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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桫椤城
作者：碎石
内容简介
 卜月潭村的孪生姐妹中的姐姐茗,在巫族预备长老巫劫与巫族逃人巫镜的帮助下,前往蜀国寻找带着上古神镜逃亡的妹妹幕。 在旅途中茗的性格悄然发生变化,而幕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命运纠缠又截然相反的姐妹在蜀国旧都分别对巫劫暗生情愫。但是蜀王依来却半路杀出来想强娶茗,追踪神镜而来云中族也不失时机的强袭蜀国。一场空前华丽的大乱斗,在伟大的桫椤城燃起了熊熊烈焰七杀系列第二弹,《桫椤城》炽热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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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我的勇士们呢？昆、左齐、左无名！平狱、平篱、尸仲余！我蜀国那么多的勇士，难道都战死了吗？”
	
	　　“是的，我的王！”
	
	　　“我的儿子们呢？”
	
	　　“他们与您的勇士们一道……王请节哀！”
	
	　　“我没有哀！哪里还有哀呢？我只有恨，满腔的怒火……我看见了烟……冲天的浓烟，那是什么？”
	
	　　“是王都在燃烧！商国人高高的塔楼已经搭上了城墙，侵略者象蝗虫一样涌入……到处都在屠杀，我的王，他们在屠杀您的子民……贵族和贱民，老弱和妇孺，他们相互挤在一起，层层垒垒，仿佛丘冢。血象咆哮的珉河，冲过大街小巷，却无法熄灭燃烧的王宫……我的王，一切都化为灰烬了！崩塌了！没有了！灭亡了！”
	
	　　王跨前一步，举起长剑。剑柄上名贵的玉石和精致的饰纹已经被血和泥掩盖，只有剑锋仍然闪着逼人的寒光。贵族和士人们匍匐在地，痛哭失声，血污满面的士兵们则跟着举起了剑。
	
	　　王说：“犯我者，商！然灭我者，实昆仑巫人！凡我子民，必不得与此二族为友！今，天亡我于此，愿：取我的头颅，以金饰之，葬于此巨岩之下；取我的身躯，以铜裹之，葬于下方十丈；取我的手足四肢，以银法之，葬于身下十丈。我要以蜀山同体，寸步不离这片沃土。若天有灵，听我泣血之言，他日化为鬼魄，亦要索回血海深仇！”
	
	　　王的剑高高举起，随即落下，斩断头颅。他的身体屹立不倒，血从颈项里喷出几丈高，纷纷扬扬，犹如血雨，洒落在蜀国大地上。他的将军和侍卫们，一共五十五人，同时自尽。
	
	　　蜀国的亡臣们纷纷四散，有的逃亡外域，更多的则返回已经毁于大火的王都，跪伏在商人面前。
	
	　　只有一名寺人留了下来。
	
	　　他搜索王的尸体，找到一把金匕首，一根银仗，连同王的铜盔，将王埋葬。他在墓前结庐守节。
	
	　　七天之后，山下传来喧闹声，于是爬上山崖的最高处张望。他看见了紫色的鹰旗和褐色的象旗。
	
	　　那是商人的部队。
	
	　　商人们噼荆斩棘向上攀爬，忽然听到一声惨烈的唿喊。只见一个单薄模煳的人影从山崖上掉下来，在山壁上弹了几下，好象一片枯叶落入林中。连一只鸟都没有惊起。
	
	　　带路的蜀人听清了那句可怕的咒语，可是枷锁套在身上，刀剑悬在头顶，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继续带着商国士兵向前。半个时辰后，他们看到了埋葬蜀王的三块巨石。巨石上还残留着血迹。
	
	　　蜀人颤抖着跪下，闭目暗自祈求。商国士兵从他身旁一拥而上，谁也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变化——星星点点的暗淡的血迹悄无声息地相互接连。
	
	　　没过多久，一条接一条的，血丝变成细线，细线碎成裂纹，裂纹向下沉沦……大地开始倾斜。
	
	　　突然之间，天幕仿佛被人猛地拉下，四下里一片漆黑，狂风大作。随着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脚下的山象狂蟒一样抽动起来。大地裂开，血一样鲜红的地泉涌喷涌而出，源源不绝，吞噬了三块巨岩，也吞噬了惊恐万状的背叛者和商国士兵……
	
	　　一个月后，当另一批商国士兵到来时，他们只见到三口深潭，从上到下，依此排列在苍翠的山林之间。

第一章
	　　一个墓穴。漆黑、寂静，一如死去。
	
	　　可茗知道它其实并没有死。
	
	　　卜月潭四千年来始终被人祭祀，然已死去多时；而这里的墓室早已坍塌，化为尘泥，不为人知，它们却仍然活着，或者说……没有死去。
	
	　　有的时候，活着与没有死去是两回事情。
	
	　　它们在蠕动、在扭曲、在变幻……日日夜夜，它们苦苦挣扎。
	
	　　茗心中生起从未有过的恐惧，以至连身体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双无法闭上的眼，不知所措地盯着那堆荒土。目光向下穿过厚厚的夯土，直抵那几个……那团……那堆……
	
	　　她实在没法形容看到的一切。漆黑的地底深处，它们聚集在一起。塌陷的泥石拱木掩埋了一切，它们同残木、锈铜、蛆虫、尸骨、腐泥……相互混杂、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是它们并没有死去。
	
	　　其中一个说：“我好痛，我好痛！”它的声音充满仇恨。
	
	　　另一个说：“我好痛苦……”声音充满怨恨。
	
	　　第三个不停地狂叫：“我的皮肤要暴裂开了！我的头发要断了！我的眼珠、我的手指……我怎么也找不到左边的骨头了！”
	
	　　第四个惊惶、绝望，可是仍然说：“我的兄弟们，我的好妹妹，不要慌乱……我们不会死，永远不会！这是父亲的承诺！请再坚持一会儿……”
	
	　　“一会是多久？一天、十天，还是一年、十年、二十年？”
	
	　　“我们已经生不如死整整五十年了！难道你看不见吗，大哥，我们真的要化了，要与这些肮脏的泥土化为一体了！”
	
	　　“我不要！”有人放声尖叫：“我宁肯死也不……”
	
	　　“好了！”一声断喝，震得茗浑身剧震，刚才发话的四人也同时住了口。
	
	　　第五个声音冷冷地说：“封，你死不了，忘了？踅、郁，大哥，我们都死不去。即使化为泥土……这是父亲的承诺，在我看来，却比世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狠毒。”
	
	　　“勿，别这么说，我们几兄妹难道不正是如此，才逃过……”
	
	　　“你把这称为逃过劫难？”勿冷冷地打断那人的话：“我们身上压着整座太行山脉！也许我们会长长久久，永永远远陷于此境，直到魂魄都烟消云散。”
	
	　　一片死寂。老长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茗尽管怕得要死，却也忍不住往前挪了挪，想看得更清楚些。这个时候，有人开口道：“魂魄会烟消云散吗？”
	
	　　“也许吧……我不知道。如果足够长久的话……”
	
	　　黑暗中，骤然亮起了一双白幽幽的眼睛。
	
	　　茗猛地睁看眼，心突突突地好象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还没回过神，有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尖叫道：“天啊！鬼！”
	
	　　茗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跳起来，不想脚下踩空，黑暗中不辩东西，一头撞在柱子上，耳朵里翁然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可是旁边那个声音叫得更惨：“嘿！妈的！撞死你爷爷了！”
	
	　　“崇，是你？”茗按着脑门，忍着痛道：“你乱叫什么？你看到鬼了？”
	
	　　“什么？”崇用刀扎屁股般的声音叫道：“难道不是你见到鬼了在乱叫乱嚷吗？我正在睡觉，你差点撞扁我的脑袋！”
	
	　　“是吗？”听到崇的声音，茗的心跳总算平缓些了，靠在柱子上喘气。
	
	　　“喂，我说，你梦到什么了？”
	
	　　“没什么……”
	
	　　“屁话。哎哟！”
	
	　　“说话客气一点。”茗不高兴地说：“我们现在一体相连，你就不能好好说？”
	
	　　“你也知道是一体相连！”
	
	　　茗左边光洁的肩头，一片花朵般的纹路晃了晃。突然，黑暗中闪现出星星点点的青色辉光，一朵花骤然从茗的肩头升起，其后的青色根须越长越长，慢慢伸到茗的脸前。花心里那只巨大的眼睛眨巴眨巴，两根小根须揉着还未完全展开的花瓣，恼火地道：“你在梦里乱蹬乱翻，连连尖叫，害我以为见了鬼！”
	
	　　“我……我是见到了……”
	
	　　“咯咯……咯咯……”四壁和地板忽地发出饿鬼磨牙般的声音，随着这声音，房间开始向左倾斜。茗和崇同时住嘴，两只手和六七根根须默契地四面出击，紧紧抓住柱头、墙壁。
	
	　　隐隐听见有个嘶哑的声音吼道：“风紧——风紧——”
	
	　　头顶的甲板上立即咚咚咚乱响起来，十几双脚跑来跑去，有人大声吆喝，指挥船员收起主帆、加固压舱铜锚。
	
	　　“什么是风紧？”茗问。
	
	　　“风大起来，自然就紧张了嘛。”
	
	　　崇说着撩开窗帘一角，只见窗外灰暗的云正急速翻腾着，一浪接一浪地撞在浮空舟上。一道贯穿整个天际的橘红色闪电划过，雷声滚滚，浮空舟立时象筛子一样颠簸起来。狂风钻入走廊，发出鬼哭似的声音。风带走了船舱内原本温暖的空气，茗打了个寒战，却不敢放松手去拿衣服。
	
	　　“妈的鬼天气！”崇说，“这两天风暴就没停过！”
	
	　　茗望着窗外默然无语。她虽出生高贵，却从未乘坐浮空舟离家如此远。自从卜月村升空后，他们就一直在云中穿行，几乎连太阳都不曾见过，但象这样的风暴还是第一次遇上。茗胸口憋闷得想吐，又怕吐出来更难受，忍得好不辛苦。在持续不断的颠簸中，她又想起了卜月潭……
	
	　　究竟是怎样的力量让历经四千多年的卜月潭崩塌了，她不知道，但她明白潭里一定发生了某种不可逆转的事。以前即使隔着数座山，都能清晰地感到那一潭冰冷的、寂寞的、怨恨着的死水，现在……没有了，一切真的都逝去了。
	
	　　妹妹幕去哪里了呢？她也不知道。然而也并非完全不知道，她心中隐隐有一丝感觉，在夜半无人时倍加清晰，妹妹向西去了……又转而向南……无论离得多远，这感觉永不消失。大祖母曾经说过，自己与妹妹是镜子的两面，切断联系何其困难……
	
	　　“你在想什么？心绪不宁的。”
	
	　　茗忙收回心思，道：“以前在村里坐浮空舟，从来没有到过这么高的地方。原来高高的天上如此危险……云不是很温柔地为我们带来雨水吗？”
	
	　　“云里隐藏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可多了。风从虎，云从龙，想想，了得么？哦！好大一道电！”
	
	　　更多的电光开始闪现，嚓啦啦的雷声在云顶翻滚，震天憾地。它们是上天的神鞭，一鞭鞭抽打着风的屁股，于是风更加疯狂地撞击浮空舟。浮空舟忽而向前猛蹿，忽而向下俯冲，从一个浪尖跳到另一个浪尖，从一个谷底滚到另一个谷底。
	
	　　在这样的巨浪狂风之中，浮空舟惨烈地呻吟着。崇看见离得最近的一扇侧帆刚展开，就被一股从下往上的逆风折断。帆布倒卷上去，将两名拉帆的人卷入其中，滚进云里去了。
	
	　　到处都在破碎、断裂，既而落入灰暗的云渊深处消失不见。每一个雷滚过，它都会屁滚尿流地丢下些什么东西。问题在于，除了人，很快就没东西可丢了。崇明智地放下帘子。
	
	　　“也许他们在丢那些破烂。你知道，浮空舟通常都有很多破烂，趁风大的时候丢起来顺手。”崇安慰道。
	
	　　“恩……”
	
	　　忽听头顶甲板又传来一连串围栏破裂之声，跟着是好几个人的惨叫。惨叫眨眼间就钻入云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人的大声唿喊，里面或多或少藏着侥幸生还的喜悦。
	
	　　“这……这可不是一般的破烂……”崇学着人的样子擦汗：“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还是说说你的梦吧，让我开心些。”
	
	　　“是噩梦。真可怕的噩梦。”
	
	　　“吓到你了？那我可真的开心了。你梦见谁了？我听见你说……‘勿’？是吗？”
	
	　　“我叫得很大声？”
	
	　　尽管周遭折腾得如此厉害，崇还是用两根根须贴在墙上聆听外面的动静。它压低了声音：“不。只是你的魂魄太蛮横，闯进了我的梦里……听着，想要活得长，就别向任何人提这个名字。”
	
	　　“你认识他吗？”
	
	　　崇全身吱吱咯咯的抽了一阵风：“我不记得了。”
	
	　　茗正要敲它的头，突听房门可可响了两下，巫劫在门外问道：“茗，你醒了吗？”
	
	　　“嘿！”崇赶紧缩回茗的肩头：“嘿嘿，你喜欢的人来了，哈哈，再见！”
	
	　　茗一把没抓住它，浮空舟却在这个时候猛地一震。没有了崇的根须，茗根本稳不住身体，顿时骨碌碌地滚到门边。一根根须闪电般伸出，拉开了门栓。
	
	　　茗惊叫一声，拼命用手抓住门框，总算没有合身撞进巫劫怀里。
	
	　　“茗，你没事吧？”巫劫听到响动，向茗伸出手。
	
	　　茗刚伸手出去，又迅速收回，狼狈地扶着门站起来，说：“我……我没事。”
	
	　　快！快把我的衣服拿来！她在心中大喊。
	
	　　这就两清了，对吧？根须飞速蹿入屋内，拖来茗的衣服，然后友好的稳住茗的身体，让她穿衣。
	
	　　巫劫听到她穿衣服的声音，虽然看不见，仍然背过身去：“抱歉打搅你睡觉了。”
	
	　　“没有……你听这风声，象鬼吼一样，哪里睡得着。有什么事吗？”
	
	　　浮空舟骤然猛烈抖动，向一侧吓煞人的歪去，这一次船中央的龙骨都发出惨烈的呻吟，“啪啦啦”的听得人心胆俱裂。茗和宠拼命抓紧门框，巫劫只用竹竿点在墙上，身体象没有重量般歪着。
	
	　　瞧，崇在茗心中哼哼叽叽，这个家伙又在臭屁了！
	
	　　你怎么总是爱说别人的闲话？
	
	　　嫉恶如仇啊，懂么？
	
	　　“我们遇上了强风暴，”巫劫平静地道：“浮空舟受损严重，必须立即降落。跟我到主舱，那里有玄英石，更安全些。”
	
	　　“好……”
	
	　　于是巫劫大步在前带路，茗东摇西晃地跟着，崇的七八根根须支撑在狭窄的墙壁上，好象只花哨的螃蟹。即使在密闭的走道里，也能感觉到浮空舟左面比右面轻了好多，显然左侧损失不轻。浮空舟此刻正拼命向左转，想以此维持平衡。
	
	　　看来离坠毁不久了！
	
	　　为什么？茗直愣愣地盯着巫劫。他好象不这么想。
	
	　　臭屁的人一向如此。为什么要到主舱去？因为主舱有玄石，下面还装有缓冲犄角。
	
	　　缓冲犄角有用吗？
	
	　　有屁用……
	
	　　话音未落，“啪啦”一声巨响，墙壁轰然破裂，巨大的压力推着碎木铜条向中间挤来。茗和崇骇得正要放声惨叫，蓦地蓝光闪耀，冲到面前的木块撞上了巫劫随手放出的禁制，碎成齑粉。
	
	　　“快！”巫劫一把扯过她俩，飞也似进入主舱，两名船员几乎抵着他的脚跟关上了铜门。铜门咚咚咚一阵乱响，茗坐倒在地，老半天才回过心神。浮空舟上剩余的人都挤在主舱内，个个面如死色。有个全身笼罩在黑布之下的人挤在角落里，背上背着一只布袋，看布袋凸出的样子，里面应是一把琴。现下生死悬于一线，他却侧着身，极力护着背上的琴。茗不记得上船的时候见过这号人物，好奇地注视了他片刻，目光才又越过众人，落在巫镜身上。
	
	　　浮空舟的船员们尚且惊慌失措，他虽然面色苍白，目光却仍然灼灼，扶着柱头，凝神听外面的动静。有个船员乱哭乱嚷，不小心撞到他身上，他恼火地一脚踢开，还有闲心骂骂咧咧地拍平衣服。
	
	　　此人虽与巫劫同族，但言行举止差距之大，简直如同茹毛饮血的西戎与执掌国礼的鲁人相比。隐隐听说他犯下重罪，为此逃离昆仑山，周游列国。
	
	　　茗对叛族之人极反感，不过巫劫却对他甚为推崇，引为知己。此次巫劫奉昆仑长老会之命巡视卜月潭，在泸国遇上他，许以助他重回昆仑的承诺，才让他甘心跟从。
	
	　　此时风声震耳欲聋，浮空舟抖动得愈加剧烈，让人很容易就能想到舱外的所有一切都在断裂、破碎、被风卷走、被云吞没，摔到一千两百丈之下去……这般状况，他还如此从容，倒也算是个人物了。
	
	　　“左舷脱落了！”有人突然在身旁惨叫，吓了茗一跳。
	
	　　“放弃左舷。”船长说。
	
	　　“顶舱破裂！主桅杆断裂！侧帆、尾帆丢失！”
	
	　　“放弃顶舱。”
	
	　　主舱壁外砰砰砰响了几声。“我……我听到有人从旁边飞过去了！”
	
	　　“风向如何？”船长转头问一名船员，那名船员冒死把脑袋伸出一个观察口，缩回来时，鼻子已经被风吹得歪在一边：“丑时方向！船尾破了水缸那么大的洞！”
	
	　　“放弃尾舱。右舷？”船长吩咐。
	
	　　“啊！该死！啊！见鬼！真他妈的！”
	
	　　“放弃右舷。”船长宣布，同时脸色铁青：“你，以后别在我船上干了！”
	
	　　“左侧主翼……”
	
	　　他们说，如果一切都掉了，人还在主舱里的话，这个舱就叫做“裹舱”。
	
	　　你……你什么意思？
	
	　　象这样大的浮空舟，主舱通常都是铜身包裹，使船浮空飞行的玄英就安装在穿过主舱的龙骨上。即使外面掉光了，玄石还能带着主舱飞，可是没有了帆和主翼，舱只会乱打转儿，根本无法正常降落。一旦主舱倒过来，就非坠毁不可了。有的船一直在天上转悠。偶尔有浮空舟会遇到这样的船，上去一瞧，全是碎骨头。为什么呢？人饿到最后，就去吃别的人了……所以这就是个飞来飞去的棺裹。
	
	　　茗尖叫一声，随即又涨红了脸，因为所有的人都瞪着她。绝大部分人都不由自住的想：“这么个可人儿，叫起来更是要人老命……”
	
	　　巫劫平静地道：“没事，风暴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们很安全。”
	
	　　“它说……”见鬼，是他们！“……他们说，只有主舱的话，就没法降落了，是吗？”
	
	　　巫劫淡淡一笑：“那是瞎说。”茗从他脸上得到些安慰，但转头瞧瞧，其他人的脸已经从惨白变成蜡黄了。忽听有人大声道：“这点风算什么？我连风暴之眼都见过，还不是活着出来了？”正是巫镜。
	
	　　船员们纷纷向他投去鄙夷的目光。巫镜嗤笑道：“不信？所以你们这些人的见识就这么短浅。老家伙认识吗？我就是坐他的舟遇上风暴之眼的。”
	
	　　船长那象两根条凳似的眉毛扬了扬：“老家伙？你是说慎己？如果是他的话，倒有可能……”
	
	　　巫镜用一根指头遥指船长：“还算有识货的……”
	
	　　茗刚想问他什么是风暴之眼，船舱突然抖了一下，耳朵里顿时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不仅如此，她觉得自己轻得竟然随手一挥就凭空悬浮起来。她惊诧莫名，却见所有的人都象鸭子一样，伸着脖子，两手乱挥着飞起来。
	
	　　有人面目扭曲，张口狂叫；有的人眼睛翻白，裂嘴尖啸，可是茗一句也听不清。
	
	　　我们被正风击中了！我们完蛋了！
	
	　　什么？
	
	　　正风！正压风！打头风……总之我们完蛋了！
	
	　　嗖嗖嗖，崇的根须八面出击，牢牢拉住四周的柱子，象一张网般稳住茗的身体。船员们则四肢乱甩，拼命向最近的柱子、铜杆、龙骨靠去，死死抱住。
	
	　　茗使劲摇晃脑袋，耳朵里丝的一响，冷气灌进来，终于又听到声音了！身体的重量几乎同时回来，她猛地下坠，崇发出根须崩断的惨唿声，不过它的声音立即淹没在一片乒乒砰砰的摔打声之中。
	
	　　这股力道巨大，即使抱紧了柱子的人也有大半摔出，重重砸在舱……顶。主舱已翻了个个儿，众人或抱着摔破的头，或撑着断了的腰，或使劲翻过折断的腿骨，无不鬼哭狼嚎。
	
	　　“怎么回事？最后的撞击不是风。”船长按着额头上的洞，一只眼被血盖住了。他吩咐道：“去看一看。”
	
	　　一名手脚完整的船员冒险爬出舱门，过了一会儿，满脸不可思议地跑回来：“我的天！我的天！”
	
	　　“我们成功着陆了吗？”有人天真的幻想。
	
	　　“不！有根船锚穿进后舱了！有人拉住我们了！”
	
	　　“什么？”全舱人同时瞪圆了眼。怎么可能！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之处，狂风雷霆之间，被别的浮空舟拉住的机会比全船人同时踩到狗屎还小。
	
	　　只有船长一人冷静得象冰山：“去问问，对方要拖带费用吗？如果要，就向他们索要船舱破损费。”
	
	　　“船长！”全船人失声痛哭，好几人更是当场晕厥。
	
	　　巫镜破口大骂：“去你妈的！费用我来出，谁去联络？我另外重重有赏！”
	
	　　三个人冲向门口，结果结结实实撞在一起，最终脑袋最硬、屁股最灵活的那个人挤了出去，剩下两人扭做一团。船长厉声喝道：“滚回来！”
	
	　　巫镜比船长吼得还大声：“要想活命的，把他给我按下！”
	
	　　船长踢开扑上来的一名船员，但被另两、三人死死按下。他气得浑身发抖：“你要清楚，这里谁是船长……费用要先给我，然后再按公道的价格给对方！”
	
	　　舱内尖叫的尖叫，哭喊的哭喊，正乱成一团，忽听有人在舱门外大声道：“这里谁是船长？”
	
	　　所有人的脑袋啪的一下转向舱门。崇向巫镜使个眼色，巫镜的铜手在袖子里铛铛作响。两人心有灵犀，警惕地四处打量，待会定要头一个冲到对方浮空舟上。用钱收买是最稳妥的办法，武力占领也断不会手软……
	
	　　随着一阵叮叮铛铛的声音，一名头上戴着有长长尾羽的帽子，身着一身五彩斑斓的衣服，挂着无数铜银挂饰的人大模大样的走进舱里，腰间挂一把琉璃珠装饰的弯刀，弯刀尾巴把他的后襟高高翘起，活象一只炫耀的山鸡。
	
	　　巫镜先是一顿，既而喉咙里咕咚一声。他与巫劫同时侧过脸，小心地隐藏在人群之后。
	
	　　那人大声道：“谁是这破船的船长？”
	
	　　船长的脸青了，却说不出话，船员们死死按着他。大副道：“是……是我。遇上这要命的天气，你们能不能帮助我们？我定当重金酬……”
	
	　　那人打断他，高傲的宣布道：“奉：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七山五水之主、德被八方的蜀王之命，前来解救你们。你们可以随同王的浮舟前往桫椤城。来吧，去向我王谢恩吧，贱民们。”
	
	　　“茗，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怎么？”
	
	　　巫劫略一踌躇，巫镜道：“这种事你怎么说？我来！”
	
	　　此刻所有的船员们都欢天喜地的跑了，舱内再无旁人。巫镜压低声音道：“听着，千万别跟任何人说我们是巫人，尤其不能提到劫这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蜀人跟我们有些过节。”巫镜瞧了一眼巫劫：“特别是跟他……总之，如果被蜀人知道了，大伙就准备拼了老命逃吧。”
	
	　　“你少骗我。蜀是周的属国，怎可能有胆子杀你们巫人？”崇插嘴道：“怕是你自己做买卖亏了别人吧？”
	
	　　巫镜叱道：“蠢货，蜀国人和蜀人是两回事！你没听见他说蜀王，又说桫椤城么？蜀国不过受封方国，哪有胆子称王？况且蜀都城在成都，又怎会是桫椤城？”
	
	　　茗瞧瞧崇。别看我，我只是朵花，什么都不知道！茗于是道：“好吧，你说，我们照做就是。”
	
	　　巫镜道：“蜀国以前是大国，与商并雄，直到商王武丁时，终于灭了蜀国，将其并入属国之内……”
	
	　　“啊！”崇叫道：“我明白了！你们巫人肯定做了手脚！”
	
	　　“再大声点！”巫镜脑门上青筋突起：“你干嘛不吼出来！大不了一块在这舱里耗死！”
	
	　　崇“嗖”的一下缩回茗的肩头。茗忙道：“崇说的有道理吗？”
	
	　　“有一些……”巫镜恼火地扶着头上的冠，“国家大事，论不到我们胡言，是不是？总之，蜀国人就此狠透了商人和我们巫人……”
	
	　　瞧吧，这里头巫人干的坏事一定不少呢！别太相信他们，茗！
	
	　　巫镜续道：“桫椤城原是蜀人的都城，商人灭蜀后，尽起其民东迁，希望新都兴旺，才起名成都。但是蜀之旧民并不甘心，趁商国灭亡时，又重建了桫椤城，并拥立旧王之孙为主。所以现在蜀国有两个都城。我们本要去的是成都，现下也只好先到桫椤城再做打算了。大家嘴巴管严一点，应能混过去。”
	
	　　“我明白了。可船员要说出去怎么办？”
	
	　　“放心。”巫镜笑道：“他们都是明白人，‘舌头底下是老命’，谁会含煳？他们还想继续混日子呢……走罢。”
	
	　　他们顶着风，艰难地向对方浮空舟爬去时，巫劫一直拉着茗的手。奇怪，他向来温暖的手此刻却出奇的冷。
	
	　　那天上午，船长拼了老命上蹿下跳，割破手指咒天诅地，风暴却一直没有减弱。虽然蚕丛王之后、蜀民之主、七山五水之……的浮空舟比他的大出了两、三倍，但在狂风和雷暴的打击下也显出疲态。他的船终于在中午时分被迫放弃。
	
	　　仅仅半个时辰之后，浮空舟就钻出了云层，重见天日。船长看着渐渐远去的那团吃饱喝足的黑云，老泪纵横。
	
	　　他们向西飞行，追随着太阳的足迹。云海似乎茫茫无涯。有的时候，他们在高达数百丈的云山峡谷间穿行，云显现出各种狰狞的面目；有的时候，云又温柔一如美人，婀娜纤细的身体沿绵数百里。更多的时候，极远的天边云舒云卷，仿佛百千峻马奔腾而来。
	
	　　不久，茫茫云海上出现了一个黑点，浮空舟的船员开始欢唿。巫镜偷偷道：“那便是桫椤城所在的山峰了。”
	
	　　虽然很早就看见，但浮空舟一直航行到日落时分，脚下的云纷纷散去，桫椤城庞大的躯体才逐渐显现出来。
	
	　　说是城，但并不象中原的城池那样四合为城，而是因循地势而成。它坐落的山头孤零零地耸立着，周围密林环抱，甚是雄俊。山腰处有条东西走向的平缓宽阔的山嵴，然其两侧却是高愈百丈的峭壁。山嵴末端又是大片的断崖，只有一条陡坡上山。
	
	　　城内的主要建筑都集中在山嵴之上，与山和为一体。由于三面都是难以攀越的峭壁，所以整座城只在山嵴末段铸有城墙，牢牢卡在陡坡之上，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城墙、塔楼都由黑色巨岩砌成，城内密密的屋顶也都是黑色的瓦。黑压压的屋顶下，是一条条被磨得磷磷发光的青石路面。
	
	　　从空中看去，一队队骡队蚂蚁般穿行在蜿蜒崎岖的路上。浮空舟贴着绝壁向桫椤城逼近，有人吹响了低沉的号角，地面的人们听到声音，抬头往上张望。当他们看清楚了浮空舟上鲜明的旗帜时，纷纷跪下行礼。
	
	　　颠簸了十几天，终于再次接近了地面。茗靠在顶舱的栏杆上向下俯瞰，看着峻朗苍翠的山，巍峨的城，还有绿油油的梯田……一时心为之醉。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啊？我在看风景，多漂亮啊。
	
	　　你的身体很冷。崇不耐烦地挪了挪身体。
	
	　　怎么会？阳光耀眼，我觉得很热呢。
	
	　　我感觉到了……你在想幕，对不对？
	
	　　我想她做什么？茗往旁边移了两步，后来想起哪怕移到天边崇都在自己身上，不觉叹了口气。
	
	　　每天晚上，你都会在梦里念到她的名字。每次她都象个婴孩，蹒跚着远去，你就哭着喊个不停。天亮了却又不承认……别扯我！你我梦境重叠，怪只能怪你的精神太强了……这种感觉我他妈也觉得别扭呢！
	
	　　我不是想她。她干出背叛族人之事，我总要捉到她，对大祖母有个交代！你就不能闭嘴？下次再在梦里见到你，我就把你魂儿收了！
	
	　　崇小心地道：你是说真的？
	
	　　茗撅起嘴巴不言语。忽见山顶茂密的林间隐约透出一片碧色的水光，看得茗心中一动。待要细看时，浮空舟已转到山体的另一侧去了。茗觉得那片水光不同寻常，却又说不出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身后有人问：“好看么？”
	
	　　“好看。”茗随口应道：“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劫……”
	
	　　闭嘴！
	
	　　崇吼得茗一跳，巫镜的话骤然闪过脑海。她惊诧地转过头，才发现说话的人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刚从舱内钻出来。他身材瘦长，但并不让人觉得单薄，因他的肩很宽很厚，非常扎实。他的年纪也只十六、七岁，眉头紧皱，嘴唇紧咬，连手都捏得青筋突出，好象随时都要跟人拼命一般。
	
	　　嘿……我、我们没欠他什么吧？崇紧张起来。
	
	　　“应该没有……”
	
	　　“你说什么？”
	
	　　茗忙道：“没什么……你是这艘浮舟的客人么？”
	
	　　那人一怔：“何以见得？”
	
	　　茗道：“这舟里所有人都戴奇怪的帽子，再热也不敢取下来，一定有什么规矩。可是你却没戴。”
	
	　　那人脸沉下来，很严肃地道：“你知道那羽帽的意义么？”茗摇摇头。
	
	　　那人于是走到她身旁，俯瞰几十丈下的桫椤城，张开双手庄严地道：“桫椤城，伟大的蚕虫王之城，蜀国之都，七山五水共有之主……”他说得口都干了，咽口气接着道：“这座城雄伟么？”
	
	　　“雄伟。我还没见过这么高的城呢。那些墙和塔楼全是石头筑成的吗？”
	
	　　“当然。先民们共耗时十七年，挖空了两座山脉，才建得此城。蜀国大地上，还有城高过此城吗？还有城大过此城吗？还有城辉煌富庶过此城吗？所以这就是威仪所在！”
	
	　　他顿了顿，又指着下面那些跪伏的人说道：“你瞧那些人，瞧见他们的头上裹的帽子了吗？”
	
	　　那时节，浮空舟降到峭壁之下，而后又升起两张侧帆，绕过城墙重新上升。巨大的风吹得城头的太阳旗帜咧咧作响，百姓们匍匐在地，城墙上的士兵则单膝跪下，所有人头上的羽毛都被风压得伏下。
	
	　　“羽代表忠诚，帽代表顺从。”那人说：“蜀国之内，只有我，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七山五水之主，受命于天，统御四境，德被八方，识冠寰宇，武力盖世，才不戴羽冠。”
	
	　　“咚！咚咚！咚……”犀鼓声响起，声音在四野里回响。蜀王的浮空舟几乎贴着城楼上高耸的旗杆越过桫椤城。城楼上原本单膝跪下的士兵们不得不匍匐在地，以免被它掀起的乱风卷落城头。它象一座小山，在桫椤城上空沉默地盘旋着，阴影掠过大地，所过之处人禁声、畜禁鸣。
	
	　　茗老半天才听懂这句话。不是因为话难懂，而是从没有人如此正式的、几乎是隆重的称赞自己。她觉得左边肩头热得要烧起来了，崇在心里说：蚕丛王！我的天！蜀国之主！
	
	　　那人见茗仍呆站着，便道：“听明白了吗？好了，你可以跪下行礼了，女人。”
	
	　　茗挺起胸，说：“我不能。”
	
	　　“哦？你是哪国人，父兄丈夫可曾袭爵？”
	
	　　“没有。”
	
	　　那人用斥责的眼光看向茗，却迎头撞上茗同样高傲的眼光，砰然作响。两个人心中同时一震。
	
	　　“为何不能？非礼者，天下共讨之。”那人的左手捏得咯咯一响。
	
	　　茗淡淡地道：“我族受封于帝，与妖之五老会和巫之长老会盟，祖训有云，不必向任何人行礼，哪怕一国之君。”
	
	　　蜀国之主挤挤小眼睛，一时有些懵了。
	
	　　帝这个字当初被创造出来，只是为了颂扬人祖黄帝的伟大业绩。哪怕老祖宗蚕丛王本人，别说用，谈也没资格谈论到这个字眼。
	
	　　她在吹牛？可是看样子又不象。寻常贱民恐怕听也没听过与周国鼎足而立的妖族五老会和巫族长老会。同时与两族盟，外加受封于帝，举目当今天下，只怕周天子都没有如此显赫的身份。
	
	　　蚕丛王之后、蜀……之主的脸青了又黑，黑了又绿，脸拉得比马脸还长，一双眼睛在茗身上看来看去。
	
	　　这个小丫头哪里来的？刚才因为一直眼高于顶，没看清楚她是如此……见鬼，识冠寰宇的蚕丛王之后，蜀……之主竟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女子的美貌。他本打算上来宣扬蚕丛王的威仪，没想到被她噼头一棍打得昏头转向。
	
	　　顿了片刻，他终于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说什么？帝？什么帝……你，滚出来！有事么？”他对着舱门吼。
	
	　　一名侍从忙钻出来叩头道：“我王，伟大的蚕丛王之后，七山五水之主……”
	
