时他说话居然十分礼貌，似乎方才被他操纵傀儡所杀死的那么多河络都没有存在过。
	　　阿络卡点点头：“那么，告诉我，外乡人，你们费尽周折来到这里，杀了我这么多同胞，又不惜把这件圣物送给我——假如它是真的话。你们究竟想要在神启中寻找什么？”
	　　中年人笑了笑：“我们只是想要聆听天意。”
	　　阿络卡重复了一遍：“聆听天意……这不是我们河络喜欢的说法。我们祈祷真神的眷顾和恩宠，但并不奢求去揣摩真神的意图。”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不是辩论或者训斥的口气，因此中年人也并没有辩驳什么。他双手捧着木盒，大方地送到了阿络卡面前。
	　　河络们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阿络卡打开那个盒子。然而阿络卡却迟疑了许久，始终没有行动。她捧着木盒，转过身来，面朝着自己的人民。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至高无上的真神，”她的神情奇异，“我们河络，经受着真神的考验，在神的眷顾之下才顽强地活到今天。我们也会有犯错，也会有背离真神的错误选择，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的心中永远保持着纯洁的信仰，真神会原谅我们的。”
	　　中年人皱着眉头，似乎阿络卡这番话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突然之间，他怒吼一声，伸手抢回了木盒，但是已经晚了。一股青烟从盒子上升起，散播开焦臭的气息。
	　　一起都明白了。阿络卡早已下定决心，根本不去辨别木盒中文书的真伪。她只是要毁掉它，彻底地毁掉它。就在刚才的那一刹那，她做到了这一点。如今盒子里已经只剩下一堆灰烬了。翼聆远心里一阵心疼，却也无力挽回。他这时才明白沃勒所说的“那样东西是真是假，可能并不重要了”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这位师叔竟然准确地猜到了阿络卡的想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中年人在那一声怒吼后竟然很快压制住情绪，语声归于平静。他挥手制止了试图上前动手的自己的属下，听任阿络卡走回了河络的保护圈中。
	　　“你拒绝了我的交易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毁掉它？”他问道，“你不怕自己成为河络族的罪人？”
	　　阿络卡轻声回答：“如果我不毁掉它，也许你还会带着它，寻访下一个河络部落。我不能冒这种险。虽然你并没有告诉我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但我在一些久远的文献中，见到过你们的存在。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她的语声中充满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愤怒：“和你们想要的相比，整个河络族的命运或许都不算什么。”
	　　河络们悚然。出于对阿络卡的尊崇，她说出来的话河络们总是深信不疑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整个河络族的命运都显得微不足道？
	　　翼聆远知道，他忧郁地托着腮，心里想着：这下子完蛋了。看来我是没希望借阅到神启了。阿络卡也会把我当做和他们一样的人的。
	　　中年人突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响亮，在山谷中不停回荡，仿佛是刮起了一阵令人不安的旋风。
	　　“看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他笑着说，“阿络卡，我就知道，你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的。”
	　　他变戏法一般地摊开手，那上面又有一个盒子，和方才被烧焦的那个一模一样。阿络卡面色惨白：“你刚才给我看的，是假的！”
	　　“的确是假的，”中年人还在笑，但并没有什么得意的情绪，相反稍有点苦涩，“我是讲信用的人，你本来可以为自己的部落增光添彩的，但是现在，你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
	　　他挥了挥手，属下们都围拢到了身边。阿络卡面色一变，喝令说：“快放箭！”
	　　憋了很久的战士们就等着这句话了，所有的复合弓都举了起来，向着圈中的敌人射出利箭。人类并没有闪避，这些利箭从他们的身上穿过，却没有鲜血流出来，也没有任何伤口。
	　　这只是一些幻影。真人早已不知所踪。
	　　“该死的！”翼聆远跳了起来，“又来这手！”
	　　他正准备向谷外追去，铁钉沃勒伸手拉住了他：“干什么？去送死么？吃了一次亏还不够？”
	　　红着脸的羽人停住了脚步，茫然无措地看着乱纷纷的河络们。阿络卡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地下城。
	　　“跟着我进去吧，”沃勒拍拍他的肩膀，“也许阿络卡会同意见你，不过我不能给你打保票。”
	　　这是翼聆远生平第一次进入河络的地下城。与他想象中的黑暗不同，遍布地下的萤石令地下城中充满了光明。在某些大厅中，甚至有整块的巨大萤石被放置于顶端，放射出近乎明月般的光辉。
	　　作为对环境比较敏感的羽人，处在这种幽闭的环境中，他禁不住抽了抽鼻子。佩罗瞥他一眼：“这里的空气虽然比不上森林里那么清新，也不会比地面上人类的城市更糟糕，你放心好了。”
	　　翼聆远讪讪地一笑。此时他已经来到了小议事厅外，专门供阿络卡与人进行单独谈话的地方。沃勒当先进去，两人站在议事厅外等了许久，他才从里面出来。
	　　“阿络卡答应见你了，”沃勒说。他似乎后面还有话，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翼聆远叹口气，拉开了门。
	　　这间小厅虽然面积不大，却装饰得颇为精致，用最纯净的水晶磨制而成的器物给它增添了几分神圣的感觉。当然，对于羽人而言，它唯一的缺点就是稍微矮了一些，令翼聆远不自觉地总想低头含胸。
	　　“很抱歉，我们当初设计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会接待外族人，”阿络卡说。
	　　翼聆远本能地做出一个宽容的微笑，随即发觉不对，心里的羞惭之情更甚：“对不起，我十分抱歉，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结结巴巴地说：“他们一定是识破了我的身份，知道我想……我想求见您，所以布置了这个圈套，引我上钩。我本意是想替你们打发掉敌人，以便获得机会……”
	　　阿络卡摆摆手：“不必说了，年轻人，这不是你的错。即便没有你，他们也会想出别的方法来突破我们的防线。该发生的事情迟早都会发生的，区别不过是或早或晚而已。何况今天如果不是依靠你的毒术，也许我们还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这番话让他的心里略微好受了一些。他迟疑着，斟酌着措辞，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说下去，阿络卡静静等待着他，目光深邃而睿智，让他猜不出对方的想法。
	　　“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最后他还是开口说，“我知道这是一个非分的请求，但是，我还是希望您能允许我，借阅你们世代相传的神启。”
	　　阿络卡轻叹一声，半晌没有说话。她站起身来，背向着翼聆远，看着墙上那些羽人无法理解的古老河络文字。翼聆远不敢打扰她，大气都不敢透一下。
	　　“我知道你求阅神启是为了什么，”她终于说，“你和那批人虽然目的不一样，但要做的事情是相同的。你们都希望在神启碎片中找到龙隐之地的线索，从而在九州大地上寻找到活生生的龙。”

第二章 6
	　　“老师，我还是没有想得太明白，”十岁的翼聆远对青奚说，“如果说，从来没有任何可靠的史料对龙有过记载，为什么龙的传说无所不在？为什么不论是人族、羽族、夸父还是河络，甚至于鲛族，都有龙的神话流传下来？”
	　　“这正好说明了我们所做的事情并不是空中楼阁，也不是痴人说梦。”青奚耸耸肩回答说。
	　　“妈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到底听懂没有我在说什么？”年轻的学生很恼火。虽然他一时冲动，鬼迷心窍地上了老师的贼船，但这些日子以来读了很多书，越读越觉得迷茫。
	　　青奚轻笑一声：“我懂你的意思。这也是当年我的老师一直怀疑的事情。他认为，历史上曾经出现过某些人为的事情，强制消除了一切有关龙的文字记录，以至于除了口口相传的神话传说之外，我们对龙一无所知。当然，这也只是一种推测。”
	　　“推测推测，可能可能，传说传说……就没有点干货么？”翼聆远用确保老师能听得见的话小声嘟哝着。
	　　青奚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浑小子真是像足了我小时候。好吧，我告诉你，也并不是没有干货存在的，这世上还有一些地方，或许会保存着确凿的记录。不过要想拿到它，却是无比艰难的事情。”
	　　“什么地方？”翼聆远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在越州，北邙山脉，河络族的地下城中。在那些久远得连建造日期都不可考的神殿中，或许会存在着河络族的神启。”
	　　“神启？什么东西？”
	　　“你要是在河络面前把神启称之为‘什么东西’，只怕要小命不保呢，”青奚摸摸他的头，“所谓神启，可以追溯到冰川的纪元了。据说那时候有一位北邙山的女性河络，在燃烧的地火旁边见到了真神，获得了神的启示，并从此确立了河络对真神的信仰。而神启里有对这个世界过去的解释和未来的预言，也包含了关于龙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说，找到神启，就能找到龙了？还有，别摸我的头……”
	　　“是的，您说得没错，”二十二岁的翼聆远对阿络卡说，“我希望能从中找到龙隐之地的线索。据我所知，河络族的神启可能是唯一包含相关信息的可信内容了。在传说中，河络的祖先曾根据神启的指引，游历到某个神秘的所在，在那里见到了不可思议的奇观。”
	　　阿络卡点点头，吟诵起来：
	　　“地火喷涌，大地咆哮星曜隐没，万物无光石头里流出红色的血雪水向着高山的方向疾奔神兽的双瞳在黑暗中闪耀巨大的脚爪踏着倒悬的天空。”
	　　阿络卡声音低沉，怀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敬畏。翼聆远面色苍白地点点头：“我所听到的描述，就是这样的场景。听说，河络的祖先亲眼见到了那所谓的巨大神兽，它的力量能够让大地开裂，江河倒流。但最后，它被一股超乎自然的力量封印起来，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在世间出现过。”
	　　“所以你想要找到它，把它再从封印中解救出来？”阿络卡问，“你为什么想要这么做？我能够看得出来，年轻人，你的心里没有邪恶，也没有野心，那你为什么想要它？”
	　　“力量原本是无所谓正义与邪恶的，”翼聆远答非所问，“对与错都是由人来掌握与判断的。”
	　　阿络卡微微一笑：“一切的智慧种族，总以为自己能完美地掌握对与错的认知，但到了最后，他们总是发现自己是错的。我们河络一直以创造取悦真神，以为这是获得真神庇佑的唯一途径，但有一天我们突然产生了怀疑和动摇，很多人以为，凭借自己的智慧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于是夫环取代了阿络卡的地位，我们开始离开地下，建造城市，以为能和人类共享地面上的世界……”
	　　翼聆远沉默了。他知道阿络卡说的是什么，那是河络历史上著名的“叛离真神的迁徙”。这次迁徙的后果也是人所共知的，鬼怒川留下了百万河络平民的尸骨。那是河络最惨痛的回忆之一。
	　　“所以，某些事情应该交给真神来决定，而不是我们自己去妄自行动，”阿络卡说，“我们的智慧终归是有限的，一点微小的细节就可能蒙蔽我们的双眼，从而作出极端错误的判断。这错误的代价，或许需要用成千上万的人、需要用整个九州去承受。”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翼聆远叹息着，“无论如何，感谢您能抽空接见我，并且原谅我今天犯下的罪过。但我会记住的，并且一定会想办法补报。那些黑暗的寻龙者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再来的，我请求留在这里，协助你们作战。”
	　　阿络卡摇摇头：“这件事情，我们自己会解决的。”
	　　翼聆远不再说什么。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个躬，转身向门外走去。阿络卡却突然叫住了他：“年轻人，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假如你真的找到了龙，又有什么办法能够利用龙的力量呢？在它的面前，一整支军队也许都只是像一群蝼蚁一样微不足道。”
	　　翼聆远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阿络卡猛然间倒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这太可怕了，”她喃喃地说，“九州的命运悬在你的手心里。”
	　　快脚佩罗在第二天清晨将翼聆远送出了山谷。铁钉沃勒只是送到地下城的出口，对他而言，应当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翼聆远知道，这位师叔将返回地下城，在自己的余生中潜心创造，以此取悦真神。这是绝大多数河络宿命的结局。
	　　“我还是把一切都交给真神定夺吧，”沃勒临别前说，“既然真神选择了封印所有的龙，我想我们凡人不应当去改变这一点。”
	　　但是快脚佩罗并不这么想。他跟随着这位苏行学艺也有年头了，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些有趣的往事。在这个年轻河络的心里，龙是一种神秘而壮美的存在，有着地下城的炉火所不能比拟的吸引力。
	　　“我很快就能独自去游历了，”他对翼聆远说，“希望到时候我能去找你。”
	　　“你也对寻龙感兴趣？”翼聆远有些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这个矮矮小小的河络，眼神里跳动着一种和他自己颇有些相似的火花。他不知道，在这趟充满了耻辱与失望的北邙山之行即将结束时，这会不会是他唯一的收获。
	　　“是的。”河络毫不犹豫地回答说。羽人苦笑一声，拱手做了个告别的手势，踩着脚下的泥泞走向远方，细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笼罩北邙山的雨帘中。

第三章 1
	  这一仗打得毫无趣味性可言，林婴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那些羽人身体瘦弱、骨质中空，飞起来还好，偏偏今天又不是起飞日，不能飞怎么和人类抗衡。她缩在树丛里，看着那帮人类士兵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一般地杀死了所有的羽人。鲜血在雪地上很快冻结成冰，一块块地散落着，颜色很难看。一边倒的屠杀啊，没意思，林婴想。
	　　人类士兵们一具具地割下羽人的头颅，以便带回去领赏。每一颗头颅可以换到一个银毫，这对于普通兵卒而言简直是笔横财。难怪他们都那么卖力呢。别说他们了，林婴有时候自己都恨不得去找几个羽人杀了，割了头去换钱，可惜死老头子唧唧歪歪啰啰唆唆地就是不让她这么做。
	　　“反正我不砍，他们也得砍，谁砍都是砍嘛！”林婴不乐意地说，“再说我的刀法比他们好，砍下去更快，更能减轻痛苦……”
	　　这原本是无懈可击的逻辑，但死老头子偏偏不乐意听。林婴只能遗憾地看着那些银铢离她而去，变成一长串或深或浅的脚印。
	　　这正是澜州的人族和羽族冲突最激烈的时候。两个月前，秋叶城守在城头巡视时遭到突然袭击，被一支长箭贯胸而入，幸好他在中箭前的一刹那作出了个下意识的闪避动作，躲开了心脏要害，这才捡了条命。事后从长箭射入的角度来看，这支箭是由高往低射出的，但能够比城墙更高的地方，只能是天空。
	　　城守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等到终于能大声说话的时候，他狠狠摔碎了手里的药碗。
	　　“羽人！肯定是羽人的阴谋！”他吼道，“我要马上奏请屠灭羽人！我要这些扁毛畜牲从此在澜州消失！永远消失！”
	　　羽人在澜州虽然人口不少，但军事力量薄弱，生活在擎梁半岛上的绝大多数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羽民。灭羽令颁布之后，人类的军队大举绕过擎梁山，将羽人杀得尸横遍野，剩余的大多躲入山林，苟延残喘。
	　　又一个村落的羽人被杀干净了。林婴对此并没有太多感想。她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军队全部走远后，才从隐蔽处窜了出来，走向一片狼藉的战场。
	　　这些羽人全都衣衫褴褛，一看就是穷苦的贫民。林婴仔细搜了每个人的身上，最后总共凑齐了十一个铜淄，还不到一银毫。她禁不住嘟哝了一声：“一帮穷鬼！”
	　　幸好还有别的收获。这些羽人虽然战斗力弱，却也不是全无反抗之力。雪地上还留下了几把人类的刀和一顶头盔，虽然材质一般，毕竟也比废铜烂铁强多了。林婴满意地一笑，目光中分明写着“不怀好意”四个字。
	　　不久之后，她已经置身于秋叶城中。城中著名当铺秋诚庄的老掌柜其时正背对街心，向着伙计们严厉训话。一名伙计发现了林婴的到来，赶忙对着老掌柜大打眼色，可惜他始终没有意会，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林婴一个箭步窜上去，伸手揪住了掌柜的袖子，温柔地说：“掌柜的这么着急干吗呀？”
	　　“东家……东家有事唤我，”掌柜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从林婴的魔爪中扯出袖子，可惜这只是徒劳的挣扎。他无奈地转过头，看着这个貌美如花的少女，额头上的汗水滚滚而下。
	　　“不急不急，东家生得又肥又蠢，哪儿有我漂亮呀？”林婴笑眯眯地说，“先把我的东西当了吧。”
	　　老掌柜摸摸自己白发苍苍的头，艰难地问：“林小姐……又有什么东西要典当了？”
	　　林小姐把手里的包袱往柜台上一扔，发出一阵金属撞击的声响。掌柜心里知道糟糕，硬着头皮解开了包袱，看着里面的东西发愣。
	　　林婴兴致勃勃地说：“看好了，这几把刀不错吧？我亲眼看见它们砍下了好多羽人的脑袋……”
	　　老掌柜吓得面无人色，赶忙“嘘”了一声，却看见她又拿起一个显然是军官配置的头盔，不知要做何等发挥。当下一把夺过头盔，连几把刀一块包好，截断了她下面的话：“都是好东西！不用看了！不知林小姐想要当多少？”
	　　林婴认真地沉思了一会儿：“嗯，我算算……米面都吃光了，油也快用完了，要换季了，我得再去扯点布做身衣裳，东街馨兰坊新进了一批宛州的胭脂水粉……”
	　　她絮絮叨叨地计算了半天，最后说：“算啦，我们要勤俭节约，勉勉强强当十个金铢就行了。”
	　　老掌柜嘴唇发颤，待要讨价还价，却见林婴的右手悬在腰间，似乎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佩剑。那是一个做工甚为粗糙的剑鞘，剑柄呈朴素的灰黑色，显得毫不起眼。但从掌柜到伙计，秋诚庄人个个心惊胆战，眼珠子随着林婴的纤纤细指转个不停。最后老掌柜钻进柜台，捧出了十个金铢，那神情活像自己的肉被割了。
	　　等到林婴捧着钱得意地离开，老掌柜压低了嗓子对身边的伙计喝道：“快点！老规矩，都扔到后院的井里去！”
	　　“上上次是出城令牌，上次是官靴，这次换了兵士的佩刀了，我看下次她多半会直接把城守印拿来当了！”
	　　秋叶是座美丽的城市，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都被皑皑白雪所覆盖。但同样的雪对于不同的人也意味着不一样的东西。如果你是富人，身披锦裘暖袍，脖子上围着白狐皮，站在城西富人聚居区的高处俯瞰，你会产生一种超然物外的快感，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一种银装素裹的纯洁之美，那么宁静而优雅，仿佛超脱于九州鲜血淋漓的乱世之外。
	　　但你如果是个住在城东穷人区里的人，感觉就是另外一回事。这里的雪永远是黑色的，脏兮兮地铺在地上，踩的人多了就成了混浊泥泞的冰碴。冬雪飘起的时候，穷人们身子缩成一团，把所有的衣物都披在身上，却仍然无法抵御刺骨的寒意。对于这些连柴都烧不起的可怜虫来说，雪是一个强大而无法抗拒的敌人。
	　　此时正值初春，虽然冬雪尚未融化，天气总算是转暖了一些。林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回了城东，看上去只是一个娇俏灵动的天真少女，不时笑着和路人打个招呼。她钻进一条歪歪斜斜的小巷，在熏人的油烟味中走进了一排民居。这房子即便是在东城也是最破旧的，每家只有一间黑暗窄小的房间，冬天里冷得像冰窟。
	　　“又到哪儿弄钱去了？这么大包小包的。”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来自于屋内的一张木床上。那里躺着一个人，脸非常奇怪，鼻子大得像个肉瘤，歪曲地挂在左脸上，两边嘴角各有一道深深的裂纹，令他的嘴看来像是属于某些狰狞的怪兽。这样一张脸让人完全无法判断其年龄，但从声音听来，此人已经是个老人了。他身上裹着厚厚的几重被子，整个人被包围在浓浓的药味里。
	　　林婴不搭理他，把东西都放下，跑到几家共用的厨房里去生了火，开始熬药。然后她才走回来，往床边一坐，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有点热度啦，这个冬天你又熬过来了。”
	　　老人嘿嘿一笑：“那么多年了，要我死也不大容易。”
	　　林婴跟着笑笑：“你可死不得，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妈的，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不是味？”
	　　老人摇摇头：“你是不是又去发死人财了？”
	　　“至少我没有亲自去动手，”林婴面色不变，“我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其他你就别管了。”
	　　老人叹口气，身子缓缓地坐起来，床板发出吱嘎的声响。“你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说，“是不是又快要发作了？”
	　　林婴迟疑了一下：“还好吧，我自己能压制得住。”
	　　“别勉强了，你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老人说，“别担心我。魅的寿命比你们想象中要长。”
	　　林婴点点头，顺从地挪动身体。老人伸出自己的左手，放在林婴的头顶。他的掌心慢慢泛出淡绿色的光芒，那光线越来越亮，将他的整个手掌都笼罩在其中。老人闭上眼，嘴里念动了几句咒语，手中的绿光慢慢移入了林婴的头颅里。林婴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身上有一丝丝的黑气升起。
	　　绿光渐渐黯淡下来，林婴身上的黑气却越来越重。老人低喝了一声，嘴里咒语加快，绿光又重新亮起，从林婴头顶贯入。如此反复了四次，绿光才终于完全熄灭。老人浑身已经是汗如雨下，疲惫地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林婴站了起来，淡淡地说：“你的药快好了，我去看看。”
	　　林婴和这个叫做江烈的魅是在三年前认识的。那会儿她还是个在中州颇有名气的女飞贼，刚刚在天启一家大户做了笔案子，不料时运不济，惹上了煞星。这家大户看似寻常有钱人家，却暗中与敌国勾结。林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这宅子里的密室，偷出来的却是那户人家私通敌国的信件。
	　　这一下祸闯大了，这封信倘若流传出去，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对方岂能干休？五名最精干的斥侯追着她一路从中州跑到澜州，最后在秋叶城边缘截住了她。这五人都经过特训，身法诡异，出招不依常规，极是难缠。
	　　论打架，林婴也不是等闲之辈，尤其手中握有一把昔日作案时偷来的魂印兵器。这是一把她也不知道名字的短剑，剑身很轻，模样古朴，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或装饰，表面看没什么特异之处，但使用起来却能神奇地提升使用者的力量。林婴每次出剑，手一握住剑柄，就不会不由自主地一阵兴奋，随即感到敌人的速度似乎变得慢了许多，力量也减弱了。
	　　当然，实情是她自己的反应更加敏捷了，力量也增加了好几倍，一放下剑，这神奇的效力就没有了。在第一次用过之后，她就不能再离开这把无名宝剑了。此后每次临敌，即便对手实力本不及她，她也会本能地拔剑应战。
	　　此时面对着五名劲敌，林婴岂敢大意，短剑缓缓出鞘，对方鬼魅一般的身形在她眼里立即就慢下来了。她攻其不备，抢先出招，顷刻间先杀一人，再伤了另一个。但众斥侯迅速反应过来，四人结成阵法，相互协防，反而将速度降了下来，但招式之间却几乎没有破绽。林婴一时间有些无计可施，只能且战且退。
	　　然而她初次来到秋叶，不识路径，一不小心跑上了山路，七拐八拐之后发现自己逃到了山崖边，再没有别的路可去了。无奈之下，她横下一条心，从悬崖边转过身来，决心死战。
	　　大不了死在这儿，好歹也要拉两个垫背的，她想。
	　　奇迹就在这一刻出现，当她心里产生这样不计生死的念头时，她陡然觉得手上一震，短剑上迸发出一股滚烫的热量，透入她的手心，传遍了全身。那一刻她觉得身轻如燕，四名斥候的动作好像凝固了一般，而自己的头脑中莫名地被一种暴戾所充塞，仿佛不把眼前的人全部杀光就不能满足。
	　　她向着离她最近的斥侯一剑刺去，剑锋在刺出的刹那发出尖利的啸叫声，就像是无数痛苦的灵魂在哭嚎。对方似乎是呆住了，竟然完全没有闪避，也没有来得及还手，就被一剑穿胸，倒毙于地。
	　　这之后自己究竟用了些什么招式，林婴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她的印象里只有那股灼人的火焰，一直在自己的身体里不停燃烧，手上的动作仿佛完全只是下意识的，但眼睛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敌人身上飞溅而出的血珠。一个，两个，三个……就像是以前练习劈杀技巧时用的木人一样，三个敌人就这样倒下，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林婴吁了口气，还剑入鞘，却惊异的发现，那股莫名的力量并没有像以往一样随着自己的放手而消失。它还在自己体内勃勃跳动，冲起着内脏和经络，让身体变得燥热而疲乏。她感到了不安，努力试图加以控制，但没有用，精神力如同洪水一般从体内泛滥出来，汹涌澎湃，不可遏制。
	　　一定是这魂印兵器出了什么问题！这个想法像闪电一样从脑海中划过。她颤抖着解下短剑，咬咬牙，想要把剑扔出去，剑上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强大的吸力，死死粘住手指，怎样用力也甩不掉。与此同时，一直在体内奔涌的精神力仿佛突然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它们全部通过手指涌入了这柄剑！
	　　惊慌失措的林婴只觉得五内如焚，脑子像要被炸裂开一样疼痛，身体却由于精神力的涌出而逐渐变得疲软无力。她想要用左手把右手齐腕折断，以便扔掉这把剑，却完全使不出力气，脚下一滑，已经从悬崖边摔了下去。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山崖下的雪地中，身下厚厚的积雪被砸开了一个坑，但自己还活着。活动一下手脚，发现全身上下竟然一点伤痕都没有，真是不可思议。
	　　“你的那柄猎心救了你，虽然它同时也害了你。”身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林婴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想要拔剑，却响起了先前那种恐怖的感觉，忙不迭地缩手，一时间狼狈不堪。转过头去，身边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坐着一个相貌奇丑的人，凭经验判断，这多半是个凝聚失败的魅，那张丑脸应该是天生的。
	　　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女飞贼，林婴对于这种丑陋的面容倒是并不畏惧。当然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个名叫江烈的魅已经在山崖下呆了四五十年了，由于双腿摔断了，只能一直靠着秘术制造幻象诱捕鸟兽维生——不然她多半还是会有些震惊的。
	　　按照江烈的解释，猎心是一柄历史上曾颇为有名的邪灵兵器。所谓邪灵兵器，乃是魂印兵器中近乎禁忌的一个支派，铸造师并非将战死的英雄灵魂封入兵刃，而是抓捕活生生的人来用秘术折磨，培养出邪灵。这样的兵器非但铸造过程残忍无比、有违天理，铸出的成品也是煞气冲天，往往拥有难以想象的邪恶力量。
	　　九州历史上最有名的邪灵兵器，就是曾在历代辰月教主手中紧握的法杖苍银之月，可以在瞬间吸取生灵的魂魄，几百年间令人谈虎色变。而这把猎心，正是苍银之月的铸造者、邪灵兵器大师炼火佐赤的另一件得意之作。林婴听了不是太相信。
	　　“这把剑的做工很粗糙啊，”她说，“一点也看不出来是河络的手艺。”
	　　“因为佐赤就死在这把剑上，那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打磨装饰，就遭遇了敌人，”江烈说，“佐赤手里本来有无数其他的魂引兵器可以用，但他偏偏顺手抓起了猎心。佐赤长于铸造和激励他人的精神力，对自身精神力的控制却很差，他低估了猎心的力量，结果自己的生命活生生被它吞噬了。”
	　　林婴打了个寒战：“我握住这柄剑的时候，分明感觉自身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增强啊。”
	　　“那是因为猎心的邪魂侵入了你的体内，能不断激发你潜在的精神力，相当于揠苗助长、饮鸩止渴，”江烈淡淡地说，“精神力瞬间爆发得过强，对身体是有伤害的。你方才不只是运用过度，跌下山崖的时候，几乎调集了全部的力量来保住性命，这样造成的结果是，以后如果不依靠猎心，你的精神力就会渐渐枯竭，直到死亡。而你越是使用它，后果就越严重，总有一天会被完全抽干。”
	　　江烈描绘的前景让林婴汗毛倒竖，但她知道，这个该死的魅并没有吓唬她，说的都是实话。所幸作为一个魅，江烈自身对精神力的控制之道颇有研究，这几十年来困于崖底无事可做，也将这一力量修习到了相当的境地。双方很快达成了协定：女飞贼想办法把江烈弄上去，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江烈则定期替她拔除邪魂。
	　　如是过了三年。双方倒是都信守诺言，江烈的身体日渐好转，猎心对林婴的作用也慢慢减弱。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得不随身带着猎心，剑一离身，就十分难受。
	　　不过让人郁闷的是，江烈这混蛋老头不许她再重操旧业。她梗着脖子跳着脚地争辩“那我们吃什么？”，江烈却只是慢吞吞地回答：“我可不是那种满嘴仁义道德的糊涂蛋，如果你的身体允许，我自然巴不得跟着享福。但是你的轻身功法并非来自对肌肉力量的锻炼，而是出自郁非的法术，需要借助星辰之力，每多使用一次都后患无穷。”
	　　他最后还要加上一条令林婴无从抗拒的理由：“你也希望早点拔除邪魂，不用再和我这个死老头子捆到一起了吧？那就克制自己，不要激发它。”
	　　所以林婴只好想点别的办法，坑蒙拐骗非她所长，只能干点小偷小摸鸡鸣狗盗的勾当，或者略微露一两手，敲诈一下城中的商户，如此窝窝囊囊地熬了三年。在那间黑暗而充满了霉臭气的房间里，在江烈喑哑的哮喘声中，她只能不断地怀想自己纵横江湖的光辉岁月，怀想自己御风而行的快乐时光。
	　　江烈却是个太过古怪的人。他拒不透露自己的身世，只说是四十多年前被仇人打下山崖，侥幸未死，此后又坚决要求躲在东城的贫民窟内，尽管自己弄来的钱完全可以维持一个比这舒服一些的生活。她有一种感觉，江烈四十多年前的仇敌还没有消失，他们一定还在寻找着江烈，而江烈也在躲避着他们。

第三章 2
	　　简凡自从迁居到此之后，就一直留意着住在这条街上的那个姓林的女人。他觉得这个女人很有问题。说起来，在被父亲的罪连累而被贬斥并削除爵位之前，简凡的前半生也一直都在过着末等贵族的生活，比起身边穷苦的街坊们，总算是要多出几分见识。这个林小姐身上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明显和这片肮脏破败的区域格格不入，但她却能安心地在此处居住，不能不说可疑。尤其街坊邻居们说，她已经在这儿住了三年了。
	　　更加令人不安的是，她的屋子里还藏了一个相貌奇丑的老头，这是他授意自己的儿子装作捡东西撞进去的结果。十岁的儿子也算是胆子够大的了，那一次却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发颤地对自己说：“怪物！里面有个怪物！”
	　　简凡渐渐得出了结论：这个女人和屋里的老头，多半是什么被通缉的囚犯，藏在这污秽的角落里避祸的。从女人的做派来看，身份绝非一般，如果能查清她的底细，汇报给官府，也许能获得丰厚的赏赐，甚至于因此立功而获得新的机会。抱定了这个想法后，他对于这两人的行踪更加关注。
	　　这一天下午天气晴好，姓林的女子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只剩下老头在家里。简凡刚刚和老婆怄了气，被老婆劈头盖脸地一通哭骂，内容无非是哭诉自己遇人不淑，偏偏嫁到了这个有罪之家，以至于受到无穷无尽的连累。老婆的爆发令简凡无比的厌恶，终于怒吼了出来：“闭嘴！老子今天就要让你看看！”
	　　他在冲动的驱使下冲出家门，来到了那间屋子外，略微犹豫了一下，他将耳朵贴在窗外，想听一下里面的动静。隔着薄薄的窗户纸，他听到里面一阵隐约的喘息声，粗重而断断续续，看来那老头的身体很差，很可能得了些怪病。
	　　“荒神……虚神……黑暗……魔鬼……”老头似乎是在嘟哝着什么，但是声音太小，根本听不清楚。简凡努力竖起耳朵，集中精神凝神倾听，但屋子里却慢慢静了下来，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简凡很失望，却也没有办法，要说破门而入，终究没有胆量，摇摇头正想蹑手蹑脚的离开，忽然发现了一点不对劲：脚下不知何时积满了黑乎乎的脏水，把自己的鞋都弄湿了。这些水沿着地势略高的街东流向街西，水势越来越大。
	　　雪化了？简凡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此时正值初春，还远远未到雪化的时候，但事实上，真的是雪化了。屋顶上的雪水沿着房檐流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地上。
	　　简凡的脸上也流满了汗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热。他忽然发现天气热得离谱，就像夏天一样，自己身上的棉衣已经湿透了。他赶忙脱下棉衣，擦了把汗，心里直纳闷：秋叶城可从来没出现过这样反常的天气。
	　　街坊四邻都钻出房门，聚在一起惊慌不安地议论着。简凡看见老婆带着儿子也站在那里，这让他感到一阵厌恶，索性向着东边的高地走去，想要打探一下究竟。
	　　然而刚走出两步，他就感到大地颤抖了一下，让他险些摔倒在地。他抓住身边的一棵树，稳住了身子，想起了一个曾在地理书籍上见到过的概念：地震。那是一种可怕的魔鬼，一旦出现，就能轻松地毁灭一座城市。
	　　大地开始持续地颤抖，简凡耳中清晰地听到那些老旧的房屋吱嘎吱嘎的摇晃声以及轰隆的倒塌声。他撒开腿，跌跌撞撞地向着前方跑去，但一下子想起了妻儿，又有点迟疑，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呆住了。并不是因为见到妻儿跌倒在地哭号的样子，而是因为天空。整片天空仿佛在燃烧，呈现出淋漓的血色，太阳已经被遮挡在红色的浓云后面，天际中隐隐现出白昼见不到的星辰。一团一团带着烈焰的星流石从空中坠下，划出血红的轨迹，撞向大地。
	　　“天生异象啊！”简凡吃惊得忘记了逃跑，“发生什么了？这个世界要毁灭了吗？”
	　　一声巨响，一股强大的气浪将简凡冲得摔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寻声望去，只见附近地面上裂开了一个大洞，赤红的火焰喷涌而出，灼热的气息似乎要将空气都点燃。接着又是连续数声，无数的火焰冲天而起，远远近近有连成一片的趋势，整座秋叶城笼罩在死亡的火光中。
	　　人群都在疯狂奔逃，却又不知道应该往何处去。雪城尚且如此，雪城之外又能安全到哪儿去？许多人被倒塌的树木和房屋砸死，另一些人则被卷入火焰中烧成了焦炭。简凡看到老婆被压在一堵倒掉的墙下，玩命挣扎着，却怎么也逃不出去，眼见着大火一点一点逼近她。他正打算去把老婆拉出来，却猛然听到了儿子的哭喊声。
	　　原来是地面上已经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坑，远远望去深不见底，无数的人与物都被那深坑吞了进去。儿子正扒在坑的边缘，努力想要往上爬，头发和衣服已经着了火，满脸都是燎泡。
	　　简凡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向着那个正在不断扩大的深坑奔去，然而刚刚奔到一般，陷坑中升腾起一道直冲天际的巨大火柱，在瞬间将儿子吞噬。他绝望地倒在地上，看着那道火柱中慢慢出现一个庞大的黑影。火焰分散开来，那黑影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爪子，火焰在上面燃烧，却无法掩盖住利爪上逼人的寒光。巨爪伸出，牢牢地抓住了大地。简凡估计了一下，仅仅这一只爪子，就至少有好几十丈长。
	　　——那么爪子的主人呢？会是怎样一种恐怖的生物？会拥有怎样不可一世的身躯？

第三章 3
	　　林婴围着丝绸商人汤老板的宅子不停地绕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在街边坐下，一脸的寂寞和无奈。这是她这几年养成的一个习惯，在一些有钱人的居所外晃悠，在心里想象着自己在深夜里越墙而入、将值钱财物席卷一空的快感，然后郁闷地走开。对于一个有名声又有职业操守与敬业精神的著名女飞贼而言，偷盗已经不仅仅是金钱上的需要，还是一种无法遏制的兴趣和欲望。如今不能运用轻功，只好在心里头随便想想，构思一下潜入与逃跑的路线图，聊以自慰。
	　　等我完全驱除了邪魂，我一定要把这座城里的有钱人挨个洗劫一遍，一个不留！她在心里默默地发着这个有志气的毒誓，但同时又清楚，即便是借助江烈的力量，她也未必能把猎心的影响完全消除，充其量只是减轻罢了。
	　　漂亮的女飞贼一会儿激情澎湃，一会儿自怜自伤，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在她的身边，路人们或快或慢地走过，在秋叶城的雪地上留下或深或浅的足印。
	　　这些足印此时看起来那么清晰，但最终都会消失，林婴不无忧伤地想，或者和他人的脚印混杂在一起，或者被落雪覆盖，或者随着雪水融化。我的生命，是不是也像这样呢？
	　　正在胡思乱想着，她突然敏锐地感觉到天空中有什么异物闪过。抬起头来，在刺眼的阳光中，她费力地分辨出一些快速移动的黑点。那绝不是寻常的鸟类，而非常像是羽人。
	　　羽人？林婴有些吃惊。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有羽人不要命地飞进城来。但她很快意识到：要是普通的羽人，怎么可能瞒过城防，直插入秋叶的心脏？想到这里，她眯缝着眼睛，不顾光线带来的刺痛，追踪那群羽人的移动方向。他们似乎分成了数股，正在朝着城内不同的方向飞去，包括城东。
	　　林婴跳了起来，向着城东玩命地跑过去。
	　　不能运用精神力，她觉得自己跑得肺都快要炸了，双腿似乎再多跑一步就要断裂。刚刚跑回街区，她就看见空中的黑点开始降低高度，成为了可以用肉眼看清的白色。这一片白色继续下降，突然之间，从他们身上射出无数金色的线条，向着地面射了下来。
	　　那是无数带着火焰的箭支。这些箭支插入到草木结构的房屋中，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东城的贫民们哭喊着从房内逃出，看着自己微薄的家产顷刻间化为乌有。
	　　林婴一脚踢开房门，江烈居然还镇定自若地坐在床上，此时屋顶已经烧起来了。
	　　“我不回来你就等着被烧死是不是？”林婴忍不住喊了起来。
	　　“反正你一定会回来，”江烈耸耸肩，“我着什么急？”
	　　林婴一把把江烈扛在肩上：“你也不怕姑奶奶我和你玉石俱焚？”边说边冲出门去。这时候她才顾得上看一眼周围，结果正看到一个大胖子站在自家窗外，一动不动，背上的汗水滚滚流下。
	　　“这胖子好像是斜对那条街的，经常鬼鬼祟祟地监视我们，”林婴疑惑地说，“傻站那儿干什么呢？”
	　　“他大概是想趁你不在来拜访一下我，”江烈轻描淡写地说，“所以我给他施加了一个小小的幻术，试验一下他的胆子究竟有多大。”
	　　说完，他嘴里念叨了两句咒语，解了秘术，胖子立即软软地倒了下去。林婴背着江烈，费劲地跑过去，一脚将胖子踢到街心，避免他被即将倒下的房屋压住，然后再逃向没有火的地方。刚把江烈扔下，她也累得一屁股坐下了。
	　　羽人的报复显然是经过精心谋划的，现在秋叶城四处都燃烧了起来。但除了个别体质优异的，他们自己也很难再逃出去，在完成这次袭击后，已经无法再保持飞翔，只能落到低处经受人类密密麻麻的箭雨。人们开始提水灭火，扑打着蔓延的火星。
	　　“可惜他们射的都是火箭，”林婴喃喃地说，“那么多的箭，能卖不少钱呢。”
	　　江烈摇摇头：“你还真是有商业头脑。这下子我们又得另觅住处了，不知道什么地方能更安静一点。”
	　　“你究竟在躲什么？”林婴冷不丁地问，“被烧成烤猪你都不在乎，有什么人能让你这么小心翼翼地躲藏？”
	　　江烈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街心突然传来一声疯狂的嘶叫。两人扭头一看，正是被江烈用秘术迷惑的那个胖子。胖子状若疯虎，四处乱撞，四五条大汉都按他不住。
	　　“火啊！大火啊！”他嘴角流着白沫，仿佛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地喊叫着，“毁灭世界的火！你们快逃吧！逃得越远越好！你们不用逃了！怎么样都躲不开的！”
	　　“这个人真是神经错乱，”林婴皱着眉说。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不会是你的秘术有什么后遗症吧？”
	　　江烈摇摇头，看来略有些愧疚：“后遗症倒是不会有的。不过……我方才所用的秘术是激发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并形成幻象出现在他眼前。也许他是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恰好和这场大火有些类似，因此受到了点惊吓。”
	　　“最恐惧的东西……”林婴听得身上一寒。那胖子此时已经被强行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住了身体，却仍然在玩命地扭动着。
	　　“它会出现的！它是带着神的意志来的！”胖子的声音已经完全喊哑了，“我已经看到了它的利爪！从火里面伸出来，毁灭一切！”
	　　江烈的面色霍然一变，目光中闪过一丝林婴从未见过的凌厉的光芒。林婴偏过头时，他已经恢复了方才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胖子的妻儿正在街心号啕大哭。
	　　来袭的羽人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毕竟澜州的羽人数量有限，仓促间组织的这支队伍，杀伤力不足，只是烧掉了几块相对独立的区域。何况此时各处都有积雪，火势也不易蔓延，很快都被扑灭了。
	　　但是这片贫民街区的房屋质量本来就糟糕透顶，被火烧掉了支撑后一塌就是一片，却也没办法再居住了。不幸的林婴只能先把江烈背到临时居所——官府派发的劣质帐篷中，气喘吁吁地坐下来。
	　　“羽人果然是该杀！”她禁不住抱怨说，“明知道进来就没法活着出去，还要来捣乱！”
	　　江烈一笑，“他们原本就没有抱着能活着回去的想法。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告诉人类：即便你们能杀光所有的羽人，也需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林婴哼了一声：“那他们干吗来烧穷人的地盘？咱们穷人艰难维生已经够不容易了，再被这么一烧，还活不活了？”
	　　昔日的女飞贼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江烈只能叹息一声：“人类杀掉的羽民，绝大多数也只是普通百姓，而且他们的生存状况恐怕比人类更糟糕。战争这玩意儿嘛，只是利益的纠葛，无所谓正义，无所谓对错。”
	　　林婴被说得哑口无言。她向来对这些“大事”漠不关心，听了江烈的话也无从反驳，想起自己去发死人财时，人类砍杀羽人果然残忍暴虐，似乎也不无道理。不过她脑袋一晃，立即将这些无聊的事情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我出去溜达一圈，”她说，“这破帐篷一股子油漆味，难闻死了。”
	　　背后的江烈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她还没顾得上听，就已经跑远了。城里现在乱糟糟的，虽然袭击已经过去了，但是无数兵丁在四下乱窜，搜捕着可能存活下来的羽人。大部分羽人已经在完成任务后直接在空中被兵士射杀，或者落地后被愤怒的人类平民们剁成肉酱，不过也有几个安全落地并躲藏了起来。这下子士兵们可得意了，打着搜寻羽人的旗号四处翻箱倒柜，有点钱的人家或是商铺少不得要奉上点辛苦费来打发这帮瘟神，没钱的就只能被当作出气的对象。人们从心底诅咒着这些挨千刀的羽人，但对于士兵而言，似乎倒应该感谢他们给自己提供了发点小财的机会。
	　　走到城南地带时，林婴看到一间临街的民房被踢开了，很快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从里面狼狈奔出，两人均头发蓬乱，满脸通红。显然这一对在房里正干着好事，却不幸被兴致勃勃的士兵们拿来取乐。林婴看着那个瘦瘦的男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女子则手忙脚乱的拉扯着身上的衣服，把露出来的部位再一一遮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街上的人们都在幸灾乐祸地狂笑，还有人在小声指点着：“这姚寡妇果然是个荡妇，大白天的就在家里胡搞瞎搞！”
	　　“可不是么，今天又换了个新的姘夫，这个月的第几个了？”
	　　“瞧你们几个说得口水四溅，其实心里还是惦记着姚寡妇的吧，老王，我可听说你前两天被她给推出门了……”
	　　林婴一阵阵乐不可支，只觉得先前的郁闷情怀略微抒解了一些，正打算继续向前乱逛，忽然注意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焦臭味。仔细一看，原来是前方的一条街被烧毁了好几座房子，虽然没有波及这条街，但由于两街只相隔十余丈，气味还是飘了过来。
	　　她忽然心里咯噔一跳，想起了点什么，回头一看，那一对男女似乎是使了点钱财，已经把兵士们打发走了，灰溜溜地掩上了门。她折回头，悄悄绕到了那姚寡妇家的屋后，耳朵贴在窗外，听着里面飘出来的话语。
	　　“多谢你帮忙了，唉，不得不出此下策。”——这是那个男子的声音。
	　　“这也不算下策，我觉得蛮高明的。”——这是姚寡妇的声音。
	　　“在这种时刻，帮助一个羽人，实在是太难为你了。”
	　　“是呀，要是被抓住的话，可是要杀头的。你说说你该怎么谢我？”
	　　“……我不是已经答应了你，付你五十个金铢吗？”
	　　“一点金铢就能打发我了？也太对不起我了吧？”
	　　“那你要什么？”
	　　“我看你生得那么俊，不如我们假戏真做，你陪我一晚……”
	　　还没等到羽人回答，林婴就已经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房内立即响起了寡妇惊慌的声音：“谁？”
	　　与此同时，林婴听到羽人的脚步声到了窗边，赶忙身子往旁边一闪。窗户被推开了，随即自己身后的气流有微微的扰动，从速度上判断，这羽人的动作并不算特别快，自己应该有把握对付。但不知为何，也许是觉得这个羽人逃避追捕的手段很有意思，她一下子鬼迷心窍，并不愿意就此杀死他或者闹出大动静来，而是身子一跃，从被推开的窗口窜了进去。
	　　后来谈及到此事的时候，林婴总是会先恶狠狠地嘲笑一番翼聆远的品味：“那个姚寡妇可长得真够有味道，满脸的脂粉就像淮安城著名的雪花粉团，那一身的上等好肥肉，绝对可以做白水城龙眼大肉包的供货商，还有……”
	　　“行啦别胡扯啦，”翼聆远满面通红地制止她，“我那会儿命在旦夕，别说这姚寡妇了，就算是你，我也得将就着……住手！轻点！我只有两只耳朵，掉了就再长不出来了啊姑奶奶！”
	　　姑奶奶此时凶相毕露，完全是一幅悍妇嘴脸，但在两人初次见面的那一刻，翼聆远甚至觉得林婴有些温柔。她看来颇具淑女相地立在屋中，看也不看一眼正在瑟瑟发抖的姚寡妇，双目充满笑意地望着翼聆远。那双眼睛出人意料的明亮，恍如夜空中的星辰，令人不敢直视。
	　　“别担心，我不是官府的，就是路过好奇，过来看看。”林婴说。
	　　翼聆远先在心里默念了七八十遍“镇静、镇静”，这才发问：“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是个看热闹的人，仅此而已，”林婴笑眯眯地说，“刚才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隔邻的街都烧起来，你们俩还能在大白天干好事，这份定力真是强过头了。我觉得与其相信世上真有脸皮这么厚的人，倒不如猜想其中必然有诈。”
	　　翼聆远脸色发白：“好吧，我认栽。你想要做什么？”
	　　这话倒问得林婴一愣。她一时兴起抓住了这个漏网的羽人，却还真不知道自己想要拿他来干什么。也许应该把他抓到官府去，换一笔赏金？这倒是不坏。
	　　一面想着，一面端详着眼前的羽人，林婴发现这羽人生得还真是俊，尤其是那一头金发，亮得像温暖的阳光，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难怪这风流寡妇也对他颇感兴趣呢。
	　　羽人也正在看着她，目光里并没有惊慌，只是有些意外，林婴并不知道，这家伙也在心里暗地琢磨着自己。她只是咳嗽了一声，想想这么帅的一个羽人，砍了头未免太过可惜，于是说：“我呢，本来是想把你绑了送去领赏的，但是我和你本身无冤无仇，只是对赏金感兴趣。你要是能出同样的价钱，我就放过你。刚才那些士兵嚷嚷的赏格是一百金铢一条命，我给你打个折，八十就行了。”
	　　羽人皱了皱眉头：“我是来搞破坏的，又不是做生意，哪儿带得了那么多钱？别说八十，就是八个金铢我也拿不出来。”
	　　姚寡妇一下子跳了起来：“什么？你刚才说给我五十金铢，原来是骗我的。你这混蛋，我要……”
	　　一声闷响，姚寡妇的身子飞了出去，结结实实撞在墙上，又落到地上，人已经昏了过去。林婴对着自己的拳头吹口气，若无其事地转向羽人：“这样的话，我就只好把你押到官府去了。”
	　　羽人仍然皱着眉头：“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一面说着，一面手指在不易察觉地一伸一屈。林婴全神贯注地注意着他的动作，因为她知道羽人行动敏捷，要小心他暴起突袭。但这个羽人看起来却是一幅不动如山的样子，林婴正在心里纳闷，却突然感到四肢有些发软，身上的力气正在消散。与此同时，已经沉寂了多时的猎心却开始有所异动，在自己腰间微微颤抖，放出热量。
	　　猎心并非那种可以为主人示警的魂印兵器，如果它动起来，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自己身上的力量不足。糟糕！林婴想，这下子可麻烦了，这该死的羽人竟然偷偷摸摸动了手脚。她猛地拔出剑来，一剑向羽人刺去。
	　　但这一剑刚刚刺到半途，手上力道已经不足，羽人身子一晃，已经躲开了这一剑。“对不起，我想你是抓不住我了，”羽人笑着说，“后会有期吧！”
	　　事后林婴说，正是翼聆远离去时那嘲讽的微笑激怒了她。“本来我也不是非要把你抓住不可的，”她气鼓鼓地说，“生命诚可贵嘛……”（翼聆远小声嘟哝了一句：“虚伪！”）
	　　“但是你为什么非要不怀好意地笑那么一下呢？”她继续说，“那样让我显得就像是一个白痴。你觉得我能忍得下那口气吗？”
	　　“的确不能忍……”翼聆远有些懊悔地说，并且一下子回想起了那个倒霉的时刻。当时他长笑一声，正准备从窗户里窜出去，忽然背后一阵劲风袭来，不必回头，就能感觉到那股凶猛的气劲，几乎要把后背的衣服都割破。
	　　有新的敌人来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他很没风度地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了这一击。回头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敌人，出手的正是方才那个分明已经着了道的女人。她原本应该手脚瘫软、无法动弹才对，现在却是生龙活虎，而且一脸的咬牙切齿，就像是要活吞了自己。
	　　转瞬之间两人已经交换了七八个回合，在这小小的斗室里，即便是羽人也被逼得狼狈不堪，身上留下了两处剑伤，幸好伤口不深。翼聆远很快感觉到了不对。那女子的手脚都在微微颤抖，几个动作之后便气喘如牛，可以看出确实已经脱力，但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响，能给自己带来莫大的压力。
	　　“等一等！”翼聆远猛地挥挥手。那女子略一停顿，冷冷地问：“有什么临终遗言要留下来么？但说无妨。”她的牙关紧咬，似乎随时会抑制不住地继续扑上前。
	　　“我是想说，扔了这把剑吧，”翼聆远诚恳地说，“它的确能让你短暂地变得强大，但消耗的全都是你本身的精神力。长此以往，你会被它吸干的。”
	　　女子面色大变，身子晃了几晃，似乎想要立即上前厮杀，却又强行止住。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那股无法控制的精神里在胸腔里有如快要炸裂一般，脑子里一片金色的烈焰，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了。

