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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破国箭
作者：拉拉
内容简介
 南国，黎城 天快明的时候，黎侯醒了。 这正是一日间最黑暗的时刻，室内灯已经熄灭了，什么也看不见。隐隐能听见鸡呜之声，在遥远的黎原上此起彼伏地传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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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破国箭（1）
	　　南国，黎城
	
	　　天快明的时候，黎侯醒了。
	
	　　这正是一日间最黑暗的时刻，室内灯已经熄灭了，什么也看不见。隐隐能听见鸡呜之声，在遥远的黎原上此起彼伏地传唱着。
	
	　　睡过头了。
	
	　　黎侯咳嗽一声，问道：“门外何人？”
	
	　　跪在一墙之外的寺人应声道：“主君，将作少监基邦大人一直在门外守侯。”
	
	　　另一人跟着道：“臣基邦在此。”
	
	　　“你……一夜未归。”
	
	　　“是……”
	
	　　“想出办法来了？”
	
	　　“臣不是国佐之才，想不出办法。”门外那人疲惫地道，“不过，小臣倒是想到了一个人，他一定有办法。”
	
	　　“谁？”
	
	　　“城宰策问大人。”
	
	　　黎侯双手蒙在脸上，用力揉搓，过了半响才缓缓出了口气，道：“传。”
	
	　　走廊上窸窸窣窣地轻微响动，许多家臣、侍从悄悄地往来行走，不一会儿，墙外传来马蹄声，向远处奔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上再次响起脚步声，另一人在门外跪下，急促地喘息着，压低了声音道：“老臣策问拜见主君。”
	
	　　“进来。”
	
	　　门轻轻地滑开，廊下的灯火照射进来，光影在墙上跳动着。城宰策问一身朝服跪在门外，恭谨地叩首，双手着地，膝行进屋。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屋里又重新陷入黑暗。
	
	　　黎侯翻身坐起，却不下榻，只随手拖过鹿皮坎肩披在肩上，盘腿坐在榻中。
	
	　　策问跪行到他榻前，从小几上的壶中倒了满满一爵凉水，双手捧给黎侯，自己又恭谨地退到一旁。
	
	　　“找你来，有个事儿，”黎侯喝了一口水，嫌冷，顺手丢掉，爵落在地下发出一声闷响，“这事儿急，今天就得办。”
	
	　　黎侯的声音，又闷又哑，不太像平日里的语气。
	
	　　策问微微欠身，道：“老臣请主君示下。”
	
	　　“先君去世两年多了，寡人心中忧伤，一直没有行大射之礼，这样下去，不好，不合古道。”
	
	　　他顿了一下，看看策问，继道：“听说，去年执政殿下已经有明令，各国要时时行射礼，以备朝廷不时之需——有这个事么？”
	
	　　“有的。”策问道，“大周五服之内，侯、伯之国，每年春秋乡射，自去年起，以为常令。不过因为我国新丧未满三年，济北方伯大人有令，念在——”
	
	　　“所以我打算明年正月十五日，在此城中举行大射礼，召集全国的卿士参加。”黎侯不紧不慢地打断他，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大清早把人紧急传唤过来，就是问这个事？策问心里盘算着，嘴上却道：“主君容禀：今日已是癸月二十，离正月十五日只有半个月，眼下正是过年时节，卿、大夫、士都已回家，住在城内的不到三分之一，如此仓促，臣恐怕……”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连夜唤你来，要预作打算。”黑暗中，黎侯似乎笑了笑，突然长身而起。
	
	　　“这次大射礼，与往日不同。寡人要你召集全国所有的卿、大夫、士，甚至是乡野之人，只要能射能御的，都要召集起来。寡人……寡人要打开北仓，拿出两千石粮资，作为此次大射礼的奖赏，无论是谁，只要得上、中、下三品者，皆有重赏。你听明白了吗？”
	
	　　“老臣不明白……”
	
	　　“你不会不明白。”黎侯抬头望望越来越亮的天井，终于迈步下榻，慢慢地走在又硬又冷的地板上，一面走一面冷冷地道，“济北这块地方，没有人有你聪明……如果你不聪明，又怎么会从一个小小的书吏，成为济北第一的城宰？”
	
	　　他走到策问身前，站了片刻，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词。策问心中越来越紧，却不敢开口说话。
	
	　　终于，黎侯声音喑哑地开了口。
	
	　　“将作少监……昨夜在寡人的门外守了一夜。他已经探得清楚，咱们祖孙三辈人一直在找的硫铜矿，已经找到了……找到了……就在苏国国都附近……据说，正好是在苏国的兆域之下……找了六十五年，终于找到了！”
	
	　　“主君……”
	
	　　“传言是真的……”黎侯闭上眼睛，仰天长长出了口气，“苏国，就是前商时为商提供硫铜的七十七国之一！”
	
	　　策问轻轻一掌拍在膝上，却不接他的话。
	
	　　“你是我国的两朝元老了。你也知道，祖君、先君，都找了整整一辈子，那么苦……从王都被流放到这个鬼地方来，就是……就是为了寻找这矿。君臣三千多人，都被流放到这里来，到现在都一万多人了……祖父、父亲，还有那么多人，统统死在这里……你说，这下，咱们怎么办？”
	
	　　“向苏国提出要求了吗？”
	
	　　“将作少监暗示过，苏君决绝地拒绝了。”
	
	　　策问似乎知道这样的答案，沉吟一下，道：“果然如传说中那样……”
	
	　　黎侯点点头，过了好久，才道：“前商灭前，帝辛曾经下达毁矿令。七十七国中，有四十六国遵守此令，又灭国十七，如此看来，苏国就是剩下的十四国之一。”
	
	　　策问点头道：“还把大社和墓地建造在矿上，决心不可谓不大，恐怕难以动摇。”
	
	　　屋外响起一声嘹亮的鸡鸣，黎侯仰首望去，天井里已经投下今早的第一缕阳光。
	
	　　屋子里慢慢亮了起来。
	
	　　策问端坐不动，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显得十分醒目，好半天，才缓缓地道：“请主君示下。”
	
	　　黎侯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不过他立刻将脸色隐去，摸摸稀疏的胡子，道：“寡人叫你来，是要你出主意。”
	
	　　策问道：“是！既然主君见问，那老臣就斗胆——当年，咱们祖君受封将做少卿，先康王派祖君到济北来，的确是来寻找传说中的硫铜，以备王室制作大舰之用，所以我国独立于诸侯国之外，另设有将作少监之职。但是，立国六十多年来，硫铜连影子也没见着，咱们就一直不能返回王都……如今，王室早已将我国作为西南面的屏障之国看待，不再苛求什么硫铜……”
	
	　　他终于抬起眼，看看黎侯，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继道：“所以臣以为，时移事迁，一切都不复从前了。虽然将作少监劳苦功高，寻获了硫铜，但臣以为，一来，朝廷现在并不急用；二来，咱们可以上报朝廷，令苏国负责开采，我国正好可以免除开采的劳役……”
	
	　　“免除劳役？”
	
	　　“是。三年以来，济北连遇灾害，水旱不断，我国深受其苦。这个时候，如果朝廷再下令开采硫铜，至少还要动员数千民力，我国此刻怎么供应得上？再说，苏国与我国虽是邻国，却依附楚国，为其附庸，与大周朝若即若离。他们世代以前商的忠实属国为荣，既然已经封矿，又怎么可能同意我国前去开采？”
	
	　　“我知道。所以才叫你来。”黎侯冷冷地道，“寡人……寡人要灭了苏国。”
	
	　　策问似乎早就知道黎侯会这么说，毫不吃惊，道：“主君请三思。自康王年间颁布《禁讨令》以来，没有方伯身份的诸侯国是禁止相互攻伐的。再者，如今执政的周公殿下对诸侯国之间的矛盾，皆以铁腕处理，谁挑起战端，必受严惩，所以，臣以为，灭苏之事万万不可。请主君三思。”
	
	　　“苏国，”黎侯一字一顿、艰难地道，“是楚的附庸，不服朝廷管束、不贡苞茅已多年，灭了它，朝廷在西南又能大大地前进一步，岂不是好事一件？”
	
	　　“朝廷此刻在北方用兵，暂时还无力南顾，所以这几年来，都是责成我国与楚国交好，以稳定西南。”
	
	　　屋里没有其他人，黎侯强忍的喘息声越来越重，策问毫不动容，道：“这个时候突然对楚的附庸国用兵，楚国岂能善罢甘休？西南战事一起，济北十国就要全面动员，我国首当其冲，到时候——”
	
	　　一声闷响，黎侯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他凑近策问的头，轻声问：“策问，你——去过王都吗？”
	
	　　“先君在时，臣曾经三次参与朝聘，去过。”
	
	　　“我没去过。”黎侯冷冷地说，“听说，王畿地方千里，河山环抱，人物富饶……是千年难得一见的伟大都市，是不是？”
	
	　　“王都之盛大，王畿之丰浩，非言语能形容——老臣不知主君何以有此一问？”
	
	　　黎侯长叹一声，站直身子，似乎不胜疲惫的样子，走到窗边，从狭小的窗缝中望出去。
	
	　　天，尚未大亮。阳光尚未真正穿透头顶厚厚的棉絮般的云层，也许和平日一样，直到日落也穿不透云层。远远的黎原上，沉重的晨雾将层层树林分隔成一个个孤岛。
	
	　　湿润的雨气洒过黎原，有的地方露出亮色，有的地方却笼罩在一片灰暗的雨中。
	
	　　黎国地处西南，是比周封的泗上诸姬更南面的偏僻国家。
	
	　　六十年前，首代黎侯在黎原上立国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森林和沼泽，充满野兽的吠嚎之声。黎国先民在这里排水造田，整整六十年过去，才勉强建成一座不大的城，命名为黎城——用黎侯自己的话说——与中原各个诸侯国都相比，简直就像乡下村落一般。
	
	　　最初定居时，这里野兽横行，滋扰人民，黎国先民不得不将屋子造得如同牢狱一般，低门窄户，四面的窗户又小又密，几乎透不进什么光，只能靠天井采光。而黎原又多雨，是以天井常年潮湿，居住在里面的人很小就会患上诸多疾病，黎国的人口，一直只有那么可怜巴巴的几千人。
	
	　　苏国与黎国，相互间只隔一座漾山，苏国在山阳面，黎国在山阴面。苏也是小国，人口比黎国还少得多。
	
	　　因为黎国是周天子亲封的国家，比原来土地上的世袭方国地位要高，多年以来，苏国一直以臣礼相待。
	
	　　黎侯从小小的窗中望出去的方向，正是苏的方位。
	
	　　此刻，黎原一片雨雾，而苏国，毫无疑问，已经是阳光普照大地，世代相袭的村落中响起鼓声，准备开始新一日的生活……黎侯闭上眼，嘴角抽动几下。
	
	　　“主君……主君今日提起的事，臣……”
	
	　　“策问，”黎侯打断他，“你像寡人这样，看着这原野，有多少年了？”
	
	　　“老臣在这里生活，已有五十五年了。”
	
	　　“寡人……也将近三十年了。三十年……人生能得几个三十年呢？一晃，一瞬，这辈子就要和先君一样，在这雨蒙蒙雾蒙蒙的地方终老了。”
	
	　　他凝视窗外半晌，终于咳嗽一声，下定决心般地回过身来，道：“策问，寡人要离开这里了。寡人要得到硫铜。所以，寡人一定要灭了苏国！”
	
	　　策问深深地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闭目不语。
	
	　　黎侯静静等待半晌，策问才睁开眼，道：“消灭苏国，以眼前的实力来看，其不可得有三。苏君有德，苏民久附，国无乱象，其不可得一也；苏国太子懔苏、二子有苏，兄弟相携，不可动摇，尤其是二子有苏，乡野传闻，有万军不当之勇，其不可得二也……”
	
	　　“寡人……”
	
	　　“苏国无咎，而我伐之，朝廷必然震怒，此其不可得三也！”策问冷冷地道，“有此三者，贸然伐之，恐我国之伐苏国，不得其利，反受其害。”

周天·破国箭（2）
	　　“寡人不管这些！寡人对你的智略有信心！”
	
	　　“灭人国，绝人嗣，需要的不是信心，”策问冷冷地道，“是决心。”
	
	　　“寡人决心已定。”
	
	　　“恕老臣直言，恐未见得。”策问道，“平顺之年，伐国灭种，需要付出多大代价，主君根本就不清楚。”
	
	　　黎侯死死地盯着策问，渐渐地，从头到脖子都涨得通红。
	
	　　策问微微叹息一声，轻声道：“虽如此，臣亦可为主君筹划一二。伐苏，需要有借口、有理由。挑拨楚、周的关系，造成诸侯征伐的态势，行此谋需五年，兵车之造需两年，其需七年时间，方可以大义名分取苏，主君愿等吗？”
	
	　　“寡人不愿。”
	
	　　“那么要有准备，有预谋。挑拨苏与济北诸国的关系，行此谋需三年，兵车往来一年，共需四年时间，方可以智取之，主君愿等吗？”
	
	　　黎侯在他面前跪坐下来，艰难地道：“寡人……愿以举国之力，尽数托付给你……可否……再快一些？”
	
	　　策问端坐不动，道：“主君，万事万物皆有其度，逾越不是不可以，但是一旦越过，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以老臣看来，主君年纪尚浅，尚不足以承担后果。”
	
	　　黎侯道：“你……你……你太失礼了！”
	
	　　策问从容站起，身上的玉璜发出悦耳的撞击声，道：“是，老臣失礼。老臣看不到主君的决心。以犹豫之心，行非常之事，未尝不败。老臣不敢举黎国祖孙三辈之基业，就此付诸东流。请主君也暂息此念。老臣告退。”
	
	　　他向目瞪口呆的黎侯微一行礼，便转身退出。门外寺人拉开门，策问出门，冷冷地吩咐众人：“你们好生伺候主君，若敢挑唆主君行荒废无度之事，我当重典治罪。”
	
	　　寺人们匍匐在地，齐声称是。
	
	　　策问走下楼，此刻黎国的大臣们都已闻讯赶到，一见他面沉如水地走下楼来，满院子的侍臣、大夫立刻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动弹。
	
	　　策问回头看看楼上，窗户开着，看不见黎侯，也听不见屋里有动静，不由得暗叹口气，一甩袖子，走向大门。
	
	　　身后什么地方响起“咻”的一声，策问不及反应，一个东西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夺”的一声扎在大门上，黑色的箭身兀自抖动了好一阵子。
	
	　　策问耳朵嗡嗡作响，全身僵硬，呆立不动。
	
	　　只听见黎侯焦躁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策问！寡人决心已下！策问，你还可以再走一步，三步之内，寡人一定取你性命！”
	
	　　“主君。”
	
	　　“说！”
	
	　　“你的决心还不够大。若真有决心，何妨射死老臣？”
	
	　　“策问！”
	
	　　策问面带莫测的微笑，慢慢转回身，从一干面面相觑的侍臣中间又走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楼上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什么！河沽之田！”听声音正是黎侯。众人心中一紧，可是又过了好久，上面再无动静。
	
	　　天真的亮了。阳光最终没有穿透云层。白昼中的黎原，像笼在烟雾中的盒子，蒙蒙眬眬，什么也看不分明。
	
	　　三月十一日。漾山深处
	
	　　已是暮春时节，可还是冷。刚刚才过午，云就夹着微雨爬上了漾山的后坡。从早晨起就在云中挣扎跳跃的太阳，终于放弃了温暖这片山林的打算，懒洋洋地躲到越来越厚的云后面去了。
	
	　　天色顿时暗淡下来。
	
	　　有苏抬起湿漉漉的头，望着前面的松林。松林笼罩在雨雾中，什么也看不分明。
	
	　　从上午起，他爬了大半天，几乎始终都在盘旋于漾山上的云雾中穿行，身上早已被不知道是汗是雨浸得秀湿，此刻山风吹来，颇有寒意，不由得打了几个寒战。
	
	　　他有些无奈地回头望望。杂树林在身后几十太远处，松林又在前面几十丈之外。他站在这半山坡上的草地里，风吹遍地草低头，实在无处可躲，只好把冰冷的衣衫紧紧，咬紧牙关向上爬。
	
	　　算起来，他离家已有四天之久，身上的干粮都快光了。如果今天不不能下山，明天早上就只能靠打野味或者采摘果蔬充饥。
	
	　　中原的诸侯，谁也不敢想象堂堂一国之君的次子，此刻会披着蓑衣，绑着绑腿，背着干粮，空着肚子，离开国都，在崇山峻岭中日夜奔走。
	
	　　用父亲的话来说，苏国本来就算不上一个什么国家，只不过苏人在此聚居已数百年，前商时才被勉强封了个方国。后来周代商而立，就连个方国也懒得封了。与其叫做苏国，不如唤作苏村还贴切得多。
	
	　　苏国夹在日渐强大的楚国和以天朝派遣的上国自居的黎国之间，日子一直过得小心翼翼，近几年来，苏国的男丁一批批地被楚国征调到更远的南方，与西南夷作战，一去三四年没有回音，剩下满国的老幼妇孺，日子过得日渐艰难。
	
	　　苏国的田全在漾山脚下的小山坡上，又窄又贫，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既是所谓的“瘠田”，每年都要趁着初春干旱之时，将山下霖河里的河泥运到山上田里做肥，才可供作物生长。
	
	　　今年开春以来，雨水丰盛，霖河眼看着一天天涨水，露出河泥的时间屈指可数，苏国缺乏精壮的男丁，眼看着春种就要过去，大片大片的田依旧荒着，无肥可用。如果再想不出什么办法，春耕的日子可就错过了。
	
	　　一月中旬起，苏国动员了全部国人，日夜不停地赶运河泥，连带苏君与太子、二子都亲自下到田坎边指挥奔走……可惜苦苦搬运了十八天，二月上旬，霖河还是赶在春讯之前就涨水了，河水甚至漫过河堤，淹没了部分靠水的村落。
	
	　　苏国只来得及开垦了三分之一的田地，剩下的地只能靠石头上的那点儿薄土勉强种地，今年恐怕全国人都难逃挨饿的境遇。
	
	　　就在举国一片惆怅的时候，几日之前，邻国的黎侯忽然派来了使者，说是今年乃大周穆王登极十年，执政周公殿下要为穆王举行盛大的朝觐仪式，全天下的诸侯都要进京朝贺。
	
	　　时间仓促，黎国倾举国之力，才办齐了一半的贡物，眼看期限已近，黎侯无计可施。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漾山阳面的千针森林里，有一种名字叫做青孚的奇鸟，乃是列入《上古珍禽》的鸟类之一，其羽毛十分珍贵，可以作为天子射猎时冠带的饰物。
	
	　　黎国如果得到此鸟，黎侯的贡物就可减去一半。因此与苏国商议，若苏国能捕捉此鸟，无论死活，黎国愿意拿漾山阴面霖河的三百亩沽田来交换。
	
	　　三百亩肥得冒没的沽田啊！
	
	　　恐怕苏国全国的田地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三百亩出产的粮食多，对眼下的苏国来说实在是莫大的诱惑。虽与黎国一向没什么往来，但苏君左思右想，除此之外，实在没办法了。
	
	　　三月七日，黎国使者来的第三天，苏君派出三十名国内最精壮的武士，各背干粮器物，上山寻找青孚，苏君的二子有苏也位列其中。
	
	　　国家灾难深重，上山的武士都得到命令，除非看到苏城城头燃起紫烟，否则未抓到青孚前，绝无回头之路。
	
	　　身后的天空，传来一阵隐隐的轰鸣，这是三月间的春雷，听上去像是在厚厚的云层之上滚动的古球。
	
	　　漾山地处西南，春末夏初之际正是梅雨季节，山体绝大部分时刻都被云包裹着。云在山间穿行，薄的时候是雾，厚的时候变成雨，反正也分不清楚。
	
	　　听这雷声，大概很快就有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要下，有苏加快脚步，向松林走去。
	
	　　山势陡峭起来，草地渐渐变得稀疏，许多地方露出了光秃秃的岩石地。再往上走几百步，就要进入千针森林的边缘了。
	
	　　苏国自古传说，漾山上绵延数百里的千针森林乃是神仙、精怪居住的地方，非人间所有，所以是禁止凡人进入的。苏国在漾山下立国几百年来，还没听说过谁活着进去又活着出来。

周天·破国箭（3）
	　　有苏临行前，曾经和哥哥懔苏悄悄地商量过，若漾山里真有青孚这样的珍禽存在，自古以来苏国却无人见过，一定是藏身于千针森林之中。
	
	　　为了举国老小能活过今年，兄弟俩商定，无论如何也可冒险进去一试。
	
	　　踏出草地边缘，脚下突兀地现出一条黑色岩石路，路紧贴森林的边缘，却并未延伸进去，而是围绕着森林向左右两旁延伸。望望两边，都看不到头，似乎整个千针森林都在这条路的包围之中。
	
	　　这里就是凡间树林与精怪出没树林之间的边界吗？有苏趴下来摸摸地面——又冷又滑，纤尘未染，不知是什么石材。
	
	　　他抬头往森林里望去，从第一排树开始，密密层层，每一棵都是上千年的古树，长得又高又密，望时去不到十丈深，就变得幽暗不可分辨。
	
	　　一阵清凉的风从林中吹出来，有苏滚烫的身躯被冰冷的衣衫一激，打了个寒战。
	
	　　山脚下的雾气已经散去很多，山丘从脚下一直蔓延到霖河河谷，草原、田地都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相反的，天顶上的云却越积越厚。
	
	　　太阳早已荡然无踪，云层重重地压迫着山嵴，豆大的雨点小一颗西一颗，零零星星地洒落下来。
	
	　　有苏紧了紧鹿皮护肩，跨过黑石路面，走进了森林。
	
	　　千百年来，森林似乎从来没有过访客。松针在地下铺了厚厚的一层又一层，踩在脚下软软的。松针覆盖的地面上除了一些小灌木，一根杂草也没有。
	
	　　走了几步，有苏回头望望，不禁大吃一惊，自己走进千针森林还不到十步远，可是林外的摹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灰苍苍的云层在树林外快速地卷动，仿佛已经将整个森林包裹了起来。
	
	　　有苏往回踏出一步——父亲的话在脑中闪过：“不捉到青孚，有进无退”——他把弓带紧一紧，沉下心来，不再回头，一步步走向树林深处。
	
	　　从外面看，树林里很昏暗，有苏原来还打算燃起火把，可是走了一会儿，反而越来越亮。
	
	　　头顶上树冠相接，别说阳光，连大雨也透不进来，可偏偏林子里很亮堂，极目远眺，甚至能看见很远处林子的另一头。树林里每一棵树干的身影都是黑色的，在明亮的光下分得清清楚楚。
	
	　　有苏只看了一眼，便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在明亮的光下，什么飞禽走兽也没有，视线所及的范围内，除了自己，连一个会动的东西都没有。
	
	　　他打从五岁起就跟随父兄打猎，转遍了漾山上的大小林子，这样的情景还是第一次见到。父亲说过，“在树林里，最可靠的朋友是耳朵”。密林里昏暗不见天日，全靠耳听八方，走兽的声音、流水的声音，甚至连隐藏在草丛深处的道路都能靠耳朵“听”出来。
	
	　　但现在这林子里十分明亮，却又万分安静，没有风声、没有松涛、没有飞禽翅膀的扇动声，没有最细微的走兽脚步声，连远处的松针掉落都听得清楚——一切都是反过来的。
	
	　　有苏开始考虑另一个问题，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是否就该相信眼睛？
	
	　　他警惕万分，左手摸着胸口的弓带，右手按在剑柄上，弯着腰三步一停地走。
	
	　　一开始，有一条隐约的道路通向树林深处，有苏不也走在路中间，只在离路几尺远的林中沿着路走。
	
	　　小路略微倾斜向上，可见一直在往山岭上走，不知不觉间，路面被越来越厚的松针遮盖，终于再也找不到路的踪影。
	
	　　林子变得险恶起来。四周高大的乔木再也分不出区别，无论往哪个方向望去，都是一模一样的松林、灌木、灌木、松林。
	
	　　更为奇怪的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见四面的云——林子仿佛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块，明亮的云永远在不远处的树林边缘滚动着，将林子里照得通明。
	
	　　这是不真实的天象。
	
	　　林子外面，明明正在下雨，漾山的云，从来不是这样透着白花花的亮色。
	
	　　这也不是真实的树林。
	
	　　千针森林沿着漾山的阳面应该倾斜向上，可这里看起来，四面都是平的，没上坡也没下坡。
	
	　　迷路了？有苏七岁上山，无论多密多险恶的山林，从来没有迷过路，他是天生的猎人，连鸟兽都找不到的路的地方，也难不住他%……怎么会迷路？
	
	　　他在一棵树下做上记号，然后转过身，笔直地向另一个方向走。没过多久，他便在一棵一模一样的树下发现了自己做的记号。
	
	　　有苏用脚将记号擦去。有时候——父亲曾说过——森林会想方设法留下贸然进山的猎人。如果猎人是有求而来，必须立刻放弃所猎杀的目标，还要纵然树林留下自己全部的箭，求得森林的谅解，财能全身退出。
	
	　　有苏有些艰难地笑了笑。放弃？这个时候，有进无退。
	
	　　他在一块半人同的白石旁停了下来。爬上石头，看看周围。
	
	　　所有的方向都是一模一样的树林，以及树林外白色的天空，没有路，也没有任何看起来不一样的东西，甚至——有苏突然意识到——只有脚下这块白石是独一无二的，在目力可及的范围内，没有其他高过膝盖的东西，任何人走进森林，无疑最终都会走到白石这里。
	
	　　有苏站在白石头上，思索了一会儿。他从背上解下弓，杵在石上用力弯曲，将弦在弓梢处又紧了两圈。放开手，弓身更加弯曲，力道也更强劲。
	
	　　他拔出短剑，在大石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然后弯弓搭箭，向着十字叉指向的某一个方向，“嗖”的一箭放出去。箭如流星般穿过树林，没入云中，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转过身，搭箭，“嗖”的一声射出。箭再次消失在云中。
	
	　　树林中隐约刮起了风，感觉不到微风拂面，却能听见松寿声渐渐大了起来。
	
	　　有苏拔出第三支箭，毫不犹豫地搭在弓弦上，转身，挽弓，向第三个方向射出。
	
	　　那箭风驰电掣，一瞬间就穿出树林，没入云中，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夺”的一声，似乎是射在树干上的声音。
	
	　　风立刻变大了，吹动有苏的衣角、发梢。风从背后吹来，向着有苏射箭的方向狂泄而去，仿佛有苏这一箭射穿了一个窟窿，林中的云和气都从那窟窿里漏了出去一般。
	
	　　在接近树林边的地方，风甚至卷起了大片的松针，一时间唿啸声大作，尘云乱卷，有苏伸手挡住眼睛，只觉得眼前白光闪烁，树林外所有明亮的云都被吸进林中，翻流滚着聚成云雾，向着一个方向飞驰，林中精光大作，仿佛数十道闪电同时亮起——片刻之后，又同时消失。
	
	　　林中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黑暗。
	
	　　也不是真的黑暗……有苏屏息静气，一动不动地跪在石上，等待着。渐渐的，林子重新回到从前……松树、灌木、小路……更远处被云遮挡的密林……统统都显现出来。
	
	　　山势突然显露，平地也变成山坡。有苏看看脚下，白已不知去向，自己正脆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
	
	　　这块巨石高出地面一丈，仔细看，石上有许多一寸宽深的刻痕，深深浅浅地刻满整块巨石，只不过因为年深日久，青苔已经顺着刻痕爬满了大石。
	
	　　前面数十丈之外云彩最后消失的地方，有一棵数人合抱匠巨大古松，树冠远远高出周围的树林。隐约露出松针的小路正巧绕过那棵松，看来自己并没有迷失太久。
	
	　　有苏轻轻嘘了口气，从石上跳下，走向古松。自己那支箭正插在古松上，离地两丈有余，箭羽兀自颤动着。
	
	　　正在这时，身后欣然传来了车马的声音。

周天·破国箭（4）
	　　一辆马车从那块巨石后面转了出来。这是辆两匹马拉着的厢车，车厢是用柏木制成，漆成黄色，十分考究，四角吊着精美的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车窗、门都用黄铜装饰，连车轮的覆条都包裹着黄铜。车前座上坐着两名衣着华丽的御者，一胖一瘦，戴着高高的白色尖帽子。
	
	　　有苏揉揉眼睛，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究竟是哪里……又说不上来。
	
	　　那车上的御者已经看见了有苏，赶着车径直向他而来，一面尖声叫道：“闪开！闪开！无礼之人！”
	
	　　明明车还隔着很远，那车上的两名御都却慌得好像马上就要撞上。有苏突然惊觉，那车真的已经很近了！
	
	　　原来那马车只有正常马车的一半大小，怪不得看起来那么奇怪。那车奔得迅速，御者惊叫起来，眼看就要撞上有苏，有苏轻轻往旁一让，伸手在只到腰那么高的小马缰绳上一牵，两匹马都嘶喊着立起，车子顿时停住。
	
	　　那瘦御者站起来，抄起马鞭“刷”地一鞭抽向有苏，骂道：“大胆无礼的狂徒！”
	
	　　有苏顺手一抄，便将鞭梢捏在手中。那瘦御者用力回夺，不提防有苏力大，自己反倒一个跟头栽下车来。
	
	　　车上的胖御者伸手便拔悬在腰间的剑，有苏只微微一动，剑柄搭在他的肩上。胖御者的个头只有五六岁小孩大小，如何当得起？顿时动弹不得。
	
	　　胖御者挣了几下，肩上吃疼，忍不住大叫道：“大、大胆！此乃白胡君的车驾，你这大胆的刺客——”
	
	　　有苏道：“我不是刺客。”手上用劲，那胖御者的一张胖脸涨得像猪肝般，再也说不出话来。
	
	　　车中一人朗声道：“楚如，樊驾！你二人何其失礼。要不是这位兄台相助，我们现在还陷在林里出不来呢。不得无礼，还不快让寡人见见这位公子。”听声音是个男子，但语调柔软，说不出的动听。
	
	　　那胖御者道：“是！”恨恨地瞪了有苏一眼，转身掀开车帘。
	
	　　一名白衣高冠的男子弯腰而出。有苏一呆，这男子身上穿的华服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华丽，眉清目秀，但脸如白纸般苍白，下巴尖尖的，两只眼睛精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他的个头比两名御者都高得多，简直令人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坐在那辆小小的马车里的。
	
	　　那男子本欲下车，见有苏穿得十分朴素，背弓提剑站在泥地里，便止住了，向有苏微微点头，道：“足下如此武勇，竟然轻而易举就破了这森林里的迷阵，佩服，佩服。敢问是哪国的国君之子？”
	
	　　有苏心中一动，想起去过大周王都的父亲曾说过，中原的诸侯贵族，从小接受的便是礼议教育，行动说话，都讲究优雅气质。
	
	　　这个白胡君乍一露面，便自然有种说不出的、尊贵堂皇的气质，有苏相较之下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出发之前，父亲曾再三提醒，苏国要自降身份，诸子不得以国君之子自居，便道：“不敢！在下是……山野荒村里的猎户，怎敢称国君之子？”想了想，觉得既然已经自称猎户，便不该在国君的面前站着，忙一躬身，退后两步。
	
	　　那两名御者一听见他的身份乃是猎户，顿时脸上变色，一个脸色青紫，一个红得发亮，眉毛倒竖，腮鼓嘴翘，十分难看。
	
	　　白胡君也是一怔，喃喃道：“哦？看不出……尔的射猎之技，倒了精湛如此。”
	
	　　胖御者尖声道：“大胆狂徒！竟敢惊了国君的车驾！国君赏见，你竟然敢直立不跪！”
	
	　　有苏再退两步，道：“小人乡野村夫，不知道贵国的礼节，不敢以野礼相见，还请见谅。”
	
	　　胖御者大怒，白胡君手一扬，道：“罢了。听尔的谈吐，真不像是野人……唔……”
	
	　　他的眼光在有苏身上滴溜溜地打转，忽然伸出手，轻轻一招，那支插在树上的箭晃了几晃，脱离了树干，长了眼睛似的落到他的手里。
	
	　　有苏又退一步，暗暗握紧了怀里的剑柄。
	
	　　白胡君并不在意，只把那箭拿在手里，翻过去翻过来地看了很久，才道：“奇怪。尔这支箭，寡人觉得并非凡品——做工、箭劲都堪称极上等。尔乡野之人，怎么会有如此好箭？”
	
	　　有苏道：“这箭是山下苏国大社里供奉的箭，传说是前商国赏赐给苏国的。小人奉苏国国君之命上山打猎，才得了三支。”
	
	　　白胡君刚刚打量他时，已经将他全身上下的东西都瞧在眼里，闻言点点头，道：“倒也说得过去。苏国国君遣尔到这千针之林里来打猎？怕是不对吧。千针这林，自古就是禁地，难道苏国不知道？”
	
	　　有苏咽了口口水，道：“知道的。但鄙国方今有难，需要在漾山上猎取青孚，作为奉献他国的礼物，以求他国救助。”
	
	　　白胡君点点头，道：“这就有点道理了。但这漾山上到处都是珍禽异兽，为何独独要那最难捕捉的青孚呢？”
	
	　　有苏道：“这是他国开给苏君的条件，我等乡下人怎么知道？”
	
	　　白胡君似乎甚为怀疑，歪着头沉吟不语。
	
	　　这时候林中已经很昏暗，不知怎么的，白胡君周身却异常地亮，有苏看得清楚，他歪着头，更显得下巴尖得可怕，眼睛又大又亮，实在有些吓人。
	
	　　过了一会儿，白胡君脸上忽然换了笑容，把箭在手中里轻轻地敲打，道：“这是他国的事，寡人不管。既然今日尔也算小小地助了寡人一把，寡人就赐尔一个路。”
	
	　　他站直身子，举箭指向左侧，道：“乡下人，你看见林子里那道绿光了吗？”
	
	　　有苏凝神往他说的方向望去——只见左边山势倾斜向下，似乎是一处山坳。密林层层，隐约有另一条小路在灌木中延伸，直到山腰下。林子里黑乎乎的，什么光也没有。
	
	　　他回头来，略吃一惊。那两名御者已经悄没声息地站在了自己的身后，他的耳朵一向极灵，居然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两名御者也没想到他只看了眼就回过头来，吓得比他还厉害，一时之间，三个人一齐怔住。
	
	　　有苏看看他二人，两个人姿势僵硬，都把手举在胸前，虽然袍袖宽大，包住了手臂，看不见二人手里的东西，但从袖子的形状上看，二人手里都拿着尖细的武器。他自己也始终把手按在剑柄上。
	
	　　那二人身材还不到他的腰那么高，他的剑虽不长，可也比这二人两只手加起来还长，两名御者略一对比，顿时脸都白了。
	
	　　有苏抬头问兀自站在车上的白胡君：“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白胡君扶着头上高高的白冠，怒道：“什么？小小的乡下人，寡人好意给你指点路径，尔胆敢质问害人！尔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两个御者终于回过神来，一起叫道：“大胆！好大的胆子！白胡国君的驾前，竟敢如此无礼？”有苏愤怒的眼光扫过来，两个人一齐噤声。
	
	　　白胡君袖子一拂，道：“岂有此理，寡人远来这穷乡僻攘，居然还要受这样的威胁！欺人太甚！等寡人这里的事了了，自要去尔苏国问个明白！来呀，我们走！”说着转身钻进车内。他的个头比有苏还高，那么小的车厢居然说进就进去了，快得根本看不清动作。
	
	　　两个御者轻快地后退，一前一后跃上马车，动作迅捷得如同动物。
	
	　　比狗还小的马长嘶一声，“嘚嘚嘚”地转了个圈，从有办苏身旁绕过，有苏按剑不动，两名御者吓得大气也不敢长出。
	
	　　马车转过大树蜿蜒十丈方圆的宠大树根，向林子深处驰去，抗日得密密的灌木纷纷向两旁倒，露出一条狭窄的石板路，小车上的铜铃“锵锵”作响，一溜烟地消失在林子深处。
	
	　　有苏抢上两步，那些灌木丛又刷刷刷地合拢，再也看不见任何道路的痕迹。
	
	　　这个白胡君不知是什么国的国君，看举动相貌，很有贵族的气度，但两个御者实在不像人类，举止倒像是犬羊。这帮人古怪得紧，有苏想想，决定换个方向，不跟在他们身后。
	
	　　左右望望——右边林子不远处，能看见一面断崖，接近傍晚，云气正滚滚地从崖上流下。
	
	　　左边，便是适才白胡君指的方向，那人莫明其妙地带着深深的敌意，有苏不能信任那人，便踌躇起来。
	
	　　便在这时，左边林子深处，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有苏跃然在石上，凝神望去，一开始，只看见草木摇晃……慢慢的，在黑苍苍的林子和灰蒙蒙的灌木之间，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苏跳下山石，将弓握在手中，悄没声地向山坳处走去。
	
	　　那东西个头不小，从灌木从的间隙中，透露出黄黑相间的巨大身躯，似是在向山坳下方而去。风从山下往上吹，它在上风处，有苏在下风，隐隐闻到一股腥风之气。
	
	　　山里的猛兽，有苏一点也不怕，林子里有了动物，反倒让他安下心来。听得那猛兽一路踩踏枯枝灌木，向左面山岭的深处走去，他便远远地跟在他后面。兽有兽道，自然也能找到真正入山的道路。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有苏心里默算，怎么也该是申时之后了。
	
	　　今天天气不好，这个时辰天该全黑了。千针森林里有光却没什么变化，永远都那么昏暗，却没有变得漆黑。褪去了妖术的保护，森林终于变回正常，到处都是声响，虫、鸟、难言之物，这里那里，到处都在发出响动。灌木之下，也长出杂草，再不似前面一根也无的奇怪景象。
	
	　　跟着那巨兽走过一片密集的灌木，穿越一座长满了藤蔓和蕨草的小坡，几十丈之外，露出一座山谷。山势陡降，对面的山峰被云雾笼罩，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站在山坳顶上，仿佛就站在整座山的最外层。
	
	　　山谷之下十余太处，雾气蒙蒙中露出许多参天大树的树冠。山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野藤，还不到开花的季节，满壁的藤上挂着黄黄的枯叶。
	
	　　前面的巨兽走到悬崖边，毫不迟疑地纵身跃起下，三纵两跳便下到谷底，雾气分散又聚合，再也看不见了。
	
	　　有苏回头望望，来时的路已经消失在一片蒙蒙细雨中。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有些害怕，倒好像跟在巨兽的身后，才有点尚在人间的感觉。
	
	　　横竖这时候也无路可走，有苏一咬牙，把弓、剑紧紧缚在背上，攀上藤蔓。
	
	　　藤条被雨雾浸染，湿滑不堪，有苏小心地顺着往下滑，几次都差点脱手，好在山壁上藤条相互缠绕，越往下越密集，到后来几乎缠成一张大网。
	
	　　往下几丈，就进入了难分云雾的苍茫中，除去眼前的藤网和偶尔露出来的青色山石，周围世界全都隐没在雾中。有苏犹豫了一下，决定硬着头皮继续向下。好在不久之后，隐约有高高的树冠出现在离悬崖不远的地方，几乎触手可及，再往下爬，藤网越来越密。
	