	　　“不要罗嗦！”蜀王粗着脖子截断他：“什么事，说！”
	
	　　“是，是！我主，马、马上就要着陆了，目前风向变化太快，请王回到舱内，以防不测！”
	
	　　蜀王走到舱门，就要进去，忽地觉得这样走，实在有损蚕丛王的威严，便又回头道：“你的名字，女人！”
	
	　　茗眉毛一挑：“你呢，蚕丛王之后？”
	
	　　蜀王在茗的逼视下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两寸，道：“寡……寡人叫做依来。”
	
	　　话刚出口，他羞愧得脸上涨红，却见茗对自己嫣然一笑，柔声道：“我叫做茗。”

第二章
	　　蜀王依来及时回避是有道理的。突然袭来的强烈的侧风，让浮空舟的降落颇费周折，直到天完全黑了，在绷断十几根缆绳、撞垮了三层防护石墙之后，才勉强翘着屁股落地。
	
	　　还没等众人下船，船外一片惊唿，原来遵循伟大的蜀王的要求，装饰在船舱两侧炫耀用的巨灯，因船体倾斜，灯油外溢，左侧舱壁冒出了浓烟。依来在侍从簇拥下，赶在左舱彻底塌陷之前弃船而出。着陆场上伤亡惨重，但当依来出现在面前时，没死的侍从和奴隶们仍然匍匐在地，竖起一片参次不齐的鸟羽。
	
	　　几名贵族在前开路，领着依来匆匆穿越人群。浮空舟的火已经蔓延到后舱，随时有可能坍塌。茗正跟着巫劫挤到侧舱门口准备撤离，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依来。周围的人都伏低着身体，他鹤立鸡群般穿行在无数尾羽之中，头上的金饰灿灿如火。
	
	　　“快走，你发什么呆？”巫镜呵斥道。
	
	　　茗赶紧跟着人流匆匆下了船。三人都用布遮着口鼻，混在妖族浮空舟船员队列里。有名侍从大声吆喝，带着他们向征税的官员走去。
	
	　　船坞里再度陷入混乱中，受伤的奴隶们大声惨叫；几名十户长跑来跑去，指挥手下系紧缆绳，噼开断裂的左舷，扑灭主翼和尾帆的大火。一些奴隶冒死将巨大的木块塞进翘得老高的船尾。
	
	　　有一块甲板突然断裂，轰然巨响中，其下十几名奴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埋入厚厚的木削之下。烟尘滚滚，无数根残缺不全的羽毛乱晃着来来去去，煞是壮观。
	
	　　船员们本已走到门口，此刻都面无人色地驻足观望。因为风向、速度和无法预测的情况，浮空舟着陆时损毁的事实在平常。但今天的侧风其实不能算大，就算越过绝壁的风力有所加强，也不至于导致如此结果。
	
	　　大的是伟大的蚕丛王之后所造的船……到了不切实际的地步。前部的鸟啄造型和模仿尾羽的屁股都又长又粗，使整个船身比着陆平台短不了多少。想在如此狭窄的平台着陆，蚕丛王之后高傲的贵族气质实在需要远远大于理智才行。
	
	　　茗到处张望，可是依来的乘鸾已经看不见了。巫镜骂骂咧咧地付够了入城税，领着三人从纷乱的人群里挤出大门。
	
	　　虽然桫椤城也曾伟大恢弘，但现在也已经老了。整座城东西向和南北向各有一条大道，南北贯通两座城门，东西则连接主城楼与蜀王宫殿。嵌在山壁上的蜀王宫灯火辉煌，门顶的横梁和支撑它的十六根柱子皆是用巨大的石材建成，无比壮观宏伟。
	
	　　然而城内其余的地方都是些低矮破败的土石房子，灯光晦暗，它们好象屹立在月色下的累累坟堙。
	
	　　古蜀国千年的沧桑漫过山嵴，湮没了桫椤城，只有高高的城楼和宫殿还露在外面。巫镜只走过一条街，就知道它的历史已经到头了。
	
	　　他们在街上溜达，没多久巫镜就留意到了一个家伙。那人好像被人从脑袋后踢了一脚似的，两个眼睛可怕地突出，破烂的衣服、挂在屁股后锈迹斑斑的腰刀，都表明他很适合做但凡钱能让人做到的事。
	
	　　巫镜走那人身旁，低声道：“想赚点什么么？”
	
	　　“说。”
	
	　　巫镜指头一弹，那人闪电般伸手抓下一粒金粒。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往身后巷子歪歪脑袋。
	
	　　巫劫对茗道：“跟紧我。”茗赶上两步跟在巫劫身后，三人朝漆黑的巷子里走去。那人在巷口多瞄了几眼，才慢吞吞跟进去。
	
	　　“我……我们去哪里？”茗小心地问。
	
	　　“找懂事的人。”
	
	　　小巷里的石板路大半已残破不堪，泥浆水洼遍布，两旁的房屋低矮得好像一大半陷入了地里。茗踮手踮脚跳过水洼，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穿梭。有几扇小窗户里炊烟弥漫，和着呛人的干辣椒的味道，呛得她差点背过气去。巫劫拉着她的手快步跑过。
	
	　　“嘿！”忽听那人低吼道：“嘿，你们！别走了！”
	
	　　三人停下脚，那人跑近道：“再前面就是城墙了。说吧，什么事？”
	
	　　“小事。”巫镜跨过一个水坑，挡在巫劫和茗身前。
	
	　　“少罗嗦！我疤爷眼睛是瞎的？”
	
	　　“我想要一处僻静的地方，最好连蜀王都不知道。”
	
	　　“你疯了？这可是蜀都！”那人恶狠狠地道：“一切都在蜀王眼里！”
	
	　　“有钱的人不在。”巫镜提起一小包东西抖抖，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人立即道：“你说得对，让我想想……也许有那么些地方……虽然简陋了些，但绝对安全。我是说巴人的聚所。”
	
	　　“巴人？”
	
	　　“其实不只巴人，妖族人、周人……乱七八糟的人，只是巴人最多。有些是贩茶的，有些是贩布的，其实绝大多数是盐贩子。贩盐不合蜀王之法，可是他们活得很快乐。”
	
	　　从巴国贩盐到蜀地，自古有之，而且但凡盐贩子们能活得很快乐的地方，就绝对没有问题。巫镜点点头，很爽快地又掏出粒金豆，曲指弹到那人手中。
	
	　　那人本已凸出的眼珠子几乎撑破眼眶，道：“大、大爷可不是寻常人呐，这就够住两、三个月了！”
	
	　　“这不是住宿的钱。蜀山险峻，方圆几千里内就只有这么个城，我需要浮舟，越快越好。”
	
	　　“这不行。桫椤城内只有蜀王一人拥有浮舟。百多年来，每当城里连杂碎们都活不下去的时候，他就在浮舟上过活。这是王权！”
	
	　　“那么马队也成，我知道有很多，特别是巴人的马队。跟着马队走上半个月，应该可以走到成都城去。”
	
	　　“我明白了……”那个人点着头，忽又问道：“你就不怕我将你卖给蜀王？如此诡秘，必有奸情……”
	
	　　“怕？再给你十个胆你也不会的。”
	
	　　“你敢小看我？”那人突出的眼珠里凶光四射：“外乡人，这可是我的地盘……瞧你这幅贼相，一定十恶不赦。如果我向蜀王出首你，得到的赏赐恐怕比你能给的多得多！”
	
	　　“贱民。”巫镜冷冷地笑道：“你比我更加清楚，贱民是没资格与王讨价还价的。告发我是你的义务，赏你两天口粮就是最大的恩惠了。但我不同，我有的是钱，多得让你可以离开此地，到一个无人知道你贱民身份的地方继续犯贱。别转过头去，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贱民。”
	
	　　“别叫我贱民！”那人低吼一声，四、五人无声无息地从巷子黑暗处跳出来，将巫镜团团围住。
	
	　　“你说得没错，但是你没弄明白，蠢货！”那人恶狠狠地道：“什么也比不上把你干掉来得利索干净！这是爷的地盘，你们一个瞎子、一个女人，还有你这蠢货！零碎切烂了你们，丢到崖下喂鹰，谁他妈知道？”他顺手从旁边低矮的屋顶上抽出一片瓦，往空中一抛。寒光闪动，那片瓦在落地之前啪啦一声断成两截。
	
	　　巫镜回头，他身后一人正混若无事地将弯刀收回刀鞘。他摇摇头：“不够快。”
	
	　　“那么这次呢？”
	
	　　三片瓦同时飞上天，嗖嗖嗖几声，那人收刀入鞘。瓦片在空中就碎成数十块，撒了一地。
	
	　　嘿……这些蜀人也有绝活呢！崇在茗心中偷偷地想。
	
	　　“不服还可以再来。”那人冷笑道：“不过这次，要切碎的就是你了。”
	
	　　巫镜打个哈欠：“咱家的瞎子也比这快。瞎子，陪弟兄们玩玩儿！”说着将巫劫推到场中。
	
	　　众人见巫劫低垂着头，好像不胜疲惫，手里杵着根拇指粗细的竹竿，夜风钻过巷子，吹得他长袍飞舞，随时会被风刮跑一般，都忍不住嗤笑出声。
	
	　　那使刀的定睛看了巫劫片刻，忽地手腕翻动，刀尖掠过巫劫的头发，劲气削断一缕头发，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众人的笑声更甚，不得不捂嘴尽力克制，以免被城墙上的蜀国士兵听见了。
	
	　　那领头的人突然道：“别笑了！你想玩？好，我扔三张瓦，这个死瞎子要是运气好打中一片，就让你们滚，打不中，就别怪我手狠！”
	
	　　说完使个眼神，那几人走上两步，将巫镜等人围得更紧。他抽出三张瓦，当当地敲了两下，说：“瞎子，听清楚了！”往上一抛。
	
	　　茗紧张地看那三张瓦飞上天空，城墙上的灯照亮了瓦的边缘，它们象三柄蜀国弯刀一般旋转着向上，随着速度逐渐减慢，亮线也趋于稳定……然后猛地坠落下来——
	
	　　咣！瓦片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
	
	　　众蜀人稍一愣，立即呵呵笑起来。别说打中，那瞎子仍躬身垂头，似乎连动都没动一下。
	
	　　但是那个使刀的笑不出来。他不是不想笑，而是……喉咙莫名地哽住，好像被人塞了大团泥土进去，怎么也笑不出来。他试着吞咽……见鬼，连气都憋不下去了。
	
	　　他朝下看，看见了一根细细的竹竿，不偏不倚顶在自己咽喉三寸之处。
	
	　　他有些发懵，什么时候顶过来的？随即大怒，想要一刀噼了竹竿末端的那只苍白的手，可……拇指粗的竹竿头顶在喉咙上，自己竟然一丝力也使不出来了。全身僵硬的感觉瞬间就让他从惊疑变成了惊恐，背嵴一片冰冷，想退，然而脚跟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一般……
	
	　　当啷！他的手指抽搐，刀掉落在地。
	
	　　“喂，老田，怎么……”
	
	　　众蜀人这才发现瞎子的竹竿不知何时顶在了老田的咽喉上。那竹竿比筷子粗不了多少，怎么老田的脸色跟死人一样难看？他双目圆瞪，脚尴尬地越踮越高，大冷的天额头汗出如浆，偏偏手却动也不动一下。这场面既奇怪又骇人，蜀人们都惊异地闭了嘴。
	
	　　巫镜恼道：“你老毛病又犯了，要我说一杆子戳死他得了！”
	
	　　巫劫笑笑，放了竹竿，道：“侥幸罢了。把刀捡起来再来试试。”
	
	　　竹竿一松，那人向前一扑，差点摔倒。他艰难地咽下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弯身捡起刀。
	
	　　他没有立即直起身，手把刀柄握了又握，捏了又捏，握实在了……突然身子一翻，刀子斜着从下往上削去，快若闪电！
	
	　　啪！啪！啪！啪！
	
	　　巫劫身子一动不动，可这一刀还是削了个空。因使尽平生之力又没有噼中目标，那人身子扭了大半圈，终于再也握不住刀柄，任那刀脱手直飞出去，噗地一下斜插入石墙中，直没至柄。
	
	　　巫劫的竹竿顶在了他咽喉之上。
	
	　　过了半响，周围四个蜀人才同时惨唿一声，只觉半边脸火辣辣的痛。原来刚才那人拾刀偷袭的一瞬间，巫劫的竹竿在每人脸上来了一下，最后才指到那人咽喉上去，速度实在太快，竟无一人看清。
	
	　　巫劫仍然客气地收回竹竿，：“不服气再来便是。”
	
	　　那人脸憋成了绿色，长长叹口气，也不说话，朝巫劫一拱手，转身就走。几个小弟赶紧跟着他跑了。
	
	　　那领头之人也想溜，刚一转身，蓦地喉头冰冷。他本能地往后退、退，直到后背撞上石壁，那寒意如影随形，始终钉在他咽喉上。巫镜欺身上前，笑道：“妈的，我可不做好人。说，你想怎么个死法？”
	
	　　那人这才惊恐地发现一支锋利的剑顶在咽喉处，剑尖已经透入皮肤。他颤声道：“我……小人明白了！主人！蜀山有多高，我就有多忠心不贰！”
	
	　　巫镜呸了一口，收回铜剑，问道：“你有名吗，贱民？”
	
	　　“小……小人侥幸，继承先祖苟姓，有一字曰盛。”
	
	　　“……很好的名字。”
	
	　　半个时辰后，苟盛带着三人穿过迷宫般的巷道，来到城东北角。这里没有灯火，他们借着远处高耸的城楼上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久进入一处半埋似的窝棚。走下长长的台阶，穿过好几扇门，忽然之间，眼前一片光明。
	
	　　原来里面是条明亮的地道。地道不知有多长，也不知有多少条支路，每隔几丈的石壁上就有嵌有松油灯，照得地道里通明。
	
	　　通道两侧大大小小的坑洞里坐满了各色人等，有粗壮的汉子，有猥琐的老头，也有妖艳轻浮的女子，甚至有戴着冠的士人。这中间以巴人为主，不过也有肩膀上露出“源”纹的妖族人、身着讲究的周人。他们忙着赌钱、喝酒，打探小道消息，交易黑货，和女人调情……。
	
	　　地道里闷热难耐，茗走了几步就喘不过气来，揭下了遮着口鼻的头巾。
	
	　　太热也会损伤我的花瓣。崇满意地翻个身。它随即评价道：瞧啊，这么多自由的贱民。
	
	　　他们在拥挤的人群里穿行。一名端茶送水的小厮忽地脚下一绊，差点撞到茗。巫劫的竹竿轻轻一挑，帮那小厮站稳。那小厮回头刚要道谢，看到茗的脸，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迟疑地看了她半天。直到他们走出很远了，一回头还能看见那小厮的目光。
	
	　　茗也并不在意，见到她模样而惊诧的人太多了。巫镜横了茗一眼，低声道：“别惹人注意。”她只得辛苦地继续遮住脸走。
	
	　　通道两边，也有一些人静静地坐着喝酒。这些人才是此地的主人。他们在审视，在观察，揣摩每一个过客。他们足不出户，却耳目众多，通晓天下，操纵着桫椤城周围的一切交易、争执、生死……桫椤城已经老去，这里是它唯一还有活力的地方了。
	
	　　苟盛带着众人走入一间小石室里。石壁边的坎上盘膝坐着个老头，闭着眼，面前的石桌上只一壶酒，一碟花生，甚是简陋。
	
	　　苟盛恭敬地走到老头身前，低声说了几句。那人点点头，苟盛赶紧对巫镜道：“何老大请你们过去。他是这儿最大的马帮头，没有他带不出去的东西。”
	
	　　巫镜暗地里塞给他一粒金豆，低声道：“滚吧。找个好点的地方歇脚。”
	
	　　苟盛老脸笑烂，一叠声地道：“小人这就去准备，包管好的，爷睡得塌实！”说着赶紧跑去张罗。
	
	　　何老大干瘦的下巴朝石桌前几张凳子努努，于是三人纷纷就座。巫镜拱手道：“何老大好。咱们兄弟三有点小麻烦，就全奈你的指点了。”
	
	　　何老大两根枯枝般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冷冷地道：“指点谈不上，我也不爱谈。多指点你们，我吃什么呀？说说罢。”
	
	　　“我们需要一支马队，出城，向西。这对你来说根本不是个事儿，对不对？”
	
	　　“屁才不是事儿，人说的都是。”何老大毫不客气地道：“城里有的是马队，干嘛来找我们这些山野之人？”
	
	　　巫镜笑嘻嘻地道：“老爷子是聪明人……要能堂堂正正地出去，也不用劳烦老爷子了！”
	
	　　何老大倒了杯酒，一口干了，沉吟道：“既然这么说，我也不绕弯儿，明码实价：一天内离开，五斗。如果拖到三天后，就只要两斗。”
	
	　　蜀地虽然富庶，桫椤城因地势太高，仍是缺粮，五斗已算很高的价了。巫镜怀里的金子换米别说五斗，五十斗都不成问题，却皱起眉头苦着脸道：“何老大，你直接说不行，咱兄弟几人还承你的情。五斗……五斗顶条命了！”
	
	　　何老大叹道：“你知道顶条命，也算不错了。”说着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眸子泛着青白之色，离瞎已不远了，但当他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慢慢扫过时，眉头又皱了起来。末了，他伏身在桌上，示意巫镜凑近些。
	
	　　巫镜凑近了，只听他低声道：“你们两个巫人，一个女子，做了什么，我不想知道；要到哪儿去，我也不关心。你们在此不受欢迎，我虽不是蜀人，也不想惹事。走罢，就当你们没来过。”
	
	　　巫镜一脸被老娘认错的惊愕：“何老大，你这说的什么……”
	
	　　“别跟我扯。”何老大简单地道：“看你脸上的嫩毛我都认得出来。巫人……哼……这里是杂碎们的狗窝，不是你们这些自名清高的巫人该来的地方。滚吧。”
	
	　　巫镜正要再说，巫劫忽地伸手按住他肩膀，问道：“听你的口音，是来自巴国东南方向？”
	
	　　“不管你的事！”何老大突然发火，吼道：“龟儿多嘴的人通常活不长久，你晓不晓得！快给我走！”
	
	　　巫劫伸手揭下了头巾，昂然向着何老大。何老大看到他脸上的疤痕，先是一惊，既而神色大变，站起身来道：“你……你是谁？”
	
	　　巫镜拼命扯巫劫的袖子，巫劫仍然道：“我叫做劫。”
	
	　　何老大如遭雷击，目瞪口呆僵站了半响，干瘦的身体一节一节地坐回座位，喃喃地道：“果然是你……你……你为什么来这里呢？”
	
	　　巫劫之母巫霜，原是昆仑山预备长老之一，三百多年前奉命出使当时尚未被商国灭亡的蜀。在桫椤城，她遇上了同样出使蜀国的巴国大将枢弩，两人遂私定终生。后来巫霜与枢弩一同逃亡。蜀国以此为由进伐巴国，烧掠了巴国的阖城。枢弩与巫霜从此在人世消失，变成巴人口耳相颂的传奇。
	
	　　“一次意外。”巫劫坦诚地道：“相信我，我不想找麻烦。”
	
	　　“你就是麻烦。你就是劫难……”
	
	　　“所以我必须在蜀人发现之前离开。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何老大道：“帮你？你父亲曾为我们巴人带来无上的荣耀，又亲手毁了它……我不知该怎么说……但……但是……无论如何，你是枢弩唯一的后代，流淌着我们巴人的血……”
	
	　　他顿了半刻，道：“好罢，我来安排一下，明天给你们答复。放心，我如果不是当年在昆仑庸城待过几年，也认不出你们是巫人。在这里只要不刻意显露，就是安全的。”
	
	　　巫镜双手一摊：“显露？我们是老老实实的贩子，对吧，老爷子？”
	
	　　夜幕四合，又是阴天，出了地道面向空旷的山谷时，完全漆黑一片。用巫镜的话讲：“漆黑的夜里危机四伏，通常是老虎惦记早餐的时候。”不过对于瞎子来说，本无所谓黑暗；对于巫劫来说，也无所谓危险。
	
	　　当苟盛带着巫镜和茗去找住宿之所时，他以探询为由独自出了地道，缓步走入已然沉沉睡去的桫椤城。
	
	　　竹竿敲打在青石路上，叩叩轻响，后来变作泥地扑扑的闷响，他走出了巷子，走上山嵴上的小路。再后来，哗哗的草丛声响，桫椤城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巫劫站住了，仰头向天顶，向着西北的方向……听去。
	
	　　他听到了风的声音。
	
	　　轻轻的，呜呜咽咽的，说凄凉也好温柔也罢，总是那么若有若无、平平淡淡……这声音多么象母亲哼吟的歌声啊。
	
	　　三百五十多年前，母亲也曾站在桫椤城里，遥望西北方那看不见的昆仑山界。也许那是母亲最后一次仰望天穹了。
	
	　　巫劫吁出一口气，慢慢蹲下，坐在荒草之中。荒草随风摇动，风轻时唆唆的响，风急时就变成沙沙的响。长长的草叶随风象浪一般打在他身上，拂过他的手臂、脸颊。身后的山林里，风吹松林之声由远及近，从唿唿的轻哼声变成哗啦啦的唿喊，又向山下蔓延去，渐次低落。由此涛声不绝。
	
	　　他曾经一千次、一万次的梦见母亲最后生活过的城池。他想象它的宏伟、庄严、威武，想象母亲说过的那些春日里郁郁葱葱的山林，那些冬日里山林间缠绵的薄雾，想象那滚滚云海奔腾千里的壮阔，还有丹霞满天、倦鸟归林的傍晚……却从未曾想到，自己会真的踏上这片他本绝不该踏足的土地。命运阴差阳错，他一时不辩悲喜。
	
	　　三百多年过去了，岁月流逝，沧桑变化。桫椤城被母亲亲手毁灭，又再度兴起。而母亲却陷在巴国那幽暗的地底深处，为她的罪、她的爱人和儿子，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如果下一次自己再去见她，告诉她桫椤城的现状时，她那逐渐消散的魂灵还记得起什么吗？也许……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巫劫抓起一把寒冷潮湿的泥，在手里捏实了，用块绢布包好，放入怀里，紧紧贴在胸前。
	
	　　他从来不曾被母亲拥抱过，除了巴国缙山上那小小的女子矢茵……他甚至从未拥抱过任何人。好罢，现在，母亲、矢茵……都已死去了。她们的魂魄与自己永伴，她们的身体却如同这泥一般，留给自己的只是近乎残酷的冰冷。
	
	　　他还记得……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静静坐着，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这真可怕。三百多年的时光也无法消磨掉哪怕一点他与父母之间的恩怨，那么究竟要过多久，才能稍微减轻他对矢茵的愧疚与……他捂住了脸。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巫劫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这声音不大，若非随着夜风而来，也许他永远也不会听到。但这声音乍一入耳，竟让他惊恐得跳起身，却又踉跄一步摔入草丛之中。竹竿脱手飞出，不知撞到石墙还是山壁上，可可作响。
	
	　　他听见了竹笛的声音。
	
	　　这声音轻柔、婉转，带着难以言表的哀怨。奇怪，竹笛声清朗，本不该如此哀怨。他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矢茵的竹笛吗……矢茵仍怨恨着……她在对自己述说……母亲曾经说过，不肯离去的魂灵会在清冷冷的夜里爬出来，向着天地哭述……太寂寞了。
	
	　　巫劫浑身颤栗地听了良久，听出声音来自山林的方向。他犹豫片刻，终于站起身来，向笛声跑去。
	
	　　刚跑两步，他一跤摔出老远，但此刻他根本没想到竹竿已经不见了，继续摸索着向前走。他不停地摔倒，又拼命爬起。后来山势愈发陡峭，大概已接近山坡，他几乎四肢并用向上爬着。
	
	　　草丛变成了灌木，偶尔还有荆棘。他从荆棘丛中钻过，竟连保护的符文禁制都忘了打开。等他想到时，已经到处挂出血痕，衣衫褴褛。
	
	　　啊，对了！巫劫忽又停下脚。怎么能……怎么能让矢茵见到自己卑微可憎的脸？
	
	　　他仓皇无地，然而笛声却在这个时候停了。有个女子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谁？谁在那里？”
	
	　　巫劫肚子里当啷一声，心重重落了下来——不是矢茵！但又是谁呢？
	
	　　他瞬间画出符文，在脸上纵横展开，将“枷”纹完全遮住，鼓气勇气——见鬼，这竟是他平生少有的需要在女子面前鼓足勇气的时候——尽量稳重地迈过一簇灌木，走到一处峭壁边缘的空地上。
	
	　　在这样的深夜，有陌生男子出现，那女子似乎并不十分惊异，只随意地道：“你是谁？你在听我吹笛子么？”
	
	　　巫劫觉得她的声音好不耳熟，似乎是茗，但又不是。她比茗的声音更尖，况且茗跟着巫镜去了，怎么可能比他还走得快？此时身在蜀国境内，还是稳妥为上。
	
	　　巫劫吁出口气，用巴国语言道：“啊……是……是的。在下是过路的客人。夜深人静，在下、在下心却很不安，出来闲逛，无意冲撞了姑娘，还请多多包涵。”巴人的语言他已经百多年未曾说过了，说出来还有点结巴。
	
	　　那女子道：“无所谓冲撞不冲撞的，我也只是个过客罢了。夜越静，不知为何心却越是烦乱，随性吹笛，倒让阁下见笑了。阁下若不嫌弃，请坐罢。”
	
	　　巫劫摸索到一块岩石坐下。那女子忽道：“阁下的眼睛不便？”
	
	　　巫劫道：“是的。怎么，月亮出来了？”
	
	　　“没有，四周漆黑一片，我看不见你。这地方真是怪，连萤火虫或是鬼火都没有。若大的山，死沉沉、黑雾雾的，我一点也不喜欢。只是阁下的动作快得异于常人，小女子随意猜的。”
	
	　　巫劫道：“你的耳朵真好。我双眼不得视物才三、四年而已，姑娘竟能听出差别来。姑娘刚才吹的是首什么曲子？”
	
	　　那女子不答，反问道：“阁下觉得如何呢？”
	
	　　“我觉得——说得不好，姑娘莫怪——觉得象一只小鸟，想要飞回剿内。然而夜幕罩下，没有星火月光，它已寻不到路径，绕林徘徊，无枝可依。飞呀飞呀……这一生何处是尽头？”
	
	　　那女子恩了一声，既不说好也不说坏。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各自沉默地任风吹拂。山风带来山林的味道，吸进肺里，只觉胸口一片空明。
	
	　　巫劫听风的来与去，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周遭山势的走向，甚至感到了山腰下的林间悄然升起的雾气。它们冰冷、邪恶，慢慢顺着山壁向上攀爬，想要吞没桫椤城……
	
	　　然而他的念头转向身旁的女子时，却陡然一顿，仿佛那里是一片虚无，一团泡影……他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况，越发惊疑，但心中却更加平静了。
	
	　　奇怪——他想——这感觉多象深深的、深深的地底深处，母亲曾经带给他的感觉呀。
	
	　　片刻，那女子深吸一口气，又吹响了竹笛。这一次笛声慢慢悠悠，不往上，却沉甸甸地向山脚滑落。巫劫拣起一粒圆润的石子，不住把玩。
	
	　　曲子不长，她很快便吹完了，又问：“如何？”
	
	　　“好。我听见风从东面来，带来水的味道。那水一定很平静，却不清澈。水里的鱼儿想要游到哪里去呢？沧海无边无际，鱼儿却找不到。”
	
	　　女子道：“你知道沧海在哪里吗？”
	
	　　“知道。极遥远的东方。”
	
	　　“沧海……大吗？咳咳……”她掩嘴咳嗽。
	
	　　“大。沧海连接四域，环抱中土。沧海之外就再没有世界，一片虚无了。北冥有一种神兽鲲，它若化而为鸟，其翼若垂天之云。听说鹏从北冥海里起飞时，一跃三千里，却仍然无法飞越沧海。”
	
	　　女子点头道：“咳咳……想来多么宏大呀。我虽只是蝼蚁，却也向往沧海，不知此生能得一见否……你到过沧海吗？”
	
	　　巫劫道：“我只到过沧海的边。放眼望去，你想象不到的深远广阔。没有人真正见过沧海的尽头，也许只有日月星辰或得一睹吧。”
	
	　　女子听了，幽幽叹了口气，举起笛子，怔了片刻，却又放下，问巫劫道：“阁下想要听什么曲子吗？小女子愿为君吹奏一曲。”
	
	　　“我吗？我不知道。我对音律完全不得要领呢。”巫劫将石子远远抛出，笑道：“可是我却很喜欢听，尤其是竹笛。今晚能听到姑娘的笛声，已经很是感激了。不知可否有幸知道姑娘的名字？”
	
	　　那女子犹豫片刻，柔声道：“我……我叫做茗。阁下呢？”
	
	　　巫劫全身绷得笔直，“我是劫”三个字就要脱口而出。有一个念头象闪电般划过脑海，他硬生生吞下这句话，头垂得更低。直到那女子第二次问，他才迟疑地道：“啊……我……我叫做枢伯。”枢是父亲的姓，除他之外，父亲再无子女，自然当得起枢伯这个名字。
	
	　　那女子站起身来，道：“枢伯，我现在还没想好该为你吹奏什么，等我想到了再吹给你听，好吗？”
	
	　　巫劫道：“好……好……可是那时，姑娘如何找得到在下？”
	
	　　女子道：“想要寻的，便寻得到。寻一个人，总比寻找自己的归宿容易。再见了。”说着转身便走。她杵着某件沉重的东西探路，扑扑闷响声中，去得远了。
	
	　　她往桫椤城中走去，忽然，脑海里响起一个缥缈的声音：“那人非等闲之人呢，幕。”
	
	　　“我知道。”
	
	　　“你完全隐藏了自己的气息。我只教了五天，你便能学到这种地步，真是让我惊讶。”
	
	　　“我……我害怕。如果被郁的同伙们发现，我就死无全尸了……”
	
	　　“别怕。没有人能猜到你能御剑飞行，这么短的时间就远远离开卜月潭。他们大概还在卜月潭周遭寻你。”
	
	　　“可我不明白……难道他们也不能见到我背上的昆仑镜么？这可是神器啊。”
	
	　　“昆仑镜只吞噬，不发出一丝逆天之气，所以帝之十宝里，它是最隐蔽的一件。”她杵着的东西从麻布里冒出一头，正是卜月潭的剑灵沙昆。它说：“除非亲眼见到、亲手摸到，没有任何人有办法感知得到。你能如此隐藏气息，可能也与背着它有关。”
	
	　　幕点头刚要说话，忽地猛烈咳起来。她咳得脑子都眩晕起来，依在草丛中一堵断墙上才稳住身体。半响，咳嗽停止了，肺里却像烧起来一般疼痛。她用手紧紧压在胸前。
	
	　　“是禁忌之水？”沙昆问。
	
	　　幕粗着嗓子道：“是……咳咳……胸前这一块总是……咳咳……”
	
	　　“我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妖族人会抹去源纹。你……”
	
	　　幕冷冷地截断它道：“怎样？我可不后悔。我也没什么可悔的！”她觉得嘴里甜甜的，却不肯让沙昆看见，艰难地把血丝咽下去。
	
	　　她继续闷着头走。片刻，沙昆说：“你……你真的打算再见到他么？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事。”
	
	　　“我想吹奏给他听。”
	
	　　沙昆太息一声。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它引导着幕如履平地般穿过灌木、草丛，绕过城边的断垣残壁，进入桫椤城内。风吹得越来越大，天空中云翻云卷，渐渐露出一片晴空。
	
	　　星光开始闪耀，为桫椤城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霜色。这时，幕开口问沙昆道：“你还打算在这里待多久？那些人能查到你的祖国吗？”
	
	　　“我不知道……四千年了，我早已认不得这世间了。我只是觉得这座山人杰地灵，很是不错。再往西，不知道还有没有城可以落脚。从卜月潭御剑飞来，我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在这里多待一天也好……你很焦虑，想走了么？”
	
	　　“不……我只是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心里空空的。”
	
	　　“你不是想要出来，游历天下的么？”
	
	　　“我……我也说不上来。”幕的肺部好受了些，叹气道：“以前在村里，整天想的就是怎样做姐姐那样的人。遇见了你，又想到天下之大，多少好玩好看的呀。可是出来之后，却一点也不想看了。我一个人也不认得，话也说不好，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还能走多远，前面的路比这天还黑呢。”
	
	　　“别担心。”沙昆隔了一会说：“我会保护你的。至于那个人，你想见就见罢。”
	
	　　“他……”幕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个好人吗？”
	
	　　“他的气很正。就怕太正了，反而不好。”
	
	　　“气？就是你教我的那个元气吗？”
	
	　　“是的。人乃女蜗大神之后，生而有元气，这是我们能与生而有‘源’的妖族，及生而有周天之气的巫人能抗衡的力量所在。那人的元气异常强大，但奇怪的是他似乎还不懂得如何运用。我感到他憋在胸中，也许要发生什么事才能迫使他发出来吧。”
	
	　　“我……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学到很强呢？”
	
	　　“你的资质很好，实际上比很多真正的人还要强。慢慢来罢，总有一天你会变得很强的。”
	
	　　“怎样才算很强呢？”
	
	　　“……不需要我，你也能使动这把‘昆吾’神剑。”
	
	　　幕走了老远才道：“那可……真难呢……我现在连举起它都不能。不过你为什么说那人气太正了反而不好？”
	
	　　“太刚则易折，太正则易偏。这道理你还不懂。好了，进城了，自己小心……”
	
	　　幕低头走入客栈里。她没有留意到天空的变化。

第三章
	　　正是子夜时分，除了城楼上值守的士兵，桫椤城已安然睡去。虽然地底下的通道里仍热闹非凡，但他们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看到天空中那些奇怪的光。
	
	　　没有雨点，甚至连云都已被风吹散，星星眨着眼睛，却有一道道的闪电划过天幕。
	
	　　最初，闪电在北面的山后亮起，沉默地照亮了蜀山最高的山峰那刀噼斧砍般的绝壁。值守的士兵看见了，只道雷雨将至。一些士兵开始收拾城楼上的灯火，放下旗帜。
	
	　　同在值守的书记官员郑重地在竹简上记下时刻。他记录完毕，便招唿门外的守卫进来喝酒，耐心地等着大雨。
	
	　　一刻钟后——书记官翻转桌上铜制滴漏，就着灯火颤巍巍地写道：“亮如白辰，然并无云雾，亦无行雨，殊罕见之。已报……”
	
	　　那时候，士兵们惊惶地望着越来越频繁的片状闪电，窃窃私语。闪电照亮了整个天际，然而在闪烁的间隙，人们仍能见到万里无云的天空——见鬼，它怎么能如此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却又如此巨大？
	