第三章 4
	　　林婴用了很长时间才确定自己并没有死。虽然右手疼得厉害，并且被包得严严实实，但自己好歹还活着。那个自称叫翼聆远的羽人一脸担忧地守在自己身边。
	　　剑！剑呢？林婴一下子坐了起来，焦急地左右张望。翼聆远看出了她要干什么：“别找了，在这儿呢。”说完把手里的东西扔了过来。那东西砸在地上，却只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林婴一愣，用左手将它抓起来，发现猎心被一层灰蒙蒙的好像枯藤一般的东西包住了。
	　　“这是蓝血蝠，”翼聆远解释说，“血质中带有古怪的毒性，邪灵对它有特殊的敏感，会优先选择吸收它，因此可以暂时封印邪灵兵刃。但只是暂时而已，等它被完全吸干后，就没有效用了。”
	　　林婴仔细一看，这层“枯藤”上果然有细细的茸毛，还能隐约看出头部和爪子，不由得一阵恶心，将它扔开。她定了定神，慢慢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我记得我的手被猎心牢牢地吸住了，你是怎么把它弄下来的。”
	　　翼聆远有点不安地回答：“我想办法弄断了你三根指骨……你放心，我的手法很特殊，已经全部接续好了，加上我调配的药，痛一阵子就没事了。”
	　　林婴摇摇头：“我不是指的这个。这把猎心现在对我而言有如附骨之蛆，片刻不能离身。你怎么保住我的命的？”
	　　“吃两只蓝血蝠就行了，百用百灵。”翼聆远说得很轻松，林婴却吓了一跳：“你让我吞了这种恶心玩意儿？我杀了你！”
	　　翼聆远慌忙摆手：“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其实是这个……”他伸出手来，上面摊着一块薄薄的小石片，看起来黯淡无光。
	　　“这是一小片星流石的碎片，”他说，“我用它全面抑制了侵入你体内的邪魂，只要以后你不去尝试着运功，就不会有害处了。”
	　　“我要是继续运用精神力呢？”
	　　“那邪魂就会苏醒，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也无法估料。”
	　　“还好，反正已经憋了三年，”林婴喃喃自语，“习惯了就麻木了。”
	　　翼聆远一乐：“你倒还真想得开。”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婴禁不住问，“我肯定你不是和那帮羽人一样来复仇的。”
	　　翼聆远沉默了一阵子，最后说：“我的确是来复仇的，但并不是冲着全城的人而来。我要找的人，就躲在秋叶城里，但是最近城防甚严，凡有羽人，格杀勿论。碰巧我遇到这些同族策划袭击秋叶，就混在他们当中进来了。”
	　　火是羽人放的，普通百姓有气也没处撒，只能忍着。兵丁们抓住了几名无处可逃的羽人，押回去领取赏银去了。暮色降临时，秋叶城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翼聆远用药物将头发暂时变成黑色，弓着腰，随林婴回到城东。身边陪着个人类总归是比较安全一点，毕竟经过此次袭击后，即便是原本同情羽人的人类也开始对他们充满仇恨，林婴这样的人，倒还真是异类。
	　　“你就一点也不恨我们羽人？”翼聆远有点疑惑地发问。
	　　“不关我的事，”林婴答得简洁痛快，“谁杀谁都不会给我半个铜锱。”
	　　“你还真是直截了当，”翼聆远一呆，“可是你是人类啊。”
	　　林婴将对方一扯，两人缩在墙根，让过了一小队巡逻的士兵。等士兵们离开后，两人才钻出来，林婴接着说：“我是人类又怎么样？我活到现在，想要杀我的全都是人类，倒是最近帮助过我对付猎心的，一个是羽人，一个是魅。”
	　　翼聆远哑然：“要是世上所有人看事情都像你那么简单就好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踏入了东城。东城的夜晚有着别样的景观。在依旧没有消散的焦煳气息中，还混杂着臭水沟的气味、发馊的米饭的气味、腐烂的垃圾的气味以及其他种种可以想象的味道。这里很难见到灯火，因为寻常的穷人家为了省油，总是舍不得点灯的。倒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们会把捡到的垃圾放在一起，点上火焚烧，以此取暖。
	　　“你知道吗？东城的人虽然穷，但是每年从这里出生的小孩远比西边的多。”林婴兴致勃勃地说。
	　　“为什么？连自己都养不活啊，还要养孩子？”翼聆远有些不明白了。
	　　“因为长夜漫漫，无事可做呀，”林婴坏笑着，“又舍不得点灯，男男女女在屋里还能干些什么呢？”
	　　翼聆远的脸一下子从脖子红到了头顶，心里想着：见到一个活生生的女流氓，也算是来到秋叶城的收获之一吗？
	　　“我原来一直以为，秋叶的夜色是那种美到让人沉醉的，”他赶忙岔开话题，以免女流氓继续发挥，“房屋和树木上都覆盖着白色的积雪，银亮的月光从空中照下来，反射出迷人的光辉。”
	　　林婴淡淡地说：“现在不也一样吗？喏，房屋和树木上还是覆盖着白雪，月光从空中照下来，还是一样反射出光辉。有什么区别？”
	　　翼聆远看着周围破败狰狞的房屋，看着脚下肮脏的黑雪，看着街角几个正围在火堆旁瑟瑟发抖的流浪汉，苦笑了一声。那是一些最底层的城市贫民，和穷苦的农民相比，他们连种地都不行，又不像林婴这女飞贼有着不凡的身手，只能靠着乞讨、偷窃、诈骗为生。
	　　他们很冷吧，翼聆远想。初春的秋叶仍然充满寒意，流浪汉们挤坐在火堆旁，不停地转着身子，以便让全身各部位都能被烤到。他们的衣衫单薄而破旧，完全不能御寒。
	　　翼聆远探手入怀，摸出了几个铜锱，想要扔过去，却被林婴一伸手夺了过去，把钱纳入怀中。羽人愣了半晌，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是穷人，给他们不如给我呢。”她严肃地说。
	　　这一排临时用的帐篷仍然是黑漆漆的，和那些未烧毁的房屋一样，没有灯火。翼聆远蹑手蹑脚地跟在林婴背后，听着某些帐篷里隐约传出古怪的呻吟声，想起方才林婴说的话，禁不住脸上又有点红。
	　　然而到了分配给林婴和江烈的帐篷前时，他却感到一阵不对劲——太安静了。不是这一顶帐篷，而是周围的十余顶都很安静，别说那种呻吟声了，就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林婴也发觉了其中的问题，江烈的呼吸那么粗，在这样的夜里不可能听不到的。她抢上一步，想要撩开帐篷。
	　　“快躲开！”翼聆远突然喊了起来。林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羽人冲上前来抱住了自己，把自己推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滚了若干圈才停下来。她正想扬起手来狠狠给对方一耳光，却听到一声巨响，整座帐篷炸裂开来，一篷飞针擦着两人的头顶飞过，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其他帐篷，声势非凡。
	　　翼聆远这才松手，林婴跳了起来，面色煞白地跑上去，却见帐篷里空空如也，既没有江烈，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断臂残肢，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其他人都死了，”翼聆远检视了被波及的帐篷后说，“都是提前被杀死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应该是秘术。你的朋友不见了？”
	　　林婴点点头，翼聆远叹气：“那他一定是被抓走了。你能想到是什么人干的么？”
	　　“也许是……江烈的仇人？”她猜测着，“他一直都很小心翼翼，一定是在逃避着某些人，说不定就是……”
	　　“等等！”翼聆远打断了她，“你说他的名字叫什么？江烈？”
	　　林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是叫江烈。怎么了？”
	　　翼聆远并不回答，却继续发问：“是不是一个长相很难看的魅，鼻子又大又歪，像个肉瘤，两边嘴角都裂开了？他的精神力很强，对吗？”
	　　“你认识他？”林婴大吃一惊。
	　　“我不认识他，”翼聆远摇摇头，“但我知道他。他本来应该已经死了的，我从我师父那里听说过他。”
	　　“他是我的师叔。”
	　　“原来如此，你们的关系牵扯得可真够久远的，”林婴听完翼聆远的讲述后长出了一口气，“不过你们这个师门听起来神秘兮兮的，究竟是做什么的？”
	　　翼聆远犹豫了一下，林婴已经噘起嘴：“你这人真不爽快，不说算啦！”
	　　翼聆远尴尬地一笑：“等以后有机会告诉你吧。我们还是先想办法把我师叔救回来。既然知道了他的身份，我想，抓他的人是谁我也应该猜得到了。”
	　　“什么人？”
	　　“就是我一直追踪的一帮家伙。他们装扮成贩运宛州丝绸的商人，昨天就入了城。我偷听过他们谈话，似乎是要去找一个姓汤的丝绸商人，那应该是他们的同伙。”
	　　“那你今晚可能没机会混进去，”林婴说，“我白天碰巧在那儿踩盘子，见到里面拥进去很多陌生人，一个个看上去都不是一般人。”
	　　“踩盘子？”翼聆远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犯罪分子的黑话，“你现在不是用不了功夫么？还踩什么盘子？”
	　　西城的夜和东城相比，可就截然不同了，这里体现出的是秋叶城美丽光鲜的一面。秋叶的美丽和其他人类的繁华城市并不相同。翼聆远想起他曾到过的宛州的那些城市：纵然夜色深沉，青楼酒肆门口挂的灯笼依然亮得耀眼，一辆辆马车或来或往，运送着衣着体面的上等人们；容色艳丽的姑娘们倚窗而立，不断将如丝的媚眼抛将下来；通宵营业的赌房里喧闹声此起彼伏，财富在这里飞速地流动着。
	　　但秋叶并不是这样的味道，它有着一种恬静淡然的美。那些矗立在皑皑白雪中的小酒馆，有着松木的清香和柔和的灯火。一阵阵悠扬的琴声从酒馆里飘出，点缀着寂静的夜。
	　　“真想去喝一杯啊，”林婴说，“我好久没到这边来喝过酒了，秋叶城的小酒馆，是别处见不到的。”
	　　翼聆远侧头看了她一眼，这时候的林婴眼里闪动着憧憬的目光，既不像是飞檐走壁的强盗，也不像是口无遮拦的流氓，看起来俨然有几分纯真少女的风采，这简直让他有些不适应。
	　　“那我请你喝一杯吧，”翼聆远突然说，“那帮人今晚防范一定很严密，我们着急也没用。”
	　　这是一家典型的秋叶酒馆，充满了淡雅的风格。壁炉里的柴火轻声燃烧着，松脂的气息让人的身上暖暖的。两人在一张桌子前坐下，这桌子就是一整个巨大的树桩，翼聆远看了脸色有点发白。
	　　林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翼聆远解释说：“羽人的本能……看到树桩这样的东西，总有点不舒服。没关系了。”林婴依旧茫然，他也不便再说什么。
	　　秋叶城始终处于人族和羽族的反复争夺中，战争频繁的时候一个月之内都会反复易主好几次，因此这座城市留下了两个种族的不同烙印。这些树桩都磨损得很厉害，一望而知搬动十分频繁，大概是羽族占据的时候藏起来，人族占据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酒很快拿上来了。翼聆远按照在其他人类城市游历的习惯，向店伙要了一个装着热水的小罐，将酒温了再拿出来，一杯杯慢条斯理地喝着。林婴却大碗大碗地朝嘴里倒着冷酒，看来颇有几分山大王的风采。
	　　“没必要喝那么急吧？”翼聆远忍不住说。
	　　林婴一笑：“不过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一起学艺的孩子太多，吃的喝的都得靠抢，谁手软动作慢了，谁就吃不上饭。”
	　　“学艺？跟谁学？”翼聆远有些好奇。
	　　“当然是跟着贼头子了，”林婴往嘴里扔了块牛肉，含混不清地说，“我们那帮孩子，要么是被捡来的，要么是被拐来偷来的，反正都得训练成小偷。那时候我们之间别说打架斗殴，就是弄死一两个都没人管，因为被弄死的肯定都是没本事的，长大了也没用，早死还能早点节省饭费呢。”
	　　翼聆远打了个寒战，林婴又是一大口酒灌下去，几碗酒下肚，脸上有点微微的红晕，脑子似乎也活跃了些。有些一直以来懒得回忆，或者不愿意回忆的事情浮出了水面，在自己眼前充满嘲弄地跳动着。
	　　她看见了那座位于瀚州某小城郊外的破败房屋，年深日久，她已经不记得城市的名字了，印象里只有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和布满沙尘的地面。瀚州原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北都城几乎没有其他任何城市，但在一段长期的和平到来时，华族人也曾在这里建立了一些小城镇，后来随着和平的破裂又落到了蛮族人手里，却无法再发挥以往的功用了。这些城镇要么被废弃，要么纯粹变成行商歇脚的地方。不过有行商的地方，自然也有东西可偷。
	　　二十多个孩子挤在一间大屋里，每天在唯一的一口井里打水，一个个看起来脏兮兮的。老大每一天对他们进行严苛的训练，不分男女，一律平等对待，奖惩分明。林婴至今都能记得自己扒光了衣服跪在黄昏的风沙中，一群男孩儿在旁边指指点点：
	　　“原来女人就长成这样？”
	　　“看起来和我们也差不多嘛。”
	　　林婴没有作声，牢牢地记住了当时说话的是谁。一年后，在例行的格斗训练中，林婴用一把和锈铁片差不多的剑割断了第一个男孩的脖子，刺穿了第二个男孩的心脏。当她即将与第三个人碰面时，那个男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好似筛糠。
	　　“饶了我吧！”他竟然哭了出来，眼泪混合着泥土，抹得一脸都是污垢：“我再也不敢了！”
	　　从此林婴慢慢成为了这一群小孩中人人畏惧的一个。那一年她不过十一岁。
	　　“那你后来怎么摆脱掉贼头子的呢？”翼聆远问。林婴想了想：“我忘了那时候我几岁了，总之有一次我偷回来的东西，他很不满意，觉得不值钱。但我很喜欢，想留下，结果他一脚把它踏碎了。我没办法，只好杀了他，然后自己出来了。”
	　　“什么东西？”
	　　“一块玉蝴蝶，”林婴说，“那块玉材质很差，是染色出来的，但是那只蝴蝶雕得真好看，像活的一样，我一看就喜欢。我小时候是在草原上长大的，那里有很多蝴蝶，在草丛里飞来飞去，我经常追着蝴蝶跑，一跑就是一天，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可是到了那座小城之后，没有花，没有草，就很难见到蝴蝶了。”
	　　“原来你是蛮族女孩，”翼聆远一愣，“还真没看出来呢。我以为只有华族女孩才会……”
	　　他原本想说“长得那么清秀”，又觉得这话说出口很轻浮，于是住了口。林婴却并没有在意：“不，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族的。我妈一直到死都没说过，我也几乎没有这个概念。瀚州草原上也不是只有蛮族人。打了这么久的仗，大概什么族的人都该有吧。”
	　　翼聆远苦笑一声，知道眼前这姑娘显然缺乏九州各种族的基本常识。不过这样也挺好，他又禁不住想，这样的人不会被仇恨的漩涡卷进去，也许生活中不会有那么多的恐惧。
	　　“你们羽人被赶走了真是可惜，”林婴突然低声说，“那家伙弹琴软绵绵的，真难听。”
	　　翼聆远回头一看，坐在炉火旁抚琴的是个相貌平庸的年轻女子，但她的琴其实弹得不错，琴声淡雅而余韵悠长，点缀着雪城的夜晚，正是相得益彰。让林婴这样的女孩来听清冽的琴音，还真是对牛弹琴啊，他忍不住这么想道。
	　　“那羽人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问。
	　　“羽人唱的歌多好听啊，”林婴有点兴奋地说，“以前我来这里的时候，请到了羽人唱歌的小酒馆都是生意最好的。好多人都不是为了喝酒，就是为了听歌来的。那些羽族的情歌，虽然你一个字都听不懂，却总会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感染力，让你觉得自己就是个羽人，正在宁州的森林上空自由地飞翔。”
	　　她的声调一下子高了起来，引得周围的几个酒客都扭头看了过来。她迎着他们的目光凶狠地一瞪眼，酒客们都乖乖地把头扭了回去。林婴若无其事地继续着谈话：“说起来，你究竟是怎么惹上这么一堆麻烦的敌人的？江老头的秘术很强的，要抓住他可不容易。”
	　　翼聆远犹豫了一下，压低嗓子说：“其实我一直都在寻找一样东西，而他们也在寻找同样的东西。”
	　　“找什么？宝贝？”林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定值很多钱吧？”
	　　翼聆远顿了顿：“比你所能想象到的宝贝可怕得多。我想要寻找龙。”
	　　林婴一呆：“龙？真有这种东西存在吗？”
	　　“我们相信是有的。”翼聆远的语气坚定，但林婴却毫不为语气所动：“你们相信……这么说到现在这还是件没影的事儿？”
	　　“你说话还真是直接……”翼聆远咕哝了一句：“就算是吧……可是难道你就从来没有过这种信念，为了某一样东西，可以舍弃自己的一切？”
	　　林婴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我可能和你正相反。为了自己，我可以舍弃身外的一切。”
	　　翼聆远再次感受到了对牛弹琴的悲哀。店伙过来换了热水，他沉默地倒了一杯酒，不知道该怎么向林婴解说这其中的伟大意义。林婴却已经笑出声来：“你一定是在想，和我说这些真是对牛弹琴吧？”
	　　翼聆远一窒，林婴笑嘻嘻地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想法很多啊。龙嘛，虽然我只听过一些传说，也知道这东西很可怕啊，又有智慧，又有力量，要是能借助龙的力量，你一定可以做九州的霸主了吧？”
	　　“你误会了，”翼聆远说，“我们从来不会动这个念头，要去做什么九州的霸主。正相反，我们希望利用龙来制止这世间的争斗，把和平带回给这片土地。”
	　　“打仗总有停下来的时候吧？”
	　　“很难。九州虽然广大，可是人口更多，总有吃不饱肚子的人，也总有嫌自己的领土太小的君王。夸父没有吃的，会想到去劫掠蛮族人；蛮族没有吃的，会想到去劫掠华族；华族的君王一旦拥有了军力，就会想着向北陆扩张，把蛮族、夸父、羽族的地盘都抢过来。”
	　　“嗯，就像以前我们帮派之间抢地盘啊，”林婴拍手说，“有实力的帮会能够占据最好的地段，控制码头啊、赌场啊之类的地方；没实力的只能忍着，暗中积蓄力量，等待一个好时机再去翻盘。”
	　　“但是有没有谁能始终控制着一座城市，谁也扳不倒呢？”翼聆远问。
	　　林婴思索了一会儿：“很难，听说很久以前，宁州的厌火城被一个叫铁问舟的老家伙控制了好几十年，那算是一个了不起的记录了。”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林婴挠挠头，“这我可没想过，大概是因为大家都在不断扩充自己的实力吧。有时候能找到一两个高手加入，就能够挽回败局。而且帮会的头儿总有死的时候，他一死，帮会的力量也会被严重削弱。”
	　　翼聆远点点头：“这就是龙的意义了。你想想看，现在鲛人远在海中，魅与其他种族混居、并没有组织，但是剩下的各种族实力相差都并不大，谁也无法完全压制谁，谁都觉得自己有机会吞掉对手，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战争爆发。但是如果谁获得了龙的帮助，那就是足以压倒一切的力量，这样的平衡就将不复存在。”
	　　翼聆远说得激动起来，眼睛里似乎都在冒光，林婴嘲弄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想法倒是挺好，但是可能实现吗？”林婴说：“比如现在我是秋叶城的主人，我要杀你们羽人，你告诉我说：‘喂，我手里拥有龙的力量啊！你赶快给我投降！’你觉得我会听吗？”
	　　翼聆远想了想，有些颓丧地叹口气：“多半是不会听的吧。”
	　　林婴很得意：“所以啊，最后你还不是会说，他妈的，居然敢不听我的号令，看我用龙来杀了你！我肯定不服，让我手底下的人和你打啊，于是打了个稀里哗啦，等到这一仗打完之后，你胜利了，你制止了争斗——秋叶城也没了。”
	　　“就算你说得也没错，开始的人多半是会反抗的，等到见识了龙的威力之后，可能就会选择臣服，”林婴接着说，“这样战争的确是暂时停止了。可是龙在你的手里，你会忍住只占据自己的一小块地盘，不去抢别人的？这可是必胜的实力哪。”
	　　“我会的。”翼聆远回答，但是声音已经明显放低了。
	　　林婴哈哈一乐：“就算你会，你的传人呢？你的继任者也会放着手里的龙不动心？总会有一个人忍不住想要尝尝九州霸主的滋味吧。反正要是我手里有一把苍银之月那样的魂印兵器，我肯定会先把全城的帮会都收罗在自己手下，然后……哼哼！”
	　　“而你得到了龙，别人也一定会眼红，一定会试图抢夺，或者干脆找到一条新的龙。龙和龙打架，啧啧，一定很好看……”
	　　她絮絮叨叨地做着自己志向远大的白日梦，翼聆远却是心里一沉。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感觉到，从师祖路习之开始，三代人耗费毕生所追逐的梦想，很有可能会是一场难以想象的浩劫。即便他确信自己拥有可以控制龙的利器，此时此刻，他却不能肯定自己是否拥有一颗控制龙的心。
	　　天色渐渐发白。那个抚琴的女子早已离开，其他的酒客们也慢慢散去，小酒馆到了打烊的时候。林婴虽然好酒，但看来酒量并不上佳，走起路来已经有些摇摇晃晃。翼聆远扶着她走出门去，就在酒馆背后的屋檐下席地而坐。
	　　“喂，别灰心啊！”林婴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就是随口说说。什么战争啊龙啊的事情，太大了，我完全不知道，就是陪你瞎说说而已。我只是个偷东西的贼，什么都不懂。”
	　　她似乎是很困倦了，把头轻轻靠在翼聆远的肩上。羽人有点窘，却也不好推开她，只能说：“我送你回去吧。你已经替我领路了，这件事我自己去做就好了，别连累了你。”
	　　林婴迷迷糊糊地说：“我又不完全是为了你，我还得靠江老头替我拔除邪魂啊。”
	　　翼聆远轻声说：“可是他们很厉害，真的很厉害，他们摧毁掉了一整个河络部落。”但林婴已经睡着了，没听到这句话。他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个姑娘刚才说的是“不完全是为了你”，这话让他的心里起了一阵小小的涟漪，手上却仍然只是小心翼翼地扶住她，不敢越雷池半步，就像托着一块易碎的瓷器。

第四章 1
	  殇州是全九州最糟糕、最糟糕的地方，没有之一。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快脚佩罗正跋涉在蛮古山脉绵延无尽的峰峦之中。他把自己小小的身体裹成了一个球，整个用绳子绑在六角牦牛身上，仍然觉得凶猛的寒风正在玩命拉扯着自己，想要把自己从牦牛背上拉下去，卷入深不见底的雪谷之中。此前的几天中，当他还行走在平坦的殇中平原时，他是那样充满怨忿地和六角牦牛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这种凶悍的畜牲一向只服比自己力量大的人，殇州的夸父们收拾起六角牦牛轻而易举，蛮族人也能找到驾驭它们的办法，但是对于可怜的河络而言，这项工程的难度太大。
	　　“没办法的，”担任通译的夸父康铎说，“六角牦牛，骄傲的！你们河络，小小的！牦牛，不高兴的！”
	　　这话真让人伤自尊，但也的确是实情。殇州雪原和温暖的越州相比，简直如同冰雪地狱，极少有河络能游历到此处。大概牦牛见到他，也会觉得无比稀罕。不过到了现在，在这踩错一步就可能滑下去摔得粉身碎骨的危险区域，牦牛也顾不上和他斗气了，快脚佩罗更是死死抓住牦牛背上的长毛，一点也不敢放松。
	　　“我们能不能停下来避一避，等雪小一点再走？”佩罗终于忍不住冲着康铎叫嚷起来。
	　　“你说，什么的？”康铎没听清。
	　　佩罗几乎要把嗓子扯破地重复了一遍，这回康铎听到了。他把自己岩石般大小的头颅狠狠摇了几下，抖下无数雪花：“不行的！必须一鼓气的！不翻过这座山，没地方可以避风的！”
	　　他应该是想说“一鼓作气”，但东陆语不佳，漏了一个字。不过佩罗没心思计较这些细节，他咬着牙低下头，似乎想把整个身体都埋进牛毛里，让自己的头上砸下来的雪片能稍微少一点。回想起自己在北邙山地下城中的时候，时间的流逝是那么的不知不觉，以至于年轻的他不止一次地产生“我是不是已经老了”的错觉，而现在，时间和空间仿佛都被寒流彻底的冻结了，每多向前迈进一步——尽管迈步的时六角牦牛而不是他——都是巨大的煎熬。
	　　夸父们倒是逸兴横飞。这样的风雪对他们而言司空见惯，同样的道路每年都会跑上好几次，他们强健而坚实的身体并不会因此感到什么不适。事实上，某些夸父部落的位置过于险峻，连六角牦牛都无法行走上去，那些沉重的皮毛、兽骨、植物块茎和矿石都是放在夸父们的双肩上扛下山去的，然后他们再背着盐、药品、工具，攀爬着滑溜溜的冰缝，给自己的同族们带去欢乐。
	　　“差点忘了告诉你，小人，”康铎说，“这里只是外沿，蛮古山脉的外沿。真正的蛮古，你还没有见到的！”
	　　佩罗呻吟了一声，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有些时候，佩罗觉得这些夸父就像从远古的洪荒中走出的恶魔，他们的力量足以毁灭一切；但有时又觉得他们像天神，永远是那么的骄傲，永远都不会向任何事物屈服，永远在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那一刻，高昂起自己的头颅。
	　　夸父和河络站在一起，这样的场景用喜剧一词都不足以形容。夸父要是伸出一只手来，大概就能把我托起来吧？佩罗想着。
	　　康铎说得没错，翻过山之后，才有一处山洞供夸父歇宿。这是一座典型的夸父开凿的山洞，充满了种种粗糙的印痕，与河络们的精工细作相比，完全是两重天地。夸父们往火塘里投入粗大的干柴，熊熊的炉火燃烧起来的瞬间，积蓄了一天的寒气似乎都立刻被驱散了。
	　　“好酒的！”康铎向着佩罗摇晃自己手里的巨大皮袋，“来一点？”
	　　佩罗慌忙摆摆手，把自己的小酒壶亮出来给他看。他听说过，夸父的酒都是用高寒地带的植物酿制成的，口感艰涩也就罢了，酒性却像六角牦牛那样烈，喝了搞不好要当众出丑。
	　　夸父嘲弄地看他一眼，也不坚持。这些身披兽皮的巨人们围着火堆坐下，豪迈地痛饮着烈酒，可惜此地地处山脚，夸父们不敢歌唱，这未免是一种遗憾。没有听过夸父唱歌的人很难想象夸父的歌声，那是一种如同岩石般粗砾、却如同太阳般明亮的声音，可以在旷野上飞出很远，带回来遥远的回音。
	　　一名缺了一只耳朵的夸父突然挪动着身躯，坐到了佩罗和康铎身边。他说话的声音像一口大钟一样嗡嗡作响，震得佩罗的耳朵一阵生疼。
	　　“他问你，”康铎翻译说，“小人，来这里，冰天雪地的，干什么的？”
	　　“我是来游历的，”佩罗回答，“我们男性河络，一般在成年之后都会选择外出游历，学习各地的知识和技艺，来丰富自己的本领。我受到阿络卡的指点，要去往木错峰。”
	　　康铎面色一变，将这句话翻译之后，其他夸父也都显得惊异非常。康铎一着急，说起话来更是结结巴巴，连比带划地向佩罗表述了如下意见：木错峰高峻非常，气候无比恶劣，即便是最强壮的夸父，也从来无人能够攀上去。如果说哲望峰是由于其圣洁而令夸父们不敢接近，那么木错峰则如同凶残的魔鬼，让人望而生畏。你这样的一个小人儿，能够游历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啦，就别到木错峰去白白送死了。你完全可以向西去天池山脉，那里风光旖旎，而且环境并没有此地那么险峻恶劣……
	　　夸父的性格其实是很极端的，当他们真心把一个人当作朋友，就会表现出最为真诚的关怀和善意。佩罗心里一阵温暖，觉得这些巨人没有先前那么令他畏惧了。他很快想办法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为此还喝了一口夸父们的烈酒。然后他开始摇摇晃晃地打醉拳，在哄笑声中和夸父们称兄道弟，气氛不知怎的就热烈起来。
	　　“小人，来！”康铎说，“说一个故事！小人的故事，好听的！”
	　　这些天来，佩罗每晚都给夸父们讲一些自己游历道路上的逸闻趣事，或者自己从书本上读来的传奇故事。夸父们长居于殇州，绝少离开，这些故事听得津津有味，于是渐渐成为了每天晚上的必修课。
	　　佩罗在山洞里像陀螺一样转了几圈，只觉得酒气不断从头上蒸腾出去，但血管仍然热得像沸腾一样，好不难受。这样的热度下，他觉得那些风土人情之类的小故事已经不足以博取夸父们的喝彩了，他需要宣泄。
	　　“我给你们讲一个龙的故事吧，”他说，“当然了，谁也不知道龙是不是存在，所以这只是一个无法证实的传说而已。”

第四章 2
	　　说起来，这个传说还和你们夸父有关呢，不过追溯其源头，最早还要归结到我们河络族身上。那时候所有种族的文明都还处于原始的阶段，一位女性河络在北邙山的地下洞穴接受了神启，我们河络的信仰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发端的。
	　　不瞒你们说，神启的传承曾经出现过断层，以至于到现在都有很多人怀疑神启的真实性。尽管在最初的时候，大家都是笃信不疑的，可是在历史上的某个时期，当地层出现变动时，各河络部落的阿络卡们召开了一次北邙聚会，竟然发现各部落流传的神启内容各不相同，因此引发了长期的争议和混乱。
	　　此次纷争持续了几百年之后，出现了一位年轻的河络，对于神启中提到的其他部分并不感兴趣，也并不在意神启的混乱究竟有什么可怕的意义，唯独只是喜欢神启中关于九州世界地理状况的种种谕示，这其中最吸引他的就是所谓“世界尽头”，据说那里有龙的存在。后来我们部落的阿络卡也找过这段记载，但在现有的神启里并没有，一切与之相关的内容，都来自这位名叫长腿德嘉的前辈留下来的游记。唔，他的名字和我有点像呢。
	　　长腿德嘉人如其名，对于游历有着浓厚的兴趣。那时候九州大陆频繁遭遇地层巨变，许多危险的生物还没有灭绝，各族之间的关系也很微妙，他却毫不畏惧，心里的理想就是走到那些从来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各部落由于神启展开的纷争让他无比的气闷，他不愿意再呆在地下城里，于是和我一样，四处游历，就这样来到了殇州。因为按照他所见到的神启，龙所生活的地方，是一片冰霜与烈火并存的奇异世界，令他立即想到了冰炎地海。这或许是唯一可以抓得住的线索了。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他并没有找到一丁点关于龙存在的痕迹。他遇到了很多的夸父，不同部落的、不同体型的，有的很友善，有的很粗暴，有的甚至想把他架到火上烤熟了吃掉。但没有任何一个夸父曾经听说过，龙和殇州有什么联系。
	　　“也许真的有龙存在，也许没有，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一名夸父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它和我们的生活无关。如果真的有一天龙出现在我们眼前，大家一起杀掉它就行了。”
	　　后来德嘉来到了冰炎地海。你们都知道，这是一块冰川和火山混杂在一起的地方，放眼整个九州，的确再也没有比冰炎地海更加接近神启所描述的景观了。然而除了景观，德嘉仍然找不到龙的蛛丝马迹。这里只有火山口不断喷发的火焰与浓烟，冰山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刺目光芒，不知名的巨大怪鱼从冰海里跃出溅起的浪花。当然，由于火山和温泉的存在，这里的气候比单纯的雪原要暖和一些，总算令河络能适应一些。但他也不能久留于此地。
	　　于是他失落地离开，决心把所有关于龙的不切实际的妄想抛诸脑后，做一个脚踏实地的河络，回到北邙山将自己的余生奉献给真神。可惜当他走出地海一路向东，眼看就要到达殇瀚交界时，才发现想要回到越州也不容易——打仗了，蛮族和夸父在冰原上摆开了阵势，所有回去的道路都被军队所控制。
	　　倒霉的游历者本来就不熟悉附近的地形，一不小心被蛮族人抓获了。好在蛮族人手头正好缺少有手艺的工匠，能抓住一名河络，自然舍不得轻易杀掉，所以他好歹是留下了一条性命，但这条命能留下多久也难讲得很。蛮族人战事不利，退路也被夸父切断，竟然渐渐被赶往酷寒的东北方向。此时突降暴风雪，蛮族军队慢慢分散成数股，各自为战，德嘉所在的这一支万人队渐渐迷失方向。不知不觉间，他们被逼入了绝境——当暴风雪暂时停息时，眼前出现的是蛮古山脉中象征着死亡的木错峰。这是一片被天神遗弃的领地。
	　　事后回想起来，德嘉总是忍不住喟然长叹，如果不是这一场战争，原本不会有人胆敢冒犯木错峰，那样自己也绝不可能目睹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奇迹。但伴随着这个奇迹的却又是那么血腥的毁灭，以至于很久以后自己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夸父们原本是不会踏足于此的，但在战争和杀戮的刺激下，失去了应有的理智。一支夸父军队穷追不舍，一步步断其后路，逼得蛮族只能步步向前。不需要动手，在可怕的严寒下，万人队死伤得只剩下不到一千人，马匹基本都被杀了做食物，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希望可言了。
	　　德嘉知道，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夸父对敌人不会仁慈的，他们会将自己当成蛮族人杀掉。也许只需要伸出粗大的手掌捏一下，自己就会粉身碎骨了。在末日来临的肃杀中，甚至连蛮族人都顾不上再去驱使他，他们只是沉默地磨着刀，看来是准备以蛮族人永不消褪的血性和那些无论体魄还是力量都远胜于己的巨人们拼杀到底。于是德嘉也只是缩在帐篷里，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裹在身上，等待着最后的死期。
	　　夸父们发动了最后一次冲击。面对着这支仅剩下不足一千人的弱小队伍，三百名健壮夸父的冲锋完全是致命的。他们的巨斧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起一片飞溅的血肉，骁勇的蛮族战士甚至无法靠近他们身前，就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德嘉惊讶地发现，在付出了一两百人的损失后，蛮族人的斗志似乎是消亡了。他们开始节节后退，虽然背后就是不可能攀缘而上的雪峰，退不了多久就会到达平地的边缘，再也无路可退。夸父们乘势追击，准备一鼓作气地彻底歼灭敌人，用蛮族人的脑袋挂满自己的腰间。此时蛮族人已经剩下不到四百名，而夸父只损失了十几个人。
	　　然而变故就在此时出现。当蛮族人已经完全濒临绝境的一瞬间，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怪异的声响。这声响尖锐高亢，直冲天际，随即，即便是在喊杀声和风雪声中，人们都能清晰地听到一声“咔嚓”。
	　　一名夸父怒吼起来：“雪！雪层断裂了！要雪崩了！”
	　　蛮族人却并不惊慌，反而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德嘉明白了，一定是这支军队中的巫师干的，他们施术发出巨响，令雪层碎裂，制造雪崩，要将这三百名夸父全部埋葬在山下。当然，蛮族人自己也是活不成的，他们早已做好了这个同归于尽的准备。
	　　有如雷鸣的轰隆声逐渐响起，那是木错峰的愤怒。方才还平静的积雪突然间运动起来，以雷霆万钧之势倾泻而下，向着蝼蚁般的人们袭来。无论夸父还是蛮族，没有一个人试图逃跑，他们都知道，在这样升势的雪崩之下，即便是长出翅膀的羽人，也绝对逃不掉。
	　　德嘉闭上双目，心里默念着真神，等待着死期的来临。
	　　但就在这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德嘉闭眼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被埋葬。相反，方才的轰鸣声也停止了。他睁开双眼，发现所有的人类和夸父都在仰着头向上看，脸上表情或惊喜，或恐惧，甚至有夸父跪倒在地，虔诚膜拜。
	　　他不禁跟着仰头一看，这一看惊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白色的巨大雪块的确已经落了下来，却在距离众人近在咫尺的半空中悬停住了！是的，原本可以埋葬所有人的冰雪，就这样停滞在空中，仿佛这一切并不是真实的雪崩，而只是一幅惟妙惟肖的图画，画师的笔墨永久凝固在了那一刻。
	　　夸父和人类都停止了战斗。他们看着这近乎神迹的一幕，抛下了手中的兵器，全都跪下了。尽管蛮族人和夸父心中所信仰的身并不相同，但在这一刻，他们都认为，是神明拯救了自己，天神显灵了。
	　　此时只有河络长腿德嘉心头一震，隐隐记起一些神启中的描述，也会想起自己这一次来到殇州的目的是什么。趁着所有人都在敬拜神明，德嘉跳将起来，向着远离雪峰的方向撒腿就跑，一路上跌倒了好几次，却丝毫不敢停留。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在心里想着，这些人肯定都会完蛋的。
	　　事实证明他的奔逃是明智的。还没跑出多远，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异样的响动。回头一看，山壁的中央突然间裂开了一个大洞，一阵阵黑色的烟雾从中冒了出来。德嘉的第一反应是“火山喷发了”，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木错峰，压根不是什么火山。
	　　雪峰下的人们也都纷纷站立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但他们仍然在心里盼望着神的出现，没有及时地逃离，这一刹那的犹豫让他们付出了代价。黑烟仍在向外喷涌，越来越浓，猛然间，裂开的洞口中射出了一道夺目的赤焰。那火焰平整的伸开，犹如一块遮天蔽日的红色幕布。
	　　所有悬在半空中的冰雪，都在这一瞬间被融化了，而那些滚烫的沸水甚至没有来得及落到地上，就已经化为水汽，很快消散于无形。但人类和夸父们并没有因此得到拯救，那些火焰从天而降，落到了他们身上。山脚下顿时变成了一片火的炼狱。在一片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过后，夸父和蛮族人们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哀号声不绝于耳，皮肉被焚烧的焦臭气息远远的传播开来。
	　　德嘉在殇州呆了这段日子，对于夸父的坚韧是十分了解的，如果只是寻常的火焰灼身，他们绝不至于痛成这样。他大着胆子上前几步，却发现人们都在地上拼命翻滚，那赤红色的火焰却绝不熄灭。他们用手不断地抓挠着自己的头脸，虽然已经皮开肉绽仍然不肯停手。很快的，他们抓破了皮肉，露出了森森白骨，又慢慢被烧焦，场面可怖之极。
	　　惨叫声逐渐止息。已经没有其他的活人来陪着德嘉见证接下来的一幕了，只剩下一地的尸体和依然燃烧的火焰。一个念头如同闪电一般划过德嘉的脑海：
	　　冰霜与烈火并存！难道就是指的眼下的场景？
	　　这个为了寻龙而远离家乡的河络，在这一刻不知怎么的，恐惧之心渐去，反而莫名地激动起来。他预感到，自己毕生寻找的事物，或许就在眼前。他没有后退，而是大步向前，仰视着那洞口。
	　　几乎是在悄无声息之间，洞口的烟雾散尽，洞里出现了两个巨大的红斑，放射出灼热的光芒。这红斑闪烁不定，散发出某种邪恶的气息。德嘉忽然间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龙的眼睛。它正在观察着洞外的一切。
	　　龙。这就是长腿德嘉梦寐以求的龙。它以这样一种残酷而惊艳的方式向这个寻找它的河络打了招呼。在后来留下的笔记中，德嘉作了如下的强调。
	　　“不，请不要觉得龙就是一种只懂得杀戮的怪兽，”德嘉说，“你们应该看看它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你们就会明白，这不是大风，不是虎蛟，不是专犁，这是龙。它事实上根本没有把那三百多个人类和两百多个夸父当作自己的杀戮对象，在它的眼中，他们不过是蝼蚁，是沙砾，是微尘。就像我们走在路上，踩死了几只蚂蚁，并不会当作一回事。”
	　　“它的目光只和我对视了一刹那，我却能从中读懂许多信息。它嘲笑我们的脆弱无力，它表达自己对我们的轻蔑，它告诉我：是的，河络，你见到了，那又能怎么样？我不是怪兽，我是龙，无论智慧和力量都远远超过其他种族的生物。如果需要，我吹一口气你就会化为灰烬。”
	　　长腿德嘉觉得嗓子发干，四肢都软绵绵地失去了力气。仅仅是见到了一双眼睛，他就已经被一种绝望的感觉所填充。龙太强大，强大到超乎任何人的想象，强大到足以蔑视一切力量。在和龙对视片刻后，他的神经已经无法承受龙所带来的压力，身子一晃，倒在了雪地上。在殇州足以令血液冻结的酷寒中，火焰的热力却毫不减弱的传播开，让他汗流浃背。
	　　显然龙读懂了他的心思。那双眼睛似乎能直接透过河络的思维，向他传递了这样的信息：你已经见到我了，那么你的生命也该终结了。
	　　“不！”德嘉喊了起来：“我只看到你的眼睛而已！如果你真要杀死我，至少让我看一眼你的全貌吧！让我看一眼也好啊，我死也甘心！”
	　　龙的眼神中嘲弄的意味更浓。一阵低沉的声音响起，听来并不响亮，却让德嘉感觉全身都在震动。这声音低缓而富于节奏，德嘉听了一会儿后恍然大悟——这是龙在笑！龙狞笑着，释放着声波，那双眼睛忽然开始移动。向前移动。几根黑漆漆的石柱一般的物体出现石洞边缘，其前端锋锐而散发着寒光。
	　　这是龙的爪子。

第四章 3
	“那条龙……真的出来了？”夸父们的眼睛睁得就像龙眼睛一样大，“龙长得，什么模样的？”
	
	“遗憾的是，我的这位前辈最后并没能看到龙的真容，”佩罗摇着头，“就在他即将见到龙的那个时刻，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什么事？”康铎急切地发问。
	
	佩罗迟疑了许久，没有说话。夸父们看来都有些不高兴，用夸父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康铎摇摇头：“小人儿，我们夸父，不喜欢说话不痛快的！”
	
	可是此时佩罗已经略微酒醒了，对于自己一时冲动讲出了这个故事，感到有些后悔，何况这关系到他来到殇州的目的。他支吾了一阵子，最后想：这些夸父得罪不得，大不了告诉他们吧，不然要是被扔在半道上，就只能等死了。
	
	“好吧，我说，”佩罗说，“一名夸父出现了。那是一名来自战场外的夸父，就在那个时候突然出现，他手里拿着一件神奇的东西，那条龙见到了这样东西，就缩回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山洞里的气氛突然起了变化。夸父们冷冷的看着他，眼神就像尖利的冰锥一样。
	
	“小人，你不愿意说可以不说的，”康铎说，“我们夸父，不喜欢听谎话的！”
	
	夸父们都挥舞着自己磨盘一样的手掌，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不过他们很快抛掉了这些不愉快的小事，在酒精的刺激下，又开始引吭高歌。不久几名夸父借着酒意开始比试摔跤，这样的比试可与河络比试大不相同，光那声势就足以吓死人。幸好就在佩罗担心这座山洞会被活生生震塌的时候，夸父们都累了，很快沉入了梦乡。
	
	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夸父们横陈于地，如果不是那震耳欲聋的鼾声，简直就像是一块块的岩石。佩罗睡不着，也无心翻出藏在身上的自制的耳塞来塞住耳朵。洞外依旧寒风呼啸，大雪落下，很快将洞口堵住。如果是几名河络，哪怕是人类在此，恐怕被封住了就再也出不去了。可是这里有夸父。夸父强大的力量令他们并不畏惧洞口被积雪塞住，反而十分满意，因为这样洞里会暖和许多，而当初建造时就留好的顶部的微小洞口可以保证空气流通，使大家不至于被闷死。
	
	佩罗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形容这个种族。他只能低声自言自语：“我说的……都是真话啊！”
	
	
	
	天亮之后，夸父们从积雪中挖出通道，钻了出去。大家似乎都忘记了昨晚的不愉快，一路上绝口不提此事，只是匆忙赶路。昨夜的新雪在地上堆得很厚，阳光下反射出的光芒十分刺目，若不是戴着护目镜，佩罗肯定自己会得雪盲症。但这护目镜带来的坏处是，眼睛和脸上围的围巾之间总有些微的缝隙，寒气从这里侵入，让他的脸上有点小小的冻伤。
	
	夸父们是怎么在这样的冰雪地狱里活下来的啊！他总是禁不住在心里感叹。但夸父们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叹或者感伤。他们围着兽皮的身体展露出钢铁般的肌肉，不知疲倦地和自然做着殊死搏斗，也许是压根顾不上去想别的。
	
	走到下午时分，已经接近了这个夸父部落的所在地。此地仅仅位于蛮古山脉外沿，却已经是人迹罕至的高寒之地，然而距离部落不远处却有一处死火山形成的天然温泉，给整个部落提供了方便。夸父们对于这小小的河络并没有什么戒心，将他当成贵客款待，为他烤的鹿肉也特意多放了几把盐。夸父们不会制盐，全靠从外族商人手里交换或购买，待客时能多放些盐，就算是高规格了。
	
	一场欢宴过后，族长接见了佩罗。佩罗有些紧张，不知道这族长是何等样人物，莫非是个身高十丈的巨人？但见面之后，发现这只是一个寻常的老年夸父，肌肉有些萎缩，然而精神矍铄，一双昏花老眼中不时闪动出一些光彩。而且他的东陆话说得很流利，不需要康铎这个半吊子通译了。
	
	“已经见识过我们殇州的雪山了？”族长和蔼地问，“感觉如何？”
	
	“老实说，走到一半我就后悔了，”佩罗诚实地说，“但是既然走了一半了，再要回去又有点不甘心，所以只好硬着头皮撑下来了。”
	
	族长爽朗地一笑，随即说：“可是这些路程，和木错峰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了。不管你想要到那里去做什么，我并不建议你真的行动，对于一个河络而言，到那种地方完全就是送死而已。”
	
	佩罗低下头：“我明白。但是……我人生的意义，或许就在此处吧。如果不完成它，我觉得活着也会不开心的。”
	
	族长点点头：“这是可以理解的。你虽然是个河络，但有我们夸父的勇气。不过，很抱歉，我们夸父虽然不怕死，但是不能平白无故地送死，我不能让我的族人送你到木错峰。但是，我可以让他们尽量把你送到最接近的地方。”
	
	佩罗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愿真神庇佑您和您的族人。”他转过身，正准备退出去，族长却忽然叫住了他。
	
	看得出来族长很犹豫，他以手托腮，沉思了一会儿。这可半点也不像夸父的作风，佩罗想，他们总是说一不二的，什么事让他这么为难？
	
	“也许，还有一个法子能够帮助你，”族长终于开口说，“虽然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合规矩，不过，应该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佩罗不说话，等待着族长的解释。族长沉吟了片刻：“我们夸父的部落都很分散，不像人类那样，都与某一个君王紧密联系，但我们也有个部落聚集在一起的时候，那就是每五年一次的兽牙大会。战士们会在这个大会上接受选拔与训练。到了那个时候，每一个夸父部落最精锐的战士都会抵达沿河城，也许你会有机会遇到那个部落的人……也许。”
	
	“什么部落？”
	
	“一个已经有四十五年没有出现在兽牙大会的部落，但也是唯一一个能够帮助你的部落，因为他们就居住在木错峰上。”
	