	　　在即将到达谷底之前，有苏在藤蔓织就的网上发现了一个爪印。
	
	　　这爪印印在一根粗大的藤上，将藤蔓表面湿漉漉的青苔踩去了一大块，看上去非常像虎爪的印子，但是特别宽大，脚趾之间分得很开。有苏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虎爪印。更奇怪的是，几丈宽的藤网上，找来找去也只有这一只爪印。
	
	　　老虎从高处跃下落地时，动作有些像猫，弓身屈背，四肢同进着地，藤蔓上怎么会只有一只爪印？
	
	　　这里距离地面已经很近了，有苏轻轻跃下。
	
	　　谷底的地面同样爬满了藤蔓，大树的树干之间也牵满了藤枝。在密结的藤网上行瞳十分困难，晃来晃去，脚还可能随时陷入不窟窿眼儿里卡住。有苏走到最近一棵树下，抓住垂下来的藤条，轻轻一荡，翻身跃上离地一丈多高的树身。
	
	　　谷里幽闷潮湿，生长的全是巨大的榕树。榕树多气生根，根又成树，树又生根，在距离地面一两丈高处，数不清的粗大枝条相互缠绕，结成树桥，许多地方甚至宽得可以行车，倒是比地面更方便行瞳。
	
	　　有苏在树杈上蹲着，微一扫视，便在不远处又发现了新鲜的爪印，一长串向林子深处延伸过去。可奇怪的是，相隔两丈左右的爪印，居然都是单只的，一左一右。难道刚从这里跑过去的，是一只两只脚行走的老虎？有苏想想，不禁又惊讶又好笑。
	
	　　他稍一犹豫，决定还是沿着爪印往前走。

周天·破国箭（5）
	　　走了一段路，透过树桥下的缝隙，可以看到下面闪们发亮的水面，原来谷底大部分地方都是沼泽，这树桥倒真成了唯一可行的地方。
	
	　　树桥上横生的树枝渐渐多起来，须得不时地爬高蹿低才能通过，不过走上一两丈远，总能看到那巨大的爪印，一路引着有苏向山谷深处前行。
	
	　　渐渐的，前方亮了起来，树冠上透下许多束白色的光芒，忽明忽暗。有苏走到一个光圈下，仰头望去，原来月亮已经升起，皎洁的月光穿透了密林。
	
	　　在终年云雾弥漫的漾山下住了这么多年，有苏还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月光，连自己的影子都清晰可见，登时大为惊奇。榕树林到这里变得稀疏，不久便走到了树桥的尽头。
	
	　　榕树林的外面，是一道不算陡峭的山嵴，山嵴上生满野草。月光正照在这面山嵴上，野草在晚风下拂动的影子可看得一清二楚。
	
	　　有苏只往草地里看了一眼，立刻后缩，将身体隐藏在树干后。
	
	　　隔了一小会儿，他慢慢探出头来。
	
	　　那野兽就在草丛中，一动不动。风吹草动，隐隐勾勒出一个庞然的身躯。
	
	　　风横着穿越他与野兽之间，双方都闻不到彼此的气味，也听不见彼此的声音。但凝视许久之后，有苏已能从它那缓慢起伏的背嵴上，“听”到它强行压抑的唿吸声，沉闷中还隐约带着难以言喻的“咔嗒”声。
	
	　　这野兽的行动很像老虎。
	
	　　如果刚才那爪印是它的，比普通的老虎足迹大了足足一倍有余，这可不是个变通的大家伙……虽说狩猎兽对他来说已是日常劳作的一部分，但……狩猎两只老虎是一回事，狩猎两只老虎那么大的老虎，恐怕又是另一回事了吧？
	
	　　有苏手心偷偷地出汗。听父亲说过，老虎能闻到人恐惧的气味，他赶紧将狂跳的胸口按住。
	
	　　还好，看起来，他们俩静静守候的对象都不是对方。
	
	　　老虎在草中隐藏着。树林、草丛、沼泽，一片宁静。这可不是拔腿就跑的最好时机。
	
	　　有苏握紧剑柄，老虎不动，决不动弹。
	
	　　月亮越升越高，对面的山嵴被照得雪亮。在这群山环抱的峡谷内，到处都是参天的古木、长藤，要么就是深不见底的湖泊、沼泽，唯独这道山嵴，只长着一种高过人胸口的草，别说树，连根不同品种的杂草都没有。
	
	　　风吹过，草面像被吹皱的满面一样起伏着。
	
	　　山嵴顶上渐渐亮了起来，那不是月光照亮的，倒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白色火焰。
	
	　　白色火光渐渐变大，什么东西正从山嵴的另一面往山顶上走，终于，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山嵴顶端。
	
	　　白色的火无声地熊熊燃烧，包裹着那个看起来像鹿的动物，半个草坡都被这白色映得亮如白昼。草丛紧密地围绕着火团，却连烟都没有冒出。
	
	　　有苏握紧了剑，另一只手忍不住摸一摸弓。
	
	　　找了四天四夜了，青孚连个影子都没见过，如果能抓到这样的精怪，是不是就可以………不行。黑暗中，他叹了口气。父亲一向认为，苏国的一草一木，都是拜漾山山神所赐，苏国的子民，都是靠着漾山的庇佑才艰难地活下来。此次若不是逼不得以，他也决不会派人进山猎取青孚。这头鹿如此华贵，显然是漾山中一头不得了的精怪，说不定就是山神，自己岂可贪图？
	
	　　他这么一想，心立刻悬了起来。在草坡下埋伏的那头巨虎，难道……
	
	　　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地面上反而不如适才那么明亮。巨虎的身影在草中几乎不可辨认，但有苏看过一眼，便再不会忘记位置。
	
	　　风向也发生了改变，现在山风是从山嵴上迎面吹来，风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香气，但也隐隐带着一股腥味。香味似水而淡，腥气如火如荼。
	
	　　白色的火焰开始移动了。鹿缓慢地走下山坡，如同一轮耀眼的明月滑下山嵴。森林里一片死沉沉的宁静，只听得见白色火焰升腾燃烧之声，草像波浪一样分开，让鹿走过。很快，鹿的白色火焰，离巨虎所在的位置不远了。
	
	　　风里的腥味越来越重，那巨虎不安的低低喘息声越来越大。然而那只燃烧的白鹿在上风，毫无警觉地走着，眼见就要走进虎的伏击范围之内。
	
	　　在这只有荒草的坡上，如果踏进老虎的伏击圈内，几乎是一击必杀，绝无幸免。
	
	　　十丈、八丈……更近了。
	
	　　有苏还没有见过巨虎的真形，但人草堆里的轮廓看起来，它那巨大的身躯展开来至少两丈，那么只要鹿走近它六丈之内，它便可一跃而至。
	
	　　紧要关头，容不得细想，有苏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唿吸，不让自己有丝毫的抖动——挽弓搭箭，一箭流星般射到鹿前方两丈远的草丛中，“砰”的一声，直没入土。
	
	　　鹿吓了一大跳，立刻停住脚步，巨虎隐身的草丛一阵骚动。
	
	　　有苏这一箭时机算得十分精确，正好是巨虎喘息的间歇，气已出，而后箭入土，巨虎震惊之下，必然要先深吸一口气，然后才能跃起，而受惊之后，巨虎早已全心全意准备的势头被打断，再也不能隐藏身形。
	
	　　果然，草丛中黑云闪动，一头巨虎跃出草丛，但只扑出两丈多，势头已尽，从空中落了下来。不知怎的，有苏似乎还听见老虎咳嗽两声，倒像是这一下仓促扑出，血气翻涌所至。
	
	　　那鹿事先已经警觉，老虎的身形一现，立刻掉头就往山坡上跑。
	
	　　有苏心中大叫：“不好！”山势不急，又都是草丛，一匹小鹿如何能从如此巨虎的爪中逃脱老虎踉跄两步，终于稳住身形，一声咆哮，只见一团黑云高高腾起，等到落下时，已在那鹿上方三四丈之外。
	
	　　这一跃，从下而上，足足有十丈远，有苏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它的能力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期。
	
	　　那鹿反应极快，更兼身体瘦小，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便折返向下。
	
	　　往上跑，它腿短个头小，显然不是巨虎的对手，但往坡下跑却是十分的灵便，几乎脚不着地，左一跳右一跳，速度快到只看得见一道明亮的白光在山坡上快捷无比的闪烁，不要说老虎，就是流星箭也追不上它的身体。
	
	　　然而巨虎却不追击，咆哮着从山上一跃而下，落下之处溅起巨大的水浪，有苏只觉树桥一阵摇晃，水花竟然从桥下涌到桥面之上。
	
	　　原来巨虎早看清了那鹿的去路，乃是树桥之下水草丰茂的沼泽。巨虎直接迈过草坡，落下之处正是树桥下沼泽的入口。
	
	　　它身形巨大，沼泽只漫过它的小腿，这么横着一立，立刻将鹿的去路封得死死的。
	
	　　白光剧烈闪动，鹿转眼已到坡下，眼看就要投入虎口，那鹿长鸣一声，四蹄用力狂舞，一团火焰高高升起，向着树桥冲来。
	
	　　有苏只来得及双手抱头往旁边一滚，一团温暖之气便掠过身旁。有苏心中大喊不妙，滚动中再使劲一蹬，身体歪至树桥的边缘，几乎是电光石光的一瞬，狂风夹杂着扑鼻腥味便席卷而至，树桥剧列抖动，有苏有枝干上连撞几下，等到回过神来，已经头下脚上地滚下了枝干之间的缝隙。
	
	　　他双腿用力回勾，挂在一根小枝条上。那枝条立刻被他挂得弯下来，眼看就要折断，有苏握住弓的一头往上一甩，挂在一根枝干的梢上，轻轻一荡，重又跃回树桥。
	
	　　绵延数里长的树桥剧烈起伏，千年树桥发出可怕的呻吟声，前方树影浓密之处，两团光影正追得难分难解舍。
	
	　　那鹿上蹿下跳，箭一般地越过横七竖八的枝干，身体周围白色的火焰照得林中光影乱闪。那巨虎却如一团黑色的巨石，一路冲过去，再粗壮的枝干都被它一碰即断。
	
	　　鹿闪到树桥靠山的另一头，巨虎往树桥边缘的树干上猛撞，树桥猛地一晃，鹿站立不稳，前面树干被撞得翘起，无路可退，只得返身往回。巨虎身体横向一扑，顿时遮蔽了大半边树桥。
	
	　　鹿后退两步，身后便是凌乱的树墙。它身形瘦小，可以从树洞中钻到下一层去，但巨虎紧逼上去，须发皆张，弓背收腰——有苏见过虎啸时的模样，若是这样个头的老虎咆哮，可不是好玩的事，立刻死死蒙住耳朵——虎啸如巨雷般震响，整个树桥剧烈地摇晃起来，比适才巨虎跳跃带来的震动还要猛烈，饶是有苏蒙住耳朵，还是不由得一阵头晕，桥下的水激荡潮涌，从缝隙中扑出一波波的浪头。
	
	　　鹿正面承受了这道山崩地裂般的咆哮，顿时四肢抽搐，软软地靠在树墙上，身周白色的火焰也被腥风刮得干干净净。巨虎踏前一步，便如屏风般将鹿围得死死的，再无转寰的余地。
	
	　　有苏跳到树桥中间宽阔处，拔出支箭，放在嘴里用力将箭头咬下，搭箭弯弓，箭头微微向上，“刷”的一声射出。箭似流星，正中树桥顶上的枝干，被坚硬的树枝反弹，在几根树枝间来回弹了几下，“砰”的一声，正中巨虎的后脑勺。
	
	　　那虎体型巨大，毛皮厚重，普通的箭根本伤不了它。但有苏特意挑选这支供于苏国大社的楠木箭，比普通的箭身重了两倍有余，再加上树干的反弹，正着在老虎的后脑软弱之处，巨虎身体前倾，这个位置正好是身体力道的中心，被箭重重地一压，那巨虎全身一震，脚步不免趔趄几下。
	
	　　正是绝好的时机，鹿却已被吓得动弹不得，有苏前箭甫发，后箭已至，“夺”的一声钉在鹿身旁的树干革命上。
	
	　　鹿本能地兴起前蹄避让，顿时便反应过来，往前一扑，已从巨虎身前冲出，轻巧地跃起，四蹄伸展，从一处树桥缝隙处蹿了下去，桥下水面迸发出强烈的白光，一闪而逝，侧耳听去，听不见任何踏水声，那鹿凭空消失在了沼泽中。
	
	　　树桥上顿时暗了下来。
	
	　　到处都在“咯咯”作响，仿佛适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惊天动地的一吼，树干和枝叶尚在惊慌失措地颤动不已，树桥波浪般起伏，久久不能平复。
	
	　　有苏半跪在桥面上，随着树干起伏，一时拿不定主意，闯下这番大祸，是该跑还是该留下与巨虎一战。
	
	　　前方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见巨虎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巨虎没有立刻咆哮跳跃而至，只听见它低沉的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黄黑相间条纹扭动起来，两盏灯笼般的眼睛从黑暗中冒出。
	
	　　有苏毫不迟疑地挽弓搭箭。
	
	　　第二声霹雳从巨虎的血盆大口中喷发而出，声浪超出了人耳所能承受的范围，狂风扑面而至，有苏耳朵被风堵住，什么也听不见，却看得见一道树桥涌起的巨浪迎面扑来。他纵身跃起，间不容发地跳过树浪，身在空中，一箭射出，那箭在巨虎喷发出的暴风中如同一条游鱼，左右扭动，却终于穿过了声浪，“夺”的一声插在离虎头不到一尺远的树干上。
	
	　　巨虎的咆哮戛然而止。有苏落回桥面，立刻搭起第三支箭。
	
	　　巨虎扭过巨大的头颅，看看插在旁边的箭，好一会儿，又回过头来。
	
	　　有苏挽弓静待。巨虎却再没张嘴，摇摇巨大的头颅，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声，不像是咆哮，倒像是猫儿伸懒腰时发出的那咱咕噜。
	
	　　它望着有苏，忽然开口道：“唿噜噜……罢了！尔非吾所食，吾非尔所宜，罢了，罢了！”声音像房顶上滚过的巨石。
	
	　　有苏一怔，挽弓不发。巨虎却不再呆在那里，迈开碎步，一摇一晃地向他走过来，一面慢慢走一面道：“尔少年，尔已毁了吾之晚餐，还待如何？”
	
	　　有苏没料到巨虎会如此说，不过想想，倒也没错，不禁脸上一红，道：“在、在下十分抱歉。”说着收起弓箭，站直身体。
	
	　　巨虎的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道：“尔小小年纪，射艺倒也精湛……唔……如此看来，山外多魔坡上的魔障，也是尔破去的吧？”
	
	　　有苏道：“正是。”
	
	　　巨虎走出昏暗，走到月光下面，离他不到五步远的距离。
	
	　　离得这么近，它的脑袋足有有苏身体那么大，虽然是趴着，宠大的身躯却比有苏站着还高出近一倍。有苏惊讶地发现，巨虎身上散发出一股阳光下毛皮浓郁香气。
	
	　　有苏道：“请恕在下冒昧。在下有不得已的理由，才闯入林中……”
	
	　　巨虎看看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尔的理由再如何奇怪，吾思之，断然不会是为了阻止吾进食吧？”
	
	　　有苏脸上微微发烫，道：“请原谅。在下见那鹿可怜，不自禁便出手，实在是……”
	
	　　巨虎滚雷般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地道：“尔人族杀伐之罪，胜吾百倍。吾杀之即食，不食不杀；尔人族则无事不可杀……如今反过来，却觉得鹿子生得可怜，嘿嘿，嘿嘿！此非所谓……看不见脚下的大山，却看得清远方的蚁丘？”
	
	　　有苏脸上飞红，想想老虎的话竟无可辩驳，眼见巨虎并无停留之意，走到树桥的边上，便要跃下离去，慌忙将弓背在背上，转身向虎深深一躬，道：“足下见责，有苏无以为对……毁了您的晚餐，实在抱歉。”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地打开来，露出一块黑乎乎的肉。
	
	　　那肉发出浓烈的香气，巨虎正在大讲道理，口沫横飞，突然香味袭来，不由得一虎躯一震——转过头来，见到有苏手里的肉，顿时脚下生根，动弹不得。
	
	　　那肉是上等的牛肉，抹上了特别调制的酱酪，外面还抹了一层冻得硬梆梆的牛油。有苏有力掰开，走过去，将其中一块放在老虎面前，道：“在下寒薄之人，只剩下这点吃的了。您要是不嫌弃，就当是在下赔罪吧。”
	
	　　算起来，他也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又彻夜地赶路，早就饿得狠了。酽肉在苏国是不可多见的食物，哥哥懔苏给他备了一块，准备着最后断粮时再慢慢吃，此刻浓香一熏，有苏早忘到九霄云外去，咽了口口水，坐下来便大口吃起来。
	
	　　树桥微微一晃，巨虎也挨着他身旁坐了下来。它不像普通老虎那么半趴着，却像个人一样箕踞而坐，头一直顶着树冠上，仿佛一块毛茸茸的巨石。
	
	　　巨虎用两个前爪小心地捧着酽肉，放在鼻子边嗅了又嗅，吃惊不小地道：“这个……这个……香味如此浓郁甘美，难道是传说中的酽肉？”
	
	　　牛性温驯，又能耕作，自古以来，牛都是极其稀罕的家畜，是国家的重要财富，所以位列三牲之首，比之遍地可寻的鹿肉，其价值和口味都有云泥之别，再加上酱酪也是极为稀罕的调味品，因此制作困难，一般的士大夫家族，别说吃，连见也见不到。
	
	　　有苏肚里暗笑，这老虎倒也颇有眼光见识，道：“正是。可惜在下也只有这么点，还不够您塞牙缝。”
	
	　　老虎眉开眼笑，虎眼都笑成了缝，道：“这就很难得了，很难得了……呃，有肉岂可无酒？”虎爪在它毛茸茸的胸前一通乱摸，然后伸到有苏面前，张开来，里面居然有个滴溜溜打转的黑色葫芦。那葫芦小巧可爱，上面用粗藤缠了又缠，表面再以天然桐油漆了数遍，光可鉴人。
	
	　　有苏看一眼老虎，小心地伸手取过。
	
	　　葫芦上塞着木头塞子，隐隐透出浓郁的甜香，拔开塞子，顿时一股甜得腻人的香气扑鼻而来。
	
	　　有苏小心的尝了一口，味道微甜，有点像糟酒，酒还在嘴里，便觉一股香甜之气已经顺着喉咙下到胃中，胃里像燃起一把小火，一会儿工夫，全身都沉浸在一股暖洋洋的奇怪感觉中。
	
	　　老虎伸爪拿回葫芦，笑道：“尔是年轻之人，不可喝多了这猴儿酒，只这一口，就足够尔消受一生了。”自己仰头便喝，只是那葫芦和它经起来实在太小，握在它巨大的掌中几乎看不见。
	
	　　它脑袋连仰几下，喝了几口，便不喝了。虎掌一握，再一张，葫芦已不知去向。
	
	　　它会着细品酽肉，那肉在有苏的手里拿着都嫌小，捧在它巨掌中完全看不到，亏它还有模有样地慢慢撕开，庄重严肃地方放进嘴里，看样子俨然是位坐在堂上与朝臣们一同进食的国君。

周天·破国箭（6）
	　　有苏喝了那酒，脑子里越来越迷煳。巨虎给他喝的，一定是山里珍奇的醇浆，味道虽不大，后劲却十足，有苏全身烧得热乎乎的，坐在树桥边，仰头望天——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月亮已经升到山嵴的后面，头顶深蓝色的天幕上，繁星渐渐显现，天空布满密密麻麻的星点，难以计数。有苏从小到大都生长在云雾弥漫的漾山脚下，还从未狗崽子过如此美丽的夜空，不由看得痴男怨女了。
	
	　　树桥欣然一动，微风佛面，有苏从恍惚中惊醒，却见巨虎已经跃下树桥，落到沼泽中。
	
	　　有苏“啊”的一声叫出来，巨虎回过头来，道：“天色已晚，吾还有要事，就不留尔了。尔还有何事流连在这森林中吗？”
	
	　　有苏从浑浑噩噩中一下回过神来，这才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忙道：“不敢隐瞒。在下其实是奉了苏国国君的严命，前来这森林里寻找青孚。不知——”
	
	　　巨虎“咦”了声，道：“青孚？青孚虽不算什么神鸟，却也是上古稀有的奇鸟，在这林中已繁衍了上千年……一向没听说过对人族有何好处，何以苏国的国君忽然想要青孚？”
	
	　　有苏脸上发红，幸好坐得高，巨虎看不清楚，道：“在下……在下只是个猎人，怎么会知道国君的想法？国君的命令，在下不敢不从，但我不愿意伤害林中的生灵，还请足下指给我一条明路。”
	
	　　巨虎沉默地在沼泽中来回地走，有苏从树桥的缝隙中望去，只见它原来也和鹿一样，身上燃烧着不知名的火焰，只是鹿身上的火焰是纯白色，虎身上的火焰却无色，沼泽里的水被虎扰动，波纹中反射出点点光芒，才显露出来。
	
	　　过了好久，巨虎方道：“多年前，尔苏国先代国君也曾与吾有一面之缘。吾与尔国，彼此都生活在此漾山之上，既是如此……万物生灵，都有其命数，有食者，也有被食者，天道使然。就如同尔适才救下的鹿，也并非真的鹿，只不过是沼泽中水汽滋润，才造化的一只精怪罢了，为吾所食，千百年来也不知几百上千回了。”
	
	　　它停下步子：“苏国国君既然想要青孚，尔也可以抓去，只是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合乎天道，不能毁坏这维系天道平衡的森林，也就罢了。”
	
	　　说着，前爪忽然向上一抛，一道闪光画出长长的孤线，正落到有苏伸出的手里，便是那粗藤缠绕的葫芦。
	
	　　巨虎道：“尔翻过前面草地，另一条溪流向下，尔可趁着月明，从水中顺流而下，记住，切不可在岸上行走，道路不能之时，葫芦自会指明方向，到溪流中一处长满枯草的石上，将这葫芦里的酒浇在枯草上，枯草便会发芽。到时候尔可候在一旁，等有青色小鸟过来啄食草籽，食后便会醉倒——尔明白了吧？”
	
	　　有苏紧紧捏着葫芦，喜不自用，道：“是！”
	
	　　巨虎转身往沼泽的下游走去，一面走一面道：“记住，抓住了母鸟，尔要耐心等待，一定要把仔鸟也带走，仔不离母，是青孚的天性，”它动作虽慢，但一步跨出就有丈余，转眼间，在树桥上已经看不见它的身影。
	
	　　有苏急道：“万一仔鸟不来，怎么办？”
	
	　　“仔不离母，岂能不来？”巨虎远远地道，说到最后，声音已模煳不可辨。
	
	　　风吹过树桥，发出低沉的呜鸣声，桥面轻轻起伏。
	
	　　已近午夜，千针森林去被星空照得透这，星光穿透树林，像月光一样洒下来，林中到处是星得点点的光亮，已经无法分清哪些是星光，哪些是这座充斥天地精华之气的树林自己发散出来的灵光。
	
	　　那道山嵴正面一棵树也没有，全是高过胸口的草丛，翻过山嵴，却一根草也没有，松树密密麻麻地排列，从山顶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山谷深处。
	
	　　有苏没花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巨虎说的那条溪流。
	
	　　松林横亘着一道窄窄的石梁，一大股水从石梁下的泉眼中汩汩地冒出，流向山坡下面，许多地方没有河道，水无遮无拦地从松树林中漫过。
	
	　　有苏趟着齐踝的水，顺着山势往下，下行了两三百丈，山势收缩，泉水终于被收拢回一条不太宽的河道中。
	
	　　松林里没有灌木，也没有绊脚的乱草，地面很干净。
	
	　　春寒清寒未过去，山上的泉水凄寒意寒彻骨，即使是站在浅水中，有苏的两只脚也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可是，老虎却告诫说一定要留在水里……
	
	　　溪水黑沉沉的，深水见底，溪两岸的石上长满黑色的苔藓，水面上飘着一缕一缕的寒气，有苏在线水里站了好一会儿，终于一咬牙，挽起裤腿跳进河中。
	
	　　河中深及腰腹，一股冰气刹那间笼罩全身，有苏没料到小溪里的水竟然比浅水滩里还要冷得多，身体自然的反应便是高高跃起。他忽然想起巨虎的话，电光石火间摘下背上的长弓在岸边草丛中一撑，“咚”的一声又落回溪中。
	
	　　这一下有苏全身湿透，虽然撑着站起，寒气已在他的头发、衣衫上结了一层寒霜，有苏全身麻木，在冰水里几乎迈不开脚步，胸以下浸在水里寒气迅速渗透，内脏几乎都要冻结了。
	
	　　突然间，小腹里升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气，上升到胃、肺、心口，虽然还不足以驱散寒气，但有苏凭着这股热气，便不至于被寒气侵透心肺，活活冷死。
	
	　　这股暖流在周身百脉流动时，有咱熟悉的感觉，不正是刚才喝了老虎猴儿酒醉醺醺时的感觉么？有苏又惊又喜，那股热气很快便顺着身上的血管脉络流到四肢，在冰水中走动也没有了刺骨的感觉。
	
	　　小溪弯弯曲曲，不知道往下漫延了多远，岸边渐渐长满草和灌木，松树也渐渐被叫不上名字的古老树木取代。天幕已被重重叠叠的树冠遮盖，林中到处都是陌生的野兽和飞禽的叫声，但小溪里没有鱼，紧挨着溪水的岸边也没有动物出没的身影。
	
	　　前面水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溪流中间出现了一块巨石，将溪流硬生生分为两股。昏暗中也看不太清楚，只隐约觉得，向左的一股河道较开阔平坦，流向树林的阳面，向右的一股流向更昏暗的阴面，不远处水声潺潺，似乎有急流险滩。
	
	　　有苏不敢乱闯，将葫芦拿出来放在水面上，水流那么湍急，葫芦却不漂走，只在他面前打转，转了几圈，便将葫芦嘴对准向右的一端，任凭水流冲击，再也不变方向。
	
	　　有苏叹了口气，收起葫芦，向右走去。
	
	　　右边的溪水果然流速快得多，溪流中了不时出现黑黑的岩石，溪水从石上流过，发出轰轰的声响，走到后来，小溪变得越来越狭窄，两岸紧紧相对，只剩下勉强能通过一个人的空间，到后来连这点空间都不剩了。
	
	　　两岸的草丛在头顶相接，有苏不敢碰草丛，只能艰难地半潜在冰水里前进，树林遮蔽了星空，水里暗淡无光，不知道这深一脚浅一脚地还要走多远。
	
	　　忽然，前方的水面亮起了光……蓝幽幽的，似乎是星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溪水上连绵的荒草丛已经消失了。有苏从水下探出头来，只见自己已随小溪进入到一个不大的池塘中。头顶没有紧密相接的树冠，夜空再一次投射下令人惊异的璀璨星光，将小池塘白沙铺就的水底都照得清清楚楚。
	
	　　抬头望望四周，原来这小池塘被十数棵巨大的参天古树围着，大树都有数人合抱那么粗壮，一棵挨着一棵，连枝干、根叶都长在了一起。
	
	　　古树紧紧地挤成一个圆圈，下面树根伸入池塘，上面树枝相连，树叶浓密，除去头顶上不大的天空，再也看不到任何其他物事，连适才林子里的鸟兽声都被完全遮蔽，看上去，只有从小溪里潜入，才能进到这片隐秘的池塘里。
	
	　　池塘中果然有一个小岛，只有一张床榻大小，如巨虎所说，岛上长满了枯草。
	
	　　奇怪，虽然还是初春，可漾山毕竟地近东南，在山脚下，哪怕是深冬也很难见到如此枯黄的草，况且一路而来，也没见到其他地方有这样明显枯败的草丛。
	
	　　他牢记巨虎的话，不敢爬上小岛，顺着水漂到岛旁边，从怀里掏出葫芦，葫芦不太沉，摇起来咕咚咕咚地响，拔开葫芦嘴，熟悉的甜香顿时漫溢开来。
	
	　　他小心地将猴儿酒洒在一棵枯草上，深棕色的酒滴一沾在草上，草叶立刻发出“咝咝”的声音，枯黄的的叶片很快发黑发软，倒伏下来。
	
	　　有苏心中暗暗吃惊，只有在被极寒霜打过的田野里，才会见到这样的景象。他将更多的酒泼洒上去，只不过片刻工夫，岛上所有的草都变成一摊黑色腐物，散落在石上，落入水中的更是立刻便被水泡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敢在岛边呆得太久。附近有一棵古树的根盘结交错地伸入池塘中，有苏漂过去，将身体隐藏在根下，让水一直没到自己的鼻下，一动不动地藏在树根的阴影中。
	
	　　星空从树顶投下一束光，正照在小岛上，许多细小的灰尘在光速中飘荡。
	
	　　小岛上接连不断地发出细微的声音，那些腐败倒伏的草似乎在蠕动……忽然，腐草中一点绿光闪现，一根细细嫩嫩的青草从石头上冒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数不清的青草同时从石中冒出，将腐败的草叶顶开，快速地生长起来，几乎是一晃眼的工夫，石上已长满了一尺多高的青草。
	
	　　这些草比春天里最嫩的草还要青，被星光照耀，反射了晶莹的光芒。树林紧紧包围的池塘里，无风无浪，青草却像活的一样，不停地扭动着，草丛像波浪般起起伏伏。
	
	　　有苏浸在水中，只见那草丛发出的光芒穿透水面，将星光照亮的水底照得更加明亮。水底一沙一石都看得清楚，不禁暗暗称奇。
	
	　　便在这时，响起了一声鸟鸣，声音从高处传来。

周天·破国箭（7）
	　　有苏从树根下望下，只见一道黄色的闪电正从头顶的天空中射入，速度奇快，有苏正担心它一头扎入水里，谁料在离水面一丈多高的空中，那黄色东西忽然尖啸一声，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在空中打了个转，居然便停了下来。
	
	　　这是一只黄色的小鸟，看样子有点像洇隼，但羽毛之丰美，远胜洇隼，尾巴上长了两根金色的长羽，像把长剪刀似的挂在身后，正和黎国使者所形容的青孚一模一样。
	
	　　更为奇怪的是，虽然那鸟悬停在空中，却另有一道更加嫩黄的闪电一刻也不停地围着它旋转。
	
	　　有苏心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幸得身体伏在水中，他拼命妨着腰背的酸疼，一动也不敢动。
	
	　　青孚在池塘上空转来转去，发现连续不断的、银铃般的鸣声。它速度奇快，飞起来根本看不见身影，只能看见一道道的黄色闪电划过，停下来也毫无征兆，说停就停，给人的感觉就是它不断地拖着长长的光芒在空中闪现，还没等人看清楚，就又不见了。
	
	　　有苏的射艺在整个苏国也难寻对手，眼力一向精准无比，可就算是他也看不清青孚的举动。怪不得黎国的使者说，青孚是世上第一难猎的禽鸟，非陷阱不能取。
	
	　　那蓬青幽幽的草，也许是世上最难得的陷阱了。可是青孚却没有马上扑上去，而是耐着性子在空中盘旋。
	
	　　像它这样的飞禽，恐怕已属精怪之列，自然有些灵性。那草本是枯萎的季节，这时候突然发新芽，青孚显然犯了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取食。
	
	　　但有苏也看得出来，青孚正在越飞越低……巨虎给他的猴儿酒，发出令人沉醉的甜香，在人看严紧酒气，在禽鸟闻起来，说不定就是琼浆的味儿……
	
	　　青孚闪现的高度，已经离水面很近了。
	
	　　有苏全身都没入水中，青孚好几次悬停在离他头顶不远的空中，有苏刚一动念，它便已出现在池塘的另一头，实在是快得不可思议。
	
	　　那道围绕它的黄光，通常会被它突然地丢下很远，可是只要青孚一停，立刻便紧紧追上，青孚尚有停下的时候，那东西却一刻不停，根本就看不清是什么。
	
	　　转了很多圈之后，青孚放松了警惕。它不再闪电般地晃来晃去，而是围着草丛打转，又转了数十圈，终于在其中一根草上停了下来。
	
	　　那草十分纤细，青孚个头比麻雀大得多，可停在上面，草只是微微一弯罢了。青孚不再飞起，在草丛顶上跳来跳去，不时弯下头来，啄食草上的草籽。
	
	　　它飞行的时候，尾巴上的两根长羽拖在后面，像两道金光，跳动的时候，两根长羽高高翘起，甩来甩去的，仍然拖着两道金光，更是灿烂迷人。
	
	　　按大周的礼节，秋天狩猎时，伯以上的贵族可以戴冠，也就是在冠的左侧配以鲜亮的雉鸡羽毛，但再好的雉鸡羽毛跟这两根羽毛一比，恐怕都得相形见绌了。怪不得黎国人将它视为至宝，愿意拿那么多肥田来换。
	
	　　跳着跳着，青孚的动作变得凝带起来，那道围绕它的光却没有丝毫停滞。
	
	　　青孚再跳得几下，身体已经摇摇晃晃起来，突然，它两脚一撑，直挺挺地从草顶摔了下来，重重地落在石上。
	
	　　有苏心中大喜，也不知青孚这一倒何进醒过来，他不敢怠慢，在水中一用力一蹬，一个猛子扎到小岛国，冒出来便一把将青孚扣住，左手从腰上解下早已备好的柳条小笼，将青孚一把塞入笼中，这几下动作早已成竹在胸，又是憋足了劲，快得连他自己都没看清楚，笼门便已放下，手中沉沉的，青孚已安安稳稳地躺在笼子里。
	
	　　这时候他才张嘴长吸一口气，一把抹去脸上的水，简直欢喜得浑身发抖。好在还有点理智，生怕把青孚打湿了水，又不敢上岸，只得高高地举着笼子，欣喜若狂地看着。
	
	　　苏国，有救了！
	
	　　左边脸皮轻微一疼，他下意识地伸手摸摸，几乎同时，右边脸上又是一疼，好像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苏转脸一看，左边又是一下，顿时记起还有那道奇怪的黄光。
	
	　　那道光现在围绕着他手里的笼子，忽左忽右地乱蹿乱飞，不时会撞到他的脸上手上，有苏将笼子举到眼前，右手张开，也举在笼子边上，便觉一个小小的物事撞入手中，手一捏，却跑掉了，连试了几次，总抓不住。
	
	　　有苏深吸口气，屏住不动，双眼望着前方，却暗暗留意眼角的动静。
	
	　　忽然眼角处黄光一闪，他本能地手一捏，这次赶在那东西撞上之前便握紧了拳头，果然立刻便觉得手心里一个暖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乱撞。
	
	　　有苏将拳头伸到笼中，一放手，那道黄光“刷”的一下便钻出了笼子。有苏大叫倒霉，这东西比笼隙还要小，如何关得住？
	
	　　他故伎重施，再一次将那东西抓在手里。这次不敢托大，先放在耳边听听，只听见手心里如蜜蜂一般嗡嗡作响。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是翅膀扇动的声音，只不过实在是快得看不清楚。难道这就是巨虎所说的青孚的仔鸟？
	
	　　巨虎说过，“仔不离母”。有苏试着放开手，那黄光如电一般射出去，不过马上又折返回来，围绕着笼子旋转，有苏提着笼子退开两步，那光紧紧跟随，果然是不离不弃。
	
	　　有苏心中暗道：“惭愧！”如此看来，不需要将仔鸟抓住，便可将两只鸟都带回苏国了。苏国的臣民百姓，这下可算有条活路了。
	
	　　虽然心底里隐隐觉得有些残忍，自己在巨虎面前夸口说不愿伤害森林里的动物，却诱捕了青孚，还将它那无法离开母亲的仔鸟也带走，也不知将它们送与黎国，是死是活……
	
	　　他叹了口气，打起精神。
	
	　　天已很晚，也许子时早过，天上的星空依旧璀璨，却隐隐蒙上一层看不分明的雾气。
	
	　　左右看看，除去来时的小溪，再没有其他可以出去的道路。按一路上所走的路程推断，这个山谷已经很低，接近山脚的位置，如果能找地方翻出去，应该很快就可以回到人间的地方。
	
	　　但自己来时巨虎有话，“不可在陆上行走”。巨虎的话，都已应验，可见不能不听。想来想去，还是只能沿着原路返回到树桥，然后爬上山谷，从来时的迷雾林中返回。
	
	　　从小溪一路游回，颇为辛苦，必须时刻高举左手，将笼子露在水面之上。青孚的仔鸟还不时地撞上手臂，虽然不是很疼，但不久有些地方都发青了。在水下泡了很久，猴儿酒的热力渐渐消退，更是冷得有苏全身发抖。
	
	　　好容易走出溪流，进入满山横流的浅水处，有苏才哆哆嗦嗦地发现，自己身上带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大部分都散落到了溪流里，只有弓和佩剑还在。
	
	　　风顺着山势往下，吹在身上，湿衣冷冰冰地贴紧肌肤，简直比泡在水里还难受。
	
	　　有苏紧紧抱着乱子，拼命地往山上跑，翻过山嵴，风更大了，吹得那一面荒草山坡坡起浪涌，有苏走在齐胸高的草丛中，被卷来卷去的草推挤得踉踉跄跄。
	
	　　树桥遥遥在望，从山嵴上望下去才看清楚，所谓树桥，不过是一道绵延数里的榕树林，树林这一边紧挨着望不到边的沼泽，另一边被悬崖所逼，所以只留下很窄的一道，像沼泽旁的一道屏风。
	
	　　现在沼泽中升起了浓雾，风把雾吹向树桥，将树桥笼罩在白茫茫之中。
	
	　　这座山似乎无时无刻不在隐藏着自己的秘密，实在不是人类该来的地方。有苏加快脚步，走向树桥。
	
	　　就在这时，雾里隐隐传来一声雷鸣。
	
	　　有苏走到树桥下，树桥的入口离地面有两丈多高，好在树根树枝交错，倒不难爬上。有苏将鸟笼背在背上，三五下便上到桥面。这时候，又传来第二声雷鸣。
	
	　　有苏走了几步，停了下来。这不是雷鸣……这是……似乎……
	
	　　第三声传到了，紧接着又是两声，声音越来越大，雾气被声浪所推，中间竟然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树桥被风吹动，摇晃起来。
	
	　　有苏抓紧了弓，依在树桥边上，使劲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是巨虎的声音！一定没有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巨虎正在沼泽的另一端接二连三地咆哮着！
	
	　　刚才，巨虎被自己阻挠，没能捕捉到近在咫尺的鹿，它也不过仅仅咆哮了一声而已……发生了什么事，让那看起来一脸敦厚的老虎暴怒成这样？
	
	　　突然，巨虎惊天动地的咆哮了一声，这一声中充满了仇恨和狂怒，气息拍空，如排山倒海，群山也为之发出雷鸣般的回响，然而一响之后，过了好久好久，森林里再也听不到其他动静，只有雾气裹着微雨“哗哗哗”地拍打在榕树林上。
	