	　　骇人听闻的流言开始蔓延。一名百户长匆匆赶来，严厉喝止，可不久连他也惊恐起来。
	
	　　渐渐的，闪电的中心汇集到了桫椤城上空，频繁得几乎没有间隙，却仍然没有任何声音，四周除了风声外，一片寂静。
	
	　　有人呆呆地说道：“是不是天又亮了？”
	
	　　突然，一道明亮得仿佛十个太阳般的闪电划过，所有正凝目观看的人发出一阵惊唿，来不及闭眼的人眼睛剧痛，几乎垂下泪来。
	
	　　待得再度睁开时，闪电如同它突然来到一般又突然消失了。星辰重新占据天幕，风轻轻吹着，带来松林的味道——一切如常。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好了……”百户长抹着额头的冷汗，吼道：“没事了……都站回去，别象个娘们儿似的！只不过是闪闪电罢了！把旗帜重新竖起来！”
	
	　　他走进书记官的房间，摘下头盔喘气，忽见书记官的神情比刚才还紧张，便道：“行了，已经没了，你还慌个屁？”
	
	　　“我觉得……”书记官迟疑地道：“好象有什么东西已经进入了宫殿……”
	
	　　两人对视半响，各自惨白着别过脸去。百户长低声道：“那……那至少不关我的事了。”
	
	　　蜀王宫大部分深藏于山壁之内，极之坚固，但蜀王却住在最外的殿里。殿高达数丈，由巨石构成，与中原诸国的风格皆不相类。桫椤城一半的财富都用来装饰这座殿堂，精致的鼎、钟、器具，华丽的丝制的层层帷幕，千年檀木制的榻……
	
	　　最庄严的要算墙上挂着的十来只黄金锻造的面具，宽脸深额，眼睛高高地突出，饰以对称的太阳光纹。这是古蜀国历经千年留存下来的镇国之宝，哪怕在周王的寝殿里，都无法找到这样精致的物品，但若用依来自己的话说，“尚不足以示蚕丛王之威仪”。
	
	　　此刻，高大的窗户外电光闪闪，跪在地上的侍女们被这不测的景象吓得心惊胆战，却无人敢开口提醒站在铜镜前的蜀王——哪怕天塌下来，砸平了桫椤城，依来殿下也不能被打扰。
	
	　　依来的眼角不是没有察觉到闪电，但此刻他怒火滔天，根本管不了那么多。就在刚刚过去的一天，有个女子在他的浮空舟上随意的——反而更加傲慢的——羞辱了他。
	
	　　啊，她的话！那句既无法证明真实也无法直断虚伪的话，象钝剑一样慢慢地割着他的咽喉，让他食不下咽、睡难安寝。虽然她是如此的美丽——每当想到这里，依来就更加痛苦——却也不能抵消在蜀王面前傲慢放肆的罪过。
	
	　　该如何处置这个女子呢？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封的，他的二十九个儿子中，得姓者才十四人。她的族人竟然受帝之封？怎么可能！
	
	　　当然，他有许多智慧的谋士，应该很容易发现那女子的破绽。如果她说的是假话，那可一定要……
	
	　　依来的脸更加长了。好吧，她确实很美，而且——他无不惆怅地想：后宫里也需要添些人丁了……但如果是真的呢？
	
	　　依来从容地把这个想法丢到脑后，问匍匐在地的一名百户长：“查到了吗？”
	
	　　“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
	
	　　“不要罗嗦！”
	
	　　“是、是！不出伟大的……王的推测，那几人确实进入了巴人聚集的地道。由此，他们的贱民身份已经证实了！我的王，要小人现在就去抓他们么？”
	
	　　“不！”依来严厉地道：“绝对不许乱动！从现在起封闭城门，没寡人的命令，谁也不能出城！明天寡人要去山后猎鹫，想办法带那女子来。记住，不可动强，懂吗？”
	
	　　“是！小人明白！”
	
	　　依来厌憎地挥挥手，百户长连滚带爬地走了。一名侍女小心地问：“王，要侍寝了么？”
	
	　　依来冷冷地道：“今晚谁都别来烦寡人。你们统统退下！”
	
	　　等到殿里空无一人后，依来继续在镜子前站着，审视自己的威严，于外面闪闪电光视若无物。突然眼前雪亮，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扑面而至。啪啦啦！厚重的帘子被撕成碎片，到处飞散。大殿摇晃着，精巧的鹤形铜灯瑟瑟发抖，数只挂在墙上的太阳神面具都被震落了，发出巨大的声响。
	
	　　但这道光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骤然消失，周围刹那间又陷入一片漆黑中。一只黄金面具骨辘辘滚出老远，咚的一声撞在门上。
	
	　　片刻之后，才听见门外传来侍女们的惊叫和哭泣声，走道里乱成一团，侍女寺人们到处乱窜。咚咚咚！沉重的步伐匆匆响起，重甲侍卫们正拼命往大门跑来。
	
	　　肃静！非我之命，不得入内！
	
	　　蜀王的声音忽地横扫过侍卫和侍女们的脑海，众人惊惶地抬头四顾。蜀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传达命令了。侍卫长虽万分惊异，仍叩头道：“是……遵命！”
	
	　　依来待侍从们都退出长廊后，才回过头，严厉地看着出现在镜子后那模煳的人影，说道：“报上你的名，犯上者！”
	
	　　“真不愧是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之主。”那人躬身行礼。他声音嘶哑难听，烛火模煳，看不清他的模样。
	
	　　“你只有一句话的机会了。”依来握紧了手中的剑。
	
	　　“大王号称两百年来最神武的蜀人，小人怎敢造次。实际上，小人来此是为蜀王献一份礼的。”
	
	　　“寡人不需要，立即给本王滚出去。”
	
	　　“原来……”那人越发恭敬地道：“亡国之恨，大王已经忘了。”
	
	　　大殿里寒光闪动，“砰”的一声响，铜镜爆裂四散。切碎铜镜的剑气尤未止歇，四面激射，割得周围的石头柱子墙壁尘土飞扬。
	
	　　依来在一片碎削烟尘猱身以进，追逐那黑色的身影。那黑影快得象道闪电，绕着大殿极速旋转，眨眼功夫，身影已经变得模煳不清，忽焉在前，忽焉在后，犹如鬼魅。殿内充满了他“呵呵、哈哈”的怪笑声。
	
	　　依来只追了十来步，便停下来。他垂下头，剑尖也指向地面，似乎无力再追……
	
	　　“呵呵……这便是蜀王依来的实力么？这便是……便是……是……”
	
	　　后面几个字他再也说不出来了。依来站住不动，却有一股无形的剑气追上了他，愈来愈近，愈来愈紧迫，几乎穿透了他的黑袍，刺入身体。那黑影憋着气继续加快速度，到后来身影甚至彻底消失，只有一股风，一点气……
	
	　　依来跨前一步。
	
	　　那人耳中嗡的一响，剑气骤然从如影随形变成铺天盖地，霎那间封锁了大殿内所有地方，他竟已停也无法停下，逃也不能逃出，被瞧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剑气逼得拼命奔跑。真见鬼，低估了这小子，一着被制，便招招被制……
	
	　　想法到这里噶然而断，一柄剑的剑尖指到了黑影的咽喉处，只差一分就会刺入。依来冷冷地道：“若非你停得如此之快，寡人的剑已经将你刺穿了。”
	
	　　那黑影沉重地咽着气。虽然剑尖没有刺入，剑气却已贯穿了他的身体。他强忍着身体里剧烈的动荡，后退一步，行礼道：“请恕小人无礼。小人诚心前来，确与蜀国有关。大王请听小人说来，若违礼，再治小人之罪不迟。”
	
	　　“说。”依来的剑尖始终一动不动地指在他咽喉处，“有一句废话，就别怪寡人心狠。”
	
	　　“昔，怠来大王曾说：‘犯我者商，然灭我者，实昆仑巫人’……”
	
	　　“怎么？你来就是想告诉寡人我国的祖训么？”
	
	　　“小人不敢。小人忠心侍奉大人。”
	
	　　依来冷哼一声，收回铜剑，说道：“你知道这句话，也算不易了。露出你的面目，贱人。”
	
	　　黑影脱下头上的麻布，露出雪白的头发。他脸上的皱纹多得好象已活了几百岁，但挺直了腰，魁梧的身形仍比依来还高半个头。
	
	　　“犯上者，你的名字？”
	
	　　“小人典。”
	
	　　依来又盯了他半响，走到殿中央的石椅上坐下，问道：“那么说说看，你给寡人带什么来了。”
	
	　　“小人为大王带来的是一个消息。那位让蜀国破灭的巫人……对了，她叫作巫霜。她的儿子此刻便在城里。”
	
	　　三百五十多年前，巫霜在出使蜀国的第二十一个年头，向昆仑山发回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如今已不可考，只知道同时出使商国的巫霜之兄、现在的巫族大长老巫衡也发出了一封信。昆仑山在收到这两封信后，权衡之下，悍然结束了与蜀国长达九百年的同盟，转而支持商国。建国千年的古蜀国在两族夹攻之下终于灭亡了。
	
	　　这两封信彻底扭转了当时人族里两个最强国家的命运，也使昆仑山干预世俗的野心急剧膨胀，终于在两百多年后，逆天意而为，助周灭商。
	
	　　时至今日，蜀国王室贵族仍千方百计打探巫霜的下落。据说当时她与枢弩逃出桫椤城后，并未返回昆仑山界，而是进入了巴国地下深处，从此销声匿迹。只有她的儿子，现今的巫族预备长老巫劫走出了地洞。不过他位高权重，而蜀国王室虽然复仇心切，国力却早衰败得令不出四十里，车不过三十乘，哪里还敢打他的主意。
	
	　　依来的脸一下白得发青。巫劫进入了桫椤城？这怎么可能？更大的问题是……见鬼，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
	
	　　典道：“蜀王觉得很惊讶吗？通常情况下，巫人是绝对禁止进入桫椤城的。城门处悬有七星石，巫人怎可能混得进来？可惜的是，似乎没有人胆敢搜查大王的浮空舟……”
	
	　　“谁敢搜查寡人的浮空舟，立即赐死！”蜀王殿下的脸都涨红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大王。但也不得不承认，命运的安排难以捉摸。命运让他所乘的浮舟遇上风暴，却又被大王的浮空舟救起，由此辗转而进入了本是他禁忌之地的桫椤城。”
	
	　　“哪一个？”依来尽量平静的问。
	
	　　老者淡淡一笑：“他的同伴，大王已经见过了。”
	
	　　“是她……她说……受封于帝？”依来站起身，绕着巨大精美的石椅转圈：“是真是假？”
	
	　　“很遗憾……可这是真的。她的族人不仅受封于帝，更与五老会同盟数千年。她作为族内最显赫之人，地位恐怕在寻常国君之上……”
	
	　　依来沉默片刻，突地勃然怒道：“你又是何人，为何来告诉寡人？哼，别以为寡人不明白，你与巫劫有仇，所以想借寡人之力除之？你好大的胆！竟敢阴谋驱使寡人！”
	
	　　典始终恭谦地微笑道：“大王误会了。小人与巫劫素昧平生，绝无恩怨。小人想要的是那名女子。大王神武盖世，英明卓越，想来应能体谅小人的一片良苦用心。”
	
	　　“不行！桫椤城内一切皆由寡人定夺！你虽报信有功，但惊扰寡人在先，功过相抵，你可退下了！”依来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向内殿走去。
	
	　　“大王。”典漫不经心地道：“大王真的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战胜巫劫么？”
	
	　　依来在高大的门前停下脚步。灯火跳跃，他的影子在门上扭曲、晃动，但没有开口。
	
	　　“巫劫是什么人？”典举起双臂大声道：“独自射杀云种族黄绳府武平经年，一己之力险些击落青冥号星楷，即便强如徐国之司城荡意储，亦只与其在伯仲之间尔！若大王自信强于他，则请恕小人之无礼。小人这就离去，绝不再犯大王之颜。”
	
	　　典说完便向窗前走去。他刚摸到窗台冰冷的青石，便听依来冷冷地道：“你……能为寡人做什么？”
	
	　　“小人不擅格斗之术。”典转身单膝跪下，诚挚地道：“但小人知道一个秘密。怠来大王的秘密。”
	
	　　“荒唐！先祖的秘密，难到寡人自己还不清楚吗？”
	
	　　“原来大王知道，小人失礼了……这就告退。”
	
	　　“等等！你是从何得知的？”
	
	　　“当年怠来大王自尽谢国，从者纷散，只有一名寺人埋葬了怠来大王的遗体，他就是知晓秘密的第一人。两天之后，一名归国来迟的蜀国勇士寻到。他本欲追随怠来大王而去，但寺人恳求他忍辱偷生，以便将秘密流传下去。该勇士遂远离中土，逃遁到西城异域……七十七年前，这名勇士在临死时，将秘密又传与了小人。”
	
	　　依来把太阳穴紧紧顶在大门的铜钉上，头都快要裂开了。今天古怪的事一件接一件，不共戴天的仇人大摇大摆地坐着自己的浮空舟来了；远在黄帝时就显赫而且以美丽羞辱他后宫的女人来了；现在可好，连替老祖宗传遗命的人都不请自来！
	
	　　但是愤怒归愤怒，他知道典说的是真的，因为关于寺人之事，连王室内知道的人都极少……老半天，他终于强迫自己回过身，朝典微微躬身一礼。
	
	　　典先坦然受之，然后跪下重重回礼。
	
	　　“先生何以教寡人？”
	
	　　典默默地伸出了三个指头。依来的眸子一下缩紧。
	
	　　“怠来三器？”
	
	　　“原来大王知道。”
	
	　　“可……”依来低头沉思，借此掩饰尴尬的神色，“寡人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非也！怠来三器确有其物，分别藏在三眼潭内。这三器皆为神器，若能为大王所用，则岂止小小的巫劫，便是荡平成都城，重振蜀国又有何难？”
	
	　　“当真？”依来抬起头，眼睛幽幽发光。
	
	　　“若有一字虚言，小人甘受千刃穿身之刑！”
	
	　　依来背着手，昂首挺胸地跺到门前，在倒伏的金面具上踢了两脚，又转身慢慢跺到大殿深处。他在殿内来回转了老长时间，终于停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苦涩的字：“寡人拿不到。”
	
	　　“大王尽管放心，”典笑道：“小人来此，就是要告诉大王，谁能替大王拿到。”
	
	　　早就听说桫椤城除了垄断与巴人的盐交易外，还与遥远的西方不知名的国度贸易，巫镜一直恨不能得见。今日阴差阳错刚进城时，他还有些担心，待见到地道里的热闹景象，立即把自己的老子娘都忘得一干二净。巫劫要他守护好茗，他硬着头皮应了。等巫劫走后，他把茗送到门口，千叮万嘱，要她乖乖睡觉。
	
	　　茗第一次到陌生的城市，有些怯生，巫镜拍胸脯保证会在门口守着，绝对没事。等茗好容易把门一关，他屁股烧起来一般飞跑出巷口，沉声问道：“哪里有盐？”
	
	　　苟盛从一旁的洞穴里钻出：“爷请随小人来。”
	
	　　半个时辰之后，桫椤城大半盐贩子都聚集到了一个洞前，人人伸长了脖子，想要瞧瞧洞里那个自称鲁国来的买卖人。由于洞口狭小，加上几名老大在内密会，几名凶神恶煞的家伙把守着门，绝大多数贩子都混不进去，于是挤在外面纷纷议论。
	
	　　有人亲眼看见他在喝第一杯茶时，就定了两个盐井三个月的产量，有人号称听见他拍桌子要了两百匹蜀锦……传言越穿越大，所有人的脸上掩饰不住惊讶之色。
	
	　　实际上，巫镜要下的订单远超过他们贫瘠的想象，可是他并不急着说。他喝了口酒——妈的，这果子酒闻着甜甜的，喝起来可真够劲！他喝得眼睛都充了血，更加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前神情严峻的三个人。
	
	　　左首那人脸上一道两寸长的刀疤，横过鼻梁，直抵左眼。他用仅存的右眼盯着巫镜道：“兄弟，你这笔买卖，怕是有点悬。”
	
	　　“说对了，”巫镜不客气地盯回去：“悬！的确如此。怎么样罢，敢不敢做悬的事？”
	
	　　那人一只眼睛瞪不过巫镜，低头咕噜噜地喝口茶：“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你要盐，多少都可以，我手里有十三个盐井，一年少说是这个数目，”他用手指沾点酒，在桌上写了个数字，又立即抹去，“要往京畿送，或是燕国以北，或是再往西，进西海沙漠，都没问题。你却要往齐国……”
	
	　　“我买了，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你怕我付不起钱么？”巫镜又灌一口，酒入肚肠，顿时腾起股火，腾腾腾一直烧到脑子里。妈的，在浮空舟上欠了十几天，今日才算解了馋了！
	
	　　那人独眼里凶光闪动，右首那人在桌下按住他的手，道：“话不是这么说。我们做这买卖，尽管不合王之法，但也看的是长远。你把盐巴卖到煮海造盐的齐国，不是自找死路么？再说巴盐海盐自古两家，恐怕买卖做不成，还要砸了我们巴人盐帮的名声。”
	
	　　巫镜笑嘻嘻地道：“这你就不懂了……呃……”
	
	　　中间那人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开口道：“这位兄弟，在下看你很久了。论到算计、气魄，绝非寻常小买卖能比。可是把巴盐贩到齐国，在在下看来，完全没有道理，还望指教一二。”
	
	　　巫镜放了酒杯，在三人脸上一一看过去，半响方道：“我就是要把巴盐卖到齐国去。你们别急，我自有道理。巴盐和海盐的区别在哪，哪位能告诉我？”
	
	　　三人对望一眼，右首那人道：“巴盐杂，海盐腥。”
	
	　　巫镜砰的一拍桌子：“这就说到骨子里去了！可是我要把巴盐卖到齐国的理由却并不是两者的区别。就算两者什么区别都没有，我也敢保证，卖到齐国的价格比卖到燕国还高！为什么？哈哈，很简单——因为齐国缺盐。”
	
	　　三个盐贩子一起挪了挪屁股，左首那人一个劲地喝茶。他脸色发绿，好像茶水都从皮肤里渗了出来。
	
	　　“齐国煮海为盐的历史有两千多年了，”巫镜低声道：“巴国也差不多。说齐国缺盐，就跟说蜀国无蚕一样荒谬。但诸位为何不反过来想想呢？就因为海盐如此富庶，两千多年来，无论夏、商、周国，无论楚、陈、燕邦，或是北狄、西戎，谁都吃过井盐和海盐，就他妈齐国人不知道井盐是什么滋味！”
	
	　　左右两人仍在迷惑，中间那人的眼睛却亮起来了。巫镜指着他道：“懂了吗？咱们做生意什么最赚？越稀罕的越值钱，井盐在齐国就真正是稀罕的玩意儿！我敢断言，一旦井盐运到临淄，绝对大卖。如果把价格提到海盐的五倍以上，那么上至齐侯，下至贵族大贾们，一定会趋之若鹜，争着来买这寻常贱民绝对买不起的东西。”
	
	　　“懂了……井盐对齐国人来说，的确是最稀罕的东西。”中间那人摘下帽子，抹抹额头的汗：“阁下的手段着实让在下开了眼了。”
	
	　　左右两人总算也明白过来，都不住点头，看向巫镜的眼中除了惊异外，更多了几分敬佩。
	
	　　“很好。既然开了眼，那我就有话要讲了。”巫镜突然沉下脸来，手在桌子上可可扣着，一字一句地说，“我做事向来要么最大，要么不做。论到井盐，你们三位号称三分天下，这就是我把三位请到一块来的原因：往齐国的独家经营，三年之内都必须在我一个人手里，你们有多少我收多少，现钱交易，绝不赊账。但是要有一粒盐没经我手而过了齐鲁边境，那就对不住，我会让他的货从此跨不出巴国一步。”
	
	　　三人被他的气势压得一时气也喘不过来。那独眼人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阁下究竟是谁？敢下这般海口？”
	
	　　“我么，无名之人……只有我的船有名字，叫做绞杀号。”
	
	　　“唿……”中间那人长出口气，“原来如此。绞杀号船主说的话，一字落地也能砸个洞的。”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割破中指。左右两人也忙跟着抽出刀割破手指。三人各自把血滴入酒中，一口喝干。
	
	　　事就这么成了。
	
	　　当他们往外走时，中间那人略一迟疑，回头问巫镜：“为何期限只有三年？以阁下的手段，谁还能抢去不成？”
	
	　　巫镜笑道：“再稀罕，也不过是盐罢了，又不是什么山珍，三年已经算得很长了，你当别人真的是傻瓜么？你们要真有耐心，隔十来年再卖去，一样有赚，别他妈太贪就成……”
	
	　　那人点点头，把自己的腰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受教了。有这柄刀，阁下以后在巴国境内，无人敢扰。阁下还打算做什么生意？这里我说一句话，还是有人肯听的。”
	
	　　“我……”巫镜本想说要找马帮出城，随即想到盐帮马队各不相干，还是谨慎为上，便道：“麻烦行个方便打发外面的人，再送点好酒来，我就承你这个情了。”
	
	　　他拱手送那人出去。只听有人大声说了什么，聚在门口的人立即纷纷散去，顷刻间外面就安静下来。料想以那三人的威势，此地已无人敢来找麻烦了。
	
	　　有人送来几壶果酒，几样精致的小菜，问：“大人还要什么？”
	
	　　“清静。”
	
	　　那人识趣地关门离去。巫镜一个人坐着，油灯灯火静静燃烧，他慢慢地自斟自饮。这果子酒也好，中原诸国少见这种酒酿，如果弄出去……好主意，那就把鲁国的米酒卖到巴国，一定大赚……哼哼，巫镜得意地想，世人永远都不会明白，为何寻常的东西通常卖的最贵……
	
	　　他品了半天，脑袋却越来越清醒，便掏出绿萝，慢慢记道：“周？穆王十四年，十一月。遇风暴，不得以而降于桫椤城。然意外得巴之井盐，凡一年之七成……”
	
	　　“咚咚咚。”忽然响起敲门声，巫镜一怔，立即收了绿萝，厉声道：“谁？”
	
	　　“大人，小女子来为大人添酒。”
	
	　　巫镜随手抓起一壶酒晃了晃：“不用，走开！”
	
	　　“那么，小女子为大人弹奏一曲。”
	
	　　“弹奏？”
	
	　　门被推开了，有人低着头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张古琴，轻声细语地道：“是，为大人拂一曲，为大人寿。”
	
	　　“不要不要！”巫镜忽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这是酒劲上来了。他闭着眼揉着太阳穴，不耐烦地挥手道：“出去，把门关上！”
	
	　　“是。”
	
	　　“喀……咚！”门关上了。
	
	　　巫镜揉了半天头，正稍觉惬意，忽听当当当几声，就在耳边响起。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从凳子上跳起来，不想洞穴低矮，脑袋在山壁上撞得山响。他痛得险些昏死过去，却见有人正襟危坐在身旁，膝上横放着琴，左引右挑，字正腔圆地唱道：“叔于——田，巷无居人。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
	
	　　巫镜一脚踹过去，那人抱着琴就地一滚避开，惊讶地道：“大人要做什么？”
	
	　　“你、你……”巫镜痛得嘴都歪了，又一脚飞去。那人绕着桌子跑，头上一根长长的流苏在巫镜眼前飘来飘去。她边跑边道：“大人让关门，小女子就关了门，大人为何发怒？”
	
	　　巫镜愈加愤怒，发足追赶，不料酒劲上来头重脚轻，只追了几步就摔倒在地。嗵的一声闷响，额头重重撞上石壁，差点把整个脑袋都撞进石头缝里去。
	
	　　那人哎哟一声，把琴小心地放在离巫镜最远的地方，过来扶他。巫镜拼命甩开她的手：“别碰我！”
	
	　　那人道：“大人的头流血了，让小……”
	
	　　“滚开！”
	
	　　那人委屈地退到石桌子后面。巫镜酒劲尚在，倒不觉疼痛，只是伸手一摸额头，满脑袋的血，顿时气得都忘了该做什么，在地上呆坐了半天，才抬头看那人。
	
	　　只见她身着一袭黑色的巴人短裙，身批翠色蜀锦，手腕上缠着数只银环。她的脸长得特别精致，眸如点漆，只是头发有些稀少，被那根金色的流苏紧紧扎成一束，更显得脸庞瘦长。她本也呆呆地站着，见巫镜的目光扫到自己脸上，立即挤出一个笑容，眼睛顿时眯成一线。
	
	　　“我不杀女人，最后给你个机会。”巫镜费力地咽口气：“滚出去。”
	
	　　“大人，”那女子正坐在地，衣服一丝儿不乱，先俯身叩首行礼，然后从容道：“小女子无意惊扰大人，大人见责，自当离去。然大人已然受伤，是为亏之在先，不让小女子赔罪就离去，岂非亏上加亏？”
	
	　　这可是生平第一次有女人跟自己讲生意经，巫镜听得一怔，问道：“那、那我要怎么做，才不至于亏本？”
	
	　　女子笑眯眯地道：“为人讲究护己之短，扬己之长，处世最聪明的莫过于以己之长，伐人之短。大人之名，小女子仰慕已久，所长者太多，就不一一列数了。不过大人尚缺一物……”
	
	　　“哦？”巫镜一时忘了痛，耳朵竖了起来。
	
	　　女人道：“请容小女子为大人卜算。”不待巫镜说话，从怀里掏出十三根细长的竹签，哗啦一下撒在地上。
	
	　　这些竹签颜色各异，长短也不一而足，那女子随手抛下，散得毫无规律可言。巫人能看穿周天之气，几乎生下来就懂得算卜，但巫镜自觉精研“易”理，虽然“连山”与“归藏”两种不大熟悉，也好歹认识，却怎么也认不得这等卦象。难道这是传说中蜀人独有的“数卜”？
	
	　　那女子俯下身，用小指头轻轻将竹签一根根勾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巫镜也听不明白。末了，她双手一拍，收了竹签，抹去额上的汗，正色道：“不可不防也！”
	
	　　“嗯？”
	
	　　女子膝行到巫镜面前，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牢了他，轻声道：“此卦刚正而折，非是吉兆。大人做起买卖来杀伐决断，全无阴柔，然而终究刚不可持。大人所缺的便是如我这样的侍姬，侍候左右，以妾之柔助君大事……”
	
	　　两个人静静对望了片刻。
	
	　　“咣啷！”巫镜踢开门，死拉活拽把那女子扯出来，狠狠推出去。那女子收不住脚，“哎哟”一声摔倒在地。巫镜对门口两个兀自发呆的盐贩子道：“大家还想好好做买卖的话，就别让我再在城里见到她。”
	
	　　“大人！”
	
	　　一名盐贩子使个眼色，立即过来数人，就要动手拉那女子。那女子打开伸过来的手，喝道：“我自己走！”
	
	　　她爬起身，狼狈地穿好黑色的外衣，对巫镜道：“我的琴。”
	
	　　立即有人帮她把琴拿出来。那女子背好琴，眼睛红红地看了巫镜半天，见他嘴角嘲弄的神色越来越浓，才悻悻地道：“我走，不过总有一天你会来求我的。”
	
	　　巫镜道：“真的？我可真的期待那一天。”
	
	　　女子不再说话，转身走开。巫镜沉下了脸，对那几名贩子道：“让她一早就滚出城去。哼，跟我讲大道理……给我找两个真正能唱曲的人来！”
	
	　　丑时刚过，茗突然坐了起来，心砰砰乱跳，衣服被汗湿透了。她在黑暗中坐了好久，才想起为何会如此慌乱。
	
	　　那个小厮的眼神……
	
	　　他那古怪的神色一再出现在梦里，直到茗突然醒悟——他不是惊诧于自己的容貌，而是认出自己了！
	
	　　幕！她一定来过这里！茗觉得口干舌燥，摸黑找到水壶，灌了老大一口。冰冷的水总算让她平静了些。她在心中仔细盘算。
	
	　　他们在卜月村耽搁了四天，因恶劣的天气，浮空舟绕了个大圈，比计划的六天航程又多耽误了两天。但……短短十来天，幕孤身一人是如何到这里的？
	
	　　现在她仍在城内，还是已然离开了？她来去匆匆，究竟想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这下再也睡不着，茗干脆起身，走到窗边。巴人聚集的地道纵横交错，其中一些就建在峭壁边上。这间屋有扇窗户，窗外就是高愈百丈的悬崖。茗推开窗，贪婪地吸了一口充满林木味道的空气。
	
	　　夜色如水般澄净透明。银河横过天穹，仿佛天幕上挂着的一串灯火，虽然照亮不了什么。悬崖下那一望无际的茂密的森林陷入黑暗中，只勉强看得出一些起起伏伏的模煳的轮廓。星辰们纷纷向茗眨着眼，茗觉得很高兴——茂密的楚国大山深处，很难见到如此壮阔的一片天，也没有这样高的悬崖让人俯瞰沉睡中的森林。
	
	　　她看得心醉神怡，想找崇说说话，崇却始终不回答。奇怪，通常自己若是醒了，崇也会跟着起来，今日怎么仍睡得如此沉？
	
	　　她在窗台上撑着下巴看着，想着，忽然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见远远的黑漆漆的森林间，升起了一团白幽幽的光芒。
	
	　　那光芒看去就象一点鬼火，可距离至少在十几里之外。如此远都能看见，它应该不会很小。茗四下里瞧瞧，呀，不知不觉，脚下的森林里到处都显出这样的光芒。
	
	　　有些大如拳头，有些则只是淡淡的一点；有些似乎随着风晃晃悠悠，有些则寂然不动……仿佛繁星坠入林中，点点亮光隐约照亮了森林。
	
	　　忽然，一道更亮的光就在悬崖底亮起来。茗探出半边身体向下望，见那团光比其他光芒大很多，而且——茗瞪大了眼——正迅速向上升来，光芒里隐隐显露出一个人形。
	
	　　崇……崇……
	
	　　无人回应。在这万籁俱静、独自一人时，茗却说不上有多害怕，她只是一瞬不瞬地看那团上升得越来越快的光芒。
	
	　　近了……光芒中有个女子正手足并用地沿着峭壁攀爬。她攀爬的速度很快，好似身体根本没有重量，只被夜风一吹就上升几丈，不一会儿就来到了茗的窗户下方。
	
	　　光芒刺眼，茗半眯着眼，见那女子放开了岩壁，飘飘忽忽飞到了与茗平行的空中。
	
	　　一瞬间，光芒闪动，茗觉得一阵风刮过自己，全身一紧，眼前却骤然暗淡了下来。光团消失了，只剩下依然光彩夺目的女子。
	
	　　只见她长长的眉，淡淡的唇，长及腰间的头发束成一束。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在风中散开，轻柔地飘着，茗仿佛见到一束青莲在面前徐徐绽放，不禁看呆了。原来那一系长裙竟是无数绿叶缀成，间中还夹杂着些须白色小花。
	
	　　那女子柔声道：“你叫做茗，对吗？”
	
	　　“你……你怎么知道？”
	
	　　“风告诉我，水提醒我，星光照耀，我看得很清楚。”
	
	　　“是……可你又是谁呢？”
	
	　　“我是森林的魂灵，习惯随着雾气游走，跟着云朵飘流——你可以叫我尹。”尹向旁边一指：“我们到那里去坐坐，如何？”
	
	　　茗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呀，原来窗户边的石壁上有一排石阶，通向几十丈外一处突出于峭壁之外的平台。那女子当先一步，沿着阶梯向前走去。茗望着她玲珑的背影，浑浑僵僵地跟着爬上窗台，一脚跨到石阶上。
	
	　　石阶上沾满露水，茗赤脚踩在上面，又冷又滑，猛地回过神来。石阶之下就是百丈悬崖，那些幽幽发亮的光团照亮了山壁。
	
	　　只走了一步，茗的腿就软得再也挪不动，连返回窗台的力气都没有，紧紧靠在石壁上，闭着眼想：“这是梦……这一定梦！快让我醒来吧！崇！你跑到哪里去了？”
	
	　　“来呀，”尹的声音远远传来：“别怕。跟着风走，你会发现即使要飞翔也并非难事。”
	
	　　茗听到她柔和平淡的声音，莫名地又有了勇气。这一次她绝不再往下看，颤巍巍地贴着石壁走。
	
	　　走出几步，忽然听到有个声音在脚底不耐烦地道：“喂，小丫头，你可也不轻啊，走快点好不好？”
	
	　　随着声音，石阶上慢慢睁开了一双眼睛，一张大嘴。它盯紧了茗：“小丫头，我很赶时间。”
	
	　　立即有数个声音都道：“走啊！磨蹭什么？”
	
	　　“快些过去！”
	
	　　忽听有个石阶道：“喂，老四，这丫头如何？”石阶们同时住嘴，屏吸静气地听。
	
	　　茗脚下的石阶不紧不慢地道：“好什么呀？瘦得跟柴伙似的，不是好生养的架子……哎哟！”
	
	　　茗恶向胆边生，抬脚猛冲，朝着每步石阶的嘴踩下去，仆仆仆几步就跳到那平台上。石阶们被踩得纷纷乱叫。
	
	　　尹一把抓住她的手，轻轻笑道：“别听他们的，这些老家伙们就知道欺负小女孩子……坐吧。”
	
	　　茗刚坐在石凳上，突又象被针扎了一般跳起来，仔细打量那石凳。尹笑道：“这石凳脾气最好，别怕，坐吧。”
	
	　　茗想了想，干脆蹲在上面。那石凳的脾气果然好得很，一声也不吭。
	
	　　尹道：“你从东面来，对吗？”
	
	　　“是……”
	
	　　“从很了不起的地方来的，我感觉得到。其实你这张脸我并不陌生……”
	
	　　“啊！”茗尖叫道：“你也见到我妹妹了？”
	
	　　“真是你的妹妹？果然，姐妹俩都不是寻常人呢。”尹的手在石桌上拂过，桌上凭空出现了两只木杯，杯里的水隐隐发出碧色的光辉。她端了一杯递给茗，道：“你来了，我没什么好招待的。这是千年的琼浆，不妨一试。”
	
	　　茗想也不想，端起一口喝干，问道：“我妹妹现在哪里？她……她还好吧？”
	
	　　尹道：“我见到她时，她正随着一支马队上山，阳光穿过森林，照在她脸上，美得不似人间之物。马队里所有人都痴痴地望着她，好象她才是旅程的目的地。不过比起你来，她更有一股让人胆怯的压迫力，而那压迫似乎来自她怀里抱着的东西。我在林子里追逐了很久，直到马队进入桫椤城都没认出那是什么。第二天，我看见那支马队出城，离开了蜀山。”
	
	　　茗急道：“她也离开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听其中一名马夫提到了一个奇怪的名字：徂国。”
	
	　　“徂国？”
	
	　　“是啊。但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国家，不知道在何方。”
	
	　　茗听到幕的消息，心先放下了一半，想：“劫大哥周游天下，什么地方没去过？他一定知道徂国在哪里。”
	