	这一天夜里直到躺在“床”上——其实就是在地上铺上兽皮——佩罗才想起一个问题。自始自终，族长根本没有向他询问过，他究竟为了什么要去木错峰。他本来一直在心中编造着可能合理的说法，而不是用“游历”这样只能搪塞头脑简单者的借口，但族长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提。
	
	难道他压根不用问，就能够猜测出自己的来意？而他又为什么不断然拒绝，反而给了自己这个机会呢？貌似愚鲁的夸父的智慧，究竟会有多深？
	
	
	
	不过等到跟随夸父们出发时，佩罗又有了不同的想法：他妈的，这个死夸父一定是想要折腾我。千辛万苦跋涉到了蛮古山脉，耳朵鼻子都差点没被冻掉，如今居然要跨越整个殇州跑到沿河城去，然后假如真的能找到那个部落的夸父，自己还得再折回去。这岂止是折腾，简直是不要人活命了。
	
	但如族长所言，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如果有一个地方，连最强壮的夸父都不敢涉足，那么自己孤身前往，成功的可能性为零。哪怕这个传说中的神秘部落只是一根轻飘飘的稻草，抓住这稻草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于是在这根稻草的诱惑之下，他被康铎举着放在了六角牦牛背上，继续着自己在殇州的苦旅。
	
	当然，离开蛮古山脉后，路程的确是好走多了，而屁股下的牦牛也渐渐听话了。佩罗闲来无事，向着康铎学习夸父语。这种语言简洁而少花巧，更没有什么复杂的文法，学起来进度颇快，一个多月后，他已经不需要康铎来翻译，而能够直接用夸父语和夸父们交流了。
	
	此时距离沿河城已经不算太遥远，冉河水从人们身边流过，沿河城就位于它的下游。路上偶尔已经能遇见其他部落的夸父。夸父族虽然人数稀少，但一来联系十分松散，二来殇州的资源贫瘠，时常发生些摩擦争斗，因此彼此之间并不怎么和睦。而眼下大家都是为了兽牙大会而去的，各部落勇士少不得要恶斗一场，所以见了面也都是各自远远打个招呼，然后就分道扬镳。不同的部落之间有意识地控制着距离，不与他人同行。
	
	这让佩罗回忆起河洛部落会面的情景，阿络卡们相互致意的时候，头都弯得快碰到地面了，就差来一个人类式的热情拥抱了。而每到河络大型聚会的时候，无数的长老们重复着这个动作，总是让佩罗不恭地联想到很多只鸡在啄米。
	
	可打起仗来就是另外一样光景了。河络们团结倒是不假，但总会为了谁来指挥而头疼，每个部落内部的人都对阿络卡惟命是从，阿络们之间却拿不定主意该听谁的，往往因此贻误战机。夸父们却都管他娘的，凭借着占绝对优势的力量，猛冲猛打，他们的体魄就是最好的战术，所以尽管人数稀少，真打起仗来连蛮族人都不得不畏惧三分。
	
	“兽牙大会就是要挑选并培训最好的勇士，”康铎告诉佩罗，“萨满们会用自己全部的经验和智慧去训练他们，以便培养出能突破身体极限的伟大的星辰战士。”
	
	佩罗在心里想着，你们还需要突破身体极限？那样岂不是成了怪物了？不久之后他发现，距离沿河城越近，怪物越多。比如一般夸父的身高都只能是人类的两倍多，但佩罗却见到了一两个比其他夸父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巨人，他们手里拿着的石斧，光是斧柄就和佩罗的身子差不多粗细。此外还有数量不少的女性夸父，脸上的线条出乎意料的柔和，和看上去就像恶魔的男性夸父形成鲜明对比。她们的身材比男性夸父要略小一些，但是却颇受男夸父们的尊重，看来也是有独特的本领。不过这些都并不是佩罗所急切想要看到的。
	
	“那个神秘的部落，会来吗？”他问康铎。
	
	康铎的大头左右摇动着：“我不知道啊，谁也不会知道。我到现在也只参加过三次大会，可他们已经四十五年没有出现过了，而再上一次出现，差不多得有一百年了吧。要碰运气。”
	
	虽然这是意料中的答案，佩罗依然有些失望。他又问：“那么，你听说过关于这个部落的一些情况吗？”
	
	康铎的表情很奇怪，混合着敬佩、崇拜与恐惧的元素：“他们是传说中真正意义上的巨夸父，这一路你也见到几个比我们都高大的夸父吧？这些人如果站在那个部落的人面前，也许就像你站在我面前一样。只有他们才能在木错峰那样的地方活下来。但他们人数极其稀少，而且由于身量巨大，寿命也很短。千百年，他们一直呆在木错峰，绝少和我们有什么接触。但最近一百年却出现了两次，的确是很不寻常。”
	
	“他们出现在兽牙大会上是为了什么？”同行的几名夸父显然也并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都颇感兴趣地凑了上来。
	
	“我也只是听萨满说过那么一回，”康铎回答，“四十五年前的那一次，是他亲眼目睹的。那时候兽牙大会刚刚结束，最有实力的战士已经被选拔出来，等待接受萨满的训练。两名巨夸父突然出现，声称他们来自木错峰。他们也并不具体说明，只声称他们部落需要补充一些最强壮的战士，希望这次兽牙大会的优胜者们能随他们一起离开。”
	
	“实际上，兽牙大会的目的就是为我们夸父族延续一支最有战斗力的力量，而这些巨夸父光从体型来看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所以大家一事件还有些动心。但他们接下来的话却引起一片哗然，他们说，随他们而去的夸父必须终身留在木错峰，即便自己的部落乃至于种族遭受危机，也不能够回去，这一点可就和大会的宗旨南辕北辙了。我们夸父只要能活下去，就并不希望侵犯其他种族，但是保护自己却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
	
	“两名巨夸父坚持这一点，却又拒绝说明他们部落究竟要做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刻需要补充人手。最终萨满团经过评议，不同意他们的要求。两名巨夸父很失望，却也没有动粗，默默地离开了。”
	
	夸父们面面相觑，都在猜测着巨夸父们到底想要做什么。一名夸父问：“那一百年前那次呢？也是要补充人口？”
	
	康铎说得口干舌燥，抱起酒袋一通牛饮，抹摩嘴接着说：“至于大约一百年前的那一次，他也只是听上一代萨满转述的。当时战士们分组格斗，已经进入到第三轮，来自黑石部落的战士和来自野牛部落的战士正在激烈搏杀。黑石部落的战士技高一筹，把野牛部落的摔倒在地，死死压住，取得了胜利。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的胜利欢呼，却发现全场的气氛都改变了。一名身高足足有四丈的巨夸父，不知何时走入了战场。”
	
	“他丝毫也不理会旁人，径直走向黑石部落的那名战士，那战士突然间浑身颤抖，跪在了地上。你得知道，对于我们夸父而言，宁可战死，也绝不能表现出怯懦，这个动作实在太可耻了，在场的夸父们甚至顾不上去探究那巨夸父的来历，就先开始爆发出一阵斥责声。就在此时，巨夸父已经走到那跪着的战士面前，一拳挥出，战士的头颅当即被打得粉碎。全场鸦雀无声，大家都拿不定主意是该上前把他制服呢，还是问清楚再说。”
	
	“那名巨夸父这时候抓起地上的尸体，说了一句话：‘这个人是夸父的叛徒。’说完抓着尸体走了，没有人敢于上前阻拦他。但大家都看到了他胳膊上的花纹，有一位老萨满辨认了出来，这正是那个敢于在木错峰定居的部落的徽记。这个部落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偶尔会在兽牙大会现身，虽然每次时间都极短，那个徽记却留了下来。”
	
	“什么样的徽记？”夸父们好奇地问。
	
	“听萨满说，像是一只狰狞的利爪，上面燃烧着熊熊火焰。而后来大家始终也没搞明白，那名战士究竟做了什么背叛夸父的事情，竟然让巨夸父万里迢迢从木错峰赶来。”
	
	
	
	夸父们啧啧称奇，用粗豪的嗓门激烈讨论着，只有小小的河络低着头，默然不语。佩罗细细地计算了一下时间，四十五年、一百多年……四十五年、一百多年……他的脸色突然变了。那些从师傅那里听来的散碎的故事，那些从神启中流出来的蛛丝马迹，一点一点拼凑起来，在这两个时间的缝合之下，由残片逐渐变为了一幅清晰的图画。
	
	“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无意识地自言自语着，“让人怎么能相信啊，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第四章 4
	和那些九州大地上的知名城市不同，沿河城自始自终，都是只属于夸父这一个种族的城市。这里是夸父族一切活动的中心，萨满团控制着城中的一切。
	
	“你只能等在外面，”康铎说，“这里是不许任何外族人进入的。你留在这里，我们去参加大会，如果那个巨夸父部落出现了，我们会转达你的请求。”
	
	佩罗没有办法。他胆子再大也不会要求进入一个只允许夸父进入的地方，只能呆在外面。这座城市位于火山脚下，气候相对殇州的其他地方还算是不错，所以他把身子缩在帐篷里，脚下放着一个小火盆，倒也还不难受。
	
	康铎在帐篷外竖立起一块木牌，上面画有他们部落的徽记，这是一个标志，说明帐篷里的小河络是他们的客人，并非敌人，其余夸父们见到这个标志就不会去找他的麻烦。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夸父忍不住探头过来看上一眼，因为自从上一次大规模战争之后，沿河城大概得有上百年没有异族人靠近过了。每出现一颗夸父的脑袋，佩罗心里就跳一下，然后赶紧默念真神保佑，然后……剩下能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吃东西了。康铎给他留下的食物对于夸父而言可能少了点，但让一个河络半个月内天天吃到肚皮发撑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他在帐篷里百无聊赖地呆了两天，嘴里含着牛肉干进入梦乡。第三天早上，正当太阳从遥远的东方喷射出红光的一刹那，不远处的沿河城里传出了响亮的喧哗声，那声音中充满欢乐和力量的炫耀，毫无疑问是兽牙大会开始了。而夸父是一个拒绝任何繁文缛节的种族，从听到欢呼声之后大约只过了五分钟，另一种喧闹的喝彩声响起了——这说明夸父们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一个河络的一生，能有几次机会见到夸父的搏击？佩罗的好奇心如同冉河水一样汹涌澎湃起来，但夸父的禁忌又不能违反。他左看右看，周围虽然有树，但高度决不可能和沿河城雄伟的城墙相媲美。因此，眼下只剩下一个办法，就是从沿河城所背靠的山脚爬上去，从山上俯瞰城内。他身上带有千里镜，那样的距离不成问题。
	
	于是佩罗鬼鬼祟祟地离开帐篷，绕向山脚，一路上东张西望。其实这个动作纯属多余，比赛一开始，城外已经没有夸父了。他顺利地溜到山脚，开始往上爬。
	
	雪山的滑溜程度超出他的想象，但河络的工具也不是吹牛的，何况现在握着登山工具的这个河络是整个种族中的异类。与其他醉心于通过创造来取悦真神的同胞们不一样，快脚佩罗似乎更加喜欢享受工具带给他的种种便利，比起虚无缥缈的真神，他总觉得河络本身才应该是创造所取悦的对象。以前师傅为了打发时间制作那只木头飞鸟的时候，他就是最积极的试飞员，一次次摔得鼻青脸肿仍然乐在其中。如今他攀爬在雪山上，前进几步就会滑一下，好几次差点摔下去，却没有半点放弃的念头。
	
	他想起在那场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惨剧发生之前，自己和师傅铁钉沃勒的对话。那时候两人还坐在北邙山幽深的地下城中，师傅手里拿着一块小铁片慢慢磨着，也不知道这铁片是拿来做什么的，他边磨边说：“行了。我所知道的关于龙的一切，都已经全部告诉你了。可是我很想问你，你真的对龙有这么大的兴趣？”
	
	佩罗一面给师傅倒茶，一面讨好地连连点头。沃勒叹了口气：“你既不想征服九州，也不贪图财富，那你究竟为了什么要寻找龙呢？别说谎话，我知道你也没有宏伟的理想要制止天下的苦难，你和我的老师，和我的师兄弟们都不是一样的人。”
	
	佩罗嘿嘿一笑，想来想去，最后憋出一句话：“因为龙在那儿，我就想找到他。”
	
	师傅摇摇头：“这算什么理由？”
	
	“可我就是这么想的，”佩罗挠挠头，“自从你的那位师侄来到之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龙。以前我只觉得龙不过是个缥缈的神话，可是现在知道龙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孩子话！”师傅有些不悦，“有什么不一样的？天空中的星辰也是真实存在的，你也想要去摸一下？即便那些与龙有关的传说属实，它离我们也太遥远，远到不可捉摸。只有火焰、矿石和手中的工具，才是我们真正拥有的。通过它们，我们能获得真神的庇佑，那才是一个河络应该做的。”
	
	师傅看来有点火气，学徒只能吐吐舌头，不敢顶嘴。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可是……我就是想见一见龙啊。我什么都不要，只想亲眼看一看龙是什么样的，看一看它拥有怎样的力量。这件事情……”
	
	他后面本来想说“比取悦真神更有意思”，幸好马上反应过来这话万万说不得，才强行收住。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如果生来不做一个河络，而是别的随便什么种族，也许会更幸福一些。
	
	“你真的不像一个纯粹的河络啊，”师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真神的光芒都难以照耀到你的身上。”
	
	佩罗呆了一呆，还没来得及回话，师傅又接着说：“年轻人或许都有不安分的灵魂吧，就像我当年的样子……”说话时，他的眼中似乎隐隐有火光在跳动，却又很快隐去。
	
	然后他不再说话，继续磨着手里的铁片。直到佩罗告诉他自己决定出去游历，他才拎出了一个叮咣作响的蛇皮袋子，递给佩罗。
	
	袋子里装的全都是登山用的镐、锤、锹等等工具。每一样都是师傅亲手制作的。
	
	
	
	河络毕竟身体较轻，爬起山来能省不少力。尽管如此，等到勉强爬到相应高度、架起千里镜的时候，不知道城里已经比试了多少场了。他头一次看清了沿河城的全貌，它如同夸父这个种族本身一样，粗糙而宏大，简洁而朴实，粗大的石柱和石块垒成的建筑物比起河络的精巧作品，另有一种夺人心魄的美。
	
	比武场就在沿河城的中央，由一个宽阔的圆形广场和周围的阶梯看台所组成。可以看出，场地中间原本画出了四块区域，如今界线被夸父们的足迹和汗水弄得有点模糊，那大概是用于初选的。而现在场中央只战着两名相互对峙的夸父，说明初选已经结束了，进入了强者相搏的阶段。
	
	也许除了夸父族，你再也无法在其他场合见到这样光明正大到近乎笨拙的战斗。两名夸父几乎没有什么闪避的动作，手中的石斧和石锤激烈的碰撞着，拼的就是力量。佩罗看得手心全是汗水，这样的搏斗，稍一不慎，其中一方就可能致残甚至丧命。但周围的夸父们喊声震天，不住地加油叫好，似乎并不在意。
	
	最后的结果果然是带着血腥味的。使用石锤的那名夸父重重用锤击打在了用石斧的夸父左臂上，左臂的骨头立即碎了。他抛下斧头，表示服输，脸上却没有任何痛楚的表情。佩罗想象着骨头碎裂的感觉：要是换成我，只怕叫都叫不出来就已经昏过去了。
	
	接下来的一场是两名夸父空手肉搏，这样还能让佩罗悬起的心放下一些，最后一名夸父被击昏，结束了这一场。再下一场可就更加令人捏一把汗了，这时两名战士手执金属的砍刀对战，这比石斧更加锋利，一个不留神，也许一条腿一只胳膊什么的就下来了。而夸父们斗发了性时，恐怕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动作。
	
	惊心动魄的一幕终于发生了。激斗中，一名夸父跃将起来，挥刀猛劈对方的头部，他的对手横刀一档，不料这一劈用力甚猛，将他的刀生生砍断。在佩罗极力压抑的惊叫声中，眼看这夸父的头就要被刀切开。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当的一声脆响（这只是佩罗的想象），下劈的刀也突然断掉，这一下抡了个空。捡得一条命的夸父扔下手里的断刀，表示心悦诚服。奇怪的是，场中的两人和周围的看客们都显得很平静，似乎并不为此感到惊诧。
	
	佩罗此时已经敏锐地注意到，在一个特殊的高台上，一名看来已经衰迈得不像样子的老萨满慢慢坐下。他一下子明白过来，刚才是这位萨满使用星降术救了那夸父。看来有他在场，夸父们可以放心的战斗，虽然会受伤，却绝不会致命。
	
	河络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满头的大汗，然后再把千里镜放回到眼睛前，接着他一下子僵住了。
	
	
	
	在格斗场的墙外，一个夸父正在快步走来。
	
	那是一个巨夸父。来自神秘部落的巨夸父终于出现了。这绝非他近几日所见的比其他同胞略高一点的夸父，而是一个足足有四丈高的可怕巨人。他的头发结成粗大的鞭子，脸上带着诡异的花纹，浑身纠结的肌肉就像一块块凸出的岩石，佩罗仿佛能听到他的双脚跺在地上发出的巨大声响。而在他的右臂上，分明地纹着那个徽记：火焰中的利爪。
	
	佩罗几乎摈住了呼吸，视线丝毫不离开这个巨夸父的一举一动。他来到格斗场门口时，几名担任守卫的夸父都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中充满敬畏。
	
	四十五年之后，巨夸父部落的族民再次出现在了沿河城，出现在了夸父族最盛大的集会中。佩罗看到萨满团的老萨满们全都离开了坐席，迎了下去。一百年前，来自这个部落的夸父出手惩戒了他嘴里的“叛徒”，随即离去；四十五年前，来自这个部落的夸父想要挑选最强壮的战士加入他们，但未能如愿。无论哪一次，他们都来去如风，带着明确的目的。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正在心里猜测着，萨满们已经来到了巨夸父跟前。简单的致礼后，巨夸父向那名衰老的萨满说了一句话，佩罗看得分明，他的确只说了一句。萨满听完这句话后脸上的表情十分困惑，显得完全摸不着头脑。他说了一句话，好像是在发问，巨夸父重重点了下头表示肯定。于是萨满不再多问，向着格斗场的另一个方向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出了佩罗的老熟人——一直和他在一块儿的康铎。康铎也是带着满脸的迷惑，与巨夸父对了几句话，随即作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带着巨夸父离开格斗场，向着沿河城外的方向走去。康铎的步子已经够大了，但是他每跨出两步，巨夸父只需要一步，就能跟上。
	
	他们是来找我的！佩罗猛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没错，康铎正领着巨夸父走向自己藏身的帐篷，无疑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存在与来历。他们找自己做什么？是想要答应带自己去木错峰，还是要……杀了自己灭口？
	
	后一个想法让佩罗心里一寒，幻想中自己成了一个小小的面团，巨大的夸父狞笑着把自己捏在掌心里。但他马上晃晃脑袋，转过了另一个念头：放弃了这个机会，以后可就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龙，我要见到龙。
	
	他的胸腔里燃烧起一股无所畏惧的火焰，收起千里镜，举起登山镐，开始笨拙而玩命地向下爬。

第五章 1
	秋叶城的丝绸商人汤老板是一个大大的有钱人。按照一般的坊间小说里的恶俗套路，有钱人都生得又肥又蠢，钱掉到地上都不会捡——因为腰弯不下去。汤老板不可免俗地表现出该特质，他在秋叶城有许多丰富多彩的外号，比如猪头汤、汤圆之类的，间接证明了这一点。
	
	天明时分，汤老板早早地来到了自己的绸缎庄最大的铺面上，这可颇不寻常，因为据说汤老板上辈子是困死的，所以今生非常非常地能睡，不到太阳当顶的时候你绝对见不到他的人影。开门的伙计当时正在卸门板，转头看到汤老板，吓得手一滑，门板掉了下去，把一只脚砸得高高肿起来。
	
	“货都摆好了吗！”汤老板似乎一点也没留意这个细节，“行了，你们都可以走了，今天这里不用你们照看！每人去老邹那里领一个银毫，自己找乐子去吧。”
	
	伙计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老板的命令岂能违抗？况且还有一个银毫可领。于是他们一哄而散，只留下汤老板独自一人。
	
	汤老板站在半明半暗的丝绸铺中，咳嗽了两声，身边突然出现了几个人。他们都穿着伙计的服装，汤老板却对他们毕恭毕敬。
	
	“按吩咐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他躬身说。
	
	几名伙计中的一个身材瘦长的中年男子点点头，随意地四处看了看：“你这里的丝绸都相当不错呀，全都是宛州货吧？从你父亲那一代开始，你们的家也已经经营得很有基础了，真有一天毁了，也怪可惜的。”
	
	“瞧您说的，”汤老板淡然一笑，肥脸上有一种平时绝对看不到的肃然神色，“就算需要陪上我的命，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这一天上午客人不算很多，有几个进来的，见到陌生伙计莫名其妙的冷眼，大多愤愤地离去。看这几名伙计的架子，在铺子里卖丝绸实在是太屈才了，即便拉过去做秋叶城守之类的也不为过。
	
	一直到了阳时之中，铺子里又进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两人的姿态神情明白无误地彰显出二者之间的亲密关系。男的身材瘦高，始终低垂着脑袋，像个跟班。女的倒是活蹦乱跳，喜笑颜开，让人为身边男子的钱袋捏一把汗。伙计们见到这两个人，似乎是眼前一亮，立马换出笑脸，热情地迎将上去。
	
	这女子无疑是个话痨，每见到一块漂亮丝绸就要抓住男子罗罗嗦嗦一通，或褒其质地好，或贬其颜色差，男子始终嗯嗯啊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大概隔壁的酒楼才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女子无疑察觉到了恋人的心不在焉，有点恼火，不再搭理他，转而把话茬搭向了恭立在一旁的伙计：“听说你们汤老板睡觉都不用床，而是直接躺在地上，因为普通木头床总被他压垮，好木头又太贵她舍不得用……是这样的吗？”
	
	伙计左右看看，好像是为了确定老板不在，接着咧嘴一笑：“不止。我们老板出门只喜欢坐轿子，因为以前坐马车的时候，虽然马车是特制的坐不坏，却累死了几匹好马。人命嘛，就不如马命值钱了。”
	
	女子哈哈大笑起来，笑罢拍拍伙计的肩膀：“你可真逗。再讲点他的笑话给我，我今晚要去埋汰他。”
	
	伙计面色发白：“什么？您老是……汤老板的朋友？”他连口齿都有点磕磕巴巴的了。那女子笑得更厉害了，过了好半天才喘过气来，对着忐忑不安的伙计说：“不是不是，其实我是一个女飞贼，打算晚上到他那儿顺点东西走。”
	
	“您真会说笑话，”伙计这才轻松起来，“他要是丢了钱，还不得加倍在我们身上找回来？倒霉的还是我们！”
	
	气氛慢慢活络起来，伙计们都围了上来，和这个亲切大方的女主顾聊起天来。大家一起痛斥富商之无良，一名伙计抱怨说：“这么大个店子，就我们这几个伙计，忙起来的时候腿都累断了。”
	
	女子有意无意地问：“汤老板虽然抠门，家里面那么多资财，总得下本钱多请些人替他看家护院吧？”
	
	伙计拼命摇头：“谁说的！我们汤老板是要钱不要命的，听说总共也没请几个人，活该有一天被偷光！”
	
	“可我听说他的院子还挺大的，怎么看得过来呀？”
	
	
	
	可想而知，这一天这间铺子的生意惨淡非常，不过一向爱财如命的汤老板十分反常地显得并不在意。确切地说，他一整天都陪着一群身份不明的远方来客，根本无暇他顾。
	
	黄昏降临后，汤宅如同往日一样，显得颇为安静。汤老板素来小气，自家连个厨子都不请，平日里都是糟糠之妻亲手做饭。偶尔来了生意上的朋友，才会十分肉痛的请附近酒楼的厨子做了送过来。但今天却例外，明明来了不少客人，却没有要任何菜。
	
	等到天黑得差不多了，后院墙里偷偷跳进了两个黑影，当他们偶尔出现在光亮下时，可以看清楚他们的脸，正是白天出入丝绸铺的那对青年男女。看来他们对这里的地形相当熟悉，轻松绕开了为数不多的几名护院的家丁，闯进了内院。
	
	“接下来走哪边？”女子问。此时两人已经进入内院的花园，在他们面前有一条左右分岔的小径。
	
	“按照白天那几个伙计的说法，往左边走，那边没有任何守卫。”她补充说。
	
	“那我们当然往右边走，”男子自信地一笑，“一看那几个人的手就知道，绝对不是干粗活的人，而且他们身上的精神力怎么隐藏我还是能感觉到一丁点的。他们是故意诱我们上当的。如果按照他们所说的去走，必然会掉进圈套。”
	
	“你真聪明！”女子称赞说。
	
	“这叫经验！”男子听来颇为得意，“人不能在同一块石头上绊两跤。我既然已经上过他们一次当了，就不会再上第二次。”

第五章 2
	“你刚才说的什么来着？”林婴问。
	
	“我说的……我说的是‘小心，有埋伏！’”翼聆远低声回答说。
	
	林婴摇摇头：“不对！，再往前，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呃，人不能在同一块石头上绊两跤，”翼聆远的神情极为尴尬，“还有……还有……”
	
	“还有‘我既然已经上过他们一次当了，就不会再上第二次’，”林婴毫不客气地补充说，“我没记错吧？现在我们算不算是上当了呢？”
	
	“谁叫我们是两个人呢，多了你这个累赘……”翼聆远用蚊子叫一般的声音嘀咕一句，见到林婴的脸色，不敢再说。其实两人现在被捆成粽子模样，即便林婴听到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看守两人的敌人、也是白天的伙计之一，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年轻人，他饶有兴味的听着二人斗口，脸上挂着胜利者骄傲的笑容。林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笑什么笑！有种把姑奶奶放开，真刀真枪地干一场！用这种诡计，算什么本事？”
	
	山羊胡子摇摇头：“首先，偷偷摸摸溜进来、一点也不光明正大的，是你们俩；其次，就算现在放开你，你也没有半分力气和我打，因为你们俩体内的蛊虫是无药可救的。”
	
	林婴脸色一变，说不出话来。翼聆远叹息一声：“产自宁州南部的赤蜻蛊，中者并无大碍，但只要施蛊者催动咒语，就可以令其失去力气。是这种蛊虫吧？”
	
	山羊胡子一笑：“你倒还知道得不少，可惜总是上当之后才醒悟，未免有些晚。”他转过身走出门去，出门前又扭回头来补了一句：“别着急，夜还长着呢，等着和那个魅团聚吧。”
	
	他将门锁上，在门外悠闲地坐下，留下背后垂头丧气的两个人。赤蜻蛊是一种绝对没有解药的蛊毒，为此他毫不担心。但是这一男一女的对话颇具趣味性，他倒是很想听听，权当是聊以解闷。
	
	房内出现了一片短暂的沉默，随即翼聆远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我死不足惜，可惜拖累了你。”
	
	林婴摇摇头：“我自己来送死的，谁也怪不得。不过，寻龙应该是件挺艰辛的事情吧，你毕竟还是……太年轻。你们师门真的除了你和江烈，就没有别人了？”
	
	“确切说，只剩下三个人了，”翼聆远听起来颇为落寞，“几十年前，大多数人都被这帮家伙，也就是暗龙会的寻龙者杀光了，我的老师和一个河络侥幸逃生，江烈跌下了悬崖，结果竟然没死。”
	
	“斩草除根嘛，以前我们帮会打仗也是这么干的，”林婴说，“现在城守杀你们羽人，也是这样。一不小心漏掉一两个，就会后患无穷。他们竟然一口气漏掉了三个，也算得上是无能了。”
	
	这话说得甚是响亮，显然是说给守在门口的山羊胡子听的，可惜对方丝毫也不动怒，把这话当作了耳边风。林婴无奈，只能继续和翼聆远交谈：“说起来，你老师死了，但你那个河络师叔，怎么没和你在一块呢？”
	
	翼聆远叹口气：“这就是我为什么到这里的原因。我这位师叔所在的河络部落，据传说收藏有远古时代的神启，里面有一些关于龙的记载，无论是否真实，都将是我唯一的线索。于是我去找到了他，但他对于寻龙这件事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愿意再卷入其中，所以我只好空手而归。但在这一过程中……”
	
	他低下头，面色苍白，脸上的表情甚为惨痛：“我犯了一个大错误，被敌人所利用，暴露了那座地下城的方位。我离开越州后不久，就听到消息，那个部落……被毁灭了。”
	
	“这不可能！”林婴很吃惊，“无论怎么样，他们也不过是个普通组织，不出动军队，怎么可能消灭掉一个河络部落？我听说过，河络的机械很厉害的。”
	
	“事实上，他们的确出动了军队，”翼聆远恨恨地说，“很久以前，他们就开始有意识的渗入了国家政权当中。我得到消息后，连忙赶回去，但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什么也找不到了。后来我追踪到这帮人的行迹，发现他们要去往秋叶城，就一路跟来了。可惜，我毕竟没有我老师的才能。”
	
	两人说话丝毫也没有压低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反正没有希望逃生了，索性无所顾忌了。林婴说：“你老师？很厉害吗？”
	
	“他无论哪方面都强我十倍，”翼聆远回答：“在与我同样年龄的时候，他对秘术和药理的掌握就十分纯熟了，而他的体质更是万中无一的鹤雪体质，可以随时随地凝出羽翼。他为人机警，智慧超群，我跟随他的这些年，没少有人想要他的命，他却从来未曾失败过。”
	
	林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所以你……一直都在模仿你的老师，是吗？”
	
	翼聆远没有作声，过了许久才开口：“怎么模仿都不会像的。我想像他那样，谈笑间轻松打发掉敌人，但最终被打发掉的是我；我以为我能掌控局面，其实我一直身在局中被别人摆布。我的老师是个天才，而我不是，我连天才的外表都学不像。但这个天才最终放弃了寻龙，所有的责任都担到我身上了。”
	
	“他为什么放弃？觉得没有半点希望了么？”林婴问。
	
	“这就是我一直感到费解的地方，”翼聆远说，“其实那时候，他在大陆上四处奔波，已经找到了很多有用的线索，不然我怎么能知道那个河络部落的准确位置？可在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年，他放弃了，反而去带领澜州北部的羽族和人族作战，但是敌我悬殊，最终还是失败了。不过他不愿意死在人类手里，于是选择了自杀……”
	
	“哇！你的老师就是青奚？那个被称为鬼羽的青奚？”林婴兴奋地叫起来，“你怎么从来没说过？我崇拜他好久了！”
	
	翼聆远苦笑一声：“因为你没问过……等等，你不是从来对这种种族纠葛没兴趣吗？”
	
	林婴的目光中满是憧憬：“青奚不一样啊！整个澜州有谁不知道他呢？以前我们帮会里有个弟兄，因为犯了事被强征入伍，虽然那一仗人类败得很惨，他回来之后仍然对青奚赞不绝口，说自己恨不得变成羽人，在他手下作战。三万人的队伍，被四千个羽人打败了，三万对四千啊！”
	
	“那又有什么用啊，”翼聆远的语声中饱含悲戚，“四千个羽人，少一个就算一个，而人类还能调集更多的三万人。澜州羽族本来就势弱，和宁州皇室又一向不睦。开战了，向宁州求援，羽皇推三阻四，一会儿灭云关吃紧一会儿海船尚未备齐，就是不愿出兵援助。他们真的是拚到了最后一个人。当时我正在殇瀚一带，消息闭塞，听说的时候，战事已经结束一个多月了。”
	
	“你为什么不陪着你的老师打仗？害怕了？”
	
	翼聆远摇头：“不，是老师硬把我赶走的。他说他上了年纪了，脑子该糊涂的时候就由它糊涂，但寻龙这件事，终究需要有人去做。他还说……也许每一个人生来的命运各不相同，但临到死时，总归还是要记住自己是哪个种族的吧。”
	
	说到这儿，他侧头看了林婴一眼，但这姑娘显然对这句话毫无感触。他又说：“不过，我老师还有一句话，和你的想法差不多呢。他说，他那样的一个人，真的控制住了龙，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他不希望自己变成一个九州历史上最恐怖的暴君。”
	
	
	
	这两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倒霉蛋交谈的同时，江烈却正在受到审讯。他在两天前被抓获时进行了激烈的反抗，虽然以一敌三，仍然凭借着强大的秘术杀死了两个人，这才被第三个人击败后擒拿。他被关押在此处后，始终一言不发，无论对方问什么，那张鬼魅般的丑脸上都只有一种漠然的神色。今天晚上坛主、也就是负责此次行动的头领终于火了，决定对他用刑。
	
	用刑的结果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这么多年来，在暗龙会的刑罚下，也的确有人能够死扛着不招供，但是从来没有人可以在痛苦面前若无其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可江烈真的做到了。他就像一个木偶人，被线牵着拖过来拉过去，自己却不作丝毫的反抗。他仍旧在呼吸，坐下的时候可以坐直，站立的时候不会倒下，但全部的反应也就仅此而已了。被抓到这里后的两天内，更是水米不进。
	
	“难道魅的身体构造和其他种族不同？”坛主发完火后颇有些疑惑，“他就像完全不知道痛一样。舒妍，你抓到他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异状没？”
	
	舒妍正是最终擒获江烈的暗龙会门人，却是个中年女子。她回想了一下：“嗯，的确是有问题。这个老家伙虽然一上来被我们偷袭致伤，却仍然反抗能力颇强，尤其精研太阳系的秘术，我们的两个人都是被他以秘术损伤内脏而亡。但最后我以印池秘术试图沸腾他的血液时，他却一下子瘫软在地，就这样被我抓回来了——他原本有机会和我同归于尽的。”
	
	“同归于尽……”坛主沉吟着，“他宁可被你抓住，也不愿意丢掉自己的性命，正说明手里握有重要的东西。你对太阳秘术也有涉猎，可知道有没有什么法术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舒妍思索了一阵：“好像有一种叫做‘禁灵’的法术，可以把人身上的所有感觉全部锁死。但这种秘术极耗精神力，我还从来没见人修练过，而且中此秘术者身体会受重创，恢复后很有可能心智受损。这老家伙……真的是不顾一切了？”
	
	“我想就是这样了，”坛主说，“他知道我们舍不得杀死他，索性用这种法子来装聋作哑，只求保住秘密。我们就算切下他两条腿，我想他也不会招供的。不过么……也许我们可以切下别人的腿试试，看他能不能一直装死下去。”
	
	“我明白了，”舒妍的眼中冒出一丝邪恶的光芒，“我这就带他过去。”
	
	“让白橦帮助你，”坛主说，“不是有一个女人么？白橦对付女人一向办法最多。”
	
	于是翼聆远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奇丑无比的师伯，可惜这次见面比之上次和铁钉沃勒的碰面，实在是太不风光。他自己和林婴绑在一起，好似两头待宰的猪，江烈则是一副半死不活的德性，进门就往门边的椅子上一坐，双目无神地扫了他和林婴一眼，随即将视线移开。跟在他身后的一男一女两名暗龙会成员面无表情，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场面。
	
	“喂！装作不认识我啊！”林婴忍不住了，“我们为了救你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混进来的！”
	
	翼聆远侧头看了她一眼：“我们这也算是混进来的么？”被她狠狠一瞪，不敢再说。江烈却仍然没有任何反应，目光呆滞地望着身前的虚空。
	
	“完了，这老头看来是真的傻了。”林婴小声对翼聆远说。翼聆远还没回答，舒妍已经抢先开口：“不，他只是在装傻而已。所以我需要依靠你们的帮助让他聪明起来。”
	
	林婴一愣：“我们的帮助？你休想！”
	
	“对不起，这可由不得你。”舒妍一面说，一面把江烈推到两人跟前，江烈十分顺从，没有半点反抗，看得林婴好不郁闷。
	
	“我知道你现在感觉不到疼痛了，但是这里还有别人能感到疼，”舒妍温柔地对江烈说，“不知道看到他们受折磨，你还能不能这么若无其事。”
	
	“你不会是在说我们吧，”林婴脸都绿了，“喂！冤有头债有主，你可不能这样啊！”
	
	舒妍摇摇头：“我们是坏人嘛。坏人可管不了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只要能让这老头开口就行。”她一面说着，跟在身边的白橦已经抬起右手来，中指和食指的指缝间夹着一根蓝幽幽的长针。这是暗龙会一种独特的刑罚，针刺人体上一些气血运行的特殊节点，并不会造成太大伤害，却能令被刺者感受到无法忍耐的极度痛楚。
	
	“你们不要命地来救他，想必和他是好朋友了，”舒妍悠悠地说，“看看好朋友大声喊痛的时候，他还能不能忍得住继续装傻充愣。”
	
	白橦扬起手来，针尖明白无误地对准了林婴。林婴大怒：“我旁边就是个男人，你居然先从女人开刀！无耻！”
	
	舒妍耸耸肩：“我觉得女人的抵抗力可能会弱一些，而她们的叫声可能更刺耳一些。老白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对吗？”
	
	手握钢针的白橦咧嘴一笑：“没错。我尤其喜欢听到女人痛苦的叫声。”
	
	
	
	白橦走到了林婴面前，用老到的目光扫视着林婴全身，似乎在琢磨从哪里下针。林婴好像是吓傻了，连话都说不出来，身子努力向后缩。白橦摇摇头，对这个动作感到不满。
	
	“明知躲是躲不掉的，何必呢？”他叹了口气，“还不如快想想办法劝导一下你这位不开窍的朋友呢。”
	
	林婴哼了一声：“你看看他的口鼻都在流血了，分明已经不行了，还开什么窍？”
	
	白橦一惊，转身去看，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背后有一股精神力的突然爆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感到一阵寒流从背心透入，随即全身麻痹，接着喀喇一声，他的脖子已经以一种极为怪异的角度被扭断了。断气的那一刻，白橦满脸惊讶，怎么也无法相信发生的这一切。
	
	明明中了赤蜻蛊、又被绳子牢牢捆住，已经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翼聆远和林婴，竟然同时挣断了绳子。翼聆远以秘术麻痹他的肢体，林婴则迅速扑上，扭断了他的脖子。
	
	然而这绝对不是最令白橦惊诧的一件事。最不可思议的变故来自于他的左侧，舒妍竟然也在这一时刻念出了一句咒语——这咒语不是为了对付敌人，而是攻击他！随着这句咒语，他的右手忽然间失去了控制，竟然高高地举起来，狠狠扎进了他自己的胸口。只可惜林婴动作太快，已经没什么惊讶的时间留给他了。
	
	舒妍本来还紧接着有第二句咒语，念了一半就住口了，大概是因为已经没有必要念了。她看着身边脖子断掉的白橦，再看看生龙活虎的翼聆远和林婴，似乎有点发愣。
	
	更发愣的是翼林二人。翼聆远本来也准备好了第二道秘术送给她，而林婴更是作势要扑向她，见到她这道秘术的效力，硬生生的停住。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扑通一声，白橦的尸体这才倒在了地上。
	
	“你……你究竟是哪一伙的？”林婴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发问，“难道是其他帮派的卧底？”
	
	“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满脑子就是黑帮火并！”舒妍大摇其头，口音却和方才大大的不同——听起来竟然是个声音沙哑的老头子。她伸出手，往自己脸上一撕，居然将整张脸皮都撕了下来。
	
	“看你的行事作派，包括这身强装潇洒的扮相，你大概应该和我那个叫青奚的师弟有点关系吧？”满脸血污的江烈把头转向了翼聆远。
	
	“什么叫强装潇洒？”翼聆远一下觉得没面子到了极点，耳听得身旁的林婴不怀好意的坏笑着。

第五章 3
	翼聆远发现，自己的这两位师叔师伯：江烈和铁钉沃勒，完全就是两个极端。沃勒毕竟还是难脱河络的思维方式，将自己的大半生都交给了他们所信仰的真神；江烈却从未有一刻放弃过寻龙的信念，即便他为此付出了在断崖下苦熬四十多年的代价。
	
	而他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和自己的老师青奚还真有点类似。此时三人已经把自己关在了隐匿于汤宅里的死牢内，隔壁就是令人谈虎色变的刑讯室。这间刑讯室却有个古怪的名字叫“乐园”，几十年前，路习之曾经在这里受刑。
	
	江烈找到一间恰好关了三个人的囚室，用秘术杀死了这几名囚徒，随即林婴毫不羞赧地迅速扒掉了他们身上血迹斑斑的衣物，罩在己方三人的身上。普天之下的死囚，其实都长得差不多：蓬头垢面，满身污秽，不仔细查的时候很容易蒙混过关。
	
	“你身上有可以化掉尸体的药物么？”江烈气喘吁吁地问翼聆远。他虽然精神力强大，身体却虚弱之极，这之前的两天一直扮作身体健康的正常人，用秘术强行固定早已断掉的双腿，实在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我的药都被他们搜走了。”翼聆远为难地说。江烈叹息一声：“那好吧，我教你一个咒术。”
	
	翼聆远微一愣神，还是照办了。但看着那三具尸体冒着气泡很快化为无形，脸上仍是难免露出不忍之色。
	
	江烈摇摇头：“这些人是死囚，我们动手还能给他们减轻痛苦。你的心肠太软，不要说青奚，连这个小姑娘你都比不上。”
	
	林婴扑哧一笑，听来很得意，翼聆远没办法，只好转移话题：“您怎么会假扮成那个女人呢？”
	
	“因为剩下两个个头比我高太多，我扮不像。”江烈答得很干脆。林婴鼓起掌来：“那个假的老头，想必是你故意毁掉了她的脸，改变了她的形貌，然后用操纵尸体的秘术把她带到这里的。你就不怕他们看出来？”
	
	江烈一笑：“看出来什么？那女人的脸是我直接剥下来的，保证原装；至于行尸么……你和我在一块儿呆了那么久，可曾真正仔细地观察过如此骇人的一张脸？你能记得住这张脸上的细节吗？”
	
	林婴佩服地说：“还真是这么回事。我见到那个假老头的时候，根本没有去细看。不过你为什么不直接逃掉呢？”
	
	“第一，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毕竟在山崖下呆了那么久，对他们的具体情况还一无所知，”江烈回答，“第二，和今天把你们带到这里藏匿的理由一样，根据当年和他们的接触来看，他们手段残忍，而且绝不放弃，以我的身体状况，不可能逃得掉。还不如躲到他们内部，反而安全。不过你们又是怎么防住赤蜻蛊的？据我所知那玩意儿的确无药可救。”
	
	“他们把蛊下在了丝绸上，”翼聆远说，“但我们事先已经在手上包好了翳蚕丝，所以蛊虫钻不进去。我毕竟不能白上他们一次当，也得利用一下他们的轻敌。”
	
	翼聆远这才得空将他所了解的暗龙会的情形告诉了江烈。不过从路习之和青奚的时代开始，人们对于暗龙会的了解原本就偏少，他也知之不详。但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江烈去理解发生的这些事情了。他先是嗟叹了一番青奚的死，接着转入正题。
	
	“当年老师告诉我们，他们是辰月教的人，我听了就不相信，”江烈说，“辰月教绝不会需要龙这样难以驾驭的武器，他们只需要世界在混乱中求得平衡。”
	
	“我一直听老师说，您当年也在死亡名单上，没想到您从那么高处跌下去也能逃生。”翼聆远说。
	
	江烈那吓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峻的笑，使他的脸看来更加可怕：“你刚说了，暗龙会很重视青奚，派了两个人对付他，我虽然不如他，也享受到了这样的待遇，大概是那时的暗龙会主人曾经一路跟踪我，知道我的秘术不俗吧。”
	
	“当他们对我施加幻术的时候，其实我很快就意识到了。但他能让我迷惑了半分钟才醒悟过来，光这一个术士的本领已经和我不相上下，再加上一个人，我绝对斗不过。当时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装作中招，从悬崖跳下去，也许还能侥幸保命。可惜我当时还是错估了那悬崖的高度，受了重伤，也没办法爬上去。如果不是碰上小林，大概终有一天就会无声无息地烂在下面。”
	
	翼聆远身上一寒，心里想着：要是我也孤孤单单地在悬崖下面呆上好几十年，是不是已经变成疯子了？
	
	外面仍旧很平静，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但三人心里都很清楚，这只是一种假象。当发现三个人脱逃后，暗龙会一定会倾其全力进行追捕。果然，没过多一会儿，一声拖得很长的号角声响起。
	
	“这是城守在紧急调动军队，”江烈说，“毫无疑问，城守也是暗龙会的人。这么说来，你手里应该有一些和寻龙密切相关的东西了？”
	
	翼聆远一愣：“我？”
	
	江烈目光炯炯，注视着他：“暗龙会的人不是白痴，不会为了并不重要的东西浪费哪怕多一丝的力量。他们抓我，一大半的目的还是为了诱捕你。看起来，你从青奚那家伙手里继承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东西。”
	
	翼聆远迟疑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林婴已经忍不住开口说：“这小子就是这么不痛快！”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翼聆远低声说，“事实上，我的确有一些线索，但是最重要的一条已经断掉了。我这次来到秋叶，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从暗龙会得到我想要的。”
	
	“你想要得到什么？你又拥有什么？”
	
	“我现在需要的是龙隐之地的方位，”翼聆远说，“这个地点很可能藏在铁钉沃勒所在的河络部落的神启碎片中，但那个部落已经被暗龙会动用军队屠灭。那些碎片有没有落入他们手里，我不知道，但这几乎是唯一的希望了。”
	
	“既然如此，他们又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在传说中，光找到龙是没有用的，”翼聆远的声调很奇异，“首先，龙似乎已经被某种力量所封印，其次，龙太强大，也太骄傲，这世上没有任何种族或者国家能有力量驱使一条龙，除非能获得一样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圣物。那是几千年前，远古的巨夸父从龙族手里得到的一样信物。”
	
	“一枚龙的鳞片。”
	
	
	
	在荒与墟的碰撞之后，世界在分散与凝聚的挣扎中逐渐走向规则和有序。然而过分有秩序的世界使荒和墟之间的力量趋向平衡，导致了荒对这个世界的作用一点一点削弱。
	
	荒之力的减弱使九州世界失去了许多堪称奇趣的景观人物，如山般高大的巨夸父就是其中之一。传说中，在九州连历法都还不曾存在的遥远时代，当人类还在举着带有棱角的石头追逐野兽，当河络还在挥舞着木棒面对普通的鹿群无可奈何，在今天已经沉入涣海的巨岩盆地中，曾有一些夸父像大山一样存在过。他们的身材高达数十丈，每迈出一步都会让大地震动。他们力大无穷，凶残的狰在他们面前就好像绵羊一般不堪一击。然后当那个时代过去之后，这些山岳一样的巨人就想一夜之间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人们只能指着偶尔发掘出来的无法辨识的巨大遗骨，不自信地说：“这大概就是巨夸父的骨头吧？”
	
	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是，人们总是对年代久远的事物怀有某种神秘的崇拜情结，尤其当这种事物完全超越了历史记载的范畴，既遥远又不可捉摸的时候。这些巨夸父的力量被种种传说所神化，变得扭曲而失真，比如有人说，巨夸父们曾经围猎过大风，这个玩笑实在开得太大了。
	
	正因为如此，那一则轶闻始终被埋藏在种种流言邪说的尘埃之下，虽然有不少人注意到它，但都将其当作笑谈，没有任何人愿意去思考一下其可能存在的真实性。这则轶闻集合了九州两大最不确定与最不可信的元素：巨夸父与龙。就好比那些没水准的小说家要吸引读者眼球，一下笔总是安排天驱、天罗、辰月等八杠子打不着的组织进行大火并大厮杀，这样衍生出的故事才热闹刺激。
	
	按照这个荒诞不经的说法，这两种强大的生物曾经有过不可思议的碰撞与妥协，这其中又衍生出了三种不同的描述。第一种说，巨夸父族和龙族爆发了战争，虽然最终以夸父们的失败而告终，但他们表现出来的永不磨灭的斗志仍然赢得了龙族的尊重。于是其时龙族的领袖送给了巨夸父一枚从他身上取下的鳞片，说明如果夸父族后人有所求，可以持此龙鳞来寻，龙族必当倾力相助。
	
	另一种说法则充满着友情的味道。据说那时候龙族内部发生了分裂，有一支邪恶的力量想要凭借龙族的神通统治九州——这显然是那种滥俗的民间神话的套路。当然了，人们可以顺着这个套路走下去：龙族获得了夸父的帮助，正义战胜了邪恶，光明压倒了黑暗，于是夸父获得了一枚龙鳞，作为感谢的礼物。
	
	第三种更加匪夷所思：龙是邪恶的，巨夸父是正义的，他们付出了近乎灭族的代价，击败了龙，然后把龙封印起来。那枚龙鳞，就是唯一能解除封印、唤醒巨龙的圣物。
	
	这些故事听起来倒是不坏，也能打发一下无聊的时光，可惜随着巨夸父在九州大地上的销声匿迹，再随着夸父族由于地壳变动而大部分迁徙到了殇州，这枚传说中的龙鳞也自然而然地不知所踪。如果有人真相信这些不着四六的传说，那他一定是疯子。
	
	
	
	“真好玩！”连林婴这般唯财是图的人都两眼发光，“巨夸父和龙打架！要是能亲眼见到就好了。”
	
	江烈却陷入了沉思，耳听得外面不时传来的脚步声，一言不发。翼聆远知道他有话想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以前我的师兄弟们都曾经问过老师，他为什么会突然选择把寻龙作为自己一生的事业，”江烈终于开口说，“他此前只不过是个穷书生，不会武功，不通秘术，连街头打架都没参与过。这样一个人，到了二十二岁这一年，突然转了性子，来做这样看上去虚无缥缈的事情，谁都会觉得奇怪。”
	