	　　有苏望望树桥的尽头——还能看见当初下来时爬过的那些藤蔓。从那里爬上去，最多再走半日，到中午时分便能回到苏国了……自己出来这么久，父亲一定很担心了……
	
	　　但父亲说过：“需要义的时候，就不要装作看不见。”父亲的话，总是对的。
	
	　　有苏往冻得僵硬的手上哈了口气，摸摸箭匣——从大社带出来的三支重箭，一箭用来破去迷雾林里的幻象，一箭射中了巨虎的头，还剩下一支。其余的箭，还剩下六支。
	
	　　他纵身从树桥的缝隙中跳下，“哗啦”一声落入齐腰深的水中。水冷刺骨，有苏冷得全身一缩。
	
	　　沼泽中雾气比他预料的不要浓重，在树桥上不能勉强看清远处，一落入水中，反而连三丈之外都看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巨虎的声音从东面传来的。有多远？什么也看不见。一片白茫茫中，找到巨虎的希望很渺茫。
	
	　　有苏从背上摘下弓，犹豫着。
	
	　　如果用这支楚地出产、赤金头楠木身、一直供奉在苏国大社中的箭，一定能在雾中破开一条通道。可是这是最后一支……如果遇上厉害的精怪，自己可就只能用苏国出产的石箭了……
	
	　　他一咬牙，抽出箭，手臂却无意间碰到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原来是巨虎的猴儿酒葫芦，一直挂在箭袋上。刚才背在背上一直没有感觉，这时候葫芦却异乎寻常地发起热来。
	
	　　有苏心中一动，将葫芦摘下，果然热得烫手。他将葫芦嘴紧紧塞住，轻轻放在水面上。
	
	　　沼泽的黑水，无波无浪，死气沉沉。葫芦浮在水面 上，微微地起伏。突然，葫芦自动转了个圈，葫芦嘴朝向沼泽深处，便不再动弹了。有苏用手轻轻拨转葫芦，手一离开，它又转回原来的方向。
	
	　　奇怪，雾气明明聚集不散，但葫芦嘴对准的方向，雾气刹那间淡去，隐约看得见一连串的沼泽池塘和长满荒草的烂泥地，更远处则笼罩在更深重的雾里，看不分明。
	
	　　葫芦在水上漂着，忽然慢慢地向前漂去，它没有直直地前进，而是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看不见的路迂回的前进。
	
	　　有苏毫不犹豫地踩着齐腰深的泥水，跟上葫芦。

周天·破国箭（8）
	　　沼泽里没有路，看不见脚下的状况，随时可能陷于没顶，但葫芦带的路却永远只是齐腰深的水。有的时候，明明与烂泥地已近在咫尺，葫芦却绕着走。这些烂泥地里，往往露着一些骇人的东西，一些长剑的剑柄，或者是两根斜靠在一起的旗杆，甚至是许多藤甲的残片。
	
	　　看来，不知道多少年，曾经有些落泊的军人逃进这山里，他们也曾进入沼泽，但找不到路，统统陷入了貌似安全的烂泥地里。
	
	　　有苏经过这些烂泥地，总觉得耳边飕飕地响，雾气像潮水般扑过来挤过去，水面发出好像小雨滴落般“沙沙沙”的声音，可是却又没有雨，也没有看得见的东西在水面上引起涟漪。葫芦漂得很快，已经看不大清楚，便雾气却紧紧遮住有苏的视线，牵绊着他，推挤着他，不让他跟上葫芦。
	
	　　有苏心中焦急，加紧脚步，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身体浮在水中，不能控制力度，被水一托，顿时往前漂去。他忙用力伸脚往下探底，又被绊住，连绊几下，身体完全失去平衡，有苏拼命在水中扑腾好几下才停下来。
	
	　　就这一番挣扎，便搞得他晕头转向，惊魂之下四处一望，大雾遮蔽了三尺之外的一切，葫芦已经不知去向，连自己原来的方向也找不着了。
	
	　　他一身都被水浸湿，慌乱中关着青孚的笼子也不知去向。
	
	　　他不必乱动。没有葫芦带路，沼泽随时可能将他一口吞下。他站在原地，可是脚下的泥却承受不住他，渐渐下陷，水漫过腰，又渐渐地漫上了胸口。
	
	　　如果站着不动，恐怕过一会儿就要直直地沉入深不见底的泥浆里了。但若不看清方向，使劲一挣扎，可能直接踩进水泡里，那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周围什么也看不见。“沙沙沙”的声音却越来越响，仿佛沼泽中正在下着一场人眼看不见的大雨……
	
	　　下沉的速度远远超过他的想象，转眼间水已漫过胸口，再不动弹，就要没顶了。
	
	　　有苏强行按捺住狂跳的心，将大社之箭从箭袋中抽出来，勉强搭上弓。
	
	　　这时候已经不能正常地挽弓了，他只能将弓举过头顶。脚下也不能使劲，不然沉得更快。
	
	　　生死只在唿吸之间，有苏大喝一声，双臂使劲，在头顶上平着便将三十石力的弓生生拉开，脚下一晃，已无考虑地余地，他一闭眼：“嗬呀！”手指一松，箭似流星，透雾而出，只听见不远处“梆”的一声，几乎与此同时，水面淹到了有苏的喉头，只要稍有波浪，他便再也站不稳了。
	
	　　有苏抿紧嘴，闭紧眼，等着水漫过口鼻，便在此时，脚下的泥地停止了下陷，两只脚同时踩到了实地上。
	
	　　“沙沙沙”的声音消失了，只听见风声飕飕地刮过，这是贴近水面的风，刺骨阴寒。
	
	　　风刮起轻微的浪，有苏拼命伸长脖子，在水中站稳身子。风从背后吹来，面前的雾被风吹动，像帘幕一般向两边卷起，视野顿时一阔起来。
	
	　　只见两三丈外，露出一溜碧青透绿的石岸，岸上还有些许青草露出，叶尖直垂到水面。雾气飘散，显示露出石岸后的草地、松柏……参天的树林仿佛突然从雾中站立起来一样，一排排出现在眼前。
	
	　　石岸边一个葫芦被水草缠住，荡来荡去，却不是猴儿酒葫芦是什么？旁边还有个柳条笼子，也漂浮在水面上，青孚已经醒过来，正在笼子里焦急地跳上跳下。
	
	　　有苏又惊又喜，原来只隔几步远，便已是沼泽的尽头。刚才真是命县一线，幸得自己一箭射退了沼泽中的妖雾，不然哪怕近在咫尺，也如鸿沟般不可逾越，自己可能已经命丧滩中。这千针森林果然不是寻常人类该来的地方。
	
	　　此时水底下已全是坚硬的石地，有苏奋力扑到岸边，将葫芦和笼子捞起来。
	
	　　刚才过度紧张，这会儿一爬上岸顿觉手酥脚软，有苏趴在软绵绵的草地上，心头的狂跳好半天才慢慢平息。
	
	　　树林离岸边只有十余丈远。这里的树林与白日那林中差不多，都是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又高又密，林子里几丈深处便幽暗不见天日。
	
	　　葫芦放在地上，嘴儿也直直地指向树林深处。有苏不敢多耽搁，喘了几口气便从地上挣起，将笼子、弓箭一一背在背上，拿起葫芦，踩着茸茸细草，向树林里走去。
	
	　　林子里很“干净”，充满松柏的清香，虽然幽暗，却没有阴森的气息，反而时时肾闻到一股阳刚之气。林地上铺满厚厚的松针，有苏踩 在上面，脚步轻快，松林里微暖的风徐徐吹拂，竟然不久便将他湿透的衣服吹得半干。
	
	　　父亲曾说过，“老虎居住的地方，一定是山中阳气最盛之所在，人行其中，百无禁忌。”这里一定就是巨虎的居住之地。
	
	　　奇怪，巨虎在自己的窝里，怎会发出那样恐怖的叫声？
	
	　　有苏刚念及此，便听见不远处又是一声巨虎的咆哮，这声咆哮比之刚才更为无力，但其中的愤怒之意，有过之而不及。随着这声咆哮而来的，还有一些低沉的嗡嗡声，隔着树林听不分明。
	
	　　巨虎一定是遇到了难以忍受之事，很可能是极大的危险——难道除了自己，还有另外的猎人也进到这林中来？
	
	　　如果真有猎人，就应该有人的痕迹。
	
	　　人有人道，兽有兽迹，再精明的猎人也会留下痕迹，而在苍苍茫茫的群山中，对有经验的猎人来说，一个与众不同的痕迹便是一个精彩而丰富的故事。
	
	　　树林深处，星光再次隐隐闪现，有苏屏息静气，借着微弱的星光在地面上密密的松针中搜索，很快便发现两条不太起眼的痕印。
	
	　　痕印很轻，在蓬松的松针中几乎看不出来，需要头贴近地面，逆着星光看去，便能显现出两条类似车辙印的痕迹，不过这车辙印有些奇怪，轮距比普通的车短了一半以上。
	
	　　有苏心中一动，那个匪夷所思的白胡君的形象顿时浮现在脑海中……难道……
	
	　　有苏在车辙边稍稍站了一会儿。那白胡君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从服饰冠带来看，应该是男、子一级的国君。屈一国之尊亲自到这山中来，难道也是为了捕捉珍禽异兽？看那白胡君的举动，实在令人难以捉摸，但其怀着深深的来意倒是毫无疑问。巨虎庄重坦荡，说不定已经中了狡诈的白胡君的圈套。
	
	　　往前走了没几步，巨虎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和刚才相比，更加有气无力。声音很近了，地上全是松针和枯枝，有苏害怕发出响动，干脆攀爬到树上。松树长得整整齐齐，离地两丈高处，恰巧是松树开枝散叶的地方，数百棵树的枝条连在一起，走在上面如履平地，也没声息。
	
	　　过去不远，便有一处草甸子，草甸四周都被松林环抱，偏偏就这几十丈方圆大的一块地方，除了草，什么植物也没有。草甸中央有一块黑色的卧石，星光下看得分明，巨虎正趴在卧石上，卧石旁边停着一辆金灿灿的小车，被草掩埋了车轮。车上站着一个身材瘦高、危冠华衣的男子，却不是白胡君是谁？
	
	　　他的身旁不见那两名侍从，便草丛中有两团物事，不停地围绕着卧石转来转去，显然便是那两个矮小的家伙，齐人腰深的草将他们的身体完全遮蔽起来。
	
	　　巨虎不知中了什么圈套，趴在石上动弹不得，但鼻息声甚重，大概还没有受重伤。
	
	　　有苏侧身树后，不敢露出丝毫形迹。只听白胡君站在车上呵呵而笑，道：“快哉！快哉！寡人在国中时，大臣们都说，漾山有虎，不可得。这下虎已得矣，何况小小的漾山，呵呵，呵呵，呵呵呵！”
	
	　　巨虎重重地喷了声鼻息，怒道：“尔竖子！从前在漾山时，天天仰吾鼻息而活，何时学起人间故事，做起国君的邪梦来了？吾今被尔算计，死便死尔！但这漾山乃神山所在，尔小小骚狐下手窃取，岂能为天地所容！”
	
	　　白胡君心情大好得意洋洋地道：“虎兄不要着争啊。寡人要好心提醒你，这百结徊环草，正是被你怒气郁积，才长得这么繁盛。什么时候你不生气了，或者还可以轻松一些。”他话音未落，一名侍从突然从草中跃起，重重扑在巨虎身上，又闪身般地跃开。巨虎痛苦地咆哮一声，身体扭动，一股血从后腿上射出，直射到几丈开外。
	
	　　有苏这才看清，原来果然有数十条看不太分明、藤蔓一样的东西，七纵八横地缠在巨虎身上，下面的根伸入草从中，蠕蠕欲动。巨虎一咆哮开来，便见藤蔓也跟着颤动，各条枝蔓扭转纠结，缠得更是入肉三分，巨虎叫了一声，竟然疼到叫不出第二声，唯一能动的虎头连连叩在石上，可见其疼痛入骨。
	
	　　另一名侍从跟着从草丛中跃起，也是重生扑下，跟着跳开，手中的小刀闪烁寒光。
	
	　　有苏心中大怒，原来这两个奴仆根本不是要杀死巨虎，而是挑逗它的怒气，增加这百结徊环草缠绕的力度，想要把巨虎活活缚死在石上。白胡君用心之狠毒，再次远远超出有苏的意料。
	
	　　白胡君看着巨虎受苦，似乎自己也像百结徊环草一样得到了滋润，声音越发的清朗，道：“咱们一别，已有一甲子了吧？这些年来，你还是贪恋山林……却不知人间已换了多少天地。你可知人间的王侯，现下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奢靡繁华，虽前代之酒池肉林不能及！像你这样风餐露宿，偶尔吃点水泽羊精，呵呵，呵呵呵，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寡人可不愿再和你一样，过这咱孤魂野鬼般的生活了……所以寡人也要建立自己的国家，这漾山，便将是寡人的社稷所在。待寡人立国，便要将这漾山种种珍异，统统献给王室，到时候封侯拜伯，岂不快哉？哈哈，哈哈，哈哈哈！”
	
	　　巨虎趴在石上，艰难地喘息道：“原来……原来尔说尔受周朝王室册封，还……还被赐、赐予虹矢，是……是骗吾来着……竖子……尔……”说到后来，怒气勃发，百结徊环草越缠越紧，巨虎喉头咕咕作响，终于再也说不出话来。
	
	　　白胡君有心挑逗他，举起一支长长的楠木箭，道：“哈哈，你这笨蛋，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还信寡人的话。实话跟你说了吧，这支箭，可千真万确是虹矢，不然哪得如此厉害，能够帮助寡人破去你在山前布下的多魔幻林？这箭虽不是王室赐予寡人的，但又有何分别？寡人必将得到王室的册封，这箭么……”
	
	　　“此箭乃是苏国大社所有，从哪里来的，还须不到哪里去。”
	
	　　白胡君闪电般地回过头来，尖叫道：“谁！谁在说话？”
	
	　　有苏从树后转出，坦然立在树梢上，道：“我。”
	
	　　天色昏暗，白胡君一时没看清楚，尖声怒道：“你是何人？胆敢在寡人面前无礼！”
	
	　　有苏拔箭挽弓，弓弦发出“咯咯”的响声，朗声道：“我乃苏国国君之子，有苏！”
	
	　　白胡君一见那张熟悉的弓，顿时全身一震，双手不由自主地卷起长袍抱在胸前，用更高尖的声音尖叫道：“怎、怎么是你！……你……你不是……你怎么会是……”
	
	　　他的声音在恐惧之下，更显尖厉刺耳，似非人类所发。

周天·破国箭（9）
	　　有苏喝道：“尔那国主，听着！这漾山乃是前商国大京武丁封予我苏国先祖之地！此虎与我苏国有恩，给我放开他！”
	
	　　白胡君两只精光碧绿的眼睛转于几下，从刚才的惶恐中清醒过来。他受自己原来的出身所累，遇上危险之事总要先惊得木然半天，实在是天性使然，改也改不了。好在这副样子总能令对手麻痹大意。因见有苏挽弓搭箭，他“咯咯”冷笑两声道：“原来你便是苏国的有苏？怪不得有这虹矢……难怪难怪，古怪古怪……可惜可惜！”
	
	　　他中口咕噜着，头慢慢低下，忽然间轻烟一冒，小车只轻轻地一晃，却已不知去向，几乎与此同时，数丈之外的草丛中，白胡君已然双手笼在袖中，施施然地站起，冷若冰霜笑道：“可惜，寡人并不是站着不动的树林，苏国的箭再怎么厉害，寡人也不放在眼里，嘿嘿，嘿嘿！”
	
	　　有苏从箭袋中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弓上，道：“不算太快。”
	
	　　白胡君一怔。刚才那电光石光的一瞬，难道有苏已经放了一箭？射在哪里？
	
	　　他扫一眼小车，只见车上白花花的一片，随风飘舞，却是自己身穿的长袍，被一支箭钉在车架上。再低头一看，自己两条毛茸茸的大腿露在外面，被夜风一吹，凉得异常，白胡君怪叫一声，双手不由自护住裆部。
	
	　　有苏挽开弓，瞄准白胡君，道：“有苏情非得已，得罪了。”
	
	　　白胡君生来的毛病，在惊恐万状之时一定会不自主地麻木好半响，好在脑子还没煳涂。
	
	　　刚才那一下是他祖传的逃脱技能，他其实已尽全力，如此瞬间的移动，就算早有准备的猎人也根本捕捉不到他的动作，更何况是毫无预备的有苏？可那少年的箭只偏去毫厘之间，实在匪夷所思。这下暴露了祖传的玩意儿，要再来一次恐怕就玩不转了。
	
	　　白胡君尴尬万分地立在草中，不敢稍动，顿时冷了场。
	
	　　左边草丛中“哗啦”一声响，两人同时转眼望去，却是白胡君麾下的瘦待者，在距离白胡君几丈开外的草中跃起，只稍稍高过草尖，立刻又隐入草中，消失不见。
	
	　　白胡君暗道声“有救！”。
	
	　　只见又一道草浪从右边涌来，声势浩大、速度奇快，自然是那胖侍者，他搅动草丛，从白胡君面前一晃而过。
	
	　　胖侍者与瘦侍者两个围绕着白胡君转圈，在草丛中像两道浪头，分开又相交而过，第二次绕回，眼见要与白胡君撞在一起，白胡君大喊一声，“咚”的一下，场中草屑乱飞，白胡君已不知去向。
	
	　　巨虎看得分明，忍不住呻吟一声，过了好半天，才看见白胡君和他的两名侍者，三颗脑袋同时从卧石周围三处冒出来。
	
	　　有苏从箭袋中抽出第三支箭搭在弓上，却不引弓，一时场中数人均静默无语。
	
	　　三颗脑袋转来转去，相互看了看，白胡君刚要开口，站在一旁的胖侍者忽然脸露惨笑，两眼翻白，慢慢地血从口中流出，直挺挺翻倒进草丛中，露出肚皮上一支贯穿了身体的长箭。
	
	　　瘦侍者尖叫一声，那声音再也不是人类所发，毫无疑问是兽类的嘶叫，小小的身体往草丛中一钻，立刻不见了踪影。
	
	　　白胡君倒也想钻去无影，但大骇之下，不能稍动，只听见弓弦“咯咯”作响，知道自己再快也快不过这少年流星般的箭羽，他念如电转，立刻大叫：“停！停停停、停！寡人有话说！”
	
	　　有苏凝弓不发，冷冷地道：“你还想说什么？”
	
	　　白胡君汗如雨下，说话还算镇定，道：“你来此，是来杀寡人，还是来救燃睛虎？”
	
	　　有苏一怔。白胡君何等样人，立刻便得到了答案，道：“好！既然是来救燃睛虎的，那你可要想清楚，杀了寡人，它身上的百结徊草环便无人可解，定会越缠越紧，直到将它生生缠死。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寡人与你无冤无仇，低若杀了寡人，难道不怕给你苏国带来危害？”
	
	　　有苏想也不想，便道：“好。我原也不想杀你，你解去虎的束缚，我放你走便是。但你从此要离开漾山，永远不得回来。”
	
	　　白胡君伸长脖子道：“这有何难？但寡人不能就这么给它解开百结草环。”
	
	　　有苏奇道：“为什么？”
	
	　　白胡君道：“阁下乃是国君之子，说出的话自然绝无反悔，寡人信得过。但这燃睛虎乃是一只山中的精怪，兽性不改，说来惭愧，受寡人折磨，现存已是怒不可遏。如果寡人现存放开它，难道它清寒容得寡人离开？必然一掌便要了寡人的命。寡人死不足惜，但公子你的诺言，又怎么兑现？”
	
	　　有苏一呆，想想倒还真有道理。他向来视承诺如生命，如果巨虎真的狂性大发，一掌拍死了白胡君，自己可就是负义之人了，沉吟道：“如此……”
	
	　　白胡君偷偷斜眼望去，见他手上的劲力都已松懈下来，知道命已经保住了，不禁长出口气，道：“这个……其实倒也不难。公子，寡人有两个办法。其一，留下解除百结草环的器物，然后自行离开，请公子等寡人离开半个时辰之后，再行……”
	
	　　他话没说完，有苏便打断他道：“不行！我怎么知道你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能解开？”
	
	　　白胡君一点脾气也无，立刻便道：“其二，请容寡人再给燃睛虎下一道符咒，令它动弹不得，然后解去百结草环，等得寡人离开之后，这道符咒……”
	
	　　有苏又道：“不行！”
	
	　　白胡君涨红了脸，道：“那公子是想让寡人冒死……”
	
	　　有苏道：“不。我既然答应你，便不会让你死于虎掌。你仔细考虑，再想一个办法出来。”
	
	　　白胡君暗暗出了口长气，故意半响不语，终于长叹一声，诚挚地道：“公子，寡人盗用贵国的虹矢，来骗取这片山泽，实在是有错。曾闻，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公子坦荡，哪怕是随口许下诺言，都遵守到底，寡人实在是羞惭无地。既然公子一定要全守信之名，那么寡人自也不能失信于公子。便请公子下来，站在寡人与燃睛虎之间，寡人当冒险为虎除去百结草环。若燃睛虎尚有一丝忠信可言，寡人便可借公子一这躯之隔，就此离去。若虎欲令公子成为失信之人，那寡人死且不怨，如何？”
	
	　　这番话说得倒是堂堂正正，合情合理，有苏心中沉思，不觉将弓垂下。巨虎缚在石上，早已无法开口，这时候呜咽一声，大概也有同意的意思。
	
	　　有苏想想，也无其他办法，便道：“好，依你便了。”说着从树上平平跃出。“嚓”的一声落在草中，身体只是微微一弯，双手搭弓，架势不变。
	
	　　白胡君脸上变色。就这一下子，便知自己和那两个侍从加起来也不是对手。这少年貌不惊人，却有如此惊人武艺，怪不得可以只身闯入人类禁入的千针之林。
	
	　　有苏挽弓走近，白胡君似乎对他手中的弓箭十分忌惮，紧紧盯着，脚步移动，不也让弓离自己太近，但又不敢跑，脸上表情十分尴尬。
	
	　　有苏走到虎身旁，巨虎眼望看他，眉头紧皱，似乎有话要讲，却讲不出来。
	
	　　有苏道：“虎史！适才受你太恩，为我苏国捉到了救命的青孚，但我带来的箭却害你受此大难，有苏惭愧。”转脸对白胡君道，“还不快解开！”
	
	　　白胡君寒着脸，看看巨虎，道：“是……是！”他本来面貌俊朗，神采奕奕，此刻脸色难看自不用提，有苏觉得他的脸隐隐有些发胀，连五官都悄悄挪位，变得十分狰狞。他恶狠狠地盯着有苏，慢慢伸手摸进怀中。
	
	　　有苏镇定地道：“你若有什么花样，再快也快不过我的箭，不信试试看。”
	
	　　白胡君脸上抽搐几下，哑着嗓子道：“寡，寡人岂是失信之、之人？”在怀里摸索半天，居然也掏出一个小小的葫芦，通体白色，与巨虎的黑色葫芦造型模样十分想像。
	
	　　白胡君将葫芦递出，道：“你将葫芦里的酒倒在百结环草上，草就会枯萎。”
	
	　　他说的与巨虎的猴儿酒恰巧相反，但既然两个葫芦如此相似，颜色又相反，倒有几分可信。有苏挽着弓，道：“你去。”
	
	　　白胡君脸色更难看，道：“寡人不去！这酒倾下即会见效，燃睛虎立刻便会脱困。我怕逃避不及，被燃睛虎一掌打死。你既然说了要让寡人走路，岂可违信？”
	
	　　有苏一怔。如果要接下葫芦，势秘要放下弓。白胡君狡猾异常，行动之快非人所及，如果不用弓箭，只怕世上再无一物拦得住他。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竟僵住了。
	
	　　巨虎发现一声有力无力的呻吟，似乎是在提醒有苏。有苏眼光不离白胡君，看不见他的状况，只觉得他的呻吟声越来越低。百结徊环草端的十分凶猛，站在近旁，甚至能听见它的藤蔓越拧越紧时发出的声音，若是换其他动物，只怕早就被绞成碎肉了。
	
	　　白胡君道：“你犹豫一刻，百结草环便收紧一寸，你可想清楚了，呆会儿失机误事，可休怪到寡人的头上。”
	
	　　有苏挽弓不放，后退一步、两步……直到脚碰到一股正在扭动着的藤蔓，便知己背靠卧石。他向白胡君一点头，道：“把葫芦扔过来。”
	
	　　白胡君脸上变色，道：“怎么扔？”
	
	　　有苏道：“扔过我的头顶。”
	
	　　白胡君心中念如电动，一瞬间转了几百个弯子。但有苏不放下弓，或者燃睛虎脱开囹圄，自己就绝无逃生的可能。这少年头脑虽然简单，但这种简单至极的办法还真让自己无计可施……他心里憋得难受，全身都颤抖起来。
	
	　　有苏将弓弦扣得更紧，道：“抛过来！”
	
	　　白胡君怒道：“好！既然是你说，那我抛下就走！你敢杀我，就是不遵守承诺！”暴怒之下，连“寡人”的自称也忘了九霄云外去了。
	
	　　有苏道：“不行！角不开草结，你就走不出二十丈。”
	
	　　白胡君龇牙咧嘴，全身衣袍胀鼓鼓地隆起，脸面一瞬三变，恍惚间仿佛能看见一张尖嘴细脸瘦长眼的模样，尖声叫道：“好！生死有命，给你便了！”说着长袖横扫，将白葫芦高高抛起。
	
	　　他这一下似乎用尽全力，葫芦来势奇快，有苏迅速抬高弓，箭头直指葫芦，等待它飞越过巨虎一刻。白胡君早有预谋，等葫芦飞临巨虎前的一刻，袍袖一抖，那葫芦仿佛在半空中被兜头一击，突然改变方向，直往下落。
	
	　　有苏双手挽弓不及往下，本能地伸脚去勾，他生怕用力过大把葫芦踢得更远，只能用巧劲轻挑，足尖刚刚将葫芦挑起，耳后风声大作，一个东西正快速地扑上来。他双手挽弓，一只脚挑在空中，无论如何已闪避不开，情急之下脚尖用劲，将葫芦“砰”的一声直直地踢向空中，全身紧绷，硬生生地随后面扑来的一击，只觉一个人身躯重重地撞在自己背上，肩上、腰间同时感到刺疼，已被尖锐的东西刺入。
	
	　　他微一偏头，眼角已看到一团黄雾和一张长长的兽嘴，正是那消失了的瘦侍者，此刻已经形貌大变，除了身上的衣冠，嘴脸都已不再是人的模样，活脱是犬豺的样子，四只锋利的爪子深深插入了自己的后背。
	
	　　它潜伏在草中，早就等待这一时刻，犬豺扑人，都是从后扑上人的后背，然后伺机在人回头时一口咬断人的咽喉，有苏见机极快，立刻低头含胸，右边耳朵只听见“咯”的一声巨响，犬牙紧合，只差半分便咬住了他的脖子。

周天·破国箭（10）
	　　这一扑一咬只在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直到有苏低头射过，他的右脚尚未着地，被这一扑之下，身体已向右歪，然而迎面已是劲风扑面，不用看也知什么东西来了。这主仆二怪面前后夹击的时间拿捏得一分不差，正是狐、豺在山林中夹击猛兽时的惯常伎俩，不知有多少熊、猕或是猎人在这间不容发的夹击下瞬间丧命。
	
	　　好个有苏，大喝一声，单立在地下的左腿微微一屈，猛然向上爆发。就见他背着犬豺如离弦之箭般升起，在空中用力一扭身，将犬豺猛地翻在身下，自己仰面朝天。
	
	　　白胡君已彻底脱去人形，化作一只巨大的白色狐狸，裹夹着一团紫雾凌空扑来，有苏突如其来地空中翻身，身体高度与白胡君发起攻击时相比只稍稍低了寸许，白胡君凌空越过，长长的狐狸毛在有苏脸上拂过，扑了个空。
	
	　　草甸中一道闪电向上射出，直刺云端，过了好一阵儿，才散为星星点点的光芒，渐渐地隐入夜空。
	
	　　有苏从草丛中站起，左肩鲜血淋漓，右手持着把同样血淋淋的短刀。一只爪子还钩在他的腿上，颤抖着，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
	
	　　在他前面的草丛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扫得乱七八糟，留出一道几丈长的深深压痕。白狐巨大的身躯躺在尽头处的乱草中，前胸雪白的毛发已被染得乌红，血兀自“汩汩”地从胸前的大洞中喷射出来，面前的草地也被染红一大片。
	
	　　有苏紧握短刀，沉默地走近，白狐全身抽搐，尖尖的嘴里流出乌黑的血，挣扎道：“……好……大……你……你……你这……大……大胆的……狂……竟敢……竟敢……”忽然翻起白眼，胸口急剧起伏。他紧咬牙关，喉头发出可怕的喘息声，直到口鼻中都喷出血来，终于忍不住张开巨嘴，“哗啦”一声，喷出老大一口血来。
	
	　　血一喷出，紧跟着便是一阵撕肝裂肺的咳嗽，白狐巨大的身躯痛苦地缩成一团，几声剧烈的咳嗽中，一颗被血沾染的乌黑珠子从他的嘴里喷射出来，在血泊中滴溜溜地打转。
	
	　　白狐顿时大惊失色，拼命扭动身躯，怎奈有苏这一箭其实已将他的五脏六腑统统震碎，他本已弥留，又怎么挣得动？四肢不过抽动几下，便再也无力动弹。
	
	　　白狐失声尖叫，望着有苏道：“快！快……我……我的……帮我……给我……求求你……快给我……捡……捡回……快！求求你……快……”
	
	　　有苏刚刚才死里逃生捡回条命，怎么也再上狐狸的当？小心地站在白狐的污血之外，喘息道：“你这妖狐，最无信誉，我无意杀你，你却自寻死路……你现在还有什么诡计没便过？”
	
	　　白狐口中、胸前血如泉涌，明知越是挣扎死得越快，却仍旧苦苦哀求道：“不！不……不敢……求求你……我现在……已是垂死之躯……我错了……求求你……我乃千年修行这身……如果……没有这珠子……我就魂魄……不保……求求你……”
	
	　　有苏听他哭得凄惨，握住短刀的手顿时松了，不觉向前一步，踏入狐狸的血泊中。
	
	　　忽听得巨虎在身后呜咽一声。他心中一惊：刚刚巨虎好几次呜咽，都是在狐狸一步步将自己骗时圈套的关键时刻，自己怎么一直没有留意到？巨虎一定是想提醒自己，可惜自己却以为他在呻吟。他略一沉吟，又退后一步。
	
	　　白狐吐出珠子，身体急剧地发生变化，原来颇有光泽的毛发迅速暗淡下去，脸上的肉也深陷下去，露出可怕的眼窝。他的喘息越来越快，越来越低，见有苏前进一步又退回去，知道已然求救无望，不禁双泪长流，道：“有……有苏……你……你好……我……我活不了了……念在你……还算守信……我要告诉你……黎国……要你捕捉青孚……的秘密……”
	
	　　有苏奇道：“什么？”
	
	　　白狐力气已竭，头往下一点一点慢慢地从肩上滑落在到草上，胸口也不再起伏，口中呜噜噜地呻吟，什么也听不清楚。有苏抢到他身旁，弯腰凑近他的脑袋，叫道：“白胡君！你说什么？”
	
	　　白狐一动不动，但眼中还有神气，只看着有苏默默地流眼睛。有苏看见脚旁的珠子，一弯采捡了起来，犹豫着是否该还给白狐。珠子一入手，便觉彻骨奇寒。
	
	　　巨虎发出一声咆哮，声音中充满焦急之意，有苏扭头去看，便在此时，耳旁腥风大作，他身体本能地向后一让，白狐巨大的嘴从他身体右侧扑过，露出的尖牙在他的右臂上划了条深深的口子，但终于还是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血泊中。
	
	　　有苏大骇之下往后疾退几步，白狐挣扎着抬起头来，尖叫道：“有苏！你坏寡人的大事，伤了寡人的身躯，寡人死在这血海中，万劫不复！从此以后，你必如寡人一样，不得好死！苏国的山山水水、男女老幼，统统都要为寡人陪葬！”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白狐张大血口，缓缓地浸入血中，终于再也不动弹了。
	
	　　天色渐明。早起的鸟儿穿过晨雾，开始在林间忙碌觅食。漾山的晨雾与他乡不同，重重的、湿湿的，像一张不太厚的棉被，顺着山嵴滑动。千针森林的树梢刚好露出浓雾，鸟儿从雾里钻出，又一只只潜入雾中不见。坐在雾里，周围越来越喧闹，却只能在一片流动的白茫茫中看到一些急速穿梭的影子。
	
	　　燃睛虎发出一声呻吟。不过他已经好我了，身上留下的数十条血痕正在快速地消散。它依旧趴在卧石上，却不像刚才那样狼狈，而是庄严地抬起半身。
	
	　　“白狐一族类的诅咒都很灵验，刚才尔实在不该有妇人之仁，差点儿害了自己的一条小命。”它严厉地说，声音沉闷，如同滚雷。
	
	　　有苏摸着右边胳膊，道：“君子不乘人之危。我本无杀他之意，又怎能——”
	
	　　“君子不乘君子之危？”燃睛虎咆哮一声，更加愤怒，“如白狐辈，本就是无信背义之徒，尔还讲什么道义！”
	
	　　有苏叹了口气，望着草甸另一头白胡君那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白狐一族的诅咒，真的很灵验吗？”
	
	　　燃睛虎哼一声，道：“尔以为如何？那白狐本与吾同在这漾山中修行，不过彼比吾更得机缘，修行千年便已得人身。彼被吾赶出漾山后，苦心经营数十年，便是想要重返漾山，夺回这天造地设的宝地……被尔一箭破去，功败垂成，彼的魂魄不散，岂能善罢甘休？狐性本来就是睚眦必报，被彼缠上……喂！尔……尔做什么？”
	
	　　有苏捂着肩膀走到白胡君巨大的骷髅旁，默默地伫立了一会儿，忽然左手用力一扯，将缠在伤口上的布扯下，握在手中，血“滴滴答答”滴落在骷髅之上，顺着那巨大的眼窝流淌下来。
	
	　　燃睛虎大惊，喝道：“尔做什么？”
	
	　　有苏朗声道：“白狐！今日杀你之人，是我有苏，与漾山和苏国无关，你若含怨气，便请着落在我有苏一人身上，有苏奉陪到底，决不逃避！若你迁怒于人，我有苏决不放过你！天地可鉴，永铭此誓！”
	
	　　草甸中响起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草叶无风自动，一浪一浪地起伏着，围绕在有苏身旁，很久很久才平息下来。
	
	　　燃睛虎目瞪口呆，道：“尔……尔这是……”
	
	　　有苏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有苏杀此妖物，有何诅咒，自然该有苏一人承担，岂能连累国家？”
	
	　　燃睛虎叹了口气，道：“尔……尔太过刚直了。尔也不用担忧，灵验不灵验，在人不在事。自古以来，老天说话都不算数，难道一只狐狸下的诅咒，便能成事吗？尔只须要小心提防，自己邪不侵正。但尔如此刚直，刚而不弯，就容易折断，吾深为尔担忧！”
	
	　　有苏微微一笑，道：“我不怕……要怕也怕不过来。”
	
	　　燃睛虎不觉点点脑袋，道：“罢了。尔人族之间的险恶，实在非吾辈所能想象，尔活在其中，能自保已不错了，多一点白狐的小小威胁，其实也不算什么……”
	
	　　有苏想起国家多难，不禁苦笑一声。白狐君死时，说知道黎国求换青孚的阴谋，到底是在骗自己上当呢，还是真有其事？隐隐觉得，以白胡君的狡诈，大概真的能从中看了什么阴谋诡计……
	
	　　他从怀里掏出白胡君死前吐出的不珠子，珠被血所污，但仍旧放射出微光，捧在手心里滴溜溜地转，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燃睛虎叹息一声，道：“漾山乃是上古时，落地而殒的神物所化，这颗漾珠便是漾山的精华之所聚，可惜被那妖狐玷污，若不除去妖气，恐怕再难返漾山了……呜噜噜！”
	
	　　他愤怒地打个响鼻，心情沉重，看看有苏，脸色又缓和过来，道：“今日若非尔出手相救，吾自不免受尽这妖狐的折磨而死，漾山也必被他带来人间的祸害而毁于一旦，唉！受尔恩重，不知道如何报答，这颗珠子就请尔暂时带在身边，或能帮尔解脱妖狐的诅咒，也未可知。”
	
	　　有苏道：“真的？这颗宝珠，有何作用？”
	
	　　燃睛虎搔搔下巴，道：“说来惭愧，吾也不太清楚，所以当初白狐向吾索要，吾便给了彼……传说此珠又名镜珠，拥有者的本性会在这颗珠上尽显……唉！当年白狐与吾一同修行时，何其天真可爱！被彼得了这颗珠而去，数十年便修成了人形，却多了副卑微阴险的心肠，得此，失彼，福耶？祸耶？”
	
	　　有苏将珠子一抛，正落在燃睛虎的掌中，道：“既是漾山之精华，我岂能独得！有苏不敢贪恋异宝，只要青孚能救我国于水火，有苏就感激不尽了。”
	
	　　燃睛虎受伤后头晕目眩，反应迟钝，珠子在它的巨掌里转了好几个圈，它才狂叫一所，虎爪一哆嗦，珠子“噗”的一声落入卧石前的草丛中。它似乎还生怕离珠子近了，狼狈万状地从石上滚下来，远远爬开。
	
	　　有苏奇道：“难道……这珠子有毒？”
	
	　　燃睛虎尴尬赔笑道：“这珠子天造地设，怎会有毒？尔多虑了！唔……吾是很久没碰过，所以有些激动……这珠子能反映物的本性，吾尚不知道自己为何物，怎么也轻易碰触？万一吾也变得如白狐一般贪婪，岂不糟糕？此事不可不慎……嗯！不可不慎！”这话虽是对有苏说的，但它盯着珠子，却一刻也不敢放松。
	
	　　有苏道：“足下修行年久，尚不知自己为何物，那在下岂不是更不知自己为何蠢物了？足下怎么敢把这珠子托付于在下？”
	
	　　燃睛虎连连摇头，道：“非也非也。吾不知吾为何物，是因为吾乃天造地设。天地给予吾何德可有，要靠吾修行才能知晓。但尔生为人类，本性如何，吾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尔人品贵重，自尊自爱。骄傲之人，又怎会轻易放弃自我？但个性太过刚直……这颗珠子带在身边，也许对尔有些好处，不信，尔再拿起来看看？”
	
	　　有苏弯腰在草丛中搜寻，却见那珠子闪闪发亮，上面沾染的血迹已无影无踪。抓在手里，刚才那侵骨般的寒冷感觉也已消失，反而觉得有些暖意，不过这暖意也很快消失了，拿在手里，只感觉到重量，其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有苏十分奇怪，捏紧拳头，可是不管怎样，再也感觉不到珠子的温度。
	
	　　燃睛虎道：“看吧！这珠子是随心而变的。尔的身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尔带在身上，一点也不会感觉不适。”
	
	　　有苏无所谓地一笑，将珠子塞在怀里，将自己肩膀上的重伤重新掩上，背上弓，把关着青孚的笼子仔细地别在腰上。
	
	　　一夜奔波，历尽无数惊险，身上已是衣衫褴褛，他却从容不迫地重新将绑腿松开系紧，整理停当，向尚在喃喃自语的燃睛虎一拱手，道：“天色已明，有苏国事在身，这便要离开了。今日得足下相助，他日必报，告辞！”
	