	　　尹道：“再尝尝这玉液吧，天下只有蜀山和昆仑山之顶才会偶尔降下这东西，很不容易才收集的呢。”
	
	　　茗端起喝了一小口，觉得与寻常井水没啥区别，问：“姐姐，蜀山这么高，昆仑山也有这么高吗？”
	
	　　尹道：“论到高，天下惟昆仑与蜀山互为伯仲；论到地域广阔，哪座山也比不上昆仑；然而蜀山天下幽，这个幽字，便占尽了多少神俊之气。你瞧那些光芒——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茗摇摇头：“我在楚国从未见过。”
	
	　　“那是森林唿吸而出之精气。”
	
	　　“森林的唿吸？”
	
	　　“是啊。这世上所有一切皆有精气，有精气便有唿吸。潮汐是海河江湖的唿吸，云雾是大山深谷的唿吸，风雨雷电是天幕的唿吸……一吸一出，魂魄生亦。蜀山之幽，得天独厚，这里的森林特别茂盛葱郁，天长日久，便有了与别处不同的唿吸。”
	
	　　她站起身，走到崖边，风带起长裙，飘然若仙子。茗也好奇地走到她身后向下俯瞰。
	
	　　尹淡淡地道：“那些光芒都是发自一棵棵的树。千百年来，它们朝食甘露，夜沐月华，饱吸蜀山深处的水脉，便发出了这样的光芒。年岁越长的，发的光越大。你瞧那一团，那是一棵楠木，已有四千六百岁了。”
	
	　　茗吐着舌头道：“这么老了？啊，那一团更大，那是……”
	
	　　“卧牛岗上的樟木，七千七百岁。”
	
	　　“七千多年了，”茗感叹道：“恐怕连黄帝都见过。它怕是最老的一棵树了吧？”
	
	　　尹奇怪地看她两眼：“它的光芒是最大的么？”
	
	　　“是吧？至少从这里看上去……再远就看不见了。”
	
	　　“你不是见过更大的吗？想想看。”
	
	　　茗想了想，吃惊地道：“对啊，你……你……”
	
	　　“我在桫椤谷下生活了一万八千五百年，但是你瞧，我还很年轻，是不是？”尹向茗浅浅一笑。茗怔怔地点了点头。
	
	　　尹道：“你知道为何我要来找你么？我想给你一些东西。”她从怀里掏出一支镯子，牵起茗的手，套了进去。茗瞧着这黝黑的镯子，不知所措。
	
	　　“大了？”
	
	　　茗点点头：“对不起……”
	
	　　尹笑着道：“孩子，你瘦得真让人心痛。转转手腕试试。”
	
	　　茗转动手腕，手镯立即亮起一圈绿光。随着她的手腕转动，绿光也微微颤抖，煞是好看。
	
	　　她只转了几圈，那手镯已经小得刚好适合她的手腕了，不觉停了手。绿光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叹息，扩散开来，渐渐消融在空气中。
	
	　　“谢谢……真好看！这是你做的吗？”
	
	　　尹摇着头道：“不。当年尧帝被大禹放逐，死在南方，尧帝之妻潇湘投水而死。其魂不忿，化而为镯，逆水而上，被我所得。当你需要的时候，它会带给你不可思议的力量。”
	
	　　“力量？”茗傻了，仔细看那镯子，实在不怎么起眼。
	
	　　“这力量视乎周围的环境，或大或小。”
	
	　　“可……我更不明白了……为什么要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为什么。也许用得着，也许用不着，但不管怎样，我想送给你。这也是整个森林的意思。”
	
	　　“但……”茗结结巴巴地道：“其实你并不认识我，对吧？而我也……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为什么要送我呢？”
	
	　　“因为你有力量。”尹一字一句地道：“很强的力量。别急着摇头，你只是还未曾体会。力量有很多种，大多数暴露在外，其实最强的是人心中的力量。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意思。我无法预见未来，可我知道，有力量的人会吸引更多的力量，就象大海容纳百川。有力量就有责任，有责任的人注定会面对常人无法可想的困难。那个时候，便需要很多很多的力量。”
	
	　　她昂起头，仰望身后高大的城池，续道：“桫椤城已经老了，颓废了，腐朽了，却依然傲慢无礼。就在刚才，它还与妖邪往来……有一天，它会被自己的傲慢彻底摧毁。当它灭亡时，悬崖下的森林也会跟着毁灭，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重获新生。这是我们的命运，无法阻挡，也无从阻挡……多么不甘心啊！所以我希望你能将我们的力量延续下去。你明白吗？手镯是精气之匣，一共有超过十七万棵树将自己的精气或多或少融入其间，你会感受到的。好了，夜色即将褪去，我也该走了……茗，你记得我的名字吗？请记住我的名字罢。名乃魂魄所系，也许有一天你会……”
	
	　　她住了嘴，无声地笑了，然后身子一纵，飘飘悠悠向崖下飞去……

第四章 第五章
	　　茗怔怔地望着悬在头顶的石壁。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光柱里浮尘起起伏伏。石墙被光映得白花花的，那些班驳的痕迹暂时隐藏在光影之后。
	
	　　她依稀觉得做了个梦，很深很深的梦，然而一点也记不起梦中的情景了。也许是自己太累了吧……
	
	　　她正懒懒地躺着，忽听崇叫道：“嘿，好大一群鸟！幸亏这悬崖高，否则要在我们头顶飞，非给鸟屎砸到不可！今天的好心情可就得毁了！”
	
	　　她这才发现崇从肩膀上一路延伸到窗前，正兴致勃勃地晒太阳。它头也不回地道：“你醒了？我说，你真该喝点什么败败火了！每天睡觉你都一身的汗，虽然与你同体后不再怕水，可我也不想泡在水里睡呀！”
	
	　　“对不起……我也不知为何最近梦多，总是睡得不塌实。”
	
	　　“胸怀呀！你瞧！”崇张开两根根须，做出拥抱天下的样子：“胸怀坦荡的人才能安睡，懂吗！学学我吧，否则咱俩差距就更大了！”
	
	　　“是你睡得沉，叫你都不回一声。”茗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忽地一怔：昨天晚上似乎真的叫过崇，而崇也确实没有回答……
	
	　　“啊，算了，我都觉得沮丧。瞧你瘦小的样子，对你来说要胸怀坦荡的确有些勉强……哎哟！”
	
	　　茗毫不客气地抓住它的根须，几把扯到面前。崇尖叫道：“不许打脸！”拼命用根须包住自己。谁知过了半天并无响动。
	
	　　它从根须缝里偷偷往外瞧，只见茗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支古朴的镯子。茗的眼中渐渐生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喂！”崇不高兴了：“哪里骗来的这玩意儿……”它用一根根须碰了碰镯子，立即飞快缩回：“哟！好烫！你不觉得……”
	
	　　话还没说完，茗猛地跳起，三两步冲到窗前，探出身体。她探得太快太猛，差点摔出去。崇魂飞魄散，一瞬间爆发出的根须几乎将屋子塞满。
	
	　　茗目瞪口呆地看着窗户旁的岩壁——没有石梯，没有平台，什么都没有。
	
	　　可是手腕上的镯子却温暖着她的身体。一些散碎的片段在脑海里沉浮，她却怎样也无法将它们连缀起来了……
	
	　　“我说，”她莫名失落的时候，崇说：“这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茗懒得跟它解释——事实上连她都拿不稳发生了什么，只道：“这是我自己的镯子，昨晚你睡着后我才戴上的。”
	
	　　“你的家当还很殷实呢！”崇高兴地正要问还有没有其他宝贝，忽听门咚咚响了两声，巫劫道：“茗，你醒了么？”
	
	　　茗忙道：“劫大哥，什么事？”
	
	　　“有件事，方便进屋里说么？”
	
	　　茗飞快穿好衣服，过去开了门。巫劫闪身进来，茗把着门框往外看，看见巫镜守在小巷口。他的头脸用布裹得严实，一双眼睛贼兮兮地到处张望，一回头看见茗把脑袋露出来，忙使眼色让她进去。
	
	　　茗朝他吐舌头，直到巫镜就要瞪眼暴怒，才坦然缩回屋里关上房门。
	
	　　她转过身，见巫劫正用手指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淡兰色的线。这些亮线似字非字、似画非画，飘飘浮浮彼此相连，将巫劫围在中间。亮线的兰色让茗心中一动，只觉说不出的宁静安详。
	
	　　巫劫画完了，伸手一推，符文们扩散开来，一瞬间消失不见。他拍着手道：“好了。现在说话，屋外的人怎么也听不见了。”
	
	　　他站在窗前，取下头上的罩布，阳光立即将他坚硬的脸的轮廓勾勒出来，鼻梁和眼睛上那两道“枷”痕格外分明。茗听见自己心里砰的一声响，顿时脸烧得火烫，慌忙转过头去。
	
	　　你不是说……崇说不出话了，因为茗的小指甲死死掐在它脸上。
	
	　　巫劫在窗前站了良久，才迟疑地道：“昨晚……姑娘到外面走动没有？我的意思是……姑娘第一次到桫椤城，这里小巷深幽，极易迷路，姑娘不曾遇到什么麻烦吧？”
	
	　　茗道：“没有啊，我累得很了，倒头就睡。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你没有出去便好。昨天晚上，城里发生了些奇怪的事。虽然还不能确定是否跟我们有关，不过……小心总是好的。你明白么？”
	
	　　“恩。”茗脸色一变。该死，那究竟是梦，还是就是巫劫所说的“奇怪的事”？
	
	　　巫劫看不见她神色有异，续道：“我现在要和镜去上面探一探虚实，你最好待在屋里，别随便出去。我可以保证这里是安全的，但是外面就说不准了。”
	
	　　“地道里不都是巴人吗？”
	
	　　巫劫摇摇头：“你哪里知道，这里除了巴人，还有许多外乡人，甚至有遥远西域的人。就算是巴人也不可全无防备，我们不能冒险。”
	
	　　崇咕隆道：“昨晚有什么事呀，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茗瞧瞧它，又瞧瞧巫劫，拿不稳是否该把自己遇到的事说出来。
	
	　　“你们大概睡了没看见。镜说闪电照亮了天际，却寂然无声，然后在瞬间逝去。我那个时候也感到了有强大的力量进入城里。如此怪异，非常人能为。”
	
	　　闪电？看来自己睡得很死，那真的只是梦而已……可是手上的手镯……算了，自己都说不明白……
	
	　　茗道：“劫大哥，我不明白，凭你的本事，小小的桫椤城哪里困得住你？为何不直接出去，非要屈尊请什么马队呢？”
	
	　　巫劫道：“我们担心的不是桫椤城，而是茫茫的蜀国森林。从这里到成都，几百里内全是遮天避日的密林，野兽成群，虎狼出没。若无经验丰富的马队带路，单凭我们几个走上一个月也未必能走出去。况且……”
	
	　　他迟疑片刻，才道：“况且我曾发下誓言，绝不再杀一名蜀人。能无声无息的离开就最好。你身份特殊，身系卜月潭之重任，亦不能轻易涉险。我在房间里布置了禁锢，应该没有人能进来，只要不出房门就是安全的。”
	
	　　他话语虽轻，却自有一股威严，茗不觉点头。巫劫不再说什么，出去反手关上房门。
	
	　　崇一直等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咕哝道：“什么这里才是安全，那不是把我们也关起来了？喂？你做什么？他已经走远了。”
	
	　　茗用布遮住口鼻，拉开房门走出去。崇惊讶地道：“他不是叫咱们留在……”
	
	　　“他只说不出门就是安全的，”茗一字一句地道：“可是我、不、想、听！”
	
	　　你……你跟以前很不同了。
	
	　　茗偷偷溜出门时，巫劫巫镜已经不见了。尽管走得很匆忙，崇还是在墙角发现了几处隐蔽的符文禁制。
	
	　　他们很小心呢。茗露出一丝冷笑，崇感到她心里偷偷在想：他们一定以为我还哆哆嗦嗦躲在墙角发抖呢，哼。她没有哆嗦，崇却哆嗦起来，在心中问出了这句话。
	
	　　怎么？
	
	　　跟在卜月潭时好象是两个人……又好象就是一个人……我也说不清楚。
	
	　　茗淡淡一笑。她走出小巷，兴奋而谨慎地四处打量。
	
	　　昨天晚上进入地道的时候很晚了，许多地方都隐藏在暗中，现在才看清楚，这地道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庞大。几条主道呈井字排列，无数洞穴、小巷、侧道都以主道为中心展开。每隔十几丈就有一两处天井，阳光投射入地道，光柱里浮尘飞舞，煞是好看。茗边走边看，脚步说不出的轻快。
	
	　　崇说得对，连她自己都觉得变了，可是究竟变在哪里，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打生下来从未离开过卜月村，虽说常有妖族浮空舟照访，为她带来各种珍稀物品，或是给她讲外面世界的各种趣事，但愈是如此，茗愈是感到不真实，想到外面见识一番之心日夜翻腾。不过那时她身负祭祀之重责，不能须臾离开，这些念头统统都压在心底。
	
	　　如今卜月潭崩塌了，祭祀取消了，虽然还不清楚卜月潭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至少那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她表面上镇静，心里简直惊慌得不知所措，说是要去找寻大祭巫所说的星城，其实逃避的念头占了大半，只想离卜月村越远越好。一路上也谨小慎微，深居简出，不敢稍有大意。
	
	　　但当昨日第一次踏上陌生国土那一刻起，茗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释怀——原来外面真有这样有趣的世界，也有如此多有趣的人呀！
	
	　　她在地道里转了几圈，觉得憋闷，又找到地道出口走上地面。白天的桫椤城热闹非凡，这里地势甚高，得享百余年的太平，兵事不生，是以成为蜀境内比成都城还要繁华的集散之地。
	
	　　南来的盐巴、东进的丝绸在这里卸货、拍卖，又被分包扛上马背，向西向北运去。虽然此地的毛皮、鹿骨和玉石、奇珍等货比不上成周、临淄等地，但却是向更南面的楚国、越地交易的重要场所。
	
	　　大宗买卖在地道里，在巴人的竹筒烟和妖人的酒壶旁偷偷进行，负责运送的却是城里的蜀人，彼此绝不掺和对方的生意。
	
	　　到处是瘦小的奴隶、精干的马夫，忙着上货、盘点、装卸、运输……巴人和蜀人就这样默契合作，同时相互猜忌着，真是奇怪的地方。
	
	　　茗走着，看着，自己裹得紧紧的，倒无人留意。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她眼都看花了，不住偷偷问崇这样那样的新鲜事物。
	
	　　不过崇躲在她的袖口里，看到的多是马屁股。况且它在铜盒里关了几十年，好多东西都不认识了，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满口胡言乱语。茗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片刻之后就再也不相信了。两个家伙无话可说，各看各的。
	
	　　忽听铃铛声急，有人大声吆喝，不知说的哪国语言。只见一队高大奇怪的牲畜匆匆跑过泥泞的路面，向城门跑去。
	
	　　这些牲畜象马，却比马高大，背上还隆起团东西。它们身上驮着成捆的货物，压得鼻子喷出一股股白气。当先一头插着鲜艳的旗帜，头顶还扎着白羽，两名祝师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前面又跳又唱，引导驼队前进。
	
	　　茗闻到一股子骚味儿，用袖子捂住口鼻，顿时听见崇尖叫了一声。
	
	　　骆驼！是骆驼！单峰的……我的天，几十年都没见过了！
	
	　　骆他……
	
	　　是骆驼！我们家乡到处都是骆驼呢！天啊，我太激动了！不行，我……我得去问问……
	
	　　茗收紧了袖口，不管崇如何乱哭乱叫也不放开，用力挤进人群里去。
	
	　　半个时辰后，茗实在累坏了，找了家小店，要了水和吃的，坐着喘气。
	
	　　你可比你妹妹差远了，走一阵路就要喘气，崇无不忧虑地道：你可别拖累我。
	
	　　你知道什么？茗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个梦，说：力量有很多种，人心里的力量其实才是最强的。
	
	　　崇嘿嘿冷笑，茗懒得管它，问：你感到了幕的存在吗？
	
	　　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我敢跟你打赌，她绝对已经离开此地至少一百里以上了。
	
	　　你哪里来的自信？
	
	　　跟我血盟过的人，我怎会忘记？闻到风里的味道……真他妈的，风里全是马屎羊尿的骚味……总之，你相信我罢！
	
	　　崇一面说，一面往她怀里拱来拱去，骤然拱到她胸前。
	
	　　茗只觉胸口一阵酸麻袭来，噗地喷出正在喝的水，狠狠一拳打在该处。胸口的骨头咯咯响了两声，她痛得眼前发黑。
	
	　　店里的人都转过头，看这个奇怪的家伙打得自己两眼翻白。茗的耳根都火烧一般烫起来，赶紧垂头咳嗽。好在来桫椤城的怪人太多，大家伙只瞧了一眼，又各自忙活去了。
	
	　　你……你做什么？我不过想活动活动……崇眼泪花花地道。
	
	　　你……你别乱钻！有些地方不能碰……特别是我的……我的……你就不能在我手臂上好好呆着吗？
	
	　　我觉得冷啊……通常我觉得冷的时候，就有人要使坏心眼了。你知道吗？你妹妹放我出来时，我可是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呢！
	
	　　瞎掰。你从哪儿打喷嚏出来？打一个给我瞧瞧？
	
	　　啊……啊……
	
	　　崇还没想好从哪里打喷嚏出来，店外忽然喧哗起来，随即听见骆驼嗷嗷的叫声，却是刚才那队驼队又回来了。一名肥胖的家伙站在空地中央高声怒骂，骂得唾沫横飞，满面通红，周围的人听得如痴如醉，不住叫好，可惜茗一句也听不懂他的话。
	
	　　一名驼队的马夫跑进店里来喝水，便有认得的人问他道：“鹿山，怎么了？”
	
	　　鹿山道：“呸！怎么了？还不是我们的王，昨天晚上突然下令封锁四境，半月内许进不许出！这个龟儿子！”
	
	　　“为什么？”
	
	　　“听说是因为王要射猎，所以封城。这他妈的什么道理？”
	
	　　店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骂声，群情激奋，有的人甚至拔出骨柄弯刀，砍得桌子木削乱飞。茗倒无所谓，不过在一群愤怒的男人中间坐着实在不是滋味，她起身就要离开。
	
	　　一个伙计马上跑过来，笑道：“谢谢，三个贝。”
	
	　　茗瞧着他，伙计压低了声音又道：“三个贝。你没有贝，成都的刀也行……”
	
	　　茗一下想起这些都是要钱的，可她哪里有蜀国的贝？顿时涨红了脸，直摇脑袋。
	
	　　伙计沉了脸，正要说话，忽地有人塞了一把贝在他手里，简单地道：“滚。”
	
	　　那人不知多大年纪了，须发皆白，肤色黝黑，好象刚从泥里爬出来一样。伙计心中没由来打个寒蝉，匆匆跑了。
	
	　　那老者对茗一笑，也不说话，出门而去。茗忙跟着他走。两人穿过喧闹的集市，钻入小巷。
	
	　　老者好象一道影子在巷中穿行，茗不得不一路小跑着追他。巷子里许多处积水，她跑得哗啦哗啦响，裙角都湿透了。
	
	　　喂，你做什么？别跟着他呀！
	
	　　我……我还没谢人家呢。
	
	　　见鬼，一块饼有啥谢的，你脑子进水了吗？这家伙一看就不是正经玩意儿。听我说，我觉得他很不对劲……别跑了！
	
	　　瞎说。我觉得他似乎有话要对我讲，也许他知道幕也说不定？
	
	　　你就想吧！
	
	　　她们往城外跑去，没有理会身后越来越混乱的集市，也更加看不到一队队蜀国士兵偷偷占据了通向城后山嵴的所有通道，禁止行人前往。
	
	　　在距离集市一条街的地方，在某间简陋的房子下面，一处既与地道不相通，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之主的命令也到达不了的地窖里，巫劫巫镜两人正襟危坐。
	
	　　巫镜面无人色地瞧着对面坐着的一名蜀人，翘起下巴，神态足够吓软一百名奴隶。可惜那蜀人是个瞎子，所以始终笑眯眯地垂着脑袋。
	
	　　“什么叫没有办法？别叫我失望，我可听说你是这里说话管事的。”
	
	　　蜀人裂嘴憨笑，露出一口烂牙：“瞎子一个，赖活混死，哪里说得了什么话？”
	
	　　巫镜恶狠狠地把一个小包丢到那蜀人面前的桌子上：“如果金子都撬不开城门，那他妈的就怪了。”
	
	　　“其实，在我们这儿，金子不想你想象的那样管用。”蜀人用根粗大的竹烟筒把装金子的袋子慢慢推回去：“这里值钱的是米和女人，懂吗？”
	
	　　巫镜差点说出我们也有女人的话，但他瞧了一眼巫劫，耐着性子道：“好吧，可是我穷得只剩金子了！你开个价吧，女人、米或是马、骆驼、牛什么的，这些东西统统按你的价给我换成金子行不行？跟你们这些连金子都不爱惜的家伙谈话真让我恼火。”
	
	　　蜀人咕噜噜吸了口竹筒烟，说：“通常情况下，要到成都是很容易的事，但今天早上情况起了变化。据我所知，目前别说寻常人，连王室贵族想要出去，都必须由蜀王亲自批准才行。”
	
	　　“这……这叫什么事？”
	
	　　“这叫王权。桫椤城屁大的地方，蜀王虽然年轻，他的手仍然能够伸到城里每一个角落，懂吗？你们大可走得远远的，我瞎子一个，还要在这里讨几年生活呢……耐心等吧，别把尾巴伸出来让人揪住，总有出去的时候。”
	
	　　巫镜还要说话，巫劫伸手拦住他，站起身道：“多谢了。我们走罢。”
	
	　　巫镜叹口气，仍把那包金粒推回去：“交个朋友。以后有机会见面，得喝一口。”蜀人笑笑不答。
	
	　　他俩走出房间，巫镜踢开门口的奴隶，怒气冲冲地道：“好，我想想下一个去见谁……”
	
	　　巫劫道：“算了，你还不明白么？昨天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蜀王下了死令封城。他们这些蜀人都没法，何老大是巴人，更不容易了。他说要多等几天，等便等罢。”
	
	　　“你说得倒轻松，我们是巫人，就是桫椤城的死敌，多等一天就多一份危险。谁知道何老大靠不靠得住？我说你也是，到底在忌讳什么？是，城门上悬着七星石，能发现我们是巫人，那又怎样？凭你的本事，十座城门也杀出去了！”
	
	　　巫劫道：“我何尝不知。只是我已替母亲发下誓言，绝不再伤害任何一名蜀人。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对蜀人下手的。”
	
	　　巫劫之母巫霜与前蜀国的恩怨在昆仑山无人不晓。她为了昆仑山放弃蜀国，却又悔恨而自我放逐，是以这么多年来，在她的兄长、现任大长老巫衡授意下，昆仑山一直对桫椤城暗中维护。
	
	　　巫镜长叹一声："是是，你是英雄好汉，自然说话算话，妈的……算了，我也不想逼你。不从城门出去的办法又不是没有。
	
	　　“什么法子？”
	
	　　巫镜瞪眼道：“你瞧……听着便是了！等我放个信儿出去。”
	
	　　他绕过曲曲折折的巷子，走出市集。市集旁就是山嵴边的峭壁，山嵴上长满荒草。风吹得呜呜的响，那些枯草一根根象被活剥了皮一般，看着都冷。巫镜缩着脖子走到峭壁前，向下望去。
	
	　　脚下的峭壁几乎笔直地插入下方的森林中，高百余丈。两边的山嵴各长约四里左右，又陡又直，活象一面巨神之墙。
	
	　　往前看，几十里之外连绵的山脉苍苍茫茫，其中一座山甚是高俊，山颠已被雪覆盖。巫镜摸着光光的下巴，若有所思。
	
	　　巫劫道：“你在看什么？”
	
	　　“蜀国山高林俊，这一次真的让我开眼了，我敢跟你打赌，真要在森林里迷了路，怕是要一年才走得出来，还得不被老虎吃掉。”他一边说，一边掏出绿萝，匆匆写了几笔，随即唿哨一声。
	
	　　两人站着等了片刻，风从峭壁下吹上来，透骨的冷。巫镜裹紧衣服往后退开几步，巫劫却浑若无事。
	
	　　巫镜恼火地道：“老劫，你还是收敛点，与民同苦如何？人家看你一个瞎子大大咧咧的，如何不怀疑？嘘，飞鸿来了！”
	
	　　巫劫双臂一展，一道蓝色的符文禁制无声无息展开，屏蔽周围一切。站在几丈开外的人根本瞧不见一只小小的飞鸿自峭壁底蹿上来，扑楞两下，落在巫镜的肩头。
	
	　　巫镜抚摩它的羽毛，笑道：“很久不见，你又肥了，还飞得动吗？”
	
	　　飞鸿哌哌两声，狠狠啄了啄巫镜的脑袋。巫镜也不着恼，将那绿萝在手中一捏，放出来时变做一片羽毛，顺手插在飞鸿身上，道：“去吧，到老家伙那里去！”
	
	　　飞鸿尖啸一声，如一道白虹般射入天际，刹时消失不见。
	
	　　巫劫收了禁制，两人转身重往市集走去。巫镜不住口地要巫劫收敛点，别整天卖弄，要懂得藏拙……
	
	　　正说得口干，一名蜀人低着头走过他两身旁，突然手一长，一把扯下巫镜腰间的玉龟。他转身刚跑了两步，蓦地身子高高跃起，眼睁睁看着一面墙迎面而来——
	
	　　一声闷响，那人撞塌了整面墙。梁木一根接一根落下，接着瓦砾滑入屋内，砸得烟尘滚滚。尖叫声顿时四起。
	
	　　巫劫拉着巫镜匆匆躲进一处小巷。巫镜叫道：“我的玉……”
	
	　　巫劫反手捂住他的嘴，放开时，巫镜眼睛瞪得浑圆，张口呸地吐出了自己的玉龟。
	
	　　“你……你拿到了？”
	
	　　“比快其实是很简单的事。你真的很懂得收敛，在蜀国境内使用咱们巫人才有的念力冲击，很是低调。”
	
	　　“我……我他妈……你也看见了……这他妈的……这可是我祖父留给我的！”巫镜脖子都粗了。
	
	　　“我看不见。好了，走罢。”
	
	　　两人携手走入巷内。几名匆匆赶来的蜀国士兵正好冲入巷内，当头一人突然惨叫一声，向前摔倒，后面的收不住脚，也跟着扑倒。
	
	　　众人连声咒骂，狼狈地爬起身，没人注意两条模煳的人影掠过高高的院墙，向南去了。
	
	　　茗追出小巷，呀，老者消失不见了！
	
	　　眼前是桫椤城后漫长的山嵴。山嵴上长满荒草，中间隐约有一条小径向山头延伸。小径两侧散落着不少残垣断壁，已被藤蔓爬满，突兀地象一座座坟丘，大白天看上去也甚是可怖。
	
	　　今天的云很低，沉甸甸地压在山头上，随着风飞速地向东流去。茗仰头看得久了，竟觉得脚下的山在向西移动一般，头都晕了。
	
	　　嘿！我发现了些东西！快来瞧瞧！
	
	　　茗走入荒草，跟着崇走到峭壁边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崇指得地上某事物道：瞧，眼熟吗？
	
	　　……劫大哥的竹竿？
	
	　　正是。他来过这里，可是为什么却把竹竿留下了？发生了什么事？
	
	　　茗摇摇头。崇恼火地道：他们总是小瞧我们，什么都不肯跟我们说，在背后鬼鬼祟祟，哼！
	
	　　茗突然全身一紧，崇心领神会，立即缩回茗的肩头。茗绕过一片灌木，向山头看去。
	
	　　山坡上，一片白花花的蔓草后，在苍苍的松柏和金色的枫叶之间，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之王依来傲然而立。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佩以黄金的颈饰、胸挂和腰带，手腕间亦是金光闪闪的云纹奇目腕镯。他左手持象征王权的黄金短杖，右手持象征武威的羽箭。
	
	　　身后两名赤着上身的武士各举一面屏风。屏风亦是黄金打造，乃是威严的光芒四射的太阳神像——蜀王以太阳之子自居，以黄金如太阳光辉而喜爱。围绕在他周围的是金色的鹫旗、红色的狸旗，以及白色的蚕神旗。旗帜之后是玉戟，再之后是铜斧，一排排矗立着，如此架势，也只有在最隆重的祭祀时才能用到。
	
	　　不知他骄傲地站在那里多久了，大冷的天，持屏的武士已是满脸大汗，他的目光却是坚定的、傲慢的。他见到茗出现在下方，更用力地挺直了腰。
	
	　　噢！崇在心里叫道：这才是家底殷实呀！伟大的蜀王！
	
	　　依来见她看到盛装而出的自己，仍然从容镇静，渐渐的，她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实大不敬也！依来继续岿然不动，向离他不远的几名侍卿低声问道：“如何？”
	
	　　几名侍卿神色肃穆——他们可都是蜀国的栋梁之臣！有掌管祭祀之权的大祭尹、掌握兵马之权的大令尹、掌握四时农事的大农尹，以及掌控蜀王后宫的寺尹、掌控蜀王伙食的厨尹、掌握马、牛、骆驼和几只山猫的马尹。蜀国的尊严就在他们手里了！
	
	　　几名侍卿神色肃穆——他们可都是蜀国的栋梁之臣！有掌管祭祀之权的大祭尹、掌握兵马之权的大令尹、掌握四时农事的大农尹，以及掌控蜀王后宫的寺尹、掌控蜀王伙食的厨尹、掌握马、牛、骆驼和几只山猫的马尹。蜀国的尊严就在他们手里了！
	
	　　“此人既自称受封于帝，臣一问便知。”大祭尹首先站出来，向茗喊道：“女人，我且问汝：何为帝之姓、何为帝之德，帝之生如何，帝之行如何？汝能答乎？”
	
	　　茗郎声道：“帝生于轩辕之丘，长于姬水之边，立有熊之国，本姓公孙，后又以轩辕、姬及有熊为氏姓，以昌帝之土德。土德者色黄，故曰黄帝。帝行于中原，统御神州，后乘黄龙而升天，化而为神。”
	
	　　大祭尹旁边的大令尹抓抓光秃秃的额头，喃喃地道：“很详尽呀……”
	
	　　大祭尹皱起眉头，又道：“此民野宵小亦通之事，不提也罢。汝谓汝族受封于帝，何其惊世也。汝可有明证？”
	
	　　茗瞧着呆呆的依来，笑道：“我便是明证，我如何证明自己？你不能证明我非，那便是明证了。你说你是蜀王之后，可是成都城内也有蜀王，那么你们打算怎样证明给我看啊？”
	
	　　几个老家伙脸红脖子粗，厉声喝道：“大胆！”
	
	　　依来却没有说话。不知是脖子被几十斤重的饰物掉歪了还是什么，他偏过脑袋，无法与茗对视。
	
	　　大农尹道：“帝若封汝族，以何祭天？以何应地？以何供四时？又以何赐之……”
	
	　　茗没等他说完就道：“以雾犁祭天，以菖榷应地，以昆仑之簧、范、吕、石供四时，赐我族之神物么……就不与尔说了。”
	
	　　大祭尹等人各自语塞，这些供物祭品他们连听也没听过，实在无从考究。大祭尹低声道：“呸，这都由得她说，怎知道是真是假？”
	
	　　大农尹毕竟见过世面，犹豫地道：“昆仑之吕、石二物我倒曾听说过，吕乃万年不语树，石是天降之琼液，据说千年来，唯有周武王曾用之于孟津之誓，除此外，连成王年间的诸侯盟誓都不曾用过。其余的……”
	
	　　依来半天没听到下臣开口，转头见一个个面色惨白，不禁怒道：“怎么就没话可说了？”
	
	　　一直没出声询问的大令尹浑身一哆嗦，急切中脱口道：“帝……帝子二十九，得姓者几何？”
	
	　　“得姓者十五。”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轰笑。大令尹摇头晃脑地道：“汝之错何其深也！帝子得姓者仅十四，史册所载，焉有误耶？可知汝实诡骗之人也！”
	
	　　茗正色道：“我族之祖便是帝之十七子，得姓……哼，四千年来，此姓未曾为外人所知，尔等实不配亦。辱我族姓者，如辱人祖黄帝，必得天谴。尔若不信，大可以身一试天谴为何物。”
	
	　　所有人立即收声，面色惶恐。其中一人脚下一软，跪伏下去。勃然大怒的依来立即在他脑海里宣布了处斩及全家充身为奴的命令。那人两眼一翻，当即昏死过去。
	
	　　女人！依来终于亲自庄严地在茗的脑海里大声道：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七山五水之主，受命于天，统御四境，德被八方，识冠寰宇，武力盖世，蜀国之……
	
	　　他还没把头衔念完，就有一个懒洋洋地声音传入脑子里：听见了……
	
	　　即使茗刻意隐藏，依来还是听出了她话语后的讥笑味道。他颓然退后两步——不用再证实了，还从来没有人能进入他的脑海，这女子果然非是等闲！
	
	　　巫镜从茗的房间出来，低声道：“不在！妈的，我就知道那小丫头不对劲！”
	
	　　“她能跑哪里去？”
	
	　　“那怎么知道？我早就说，这丫头可不象她看起来那么娇弱简单！一定有诈！”
	
	　　“她也许觉得在屋里太闷，出去逛一圈，也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吧？”
	
	　　“那可很难说，很难说！”巫镜拉着巫劫急急往外走，一面道：“我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碍眼得紧——我的直觉有错的吗？你想想看，我们好好的坐浮空舟，怎会无缘无故遭遇狂风，又那么巧，就上了死对头的船？阴谋啊！这绝对是阴谋！阴谋已经无声无息包围了你我，就差最后一击了！你相信我，相信我罢！总有一天我会揭穿她……”
	
	　　在他们身后，一排排兰色符文瞬间浮现，又迅速消失——禁制展开，封囚一切。
	
	　　“原来阁下果然非等闲之人。我，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七山五水之王，愿意邀请阁下一同狩猎。阁下请！”代蜀王传话的寺人说完，恭敬地跪下行礼。
	
	　　呜呜……牛角号声响起来了，咚咚咚！兽面榆樽鼓敲起来了，三面金旗、五面黑旗舞动，依来殿下的圣驾显现出来了！
	
	　　八名侍从抬着用白鹭、织锦和云凤的尾羽，及桫椤枝、桑枝、稻谷和艾草装饰的蜀王乘鸾，费力走下山坡，跌跌撞撞绕出松林，来到茗的身前。
	
	　　依来手里的黄金权杖一挥，乘鸾稳稳停下。他一直等到身后的随从们气喘吁吁地都赶到了，才屈尊将目光移到茗身上。
	
	　　茗毫不不客气的回视。
	
	　　两人骄傲的目光相交时，一旁的侍卿们觉得偌大的蜀山都在摇动。其中一人忍不住颤抖着道：“请阁下升鸾……请阁下升鸾……”
	