	“你们没有和他相处过，不会了解他的性格。他其实是个很懒散的人，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相信他更情愿在老家的茶铺里喝着粗茶混完一辈子。但他却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扔在了这上面，直到最后被暗龙会所擒。这两天我拐弯抹角地打听了一下，他被捉住之后一共遭受了六十七种刑罚，竟然都一直坚持着没有吐露半句。这些刑罚要是换了我，我恐怕也未见得能挺得过十种以上。”
	
	翼聆远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猜得没错，他手里的确握有足以坚定他信仰的东西。他临死之前，把那样东西的线索埋在了他经常坐着看夕阳的那块岩石下，寄望我的老师、他的弟子青奚能够找到。而最后，青奚果然找到了。”
	
	“就是那枚龙鳞，是么？”江烈问。
	
	“是的，就是这枚龙鳞改变了他的人生，”翼聆远说，“按照他当时匆匆留下的手书，这枚龙鳞得自一名他偶然遇上的夸父，那名夸父在临死之前把龙鳞托付给了他。但时间太仓促，那封信并没有交代细节，他怎么遇上那名夸父的，为什么会得到龙鳞，谁也不知道了。”
	
	“也就是说，龙鳞现在在你的手里了？”林婴看来好不兴奋，“一定能值很多钱！”
	
	翼聆远嘟哝了一句：“真没新意……现在我都能猜到你要说什么话了。”他接着有些沮丧地说：“确切地讲，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却没有办法拿到它。因为这枚鳞片是属于夸父族的，而且普通的夸父还不行，只有巨夸父的后裔才能触碰它。”

第五章 4
	三人的失踪让暗龙会庞大的机器全面运转了起来。秋叶城守在各处出口加强了兵力，和过去的严进宽出不同，如今的秋叶城进也难出也难，俨然一只铁桶。百姓们猜测纷纷，都估摸着是那帮该死的鸟人又在策动什么反击了，搞不好城内现在就隐藏了好多伏兵，一时间谣言四起，民心惶惶。
	
	同时，这三人继续潜藏在汤宅内部的可能性也并未排除，汤宅眼下也被封锁起来，摒且反复搜索过好几次了，但没有人想到死牢，牢中的三名“死囚”倒是悠闲自在，虽然饭菜糟糕透顶，但毕竟此地相对安全。在这场巨大风暴的中心，是一片风平浪静。
	
	翼聆远偷偷跑出去过几回，把他被暗龙会搜走的药物又偷了几样回来。在江烈秘术的协助下，做成了一小碗黑糊糊的汁液。
	
	“这是什么玩艺儿呀？”林婴皱着眉头问。
	
	“喝下这东西，就可以假死一小段时间，”翼聆远解释说，“等到他们行刑的时候，师伯会想法子护住我们三人的身体，再靠这种药来装死。暗龙会以术士为主，喜欢用秘术杀人。”
	
	然而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没过两天，三人死期将至时，翼聆远又出去小心翼翼地溜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表情沉重。
	
	“我看我们得改变计划了，”他有点疲惫地说，“人家早就开始多种经营，手里也不缺武士了。听说会秘术的都出去协助搜索了，我们的死法估计是一刀一个。”
	
	他和林婴愁眉不展，在一起想着应对策略，江烈那张丑脸上照例蒙上了别人的脸皮，虽然看不出表情，却也可想而知脑筋在飞速地运转着。
	
	“有没有什么秘术可以让人挨了刀子也不怕？”林婴一脸无知者无畏的神情。
	
	“有，你死了之后，什么都不用怕了，”翼聆远闷闷地说，“金属变身术倒是可以让人刀砍不进，但下刀的又不是傻子，砍上去哐当一声还能不察觉出来？”
	
	“所以我们只能硬逃出去，再在秋叶城中找地方躲藏，”江烈说，“逃出去不难，但坏处显而易见，他们发现莫名其妙少了三个囚徒，必然会想到是我们，这样我们一路留下的痕迹很容易被他们追踪到。这个风头是避不过去的，就算等上十年，他们也不会放过小翼，这是他们毕生所追寻的东西。”
	
	翼聆远思索了一会儿，毅然说：“要不我真的被他们捉住好了，你们可以代替我……”
	
	林婴一把捂住耳朵：“我才不要！我可没功夫满九州跑着去找什么龙！你自己的包袱自己背着！”
	
	
	
	于是翼聆远把包袱自己背着。当天夜里，他和林婴扶着江烈，藏进了一辆运送废物的大车，并且很快被倾倒在了一处臭气熏天的垃圾场。按照江烈的主意，三人原本可以趁这身行头混入乞丐堆里，不料刚从那垃圾场狼狈不堪地钻出来，打算就近找个乞丐窝入伙，却见四处冷冷清清，往日一帮乞丐围在一处烤火吹牛的盛况已经荡然不存。
	
	四处寻觅，好容易在一个破屋檐下找到一个瘸腿乞丐，林婴毫不客气地上前一脚把他踢醒。他睁开眼来，懵懵懂懂中发一声喊，跳起来就跑，拖着瘸腿居然健步如飞，林婴直跑得气喘吁吁才将他捉回来。
	
	“你跑什么跑！”林婴大怒，“就你这德性还能有人绑票你不成？”
	
	“我不是这意思！”乞丐苦着脸，“我刚才以为你们是官府的呢。”
	
	林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官府又要搞卫生运动了？还是又要整治市容了？”
	
	乞丐摇摇头：“比那个还惨……说是现在秋叶城里的乞丐在成立丐帮，要搞非法组织，所以要严厉打击乞丐集会。两个以上的乞丐不能呆在一起，不然就铐走。我刚做梦和一帮哥们煮狗肉吃呢，您这一脚踢过来我以为……”
	
	他还在絮絮叨叨往下说，三人却无心听下去了。这暗龙会果然心思缜密，事先预料到了他们可能的藏匿方式。如此看来，其他的常规方法，只要他们能够想到的，暗龙会多半也会想得到。
	
	“对了，你们别再往远郊走了！”乞丐好心地提醒说，“这两天听说羽人又要来捣乱了，而且有三名极度危险的凶犯混进了城里，跑到太偏僻的地方容易出事。”
	
	江烈笑了起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三名极度危险的凶犯……哈哈！天亮之后我们去看看吧。”
	
	果然，城里大街小巷都贴着三人的画像，并附有文字说明，好在三人看来像是三个叫花子，江烈脸上蒙有人皮，倒也无人注意。一个形容猥琐的男子正向着围在身边的看客们添油加醋地讲解着：林婴，女性，人族，于某某年至某某年间，在九州各地屡次入室洗劫大户人家，手段极其残忍，手中有命案一十七条；翼聆远，男性，羽族，知名采花大盗，擅长使用迷药，专对人类女子下手……
	
	林婴看到这里忍不住骂出了声：“姑奶奶那么好的身手，偷东西还需要杀人？真是败坏我的名誉！”
	
	翼聆远一把捂住她的嘴，自己的一张脸却好似苦瓜，看着“采花大盗”四个字发愣，再想想“专对人类女子下手”，不自觉地看了林婴一眼。林婴哼了一声：“看什么看？看你专会用毒药，搞不好你就是……”
	
	羽人灰溜溜地躲到一旁，耳听得那男子还在唾沫飞溅地介绍第三名通缉犯：“这第三个就更不得了啦！他是过去二十多年来，一直都被通缉的辰月教的邪恶秘术师！他曾经在一夜之间使用秘术杀害了五十多个人……”
	
	翼聆远心想：过去二十多年……要说他疯狂残害山崖下的飞鸟野兽，倒也说得通。林婴越听越是不满，嘴里嘟哝着：“凭什么他杀人那么厉害我总共才十多个……”却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还在吹嘘作案手法如何高明，无须杀人。
	
	身边围观者们议论纷纷，尤其对江烈那张可怕的脸颇多感叹。江烈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像完全没有听到似的。过了很久他才若无其事地说：“其实辰月教才不会动不动就杀人，不过在凡夫愚民的心目中很有威慑力罢了。”
	
	三人挖苦一通自嘲一通发泄一通，发现偌大一个秋叶城，竟然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翼聆远不由得想起那一晚和林婴在小酒馆里的夜话。这些年来颠沛流离的生活，要说自己能安之若素，毫无疑问是谎话——或许自己真的会无法控制、用龙来为自己谋取权力？
	
	林婴却一下子想到了点别的，把翼聆远扯到一旁：“我说，采花贼，再去采一次花好不？”
	
	
	
	姚寡妇这两天简直是自卑到要命了。满大街贴着的通缉令，上面都有一张熟悉的脸，那是几天前曾经在自己帮助下逃过士兵们抓捕的那个羽人。没想到看了通缉令才知道，他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头脑发昏的羽人，而是一个好色无滥的采花大盗。
	
	但他居然不肯碰自己。想到这点姚寡妇就觉得怒火中烧，她一直觉得自己颇有姿色，没想到对一个采花大盗都没有半分吸引力，真是太伤自尊了。“专对人类女子下手”，难道我长得不像人吗？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更岂有此理的事情很快出现了。通缉令贴出来刚过了三天，这家伙竟然打上门来了。可以想象，通缉令上的其他两人他也一并带了过来。那个上次就曾见过一面、还给了自己一拳头的杀人越货的女子也在其中，看着自己阴侧侧地笑。
	
	“笑什么笑！”姚寡妇怒气更盛，几乎想要扑上去撕她的脸，想想通缉令上说她杀过十多个人，觉得还是不去得罪为妙。何况还有第三个人存在，那家伙现在显然是经过了化妆，有一张平凡的面孔，但画像上那狰狞的脸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于是三个通缉犯偷偷摸摸在姚寡妇家住了下来。林婴警告姚寡妇，说她上次窝藏翼聆远已经是死罪了，以此威胁让她封口。不过看来姚寡妇对此并不在意，只是看着翼聆远的时候，目光中多了几分怨怼，那让可怜的羽人浑身不自在。
	
	“看来她是真看上你了，”林婴嘀咕着，“要不你就从她一次？”
	
	“去死！”羽人怒吼一声，逃命也似的跑开。江烈却时常看着那姚寡妇，若有所思。
	
	“麻烦了！”林婴又嘀咕起来，“你没看上那风流寡妇，江老头看上了！”
	
	翼聆远还没来得及回话，江烈却开口了：“当心我用秘术把你的嘴巴封起来，让你一辈子开不了口。”
	
	林婴撅起嘴：“你的耳朵倒挺灵！”但她也不敢再造次，江烈接着说下去：“这个寡妇很奇怪啊。一般的女人，就算再淫荡，那儿有胆子和异族的敌人纠缠不休？这次我们迫不得已来找她，我特意留心了她的反应，她也并不显得害怕。”
	
	“兴许是咱们翼大少爷魅力十足嘛！”林婴抬杠说。
	
	“而她脖子上有一块水纹一样的疤痕，虽然极力掩盖，怎么瞒得过我的眼睛？据我所知，只有魅在凝聚时精神力失控，才会造成那样的效果。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某种瑕疵。”
	
	“兴许是……”林婴待要继续抬杠，发现不对，“等等？这寡妇是个魅？和你一样？”
	
	这下子她对姚寡妇可起了浓厚的兴趣，细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但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风流寡妇，每天气哼哼地出门买菜，回来后弄得满屋油烟，不过手艺还不错。除此之外就是抱怨，抱怨这三个瘟神上门，害得她不得不找借口把一干情人们都拒之门外，而这个年轻英俊的羽族小伙子又那么……哼哼。每到此时，翼聆远的脸色都比猪肝还好看，但他也的确发觉，这寡妇的胆量颇不寻常。不过回头想想，她若是有恶意，早就把自己供出去了，什么人能没有一点秘密呢？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如此平安过了两天，外面风声虽紧，暂时还算安全。三人不去招惹姚寡妇，姚寡妇也只是嘴里出出气，只是该当如何混出城去，着实令人伤脑筋。光是翼聆远和林婴还比较好办，江烈的身体却已经虚弱到极限，绝不可能自己走出去。到了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外面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翼聆远骤然从梦中惊醒，还没起身，林婴已经拎着猎心冲了进来：“会不会是抓我们的人？”
	
	还没来得及回答，江烈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轻飘飘地传过来，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来抓人的敲门不会这么客气，不必紧张。”
	
	事实证明江烈的判断是正确的，来人和他们无关，只是来找姚寡妇的。翼聆远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只听到一些模糊的词句，什么“治不好”“一直那样”“疯子”“就靠你了”一类的。等到他们离开，两人走出房间，惊讶地发现江烈撑着拐杖站在外屋，已经把姚寡妇逼到了角落里。
	
	“你从我们这里究竟知道了多少了？”他沉声问。
	
	“怎么回事？”林婴问江烈。
	
	“我的耳朵比你们灵一些，所以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江烈说，“刚才敲门的人是来求她治病的，说是有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受了惊吓，突然发疯了。”
	
	“他们说，只有姚寡妇能读出那个疯子的头脑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翼聆远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你的确是个魅，而且会读心术，是吗？”
	
	他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杀机。虽然他并不嗜杀，但龙的秘密，不能让任何外人知道。姚寡妇却轻轻摇摇头：“你们都弄错了。读心术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我无法获知你们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的脸上现出一丝悲哀的神色：“我也无法获知别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第五章 5
	
	“你的意思是说姚寡妇……”
	
	“是的，最初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很多魅都具备这样的能力，当面对精神陷入混乱、完全无法自控的生物时，可以读取对方的思维，因为那时候这个对象已经完全失去了防范能力；同时，如果某一个人愿意坦诚地打开自己的全部思维，也能取得这样的效果。但是只要有一丁点的抗拒意识存在，他们就无法侵入。我刚才试过了，她身上的精神力很弱，不可能绕过我们的防范侵入我们的头脑。”
	
	“她所干的事情，我也曾耳闻过。具有她这样能力的人，假如对方的头脑已经完全被摧毁，就有可能查找到意识中最深的混乱根源，并且想办法抹去这部分记忆，令病人恢复正常，至少是有所改善。这在各地都被当作巫术所禁止，所以他们才偷偷摸摸的。但事实上，这的确是一种可行的医治精神疾病的法子。”
	
	两人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开始对姚寡妇的身份产生了怀疑。无论如何，这个女人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样除了好色无滥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早知道你当初应该用美男计勾搭她一下，”林婴说，“说不定能对我们有更大的帮助。”
	
	翼聆远只能装做没听到前半句：“秋叶城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
	
	这个藏龙卧虎之地在这一天下午给他们送来了那个需要姚寡妇救治的疯子。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满脸胡子拉茬，双目深陷，林婴从门缝里向外望，一见到他脸色就变了。
	
	“你认识他？”翼聆远问。
	
	林婴耸耸肩：“不算认识，也不算不认识。不过我想，我至少知道他是怎么搞成这副怪样子的。”
	
	在她的身后，江烈正皱着眉，透过门缝看着躺在担架上一脸痴呆像、嘴角还挂着口涎的简凡。简凡的老婆站在一旁哭哭啼啼，嘴里蹦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姚寡妇却已经习以为常，指挥着抬他来的男人们将他扶起来坐正。
	
	她也在简凡对面坐下，正准备凝聚自己的精神力，却听到江烈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帮我个忙，找借口把其余闲人都支走，只留下病人。”
	
	
	
	“你想要做什么？”姚寡妇问。她居然真的如江烈所要求，迅速将其他人都支了出去。现在房内除了姚寡妇和病人，就只有江烈等三人了。
	
	江烈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样的事情在这个颇具决断力的老头身上可真不多见。但最后他还是说：“请你让我们在场，并且，请你找出他意识的源头，而不要抹去这段记忆。”
	
	翼聆远一头雾水，林婴隐约猜到点什么，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翼聆远恍悟，却听见姚寡妇一口拒绝：“这不行。干我们这一行都是有规矩的，坏了规矩我就没法立足了。”
	
	江烈点点头：“我明白，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你以后不必再靠这一行赚钱了呢？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比你一辈子挣得还多。”
	
	不等姚寡妇发问，他已经继续说下去：“我还要告诉你，他之所以发疯，是因为我给他施加的一种幻术，可以激发他记忆里最为恐怖的事物，而他所看到的幻觉，却正和我们所寻找的东西息息相关。可以肯定，如果过去没有存留相关的印象，他是绝对不可能凭空产生那样的幻觉的。”
	
	翼聆远可以看出，江烈在这一瞬间突然选择了信任这个让人摸不着底细的魅。具体为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或许是觉得她值得信任但，或许是迫于无奈的选择。但此时此刻，也许只能相信江烈的判断了，因为眼前的这个病人，心底最恐惧的东西竟然会是龙，那么他的心底一定隐藏着一些极其重要的秘密。也许，这秘密会和龙隐之地有关。
	
	林婴却在想着另外一回事：“他娘的，这种时候他就会许诺给这死寡妇一大笔钱，可凭什么这几年都是我辛辛苦苦赚钱养活他、而他却只字不提自己有钱？”
	
	几个人各怀心事，姚寡妇也是抿着嘴唇犹豫着，一时间屋里一片寂静，无人说话。但突然间，这寂静被坐在椅子上的病人简凡打破了。他的身体一直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但无人扶持，却开始逐渐歪斜，终于连人带椅子重重摔到了地上。
	
	这一摔似乎摔醒了他，他虽然身体已经衰弱不堪，却仍然挣扎着跳了起来，双手对着眼前看不见的虚空不停地挥舞着。他的面孔扭曲，蜡黄的脸颊抽搐着，嘴里喊叫道：“它来了！它来了！谁都跑不掉了！”
	
	江烈看了姚寡妇一眼，随即柱着拐杖走到简凡身前：“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说清楚一点！不要害怕，说出来，它不会伤害你的。”
	
	简凡的双目凸出，眼球上有清晰的血丝，但江烈伸出左手扶住了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似乎令他安静了不少。他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喃喃地说：“我看到了那个怪物……那个怪物……”
	
	“它很大，很大，从地底深处钻出来。它经过的地方都燃烧着毁灭的火焰。它的眼睛，它的眼睛好象在说话，它在说：我是大地的主人，你们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它的爪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浑身挂满血红色的鳞片，嘴里喷吐着带着火星的烟雾。当它出现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昏暗阴沉，大地在颤抖，赤色的岩浆像河流一样奔涌。”
	
	他的声音颤抖，充满了一种阴森的意味，听得林婴不寒而栗，翼聆远却一阵莫名地激动，像是发现了一座宝库的大门。
	
	“好的，我相信你，你说看到了就一定是看到了，不会有错。”江烈的话语非常温和。他的左手不断在简凡的肩膀上轻轻拍打着，像在意示安慰，也像是在鼓励：“那么，告诉我，你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什么时候？”
	
	简凡呆了呆，似乎是在努力回想，但很快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混乱，嘴里的话也变成了毫无逻辑的呓语。显然，这段记忆对他的刺激很深，他并不愿意主动去触及它，此时能依靠的只有姚寡妇的读心术了。
	
	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姚寡妇身上。姚寡妇目无表情，好象只是在一旁站着发呆。江烈有些微微失望，正想继续逼问，姚寡妇却已经用梦呓般的声音开口了：“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东西的时候，只有七岁，还是个小孩子。那时候他的父亲是一名末等贵族出身的参将，一直随着军队驻扎在秋叶。”
	
	“当时有一个叫做暗龙会的组织，几乎没有任何名声，行事神秘诡异。但一名官差曾无意中撞见他们的集会，发现他们已经暗中聚拢了一大批人，有可能形成能给官府造成大麻烦的武装。再加上他们行事躲躲藏藏，想来不会干什么好事，官府不敢大意，奏请出兵，将秋叶城中的暗龙会捣毁，杀死了不少人，不过还是有很多逃掉的。而暗龙会成员大多是实力不俗的秘术师，也给国家军队造成了相当损失。”
	
	“当然，无论如何，一个非法组织是不可能和军队抗衡的。最终他们的秘密据点还是被攻占了。简凡的父亲随即领命清理整座宅院，寻找可能存在的机关暗道。他并没有把这桩任务当回事，以至于搜出来的一串钥匙都很随意地带回了家里。不幸的是，他淘气的五岁儿子发现了这串钥匙，并且打定主意要到那宅院里面去探寻一番。”
	
	
	
	简凡选择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潜入，但事实上，守卫很轻易地就发现了他，但没有人阻止他。他们都认出了，这是简将军的儿子，一向调皮惯了。反正现在暗龙会的人死的死跑的跑，让他进去也没关系。
	
	于是简凡开始四处乱窜。他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钥匙串，看见一扇门就上前试一试。遗憾的是，大多数门怎么试都不匹配，偶尔有能打开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并没有任何能让一个孩子感到有趣的东西。这让他十分失望。
	
	此时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父亲的声音。父亲咬牙切齿地怒吼着：“你们怎么能就这样放他进去！这小兔崽子，我绝对饶不了他！敢偷我的钥匙……”
	
	想象着父亲粗大的巴掌拍在自己屁股上的滋味，简凡一阵阵的惶恐。他想要赶紧溜出门去，可是自己进来时所钻的狗洞已经被父亲派人把守起来，而院墙对于一个七岁的小孩而言，未免显得过于高了。
	
	惊慌失措的简凡无路可逃，把心一横，干脆往宅院的深处钻去。毕竟这宅子规模不小，先藏起来父亲也未见得能发现，回头等他气消了再出去就是。抱着这个念头，简凡玩命地向着那些花丛茂密、假山嶙峋的地方奔跑，很快他就已经不知道自己所处的方位了。
	
	他把自己的身体缩在一座假山的洞中，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臂上凉凉的，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毛茸茸的蜈蚣，黑色的壳在月光下隐隐反光。他吓得大叫一声，狠狠一甩手，身子下意识地向后仰。砰的一声，脑袋撞到了一块凸出的坚硬的假山石，这一撞沉重之极，险些晕过去，但他却敏锐地感觉到，那块岩石被撞得陷进去了。
	
	我的脑袋有这么硬？简凡有些糊涂，回头一望，发现自己所撞的石头果然整体有些向内陷入。他尝试着用手按，发现那石头很松动，似乎内部是空的。手上再加力，那石头完全陷了下去，脚下传来一阵轰隆隆的低鸣声。忽然之间，脚下裂开了一条大缝，他一下子摔了下去。
	
	他用了很长时间来判断自己还没被摔死，然后艰难地慢慢站起来。自己似乎是跌进了一个很深的地穴里，但在自己跌进来之后，头顶的裂缝已经悄无声息地合上了。四下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恐惧在这一刻突然袭来：难道我会被这个地穴所吞噬？他发疯一般地喊叫起来，随着这一声喊叫，四周突然亮了起来。无数的灯火在这一刻点燃。
	
	短暂的不适应之后，他看清了周围。这是一座宽大的地下石室，墙上挂着一些火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因为他所发出的喊叫而点亮了。现在整座石室除了他之外并无其他人，恐惧之意不由得稍减，兴奋之心又起。
	
	
	
	石室里很空，看来什么都没有，他不甘心地四下走了一圈，确实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倒是地面凹凸不平，磕磕绊绊的，让他险些摔跤。他再去研究墙壁，上面也是一面空白，只有火光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简凡很沮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却立刻跳了起来。他感觉到，自己好像是坐在了一张人脸上！
	
	他用颤抖的手从墙上费力地摘下一个火把，往方才自己坐的地方看去。没错，地上真的有一张人脸！但这张脸丝毫也不动弹，脸上泛出石头的光泽，竟似已经石化。
	
	简凡高高举起火把，仔细看着地面，他的衣服慢慢被冷汗浸透了。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地面上坑坑洼洼了。
	
	——他正站在一块浮雕上。这间石室的整个地面，就是一块巨大的浮雕。刚才他坐上的，正是浮雕上一张惊恐的人脸，确切说，这是一张夸父的面孔。夸父正做出搏斗的姿势，手里提着一柄大斧，但身边却并没有敌人。他的身边全都是夸父，带着与他同仇敌忾的神色，目光看向远方。
	
	简凡再看，浮雕上好像还雕刻了海浪和冰川，以及一些长相奇怪的动物，他也大多不认识，但其中有一样他见过——那是六角牦牛。奇怪的是，这些六角牦牛和夸父相比，显得身子特别小，或者反过来说，也许是那些夸父体型特别大。此外还有很多人身鱼尾的生物，和夸父并肩战斗，简凡猜测，这些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鲛人。
	
	不过这些都并不重要了。他举着火把在室内走了一圈，已经粗略看清了浮雕的全貌，看清了夸父们和鲛人们与之作战的敌人的形象。在沸腾的海水和燃烧的烈焰中，那个敌人看起来是那样的不可阻挡，一种来自远古的恐怖在瞬间击中了他，就像是水银一样，迅速渗入了他体内的每一处血管，让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凝结了。他想要逃跑，却又无路可逃，因为他就实实在在地踏在这恐惧之上。
	
	简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惨号。这一声过于响亮的惨叫令他得救了，但在此后的十余天内，他都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发着高烧，陷入谵妄的状态。
	
	“我们都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七岁的孩子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它会把我们都杀死！”

第五章 6
	“这个宅院他们已经经营了十多年了吧，也许格局都变化了。”林婴说。
	
	“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江烈说，“除非你觉得你有能力把暗龙会的大头领抓起来审问，否则的话，唯一一处还有可能告诉我们龙隐之地信息的地方，就是那块浮雕了。”
	
	“他们审我还差不多……”林婴咕哝了一句。不管怎样，她还是觉得，重新回到汤宅不是一个明智的主意，就好像三只狼刚刚逃脱了陷阱，想想觉得又舍不得，又重新跳进去一样。
	
	翼聆远看了看她：“你不必跟着我们冒险，这件事情原本和你无关。”
	
	林婴冷冷地回答：“这句话你应该早说半个对时。现在我们都在里面了，你能放个秘术就把我送出去吗？”
	
	翼聆远不敢再说，耳听得林婴嘴里飘出“虚伪”两字，人影已经随着江烈消失不见，连忙快步跟上去。心里却仍然忍不住要想着：她为什么要一路帮助我呢？这么一想入非非，微微有些走神，不小心脚下踏断了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人都吓了一跳，慌忙躲藏起来。不久几名暗龙会弟子过来巡查，幸好没有发现他们。待这些弟子走远了，翼聆远红着脸从一棵树上轻轻攀援下来，准备接受斥责，没想到江林两人却出乎意料的安静。他走近前去，林婴的脑袋正好从花丛中钻出来。
	
	“喂！找着了，藏在花丛里的呢！”林婴轻声说。
	
	
	
	光从简凡记忆里掏出来的模糊印象，是不足以形容他当时见到这块浮雕时的心情的，至少林婴这么认为。她一向认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尤其对于那些超自然的异端邪说毫不畏惧，但当他看到浮雕上那条巨龙时，身子也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翼聆远蹲了下来，仔细研究那浮雕的材质。三人不敢点火把，用的是林婴一直珍藏了许久都没舍得卖掉的一颗夜明珠。夜明珠放射出森冷的光芒，令龙的眼睛仿佛都拥有了活力。
	
	“这不是普通的岩石，”他有些疑惑，“好像是来自于海里的，你们看这一块，像什么？”
	
	林婴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这不是鱼骨头嘛！”
	
	翼聆远点点头：“不错。我曾听说过，深埋在地底或者海底的生物尸骸，如果条件得当，会慢慢变成坚固的石头，却能保持以往的形状。我们脚下踩着的这块浮雕，没有半点拼接的痕迹，应该是用一块完整的海底巨岩雕成的。”
	
	林婴慢吞吞地点点头：“你是说，有人费尽千辛万苦从海底弄出了这么大的一块岩石——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直接从海底的地层上挖了一块；然后费尽千辛万苦在上面雕刻出这样栩栩如生的浮雕；然后再从遥远的海里——管它是什么海什么样呢——一直把它运到秋叶城，埋藏在这地方……”
	
	“这样做的人一定有病。”她得出了这个不容置辩的结论。
	
	“我不这么看，”江烈说。他不需要借助夜明珠，凭借着秘术就可以在黑暗中视物。当林婴和翼聆远伏下身注意着浮雕的细节时，他却不声不响地将这间石室绕了个遍。
	
	“你把我送到高处去。”他突然对翼聆远说。翼聆远一怔，但直到这位师伯的见识非自己能比，于是凝出羽翼，将他送到了出口处。在那里，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块浮雕的全貌。而翼聆远只能先落了下去，因为他在高处只能看到一点夜明珠的微光。
	
	“这老头，就喜欢故弄玄虚！”林婴哼了一声，看着脚下浮雕上龙的利爪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烈才轻飘飘地从半空中落下，这次倒是不用别人帮忙。
	
	“照我看，这块石头的成因有点特殊，”江烈说，“而且我也不认为这浮雕真的是人力雕出来的。”
	
	“那是怎么成这样的？”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江烈用拐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他左手的手指并拢，猛地往地上一戳，地面上爆起了一溜火光。
	
	“看到没有，我这一下熔岩之咒可以烧穿任何岩石，高明的河络术师都会这一手，”江烈说，“但是这块石头却没有事，说明它并不是天然形成的。”
	
	翼聆远一愣：“不是天然形成的，那会是什么？”
	
	“这个我知道，是石化，”林婴说，“那是一种咒术，可以把任何东西变成石头。以前我们有个弟兄就死在这一招上面，他的尸体后来被搬回来，我们想尽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也没能把它变还原。”
	
	“那当然了，石化咒嘛，除非有秘术师出马，否则不可能还原的，而对于生物而言，一两个对时内不解除，身体就会永久失去活力，”江烈说，“不过……最好再想想。”
	
	“那你的意思是说，这浮雕，其实是通过石化形成的？”翼聆远问，“可是这些图案不会是凭空产生的吧？如果说把真的夸父石化，这图案似乎又小了点。而且，要形成这么大的一块，一个人肯定做不到，要是多人合作，由于功力深浅的差异，石质和花纹不可能这么一致……等等！”
	
	他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江烈满意地看着他，似乎是在说这师侄看来还没有笨蛋到无可救药。该师侄虽然从形象作派上努力模仿他的老师，但似乎始终显得天赋不足，毕竟青奚这样的天才不是那么容易碰到的。
	
	“我在书上看到过一种奇特的生物，但从来没有见到过真的，有人说它早就灭绝了，”翼聆远说，“在许多传说中，它被称之为魔鬼之影，以至于它的真名‘绽愚’反而没有太多人知道了。”
	
	“绽愚？什么玩意儿？”林婴忙问，“一种鱼吗？”
	
	翼聆远摇摇头：“不是，绽愚的愚，是愚蠢的愚。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生物，形体就像巨大的透明水母，形状却能任意变化，比水母可软多了。绽愚如果在海面伸展开来，听说最大的能有小半拓那么大。”
	
	“绽愚的愚字，不是全然没有根据的。它的变形并非随自己心意，反而是依赖于周围环境，当发生一些能发出巨大声光的事情，譬如海啸、战争，它就会十分紧张，不自觉地幻化为当时的场景模型，只是比例稍小。可是……书上并没有记载，它为什么会石化。”
	
	江烈一笑：“很简单，一般人看到绽愚不是崇敬就是畏缩，很少会想到去杀死它。”
	
	林婴一惊：“杀死它？”
	
	“是的，”江烈用拐杖点点地面，“在那一刻杀死它，它原本柔软的身体就会迅速石化，变得坚硬无比。”
	
	“你的意思是……”林婴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无路可逃，脚下踩着的这个东西，铺满了整间石室。
	
	“没错。你们大概就踩在这么一只来自于远古的绽愚身上。”突然从石室的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江烈似乎早已预料到，除了那张可怖的脸不易察觉的抽动了一下，并没有其他动作。林婴却是立即拔出了猎心，翼聆远按住她的手背，轻声说：“没用，这家伙很强，你不能发力，动手也是找死。”
	
	他抓着林婴的手，把她拉到了自己背后，林婴还有点不服气，但翼聆远的手有意无意地并没有放开，她脸上微微有点红，不再挣扎了。头顶上的那个人已经通过某种瞬移法术一下子站在了地面上，这一招可比刚才江烈的悬浮术更加高明。江烈哼了一声，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秦无意，秦先生，”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刻骨的仇恨意味，“看来你的身体真是比海龟还健壮，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还活着。”
	
	秦无意？翼聆远一下子想起了老师青奚的那些追忆。在他的印象里，高傲自负的老师似乎只对这个人存在过一定的畏惧感。
	
	“他的头脑和决断能力不在我之下，”老师那时候说，“但是秘术修为比我深得多，经验也足够丰富，所以我最终放弃了杀死他的打算，那样很可能先把我的命送掉。那时候他只是到山上走了一圈，就迅速记住了我们所有人的长相特征，回头立即安排杀人逐一消灭，几乎一点时间都没有耽搁。”
	
	按照时间推算，这家伙和自己的师祖路习之是一个年代的人物，作为一个人类，能活这么长而且身手还这么好，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不过这个疑团很快就解开了。秦无意挥挥手，点燃了墙上的火把。在火光映照下，翼聆远看清楚了对方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那张脸光滑得不正常，只隐隐有一点皱纹，看上去只像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但目光中的苍老却又像个百岁老者。
	
	“诛心术，对吗？”翼聆远忽然说，“你放弃了自己的灵魂，让自己的肉体每天都承受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以此换来寿命的延长。”
	
	秦无意淡淡一笑：“何必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呢？痛苦不过是生命无法抹去的一点陪衬，是轻是重、是多是少并无所谓。重要的是，留下这个身体供荒神驱策，就把它当做行尸就行了。”
	
	说话间，已经有十余名暗龙会的秘术师无声无息地潜入，将三人包围起来。翼聆远看看形势，知道己方没有半点可能取胜，江烈也并不作任何反抗，片刻之间，三人已经被一种透明如蛛丝却无比坚韧的绳索捆绑起来。
	
	“我很好奇，你们本来以绝妙的方式逃出去了，却甘冒奇险地回来了，毫无疑问是为了这个地方，”秦无意说，“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知道有这块浮雕的存在呢？”
	
	江烈微微一笑：“再严守的秘密，也总会有漏洞，就像你当年找到我的老师一样。又何必多此一问？”
	
	秦无意点头：“很有道理，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兜圈子，直接切入正题的好。”
	
	随着这句话，翼聆远突然感到身边的林婴身子颤抖了一下，似乎要跌倒，慌忙伸手扶住她。只见她紧紧咬着嘴唇，面色煞白，脸上肌肉抽搐着，看来非常痛苦。但她却坚持着一声都不哼出来。
	
	秦无意鼓起掌来：“真顽强！不过我要看看你到底能挺多久，在你的小情人告诉我龙鳞藏在哪里之前，我是不会停手的。”
	
	翼聆远一面为林婴输入止痛的药物——尽管他清楚这些药物在这种秘术面前效果甚微——一面怒喝道：“有种的冲着我来！欺负女人，你可真够卑鄙的。”
	
	秦无意耸耸肩：“我也没办法。从当年可敬的路习之先生开始，我对你们这一派的意志力就佩服得不得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考虑直接对你们上刑。”
	
	“更何况，”他瞥了江烈一眼，“还有些人会耍些手段。”
	
	林婴的嘴唇已经咬出血了，但她知道自己一旦出声呼痛，必然会动摇翼聆远的决心，因此还是极力强忍着，不知不觉中，指甲深深掐入了翼聆远的胳膊。江烈却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看起来，龙隐之地的确切位置你已经知道了，所以你只需要再握有龙鳞，就能够操纵龙了，是么？”
	
	秦无意颇为遗憾地说：“看来可能真的是这样。拿到龙鳞，我的计划就齐了。”
	
	江烈哈哈一笑：“是啊，可惜的是，通常一个看似完美无缺的计划，总会毁在最后一环……”“住手！”秦无意突然大喝一声，他的左手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闪电般拍出，江烈身子一晃，已经软软倒在地上。但与此同时，翼聆远发现林婴也失去了知觉。
	
	“太晚了！”江烈忍痛笑了起来，“禁灵已经生效了。”
	
	翼聆远一下子想起禁灵这一招的效用，可以把人的感觉全部封死，却也会让人的身体受到重创。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缝里混入了几种剧毒药物，就想对江烈下手，但最终还是强忍住了。从道理上讲，他明白江烈为什么这么做：三个人当中，可能最无法抵受刑罚的人就是林婴。先让她完全失去知觉，那就什么也无所谓了。但在他的心目中，林婴似乎是占据了某种特殊的位置，通过牺牲林婴来达成目的，始终都不可能不被自己的内心所深深抵触。
	
	也不知秦无意刚才用的是什么咒术，连江烈都痛得全身发抖，这可颇不寻常，但他的声音仍然平静而稳定，不带一丝一毫的颤抖：“所以现在我们可以把局势看得很清楚了。你从河洛那里抢到了神启，获知了龙隐之地的所在；我们手里则拥有龙鳞。无论哪一方，都不可能单独找到并掌控龙，而且看起来，双方也很难再通过胁迫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秦无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再看看翼聆远，似乎在他们两人的身上看到了路习之的影子。年轻的羽人虽然略显慌乱无措，但目光中的坚毅与当年的路习之无二，至于年老的魅，光看那张脸，就知道绝非善类。他终于轻轻叹息一声：“我明白了。你有什么条件，不妨提出来，但最好不要耍花招。”
	
	江烈左手一摊：“你对自己应该有自信。在你面前耍花招成功的可能性太低。”

第五章 7
	即便是一个对风流的姚寡妇存有极大偏见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在医治疯子这个行当的确是第一流的，至少在秋叶城找不出比她更棒的。简凡到他这里来过两次之后，症状明显缓解，昏睡的时间增多，发狂喊叫的时间减少，某一天从昏睡中醒来后居然自己知道喊饿了，实在让人喜出望外。
	
	“这是个好兆头，”姚寡妇说，“我再给他治疗三到五次，差不多精神就有希望复原了，剩下就是调理身体了。”
	
	这一天下午简凡又在姚寡妇家睡着了。他睡得很香很沉，在两个对时之内没有发出任何一声惊惧的惨叫，以至于谁都不忍心弄醒他。姚寡妇想了想：“你们可以把他留在这里，明天再抬回去。”
	
	简夫人虽然对姚寡妇的医术深信不疑，但对于她医术之外的一切品行却毫不信任。于是她也找借口留了下来。在这个初春的夜晚，简凡夫妇各自怀着不同的恐惧与担忧进入了梦乡，只剩下姚寡妇坐在小火炉旁，以手托腮，沉思着什么。
	
	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寒意未退的春夜吧，她想，十年前与十年后，秋叶城的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当发现自己影响他人心智的精神力量是多么强大时，她曾经运用这种力量做了一些骇人听闻的事情，但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她的法力被更加强大的敌人摧毁，浑身是伤，纯粹是侥幸地逃得性命。
	
	那个春夜的秋叶城街头仍然覆盖着薄薄的积雪，令她的一只赤裸的脚感受到刺骨的凉意，幸好冰雪刺激着伤口也能令人清醒。她强忍着身体的创伤和头脑中似乎要撕裂的痛楚，一面甩掉追兵，一面小心翼翼地躲藏着似乎无处不在的巡游哨，不知不觉间闯入了一片小森林。
	
	不对！她想道，我绝对还没出城，那么城里有森林的地方只有一个……这么想着，眼前已经有火光亮起，十来个羽人手拿弓箭，向她走来。
	
	其时人羽两族尚未彻底决裂，但关系已经十分紧张，双方一般轻易不敢越界，一直有谣传说越界的异族人会被偷偷打死烧掉。姚寡妇心说要糟，想要勉强提起精神力先发制人，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精力，惶恐中，一名羽人已经来到了他面前。她伸手想要推开他，但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已经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看到一张温和的面孔，那也是后来她的第一个丈夫。他是个白净和蔼的年轻羽人，也是这座城中之林里受人尊敬的教书先生。据说，在羽人们的杀机之下，是他极力保护了她，不让他们伤害她。
	
	“你们没有看到她的眼睛，”他说，“但我看到了，有那样一双明亮眼睛的人，决不会是邪恶的人。”
	
	显然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并不会知道，她当时一直在坚持修习精神魅惑之术，将一双眼睛的确是练得澄明纯净，那只是功力的体现，而与内心的邪恶与善良毫无关系。但这个羽人单纯得一塌糊涂的好心肠的确感动了她，而且，更重要的是，当伤势慢慢养好后，她发现自己的精神力量已经不足以前的五分之一，不可能再过从前的风光日子了。她以精明的头脑判断出，嫁给这个看她的眼光始终不同寻常的羽人，平静安宁地先过一段日子，无疑是一种现实可行的选择。
	
	她真的那么做了。在之后的两年里，她对她的羽人丈夫感情越来越真挚，不止一次动过这个念头：也许真的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了？但这样的绮念并没有能够维持多久，人羽冲突就迅速升级为了战争。
	
	在这场力量悬殊的战争中，森林被焚毁了，大部分羽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擒，只有少数逃脱。她没有逃，也不必逃，因为她的外形是人类，普通人不会看出她是个魅。丈夫用绳子将她捆住，做出她是被绑架的样子。
	
	“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你了。”这是丈夫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还没来得及逃命，门就被撞开，一个人族军官二话不说，当头一刀，把他的脑袋劈成了两半。
	
	这个姓姚的军官成了她的第二个丈夫，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她温婉中带着哀伤的眼神所深深吸引。他一直迷恋着自己的妻子，直到和自己营中的弟兄们一起离奇死亡的那一刻。他们不知道怎么的，在喝酒的时候就发起疯来，拔出腰刀互砍，最终无一幸免。
	
	
	
	姚寡妇轻轻叹口气，收束起迷离的深思，想要去给自己沏一壶新茶。刚一起身，她就敏锐地觉察到有人在窗外潜伏，而且不止一个。她下意识地想要动手，却猛醒自己早已失去了功力，除非对方喝醉酒或者昏迷不醒，否则无法对敌人的头脑施加影响。她略一犹豫，索性回到椅子上，静静地坐着。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几个人影闪进来，然后出现在火光下。姚寡妇看见他们衣着粗陋，甚至还打着补丁，有点怀疑这是强盗。但接着又想到：哪儿有秘术这么高深的强盗？
	
	几名秘术师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堵住了可能的逃逸路线。姚寡妇镇定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那个病人呢？”为首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声音嘶哑地问。其实这一问纯属多余，简凡正在卧室内响亮地发出鼾声。
	
	“你们是什么人？要他做什么？”姚寡妇问。
	
	老妇人咧嘴一笑：“不止要他，还要你。如果你告诉我们，那小子脑子里疯疯癫癫的梦你还和谁说过，我们就饶你不死。”
	
	姚寡妇点点头：“我明白了，你们就是那几个人所说的暗龙会。那个病人脑子里的记忆，大概和你们有点关系吧。”
	
	老妇人叹了口气：“你很聪明。可惜聪明过头了一点，聪明人通常都不长命的。”就在她说这话的同时，屋内传来两声短促压抑的惨叫声，显然是简凡夫妻两人已经遭了毒手。
	
	姚寡妇仿佛没有听到，手依然放在火盆上，揉搓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很久才低声感叹说：“今年春天还真是冷。”
	
	老妇人冷笑：“如果你不赶紧开口，这就是你过的最后一个春天了，冷还是热都无关紧要了。”说完手指微微一动，火盆忽的跳将起来，重重扣在地上，一时间火星四溅。
	
	姚寡妇若有所思：“我的确跟几个人提起过那段记忆。不过他们此刻已经不在秋叶，我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
	
	老妇身后的一个鹰勾鼻子的年轻人已经沉不住气了：“什么人？他们去了哪里？”
	
	“古陵，我没有让你说话！”老妇皱皱眉头。看来她的地位不低，鹰勾鼻子立即不吭气了。老妇转过头，对着姚寡妇：“告诉我，是谁？都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一条命。”
	
	姚寡妇低着头左右看了一圈：“唉！炭火都被你弄熄了。”接着做一脸茫然状：“饶我一条命？真的？”
	
	“我说出来的话，绝对算数！”老妇看到了点希望，语声不由得重了起来。姚寡妇换出一脸看上去算得上纯洁的微笑：“所谓饶我一条命，要么是废掉我全身的感官，把我变成行尸走肉，要么是摧毁我的精神，把我变成一个白痴……我说得没错吧？”
	
	老妇人双眼眯缝起来，却隐隐爆出火花：“我已经说了，你聪明得过头了，我只好动手逼你说出来了。”
	
	话音刚落，姚寡妇突然觉得脚底一软，地板仿佛要塌陷下去。低头一看，自己脚下的一小块地板竟然变成了黑色的泥潭，似乎要把自己吞噬掉。她慌忙站起来，但双足已经被牢牢地粘住，半点也动弹不得。
	
	“你最好不要乱动，”老妇说，“你把自己的皮剥下来，它也不会离开你的。听说你擅长密罗的精神控制法术，我们不妨打个赌，看我有没有办法从你这个行家的脑子里得到答案。”
	
	
	
	一股痛楚从脑海中升起，好像是由无数把尖刀在头颅里搅动不休，又好像是有一股强大的吸力，要从她的脑子里吸走什么东西。
	
	她勉力对抗，却无济于事，若干年前受到的伤害是永久性的，只能略微恢复，却永远也不可能找回昔日的功力。她感到自己的记忆变成了一本厚重的书，那暗龙会的老妇人正用自己骨节凸出的手指粗暴地翻阅着、寻找着自己所需要的内容。
	
	“你不必抵抗了，你的精神力太弱！”老妇狞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和那股痛楚一样在她的心里刻下火烫一般的烙印，“打开你的思想吧！你不再有什么秘密可言，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第六章 1
	关于古斯契镇镇名的由来，蛮族和夸父族历来争执不下。按照蛮族人的说法，古斯契在蛮族语中是“冰雪之地”的意思，所以，古斯契镇的意思是：通往冰雪之地的最后一站。
	
	夸父们对蛮族的拙劣发音嗤之以鼻。毫无疑问，库什基在夸父语中的意思是“青草”，用作镇名是为了说明，从此地往东，就能进入相对温暖的瀚州草原。
	
	当然，这样的小小争执，对于并不喜欢研究概念的蛮族和夸父族来说，不算什么大事。总体而言，古斯契镇算得上九州十分难得的不怎么打架的地方。去往殇州碰运气的商队都会从此地经过，商人头脑里都想着赚钱，自然是不会太在意种族纠葛。而自殇州而来的夸父也只是想用兽皮之类换一点东西，仅此而已。
	
	古斯契镇布满了酒店，这是可以想象的。从此处往西一路前行，想要找一个温暖的地方听着歌谣，喝着烫过的酒，恐怕已经是一种奢侈了。每一年开春，都会有很多商人——华族居多——经由古斯契镇进入殇州，渴望找到珍稀的野兽和药材，找到愿意和人类做交易、并且被人类狠狠盘剥的夸父。遗憾的是，他们当中至少有一两成的人最后不但没有赚到钱，反而会赔上自己的鼻子、耳朵、手脚甚至是生命。
	
	
	
	“你以为我吓大的啊！”林婴面色惨白，手里的酒碗由于颤抖而溅出了一些酒水，“现在不是已经是夏天了吗？哪儿有那么吓人的天气！”
	
	“小姐，酒是给你喝的而不是洗袖子的，”秦无意微微耸肩，“殇州的夏天也分很多地方的啊，如果是平原和沿河地带，你甚至有机会见到绿草和野花，看到兔子，还能在河里摸鱼。但对于我们最终要去的地方……也许只有夸父才能感觉出夏天的存在。”
	
	他的面前只有一杯白水，还在冒着热气。四人一路从澜州到中州，然后渡海踏上瀚州，再进入殇州地界，林婴毫不客气地花着秦无意的银钱，但秦无意自己始终是粗茶淡饭。
	
	“他们不挺有钱的吗？”林婴一度十分困惑，“干吗对自己那么抠门？”
	
	翼聆远搔搔头皮：“他们好像是……要以这种严苛的方式来进行修行，磨炼自己的意志，以便保持对荒神最虔诚的信仰……”
	
	林婴撇撇嘴：“喝两杯酒就能动摇对荒神的信仰，究竟是这帮人太没用，还是荒神太没吸引力呢？”
	
	不过诚实地说，刨去双方的敌对关系不谈，和秦无意一路同行倒还真是有意思。这个人风趣而博学，而且光看相貌其实满年轻的，比之成天阴沉着脸不爱说话的江烈，更像是一个合适的同伴，而江烈反倒像是押送他们的反派角色了。当然，一想到秦无意和三人共同接受的契约咒——在寻找到龙和龙鳞之前，三人只要离开他身边超过两里地，就会心脏爆裂而亡，反之亦然——林婴就恨得牙痒痒的，可惜按照契约咒也不能对他动手，况且此人的实力比他们高出太多，就算想要偷袭也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
	
	“这已经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不要那么不知足好不好？”翼聆远说得很大声，压根不在乎秦无意听见，“我们好歹是甩开了其它暗龙会的爪牙，来到了殇州，一步步接近了我们的目的地……”
	
	“除了身边跟着这老梆子，简直是完美无缺，”林婴挖苦地说，“就算找到了龙，最后也肯定被他得到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给我们发向导费……”
	
	秦无意呵呵笑起来：“其实他说得没错，如果不是江烈用僵化咒冒充禁灵术骗过了我，我当时就会在你身上下酷刑，也许现在你们三个早已变成尸体了。现在我们四个都被契约咒捆在一起，在完成双方的契约之前，谁也无法挣脱了，要打倒我，这肯定是最好的机会。我向来不怕遇到不怕死的人，但遇到不怕痛而精神力又强的人，的确很头疼。”
	
	“精神力强怎么了？”
	