	　　燃睛虎道：“如此甚好。漾山本不容凡人在此过夜。上古之精华于人不利，尔也不宜久留。尔身上怀有漾珠，不会再受山林的阻碍，从这里往东去，顺着山势往下，便可直出漾山了。”
	
	　　有苏向虎微微躬身为礼，燃睛虎卧在石上，咆哮致意。
	
	　　他走出几步，燃睛虎在后面叫道：“尔要仔细！漾珠不仅会反射本质，更有放大本质的作用。万事万物都要有限度，才能称为善，如果超出度，善恶也许会逆转。千万小心！”
	
	　　有苏挥挥手，继续大步向前走。

周天·破国箭（11）
	　　草甸的东面，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树林间隐然有一条小径。有苏沿着小路往下，走了没几步路，恍惚间林中景色已然大变，那些紧密排列在一起的松木，渐渐稀疏，变成漾山山脚的苏国境内常见的杂木，脚下也不再是厚厚针垫，而是灌木和杂草。
	
	　　老虎的咆哮声犹在耳畔，眼前却已是一个天地。
	
	　　他没有回头看。
	
	　　今天天气大好，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五月初五。黎国，黎城
	
	　　已经到了盛夏，生活在黎原的人们还是看不到太阳。云层永远压在头顶，无穷无尽地翻滚着，让人不禁疑惑，哪来的这么多云呢？
	
	　　看不到太阳，但盛夏的日子一样难熬。
	
	　　热、闷、潮湿，天地像个大蒸笼，将小小的黎城蒸在当中，城里到处雾气弥漫，能动的不能动的，都像被刷上了一层厚厚的浆，憋得人难以忍受。
	
	　　好在每每到了下午时分，总会来上那么一声雷呜暴雨，在短时间内将一切闷热都冲刷得干净通透，让人和城市都能赶在天黑前透上一口气。
	
	　　今日的天气尤其糟糕。从大清早起，整个黎原都被黑压压的云层重重地笼罩起来，天象变得十分古怪，潮湿的大地上一片光亮，越往上却越晴，天顶更是黑得像锅底一样。
	
	　　空气越发的闷热，潮湿得连树叶上都沾满了水滴，像是随便往空气中一拧便能拧出水来一样。
	
	　　时间刚过正午，雷声便迫不及待地透出了云层，看来今日势必有一场滂沱大雨。
	
	　　黎国大行人兼司马韦素一匆匆走进院门。殿前的正门已经封闭，挂上了标志着只有国君才能行走的玄色旗幡，他便绕道左边，从偏门走入回廊。
	
	　　回廊上三步一岗，全部由昨天才召集起来的下士担任警卫。为了将这三百名下士装备起来，黎国的武库都动员一空，然而动员起来自有意义。仅这三百名全副铠甲的武士在大殿周围列队，雪亮的长刀一排排展开，便显得前所未有的庄严肃杀。韦素一在黎国当差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番阵势，心不禁也跟着紧紧地缩成一团。
	
	　　大门处传来“轧轧”声，跟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包铜的铁木大门合上了。前门，左右侧门、东西便门同时紧闭，沉闷的声音在黎城的四面八方响起。
	
	　　韦素一脸色发白地望望大殿，生怕这声音已经传了进去，好在仔细听听，大殿里隐隐传出钟鼎之声一切如常。
	
	　　将作少监基邦大人准时出现在大殿侧门的回廊里。他还穿着厚重的礼服，鹅冠宽袍，从容不迫。
	
	　　他一出现在回廊上，分布在各处的六名中大夫立刻集中到他身边。基邦低声下令，中士们连连点头，随后散开。
	
	　　韦素一站在基邦对面的回廊里，紧张地盯着他。他自己也穿得十分厚重，奇怪煞的，也许是心情过于紧张，他居然一点儿也感觉不到闷热。
	
	　　基邦看似漫不经心地在回廊上走动几步，忽然眼光严厉地射向韦素一，极缓极缓地点了三下头。
	
	　　韦素一心中怦怦直跳，弯腰致意，等到抬起头来，基邦已经转身返回了大殿中。
	
	　　韦素一高高举起右手，迟疑片刻，用力挥下。
	
	　　城门处立刻响起“哗啦啦”的声音，六十四名身着重甲的下士，抬着门面以狐皮蒙饰的“侯”，也就是供公卿大臣们射礼用的靶座，沿大门前的广场次第摆放。每座“侯”都有两名负责报靶的“质士”，持两丈长的白色旗幡站在“侯”的两旁，其余的下士以巨盾张在前面，形成一道盾墙。直到每个人都站到预定的位置上，排列整齐，韦素一才点点头，转身大殿办侧门走去。
	
	　　行大射礼的时候，东侧门是宾客出入的门，因为韦素一身兼“大行人”与“射人”两职，所以要站在宾客一边。
	
	　　走到殿门旁，他挥挥手让侍从们退下，却不急着进去，站在门边，倾听殿中的动静。
	
	　　黎国偏在西南，立国时间又浅，所谓诸侯之殿，不能与中原的诸侯大国相比，也就比普通的厅堂稍大一点。饮酒之时，“乐”在大殿正位，主宾分两厢而坐，背靠着墙，因此站在侧门边，大厅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国君与国君饮宴这时，按礼应奏《琼浆》。此时乐声刚止，便听见黎侯道：“此乐乃为贺尊君寿，请！满饮此杯！”
	
	　　另一个略微苍老的声音道：“不敢！君侯盛情，乡野之人愧不敢当！请！愿借尊乐，为君侯上寿！”
	
	　　黎侯呵呵而笑，道：“苏君，太客气了。某虽不才，岂不知长幼有序？来，请满饮！”
	
	　　屋中响起轻微的玉器撞击之声，听得出是那声音苍老之人站起身来饮酒，以示不敢与黎侯共坐而饮。
	
	　　那苍老之人，正是苏国国君苏护。
	
	　　此次苏君受黎侯之邀，前来行两国聘问之礼，从开始就自持臣礼，只带了十二名随从，从进入黎国境内起，便以大夫的规制行聘问之礼，无论如何也不接受黎侯的应接之仪，总之，是彻底向黎国表达苏国臣服之意。韦素一不禁暗叹口气。有时候，并不是放低身段，别人就会轻易放过……
	
	　　果然，黎侯咳嗽一声，道：“尊君如此客气，寡人岂不是失礼了？寡人要自罚一杯。”
	
	　　苏君忙道：“岂敢！外臣身份，岂能与尊侯天朝上国之尊相比？外臣不也使君自罚，请容外臣代罚！”一叠声地催促身旁的人倒酒。
	
	　　主席上另一人道：“尊君万勿如此客气，反倒伤了鄙国国君相待之情！贵我两国近在咫尺，却一向疏地聘问往来，鄙国上下都十分的抱憾。此次尊君屈尊前来，鄙国君臣都望阕而待——来，请坐！外臣敬尊君一杯，上寿！”
	
	　　苏君道：“阁下如此说，苏某更觉惭愧……也问阁下——”
	
	　　那人道：“岂也劳动尊君垂问？外臣黎宰策问。”
	
	　　苏君“哦”了一声，大为震动，道：“原来阁下便是人称济北第一城宰的策问大人，苏某失礼了，愿请借此樽，为阁下寿！”说着递过酒樽。跪坐在他旁席的那名少年躬峰为他倾满酒，苏护举爵，与策问相对而饮。
	
	　　策问放下爵，道：“此次鄙国受贵国这助，得世间难得之珍宝，深受朝廷的褒奖。坊间传说这捉获青孚之人，乃是尊君膝下的某位公子。不知是哪位公子？”
	
	　　苏君道：“惭愧，幸不辱命！入漾山捉获青孚者，便是此子——”手一指身旁那少年，“有苏，策问大人见问，你还不见礼？”
	
	　　那少年低头答应，便从席上站起，躬身却步正堂，取司酒放在俎西的酒樽，返身回到堂前柞阶之上，北面而向，举樽向策问一躬。
	
	　　策问离席而起，下堂，站在少年的东面。
	
	　　少年坐下，放下樽，拜，接着执樽起身。
	
	　　策问脸色更加慎重，在阶上拜谢，少年执樽后退一步，以示不敢受礼。
	
	　　策问双手接过樽，少年即拜而送之，等策问执樽回到席上，少年方却步返回自己的席座，低眉顺目地坐下。
	
	　　黎侯一直紧紧地盯着有苏，观看他起坐动作。因见有苏身材硕美，举止动作与堂上的乐声相和，从容不迫，黎侯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眼角不时抽动几下，待策问与有苏二人完成“宾拜主人”之仪，才一拍手中的执玉，“叮”的一声，叹道：“壮哉，国君之子也！颀长玉立，谦卑而尊。谨奉仪礼，不失大节。”
	
	　　苏君亦十分满意，脸上却更加恭谨，道：“岂敢！鄙邦远在荒服，苏某不才，不得习周之礼，劣子粗通一点礼仪，只不过为了不使公卿大夫们笑话罢了。”
	
	　　策问笑道：“尊君过谦了。以漾山之险，而公子来去自如，又如此习礼不乱，真天人也！请为尊君寿。”举樽敬酒。苏君忙回敬。策问一饮而尽，似乎有些不胜酒力，身体微微摇晃，酒樽跌落在地。
	
	　　韦素一等待此刻已久，立刻长身入殿，在阶下叩首，道：“小臣索一，已奉主君之命，征招国内大夫、中士、下士各一百人，乡野善射之士一百人，聚于殿下，行大射礼。诸乐工作《周南&middot;关雎》、《葛覃》、《卷耳》、《召南&middot;鹊巢》、《采蘩》、《采苹》，正歌已备。请主君示下。”
	
	　　黎侯点点头，道：“射礼，乃国之大事。今日是何人主射？”
	
	　　韦素一眼望基邦，见他开始将左边的袍褥解下，露出内穿的射甲，便道：“将作少监基邦大人。”
	
	　　策问已经有酒了，因乘醉拍掌笑道：“甚妙！将作少监乃我国第一射者，可百步穿杨……今日既由他主射……呃……恐怕无人能从他手中，夺得那上品一千石英钟奖赏了，呵呵，呵呵！”
	
	　　基邦忙道：“岂敢！城宰大人谬赞了。基邦不擅长于此。便是这殿中，能胜过基邦的，也大有人在，城宰大人如此说，岂不是要基邦留下笑柄？”
	
	　　策问喝得昏天黑地，勉强抬头，道：“还……还能有何人可挡将作少监之箭？”
	
	　　基邦俯首道：“城宰大人不见苏国公子在此么？有苏公子入漾山之禁地，获珍稀之青孚，如探囊取物，基邦岂敢与之比肩？”
	
	　　策问猛然惊醒，掩嘴道：“果然！某失言至此！有苏公子在此，基邦……你……你今日恐怕真要留下笑柄了！”
	
	　　有苏不知所以，茫然抬头。韦素一便道：“既如此，敢请有苏公子赐教，某等受教，如何？”
	
	　　苏国君臣一怔。他们受邀前来黎国，本是以聘问的名义，事前没有听说黎国要行大射礼。黎国城宰、将作少监、大行人几个人酒中一番言语，突然牵涉到有苏，一时不知何意，君臣面面相觑。
	
	　　黎侯看苏君脸色犹豫，将手中酒樽掷于席下，怒道：“城宰失言！苏君为客，非我国中大夫之属。将作少监善射，岂可与公子相提并论？策无礼，可退！”
	
	　　策问酒醒，自知失言，吓得赶紧离席而谢，连声道：“某失言，某失言！”基邦、韦素一也慌忙拜谢于地，自称失言。
	
	　　策问，是黎国城宰，同时又是朝廷在济北的特命官员，地位尊崇，只在黎侯之下，苏君自降身份来黎国，怎当得起他当面谢罪？顿觉芒刺在背，连忙起身离席，也跪拜于地，道：“岂敢岂敢！策问大人错爱，劣子不才，怎能与少监大人相比？请起，苏某不敢受！”
	
	　　黎侯嘿嘿一笑，道：“尊君请起，岂可颠倒尊卑，与臣子对拜？这些人，自以为能。将作少监射艺粗劣，不知天高地厚，寡人素知之。不过——”
	
	　　他略顿一顿，方道：“既然这几个蠢材已经提出来，寡人也有意，愿一观令公子之艺，如何？”
	
	　　苏君坐回席上，脸上神色十分尴尬，变起仓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眼见无论如何是不能拒绝的。
	
	　　有苏脸上却毫无惧色。策问、韦素一借酒失礼，明目张胆挑衅自己出战，自己又有何可惧？见父亲为难，更是忍不住，双臂一撑站起来，离席站在堂中，向黎侯躬身道：“有苏不才，愿受教。”
	
	　　“善！”黎侯一拍手，道：“国君之子，英武不凡，寡人甚慰！赐射甲一领，希望你能尽展射艺，让鄙国这些粗俗无礼之人一开眼界。”
	
	　　有苏道：“有苏有甲在身，不敢受国君厚赐。愿以此甲，与诸大夫赌赛。”
	
	　　称侯微笑点头，道：“甚好。公子请更甲。”
	
	　　苏君无可奈何，只得也离席而拜。苏国随行的众侍从扶有苏下殿，在殿左侧更换弓衣。
	
	　　不一时，有苏更衣出来，身穿青色弓衣，左袒，露出左肩穿着的软弓甲，腰围宽褥，亭亭而立。
	
	　　黎侯不禁叹息，道：“美哉！国君之子也！”
	
	　　韦素一担任射正，下令打开正殿门。殿前场地为射场，已立“侯”，左右弓、具、箭及侍卫都齐备。
	
	　　苏国人进殿时，前院还空空荡荡，不想转瞬间便已备好射场，全都大吃一惊。
	
	　　韦素一脱去宽袍，着弓衣，带三名少年，各执箭四支，从西面上堂，面对苏国君臣而立，道：“弓矢既具，有司请射。”（弓箭已经准备完毕，有司请宾射礼。）有苏起身，推辞道：“某不能，为二三子许诺。”（我不擅长此道，可以替其他人答应阁下。）
	
	　　于是韦素一退回堂中，向黎侯躬身行礼，道：“请射于宾，宾许。”（我已请宾射，宾已同意。）
	
	　　黎侯离席下堂，亲自挽苏君之手，道：“尊君，勿急。今乃吉日，使二三子射于堂，君其戒。”（今天是吉日，两国各使子弟射艺，请您多加规戒。）
	
	　　这些都是《射礼》必说的谦词，虽然地处偏僻，但两国君臣是熟知礼仪之人，一言一行不敢丝毫失礼。
	
	　　堂上奏起《采苹》之乐，黎侯与苏君携手下堂，分别坐于殿前阶设的东西两席，张以幔布，离“侯”一百五十步远，离射手三十步，是为国君视射之地。大夫们依次坐于两厢。苏国大夫人数少，于是又安排十余名黎国大夫坐于苏人身旁。

周天·破国箭（12）
	
	
	　　待射的射手分坐东西两厢下，靠墙席地而坐。将作少监基邦坐东首第一，有苏坐西首第一。
	
	　　韦素一领六名黎国子弟，从东厢进入场中，分为两队，每队三人，称“三耦”，轮番射箭，每队三轮。这是大射礼的开始，以教年轻低层士大夫射艺。按大射之礼，讲究站位、取箭、搭箭、释箭等等，都要依音律而行，不鼓不释，堂上奏《驺虞》之乐，六名弟子更番往来，弦声如琴，箭似流星，舞得煞是好看。
	
	　　因为举止行动都要配合音乐，等到三耦六轮射完，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时辰。韦素一使少年退下，令“侯人”报靶。周礼，乡射礼靶子的距离一般是六十步，大射礼八十步。今天却是射一百二十步，称为劲射，黎国的少年们使尽了吃奶的劲，勉强上靶而已。甚戒有没上靶的，韦素一令人将脱靶的少年牵到堂下，以木杖鞭苔。周成王、昭王年间，行射礼不中被行的苔刑，每年都有打死的，如今也不过应个景而已，打了几棍就赶下堂。
	
	　　趁着堂上打人的工夫，场下更换“侯”上的蒙布，颜色由青换成大夫用的浅红色。司射韦素一在堂下向黎侯、苏君行礼，请求准许两国射手共同登场，两国国君批准。于是韦素一下堂，向有苏和基邦行礼，请宾、主射手上场。
	
	　　有苏跪起，准备上场。他右手拿弓，左手不自觉地伸进怀中，摸摸胸前那颗珠子。珠子没有温度，一切如常。
	
	　　自从漾山归来，不知不觉间便养成了这个习惯，做任何事之前，总要摸摸之珠子。几个月来，珠子毫无变化，揣在怀里，又没有特别的温度，按理肌肤应该感觉不到。可是有苏总是不自觉地去摸，仿佛要感到那里有什么，心里才能安定下来一样。
	
	　　对面廊下的基邦已经站起来。他身形高大魁梧，比有苏几乎高了一头有余。因为他的将作少监之衔是朝廷的官职，有苏不也怠慢，躬身行礼。两人同时离开座席，基邦为主射，走在前面，有苏在后，走到射手位置上。两人并身向两国国君行礼，道：“某请射于君前。”（我请求在国君之前射礼，请批准。）
	
	　　国君隔着幕布答曰：“二三子其勉励。”（请自勉励。）
	
	　　有苏持弓侧身而立，一只手从箭山上取下箭。
	
	　　射礼时，箭都是放在射手身旁的虎形箭山上，只有弓是射手自带的。黎国的箭，采用赤金箭头，比苏国的箭重得多，好在有苏用惯了供在大社中王室赐予的虹矢，这点重量算不上什么。
	
	　　他将箭平端在右手中，试试箭身的平衡。黎国果然不愧为匠人之国，这箭身如此沉重，但箭杆匀称，平衡非常好，拿在手里，几乎能感觉得到它射出去的力道和轨迹。
	
	　　乐声响起，第一节拍，双方射手同时举起箭。第二节拍，引弦。《驺虞》一共有二十六节，有苏的习惯是每四个节拍一箭，这样刚好可以射击完六箭，谁料第三个节拍刚刚响起，身旁“嗖”的一声，基邦已经一箭射出。那箭笔直飞行，“夺”的一声正中靶心。
	
	　　廊下同时叫起好来，虽然大夫们都依礼而唿，但是毕竟干扰了有苏听音乐的节拍，第四个节拍紧跟着响起，有苏已无暇瞄准，开弓便射，“夺”的一声，也正中靶心。
	
	第五节拍响起，有苏取箭引弓，基邦已经张弓。
	
	　　射礼之要旨，不于动作合乎节拍，即所谓“射正”，毛手毛脚地乱射，哪怕射中了也要被视作无礼。
	
	　　按射礼的规矩，谁第一个将箭全部射中靶心，射人便会立即传令举“侯”验靶，到时候未射完的人便不能再射了，也就输了。
	
	　　通常行射礼时，人人循规蹈矩，四拍一射是不成文的规矩，想不到堂堂的将作少监居然明目张胆抢拍，他抢了一个先，有苏便拍拍都落在后面。
	
	　　第二轮、第三轮射罢，有苏还是落在基邦后面，不禁暗暗焦急起来。
	
	　　基邦仗着主人家的便宜，抢稳了第一拍，有苏若此时抢拍，一来要可能会被父亲责骂，二来基邦可能还会抢拍，两人要是争抢起来，射礼就不成体统了，父亲对外谦恭，对自己可是严厉无比，自己要是失礼于国外，那可就……但一百五十步的射程，对于他和基邦来说都实在不算不上考验，两人一箭赶一箭地射在靶心上，要想在六箭之内经出高下是不可能性的。
	
	　　第四轮开始，《驺虞》的曲调变得急促，鼓点子前后追赶，越来越快。
	
	　　两人的动作始终差一拍，眼看转瞬间便要分出高下，有苏心中焦急，隐隐觉得胸前也像是烧起来一般灼热，他忍不住趁着引弓的时候顺手摸摸——几个月来毫无变化的漾珠，此刻和他的心境一样，热如沸汤，烫得他手一哆嗦。
	
	　　燃睛虎的面孔在他心底一闪而过，那双如火般跳动的眼睛，仿佛正在远方凝视着自己，有苏恍惚间回望，却听见鼓声震耳，全身一震，忽然清醒过来。
	
	　　下一个节拍已经到来了。
	
	　　开弓，放箭，两人的箭同时射在两张靶上……鼓点更急，基邦取箭引弓，有苏脑中一片空白，跟着取箭，引弓……周围隐约传来细碎的骚动声，有苏耳中嗡响，已经听不分明。只见基邦一箭射出，回头的瞬间，看见他的脸色突然大变——
	
	　　有苏已无暇思考，鼓点敲到，他“嘣”的一箭射出，天地间仿佛只听见箭穿破空气的嗖嗖声，跟着“夺”的一声，正中靶心。
	
	　　鼓点轰然断绝。四下无声。一阵难耐的沉默之后，射人韦素一尖声道：“已……已射！报靶。”
	
	　　一名“侯人”站起，同样一脸茫然地举起“侯”，大声道：“苏国，有苏公子！六射六中，无偏！”
	
	　　韦素一转射向堂上行礼，道：“副射有苏公子胜！”
	
	　　有苏侧脸看看基邦，见他涨得一脸通红，自己脸上便禁不住跟着飞红。适才第五射，情急之下，他一手抓起两支箭，同时射出，比基邦提前了两拍结束比赛。
	
	　　这招儿实在有点不合于礼，但一来基邦自己就抢拍，规矩已坏，二来一弦两箭，距离一百五十步居然毫无偏差地同时上靶，堂上堂下都是射箭的能手，人人心知肚明，仅凭着这一手，别说黎国，整个济北十国内也罕有人及。
	
	　　黎侯十分兴奋，击掌赞叹，道：“壮哉，国君之子也！寡人大开眼界，乃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令公子的射艺，果然惊世骇俗，怪不得能轻易来往于漾山神界！”
	
	　　策问在旁笑道：“将作少监，这上品二百石的奖赏，果然落于他人之手，呵呵，呵呵！”
	
	　　苏君脸色难看，也不知黎侯与策问到底是不是故意出言讥讽，赔笑道：“劣子无礼，让尊侯笑话了。这、这哪能算胜负？至于奖品，更是愧不敢当！审贵国射礼的奖赏，我等外人岂能染指？请城宰大人收回戏言！”
	
	　　黎侯呵呵而笑，道：“寡人的话，岂是戏言？双方射手持弓上场，赛局即成，哪有反悔之礼？来呀，将上品送与有苏公子的随从！”
	
	　　旁边侍者齐声答应。韦素一指挥双方射手到国君席前行礼，苏君惶恐不安，偷眼望去，基邦的脸也涨得通红。行礼毕，有苏便要退回西厢廊下，却见基邦将手一挥，道：“慢着！”
	
	　　有苏一怔，基邦已向上行礼，道：“微臣学艺不精，使主君受辱于他国，臣罪当死！臣请主君恩准，臣以自身一年俸禄为注，再与苏国公子赌赛一局！”
	
	　　黎侯讶道：“怎么，将作少监，还有不服之志？”
	
	　　基邦道：“正是！臣请与有苏公子比赛力射，不赛不服！”
	
	　　苏君与有苏同时看了基邦一眼。所谓力射，是以射箭的力道为胜负，通常是以射穿多少铠甲作为胜负的标准。基邦身材高大魁梧，显然是自持力大，想要找回颜面。
	
	　　黎侯迟疑不决，道：“将作少监，你想比赛，还不知道有苏公子肯与不肯？你输了一场，便咄咄逼人，想要赢回来，实在是失礼至极！”
	
	　　苏君忙道：“尊侯言重了！劣子唐突，窃得胜利，外臣十分惭愧！既然将作少监有雅兴再比一场，何不让他们试试？外臣愿以二百石为资，作为赌局的筹码。”
	
	　　黎侯道：“既然尊君愿意，那已是很给颜面了，岂能让尊君破费？这样吧，寡人再出资二百石，赌赛一局，如何？”
	
	　　苏君笑道：“好，甚好！只是又让尊侯破费了。”
	
	　　有苏一只脚已迈下阶梯，停在那里发了一阵儿呆。
	
	　　父亲本来不愿意让他参赛，以免得罪了黎国，现在却争着要出资，重赛一场，不过是因为看出基邦的力气一定比自己在，力射稳赢的缘故。
	
	　　自己的射艺，是受父亲传授。父亲从小教导自己，为人要行正立端。现在国家不幸，逼得父亲接受外国国君的征召，连最钟爱的儿子，也要赔笑着非要输给人家……不禁鼻子发酸，犹豫了好久，苏君连连催促，他才返身回来，与基邦并肩而站，向上行礼。
	
	　　弯下采来，听见阶上黎侯、策问和一干黎国大臣们的笑声，有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现在才算知道什么叫做屈身事人！
	
	　　他偷眼望去，父亲穿着褐衣坐在帷幕后，与穿着华丽裘袍的黎君谈笑，父亲脸上刀刻一般的沧桑痕迹，与细皮嫩肉的黎国君臣相比，实在是寒碜……有苏心里抽搐几下……恍惚间，胸前的热浪滚滚扑上面颊，不用摸也知道，漾珠……

周天·破国箭（13）
	
	
	　　射人韦素一催促堂下众人，将“侯”撤去，换上用木竹编造的铠甲。
	
	　　黎国是工匠之国，铠甲自己制作得格外精细坚固。做靶子用的是胸甲，一层叠一层，一共叠了十层，用韦绳紧紧缚在一起，然后竖立在地上。
	
	　　有苏自己掂量，若近在咫尺，大概能射穿四层，但隔了这么远，恐怕能射穿两层就是运气了。
	
	　　基邦却十分轻松，在侍者的帮助下将射甲除下，露出左胸，只见胸口、肩膀，肌肉虬结，果然壮实无比。侍者将他的弓换下，不一时换上另一张黑弓。
	
	　　有苏正在发愣，却见一名侍者上来，也在自己身旁放下一模一样的黑弓。
	
	　　有苏摸摸那张黑弓，触手发寒，不觉吃惊，拿起弓来，手往下一沉：竟然是一张赤金弓！再一摸弓身，原来也是张木弓，只不过知是用什么木料做成的，十分沉重厚实，再加上弓身中央部分，两边都夹上了赤金做的张簧。
	
	　　这种造弓的技艺，只有在北方的军队中才有。加上了赤金簧，弓的力道会偏硬，射箭的技巧和准确性都会下降，但坚韧性和力度都大大增强，据说某此神弓可以百步洞穿十扎。但反过来，能挽开这种弓的人，非世上罕有的大力士不可。
	
	　　他用握紧弓身，用手指一扣弦，竟然扣不动。再加劲，直到手指都发酸了，才勉强扣开。那弦也不不变普通的弓弦，而是掺进了赤金丝。不知道黎国人如何做到，竟然将赤金拉到如此细，还能编进弓弦之中。
	
	　　有苏心下发寒。自己可从来没有挽过这样的弓，如果挽不开，那别说洞穿几扎了，连射都射不出去。他不由得想回头看看父亲，又忍住了。父亲……父亲想让自己败下来，但难道自己还非得当众丢脸不成？
	
	　　顷刻之间，堂下准备停当。因为各国很少举行力射的比赛，所以两厢卿大夫们都拥到廊下观望。
	
	　　基邦先射，刻意举着弓，向周围炫耀了一圈。
	
	　　侍者跪着向他二人捧上大箭，箭头箭身都是用赤金所造，比寻常的箭重了好几倍。基邦轻轻取过箭，十分从容，有苏接过箭来，手直往下沉，心也跟着下沉……
	
	　　他终于忍不住回头望望父亲。苏君一脸假笑地坐在黎侯身旁，见有苏转过脸来，便直视他的眼睛。
	
	　　父子俩对望片刻，苏君极缓极缓、极轻极轻地摇摇头，然后转过脸去，再也不向他望上一眼。
	
	　　父亲……父亲想要我失败……父亲……教我射箭的父亲……想要我败在这弓箭之下……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知道父亲想我失败……父亲……带着全族老小，挣扎求生的父亲……想要我败于人手，换取可怜……
	
	　　渐渐的，胸口比刚才那会儿更加灼热。也不知道这感觉是种幻觉，还是珠子真的烧起来。虽然越来越热，但却并不疼痛，反而令有苏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仿佛整个身子都被烧得暖洋洋的，以抗衡他内心里的寒意，可惜，事与愿违，他只感觉到身体越来越热，心却持续冰凉。
	
	　　耳旁传来哄然之声。有苏回过神来，基邦已经高举起弓。
	
	　　射人韦素一高喊：“报靶！”一百五十步外的“侯人”连忙从盾墙后跑了，将基邦射中的厚甲解开，从后往前一张张取出，取到第三张，便露出了箭头。“侯人”十分激动，站起来主喊：“基邦大人！透七扎！”
	
	　　两厢一片哗然。能射透黎国自制的七扎铠甲，已算是诸侯国内少有的成绩，基邦向有苏傲然一笑，将手中的弓扔到一旁，几名侍者赶紧抢上起。
	
	　　有苏默默地往下前一步，走到射位上，拿起箭。他及中嗡嗡作响，射人韦素一站在他身旁大喊，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连拿起箭来手中都没有一点知觉。
	
	　　前面的“侯人”已经躲在盾墙后面去了，盾墙严阵以待。有苏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怎么还怕我射穿十扎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憋住眼泪——周围的人都在看。他想假笑一声，喉头却堵着。
	
	　　举起那又重又沉的弓，将箭架在弦上，他用种冲动，想要拉弦试试。
	
	　　举弓、搭箭、拉弦，从五岁开始，这个熟悉的动作不知道已经重复了多少万次，早已成为一连串根本不需要考虑的下意识动作，等到他想拉开弓弦时，他的双臂已经在用力扩张。
	
	　　好个有苏，在喊一声，身体从俯到仰，双手一撑，已经将赤金簧弓稳稳地拉开，弓弦大张，他身上的袍服剧烈鼓起。韦素一站在他身旁，不由得连着后退两步——只见眼前白光一闪，“轰”的一声，一百五十步外，厚甲从地上翻腾起来，滚入盾阵中，阵中大哗，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堂上堂下数百人目瞪口呆，谁也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何事。
	
	　　一名“侯人”从盾阵后面冒出头来，神色仓皇，叫道：“大、大人！披甲人伦大受伤不治……死、死了！”
	
	　　韦素一耳朵嗡地一声，顾不上失礼，抬脚就跳下阶梯，拼命搂着一大身笨重的袍服往前跑，两厢卿大夫们骚动着往下跳，想看热闹。韦素一一边狂奔一边指着这些人大叫：“回去！都回去！小、小心君前失仪！”廊下的军士们忙将人往回赶，现声顿时乱成一团。
	
	　　他冲到盾阵里面，却不料盾阵里的军士都滚得乱七八糟的，韦素一一脚踩上谁的腿，立时摔了个马趴，数不清的手抢着来扶他，韦素一又踢又打，把他们推开。
	
	　　早有几人抬了一人过来，那人身穿黑甲，但胸前的甲已经裂成两半，满胸口是血，嘴上都有血泡子，已经死得透了。韦素一哪管得上看这个，一脚踢开，扑到捆成一扎的厚甲旁边。
	
	　　他跪在那里，后背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来，过了好久好久，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才慢慢站起来。
	
	　　堂上有侍从大声道：“射人韦素一！主君有话问你，射穿几扎”韦素一哑着喉咙，喘着气，大声喊道：“禀、禀报主君！公子之箭，射……射穿……十、十一、扎！”
	
	　　堂上堂下，一片可怕的宁静，人人都张大了嘴，面面相觑。
	
	　　过了好久，目瞪口呆的黎侯忽然觉得脸上有此痒。他木然地转眼一望，只见城宰策问装醉趴在桌上，两眼圆睁地望着他。见黎侯望向他，策问极缓、极深地点点头。
	
	　　黎侯顿时反应过来，双手麻木地拍了两下，渐渐拍得流畅，大声叹道：“好……好！好！真、真神人也！真乃神人也！”
	
	　　两厢同时响起唏嘘之声，越来越大。
	
	　　卿大夫们都是自小学习射艺，对箭道全部了如指掌。以黎国的甲做靶子，还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穿透力，就算亲眼所见，也实在难以相信。
	
	　　一片激动的喧闹声中，只有有苏一个人在怔怔发呆。他伸出手，难以置信地注视着。
	
	　　这双手，真的拉开了那张重弓？刚才那一射，到底是哪里来的力气？一箭射穿十一扎，还死了一名披甲人，父亲……
	
	　　他心里一哆嗦，偷偷转回头，却见父亲正在注视自己，有苏以为他已经勃然大怒，吓得赶紧回头，想想，又觉得不能回避，只好硬着头皮再转回来。
	
	　　苏君的脸色并没他想象中那么难看，却是一脸复杂的表情，有些惊讶，有些激动，甚至有些欣慰……
	
	　　一只手按上苏君的肩头，却是黎侯亲自起身，为他满上一樽酒。苏君连忙行礼拜谢。
	
	　　黎侯醉意十足，十分兴奋，将自己樽里的酒一饮而尽，道：“壮哉，美哉，国君之子也！诸侯四方，未闻有如此之力者！有子若此，贵国兴盛，指日薄西山可待！来，为尊君寿！”
	
	　　苏君怕的就是这话，慌忙道：“尊侯言重了，言重了！此子空有蛮力，岂能委以国这重任？外臣已立长子为太子……”
	
	　　他将酒樽里的酒一饮而尽，赔笑道：“外臣的一点煳涂念想……若，若尊侯不嫌弃，外臣想等此子成年之后，即送到尊侯国中，为尊侯殿前持弓护卫，以示我国愿永奉贵国为尊，举国以供驱使！”
	
	　　黎侯眼中精光一闪，继而逝去，笑道：“岂改有劳尊公子的大驾？尊君言重了。”坐回自己席上，道：“既然胜负已分，来呀，赐有苏公子酒，所得二百石立即送住苏国。”
	
	　　苏君正要推辞，却见将作少监基邦上前一步，大怕道：“慢！”
	
	　　黎侯道：“怎么，将作少监，你不服？”
	
	　　基邦道：“当然不服！”
	
	　　黎侯皱紧眉头，道：“大胆！难道你没看见有苏公子那一箭？你要不要自己去检验一下？”
	
	　　基邦仰起头，道：“臣不用检验。此射有假！”
	
	　　黎侯勃然大怒，道：“荒唐！众目睽睽之下，这一箭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哪里有假？你若说不出证据，寡人要治你妄言之罪。”
	
	　　基邦冷笑道：“臣职在将作少监，国内的一弓一箭，统统都要经过臣的设计监造，才能制作出来。难道还有比臣更了解黎国弓箭的？我国的赤金簧弓，一百五十步外，最多也只能射穿七扎！这是由弓弦之力和箭矢之刃决定的，岂是人力所能改变一箭射穿十一扎，还射死一人，不要说咱们黎国，就算是朝廷，也没有几把弓能做到！有苏公子刚才使用的弓乃是寻常之物，怎么可能做得到？臣所以不服！”
	
	　　黎侯一怔，道：“这……”
	
	　　有苏脸上早已飞红。连他自己在内，也不相信他一箭能做到如此。他不自禁地摸了一下胸前。奇怪的是，刚才还滚烫的漾珠，现在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温度，回复了从前的状态。
	
	　　苏君本来就不想儿子赢了位高权重的将作少监，忙道：“既然将作少监有异议，外臣以为，此局可算平局。”
	
	　　黎侯皱眉，沉思不语，似乎对将作少监的举动十分不满，脸色渐渐难看。
	
	　　这时候，城宰策问终于也“醒”过来了，见席上气氛不对，卿大夫们都面色发白地望着眼看便要大发雷霆的黎侯，忙站起来，先到苏君席上，为苏君斟酒，道：“贺喜尊君，有子如此，孔武非凡，国家其昌！”苏君拜谢。又到黎侯席上，为黎侯斟酒，道，“贺喜主君，有臣如此，精于工艺，国家其昌！”
	
	　　黎侯脸色勉强缓和了点，道：“寡人也太纵容了些！难得请苏君到此，不过比比射艺，将作少监便无礼至此！”
	
	　　基邦气鼓鼓地哼了一声，道：“下臣自知失礼！但今日射艺之呈，基邦不服！请主君容臣再试一声，若败，臣愿交出封田俸禄，听凭有苏公子发落！”
	
	　　苏君吓了一跳，将作少监是黎国重臣，怎么敢得罪到如此地步？忙站起来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外臣无意逼迫少监大人！刚才一场劣子胜得蹊跷，某以为，应该是少监大人胜了，外臣等心服口服，不必再试！”
	
	　　黎侯道：“尊君，您太客气了。”转脸冷笑一声，道，“将作少监，寡人先不治你失礼之罪，你倒是说个比试之法出来，让苏君听听。不要笑掉了人家的大牙。”
	
	　　基邦道：“是！臣请与有苏公子比试盲射。”
	
	　　“哦？”黎侯将手中折扇一拍，道：“何为盲射？”
	
	　　“蒙上眼睛，令侯人击鼓，臣能射穿侯人所敲之鼓。”
	
	　　黎侯倒吸了口气，道：“一百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
	
	　　黎侯道：“一百五十步外，上靶已属不易……将作少监耳力再好，恐怕也有些勉强吧？”
	
	　　基邦大声道：“不仅要蒙眼睛，还要原地转五圈，侯人击鼓不超过三声，臣便能射！若超过三声不发，臣便认输！”
	
	　　黎侯便望望有苏。
	
	　　有苏虽然淳朴，却决不是傻瓜。黎侯表面对基邦发火，其实暗地里还不是在拉偏架，护着基邦。有苏心里真是百般滋味。
	
	　　按礼，自己身为客人，被迫一而再地参加比赛，已是受辱，对方却怎么都输不起，明仗着苏君低声下气不也得罪黎国，便不肯罢休，非要令他输在当场……
	
	　　他脑中一片混乱，正在想着如何答复，却听苏君道：“既如此，便比吧。”
	
	　　有苏一怔，望向父亲。苏君垂眼而坐，脸上表情僵硬，不敢与他对视。有苏心里忽然一股又酸又热的气涌上来，大声道：“好，有苏愿比！”
	
	　　待到一张又厚又冷的黑布蒙上眼睛，世界一下子变得漆黑，连近在咫尺的声音，也突然显得十分遥远，好像隔着数重同墙般，模模煳煳，听不分明。
	
	　　有东西触碰手臂，有苏一摸，是自己的那张弓。他接过弓，木然地抚摸着。
	
	　　射人韦素一在高声下令，远远地听见稀里哗啦的声音，侯人盾阵再次排列起来。
	
	　　奇怪得很，眼睛能看见的时候，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对他来说，几乎和十步没有任何区别，可是一旦只能靠声音去感觉，立刻便觉得遥不可及，简直像隔着千步之遥。
	
	　　有苏心里打了个突，手不自禁地握紧弓柄。
	
	　　两厢里安静下来，一时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过了很长的时间，突然，响起了第一次击鼓声。
	
	　　“咚……”

周天·破国箭（14）
	
	
	　　有苏不由自主地侧耳去听。鼓声在场中四下回荡，很快变得混淆不清，不过，第二声响起时，有苏还是立刻辨明了方向。
	
	　　便在这时，身旁很近的地方弓弦响动，箭离弦而去出，有苏从未想到，自己的耳朵竟然可以紧紧跟上箭箭羽，听见箭破空飞远的声音，甚至心底里如明镜一般，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箭穿过场地。箭道秀清晰，还同等箭中靶，有苏便在心中一叹：中了！
	