	　　茗瞧了半响，忽地嫣然一笑：“蜀王要猎何物？”
	
	　　在她黑闪黑闪的目光注视下，依来少年白嫩的脸渐渐泛起红色。他转过头，象征武威的羽箭一挥，大令尹站出来庄严地宣布道：“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之主将要猎鹫，以彰射艺。”
	
	　　时值冬日，按周礼，本该藏弓禁猎，让万物休戚。但是蜀王既不尊周室，茗也不晓周礼，便点头道：“好。”
	
	　　于是一名寺人跪下，茗踏着他的背升鸾，就站在依来身旁。
	
	　　乘鸾宽三尺、长两丈，本是供蜀王一人乘坐，两人站在一起便略有些窄。依来不自觉地往一旁让让，后来想想自己才是蜀山之主，又想把茗挤到身后，却无论如何不敢碰到茗的身体。茗见他手持节杖，问道：“这是什么？”
	
	　　依来道：“这是寡人的权杖，蜀国千年相传的至尊之物，中原之主周王亦没有此等金杖！”他见茗眼中流露出摸一摸的念头，赶紧递给鸾下的大祭尹收着，拍拍手道：“也没什么好看的……走！走走！”
	
	　　乘鸾慢吞吞转过方向，重又艰难地向山上走去。乘鸾的高度刚好与灌木顶齐平，站在上面，好象乘着小舟在蔓草之上滑行一般。茗看得有趣，不时咯咯一笑。依来偷窥她的脸，暗自吞口口水。
	
	　　越往上，山势越陡峭，而林子也越加茂盛。侍从们需要费力地砍开灌木和荆棘，沿着一条稍缓的小路转着弯走。当他们越过一块刻有王室禁令的石碑时，抬乘鸾的侍从已从八人增加到十六人，最后达到二十八人，一起抬着乘鸾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行进。好多次乘鸾歪得上面的两人须紧紧抓住扶手才不至于跌落。当然，他们也各自庄严地不发一声。
	
	　　茗看看依来，依来沉静地道：“王权。”
	
	　　有一次乘鸾斜得可怕，茗觉得自己的脚都几乎飞起来了，往后一瞧，顿时背嵴冰冷——身后的山简直已到了笔直的地步。
	
	　　侍从们分成几组，有些在后面用肩膀脑袋死顶，更多的则分散在四周，以粗大的松树为依托，用绳索拉着乘鸾向上。
	
	　　一名年老的侍卿脚下一滑，向下滚了十几丈远，若非身宽体胖，被两棵紧挨在一起的松树卡住，说不定会回一路滚回桫椤城去。他被人拉出来时，已经昏死过去，两名寺人将他捆在松树上，等待后面的侍从救援。
	
	　　茗艰难地问：“你……你非得上这么高的山上去猎鹫么？”
	
	　　“当……当然……”依来沉重地喘息着。他脖子上挂着的饰物向后垂着，几乎勒得他出不了气，这一段山实在太陡了，他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扯着饰物，眼睛可怕地突出，脸憋得红里透紫，好象正在跟谁拼命。
	
	　　过了大半个时辰，在付出了七名侍从、三名寺人和一名侍卿之后，依来殿下的乘鸾终于升上了接近山顶的一片平地。侍从侍卿们累得趴了一地，大口喘息，高高的乘鸾之上，依来大王也在偷偷喘气——这会儿脖子还惯性地往后仰着，需要用手把脑袋往前拉。
	
	　　这……这真是我见过的最为壮观的射猎仪式。还没正式开始，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崇由衷感叹道：不愧大国之风！
	
	　　茗没有接它的茬，只怔怔地看着前方。
	
	　　面前松木苍天，林子里本来甚是阴霾，但树木的间隙，甚至在那些沧桑的树干之上，流淌着一道诡异的绿光。她瞪大了眼睛。
	
	　　有一潭水……不……不止一潭……茗双臂紧紧抱在胸前，仍禁不住浑身哆嗦——冰冷的、滔滔不绝的怨恨象潮水一般一浪浪穿越她的身体，打得她一时气也透不过来。
	
	　　这感觉与卜月潭何其相似！
	
	　　依来下了乘鸾，解去那些烦琐沉重的饰物，好象连精神也好些了，四顾左右，叫道：“取寡人的弓来！”便有侍从奉上弓矢。依来取了三支箭，对茗道：“你可有胆与寡人上去猎鹫否？”
	
	　　茗回过神，说：“当然。”
	
	　　依来对侍卿们道：“便在这里等候寡人。”众人忙不迭地跪下施礼。
	
	　　茗吃惊地道：“不带侍从吗？”
	
	　　依来鼻子朝天地道：“带侍从前往，如何能显寡人之射艺？又如何德泽四方？你若不敢，留在这里好了，他们自会护你安全……”
	
	　　他还没说完，茗已大踏步向林中走去。依来咬牙切齿地想：“无礼之甚！不过……姿势倒也好看得紧……”
	
	　　他们在密林里穿行，阳光钻出了云层，一束束射入林中。林间原本萦绕的雾气渐渐退散，那道流动的绿色光泽愈加明显了。
	
	　　地上厚厚一层针叶沾满露水，茗赤脚踩在上面，好象走在沼泽边的草甸上一般，很是舒服。
	
	　　崇在心中偷偷道：这地方可邪门得很！我感到……妈的，真冷！
	
	　　茗点点头，正要说自己也有同感，却听依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茗一惊，蜀王的感知之力还真不简单。她将崇藏在心底，展颜笑道：“这里除了你我，还有谁吗？”
	
	　　依来被她的笑搞得头晕眼花，不再多问，继续赶路。他们没有再往上爬，而是绕过山头。高大的松木渐少，灌木荒草渐多。茗记得坐浮空舟来时见到那一面是万丈悬崖，赶紧几步追上依来的脚步，问他：“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找鹫的巢穴。在悬崖上呢。我蜀山雄峻，有此猛兽也不足为奇。”
	
	　　茗见他说话非要扯上蜀国之威严，忍着笑地，“你真的是蜀王吗？”
	
	　　依来以威严地眼光看她，随即发现威严对她没用，不觉有些气馁地道：“你究竟怀疑寡人什么？”
	
	　　茗笑嘻嘻地道：“没有。我见过随侯，也见过宋公，还有周天子的使者，他们都是白胡子爷爷了。没想到蜀王没这么小。”
	
	　　依来站定了，脸色仿佛被狗踩到尾巴的猫，想叫却又不敢。如今周国只承认成都城内的蜀王，他偏安一隅，哪里有机会见到各诸侯王室？最多也只到过与周有隙的楚国，还是必恭必敬地进贡，才见到了楚之使臣令尹……
	
	　　茗七岁时，曾有妖族五老会长老与随、宋等诸侯前来卜月潭会祭，并与周天子之使臣共聚。依来只看茗的眼神，就知道她所说非假。
	
	　　他呆了片刻，举起弓拼命挥舞，大声道：“小亦能当大事！寡人有通天之志，统御天下之能，凡、咳咳、凡人哪能明白？咳咳咳！”
	
	　　茗见他脸涨得通红，忙道：“我可没有小瞧你，你年纪这么小，便堪当大任，应该了不起得很，是吧。”
	
	　　依来被茗忽硬忽软的态度搞得乱七八糟，恼火地：“你来蜀国做什么？”
	
	　　茗差点脱口说出：“本来想去的是成都，遇到狂风才迫不得已……”好在及时改了口，道：“我听说蜀国物产丰富，蜀山冠天下，与昆仑互为伯仲，所以特来看看。没想到蜀王虽然年轻，也很有气势。”
	
	　　“恩，你说这话，足见很有见识，不负寡人之望。”依来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筒，扯下筒口塞着的布，立时腾起一股烟。
	
	　　茗捂紧了鼻子：“好臭！”
	
	　　依来将竹筒远远地扔到一簇灌木后，低声道：“禁声……鹫闻到这味儿就快来了！”说着弯着腰，悄无声息的向一簇灌木摸去。
	
	　　茗从来没有猎过猛兽，又是兴奋又是害怕，也弯着腰跟上。待走近了灌木，依来做个手势，两人一起蹲下。依来搭箭上弦，却不忙着拉开，侧耳听着灌木后的动静。灌木后风声犀利，似乎已是悬崖。
	
	　　茗的心砰砰砰地跳，这个时候突然想到了幕。幕从小就在山野之间奔跑、追逐、猎杀，若换了是她，一定非常高兴吧？茗轻轻叹了口气。
	
	　　蹲了老半天，依来一动不动。茗觉得腿都麻了，忍不住换一下姿势，轻声问道：“鹫大吗？”
	
	　　“很大，很凶猛！世上七大猛兽，它亦位列其中！”依来郑重地道：“否则何能显我蜀国之威严？寡人这已经是第三次上来猎杀它了，前两次都被它跑掉，今日可不能轻易放它。”
	
	　　“那……为何一定要来猎它？”
	
	　　“寡人马上就要满十七岁了。”依来说这话时，特意挺起胸膛：“即将真正继承王位，必须猎杀一只鹫……也不一定要杀死罢……总之必须得到它的尾羽，装饰寡人的权杖。你很幸运，女人，如果寡人今日猎到了鹫，自当封你……”他就此住了口。
	
	　　“封我？封我什么？”
	
	　　依来涨红了脸，转过头去，含煳地道：“……自有封赏……别出声，小心惊动了它。对了！等一会若是寡人没有射中它的话，你记得一定要往林子深处跑。鹫很凶猛，但是体形太大，逃入林中就不易被抓住了。”
	
	　　“好。那你呢？”
	
	　　“寡人？”依来露出少年特有的忧虑神情：“如果寡人没有逃掉，跑吧！跑得远远的。别去找那些侍从和奴隶们，再来一倍的人也挡不住鹫。你躲起来，到了晚上再想办法下山，忘了寡人，走得远远的吧。”
	
	　　茗呆呆地问：“非要忘了你，才能走得远远的吗？”
	
	　　“恩。”依来一本正经地点头。茗见到他诚挚的眼光，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也说不明白，便也跟着点点头。
	
	　　山风咧咧刮过，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着，松树、松树上挂着的紫箩、灌木丛……唿啦啦，唿啦啦，松涛声从山下卷来，越过两人，继续卷上山头。阳光似乎也跟着晃动起来，照耀在两张相互凝视的脸上。不知看见了对方的什么而出了神，他们竟都没有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没有彼此带着骄傲的神情，或者说，已经视对方骄傲的神情如无物了……
	
	　　就在这时，灌木后传来噶的一声巨响，依来正与茗傻傻地对看，骇得往前一扑，却将茗扑在地上。
	
	　　茗放声尖叫，紧紧抱住了扑上来的依来。依来脑袋埋入一片温柔的黑发中，放声叫道：“放、放手！我去……”
	
	　　茗却死不放手，因为她心中正激荡着崇歇斯底里地尖叫：啊！快跑快跑！完了完了完了！崇惊恐的念头太过强烈，以至于让她全身僵硬，动弹不得。依来想扯开她的手，可是摸到如此柔滑细腻的小手，无论如何恨不下心用力拉扯。
	
	　　他稍一犹豫，两人一起翻个滚在地，卡卡几声响，箭被一一折断。
	
	　　一阵压得人气也喘不过来的气势扑面而来，两人一起抬头，向灌木丛方向望去——在那稀疏的松柏之间，有一事物正在徐徐上升。
	
	　　它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占满了数丈宽的松林空隙，竟看不到边。它那层层的羽毛颜色极之华丽，从上到下依次从深蓝变做浅绿，随着身体的摇动，颜色忽浅忽深，犹如活物。茗咕咚咽下口口水。
	
	　　终于，它那两只巨大锋利的爪子露出来了，看得依来砰然心跳——近一百年来，已再无人能取得此爪。如果今天……
	
	　　他下意识用力捏紧手，忽听茗放声尖叫，依来惊慌地跳起身，叫道：“怎么了？”
	
	　　“你掐痛我了！”茗痛得眼泪汪汪。
	
	　　“寡……寡人没想……”
	
	　　“后面！”
	
	　　依来不及回头，反手拉弓，突然一顿——三支箭都已折断。他迟疑的一刹那，身后风声大作，依来就地一滚，险到极至的避过一支锋利的爪子。
	
	　　那爪子横扫过去，咯咧咧拉破几棵大树的树干。他一把扛起茗，猫着身向前纵出三丈，直到此刻，被那爪子挑到半空的灌木才噼头盖脸地砸下来。
	
	　　茗尖叫道：“你受伤了？”
	
	　　“快跑！”依来将她一推，茗飞起老高，瞧得分明，骇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一只巨大的鸟硕长的脖子闪电般钻入林里，向兀自呆立的依来当头啄去！
	
	　　茗最后见到的是依来以手为刀，斩断弓弦，弓身猛地绷开，借力射向鹫头。下一刻，她滚入灌木丛后，幸好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她在地上滚出老远，崇的根须四面射出，牢牢地拉住了她。
	
	　　快！快去救他！
	
	　　我们吗？崇哆嗦着道：那只傻鸟可成了精的，你难道没有感到它的气势吗？我……我可不行！
	
	　　茗爬起身就向悬崖边冲去。崇叫道：“你想去送死吗？刚才那家伙也说了让你往林子里跑的！”
	
	　　茗不管它，奋力分开灌木，谁知就这么一忽儿的功夫，依来与鹫都不见了，只剩一地的断木残枝。茗怔怔地四处打量，忽见地上有一滩血迹，心头顿时一紧。
	
	　　又来了！崇一面叫一面展开根须，正打算强行将茗拉回林子里，蓦地悬崖下刮上一股狂风，若非崇死死拉住树干，两人几乎要被吹到天上去。狂风之中，大鹫伸直脖子，猛冲上天，在数十丈的空中盘旋，发出长长的嘶鸣。
	
	　　茗眼泪夺眶而出，瘫坐在地，哭道：“他……他死了！他死了！”
	
	　　见鬼！现在是哭的时候吗？他又关你屁事啊？
	
	　　茗使劲摇头，捂着脸哭得越来越大声，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伤心。崇想要使强，可它如今与茗身心合一，稍一动念，茗的念头便强横地插了进来，让它动弹不得。
	
	　　崇鬼火直冒，伸出两根根须使劲抽打茗的脑袋，叫道：“你失心疯了，这是什么时候了还哭丧？死了男人了吗？哎呀……”茗狂怒的念头重重压下，压得它再也发不出一声。
	
	　　忽听大鹫嘶叫一声，掉头又向下俯冲，崇眼睁睁见它那又长又尖的喙向自己直插而来，差点昏死过去。
	
	　　茗抬头看着大鹫，双目一寒。
	
	　　大鹫在离她数丈远的地方陡然掉头，打着旋向一旁的悬崖下冲去，砰的一声巨响，它的身躯重重撞在悬崖边。山体颤动，一大块岩石剥落，跟着它轰隆隆地滚下山去，掀起老高的烟尘。
	
	　　茗闭上眼睛，心脏跳得几乎从喉咙里飞出来。大量气血涌入脑中，她再也撑不住身体，歪在地上。
	
	　　你……你攻入它的魂魄了？崇浑身一轻，同时感到茗的精神迅速萎缩，这可不是好事，表明茗快不行了，刚才那次攻击一定消耗了她太多精神。不过那只傻鸟大概也受到极大震荡，就看它何时能恢复了。
	
	　　崇的根须四面出击，缠上松木，借力拖着茗跑。
	
	　　刚跑出几丈，又是一阵狂风卷来，刚才坍塌的许多碎石烟尘都被卷上了天。下一刻，地动山摇，那只鹫整个扑上了悬崖。
	
	　　它大概还没从夺魂的震荡中彻底恢复，身体疯狂地抽动着，脚下的岩石跟着颤个不停。但它脖子太长，用力甩出，离茗只有三、五丈之遥了！它的眼里一片血红，不用想也知道正在狂怒之中。它那咄咄的气势铺天盖地袭来，崇所有的根须一软，徒劳地举起两根小根须，就要准备奋起最后的余力破口骂娘。
	
	　　突然，鹫的脑袋猛地向一旁歪去，撞断数根粗大的松柏。却见一人从悬崖下纵上，手持短刃，狠狠插入它的脖子，正是依来。
	
	　　可惜刃尖太短，鹫皮厚肉粗，竟没有流多少血。它身体一抖，伸爪就抓。依来猱身避开，鹫的爪子将坚硬的岩石拉出几道深沟，看得崇全身起毛。
	
	　　依来扯着鹫脖子上的羽毛，爬上它的脖子，举着短刃一下下地猛扎。鹫拼命抓了几下都抓不到，尖爪反倒伤了自己的身体。
	
	　　它再也吃不住痛，双翅一展，唿啦一下向空中飞去。狂风压得崇低下头，等到再抬起来时，鹫身已经高得变成了一个小点。
	
	　　完了！完了！这下蚕丛王之后可要摔成肉浆了！
	
	　　崇由衷叹息，继续拉扯茗的身体。突地全身一软，根须迅速收回。这种被茗完全剥夺意识的感觉熟悉之极，崇惨叫道：你究竟要怎样？非要陪那家伙一起死不成？
	
	　　茗艰难地站起身，手搭凉棚向天张望。她没有等多久，天上那一点变得愈来愈大，动静也愈来愈猛，鹫向下坠落了！
	
	　　它在疯狂地翻滚、挣扎、撕咬，发出骇人的怒吼，一圈一圈地周旋，羽毛满天飞舞，好象屁股烧起来了——想来依来也一定不好过。
	
	　　崇听见山背后传来阵阵惊唿，既而砰砰声和惨叫声不绝，大概蜀王的侍从亲信们被在空中发狂的鹫吓得屁滚尿流，纷纷往山下逃命。
	
	　　鹫卷起的旋风吹得茗的衣服啪啦啦的响，可是崇感觉到她体内有股从未有过的力量，让她在狂风中亦稳如泰山。如果它的感觉没错，这股力量是从她手腕戴的那只手镯传出，而且还在持续加强……它打了个哆嗦。
	
	　　这……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么？属于我的新的力量。
	
	　　……不知道……那么，请随意……
	
	　　天空中的争斗愈来愈激烈。在下方看不到依来，不过从鹫的叫声中可以知道他还在搏杀。
	
	　　茗两只手心里全是汗……不，不止是手心，她简直汗如雨下。有股说不清的力量自手镯灌入身体，在百骸之间横冲直撞，想要破体而出，她拼命忍着……她要等待机会……
	
	　　来了！鹫远远地绕了老大一个圈，开始向山头冲来。看来它挣脱不了，打算拼命了！
	
	　　崇在茗心中拼命叫道：来不及了！如果鹫正面冲上山体，或是冲入林中，它也许会受重伤，但是依来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它不会给你靠近的机会了！
	
	　　它会。茗冷冷地道。
	
	　　突然，崇感到茗全身一震，巨大的力量冲天而上，正向着山头坠落的鹫咕哇狂叫一声，身子翻滚了几转。它坚持着向前飞行了十几丈，终于支持不住，在离山头不到三十丈的地方掉头向下。
	
	　　保护我！
	
	　　妈的，我就知道！崇砰的一下展开所有根须，瞬间将茗团团围住。鹫眨眼间就冲到了面前，崇紧紧闭上眼睛。
	
	　　一时间，它觉得身体飞起来了，却并不象寻常那样轻快，而是沉重的、甚至凝滞的，好象不是在悬崖边，而是在浑浊的水里一般。有股暖暖的力量托着它继续飞呀飞呀，它冒险睁开眼，见到了奇怪的一幕：它和茗平躺着慢慢往林子里飞，好，茗闭着眼，还算从容。
	
	　　依来张开双臂双脚，象极了蜀山上的猴子。他顾不上蜀王之尊严而做出亡命向前跳的姿势，却仍往后飞。后面就是万丈悬崖，他的表情不可谓不尴尬。
	
	　　巨大的鹫翻着白眼，以更可怕的姿势往上飞。
	
	　　在他们中间，仿佛有一团力量骤然爆发，将所有人都朝着不可能的方向推去。周围洋溢着一片光芒，崇看得傻傻的笑了。
	
	　　它的精力迅速衰弱，不用想也知道茗已用尽了所有力量。它仔细算计，想到自己身后就是密林和灌木，当即心中一宽，昏死过去。
	
	　　崇！我要到远方去了！
	
	　　去哪里？
	
	　　很远很远的地方哦！有很高很高的山，很多很多的人肉，很长很长的河流……
	
	　　河流……河流是什么？
	
	　　就是很多很多的水流在一起呀！
	
	　　水……你不怕吗？
	
	　　不怕！崇，你知道吗？我跟一个不怕水的人订下了血盟呢……
	
	　　那样就不怕水了吗？
	
	　　什么都不怕，崇！我要去看宽广的天地了！
	
	　　广阔的……天地呀……
	
	　　……崇懒洋洋睁开了眼，差点伸个懒腰。
	
	　　啊，这一觉真他妈的爽啊！天气也好，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风儿吹得头顶上的松树摇啊摇……前面有什么东西晃晃悠悠，崇揉了揉眼，仔细看去……
	
	　　鹫。
	
	　　啪！
	
	　　茗狠狠一巴掌拍在肩头，掐灭崇想要发出的尖叫声，沉静地道：“好罢，便是这样。”
	
	　　一旁的依来见她手按左肩，以为她要庄严起誓，赶紧也站起来面东而站，神色肃穆。
	
	　　鹫扑棱一下翅膀，庞大的身体挤得周遭的树木啪啪作响。它脖子处的羽毛上兀自血迹斑斑，羽毛掉了不少，想来刚才的争斗吃了不少亏。不过依来浑身上下也没几块干净的地方。一人一兽恶狠狠地对视着。
	
	　　“我以血赐你命，以卜月之祀赐你名，从今天起，你就叫做疾！”茗说着咬破食指，念了几句咒，将血洒向疾的额头。血一沾上羽毛，立时腾起一股青烟。
	
	　　依来退后一步，觉得某种奇妙的力量从身边划过。周围的树沙沙直响，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叶雨。
	
	　　疾把头伸到茗面前，任她轻轻抚摩。茗道：“我与你同享此生。你去罢，从今尔后，若我召唤，无论千山之远，也必前来。”
	
	　　疾咕咕叫了几声，徐徐而退。它退回到悬崖处，再深深看了茗一眼，翅膀猛地一扇，借势高高飞起。
	
	　　它在山头之上盘桓两圈，才向上飞去，须臾便钻入云中不见了。浓云翻卷，渐渐向南而去。
	
	　　茗望着它消失的地方出了半响神，一回头，正迎上依来的目光。依来赶紧转过了头。
	
	　　“可……多谢你了。”
	
	　　“寡人？”
	
	　　“是啊。你，不是要鹫的羽毛么？”茗说着拾起一根疾掉落的羽毛，道：“虽然小点，可也是真的。拿去罢。”
	
	　　依来不动，脸渐渐又红了起来。茗笑道：“若非今日有你这般勇猛的人在，我还不知如何是好呢。蜀国之主，果然名不虚传，小女子大开眼界了！”
	
	　　“如果……如果寡人有箭，早射它下来了！再给寡人一把长剑，也早要这畜生的命了！嘶……”
	
	　　他半边脸肿了，嘶嘶地倒抽冷气。茗柔声道：“好了，我知道你很强。拿着。”
	
	　　依来撅起嘴巴不拿，茗就拉过他的手，塞进手指逢里。依来出了几口粗气，手拿起又放下，放又拿起。茗始终温柔地牵着他的手，他终于还是将羽毛放入怀里，沉重地道：“寡人……咳咳……寡人欠你一个情。”
	
	　　“那么，现在就还我这个情。”
	
	　　“恩？”依来猛拍胸膛：“你说！寡人无所不从！”
	
	　　“从现在起，别在我面前称寡人，好象我是你的奴隶一样。”茗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你没名么？我赐你名，就叫依来好了。”
	
	　　“那……那好象是寡人祖上所赐的吧！”依来的脑子里又开始混乱起来。
	
	　　“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不愿意叫依来？”
	
	　　“我……我叫……”
	
	　　“那不就对了？来，依来！”茗笑厣如花，说道：“这里乱七八糟的，不过今日也算有收获。哈哈，走罢，该下山了！”
	
	　　依来愣了半天，眼见茗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林中，突地想起件重要的事，忙道：“等等！寡……我有个有趣的去处，你想不想去看？”
	
	　　“到底是什么呀？”
	
	　　“你来就知道了！”
	
	　　依来拿着茗往山顶上爬，山路更加陡峭。茗爬得气喘吁吁，暗狠刚才一巴掌把崇打毛了，这会儿死也不肯偷偷推自己一把。
	
	　　正爬着，茗突觉右臂一阵抽痛，忍不住呻吟起来。依来忙道：“怎么，你受伤了？”
	
	　　茗强忍疼痛，冲他笑笑，说道：“没有……疾不知怎么了，大概刚才跟你争斗时受的伤又开裂了，还好不严重。”说着坐下，不住抚摩手臂。
	
	　　“你真奇怪。那只鸟不知飞哪里去了，它受伤你也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呐？”
	
	　　茗但笑不答。过了一会儿道：“实在没力气了。算了，回去罢，若真有好看的，明日再来也行。”
	
	　　依来听了这话，发着呆道：“你……明日还肯出来陪我么？”
	
	　　茗笑道：“为什么不可以？你傻傻呆呆的样子倒挺好看的。”
	
	　　依来脸上发红，踌躇片刻，忽地一弯身将茗扛在肩上。茗尖叫道：“你要做什么？”
	
	　　依来发力向上爬去，一面道：“真的很有趣！你别乱动！小心摔下去！”
	
	　　茗看着下面陡峭的山势，吓得紧紧抱着依来的腰。她听见依来唿哧唿哧地声音，瞧着他脑后扎着的几根小辫子乱甩，觉得这家伙也挺有趣的。
	
	　　忽然，那道诡异的绿色光芒又出现了。它在林中荡漾不定，仿佛游魂。
	
	　　茗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一刻之后，依来终于爬上了一片平地。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气。茗怔怔地道：“这是什么？”
	
	　　依来没有回答。他从侧面偷偷观察茗的神色，那个叫典的人说的果然没有错——她已经完全被水吸引住了。
	
	　　平地周围的树参天避日，然而中间连杂草都没有一根，裸露出灰色粗糙的岩石。石上到处有斑斑的暗色痕迹，仿佛血色。平平整整的岩石中央，有一潭两丈见方的水。
	
	　　茗一步一顿地走近那潭水。
	
	　　水是绿色的，却不是因为有浮萍，也并非周遭树木的倒影。时值冬日，这口潭水却绿得象春水一般。那些林间的绿色的光便是从潭里发出的，可奇怪的是，光荡漾不定，潭中的水却平如镜面。
	
	　　茗走到潭边，用一根手指试着碰了碰水面，一圈浑圆的涟漪立即从她手指触摸的地方缓慢的扩散开去，在潭边岩石一碰，又纷纷弹回。
	
	　　水波于是相互碰撞、反弹，又各自扩散。茗只触了一下，水动得却象是有人在底下拼命搅动一般，愈来愈大，渐渐的，水波与水波之间激烈碰撞，哗啦啦地溅落，又再度涌起。
	
	　　茗禁不住退后两步。水面很快如同煮开了般沸腾起来，一些水扑出潭口，扑到岩石上，顿时嘶嘶作响，发出一股陈旧的血腥味。
	
	　　“这口潭……有什么东西么？”
	
	　　依来听得心中砰的一跳，赶紧跑到茗的身后：“你瞧见什么了？”
	
	　　“没……我只是觉得仿佛有东西在里面翻腾。”
	
	　　依来握住她的手道：“你怕么？你的手好冷。”
	
	　　茗摇摇头：“这潭水经常这样吗？”
	
	　　水沸腾得越来越厉害，大量白色的泡沫涌出，发出汩汩的声音。依来拉着她退得远远的，说道：“不。寡……我……我也是头一次见它如此激动呢。”
	
	　　“激动？”茗奇怪地道：“难道水里是人么？”
	
	　　依来忙道：“不……我……只是觉得水很……你不觉得……啊，对了！你再来瞧！”
	
	　　他拉着茗绕过潭。潭后是一片陡峭的岩石，两人顺着裂开的缝隙往上爬，没怎么费劲就爬了上去。茗再一次瞪圆了眼睛：一口与下面一般无二的潭。
	
	　　“呀！”茗吃惊地道：“原来这口潭本来就在沸腾。”
	
	　　“不。那只是下面那口潭的浪已经延伸上来了。”
	
	　　“延伸？怎么可能？难……难道潭水是相通的？但下面的潭水为何没往外流？”
	
	　　依来昂起下巴，两手习惯地交叉在一起，可是却忘了拿象征王权的黄金权杖和象征武威的箭，匆忙中改成抱着肩臂，沉静地道：“这是我蜀国镇国之宝。说来它们是相通的，可也并非真正的相通……你明白么？我是说……咳……也许只是想法相通罢了。一潭波动，三潭皆动。”
	
	　　“三潭？怎么还有一口潭么？”
	
	　　依来手一指，茗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了同样一片陡峭的岩石，而岩石上传来的汩汩声之大，不用上去看也知道那里同样有口潭沸腾起来了。
	
	　　这三口潭本不大，其后是茂密幽深的山头，林木遮天，是以外面很难见到。茗记起浮空舟在绕过山头降落之前，她曾隐约见到一片水色，现在想想，恐怕只是那道在林间荡漾的绿光而已。
	
	　　依来见这位帝之后人都为这三口潭发起呆来，不仅为蜀国壮丽的山河而自豪，笑道：“你还不知道这三口潭最大的秘密呢！瞧！”
	
	　　他从怀里掏了好几片疾的羽毛出来。茗奇怪地道：“我明明只递给你一片，怎会有这么多？”
	
	　　依来神色尴尬，拼命摇手：“不……不是我自己拣的！你递给我的是一把羽毛，你自己不知道罢了……看！”
	
	　　他将一片羽毛丢下。羽毛轻轻飘落，差点被风吹出潭，依来手忙脚乱将它抓回，跪在潭边，将羽毛轻轻放在水上。
	
	　　咕的一响，羽毛瞬间沉入水中不见了。
	
	　　依来虽然玩过很多次，仍然觉得恐怖，立即远远退开。当他看见茗脸上惊异的神情时，大是高兴，笑道：“没见过吧？连羽毛都浮不起呢！这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神潭！”
	
	　　“也并非独一无二……”茗喃喃地道：“西昆仑下有条河，宽三里，巨浪滔天，鹅毛不浮，名曰弱水。只不过除了弱水还，世上还真的再找不出这样的水了。”
	
	　　依来听说原来还有比这三口潭大得多的河，顿时气馁。但听到后一句，总算挽回点颜面。他又丢了一片羽毛，看着它飞快地沉底，得意地道：“我敢跟你打赌，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在这潭里游泳。”
	
	　　“赌什么？”
	
	　　“哼，我蜀国物厚天下，人材济济，本王神武盖世、德泽八方……”
	
	　　“等等。你想赌什么？”茗回头瞧他，眼中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什么……赌什么？”
	
	　　“你说，赌世上没有任何一人能在此潭里游泳，那么赌注是什么呢？”
	
	　　“我……我是说……对了！你还没真正看见上面那口潭呢！来来……”
	
	　　“我说，”茗跨前一步，凑到依来面前，顷身向前，鼻尖几乎抵上依来的鼻尖，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下去不能将头露在水面游一刻，那么从今往后，我就甘愿做你的奴隶，绝不反悔。若是我能，蜀王殿下便做我的奴隶，如何？”
	
	　　“奴隶？”
	
	　　“不错。如果谁赖皮，老天便要罚他做狗。”
	
	　　蜀王殿下的血一下冲入脑中，大声道：“好！赌就赌！若你赢了，我甘愿为奴，绝不反悔！若你输了，哼，那可谁也捞你不起了！”
	
	　　“那是自然。”茗笑着退后：“我若死了，便是你赢了。”
	
	　　她笑盈盈地退到潭边，脱下外面从头罩到脚的衣服，露出贴身的衣服。依来看见她的裙子还没遮到膝头，露出的胳膊和腿又细又白，脸上又要烧起来。但是蜀国之王怎能示弱于人？依来于是尽力回想后宫的女人们，很中肯地评价道：“恩，尚可。”
	
	　　“什么尚可？”
	
	　　依来转过脸去，顿了片刻，突然又猛地转回，叫道：“你……你不会真的要跳进去吧？”
	
	　　“当然！”
	
	　　“等等！”依来惊出一身冷汗，想上前拉回茗，却又害怕反将茗吓进去，颤抖着道：“千万别跳！这……这潭可深不见底，一跳就真的完了！”
	
	　　茗奇怪地道：“你不是跟我打了赌么？”
	
	　　“打赌？呸！忘了那个什么赌吧！我……我……我可……”依来急得几乎跳起来，“我可不想你就这么死了！我的后怎么办？”
	
	　　“什么后？”
	
	　　“就是我的……哎呀！”
	
	　　尖叫声中，茗跨上半步，咕咚一声没入潭水之中。
	
	　　“啊！女人！”
	
	　　依来飞身扑上前，谁知扑得太猛，眼见就要合身掉入潭里。依来骇得魂飞魄散，在空中拼命一扭身体，反转方向，终于狼狈地扑在潭边，只有两条腿落进水里。
	
	　　他立时感到水中有股巨大的吸力把腿往下拉，拉得他腰也浸入了水里。三百余年来，这三口潭里死了多少祭祀的女人、孩童，依来不是不清楚，当即暴喝一声，脑门青筋突起，十根手指几乎插入石中，死死稳住身体，再一点一点往上爬。
	
	　　当他终于爬出潭时，已几近虚脱，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其实水对他的影响有限，一部分是累，大多是从小耳濡目染关于三口潭恐怖的传说吓出来的。
	
	　　他喘了一会儿，翻身爬起，怔怔地看着已恢复了平静的潭，半响，眼圈红了。
	
	　　“你……真他妈的……”蜀王殿下浑身哆嗦，手指着潭破口骂道：“连我的后你都要抢，啊？你……你……你他妈的也太……呸！”
	
	　　他恶向胆边生，跳起来咆哮道：“还给我！还我女人！我管你是不是老祖宗呢，抢我的女人！你他妈的还要不要宗嗣延续？你抢我的女人，我……我刨你坟头去！”
	
	　　本已平静的潭水突然冒出大量气泡。依来吓得连退三步，见并没有水扑出来，才松了口气。
	
	　　他气焰消了不少，见气泡汩汩汩地持续冒，便撅着嘴巴道：“怎么？你骂我啊？是，刨坟头的事我做不出来，可我他妈憋屈啊！老祖宗，你也得替后人想想啊？存嗣与尽孝，孰重？不若存嗣……”
	