	“除了用刑，我们也有一些别的方法，可以从人的脑子里掏出我们想要的东西。但如果是曾专门针对这一点修习过的人，就有办法抗拒。所以我只好给你们这个公平的机会。”
	
	林婴禁不住有点佩服：“说起来，你吃了大亏，还能这么有风度，也真不容易！”
	
	“你们的优势是你们用智慧和意志换回来的，”秦无意淡淡地说，“对于能从我手里求得机会的对手，我一向是尊敬的，比如从前那个杀了我两个人然后脱逃的羽人。”
	
	翼聆远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老师青奚。
	
	
	
	秦无意没有骗人。在进入大雪山之前，殇州的气候远不如想象中的那么恐怖。四人和一支商队结伴同行，路上行程并不算艰难，而且果然能看到贫瘠的草原和潺潺的溪流。但商人们并不感到轻松，因为他们的目的地并不在此。
	
	“夸父都住在严寒的雪山里，”商队领头的老年解释说，“要做生意，就得进雪山。雪山是从来不会在意人的死活的。”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自己的左手，那上面只剩下了两根手指头。林婴心头一颤，知道那都是被活生生冻掉的，忍不住问：“那为什么还要往那么玩命的地方跑呢？”。
	
	老年一笑，脸上的皱纹显得更醒目：“人不玩命，怎么在这世上活下来呢？”
	
	他用左手幸运留下来的食指指了指身旁正在搭帐篷准备过夜的行商与伙计们：“其实谁又愿意跑到殇州来玩命呢？谁不愿意呆在舒服的地方享福呢？但是这年头世道艰难，所谓的正经生意，基本都被商会的人瓜分干净了，哪儿有我们插一脚的余地。如果不是夸父从来不会受人控制，恐怕这条线我们都跑不了。”
	
	他的话语中蕴含着无穷的辛酸，翼聆远也不禁陪着叹了口气，林婴忍不住就想拍胸脯：“商会里谁敢欺压你们，我去把他们偷个精光！”好在还没等她冲口而出，秦无意已经接上了话茬：“是啊，危险之中往往蕴含着机遇，只有愿意舍弃自己生命的人，才能够获得想要的东西。”
	
	老年哑然失笑：“不过是赚点养家糊口的钱，哪儿有这么严重。殇州危险是危险，走得多了，也就有经验了。”
	
	秦无意点点头：“那你们有没有到过木错峰呢？”
	
	老年一愣，脸色变了变：“那种地方谁会去啊？听说连夸父在那里都活不下来，是真正的死亡之地。”
	
	“哦？真有那么厉害？”秦无意看来很感兴趣。
	
	老年脸上现出那种博学老者开导年轻后辈的表情：“可不是！那个地方的温度，连血液都能冻结，风一刮起来六角牦牛都能吹到天上去。听说以前蛮族和夸父打仗，有一支蛮族军队迷路了，闯到了那里，最后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何况木错峰附近方圆几十里地，从来没听说有什么珍贵的物产，犯不着到那种地方去拼命。”
	
	他接着又流露出佩服的眼神：“不过，你们长门修会的修士们也真不简单哪，什么也不要，仅仅是为了追求真道，就跑到殇州这鬼地方来。你们的理想一定会成功的！”
	
	秦无意哈哈一笑：“那么珠链海呢？珠链海怎么样？”
	
	两人说话的时候，熊熊篝火已经点亮，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将整只的羊抹好调料架上去烤。负责烤羊的是一位蛮族伙计，手艺精纯，不一会儿羊肉的香味在营地里传开，林婴忍不住食指大动，身边的羽人只能苦着脸嚼着面饼。
	
	“我建议你现在开始多吃肉，”林婴一本正经地说，“等真的进入了雪原，想要找到点果蔬来填肚子，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到时候你不吃肉都不行。”
	
	翼聆远悲鸣一声，嘀咕说：“等到非吃不可的时候再说吧。”他硬着头皮吞下了两张饼，想起了点什么：“我们现在扮演的是长门修会哎，大吃大喝不合适吧？”
	
	林婴微笑着从送羊肉的伙计手中叉过一大块烤得焦酥的羊腿肉，先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这才含含混混地回答：“我前几天说过了……吃点肉就能动摇信仰，那也太没用了……”
	
	翼聆远知道此人无可救药，不再多说。这样走了十来天，距离古斯契镇已经很远，眼中所见也越来越荒凉。这一天难得的找到了一小片草场，成天的赶路令人困顿非常，吃完晚饭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耳中隐隐传来毕毕剥剥的木柴燃烧声，还有伙计们乱糟糟的聊天声。这支商队绝大部分都是华族人，如果蛮族人多了，说不定还得载歌载舞闹腾一番。
	
	睡到半夜被冻醒了，才发现这毕竟是殇州。夜间的气温忽然就低了下来，咆哮的风刮过平原，卷起砂粒与尘土。把头从帐篷里探出来，更觉得夜空分外的空旷辽远，仿佛星辰在黑幕上划出的轨迹都更加明晰。更遥远的地方，雪山隐没于黑暗之中，但它们坚固冰冷的存在却是毋庸置疑的。自己将要向他们发起挑战，付出的代价，很可能会是自己不值钱的姓名。
	
	胡思乱想之际，无意中发现旁边林婴的帐篷敞开着。他钻出来，想要替她拉上帐篷，却察觉到里面空无一人。转身四处查看，远远见到一个孤独的背影坐在离营地外围很远的地方，双手抱膝，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雕像。他走了过去。
	
	“想起了以前在瀚州的日子？”翼聆远问。
	
	林婴头也不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都忘得差不多了。但是这里贫瘠的土壤和稀稀拉拉的枯草，真的很像我的家乡。那时候家里的破毡包上到处都是洞，压根挡不住蚊虫，睡在屋里和睡在外面没什么区别。所以我总是喜欢躺在草地上睡，至少还能看到星星。”
	
	“喜欢看星星……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翼聆远调侃地说。
	
	“的确不怎么像，”林婴向后一倒，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所以后来就没这习惯了。老大每天晚上都把我们锁在屋子里，只能看到黑漆漆的天花板。”
	
	“你和我说过，你们那些孩子，要么是被拐去的，要么是被偷去的。”
	
	“我大概应该算是自愿跟去的吧，”林婴平静地说，“老大看上了我妈，但我妈不从，自杀了。我没处可去，索性一路跟着他。也不知怎么的，他没有杀我，就把我留下来了。”
	
	翼聆远听见她的语调中毫无涟漪，好像是在叙述一件一日三餐一样的寻常事情，心里轻轻颤动了一下。他想要转换一下话题，一时间却又无话可说，倒是林婴已经接着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辈子如果不去寻龙，会干些什么？”
	
	这个问题咋一听颇为简单，但翼聆远想了一会儿，却张口结舌地答不上来。不寻龙的话，我会干什么呢？似乎有无穷多的选择，但却又似乎没有一条路可走。他思考了很久，才犹犹豫豫地回答：“我很小就跟随着老师了。他在我被父亲活生生打死之前把我救了出来，在此之前……你可能很难想象，其实我三岁的时候就学会在邻居家里偷东西了。”
	
	林婴大喜：“原来是同道中人！”随即撇撇嘴：“可惜后来就不怎么长进了……”
	
	翼聆远摇头苦笑：“老师那时候对我说，小偷小摸的算什么，就算你把皇宫搬空了，也不过是个贼——呃，我不是影射你——有本事就去偷取天下。我还以为他要教我做帝王将相呢，美得不得了，一时头脑发热就拜他为师了。”
	
	林婴笑得差点背过气去：“这种话你也信，小孩子还真好骗……不过你老师不是死了么，你完全可以找点其它事情来做嘛。”
	
	“这个么……”翼聆远又卡壳了好半晌，“大概是已经习惯了吧。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不把龙找到，总觉得亏得慌。”
	
	“上次你还跟我说得正气浩然，什么找到了龙就可以制衡天下，让九州不再有战争……闹了半天就是习惯了而已。”
	
	翼聆远呆了呆：“也不能这么说。总之是要觉得这件事情是正义的，才会有动力去做吧。否则的话……”
	
	他一时也想不出否则之后该接什么，索性闭嘴了。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想道：要是这一次，最终的结果是死亡呢？
	
	“这一次我们会死吗？”林婴突然问，“那老怪物很厉害，我们三个加起来也和他差得远。”
	
	翼聆远很想挺起胸脯喊一声“邪不压正”什么的，但心里自己也清楚，在秦无意手下生还的可能性太小。他悄悄伸出手，在草地上一点一点地挪动着，想要握住林婴的手。两人的手指轻轻一碰，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慌忙把手收回来，窘得满脸通红，但那一碰之下的温暖感觉，却似乎始终残留在指端。
	
	林婴却始终默不作声，也没有如他所料的那样跳起来将他暴打一顿。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身子一侧，将耳朵贴到地上。
	
	“有一队人马朝这边过来了，”她说，“人数不少！”
	
	
	
	盗匪一直是九州大地上历史最古老的职业之一，只不过由于地域和时间不同，拥有很多分类。譬如在宛州的治理严明的城市里，强盗们注定只能单干或者小股作战，在法律的空隙中艰难求生；而在那些黄金航道上，意气风发的海盗们的船只和装备甚至比正规海军更强，能得到鲛族支持更加如虎添翼；在战乱的年代里，一群土匪拉起山头后，稍微有点势力就可以称王，然后被实力更强的土匪消灭掉。
	
	在瀚州草原上，大部分时期都存在着数量庞大的马贼。他们来去如风，凶狠残暴，隐匿地点游移不定，一向是牧民们的死敌。但他们自己付出的代价也颇沉重，蛮族民风彪悍，即便是个小部落，男人们也会奋勇拚命。
	
	所以不知从何时起，抢劫殇州华族行商成了新的潮流。殇州地广人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华族人又大多性情懦弱——相对蛮族而言——通常不加抵抗就乖乖交出财物。也有请雇佣兵护送的，但那毕竟是少数，来殇州拼命的大多不会是有钱人，怎么舍得请雇佣兵呢？
	
	显然这支商队就并无雇佣军。虽然它行进了这些日子后不断壮大，加入了好几支商队拼作一起，但那仅仅也只能起到壮胆的作用。事实上，华族人的这种思维近乎愚蠢，一群绵羊也不如一匹狼有用，而羊群越大，越容易被狼发现。
	
	商人们都惊醒了，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颤栗不已。运货的牦牛们也都不安地吼叫起来，但它们毕竟是牲畜，并不了解事态的严重性。林婴唰的一声拔出刀来，却被翼聆远按了下来。
	
	“他们只是劫财而已，”翼聆远说，“犯不着拼命，这些土匪装备精良，战斗力不比正规军队差。别忘了我们要做的事。”
	
	林婴侧头扫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就像是殇州雪原的冰块。“我倒只是单纯地想要去打一场架而已，”林婴说，“我们道上混的人，可能不大懂得你们嘴里的正义啊公理啊什么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但是如果有伙伴遇到危险，不出头会被人看作懦夫。”
	
	“也许你找龙的确是一桩伟大得不得了的事业，但是为了它就连同伴有难都可以不顾的话，你让人怎么相信你拿到龙之后会去做好事？”
	
	翼聆远脸上一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视线中已经出现了土匪的黑影，粗略判断至少有一百多人。他们训练有素地分开队形，将行商们的营地团团围住。两人幸运地离得远远的，倒是处于包围圈之外。
	
	林婴看看架势，把刀放下了。“但是出头也得看情形，”她煞有介事地说，“拼命也没用的时候，不妨暂时忍忍。”
	
	翼聆远哭笑不得。一阵呼喝声之后，行商们都被逼着聚拢到一处，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火把点亮了，刚才行动迅捷的战士们暴露出贪婪的强盗的本质，开始手脚麻利地翻检货物。虽然他们没有带可以负重的六角牦牛，但马匹的数量弥补了这一不足，绝大多数值钱的货物都能被带走。
	
	“真可惜，”林婴的话语里带着发自内心的肉痛，“早知道我就多顺手牵羊拿几件了，这下子都归那帮没品的强盗了。”
	
	翼聆远呻吟了一声：“一个小偷指责强盗没品，这是什么世道……等等！什么叫做‘多’顺手牵羊几件？”
	
	林婴自知说漏了嘴，慌慌张张地把视线移开。翼聆远得理不饶人：“偷自己同伴的东西，那叫做什么行为？”
	
	林婴不敢接口，只好转移话题：“看！他们开始拷问了！”
	
	拷问是必须的。行商们也知道殇州之行的危险，所以不会把最值钱的东西放到最醒目的位置，而是藏在某些不显眼的地方——比如自己身上。盗匪们也知道行商的花招，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翼聆远看到一个年轻人被揪了出来。虽然隔得很远，也可以想象他惶恐的神情。一名匪徒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向周围喝问着什么，但没有人回答。他不再多问，一刀下去，年轻人的头颅滚到了地上，身体也软软地倒下。翼聆远大怒，当场就想要冲过去，又强行忍住。他知道，盗匪们这是在杀鸡儆猴。
	
	“秦老怪为什么不动手？”林婴有点奇怪地问。
	
	“秘术师也不是神仙啊，”翼聆远说，“他就算再强，也没可能凭一人之力干掉这一两百号人的。再说了……”
	
	“再说什么？”
	
	“也许他的想法和我们一样，事不关己，不愿意白费力气。”
	
	“呸！那是你的想法好不好！”

第六章 2
	秋叶城守谢浩然去世至今已经有三个月了。他是在某一个花天酒地之后的夜晚在自家床上变成挺尸的，仵作没有找到任何伤痕，只好定性为饮酒过量暴毙而亡。
	
	验尸的时候才发现一个意外的情况：他的胸前并没有箭疤。但半年之前，他分明曾当胸中过一支羽人的箭，为此差点送命。再进一步的调查证实，这是真的谢浩然的尸体，并不是仿冒的。人们很容易得出这个结论：所谓羽人袭击城守云云，只是谢城守大人捏造的一个谎言，目的是找到借口向羽族展开屠杀。
	
	于是战争就此中止。人族并没有向羽族表达出一丝一毫的歉意，只是收回了过去的命令，允许羽人回到秋叶居住。新任城守上台，生活一切照旧，城里多了一些羽人，少了一些无足轻重的人，比如风流的姚寡妇。除了曾被她医治的病人，并没有太多人怀念这个突然失踪的女人，街坊们在最初的不适应之后也很快找到了新的谈资，让他们的舌头可以继续发挥功用。
	
	但姚寡妇造成的影响是常人所不知道的。譬如著名丝绸商人汤老板，几乎无心打理自己的生意，成天忧心忡忡，好像被人敲诈勒索了似的，没过两天就离开了秋叶。谁也没看到和他同行的人是什么模样，但可以肯定，不止他一个。汤老板动用了自己平时从来没舍得用过的最好的八匹马和四驾马车，扔下生意，毫无留恋地离开了秋叶。他一路西行，乘船过海，再继续乘坐马车，慢慢来到了殇瀚边界。这一路风尘仆仆，昼夜兼行，途中换了好几次马，连汤老板那样了不起的身材都明显消瘦了。他随着马车摇晃颠簸，好似一个大不倒翁。
	
	“你们这样做合适吗？”他嘟嘟囔囔地说，“大长老的信仰一向是最坚定的，不可能的吧？”
	
	“我的读心术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说话的是那一天去拷问姚寡妇的老妇人、暗龙会地位颇高的长老，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所有人都称呼她为纭蛇——一种生活在大雷泽湿地中的剧毒生物。这种蛇倘若要人工饲养的话，成本一定高得离谱，因为它只喜欢吃动物的脑髓。
	
	汤老板争辩说：“可是，这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我跟了大长老那么多年，从来没觉得他怀有私念。”
	
	纭蛇冷笑一声：“人的私念也是你从外表能看得出来的？这些年他一个人掌握着所有的秘密，从来不向我们通报一声，你能知道他背地里干了些什么？”
	
	汤老板无奈地摇摇头：“你们已经把谢浩然杀了，或许大长老的确再也无法控制秋叶的军队了，但你们，也同样不能了。这样对我们暗龙会，有好处吗？何况，从一个魅的头脑里看到的东西，真的可以作为你宣判的证据吗？你能确定那不是幻觉？”
	
	“你住嘴！”纭蛇陡然尖叫起来，仿佛头上的白发都要根根直立起来。她凶狠地瞪视着汤老板，汤老板立即捧住脑袋倒在了地板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纭蛇毫不放松，一直盯了他很久，直到他彻底瘫软，发不出声音为止。
	
	“我说过，我绝对不会弄错的，”她的声音充满了暴戾，“大长老背叛了我们，他并不想为荒神服务，而是试图通过找到龙来控制九州，做九州的君王！他已经堕入了腐朽的地狱，背离了荒神的旨意！”
	
	几个月前曾跟随纭蛇逼问姚寡妇的鹰勾鼻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小心翼翼地问：“可是，大长老的精神力之强，不是我们可以比拟的。就算真的追上了他，我们一定能保证有胜算吗？”
	
	“这一点你就不用担心了。”纭蛇的口吻恢复了平静。她从车窗向外望去，沿途的景物正在飞快地向后倒退。
	
	
	
	盗匪们手起刀落，已经接连砍下三个人的头颅，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血腥味。翼聆远和林婴倒是达成了惊人的一致：现在不能轻举妄动，上去只能是送死。两人心里还惦记着江烈，但想到以他那张可怖的面容，未见得有人敢去动他。两人匍匐前进，一点点靠近了营地，直到可以模糊听到说话声为止。
	
	果然，远远可以看到江烈大剌剌地坐在地上，并没有人敢去骚扰他。但秦无意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看来他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在外行看来毫无威慑力，因此也被一名盗匪拎了起来。
	
	“砍了他吧！”林婴幸灾乐祸地嘟哝着，虽然明知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果然，那盗匪的刀刚要架到秦无意的脖子上，突然间血光飞溅，被一名他的同伴拦腰砍作两段。那名同伴本来在逼问另一人，不知怎的好像发了疯。
	
	“好快的刀！”林婴感叹。从方才的动作来看，此人并没有作出最佳的平砍姿势，刀从一种发力很别扭的方位挥出，居然能有这等效果。
	
	“恐怕不是刀的问题。”翼聆远说。这个发了疯的家伙不等同伴们反应过来，又接连砍倒了三个人——全部是盗匪。每一刀下去，就会有身体的某个部位和整体分离，其他人慌忙用武器格挡，但凡是与他交手的人，都被他生生震退。盗匪们纷纷喊叫起来：“亚克疯了！”“他的力气怎么变得那么大？”
	
	“一定是秦无意搞的鬼，”翼聆远耸耸肩，“正面打，他一个人对那么多肯定没胜算，但搞点花招制造混乱，自己不出面，倒是个好主意。”
	
	盗匪头领倒是显得很沉着。“干掉他。”他果断地命令说。盗匪们一拥而上，又付出两人受伤的代价后，将亚克砍成了肉酱。但紧接着，又有第二个人中了招。
	
	“有秘术师在捣鬼！”头领怒吼一声，“给我滚出来！”
	
	显然不会有人滚出来。一个经验丰富的秘术师藏在人丛中，除非主动现身，否则即便是另一个秘术师也并不容易发现他。而能够修炼到操纵人体这一层次的，绝不可能是简单的货色。头领虽然自己不会秘术，这些道理好歹懂得，这么一想实在心头发颤：除非把眼前的商队全部杀光，否则没可能把这个秘术师甄别出来。
	
	“除非一个挨一个地杀掉所有人，否则他们掏不出秦无意，”翼聆远作经验丰富状，“在此期间，他会付出很沉重的代价，我要是头领，就会选择带上牦牛撤退，那样的收获也不小了。财物还能再抢，训练一个战士可不容易。”
	
	“还真让你蒙对了……”林婴看着盗匪们赶着六角牦牛离开，喃喃地说，“不过我想，我们新的麻烦来了。”
	
	“什么麻烦？”
	
	“货物都被抢走了……商人们还去雪山干吗？看来我们得孤军深入了。”
	
	
	
	“派人打劫商队？”鹰勾鼻子的年轻人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和大长老的行程有什么关系？”
	
	纭蛇十分得意：“我一直和殇州这边的手下保持着联系，知道他们和人类的商队混在了一起。他想要利用这些经验丰富的行商，并且最终逼迫他们为他效力。所以我需要提前赶走那些人，只要货物没了，他们就会退回去。然后，我们自己装扮成商队。然后……”
	
	“这不可能！”鹰勾鼻子倒吸一口凉气，“大长老怎么可能看不出我们的装扮？怎么样乔装，最后都难免会露馅的。我们不能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我们要永久改变自己的形貌，”纭蛇说得很轻松，“永久的改变。”
	
	她的掌心摊着一个小瓷瓶，汤老板看着那瓷瓶，就像是见到了死神本身。
	
	“不用太担心，汤老板，”纭蛇温柔地安慰他说，“痛苦只是短暂的，而我们的身体，看上去像什么样都并不重要。在荒神的黑暗笼罩之下，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第六章 3
	“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快脚佩罗念叨着。但不论怎么念叨，他仍然没有找到理由说服自己，接受巨夸父们的请求。
	
	康铎没有骗他，木错峰这样的地方，的确是普通夸父所不可能接近的。巨夸父根本就没有驯养任何牲畜，而是完全靠自己的双足在这里跋涉，因为没有任何牲畜能爬上山。佩罗被裹得严严实实，捆在巨夸父狰牙的背上，跟随着他从沿河城回到了木错峰。他毫不怀疑，在这种地方，无论是六角牦牛还是狰，都会被生生卷到空气里，吹到天上，撞到岩石或者冰山或者鬼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
	
	只有巨夸父能支撑住。他们每一脚踏出，都好似往地上钉了一根木桩，牢牢地稳固住自己的身体。他们的眼睛构造可能和普通生物不同，在这样除了白色什么也看不到的冰雪世界里也能运用自如，而不会患雪盲症。他们的皮肤能够抵抗如此可怕的低温，也许和他们的血液有关——尽管隔着厚厚的衣物，佩罗仍然能感觉到热气的透入。
	
	事实上，从沿河城到木错峰的直线距离不算太长，但狰牙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子，因为木错峰南面几乎不可能攀登，只能从西面一处坡度较缓的山峰才能上去。即便是巨夸父，也不得不在严酷的自然面前回避其锋芒。
	
	然而西面所谓的“坡度较缓”也仅仅是相对而言，至少在可怜的河络眼里，这与其说是山，还不如说是直上直下的一堵高墙。夸父在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雪片中准确地寻找到落脚点，那么滑溜溜的地方竟然落脚如风，佩罗只好始终保持双目紧闭，否则必然被吓死。他后来在心里偷偷想，这夸父必然是不希望他记住找到此处的路径。其实这么做纯属多余，他从护目镜里看出去，除了茫茫一片白色，压根连东西南北都辨别不出。
	
	最后狰牙说：“到了！”他才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间巨大的冰屋中。在他的身边，这个世界上最后幸存的不到十个巨夸父正在略带好奇地看着他。这一瞬间他忘记了旅途的艰辛与危险，忘记了自己冻伤的小脸和手脚，甚至忘记了寻龙这件事。他仅仅是单纯地为了自己能亲眼见到那么多巨夸父而感到激动和快乐。
	
	作为一个河络，竟然能在有生之年见到那么多活生生的巨夸父，就是马上死掉，这辈子也值了。佩罗晕乎乎地想着，早把地下城和真神抛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该想起来的事情总归不能抛掉。他很快回忆起了这一路上和狰牙的交流，单从形式上来讲就很让人头疼——这帮子巨夸父看来是常年躲在深山里，从不与自己的同族交流，他们的语言中夹杂着许多古夸父语，让佩罗完全弄不懂。好在夸父语无论古还是新，总体而言仍然简单，词汇量少，连猜带蒙的，慢慢也就能对话了。
	
	但对话的内容就可怕了，有时候佩罗宁可自己完全听不懂，但他又不能这么做。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犹豫不决中空耗时间而已。
	
	“我们想请你帮忙，”狰牙说，“身上流着夸父血脉的人无法毁灭它。所以我们想请你帮忙，替我们毁掉它。”
	
	“毁掉什么？”
	
	“那片龙鳞。它不能再保存下去了。”
	
	
	
	巨夸父的冰屋是一种奇妙的建筑。夸父们用冰砖将它砌成，但呆在里面一点也不觉得冷。虽然他们的食物对于河洛而言显得豪放了一点——那些肉块切得比他的身体都大，但作为一个冒险家，佩罗也并不觉得无法适应。唯一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要毁掉龙鳞？
	
	“我们没有办法再守护它了。”狰牙说。这是一路上他唯一作出的解释，除此之外，无论佩罗怎么问，他都固执地保持着沉默。“让我们的族长告诉你吧，”他说。
	
	族长和佩罗想象中的形象有些不一样，至少并没有从下巴上一直垂到地上的白胡子。当然，作为一个女性，她原本就不应该有胡须。此外，当佩罗见到她时，她竟然在劳动，手中的短刀——相对夸父而言——正在麻利地剥开一只佩罗从没见到过的古怪生物。
	
	“这是雪魈，算是猿猴的一种，”族长一面干活一面说，“木错峰总共有多少种动物我们不知道，但我们平时只有两种动物的肉可吃，一种是高山狰，一种是雪魈。幸好我们人少，东西还算够吃。”
	
	“你们是怎么狩猎的？”佩罗感到不可思议，“即便以你们的体魄，那样的风，那样的雪和山路……”
	
	“还好，许久以前，你们河络的祖先送给过我们两样礼物。”族长笑眯眯地说，从身后掏出两件东西。看上去，这是两个号角，虽然外面已经被磨得破旧不堪，仍然可以看出河络精巧的手工。
	
	“它们能分别发出雪魈求偶的声音和高山狰挑衅的声音，”族长说，“而且声音很浑厚，即便在大风中也能听到。它们为我们省掉了许多麻烦。”
	
	她继续说：“巨夸父的人数太少了，独自守卫着这个秘密，很多时候都感觉力不从心。我们当然希望有其他种族的朋友帮助我们，但同时又希望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这是一种矛盾。”
	
	佩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问：“就是因为力不从心，您才需要我帮忙毁掉那枚龙鳞吗？”
	
	族长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跟自己来。在一个火炉上，一个小罐子里正煮着什么东西，佩罗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火炉是夸父粗糙的制品，那罐子却是人类的手笔，而从罐子里透出来的香气——
	
	“这是茶！”佩罗吓了一跳。他可从没听说过夸父还喝茶。这种温和的饮品完全不符合夸父的性格。
	
	族长用一个手指头拎起那罐子，把茶水像倒汤一样全部倒进碗里递给他：“来，尝尝。”
	
	佩罗称谢，碰过那脸盆一样的大碗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有些奇怪。当然他对茶这东西从来没什么研究，尽管师傅喜欢喝，所以也许这种茶叶就该是这味道。出于礼貌，他还是称赞了一句：“好茶！”
	
	族长满意地笑了：“我们夸父不喝茶，也不知道好不好。说起来，这茶叶还和你有点关系呢。”
	
	“和我有关？”佩罗微微一愣。
	
	“这是一个和你一样试图寻龙的人类在很久以前送给我们的。确切说，不是送，是我们捡来的。在他之后，我们得有上百年没见过外族人了。”
	
	佩罗差点没晕过去。他强行压抑着胃里翻江倒海般地不适，努力安慰自己：这是个人死了都绝不会腐烂的酷寒之地，没事没事。他在心里悲叹着：夸父果然还是个不可理喻的种族。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族长那句话的含义：“还有人寻龙？一个人类？是不是一个茶壶不离身，眼角有一道伤疤的老人？”他回忆着师傅铁钉沃勒给他描述过的路习之的形象。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呢，”族长好像一点也不奇怪佩罗知道这个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身体即便是在人族当中也算不上强壮，居然敢直愣愣地来找木错峰。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不过那时候我也很年轻，族长是我的父亲。”
	
	
	
	“族长，那一带最近……抖得很厉害，脚踩在雪地上有时都能感觉到振动，而且经常能听到一阵古怪的声响，”一名族人对当时的族长说，“好像是它苏醒了。”
	
	族长沉思了一阵：“它已经沉睡了好几百年了，为什么会突然不安分起来呢？除非是……”
	
	“除非什么？”
	
	“有什么让它感兴趣的东西出现了，并且被它感觉到了。不过距离木错峰至少还有五里路，不然它的反应会更激烈。”
	
	于是人数稀少的巨夸父们冒着严寒在四周搜寻。虽然他们身高步长，但在雪地上行走仍然步履维艰，所幸五里路虽然远，适合生物行走的道路却寥寥无几，加之运气不错，搜索了一天之后，第二天正午，他们找到了那骚动的原因。一个年轻的人族小伙子把身体缩在两头冻死的六角牦牛中，距离冻死也不遥远了。在他身边还有好几头牦牛，全都在距离这魔鬼的山峰五六里的地方冻僵了。
	
	但夸父们的注意力都被牦牛身后拉着的东西所吸引了。那是用数股粗绳捆起来的一个大冰块，颇有厚度，看不清里面冻着些什么。巨夸父们有些费解，不明白这个人小命不要地把冰块拉到木错峰来干什么，但他们还是按照族长的吩咐，将他连同冰块扛了回去。
	
	夸父们想办法让他保住了性命，不过他要醒过来，可能还需要些日子。族长请老萨满占卜一下，看能否看出他的来历，萨满在星空下坐了一夜，一夜过后，他仿佛衰老了三十岁。
	
	“他是来找龙的，”萨满说，“也许他的内心并无邪念，但他有唤醒龙的意图，那太危险了，危险到无法预期也无法控制。我们不能让他见到我们，也不能让他知道龙就在这里。”
	
	“那他带来的东西……难道会是……”族长的手在微微颤抖。
	
	“就是那个东西，龙麟，本来是由我们一族的分支在其他地方保藏的，”萨满叹息着，“龙鳞上一次出现，已经是千年前这条龙意外苏醒的时候了，我们的同族从南部把龙鳞带来，才化解了这场灾难。但龙鳞同时也不安的因素，也许它原本不该存在，但我们无力毁灭。这个人类的出现，也许意味着我们的那一分支已经灭绝。”
	
	“你把这个人类放置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注意他的行踪，记住他最后把龙麟放置于何处。”
	
	这个年轻人在两天之后才醒来，又花了半天工夫恢复神智，然后他尖叫起来：“巨夸父！是你们救了我吗？”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他身处一个山洞里，身边燃着篝火，还有一张字条，上面用东陆语说明，是几个河络的游历者救了他，此地甚是危险，建议他速速离去云云。
	
	人类沮丧地抱着头：“他们不在这里，真的不在这里，否则他们不会感受不到龙麟的迫近的。可我应该去什么地方寻找他们呢？”
	
	
	
	“那最后龙鳞去了哪里？”佩罗迫不及待地问，“我还以为就在这座山上呢。”
	
	“那个年轻人似乎也想把它藏在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所以把它沉入了涣海和珠链海交界的海底，”族长说，“事实上，我们希望它距离龙越远越好，所以他这个举动我们很赞成。涣海过去是大陆，也是我们夸父族的发源地。我们相信，祖先的灵魂会保佑它的安全的。”
	
	“涣海？珠链海？”佩罗的眼睛瞪圆了，“不是都在南边么？那为什么要把我弄到这儿来？南辕北辙啊！”
	
	他想起路上的种种艰辛，想起之前万里迢迢从越州跑到了蛮古山脉然后千辛万苦穿越整个殇州到了沿河城结果再被巨夸父万苦千辛带回到木错峰然后现在又要从北向南去往涣海。已经快要一年的时间被浪费掉了，眼下又得耗掉好几个月。一时间脑子里嗡嗡作响，气得发晕。
	
	但他很快平静了下来。“算啦，其实也没坏处，”他说，“我本来的目的就是游历各处，寻找那些我感兴趣的事物。虽然我在殇州转了好几个来回，但我见识了沿河城，看到了夸父的兽牙大会，甚至能到你们的部落做客，已经很知足了。”
	
	族长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你别误会。我们并不是故意要玩你，因为我们的萨满太老了，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所以必须由你亲自来这里。只有他才能用星降术赐予你毁灭龙鳞的力量。”
	
	“确切的说，我们现在只剩下狰牙这一个年轻夸父了。我想，用不了多久，九州大地上就将再也见不到巨夸父了。”她的话语中有种淡淡的悲哀。
	
	“可是我还没确定我要不要承担这样的责任，”佩罗低下头说，声音比蚊子还细，“我就是想找到龙看看……我只是想亲眼见一见龙，而已。”
	
	族长叹了口气：“我们不会勉强你。其实我们也舍不得，但是近百年来，我们感受到的威胁越来越大，而自己的人数越来越少，已经没办法再守护下去了。龙鳞的存在让这种威胁达到了极致，一旦龙被邪恶力量所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龙是一种超越任何种族的力量，不应当被他人驱使，那可能是毁灭的先兆。”
	
	佩罗的头埋得更低。他思考了许久，小心翼翼地问：“那……要是我答应了，我可以看一看龙吗？只要亲眼见到，哪怕看一眼，我也没有别的要求了。”
	
	“恐怕不行，”族长缓缓摇头，“我们从来不敢惊醒它。没有龙鳞的控制，谁也不知道一条龙会做出什么。事实上，我并不记得我们部落的历史上有人真正亲眼见到过那条龙。”
	
	“从来没人见到过？”佩罗有些不解，“那你们怎么知道这条龙的确存在呢？”
	
	“因为我们的历史是这么记载的。”族长给出一个矛盾的答案，把疑惑留给了佩罗，“请你再认真考虑一下吧。”

第六章 4
	地中三海这样的地方，对于一般人而言，或许是充满魅力的，但林婴看来对此丝毫也不感兴趣。要知道那地方人烟稀少，即便有，多半也是夸父这样什么钱都没有的主，她可什么都捞不到。
	
	“这地方已经比蛮古山脉好的太多了，”秦无意也不知是要宽慰她还是要打击她，“我年轻时也在那附近转悠过，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翼聆远：“我还是希望你明白，契约咒是无解的，除非双方各自完成自身的契约。所以我希望，所谓龙鳞隐藏在珠链海是一个诚实的说法。”
	
	“相信我，我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翼聆远微笑着说，“只管跟着我走就行了。”
	
	等秦无意走开，林婴轻轻扯扯翼聆远的衣袖：“喂，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对付他了？看你笑得那么不怀好意。”
	
	“老实说，半点也没有，”翼聆远回答，“但在他面前，一定要嘴硬，能让他产生丝毫的紧张也是好的。何况……”
	
	他向着江烈的背影努努嘴：“有没有发现他这一路上很沉默，都没怎么说话。”
	
	林婴眼睛一亮：“你是说，也许江老头会有什么盘算？”
	
	“我说不准，但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但愿他已经有什么计划了。”
	
	
	
	上一支商队损失了大部分货物，还死了几个人，只能垂头丧气地退回古斯契镇修整。三人的行程却不能停，只能买了几头牦牛，继续前进。不过没走两天，居然又遇到了一支商队。这支商队的规模较小，总共就十多个人，不过看来都经验丰富，看来是经常跑殇州的角色。
	
	“你们要去晶落湾？”秦无意看了看商队头领高老板，“据我所知，极少有人会到那里去做生意。”
	
	“不是去那里做生意，是绕道，”这个干瘪的小老头笑容可掬地说，“这一路上盗匪横行，取直线太危险了。这条路虽然绕，但却不会有人去抢。”
	
	秦无意赞许地点点头：“果然是经验丰富的商人啊。”两人看上去一拍即合，便一同上道了。秦无意照例将自己伪装成修会里的苦行者，带着三个同伴——其中一个腿上还有残疾——跑到殇州这鬼地方来追寻真道。秦无意和旁人不敢多看两眼的江烈还算好，就是那两个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苦修的角色。他们见到烤肉就像饿狼一样两眼放光，而且还很好酒。
	
	这一路果然没有再遇到劫匪，但越往西南方向走，地貌越是古怪。那些大大小小的死火山呈现出冷硬的黑色，令人难以想象他们过去曾经喷发出灼热的熔岩。而活火山则带给人一种威胁的氛围，仿佛随时随地都可能喷发。加上林婴这个乌鸦嘴不停地表达“在这个沉闷而无生趣的地方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就是亲眼见到火山喷发是什么样子的而且说不定火山里面会喷出什么宝贝来”这样一个邪恶而无知的愿望，某一天黄昏，距离众人不算太远的一座火山终于喷发了。
	
	整个大地在一瞬间颤抖起来，空气中布满了肮脏的灰尘，浓重的黑色烟雾从火山口升腾而起，直扑天际，其中隐隐透出红光。一些长相奇怪的动物惊惶逃窜，让六角牦牛也有些受到惊扰。
	
	突然一声震天巨响，红色的岩浆开始奔涌而出，方向正是向着商队而来。不过距离尚远，加紧赶路应该不成问题。
	
	“当心！”林婴突然大喊一声，把翼聆远从牦牛背上扯了下来。原来是从火山口出来的几块碎石崩了过来，翼聆远摔到地上，那些石子正打在一头牦牛的脖子上。它怒吼了一声，带着背上的货物，撒蹄狂奔起来。
	
	“它疯了！”林婴一面把翼聆远扶起来一面说，“怎么朝着岩浆跑过去？”
	
	商人们看来都有些惊慌，慌忙收束起其它的牦牛，幸好没出别的乱子。但那头发狂的六角牦牛已经无法再拉回来了，一路用猛地冲向了岩浆，在靠近之前，它的身体已经由于高温燃烧了起来。
	
	商队损失了一头牦牛及其背上的货物，此后的一路上更加小心谨慎。不过毕竟火山的大规模喷发并非常事，一般情况下只是冒冒烟罢了，因此之后并没有遇到什么大麻烦。大约一个月之后，他们到达了冰炎地海。从此地往南，可以到达晶落湾的边缘，那是秦无意等人的目的地；向北则可以进入天池山脉，那是商队所要去的地方。看起来，双方可以分手了。
	
	入夜时分，商队的篝火燃烧起来。伙计们从温泉中捞出鱼来，穿在铁钎子上烤，一时间脂香四溢。林婴也想试试，可惜手艺不佳，只留下一块黑炭和一阵焦糊味。在他们的背后，是一座活火山，但这火山目前并无喷发的迹象，显得十分安静。
	
	商队的伙计们看上去兴致颇高，有的咋咋唬唬地去泡温泉，有的在火山上瞎转悠，秦无意和商队头领高老板随意地坐着闲聊。
	
	“为什么要去珠链海？那里虽然风光不错，但是很危险。据传说珠链海里还有可怕的怪物呢！”高老板说。
	
	秦无意轻轻一笑：“危险的地方才有我们要追寻的东西。就像到殇州做生意，不进入雪山，怎么能从夸父手里弄到金子呢？”
	
	“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值得吗？”
	
	“生命未见得是什么了不起的代价，”秦无意说，“有时候我们把利益看得太重，以至于请示了生命；但也有时候我们把生命本身看得太重，而忽略了其它的一些事物。”
	
	“你这话真深奥，”高老板说，“像个思想家，我都听不大懂。”
	
	秦无意哈哈大笑：“思想家？不，请不要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思想家总是喜欢把简单的话说得很复杂，装腔作势的吓唬人，而我正相反，总是看穿那些最简单的东西。比如说……”
	
	他沉吟了一下：“比如说，嗯，你曾经因为修习郁非法术不当而造成身体受损，对炎热十分敏感。现在强迫自己坐在温泉旁边，带着硫磺的热气吸入肺中，还得拼命忍住，滋味一定很难受吧。”
	
	高老板霍然站起，下意识地躲到一旁，目光中瞬间出现了一丝慌乱，但随即收敛起来，眼睛里带着讥嘲的意味看着秦无意。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问，“我们根本没有乔装改扮，而是直接通过太阳密术永久改变了形貌，连嗓音都用药物破坏了，目的就是要瞒过你。而且这一路上……”
	
	“这一路上你们都控制着没有使用任何秘术。这一支商队中，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你这样的我暗龙会的叛徒，而是确确实实有几个经常跑商的、熟悉殇州地理的人，完全符合我的需求。对吗？”
	
	高老板叹了口气：“所以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你最后能看出来？我觉得我们应该做得滴水不漏才对。”
	
	秦无意摇摇头：“任何阴谋都不可能是完美无缺的。其实我一开始几乎就完全相信你了，直到我们遇到火山爆发的那一次。还记得那头发疯的牦牛吗？它的身上装满了货物，冲向了熔岩。是的，六角牦牛是一种庞大而力量惊人的动物，但你们没有作出任何动作去拦阻它——尽管时候你们极力作出心痛的样子。然而在我的印象里，无论什么人，遇到这种情况都至少会设法去试一试，不管有没有可能成功。”
	
	“后来我就想啊，一群为了赚钱，不惜来到殇州吃苦，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从火山地带绕路的人，为什么见到一整头牦牛的货物损失而不采取行动呢？只有一种解释，就是他们担心自己一动手，可能会露出马脚。也许他们的真面目是那种高超的秘术师，早就习惯了依赖自己强大的精神力来解决问题，所以他们不敢动手，担心自己的本能发挥作用，以至于被旁人看破。”
	
	纭蛇沉思了一会儿，低叹一声：“你说得没错，我们太过小心翼翼，反而露了痕迹。不过单凭这一点，你也不能完全肯定吧？”
	
	“所以我检查了你们的货物，”秦无意说，“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差错，但其中有几包却很不对劲。一包是兽皮，一包是白蚀草根，还有些其它的殇州特产——你们打算把从夸父那里得来的货物再卖给夸父？显然你们时间太匆忙，只是在古斯契镇胡乱收购了一大堆东西充数，并没有留意到出售它们的是什么人。”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真是没办法。”纭蛇说，但从神情上看仍是悠然自得。秦无意挖苦地说：“看来你已经胸有成竹了。”
	
	纭蛇冷笑一声：“我已经豁出去了。看到你背后的火山口了吗？如果你不乖乖就擒，他们自然有办法让这座火山喷发起来，到时候大家同归于尽。”
	
	“如果你们死了，那不是一样什么也得不到吗？”秦无意说，“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我不能让你把暗龙会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基业毁掉！”纭蛇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口口声声为了荒神重建这个世界而寻找龙，实际却想通过龙来成就你个人的霸业！”
	
	秦无意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情：“你在说什么？你不是为了和我争位置而来的吗？”
	
	“当然不是！”纭蛇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清除你这个叛徒！”
	
	“叛徒？从何而来？”看秦无意的表情，倒像真的是完全不知情，否则他就是个一流的演员，“你随便听信几句胡言乱语，就胆敢怀疑到我头上了？”他的语调中多了几分冷峻和威胁。纭蛇却不为所动：“我不会听信胡言乱语，我只相信自己的读心术。”
	
	“哦？你读了谁的思想？读到了什么？”秦无意更加意外。
	
	“是一个帮助那三个人发现你的秘密的魅，”纭蛇说，“你叮嘱我杀她灭口，我却多了个心思，闲谈查一下她的思维，没想到……”
	
	“你从她的思维里，读出我要背叛？她和我有什么联系？”
	
	“她的姘头之一是秋叶城守，而秋叶城守正是你的私生子！”
	
	
	
	秦无意高声大笑起来，似乎是听到了天下最滑稽可笑的事情。纭蛇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可笑的？谁不知道你和秋叶城守谢浩然的关系密切？近年来驱逐羽人的事情，不都是你主使的？”
	
	秦无意摇摇头：“好，我听从你的处置，不过有一点，让所有人都过来，你要当面宣判我的罪行。这是我们的规矩。你可以留一两个人守在火山口，避免我耍花招。”
	
	纭蛇犹豫了片刻，但还是照做了。秦无意看着这些自己曾经很熟悉的手下，皱皱眉头，似乎是对他们改换后的形貌很不满意，但他很快开口：“你们付出这样的代价，都是相信了他所说的话，认为我已经背叛了荒神？”
	
	属下们犹豫地互相看了几眼，最后还是都点了点头。江烈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用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只言片语，对身边的两人说：“一个坏消息，这支商队的人有一大半都是暗龙会的人；一个好消息，他们不是秦老怪派遣的，而是来找他内讧的。”
	
	林婴大喜：“要是能两边都杀得精光就好了。”
	
	江烈挪动着身体，一点点靠近，慢慢可以听清对话的主要内容了。秦无意在说：“就这些了？秋叶城守谢浩然是我的私生子，我一直想用龙来霸占天下，而非供荒神驱策，对么，纭蛇？”
	
	纭蛇、也就是高老板坚定地表示了确认。秦无意低声念了句什么，好像是暗龙会向荒神祝祷祈福的词汇，接着说：“纭蛇，你还记得我今年多少岁么？”
	
	纭蛇一呆：“一百四十岁？一百四十五？大概吧。”
	
	“可是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修习诛心术吗？”秦无意又问。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起，你从来没有变老过，”纭蛇说，“至少有五十年了吧。”
	
	“五十年只是你眼中所见的，”秦无意回忆着，“大约在我四十岁那一年，我遇到了一个巨夸父，他的精神力和我们日常所熟习的大相径庭，虽然自身几乎不会什么秘术，却具有极强的保护能力和反激能力。我试图用谷玄之力剥离他的精神，却被莫名其妙地弹回自身，险些送命。在那种情况下，只有诛心才能让我继续苟活下去，虽然这样的活法远比死亡痛苦。”
	
	“这和你的背叛有什么关系吗？你不是想拖延时间吧？”纭蛇打断他。
	
	“不，这和你所谓的背叛密切相关，”秦无意说，“你不是说城守是我的私生子么？我不得不告诉你，他绝不可能是我的私生子。不是因为我年纪太老了，而是诛心会夺走人所有的欲望，我相当于是个天阉，绝不可能有子嗣的。”
	
	众人都惊呼出声，纭蛇的脸一瞬间变灰了：“这绝不可能！我不可能看错的！绝不会看错的。”
	
	秦无意晃晃手指头：“你并没有看错，因为你所看到的并不是事实，而是对方想要你看到的幻影。你太小看魅的精神力量，他们本来就是由精神的游丝所形成的，死去不过是一个精神消散的过程。在那一刻，一个魅所能发挥出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你所对付的敌人很显然是利用了你的轻敌，制造了幻象给你，以便借你的手除掉我们。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已经把城守干掉了吧？”
	
	远处的江烈听到此处也不禁有些惊讶。他把听到的内容转述给两人，翼聆远颇为自责：“没想到她临死的时候还想着最后帮我们一把……都是我们害了她。不过她为什么要把城守捎上？”
	
	“多半是因为城守驱赶了羽人，而你也是羽人的原因。她不是第一眼就看上你了嘛，爱屋及乌，想要替所有的羽人报仇……”林婴说。她始终对姚寡妇无甚好感，对于她的死也并没有什么悲戚。
	
	纭蛇已经无话可说，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误。秋叶城守原本是暗龙会很重要的一枚棋子，现在却轻易地被自己人所拔除，按照暗龙会的律法，这样的过失足以处死。果然秦无意紧接着说：“纭蛇，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罚你才好？”
	
	纭蛇惨然一笑：“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总之罪责已经犯下，我不会求你饶恕的！”说完闭上双目，陡然间身子一震，双目中慢慢流出两行鲜血，人已经软软倒下。余下几人却都没有纭蛇这样视死如归，相互递个眼色，突然一同动手。
	
	林婴兴奋地低喊：“干掉他！”翼聆远嗤之以鼻：“就那几块料，还不够老怪动根手指头的。”果然话音未落，几个人已经变成尸体躺在地上。秦无意若无其事地喊道：“各位，内讧结束了，可惜不能如你们所愿。”

第六章 5
	“我们夸父没有自己的文字，传承文明的方式要么是口口相传，要么是通过绘画，”狰牙对佩罗说，“所以对于那一次历史的中断，我们只能靠猜测和时候的推断了。”
	
	“中断？怎么回事？”
	
	“确切地说，谁也不明白这件事情的具体经过，那大概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们远不止这一个部落，虽然仍旧规模不大，人数却比现在这样多多了，也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居住在木错峰。但有一年，突然之间，所有部落的所有成年战士都离开了雪山，说是要紧急去往珠链海，参加一场事关夸父族命运的战争。我们巨夸父的战斗力你也可以想象，几百名战士同时出动，那是闻所未闻的。”
	
	狰牙暂停了讲述，全神贯注地在悬崖上寻找着落脚点，佩罗紧闭着双目，死死靠在他的背上，直到感觉脚踏实地，才敢睁眼继续发问：“和谁的战争？”
	
	“没有人知道，”狰牙说，“那一次战争的起源，只有萨满团知道。我们所知道的是，一名鲛人化生出两腿后，徒步来求见萨满团，萨满团经过两天考虑，突然决定出兵，出发前他们什么都不肯说。于是几乎所有的男人和大部分女人都去了，只有老人儿童留了下来。”
	
	“最后他们……都没有回来？”佩罗低声问。
	
	“确切的说，回来了一个。部落里剩余的人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直到半年之后，才有一个人回来，他是整个巨夸父种族中最勇猛的战士。他出现时，已经遍体鳞伤，完全是靠一口气强行支撑着，身后拖着一件沉重的东西。那就是龙鳞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我们：‘胜利了！它被封在了木错峰，用这枚它的鳞片可以召唤它，但是不要那么做……要让它永远沉睡！永远不要唤醒它！’说到这里，就断气死亡了。”
	
	“我的祖先们得到了龙鳞，却仍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他们将龙鳞带到木错峰。他们发现某一座山峰内部传出奇怪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山而出，连大地都震动起来。毫无疑问，里面藏了什么东西。他们不敢再惊动它，决定去珠链海探究一下。啊呀对不起！”
	