	　　“噗”的一声闷响，侯人迫不及待地大喊：“主射基邦大人！一百五十步！盲射中侯！”
	
	　　两厢爆发出欢唿声。基邦脚步变得轻浮，显然洋洋得意。
	
	　　一只手递过一支箭，有苏接过来。那只手牵住他的右手，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牵着他转圈。转过四圈，手公开了，隐入深远的黑暗中。自始至终，那人未发一言，仿佛黑暗中的鬼魅一般。
	
	　　“副射，有苏公子！”韦素一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引弓——”
	
	　　有苏深吸口气，将所有杂念抛开，搭箭，却不开弓，而是垂弓而立。偏着头，等待鼓点。
	
	　　“咚……”
	
	　　声音绵绵地从某个方向传来，有苏凝神细听，忽然之间，心底大亮，已借助鼓声勾勒靶子周围十丈大致的建筑、人物分布，甚至能感觉到每个人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就如亲肯所见一般。他不知道自己蒙上眼睛，竟然心中如清明，不禁大吃一惊。
	
	　　鼓声从前传到后，一百多步远。仿佛一支笔，将整个黎宫大院完全地勾勒出来。
	
	　　有苏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嘘了口气。
	
	　　鼓声慢慢去，周围变得暗淡下来，便在此时，“咚……”第二声响起，鼓点发出的地方，仿佛太阳升起一般明亮，周围再一次随着鼓声的传播而明亮起来。
	
	　　有苏毫不犹豫地挽弓，瞄准鼓的中心，“嘣”的一箭放出出去。
	
	　　那箭如流星般射出，然后消失无影。
	
	　　有苏茫然地偏着头。
	
	　　周围没有动静。忽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而去。
	
	　　胸口处，慢慢有股灼热的感觉，这一次不再是漾珠烧起来的感觉，却像是某种热热的液体，从胸口流淌而出。他大惊之下，用手摸摸，胸前却是干的，什么也没有。
	
	　　还是没有声音，仿佛到了世界尽头。
	
	　　有苏忍不住用力扯下眼上蒙着的黑布，强烈的日光刺得他猛低头，再一次抬起头进，看见的是射人韦一素一惊骇不已的脸庞。
	
	　　他茫然四顾。
	
	　　围在两厢、廊下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人人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惊惶，却无人说话。怎么了？
	
	　　有苏屏住唿吸，摸着胸口，又摸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谁都不说话……没有人说话……到底怎么了？
	
	　　他猛地回身，去看父亲。父亲应该会——
	
	　　父亲？没有看见父亲……父亲本该从遮挡面目的帷幕后面探出头来，看自己射箭……父亲呢？父亲……父亲！
	
	　　他还没有来得及张口叫出，便看见了苏君的脸。
	
	　　苏群慢慢从帷幕后面探出身来，带着微笑，望着他，继而缓缓地向左倾倒，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胸口，贯穿着一支兀自颤抖不已的黑色箭羽。
	
	　　像有人有胸口猛地一拳，砸得有苏眼前一白，胸口剧烈撕痛，几乎一下子背过气去。他后退一步，脚下发软，不由得跪了下来。脑中嗡嗡作响，好半天的工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随侍在父亲帷中的苏国大夫元演从帷幕中扑出，趴在父亲身旁，放声大哭；黎侯从座中起身，黎国大臣一拥而上，将他拥入殿中，殿门随即紧闭；韦素一、基邦等人，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殿前阶上，自己身边空无一人……陆续有人许多重甲披挂的下士拥上阶梯，布列成排，好像在防备什么攻击……
	
	　　直到这时，他才骤然惊觉，自己不自禁的屏息，几乎到了快要昏倒的地步。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撕裂般的疼痛更加剧烈。
	
	　　父亲倒在那里，已经被无数重盾牌挡住，看不见了，他换扎着站起来……
	
	　　基邦一面由人给他穿上重甲，一面冷冷地望着他，直到他站起，才朗声道：“主君有命，苏君之子有苏，杀父弑君，罪当一死！先斩有苏者，赐地百户！”
	
	　　阶上阶下、堂上堂下、东西两厢，无数人齐声答应：“遵命！”数百名身着重甲的下士一齐拔出剑，整齐地列着队，一步步紧逼过来。
	
	　　有苏喊：“父亲！”
	
	　　“父亲！”
	
	　　“父亲！”
	
	　　回答他的只有雷鸣般的脚步声。
	
	　　长剑的锋芒，很快便已近在咫尺。有苏却还浑浑噩噩地站着，如在梦中。
	
	　　突然，左面阵列中一片大乱，站在最前排的几名下士被猛地推倒，三名浑身是血的苏国大夫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黎人举剑乱砍，两名大夫回头，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无数的剑穿透他们的身体，却也带倒了一大片黎人。
	
	　　剩下的苏国大夫元盈腿上受伤，挣扎着扑到有苏身旁，紧紧抱住他的腿，有苏被他带得一歪，眼看要跌倒，元盈大叫一声，拼命将他扶住，这一下用力过度，腿上血如箭般射出老远，他却浑然不觉，抱着有苏大喊：“少主！少主！中计了！”
	
	　　“噗噗”几声，几柄剑刃从他胸前透出，元盈放开有苏的腿，双臂张开，用力向后倒，用身体压住黎人，他张嘴想喊，却只有血汩汩冒出。
	
	　　在一片压倒一切的恐怖中，一个声音高喊道：“有苏！回去救你的兄长！”有苏浑身一抖，睁开眼，眼前白光闪动，无数的剑已经刺到身旁。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浪从胸口涌起，仿佛沸汤一般浇遍全身，有苏大喝一声，双臂挣开，脚下用力一蹬，身体已经旋转着跃起，他手中的长弓随着他横扫一圈，数不清的断剑、破甲甚或断手折臂随之一起飞起，紧围着他的几圈黎国人向后狂倒，场中顿时倒下一大片。
	
	　　“父亲——”
	
	　　韦素一闭上眼，浑身发抖，不敢去听那撕肝裂肺的咆哮声。基邦去从容地举上进心赤金簧弓，搭箭瞄准。
	
	　　韦素一惊道：“场中还有自己人啊！”基邦手肘一甩，摔开他的手，怒道：“顾不了那么多了！”
	
	　　韦素一转身向场中大喊：“快趴下！”
	
	　　言未尽，耳旁一声爆响，赤金箭几乎贴着他的耳朵飞过，韦素一顿时失聪。
	
	　　只见那一箭射出，穿透了三名黎国下士，有苏站在场中，双眼流泪，那箭透过黎国人而来，毫无预警，正中左肩，从肩窝下射入，去势不减，整支箭都穿过了他的身体，又射中另一名黎国下士。那下士顿时翻倒栽葱，围在有苏周围的人一齐趴倒，只留下他陆运一个人站在那里。
	
	　　有苏退下半步，站住了。稍停片刻，鲜血才从他的作口中喷射而出。有苏却视若不见，僵直地回身，从下士尸身上拔出箭，搭在自己弓上。
	
	　　韦素一还没反应过来，基邦已经将身旁两名生盾下士往自己胸前一揽，“噗”的一声，箭羽已透过两人。
	
	　　这一箭来得太快，韦素一甚至还没看见有苏挽弓，这边两人已经毙命。只是有苏的弓并非劲弓，穿透二人后，只冒出箭头，没有射进基邦的重甲。
	
	　　基邦将两个替死鬼往韦素一身上一推，可怜的迅雷不及掩耳素一什么也没搞清楚，便被重重地压在尸体底下。
	
	　　周围一片混乱，无数人惊声狂叫，踩来踩去，韦素一几乎不免成为脚下冤魂，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被人横着扯出来。
	
	　　他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四处张望。场地里遍地哀号，廊上廊下，到处横溅血污，苏国人全部尸横就地，黎国人的尸身也在两厢下摆了一地。
	
	　　黎侯、城宰和将作少监就站在子时上，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在他们的脚夫下，摆放着苏君已经冷了的身躯。
	
	　　将作少监满头大汗，脸色涨红地站在策问身边。
	
	　　韦素一偷眼望去，只见策问脸色极其难看，低声问基邦道：“你射他三箭，可都中？”
	
	　　基邦摇摇头，道：“洒水翻涌，我……我没有看清楚。他跃入水中之前，已经将我行射的那一箭折断。不过，我射中他的那一箭，透身而过，身上创口至少三指宽，落到河中，岂有活命这理？”
	
	　　策问不再说话，望着场中纷纷乱乱的人群，良久，才缓缓吐出口气。
	
	　　黎侯面色十分复杂，似乎高兴中又有些许遗憾，道：“此子……唉！”
	
	　　“尚有一事，基邦要禀告主君大人。”
	
	　　黎侯和策问同时转过头来望着他。
	
	　　基邦脸色十分难看，道：“我国的赤金簧弓……确实只能射穿七扎。”
	
	　　黎侯沉默地点点头，过了很久才道：“可惜！”
	
	　　五月初六日，凌晨
	
	　　天顶星空明朗，照得大地一片灰蒙蒙的银色。
	
	　　正是一日间最凄寒的时刻，雾气从山上下来，顺着苏城外，田野间的沟壑慢慢流淌，最后注入护城河中，将苏城团团围住的，还有一千二百名黎国甲士。他们连夜赶路，从一百里之外的黎城赶到这里，为的是赶在苏君的身躯彻底冰冷之前，将他送回苏国入殓。
	
	　　因为消息是午夜时分才送到，苏国的老百姓全部都在梦中，无人知晓。黎国城宰策问亲自带领三百名甲士，以铜柩载苏君之尸，立于城门之外，高声通报城内。
	
	　　苏城上只有几点冷清的火光，过了好久，两丈高的大门才发出沉闷的声音，“咯咯咯咯”地打开来。
	
	　　苏国城宰苏呈全身丧服，匆匆赶出，一见苏君灵柩，顿时痛哭失声，扑倒在地。黎国城宰策问下车，行客问主人吊礼，苏呈不也怠慢，回以丧礼。
	
	　　礼成，驾驭灵车的将作少监基邦扶苏呈登苏君丧车，并肩驱车入城。
	
	　　苏国的城池，是典型的济北前商属国样式，为了抵抗入侵，城池建在水河岸边落差不高的悬崖上，三面皆无门而入，只有大门与原野相接，易守难攻。
	
	　　城有两道门，驱车进入大门，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狭窄甬道，两面都是高墙，一旦敌军攻入，在攻破第二道门之前，都只能挤在这条通道中承受从两旁落下的箭雨滚木，实在是易守难攻。
	
	　　进入甬道，已经看不见头顶的星空。两旁高墙上没有任何灯火。匆匆集合起来的八十名苏国甲士，俱都全身缟素，整齐地排列在甬道两旁。
	
	　　按苏国习俗，国君丧礼，枪尖都向下。八十名随行的黎国甲士也分两列进入，一直排列到甬道尽头的二门前，才统一转身，与苏国甲士一对一地相向而立。
	
	　　这是诸侯规格的葬礼。丧礼必肃，在场的人无论悲痛与否，都屏息静气，不能出气。
	
	　　灵车进入到甬道的一半便停住。十六名扶柩而入的黎军一齐动手，将灵柩下的肩杠展开。
	
	　　一名黎国大夫负责协调在场人的动作。他每喊一声“起”，黎国人便一起行动，喊“咄”，一起停住，几声令下，十六名甲士便稳稳地将灵柩抬了起来。
	
	　　苏城二门霍然打开，十六名全身素服的苏国大夫列两队走出，走到黎军的扶军士身后，一一对应。
	
	　　这是交接国君灵柩折仪式，接礼，应该还有三部三答的仪式，但苏君是“暴薨”于外的，死因来无未公开，眼下两国的国君都不在场，便统统省去。
	
	　　黎国大夫喊“起！”黎军一齐停住，“咄！”接应的苏军将肩膀顶在肩杠下，“起！”黎军一齐向旁边一步，退出肩杠，将灵柩彻底放到苏军的肩上。
	
	　　“咄！”在场的黎军一齐转身，准备退出灵柩通道。
	
	　　“起！”
	
	　　突然之间，所有黎军同时身体下蹲，转身面向与自己一一对应的苏军。
	
	　　“咄！”
	
	　　“哗哗哗哗”，仿佛一道狂风刮过甬道，在场所有苏人胸口，同时被插进了一把利刃。
	
	　　苏人本就悲痛万分，事前又毫无征兆，黎军行动统一，快得简直看不见，九十六名苏军同时被刺，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动弹一下，也没有发出一声呻吟，过了好久，才慢慢一个个相继歪斜，尸体重叠地倒在一起。狭窄的甬道中立刻充满了血腥味。
	
	　　黎军扶柩甲士，在刺死苏军扶柩甲士的同时，一齐伸手扛住灵柩，苏军倒下了，灵柩丝毫未动，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策划和训练，以免灵柩落地，闹得不可收拾。
	
	　　基邦将剑从惊呆了的苏呈胸中抽出，一脚路踢到车下，冷冷的举手一挥。黎军乘势杀光大门、二门为数不多的苏军，大开城门，早已等候的黎军大队沉默而整齐地冲进大门，潮水般拥过甬道，只听见一片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闷脚步声，片刻间便消失在苏城的大街小巷中。
	
	　　直到此刻，城中依然一片漆黑，没有声音。
	
	　　待大队都已进城，基邦才与策问对望一眼，挥挥手。十六名穿着苏军甲胄的黎军过来，接过了灵柩。
	
	　　策问问先进城报丧的大夫黎印：“懔苏在什么地方？”
	
	　　黎印虽是黎人，却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看着满地骸血液成河，早吓得脚软，哆嗦着道：“在……在殿后……苏君的卧室……等，等……”
	
	　　“带路。”

周天·破国箭（15）
	
	
	　　黎印挣扎着走了一步，脚一软差点儿跪倒在尸堆上，他全身大汗，咬紧牙关坚持着，从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中走了过去。
	
	　　苏城建成已经有两百年的历史，只不过这么多年，碍于国穷民弱，一直没有什么发展，全城不过两街两道，住了三百多户人家而已。
	
	　　苏君的殿堂坐落在城中心一处略高的小山上，只有一殿、一屋、两边厢房，建设简朴，几无长物。
	
	　　苏君去年将国政委于长子懔苏后，便搬到了左厢房后面的一处小院藻中居住。小院落有条小路直接通往城中。
	
	　　好几个月前，将作少监基邦便已将这一切格局摸了个透底清晰，参与制定作战计划的黎国卿大夫们比苏国人更熟悉这座城池。
	
	　　在昏暗的街口、巷道，黎军穿梭自如，偶尔听见一两声犬吠和人声，立刻便归于宁静。
	
	　　按照事先计划，策问等人进城即绕到后城，取道后山小路，以十六名苏军打扮的下士为先导，引着灵柩上山。
	
	　　苏国享受太平已久，夜里除了城门，到处都无人值守，苏君独住的小院前亮着一盏白纱蒙的孤灯，几名匆匆起来的大夫守在门前，一见灵柩到来，立刻跪倒，还没来得及及放声音痛哭，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里已是城中的最高位置，放眼望去，苏城中寥寥无几的灯火正在逐一熄灭。
	
	　　每熄灭一盏街灯，即表明黎军已经顺利占领子街道，只须臾之间，城中便陷入一片漆黑，黎军在一刻钟内把持了苏城中所有的门、城、街、院。几乎所有苏民都沉睡在梦中，没有人知道灭顶之灾已在眼前。
	
	　　跟进的百余名黎军将整座小院包围起来，阻断了小院与前殿的联系。为保万无一失，小院周围还布下长弓手队，预备火箭。
	
	　　饶是如此，策问与基邦还是在院门前稍稍迟疑了一下。
	
	　　夜入苏城，推进的速度大大超出预期，两个人竟忽然感到有些底气不足。
	
	　　苏人呢？懔苏呢？传说懔苏、兄弟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有苏的厉害，两个人是见识过的，他尚在少年，就有如此恐怖能耐，那正值青年的懔苏，凯不是更加骇人？
	
	　　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抬头望望天顶，比刚才更加黑暗，距离破晓已经不远，没有退路，也没有时间犹豫了。
	
	　　策问向基邦点头示意。基邦深吸口气，推开了院门。
	
	　　进入院门，才发现这院子实在太过狭小，还不到两太宽，如此小的院落中，还种着一棵大榕树，盘根错节占据了整个院落，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有一条木板搭就的小木桥，曲曲折折地搭建在榕树的根上，从门前通到屋子的木廊上。
	
	　　木屋里微微透出一点昏暗的灯光，却没有人守在屋前，也看不清屋里的动静。
	
	　　基邦与策问对望一眼，策问沉默点头，基邦手按剑柄，两人并肩走上木桥。除去灵柩的军人，其他所有人都暗暗拔剑在手。
	
	　　沉重的灵柩压在木桥上，咯咯直响，屋里终于有了动静，木门“哗啦”一声向两边滑开，露出昏暗的房间。
	
	　　屋里一人声音哑地疲乏：“堂下何人？”
	
	　　策问紧紧抓住基邦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道：“外臣黎国策问等人，奉鄙国国君之命，恭送贵国国君灵柩至此。”说完微微躬身。
	
	　　屋里的人似乎悲不能堪，其邦顿时放下一半的心，与策问并肩而入。
	
	　　诸侯的寝屋前，都有走廊，门内两尺见方的空间，是供人换鞋的，然后才能登上所谓正屋地板。
	
	　　基邦与策问在门前犹豫了一下，两人都没有换鞋，直接踏上地板。后面黎；军便也不换鞋，直接将苏君灵柩抬入屋内。
	
	　　屋中只有一盏灯，昏暗中不见人影，只听见有人咳嗽，原来人在里屋的屏风后面。
	
	　　策问心中正在奇怪，为何懔苏已接掌苏国大政，身边连一史侍者都没有，屏风忽然便打开了，屋中顿时亮起来——时节已是盛夏，可里屋榻前，居然还点着一盆火，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穿白色丧衣，为他掌弓、剑。
	
	　　这男子想来便是已接掌苏国执政权的太子懔苏了。屏风乍一移开，眼前出现黑压压的一屋子人，懔苏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眼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不知怎地，杀气腾腾的黎国人居然有些动摇，纷纷侧身闪避他的眼光。
	
	　　策问偷眼里去，只见他脸色惨然，皮肤底下隐隐带着黑气，绝非因为悲痛过度所致。他脑子里一阵激动，原来这懔苏这般年纪竟已沉疴在身！
	
	　　懔苏似乎身上无力，好容易才撑直身子，跪正，呆呆地望着死气沉沉的灵柩，他的身体抽搐几下，然后重重地趴在席上。
	
	　　策问等人以为他要放声痛哭，可是过了好久，见他又从容爬起，跪坐在地，眼光严厉地扫过来，道：“你们身上为苏国军民，国君灵柩在堂，为何不下跪？”
	
	　　谁也没有料到他开口竟然说这样一句话来，基邦等一时茫然无语，连策问都“啊”了一声，才忽然想起，抬灵柩进来的十六名黎军，穿的是苏国军人的甲胄！他情争之下，拂袖喝道“还不跪下？”
	
	　　在场的黎军不明就理，顿时跪了一地。
	
	　　策问这才回过神来，自己怎么能如此喝令“苏”军呢！更要命的是，假冒的苏军跪下了，穿着黎军甲胄的也跪下，更显得滑稽可笑——策问的头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来。
	
	　　好在懔苏似乎并没有留意到这些滑稽细节。他只向苏君的灵柩简单地行礼，便坐直了身子，向策问道：“想必足下便是黎国城宰策问大人？”
	
	　　策问赶紧上前行礼，沉痛地道：“外臣正是策问，见过懔苏殿下。这是鄙国将作少监基邦。我二人受鄙国国君所托，护送贵国国君的灵柩返国。”
	
	　　懔苏微微点头，道：“有劳两位，星夜前来，鄙国仓促之间，连茶水也未奉上，简慢之处，还请见谅。请坐。”
	
	　　策问基邦连连摇头，道：“岂敢有劳……”
	
	　　“我的弟弟呢？”
	
	　　策问二人正在跪坐到屏风前客席上，屁股还未沾后脚跟，闻言顿时僵住。沉默一时，策问道：“太子容外臣等细禀……此事……实在……难以启齿……”
	
	　　火盆中木炭闪闪发光，映在懔苏消瘦的脸上，策问不敢逼视他的眼睛，垂下眼帘，声音都不由自主有些发抖，道：“说来惭愧，是鄙国的失策……贸然邀请贵国国君到鄙国作客，这，这个，席间……贵国，有、有苏公子……不知为狂性大发，竟然于席上，当场率众叛乱，亲、亲手弑杀君父！”
	
	　　懔苏脸上微微抽搐，却无悲无喜，只是望着苏君的灵柩，沉默无语。
	
	　　策问的舌头终于流利起来，继道：“这件事，在场数百人亲眼目睹。只是变起仓促，鄙国君臣震恐之下 ，已是回天乏术！累及贵国国君薨逝，实在是鄙国的大罪！鄙国国君深切自责，已向朝廷上书自陈罪过，并且命令下臣等立刻星夜……”
	
	　　“我的弟弟呢？”
	
	　　策问咽下后面的话，举起手。屋外立刻有人大声道：“带有苏公子进来！”
	
	　　一时，便见几名黎军扛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布卷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灵柩前。那布卷一落地，立刻挣扎起来，里面竟裹着一个人。
	
	　　策问道：“殿下，这里面便是……殿下的亲弟弟有苏公子。请殿下……自便。”
	
	　　周围的黎国军人围着布卷站成一圈，皆手按剑柄。看那情形，是为防备懔苏太子下来查看时，变起不测。
	
	　　可是懔苏并没有动弹，而是怔怔地盯着布卷。过了好一会儿，才身体向后伸，伸出一只手。
	
	　　跪在他身后的小侍臣立刻将弓递到他手上。
	
	　　策问等暗自激动。诸侯在堂上处罚大臣，一般都没有称手的家伙，而侍臣手里掌的弓、剑中，只有弓最顺手，又不至于闹出人命，所以通常会用弓柄抽打大臣。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懔苏，等他下到堂中，抽打有苏。
	
	　　懔苏一只脚跪起，站在前面的军士忙让出道来。谁料懔苏飞快地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支箭，挽弓搭箭快如闪电，“噗”的一声，正中布卷，箭羽深埋进去。布卷里的人顿时长声惨叫。
	
	　　策问、基邦同时高叫：“等——”下一个字还没出口，弓弦响动，第二支箭已没入布卷中。
	
	　　那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布卷剧烈地跳动两下，便再不动弹了。
	
	　　这一下实在变起仓促，“锵啷啷”一阵乱响，在场所有的黎人都拔出剑来，仓皇相望。
	
	　　策问高举双手，太喊：“住手！都住手！何人也在太子面前无礼！”但黎人惊愕之下，谁也不肯放下手里的剑。
	
	　　懔苏仰面向天，长长地叹息一声，道：“天亡我苏国，非懔苏之罪也。”
	
	　　策问道：“殿……殿下……你，你难道不看一眼……”
	
	　　懔苏冷笑一声，忽然挽弓搭箭，瞄准策问——他哥俩的射艺，策问实在是领教够了，都是快如闪电，等你看清他搭箭，说不定眼皮还没眨下来，命已经没了——顿时全身抽搐，一阵透心凉的寒意过去，几乎晕倒。
	
	　　基邦在旁边，想要以身遮挡，却不知怎地，竟然手脚都麻木得动弹不了，口中大喊：“慢着！”
	
	　　懔苏凝箭不发，却不是为基邦吼了这一声。了冷冷地望着策问，等策问从昏天黑地的心悸中清醒过来，才道：“策问大人，懔苏敢问一句，我的弟弟呢？”
	
	　　策问心中狂跳不已，自问虽然一屋子人都是黎国的高手，便自己的命此刻算是捏在懔苏手中，说错一句话，立刻便要以身殉国了，迟疑着道：“殿……殿下……此话是何意？难道……令弟……刚刚……不是……被……被殿下……”
	
	　　“住口！有苏至孝，只有他为你而死，断无弑父之理！”懔苏大喝一声，“家你之死，定有隐情！我只问你，我的弟弟呢？”
	
	　　弓弦“咯咯”作响，人人都心知肚明，只要策问稍有犹豫，立刻便要横尸当场。
	
	　　基邦全身绷紧，只待懔苏手一松，立刻合身扑上，决不容他再发第二箭。
	
	　　策问大难临头，身上冷汗渗了一层又一层，数层衣服都湿透了，生死关头，反而镇定下来，沉声道：“请殿下考虑清楚。外臣在这里斗胆说一句——外臣这条命，死不足惜，但外臣有口气在，办城里的八百子民才有气在。殿下若杀了外臣，不到一刻钟，外臣也保证，叫全体苏民为外臣陪葬。殿下既然说天亡苏国，其实是人亡。至于要亡到什么地步，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懔苏轻声道：“我知道……你们一进来，我就知道了……”
	
	　　“令弟有苏公子射杀令尊，绝非外臣编造，有我黎国数百臣民作证，”策问道，“此事已上奏天子。我国国君担心苏国大乱，才连夜派外臣等起来……向殿下借一件东西，以安苏国。”
	
	　　懔苏森然道：“我我项上人头？”
	
	　　“不错。”策问坦然道：“令弟弑杀君而逃，乃是十恶的大罪，朝廷一定会认为苏国内乱犯上，严厉追究。殿下身为长子，没有袭承令尊的爵位，却已登殿为君，实在令人不解，恐怕追查下来，殿下也难辞其咎……还不如……不如为了苏国做出牺牲。”
	
	　　懔苏闭上眼，慢慢地，脸上浮现笑容，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笑中带着喘不过气来的咳嗽，手中的弓在众人忐忑不安的注视下，也终于滑落在地。
	
	　　黎国人胆气顿壮，一个个持剑在手，也再不用伪装。反正苏国已经名存实亡，谁还怕这屋里一病一小两个无依无靠的人？
	
	　　好半天，懔苏才收起笑容，叹息道：“原来要灭人国，绝人嗣，还能有这么响亮堂皇的理由……策问大人，多谢赐教！我苏国自前商爱封以来，两百多年，国穷民敛，懔苏承祖宗之业，却无力经营，本就该死！倘若之条命真能救得了几百条人命，懔苏必含笑而死。既然有苏已逃，我就放心了。”
	
	　　他凝视策问，道：“策问大人，今日黎灭苏国，他日灭黎之人，必是有苏无疑。懔苏在九泉之下，恭侯策问大人！”这话说得又冷又绝，策问心里连打向个寒战，想要反驳，却找不出话来。
	
	　　懔苏冷冷地扫了在场众人一眼。他心存必死之念，眼光凄厉，众人都不敢与他目光相接。
	
	　　懔苏冷笑一声，伸手整理微乱的衣冠，然后跪起，庄重地向苏君的灵柩拜下。他身后的小待臣跟着拜倒。
	
	　　一时，懔苏坐起，手中已多了柄寒光四射的匕首。
	
	　　众人都不自主地退了一步。懔苏却端坐不动。小侍臣从容站起，走到席前，将屏风拉回原位，遮挡了屋里的一切。
	
	　　只听见盆中炭火噼啪作响，仿佛过了很久很久，里屋传来两声闷响。又过了很久，隐约闻到了刺鼻的血腥气。
	
	　　策问绷得紧紧的身体一放松，顿觉浑身都疼，几乎软在地下。
	
	　　基邦跳起来，冲入屏风后，立刻又转了出来，紧闭着嘴，点点头，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
	
	　　在场的黎国人顿时喜不自胜地欢唿起来。
	
	　　基邦扶起策问，激动得双手在颤抖，大声喊道：“成了！成了！咱们成了！”
	
	　　策问头脑清醒，道：“少安毋躁！主君应该已到了城下。要立刻按照计划，彻底控制苏民，不得叛乱。来人！立刻召集全城的宿老、家臣和士民！封闭城门、城墙，不可走漏一人！”
	
	　　几名黎军大声答应，立刻便冲出门去。

周天·破国箭（16）
	
	
	
	　　策问又道：“要立刻派使臣赶往济北伯处，向方伯大人奏报，懔苏、有苏兄弟弑君犯上，黎国恐苏国亡于贼子之手，已连夜入苏，斩懔苏以谢天下。请方伯大人立刻奏报天子，派人接管苏城。”
	
	　　基邦一怔，道：“什么？派人接管？那我们……”
	
	　　策问一笑，道：“你慌什么？三个月前，我让你以将作少监的名义，向将作大匠大人奏报硫铜的事，你做了吗？”
	
	　　基邦道：“是！我早已奏报，可是将作大匠大人一直没有回音。”
	
	　　“马上就有了。”策问笃定地说，“苏国内乱，朝廷一定会廷议，选定平定的人选。将作大匠一定会在廷议会上支持我国吞并苏国，你太可放心。”
	
	　　基邦又惊又喜，道：“难道……大人有什么办法？”
	
	　　策问冷笑摇头，道：“你呀，总是少根弦。照做就可以了。这里交给你们收拾，我这就去迎接主君入城。”周围的人同时弯腰称是。
	
	　　经此一役，基邦对这老头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看着他出去，不禁在后面喊道：“策问大人，此番基邦真是受教了！大人算无遗策，步步为营，毫无偏差，只三天便灭了苏国，真神人也！”
	
	　　策问闻声微笑不语，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依在门边沉吟半响。
	
	　　“……还有一件事，我算错了。”
	
	　　基邦错愕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一定杀得了有苏。”
	
	　　基邦怔了一下，道：“虽然我没有亲手杀他，但……他一定已经死了！”
	
	　　“万事没有绝对。”策问皱紧眉头，叹息一声，“此子的存亡，乃是整个计划的核心，若此子尚在，今日苏国之亡，恐怕旬日之内便要应在我国。危矣，危矣！主君待我等恩重，策问此计若不能成功，反而害得主君国灭人亡，那策问虽死犹恨！”
	
	　　基邦全身血往上冲，按剑大声吼道：“基邦誓以性命效忠主君！若有苏仍在，我必亲手杀之！有他无我，有我无他，皇天后土，永鉴此誓！”
	
	　　“但愿如此。”策问头也不回地出去，一面叹道：“留下此子，实在是我国的祸害……若天要亡苏，何不令其就死？若天不亡苏……唉！待我慢慢想来……”
	
	　　火盆里的炭火，慢慢地冷却、熄灭。行旬响起一声鸡鸣，过了一会儿，响起了亡国之民的痛苦哭号。
	
	　　无知无觉的某处
	
	　　不知是时候，不知是什么地点，不知是什么世界。
	
	　　只感到冷。浮浮沉沉，耳边嗡嗡的，有时候又是“咕咚古咚”的声音，听不分明……
	
	　　只有疼痛，永远真实。疼得喘不过气来，疼得辗转反侧，疼得失去了意识，意识却又总在模煳的边缘徘徊。
	
	　　一时，看见哥哥在林子里走动。哥哥，没有生病时的哥哥，挽弓、搭箭……
	
	　　一时，看见父亲在田野里走动。父亲扎着宽宽的裤脚，在水田里走着……
	
	　　一时，都不见了。
	
	　　有苏翻身坐起，大恸无声，在石上连连抽搐。刹那间，他觉得有股水从自己口中，鼻中流出，跟着是剧烈地呕吐，直吐得整个世界都疯狂地旋转起来……
	
	　　又不知道过去多久。
	
	　　时时能看见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眼前浮现……好像树冠上投下的光圈……又像许多黑暗中睁大的眼睛……看着他，围绕着他……熟悉的草木味道，一直萦绕不去……
	
	　　天大亮着。一只鸟站在树枝上。迎上他的目光，鸟拍拍翅膀，飞走了。
	
	　　有苏呆呆地望着那根晃动不已的树枝。鸟飞走了很久，树枝却还在不停地晃动着。懒洋洋的阳光被绞得粉碎，变得千万朵闪烁的光圈。
	
	　　他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一片璀璨的星空。夜空那么亮，那么近，仿佛伸手可及。
	
	　　有苏静静地躺着，却不伸手。
	
	　　小时候，苏国多云，晚上只能勉强见到一些模煳的星影。偶尔见到晴朗的夜空，他总想伸手去摸那冷冰冰的天。
	
	　　哥哥总笑话他。父亲把他扛在肩上，让他尽情地向天空伸出手去……
	
	　　有苏深深吸气。
	
	　　夜里，芦苇丛中满是萤火虫，一片一片，像卷动的闪光的河，顺着干涸的沟流淌。
	
	　　哥哥在萤火中走着，带着他，往深沟里走……越来越亮，越来越模煳，哥哥的影子消失在光的河流中……
	
	　　有苏拼命吸气，否则便要窒息。
	
	　　天还末明，父亲站在城上。眼前黑茫茫的原野，是明天一早就要开始耕种的田地……他抚摸着有苏的肩头，把他拥在怀里。
	
	　　黑夜遮不住父亲的眼睛，他指给有苏看，那里，一片又一片，从明天开始，将要经历怎样的转变……何时嫩苗会从黑色的水田里冒出来；何时秧苗会蔓延开来，一片一片；何时田野会变成一片金黄……有苏靠在父亲怀里，感觉到他粗大的手掌，铺天盖地，吞噬全部意识。
	
	　　有苏尽一切可能深深地唿吸，唿吸、唿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正在急剧地升高，也许再有一点，再有一星半点的回忆，痛苦就会像决提的洪水，将他彻底淹没。
	
	　　“尔醒了。”
	
	　　声音像石头滚过天棚。有苏全身一震，转过头来。
	
	　　燃睛虎坐在不远的草丛中，气定神闲地望着他。黑暗中，燃睛虎像一团冰冷的水。
	
	　　有苏微一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嗓子都感觉不到。
	
	　　燃睛虎点点并没有，道：“别说话，别动。”
	
	　　它转过身，慢慢踱到草丛的一边，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白石，就和有苏躺着的那块一模一样，只不过白石上放着葫芦，草藤编就的藤箕，树根雕成的小碗，还放着许多不知名的花草、食物。
	
	　　燃睛虎坐在石头前，一本正经地用它那双巨大的虎掌，熟练地将各种东西混合在一起，放进石头研钵里，用一根石杵起劲地捣。
	
	　　“尔，实在命大。”燃睛虎边捣边念，“在霖河里泡了四天四夜，顺水而下，竟然不死。看来是漾珠的神力，不然焉能如此？”
	
	　　它回过头来瞧他一眼，又继续捣：“尔身上所受重伤，乃是用一种奇怪的产贯穿所伤，凡人若中一箭，早就一命呜唿了……唉，也不知是福是祸？”
	
	　　有苏木然地摸摸自己肩头，那里已经用藤和不知名的草叶包得严严实实，没有感觉，但是立刻，黎国少监基邦射出的那一箭，昏迷中一直苦苦折磨他的剧痛，统统回忆起来，他的身体忍不住连打几个寒战。
	
	　　燃睛虎捣了一会儿，将舂碎的草叶倒入簸箕中，摇晃着筛动，一而继续念叨：“发生了什么事，尔还能记得起来么？”
	
	　　箭，赤金簧、门楼、台阶、父亲……一闪而过，有苏身体摇晃两下，默默地点头。
	
	　　燃睛虎叹了口气，似乎十分不忍，但终于还是说道：“尔的父亲，已经……”
	
	　　身后传来响动，它刚一回身，立刻又转回来，装着若无其事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儿，有苏问：“苏国呢？”
	
	　　燃睛虎“夺夺”地捣药，过了很久才道：“已经灭亡了。”
	
	　　“太子呢？”
	
	　　燃睛虎拿着石杵，停了一会儿，继续捣：“听说，已经去世了。”
	
	　　“谁干的？”
	
	　　“一个叫做有苏的叛徒。”
	
	　　有苏重新躺回石上，仰视一片模煳的夜空。
	
	　　“是我杀死了父亲。”
	
	　　“尔还小，不要听信人言。”
	
	　　“我亲手射死了他。”
	
	　　燃睛虎长叹一声，停下手里的活儿：“尔亲眼所见？”
	
	　　“他们给我蒙上了眼睛。”
	
	　　“那不就结了？”燃睛虎哼一声，“人心的难测，哪怕是你亲眼所见，也似幻似虚，更何况你蒙上了眼睛？”
	
	　　“是我射出的箭……”有苏声音暗哑地说。
	
	　　燃睛虎怒吼一声，声音穿透从林，来回激荡，无数夜鸟惊飞，走兽逃避。
	
	　　“尔眼睛被蒙上了，难道心也被蒙上了吗？尔射艺精绝，仿佛于九天之上的落雷，无人能当，是因为你的箭发乎于心，而不是动于躯体！”
	
	　　它的声音像是暴风一样从四面八方响起，动如雷震：“听听尔的心！听听尔自己的声音！站在尔父亲的面前，尔会杀吗？下得了手吗？尔的心到底是如何说的？”
	
	　　虎啸如同雷霆，在林子中来回冲撞，好半天才逐渐平息下来。几只鸟飞进来，又扑刺刺地逃走。
	
	　　“请你……治好我。”
	
	　　燃睛虎仰头考虑了一会儿，才道：“吾在这林中，生活了不知几千百年了。这里日日、月月、年年、代代、月升日恒，花开花落，草长木秀，生活于此，可消万古之愁。如果吾治好尔的伤，尔愿意留下来，不再问世事吗？”
	
	　　“……对不起。”
	
	　　燃睛虎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乎早已知道答案。它闷头继续捣药，过了很久，才说：“即使尔不在这林中，吾也能感到漾珠时时爆发出可怕之力，那自然是因为尔。尔性格刚直，漾珠便会将乐变成一支箭，一支为了复仇、有去无回的箭……可是尔性格刚硬，心肠却软。而今已不是上古纯良之世，时移世迁，世间那么残忍，人心如此狡诈，尔空有一身力量，又能怎么样呢？”
	
	　　有苏伸展开自己疲软的身体，闭上眼。
	
	　　他不再流泪，可以为他拭去泪水的人，已经不在了，唯有冰冷的大地承载着他的躯体，寒意透进心窝，冻结了灵魂。
	
	　　七月十一日。排岸山，济北猎场

周天·破国箭（17）
	
	
	　　时近黄昏，进行了六个多时辰的围猎接近结束，猎场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号角声。
	
	　　身着青色猎甲、冠上扎着长羽的猎手成群结队从树林中出现，马队、车队，夹着数不清的猎物，排成数十道色彩斑斓的河流，纷纷乱乱地向山下草坡大营集结。
	
	　　按周礼、诸侯通常在春、秋两季行大傀礼，行猎围场，以训练士卒，顺便为冬季储备食物。只有在为战争做准备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盛夏狩猎的场景。
	
	　　这里漫山遍野都打着济北方伯阗侯姬苍的飞狐旗，正是名震西南的济北军团。如此强大的军团，突然出现在距离前段时间发生国变的苏国不到两百里的地方，实在令人不由得生疑。
	
	　　姬苍是王室近支，其父亲乃是康王的第五子，被分封到济水，后来因为在平定西南的战役中立有大功，被封为济北方伯，昭王做“济孟铜尊”，铭文“其济水上下十国，有叛王不尊、欺凌他国者，济北方伯讨之”，赐予济北方伯，是朝廷在西南的重臣。
	