	　　蓦地哗啦一下，一个模煳的人影突出水面。依来双腿一软，扑通跪了，拼命磕头道：“老祖宗！老仙人！我的爷！后辈不孝泣血哭拜于祖宗面前，求祖宗……”
	
	　　“喂，你现在是我的奴隶了，以后只许向我跪拜，不许跪其他人，听到了？”
	
	　　依来抬起头，只见茗懒懒地浮在水面，湿漉漉地头发梳到脑后。水流过她的额、她的鼻、她的唇，继续往下，流过肩膀、手臂，流过胸膛……仿佛流过一尊美玉，明艳不可方物。
	
	　　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依来一直梦到这样的情景，可糟糕的是，梦中自己变成了一只趴在潭边的蛤蟆，就象他此时此刻的模样。
	
	　　他全身僵硬地趴在地上，屁股翘得老高，只有眼珠子随着茗转动。茗在水中又游了片刻，才爬出潭来，坐在潭边拧干衣服上的水。
	
	　　她的脸冻得飞红，却仍笑道：“好一潭水。蜀山天下幽，幽幽的便生妖孽呢。喂，你！”
	
	　　茗伸脚踩着依来的脑袋：“听好了，以后只许跪我，不得再拜其他人了！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你不打算做奴隶，想要做狗？”
	
	　　依来浑身一颤，放声尖叫，猛地甩开茗的脚，转身飞也似地跳下岩石。听他在下面惨叫一声，却继续跑着，再一跳，下山去了。
	
	　　过了良久，依来的惨叫声和冲过树林时发出的需需索索之声才消失不见。茗叹了口气，对伸出肩头，同样目瞪口呆的崇道：“下一次，我看要把他变成狗肉才行。”
	
	　　“我们……可怎么下去？”
	
	　　茗绕着潭转了半天，惬意地道：“啊……好久没游得这么舒坦了。既然下不去，我们干脆飞到天上去转转如何？疾！”
	
	　　“喂，等等！”崇惊恐地叫道：“别这么随便御使有灵性的猛禽！它虽然与你血盟，却也不是你的奴隶，无事招它，可是要发火的！”
	
	　　茗不耐烦地道：“连带我飞飞也不行，还有什么意思？疾，来！快来呀！带我飞着玩玩呀！”

第六章
	　　在此稍早之前。
	
	　　借助一阵被绝壁阻挡转而向上的风，疾展开双翅向上飞去，须臾便越过了蜀山最高的山峰，茗和依来的身影被树木遮挡，再也看不分明了。
	
	　　它继续上升。天空晴朗，大地在身子下面倾斜。当它的阴影掠过大地时，所有的牲畜鸟禽都躲在阴暗处瑟瑟发抖。疾感到了这份恐惧，更加恣意地独霸天际。它心中涌动这一种奇妙的感觉。
	
	　　鹫是蜀山境内最大的灵兽，感日月光华而生，吸天地精华而长，通晓人语。虽然独自一个也逍遥快活，因为除了吃饱了没事干的蜀王隔个几年要来折腾一次外，再无天敌。不过……每每月圆之际，看着水中孤独的倒影，总不是滋味。
	
	　　所以当茗将她的血抹到自己额头上时，先是被炙热的血烫得一跳，随即立即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喜乐。好罢，虽然这个女人也很讨厌，不过……血盟就是血盟，又有什么法子呢？
	
	　　五千年前，黄帝与泰山之林翎互以鲜血誓盟，从此开创了灵兽与人血盟的先河。签下血盟，人固然拥有了随时召唤灵兽的权利，灵兽却也由人的鲜血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是以越强的灵兽，便越是渴望能与天生投契的人血盟。何况哪怕以鹫的眼光来看，茗也是如此美丽……
	
	　　它忽地觉得身体一沉，那股上升气流消失了。疾扇了两下翅膀，向西北方翱翔而去，不多久又乘上了另一股风，借势爬升入一片云中。
	
	　　云中有股子说不出来的酸味，让疾隐隐有点不自在。它憋着劲急速穿过浓密的云雾，忽地眼前一亮，钻出了云。
	
	　　这是一片被云山包围的盆地。边缘的云山皆高达数百丈，好像耸立在天地之间的巨塔。太阳略偏东方，它们在盆地里投下巨大的阴影。无数稍小的云朵在贴近盆底的地方飞行，有些逐渐融入下面的云海，又有许多新的与云海分离，向上飞起。疾在这些云朵之间飞速穿行，甚是惬意。不久，它就看见了那团云。
	
	　　那团云与谷底保持着几十丈的高度，在云山的阴影之间穿行，被阳光照得忽明忽暗。随着它的前行，许多云朵被挤到一边，或是被破成数段，既而干脆消散得无影无踪。
	
	　　奇怪，盆地里并没有很大的风，它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一点，而且周围的云皆在快速变幻，它的外形却几乎没有改变。疾向下俯冲了几十丈，借助云朵的掩护悄悄靠近了那团云的顶端。
	
	　　空气中的酸味更浓了，云里有一团模煳的阴影，那是……
	
	　　身旁忽地响起震耳欲聋的唿啸，一大团云骤然向外喷射。疾刚别过脖子，蓦地狂风扑面，一个梭状物从离它不到十丈的云雾中钻出，表面反射刺目的阳光，闪得疾眼睛都花了。
	
	　　那事物急速掠过，尾部喷射出的气浪冲到身上，疾顿时感到一阵皮肉破裂般的刺痛，刺鼻的酸味更熏得它眼冒金星。它跌跌撞撞向下坠落，突然想起这是什么了——
	
	　　传说中飞行在高天之上的云种族的星搓！
	
	　　该死！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星搓？云种族可有两百多年都未进入蜀国境地了……风声咧咧，疾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它用力扇动翅膀，想要翻转身体，但不知那星搓向自己喷射的是什么东西，左边翅膀完全麻木，根本无法展开。疾旋转着下落，抬头看见无数脱落的羽毛漫天飞舞，心痛得尖叫。
	
	　　突然又是一阵唿啸传来，几十丈之外，另一艘星措高昂着头钻出云海。它被云海之上的风吹得向左一侧，尾部啪啪啪弹出数根尾翅，以几乎垂直的角度急速上升。它带出的大团云迅速被其喷出的清气消融，云海上亦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疾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巨大的事物在天空飞翔，一时看得呆了。而且……它竟然全身披挂着厚重的铜制护甲。太阳高高照耀，光仿佛沿着它身上无数条突起的线条流动。光一闪，是两侧的鱼鳍状主翼，又一闪，是腹部下方的两根向后延展的铜柱，柱上窄而长的帆被风兜得鼓鼓的。
	
	　　光忽地连闪了四、五下，它开始转向，尾部后方的六根尾刺咄咄逼人。下一瞬间，它一头扎入另一团云里去了。
	
	　　疾的目光还停留在那艘星搓消失的云朵上，忽觉风声变得奇怪，它往下看，只见已身入那团奇怪的云中。一片片酸酸的云雾越过身体，中间那团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面铜墙铁壁迎面扑来，疾惊得魂飞魄散，正在这个时候，左翅恢复知觉了！它一下翻过身体，猛扇翅膀。
	
	　　但下坠的速度太快，而那东西却也正加速上升。刚扇了两下，眼见那东西已经近在咫尺，疾拼命将身一扭，避开了看上去最厚实坚硬的一块铜甲。
	
	　　砰！它撞在一根粗大的管道上，管道被它撞得凹进去，它自己耳朵里钟鼓齐鸣，沿着铜甲打着旋向下滚，砰砰砰砰，一口气撞断了四根凸出的木板。
	
	　　木板远比铜甲温柔，倒把疾撞清醒了。便在此时，一阵狂风从下方袭来，尖啸着掠过凹凸不平的铜甲。疾大喜过望，双腿猛蹬船身，向外纵去，看准风势伸出翅膀。风兜得它的双翅完全展开，一瞬间就借力蹿到了那事物上方。
	
	　　铜甲、桅杆、凸出的平台、鳍形尾翼……这些巨大得恐怖的事物从疾的眼前一晃而过，又迅速没入云中，消失不见了。
	
	　　“高度——两里！”
	
	　　“风向——正北风，相对戊时！风力——微小。加强中！”
	
	　　“底舱，左后五根平衡翼断裂！”
	
	　　“底舱，丙部第四十九号管道泄露严重，清气已经进入其二号隔室，目前仍无法恢复！”
	
	　　“常镧士呢？”
	
	　　“已经下到舱底指挥修补！”
	
	　　“暂时停止舰内一切非战斗器械的清清气供应。非冲镧室成员撤离丙部、丁部底舱。”
	
	　　“是！”
	
	　　“左舷甲号、丙号侧帆已张开，现处于乱风之中！请求张开庚号侧帆，稳住舰尾！”
	
	　　“不忙。舰尾受损的冲镧现在情况如何？”青冥号星槎的常吉士武扁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问道。因为船身略向右倾斜，他扶着身旁的扶手，保持身型笔直。
	
	　　他面前一名伍长道：“现在还没有回报。刚才属下观察到对方是先击中了冲镧，在弹开时侧面撞上平衡翼。四十九号管道虽然破损严重，但冲镧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目前速度稳定，略向右偏移，但也在控制之中！”另一名负责观察速度的伍长大声印证他的说法。
	
	　　“恩。”武扁道：“传令冲镧室，暂时关闭左右各两具冲镧。张开庚号侧帆，打开主帆，稳住两侧的主翼。向左偏转平衡，保持航向。询问常镧士，需要平衡冲镧的协助么？”他吩咐一句，便有一名相关伍长大声回应，传下令去。
	
	　　庶吉士武同术道：“属下认为还不需要。我们侧面迎风，打开平衡冲镧可能会迫使速度慢下来。如果受损不严重，还是不要耽误行程。”
	
	　　武扁点头道：“就这样吧。”
	
	　　“铛铛……铛铛铛……”
	
	　　距离地面六里之上，青冥号星搓内部各处都传来长短不一的警戒钟声。沉闷的隆隆声中，舰尾呈梯形排列的九扇冲镧里，左右各有两具前厚重的赤铜门渐渐关闭。随着两具主冲镧的关闭，星槎的速度立刻减慢下来。
	
	　　“砰！砰！”靠近舰身中部的两具小形冲镧开始喷出清气，保持舰身稳定。
	
	　　鱼形的舰首上弹出一尊飞狼铜像，展开了三面定风旗。有观察兵从凸出于舰身侧面的观察舱室目测铜像，指挥一根铜杆慢慢伸展到位。须臾，观察兵打出就位的旗语，啪啦啦一声响，铜杆内的侧帆展开，顿时兜满了风。
	
	　　“庚号侧帆已经展开！”
	
	　　“舰身继续右倾……速度减小！”
	
	　　“继续观测！传令常镧士，中部侧向冲镧力量过大……”
	
	　　指挥室里传令声此起彼伏，观察兵和各级伍长纷纷对着口令，力求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常吉士下达的命令。
	
	　　武扁知道在一刻之内青冥号就会恢复正常姿态，而泄露的冲镧室也会很快被封闭。他不再关注星搓的航行，问身边一名百户长道：“刚才究竟是什么，巡逻星槎还没有回报么？”
	
	　　百户长匆匆跑到一侧的观察舱室内，很快回道：“巡逻星搓还没有返回。云层太厚，刚才那事物的速度很快，直入云霄，两艘巡逻星槎都未能截住它。观察兵只观察到一对巨大的翅膀，相信应该是某种大鸟。”
	
	　　“大鸟？你要我怎么写报告？侧风，直行，一只大鸟撞得青冥号歪了半边？”
	
	　　“属下该死……”
	
	　　武扁背着手转了两圈，道：“我不是责怪你。蜀境幽深，向来怪事繁多。我只是担心，这次事件是无意遇上的，还是有人刻意而为。”
	
	　　庶吉士武同术道：“属下认为本舰应立即升高，突出云层，在八里以上的高度巡游。属下再带两艘星槎……”
	
	　　“刻意？怎么可能？”突然有个人冷冷地道：“我们日夜兼程，以至此地，知道我们航行目的的人不超过十人，怎会在这荒山间突然出手攻击？而且既不强烈亦不彻底，实在不象一次正式的攻击。”
	
	　　他的声音不大，但全指挥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指挥台下一名文职官员身上。
	
	　　那人续道：“我听说蜀山有一种大鸟，名鹫，身长可达十数丈，幼时饮露食菰，年长后吞食虎狼，最是凶悍。也许我们刚才遇到的就是这一类的鸟，大可不必妄加猜疑。只要本舰运行尚在控制之下，就仍然只有既定目的地一个选择。”
	
	　　武扁看他两眼，沉吟道：“自然……”
	
	　　武同术虎视眈眈瞪着那人，那人也不介意，只当不知。文职官员在军人当政的云中族里属于低级官员，通常只负责书记档案、统筹支应，但此人的身份却甚是特殊。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白净的脸，眉眼跟女人似的。不过凡是他说的话，武扁总是一概采纳，从不质疑。他叫什么名字来着？陵勿？多么奇怪的名字，武同术可想不起曜青城有这号人物。
	
	　　武扁道：“传令下去，一切以确保按计划行进为原则。给常镧士传令，一个时辰内必须修好冲镧。底舱暂时警戒，明天上午抵达桫椤城之前，准备接收补给。庶吉士，你来接管指挥吧，我要考虑一些事情。”说着转身与陵勿一同走出指挥舱。舱门口的官员们纷纷敬礼，他只是匆匆一额首。
	
	　　武同术待他走出舱门，才站到指挥台上，沉声道：“保持高度，保持航向，速度保持一半，待全部冲镧修复后再恢复。从现在起，巡逻星槎的游弋范围扩大到五里。所有观察者密切观测。我们已经接近桫椤城，要保证在天黑前见到桫椤城的旗帜！书记官，继续记录。”
	
	　　他吩咐完毕，也升起面前的窥镜，向下观察，指挥舱里一时安静下来。
	
	　　突然，有人叫了起来：“左前，寅时方向，距离，二十五里以上，高度，三里，发现烟柱，信号——桫椤城！”
	
	　　巫劫从榻上坐了起来，低声道：“有事物来了！”
	
	　　“什么？”一旁睡得迷迷煳煳的巫镜道：“晚饭终于送来了？”
	
	　　“来者不善呢。”巫劫冷冷地口气让巫镜打了个寒蝉，猛地跳起来，蚕丝铜臂砰砰砰弹出三只剑，叫道：“谁？妈的蜀人终于找上门了？”
	
	　　“不是。”巫劫道：“在天上……我听见风声犀利，从西而来。”
	
	　　巫镜探头出去看，天已完全黑了，亢宿探出远方的山头，遥远的昆仑山颠，观星殿里的规星仪一定正嘎嘎地沿着铜轨滑动，记录星迹。
	
	　　他望得脖子都酸了，缩回来打个冷战：“哪里有东西？冷死我了……那个死丫头怎么还没回来？要不我再出去找找？”
	
	　　“算了。”巫劫笑笑：“她第一次到这样大的城市里来，就让她玩玩罢。有花妖在，不怕出什么事。镜，我一直在想你下午说的话。”
	
	　　“我说了那么多，哪一句？”
	
	　　“你说……我们好好的坐浮空舟，怎会无缘无故遭遇狂风，又那么巧，就上了死对头的船？”
	
	　　“当然！你总算肯听我的话了！”巫镜洋洋得意，片刻后又呆呆地问：“什么？你的意思……难道那么大的风暴真不是偶然？你想到什么事了？”
	
	　　“没有。我只是隐隐觉得……这些事，仿佛真有人在后面控制一般……不要忘了，我们这次面对的，很可能是鲆岛的残余。”
	
	　　“鲆岛究竟怎么了？”巫镜好奇地道：“都在传鲆岛被天罚毁了，可谁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听说周公派出师氏精锐曾经从鲆岛发回一封飞鸿传书，说鲆岛上所有一切都被海啸冲毁，但却再也没有下文，而也再没有人寻到鲆岛。妖族五老会来的消息说，至少有五个人逃过了天罚，且已混入中原。”
	
	　　“啊！啊……”巫镜一拍大腿：“我他妈总算明白了！老劫，你说奉命巡查卜月潭等等，原来还是在骗我！你根本是因为得知卜月潭和鲆岛扯上了关系，才到卜月潭的。让我猜猜……你的任务，其实是追寻那五个人，对不对！”
	
	　　巫劫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巫镜看在眼里，叫道：“哼！老劫啊，你可太没良心了！鲆岛的人是好对付的么？他们向下挖掘混沌，那都是些疯子！兄弟我提着脑袋跟你干呀，你还事事瞒我！”
	
	　　巫劫叹道：“是。你猜得很对。虽然我们还并不能确定那五个人到了中原，然而鲆岛之人，皆入了魔道，一旦放任不管，很可能造成大乱。此事必须查得水落石出才行。其实除了我之外，五老会、师氏皆在暗中寻访，八隅城君正在游说，让三族共同应对。镜，如果你助我达成此事，我不仅可让你洗脱私逃的罪名，还将向八隅城君推举，保你入职。”
	
	　　“好了，”巫镜做了几笔大生意，正意气风发，道：“什么入职不入职的。如今我混得也算不错，回不回昆仑还要考虑考虑呢。不过有一遭，你以后再遮着掖着，我老镜立马拍屁股走人！”
	
	　　“好好，你教训得是。”巫镜站起身，摸到巫镜给他新弄来的竹竿：“不管将要来的是什么，有你相助，我安心多了。我出去走走。”
	
	　　巫镜吃惊地道：“你到哪里去？饭还没吃呢！”
	
	　　巫劫笑道：“蜀人通常只吃早、午，晚上是不吃饭的。你还不如到外面找个巴人喝酒的地方混一顿。”
	
	　　巫镜听到喝酒，顿时来了精神，抢在巫劫前出了门，道：“那我去吃一点了……这难挨的鬼日子。”
	
	　　巫劫道：“镜，别太张扬。这地方小，却也龙蛇混杂，象你昨晚那样作法，难保没惹到什么人。”
	
	　　“你都听说了？”巫镜很吃惊，既而搔搔脑袋，“瞎子都知道了，可见很是张扬……然则不张扬，如何做得大买卖？哈哈，哈哈，让他们把我的大名传下去吧！”一路哼着小曲走了。
	
	　　巫劫侧耳听去，茗的房间里仍然没有声音。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犹豫片刻，用符文遮住自己脸上的“枷”，还是走了。
	
	　　地道里人来人往，他躬着身，扶着潮湿的石壁，踩着满地的污水和破碎慢慢往外走。没有人留意这个委琐的瞎子，这正是他希望的。不知为何，他突然孤独得发疯，寂寞得希望整个世界都忘了他。
	
	　　白天热闹的集市早已散去，街道上连个人都看不见。只听见此起彼伏的牲口的叫声。蜀王封锁城门，这些牲口不得不待在寒冷的异乡，正纷纷抱怨着。
	
	　　“它们尚能抱怨呢。”巫劫感慨地想：“人之有情，犹如马之有翼，祸福自知。”
	
	　　他沿着青石路面走，不久就出了桫椤城，走上后面的山嵴。他不能看，但山风唿啦啦的指引他，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块岩石前。他抚摩着冰冷的石头，慢慢坐下。
	
	　　他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
	
	　　多么奇妙的梦。梦中有一个茗，却并非他认识的那个茗。他认识的茗对人谦和从容，骨子里却是骄傲高贵的。但是梦里的那个茗……她吹的笛子多好听啊。
	
	　　笛声里有哀愁，有恐惧，有些许希望，却又矜持着，彷徨无助……
	
	　　巫劫只要一想起那笛声，就浑身颤栗，仿佛是一把刀插进了心里，搅得心绪如潮。迷迷煳煳间，他想到了母亲，既而想到了巴国缙山上，那个始终忧郁着的小丫头……她曾经鼓起勇气，自己退缩了；然而当自己鼓起勇气时，她却死了……
	
	　　不知坐了多久，巫劫觉得腿都麻了，便稍微挪动了一下。就在这时，有人幽幽叹息一声，近在咫尺。
	
	　　巫劫骤然惊觉，胸中轰然做响，却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轻轻说道：“原来你早就来了。我还以为……”
	
	　　巫劫尽量平静地道：“我想起你吹的曲子，便来了。你……你好吗，茗？”
	
	　　幕绕过他，坐到岩石另一头，说：“也没什么好与不好。说罢，你想听什么曲子？”
	
	　　巫劫摇摇头：“这里风很好。在听你的曲子前，我想多吹一会儿。”他坐直了身体，揭下头上的布，任风将他没有梳髻的头发吹散了。
	
	　　幕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哭了？”
	
	　　“我想母亲。”巫劫说。不知为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若熟悉他的人见了，一定万分惊异，因为据说世上从来没人见过他流泪。但他却一点也不顾忌，低低地抽泣着，用手背慢慢抹着脸上的泪，仿佛幕不存在，他只是孤身一人。
	
	　　幕伏下身子，把下巴搁在并拢的膝盖间，歪着脑袋，说道：“母亲吗？我没见过。我甚至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你见过你的母亲吗？”
	
	　　“见过……”巫劫渐渐地哭得难以自制，紧紧咬着手指，气越出越粗。
	
	　　幕道：“那可多好。不过……我也不想见她，她干嘛生下我，干嘛抱也不曾抱我就死去了？我想啊想啊，想了十几年也不明白。真讨厌……讨厌讨厌！咳咳……”
	
	　　她使劲踢着旁边的草丛，后来脚尖踢到块大石头痛了，她用手将那石头从草丛里刨出来，远远地扔出去。石头落下山嵴，一路撞击着峭壁突出的岩壁，空空空的声音过了好久都没有停息。
	
	　　巫劫深吸几下，总算止住了泪。头发披散下来，贴在脸上，他用手一一拂去。
	
	　　忽地一双暖暖的小手伸过来，幕低声道：“瞧你，这么大的人了，哭得跟小孩似的。让我来罢。”一边说，一边帮他将头发系到脑后。
	
	　　巫劫不动，不语，由着她摆布。幕慢条斯理地系了半天，才勉强弄好。她拍手道：“抱歉啊。我不知道你们男人怎么梳髻，我……咳咳……连我自己的都弄不好呢。”
	
	　　巫劫道：“没事。我也不爱梳髻，可是有的时候又不得不梳起来，以免失礼于人前。你怎么在咳嗽？”
	
	　　幕听了这话，立即坐回去，离他一丈左右的距离，说：“没什么。我……咳咳，咳咳咳……有点……咳咳！”
	
	　　巫劫紧张地道：“你生病了？你……你咳嗽的声音不大对，不像是着了凉那么简单。让我……”
	
	　　“不要！”幕厉声到：“我没事！”
	
	　　两人沉默了一阵，幕的声音低下来：“抱歉……我……我只是不想……你来关心我。”
	
	　　巫劫道：“是。是我唐突了。”
	
	　　幕掏出竹笛，问他：“你想听了吗？”
	
	　　巫劫仍然摇头，道：“不，你别吹。”
	
	　　幕奇怪地道：“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就想坐在这里，坐在你身旁。”
	
	　　“那……你是不喜欢我吹的笛子？”
	
	　　“不，不！很喜欢。太喜欢了。但……我总是觉得很害怕。”
	
	　　“怕？”幕忽觉肺里又是一阵酸痒，忙捂住嘴，强行忍住。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哪怕是一点点……不知是不是忍得难受，她眼里莫名盈满了泪水，眨一眨眼，泪水便悄悄流下来。
	
	　　今夜之后……她忍不住想……再也见不到他了……
	
	　　巫劫全然不知幕已经泪流满面，说道：“我怕今晚听了你的笛声，明晚听了，后晚也听了……总有一天听不到了，该怎么办？所以还是不听了罢。你在听么？”
	
	　　“嗯……”
	
	　　“你一定在笑我。”
	
	　　“你……你真是个怪人。”幕抹去泪水，扯紧背上背着的沉重的包袱，声音总算从容起来：“别人若是听到喜欢的曲子，一定听了又听，你却宁愿不听。”
	
	　　巫劫道：“也许是吧。其实我独自一人，行走天涯，没什么可失去的东西，却仍然害怕失去，甚至比别人还要怕。哈哈……”他自失的一笑。
	
	　　幕沉默了良久，说道：“那是因为你还不肯失去自己，所以害怕。我又何尝不是呢？没有……咳咳……母亲，没有父亲，没有家族，连……”
	
	　　她强行吞下了“姐姐”两个字，又道：“只有这个身体还是自己的，每天就是走啊走啊，累得要倒了，要死了，却始终不肯停下来。停下，就会死，是不是？”
	
	　　“为什么……你母亲会死？”
	
	　　“我是忤逆而生的。”
	
	　　巫劫点点头。
	
	　　“所以从小大家都讨厌我，觉得我不吉祥，话也不肯跟我说。”幕捡起一片树叶，挡在脸前，“我啊，从小就戴着木头面具，从两个眼洞后看别人，总觉得安全许多。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戴上面具才真正危险。你明白为何么？”
	
	　　巫劫道：“那是自然。就像在战场上，杀一人，十人，哪怕杀一百人呢，从不会手软。可是面对自己认识的人，下手的时候总会犹豫。你戴着面具，别人伤害起来就从容得多。你为何要戴面具？”
	
	　　幕叹了口气，将叶子抛向空中，看着它随风飘下悬崖，须臾不见。她轻轻地到：“总是有理由的。”
	
	　　“你现在还戴着面具么？”
	
	　　“不。不过我不戴面具，就必须离开村子。我讨厌村子，我讨厌村子里所有的人。可出来后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比村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真黑的夜晚啊。”
	
	　　“天顶有风。”巫劫道：“风向偏北……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吹散云雾了。今天是即生魄的第十一天，月光会很亮。”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幕偷偷抬头向天上望去。不久，渐渐的天顶上有一团亮了起来。这亮光越过一层层飞速变化的云，仿佛涟漪般扩散开去。亮光中心的云跑得越发地快，象是在黑暗中惯了，想要逃离光明。
	
	　　幕望着那团光，心没由来砰砰乱跳。坐在身旁的人，仿佛就是那团光，虽然瞧得清楚，然而那么高，她望得脖子都酸了……
	
	　　突然间云卷云舒，明月露了出来，映得大地一片苍苍茫茫。脚下的森林已经睡了，身后的桫椤城也睡了，只有风越发凛冽。幕抱紧身体，还是觉得冷。她踌躇半天，终于鼓起勇气侧过头看劫，看着看着，沙昆在她心中低低说道：他是巫人。
	
	　　“你是巫人吗？”幕问。
	
	　　“是……”
	
	　　“我从来没见过巫人。”幕饶有兴致地盯着巫劫看，：“听说昆仑山很大很高，是吗？有蜀山高吗？八隅城有多大？有桫椤城大吗？”
	
	　　“很高，很雄伟，比这蜀山要庞大得多。八隅城号称天下之都，你去看就会明白，桫椤城与之比起来，只是小小的村落而已。”
	
	　　“哈！哈哈！”幕大声笑道：“真的吗？哈哈哈哈！可是我听说这儿的蜀王还以为桫椤城是天下最大最雄伟的城呢！哈哈！”她站起身，走到悬崖边，对着脚下灰色暗淡的森林长出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才能去看看呢？”她自言自语道：“要走很久吧？”
	
	　　巫劫沉声道：“过两天我就要回昆仑山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想去看，愿意……愿意跟我一道走吗？”
	
	　　他跨前一步，捏紧了拳头，全身绷得紧紧的，凝神倾听。他心中砰砰乱跳，血都冲到脑中，太阳穴一突一突的。
	
	　　周围的动静全被他听得真切：草丛里的小动物们偷偷蹿来蹿去，啃食松果、草根，发出细碎的声音；松鼠在林间穿行，它们惊动了宿鸟，啪啦啦地扑腾着翅膀。他甚至听见了雾气的声音，从阴暗的悬崖的角落升起，一片片、一条条向林子里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
	
	　　几乎小半个时辰之后，巫劫才吐出口气，全身松了下来——幕如同她突然地到来一般，早已悄悄地消失不见了。
	
	　　巫劫拾起竹竿，找准方向，沉默地向桫椤城走去。他是如此失落，如此茫然，以至于连为何感觉不到幕任何一丝气息这样严重的问题都没空细想。
	
	　　他离去后片刻，天空中唿啸声急，一只气急败坏的鹫象石头一般砸下。它在山嵴上狼狈地滑行了十几丈，脑袋一甩，脖子上的茗再也抓不住，腾身飞起，发出尖叫。
	
	　　崇拼命张开所有根须，将她包住，在地上弹了老远才勉强停下。茗从里面钻出来，摸着摔疼了的屁股还咯咯地笑个不停。
	
	　　“再见！”她朝歪歪斜斜飞走的疾挥手告别：“今天真好玩！蜀王第一有趣，你是第二！明天再唤你，晚上可要好好休息呀！”
	
	　　疾哌哌惨叫，绕过山头飞走了。

第七章
	　　“那么，这个价格就不能再变了？”
	
	　　巫镜端起杯酒细看。烛光照在酒里，透出一种诡异的绿色，绿中又隐隐潜藏着暗红，让人看了实在没有胃口。然而这的确是巴人酿造的最好的果酒。他看了半响，闭上眼一口喝干，抿了半天嘴才把酒劲压下去。他仰面哈出口酒气，翻着白眼道：“除非我死了。”
	
	　　“砰！”坐在巫镜对面的巴人一巴掌拍在几上，震得杯儿盘儿叮叮当当乱跳。
	
	　　“龟儿子，你他妈去问问，我李老三的蚕丝是什么货色？全蜀国境内，你要再找一旦比这个好的出来，我李老三偌大的家业不要了，情愿披发赤身，给北狄人做奴隶去！”
	
	　　“算了算了，三爷，您消消气！”有人上来打圆场，“这位兄弟也是初来咋到，不懂行情……”
	
	　　“我懂的，”巫镜慢条斯理地道：“这丝看似桑蚕丝，其实味道偏酸，近火则硬——这是巴国独一无二的荩蚕，我说得对么？做的缎子顺着光透明，逆着光就是七彩，别说比桑蚕丝稀罕好，就是天蚕丝也比不了。”
	
	　　“这……”李老三哽了半天才道：“这叫不懂行情？你们大家评评理，我的丝一旦的价钱比成都的还少三十个币，我……这他妈哪里是做买卖，明着羞辱人呐！”
	
	　　“是是……这位兄台，成都的价我们也略知一二……”
	
	　　“两个月前了。”巫镜神色不变，“两个月前你给这个价，我认，现在么，我老娘来也别想让我认。”
	
	　　李老三脸白得象死人：“这什么日子？寒冬腊月！你要有耐心等到春蚕出来，我再贱三十个币给你都成！”
	
	　　“不是这么算的。”巫镜掰着指头道：“货再好，也得算成色。去年冬天雪不大，开春闹了虫害。这批丝你拿给我看的挺不错，可是我知道虫染了的货不在少数。真等春蚕出来，你就只有把这批货倒进江里一条路了。我看你可怜，当作不知道，你还好意思提价钱？”
	
	　　“马上大雪就要封山了！”李老三脸涨得通红，歇斯底里地吼道：“雇马帮的钱我还得每旦贴五十币！”
	
	　　“你少唬我，货又不是真的从这里走。就在巴国装船，顺沱水而下，直入楚境，再从泸国登岸北上。冬天水缓，误不了事。我在陈国验货，然后送到鲁国编织，你算算这些花销，我还担了一半呢。”巫镜说着又喝口酒，大着舌头道：“这笔花销我也不是白担，明年春还是这个价，我给你全收了。”
	
	　　“兄弟，水道不好走！”李老三全身哆嗦着，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巫镜看，“真的！如今拉纤的人也少，水一枯，有的地方船根本过不去，得另雇牛车，又是一笔倒贴的钱……兄弟，我今儿算认栽在你手上了，大家交个朋友，但是怎么你也得再加二十个币！”
	
	　　咣当一声，巫镜掏出一块铜牌丢到几上，沉声道：“我告诉你，今儿天塌下来，砸碎了桫椤城，我也一个币都不会再加！”
	
	　　李老三两眼一闭，抵死一头撞来，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巫镜冷哼道：“你别忙着拼命，既然是兄弟，我就最后给你个便宜。拿着这块牌，不管在哪里做买卖都不愁没人照应。成不成？你不要我就收了。”
	
	　　他刚伸出手，李老三整个人扑到牌子上，急道：“你敢收，今天这里就真要出人命了！”
	
	　　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待两下商谈好交货细节，众人已经热热闹闹地喝了十七八壶酒。
	
	　　说客们先行告退，李老三走在最后，醉醺醺地对巫镜道：“兄弟，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么多年来，就是跟兄弟你、你做生意最爽快，好！绞杀号的名头，我记下了！山水总哪个什么……”
	
	　　他还想说，巫镜一个酒壶扔过去，笑骂道：“快滚你妈的，我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等洞内终于安静下来，巫镜大大地打了几个酒嗝，揉揉眼睛，伏在几上假寐。
	
	　　酒劲早就上来了，但是他脑袋比什么时候都清晰。蜀锦、井盐、蚕丝……这三笔大买卖已经做了，他却越发觉得空虚。
	
	　　桫椤城历经千年，城里藏着的稀罕宝贝他还一件也没捞到呢。他坐在这里，每一根汗毛都感知到了一件宝贝，该死……怎生想法子统统掏出来呢？
	
	　　妈的，哪怕掘地三尺也在所不惜……他咬着牙沉思……
	
	　　“铮铮……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无度……”
	
	　　巫镜抬起头，只见昨晚那女子端坐在小几对面。今日她换了一身素色装束，长襟宽袖，玄色腰带，发髻高高竖立，用细丝缠了一溜辫子垂在肩头——俨然成周公侯府上乐师的模样。
	
	　　她眼帘低垂，弹琴吟唱道：“彼汾一——方，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兮——殊异乎公行！”
	
	　　“你想怎么样？”等她唱完，巫镜已经坐直，整顿衣冠，面如冷霜：“弹个曲儿要多少币，你说个价？”
	
	　　那女子脸上一红：“小女子不要币。小女子就想为大人唱一曲。”
	
	　　“我很佩服你。原来我开了口，都不能让你从这里消失，好本事呀。”
	
	　　巫镜拿起杯子，女子忙上来替他斟满酒，轻声道：“大人那天叫的都是出来跑生活的人，瞧见我一个女儿家无依无靠，可怜兮兮的，就偷偷放了一马。还望大人别见怪。”
	
	　　“嗯，是，我就是铁石心肠，管他妇孺老弱，统统杀之无赦！”巫镜把酒一口干了，瞪着眼睛道：“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说！你究竟要做什么？”
	
	　　“小女子……素来仰慕大人，想跟着大人闯荡天下，如此而已。”
	