	他脚底下突然一滑，身子歪歪斜斜地撞到了山壁上，佩罗差点成了一张肉饼。等夸父站稳了，肉饼在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确定自己没碰掉什么部位。
	
	“后来呢？到了珠链海吗？”他摸着鼻子闷声闷气地问。
	
	
	
	珠链海的海水比一般所能见到的海水都要脏，这是很奇怪的，因为此处背靠千尺悬崖，几乎没有人有办法下去。翼聆远虽然是羽人，从高处往下张望，仍然难免有头晕目眩之感。
	
	“这倒真是藏东西的好地方，”林婴揶揄说，“谁都下不去。”
	
	“我真是难以想象，放在你那个地下石室里的绽愚，是怎么弄上来的？”江烈问。他这一路绝少说话，但看到如此峭壁，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困在秋叶城雪山下的日子，忍不住发问。
	
	“首先，不是我们弄上来的，”秦无意回答，“我们只是从别人手里拿来的而已；其次，在那块石雕形成的时候，晶落湾的地势并不是这样的，弄出来也不会太难。”
	
	“抢来的？”林婴对此等话题最感兴趣，“怎么来的？”
	
	“我年轻的时候，学艺既成，便开始四处游历，”秦无意看来兴致不错，居然讲起了故事，“有一次无意听到两个盗墓贼聊天，说是洗劫了一个千年古墓，但是在古墓里还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石雕，不动用百十个人恐怕是搬不出来的。我一时好奇，决定去看看，就抓住那个盗墓贼，逼他给我带路。”
	
	“那古墓的主人是一个很著名的旅行者，富家子弟，却不爱经商偏好游历，如今流传下来的署名“邢万里”的游记中就有他的作品。我钻进墓里，果然看到了那石雕，就放在棺木的旁边，似乎是主人到死了舍不得。我第一眼见到那石雕，就像着了魔一样，视线怎么也不愿意转开。虽然从来没有人能准确说出龙是什么样子，我却敢断定：错不了，那就是龙，一定是的。”
	
	“年轻的我本来心中充满了怀疑和愤恨，对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任何好感，但从那一刻起，我听到了荒神的旨意：龙是存在的。我要找到龙，我要让这个世界重新凝聚。”
	
	“你绝对是个疯子。”林婴说。翼聆远却已经提问：“那古墓的主人又是怎么得到石雕的呢？”
	
	“我也很想知道啊，所以去查阅了他所有的游记，竟然没有一处提到的，”秦无意回答说，“我不甘心，觉得他既然能得到这样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宝物，怎么可能不把它记录下去？于是我又回到了墓穴，打开他的棺木，终于在他的骸骨下面找到了石刻的文字。那是他一直留存到死亡也不肯泄露出去的秘密。年轻的时候，他曾经去过殇州西南部，无意中目睹了一场旷世罕有的大战，而这一战，恰巧就被那只受惊的绽愚所记住。随即绽愚被伤害致死，变成了这块宝贵的石雕，沉入了海底。”
	
	“从此他的脑子里只有那块石雕。他没有回家，而是很快花钱雇用了一批人，再次去到珠链海。他制作了价格昂贵的机械，下定决心，一定要把石雕打捞出来带回去。”
	
	
	
	佩罗想象着一群山峰一样的巨夸父——尽管以少年和老人居多——横跨整个殇州去往珠链海的情景，不知道是该觉得壮观还是该觉得滑稽。倒是狰牙很老实：“听说那时候他们半路上遇到了打仗的蛮族的军队，吓得那上千人后退了好几里地。”
	
	“后来祖先们终于到了珠链海，此时距离那一战已经过去快一年了。当时海的边缘并不如现在这样陡峭，所以他们看得很清楚：整个海岸边的冰雪全都融化了，岩石上都留下了火烧的痕迹，海水也变成了深黑色，水中一片死寂，什么生物也没有。他们仔细地搜寻了，却什么都没有找到，既没有夸父和鲛人的尸体，也没有敌人的尸体。而珠链海四周并无居民，找人打听看来也不可能。”
	
	“他们很失望，却也没有办法，只能悻悻离开。但走到半途的时候，却发现了一只人类的商队。要知道在当时，夸父在人类的心目中就是恶魔，绝少有商人敢进入殇州的。要是现在，我们经受过许多惨痛的教训，大概会选择跟踪他们……”
	
	佩罗暗想，夸父这体型去跟踪，结果恐怕更糟糕，一走神接下来的两句话就听漏了，好在没拉掉重点：“……其他人都吓跑了，只有一个人虽然害怕得要命，却怎么也不肯离开。我的祖先们上前探查，发现他们制作了一个特制的雪橇一样的东西，动用了十多头牦牛，只为了拉一块石雕。他见到夸父们，第一反应不是保护自己，而是死死靠住那块石雕，仿佛他小小的身体可以把石雕完全遮盖起来一样。”
	
	狰牙的表情有点奇怪，似乎是在害怕着什么：“那块石雕上，记录的就是那一场惨烈的战役，上面有那枚鳞片的主人。”
	
	“而现在你们要毁掉那枚鳞片，”佩罗唉声叹气，“多可惜啊。”
	
	狰牙冷冷地盯着他：“你不是想后悔吧，小人？”
	
	“我一直都在后悔，”佩罗郁闷地说，“但是我们河络从来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要算数。”
	
	说话时，海水的咸味已经在空气中隐约可闻了，那些嶙峋的怪石表明晶落湾已经近在眼前。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怎么把龙麟从海底捞出来？狰牙说：“我可以从悬崖上爬下去……”但话还没说完就被佩罗打断了。
	
	“那样太危险，不行，”佩罗说，“我有全九州最好的登山工具，也许应该我下去。”
	
	“不行！”狰牙的大头摇得好似拨浪鼓，“你要是出点事，就没有人能够毁灭它了！”
	
	两人争执不下，边走边扯皮，夸父毕竟拙于口舌，渐渐只摇头，不吭声了。突然他“嘘”了一声：“别说话！前面有人！”话音刚落，佩罗突然觉得眼前一阵刺眼的光芒闪过，随即浑身一阵麻痹，和狰牙一道摔在了地上。他惊讶地发现，以狰牙这样的块头，中了这一招雷击后竟然也动弹不得了。他清楚地记得，夸父的体质比其他种族都坚强许多，巨夸父尤甚，对于一般的秘术，都有一定的抵抗能力。
	
	在一阵莫名的惊慌中，他看到秦无意一步步走近，狞笑着说：“需要巨夸父对么？太凑巧了，这儿就正好有一个。”

第七章 1
	“就在这里了，”翼聆远对秦无意说，“不过怎么把龙鳞弄出来，我就不知道了。”
	
	脚下是危立千仞的高崖，无数海鸟在半空中盘旋，海浪汹涌地拍向怪兽般的礁石，随即化为无数细碎的水珠。根本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即便以林婴这样飞檐走壁的高手，也没有半点把握可以平安的下去。
	
	秦无意向下探头看了看，又转头看看林婴：“你以前是女飞贼出身？”
	
	林婴心里咯噔一跳，连忙强调说：“可我现在已经不能施展功力了。”
	
	秦无意笑笑：“别紧张，我只是问问，你觉得这地方能下去么？”
	
	“能下去，就是上不来，”林婴耸耸肩，“因为你会变成一具尸体。”
	
	秦无意笑意更浓：“是吗？看来我们是不能下去的了。只好……”
	
	“只好什么？”
	
	“让它自己上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笛子，这笛子颜色血红，上面有奇特的花纹。林婴的职业敏感让她断定：这笛子是件罕见的古董，尽管上面有断裂后再修补的痕迹，仍然能值不少钱。
	
	秦无意把笛子放在唇边，却并不急于吹奏，缓缓地说：“我知道你们一定很奇怪，要帮助荒神重新凝聚这个世界，为什么非要找到龙不可；我为什么会那么坚信龙的存在。现在，我就告诉你们。”
	
	“在鲛人的古老传说中，天神在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已经预知到世间会充斥着种种罪孽与邪恶，玷污天之间的纯净无瑕。因此他留下了一件威力无穷的神器，一旦九州真的陷入罪恶的洪流而无法自清，这件神器就会被天神唤醒，为他铲除一切的邪恶。”
	
	“这件神器相传原本隐藏于深深的海沟中，所以叫做‘海之渊’。”
	
	“人们过去以为可以靠这根笛子唤醒海之渊，他们对了一半，笛声可以唤醒它，却无法控制它，几千年前的那场几乎让巨夸父灭绝的战争，或许就是人们错误地惊扰了它吧。幸好现在我们要面对的，只是一枚鳞片而已。”
	
	
	
	他站在悬崖边，开始吹奏起来。这笛子的音律古怪，发出的声音并不似音乐，倒像是某种有节奏的召唤。随着他的吹奏，海水突然变得狂暴，卷起了深深的漩涡，肮脏的泡沫泛起，海鸟都惊慌地飞远了。
	
	海水好像沸腾了一样，浪花高高地激起，翼聆远喊了起来：“快看！漩涡的中心！”
	
	有什么东西正从漩涡的中心升起，那是一块白色的方形物体，在阳光下反着光。一百年前，它曾经从一辆奔驰的马车中跌出，掉落在宛州的土地上，掉落在路习之的眼前，而现在，它从晶落湾咆哮的海潮中缓缓飞升而起，仿佛是一个眩目的神迹。
	
	林婴微一侧目，一下子惊恐地尖叫起来：“快看！看他！”
	
	翼聆远忙向秦无意看去，这一看也呆住了。仿佛是受到了笛声的蛊惑与感染，秦无意的身体起了可怕的变化，他的头发变成了深绿色，背上冒出了角质的凸起，双腿不知何时并在了一起，上面覆盖着坚硬的鳞片。事实上，那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腿了，那是——鲛尾！
	
	秦无意，这个活了一百多年的暗龙会首领，并不是人类，而是一个鲛人。
	
	此时此刻，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外形的暴露，而是将全副身心放在笛子上。低沉悠远的笛声不断发出召唤，促使着冰块的不断飞升。终于，龙鳞神奇的力量使自身飞上了悬崖，轰地一声，落在地上。
	
	秦无意满意地收起笛子。笛声消失了，他身上的变化也消失了，恢复到人形。他走到龙鳞前，伸手抚摸着冒着寒气的冰块，双目炯炯，满意地笑了。
	
	“一百年前我就该得到你了，”他喃喃地说，“耽误了一百年啊，荒神一定很生气，我不会让他再等待下去了。”
	
	秦无意催动精神力，冰块碎裂开来，露出里面一片血红色的东西——传说中龙的鳞片。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抓，手刚一触到龙鳞，却骤然间爆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痛呼，忙不迭的把手缩回来，手掌心已经被灼焦了一大块。从林婴见到他起，这还是这个看似能掌握一切的老怪物第一次露出狼狈的神情。
	
	“怎么回事？”他转过头，带着狼吃人的神情盯着翼聆远。
	
	“这个么，我大概忘了告诉你，”翼聆远看来很轻松地说，“这枚龙鳞是龙族和巨夸父族之间的约定，只有巨夸父的手才能够触碰它。”
	
	“你忘了告诉我？”秦无意的声调高了起来，眼中的杀气更盛。梦想即将达成的狂喜眨眼间便成了兜头一盆冷水，城府再深的人也难免方寸大乱。
	
	“我并没有违反我们的契约咒，”翼聆远镇定地回答，“我把你带到了这里，告诉你龙鳞的所在，我们之间的契约已经完成。而你呢？你必须带我们找到龙隐之地，这是你的契约。恐怕你也不应该违背。”
	
	秦无意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那一瞬间他的发色又闪过一丝绿意，仿佛是控制不住要恢复鲛人的原形，但最终他还是强行收束起怒火。
	
	“年轻人小聪明太多不是好事，”他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有一天你会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说罢，他左手宁出一道白气，准备把龙鳞重新封冻上，以便搬运。然而还没来得及施术，他的目光向远处一扫，脸上露出了真正的微笑。
	
	“你真是一个有福气的人，”他说，“你刚说完，巨夸父就来了。”
	
	片刻之后，巨夸父狰牙已经变成了秦无意的俘虏，捎带的添头是河络快脚佩罗。铮牙咆哮着，身体却无法动弹。翼聆远却首先注意到了佩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是你！你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佩罗苦笑着，“看来我们现在的处境是差不多的。”
	
	狰牙虽然不能动，仍然是顽强不屈的，而这似乎早在秦无意的预料之中。他甚至没有用酷刑折磨眼前这个身躯庞大的夸父。他仿佛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了狰牙愿不愿意帮助他，得到的回答是不出意料的咒骂。
	
	“那就没办法了，”他叹了口气，“幸好我们只需要一只手，一只手而已。”
	
	随着这一句话，狰牙的脸色变得很奇怪，仿佛是疼痛难忍，他的右胳膊仿佛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正在不断地变长。喀啦一声，整个右臂被活生生扯了下来，一时间鲜血如泉涌。翼聆远跳起来想要动手，却被秦无意远远地挥挥手，击倒在地。那是他操纵空气的法术。
	
	狰牙的右臂被扯了下来，但还是强忍着一声也不吭。秦无意操纵着仍在流血的断臂，那断臂凌空飞了起来，五指张开，贴在龙麟上——这次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看来巨夸父的身体果然是有效的。
	
	秦无意满意地点点头，再也不看这断臂的主人一眼——这夸父中了自己的雷电术，至少得麻痹两个对时才能行动——转头招呼江烈等人：“我们走吧！”
	
	就在此时，他感到背后一阵劲风袭来，有人突袭！他赶忙凭借着经验向右滑出三尺，这个距离足以躲开一般的武术攻击了。然而脚步还没站稳，一只巨大的手掌已经将他死死握住，似乎是要用力把他握成两截。这么大的手，就是一般的夸父也不可能有。
	
	难道刚才倒在地上的巨夸父已经能活动了？秦无意觉得难以置信，但听背后那粗重的喘息声，显然是受伤极重的，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已经容不得再多想了。夸父的手掌有如铁钳，死死钳住他，虽然秦无意的身躯有异于常人的坚韧，再多耽搁一会儿，只怕也要筋断骨折。他急中生智，背上坚硬的角质鳍猛然伸展开，在夸父的手掌上割出深深的伤口，借着狰牙那一瞬间的疼痛，挣脱出来。不待转身，他就催动自己全部的精神力，念出了一个威力巨大的死亡咒语，直接攻击狰牙的心脏。
	
	狰牙正准备继续追击，动作却在这一刻凝固住了，心脏已经由于秦无意的咒术而停止跳动。他巨大的身躯失去了生气，眼神也黯淡下来，身子轰然扑倒在地，就像一棵被砍伐的参天巨树。
	
	秦无意自己也并不好受。在狰牙的突袭下，他的肋骨被挤断了好几根，内脏也受了伤，最糟糕的是，狰牙的心脏被击坏的同时，一股反噬之力也侵入了他自己的心脏。一百年前，当他修为未精时，就在巨夸父手下吃尽了苦头，如今他自以为已经无人能敌，却仍然在杀死巨夸父的同时遭受重创。他发现自己仍旧错误估计了夸父的实力。
	
	“竟然那么短的时间就从麻痹中恢复过来，”他轻叹一声，“临死前还能做出这样的反击，不愧是巨夸父啊。”
	
	
	
	他努力调息，压住不断涌起的疼痛感，淡淡地说：“我们走吧。”这时他看到了佩罗，不觉皱皱眉头。翼聆远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跨上一步，挡住了佩罗：“你想要做什么？”
	
	“我不需要带着这个累赘，”秦无意说，“他可不再我们的契约之中。”
	
	“他是我的朋友，”翼聆远毫不退让，“因为我的缘故，他们部落已经被你屠灭了，大不了破了这个鬼契约让我死掉，但我不会让你动他一根毫毛！”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实则色厉内荏，翼聆远心里也明白，自己挡住佩罗这个动作纯属徒劳，秦无意真要动手，这个小小的河络立刻会变成死尸。但万万没想到，秦无意沉默了一会儿后，居然点点头：“那好吧，多他一个不多。跟我走，我们去木错峰。”
	
	“这老怪转性了？”林婴困惑地问，“这可不是他的风格。”
	
	江烈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不，只是因为他刚才其实也受了重伤。”他的语声中有一丝兴奋的意味，仿佛是看到了希望。

第七章 2
	“我觉得我就是新时代的邢万里，”快脚佩罗伤心地说，“我估计我是历史上第一个在殇州来回兜那么多圈子还活着的人。”
	
	他掰着指头数：“一年多前，从阿络卡告诉我龙藏在木错峰、又批准我去游历开始，我从越州出发，经中州渡海到瀚州，再到殇州，然后……”
	
	他絮絮叨叨地把自己折返跑的经历又说了一遍，林婴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翼聆远却敏锐地注意到，他谈及自己已经被毁灭的部落时，没有一点悲伤的情绪，这非常不合常理。
	
	“你……出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回到过自己的部落吗？”他拐弯抹角地问。
	
	“是啊，我以前总觉得地下城憋得慌，但是出来走了那么久，还是很想回去，”佩罗看来很留恋，“在那些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看着跳跃的火光，和朋友们坐在一起喝黑菰酒，偶尔听一下阿络卡的训导……多好！”
	
	“我还很想念铁钉沃勒师傅，不知道他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师傅虽然嘴上反对，但到我离开的时候，他却已经不声不响地给我准备好了工具。”
	
	翼聆远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佩罗一怔。
	
	“你们部落……”翼聆远很艰难地开口，“在你离开后不久，就被暗龙会所操纵的军队所屠灭。阿络卡，沃勒……他们全都死了。”
	
	“也许阿络卡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也是对你有所期待，所以才把龙的秘密告诉了你，让你出来游历。现在看来，她是对的，你真的找到了巨夸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此后的一路上佩罗几乎没有说话，这个脚快嘴也快的非典型性河络此时看来和他的同族们并没有什么两样了，终日沉默寡言，休息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一旁，无声地做着祷告。此时夏季已尽，秋日的肃杀笼罩了整个殇中平原。
	
	身体再健壮的人，在这样高寒贫瘠的地方行路，身体也会吃不消。除了江烈之外，其余几人轮流生病，纵使翼聆远精通药性，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越接近蛮古山脉，众人就越显憔悴。只有肉和干粮、没有蔬菜的日子，让大家的脸色都显得灰败。
	
	秦无意看来其实已经有点吃不消了，江烈猜得没错，狰牙临死前的反击让他受了重伤。但毕生的梦想就在眼前，他却绝不肯就此收手，身体虽然虚弱，精神反而越来越亢奋，或者说近于癫狂。他将龙麟重新封冻以方便搬运，自己却成天背着狰牙树桩一般的手臂不肯放下。翼聆远等人都不敢招惹他，怕他发起疯来惹火烧身。
	
	翼聆远在几经折腾后心态起了些微妙的变化。他突然想到，眼下连龙的影子还没见到呢，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如果真的找到龙呢？就算自己有通天彻地之能，在最后关头想到办法击败秦无意，用龙麟召唤出那头沉睡已久的巨龙——接下来又能如何呢？会有无数的君王将相想尽一切办法要得到龙，自己则会变成寓言故事里的守财奴，成天吃不香睡不甜，守着床下的金子簌簌发抖。或者……龙的神力超出人们的想象，自己会变成一个暴君，在权力的诱惑下失去信念，在屠戮的快感中迷失方向。
	
	“你多半会是前一种情况，”林婴说，“你做事总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没点狠劲。”
	
	“你还真直接。”翼聆远咕哝着。此时巍峨的大雪山已经遥遥在望，一旦寻找到龙的方位，秦无意就算是完成了自己的契约，到时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地痛下杀手。佩罗也问过几次，秦无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听完后有些发愣。
	
	“果然是不可理喻。我明白了。”他轻轻说。除此以外，他不肯再多说什么。翼聆远感觉，这个说起来和自己还有一丁点师门渊源的小家伙，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直到高原稀薄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距离蛮古山脉已经只剩下几天路程的时候，翼聆远终于忍不住问他：“有没有办法悄悄把巨夸父们叫出来，一个狰牙已经让他那么难受了，几个一起上，兴许就能干掉他。”
	
	“没有了，”佩罗摇头，“狰牙是最后一个还能上战场的巨夸父。他们没有年轻人了，这个种族会消亡的。”
	
	翼聆远不敢再问。两天后，龙麟突然发生异状，它透过冰块不断放射出红光，而且隐隐开始震荡。
	
	“已经靠近了！”秦无意很高兴，“龙麟感受到了龙的存在，那么龙也会召唤龙麟的。”
	
	对于殇州以外的人而言，这里的秋天和冬天并无本质区别，秋叶城虽然也号称雪国，比起殇州高原简直就是毛毛雨。六角牦牛每一脚踏出，都会深深地陷入雪堆里。风起的时候，人力几乎不可能前行——只会被往反方向吹走。大风卷着雪花狂舞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白色魔鬼，眼前能看清的范围不过几丈光景，几乎是靠着牦牛的本能觅路前行。
	
	冰原又是另一番光景，脚下的地面滑溜溜的不着力，摔伤了好几头牦牛。幸好秦无意早有准备，已经用旁人无法了解的方法远程通知自己的手下，准备好了几十头牦牛供驱使。而每个人的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能露出一点缝隙，否则肌肤很快会被冻伤。但无论人类还是羽人还是魅，总得需要方便，此时就得要么找到一处山洞，要么就地挖出大坑。走了几天，所有人都苦不堪言，好像是走了几年一样。
	
	但木错峰毕竟到了。龙麟带来的效果已经越来越明显，风雪有时候比平日更加狂暴，有时候却令人不可思议地变得风平浪静，似乎是在反映着龙的情绪波动。它很狂躁，但也很愉悦，在封印了数千年之后，那个能让他重获自由的东西从来没有离他像现在这样近过。
	
	这一天正午，风雪的袭击达到了极致，所有的牦牛围成一圈，把人们护在中央。他们只要向外自己跨出一步，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天空中飞出很远。视线里什么也看不到了，只剩下白茫茫的雪片。
	
	“你在慌张什么！”秦无意怒吼起来，声音在风雪的呼啸中仍然清晰可闻，“不用害怕，这只是荒神的旨意罢了！你是荒神的神器，是为了净化这个世界而来的。不要怕，来迎接你的使命吧！”
	
	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当秦无意喊完这几句话后，雪突然间就停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程，漫天的大雪停息了。而龙麟又开始不安分地颤动，似乎是要指挥着秦无意前行。
	
	“现在临死你倒着急起来了，”秦无意说，“好吧，你带着我们过去吧。”
	
	
	
	雪停下来之后，木错峰才显示出其美丽的一面。它虽然没有哲望峰高，但锥形的山体仍然呈现出巍峨宏大的雄浑气势，在阳光的照射之下，万古不融的坚冰反射出耀眼的光辉，仿佛压根不存在什么夺人性命的恶劣气候，倒似是一处上天创造的人间胜景。
	
	秦无意虔诚地跪了下来，五体投地，开始膜拜。翼聆远知道，他并非在膜拜龙，而是在膜拜心目中至高无上的荒神。当这次膜拜结束后，他会用龙麟召唤出龙，到那时候，双方的契约咒将结束，他只需一个小指头，就能把自己弄死。然而直到此刻，他还没想出自救的方案。
	
	“一切都将结束了。”秦无意轻叹一声，站起身来。他用手一挥，冰块碎裂了，龙麟露了出来，上面的红光炽烈无比。而众人此时感到，脚下的大地似乎也震颤起来了。
	
	佩罗看了他一眼，突然说：“未必结束了。”
	
	“你想说什么？”秦无意问，“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花招要耍？”
	
	“万一这不是龙呢？”佩罗大声说。
	
	秦无意瞪了他一会儿：“什么意思？”
	
	佩罗毫不退让地和他对视：“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不可靠的传说里出来，你所有的不过是一块普通的浮雕，几句谎话就可以把它变成绽愚。这世界上有谁见过龙吗？有谁能证明龙的存在吗？都没有！”
	
	“至于我们河络流传下来的种种记载，”他继续说，“不瞒你说，即便是神启这样神圣的文字，不同部落的记录都截然不同。不怕你说我渎神，反正我是不怎么相信的。”
	
	“在这种时候了，你以为你轻描淡写的几句胡扯，就能让我停手？”
	
	“不是，我只是很希望看到你的表情。当你发现世上根本不存在龙这种生物，什么神启，什么龙麟都是骗局的时候。你把你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荒神，但是荒神却给你开了这样一个大玩笑，多有意思啊。”佩罗说。
	
	翼聆远心里一阵奇怪，佩罗这个小家伙很少用这种咄咄逼人的口吻说话，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秦无意有些僵住了。他大概还真的没有想过，当一切的条件都凑足之后，当成功已经近在咫尺的时候，如果这一切都被证明是荒谬的谎言，那又该如何？如佩罗所言，自己的一生都为了这一件事情而活，倘若这只是一场空幻……
	
	他的额头上微微冒出了冷汗，手上举着狰牙已经干瘪却依然巨大的断臂，竟然不敢往龙麟上放。佩罗看出了他这内心的犹豫，更加从容地笑了起来：“何况，我只能说你孤陋寡闻，你眼前的这块东西，真的是龙麟吗？”
	
	秦无意悚然：“你说什么？”
	
	“我打赌你从来没去过越州的清余岭，”他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你就会知道，其实有一种东西和它长得很像，搞不好这片龙麟实际上……”
	
	秦无意专注地听着。佩罗趁着他这一刹那的分神，向翼聆远做了个手势，要他搞出点事情来。翼聆远不明所以，但佩罗怪异的举动给了他某种启示，无论如何，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由于秦无意还没有召唤出龙，他不能攻击对方，否则会被契约咒所杀，因此只有采取别的办法——
	
	他挥起手臂，响亮地给了林婴一记耳光。
	
	
	
	林婴尖叫一声：“你疯了！”心里还在糊涂，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立即拔拳还殴之。秦无意在心神分散之际，注意力一下全都转移到了他俩身上。佩罗却已经一个箭步跨上前去，将自己的左手按在了龙鳞之上。
	
	“搞不好这片龙麟实际上……真的是龙鳞。”她用胜利者的语气说。
	
	秦无意猛然回头，发现佩罗的手死死按住龙鳞，却没有发生任何异状。那一瞬间他的头脑里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划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你怎么可以碰到它？”
	
	佩罗一字一顿地回答：“我当然能。我的这只左手接受了巨夸父星降术的祝福，萨满把他的血液融入了我的手掌，不过我虽然可以触碰龙鳞，却并不能控制它，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毁—了—它！”
	
	“毁了它？”翼聆远和秦无意齐声惊呼出来。佩罗点点头：“我过去一直期望能见到龙，没有其他的目的，就是单纯想见见而已。我没有野心征服世界，也不想做个圣人，我只是个好奇的河络。但是现在我知道了，龙只能给人带来灾难，还没有任何人见到它的真容，我的家园已经被毁了，亲人全都被杀死。我想，也许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让它永远沉睡下去，永远也不要醒过来。”
	
	“还有，你不要动，”他对秦无意说，“星降术的力量已经通过我的手掌散布出来，而我还不大会控制它。如果你杀掉我，所有的力量就会倾泻而出，这枚龙鳞会立即炸得粉碎。”
	
	秦无意果然不敢再动。他虽然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取这个该死的河络的性命，却绝不愿意用龙鳞来作为赌注。他只能忍气吞声地问：“好吧，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谈……”
	
	佩罗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围却忽然又起了变化。大地开始震颤，本来已经平息的风重新刮起，巨大的雪片从天而降，在风中乱舞。刚才还碧蓝如洗的天空，此刻变得阴沉晦暗，有如一张死亡的幕布。
	
	“这是龙的愤怒，”秦无意高声说，“它渴望醒来，不愿意被永久的封印，你要拂逆它吗？”
	
	翼聆远、林婴和江烈挽起了手，用尽全力，勉强在地面上站定。秦无意全神贯注地盯着佩罗，无暇他顾，索性用咒术把自己的下半身变成沉重的金属，这才保持住不被吹走。惟有佩罗，身体仿佛通过左手粘在了龙鳞上，纹丝不动。但他的眼神却开始迷乱，似乎受到了某种看不见的侵扰。渐渐的，他的眼珠似乎变成了血红色，脸上现出狰狞的神情。
	
	“不是秦老怪干的，”江烈说，“他并没有施术！”
	
	“那会是谁？”林婴问，却随即明白过来，面色煞白地住了口。
	
	“我要毁了它，让你永久沉睡在封印里！”佩罗突然狂喊起来，声音尖利，仿佛不属于他自己，“不！不要！唤醒我，我会让你成为九州的统治者！”
	
	“我要让你永久封印！不！召唤我吧，我会让你征服世界！”
	
	佩罗的右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脑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古怪声响，像是一头垂死的野狼在挣扎低嗥。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一下一下地重重锤在自己胸口，嘴里慢慢吐出了鲜血。但他的头却骄傲地高扬着，血红的眼珠中慢慢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那是一种不可能出现在人类、羽人、夸父、河络、鲛人与魅身上的眼神，这眼神带着一种蔑视一切的霸气，又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残忍。
	
	“不！你不可能毁掉我的！”佩罗用虚弱而坚定的语声说，“我是神圣不可战胜的，让我醒来！”说完，变拳为掌，全力劈在了自己的左臂上。喀啦一声，那是臂骨断裂的声响。
	
	“他会死的！”林婴焦急地说。
	
	恰在此时，风向变了。方才本来迎面扑来的狂风，突然调转了方向从背后袭来。翼聆远咬咬牙，挣开林婴的手，凝出羽翼，借着风势猛地向前方蹿出。他就像一块从投石机中发射出的石块，以极高的速度冲向佩罗。
	
	一声闷响，翼聆远和佩罗一齐在雪地中滚出去老远。他成功地借助风速把佩罗从龙鳞上撞开了，但这一撞的力道太大，佩罗当即晕了过去，翼聆远自己也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好像移位了一样。具体断了几根骨头，他一时也数不清。
	
	
	
	“龙鳞！我的龙鳞！”秦无意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那是我的！”
	
	他试图向前奔过去，却忘了自己的半身还是金属，咚地一声摔倒在地。但他立即解了咒术，不顾双腿的麻痹，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龙鳞是属于我的！”他嚎叫着，合身扑到了龙鳞上，却忘记了一件事：除了巨夸父的血肉，谁也不能直接碰到龙鳞。
	
	他的身体霎时间燃烧起来，火光高炽，在银白色的世界中显得分外醒目。他就像一只巨大的火炬，死死靠在龙鳞上，谁也不知道究竟是龙鳞上有某种吸力、把他死死吸住了，还是他自己压根不愿意放手。
	
	冲天的火焰中，翼聆远仿佛隐约看到了秦无意的双腿在最后时刻还原为鲛尾，但很快的，他的身体完全化为了灰烬，飘散在了漫卷的风雪中。
	
	翼聆远躺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林婴已经连滚带爬地过来抱住了他。“那一下够狠！”林婴几乎是喊叫着说，“坚决果断，有种！像我们道上混的！”
	
	“谢谢！”翼聆远喃喃地说，“这是你们道上混的给人的最高褒奖吗？”他的心里忽然一松，就想这样躺在林婴怀中，管他娘的什么木错峰，什么龙，什么九州。噩梦结束了，秦无意变成了被吹向高原四方的灰烬，只要用狰牙的手臂将龙召唤出来，就可以完成路习之和青奚毕生未能完成的理想。
	
	“你、你在干什么？”林婴忽然喊道。翼聆远迷迷糊糊地说：“我没干什么……”一下猛省过来，睁眼一看，登时呆住了。
	
	是江烈。江烈抱起了昏迷不醒的佩罗，把他的手放在了龙鳞上。翼聆远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江烈想要控制这条龙？但他马上想起，佩罗的手无法控制龙，而只有一个功用。
	
	只有唯一的一个功用。

第七章 3
	暴雪在秦无意死后本来已经平息，但随着佩罗的手再次回到龙鳞上，新的风暴又重新刮起。仿佛全殇州的雪都堆到了木错峰前，片刻之间，新雪已经再次埋到了小腿肚。翼林二人只能挪到龙鳞的旁边，那是唯一一处没有积雪的地方。
	
	“你们最好退远点，”江烈淡淡地说，“如果我觉得你们可能妨碍到我，我大概会杀了你们。”
	
	林婴低声耳语：“他是认真的，当心点！”
	
	“你究竟想干什么？”翼聆远强忍着浑身的疼痛问。
	
	“如你所见，我要毁掉这枚龙鳞！”江烈说。和往常行走不便的形象截然相反，此时的江烈浑身上下看起来似乎洋溢出一种近乎野蛮的充沛精力，在雪地上行走敏捷异常。翼聆远可以看得出来，那绝不是强忍着疼痛作出来的动作，而是一种真正的行走如风。
	
	“天哪！”林婴一下子想起了点什么，“他选择了溢出！他的力量会变得很强大，但生命力会迅速枯竭，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死！”
	
	江烈哼了一声：“死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求让这头龙永远沉睡，永远不要被人找到，现在既然只要毁灭这枚龙鳞就够了，我又怕什么溢出？溢出只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对付你们，以便你们不会阻碍到我，就像刚才一样。”
	
	“你到底在想什么？”翼聆远叫道，“我们难道不是一起的吗？你难道不是路习之幸存的学生吗？”
	
	江烈丑陋的脸由于极度的愤怒而扭曲起来：“不错，我是他的学生，但他毁了我的一生，我这一辈子都恨他，并且寻求着报复他的机会。现在我终于找到了！我不会让龙被唤醒的，我要让路习之的心愿永远也无法实现。”
	
	“他怎么可能毁掉你的一生？”翼聆远惊诧莫名，“我听我的老师青奚说，你们，所有路习之的学生弟子们，都是在战乱和其他人祸中失去双亲的孤儿，是他收养了你们。他是你们的恩人，你为什么还要恨他？”
	
	“恩人？”江烈陡然仰天长笑起来，溢出的精神力量让他的声音传得很远，林婴十分担心这样会引发雪崩。
	
	“在你们死之前，在我的生命完全溢出之前，我想还有足够的时间给你们讲一些事情，让你们知道，这位了不起的恩人究竟干了些什么。”
	
	
	
	江烈是一个凝聚失败的魅，那副丑恶的面容让他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在宛州这样充满了金钱气息的社会中生存下去。他成型的时候，有着一个十八岁左右的男孩的身体，但由于长期食不果腹，身子瘦弱不堪，看来像是只有十三四岁。
	
	有一天他流浪到青石的郊外，由于饥饿而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仿佛已经看到死神在向他露出笑容。但就在这时候，一对年老的夫妇发现了他，并且收养了。当他端起那碗滚烫的粥大口一喝、被烫得哇哇乱叫时，养母那慈祥中带着疼爱的笑容，成为他这悲凉的一生中最宝贵的记忆。
	
	年迈的养父母没有子女，他们并没有嫌弃江烈的长相，而是将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作为一个魅，他开始慢慢展现出自己在精神力方面的惊人才华，有了一些小小的名气。但这样幸福的时光并没能够维持太久。某一天他去山上砍柴，干得累了，躺在一块岩石后休息，无意中听到了几个路过者的对话。
	
	“记住，我只要你们杀死两个老的，那个小孩无论如何要留下。”
	
	“你放心吧，我们兄弟是按人头收费的，免费生意我们可不做。”
	
	“那就好。别弄错了地址。”
	
	“错不了，最高大的那棵槐树东首的第二家，不会有问题的。”
	
	江烈在此前多年求生的挣扎中早已对于种种杀戮的事情见惯不惊，因此并没有在意。但等那帮人离去之后，他在某一时刻反应过来：“最高大的那棵槐树东首的第二家”，那不是自己的家吗？
	
	他跳了起来，扔下柴火，狂奔回去，但已经晚了。养父母的尸体横陈于地，流淌一地的鲜血还略有温度。他失魂落魄地痛哭起来，明白幸福已经离自己远去。
	
	此后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魇，有人举报说他是杀人凶手，魅本来就不被大多数人所信任，因此他顺理成章的被捕入狱。在熬过了度日如年的等待后，在即将被执行死刑的前一天，他却突然获释了。有人交了一大笔钱，轻易了结了此事。
	
	满怀感激的江烈向自己的救命恩人说了许多感谢的话，但这位恩人一开口说话，他却如五雷轰顶一般——这声音她曾听到过一次。这个自称叫路习之的看来和蔼可亲的中年人，就是那一天自己偷听到的买凶杀人者。他当场就想杀了这个人，但一个疑问始终在脑海中盘旋：这个人杀了自己的父母，又救了自己，究竟是为什么？
	
	他以常人无法想象的忍耐克制住自己，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从此跟随在路习之身边。此时他才知道，他已经是路习之收养的第三个人。他总是喜欢四处游逛，收养那些失去双亲的孤儿，但江烈多了个心眼，开始偷偷跟踪他。这位老师看来虽然有些心计，但确实既不会武学又不通秘术，跟踪起来一点不难。
	
	他终于渐渐弄清楚了这个可怕的事实。这位貌似慈和的老者，每一次收养孤儿都不是无意碰上的，而全部是出自他精心地安排。他用种种手段把一个个家庭弄得家破人亡，然后把他看中的孩童收养下来，作为自己的弟子。
	
	
	
	“这不可能！”翼聆远嘴唇发颤，“他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他被抓住之后，不是一直做到了宁死不屈吗？而且暗龙会的刑法都没能够让……”
	
	“那是两回事！”江烈不客气地打断他，自己的身上已经渐渐有白光透出，那是精神力即将燃烧到顶点的征兆。他继续说：“他不过是个对别人残忍，也对自己残忍的家伙而已。你的老师青奚，是唯一的例外，那不过是因为他是主动拜师的而已。”
	
	“你仔细想想，怎么可能有那么凑巧的事情，他的所有学生，全都在某一方面有超人的专长？我长于精神力量；杨敬文是他所在渔村里水性最好的小孩；沃勒兄弟在制造方面秉承了河络一族的天赋；怒嗥则来自于一个戏班子，有着不可思议的驯兽的本领……”江烈一点一点地回忆着，“所有的孩子都是他挑拣过的，为了寻龙而服务的，为此他不惜夺走别人的全部幸福。”
	
	“我一直在想着用什么方式报复他。本来我已经有一个谋划，要选一个适当的时机在所有弟子面前揭穿他，让他受到众人的惩罚，生不如死，却不料还没实施就遇到了秦无意这老贼，把我逼下山崖，而路习之也死在他手里。”
	
	“后来我就想，这本来就是个毫不珍惜性命的人，杀了他也没用。何况我在雪山下的那几十年，他的骨头只怕早就化成灰了。所以我只能毁掉他的理想了，我想这比杀掉他一万次还更让他难受。”
	
	“我不会让你们把龙召唤出来的！”他的脸狰狞地扭曲着，“路习之想要这条龙，我就要让龙永远沉睡！我要让他的灵魂在地狱里也痛苦万分！”
	
	“好，我们可以商量！”翼聆远大喊道，“但是你先放开他，他快死了！”
	
	江烈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出，被他抓在手中的佩罗一脸痛苦的表情，似乎已经承受不住了。对于翼聆远而言，这是一个奇怪的思维过程，他这一生都希望能替老师完成寻龙的志愿，但在这一刻，他却只在乎自己朋友的安危。也许在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后，在他的内心深处，对于唤醒这条龙有着难以言说的恐惧。他隐隐觉得——虽然这个念头很不应该——也许江烈是对的，就把这枚龙鳞毁掉的。
	
	“我不会放开他的，”江烈狞笑着，“他的左手能消灭这龙鳞，我怎么能放开他？”
	
	焦急之中，翼聆远忽然感到风势的加剧，那条封印中的龙似乎已经陷入了极度不安的状态。它渴望复苏，不愿意被永远的封印，龙鳞似乎也在微微跳动。翼聆远仿佛能听到龙的啸叫：“不能毁了龙鳞！”
	
	他灵机一动，决定继续让江烈说话：“你再仔细想想，消灭了这龙鳞，未免太可惜了！”
	
	江烈摇头：“无所谓了，我的生命即将终结，龙能不能出现在世上，对我毫无影响。我要的只是在死前完成我的复仇，让路习之偿还他欠我的一切。”
	
	“可是龙就相当于是死掉了，”翼聆远竭尽全力地用嗓子对抗着风声，“永久的封印对它而言，和死亡有什么区别呢？”
	
	“那就让它死亡吧！我不在乎！”江烈怒吼道。
	
	一声低沉的轰鸣声，似乎是地底有什么东西爆裂了，随即，从高空中传来一阵万马奔腾般的震天声响，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翼聆远兴奋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些翻滚错动的白色。
	
	那是雪崩的前兆。木错峰带着龙的恐惧与愤怒，向威胁着龙的敌人发起了进攻，当那些冰雪倾泻而下时，没有人可以逃得掉。翼聆远趁江烈分神，拔出林婴的猎心，向着江烈的手臂投过去。短剑借着风势直冲过去，然而江烈的身边似乎有一层无形的保护罩，这一剑被撞歪了，没有能够切断江烈的手腕，落在了他的腿边。
	
	翼聆远心里大叫糟糕，江烈的反应却比他想象中快得多。他双手遥遥做了一个拉的动作，一股巨大的力量将翼聆远和林婴一同吸到了他身前。
	
	江烈扭过头，看了一眼即将覆盖在自己身上的白色洪流，淡淡地说：“你们就陪我、陪这条该死的龙一起上路吧。”
	
	
	
	翼聆远哀叹一声，正打算闭目等死，却听见林婴哼了一声：“你会溢出，我不会吗？”
	
	他心里一阵糊涂：人怎么能溢出？但旋即反应过来，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林婴从江烈的腿边拾起了猎心，一道黑气迅速扩散，侵入了她的全身，让她禁不住颤抖了一下。然后，在江烈强沛的精神力重压下，她竟然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不！”翼聆远大叫一声，好像有一颗尖利的钢钉钉入了自己的心脏。
	
	“你看，我溢出的时候也不比你差。”林婴说，然后挥起猎心，一剑砍了下去。江烈觉得手腕上一凉，低头一看，抓着佩罗的右手已经被砍断。他几乎不敢相信林婴竟能有这样的力量伤害到他，但他很快注意到了猎心。
	
	“你疯了！”他低声说，“你的生命会被猎心吞噬得干干净净，一滴也不剩。”
	
	“死了我一个，可以活两个，这买卖划算！”林婴干脆利落地回答，然后一剑刺入了江烈的心脏。
	
	江烈默然爆发出一声惨号，身体仿佛被融化了一般，五官和四肢都变得模糊不清，恍如一团氤氲的雾气。与此同时，雪崩终于到来了。
	
	林婴左手抱起佩罗，右手抓起翼聆远，借助着猎心所激发出的惊人力量，赶在被埋葬之前，以鬼魅般的速度跑远了。在一片刺眼的白色中，谁也没能看清江烈究竟是被雪块所吞没，还是已经化为了一片虚空。

第七章 4
	木错峰再次静谧下来。雪崩过后，地面的形状被改变了，但除此之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太阳依旧高悬，山峰依旧屹立。
	
	翼聆远感到浑身一阵热滚滚的，实在是舒服得不行。在殇州挨冻受累那么久，他几乎从来没有感觉到过这样的温暖。他真想就这样睡下去，好好地睡一觉，永远也不要醒来。但是……林婴呢？
	
	想到林婴，他浑身一激灵，恢复了神智。天空开始飘起小雪，雪花纷纷扬扬，一点一点落在三人身上。佩罗躺在不远处，依旧昏迷不醒，而林婴就靠在自己的腿边。他慌忙把林婴扶起来，只见她的眉心已经凝聚着浓重的黑气，双目中毫无神采，浑身瘫软，已经奄奄一息。猎心并不在她手上，但显然，已经吸空了她的元气。
	
	“你……”翼聆远哽住了，想要责怪她，又想要感激她，但最终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地抱着她，感到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林婴在姚寡妇的家里碰面的情景，其实整件事情和这个姑娘没有半点关系，想要让世界重新凝聚的是暗龙会，想要用龙来制止世间战争的是自己，想要毁掉龙鳞让龙永远封印的是江烈……唯独林婴，半点关系也没有。她只是一直陪着自己，和自己斗口打闹，有时候像个“道上混的”，有时候像个稀里糊涂的小孩。但是最后，她却要为自己付出生命。
	
	“真没面子，就这么死了，”林婴虚弱地一笑，“我还没来得及把秋叶城洗劫一遍呢，太不符合我的声望了……”
	
	“我替你去！”翼聆远噙着眼泪说，“我们把秋叶城的有钱人偷个精光，让他们光着屁股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真没水准，”林婴咯咯地笑了，“有身份的贼怎么可能连裤子都偷？我们只拿最值钱的……”
	
	直到此时翼聆远才觉察出林婴对自己的重要。他宁可什么也不要，什么都抛弃，只要能换回她的生命。可是猎心的邪恶远不是凡人所能抵御的，即便佐赤复生，也一定只能束手无策。
	
	凡人……凡人……他的眼前突然一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爆炸了，发出巨大的声响，把他震醒过来。他轻轻放下林婴，抓起身边的猎心，站了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林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要把龙鳞和夸父的手臂挖出来。”他说。林婴费力的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脚踝：“你想干什么？还要把龙唤醒吗？”
	
	“只有龙才能救你的命，”翼聆远慌忙扶住她，咬牙切齿地说，“我没有别的选择了，但我决不能让你死。”
	
	林婴摇摇头：“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道上混的，死是很寻常的事情……可是你不要再找那条龙了，已经死了很多很多人了，如果你把它唤醒，不知道还会死多少。”
	
	她深深地喘了口气，头无力地靠在翼聆远手臂上，艰难地说：“其实我……其实我害怕看到死人。我经常做噩梦，看到我妈从坟墓里坐起来，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龙……大概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我们就让它永远沉睡在黑暗中好了。”
	
	“可我不能让你死！”翼聆远说，但口气已经软弱了很多。他心里清楚，从之前发生的那一系列事件来看，如果木错峰里真的有一条龙，那么它是狂暴的，凶狠的，不择手段的。即便有龙鳞在手，他也没有把握能完全地驱策它。更何况，很久以前林婴就和他说过，龙的力量是一剂可怕的毒药，足以腐蚀掉任何原本纯洁的心。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的老师会放弃寻龙，为什么他宁可在力量悬殊的战争中送死，也不去倚助传说中超越一切的龙的力量。
	
	然而，林婴躺在自己眼前，已经濒临死亡，怎么能置之不理？比起九州的未来，在这一刻他其实只关心那个人类女子的命运。他最终还是慢慢地站了起来。就在眼前，龙鳞和狰牙的手臂都埋在那些刺骨的冰雪之下。只要能把它们挖出来，就能挽救林婴的性命，或许还有佩罗的。
	
	只要能把它们挖出来……手里的猎心微微颤动着。挖出来……
	
	也许真的会有龙。龙会帮助我的。龙会做到任何事情。
	
	龙。龙。龙。
	
	
	
	日已西沉。太阳将血一样的颜色涂抹在这亘古不化的冰原上，夜风渐起，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木错峰的峰顶带着蔑视的姿态指向高远的天幕，殇州属于它，属于它体内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在这个秘密面前，即便是那些正在夜空中悄悄出现的星辰，都显得那么暗淡无光。
	
	羽人瘦长的身体在落日的余晖中拖出了长长的影子。他犹豫着，迟疑着，踌躇着，像一只在逆流中艰难行进的独木小舟，像一个不确定眼前这条路是否通向家门的迷路小孩，慢慢走向了逐渐被黑暗笼罩的前方。

并非尾声
	路习之把身子缩成一团，看着眼前这个怪兽一样的巨夸父。他想问对方抓他干吗，又不敢开口，生怕惹恼了这个恶煞，把自己生撕了连骨头一起嚼掉。
	
	夸父的伤其实很重，身上的鲜血一直不停地流着，在地上淌出红色的痕迹。他向路习之说了几巨夸父语，但路习之完全听不懂，他粗大的眉毛不禁拧在了一起。
	
	“小人，”他用生硬的东陆语问，“你到底懂不懂我们夸父的语言？”
	
	路习之颤颤巍巍地回答：“不、不懂！”
	
	“那你为什么刚才会说出我们祈祷的用语？”
	
	“我说什么了吗？”路习之不知道该怎么搪塞，“其实……其实是我在格斗场看到你们夸父格斗，每一次在结束战斗前，胜利者都会说上这么一句……”
	
	他不敢再说下去，因为夸父的双眼一下子瞪得比脸盆还大，而且粗犷的脸上分明的现出了怒气。完了，他想，他捏死我比我捏死一只小鸡还容易。
	
	“你怎么敢……怎么敢……”夸父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看来是决不肯放过他了。路习之知道无幸，天生的倔脾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根本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所以随便喊了一嗓子，很大的罪过吗？”他索性吼了起来，“反正一百个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你杀了我吧！捏死我吧！把我踩成肉酱吧！”
	
	夸父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的小人还有这样的胆气。他疲惫地长叹一声，坐了下来：“我杀你有什么用？我只不过碰巧以为，你是我们夸父族的朋友，所以希望把那件东西托付给你。没想到你只是随口喊一嗓子……”
	
	路习之心里一动：“过去不是，不代表以后也不是嘛！你有什么东西要托付？就是这冰块吗？”
	
	夸父看了他一眼，再看看那冰块：“把全九州的财富加在一起，只怕也没有它贵重。”
	
	路习之看来很失望：“是什么财宝吗？”
	