	　　但姬苍同时又是朝廷卿士，大部分时间都留在王殿处理朝廷正事，实际行使权力的，是他的家臣，司马少府呙葛真备。
	
	　　由下响起第三次号角声，低沉的号声掠过草原。
	
	　　上大夫兼中行司马公孙婴驾车驰上山冈，大声道：“少府大人，山下各营已经集结完毕，恭候少府大人回营！”
	
	　　呙葛真备亲率两百名济北军业锐，走在各队的最后。这是他的习惯，不管是围猎也好打仗了罢，他总是最后一个退出。
	
	　　他虽是臣子，享受的待遇却超过普通诸侯，虽在原野上奔驰打猎，身后总跟着四名侍臣为他携带弓、剑、印、琴。
	
	　　车驾辚辚，马上就要走出树林，前方草原上的大营已经遥遥在望，忽然间队列最前方三辆车的六匹马同时嘶鸣乱跳，御者驾驭不住，三辆车往后直退，整个队列都混乱起来。
	
	　　卫队不知何事，紧紧护住呙葛真备的车驾，却听前面一人大喊：“虎！白、白虎！”这片树林是早上围猎开始的地方，以济北军团数千人规模的围捕，别说虎豹狼豺，连蛇虫鼠蚁都逃得精光，怎么还会有老虎？
	
	　　呙葛真备作凭轼而立，果见前面树林与草原交界处的林线上，有一团白色之雾。此时天色已晚，正是林子里起雾的时刻，但这团雾特别浓密，在昏暗的光线下还隐隐发出白光，便显得十分的不同寻常。
	
	　　卫队一面稳住车驾，一面张弓搭箭，忽然，那团白雾被山风吹拂，刹那间消失不见，露出一头巨大的白虎，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白色火焰，在昏暗的林中格外显眼。
	
	　　好容易安抚下来的马群顿时被吓得狂嘶着向后退，众军士也是一阵心惊肉跳，车驾把持不住，两百多人、七十多匹马竟然被吓得连连退了十余丈。
	
	　　好在山风渐渐低落，那白虎重新隐没在白雾之中。卫队赶紧张弓搭箭，步卒将车驾退回路上，数十匹饱经战事的马都吓得屁滚尿流，连车都拉不动了。
	
	　　公孙婴叫道：“少府大人，天色已晚，请速还驾营中，待属下等捕捉白虎！”呙葛真备沉声道：“且慢，此非凡物，吾闻漾山这主，乃是一只千年白虎，此刻前来，必有教于吾等，尔随吾去看看。”
	
	　　公孙婴惊道：“不可！少府大人岂能轻涉危险之地？待属下前去即可！”
	
	　　呙葛真备却不搭话，从车上下来，对卫队道：“你们随我来，其余的人，守在这里。”说着带头往白雾之处走去。
	
	　　公孙婴跳下车，大声道：“护住少府大人！”众人一拥而上，用盾在呙葛真备周围结成盾阵，十多人挤成一团，踩着软软的草垫，向那团白雾走去。
	
	　　那团雾气一直凝结不散，里面隐隐透出白光，挤成一团的济北军刚刚接近到十丈以内，忽然一阵腥风刮过，顿时将雾气刮得一干二净，所有人一阵透心凉的寒战，屏住唿吸——却见草丛中只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哪里有什么巨大白虎？
	
	　　那团白色之物动了动，随即站起，却是一个全身包裹在白袍中的少年。众人顿时勇气大增，发声喊，一拥而上，将少年团团团住。
	
	　　那少年脸面都裹在布中，只露出一双眼睛，见这么多人将自己团团围住，既不惊也不惧。
	
	　　两名军士壮起胆子，同时用盾从后面扑打少年，将他按倒在地。
	
	　　呙葛真备随即赶到，大声道：“且慢，抬起脸来看看。”
	
	　　几名士卒将那白衣之人双手反剪提起，竟是一名面目清瘦的少年。
	
	　　那少年也不挣扎，虽被人恶狠狠地绞着手臂，脸上却无痛苦之色，一言不发地直视呙葛真备。
	
	　　这少年眉清目秀，神情高傲，呙葛真备立刻觉得眼熟——心下疑惑，在何处见守这少年？挥挥手，呵斥众人：“休得无礼，快给这为公子备座。”
	
	　　众人齐声称是，将那少年放下。旁边有人递上一张小几，不料那少年站着动也不动，道：“此非战地，无席不可安坐。”
	
	　　按周礼，除非是在战场上，否则诸侯是不能随便坐小几一类的临时座位，哪怕是在野外，也要安席而坐。
	
	　　呙葛真备心中顿时警觉——这是哪一国出走的国君、逃亡的太子、落泊的公子哥儿？公孙婴脑子去没转得这么快，脸一沉，喝道：“大胆！这位是统领济北十国的方伯府大人，赐座予你，你竟敢无礼？你是哪国的人？少府大人在此围猎，你藏猎场，意欲何为？”说着将手中的剑“锵”地拔出一半。
	
	　　那少年毫不畏惧，冷冷地扫他一眼爱一眼眼光实在凌厉，公孙婴仿佛被砍了一半似的矮下去，等到他积聚起力气怒目回瞪，少年的眼睛已经转过去，再也不看他一眼。
	
	　　呙葛真备却似毫不在意，笑道：“这位公子，属臣无礼，还望见谅。在下呙葛真备，奉朝廷之命，代方伯大人管理济水上下十国，说不得，公子既在吾管属之地，真备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所为何来？”
	
	　　那少年此时方向他一行礼，道：“少府大人，在下是苏国国君之次子，有苏。”呙葛真备脸上笑容越发灿烂，道：“抓起来！”
	
	　　刚刚才丢开手的卫队又同时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有苏高举双手，示意毫无反抗之意，但还是被人反剪双手，重重地按倒在地。
	
	　　因是盛夏，林草间地面泥泞不堪，有苏一被按倒，头脸都漫没到泥水中，他也毫不反抗。旁边有人赶着拿来刑具，呙葛真备一挥手让他们暂且停手，脸上笑容不减，道：“吾再问尔，尔真是有苏？”
	
	　　“岂有他名？”
	
	　　公孙婴大声呵斥：“岂有此理！苏国有苏弑杀父兄，残破苏国，大逆不道，已是天下共讨的要犯——尔冒充有苏，有何企图？”
	
	　　有苏的头被人死死按在泥水里，瓮声瓮气地道：“父亲是否为我所杀，有苏实在不知。但我从黎国逃出，浪逢山林，兄长死于国内，国家为黎国所破，这岂是有苏的的罪过？”
	
	　　公孙婴道：“胡说！尔杀兄之时，有我人在场证明，黎人——”
	
	　　呙葛真备在旁边“扑哧”一笑，道：“甚好。吾也正觉得奇怪。有苏弑兄之后　，已被黎人当场斩首——怎么还会在这个地方游荡？”
	
	　　他走到有苏身前，蹲下来，用手中马鞭敲有苏的头，道：“少年，劝尔想想清楚。有苏弑君犯上，已是尽人皆知。国家有明典，杀人者斩，弑君者剐——有苏若不是已被黎人所杀，便是即将被杀，左右是个死人，尔冒名顶替死人，意欲何图？”
	
	　　片刻沉默。众士卒以为此少年已被震住，忽然众人一齐惊叫——有苏抬起头来，四五个人死死压住他的头，竟然还是被他轻易抬起上身。
	
	　　公孙婴抢到呙葛真备身前，地被少府大人一把推开。呙葛真备脸凑到有苏面前，道：“少年，尔想通了么？”
	
	　　那少年满脸泥水，眼光地分外清亮，一字一顿地道：“我乃是苏国国君之子有苏是也。”呙葛真备道：“尔自称有苏，有证明吗”“我就是证明。”
	
	　　“证明给我看。”呙葛真备直起身，大声道：“把他放开！来人，给他一张弓！”公孙婴大喊：“少府大人仔细有诈！”
	
	　　“闭嘴！”呙葛真备恶狠狠地一把推开他，后退两步，道：“来吧，有苏，尔射艺闻名济北，吾也有所耳闻。据说一百五十步之内，尔百发百中，现在天色已晚，尔能射吗？”
	
	　　有苏跪在泥水中，默默地接过别人递过来的弓。摸到熟悉的弓身，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一下。
	
	　　自从亲眼目睹父亲中箭倒下，除开自己在混乱中射向基邦的那一箭，他再也没摸过弓箭……闪念间，父亲留给他那最后的笑脸出现在面前……
	
	　　“少年，尔能否？”
	
	　　有苏抬起眼。呙葛真备站在身前，在他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军士们已经立起一个现成的靶子——一只白色的麋鹿，高高地挑在枪尖上。
	
	　　呙葛真备道：“尔若能射中麋首，吾便相信尔的话，如何？”
	
	　　幕色已经很重，百步之外，别说麋首，连整个白麋也只不过是灰扑扑的一团。有苏却道：“无妨。请少府大人再在麋身下，为有苏置鼓一面，可以吗？”
	
	　　呙葛真备道：“这有何难？不过……你要盲射？天色已晚，你也不用蒙眼，只要射中便行。”
	
	　　有苏待军士们匆匆将车驾上的大鼓拆下，搬到白麋下面，才微微一笑，道：“少府大人，您刚才说有苏弑父。不错……当日黎国君臣，如此侵逼，有苏空有武力，却只能坐看父亲受辱……父亲处于危难之中，有苏还蒙蔽双眼，任由父亲被人宰割！有苏弑父，确有其事！”说着“噌”的一声，从怀中拔了一把玉制小匕首，周围军士还未回过神来，他已举起匕首迅速无比地一挥——众人惊叫声中，两道热血从他脸上尚下。呙葛真备亲自抢上来一把夺下他手中的匕首，有苏却不挣扎，微微一笑。
	
	　　过了发久，呙葛真备才痛叫一声：“尔这是何苦？自毁双眼，也求不了尔你兄！”
	
	　　有苏仰起头，面对他已经看不见的长天，道：“无妨！这是有苏该受的惩罚——诸大人下令呜鼓吧。若有苏射箭不中，便请立赐有苏死于此地，绝无怨言。”
	
	　　呙葛真备沉重地叹息一声，下令呜鼓。
	
	　　鼓声响了。
	
	　　声音漫过草原，如同一道光，缓慢地照亮了草原。
	
	　　有苏看得清楚，长身站起，举弓、搭箭、放箭，快如闪电。箭一离手，他便扔下弓，转身而立。
	
	　　远方军士们传来的惊叫声，他全没听见。
	
	　　只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回荡：“父亲，我没有杀你。”
	
	　　七月十三日。前苏国，苏城
	
	　　田野里响起第三通鼓声，当先的十六名大夫举起旗帜，停留在田野里的十六路纵队军团同时开拔，向城下拥去，前行一里，第三通金响起，大军停下来。
	
	　　离城只有三里地了。
	
	　　如果鼓声再次响起，军队就会进入上弓箭攻击的范围，那时候就不能停了，攻城战必须立刻打响。
	
	　　换句话说，现在是交战双方进行和战考虑的最后时刻。
	
	　　公孙婴心里焦急，不停地驾车在阵前来来往往。
	
	　　根据斥侯报告，苏城里有六百名黎国甲士，如果开战，三千济北军团当呆在两个时辰内彻底攻陷城池，但苏城建筑得实在坚固，加之地形险要，戟的济北军团遭遇重大伤亡也在所难免。
	
	　　从向城中发出攻击信号的那一刻开始，作为军队的实际统帅，公孙婴已经冒着危险，在离城很近的地方转了好几圈，希望能找到适合发起进攻的地点，可偏偏城头上就是见不到一个人，了不见黎人了城，城市防守的底线难以摸清。
	
	　　有一点是肯定的。接到即将被济北军团攻击的消息，城中毫无动静，没有人出来辨别或投降。
	
	　　按道理说，三千全副武装的济北军团事先没有通报，突然出现在城下，任何诸侯国都会乱成一团，黎国此刻出奇的平静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黎国，真的反了吗？
	
	　　时间慢慢流逝，太阳开始西斜。
	
	　　通常情况下，两通鼓之间间隔不能超过一刻，以免士气受损，可是这第四通鼓，足足让济北军团三千士卒在原野上等待了三刻钟。
	
	　　鼓，终于还是响了，但以为黎军开始进攻——鼓只响了片刻即止。城上没有出现公孙婴熟悉的遮天蔽日的羽箭，倒是苏城的大门敞开了——黎边身披重甲，手持利刀，列队而出。
	
	　　没有车阵，甚至没有领兵大将的大旄——黎国人要进行短兵近战？
	
	　　公孙婴飞车回阵，济北军中立刻响起号角声，中、下大夫们往来奔走，指挥全军备战。
	
	　　原野上的军团立刻变阵，收攻城的纵队改为平行阵形，弓箭队从前队调到后队，攻城机退下，战车排成楔形纵队，长枪队在阵地最前方列阵……
	
	　　谁也没料到的是，备战工作忽然间停滞下来——并非因为黎军突然发动猛攻，相反，黎国军队出城，不列战斗队形，而是分开两边，背靠墙排成三排，活像城墙前的一排人盾。
	
	　　黎军阵列中没有鼓，也没有携带冲锋用的长枪。按这咱阵型，城墙上也没有出现掩护的弓箭队。
	
	　　还没等一头雾水的济北军回过神来，城内一声金响，黎军同进向前一步，拔剑，将手中兵刃朝下，然后一齐扔出，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扔下兵刃的黎军又整整齐齐退了回去，靠墙而立，再无动静。苏城城门洞开，负责开门的甲士也扔下了兵刃，从门的内甬道、内城，一眼望过去，全是直立的甲士和遍地的兵刃。
	
	　　公孙婴等一干济北军团大夫面面丰觑，这算演的哪一出？
	
	　　济北军调动到一半，全都愣在当场，公孙婴反应极快，招唿几个中大夫：“别傻愣着！队伍要拉回野战队形，提防有诈！”几名中大夫连忙驱车四散。
	
	　　只见远远地打从苏城城门中飞驰出一辆轻车，穿过黎军，又轻易地穿入济北军混乱的防线，向着济北军后阵驰去。
	
	　　片刻间，那辆轻车又穿营而出，径直驰回苏城。公孙婴正在奇怪，便见本阵大旄晃动起来，呙葛真备的本阵开始动了。
	
	　　本阵虽只有不到六百人，却拥有庞大的车阵，向前开进，前面的队伍纷纷让路，济北军的野战阵型彻底被打乱。
	
	　　公孙婴驱车直奔大旄，迎上呙葛真备的车驾，大喊：“少府大人！前面战事未明，为何突然移动本阵？”
	
	　　“子婴，黎国的使臣已经到了。”呙葛真备看上去神色轻松，见公孙婴匆匆赶来，一笑道：“尔准备一下，留在城外约束诸军，不可妄动，切不可纵兵大掠。吾这就要入城。”
	
	　　公孙婴道：“少府大人！虽然黎军已经投降，但——”
	
	　　“不要乱讲。”呙葛真备微皱头，道：“这是弃战，不是投降，决不可混淆，否则易引起诸侯不安。”
	
	　　公孙婴顿时煳涂了，道：“弃战？这……这……但是此刻城中情况未明，请准属下先行带一千人入城，布置关防……”
	
	　　“不必如此麻烦。”
	
	　　“那么请少府大人允许属下带甲士八百，随大人入城。”
	
	　　“不必了。”呙葛真备叹道，“黎侯弃战，乃是表明他仍然是大周的臣子，黎国的国君，愿意抛弃兵戎，以诸侯之礼见我，我当以诸侯之礼待之。我们虽然来此，但黎侯反迹未明，朝廷没有明命。你带兵杀入城中，算什么？”
	
	　　公孙风刀霜剑顿时语塞。呙葛真备回过头来，对身后一人道：“事情既已如此，尔愿随吾进城吗？”身后那人点头称是。
	
	　　公孙婴看了一眼全身在白袍中的有苏，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少府大人，请三思！属下有一言不得不说——若少府大人相信有苏公子的话，那么便应该派遣大军武装放城，抓捕黎侯君臣。如果少府大人相信黎侯，就应该立刻抓捕有苏，送朝廷问罪。大人岂可两头比取，带不祥之人，入不祥之地？”
	
	　　呙葛真备微微一笑，道：“子婴，尔能有这番见识，很有进步。可是……有些事情，哪有那么黑白分明，非此即彼？黎侯摆出这种架势，反守为攻，逼吾入城，吾不能不去。若不去，就是疑人以罪，强灭人国……黎侯，恐怕还未有如此胆量，我大军驻扎城外，他难道还想加害于吾不成？”
	
	　　公孙婴道：“属下不是怀疑黎侯。但此事太过诡异。大人何不在此驻扎，宣黎国君臣出来相见？”
	
	　　“黎侯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策问现在临朝执政。”呙葛真备皱紧眉，叹息一声，又回头看看有苏，“看来，苏黎二国的恩怨，颇有些曲折。吾要为有苏申冤，却也不能妄害好人，必要入城一趟，才能理清真相。”

周天·破国箭（18）
	
	
	　　他手一扬，阻止公孙婴再说下去，轻拍车轼，车驾立刻向前，十六名下大夫披甲跟随。
	
	　　公孙婴眼巴巴地望着车队穿过济北军的战线，又穿过黎军战线，直入城门，才回过来头，望着身后一大群目瞪口呆的大夫们。
	
	　　“大人……”
	
	　　“备战。”
	
	　　“少府大人已经……”
	
	　　“现在这里我说了算。备战，派人收缴黎军已经放弃的兵刃，把投降的黎军带到城外看管起来。”
	
	　　一名下大夫小心翼翼地道：“此乃是弃战，不是投降……”
	
	　　“朝廷章程里，没有弃战这一说，”公孙婴白了他一眼，道：“我不知该如何处理。听好了，就按投降办理！立刻解除全城黎军的武装，直到一切水落石出为止！”
	
	　　马蹄声踏在熟悉的街道上，嘚嘚作响。有生以来第一次，看不见苏城里熟悉的街道、人物。清脆的马蹄声，如同一道道划过黑暗的闪电，街道、房屋……一次次闪现，又持续不断地隐入黑暗中。
	
	　　有苏将头深深地埋在胸前，尽力去倾听，去寻找——
	
	　　没有动静。没有鼎沸的人声。也没有往日日暮时分，家家户户烹煮夜宵的熟悉味道。
	
	　　周礼，过午不食。但苏民总是劳作到很晚，直到日落西山，才归耕回城，叔伯兄弟、邻里友朋，坐在街头巷尾饮酒而歌；姑嫂妯娌忙着为家人做一日里的最后一顿晚饭；垂髫幼童，奔走游戏，喧闹不已……
	
	　　如今这一切都不见了。
	
	　　偶尔，马蹄声在冷清的街头踏出冰凉的“嘚嘚”声，声音照亮的狭小空间里，会闪过一两个灰蒙落到实处的人影。
	
	　　虽然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有苏却看得清楚，那些不过是躲藏在黑暗中的黎国士卒。
	
	　　苏民呢？这里还是故国吗？仅仅过去两个多月，那个曾经的家园物是人非，从此再难寻觅了吗？
	
	　　一股股热浪从衣袍中喷射出来，将他的袍子高高鼓起。他知道这是什么力量，却不去阻止它。不必阻止……也无法阻止……
	
	　　车队走到城中，却不走上坡，直上正殿，而是转向了右下，穿过一条长街道，绕到了小山的背后。
	
	　　有苏侧耳听去——山坡上父亲曾经居住过的小院落里没有人声，只听得见那株大树在风中孤独地辄辄作响。
	
	　　他以为这便要下车，从小路上山，不料车子一转，一路向下，竟似往下城方向而去。
	
	　　只听呙葛真备问车右贾岸力：“此去何处？莫非黎侯不在城中？”
	
	　　贾岸力道：“属下不知——黎国车驾引路，不见其停车。”
	
	　　呙葛真备便不作声。过了小会儿，越发觉得不对，便问有苏：“此处往下，右有河岸，左有民居，前有树林，是何去处？”
	
	　　有苏“啊”了一声，低声道：“此去乃是鄙国的大社、兆域所在。”
	
	　　所谓兆域，其实便是墓地。
	
	　　自来习惯，墓地都修建在各国的大社之旁，因为乃祖先安眠之地，所以称为兆域，取其吉祥之意。
	
	　　呙葛真备十分不解，道：“难道黎侯将死，这便要下葬了么？”想想，却也没有诸侯薨逝，葬在他国兆域的礼。
	
	　　空气中多了某种若隐若现的奇怪味道，有苏抬起头，使劲吸气。但车上众人似乎都没注意到。
	
	　　车驾在崎岖不平的石板路上重重地颠簸了几下，接着向左转抽，车上众人忽然齐声“噢”了起来。
	
	　　呙葛真备惊讶地道：“这、这是何物？”
	
	　　有苏虽然目不能视，但感觉比眼盲前敏锐了底色，虽然一时还没有大声响起，大致地为他勾勒出面前画面，他已经感到——这里不是兆域。
	
	　　这里充斥着奇怪的焦味，地面也在隐隐地发出不同寻常的热浪，在地下深处很远的地方，仿佛还传来一阵阵的金属鸣响的声音。
	
	　　也有他看不见的东西。车驾停在一处凌乱的广场上，昔日恢弘的苏国大社，此时已被拆去一大半，裸露出光向秃秃地梁、柱，周围空地上摆满了石材、木料，仿佛大社正在重建。
	
	　　车驾猛地一顿，停了下来。车右贾岸力大声喝道：“大胆！此乃济北城相司马少府呙葛真备大人的车驾！尔黎国臣工还不速速见礼！”
	
	　　立刻便听见许多披甲戴盔的人跪拜的声音。一人朗声道：“黎国城宰策问在此恭候大人！”
	
	　　有苏耳中“嗡”的一响，身体晃了晃。却听呙葛真备道：“策问，好久不见。此处是什么地方？黎侯现在何处？”
	
	　　策问道：“少府大人请见谅，非臣等愿意失礼于大人，实在是我国主君病重，不能起身。为了苏国内乱之事，还劳动大人来此，实在是我等之罪。眼下，我主君吊民伐罪，已经平息了苏国的内乱，不敢劳动济北大军。主君已命策问备好子女财帛，恭送大人府上，还望大人笑纳。”
	
	　　呙葛真备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苏国内乱，方伯讨之。方伯不在，吾自付之。贵国越俎代庖，实在是有劳了，怎么还好意思要贵国破费？免了吧！”
	
	　　策问脸色十分惭愧，连连作揖，但拦在大社门前，并无邀请呙葛真备下车的意思。
	
	　　贾岸力喝道：“策问，少府大人远道而来，调解乐曾事务，难道还要少府大兴等在门前吗？”
	
	　　“是……是是……”
	
	　　“大胆！”
	
	　　呙葛真备面带寒霜，回顾左右，道：“既然如此，一呀，出城。”
	
	　　谁都知道，出城即意味着重新开战，策问头上汗如雨下，匍匐在地，连连叩首，道：“请少府大人恕臣等失礼之罪……”
	
	　　“策问，”呙葛真备冷冷地道，“黎侯……不是生病了吧？”
	
	　　“少府大人容禀！”
	
	　　“尔只有最后一句话可以说——黎侯在什么地方？”
	
	　　策问深深地叹息一声，慎重其事地叩首，道：“少府大人见问，外臣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鄙国……鄙国主君……主君大人……被苏国逆子有苏动劫持，现在正在这大社之中！”
	
	　　……
	
	　　车上车下，一片死般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呙葛真备松开按在有苏手上的手，徐徐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回大人，便是今日上午发生的事，臣等有罪！”
	
	　　“尔的罪慢慢再说！”呙葛真备喝道，“尔等不是已经上报朝廷，说有苏已在刺杀其兄懔苏的现场，被乱剑刺死了吗？”
	
	　　“臣等愚昧！”策问连连叩首道：“当时，苏国国充发生太快，有苏非一人反叛，乃是联合了苏国十二名大夫叛乱，在刺杀苏君现场，十二大夫被杀，有苏被擒。鄙国国君害怕苏国国内尚有叛臣，来不及上奏大人，连夜起倾国之兵赶赴苏城，就地擒拿苏国叛臣。可惜谁也没料到，逆子有苏竟然如此强悍，乘我等不备，当场杀死其兄，手段恶劣，令人发指！”
	
	　　贾岸力用力按住有苏，不让他乱动。
	
	　　策问继道：“臣等奉主君之令，将有苏拿下，本该就地斩首以谢天下，但主君言道，苏国内乱，一夜间君臣父子皆亡，若杀有苏，无人继承国统，必被朝廷夺去封国，我等于心何忍？以臣等所见，有苏公子本来品行纯良，只不过前些日子，听说他曾冒险进入漾山。漾山自古乃禁地，多有妖异之物出没，难道有苏公子性情大变，也与此有关？所以臣等斗胆，一面连夜奏报，已经杀死有苏，一面将有苏关在此大社中，广为寻找名医，为有苏公子医治。此事，鄙国上下都是知道的。”
	
	　　呙葛真备拍拍车轼，道：“尔……尔继续说。”
	
	　　“是。”策问道：“今日上午，听闻少府大人带领大军，前来苏国处理国变事务，鄙国国君立刻亲自带人前来，想要亲见有苏，观察其状，谁知那有苏，果然已中魔障，竟然脱开刑具，当场杀死数人，将主君劫持进入大社之下的苏国兆域！变起仓促，臣等实在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主君被有苏掳走，少府大人统帅大军又在城外列阵，鄙国上下乱成一团，不知所为何来？臣实在百无计可施，为免与方伯大军起冲突，不得已令全军出城弃战，以示我黎国绝无乱臣之心！”说又恭恭敬敬在地上叩首，道：“臣等死罪！请少府大人发落！”
	
	　　呙葛真备“哼”一声，有苏忽然觉得背上一紧，贾岸力用一柄小匕首抵在他背心，低声道：“别动！”
	
	　　呙葛真备揉揉额头，道：“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既然如此，吾倒要弄个明白。黎侯、有苏在什么地方？带吾去。”
	
	　　策问在地上恭恭敬敬地道：“恕臣无礼，此乃危地，策问不也从命。”
	
	　　“大胆。吾奉方伯之命，统领十国，济北上下，谁敢不从？”
	
	　　策问在地上叩了个首，亲自上前，扶呙葛真备下车。
	
	　　贾岸力用匕首推推有苏，跟着下车。他全身笼在袍中，连路都看不见，全靠用一根木杖在地下敲击。
	
	　　往在社中走了两步，策问忽然想起一事，道：“少府大人，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眼下，城中甲士齐出，已无人防守此城周围。臣担心有苏劫持主君，逃出城外，请少府大人下令，令驻扎在城外的方伯大军戒严此城四周，捉拿苏国逆贼有苏。”
	
	　　呙葛真备淡淡道：“这有何难？来呀，下令，戒备城外，准备捉拿逆贼。”
	
	　　策问似乎没注意到他省去的话，弯腰在前方引路。一名济北军下大夫驱车出城，赶去传令，却见一名黎国大夫几乎与他并驾而驱，也在匆匆赶出城外。
	
	　　城外数千人都看得清楚，两辆车并驾出城，济北军大夫直奔公孙婴的本阵，低声复述了呙葛真备的命令，那边黎国大夫却一面允车在城前狂奔，一面大喊：“奉主君之令，戒备城外，准备捉拿苏国逆贼有苏！”反复在阵前往来喧哗。
	
	　　公孙婴感到奇怪，道：“这是怎么回事？”
	
	　　前来报信的大夫也不明白，为何黎国人要如此作势，道：“这、这是黎国城宰与少府大人下达的命令。”
	
	　　公孙婴道：“有苏不是和少府大人在一起吗？既然要捉拿有苏那么有苏现在何处？”
	
	　　那大夫在出发之前，亲耳听到黎国城宰说有苏在大社劫持黎侯，又见到贾岸力在车上以短刃逼迫有苏，早就煳里煳涂，张口结舌，半天才道：“属、属下不知。”
	
	　　便在此时，洞开的城门轧轧关闭，黎国军人虽然没有拾起武器，却开始排成长列，在城墙下站岗。所有人都面城崦站，似在提防城内有人越墙而出。
	
	　　公孙婴叹了口气，道：“传令，围住城池，全面戒备，若发现有苏……立刻就地捉拿。”
	
	　　情势就此发生根本转变。
	
	　　呙葛真备等人步入大社，便吃了一惊。
	
	　　从外面看，大社的一半屋顶都被掀掉，进来才发现，原来拆除工作是由内而外进行了的，内部已经被完全拆除，苏国先祖先民的神位荡然无存，其余像什么神床、厢房、拜殿等等统统被拆个精光，和外面的空地一样，堆满了石材和木料，木料都被截得不足两尺长，决不是从大社上拆下来的，也决不能用来重建大社。
	
	　　呙葛真备处理济北方伯的事务三直多年，一眼便看了这是要修建矿道所用。苏国藏有价值连城的硫铜矿的传说，他也颇有耳闻，心下稍稍一转，便已知端倪，却不说破，只问策问：“黎侯现在何处？”
	
	　　策问引导众人往前，边走边苦着脸道：“臣也不知……将作少监基邦和司马韦素一正在追查，大人请……大人请……”
	
	　　越往内走，地势越低，苏国大社前面只有一殿，后面却修建了很长的走廊，走廊依山石而建，刚开始，还只是一面是山石，到后来越来越低，两面都被山所包围，仿佛要下到深谷之中。长廊弯弯曲曲，蔓延一里多长，终于到了尽头。
	
	　　跨出长廊，深谷也到了头，前面封住山谷的高高石壁底下，露着一处黑乎乎的洞穴，洞中隐隐有光，隔着老远，也能闻到冰冷的泥腥气。
	
	　　车右贾岸力眼见情势越来越凶险，抢先一步站住，手握剑柄，喝道：“策问大人，这是什么地方？少府大人岂能入此险恶之地？”十余名下大夫分成两列，抢来上护住呙葛真备三人。
	
	　　策问连连鞠躬，道：“大人……小臣有罪……那有苏挟持黎侯，退到苏国兆域之中——将作少监基邦、司马韦素一等已带人追入。请少府大人暂时回避，等臣等解决了此间的大事，当自缚前来谢罪！”
	
	　　呙葛真备道：“此事甚为古怪，吾一定要亲眼看看，带路。”
	
	　　贾岸力道：“大人要亲临危险之地，恕属下直言，关防人员不够，是否等待公孙婴大人带大军进城——”
	
	　　呙葛真备正要开口，便听见石洞中传出一连串的惊唿，声音穿过曲折的山洞，变得瓮声瓮气，隐约听得见许多人连连敲打盾牌，乱成一团，中间还夹杂着唿喊：“小心殿下！当心！”
	
	　　策问脸色大变，顾不得在呙葛真备面前失礼，从一名黎国军士手中抢过火把就往里跑，黎国众甲士慌忙连滚带爬地跟上，霎时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贾岸力还要再说，呙葛真备直截了当地道：“通知公孙婴，派两百人入城，但不可失了城外戒备。多找原苏国百姓来此，吾要当验证。”一面说，一面匆匆跟在黎人后面入洞。
	
	　　贾岸力一直抓住有苏的胳膊，此刻也感到他全身激动得直抖，不敢放手，更不敢离开呙葛真备，仓促间对一名下大夫吩咐两句，便带着剩下的甲士，押着有苏入洞。
	
	　　这洞是济北山中常见的溶洞，洞口及其狭窄，刚开始还能容两人并肩通行，到得后来，连一人都只能侧身而过。
	
	　　贾岸上力紧紧抓住有苏的衣袍，拼命往前挤，只听见里面闹声不绝，声音在洞壁间回荡，嗡嗡的，里面的空间似乎不小，一直有阴冷的风往外吹，风里还带着些似硝亿霉的腥味，十分难闻。
	
	　　好容易挤过一条长长的通道，忽然间，洞壁向两边延伸，退到黑暗中去，再也看不到边。
	
	　　贾岸力举着火把看了好久，才发现原来已经进到了一个极大极宽阔的洞穴中，等眼睛适应过来，才看见远远的到处都是微弱的光点，有人将火把在洞中到处插满，可就算这样，也完全照不到洞穴的顶和边，可见其广大。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巨大低沉的隆隆声，仿佛在很近的地方，有一条奔腾咆哮的河流。
	
	　　随同进来的济北军都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不由自主地挤在一起，仰头四看。
	
	　　远远的有火把晃动，传来呙葛真备严厉的声音：“尔是保人！胆敢犯上作乱，欺凌黎侯？黎侯乃是册封诸侯，国之干城，尔如此无礼，不要命了么！”
	
	　　有苏身体一震，贾岸力紧抓不放，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不要乱动。是非曲直，自有少府大人作主，你敢乱动，我立刻斩下你的首级！”
	
	　　有苏道：“请把我的手杖还给我。”
	
	　　贾岸力道：“可以。”便将下车时从他手中抢过来的手杖塞到他手中。
	
	　　有苏用杖在地下轻点，笃笃声中，犬马之劳迈开步子，向黑暗深处走去，竟似比贾岸边拿着火把还看得清楚。
	
	　　走到近旁，只见数十名黎国甲士远远分散开，围成三个大圈，越往圈子中走人就越多越密。地下也不要是乱石，而是用木板、青石等铺就的道路和地板，只是年月久远，许多地方都已残破不堪。
	
	　　越往前走，越是心惊肉跳。看似偌大无边的洞中，竟然还横亘着一条宽阔的深沟，青石和木材搭就的地板，一直延伸到深沟之上，在那里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台子，台子远远地探出地面，悬在深沟之上，在只有星星火光照亮的地底，就像是悬在地狱之上的楼台。
	
	　　黎国军人将台子紧紧包围起来，剑拔弩张，气氛十分压抑，除了熊熊的火声，连声咳嗽也没有。
	
	　　贾岸力见呙葛真备与随身的四名侍者站在人圈中，顿时放下心来，静立观望。
	
	　　台子最边缘是一栋小小的木屋，旁边还有几支黑色的巨木撑起来的架子，架子上挂着许多凌乱的绳索，显然曾经有一个巨大的绞盘，现在已经不见了。
	
	　　屋子外面数名黎国大夫持剑以待，却不敢进去，里面“乒乒乓乓”，激战正酣。但见在场的黎军多有挂彩者，黎国人显然经过苦战，才将他们口中的“有苏”逼到那间屋子里，贾岸力不禁暗自心惊，难道这个“有苏”真有如此可怕的能力，在重重包围下仍能全身而退？
	
	　　他不由得更加用力地抓住有苏的袍子，有苏却丝毫没胡挣扎之意，由着他牵着。

周天·破国箭（19）
	
	　　忽然，屋子里轰然一声，破门被人一脚踹开，几名黎国大夫狼狈退出，最后一人身着重甲，半边身子都是血，背对着屋外，一步一步地退了出来。
	
	　　站在台子上的众人都不敢再进屋，却又不敢后退，僵持了半晌，听得见血嘀嘀嗒嗒滴落在木板上的声音。
	
	　　于在场百余人屏息静气的等待中，那门忽然无风自动，“砰”的一声关上，台上众人松了口气，其中伤势较重的几人终于支持不住，一个接一个地歪倒在地。
	
	　　策问声带哭腔，嘶声叫道：“还呆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们抢下来！”
	
	　　黎国人一拥而上，将几个躺在地下的作者拖下来。几名进入屋中的大夫都伤得极重，司马韦素一全身重甲都被砍得破烂，血肉模煳，连伤口都看不清了。
	
	　　策问声带哭腔，连声道：“这、这怎么……主君呢？你们丢下主君，就、就这么跑出来了？将作少监呢？”
	
	　　韦素一昏迷不醒，旁边一名大夫哭道：“属下等无能……那有苏用主君的身体做盾，我们……将作少监护主心切，已被那逆贼砍中右肩，跌落深渊里去了……”说完放声大哭。
	
	　　策问脚一软，坐倒在地，已然呆了。呙葛真备亲自前来险伤，但见黎国人一个个伤得不轻，心下不禁恻然，道：“难道……难道真有这么厉害？”
	
	　　回头看看有苏，有苏裹在袍中，那袍子轻薄，只要稍有风吹便会抖动，此刻却如雕塑般动也不动，表明有苏心中镇定。
	
	　　呙葛真备心中疑团越来越大，原来以为，只须判断出谁是谁非，便可破解这场灭国之案，现在看起来，连有苏此人是真是假都搞不清楚，难道真的……
	
	　　策问一面拭泪，一面哽咽道：“这下如何是好？将作少监大人已是鄙国第一武士，尚且不免于难……那逆贼狂性大发之下，我家主君……”
	
	　　几名中大夫服饰的人大声道：“属下等当以死报主君！让我去会会有苏那个恶贼！”
	
	　　有苏闻言，不由主主向前一步，贾岸力抢上一步挡住他，道：“少府大人，让我来会会这个‘有苏’如何？”
	
	　　策问道：“这是鄙国的事，岂敢劳动大人？若大人再有个意外，鄙国可怎么担待得起？这有苏……有苏……”
	
	　　呙葛真备一直在留意黎国诸人的脸色动作，伸手在示意岸力退后，道：“看来这个有苏，倒还真不简单，闹出如此大的事情来……策问你且来看看，此人你可认识？”
	
	　　贾岸力会意，将有苏拉到身前，伸手将他头上的罩袍扯了下来。
	
	　　策问一见这下，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贾岸力等一干济北军人暗按剑柄，心中盘算着一旦策问等人事败，若闹个鱼列网破，该如何控制住在场的普通黎国军人——却听策问道：“少府大人，这位少年是何人？臣等从未见过。”
	
	　　呙葛真备微笑道：“没有其他的意思。此子眼睛不好，此地黑暗，正好借他的耳朵。”
	
	　　策问道：“是！少府大人实在细心，我等没有考虑到此……唉！将作少监便是太过鲁莽，才有此一败！那有苏关在此地牢中多日，眼睛早已习惯，我等……唉！”
	
	　　呙葛真备道：“不要紧。此处虽暗，还是瞎子看得最清楚。是不是啊，有苏？”
	
	　　有苏“嗯”了一声。
	
	　　……
	
	　　“少府大人……”
	
	　　“城宰，吾还以为尔认识他。”呙葛真备的声音，说不出的嘲笑讥讽。
	
	　　策问额上见汗，道：“这、这是何意？你说，这、这、这人也叫有苏？”
	
	　　有苏上前一步，他全身都被白布包得紧紧的，周围的黎军这才看清他的面目，不由得一阵慌乱，有人叫道：“你……你是何人？”
	
	　　那声音十分响亮，照亮了有苏脑海中的世界，看得清清楚楚，策问的脸正被某种奇怪的光芒包裹着。
	
	　　他正要开口，策问伸手直指他，厉声喝道：“你是何人！但敢欺瞒少府大人，自称罪臣有苏？还不从实招来！”
	
	　　“锵啷啷——”策问身旁数人同时拔出剑来，贾岸力等济北军人也同时上前一步，“锵锵”拔剑在手，双方怒目对峙。
	
	　　呙葛真备冷冷地一眼扫过来，道：“此欲何为？”
	
	　　策问道：“少府大人，此是何人，竟然冒充有苏之名！有苏虽已是罪人，但毕竟是国君之子，此人冒充有苏，不知是何居心？”手指有苏，厉声道，“你！你是何人？欺瞒国家大臣，挑拨两国交战，陷少府大人于不义，你好大的胆子！”
	
	　　旁边黎国人一齐大喊：“拿下！”
	