	　　巫镜点点头。突然啪啦一下，小几破为几段，那女子脸色骤变，瞬间又镇定下来——一柄锋利的尖抵上咽喉。
	
	　　巫镜冷冷地道：“我最讨厌有人跟我套近乎。你是要我刺进去一剑致命，还是割道口子，让你血流一天一夜再死？”
	
	　　“大人要小女子死，付一小子足亦，自己动手，如以鲁缟缚鸡，虢鼎养鱼，岂非大大的亏了？”
	
	　　巫镜眼皮抽动两下：“你是什么人？”
	
	　　“不敢有瞒大人，小女子乃鲁国人氏，祖上尝开山挖掘铜脉，富甲一方。到我父亲一辈，铜脉毁于山洪。父亲于是改行贩金，为人以赤铜所骗，还得罪了齐侯；贩盐，哪里做得过私盐贩子；贩丝绸，遇上劫匪，付之一炬。后倾其家产，与人远赴西海沙漠，想要贩些珍稀之物回来，谁想……”
	
	　　巫镜见她眼泪都快下来了，冷冷地道：“终于都被骗光了？”
	
	　　“是……”女子以巾拭目，“终于身死他乡……小女子唯一的心愿，就是攒一笔钱，前往西域，求寻父亲的遗骸……听人说大人是鲁人，小女子斗胆，想将自己托付大人……”
	
	　　巫镜伸手从怀里掏只小包丢在地上：“这里的金子够你疯一阵子了。”
	
	　　“小女子身虽贫寒，这点金子倒也……”女子笑笑，从裙子底下伸出一只美得惊心动魄的脚，将小包又慢慢推回去，“大人周游天下，所获几可敌国，小女子愿追随大人，死而无怨……”
	
	　　“哗啦！”一声，巫镜拉开房门，问门口的一人道：“你一年赚多少钱？”
	
	　　那人虽然疑惑，却也立即道：“按哪国的钱算？”
	
	　　巫镜暗叹这里果然人人都是贩精，说：“成……成周吧！”
	
	　　“总有两百个铜币！”那人得意地比出两个手指。
	
	　　“伸出手来。”
	
	　　那人知道巫镜乃是大人物，毫不迟疑就伸手出去。巫镜在他手里放了一把金粒：“我看值五百个铜币了。”
	
	　　“值、值了！”
	
	　　巫镜扯出身后的女子，道：“带上这女人，随便到哪里！蜀王虽然封了城，可是城里还是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法子。马上带她走，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永远别让我再看见她，懂吗？”
	
	　　“懂了！”
	
	　　女子也不反抗，默然无语跟着那人走出几步，回头道：“大人，你甩不开小女子的，又何必多此一举？”
	
	　　“滚！”
	
	　　女子和那人在曲折的巷道里转来转去，解开发髻，散了辫子。走过一个小摊时，贩子顺手递给她一系麻布。
	
	　　另一个穿着跟她原来那件一模一样衣服的女人慢慢跟了上来，走在她身后。她不动声色地边走边将布批在身上，连脑袋都遮起来。
	
	　　转过一个拐角，在某扇挂着帘子的门口，女子突然闪身入门，后来的女人赶上两步，和护送她的人一道混若无事地继续走着。
	
	　　立即有人将摊子铺在门口，几只箩筐一放，将门彻底挡住，开始大声吆喝。地道里人来人往，谁也没留意到这一幕。
	
	　　门后其实是条隐蔽的小巷，巷道里没有灯，外面的火光也被帘子遮住大半，只能隐隐看见斑驳的石墙。女子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走着，直到有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文锦。”
	
	　　文锦欣喜地道：“三哥？你亲自来了？”
	
	　　“事情重大，我不能不来。”有个巨灵般的身影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跨出来，“我本来在成都等你，听说你落到桫椤城，连夜赶来，累死了两匹马。”
	
	　　文锦揭下头上的布，长长出了口气。那人走近她，关切地道：“你怎么……很累么？”
	
	　　“不……”文锦把头靠在那人肩头，笑道：“你来，我就能松口气了。”
	
	　　那人伸手抚摸她的头发，道：“这趟着实吓着你了。那么大的风暴，能活下来真是奇迹。”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小巧的铜壶，揭开塞子。
	
	　　两人沉默了。
	
	　　须臾，黑暗中，忽地亮起了一根极细极细的线。起初，它直直的垂着，片刻后，象蛇一般慢慢昂起了头来。
	
	　　然后是两根、三根……不一会儿，无数根线亮了起来，照亮了文锦和那人的脸。文锦陷入沉睡一般闭着双眼，靠在那人胸前。那人的眼睛则幽幽发亮。
	
	　　这些流动的光的线随风飘摇着，风大起来，它们黯然失色；风一下，就又争着向上生长，一浪一浪的摆动。忽而分散开来，象一片光晕，光的触角四处探寻；忽而聚拢成团，凝成一束——却是文锦的一根根发丝。
	
	　　光影在那人刀削斧噼一般刚硬的脸上晃动。他不动声色地将铜壶举得高过头顶，于是发丝纷纷向壶口涌来，争先恐后要钻入壶中。
	
	　　但是壶口太小，无法一次容纳这么多发丝。发丝们堵在壶口相互拥挤，发出嘶嘶的声音，若是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是无数蛇虫在此聚集。
	
	　　那人轻声吹起哨子，戴着赤金丝打造的手套的左手凑到壶前，用一根手指撩动发丝。发丝们一接触到手指，立即紧紧缠绕上去。他很有条理地将发丝全部缠绕在手指上，而后用拇指分散了，一撮一撮地放下，任其钻入壶内。
	
	　　进入壶中的发丝不知吸食了什么，只见一根红线迅速向上蔓延，瞬间白光就变成红色，映得那人的脸更坚毅得可怕。
	
	　　成红的发丝懒懒地退出壶口，垂落下来，红光悄然消去。更多的发丝伸入壶中，吸食，然后垂落，褪去光华……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发丝都垂落了下来，遮住了文锦的脸。最后一丝红光闪了两下，终于熄灭了。
	
	　　又过了片刻，文锦直起身子，大大伸了个懒腰，叹道：“啊……真舒服。好久没有吸食露精了……三哥，这不象是岐山上的露，是泰山？”
	
	　　那人脱下赤金丝手套，重新收好铜壶，道：“不。大哥为你建造的承露台已经完工了，这是第一批露精。当年周公殿下力排众议，在洛水筑造成周，可真选了个好地方呢，人杰地灵，连露精也比岐山的多。”
	
	　　“味儿也好得多！真想就躺在承露台上，啥也不做，就等着接甘露。”文锦舔舔嘴，好像真的用嘴尝过一般。
	
	　　那人瞪着眼道：“承露台三个月才接得到这么一壶，大哥都舍不得用，全让我给你带来了，还想怎的？”
	
	　　文锦吐吐舌头，随即又笑眯眯地道：“我知道大哥心痛我，所以再多要点，他也不会生气。”
	
	　　那人拿文锦没奈何，清清喉咙，压低声音道：“好了，说正经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三哥什么时候见我失过手？”文锦把头发一根根梳直，重新盘在脑后。
	
	　　那人眼睛一亮：“已经拿回来了？”
	
	　　“没有。不过我已经可以肯定‘殊媾’的确在巫镜手里。”
	
	　　“确定？你如何确定的？”
	
	　　文锦伸出食指，朝那人晃了晃。
	
	　　“很好！确定了也行。”那人捏紧拳头，指节间咯咯作响，“桫椤城有五个自己人，加上你我，要拿下他不成问题。至于巫劫，我们有周公殿下亲自授予的符节，巫镜盗窃的又是太史宫之物，谅他也不能多说什么。何时动手？”
	
	　　文锦深吸一口气，撅起嘴巴，憋了老半天，方缓缓吐出。她淡淡地道：“三哥，你明天就想法子出城去吧。”
	
	　　“嗯？这……什么意思？”
	
	　　“因为我想钓条大鱼。”文锦握住那人的手，眼睛盯牢了他，不让他开口，续道：“三哥，我越来越感觉到，此事并非我们想的那样简单。巫镜不过是一名胆大包天的贩子，应是受人所托才冒险盗走殊媾。但时至今日，他没有交出殊媾，却接连陷入不测之事，我怀疑这些事统统跟殊媾有关。”
	
	　　那人道：“也许你猜得对，不过正因如此，我们才该立即捉拿巫镜，取回殊媾，再在这上面着手彻查呀。”
	
	　　文锦摇头道：“你还是不明白。史册上记载殊媾的地方，均用‘殊异’、‘大凶’形容之，可见其绝非善物。巫镜盗走殊媾后，立即乘坐绞杀号升空，日夜兼程赶到泸国。区区泸国，哪有能请动他的人物？我想来想去，此事绝对与卜月潭有关联。对于卜月潭，尽管太史宫内略有记载，可是里面究竟有什么却一无所知。是不是有人知晓了其中的秘密？甚或殊媾的出处也这里？巫镜带着殊媾刚到，卜月潭就发生那么大的山崩，这是偶然么？还有，巫劫虽表面上是昆仑受伽之人，其实大家都明白，迟早仍是要进爵为长老的。他到卜月潭难道也是偶然？还有这次风暴……”
	
	　　“等一下！你等会儿……”那人退开两步，使劲揉着太阳穴；“怎么把风暴也拿来说事了？你说得太多太快，我、我都被你搞煳涂了！”
	
	　　文锦恼道：“三哥，你什么都听不明白！我可没说笑，我的感觉啊从来没这么敏锐过，你相信我罢！”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绢，递给那人，“这几日所有的事和我自己的猜测，全记在上面了，你拿回去给大哥瞧，他一定明白的。拿好，走吧走吧！”
	
	　　那人怔怔地道：“就……就这样？巫镜呢？”
	
	　　“巫镜？哼，他在我手心里拽得紧紧的呢。”文锦重新批好头巾，道，“我会想办法跟着他，不查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
	
	　　她说着转身要走，那人一把抓住她：“等等！我可是奉命前来捉拿巫镜的，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回去？”
	
	　　“谁说两手空空？不是给你绢布了么？”
	
	　　“这……这……等大哥看到这玩意儿时，你倒是远在千里之外，他要责罚也只有责罚我！”
	
	　　文锦笑嘻嘻地拍他两下，两只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谁说会责罚？奖赏还来不及呢！话说回来，即使大哥真要责罚于我，三哥你从小替我挨到大，什么时候皱过眉头？嘿嘿，就这样了！等妹子得胜回来，自然要给你大大地长脸面！”
	
	　　这个夜晚，桫椤城里许多人都无心睡眠，闹腾得最为厉害的，还是蜀王依来。
	
	　　“我的王……”
	
	　　“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当寺人、侍女们纷纷退避之后，偌大的殿堂内空无一人。除了火烛燃烧的声音外，蜀王殿下只听得见自己扑哧扑哧的唿吸声。
	
	　　啊！有人……那个该死的女人！竟然在祖宗面前羞辱自己！她叫自己做什么？依来一想到这里就浑身战栗——狗！狗！她要寡人做狗！
	
	　　依来一脚踢飞了面前的倒云纹棘兽底展翅独立鹤铜灯。铜灯在坚硬的石墙弹回来，鹤与下面的倒云纹棘兽底分了家，在地上咚咚咚地跳跃翻滚，翅膀也摔歪了。
	
	　　依来想到这十几年来风雨飘摇，四境不宁，象这样的器物桫椤城内已无人可造，而且每年还不得不进贡到强邻楚国，坏一件就少一件，不禁心如刀绞。下一次暴怒时，他泪汪汪地改用牙齿啃自己的手臂，徒然多了份创业难，守业更难的辛酸。
	
	　　忽听有个声音说道：“蜀王殿下……大喜。”
	
	　　“犯上者……”依来的眉头一跳一跳的：“未经允许而进寡人内殿，当处烹刑！”
	
	　　“小人死罪。”典一面说，一面慢吞吞走出墙角，躬身行礼：“小人如此着急前来，是为了向大王殿下献上一份厚礼。”
	
	　　“说！”依来知道此人貌似恭敬，其实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但也知道万不可小视此人。他那阴侧侧的笑意后隐藏着可怕的东西……他颓然坐进铺着白虎皮的椅子里，不想多看他一眼。
	
	　　“大王今日可见到那女子的本事了？”
	
	　　“是啊。寡人看了。”依来拍着扶手叹道：“尚可……”
	
	　　典一怔，笑道：“果然不愧是蜀王殿下。小人敢断言，举凡天下，只有此女才能潜入潭内，取回怠来三器……大王之见呢？”
	
	　　“恩……啊，是！此女子之手段，寡人见识了。然而却有些麻烦……”
	
	　　“麻烦？”
	
	　　依来耳朵里雷鸣般响起茗的话语：“听好了，以后便是我的奴隶，只许如此跪我，不得再拜其他人！”一时脸都绿了。他斟酌着道：“此女……甚是烈性，草莽之人，不懂规矩，恐难驾御。放任自流不行，管束太严，又恐其生变……”
	
	　　典无声地笑了。“大王想驾御她么？在小人看来，倒也不难。”说着摊开了手。
	
	　　他的手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白青色，好象一具尸体的手。不过手心里的东西倒是鲜蹦乱跳的——一只红色的虫，长的肥肥胖胖，懒洋洋地在典手心里爬着。
	
	　　“这个是……”依来见那虫肚腹上无数只脚不住蠕动，既恶心又好奇。
	
	　　“此乃西海沙漠里生长的奇妙的东西，叫作：佞。”
	
	　　“佞……有什么用？”
	
	　　“谁吃了它，它就将分享谁的生命，说得难听点，是要减寿的，虽然减不了几年……”
	
	　　“哦？”
	
	　　“就请大王吃了它的头罢。”
	
	　　“大胆！来人！”依来青筋暴出，随即想到侍从们可拿不下此人，一把握紧了剑柄。
	
	　　典不慌不忙地道：“但它却能为大王永远控制一个人，使其成为大王的奴隶，只要那人在一日内也吃下此虫的剩余部分。其实说奴隶还不准确，因为此人从此心神与蜀王相通，能被大王控制，仿佛自己亲自动手一般，所以西海之人对它又恨又怕……”
	
	　　依来听到“奴隶”两个字，眼睛亮起来了：“可是寡人该如何控制她？”
	
	　　“到时候大王自然就会明白。明天，小人亲自带那女子来大王的宫殿，大王只要让那女子吃下此虫的浆液，立即可以谴其捞出怠来三器。不过小人斗胆提醒大王，怠来三器入水已有百余年，沾染太多的孽怨，取出后，最好放在那女子身旁三日，方可除尽戾气。当大王拥有怠来三器，手刃巫劫，拿下成都，与周王共天下，又有何难？”
	
	　　依来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但心中仍有个疑问：“若能如此行事，为何不自己做了，却要大费周章来求寡人？”
	
	　　他绕了几圈，想到了答案：“此城终究乃寡人之领地，他若要用强，一来怕触怒寡人，二来也怕那巫劫。哼哼，寡人出面，则万事可平亦！”
	
	　　他也不管这道理究竟通不通，得意洋洋地道：“你曾说不要巫劫，只要此女子。若寡人将其变为奴隶，你又该如何？”
	
	　　“大王明鉴，小人只需那女子做一件事情。”
	
	　　“说来！”
	
	　　“实不相瞒，其实小人真正要找的人并非此女子，而是她的孪生姐妹……”
	
	　　“孪生？”依来的眼睛直了——混账东西！既有孪生姐妹，怎不一起给寡人敬上来？
	
	　　“她那孪生姐妹藏得极深，轻易寻不得。若能助大王取得此女子，则恳请容小人一天时间，潜入此女子心中。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与其妹有多么心意相通，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知得到。小人的要求便是如此，还望大王恩准。”
	
	　　“准了！”依来大手一挥：“我蜀国物博人杰，地域广阔，寡人再赐你采一处，以奉宗嗣。”
	
	　　“如此，小人叩谢大王之恩。”典躬身行礼，虽然他其实也知道蜀王除了桫椤城周围的荒山野岭之外，别说采，连邑都没有了。
	
	　　依来大声宣布：“酒来！侍侯寡人用虫！”
	
	　　一刻之后，胆汁都吐出来的依来躺在榻上，连下了三道灭族之令，直到典循循善诱地告诉他，待那女子的孪生姐妹找到后，一并奉上，他才庄严地一手持黄金权杖，一手持羽箭，安然睡去。
	
	　　当蜀王在梦中严整后宫，统御天下之时，远离辉煌的蜀王宫殿，在一个嘈杂肮脏的地道之中，巫劫展开禁制，避开了外界一切干扰，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周围冰冷潮湿，他却觉得心里的火奔腾咆哮，快要将身体炸裂开了。
	
	　　他听见茗回来了。她偷偷拉开了房门，往里看了两眼，但她看不穿禁制，以为巫劫不在，咦了一声，随即进了自己的房间。
	
	　　巫劫不动。如果瞎子的耳朵是眼睛的话，他已经看得非常清楚，这个茗绝对不是那个“茗”。但那人究竟是谁呢？
	
	　　他站起，又坐下，心中的烦乱无以复加。这可不对。
	
	　　他自小暴虐，从不懂得遏止心中的喜怒哀乐，父母相继离世后，更是如野兽一般，与妖龙、黑鲸一起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洞穴深处，直到遇到妖族人纱树萝。在她的悉心教导下，知道了谦让、平和，懂得了做人的道理。之后两百多年的生命里，真正暴怒而至心智恍惚的，只有在缙山之役前，小小的矢茵死在自己怀里时……
	
	　　但现在……他觉得即将无法控制自己了。
	
	　　真该死，这让人烦恼的心啊……
	
	　　那人是谁？她为何来了又去？她的心思在自己面前如此清晰明了，她的人却如雾如云。她仿佛黑暗中裂开的一道天光，然而久久不肯真正亮堂起来……
	
	　　自己这颗心是不是也跟着疯了？竟然说出要她一起回到昆仑山的话……
	
	　　思虑愈多，便愈是烦躁，愈是惊恐。这可不行！巫劫面向北辰星的方向，给自己下了个死命令：今夜之内，他必须定下来。
	
	　　当他第三次忍不住站起身来转时，不经意间，摸到了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破碎的玉蝉。巫劫一下站定住了身体。
	
	　　即使请来天下最好的玉匠，也没能完全修复玉蝉，在它破裂的一瞬间，一些扎入了巫劫的胸膛，一些则永远散落在了缙山冰湖之内。一名刑国的工匠曾请以昆仑之寒玉补之，能达到至少在外表上与原本的样子一般无二，可是自己却拒绝了。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何宁愿它破碎着呢……直至今日，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原因。
	
	　　巫劫站着不动，渐渐的，全身僵硬起来。无数早已逝去之事又一一浮现，沉重得他连气也喘不出来了。他想……
	
	　　“砰！”，巫镜踢开了门，叫道：“好！谁他妈再敢来一碗，恩？我、我怕你？你要跟随我？哈哈！我宁愿要只狗跟着我跑……这是什么？禁制？我呸！”
	
	　　屋子里骤然闪动红光，巫劫反手一拍，想要撤去禁制，却不想巫镜的速度竟比他还快了半拍，“嗖嗖”几声轻响，两扇石窗被巫镜的蚕丝铜臂拉出数道深痕，随即轰然破裂，碎木石削坠下悬崖，引得悬崖下一片鸟叫。
	
	　　巫劫一手紧紧捏住巫镜左手手腕，一手捂住他的嘴，静听外面的动静。没有料到巫镜的攻击竟是如此之强，屋里的禁制已悉数散裂，幸好他还在巷子口设下一组禁制。通道四面的石壁上，一些深兰色文字一闪既逝，没有让太多声音传出。地道里人来人往，并无一人注意到这片角落的异样。
	
	　　在他大力钳制下，巫镜的酒醒了一半，疼得眼圈都红了，叫道：“你……你……我……我他妈……”
	
	　　“若再让我见到你醉酒，我就亲自押你回冥窟。”巫劫道：“你最好永远记着这句话。”
	
	　　这句话他说得平淡，巫镜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他揉揉眼睛，突然觉得眼前的巫劫好象变成了另一人，但究竟变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只是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的头仍然很痛，双腿乏力，靠着墙昏头昏脑地坐着，忽听巫劫又道：“休息一下罢，明早我们就走。”
	
	　　“去……去哪里？”
	
	　　“回昆仑。”
	
	　　“啊……”巫镜使劲揉着眼睛：“蜀王取消了城门禁令？”
	
	　　“我要出去，”巫劫将竹竿从右手交到左手，冷静地道：“有谁想阻拦的，可来一试。”
	
	　　巫镜怔了半天，骤然脚肚子一痛，却是在冰冷的地上久坐抽筋了。他拼命蹬着腿，倒抽着冷气地道：“你……你……嘶……不是说发下重誓……”
	
	　　“明天，我要离开这里。明天，我，必须离开这里。”巫劫站起身，他的眼睛幽幽发亮，声音巨大得如同雷霆一样在禁制封闭的房间里隆隆震响：“明天，没有谁可以阻止我离开这里。我曾发下重誓，若伤一名蜀人，人神共击。人，我不怕！神，便来击我好了！来呀，来呀！明天我要离开桫椤城！”
	
	　　“我的个老亲爷呀！”巫镜两眼一黑，心中惨叫道：“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疯了！”
	
	　　当巫镜惊恐万状的想要爬得离巫劫越远越好时，在桫椤城另一个更加偏僻阴暗的角落，幕蹲在火坑前，头埋在膝盖和手肘窝里。
	
	　　火坑早已经熄灭了，周遭冷得象冰窖，她的双脚在冰冷的地上挪来挪去。沙昆默默地屹立在一旁。
	
	　　过了很久很久，幕终于下定决心地道：“我……我想离开了。”
	
	　　“现在就走么？”沙昆并不感到惊异。
	
	　　“恩……越快越好。”
	
	　　沙昆点点头。他那半透明的身影在黑暗中隐隐发着光，这光芒如同茗沾湿了水所发出的光一般。这是死去了的卜月潭的光芒。
	
	　　幕看见了沙昆的光芒，便伸手到旁边的水罐里搅了搅，拿出来时，手指间也微微发出了光亮。她瞧着这暗淡的光，深深叹息一声：“姐姐发出光芒，好象明月照耀天际。而我呢？只不过是鬼火罢了。咳咳……”胸中一阵憋闷，她用手死死顶在肋骨上，忍着就要爆发的咳嗽。
	
	　　“为何要走？”沙昆问：“你对这里已经厌烦了么？”
	
	　　“不……因为……我怕。”
	
	　　“害怕？”
	
	　　幕待那股憋闷稍缓，才到：“是啊。就象那人怕听到我的笛声一样，我也怕再见到他的眼泪。”
	
	　　沙昆沉默良久方道：“你不怕后悔么？”
	
	　　幕歪着头笑笑：“不怕。因为没什么可后悔的。”
	
	　　“那你流泪做什么？”
	
	　　幕使劲抹抹脸，继续笑道：“没什么，只是冷罢了。不过明天……明天就好了……”
	
	　　“那么你想去什么地方呢？”
	
	　　“我不知道。天下这么大，到哪里不是一样呢？”
	
	　　她一边说着，一面站起了身，拿起包着铜剑的包袱。沙昆的身影慢慢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幕推开房门，走到院中。银灰色的半月从山头升起，映得院子边上一口破缸里片片白光。幕在缸里接了一皮囊的水，挂在腰间，说道：“走罢！”
	
	　　一阵风，牵起了幕的长发，她纵身而起，赤脚轻轻踏在铜剑上。褪去了黑布包裹，剑身显出幽幽的绿色，月色照耀下，光影波动，仿佛碧池。
	
	　　她向着最高的山峰的方向直直飞去，穿越了无数层薄薄的从山林间透下来的雾气，须臾，飞越了山头。铜剑绕着山头转了几圈。
	
	　　没有了雾气遮拦，月光愈加明亮了。从高处望下去，云海从极远极远的山脉处升起，奔腾数百里，滚滚而来，掩盖了大地一切。它们在峭壁之下肆意地翻滚、聚散。狂风推波助澜，卷起云潮，渐渐向桫椤城漫去。
	
	　　也许再过不到半个时辰，云海就将彻底吞没桫椤城了。
	
	　　幕取出竹笛，凑到嘴边，过了许久，脑中却仍是一片苍白。她自言自语地道：“还是不知道为你吹什么曲子呢。你听不到我的曲，也许才永远不会忘记我罢？”
	
	　　她垂下了头。下一瞬间，铜剑载着她向北方飞去，幕的身影迅速没入黑夜之中。只是月色在那剑上的一点反光过了很久都看得见。
	
	　　在那光亮消失之前，似乎拐了老大一个弯，向西而去了。
	
	　　渐渐的，四周亮起来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模煳的亮光，阴霾、幽深，能看见周围，却又看不清周围。
	
	　　能听到些什么，却也听不分明。无数影子来来去去，哀号此起彼伏……
	
	　　突然，光影剧烈晃动，待得骤然停顿，光影内已站立了一个人。那人全身裹在黑布之中，仿佛不胜其累的躬着背，低声说道：“目前为止，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
	
	　　这句话说完，四周模煳的光影再度晃动起来，有三个人影各自从一个方向进入其中。他们同样黑布裹身，其中一人身材矮小，瘦若竹竿；一人腰宽体壮，比寻常人高了不止一头；第三人则平常得多。他们各自席地坐下。
	
	　　瘦个的封问道：“大哥，怎么呢？”他的声音又细又尖。
	
	　　“蜀王已经深信我的话。明天，他会想办法让茗喝下‘佞’，我已传了他控制之法，不出意外的话，茗一定会入潭搜寻怠来三器的。”
	
	　　“可惜让幕那小贱人跑了，否则哪需要如此周折。”
	
	　　“不要抱怨。”坐在中间的勿说道：“本来我们万难得到怠来三器，但卜月村经过了四千多年，竟然还有传人在世；而继承了蚕虫王血脉的蜀王依来，具有与茗的念力对抗的精神力。这些简直天造地设之事，难道这不正是神在眷顾我们么？我们还可抱怨什么呢？”
	
	　　“我不是那意思！”封赶紧道：“我只是在想，茗有命活着出来么？那水怨念极深，可是鹅毛都浮不起呀。”
	
	　　“郁控制水的能力世间罕有，但茗却能够御水。能够侍奉卜月潭水之人，说是天下水之王者也不过分。恐怕都不必她亲自寻找，自有水为之寻来。”
	
	　　“哪有这样的事？这也太玄了吧，哈哈！”封干笑两声，但见无人响应，悻悻地住了嘴。
	
	　　“待她捞上怠来三器，我就下手将她一起掳来，那时她受‘佞’的影响，念力应该不会很强了。勿，‘蜃境’已经准备好了么？”
	
	　　“是的。只要让茗进入‘蜃境’，我们就能知道幕的下落。到时候并分两路，我和大哥去开启星城，踅和封追回幕身上的铜镜，则大事成矣。”
	
	　　所有人都慎重地点了点头。
	
	　　典道：“区区十天就制订出如此详尽的计划，勿，此次你居功至伟。”
	
	　　勿淡淡地道：“我所做不过动动嘴而已，万事还得靠哥哥们动手，何谈功劳？大哥，出手时千万小心，不要伤她太重，否则……”
	
	　　典道：“我理会得。鲆岛还没有消息过来么？”
	
	　　勿低声道：“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从我们离岛时的状况算来，大概还可支持两年左右。”
	
	　　“那样的状况不会维持太久，他们纯以意志支撑着……一旦有一人倒下，那便……”典沉重地叹一口气：“时间一定会提前的！所以，我们最多只有一年的时间，明白吗？”
	
	　　“是！”封和踅使劲点头。勿摇摇头，又点点头。
	
	　　典道：“不过也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计划之内，我相信一定会成功的！”
	
	　　“其实也并非一切都在计划中。”勿冷冷地道：“有个不速之客闯进来了。”
	
	　　“巫劫……”封捏紧了拳头，“缙山之时他就搅了我们的好事，现在又突然插手卜月潭，真不明白为何如此凑巧。”
	
	　　“你认为是凑巧？错了，我怀疑他根本就是沿着缙山那条线索一路查过来的。他的目的暂且不谈，只要有他在，对茗下手就相当困难。”
	
	　　“不错！所以明天我必须亲自监视他。”典搓着手，“都说他是当世豪雄，我想会会已经很久了。”
	
	　　“我、我更想再跟他好好干一架！”封咬牙切齿地道：“卜月潭的一箭之仇我一定要报！”
	
	　　“大哥，你最好谨慎点。巫劫年纪轻轻就贵为预备长老，号称昆仑山一千三百来最强武者，不可等闲视之。”
	
	　　封不耐烦地一挥手，他的影子剧烈扭曲着：“你哪里知道？他不过荫承了他母亲的位置，再说，现在的大长老是他舅舅，怎么进的长老会，还不可知呢！”
	
	　　勿看着封，封跟他对视两眼，忽地一惊，退后一步，俯身行礼。勿道：“巫劫绝对是凭自己的本事杀入长老会的。巫族一向以精神控制为尊，却甘心尊一位以武力著称之人为预备长老，绝非幸运可以解释。”
	
	　　典点头道：“的确如此，不过我却有十足把握，因为今日有一个出乎意料的收获。”
	
	　　“恩？”
	
	　　“我找到巫劫的破绽了。”
	
	　　封、踅同时站了起来——在“梦”中，封因为相距太远，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仍在静养的郁呻吟一声。只有勿端坐不动。
	
	　　“就在刚才，我的手下在桫椤城后找到了一根竹竿。”
	
	　　“竹竿？”封与踅对视一眼，一头雾水。勿深吸一口气，虽然不说话，目光却渐渐亮了起来。
	
	　　“我确信……”典看着勿的表情，不觉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这正是巫劫的竹竿。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竟然遗失在城外的荒坡上了。”
	
	　　“大哥，怎么能确定就是巫劫的？”
	
	　　“下人们是被那竹竿非同寻常的灵力吸引去的，其中一个刚一碰到，就被触发的禁制击碎。试问，此刻桫椤城内，还有那一个目不能视者拥有如此禁制？”
	
	　　“竹竿现在何处？”
	
	　　“仍在原地。”
	
	　　“为何还不拿来？那就干脆等我来拿吧！”一直不开口的踅说道。
	
	　　“不要心急。”勿说。
	
	　　“我才不怕他的禁制呢！”
	
	　　“不是禁制的问题。”勿沉吟道：“大哥在想大事。”
	
	　　“勿说得对。”典拍拍踅的肩头：“我们谁也别去碰，巫劫会知道的。对我们，竹竿会发出强力禁制，但对人却不会。我已经安排一名巴人去拿。明天，它会毫发不损地送还到巫劫手中，副在其上的禁制只会多，不会少……嘿嘿，嘿嘿嘿嘿……当然，最好不要与昆仑山为敌，不过如果依来动手时被他察觉，我也不会客气。踅，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明日天黑之前！”踅舔舔干燥的嘴唇：“真见鬼，如果早知道会对劫下手，我该早一日起程的！”
	
	　　“我也想来瞧呢！”封兴奋得发出啧啧之声。
	
	　　“不要心急，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封，照顾好郁，三个月内都是她最艰难的时候。勿，做好让茗进入蜃景的准备。”典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发出红色光芒：“这一战，我们要全胜！”
	
	　　勿站起身，道：“我必须得说，要小心。无论大哥在竹竿内放置多么强的禁锢，无论巫劫是否真的会上当，一定要小心！记住我们的目的始终是鲆岛……”
	
	　　他的身影渐渐淡去，在彻底消失之前，说：“明日日落之前，青冥号一定会到达位置。而茗……我也已为她准备好了蜃境……希望……一切顺利……”

第八章
	　　一开始，天是黑的。
	
	　　明明能感到周围无限广阔，却只勉强能看清两、三丈远的距离。奇怪，天本不该如此黑，好象被什么东西遮盖住。脚下大地深沉，四周万籁俱静。
	
	　　茗惊疑地四处张望。
	
	　　这是哪里呢？脑子里如同这天地一般空泛……她试着走了两步，觉得身体很沉，腿却很软，便又垂头打量。她看见的是一具三岁的小女孩赤裸的躯体。懵懵懂懂，一切如梦如幻……
	
	　　就在她绝望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第一道亮光出现了。
	
	　　光从极远处天之尽头生起，沿绵数千里，如一条长蛇蜿蜒爬过天穹。它是如此明亮，刺痛了茗的眼，然而闪电消失了很久，周围却仍然一片死寂。
	
	　　茗疑惑地“喂”了一声，呀，听得很清楚。为何听不到雷声？
	
	　　又一道闪电沉默地越过。又一道……须臾，闪电频繁得象谁偷偷在天上撕了条口子，让它们争先恐后钻了出来。茗想要追寻闪电的来处与去向，却始终追逐不到。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头顶交融，又各自散开……
	
	　　突然间，没有任何预兆的，闪电一下子全消失了，天穹重新黑了下来。隐隐约约的，茗看见空中起了一片云。
	
	　　须臾，沙沙声响，周围落下了雨滴。沙沙声几乎立即就变成了哗哗声，既而变成隆隆的声音——大雨倾盆。可是她所站立的三丈方圆的地方却没有落下一滴雨。
	
	　　和着雨而来的，还有狂风。雨大得在她周围立起雨壁，有一阵子，茗甚至怀疑自己站在一处四面都是瀑布的坑底。但透过雨壁，她能看见风如同一条狂龙般在雨中横冲直撞、歇斯底里。
	
	　　无论风、雨，都带来巨大的震撼，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她闭上眼，心想：“这是梦……这是梦……”
	
	　　骤然身体猛地一震，茗睁开眼，却发现风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连一点水滓都没留下。
	
	　　四周仍然死寂，天空依旧黑暗。
	
	　　还是有一点不同——下雪了。
	
	　　雪花安静地飘落。同风雨一样，它与茗保持着三丈方圆的距离。不一会儿，雪便堆得有一人来高。雪映亮了周遭，不再漆黑一片。茗站在雪坑底，心中的恐惧却愈加深了。
	
	　　“扑……扑……嗤……”
	
	　　忽听雪地上传来一阵沉闷缓慢的脚步声，有人慢吞吞地走来。茗尖起耳朵，在这陌生的地方，她着实怕那人过来。但当脚步声迟疑或停顿时，她却又担心他不过来。
	
	　　那人终于接近了坑边，并不露头，只在坑上淡淡地道：“你……便是茗么？”
	
	　　“你是谁？”茗听出来者似乎是个年轻人，问：“这是哪里？”
	
	　　“你不知道么？”来者说：“你应该知道……这本不该是外人可以来的地方，你却往来自如……你究竟有何异能，竟能纵横于我等的梦境？”
	
	　　“这……这是你们的……”茗的身体一下僵硬，脑海里闪过在浮空舟上做的那个恐怖的梦……如果这也是同一梦境的话，那他就是那团……
	
	　　那人道：“你记起什么了么？不过别担心，我也不想说假话。你象一根针扎进来，我们却连你三尺之内都近不了。这可真有意思……”
	