	夸父更加意外：“你看起来不感兴趣？”
	
	“我对赚钱没兴趣，”路习之摇摇头，“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我总希望自己能做些大事，而不是像那些庸俗的商人一样在钱眼里渡过一生。”
	
	“其实那样才是真正的幸福。”夸父轻声说了一句。突然之间，他的身子歪歪地倒在地上，路习之试图扶起他，发现那根本不可能。
	
	“我快要死了，小人，”夸父说，“现在那帮人在追我，而我找不到任何可以信任的人了，你愿意帮助我吗？如果你是真的想做点大事，而且不怕死……”
	
	“我倒是什么都不怕，”路习之听来有些跃跃欲试，“可是你能信任我吗？你我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这就是赌一把了，”夸父说，“现在只有你在我身边，如果你不帮我，这枚龙鳞必然落入他们的手中，而选择信任你，也许还有一线机会。”
	
	路习之深感自己受了侮辱，狠狠地一拍胸脯：“你放心！你有什么事情只管托付给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龙鳞？那是什么？”
	
	
	
	夸父讲完后，路习之沉默了许久。夸父轻轻一笑：“后悔了？”
	
	路习之吭哧吭哧地说：“不，不是后悔，只是……只是……我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一件事，太可怕了。那岂不是要用我的一生去完成它？”
	
	“也许还不止，”夸父说，“我们这一支巨夸父，在越州已经呆了上千年了，把我们巨大的身躯藏在肮脏的洞窟里不敢出去，就是为了守护这枚龙鳞。可是现在我们被找到了——我已经查到是有殇州的夸父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整个部落幸存的几个人都被杀了，我已经是最后一个。你如果想要承担，就得做好这样的准备。”
	
	他说完这几句话，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厚实的胸口拉风箱一般起伏着。路习之犹豫不决地咬着手指，想着这从天而降的变故，不知对自己是好还是坏？
	
	“而且……你还要做好……准备，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夸父喘息着说，“哪怕……把自己……变成魔鬼。”
	
	路习之抱着头呻吟了一声，看着身边的龙鳞发呆。但此时他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喂，在你死之前，能不能告诉我，我说的那句夸父语，究竟是什么意思？”
	
	夸父笑了。他的眼睛已经慢慢合上，死亡的温暖笼罩着他，让他有说不出的惬意。在陷入永恒的休眠之前的那一瞬间，他轻轻默念着那句为夸父族勇士接引灵魂的祷告。每一位勇士都将在这一句话的指引下得到灵魂的净化，成为盘古大神身边的一颗星辰。对于夸父的战士来说，这句话通常是他们生命中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天之高处，魂之所栖。”他祷告着，停止了呼吸。

番外 独白 1
	那个男人还没被推进来，我就听到了他急促的喘息声。我抬起头，正看到他那双充满惊惧的眼睛。他的嘴被牢牢堵住，只能从喉咙里拼命发出绝望的呜咽声，捆得紧紧的四肢徒劳地挣扎着，从绳索间可以看到他饱绽的肌肉。
	
	“先饿三天。”老师简短地吩咐说。
	
	我点点头，把他推进了休息室，用铁链锁住。男人的双目简直要喷出火来，像野狗打架一样粗鲁地呼呼着。如果嘴没被堵上的话，他大概会用天下最恶毒的语言来骂我和老师。
	
	“没关系，刚来时都这样，”我宽容地拍拍他的肩膀，“三天之后，等你没劲了，就好了。”
	
	关上石室，我顺着楼梯回到地面，老师正坐在一张桌子旁，呼哧呼哧喘着气。他毕竟上了年纪，而这个男人又格外的强壮，抓住他想必费了不少劲。我给老师倒了一杯热茶，伺候着他服了点药，他的脸色才慢慢好起来。
	
	“老了，”老师轻轻叹口气，“最近一两年来，越来越费事了。但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加快速度，这样在我老到动不了之前，能够给你足够的对象来练手。”
	
	“也许下次您可以带上我，”我说，“虽然我没有您那样的眼力，至少还能帮您捉人。”
	
	“那家里的摊子谁看着呢？”老师坚决地摇摇头，“别忘了，我们这一行，一旦被外人发现，就是凌迟之祸。”
	
	不只是凌迟，还会株连九族呢，我想。不过如果真有一天事情败露，我会很高兴地看着我的族人陪我一起上路。我从来没有哪一天停止过对他们的仇恨。

番外 独白 2
	男人的面颊明显瘦下去了，两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当我推门进去时，他连看我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我还是很小心，并没有解开他的手脚的束缚，把他押出休息室，送进了培育房。老师的面前摆满了各种工具，还有一些草药，他微潮的裤管和靴底的泥说明这些草药是刚刚冒雨出去摘的。
	
	我把男人嘴里的布扯出来，喂了他一点水。男人贪婪地吮吸完最后一滴生命的汁液，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说吧，你们抓我来究竟为了什么？报仇？还是金钱？我想，也许报仇的可能性更大吧？”
	
	老师讥讽地一笑：“听起来，你的仇人不少。”
	
	男人也得意地笑笑：“光是上月沁阳城那一晚的买卖，老子手里就犯下了十二条人命。官府也在抓我，道上的人也想找我，没想到最后落到你手里。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我只是一直在寻找一个满手血债的人而已，”老师答非所问，“其实我还嫌你杀的人不够多，真的是不够多，但要找到另一个人也不大容易，所以还是将就了吧。”
	
	男人一愣，还想再问，我已经上前重新把他的嘴塞住。我开始准备药材，切、剪、磨、捣，然后统统放进已经烧了很久的药池。我剪碎男人的衣服，把赤裸的他推向药池，他终于惊慌起来，玩命地反抗，但体力严重不支，终于还是被我推了进去。
	
	药池里的水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滚烫，某种程度上还很舒服，男人被捆绑了三天，此刻享受到这样温暖的药水，不禁发出了满足的呻吟。但紧接着，我按动了机关，池底的铁钩伸出，瞬间把他的手脚钩住。在男人回撞于喉间的压抑惨呼声中，一缕缕血丝浮出水面，盛开出妖异的血的花朵。
	
	老师背着手，来到了药池前，看着这个在铁钩间痛苦挣扎的男人：“好好体会这种痛苦吧，不久之后，你就能感受到死者的仇恨了。”

番外 独白 3
	雨还在下着，而且越下越大，真是让人烦心。不过对于酒店来说，下雨天的生意总是不错。旅人们无可奈何地滞留在大堂内，大碗大碗喝着酒，等待着天气放晴。我手忙脚乱地在桌椅间奔来跑去，心里却始终惦记着藏在地下暗室里的秘密。
	
	这些焦躁地盼望天晴的客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他们的脚下会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罪恶。否则的话，他们恐怕宁肯在雨中变成落汤鸡，也不会踏进半步的。
	
	老师坐在柜台后，悠闲地抽着烟斗，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普通的酒店掌柜。酒客们无聊时也会和他谈天打趣。
	
	“老板，你为什么不干脆开一间客栈啊！”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说，“我们吃饱喝足，正好再在你这里要个房间睡觉，你不就能多赚一笔了嘛！”
	
	老师微笑着摆摆手：“荒村野店，平时顶多有人歇歇脚打尖，哪儿会住下来啊？要将就一晚的，随便哪个村民家给点钱就能住；想住好地方的，赶一个对时的路，就能回到镇上。我总不能天天盼望着老天爷下大雨，好把大家都留下来吧？”
	
	客人们友善地哄笑起来。老师就是这样，虽然长相很凶，乍一看有点吓人，却总能和酒客们打成一片，让人完全猜不到他的真实身份。不止如此，在外人面前，他还总喜欢呵斥我，不让人看出我和他的关系。
	
	“小兔崽子，又偷懒！”他把眼一瞪，“没看到又来客人了吗？快去帮着牵马！”
	
	我一声不吭地走出门去，雨水的唰唰声中，隐约听到客人们在谈论我：“这个小伙计一声不吭的，就像个闷葫芦。”“可不是，我看他稍微有点空闲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好像很怕生人。”
	
	他们都不明白我。从小到大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早就养成了习惯。连父母和兄弟姐妹都能给我白眼，何况其他人？我不躲着他们，难道还巴巴地上去自讨没趣？
	
	其实那并不是我的错，要算起来，应该怪我的父母。我这一生所承受的屈辱，都是拜他们所赐。我也不想做一个侏儒的，我真的不想。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总是梦见自己长得很高很高，和我的父母兄弟们一样高，然后在醒来时怅然若失，看着自己比正常人小了一半的躯干，恨不能拿起刀，把自己的整个身体砍成碎片。

进行时（一）
	越州真是个该死的鬼地方，徐宁很久以前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已经在那潮湿得足以拧出水的空气中呆得忍无可忍，总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在一点点地发霉，却又别无去路。捕快毕竟是官家的铁饭碗，每个月的俸禄比不得有钱人，也足以让寻常百姓眼红一下了。
	
	其实徐宁早就该得到升迁的机会，他是公认的全县最好的捕快，却由于办案时错手打死了犯人，被强压了五年不得出头。但最近出现了新的转机，由于他两个月内连破三起案子，已经引起了上头的重视。有小道消息说，如果能再破几件要案，他就有希望升任捕头，被调到中州或是宛州去，甚至可能留在天启、南淮那样的大城市，从此远离这片靠近大雷泽的、兴许是全九州人族聚居区最贫困的穷乡僻壤。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里的天空漂浮着的云朵大概都是大雷泽的沼泽湿气凝聚成的。
	
	所以徐宁很卖命。当这桩一望而知很难应付的人口失踪案被提上议事日程后，他毫不犹豫地揽了下来，让同僚们对他的敬业精神佩服不已。
	
	徐宁在心里冷笑着：你们以为我图的是什么？律法、正义？关我屁事。我只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已。
	
	
	
	徐宁这一夜翻开厚厚的卷宗，挑灯夜读。人口失踪是九州大地上最常见的罪案，有无数种原因都可能导致一个活生生的人无缘无故在世上消失。比如许多专业的杀手，最擅长毁尸灭迹。被杀死的对象或被药物化掉，或被大湖吞没，或被埋入深深的地下，总之完全不留痕迹，就像是用脚擦去画在沙滩上的图画一样。而越州又是一个民风彪悍的地方，两个人一言不合，约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决斗，最后败者埋骨于斯，也都是有可能的。更不必说越州境内令人谈虎色变的大雷泽了，这座沼泽就像常年张开着巨嘴的怪兽，把那些误入其中的人毫不留情地吞食掉，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
	
	然而一切的失踪案总会有个度，太过频繁的话，就不能不引起衙门的关注了。最近半年来，仅仅在大雷泽附近的几个县就有二十人无故失踪，再不出手干预，未免说不过去。现在，这个烫手山芋被徐宁主动接了过来。
	
	他一页纸一页纸地细细阅读，发现这些失踪者之间基本找不到什么共同点。他们当中年龄最大的已经八十二岁了，是个风烛残年的老河络，失踪时正在清余县找人类的大夫求医；年龄最小的却只有七岁，是个正准备过生日的富家千金。这些失踪者包括了华族、蛮族、羽族、河络族四个种族的人，而夸父庞大的躯体令他们天然地不适合成为偷袭者与绑架者——所以这并不像是种族仇杀。所有失踪者的家人都没有收到任何索要赎金的勒索信，绑票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但这一定是同一个人干的，徐宁有这种强烈的直觉。所有的罪案现场都太干净，几乎不留任何痕迹，绝对是一个犯罪老手。可他把这些人捋去干什么呢？单纯是为了发泄变态的杀戮欲望吗？
	
	不像，徐宁想。如果这是一个完全以杀人为乐趣的疯子，他不应该干得那么不着痕迹。因为喜欢杀人取乐的人，会隐藏不住某种炫耀与挑战的心态，他们会在现场留下点标记，来展示自己的存在。而这个罪犯……什么都不留。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呢？徐宁陷入了沉思。

独白（二） 1
	虽然还是阴天，但雨终于停了，滞留了一天的客商们都趁着清早赶路去了，临别前一再对老师说：“改个客栈吧，越州多雨，生意坏不了。”
	
	老师笑眯眯地送走了他们。他当然不会改客栈，如果夜间这个店里还留着客人，他所要进行的事就不大方便了。
	
	这一天生意清淡，有新路过的人也没有停步，也许是担心这一停再遇到大雨。到了晚间，估计着不会再有人来了，我插上门板，下到了地下密室。
	
	培育房里很安静，那个男人已经陷入昏迷的状态，药物在一点点破坏他的脑子，让他慢慢变得神志恍惚。但这一池药水中含有某种特殊的物质，专门针对他头脑里的某种记忆。
	
	那就是关于血腥气味的记忆。这部分记忆会不断被唤醒，不断受到强化，大约十多天之后，效果就会逐渐显现出来吧。我相信老师的眼光是不会错的。这么多年来，他找回来的人，每一个都很好用。
	
	所以我相信日后我也能成为一个行家，因为老师看中了我。只有跟随在老师身边工作的时候，我才会短暂地忘记自己的自卑，忘记矮小的身材给我带来的无限痛苦。
	
	
	
	我还记得自己十二岁的时候，看着身边的年轻男女们一对对地走在一起，心里是多么的嫉妒和悲哀啊。我的哥哥那一年十四岁，不过比我大两岁，我却只能够到他的腰。他是村里最英俊魁梧的小伙子，漂亮的姑娘们总是围着他转。当她们的目光偶尔扫过我时，则会饱含着鄙夷与嘲弄。
	
	“那就是你的弟弟？”她们悄声问哥哥，“差得也太远了吧？”
	
	我哥哥脸上带着洋洋得意的笑容：“大概是制造的时候出了点偏差，好的都到了我身上。”
	
	他们一同哈哈大笑起来。我只能装作没有听到，缩在角落里，脑子里嗡嗡乱响，就像被人砸了一锤子。
	
	后来我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离开家，开始了流浪的生活。我走过了无数的城市、村庄、山脉、河流，靠乞讨度日，直到老师收留了我。
	
	老师的眼睛很亮，就像一把尖刀，能直接刺到人的心里去。他上下端详了一番蓬头垢面的我，忽然间就对我说：“以后跟着我吧。”
	
	我嗫嚅着：“可是我……我这个样子……我只是个……”
	
	“不必在乎相貌，”老师说，“虽然你……你和常人不大一样，但我只看到你的灵魂。”

独白（二） 2
	今天村子里又路过了不少客商，看来到了大雷泽里的某些货品交易的旺季。他们行色匆匆，连停下打尖都顾不上，只是在上路前采买了许多干粮物品，我早上蒸的包子馒头被他们一扫而空。
	
	“这两年买刀鲽的客人是越来越多啊，”老师和他们聊着天，“我都眼红想去做渔夫了，可惜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那折腾。”
	
	他看了我一眼，知道我不明白，于是解释说：“刀鲽是大雷泽特产的珍贵药用鱼，鳞片入药，可以让女人的皮肤变得光滑，是贵妇人们的闺中必备。所以很多人专门到沼泽中去捕捉刀鲽，卖给这些远道而来收购的客商，商人做成药，再卖到宛州、中州、宁州去，生意好的不得了。”
	
	“没想到你明白的还真不少。”和他聊天的客商夸他说。
	
	“还不都是开酒店的便利，从客人们那里长的见识，”老师很谦虚，“所以您要是知道点什么外间的新鲜事，也不妨告诉我。”
	
	“说到新鲜事，还真有一桩，”客人压低了声音，做神秘状，“现在民间到处都在流传，天启城的皇上病体沉重，快要驾崩啦！几个皇子都在争夺皇位，不知道谁能赢呢。”
	
	老师点点头：“那可真是大事了。不过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的草民，谁当皇帝其实都影响不大，日子还得照样过。”
	
	客人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想起了点什么：“这件事大概和普通百姓都有点关系：最近附近的几个县好像发生了好几起失踪案，听说官府正在严密调查呢。”
	
	老师一怔：“失踪案？是指人莫名其妙就不见了吗？”
	
	“是啊，”客人说，“有的在家里，有的在客栈里，有的在出去游玩的路上……现场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一定是很熟练的罪犯干的。”
	
	老师身子微微一抖：“那他……都抓些什么人？我们不会有危险吧？”
	
	“那可说不准，官府都还没查出来呢，”客人叹口气，“总之多加小心没什么坏处。唉，如今的世道啊……”
	
	客商们离开后，我不由为老师的演技所折服。他在不动声色间就打探出了一个重要讯息：有人在查我们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过去老师的行动总是很谨慎，尽力避免出手过于频繁，但现在他年纪大了，总是生怕自己来不及，经常在上一个人还在炮制的过程中就去搜寻下一个目标。我很羞愧，那都是因为我没用呀。我不具备老师那样精准的眼光，没办法替他选人；而我在炮制目标的过程中手艺也很不熟练，老师不得不尽量多给我制造机会进行训练。
	
	“你的进步已经非常快了，”老师总是这么说，“你已经可以单独完成除了选择目标之外的每一个步骤，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还做不到呢。”
	
	可这第一个步骤却是关乎成败的大事。老师是那样一个慈父一般的好人，总让我的心里像是压了块巨石一样的难受。我过去是个侏儒，现在是个拖累老师的累赘侏儒，这种滋味不好受。

进行时（二）
	民间对诸如捕快、游侠这样的职业总是存在着过多超越实际的演绎，在很多故事里，捕快或者游侠简直成了无所不能的正义化身。他们机智、博学、敏锐、缜密，通常还有一身高强的武功，在一段段传奇故事里对抗着穷凶极恶的罪犯，让少男们崇拜不已，让少女们春心荡漾。
	
	每次听到这样的故事，徐宁都想骂一句扯淡。让那些愚民们自己来尝试尝试，就知道捕快的苦楚了。徐宁至今都记得自己当捕快的第二年，那一年他第一次独立经手了一桩杀人案，结果顺藤摸瓜地查下去，查到了县太爷的侄子身上。他那时候还满怀着一腔热血，想要把该侄子绳之以法，却遇上了以往从未想象过的阻力。从同僚到顶头上司再到县太爷本人，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劝诫他教育他开导他贿赂他警告他恐吓他，想要他放弃这次调查，安稳地拿一笔钱，放过那个罪犯。徐宁尝试着坚持过，但很快发现，在这样一个庞大而黑暗的体系中，自己只是一块无足轻重的浮萍，根本不可能与之对抗。
	
	最终他妥协了，收了县太爷托人转交的一百个金铢，让自己生平第一桩案子变成无疾而终的悬案。从此以后，所谓律法，在他的心目中变得一文不值。他不再去坚持什么正义和公理，一心只追求自己的利益。毕竟自己的人生才是可以实实在在把握的东西——假如你足够聪明的话。他也从此不再关心任何与己无关的事情，因为不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消息就是无用的消息。
	
	最近同事们都在神神秘秘地谈论着皇帝即将驾崩的流言，那种煞有介事的严肃嘴脸实在让徐宁忍不住想笑。皇帝死不死关你们屁事，皇帝的哪个儿子能即位同样关你们屁事。今年是圣德三十一年，也就是说，这位以圣德为年号的皇帝已经在龙椅上坐了三十一个年头了，徐宁虽然对历史不熟，也知道当皇帝能当到超过二十年的都不多，三十一年已经是个很大很大的数字了。
	
	这样的老梆子，该死了吧，他事不关己地想，早点死了，那帮傻子就不会成天唠叨了。
	
	
	
	徐宁花了一夜时间看完了卷宗，但光从纸上的文字很难看出端倪，他决定亲自去质询一下失踪者的家属。仍然是那个强烈的直觉，他不相信这个高明的罪犯干下这一系列熟练精巧的罪案是没有目的的。
	
	这些人一定对他有什么用处，会有一条看不见的暗线把他们全部串联起来的。
	
	他先探访了那个七岁富家千金的家人，理由很简单：这是记录在案的最近的一起。她的父亲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据说年轻时在雷眼山跑过马帮，所以身上还带着马帮汉子特有的粗豪之气。徐宁刚刚跨进堂屋，就被这位父亲指着鼻子开始臭骂。
	
	“你们这些人办的都是什么案子？”商人怒骂道，“我女儿已经失踪十五天了！整整十五天了！你们居然连半点线索都找不出来。国家花钱养你们还不如养一群猪！”
	
	徐宁耐心地等着他骂完，慢吞吞地回答：“如果你再骂上十五天，你女儿的失踪时间就会变成一个月了。”
	
	商人捏起拳头想要揍他，最终强忍住了，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虽然难以控制激愤的语调，仍然把女儿的情况详细说了说。
	
	这基本上是一个标准的富豪千金的模板：骄纵、任性、冷酷、自私，以为自己是全九州的中心。但徐宁注意到了这样一个细节，那就是这位年仅七岁的小姐对于府中的下人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恶劣态度。她会动辄处罚他们，挑剔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甚至无中生有地捏造罪名诬陷他们。此外，这个富贵的宅院里没有养任何猫狗活着观赏鸟类、鱼类，因为这些活物都逃不脱小姐的毒手。
	
	“我前后辞退过三个她的贴身女婢后，才意识到她们其实什么都没做错，”富商叹息着，“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那样做，以至于所有的仆人见到她都会远远避开。其实，如果不是仆人们不敢接近她，她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带走而没人知道。”
	
	这话算是说对了，徐宁想，如果换成是我，看到她被抓了也不会说出来，没准还得点鞭炮庆祝一下。
	
	离开这一家后，他又去往了县城里的一家小诊所。这家诊所向来以最低的收费、最廉价的药物和最糟糕的医术而闻名。失踪者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八十二岁的老河络，就总在此地求医。这是个非常古怪的河络，虽然越州是河络的老巢，但像他这样完全脱离自己的部落，常年在人类的聚居地单独生活的，实在是少之又少。无论时代怎么变化，河络永远是喜欢以部落为单位群居的种族，将他们凝聚在一起的并非什么亲情、血缘、家族观念，而是万世不竭的对真神的无限崇拜。
	
	“但是任何种群都会有怪胎出现，”干干瘦瘦姓施的大夫说，“崔平就是这么一个怪胎。”
	
	“崔平？”徐宁重复了一遍，“这不大像是一个河络的姓名。他们不是一般都叫做‘白痴阿布’之类的名字吗？”
	
	“因为他的河络姓名已经被永久禁止使用了，”施大夫把玩着手里一支陈旧的笔，“他遭受到了河络族最耻辱的刑罚——‘弃’，并不是肉体上受到什么折磨，而是被永远地逐出部落，被真神放弃，从此不许以河络自居，连名字都不能再用了。”
	
	“那一定是犯了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大罪吧。”徐宁若有所思。
	
	施大夫嘿嘿一笑：“可不是，对于那些一提起真神就想跪在地上的河络来说，这样的刑罚比死刑更难受。只有犯下亵渎真神或者背叛种族的重大恶行，才能享受这种待遇。崔平犯的就是这种事，他在年轻时公开宣称自己不信真神，宣称河络族传了千万年的信仰全都是谎言。”
	
	徐宁也笑了起来：“这可真不容易，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河络不信他们的神的。这个河络想必是个怪胎。”
	
	“绝对是，”施大夫摇头晃脑，“他们河络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大一样，人类的药物对他们并不特别好用。但他始终固执地留在人类的地盘，绝不回去求同族人，哪怕这场怪病耗光了他多年来做工匠攒下的全部积蓄，只能到我这儿来弄点垃圾药苟延残喘。”
	
	“我明白了。”徐宁点点头，告辞出去。这一个女童一个老河络表面上看起来毫无联系，但徐宁却找到了一点他们的共同点。
	
	——他们都有着很恶劣的性格，都干过一些让旁人厌恶乃至于仇恨的事情。这种事情按照朝廷的律法来说，根本就不够判罪，却能给他人带来极大的困扰。被千金小姐羞辱的下人会饱受心灵的创伤，甚至于想不开寻短见；而对于一个河络而言，光是听到有人宣称“真神不存在”，大概就会气得七窍生烟。
	
	
	
	徐宁想起了以往存在过的某些案例。一些狂热分子以神的代言人自居，去惩罚那些渎神者。这些精神失常的杀手总会站在神的角度找出他心目中的罪犯，然后在律法的范畴之外施展私刑。
	
	这些失踪案也会是这样吗？徐宁想，又一个自以为是的惩罚者？这可真是个大俗套，过往的案例数不胜数，坊间小说里把此类题材都编烂了，没想到居然能在现实里亲身碰到一回。

独白（三）
	老师出去了一整天，留下我一个人看着这间小小的乡村酒店。去往大雷泽买刀鲽的客商们嫌我口舌笨拙，都不来和我说话，我也乐得清静，给他们备好饭菜后，一个人搬张凳子坐到门口，看着门外细密的雨帘。
	
	越州是个湿热多雨的地方，冬天也很难见到雪，和我的家乡大不一样，但家乡只有人们的白眼，越州却有老师的温暖。所以我不喜欢家乡，而喜欢越州。
	
	今天的雨不算大，客商们歇过脚后就继续赶路去了。据老师说，刀鲽这东西是近些年才兴起的，在我来到之前，从来没有商人提到过刀鲽。所以那时候大雷泽附近极少有人光顾，酒店的生意无比冷清，一年到头就是那么寂寞地坐在屋檐下，看着无穷无尽的雨丝从天空中落下，在地上溅出晶亮的水花。
	
	“那样多好，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打扰，”老师说，“你的头脑会很澄明，可以不受打扰地思考许多问题。雨声也是一种富于韵律的音乐，而且总能和我们的头脑合拍。那种时候，许多过去你的意识无法达到的角落都会被照得很明亮，思想的死角一点点被去除。而尘世的喧嚣，只会让我们的心灵一点点陷入盲目和混乱。”
	
	老师的话多么令人感动啊，虽然我完全无法体会那种境界，只是在心里想想，也能感受到那种美好。现在我也在听着雨声，但身边却不断地有一拨接一拨的客商经过。他们鱼贯而入，叫嚷着食物；他们鱼贯而出，谈论着今日的商机，谈论着离奇的失踪案和快死的皇帝。当他们离开后，那些言语似乎还停留在空气中未曾消散，还在如刀鲽一般游动。
	
	何况我还在惦记着脚下的培育房，惦记着那个浸泡在药池里的目标。他已经渐渐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来历，忘却了无聊的琐事，偶尔张开口——我已经把那块布拿走了——嘴里会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要杀了你……我要你的命……我要你死……”
	
	很好，很正确的方向。
	
	
	
	晚间的时候，老师回来了。这次他两手空空，并没有带回什么人。
	
	“我只是去打探一下风声，”老师说，“还好，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规模行动，只是派了一个专门的捕快调查这件事。一两个人不大可能成什么气候，不过还是小心为妙。”
	
	“这些天注意着点过往的客人，”他说，“虽然我一直很小心地不留痕迹，但万一遇到一个聪明的捕快，也许能跟踪到这儿来。我们一定要做到滴水不漏。”
	
	老师总是那么的慎重而小心，所以我才那么尊敬他。虽然我仍然无法抛弃掉浓重的自卑感，但我希望能成为老师这样的人。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不要太在意相貌上的事情，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皮毛，”老师总这么安慰我，“你不会成为我这样的人，因为你会超越我。”

进行时（三）
	第一天的调查看上去很顺利。徐宁在那一天下午继续寻访着失踪者，又找到了好几个能符合他猜测的案例。比如有一个失踪者是街坊四邻里出了名的恶毒婆娘，自从三年前被丈夫抛弃后就性情大变，变得充满怨毒，睚眦必报，一丁点小事就能报复一两个月，往他人门口倒垃圾，往别人晾晒的衣物上泼脏水，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于谁都不敢稍微接近她。所以她的具体失踪日期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只能进行大致地推测。
	
	这样的毒妇加怨妇，大概也符合惩罚的标准吧？徐宁想。
	
	还有一个屡教不改的惯偷，在县衙里也挂过好多次号了。此人偷的未必是值钱的东西，有些根本就是鸡零狗碎的垃圾，但他却改变不了那种顺手牵羊的恶习。他似乎有一种欲望，想要把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收归到他的家门里，至于这些东西是否能派上用场，他就不关心了。与他相仿的是一个总往酒里掺水、米里掺沙子的奸商。
	
	极度的贪婪，疯狂的占有欲，对于惩罚者而言，这些应该也都是必须登记在案的吧。
	
	这一天晚上徐宁心情很愉快。他觉得自己已经摸清楚了罪犯的动机，剩下的事情就有了方向了。他在心里圈定了几个可能符合“惩罚”标准的角色，决定对他们进行监视。罪犯不会始终按兵不动的，他还会继续出手，按他自己的标准去惩治罪恶，只要动手，就会露出破绽，有可能被自己捕捉到。徐宁似乎已经看到自己擒住了这名狡猾的罪犯，在同僚们羡慕的眼光中升职加官，告别越州，坐在另一座令人身心舒适的大城市里。
	
	他完全没有料到，第二天的调查情况会急转直下，彻底推翻他的假设，并把他推入更深的困惑中。
	
	
	
	“他确定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徐宁追问。
	
	“我已经说过七八遍了，您还要我怎么说？”骨瘦如柴的老妇人泣不成声，“我儿子从来只有受人欺负的。他一个瞎子，又聋了耳朵，怎么可能去干坏事？”
	
	“就算是聋哑盲都占齐了，也总会有可能性。”徐宁不为所动。但失踪者的母亲却是无法提供更多的信息了，他只能找街坊以及街道的治安官打听。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个年轻男性的确从未干过任何出格的事情。他只是每天呆在家里制作一些手工艺品，然后由年迈的母亲出门去贩卖。
	
	徐宁拿起一只失踪者用藤条手工编制的小鸟，实在难以相信这只精致的小鸟出自一个盲人之手。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用空竹管削制的小竹笛，虽然不能和正经乐坊所用的器具相提并论，但发出的五声居然非常标准，几乎没有偏差。
	
	“他是一个感觉很敏锐的人，”治安官说，“也许眼睛和耳朵的残疾反而令他其他的感官更加专注了。”
	
	徐宁摇晃着脑袋，他已经不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了，重要的在于，他的方向似乎错了。但这只是一个反例，也许此人的失踪只是巧合，而与连环失踪案没有太大关系？
	
	下午的时候他又调查到了另外一个反例，一个与世无争的苦修者也失踪了。这位苦修者从来粗茶淡饭、粗布蔽体，如果有人打他的左脸，他就会把右脸也伸过去。对于这种苦修者来说，肉体的痛苦反而是他们欢迎的，因为只有超越了这种痛苦，才能够达到精神的纯净与飞跃。
	
	当然了，此类理论在徐宁看来纯属荒谬。他也是个非常能够忍受痛苦与折磨的人，但这样的痛苦不是白受的，只是为了日后的飞黄腾达所做的铺垫与牺牲。他又想，为了这一点，他也一定要破了这一系列的案子。
	
	然而这两个明摆着的反例已经足以推翻他前一天所做出的推断了，这一点让他心情很烦躁，却还没有完全死心。彻底让他认识到自己失败的例证出现在傍晚，这也是他当天打算调查的最后一家人。
	
	他刚刚跨进这片羽人聚居的区域，就被羽人们围了起来，这让他略微有点紧张，但羽人们的话打消了他的疑虑。
	
	“大人，您可一定要把阿雪找回来呀，”他们眼泪汪汪地说着，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对人族的戒备，“我们离不得阿雪呀。”
	
	徐宁耐心地等着他们乱七八糟地哭诉完，并迅速理清了要点：这位名叫阿雪的失踪女性羽人，是一个对一切事物都充满爱心的人。她几乎是这一带的羽人们最喜爱的人，因为她总是无私地帮助他们，有时候宁可自己饿饭也要让别人吃上饭。
	
	太感人了，徐宁想，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傻娘们总是让我有想吐的感觉。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圣人吗？天神吗？凭你那一点微薄的力量就能改变世界的黑暗吗？
	
	但这番话没法说出口，否则他可能当场被羽人们撕成碎片，成为日后人们谈论人羽矛盾时的一个小话题。所以他只能摆出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认真，安抚了羽人们，一回头走出这片街区就恶狠狠地一掌劈断了一根树枝。
	
	错了，全错了，他心里简直火透了，昨天还看起来无懈可击的推理，现在被证明绝对是错误的。这个叫阿雪的该死的羽人娘们，绝对是没有半点理由受到审判与惩戒的，虽然老子恨不能掐死她。这是一条死路，我不得不绕回去，重新寻找新的方向。

独白（四）
	男人的皮肤皱皱巴巴，完全失去了光泽，那是因为长时间浸泡在药水里的缘故。被钩子钩破的手足都在慢慢腐烂，但那无关紧要，这具躯体最终是要被丢弃的。他的双眼忽开忽闭，但睁开时里面也毫无神采。当我盯着他的眼睛时，他的目光正在无意识地四处游移，白色的泡沫顺着嘴角流下。
	
	在老师的指导下，我早已掌握了炮制目标的方法，而对于最后一步，我只是从理论上懂得如何操作，却还从来没有亲身实践过一次。
	
	“不必着急，”老师温和地告诉我，“那一步的技艺太复杂，勉强上手很可能失败，反而会打击你的自信心。其实你的进度已经比我当年快很多了，总有一天你会超过我的。”
	
	我感激地点点头，老师一直都是这样，注意着保护我的自尊心。虽然我从来没有向他提及过我以前所受到过的伤害，但我总是在想象中觉得，老师是在为我可怕的童年做着一些补偿。
	
	
	
	有一批我们认识的客人已经从大雷泽转回来了。他们一个个看来又瘦又黑，显然那可怕的沼泽让他们吃尽了苦头。但是从商人们掩饰不住的笑意中可以看出，此行收获颇丰，当然从他们慷慨出手的打赏中更能确认这一点了。
	
	“看来各位要发大财了，恭喜啊！”老师看着他们的马匹身上捆绑着的水桶，满面堆笑地拱着手。
	
	“大财是发不了的，不过总还是能有点小赚头，”商人们的领队很圆滑地说，“收购刀鲽的商人越来越多了，渔民们都在不断地涨价。而在宛州等地的市场上，因为货源充足，成品药物都在不断降价。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收购价和成品价还会随着供需而不断变化……”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于是笑笑住了口，把话题转到了老师身上：“一直在这地方开着小酒店，也不想去多赚点？”
	
	老师摸了摸脸上的皱纹：“都这么老啦，还赚什么钱？能有口饭吃，有点自己喜欢的事做，就足够啦。”
	
	商人们齐夸他知足常乐，显然他们并不知道老师所说的“有点自己喜欢的事做”意味着什么。我听了这句话却有点茫然。
	
	这件事是不是我喜欢做的呢？我究竟是喜欢这个行当本身呢，还是仅仅是以做老师的弟子为荣呢？那一刹那我有点明白过来，为什么老师选择目标的眼光总是精准毒辣，而我却不行。我还没有爱上这一行。我只是爱老师而已。

进行时（四）
	徐宁讨厌越州，但他最恨的其实并不是细雨连绵或者大雨瓢泼，而是阴天的那种沉郁。每当阴天的时候，他就觉得空气中飘散着无所不在的腐烂的气息，天空中灰色的乌云仿佛就悬在头顶，随时准备压下来。他还记得有一次到一个荒僻的小村落去办案，马蹄得得得的敲击声中，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到最后几乎无路可走。他一早出发，黄昏时才终于找到了那个村子。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几头瘦而肮脏的猪，正在村口的泥地里用长嘴拱着寻找食物。他绕过这几头旁若无人的猪，走进村子，只看到一些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的破烂茅草房。潮湿的柴草点燃产生的呛人浓烟让人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徐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泞的小道，来到他要找的那一家。那是一名在县城里务工的花匠，谋害了主人一家后，逃回到老家藏匿，却被同乡供出了行踪。徐宁毫不费力地就认出了他：在这个贫困到居民们几个月也尝不到肉味、一碗白米饭都是奢侈品的山村里，这位逃亡的花匠正和他黄皮寡瘦的妻子与满面污垢的两个孩子坐在桌旁大嚼，地上扔满了鸡骨头、猪蹄、空酒瓶以及其他一些可以想象的物品。花匠见到徐宁到来也并不慌乱，一面对付着一块肥得流油的肘花，一面含糊不清地喊着：“等会儿！等我吃完了就跟你走！”
	
	这一幕对徐宁的冲击极大，以至于后来押着犯人回去的路上都有点神思恍惚，差一点让犯人偷空逃走。如果换一个其他人，也许会发出一些世道艰难、民生艰辛之类的无谓感叹，徐宁却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一个人的人生，就这样确定了吗？
	
	他从眼前这个为了几枚金铢就能下手杀人全家的山民，不知怎么地就想到了自己。那一天也是一个阴天，天色像死人的眼睛一样灰暗，让他的胸腔里充满了极度的压抑。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他对自己说，我不能让我的人生毫无希望。
	
	
	
	同事们从徐宁的脸色里看出他办案遇上了困境，所以没有人敢去招惹他，更不敢表现出丝毫的幸灾乐祸。但徐宁相信他们是幸灾乐祸的。他们都安于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安于在驱赶违章商贩和捉拿扰乱治安的酒鬼中消耗自己的生命。对于徐宁向上爬的欲望，他们都在心里很看不起。
	
	你们只管取笑我吧，在这片沼泽里烂掉吧，徐宁想。他烦躁地反复翻看着手里的卷宗，仍然理不出头绪。失踪者之间似乎有什么联系，又似乎毫无联系。这个隐藏于暗处的绑架者究竟想要干什么呢？难道他根本就没有目的，只是单纯地杀人取乐？
	
	徐宁仍然不肯相信。他一定要把作案动机找出来，否则这个案子破不了，他的升迁之梦也就只是一片碎裂的泡沫。
	
	同事们仍然在办着一些无聊的案子：背着父母私奔的男女，打伤了老板的学徒，踢死邻居家爱犬的恶汉，私盐贩子……他们满足于从这样鸡毛蒜皮鸡零狗碎的小事中找到自己的存在感，以此欺骗自己说我没有白食国家俸禄，我在为民办事。
	
	那个踢死了邻居爱犬的恶汉虽然被捆住双手，却还是一副桀骜不驯的表情，简直把县衙当成了自己家，而其他人拿他好像没有太多办法。徐宁把身前的卷宗一推，起身上前，意似悠闲地站到了该恶汉的面前。
	
	“你能怎么样？”恶汉冷笑着看他一眼，“老子今天只是踢死了他的臭狗，明天出去了再把他的脖子拧……”
	
	他接下来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徐宁已经狠狠用膝盖顶到了他的裆部。那一下的疼痛让他连叫都叫不出，身子就已经软软地瘫在了地上。徐宁不慌不忙地、有条不紊地用坚硬的靴底踹着对方的身体，动作频率并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有力，而且全部避开了容易致命的要害部位。同事们瞠目结舌，看着徐宁的打击，一时间居然没有人敢上前阻止。
	
	最后当完全昏迷不醒的恶汉被拖走后，徐宁慢慢回到了座椅前坐下。这一通发泄让他的心情好了很多。顶头上司严捕头叹着气来到他跟前：“原则上，对犯人动粗应该尽量避免，我们这里不是监牢，进来的人都还没定罪……你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被压得出不了头的。”
	
	“我只是要让自己没有退路，”徐宁轻松地说，“我一定要把失踪案办好，以便调离这里。”
	
	严捕头继续叹气：“我知道这种地方是留不住你的。你的性子就是那么极端，认准了的事情，就一路干到头不肯放手。把你放在这里发霉，也是在给国家浪费人才。”
	
	徐宁摇摇头：“我可不是什么国家的人才。我再怎么辛苦努力地向上走，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命运而已。”
	
	“人们向上爬的动力，本身也是构成国家的一部分，”严捕头说，“国家的命运是由个人的命运组成的，虽然个人沉浸在其中。很难有清楚的认知，但他们的命运却和整个九州的运转息息相关。”
	
	严捕头是个星相学的狂热信徒，平时开口闭口就喜欢谈论星相，谈论那些玄之又玄的星命啦，天机啦，而且动辄把草民的小破事和天下大势生拉硬扯地胡联系在一起。通常徐宁听到这样的话题就会皱眉头。但这一次，严捕头所说的话忽然让他的心里有点触动。不是因为他终于开始认真思考严捕头的理论，而是他的用词好像让他受到了一点启发。
	
	“请你再说一遍，”徐宁说，“你刚才说的什么没有清楚的认知，却又怎么样怎么样？”
	
	“人处在天地之间，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的力量有多大，”严捕头以为徐宁终于对他的理论开始感兴趣，一时间有点欣慰，“但对于天地的运行而言，每一个细微的个人命运，都会对其产生微妙的影响……”
	
	“再往前呢？”徐宁急急地问，“你说我的性子怎么样？”
	
	严捕头犹豫了一下：“我说你很极端。这并不一定就是个坏词儿，极端的勇敢也是极端，极端的正义感同样是极端，却能够……”
	
	徐宁啪的一拳头砸在桌上，吓了严捕头一跳。我有点明白了，徐宁兴奋地想，那些失踪者的共同点，其实就是严捕头刚才说的：都很极端。自己一直执着于是否犯罪、是否作恶这样的标准，但极端并不一定非要是坏事。
	
	像苦修者那样尽力忍受着痛苦，也是一种极端；像阿雪那样不顾一切地关爱他人，同样是一种极端。他们并不明白自己的性格有什么用处，但是有人知道……
	
	那个罪犯知道！他把这些五花八门毫无关联的人捉走，就是为了他们的极端性格！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呢？徐宁咬牙切齿地想。

独白（五）
	天终于难得的放晴了，似乎连草木都在贪婪地吸收着阳光的温暖。在这样一个好天气里，实在不宜谈论血腥的话题。但是我却不得不提，因为今天有一个买主上门了。
	
	那是一个秃顶的高个子男人，虽然头顶不那么繁茂，看上去却很有风度。当时我把他当成了普通客人，还迎上前去招呼，他很有礼貌地对我一笑，伸手指了指在柜台后算账的老师：“我找他。”
	
	他径直走向老师，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我注意到老师的神情立马就变了。他严肃地点点头，然后来到我面前，低声说：“今天店里交给你负责。”
	
	于是我就明白了。
	
	
	
	老师领着买主走进后堂，从那里进入地下。我在外面招呼着往来的客人，心里却充满好奇地猜测着，这位买主究竟会挑选谁的呢？
	
	会不会是那个据说七八年没有洗过澡，十多年没有吃过饱饭的老流浪汉？当年师父把他抓回来时，那股熏天的恶臭让我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但这个老流浪汉的确有过人之能，当他的手脚被钩子钩破时，竟然一声都没有吭，似乎一切的痛苦都能忍耐。
	
	还是那个碎嘴而尖刻的混蛋？即便在药池里完全失去意识后，他的嘴巴还在喃喃不休地瓮动着，挖苦着一些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或者是那个脾气暴躁得不像话，天天都把丈夫揍得半死的胖妇人？她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疯狂的嫉妒心，做丈夫的走在街上甚至不敢稍微扭头，因为他的目光随便扫过某个女性都会被老婆判定为“盯着别家的女人看”。真是可怕，幸好我是个侏儒，理论上一辈子也不会有女人看上我，不然摊上这样的老婆不如自尽算了。
	
	我一个一个地回想着前一段时间所炮制的目标，兴致勃勃地猜测着买主可能选谁的，拿回去之后又能有什么用途。看起来，这个挑选并不轻松，因为这位买主在地下一呆就是半天，直到接近打烊的时候才出来。我看着他铮亮的秃头从门帘里钻出来，笑容可掬地和老师握手作别，想来是选到了满意的。
	
	“他究竟选了谁的？”当最后一名酒客离开后，我忍不住问老师。
	
	老师随口回答：“你最喜欢的那个小姑娘。”
	
	是她！我的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怅然。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听说心肠也非常好，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她向我哀求时那双含泪的眼睛。老师看出了我的情绪，强令我独立完成所有的步骤，而他只是在旁边看着。
	
	“同情、怜悯、软弱，这样的感情是绝不能有的，”老师对我说，“对于我们而言，绝对的冷酷才能不犯错误。”
	
	老师说的当然有道理。但我后来做梦的时候，梦见过那个女孩好几次。每一次在梦里我都回到了童年时代，变成了那个无人搭理的小侏儒，而那个女孩会牵着我的手，陪我玩耍，让我在梦醒时都感到一丝暖意留在心里。
	
	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想，如果我当年真的遇到这样一个女孩，会不会我的人生轨迹就从此不同了呢？

进行时（五）
	档案室已经完全被徐宁霸占了。他啃着干冷的馒头，喝着凉水，不眠不休地翻看着以往的历史卷宗。这是一项非常庞大的工作，什么时候能找到他所想要的东西——或者压根就根本找不到——完全不可预期。但徐宁发了狠，就算累死在这里，也要把它找出来。
	
	档案室里积满了灰尘，因为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这里翻看那些陈年旧案——看它们干什么呢？徐宁虽然粗略给自己清理出了可以坐下翻阅和躺下小睡的空间，几天的翻找后，纸张上的积尘还是令他的脸看上去像个唱戏的花旦。
	
	以往也会有这样的罪案吗？也会有和我一样的倒霉蛋苦苦追寻着答案吗？徐宁迷迷糊糊地想着，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实在太累了，虽然一再命令自己“不许睡觉”，还是禁不住眯了一阵眼睛。醒来的烦躁让他很有一种把眼前的纸页全部撕成碎片的冲动。
	
	幸好他没有撕。眼前有一本很古老的档案，连纸页都已经发黄了，但上面所记录的那桩案子，却有这么一行关键的词句落入了徐宁朦胧的睡眼中。
	
	“事后在屋后挖出了大量尸骨，包含各个种族。”
	
	
	
	这起案件，严格说来也不算是案件，只是一具尸体的发现记录而已。记录上涉及年代的字迹已经很模糊，难于辨认，但从纸张的陈旧程度可以判断出，它的年纪不会小于一百岁。
	
	根据这份记录，当时的大雷泽还是个人迹罕至的危险之地（徐宁在心里评点着：废话，那会儿的人们还没有发现刀鲽的价值，没有商机，怎么会有钱呢？），除了极少数居住在沼泽深处的近乎野蛮人的原住民，只有寻求刺激的探险家们会钻进去。
	
	尸体的发现者就是这么一位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做的探险家。他在大雷泽内艰难跋涉了数日，摔伤了腿，扭伤了腰，半边脸被毒蚊叮过后肿的像包子，手臂上钻进了一只怎么也不肯离开的温柔多情的水蛭，实在抵受不住了，开始沿着原路往回走。就在这条几天前刚刚走过的路上，他意外地发现了一座小屋。这座小屋在他来时还没有看到，也不可能无缘无故从沼泽的腐泥里长出来，唯一的解释就是：该小屋之前被障眼秘术隐藏着，现在不知怎的秘术失效——很有可能是施术者死了，于是露了出来。
	
	探险家的好奇心被这座沼泽中的小屋勾了起来，于是悄悄靠近，小心翼翼地打探一番。那是一座结构古怪的小屋，里面的种种药池、锁链、火炉令它看来像是炼药房。探险家从门前转到门后，没有发现活人，却被地上的一具小小的尸体吓了一大跳。那是一个老年河络的尸身，干枯的身体瘦得不像样，不过脸型还勉强可以辨认。
	
	那张脸最终被闻讯赶来的公门中人认了出来。原来这个河络竟然就是一直被官府通缉的大名鼎鼎的铸剑师炼火佐赤，一向以铸造魂印兵器中的禁忌之术：邪灵兵器而著称。由于他邪恶的铸造过程大违天理，所以先被自己的族人赶出部落，再被人类通缉，实在有点人神共愤的味道。而他之所以死在那里，也是因为不知何故，被某件邪灵兵器吸取了全部的生命力，导致精力枯竭而亡。人言作法自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徐宁对这个河络是怎么死的毫不关心。他的目光反复游移在那两个跳动的名词上：魂印兵器。邪灵兵器。那一刻他对整理这份档案的几百年前的前辈充满了感激，因为该前辈居然在档案里附上了这两个词的相关资料，省去了他很多麻烦。
	
	所谓的魂印兵器和邪灵兵器，在现实的世界中几乎找不到痕迹了，很多时候只被当做传说。据说在古代，存在着一种叫做“星焚术”的冶炼方法，通过这种方法，可以把死去英雄的魂魄封入兵器之中，从而打造出蕴藏着巨大精神力量的恐怖兵器，那就是魂印兵器了。
	
	然而这种铸造方法有个问题，那就是英雄们的灵魂很难收集（一向不信鬼神的徐宁读到这里忍不住又骂了一句“放屁！”），所以能够成型的魂印兵器少之又少。然而人们的天性永远是不断追逐更加强大的力量，而不管这样的追逐会付出什么代价，所以邪灵兵器应运而生。
	
	邪灵兵器仍然运用了星焚术，然而铸造师封入兵刃中的并非战死英雄的灵魂，而是活人的灵魂！他们抓来素质合适的活人，用秘术和药物进行折磨，最终培养出邪灵。这样的兵器在铸造过程中就充满了血腥之气，兵器出炉后更是煞气冲天，威力惊人。这样的铸造术理所当然地受到禁止，但仍然会有很多铸造师无法抵御炼制出神兵利器的诱惑，成为了邪灵铸造师。炼火佐赤就是其中水平最高、名气最大、心肠最毒辣的。
	
	这份档案还提到了一些邪灵兵器铸造的选材标准，这个“材”指的就是用来培育邪恶魂魄的活人了。根据该标准，这些活人必须要具备某种极端的性格，这样在炼造过程中，此类性格才会被无限放大，最终形成惊人的效果。
	