	　　贾岸力仗剑喝道：“谁敢！”但其实心里惶恐不安。毕竟见过有苏之人，只有黎国君臣，策问的话其实是在说，呙葛真备上了此人的当，挑逗起两国间的战争，若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真是假冒的，那呙葛真备可就是背上了私自调动连队讨伐诸侯的罪名……这，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
	
	　　呙葛真备冷冷地看着在场众人，道：“怎么了？在吾面前拔剑，一个个意欲何为？贾岸力，收剑！”
	
	　　济北军团向来以军令严酷著称，贾岸力等几乎想也不想，立刻还剑入鞘。黎国人却在相互观望。
	
	　　策问回头道：“少府大人的话，听不见么？”这才一个个收剑。但双方以有苏为中心围成的圈子却无改变。
	
	　　呙葛真备指着有苏，道：“此子尔不认识？”
	
	　　策问坚定地摇头道：“我黎国人等从未见过此人。敢问大人，他是从哪里来的？”
	
	　　呙葛真备淡淡地道：“此是山中之物。他自称有苏，吾未见过有苏本人，是以带来，让你们辨认。”
	
	　　策问连连摇头，道：“有苏一直关在苏国大社中，这还能有假？此人既然胆敢冒充有苏，必然有所图谋，请大人千万留意。”
	
	　　呙葛真备冷笑道：“无妨，吾已说过，管他真有苏假有苏，如今有苏罪责难逃，左右都是一死。此人不惜在吾面前自毁双眼，冒充一个必死之人，定有所图。”
	
	　　策问抢道：“正是！请大人立刻抓捕此贼！”
	
	　　“那又何必呢？”呙葛真备微微一笑，道：“这里反正有个反贼有苏，正在劫持黎侯，图谋不轨。保不让他与这里的有苏见上一面，或者便可看出端倪？”
	
	　　策问大吃一惊，躬身道：“大人之谋，臣等难及！只是……眼上……”
	
	　　“无妨，这里我来作主。”呙葛真备望着那间毫无动静的屋子道：“有苏，你既已毁眼自明，敢再一试么？”
	
	　　有苏淡淡地道：“但能复仇申冤，有何不可？”
	
	　　呙葛真备道：“好！贡岸力，给他一把剑。”
	
	　　有苏轻轻推开贾岸力递过来的剑柄，道：“有苏七尺男儿，何须一剑防身？”

周天·破国箭（20）
	
	
	　　贾岸力抓住他的手，往前一指，有苏点点头，木杖轻点，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他紧闭双眼，在昏暗中微一搜索，便望向策问，道：“城宰大人，有苏有一句话要问。”
	
	　　策问哼道：“你不是有苏！”
	
	　　火把的光影在有苏脸上跳动不已，只听他冷冷地道：“我的父亲，到底是何人所杀？”
	
	　　策问指着他怒道：“你这奸贼！苏国国君不是你的父亲！至于被何人所杀，当日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乃是被那无耻叛乱之徒有苏所杀，何须再问！”
	
	　　有苏冷冷地面向他片刻，微微侧头，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道：“原来如此。有苏有眼无珠，但神明自有眼。有苏本就该死，以命换命，不信神明不还有苏一个公道。”说完转身便走。
	
	　　策问退后一步，脸上阴晴不定。旁边一名中大夫大声道：“大家提防！”不知怎么地，也是中气不足，声音都有些发抖。
	
	　　有苏踩在腐朽的木板上，慢慢行走。
	
	　　这里原来便是苏国的兆域之所在，按苏国的传统，成年之前的孩童是不能能来这里祭祀祖先的，但有苏现在孑然一人，也许除了他，再也没有苏人能来到这里，祭祀建立了苏国的列祖列宗……
	
	　　虽然目不能视，但那条不知在什么地方奔腾哆嗦的河流，已经将黑暗中的洞穴照亮，他能感到周围的空旷和阴冷，还有面前渐渐逼近、仿佛要将所有一切一口吞下的深渊……
	
	　　深渊底下一直往上吹着寒冷的罡风，呜呜作响，但是很明显的，河流并不在这下面……深渊里面，另有动静……
	
	　　他缓步走到屋前，以瞎子的耳力而言，他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清楚，屋里无论是谁，应该都不知道他来了。
	
	　　隔着腐朽的木板，他能听见屋里两个人的唿吸声，两个人都很紧张，唿吸急促，但仔细一听便知道，这是“有所准备”的那咱紧张，而决不是一把刀架在脖子上的紧张。
	
	　　黎国射艺时，有苏早已领教了黎国人的“准备”。这几个月来，每一次闭上眼睛，都能巨细靡遗地回忆起当时的一切，越回忆，越清晰。
	
	　　黎国人行事，一切都是设计好的，绝无意外，即使有意外，那也是计划之中的意外，而其计划总是像他们制造的精致赤金器皿一样，堪称完美。
	
	　　所以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这不过是黎国人的另一个计划。
	
	　　他不在呙葛真备面前点破，因为他更清楚，对方一定会用尽所有花样，直到自己形单影只地走进这间屋子。
	
	　　不要紧。这也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伸出木杖，搭在门上，那扇腐朽的门“吱”的一声开了。屋里两个人的唿吸顿时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又重新唿吸起来，但明显的，一个紧张的急促，另一个却越来越缓，越来越深地唿吸，即使站在门外，也能感觉到他高涨的气焰。
	
	　　有苏更有何惧？一步踏进门内，木杖用力在地下一顿，声音十分沉闷，却也快速地将屋子里大致境况勾勒出来——屋子比外面看起来的大，几乎四面板墙，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地板中间有一条宽大的缝隙，缝隙似乎是人工所为，因为边缘很平整，下面传来唿啦啦的风声，直通到深渊中。
	
	　　两个灰色的影子站在屋子靠外的角落中，一看见他进来侧耳倾听的样子，其中一人似乎吃了一惊，道：“你已经瞎了么？”听声音正是黎侯。
	
	　　此时此刻，苏城。
	
	　　贾岸力派出的下大夫打马狂奔，直到城门，可是城门已闭。下大夫站在车上在喊：“开门！我奉少府大人之命，有紧急要事通知城外驻军！”
	
	　　城门紧紧关闭，城上有人道：“奉黎侯之命，此城已闭，未有黎侯之命，不得开门！”
	
	　　那下大夫怒道：“我乃是奉了少府大人的命令，尔等也抗命吗？”
	
	　　城上人道：“少府大人已经剥夺了黎侯的权力吗？”
	
	　　那下大夫迟疑道：“这……”
	
	　　城上的人道：“既然没有，我等便只能遵守黎侯之命。”
	
	　　那下大夫道：“那我当如何出城？”
	
	　　城上的人道：“我等不知，请大夫到其他门看看。”
	
	　　下大夫掉转马头，驱车沿着城墙而行，刚刚转过拐角，城墙上一箭射下，下大夫拔剑击落。
	
	　　更多的箭雨点般落下。
	
	　　那声音又嘶又哑，仿佛困于浓雾中的野兽，有苏尽管早有准备，还是心中大震，胸前的珠子如从前一样迅速沸汤般热起来。
	
	　　“是你！”
	
	　　“策问算得很准，你果然来了。”
	
	　　“你们早知道我要来？”
	
	　　“不错。寡人在这里等你已经很久了。”
	
	　　“等我？”
	
	　　黎侯长叹道：“黎城一见，寡人实在是欣赏你。你的神采气度，射艺胆量，都非常人所及，寡人窃慕之……可惜你已经瞎了！”
	
	　　有苏摸摸自己的眼睛，喃喃地道：“可惜？为什么？我长了一双眼，却什么也看不清楚，还不如瞎了看得清楚，有何可惜？”
	
	　　黎侯道：“你还是那么英武不凡。寡人果然没有看错你。有苏，寡人一直赏识你，如果你愿意效忠寡人，寡人不但赦免你的死罪，还可以向朝廷奉奏报，立你为苏国国君，如何？”
	
	　　有苏冷冷地面向他，道：“君侯大人，有苏今日来，只是想问问，我……我的父亲，到底是何人所杀？”
	
	　　黎侯嘿嘿而笑，道：“何人所杀？难道不正是你么？在场众人看得清楚明白，你一箭射出，正中你的父亲之胸……”
	
	　　“我没有！”有苏大喝一声，手一抬，形状弯曲的木杖不偏不倚地指向黎侯，“蒙上眼睛我也看得清楚，那一箭……那一箭……”
	
	　　黎侯冷笑道：“你真的看清楚了？在场的苏国大夫一个个为你而死，他们若见有其他人开弓射死你父亲，为何不告诉你？你说你看得清楚，那你说，射死你父亲的，是谁？你射出的那支箭，又射往何方？”
	
	　　有苏举起的手微微颤抖。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早已不知翻滚了多少万遍。
	
	　　无论白天黑夜、醒着梦中、走路吃饭……他无时无刻不在回忆、思索，特别是眼睛瞎了这些日子以来，过去的一切更加清晰，更加真实，那天，那人，那挤满了人的庭院……甚至于许多当时在场的他根本没有留意的东西，现在也一一浮现在脑海中，然而，他最后射出的那一箭——始终没有下落，不知射去了哪里，脑海中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他明明能在黑暗中，用声音看到一切，难道那支箭没有声音？难道那支箭，射出去就熔化在空气中？怎么可能毫无痕迹地消失呢？但无论怎么探询自己的内心，他都得不出答案。
	
	　　只有一件事是真实的，是毫无疑问的……他绝没有射向父亲！如果没出意外，那一箭一定会洞穿靶子，彻底打败嚣张的将作少监！
	
	　　“是谁？这就是我有苏瞎了眼睛，来这里要问的问题。”他一字一顿地道，胸口火般的烧灼感，让他越来越感到全身上下紧绷的力量，“是谁杀了我的父亲……是你！谁动的手，并不重要，是你……你要逼死我，逼死我的父亲、兄长……我苏国与你黎国何干？为何要不择手段，必欲害死我父子为快！”
	
	　　黎侯长长叹气，不停地搓着两手，道：“说来惭愧……士大夫应当重义轻利，可惜寡人实在……这也要怪你的父亲，太愚昧、太石板。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国家自古就藏有宝藏，原本可以富甲济北，可你们的祖祖辈辈，却为了向那个已经逝去了的时代效愚忠，而甘愿贫困至此，甚至要向邻国弯下你苏氏高贵的腰。你的父亲，太愚昧了！僵直不化，如何适应这个时代？匹夫有责，怀璧其罪，白白招来杀身之祸，唉！”
	
	　　父亲赔笑着的脸，一闪而过，有苏心底忽然酸楚难当，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他定定神，挺直胸膛，道：“那是我国的事，与你们的何干？你们想要夺取苏国，为何不堂堂正正地来夺？”
	
	　　“时代不一样了，”黎侯不用胜唏嘘地叹息一声，道：“堂堂正正做人做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局势所迫，寡人也是无计可施啊……你不用太过在意。亡国灭神，自古有之。寡人不忍伤害你，只要你愿意，寡人……寡人便让你复国，啊？如何？你虽没有了父兄，但……但可以重新光复苏国，如何？”
	
	　　有苏惨然一笑，道：“我已没有了父兄，没有家国，苟且偷生于世，就是为了复仇——覆国难复，即使复了，不过是你这帮卑劣之徒的傀儡，我有何面目去见苏国的列祖列宗？”
	
	　　黎侯十分焦急地叹息，道：“真是可惜。前商的承诺，又能何必要延续百年之久？唉……苏民太过刚直，怪不得贫困这么多年。”
	
	　　父亲在田间佝偻的背影，霎时间闪过心底。有苏鼻子酸酸的，却道：“谢谢你的提醒。可惜苏国穷得只剩下骨头……你们要来抢，那也可以。我苏国有苏，今天要和你们堂堂正正地结束这场争斗。”
	
	　　黎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果然如策问所言，你如果活着，就只是一支射向仇敌的箭，有去无回。好在你这支箭突破太过刚直，太过引人注目，破坏力太大……若没你这支箭，我国又如何能如此轻易地灭掉苏国，洗清所有罪名？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苏脚下的木板“啪”的一声，跟着“啪啪啪啪”连串爆响，被他踩裂的木板一路裂过去，直到屋子中间的大条缝隙上才终止。整个腐朽的木屋横着摇摆起来，黎侯脸上变色，连连后退两步。
	
	　　一直站在他身后悄然无声的那人，走上前来，以身体遮挡住黎侯，冷冷地道：“你这支箭，已经洞穿了所有的妨碍，现在应该到头了吧。”
	
	　　有苏静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道：“那就在这里做最后的比赛吧，将作少监大人。”
	
	　　城外。
	
	　　几乘战车滚雷般驰上小山坡，公孙婴不等车停稳，便大声问道：“下城、河边情况如何？”
	
	　　车上的人气喘吁吁地道：“大人，下城和河边没有动静，黎国人没有布防！但城下依旧有人巡视，看样子，还是在提防什么人出城。”
	
	　　“城门打开了吗，为何城内始终没有动静？”
	
	　　另一名大夫道：“属下已经四次叫门，门上皆托黎侯之言，拒绝开门。我们的人没有发出信号……”
	
	　　公孙婴眉头紧紧皱成一团，道：“既然如此，那只好准备攻城了。来人！”
	
	　　“大人，少府大人没有命令，我们攻城就是与黎国公开交战，恐怕……恐怕在场的人没有谁有这个权利。”
	
	　　公孙婴怒道：“混账，难道置少府大人的安危于不顾吗？”
	
	　　“大人……难办之处正在这里……若少府大人无事，只是没有及时出城，那我们攻打黎军，可就犯下了大错……恐怕反而会牵连到少府大人，请大人三思！”
	
	　　公孙婴沉默半晌，一拳砸在车轼上，道：“……再探！”
	
	　　那块石头扔出去，“啪啪”连声，响亮的声音扩散开来，让有苏将身处之地看了个清楚。
	
	　　站在崎岖的乱石上往上看，深渊底下比顶上看起来还要宽阔，像个倒立漏斗，越往下越宽，声音几乎无法勾勒出洞底的边缘，周围的地面和石壁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那块石头一路响亮地滚进了一处延伸向下的洞穴，很久很久，回声不绝。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河水声，此刻听起来如同奔雷咆哮，这巨大的声音非但不能帮助有苏看清楚周围的环境，反而让一切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不过不要紧，在洞穴中，任何一个小小的响动都会被这曲折蜿蜒的洞窟放大，在这里，瞎子才是眼明心快的人。
	
	　　果然，他很快便“看到”了抢先一步下来的将作少监基邦。
	
	　　和几个月前比起来，将作少监基邦似乎更为高大——这也许是因为目不能视，声音在洞穴中被放大的缘故——他身披射甲，袒露右臂，河水的咆哮声撞击在他身上，在他身体周遭形成一团像火焰一般跳动的白雾。
	
	　　眼前这个人比几个月前更加强大，简直气焰逼人，不过有苏还是沉默地走上一步，顺手将裹住自己身体的白袍掀下。
	
	　　他里面仍旧穿着上次射艺时的射甲，袖口、衣角都用线密密缝了起来，成为一件贴身的软甲。
	
	　　基邦无声地仰天而笑，道：“三十年来，你是基邦唯一看得起的对手。很好，很好。今日剥去一切伪装，你不用拼命地想要赢，我了不用再拼命地想要输给你——堂堂正正，放手一战，如果你赢了我，我便告诉你是谁杀了你的父亲。”
	
	　　有苏点点头，道：“好。有苏决不占人便宜，你告诉了我，我便可放你一条生路。”
	
	　　基邦哈哈大笑，道：“今日之战，有你无我，有我无你，若我真的战败，也不过是赶在断气之前告诉你罢了。我基邦岂是出卖国家求生的人？”
	
	　　他细细打量有苏，道：“你没有带武器。说吧，你要什么？我专门为你准备弓、剑。”

周天·破国箭（21）
	
	
	　　有苏摇摇头，伸手将手上捆扎长发的绳子解下一根，叼在嘴里，双手将木杖在地上一杵，微微压弯，飞快地将绳子张在木杖两头，顿时变成一张样式奇怪的木弓。
	
	　　他将弓握在手中，试着扣弦，道：“我没有带箭。你可以先射我一箭，只要我没死，便可开始了。”
	
	　　基邦怒极反笑，道：“你太看得起基邦了！”顺手一抛，将整整一袋箭抛到有苏脚下。
	
	　　有苏也不推辞，弯腰从箭袋中捡起五支，插在腰带上，道：“这样便差不多了。”
	
	　　基邦道：“好！”也从箭袋中抽出箭，只留下五支。
	
	　　两个人相距不过两丈远，明明立刻便要生死相搏，却都从容地整理衣甲武器，似乎对方根本不存在一样。
	
	　　等一切准备妥当，两人同时弯腰行礼，基邦道：“请赐教。”
	
	　　有苏道：“请开始吧。”
	
	　　他抬起头来，眼前已经没有人。头顶风声大作，仿佛一道大山当头压下，正是基邦。
	
	　　他这一跃两丈有余，居然还能跳如此之高，实在难以想象，有苏向前顺势一滚，等他单膝跪起，手中的弓已经张开。
	
	　　基邦自是知道他的箭有多快，根本不及看清便往旁一扑，一支箭紧贴着他的头发“啪”地射在石壁上。
	
	　　基邦已是尽了最大想象猜测他这一箭的速度，却还是大大超出他的意料。他惶急之下两次向前一扑，果然“啪”的一声，又一箭射在他身后。
	
	　　基邦连续两闪，劲力已失，千钧一发之际顺手从地上抱起块大石“咔”的一声，他的身体一晃，大石在怀中裂成两半。
	
	　　好个基邦，大喝一声，将右手的半截石块向有苏扔去，左手蓄劲不发，等待有苏闪避——有苏却不闪不避，将手中弓往地下一杵，另一端在石块下一撑，那弓不知是什么木料制成，只身躯全弯，便将石块来势卸去，弹在一边。
	
	　　基邦心中怒骂，心知在这方寸昏暗之地，自己绝无有苏那般灵便，左手一抡，将另一半石块掷出，向地上就势一滚。
	
	　　有苏听见风声，只用弓身轻轻一拨，将石块拨在一旁，滚落声中，另一个人却忽然像融入了黑暗中，再也听不见任何响动。
	
	　　有苏单膝跪地，侧耳细听良久，只听得见河水的咆哮声。
	
	　　他在地下摸起一颗石子，用弓弦一弹，“啪啪啪啪”连声，在他脑海之中，便如一道光射进洞穴，显现出一条通道，看样子基邦早已消失在坑道深处。
	
	　　他拖着弓，一步步走进坑道，每走一会儿就往前扔一颗小石子。他听得见，坑道里很“明亮”，有许多火炬燃烧的声音，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远远的地方传来金属敲击声。奇怪，苏国大社的底下，怎么会有这些动静？
	
	　　他一路走着，脚步越来越快。自从眼睛瞎后，他的反应比之从前更加敏锐，因此也并不惧怕基邦半路上偷袭。
	
	　　脚下的路越来越宽阔，这是人工修筑的道路，十分平坦，偶尔还能踩碰到路边长长的石槽，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前方传来的金属敲击声和人声渐大，仿佛在这地底深处，还有一个巨大的集市一般。
	
	　　他越走越惊心，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走出了坑道，下了一条斜坡，走到一处完全看不到两边石壁的巨大洞穴中。洞中空气又闷又热，周遭充满了不绝于耳的叮当声，这些敲击在他脑海中引起一道一道刺目击的光，很快便将周围的一切看清楚。
	
	　　他的脚下是一条用青石铺就、一丈多宽的石路，修得极其平整，路在两旁，每隔两丈远，便有一条支路通向两侧。
	
	　　这个宽阔的地下大厅远远超出想象，几乎比苏国大殿所占的那座小山还要巨大。洞顶无数根巨大的石笋倒吊下来，石笋的表面许多地方都发着金灿灿的光芒，在声音的光芒中看起来，闪动着和山壁不一样的惨白光芒，洞壁四周，更是到处都反射着这种光芒的岩石。
	
	　　满地岩石中间，无数个苍白的影子在晃动，叮叮当当这声，即来于此。洞里除了充斥火硝之味外，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淡淡腥味，只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才熟悉这个味道——死亡的气息。
	
	　　有苏凝神细看，这些人影似乎全都赤身露体，佝偻着身躯在尖利如齿的岩石上爬行，有的挖掘岩石，有的趴在地上搬运，更多的人重重叠叠地挤在一起，搭建高至洞顶的手脚架——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却只闻敲击声，连咳嗽声都没有。
	
	　　还有数十个影子，穿梭在洞中，这些人都穿重甲，手持长鞭，挖掘、搬运的人稍有停顿，便是一通噼头盖脸的鞭子过去，被打的人大声惨号，声音正是苏国乡音。
	
	　　有苏又惊又怒，大步走过去，忽然身侧风动，一条长鞭卷过来，他身体一侧，鞭子便软软地垂到地下，有苏一怔，才发现自己闪避的同时，手中的弓已本能地递出，正中持鞭之人的咽喉，那人连叫都叫不出来，弓柄已经击碎了他的咽喉。有苏手一松，那人便软软地滚翻在地。
	
	　　旁边另一名持鞭者开口大骂：“你是什么混账——”话说了一半，才发现自己的同伴已经不声不响的死去。那人顿时噤声，跨下一热，说什么也止不住屎尿横流。
	
	　　有苏冷冷地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黎国口音——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道：“我……我……”但是被惊吓得狠了，怎么也说不清楚。有苏心中早已将所有黎人视为仇敌，当下也不搭话，弓柄横扫，那人扑通倒地，再也没有声息。
	
	　　洞中一派繁忙，倒也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点小小的骚动。只听一人大声道：“申时末刻已到！你们这些贱骨头，今日采掘的分量还不及昨日，昨日不及前日！黎侯大度怀柔，才让你们这些贱民苟活，你们不知报恩，还敢在这里偷懒！今日的饭量减半，每人一勺汤水！将作少监大人有令，若不采完今日的量，差多少，就斩多少人！”
	
	　　有苏心中鼎沸，向大厅中央大踏步走去，大声喝道：“我乃苏国国君之子有苏是也！这里乃是苏国大社，苏国先民安眠之所在！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此胡作非为？”
	
	　　耳旁风声凌厉，有苏不闪不避，反手一抄，已将鞭子抄在手中，往回一拖，持鞭之人收不住脚，直扑向他怀中，有苏手肘挺出，“啪”的一声折断了他的颈骨。
	
	　　背后脚步声响，一人扑上前来，但见前面那人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便即断气，吓得一停，转身便逃，有苏头也不回，手中鞭子甩出，鞭梢缠上那人的脖子，那人惨号一声，气为之一滞，再也叫不出来。
	
	　　周围数人同声惊唿：“司空大人！”原来此人竟是黎国负责建筑工程的大臣司空。
	
	　　有苏将黎国君臣恨到骨子里，手里鞭子一绞，咯咯咯咯连声爆响，那人几乎连手都没举起来，便已垂头断气，人倒在地下，兀自还保持往前奔走的模样。
	
	　　这一番乱动，洞中数十名身穿重甲之人已从四面围上来，见他一名瘦弱的少年，出手如鬼似魅，连杀数人，几乎没人看清楚。司空黎平在黎国中虽不及基邦，却也是有名的武者，居然毫无还手之力便即毙命，黎国军士人人胆战，齐声惊惶鼓噪起来，响起一片拔剑拔刀声。
	
	　　有苏一弯腰，从地下捡起几块小石头。
	
	　　站在左首的一名黎军剑才拔出一半，“啪”的一声，宽剑断成两截，下半截落回剑鞘中。那人一呆，直到胸口处血如涌泉狂喷，也没弄明白究竟怎么回事，煳里煳涂眼前一黑，再也听不见周围响起的惊恐狂号声。
	
	　　有苏手下不停，几乎是一瞬间便将十余块小石头弹射出去，一面弹，一面脚下不停，直向人多处逼去。黎国人大多数只看见他往前走，还道他已失心疯了，想要拿一柄无箭的弓前来拼命，等到前面的人无声无息地倒下整整一排，后面的人总算回过神来，不由得心胆俱裂。
	
	　　一名中士高叫道：“另让他开弓！贴上去！杀了这小——”
	
	　　他的声音忽然终止，有苏从他身旁走过，那中士手中的剑还举得高高的，站在那里，保持着举身欲扑的姿势，僵直不动了。
	
	　　谁也没有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见那少年快步抢上前来，站得近的人最多有时间举一下剑，灰影一闪，不是半边胳膊飞去，便是喉头、胸口处鲜血狂喷，连躲也无处可躲。
	
	　　黎军发出一片惨叫，好在一向军令严峻，站得远的人还能排列成队，离有苏近的终于忍不住一个个拔腿便跑。有苏挽弓、横抽、直刺，远弹，近攻，快如闪电，意是一个也不放过。
	
	　　“噼噼啪啪”一连串响声过去，七八名黎军或逃跑、或格挡、或出剑攻击，动作同时僵住。过了一会儿，一个个软软地滚翻在地。
	
	　　剩下的黎军连连后退，谁也不敢单独面对他，连滚带爬地挤到一处。
	
	　　有苏一人，面对数十人，居然还是不停进逼。数十人挤成一团，连连后退，终于后面的人背抵上石壁，不由得仓惶大叫起来。
	
	　　前面风声吹动，显现出一长排颤抖着的刀剑，有苏毫不畏惧，走到胸口几乎抵到刀剑的地方才停下来。
	
	　　众黎人这才看清楚，这名少年两眼紧闭，竟然还是个瞎子！便他气势逼人，站在这么近的地方，只要大伙乱刀齐上，立时便砍烂了，居然没有人敢动，数十双眼睛惶恐地望着他，看他微微偏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动静。
	
	　　一名站得离人最近的黎军终于鼓起勇气，手中的剑用力刺出，刚刚递到有苏胸前，便再不能动。有苏后发先至，捏在手中的鞭子变成一杆枪，直直地刺进他的胸中。
	
	　　旁边一人跟着那人动手，见他转眼横死，立刻收手，可惜也来不及了，有苏右手一动，木弓横扫，他伸在外面的两只胳臂一齐飞出，远远掠过洞顶，落到大厅的另一端。
	
	　　剩下的人将前面两具尸身推开，沉默地咬紧牙关，前面的拼命往后挤，后面的拼命往墙上靠，恨不能化成摊水，就地淌开。
	
	　　洞中一片死般的沉寂，没有人声，敲打声、搬运声也停了下来，只剩下模煳的风声。有苏听不见声音，脑中的一切也慢慢归于昏暗。
	
	　　忽然，一声凄厉的声音响起：“有苏！你这破国亡家的逆子！”声音从洞壁边传来，正是纯正的苏国口音。
	
	　　有苏心中大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料“唿”的一声，一物飞来，他顺手抄过，却是一块冰凉的石头。
	
	　　那人大声哭道：“你这逆子恶贼！害死君你，亡国破家，我……我跟你拼了！”唿地又一块石头扔过来。
	
	　　有苏动也不动，“砰”的一声，石头正中额角，顿时一股热流从额上淌下。
	
	　　周围呜咽之声大作，无数人齐声悲号痛哭，嘶声怒骂，数不清的石块如雨点般扔过来，有苏一动不动地站着，“乒乒乓乓”之声不绝，片刻之间，他从头到脚，到处血流如注。
	
	　　被他一人逼到角落的黎军也跟着挨了不少石头，被打得一个个惊叫，有人忍不住拔刀相向，有苏不等他出手，一鞭将他脖子缠住，拖出来踩在脚下，须臾间便被乱石埋了。
	
	　　那数百名赤露体的苏人，眼见黎人已被压制药厂住，一个个放声大哭，许多体弱之人哭倒在地，一些人一面乱扔石头，一面哭着向有苏逼近，口口声声，“逆贼”、“畜生”不绝于口。
	
	　　站得离有苏近的黎人，见有苏满面鲜血，低头咬牙，全身颤抖——一个个心中狂喊不妙，可是有这么多兄弟死在前面，谁也不敢乱动，只能含泪望顶，听天由命了。
	
	　　一名走在最前的苏人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大的木棍，走到有苏身前，高高举起，噼头便打。有苏不避不闪，那人打了一棍，震得双手剧痛，第二棍下来，便硬生生地止住，呆呆地望着有苏，忽然将木棍丢下，扑上来抱住有苏放声大哭，两只手死死掐住有苏的肉，狂喊道：“少主！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们全族落到如此境地！”
	
	　　有苏侧着头，恍然如梦，颤声道：“鹿有夫，是你？你怎么了……为何大家都在这里？”
	
	　　那人哭道：“自从你杀死懔苏太子，黎国人就把我们全族放逐到这地底，不见天日……你为何要……”一能乱打，“全族老小，死的死、亡的亡，剩下这些人，没日没夜地在这里被迫挖采……太子对你如此，你为何要……”
	
	　　有苏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如梦游般地呓语道：“不是……哥哥……不是我杀的，我——”
	
	　　前方忽然一道刺目的白光，一支箭穿破空气，发出尖厉的啸声，直向他射来，有苏心里闪过一千个念头，想要跳起躲避，但被悲痛欲绝的鹿有夫抱着，一瞬间心里竟闪过一个念头：“国破家亡，都是我的责任，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抱住他腿的鹿有夫毫不迟疑，站起身来张开双臂，“扑哧”一声，重箭从后嵴梁射入，洞穿他的身体，箭头直刺入有苏的胸膛。
	
	　　鹿有夫低头看箭，身体略一动，箭头便从有苏的胸膛中拔出，便知射得不重，脸露微笑，道：“幸好……”身体忽然猛地向后仰倒，有苏本能地双手一抱，将他软软的身体抱在怀中。
	
	　　鹿有夫的和有苏自己的血迅速地混在一起，仿佛热油灌进伤口，在胸口处引起可怕的灼伤感，烧得有苏全身的血同时沸腾起来……
	
	　　他第一次感到，珠子不是在发烫，而是像颗铁丸在使劲地钻进自己的肉体……
	
	　　洞子里，响起野兽般的呜咽声，另一头却有人朗声道：“策问大人说，你会被自己的族人杀死。想不到到了临死一刻，他们却仍旧为你而死。策问大人神算，庙堂之上，他料无不中，可惜对这些无名无姓之辈的忠诚，他永远也料想不到。”
	
	　　有苏哆嗦着轻声道：“他有名字……他叫做鹿有夫……是……是一名养鹿之人。”
	
	　　基邦道：“失礼了，卑下之人，亦能令我等汗颜。”
	
	　　有苏仰起有头，胸膛处的疼痛已然麻木，再也感觉不到自己还有身体，身体不定期有热度。
	
	　　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洞中的声音实在难以照亮他心中的世界，却道：“将作少监大人，咱们可以正式开始了吧？”
	
	　　基邦道：“正有此意。这里地方宽阔，足够你我好好地大战一场。阁下的射艺，基邦算是领教得多了，不知——”
	
	　　他一面朗声说话，一面轻轻地、慢慢地挽弓搭箭，尽量控制住语气，令有苏无从得知他的动作。说到“不知”二字，弓弦“嘣”的一声，箭似流星，直射向有苏。
	
	　　周围许多苏民齐声惊叫起来，紧接着“啪”的一声巨响，两支箭在空中对撞，折成数节，落到地下。
	
	　　基邦脸上变色，有苏这一箭，完全是听到了破空之声，然后对射而出，但倘若没有那几个苏民惊叫，恐怕有苏还在倾听他的话，不会反应得如此之快。
	
	　　他射出一箭后，立刻拔足飞奔，避开有苏的正面，不料旁边几个苏人立刻大叫起来，有苏立刻转向他。
	
	　　基邦勃然大怒，脚下不停，奔过来手起剑落，将几名苏人斩于当场。
	
	　　洞中有眼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黎国军人不敢放声大喊，暗地里狂喊万岁。
	
	　　苏人齐声惊叫起来，有苏只听得一两句，便知发生了什么事，借助尖叫声，基邦的身影已经在望，他身表一晃，身基邦迎面冲去。
	
	　　基邦没料到这个瞎子来得如此之快，长剑本能地在身前一挡，木弓已经撞上来，速度奇快，饶是他身材高大也撞得一歪。有苏身体回转，左手的鞭子抽过来，“刷”的一声，将基邦脸上生生拉下一块肉。
	
	　　基邦忍住剧痛，就地打滚，避开有苏凌厉的下一击，不料旁边又有几名苏人齐声高喊。有苏辩明方向，一鞭一弓如旋风般抽过来，基邦拼命招架，忍不住怒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杀光这帮贱民！”
	
	　　黎国军人刚才不明不白地被有苏逼到角落中，实在是惊吓过度，以至于有苏走了，他们还乖乖地靠在壁上，听其他基邦这一声喊，终于回过神来。有苏虽然可怕，但这帮苏人在他们手下折磨了几个月，早已杀得顺手，立刻齐声发喊，向着洞壁这边的苏民杀过去。
	
	　　忽然洞中风声大作，黎军回身看去，顿时魂飞魄散——只见有苏高高跃在空中，挽弓搭石，许多人还没听见弓弦响声，石块已尖啸而于，几名黎军身子还在奔跑，头、胸已被洞穿。
	
	　　众黎军发一声喊，拼命四散奔逃，有苏落在人群中，又高高跃起，落向下一丛人群。每一个纵起，都能听见“啊”、“哦”之声此起彼伏，一声响便有一名黎军倒下，几乎没有中断过，有时候甚至一声响过，跟着倒下数人。
	
	　　剩下的黎军心胆俱裂，稍有头脑的，便想往将作少监身旁躲藏，却见基邦也在飞身乱蹿，有苏到哪里，他就往反方向跑，有苏杀黎军，他便杀苏民，两个人都是手起刀落，手下绝无幸存。
	
	　　有苏耳听苏人惨叫之声亦不绝于耳，但黎军这么多，散乱在角落中，一时也杀不完，放声大喊道：“苏国这人！全都伏下！”
	
	　　基邦跟着大喊：“不可停顿！一定要抢先杀光苏人，别让他们出声！”
	
	　　四面一片哀声，苏民纷纷伏地，黎军中傻的继续杀人，其余亦悄悄伏地，片刻之间，洞中数百人中，除了两上气喘吁吁、浑身鲜血的人外，再无第三个人不站着。
	
	　　有苏唿哧唿哧直喘，站在一处岩石之上，全身都是血，滴滴答答地淌落在地，他跪在离有苏十丈远的地方，让血通过身体慢慢地流到地面上。
	
	　　有苏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见无数人压抑的唿吸声，却分辨不出谁是基邦。这些纷乱的气息，也无法照亮洞穴。
	
	　　忽然，一名离基邦很近的苏人站起，用力将一块石头扔向基邦，基邦本能的挥剑，忽然硬生生停住。“砰”的一声，那石头砸在脸上，顿时砸得他鼻歪眼斜。
	
	　　有苏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但还是分辨不清。
	
	　　基邦正在庆幸自己反应快，虽然鼻血长流，毕竟躲过一劫，那名苏人忽然长身而起，扑在基邦身上，大喊声：“少主！射我！快射我！”
	
	　　基邦大喊一声，跳将起来。有苏挽弓搭箭，基邦见他这动作，也不知多少次了，心中狂喊“我命休矣”，却见有苏头一偏，弓又垂了下来。
	
	　　基邦瞟一眼趴在自己身上大喊大叫之人，忽然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伸手将那苏人从背后像小鸡般抓到身前，两手一错，已将他颈骨扭断。
	
	　　他用大笑声将骨头断裂声掩盖过去，道：“好！好好！我正不知道如何战胜你，就有盾牌自己送上门来，哈哈，哈哈哈！有苏，你射吧！这个妙人儿，正好陪着我一起尝尝你那独步天下的射艺，哈哈，哈哈！”
	
	　　有苏怒极，脸色反而发白，道：“你……你不是说，要跟我堂堂正正地比试吗？”
	
	　　基邦道：“当然是堂堂正正！否则，我只消关上这里的通道，在这荒废的矿井之下，你与这数百遗老遗少，还活得过几天？战斗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今天在这里的苏国人，全部都是我基邦的敌人！”
	
	　　有苏道：“不错！这里只有仇敌，没有其他人！”
	
	　　基邦喘息道：“你的射艺惊人，基邦看来要甘拜下风了。可惜今天，不分出个你死我活来，咱们谁也别想走出这里。请你放下你的弓，咱们来比试下刀刃，如何？”
	
	　　“可以。”有苏淡淡地道：“反正你这件比不过，总要想另找便宜。”
	
	　　基邦脸上飞红，但生死关头，也顾不得面子，道：“那么，我数一二三，我们一齐放下弓如何？”
	
	　　有苏道：“随便你。”
	
	　　话音刚落，忽然一股尖厉的声音刺进耳朵，有苏促不及防，被震得全身一抖。那声音转瞬间便转为一种沉闷的嗡嗡声。
	
	　　基邦似乎全然没有听到这个声音，继续道：“那么我数了，一……”
	
	　　“二……”
	
	　　嗡嗡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洞子里不知何时刮起了风。风越来越大，吹得地面上的泥尘石子都滚动起来。这下子，所有人都发觉了，人们不知发生何事，一个个从地下抬起头来。
	
	　　基邦想数到三，又想抢在这之前率先动手，打有苏一个措手不及，正在心下盘算，地面忽然震动，他险些立足不稳，顿时便将数数的事忘了——他身为将作少监，在地下打矿多年，地底深处如此动静，十有八九都是可怕的重大变故，他比谁都清楚——转过头来，望向来时的坑道，只见大风鼓起灰尘，像一道灰墙直扑过来……
	
	　　基邦转身扑倒在地，头脸都埋在地上，只觉得那道灰墙从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刮过，隐隐生痛。等到灰墙过去，他抬起头来，只觉坑道口喷射了来的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轻轻地一声响动，黎侯从沉思中惊醒过来，门外一人道：“罪臣策问在此。”
	
	　　黎侯心中一紧，道：“策问……你……少府大人他……”

周天·破国箭（22）
	
	
	　　策问在门外叩首，沉痛地道：“请主君降罪臣下——臣等失责，适才那有苏狂性大发，竟然乘我等不备，暴起施虐，济北方伯少府呙葛真备大人一行惨遭毒手，臣等属下，也伤亡惨重！”
	
	　　黎侯顿时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好一会儿才道：“那……那逆贼有苏呢？”
	
	　　策问道：“幸甚，幸甚！有赖主君这德，上天垂罚，那有苏杀死多人后，气力已竭，已被打落悬崖，命丧黄泉，总算为少府大人和将作少监报仇了！”
	
	　　黎侯站在悬梯边上，壮着胆子往下面看了看，下面风尘滚动，什么也看不见。他有些心虚地道：“策、策问……有苏真的死了？”
	
	　　门外策问叹了口气，道：“自然是死了，绝无生还之理。”
	
	　　“……少府大军在外，这件事处理好了吗？”
	
	　　“完全按照计划，处理好了。”策问道，“只有贾岸力逃出洞外，但尚在城中便已被捕杀。按计划放出去的济北军，已经将有苏为逆的事传开，有人有证，不由得公孙婴不信。此计得手，我们已经全身而退。”
	