	档案里有一个附表，简要介绍了几种类型的邪魂，徐宁仔细看着这张表，从中找出了一些他很熟悉的东西：
	
	
	
	喜欢虐待他人、疯狂施暴者，所成兵器蕴含毒质，并能随着精神力的运用在空气中散发；
	
	最坚定的渎神者，所成兵器可以抵抗诅咒，解除毒蛊；
	
	内心充满怨恨、怀有强烈报复心者，所成兵器可以反射敌人的攻击；
	
	占有欲极强的贪婪者，所成兵器可以吸收对方的精神力，是对付秘术师的好武器；
	
	具有极度忍耐力者，所成兵器能够减弱敌人的武力；
	
	对身边事物过度敏感者，所成兵器能预知凶险；
	
	心地过分仁善，关爱他人胜于自己者，所成兵器可以侵袭对方意志；
	
	……
	
	
	
	全都对上号了！徐宁握紧了拳头，几乎想要跳起来高声呐喊，把肺里的浊气全都喊出来。这些天的辛苦劳累没有白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这些失踪案总算有了确凿无疑的解释，那个罪犯并不是疯子，并不是杀人狂，也并不是自恋的代神罚罪者。他只有唯一的、清晰的目的：铸造邪灵兵器。

独白（六）
	进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可能是因为这家伙杀人杀得太多的缘故。老师告诉我，他已经可以感觉到，这个男人的灵魂正在发出痛苦的尖啸，那些死者的鲜血缠绕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他永远也不得安宁。
	
	“再过三四天就可以动手了。”老师说。
	
	我点点头，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虽然已经帮助老师制造了不少魂印兵器，但一直以来，我对于这样的制作过程还是感到有些畏惧。那可是灵魂啊，一个活人的灵魂啊，就那样在烈火中受尽人世间最大的痛苦，然后被永世封禁在一块冰冷的金属中饱受煎熬，那样的怨气只怕是再多的时间也无法消除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魂印兵器才会成为世人梦寐以求的至宝，”老师对我说，“杀人者是从来不会在意自己的灵魂是否会痛苦的，他们只是不断追求着最好用的杀人方法，也许只有到了自己的灵魂也被封入魂印兵器之后，他们才有余暇去为自己满手的鲜血而后悔。”
	
	我忧郁地看着那个身体整整小了一圈的男人，不大确定现在他是否还有意识去后悔。他完全成为了一个白痴，但灵魂却已经被从意识中剥离出来，饥渴地等待着熔炉。
	
	赶紧变成一把魂印兵器吧，那对你是一种解脱，我在心里想着。
	
	
	
	从昨天夜里开始就暴雨如注，而且狂风大作，在这样的天气里，没有人敢出门赶路。所以今天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看着墙角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发呆。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和老师就像是这样的蜘蛛，结起密密的网罗，把猎物缠绕其中，再用带毒的尖牙吸吮对方的灵魂。
	
	可转念一想，我算什么猎手啊，除了干一些杂活打打下手，从来不能替老师分忧，还累得他不得不经常行动，以至于被官府注意。到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地全靠自己完成一件魂印兵器，让老师不再为我担心呢？
	
	“你在想什么？”老师看出我的脸色不对。我犹豫了一下，照实说了，老师哑然失笑：“不必着急的。”
	
	“您每次都告诉我不必着急，”我喃喃地说，“可我距离一个真正的魂印兵器师还差得太远，我担心也许我永远也不能像您那样……”
	
	而且我还是个可怜的侏儒，我想着。
	
	老师慈祥地抚摸着我的头顶：“我年轻的时候，也存在着你这样的忧虑，甚至于比你更担心，因为你现在的进展已经比我当年快多了。我那时候才真是干什么都不行，连下钩锁都毛手毛脚，有一次活生生把一个目标弄到失血过多而死。但是等到我真正第一次独立动手、炼出了生平第一把魂印兵器之后，一切都改变了。我对人类的灵魂有了前所未有的敏感，动手时也再也不紧张犯怵了。”
	
	“那就像是从瓶子里往外倒肉酱，”老师说，“刚开始的时候，可能怎么也倒不出来，可一旦你倒出来了，后面就再也不会有什么阻碍。你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一个机会，等待着遇上第一个你可以辨识的灵魂，捉住他，把他炼成兵器，跨过这一关。从此以后，你就是一个合格的魂印兵器师了。”
	
	我感激的点点头。这就是老师，永远如慈父般谆谆教诲。如果我的父亲也像老师一样，我何至于离开他？

进行时（六）
	失踪者的分布范围是有限的，说明罪犯并不是流窜作案，而是就在这附近有一个巢穴。这会使调查减少许多麻烦。对于办案者来说，最讨厌的就是那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流窜犯，那会让办案几乎无法进行。
	
	但这个罪犯必然会有个稳定的藏身之处，徐宁得意地想，从炼火佐赤的木屋布局可以看出来，冶炼魂印兵器是件挺麻烦的事，得有不少必备的场地与工具。
	
	在找到了罪犯的真实目的后，徐宁就像一根终于松开的弓弦，倒在档案室的地面就开始呼呼大睡。梦里他和罪犯打了很多次照面，可惜该罪犯的脸始终模糊不清。但这无关紧要，他奋力擒获了罪犯，把他押回衙门，一路上想象着自己在天启城的惬意新生活。但一跨进衙门的大门，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徐宁悚然回头，看见自己所押解的罪犯的脸终于变得清晰了。那正是他自己的脸。
	
	
	
	从这个令人很不愉快的梦里醒来后，徐宁发现自己沉睡了足足大半天。下午的阳光明晃晃地从窗外射进来。他摇摇摆摆地走出去，满身尘埃，让旁人止不住地发笑。
	
	你们笑吧，徐宁想，等最后轮到我笑的时候，你们会是什么表情呢？
	
	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后，徐宁画了一幅草图，上面粗略地标明了所有已记录在案的失踪者的居住地，从这些地点，应该能够大致分析出一些作案者的行动特点，尤其是他的巢穴的大致所在。徐宁以前也见识过一两个杀人狂，他们都会很聪明地安排自己的杀人轨迹，以便令藏身之所不那么容易被看清，但这位罪犯不只是杀人，关键是得绑架并且将受害者带到固定地点，所以他的行为会受到严重的限制。活人不是一块石头，不是一个钱袋，不是一只鸡，此人作案无数却没有被发现，一定有一个很隐蔽的方法。
	
	徐宁先想到的是，罪犯备有一辆马车，每一次只需要把受害人藏进马车就能运走。但这当中有两个受害者解释不通。他们失踪的时候，正好都处于该县城封闭出入、围捕某名钦犯的时候。在那段时间里，任何马车都不能进出城门。
	
	那么水路呢？他皱着眉头想。水路其实和马车相仿，每逢突发事件，所有的客船也都会被搜检，而且比马车的检验更加严格。因为船更大，空间更多，更有可能藏人藏物。
	
	也许那是个羽人，带着自己的猎物飞了出去？徐宁冒出这个念头，又很快否定了。多年来的战争经验令人类非常注意城市上空羽族的飞翔，即便到了如今的和平年代，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设置的瞭望塔仍然在运作。封城时期，没有任何羽人可以飞出去。
	
	这两个时间是一个死结，如果要牵强解释的话，当然也能有一些说法，但徐宁并不认为这样一个多次作案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老手，会在非常时期选择一些冒险的、碰运气的、侥幸的方法去完成运输，那不符合他的作风。他一定有一种很安全的方式，可以保证他在不同时段没有风险地作案。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县城内炊烟袅袅，那股令人压抑的饭菜气息又开始在空气中流窜。每次闻到这种混合着稻米、鸡肉、辣椒、茄子——那是当地人最常见的食谱——的气味徐宁就忍不住想吐。这气味总让他他产生一些悲观的联想，并在脑海中浮现出年迈的自己孤苦地坐在低矮的房顶下、给自己做着气味呛人的晚餐的可怕画面。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到外面去走走。
	
	如果我是罪犯，我怎么样稳妥地把失踪者们运回去呢？他一路踱着步慢走一路思索着。身边走过一个个庸碌的芸芸众生，谁也不知道自己随时处在突然消失的危险中，而徐宁也并没有心思去保卫他们，他只需要踩着他们上路就行了。
	
	县城并不大，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河运码头。码头上仍然不减繁忙，在徐宁眼中，这或许是这片土地上唯一还带点活气的地方。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么多的外地人跑到越州来，可不是为了欣赏此地的风土人情。自打战争结束后，越州过往的闭塞状态就被打破。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们在这块穷乡僻壤上找啊找啊，还真的找出了不少商机。那些大雷泽内稀奇古怪的花草虫蛇不知怎么的都变得值钱起来，所以顺河而下的商家也越来越多。
	
	他站在河边，鼻端闻着河中微微的腐臭味，忽然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循声望去，那是一个巡捕正在与一艘商船上的船夫争执。
	
	巡捕年纪很轻，看样子应该是新入行的，徐宁对这张脸毫无印象。他正在梗着脖子对船夫喊道：“我没听说过这些！我说了要上船检查，就一定要查！”
	
	船夫却并不动怒，脸上挂着不屑一顾的冷笑：“你说查就查，你以为你是谁啊？告诉你，小子，宛州黎氏的商船，在这儿从来不被检查，直接放行。你要是不服，去找县太爷、太守什么的人说理去。”
	
	两人接下来吵了些什么，那个初生牛犊的小巡捕有没有真的上船，徐宁都没有注意了。他一下子想明白了罪犯的靠山：那些来自富庶地带的大富商们的商船。是的，大多数商船都会经受检查，但地方官一般不会得罪类似宛州黎氏这样的大财神。那些有钱的主通常会毫不吝惜地拍出大把的贿赂，以便为自己行个方便。如果罪犯每次把自己的绑架对象藏在了那些特殊的船上，那就十分稳妥安全了。
	
	
	
	徐宁眉头紧锁，脑子里冒出了无数的念头。在那么多个码头都会定期停靠的商户毕竟是少数，查清楚它们在附近的共同目的地，再顺藤摸瓜地找到罪犯，是一件技术上繁琐、但并不太困难的事情。问题在于，此事竟然与宛州的富商有关，那就得重新审视一下了。有极大的可能性，这些富商就是魂印兵器的买主，所以他们才会冒着风险替他掩护，那是一桩互惠互利的交易。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独白（七）
	雨势稍小了些，但泥泞的道路仍然难行，一上午都没有外乡人到来。我本以为又可以清静一天了，没想到中午时分，店里居然来了一位客人。当时我刚刚下好一碗面条给老师送去，客人砰地一声撞开门，差点把我手里的面碗吓掉。
	
	他回身关上门，在桌旁坐定，摘下斗笠后，一张阴沉冷酷的脸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再往下看，看到了一双官靴。
	
	“这位小哥，眼睛挺会找地方瞧的嘛。”他的脸上微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说实话，他笑起来的样子更可怕。我讪讪地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已经啪地一声往桌上扔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捕快的腰牌。
	
	
	
	老师赶忙走过来，赔着笑脸：“这位官爷来到我们这破村子，是有什么公干吗？”
	
	捕快斜了他一眼：“没有。我扔出这块腰牌只是为了吓唬你一下，免得你往酒里掺水。”
	
	老师连连摆手：“您真会开玩笑。实话告诉您，乡野小店，酒质本劣，根本没有掺水的必要。”
	
	两个人一同哈哈大笑起来，气氛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他让我随便弄几个能下口的菜，却要了整整两斤酒。此后的整个下午，他就坐在店里，慢慢把酒喝了个精光。他并不像常见的酒鬼们那样大碗大碗地干，而是一小杯一小杯地酌，缓慢却并不停息。这中间，雨势进一步减小，断续来了几个零零散散的过客，但当他们都走了之后，捕快仍然没有离开。他就像是这间酒店的成员一样，同我和老师一起默契地消磨掉了下午的时光，直到傍晚时分。那时候他的酒刚刚喝完。
	
	“老板，什么时候打烊？”他忽然问老师，“我需要知趣地滚蛋么？”
	
	老师笑了笑：“我们没有固定的打烊时间，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就打烊。”
	
	“那我要是不走，你就始终不打烊？”捕快来了兴趣。
	
	“就是这样。”老师回答。
	
	“那好，再给我来两斤。”
	
	我太迟钝了。直到这时候，我才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位突然出现的捕快，其实是在和老师暗中较劲。捕快在展示着他的耐心，并且挑战老师的耐心，但老师沉着地接招，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输。
	
	他为什么要向老师挑战？我忽然想到了那一天那位路过的客商告诉我们的话：“最近附近的几个县好像发生了好几起失踪案，听说官府正在严密调查呢。”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这个捕快就是前来调查此事的吗？可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老师告诉过我，他每次都是利用和他有往来的宛州买家的商船运送目标，那样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小。
	
	“但如果是一个足够精明的调查者，还是有可能发现一点蛛丝马迹的，”老师说，“世上不存在完全不留下任何痕迹的事件。就算是蜻蜓点水，水面也会有一丝波动。”
	
	现在这个捕快就看到了水纹的波动了吗？我心里越来越不安，不断地偷偷瞟他。他却始终旁若无人，眼睛看着窗外的雨雾，一杯一杯地喝酒。我们酿的酒品质不高，口感很一般，后劲却不小，但他喝完了第二个两斤，除了脸色微红之外，并无异状。
	
	“好酒量！”老师不动声色地夸奖说。
	
	“听说过一个寓言故事吗？”捕快说，“一头牛和一只鸡比赛谁的胃口大。牛大口大口地吃下了很多草，然后去睡觉，但每当它醒来时，那只鸡始终站在一堆米旁边，不紧不慢地啄啊啄。知道这个故事中最后的胜利者是谁吗？”
	
	老师摇摇头：“没有胜利者。讲故事的人是胜利者。”
	
	我完全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可以判断出，这也是另一种层面的交锋。在这样一个凄凄惶惶的雨夜，我听到危险在慢慢靠近。
	
	捕快向老师打听了最近的可以借助的人家，步履稳健地离去。等到他消失在视线之外后，老师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个捕快，很危险。”老师说着，用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我这才明白，老师其实也很紧张，也许比我还紧张。

进行时（七）
	这个村庄乍一看和其他越州西南部的小村落没有太大区别，但徐宁一眼就看出了最大的不同：道路。这里的路是经过专门整葺的，和其他那些乡民们光着脚板踩过的烂泥路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对于本土的贫困乡民们来说，有没有一条好路原本无关紧要，但外地来的大爷们却需要它。谁叫这座村子距离大雷泽最近呢？谁叫大雷泽里盛产刀鲽一类值钱的土产呢？所以小村虽小，作为一处重要的驿站，仍然有了许多不同。比如人工加宽了的河道，比如一条像样的石板路。
	
	这一点继续证实了我的推测，徐宁想。旁人都会被这个村子偏僻的地理位置所蒙蔽，却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它实质上的便利交通。我如果是罪犯，这个村子绝对是最理想的藏身之所。
	
	
	
	他并没有多犹豫，径直走入了村里唯一的酒店。来的时间正好，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使他可以安静地观察店主和伙计。店主是个身材相当魁梧的老人，脸破过相，一道斜向贯穿整张脸的刀疤让他的脸型显得怪异而凶狠。伙计则是个小矮子，看起来不会超过五尺，手小脚小，胸窄肚圆，额头宽大，皮肤细腻却微带皱纹，明显带有先天发育不全的侏儒的特质，徐宁只能大概地判断此人年纪不大，说不定还是个童工呢。
	
	这真是一对古怪的搭配，徐宁想。他注意到，从他进店开始，这一老一少也在悄悄观察他。双方从点菜到上酒，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对话，心照不宣地彼此敌对着，那种渐渐蔓延开来的奇妙的默契感竟然让徐宁有一种享受的快感。
	
	来吧，看你们能在我面前坚持多久吧，徐宁慢慢喝着酒，我已经等了三十多年，不在乎多等几天。你们的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的。
	
	他不想打草惊蛇地强行搜店，因为能干出这种大案子的人，必然有非常巧妙的方法来隐蔽作案场所，绝不会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简单的地窖。更何况，整座酒店说不定就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机关，贸然动手的话，只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徐宁一言不发地喝着酒，以这种方式向对手施展无形的压力，但那个面相凶悍的店主从容应对，没有给他趁虚而入的机会。最后双方几句火花四溅却又很快收敛的言语碰撞后，徐宁结账出去，脚步稳定而有力，直到拐过一个弯，来到对方看不见的死角时，他才弯下腰，哇的一声呕吐起来。作为一个很少碰杯盏的人，用酒作为武器来向对方施压，实在是对身体极限的严酷挑战。
	
	我不能输，徐宁想，绝不能输。
	
	他找到一户人家，要求借宿几天。对方虽然对于一位捕快的到来略感诧异，但一枚金铢足以打消掉这样的诧异。他得到了一张干净的床，一套房主特意用火烘干湿气的被褥。
	
	徐宁礼貌地致谢，告诉房主自己是在此处等待一个可能以收购刀鲽为名来此藏匿的逃犯，“和你们本地的村民没关系”，让对方一下子放了心。两人喝着当地特有的砖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当地风土人情。
	
	“那个开酒店的老板不像本地人哪，”徐宁说，“越州人一般身材没那么高大。”
	
	房主笑了：“我知道他长得不像个好人，不过您大可不必怀疑他，他是个很好心很和善的家伙，从年轻时候就一直在村里，从来没干过什么坏事，就是安心地守着他的酒店。”
	
	从没干过坏事？安心地守着一个荒村酒店？徐宁差点笑出声来。他又想到，如果这家伙从年轻时就一直在制作着邪灵兵器，那么……
	
	在他手底下死掉的人，数目一定相当可观了。说不定这又是一个炼火佐赤。

独白（八）
	酒店里坐着一个捕快的感觉实在是非常奇怪。捕快是律法的象征，但当他们出现在某地时，代表的却绝不是律法的正面意义，而是在变相地告诉旁人：这里有人犯事了。
	
	所以虽然今天天气晴好，路过的客商也不少，进店来喝酒的却寥寥无几。不少人从马上跳下来，刚刚跨进店门，看到捕快那双威严的官靴，就赶忙退出去了。虽然捕快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但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卷进一场与己无关的麻烦。更何况，这年头作商人的，又有哪一个没有一丁点不光彩的履历呢？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吧。
	
	
	
	捕快还是老样子，要了两斤酒不紧不慢地喝，很像他讲的故事里那只永远都在啄米的公鸡。中午刚过，老师就走到他身边，毕恭毕敬地说：“官爷，我们是小本经营，来一个客人赚一份钱。您老在这里坐着，虽然让小店很有面子，但是……”
	
	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要说这个，我们怎么可能靠开酒店赚钱？但我立刻醒悟过来，老师说的这话，是一个靠酒店赚钱的老板的正常反应。他要是不上前抱怨两句，那倒反而是奇怪了。
	
	捕快笑了起来：“我要是你，也许根本就不在这里开酒店。我听你的谈吐，也不像是个寻常的乡下人，为什么要困居在这里呢？”
	
	老师叹了口气：“在官爷面前我不敢说瞎话。这里并非我的故乡，但我年轻时在老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得不躲到这里藏身。后来日子慢慢过去，虽然想来那件事已经没人记得了，却也习惯了这里，不想动了。”
	
	这当然是他信口编的瞎话，但我却微微有点触动。我算不算是“得罪”了家乡的人，才被迫来到这里的呢？
	
	这么一愣神，接下来的两句话没有听见。不过看得出来老师选择了让步，他微微摇着头回到了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其实我知道根本没什么帐值得算。每售出一把魂印兵器换回的钱，就可以买下一座南淮城的高档酒楼，这小酒店里那些以铜锱、银毫为单位的收入有什么值得算的。只不过老师把这些钱全都用到了从河络手里购买极度昂贵的珍稀矿石，有了这些矿石才能打造下一把。按照老师的说法，我们铸造魂印兵器，只是为了兵器本身，是为了一种创造的荣耀，而不是为了金钱。
	
	但我连荣耀都不需要。每天能听到老师的教诲，我就很知足了。
	
	
	
	捕快又呆到很晚才离开。和昨天一样，我和老师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他离开很久，确认没有人还停留在酒店附近，才敢闭好门窗，进入地下。由于捕快的存在，一整天我们都没能找到时机下来给泡在药池里的男人换药。现在池子里散发出阵阵腐臭味，铁钩咬合处的伤口颜色发黑。
	
	老师很担忧：“他的身体状况在恶化，再不动手的话，就会死掉。那样灵魂也没法提炼了。”
	
	“可是……灵魂还没有培育成熟啊。”我说。
	
	“那也没办法，再等一天，明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动手。否则这具身体真的要死了。”
	
	我看着这个老师花了好大力气才抓回来的目标，心里充满了对捕快的怨恨。这是在浪费老师的心血啊。如果明天他还不走呢？如果后天他还不走呢？是不是每一天我们都得陪着他做那无聊的游戏，而听任这个目标烂掉？
	
	老师倒是很理智：“实在不行的话，宁肯废掉这个灵魂，也绝不能暴露。新的目标好找，要再建一个冶炼室，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他要是再步步进逼呢？”我问，“他显然是盯上了我们，不会轻易放手的。除非我们……除非我们……”
	
	我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些什么。一直以来，我都担心着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机会打造属于我的第一把魂印兵器，但眼下，这个捕快的到来似乎给了我机会。
	
	老师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看着我，若有所思：“这个捕快……你能看出点什么来吗？”
	
	“我看出他有强烈的欲望，”我回答，“攫取一切、占有一切、不断向上爬的永不满足的欲望。您觉得这是一种可以用的灵魂吗？”
	
	“这个由你自己判断，”老师高深莫测地回答，“我觉得，你的肉酱很快可以从瓶子里倒出来了。”
	
	我一阵热血沸腾。用老师的话来说，我成为“超越老师的人”的机会终于来了吗？

进行时（八）
	差不多了，徐宁想，可以准备摊牌了，双方打了这几天哑谜之后，都有些疲累。是时候打破这样沉闷的平衡、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走进酒店时，店主正在厉声呵斥他的侏儒伙计，伙计唯唯诺诺，半句嘴也不敢回。这真是温馨的一幕，但完全可能是两人刻意的表演。徐宁那么多年的捕快生涯可不是白吃饭的，从第一次跨入这家酒店，他就能看出，那个侏儒伙计对自己的老板有一种特殊的依恋，他们的关系绝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糟糕。
	
	“你要当心，”徐宁说，“我小时候第一次做学徒时，老板也那么横，许多年后我当了捕快，找茬把他的铺子封了。”
	
	“我这个伙计只怕没那么好命，”店主嘿嘿一笑，“许多年后也得继续在这儿做伙计，直到我死了，他就可以继承这家店。”
	
	徐宁淡淡地说：“也继承你邪灵兵器的生意。对吗？”
	
	
	
	气氛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化。徐宁感到一阵森森然的杀气一点点从脚底升起。他不禁伸手握住了腰刀，提防着对方的突袭。这两天在这家酒店喝那么多酒可不仅仅是为了施加精神上的压力，他现在所坐的位置，是他经过反复观察、确认无法安置机关陷阱的地方。
	
	“去把大门关上。”店主神色不变，从容地指挥着伙计。门关上后，他命令伙计坐在门边留意外间动向，自己来到徐宁身边：“你这话说得很奇怪。能解释一下吗？”
	
	徐宁用手指捏着酒杯：“大家心知肚明，何必再伪装呢？”
	
	店主叹口气：“我倒并不奇怪你能从那些失踪者的特征来推断出有人在冶炼邪灵兵器。但你是怎么准确地找出我来的？”
	
	徐宁面带微笑：“从你下手捉人的干净利落，就可以推知你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所以一定会有最稳妥、风险最小的方式来运送那些失踪者。我想来想去，觉得宛州商会的那些早就塞好了贿赂、不会被检查的商船是最佳选择。有邪灵兵器的诱惑，那些富商会乐于给你提供方便的，反正即便事发，越州官方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可商船会经过很多地方，”店主说，“你如何能判断出这个村子呢？”
	
	“因为这里最接近大雷泽，有刀鲽。不同的商船，未必都会停靠在同一个地方，唯独你所在的这个村子，是所有商船都会定期接近的所在，那是由于刀鲽的利润最高。选择这个地方，一来从地图上看很偏僻，对常人而言是一个思维上的盲点；二来能保证在任何你需要的时间都能赶上船。据我所知，寻找到一个适合打造邪灵兵器的对象并不是容易的事，你很难确定什么时候能抓到人，所以必须把上船时间安排得很宽裕，方便选择。”
	
	店主沉默了一会儿。侏儒伙计在坐在远处不安地看着两人，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徐宁不知道伙计是否听清了他们的对话，但却可以看得分明，强烈的关切之情流露在那张畸形的脸庞上。
	
	“看来虽然你对你的伙计很坏，他却对你关心得很啊！”徐宁嘲弄地说。
	
	“那么，即便你确定了这个村子，村里的人也不少啊，你为什么独独怀疑我呢？”店主把话题岔开。
	
	“因为你做出了邪灵兵器，总不会是放在自己手里慢慢欣赏吧？兵器是用来杀人的，需要交到杀人者手里去，”徐宁冷酷地说，“做一个酒店老板，就能随时随地接待买主，而不会引人怀疑。因为每天都会有很多陌生人出入你的小店。如果选择开客栈，则会带来另一个问题：客栈里一天十二对时都有外人，难保不会无意间发现你的秘密。”
	
	“事实上，这个村里只有酒店，没有客栈，”店主说，“你打算怎么样，把我抓回衙门去？几十年了，我没有遇到过你这么聪明的捕快，你一定升迁很快吧。”
	
	徐宁摇摇头：“升迁？那是我最初的打算，但自从发现你和宛州的富商们有来往后，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把你抓回去论功行赏，我也最多不过被升为捕头，调到大城市里去，每个月多收入十来个金铢。”
	
	“但是只要稍微从我身上敲出一笔，就比你一辈子能在官家拿到的薪俸还要多了，对吗？”店主平静地说，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徐宁的企图，又好像一直在等待着徐宁的这个要求。
	
	徐宁也并不感到意外：“看来你很懂得识人，我可以省下很多口舌了。”
	
	“人们总以为自己的灵魂藏得很深，但事实上，灵魂总是写在脸上的，”店主回答，“所以你要的其实也根本不是钱。”
	
	徐宁哈哈大笑起来：“我本来以为你会猜测我是来找你要钱的，那样的话，我还能小小地挖苦你一下。现在我真是不得不服，你的确能看穿他人的灵魂。”
	
	店主凝视着徐宁的脸：“无休止的贪欲，永不满足地攫取掠夺。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灵魂。”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答应这笔交易。你放过我，我送给你一件邪灵兵器。就我对你灵魂的观察，这件兵器不会让你失望的。”

独白（九）
	老师和那个捕快谈了一下午，口气都很友好，简直就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谈心。但到了最后，捕快还是提出了他的要求。他并不想把我们捉拿归案，也并不想敲诈我们钱财，他想要一把魂印兵器。
	
	这真是个贪心不足的人啊，一把厉害的魂印兵器配上他的头脑，不知道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灾难。但那与我无关，看来也和老师无关，所以老师痛快地答应了。
	
	我点上蜡烛，在前面引路，捕快用刀押着老师跟在我后面。我们下到地窖里，我扳动了墙角的机关，暗门开了，露出第一个密室。
	
	密室里面堆放了一些金铢，黄灿灿的很是醒目。我移开那些金铢，将其中一枚插进下方的暗孔，转了三圈，真正的地下石室的大门打开了。
	
	“一般人即便能找到第一个暗室，看到那些金铢，只怕也立马花了眼，不会再想到还有第二层密室了，”捕快夸赞说，“而且他们多半会把金铢全部卷走，更难想到开启密室需要金铢。你们的设计还真是周密。”
	
	“再周密的设计，只要把刀抵在设计者的后心上，就都能破解。”老师回答，也不知道是在嘲讽捕快还是在自嘲。老师的声音很镇定，也给了我一些信心。无论何时，老师就是照亮我脚下道路的灯火。有老师在，我不会慌乱。
	
	
	
	这是第一次有除了我们俩之外的第三个人进入到铸剑室，捕快显得很好奇。他手里的尖刀毫不放松地顶着老师，眼珠子四下乱转，打量着铸剑室的结构，同时也观察着是否藏有机关。
	
	“放心吧，这里没有任何陷阱，”老师说，“这只是一间普通的铸剑室而已。”
	
	“我这辈子听过太多让我放心的话了，事实证明，只有自己的眼睛最能让我放心。”捕快一边说，一边仔细检查着，步伐放得很慢。我很生气他这样不信任老师所说的真话，但我也没办法。这个捕快刚才在店里一拔刀，我根本就没看清楚刀的样子，只看到亮光一闪，两张桌子竟然同时被劈成了两半。他的武功太高，老师也不是他的对手。
	
	走进培育房后，他的目光定在了药池里的男人身上。男人已经皮包骨头，头发掉的精光，惨白的皮肤上浮现出纵横交错的斑纹，双目似乎永远也不会再睁开，那副糟糕的状况令捕快忍不住问：“死人吗？”
	
	“还有一口气，死了就不能用了，”老师回答，“本来没有那么糟糕，前几天你一直呆在店里，我们都不敢下地窖去查看，怕发动机关的声音被你听到。”
	
	捕快微微一怔，脸上微微闪过一丝后悔之意，但很快恢复正常。“那现在这个状况……不会影响到成品的效果吗？”他问。
	
	“如果你愿意多等两个对时，就不会，”老师说，“再有两个对时，这个邪魂就完全成熟了。那时候提取灵魂加以冶炼，才能发挥出这件兵器最大的威力。”
	
	捕快默算了一下时间：“也就是说，临近天黑才能开始冶炼，什么时候可以成型？只许你的徒弟动手，我不放心你去接触那兵器。”
	
	“四天四夜，或者更长。”老师说。
	
	“少睡点觉呢？”捕快问。
	
	“三天三夜，不能再短了。兵器是铁打的，人不是。”
	
	“那就三天三夜吧，我可以等。”
	
	
	
	捕快用绳子把我和老师捆了起来，我们没有反抗。他蹲在池边，仔细观察着即将孕育成邪灵的男人：“在我所收到的失踪者资料中，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因为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行踪，谈何失踪？”老师回答，“不过我替你们抓住了他，你们简直应该敲锣打鼓地给我送块匾才对。”
	
	捕快一愣，再仔细分辨男人已经变形的五官，忽然笑了起来：“我有两次都差点抓住他，仍然是让他跑了，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个捕快被他杀死了，没想到最后落到了你手里。还是你厉害。看到他，我才彻底相信了你之前告诉我的话，用他的灵魂炼出的兵器，一定会相当相当厉害。”
	
	“当你得到这把兵器，完成了你想要做的事情后，你又打算找到些什么新目标呢？”老师问，“你的人生总有无穷无尽的山峰等着去攀登，也许永远也不会有停下来的时候。”
	
	“为什么要停呢？”捕快反问，“我本来就不喜欢停下来。要我像你这样在穷乡僻壤开一辈子酒店，不如直接把我埋进大雷泽。”
	
	老师不说话了。我也没有说话，我们静默地度过了漫长的两个对时，除了药水中的男人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搅动起水花之外，铸剑室并没有其他声音。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傍晚，男人突然仰起头，高喊了起来。
	
	他几乎要把自己的上下颚撕裂，被钩锁固定住的四肢拼命地舞动着，简直要把那粗长的锁链生生扯断。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喊声里带着痛苦，也带着狂暴和饥渴，带着压抑不住的冲动。那叫喊声越来越尖利，在铸剑室的墙壁中来回激荡，恰似一个疯狂的灵魂在可触及的物质世界里冲撞不休。
	
	“这是什么意思？可以了吗？”在男人高亢的呼啸声中，捕快面色苍白地问。
	
	“把我们的绳子解开吧，”老师说，“再耽搁时间，这个刚刚培育成的邪灵就会挣脱肉体的桎梏，我们的辛苦就白费了。”
	
	捕快犹豫了一下，割开了绳索，但腰刀还是没有离开老师的后背。我也不去管他，赶紧把男人从药池里扯了出来。他还在不断地挣扎，但脆弱的肉体毕竟无法摆脱钩锁，他的身体与钩锁一起，顺着滑轮被悬空送到了冶炼房，然后被更多的铁链死死捆住，再也不能动弹。在那里，我点燃了炉火。
	
	热力一下子充斥了整个炼药房。在火光的照耀下，连男人毫无血色的脸都略添了一点红润，那双由于灵魂的爆发而终于圆睁的怒目中，火焰在勃勃跳动。我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枚空的魂印石，用铁钳夹住放入火炉中。一把魂印兵器最高昂的成本就来自于这枚石头，它是脱离开河络族早已失传的魂印咒、将灵魂缚入兵器中的关键。

进行时（九）
	徐宁等待着。三天三夜并不很长，但对于等待来说，一分钟也嫌太多。但他一直耐心地等待着，看着铁水融化，听着震耳欲聋的锻打声。这时候他才发现，那个侏儒虽然个头矮小，却气力悠长，他每天只睡极短的时间，吃得也很少，手中只是不断挥舞着锤子。
	
	店主看来倒满悠闲的，睡觉时甚至会发出比锤击声还响的呼噜，只有徐宁不敢入睡。他强撑着保持头脑清醒，甚至偷偷用刀尖在自己的胳臂上刺出伤口，以防这师徒两人耍什么花招。看谁能拼得过谁吧，他发狠地想着。
	
	徐宁心知肚明，自己绝不可能容许他们俩继续活下去，他们也一定能猜到自己的心思。所以当他们向自己索要了三天三夜的时间之后，一定也在心里拼命地想着对付自己的主意。但我不会给你们机会。
	
	徐宁现在很怀念睡觉的滋味。一张软和的床，一个合适的枕头，紧闭门窗睡它个天昏地暗，不管外面是河络造反还是皇帝驾崩。这一觉，得等到此间事了之后了。

独白（十）
	“快成了。”我转过头对捕快说。这好像是从他露出自己的身份后我和他所说的第一句话。我很累，这样没日没夜的挥动铁锤，几乎耗尽了我的精力。但我知道捕快更累，我至少还能稍微睡一小会儿，捕快却绝对不敢闭眼。他的神经始终绷得比硬弓的弓弦还要紧。
	
	捕快本来看起来已经快要挺不住了，听了这话精神大振，从地上一跃而起。炉火高炽，吞吐着温度极高的烈焰，炉内的兵器已经成型，按照捕快的要求，打成了一把蛇钩。这倒满符合这个捕快毒蛇一样阴冷狠毒、咬住了就不松口的性格。
	
	“下一个步骤是什么？”捕快问。
	
	“离魂咒，”我说，“一种把人的灵魂从身上剥离出来的秘术。”
	
	他很警惕：“那你就要小心了。如果你施术的时候我稍微感觉到有那么一丁点不对劲，尊师身上就会多出两个很好看的洞。”
	
	“离魂咒不是攻击性的秘术，”我回答，“只有对这样和白痴一样的人才能起效。”
	
	他不再多话，示意我动手，手中的刀却没有半点松弛。我微微摇头，把男人推到了距离炉口很近的地方，他的皮肤立即在高温下燎起水泡，渐渐发出滋滋的声响。我凝神静气，开始念咒。
	
	
	
	男人的身体颤抖起来，开始是轻微的，随即发展到剧烈的大抖。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目血红，喉咙里响起了野兽一样的咆哮声。
	
	那咆哮声越来越大，慢慢已经不像人声，而仿佛是狂风卷过旷野发出的巨大尖啸。灵魂，那是他的灵魂在随着我的离魂咒发生震颤。有若虎啸，有若龙吟，灵魂发出的声音永远是那样别具气势，让人心生敬畏，连炉火都在那声音中微微发颤。
	
	捕快虽然极力做出平静的样子，但我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无比紧张。他忍受着那能将耳膜震破的尖啸，一面继续挟持着老师，一面全神注意着我的动向。
	
	男人的七窍流出了鲜血，那是身体内脏已经经受不住灵魂的颤动。他的皮肤——正在被烧焦的部分和还未烧焦的部分——都在一寸寸皲裂开，就像烈日下干旱的土地。血液从各处创口奔涌而出，将他的整个身体染成了红色。
	
	我侧着耳，一面念咒，一面努力捕捉着啸声的细微变化，这是整个程序中最至关重要的一步，也是我在以往的操作中不只一次出现错误的步骤。还好，这一次我没有犯错，当啸声中掺杂进了一声轻轻的爆裂声时，我听到了。
	
	就是这个时候了。我猛地一拉锁链，男人的身体落入了铸剑炉，一股黑烟立刻升腾而起。炉火轰地一声窜上去老高，火焰中发出响亮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啸叫声，一道白光从炉中射出。但白光仅仅出现了一瞬间，就被吸了回去，翻腾的烈焰中忽然闪耀出某种异样的光华。
	
	“成了！”我大喊一声，把那依然通红的兵器从炉中钳出，扔进冷水。一阵嗤嗤作响的白色蒸汽之后，我的手里的钳子上已经夹起了那根亮闪闪的魂印兵器。那一枚魂印石，已经把死去的男人的邪灵永久封入了这根蛇钩里。
	
	“你做的很好！”老师很欣慰。捕快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可见内心十分激动，但他毕竟是个谨慎多疑的人，往前跨了一步又立即退回去。他不作声地看着我做最后的修饰，为这柄蛇钩加上护手。
	
	“你把它举起来，舞一会儿。别耍花招，不然这老头就没命了。”他十分小心，生怕中了圈套。我也不辩解什么，举起蛇钩，按照他的要求，在空地上做了几个削刺的动作。我特意用这根钩轻巧地划过一张木椅，木椅应声而断，证明了它的锋利。
	
	捕快押着老师，一步步地走过来，忽然飞起一脚踢在我的手腕上，当我手里的蛇钩脱手时，他的脚尖前伸，又踢在我胸口。这连环两脚快若闪电，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踢得横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我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胸腹间闷闷地疼。
	
	而他已经在蛇钩脱手的一瞬间还刀入鞘，用右手将这件兵器抄了过去。他推开老师，手握着蛇钩，不可遏止的胜利的表情终于出现在了脸上。
	
	“真漂亮啊，”他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这柄蛇钩，“用它来为你们送行，真是再好不过。”
	
	我勉强挪到老师身边，扶起了他。老师咳嗽着，看着得意忘形的捕快：“你果然不肯放过我们。”
	
	“那是显而易见的，”捕快笑得十分狰狞，“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点，但你没有机会对付我，那种痛苦的煎熬，一定很难受吧。”
	
	“最难受的是欲望无法达成，”老师说，“灵魂的苦痛都是因为欲望。就像你一样，终究会被欲望所伤。”
	
	捕快狂笑一声：“我毫不怀疑这一点，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被自己的欲望所杀死，遗憾的是，你和你的高徒看不到了。”
	
	
	
	他高举起蛇钩，跨上一步，脸上杀气毕露。就在他劲贯小臂准备出手时，手上传来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他低头一看，护手柄已经被他捏碎了，锋锐的钩身在他的掌缘划出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看来我不应该用高徒这个词，”他叹息着，“你的手工真不怎么样。”
	
	“是你用力太大了，”我轻声回答，“那些凝胶在一个对时之后就会彻底凝固，令这个护手柄坚硬无比，你本可以带着它安全离去。但你不只是想得到魂印兵器，还想杀了我们，所以你过早地动了杀心。一个人动了杀心时，手掌的握力会变得很大，比我刚才试演时大得多。所以我没有捏碎它，你却捏碎了。”
	
	“那又怎么样？”他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却不知道究竟陷阱在哪里。
	
	“看看你的手掌吧。”我说。
	
	他悚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里刚刚被割破了一道很浅的伤口，按理无关紧要，但他却惊恐地发现，鲜血正在从伤口里汩汩流出，怎么也无法止住。他顾不上提防我和老师可能的袭击，用左手连续点了右臂上的几个凝血点，又赶忙掏出伤药往伤口上敷。
	
	但没有用，什么方法都没有用，血仍在流出，越流越快，越流越多。他想要把蛇钩扔下，寻找止血的方法，却更为绝望地发现，蛇钩仿佛是黏在了他手上，怎么也扔不掉。而那些不断流出的、如同快活的溪流一般的红色血液，没有一滴掉在了地上。
	
	——它们全都被这把新铸造的邪灵兵器吸取了。血液触及到钩身，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捕快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声。在一脚踏入死神的领地时，他也像一个凡人那样软弱无助、惊慌失措：“快救我！我不能死！”
	
	老师摇摇头：“人都会死，没有什么是不能死的。”
	
	捕快拼命挣扎，但蛇钩就像一条多情的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右手，贪婪地吮吸着他体内的热血。捕快的脸色越来越白，双目渐渐黯淡下去，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皮肤变得像一层败絮，裹着凸出的骨骼。
	
	终于，一声轻响，蛇钩从他的右手上脱离开来，掉到地上。他身上的最后一滴血，都已经被吸干。
	
	
	
	“这个人……用他的灵魂做出来的魂印兵器，会有什么长处呢？”几天前，当那个男人被抓回来时，我这样问老师。
	
	老师意味深长地看着泡在药池中的男人扭曲的脸：“他是个残忍好杀、嗜血成性的人，灵魂深处都浸透了这种不可化解的凶戾之气。当一把兵器拥有了他的灵魂后，也会不可遏制地产生对鲜血的渴求。被这把兵器伤害的人……伤口将永远也无法愈合。伤者会流干体内的每一滴血，直至死亡。而这把兵器会吸干伤者的每一滴血，半点也不剩下。”
	
	我打了个寒战。可千万不能不小心被它在手上划出一道口子什么的，不然就死得太冤枉了。

进行时（十）
	“他死了。”侏儒小心翼翼地检验了一番后，对店主说。
	
	店主对这个结果半点也不感到意外：“他当然会死的。他低估了邪灵兵器师，就没有办法活命。”
	
	
	
	在两人的面前，徐宁的尸体倒在地上，呈“大”字型俯卧着。他一定很不甘心，因为他熊熊燃烧的贪婪欲望还没能得到满足，但他终于没能改变命运。徐宁死了，而荒村酒店的魁梧老板与侏儒伙计活了下来。
	
	“可惜还是让他死了，”伙计很遗憾，“我还是第一次如此透彻地看穿一个人的灵魂。我本来以为，他能够成为我的第一件作品。”
	
	“充满贪欲、不断攫取的灵魂……”店主沉思着，“的确很不赖。好好培养的话，炼出来的兵器会异常强大，能够使它的使用者充满强大的爆发力，对手愈强，自身实力的提升也会愈强。那会是武士们梦寐以求的好兵器。”
	
	“可惜这个人太厉害了，我只能杀死他，却想不到办法活捉他。”伙计沮丧地说。
	
	店主笑了起来。他伸出宽大粗糙的巴掌，在伙计的背上轻轻拍了几拍：“年轻人不必泄气，机会多的是。”
	
	“机会多的是，机会多的是……”伙计嘟哝着，“您总是这么说，可什么时候我才能遇到机会啊。这可是我好不容易第一次把握到的灵魂……”
	
	店主笑得更欢畅：“你越来越像我年轻时候了。那时候我比你还焦急，生怕自己没有出头之日，天长日久变成一个废物。但幸运的是，我有一个好老师，他很多时候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总是给我宽慰和勉励。所以我耐心地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第一次机会，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老师的那句话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就像是从瓶子里往外倒肉酱，开始的时候怎么也倒不出来，只要倒出第一次，就不再有任何困难了。”
	
	伙计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那您能说一说，您的第一把魂印兵器是怎么做出来的吗？这些事儿您还从来没和我讲过呢。”
	
	店主向身前的尸体看了一眼：“说起来，当时的情形，和今天还真是很像呢。回想起来，许多细节都惊人的一致。我和老师的行踪被人发现了，一个和这家伙一样贪婪而聪明的捕快找上了门，我们最终战胜了他。”
	
	“然后你就用那个捕快炼出了第一把兵器，是吗？”伙计兴奋地问。
	
	店主的一颗大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和你一样，我杀死了那个捕快。但是我是故意杀死他的，原本就没有想过要用他来炼兵器。”
	
	“为什么？这样的机会多难得呀。”伙计那张畸形的脸上，一双大得不正常的眼睛疑惑地眨巴着。
	
	“因为那时候，我手里有一个更好的目标，远远地好过那个捕快，”店主闭着眼睛，沉入了久远的回忆，“当你手里握有一座金山时，地上丢下的一枚铜锱，你还会去在意吗？”
	
	伙计咽了口唾沫：“到底是什么目标啊那么厉害？那是怎么样的一个灵魂、打造出了怎么样的一把兵器呢？”
	
	店主睁开眼，诡秘地一笑：“抱歉，这个，只能留到我临死前才能告诉你。我可绝不想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遍。”
	
	“您彻底把我弄糊涂了！”伙计抱怨说。

独白（十一）
	“他死了。”我小心翼翼地检验了一番后，对老师说。
	
	老师对这个结果半点也不感到意外：“他当然会死的。他低估了邪灵兵器师，就没有办法活命。”
	
	
	
	在我们的面前，捕快的尸体倒在地上，呈“大”字型俯卧着。他一定很不甘心，因为他熊熊燃烧的贪婪欲望还没能得到满足，但他终于没能改变命运。捕快死了，而荒村酒店的老板与伙计活了下来。
	
	我用衣服包住手，把蛇钩推到一边，在捕快身上掏摸着。他的怀里有一些金铢银毫，一块汗巾，一块腰牌，还有……
	
	我大叫一声，痛苦不堪地趴在那具已经被洗得枯干的尸体上，插在他的怀里的右手剧烈抽搐着。老师慌忙赶上来，俯身察看我的右手究竟怎样了。就在这时候，他的双手一紧，已经被捕快专配的软绳套绑了起来。
	
	“怎么回事？”老师叫道。话音刚落，他的双足也被捆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回过身去找到了刚才锻打用的铁锤，把老师的手足关节全部砸断，以免他挣脱。然后我扛起他，带着他来到了培育房，把他推进药池。锋利的铁钩立即把老师钩住了。
	
	“你疯了吗？”老师疼得满头大汗，愤怒地对我吼道。我凝视着老师熟悉而亲切的面容，把药水倒入了池子里。老师挣扎的身躯慢慢不动了，陷入了昏迷中。
	
	
	
	“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下定了决心，”我对昏迷不醒的老师说，“我这一生所完成的第一件作品，一定也要是最伟大的作品，那就是您，老师。您不只是我的老师，还像一个父亲那样地爱护我，只有把您铸造成完美的魂印兵器，才能永远留住您的灵魂，让您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监督我，鞭策我，教诲我。”
	
	“我一直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但是这间酒店里一直只有你我二人。您如果突然失踪，我肯定难逃嫌疑。这个捕快的到来才给了我机会。他在村里逗留了好几天，每天在酒店里坐着，村人们肯定都知道他是来找您的了。如今你们两人一起销声匿迹，我只要告诉旁人，您被捕快带走了，就能不露破绽地解决这个难题了。老师，这些都是您教给我的智慧，您所说过的话，我没有一句会忘记。”
	
	老师没有回答。他一定也在心里为我的忠诚而感动吧。而用一个邪灵兵器师的灵魂来打造邪灵兵器，恐怕是老师这丰富多彩的一生都没能做到的事情。眼下老师无法开口说话，我只能凭日常经验进行猜测：把夺取他人灵魂的灵魂封入兵器中，将可以打造出能在瞬间吞噬掉敌人魂魄的最恐怖的魂印兵器。上一把具有这样能力的魂印兵器，曾在九州大地上掀起腥风血雨，那就是辰月教主手中的法杖：苍银之月。
	
	我将打造出第二把苍银之月，超越苍银之月的铸造者炼火佐赤，唯有这样，才能不辜负老师的殷切希望。
	
	“还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您，老师，但今天我什么都对您坦白，”我的视线因为涌出的热泪而变得模糊，“一直以来，您都以为我是一个因为生病而过度发育，以至于身材比一般人高的畸形儿，但是您错了。我并不是一个特别高大的人类，而是一个侏儒的夸父，比起正常的夸父，我的身材简直矮得可怜。在我的家乡，在遥远的殇州雪原，在大雪山的夸父部落里，我受尽了家人的歧视和族人的侮辱，这才逃了出来，逃到越州。是您不嫌我长相怪异，收留了我，在我的心目中……您就是我的父亲！”
	
	老师依然沉默着。自己的灵魂能永远看着儿子成长，他的心里会有多么的喜悦和满足呵。
	
	
	
	我离开老师，开动机关回到了地面上。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在透过墙缝照射进来。我左看右看，发现忘了把捕快的刀带上来，只能在厨房里抄起最大的那把菜刀，对着自己的脸用力划了下去。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家酒店新的老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躲着人，虽然身躯矮小，这张脸上属于夸父族的特征还是迟早会被看出来。殇州大雪山里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那样黑暗而沉重，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宁可被人当做一个破了相的丑八怪，也绝不愿被认出是个夸父，而让人有嘲笑我侏儒的机会。
	
	我小心地处理好伤口，正打算回到地下去陪老师说话，敲门声却突然响起了。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已经是一店之主，需要在白天照料这家酒店了。
	
	我开了门，敲门的客商被我的脸吓了一跳，我含糊地告诉他夜间遇盗，被砍了一刀。客商不由嗟叹连连，说如今这个世道，在什么地方呆着都难求平安。
	
	“连天启城里的皇上都死啦！”客商摇晃着脑袋，“说是病死的，鬼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唉，这个世道哟……三皇子杀死了和他争夺的兄弟，做了新皇上，刚刚颁布了年号。以后咱们的年号就是圣德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