	　　黎侯长长地松了口气，几乎站立不稳，伸手扶住悬梯。从深深的矿井中吹出来阴冷的风，一刻比一刻大，渐渐的，付出呜呜的声音，悬在深渊上的木屋咯吱咯吱地响起来。
	
	　　黎侯望着下面，忽然想起一呈，道：“有苏如此英武，寡人担心基邦杀不死他。再者，下面还有这么多苏国遗民，他们若都知道有苏活着，岂不是大大的危害？”
	
	　　策问道：“主君放心。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今天一个也活不了。将作少监如果杀不了有苏，也……只好以身殉国了。”
	
	　　“怎么？你已有新的计划？”
	
	　　“不是计划，而是已经实施。”策问淡淡地道：“臣已下令，掘开通往矿洞的霖河故道。半刻钟之内，若将作少监不上来，便只好与那六百苏民一道，统统葬身鱼腹，为国效忠了。”
	
	　　黎侯顿觉心被什么东西一揉，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转过身来，几步走到门边，伸手推门，一边道：“你……你疯了……你疯了！那里面还有咱们的一百多工匠和下士啊！还有苏民六百多人！将作少监、将作少监……”
	
	　　门发出“哗哗”的声音，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推也推不开。
	
	　　黎侯怒道：“开门！你还愣着干什么！开门！”
	
	　　“请主君恕臣无礼。”
	
	　　“……策……策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主君，”策问的声音隔着门，显得又冷又哑，道，“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主君还没有觉悟吗？城外三千大军，是来此地为苏国复仇的！如果有苏不死，少府不死，那么弑君、灭苏国，所以的罪责，都将要由黎国来承担！我们现在已经站在深渊之上，无路可退了。你不能退出，也不能动摇！将作少监已经有所觉悟，要以身殉国，这个时候稍有动摇，一直以来付出的努力和牺牲就全白废了！黎国，祖先之国，也会被判以重罪，国灭国亡！”
	
	　　黎侯张大了嘴，全身发抖，道：“你……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说……我们已经全身而退了吗？……开门，寡人打不开这扇门，寡……”
	
	　　策问厉声道：“主君，请你听听！这激荡的风声，奔腾的水声——苏国剩下的一切，有苏，将作少监，已经无处可逃，统统化为亡魂！请你也要有所觉悟……臣万不得已唯有请主君……为这场大计划完成最后一步，方可解我黎国之患。”
	
	　　黎侯脑中一片空白，口舌僵硬地道：“策……策问……你……要寡人……做什么？”
	
	　　“主君，旬日之间，苏君薨于我国，我军夜入苏城，苏国之民，无一幸存，少府呙葛真备入苏城而亡……无论怎么解释，天下间已无容我黎国之处，朝廷必深究，除国绝封之祸，就在眼前。主君即家国，家国即主君，当此时刻，主君当为家国社稷着想，自行承担责任。臣追随先君十年，不忍家国破灭，但又不忍亲手加刃于主君之身……臣请主群就在此自戮，以成全国家。”
	
	　　策问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坐在殿中，娓娓道来。
	
	　　黎侯悲愤交加，涕泪横流，叫道：“灭苏之计，是你所定，寡人虽有罪，何至于此！”
	
	　　策问道：“灭苏之前，臣就已说过，苏国无辜，一旦灭之，后患无穷。主君不听，乃有此祸，亡国之罪，非你谁属？”
	
	　　黎侯拼命打门，打得门“哗哗”直响，门外不知拴了几重赤金链，根本推不动。他发狂地踢打屋子墙壁，内里包了数重厚铁木板，黎侯只踢了几脚，就疼得抬不起脚来。
	
	　　只听外面一人道：“策问大人！外面已经收拾妥当，尸首和器物都已挪到城中。这里马上就要封闭，请大人速速离开。”
	
	　　策问道：“甚好。通知他们，准备缟素衣物，为国君举哀。”
	
	　　那人简洁地道：“是！”犹豫了一下，又道：“主君，微臣……告退！”这话显然是对着黎侯说的，说完之后，立刻起身而去。
	
	　　黎侯依在门上，双腿发软，身体慢慢往地下坐。
	
	　　他兀自不死心，颤声道：“策……策问……寡人愿亲身前往朝廷伏罪，保全黎国，如何？”
	
	　　策问冷冷地道：“主君去也难逃刑诛，更无法保全黎国。无益之举，何必劳神？”
	
	　　黎侯哽咽道：“寡人……愿离家去国，自隐于山野……请你……请你看在先君……”
	
	　　策问长长的叹息一声，道：“主君，到时此时此刻，你还没有觉悟么？只有你一死，外面的三千大军，才会得到最后的真相，有苏弑父弑兄刺杀少府刺杀主君，黎国为平乱，已付出巨大代价！只有国君之死，才洗得掉我国阴谋的嫌疑！黎国，将获得最后的一切！等到明年，大水退去，所有的一切化为腐朽，只有硫铜会在地底里永远不朽，等待我们发掘，完成主君的大计！难道这还不足以告慰今天牺牲了的一切吗？这不就是主君您的梦想吗？主君还期待什么呢？”
	
	　　屋里屋外，一片沉默。
	
	　　风声从万丈深渊之下传来，似哭似号，听不分明。门，“吱吱”地响着，赤金链呵呵叮叮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黎侯终于失魂落魄地站起，一步一顿地走到深渊边上。
	
	　　风从下面刮进他的袍服，吹得他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他的手紧紧捏在一起，仿佛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一样。
	
	　　策问的声音，幽幽地在他耳边回荡：“看吧，好好看吧，多少完美。这不就是你的梦想吗？今日之后，你须记住，君主的梦想，乃是用白骨构成的。”
	
	　　浪头扑进来的第一刻，基邦发出凄厉的狂喊。
	
	　　那狂涌而入的水有一丈多高，裹挟了数不清的泥尘，又黑又沉，像一条黑色找巨龙，扑进大厅。离坑道口近的人、架子几乎立刻便消失在滚滚泥水中。
	
	　　基邦跳起来，发狂地往后便奔，周围但凡能动的都跟着拼死奔逃，但人哪有水跑得快？
	
	　　大水瞬间就漫过脚背，许多人翻滚在水中，惨叫声也被水死死堵进了咽喉。
	
	　　基邦跑了几步，却见有苏站在石上，毫无退缩之意，反而从容地挽弓，搭上最后一支箭，瞄准水头，“刷”的一箭放出。
	
	　　基邦不由自主转过头去，见那箭射入泥水中，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洪水奔腾咆哮，绝非人力所能阻挡。
	
	　　基邦忽然在离有苏不到一丈的地方止住了脚步。
	
	　　这座建于数百年前的硫铜矿井，虽然枝节蔓延数十里，但他早已烂熟于胸，知道此处还算是矿井较高的地方，往前跑，无论往哪个方向，都不过是死路一条。
	
	　　原来……策头号大人果然算无遗策。

周天·破国箭（23）
	
	
	　　无论自己胜负，所有与有苏国有关的一切，都必将封闭在这无人知晓的矿道深处，哪怕是自己……这是最最忠实于他的部下。
	
	　　他仰天打了个无声的哈哈。回头看时，不知是有苏射了那一箭，还是另的原因，水龙已经消散，改为从矿道口源源不断地奔腾涌入黑黑的水流。只他站住的片刻时间，水就已没及大腿。周围的人或跑或死，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短刃，纵身跳上有苏所站的大石，分心便刺。
	
	　　有苏听得明白，身体一侧，反手来抓，基邦右手回夺，左手一拳向有苏脑袋击去，有苏仿佛全身都是眼睛，身体往前一扑，扑到基邦怀中，躲过这一拳。
	
	　　基邦双手在外，被有苏扑入怀中，自知不免，悲愤大叫。
	
	　　有苏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基邦右手短剑反转，正要从后刺入有苏的背嵴，却听他道：“抱紧我！我带你出去！”
	
	　　基邦抖了一下，但手已落下，短剑“噗”的一声扎进有苏瘦小的身躯中，直没至柄。
	
	　　有苏全身一震，两手却将他抱得更紧，道：“抓紧我！等到——”
	
	　　两个人同时一歪，水已将两人的身躯浮起，身体没入水中，顿时分不清上下左右，耳中只有巨大的轰响，身上只觉得刺骨冰冷……
	
	　　基邦不会水，早已存必死之心，但有苏半拼命抱紧他，两脚乱蹬。有苏虽善泳，但在如此湍急的乱流中，如何能稳得住？两个人浮浮沉沉，被水越抬越高。
	
	　　基邦全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由着有苏抱紧自己，只求速死。两人身旁的水渐渐发红，一股股血从有苏背后喷出，在水中染成一团一团乌黑的痕迹。
	
	　　直到两人的头同时顶上了洞穴顶上的石笋，基邦才全身一抖，回过神来。
	
	　　石笋距离头顶的岩层，不到两尺宽的距离。却不知为何，水涨到此，疯狂上涨的势头稍减缓，想来另有通道，可供供水宣泄，直到矿道彻底被水淹没之前，这里还有片刻的喘息之机。
	
	　　但有苏已经支撑不住了。
	
	　　那短剑是基邦亲铸的，上面的血槽比普通的要宽上一倍，短时间内，有苏全身血已流尽，脸色惨白，气力已竭。
	
	　　他抱着基邦的手慢慢松开，身体向后倒去，基邦一手扶住石笋，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领子。
	
	　　有苏头脸都泡在水中，基邦拼命将他的头抬出水面，有苏昏昏沉沉，却道：“这……这次……看来……你也……想不出……什么……别的……比试……”
	
	　　基邦将他拉近，凑近他的耳朵，大声道：“你知道，是谁杀了你的父亲吗？”
	
	　　有苏一哆嗦，两手忽然紧紧抓住了基邦的手。
	
	　　基邦将他拖到石笋旁边，把他的两手紧紧扣在石上，水越涨越高，眼看两人只剩下唯一的一处空隙，可供唿吸，基邦将有苏推的空隙中，自己仰首，只留鼻口在外，咕噜咕噜地道：“有……有苏……你记着……射死……你父亲……的箭……是用青孚……的仔鸟……你父亲帐幔上……涂……涂着……青孚的……这……策问大人……可谓算无……”
	
	　　他抓住石笋的手慢慢松开，失去了所有浮力，慢慢地向下，沉入一片混沌的泥水中。
	
	　　有苏木然地漂浮着，水轰隆隆直往上冲，将他紧紧地压在穹顶。泡沫泛起，很快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奇怪得很，在即将失去一切感觉、一切意识的时刻，有苏却感到镇定、宁静。
	
	　　他感觉到自己在下沉、下沉，有一个力量却在将他拉起，推涌着他，包围着他，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他血已流干，很想就此沉沉睡去，可是那力量抓着他，让他在痛苦地清醒着，越清醒，越愤怒，怒气喷发，仿佛胸中响起的闷雷……
	
	　　大水奔腾咆哮，吞没了一切，地底下的喧嚣，大水灌满坑道，坑道的轰鸣慢慢低落，只剩下空洞的咕噜咕噜声，一个个气泡，仿佛在述说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悲惨瞬间。
	
	　　恍惚中，听见燃睛虎滚雷般的声音：“仔不离母，岂能不来？”声音飘飘浮浮，听不分明……
	
	　　苏君慢慢从帏幕后面探出身来，带着微笑，望着他，继而慢慢地向左倾倒，软软地倒在了地板上。
	
	　　他的胸口，贯穿着一支自颤抖不已的黑色箭羽。
	
	　　父亲……
	
	　　父亲……
	
	　　父亲！
	
	　　咕噜咕噜声渐渐增大，渐渐扩散。
	
	　　地底下冰冷的水，忽然像煮开了锅一般沸腾起来，水在封闭的地底膨胀、奔腾，却无处宣泄，发现隐隐雷鸣。
	
	　　起初，站在苏国大社洞外的人们，并没有把地底深处传来的一连串巨大雷鸣放在心上，以为那不地是闷在坑道中的建筑倒塌声。
	
	　　那时候，他们正恭敬地站在城宰策问大人的身后，望着无数泥土从山上倾泻而下，须臾间掩盖了山谷和矿道的出口。
	
	　　尘土飞扬，洞内有阴气受到冲击，尖啸着喷出洞口，声音越来越高，直到洞口被密闭，泥土表面还能看到许多气喷出，良久不散。
	
	　　黎国大夫们手持火把，黯然而立，唯有火把猎猎作响。
	
	　　虽然很少有人知道真相，但他们都已接受主君薨逝的事实。站在背影坚定的策问大人身后，他们更容易接受另一个事实：黎国，已经在主君疯狂的冲动中幸存下来。在事实上统领黎国数十年的策问大人，将会把黎国引向更稳固强大的道路。
	
	　　大行人新任将作少监韦素一站在离策问最近的位置，激动得全身发抖，躬身道：“大人神策，人所未及！呙葛真备大人既然已不幸遇难，济北方伯少府的位置，非大人莫属！属下在此恭贺大人，并祝愿我国昌盛！”
	
	　　策问不置可否地点头，缓缓地道：“为祖宗社稷，今日黎国牺牲甚大。我等当尽心竭力，昌大黎国，至于这个人荣辱生死……主君已经以身作则，咱们做臣子的，还敢希图什么？”
	
	　　韦素一道：“是！请大人……大人……”
	
	　　策问注视着翻涌的泥浆，忽然回过身来，道：“现在有许多事情，必须马上处理，否则便功亏一篑。我要亲自出去安抚济北军，城内的事，就交给你处理。记住，大社是不祥之地，要清理干净。济北军很快就会入城，呙葛真备大人的遗体……要处理好。时间很紧急，务求万无一失。”
	
	　　韦素一道：“是！属下遵命！”
	
	　　两名下士跪在地下，服侍策问登车。火把的微光中看不清他的脸色，只听见他身上的佩玉叮当作响，声音凌乱。
	
	　　他一登上车，车子立刻前行，但行了不到两丈，又停了下来。
	
	　　韦素一赶紧抢上去。策问却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一时，才道：“如果……如果情况有变，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要立刻返回黎国，拥立太子登位。”
	
	　　“属下明白……”
	
	　　“你不明白。”策问转过头来，望着他，严厉地道：“人事已尽，不可能再起变化。若有，当是天为这。天若要昌大黎国，则我等都平安无恙。天若弃黎国，你也要负起责任，一定要违天逆命，保全黎国，明白吗？”
	
	　　“属下明白！”
	
	　　“你记住，”策问不再看他，车子轧轧而行，“天命不可惧，需要的乃是决心。”
	
	　　韦素一立在地下，怔怔地想着这句话，保时车子消失不见，他都没有注意到。
	
	　　一名下大夫举着火把靠近他，道：“大人，泥土已尽，坑道口完全掩埋了。请大人示下！”
	
	　　韦素一收敛心神，回头望去，苏国大社后面的山谷，已经完全陷入一片黑暗中。
	
	　　经过精心策划，只不过片刻时间，小半座山都倾倒在坑道和山谷中，就算济北军此刻入城，也绝对再找不到任何痕迹。
	
	　　呙葛真备和贾岸力的遗体已经搬入苏国大殿，许多场面还需要修饰为造，韦素一道：“放一把火，把大社烧毁，此乃有苏所为，你们可要谨记。其他人都跟我到大殿去——你、还有你，带人重新搜查一遍城中，严防走漏任何一个苏人。”
	
	　　黎国众大夫一齐答应，立刻便有数十支火把扔入苏国大社中。
	
	　　大社中本已堆满了干燥的火柴，见火便着，火头同时从多处冒了出来。
	
	　　韦素一料定大社在半个时辰内便将烧完，吩咐道：“你们在此准备一些灭火的器具，呆会儿济北军入城时，要做出奋力灭火的样子来，听见了吗？”
	
	　　几名下士跪在泥中，齐声称是。
	
	　　韦素一情知这里的安排布置乃是整个计划的重中之重，不能留下任何破绽，因此上了车还犹豫了很久，想在这里看着火灭，心里又牵挂着苏国大殿中的布置……
	
	　　轰然一声，大社的屋顶滚落下大半边，无数巨大的木材落入火中，火势反而剧烈地向上升腾起来，向天空喷射出无数火星。
	
	　　离得近的黎人猝不及防，被火焰燎得须发尽焦。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忙将火中的同僚抢出。
	
	　　韦素一没料到大衬如此之快就烧得崩塌，虽然伤了数人，但毕竟全数塌了，省去许多麻烦，不禁长出一口气，转身对车右道：“咱们走吧。”
	
	　　车右打马便行，车子沿着破碎的道路向上，还没走出十丈远，突然身后一连串巨大的喷发声，马吓得高高仰起前蹄，韦素一猝不及防，从车上重重地倒栽下来。
	
	　　他大骇之下伸手在地下一撑，不料着手又湿又软，两只手同时陷入泥中，他撑不住，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溅起一大片水花。
	
	　　周围的人、马同时惊叫起来。马群乱跳乱路踢，许多声音仓皇大喊：“怎么了？”
	
	　　“大人小心！”
	
	　　“地面怎么了？”
	
	　　“哪来的水？哪来的水？”
	
	　　“我陷进去了……啊！”
	
	　　燃烧中的大社发出巨大的轰响，大团大团的蒸气腾起，火药味头迅速消亡，四周顿时暗淡下来。
	
	　　前后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大社周围的地面已经变得泥泞不堪，泥地翻着浆，吐着泡子，像是夏日里连下数日暴雨之后的田野，站在大社周围的数十人陷入泥中，拼命挣扎着往外爬，但湿地扩散的速度远超出人们的想象，转眼间数百丈内已无可容人落脚的干处。
	
	　　韦素一在地上打了个滚，全身已从头到脚煳满了烂泥。他拼命挣起，脚下的泥地却越踩越软，两只脚都深深地陷了进去。终于，泥地彻底破裂，冰冷的地下水剧烈地翻涌出来，泥水几乎立刻便淹过了大腿。韦素一被冷水所激，连着好几次扑在泥水时，根本无法再泥地中站稳。幸亏他离着自己的车驾不远，两匹马已经陷入泥中，车子整个倾覆过来，他拼命一把抓住车辕。此刻泥水已涌到胸前，车子动了几下，浮了起来。
	
	　　车右袁宾也同时落入水中，和韦素一隔车相望，紧紧地抓住车的另一头，泥水疯狂地上涌，转眼间两人都没至颈部。那水冰冷刺骨，两人全身冻得僵硬，相隔这么近，却连叫一声都叫不出来，只能张大了嘴拼命唿吸。变故如此之快，两人的脑中都一片空白，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巨大的轰鸣声渐响渐强，声音有点像牛鸣，或者其他什么可怕的动物在咆哮。
	
	　　泥水随着那咆哮声剧烈上涨，从大社的方向迅速向城中蔓延，泥浪推动车驾，韦素一和袁宾两人咬着牙使劲伸直身体，可是转眼间脚已经踩不到底。
	
	　　两人同时慌乱地挣扎起来，车子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顿时没入水中。
	
	　　韦素一头脸浸入水中，他不会游泳，便知已无幸免可能，身心一片冰凉，不料抱着的车子忽然猛烈向上浮起，耳边“哗”的一声，头已冒出水面。
	
	　　韦素一心中狂跳，勉强睁开眼睛，只见车的另一头，袁宾已不知去向，不知是力竭被水卷走了，还是主动将车让给了自己……韦素一根本来不及思考，耳鼻口眼都被泥煳得满满的，只感到车子在泥水的漩涡中团团打转，时沉时浮……
	
	　　他抓住车辕的手指几科陷入木中，只要感到头顶冒出水面，便本能地张大了口拼命唿吸，想要在没顶之前多吸几口气，又冷又腥的泥水灌进来，呛得他剧烈咳嗽……
	
	　　忽然颈子一紧，领口被什么东西用力提起，他使劲睁眼一看，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和车子一起被翻涌的泥浆推到小山头边，山头上一株倒伏的树权勾住了自己的领子。
	
	　　泥水疯狂地向城中涌去，韦素一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旋，领口从树权上脱出。他吓得魂飞魄散，拼死向上一挣，右手死死抓住了树权尖，左手抓着的车子却被冲走，两边一扯，将他悬在中间。
	
	　　车子在泥水中沉沉浮浮，树权也欲断还连，泥水疯狂哆嗦，小山头转眼间便可能淹没在水中。
	
	　　韦素一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拉扯得变形，忍不住大声惨叫，在这死生一线之际，策问临走时留下的话异常响亮地在心里回响。
	
	　　“天命不足惧，需要的乃是决心。”

周天·破国箭（24）
	
	
	　　两臂传来的剧疼已被另一种强烈的感觉取代——两只手同时在滑开，已经无法再抓紧两头。
	
	　　韦素一闭上眼，稍一迟疑，大叫一声，放开左手，全身往右一扑，抓紧树权，车子失去拖拽，在泥水中迅速地打着滚被冲远了。
	
	　　韦素一绝望着车了消失的远方，泥浪不停推着他，在山石上重重撞击。
	
	　　耳朵时灌满了泥水，嗡嗡作响，其他什么都听不见了。泥水渗入眼中，也已感觉不到疼痛。韦素一用力睁大眼睛，望着仿佛大地翻覆般倾泻的泥水。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在这个位置，除了洪水，只看得见前方一处隐约的山头，那是他负责挖了十天、用来掩埋苏国大社和坑道的小山，山下面就是大社，现在已经完全淹没在不知哪里来的滔天洪水之中，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原来刚才大社突然坍塌，不是因为火烧断主梁，而是地面翻浆所致。
	
	　　谁能料得到，不过是挖开如此小的一座山体，竟会引来如此大的洪水。
	
	　　哪里来的水呢？水，又冷又冰，充满了从未闻过的腥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喷发，吞没一切，从低地向城上爬行……这不是水……这不是水……
	
	　　韦素一仰首望天。
	
	　　这是天意。
	
	　　此时此刻，城外，济北军阵地
	
	　　一骑车驾飞奔上山冈，车上的人隔着老远就大喊大叫：“大人！黎侯出来了！城上挂起白旗，不知何意！”
	
	　　公孙婴飞身跳上车贺，打马便走，数十名济北大夫紧紧跟上，穿越阵线，直奔苏城城下。
	
	　　远远地便看见城上立起的白底黑边大旗，公孙婴心中狂跳。按礼，只有诸侯暴薨于外，才会竖起这样的旗帜。
	
	　　幕色深沉。到得苏城城下，隔着深深的护城河，公孙婴大声喊道：“城上何人？我家主公济北方伯少府呙葛真备大人何在？”
	
	　　城上有人失声痛哭，叫道：“何人在城下？我乃黎国城宰策问是也！少府……少府大人……”
	
	　　公孙婴心都快跳出来了，叫道：“我乃是济北军前军都尉公孙婴是也！少府大人在哪里？”
	
	　　策问痛不欲生，哭道：“公孙大人……策问……策问该死！刚才城中突起变故，少府大人……少府大人已经被有苏那逆贼刺杀……我家主君也身负重伤，坠落悬崖，生死不明！”
	
	　　公孙婴脑中“嗡”的一声，顿时啥都听不见了，下意识地勒住马缰，车驾连连后退。
	
	　　策问道：“策问罪大……实该万死！恨不能替少府大人、我家主君去死，愧为人臣！那有苏中魔已深，暴起之下，众人手足无措，城中已被他杀死百余人，无人可制……公孙大人，我等再三请求公孙大人带兵入城，为何一直没有动静？可怜少府大人……”
	
	　　公孙婴张大了口，半天说不出话来，旁边大夫拉住他的马，才不至于乱走。
	
	　　听见策问如此说，他道：“这……我……我……快，快开城门！快开城门！”
	
	　　策问掉头对身后大喊：“你们这些混账东西！为何一直紧闭城门！少府大人和主君遇刺，你们难辞其咎！快，打开城门！”
	
	　　关闭已久的城门，终于两次缓缓开启，两扇铜门行后“咚”地撞在城墙上。
	
	　　伴随着这两声的，是另一声低沉的“咚”，声音很小，却很沉闷，不知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公孙婴悲痛不已，强忍住心神不乱，驾车向城门处飞驰，一面传下命令：“大队不变，继续守住城门！我带三百人进城，一刻钟时间若没出来，你们立刻攻城，将城中无论男女老幼尽行诛灭，为少府大人报仇！”
	
	　　数十名大夫齐声称是，转身奔向各自的阵地。
	
	　　公孙婴奔到城门口，再次洞开的城门，此刻却像张冰冷的大口，他不敢轻人，在门口焦急等待待卫队集中。
	
	　　便在此时，再次响起一声沉闷的“咚”，伴随着声音的，还有地面微微的抖动。公孙婴在车上，还感觉不到，他的两匹马都惊慌地打起响鼻。
	
	　　“咚……咚……咚……”
	
	　　河水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之下，随着响声震动起来。不一进，整条河的河水都在沸腾跳动，地面的震动已经大到立足不稳的地步，城内城外，无数人惊叫起来。
	
	　　公孙婴心知将要发生大变故，但他的职责是护卫呙葛真备，此刻管不了这么多，跳下车来，徒步便往护城河上的桥上跑，刚跑到这边桥头，那边已有许多黎国军人惊慌地跑过桥来。
	
	　　公孙婴张开双臂，大声喝道：“站住，站住，站住！我乃是……”
	
	　　“咚！”
	
	　　大地猛地一震，公孙婴和一大群黎军一些齐滚倒在地，护城河水翻涌激荡，竟然从深深的河道中泼出，将这一干人等浇得透湿。
	
	　　公孙婴大喊大叫，将压在他身上的人推开，刚刚勉强爬起，又一声巨大的震动，大地横着扯动，将他摔倒在地。
	
	　　就在他眼前，数尺之外，护城河桥面中央高高隆起，跟着“哗啦啦”一连串响过，断裂成无数破木板，坠入黑水狂跳的河中。
	
	　　公孙婴跳起来对着城中大叫：“少府大人！少府大人！”
	
	　　护城河那一边，无数黎军惊慌失措，在城门口挤成一团，城中似有更多的人拥出，后面的人不知前面路已断，拼命向前挤，黎军像熟透了的果子般接二连三地滚入沸腾的河中。
	
	　　“咚……咚！”
	
	　　大地往返跳动，瑟瑟发抖，护城河的河堤如烂泥般塌入河中，公孙婴几乎跟着一起落下，幸得后面数名下士拼命拉扯，将他远远带离河岸。
	
	　　不知从哪里来的风，疯狂地从四面八方吹向苏城的方向，云层被风卷动，亦迅速地向苏城上空聚集，天色立刻暗淡下来。
	
	　　一道黑色的水柱从河中缓缓升起，扭曲着向上伸展，它的顶端一直向上升到数丈高，才掉过头，向下猛扑时河中。
	
	　　站在离河十余丈远的公孙婴等人都被淋了一头一脸的水。水浸入怀中，出奇的寒冷，浑不似人间所有。
	
	　　那水柱第二次升起时，离苏城的城门已不到十丈远的距离，远远地传来黎军吓破胆的哭号，水柱猛地向前一蹿，正面击打在城门上……等到水迹消散，数十名站在门口的黎国军人已不知去向。
	
	　　城内外的军人都大哗起来。忽然间，那水柱从靠近原野的河岸边升起，数十名靠近河岸的济北军躲避不及，水流横扫之下，二三十人滚入了河中。
	
	　　公孙婴顾不上危险，跳起来便向河岸边冲去，高声大喊：“躲开！都躲开！弓箭手准备！”第弓箭手列阵在一里之外，这时候无论如何也赶不及，跟在公孙婴身后的众大夫纷纷挽弓搭箭。
	
	　　公孙婴冲到河边，河水已经浑浊到如沸汤一般。不知名的力量在水下翻卷着，将水不断地驱赶到一起。聚集成团，须臾间，那水柱便再次从河中升起。
	
	　　“放箭！放箭！”

周天·破国箭（25）
	
	
	　　几支箭凌乱地穿过水柱，那水柱剧烈旋转，猛地转向公孙婴。水柱挺立不动，看见一浪一浪的黑色水流在水柱中上下翻滚。
	
	　　公孙婴拔剑而立，大声喝道：“你是何方的妖魔？承平之世，胆敢为祸人间？我乃济北军公孙婴是也，你若要为祸，请先试试我手中的——”
	
	　　水柱从他头顶砸下，噼头盖脸地浇下无数的黑水，公孙婴如入冰窟，黑水“哗哗”地从他脚边流走，重新流回到奔腾跳跃的河中，却没有将他卷走。
	
	　　公孙婴站在不断崩塌的岸边，大声咒骂，但大浪不再扑向他脚下，而是更加疯狂地扑打着苏城城墙，地面的狂震已将那座城池震得四分五裂，大浪扑上去，带倒一片片的城墙，城上无数人惨号着消失在浪头中。
	
	　　奇怪，这是哪里来的如此多水？霖河虽在近旁，但离城墙还有距离，怎么能掀起如此之高的巨浪？
	
	　　但浪头还在扑打，还在跳跃，还在沸腾。
	
	　　天上四合的浓云，此刻被什么东西照亮，更加清晰地将那座黑色残破的城墙勾勒在灰中泛白的天幕上。
	
	　　城头持续降低，已经听不见有人的声音，只有可怕的水声，“哗啦”、“哗啦”，声如裂帛，震得人身心狂跳，小能自己。
	
	　　水扑上高墙时，苏国已经沉没。
	
	　　那道城墙前后左右都已塌入黑水中，裹挟着无数黎人消失不见，只剩下这孤零零的一堵，像座残破的阕楼。
	
	　　阕楼上的人已经看不清何处是城，何处是岸，他们什么也看不清，雾气和烟尘将他们紧紧包裹，只能看见楼下似乎无边无际的水。
	
	　　黑水在楼下剧烈翻滚、旋转、喷射着刺鼻腥味，发出阵阵咆哮。那声间像牛又像虎，深沉沙哑，可怕得难以名状。
	
	　　黑水每发出一声咆哮，城墙上就塌下无数碎片，和几声即刻消失的哀号。
	
	　　楼在缩小、下降，水却持续地上升，当整个水面无法再上升时，那些此起彼伏的大浪集合成一股粗大的水柱，继续沿着墙向上攀登，一次比一次扑得更高，直达城墙内的女墙。
	
	　　周围的人都匍匐在地，绝望地等着地一刻到来，黎国城宰策问却站在女墙边上，当水扑上来时，他便拔剑相击，怒叱黑水。
	
	　　黑水不知疲倦地扑上来，又落下，扑上来，又落下……
	
	　　终于，黑水不再扑起……
	
	　　在楼下，黑水像煮开了锅一般，剧烈翻腾，冒出大量的白沫。那发出咆哮的力量，深深地潜入水底，在一片漆黑中，仍能看见水底一道模模煳煳的光景在飞速闪现。
	
	　　策问知道，“它”在积聚力量。
	
	　　他趴在墙上，冷笑着望着白沫，将剑投入水中，高声咒骂。
	
	　　白沫疯狂地翻滚，终于，拨开波浪，一道前所末有的水柱从水面上立起，势不可当地向他直扑过来。
	
	　　策问转头问道：“韦素一逃出去了吗？”
	
	　　回答他的是最后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已经不知道哪里是河岸了。大地持续地向下塌陷，公孙婴连连后退，却又不甘心离开，一步一回头地望着。
	
	　　那座黑云之下的城池每时每刻都在下降，黑色的水狂啸着涌进城中，传来不绝于耳的崩裂倒塌之声，水在街道上来回激荡，空气排出建筑发出巨大的爆裂声。
	
	　　很快，冲突翻涌的黑水便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之上，风刮起水雾，漩涡发出雷鸣般的吞咽声，水裹挟着一切，打着旋冲入漩涡中。
	
	　　站在远处，听得见苏城沉入水中的悲鸣，这最后的悲鸣没有持续多久，便见那水上忽然冒出大量的气泡，将水喷射到数丈高处，等到不柱落下，溅落在一片来回波荡的黑色水面上。
	
	　　公孙婴独自一人，在岸边等下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眼前的一切，早已不复原来的模样。他只是呆呆地站着，望着那可怕的水面。
	
	　　夜已深，没有月光，水面无光自亮，波光粼粼，不知道去到多远、多广。
	
	　　八月二十日。成周，明堂宫
	
	　　“就是这样吗？”
	
	　　夏宫署少监王孙宏恭恭敬敬地在地上叩了个头，道：“是！相关事宜，济北方拍、中大夫公孙婴、黎国大行人韦素一奏折在此，请殿下过目。”说着，他将放在身侧的嵌金楠木盘推到身前。
	
	　　内侍官少府寺人仆荧跃然跪前一步，将奏折竹简捧出，捧到姬瞒的面前。
	
	　　环坐的执政大臣毛公窦、宋公侈、兕公酉、晋侯松、卫侯绶一起深深伏下身子。
	
	　　姬瞒看也不看一眼，歪靠在手椅上，仰头闭目沉思，仆荧放睛竹简，继续为他捶背。
	
	　　毛公窦等了片刻，道：“殿下，济北方伯奏折中称：旬日之间，他治下的两国相互攻伐，国君或死或沉，苏国已继嗣者，因此国灭封绝，再加上济北方伯少府也以身殉难，史民死者数以千计，这是数十年未见之大案，济北方伯归咎于已，已经另遗使臣，归还方伯印、信，他已自锁于国中，等待袁廷发落。臣等公议以为，应当责其纵恶之罪，削去封号，以观……后效。”
	
	　　他奏完之后，庄重地伏地行礼，旁边公卿大臣们都沉痛叹息。
	
	　　济北方伯因为下辖诸侯国的罪过而自请归就封国，夺职罢爵，其实是无奈之举。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拥有方伯的身份，正所谓同病相怜，谁也难保属下的那些个诸侯国不闹出这样那样的事端，如果闹起来都要方伯负责，那可真是赔光了老本也不够。
	
	　　姬瞒十分疲惫地揉揉额头，道：“罢了，卿士寮处置太重。这件事他责任不大，也就是失察的罪过。你回信给他，让他出来办事，以功抵罪，不要畏手畏脚，从此以后，方伯的责任，在于制止私自攻伐，不需要再为此等事情负责。”
	
	　　毛公窦等不敢喜形于色，一起伏地道：“臣等遵旨！”
	
	　　姬瞒伸手想取那份奏折，却又停住宅区了，缓缓地道：“济北方面对此事的陈述，与黎国方面直奏的内容大有出入，卿士寮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毛公窦看看周围，见大家又都把头缩了回去，让他自己一个人跪在前面，不禁暗咽口口水，道：“……臣等仔细批阅黎国、济北两方的奏折……似乎济北方伯的奏折可信。呙葛真备在入城前已经大致弄清，乃是黎国设计陷害苏君父子，反以国变为名，袭破苏城，战争责任全在黎国。但是公孙婴却始终未能入城，也未见到呙葛真备，所以济北方面的话，只能是猜测。黎国方面，黎君、城宰、将作少监等统统殒于城中，只有韦素一一人逃得性命，他的奏折，虽然臣等以为不可信，但却没有破绽，高精尖无从证实。臣等请殿下圣断。”
	
	　　姬瞒“哼”了一声，道：“这还有什么需要圣断武断的？有苏若真弑其君父，黎国应该加五刑，交方伯处置，怎么可能连夜送回，还纵其当场弑兄？黎国想找个方法，掩盖杀人夺国的阴谋，却也太小看天下的耳目了。”
	
	　　众大臣一齐口称英明。
	
	　　“可是呙葛真备还是上了当。”姬瞒被仆荧拍得不痒不痛，索性轻轻推开他，坐直了身子，道：“要是孤没有弄错，他应该一入城就落到了黎国人手里。黎国人要栽脏到有苏关上，陷其于万劫不复的死地，呙葛真备就是最好的目标……这人实在煳涂，黎国人冒着灭国的危险做这件事，岂会心慈手软？”
	
	　　毛公窦叹息道：“殿下实在圣明。公孙婴也曾提到，呙葛真备入城便如泥牛入海，一去不返。他曾经三次想要攻入城中，却又没有名义……”
	
	　　姬瞒沉吟道：“看来，对各诸侯国的治理手腕，朝廷还是太软了点，此事要交卿士寮认真议论，从今而后，诸侯有事，方伯讨之，方伯不能，孤自讨之！咳咳……不可稍有放纵，明白吗？”
	
	　　在场的执政大臣都是统领一方的方伯，姬瞒的话中充满训诫之意，众人忙又一齐伏低，口称知罪。
	
	　　姬瞒懒得听他们讲套话，皱眉道：“可是孤……怎么也不明白，城池到底是被何物所破，竟至于顷刻之间，化为湖泊？”
	
	　　毛公窦忙道：“此事的确难以置信，但在场济北军士以及侥幸逃出生天的黎国军士都亲眼所见，公孙婴据实奏报，应该是没有夸大其辞……黎国城宰策问孤守城头时，黑水沸腾，自水面升高四丈吞没策问，这都是有目共睹之事，虽然实在难以置信……但……”
	
	　　姬瞒扫他一眼，冷冷地道：“但？”
	
	　　毛公窦叩首道：“臣等以为，策问等死于非常之事，必……必有倾国之冤。苏国之亡，黎国难辞其咎，否则天岂会容许如此妖异之事？臣等请殿下下雷霆之怒，严惩黎国，以儆效尤。”
	
	　　姬瞒低头沉吟，手指轮流敲着靠几，过了半晌才道：“黎国之罪，未曾对白于天下，就连城外的公孙婴等人，也抓不到破绽，如果仅凭猜测，就对侯国施以重罪，恐怕诸侯不服。”
	
	　　他忽然嘿嘿一笑，道：“说起来，黎国还真是有可诛之心，而无可诛这行了！这还真真奇怪！若黎军今日在此，孤人还真收拾不了他！你们看看这个人……机关算尽，到头来毁于一场大水，若说不是天意，又有谁能信呢？”
	
	　　毛公窦赔笑道：“殿下所言极是，臣等也为此叹息良久。此事发生以来，苏、黎乡野鼎沸，传说野闻不断。据苏国乡间传说，那苏国的先君乃是霖水中的妖龙所化，历代相传，皆是少子孔武无敌，却都不可长寿。有苏年纪幼小，就如此勇武，乃是继承先祖之力，所以国灭家亡之际，便化身为龙，与仇敌共赴湖沼……”
	
	　　他看了看姬瞒的脸色，忙收起后面的话，道：“此、此乃乡野村夫的闲话，十分不妥，微臣等这就责成济北方伯，让他严厉追查此类妖言。”
	
	　　姬瞒脸色凝重，沉吟不语，过了半晌，忽然脸色转晴，喃喃道：“有苏化龙……有苏化龙？哼哼，有趣，有趣。朝廷正在管束各国，不得私相讨伐，现在一夜之间灭了两国，牵涉这么多人命，朝廷不能不处罚，要却连处罚的对象都找不到……既然如此，倒不妨令天下皆知，有苏化龙，乃人作恶，天罚之，或者也就堵了悠悠之口？”
	
	　　毛公窦疑惑地望着姬瞒，道：“殿下，这……”
	
	　　姬瞒笑笑，挥挥手道：“下去吧。去给济北方伯传旨，让他复职即可。至于乡野传说，朝廷不管，且由它去吧。”
	
	　　公卿大臣们为此事连夜商议，怕的就是姬瞒大发雷霆，大肆处罚济北诸侯大臣，谁也没料到竟如此轻松过关，不由得同时伏身在地，口中称颂，洋洋不绝于耳。
	
	　　姬瞒脸上带着疲倦的微笑，勉强坐在殿中受人朝贺，眼光却越过众人，远远超出明堂宫矮小的宫墙，望着天边渐渐积起的雨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