	　　“你……你叫什么名、名字？”
	
	　　“我不能说。”那人坦然道：“你是敌非友，我现在想的是怎样驱走你，或者干脆杀了你。”
	
	　　“让……让我走吧！”茗第一次毫不犹豫地妥协道：“你有什么法子让我离开的？快、快告诉我，我一定做到！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呆在这里，你教教我？”
	
	　　那人道：“不行，我也不知道。你象闯进我家的野狗，我既撵不走你，你却也吃不到我。”
	
	　　这种尴尬时刻，他还笑了笑，又道：“我们看来注定耗上……但我可以告诉你，也许明天之后，我就知道办法了。”
	
	　　“明天？”
	
	　　“对，明天。你不是刚收了一名奴隶吗？去瞧瞧他罢。”扑扑声响，那人站起身，拍着衣服上的雪，忽地沉声道：“要我给你一个忠告么？”
	
	　　“要！”茗感到他要走了，不知为何感到更加慌乱，拼命跳着，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样，无奈雪堆得实在太高，她脖子伸得再长，也还是连那人的头发尖都看不到。
	
	　　“别放弃你自己。”那人的语气重又变得淡淡的：“别放弃……你的尊严。”
	
	　　茗听见他的脚步从容离去，急得不顾一切地大叫道：“你说明天……天怎么还不亮啊？”
	
	　　“瞧。这不是亮了么？”
	
	　　茗一把死死抓住崇的根须，掐得它放声尖叫：“啊呀！你想掐断我啊！”
	
	　　它拼命挣扎，可是茗的手指越掐越紧，容不得它挣脱半分；它想要缩回茗的肩头，但茗内心更封得死死的。崇惨叫道：“你……你他妈的……真想掐死……你……”
	
	　　它说不出话了，只见茗虽然坐起半身，但两眼翻白，全身痉挛。这是被梦魇住了！
	
	　　崇拼出最后一点力气，在茗额头上狠狠一撞。她“啊”的一声，吐出口浊气，终于彻底瘫软。
	
	　　崇趁机爬得离她远远的，小心地道：“你……你没事吧？你死了？喂！”
	
	　　过了良久，茗才慢慢撑起身体，痛苦地道：“哎……我的头……好痛……我怎么了？”
	
	　　“我他妈才想问怎么了呢！你差点掐断我！”
	
	　　“我？”
	
	　　“是，你！你睡死过去了，醒来就发疯，要不是我身体结实……你梦到什么了？可我一点噩梦的感觉也没有！”
	
	　　茗出了一头的汗，头发湿了，乱七八糟地贴在脸颊。她喃喃地道：“我梦见……我想我见到他们了……风、雨、电和……雪……”她掰着指头数着，末了道：“他……他又是什么呢？”
	
	　　崇一听到“风雨电雪”这几个字，瞬间缩回茗的肩头，在她心中哆哆嗦嗦地道：你……你真的看见他们了？
	
	　　是的……我看见闪电划过天际，却无声无息，大雨倾盆，狂风唿啸，然后……是大雪……最后一个是什么？他是谁？
	
	　　我……我真的不知道！
	
	　　说谎！茗在心中不客气地给了崇一巴掌：你不是在他们那儿待过很久吗？
	
	　　我跟你老实说吧，我还很小的时候，被人在西海沙漠的风谷里用血引诱出来，封入禁锢，才来到中原的。当我清醒时，郁——是的，便是雨——就成了我的主人。我知道他们有五个人，但真正见过的只有风和雨。没过多久，他们将要远行，于是再次将我封入禁锢，一呆就是七十年……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郁将我送与你的妹妹，而后是你……
	
	　　你怕他们么？
	
	　　怕得要死！他们……崇想到这里，浑身颤抖，紧张的情绪甚至影响到茗。她不自觉地往窗边靠去，让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
	
	　　他们是死不去的怪物。打……打死我也不愿再见到他们了！我他妈说的可是真心话！
	
	　　茗沉思片刻，想道：也许……我记起来了，在卜月潭的时候，我曾经潜入过那个风的心里。也许就是那一次，害得我和他们的梦境重叠了……
	
	　　梦？你说笑吧！他们从不睡觉，哪里来的梦？
	
	　　茗瞪大了眼睛：从不做梦？
	
	　　是的！他们五个人有的时候就象一个人，我是说……比如有人落入了水中，其余人即便不在他身旁，也会同时憋住唿吸，直到那人爬上岸来。其实他们在水里也根本不必唿吸，却始终喜欢把自己当寻常的人看，真是怪诞。啊，等等……刚才你梦见他们，难道说……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茗一把揪住就要乱蹿的崇：别慌！如果他们发现我们，早就下手了。现在我们要出去一下。
	
	　　出去？这时候还是谨慎为妙！
	
	　　不行！我必须去他……那里一趟。
	
	　　他？可是……
	
	　　别说话！
	
	　　崇耸耸花瓣闭了嘴。茗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便向门口走去，谁知走了十几步，离门仍有一丈的距离。茗惊疑地站住了。
	
	　　崇！
	
	　　瞧，我刚才正要说呢……早上的时候，那个臭屁的巫人来拍门。我怎么摇你都不醒，于是他叫我出门，郑重地宣布，他要去一趟，为了保护你我的安全，在门上下了禁制，任何人都不能进来——我一听这话就知道有问题！果然，门一关上，蓝光闪了两下，就再也无法靠近门和窗户了。这不是明摆着囚禁我们吗？
	
	　　茗又向窗户走，果然也无法接近。这禁制既然不能直接伤害她，便不能使用巫族赐予她的破禁咒。茗试了几次都不成，只得叹口气坐下。
	
	　　崇说：别叹气了，大概那家伙发现有危险才这样做。其实我也不大赞成你到处乱跑，现在可是多事之秋，瞧你都做些什么梦，凶险得紧呀！谨慎、谨慎为妙！
	
	　　忽听扑啦啦一阵响，窗口骤然爆发出一片蓝光，既而变成红光。红光持续了片刻，又瞬间消失，一只灰不溜秋的鸟飞到了窗台上。崇刚要伸出根须抓它，却见它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开口说道：“茗、茗，从山里来的茗！去、去，往虚无里去！”
	
	　　崇吓得飞快缩回茗肩头，茗登圆了眼，问它：“哪里是虚无？”
	
	　　“蜀王宫，蜀王宫！虽有若无，此有彼没！”
	
	　　“你说的话我完全不懂。”
	
	　　鸟儿叹口气，一只翅膀搔搔脑袋，“去便是了！”
	
	　　“怎么去呢？”
	
	　　鸟儿不答，吱的尖叫一声，向上蹿去，霎时消失无踪。
	
	　　茗一下扑到了窗台上，却再也看不到鸟的踪迹。她正望这头顶的山崖和蓝天找寻鸟儿，只听崇怪声怪调地叫道：“嘿！你摸到窗户了！”
	
	　　茗喃喃地道：“是那鸟儿破了禁制……原来如此……”
	
	　　喂……你在做什么……喂喂，这下面可是百丈悬崖……喂！你这姿势不太象观看风景的样子……啊！我的亲爹！
	
	　　茗脱去鞋袜，赤着脚翻身爬出窗户。阳光很好，她眯着眼往上看，这一片石墙均是用巨大粗糙的黑色岩石砌成，凹凸不平。
	
	　　她探出手，抓紧了靠窗的一块凸出的岩石，顿了片刻，一咬牙跨出右脚，踩在窗边，慢慢将身体整个移出窗户。
	
	　　我的亲爹！你瞧瞧这他妈高得……你会摔成很多片，真的，相信我！
	
	　　那又怎样？茗两只脚都踩在了岩石上，觉得比想象的要塌实，信心又增添了几分，左手松开窗户，终于彻底悬在了峭壁上。她憋住一口气开始往上爬去。
	
	　　你为什么非要出去不可？再等片刻，也许他们就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茗说。其实她心中清楚得很。
	
	　　“你不是刚收了一名奴隶吗？去瞧瞧他罢。”这句话一直在她脑中回响。她不能等，她知道“他”言出必行。
	
	　　好罢，她可也不是坐着干等的人，必须在“他”之前见一见依来！
	
	　　茗刚爬了两步，忽地自崖底刮上来一阵岚风，吹得茗的衣服扑啦啦响个不停。她紧紧贴在石壁上一动不动，直到风过去了，才继续攀爬。风时吹时歇，她也跟着爬一阵停一阵。等到觉得手脚都酸软了，回头一看，发现离那窗户也就两丈来高。
	
	　　茗大是泄气，随即恼怒道：为何不帮我？有你相助，我们早就上去了！
	
	　　不行！我可不帮你做傻事！究竟什么事让你如此拼命？
	
	　　我要去找我的狗！
	
	　　啊……你真的非常伟大……哇啊！
	
	　　茗双手一松，身体直直向百丈悬崖下落去。崇的根须四面伸出，死死抓牢岩石。它知道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只得道：“好！你有种！”连扯带拽地帮助茗爬上峭壁。
	
	　　茗刚爬上崖顶，就扑在地上，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我的手脚好软，一点力都没了……”
	
	　　你拼起命来就不管不顾！嘘……等等，有人来了！
	
	　　茗爬起身，只见不远的荒草中，站着昨日引她见到依来的那名老者。他全身裹在灰暗陈旧的厚布中，冲着茗静静地笑。
	
	　　茗浑身一颤，崇听见她心惊恐地叫道：崇！崇！这……这个人……我……我害怕！
	
	　　那就快跑啊！崇也惊恐起来。
	
	　　不行！
	
	　　为什么？！
	
	　　大祖母告诉我，绝对不能向让自己害怕的人低头。
	
	　　你……崇说不出话了。
	
	　　茗定定心神，开始缓步向那老者走去。那老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躬身行礼道：“果然不愧是镇守卜月潭的‘荩’。请随我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
	
	　　老者笑而不答。
	
	　　“那么……去哪里呢？”
	
	　　“虚无。”
	
	　　“你恢复理智了？”巫镜小心翼翼地问。
	
	　　巫劫瞧着他不说话，巫镜便不住往后缩，一直退到墙角。
	
	　　这条小巷只有他们两人，巷外人来人往，谁也没人注意他俩。初升的阳光从东面投射过来，越过桫椤城黑色的城墙，越过杂乱的黑瓦屋顶，越过低矮的土石墙壁，象剑锋一样正好噼过巫劫的咽喉。他的头颅光灿，身体却越发阴冷，好象一尊半截埋入土中的石塑。
	
	　　就在巫镜就要哆嗦着告饶时，巫劫突地躬身行礼道：“我失礼了。”
	
	　　“不……一点也不……”巫镜赶紧摇头。他很有经验，知道对随时会发疯的家伙，唯一的办法就是永远别去招惹。
	
	　　“但我决心已定，”巫劫直起身：“今日内必须离开桫椤城。你有什么好的提议？”
	
	　　巫镜看见了他的杀伐之意，心中雪亮，这家伙昨晚确实疯了，只是今晨醒来，觉得尚在人世，于是振作精神，跟自己的疯狂做最后挣扎。一旦没法和平出门，他照样会毫不留情杀将出去。
	
	　　理智？这家伙除了肌肉就是骨头，哪里来的理智？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发现巫劫不见了，惊出一身冷汗。他拼命追赶，总算在离地道不远的地方截住了巫劫。这时节绝不能让他抛头露面，否则真的大打出手，蜀王一怒之下封城搜查，自己辛苦定的几笔大买卖非鸡飞蛋打不可。这可不行！
	
	　　除了担心外，他更加惊异，因为老劫平时沉稳得似千年老鳖，是什么逼得他非要狗急跳墙？
	
	　　他试探着道：“要出去不是没办法，但要一个人也不伤到可就……”
	
	　　巫劫的眼中一丁点儿犹豫也没有，点了点头。巫镜一拍大腿——这就好办了！
	
	　　“让我想想……”他摸着下巴，沉吟道：“虽然伤害避免不了，但我们身在异乡，还是应谨慎行事。现在最重要的其实并非出城，蜀国方面几千里内全是茫茫无边的森林，找不到路就别想避开蜀王的追杀。我们要找一只马队——必须得对金子有感情的那种人。拿金子砸得他忘了老娘，跟我们玩命的跑。然后是城门……我们在城门口预先设置禁制，等到马队在门口聚齐了，一下展开，砰！撞破城门，管他妈的能不能行，往外冲就是了。实在要追上来送命的，那也没有办法是不是？”
	
	　　“是。”
	
	　　“从这里出发到成都，最快也得十天，还有渡过三条河和一片沼泽，沿途或许还有瘴气，还有密林里那些半人半兽的尸残族人……都得做准备呢。现在贪快，以后就难了，对不对？”
	
	　　“对。”
	
	　　“但凡此种种，还有一个障碍……”
	
	　　“说。”
	
	　　巫镜叹口气：“老劫，你自个儿的模样你看不见——简直杀气腾腾！手里再提把杀猪刀，蜀国七山五水的畜牲们都要望风而逃。桫椤城这两天连地上的石头都盯着人呢，你在城里走一遭，咱什么都别做了，就等着杀出一条血路出去吧。”
	
	　　巫劫默然无语。
	
	　　“听我一句，嗯？”镜拍着他的肩头，无限诚挚地道：“乖乖地回地道等着。等我把一切安排得妥帖了，咱就走，行不？放心吧，只要再等半个时辰，我们就在去成都的路上了。”
	
	　　巫劫犹豫半天，勉强道：“镜，辛苦你了。”
	
	　　“是吧，我老镜对你可是没说的……快回去，好好待着，我一有结果马上回来，别让我找不到人！”
	
	　　他匆匆跑去安排，那几笔大买卖可得赶在出城前先安排好了……巫劫呆立片刻，重又摸索回地道。
	
	　　他刚进地道，就有一名小童上前，原来是何老大请他过去一叙。巫劫想到父亲的故国，略一踌躇，跟着他进了何老大的坑洞。
	
	　　何老大见巫劫进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出去。他亲自关好房门，请巫劫坐了，小心地道：“你今日就要走？”
	
	　　“是。”
	
	　　何老大慢慢坐下，叹道：“我老了。人一老，就胆小慎为，可惜我帮不了你什么……”
	
	　　巫劫摇摇头。两个人无言地对坐片刻。何老大偷偷眯着眼打量巫劫，见他正襟危坐，眼睛的确被那几道奇怪的疤痕遮住，无法睁开……他看了许久，深吸了一口气，道：“哎呀，瞧我，待客之道都忘了。”
	
	　　他起身走到巫劫身旁，替他倒了杯酒。巫劫道：“我不饮酒。”
	
	　　何老大一拍脑袋：“是，我险些忘了。你虽然有我们巴人的血脉，说到底仍是昆仑山之人，哪里会我们这些俗物。嘿嘿。”
	
	　　“不，我会，只是早已戒了。”
	
	　　何老大道：“呵呵，不亏是枢弩之子。小老二敬你！”他仰头一口干了，坐回座中，不想坐歪了，撞倒了巫劫的竹竿。他忙捡起来，小心地靠在巫劫身旁。
	
	　　有那么一瞬，他的双手颤抖，几乎收不回来，可是巫劫没有理会。
	
	　　“我老了，也许再也回不了故国……咳咳！你是个大人物，你的路长着呢。我们巴人对你的父亲又恨又爱，虽然巴国因他而毁，但终究……他在的时候，谁也不能轻贱了我们……咳咳咳！”
	
	　　何老大剧烈咳嗽，脸都涨红了，老半天才缓过劲来。他见巫劫始终纹丝不动，便道：“我……我还有件东西，想要给你。唉，也不是什么珍稀之物，但……我想你能留着。”
	
	　　他将一只漆盒放在桌上，道：“你父亲是巴国涂山人氏，我也在那里出生。来桫椤城前，我装了一盒土，想着，哪怕以后回不去呢，死的时候跟着一起埋了也好……送给你。”
	
	　　巫劫没有说话，也不伸手接。何老大咬着牙把盒子推到巫劫面前，说：“你收着吧。我老了，真的，什么也做不了，有些事……唉。你多坐会儿，我出去给你带点东西。你坐着，别起来！也不是什么稀罕的，此去成都还要走很远，多准备些总有用处。”
	
	　　何老大说着站起身，杵着拐杖走到门边。他回头看着巫劫，脸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流，顿了好久，终于还是没说什么，径直出门去了。
	
	　　茗坐在蜀王宫前殿里，好奇地打量周围金灿灿的一切。她看见那些眼睛如同柱子一般突出的黄金面具，想起大祭巫曾经说过，西蜀之地，曾有以金为贵的国度，与以玉为尊的周国大是不同。三百多年前，此国毁于一旦，从此蜀地亦尚玉石，金饰渐渐消失了……
	
	　　那么，这里确实是蜀王的老窝了。茗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
	
	　　有点想我的狗了……
	
	　　为了我们的生命做想，崇慎重建议道：请还是稍微尊重一下蜀王殿下……刚才那人真可怕，恐怕就是风雨雷那几人之一……如果他也是蜀王手下，我看我们还是识趣点好。
	
	　　我知道呢。要是他真的跟他们一伙，我就把他变成狗肉。
	
	　　几重大门之外，侍女们正在替蜀王殿下穿衣。依来突然重重打个喷嚏。一名侍女被他的鼻涕喷了一脸，慌忙匍匐在地：“殿下饶命！”
	
	　　“恩。”心事重重的依来一脚踢开她，“寡人不怪。”
	
	　　他摸摸肚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一想到昨晚吃的虫子，他的胃就止不住的抽搐，这可倒好，几天内都别想吃进东西了……那玩意儿究竟有用没有？
	
	　　他问一名寺人：“酒送过去了么？”
	
	　　寺人叩首道：“已经送过去了。不过那人似乎没有喝酒的打算……小人有一疑问……”
	
	　　“说来！”
	
	　　寺人爬前两步，低声道：“如果那女子不喝，是否可以用强？”
	
	　　依来转身一脚将他踢出老远，怒道：“谁敢用强，就是犯上死罪！”
	
	　　“是、是！小人死罪！小人这就去劝她喝！”
	
	　　“回来！”依来略一思索，沉吟道：“如果实在不喝，要用强也得寡人亲自动手。叫侍卫们严把大门，今日不得有任何人进宫打搅寡人的好事！”
	
	　　“尊命！”
	
	　　一刻之后，侍女们终于为依来大王穿好服饰。为了既能显示庄严又能御敌，他全身上下扎得紧紧的，好象城头上挂着的腊狍子。当看见几名寺人扛着几十斤重的黄金饰物走近，依来第一次深深感到畏惧，忙道：“等等！寡人今日只在宫中，便宜行事。这些……就用尸人吧。”
	
	　　于是寺人们抬来一具木人，先用与依来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给木人穿好，再将饰物细心地为木人佩上。依来满意地道：“好，现在就去见见寡人的……哈哈哈哈！”
	
	　　唿啦啦，唿啦啦，蜀王殿下昂首阔步走在高大森冷的走廊里。前面的寺人侍女们纷纷避开，又在他身后合龙成两行，细碎步跟着。
	
	　　他穿过一道道走廊，走廊的重甲侍卫单膝跪下，为他推开一道道沉重的房门。他越走越慢，左眼皮跳个不停——真见鬼，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脑子里渐渐浮现出茗骄傲的小脸，每当想到她那双眼睛时，眼皮就跳得越发的欢……不行！依来殿下用强大的意志和无上的尊严压下转身逃跑的念头。
	
	　　走到前殿门口，侍卫们正要推门，依来伸手阻止。他想了想，使劲挥挥手，所有的人都徐徐退下。
	
	　　等到周围彻底清静了，他偷偷将大门推开一条缝，向里看去。
	
	　　日光从高大的窗户倾入，一道道将大殿分割成无数区域，明的极明，而至于暗处根本瞧不分明。依来的目光在忽明忽暗间跳跃着，终于落在了那可人儿身上。
	
	　　茗坐在大殿右侧一张几前，正好有一束光投射在她身上，仿佛照亮了一块通体透明的玉，渲出一层辉光。她庄重从容地凝望前方，那琉璃一般的眼眸里隐隐荡出漪色，仿佛一碧水，慢慢向四面漾开……
	
	　　依来头靠在大门冰冷的兽面铜环上，怔怔地不知看了多久，小小年纪，突然间生出此情此景，恐今生再难得见的落寞之感……忽见茗眼睛一转，看向自己这边。依来怪叫一声，好象被她的眼光打痛了般跳起来。
	
	　　茗吃了一惊，随即道：“是蜀王么？”
	
	　　依来只好狼狈地推门进来，昂首在房间里转了半圈，郑重地道：“伟大的蚕丛……咳咳……寡人……恩哼……你好。”
	
	　　茗笑道：“你还真有勇气出来见我。昨晚可有想好做什么？”
	
	　　依来赶紧大声咳嗽，掩住她的话，随即喝道：“你们统统出去，非宣不得入内！”寺人和侍女们赶紧退出，关上殿门。
	
	　　依来走到小几前坐下，低声道：“这里可是蜀王宫！你说话小心点！”
	
	　　茗盯着他道：“我可以为你稍存体面说小声点，但什么是小心，我可不知！你想好了没？”
	
	　　“没有！”依来恶狠狠地道：“我不知道要想什么？”
	
	　　“在我们村，输了想赖的，可都得砍只手下来。”茗伸出手：“我要右手，拿来。”
	
	　　“你……你……”依来额头青筋暴出，“你就这么想逼我认输？”
	
	　　“输就是输，我逼你做甚？难道是我故意逼你输的？难道我没有在那潭水里游来游去？你说！”
	
	　　茗毫不示弱地凑上前，两个人的额头都快顶到了一起，各自的粗气喷到对方脸上。
	
	　　“游……游了的……但是……”蜀王殿下银牙咬碎，脸涨得通红。伟大的蚕丛王之后打从出生到现在，别说被人逼迫，连一句不顺耳的话都没听过，今天居然有人要他斩手谢罪！
	
	　　这个女人……啊呀，依来看到她美丽的脸蛋儿，心都要裂开了……好吧！她的美色依来承认从未见过，可是……如此……真他妈的要命！
	
	　　“别这么较真好不好？”依来试着松动这尴尬局面。
	
	　　“不行。”茗虽然说不行，却也退回去重新坐好。
	
	　　依来硬着头皮装作没听见，长坐于席上，从一旁暖酒的器里取出尊，放在茗的面前，自己也端了一只角尊，浅浅尝了一口——侍酒的寺人敢拿他全家的脑袋担保，这只独羊角尊里的是普通的酒——皱起眉头道：“你就是专为这件事来的？”
	
	　　茗沉默片刻，轻声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噩梦？”
	
	　　“是啊。所以有些担心，就过来瞧瞧你。”
	
	　　依来心中一动，抬眼看她，被她明亮的眼睛看得又赶紧低下头。
	
	　　茗笑道：“你不相信？我的梦很灵验的。”
	
	　　“我信我信！”依来猛点脑袋，“是什么梦？”
	
	　　“我在噩梦里听到了你的名字……你一定会有麻烦的。”
	
	　　依来的笑容僵住，半响，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凭什么说很灵验？”
	
	　　茗叹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曾经梦到大祖母死去，大祭巫死去……他们现在都死了。”
	
	　　“是人都会死！你梦到这些有什么用？我告诉你，这些年来除了遇见你算是倒霉事，我可一直顺得很！”
	
	　　茗不动声色的看着依来，直到看得他的脖子凭空缩了几寸到肚子里。他端起尊喝酒，一面随口道：“请，别客气。这可是我蜀国特酿之物，寻常人哪里喝得到？”
	
	　　茗推开酒尊：“我不喝酒。”
	
	　　“噗！”
	
	　　“你怎么了？”
	
	　　“没什么，呛到了……其实这不能算酒，乃滋补之物！你试试看？”
	
	　　茗摇摇头。
	
	　　依来耐着性子道：“其实……我们这样说吧，我输了，输了就要认，对不对？我可不是失信之人！瞧你冻得脸都红了，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茗嘴唇动动，迟疑了半天才道：“我……我可能……今天就要离开桫椤城了。”
	
	　　“什么？”依来跳起身——没有寡人的允许，身为王后怎能随便离开？
	
	　　“我要走了。所以……想再来见一见你。”茗说着垂下黔首，脸罕见地红了起来，依来脑中嗡嗡乱响，并没有留意到。这可不好办！难道要提前用强？
	
	　　等等……要走？岂非巫劫等人也要离开？依来脑中闪过这念头时，第一反应是长出口气……这煞星要是自己离开，倒也省了许多麻烦，毕竟就算真的拿到怠来三器，也没把握能与他正面开战……哈哈，如此一来，自己这蜀王之位就能继续稳当……
	
	　　“你好象很高兴我走？”
	
	　　“恩？啊……不不！寡……我不是这意思！”
	
	　　依来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两难境地，若茗不走，他担心巫劫再度毁灭桫椤城，茗走了，却又不甘心，这可真见鬼了！他脸色一时三变，尴尬至极。
	
	　　茗见他迟疑，脸一下白了，正色道：“你是蜀国之主，我与你打赌本是玩笑，就此算了罢。我走了，以后大概不会有机会再见了，你……自己珍重吧。”说着站起身就要走。
	
	　　“等等！”依来不顾一切抓住茗的手：“别走！我……我……”
	
	　　好，现在是他急了。茗从容收回手：“蜀王殿下还有事么？”
	
	　　“我……我……啊！”依来一拍大腿，决定做最后的赌博：“瞧你渴得，先喝了这杯酒再说。大事，真正的大事，你相信我！喝呀？喝吧，喝完了我们再接着说！”
	
	　　茗突然一抬头，直看入依来眼中。依来脑中翁的一下，仿佛有股难以言述的力量钻入脑中，又瞬间离去。他半边身体都因此而麻木，兀自强笑道：“喝呀，你看我作甚？”
	
	　　茗讪讪地道：“没什么……好罢，且看你有什么大事。”
	
	　　依来笑道：“真的是大事，我跟你说……”仿佛一道闪电穿透了依来的嵴背，照得他五内通明，后面半句就没说出来。
	
	　　突然之间，他彻底明白为什么典不肯出面收服茗了——那家伙怕茗的夺魂之念！也许只有如自己这样的人才能顶住茗的侵扰——该死，刚才那一瞬，茗也许只是无意地试了一下，自己就半瘫了，如果她真的全力攻来，吃得消吗？
	
	　　但此刻他无暇想太多，因为茗举起了尊，那十根娇嫩的手指好象是揪住了他的心。他裂着嘴，看她先是浅浅尝了一口，眼中显出惊异，随即大口喝了下去。
	
	　　两个人同时“唿”的长出一口气。依来问道：“如何？”
	
	　　“还不错……是不太象酒，倒象是好喝的肉羹。”
	
	　　依来的胃抽搐两下，陪着小心道：“不错就好……”他仔细打量茗，没发现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等等……她的眼神有些恍惚……
	
	　　茗一笑，又一笑。她左右瞧瞧，说：“不知为何……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了。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是么？那可真……哈哈……我们说到……你知道我突然想到什么了吗？”
	
	　　茗困惑地和他眼神相交，依来按照典说的方法拼命想，集中自己所有的精神冥想……三口潭、三口潭，怠来三器怠来三器……
	
	　　三口潭和怠来三器几乎充满了他整个脑子。可是……为什么一点作用都没有？
	
	　　就在他额头汗出如浆，马上要在茗的注视下屈膝投降时，茗忽地一拍手，展颜笑道：“哈！你别说，我知道了！我全知道了！走罢！我们这便去取！”
	
	　　她跳起身，就往殿外冲去。
	
	　　依来诧异地叫道：“等等，你去哪里？”
	
	　　“快走！”茗头也不回地道：“得快些取回那三件东西才行！”
	
	　　依来赶紧跟着她跑出殿。只见殿外几名侍女昏倒在地，大概是刚才自己拼命冥想，念力激荡，让这些凡人承受不了昏过去了。他看着茗轻盈的身体跳跃着向前奔跑，简直有种看到成都城在面前沉入黄泉的感觉，不敢置信地想：“老祖宗，你……你真的显灵了吗？”

第九章
	　　门外的喧闹声一直持续着，吆喝买卖的、找人寻仇的、替人消灾解难的……高傲的桫椤城耸立在上，大家都在阴暗低矮的地洞里忙忙奔走，各自讨生活。
	
	　　巫劫一个人坐着，心里也一刻平静不下来，笛声、矢茵、茗、另一个茗……走马灯般转来转去。
	
	　　他摸到杯子，尝了一口。是酒……是酒又怎样呢？他一口口喝着冰冷的酒。
	
	　　思绪如潮，旧时的画面一一浮现，又被他强行压下。如此反复，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仔细回想……
	
	　　他“看见”了何老大的身影，看见了两次——他“摔倒”，尔后爬起身。
	
	　　巫劫突然反手握住自己的竹竿。手上传来清晰的感觉，他松了口气——这确实是自己的竹竿，没有错。
	
	　　但……仿佛有一根刺插入身体里，明明感到不自在，却怎么也找寻不到它在何处。巫劫想着，听着，唿吸越来越重，他感觉到了一件事物……他追寻的事物……
	
	　　他突然站起身，抓起那盒土，快步出了门，向茗的房间走去。他走得如此之快，路上连续撞翻几人都没留意。被撞的人只觉好像被巨大的山石碾过，半边身体都碎了一般，惊恐之余，都忘了拦住他讨个说法。
	
	　　走到门前，他侧耳聆听，脸色骤变，一脚将门踢成碎片。门里空无一人。身后的通道里，众人如潮水般退散开去，巫劫并不理会。他顿了良久，才走进房。
	
	　　地上的碎片被一阵蓝光掠过，又纷纷飞起，迅速重新拼成门板，仿佛从未破裂过。
	
	　　巫劫走到窗前，摸到岩石窗台上，一些零星的画面在他脑中闪现：泥土变化成的鸟……踏出窗外的茗……化为泥土的鸟……他在桌子前慢慢坐下。
	
	　　鲆岛！
	
	　　脑子里闪电般浮现出这两个字，巫劫几乎忍不住喊出来。没错，鸟带来的的确是鲆岛那冰冷死亡的感觉！他们就在这里，他们突破了自己的禁制，引诱了茗……
	
	　　他们终于追来了！
	
	　　不……也许……根本是自己无知无觉地陷入了这个圈套……那一瞬，巫劫全身绷紧，又迅速放松。他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坐直。
	
	　　忽听门外有人大声咳嗽，一步一顿，慢吞吞走到了门口。格格，格格，那人敲了敲门，沙哑着嗓子道：“有人吗？”
	
	　　巫劫不说话。他根本没有听。他的思绪全集中到一点，心已看见了门外的那一团死去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巫劫刹那间醍醐灌顶，明白到为何此人竟能从天罚中脱身，原来他竟是……
	
	　　沉寂片刻，门嘎吱一声开了，扑扑的拐杖声中，那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说：“原来这里有人。小老儿走得急了，略歇息一下，还望主人家别见怪……”
	
	　　“请。”
	
	　　那人连声谢了，坐到桌子对面。他从怀里掏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掰了一块，在嘴里嚼得咯咯有声。过了一会儿，说道：“你瞧我，自顾自吃了……主人家要吃些么？样子难看点，味却是好味。”
	
	　　巫劫道：“我不吃怒鲨的鳍。”
	
	　　那人笑笑，也不再劝。屋里一时只听见那人咯咯嘣嘣的咀嚼声。半响，他吃完了，问道：“可否讨口水喝？”
	
	　　巫劫将桌上的杯子向前一推，那人接过咕咚一口喝干了，长出口气：“多谢！”
	
	　　巫劫沉声道：“我很好奇。”
	
	　　“好奇？”那人兴致勃勃地道：“你是好奇，在这蜀国境内，还有人吃得到沧海深处的怒鲨之鳍？”
	
	　　巫劫摇摇头：“非也。怒鲨之鳍食之立亡，却能让尸体万年不腐。我好奇的是通常情况下，活人是不会吃这样剧毒之物的。”
	
	　　那人长叹一声，有些惆怅，却也有些得意，说：“怎么办呢？要死不死，不死又死的人就没啥讲究了……这是好东西呀！可惜你不肯尝……你热么？我瞧你满面红光的。”
	
	　　“不是。”巫劫道：“我的血比冰水还要冷。只是我怀里有样东西火烫起来了。”
	
	　　“哦？是什么呢？”
	
	　　巫劫摸出胸前的玉蝉，那人只瞧了一眼，说：“这可并非好玉，不配主人家的身份呐。”
	
	　　“这是我的一位故人送的。”
	
	　　“玉破了，便是魄碎了。此人已经亡故了吧？”
	
	　　“不错。她死在巴国缙山，死在一片遭天谴的混沌之中。”巫劫撩起散在额前的头发，露出脸上的“枷”，顷身向前，凑近了那人，道：“缙山冰湖上那件事，你大概也知道的……它嗅出了你身上同样难闻的混沌之味，所以这会儿愤恨之情难以遏止……你呢？”
	
	　　“我？呵呵！呵呵呵呵！你问我怎么想？”那人往后仰着头，吃吃笑道：“要我说……我很想杀了你……”
	
	　　巫劫摊开两手：“那也是应当应份的。其实直到昨天我还很担心，不知道我们从卜月村出发后，你们是否能追上。现在终于释怀了。”
	
	　　“什……什么？”
	
	　　那人尽管竭力忍耐，可是在巫劫的气势压迫下，脸色逐渐变得蜡黄，一些淡黄色的液体从他额上的发间流下。如果有外人在，一定会被他头上暴出的如同蛇一般乱窜的头发，及那张因极度扭曲而至于肌肉脱落、露出白森森头骨的脸吓死。
	
	　　但巫劫看不见。他慢吞吞地抚摩着玉蝉，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还不明白么？最失意、最痛苦、最恼怒的，不是我。是付出无数心血，无数生命，无数年华，最后却毁于一旦的鲆岛。所以……这份难以遏止的怨念才能让人弃而不舍天涯海角的追下去。”
	
	　　那人死死盯紧了巫劫，声音好象是从肺里直接挤出来一般压抑：“你……你是故意要让我们来寻你，是不是？”
	
	　　巫劫裂嘴笑道：“对了！就是你，是你们这些妄图挖掘混沌的人！每当想到你们痛苦悔恨而无法入眠，便是我睡得最好的时候……我们降落在桫椤城，其实并不是偶然的，对不对？我不知你们是如何掀起那场风暴的，也不知你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不需要明白，因为我只需等待你们来找我，然后杀了你们这些腐败的肉，一切迎刃而解。我说得对么？”
	
	　　那人后退两步，用手捂着自己的脸，低声道：“你……你说什么？”
	
	　　“当我听说鲆岛遭到天罚，毁于滔滔海波之中，却还有五人逃脱时，我就一直奇怪，你们凭什么活下来。现在我才明白，哈哈，真是可悲。你们根本就是一堆死肉，又何谈什么存活？你瞪着我，对吗？我感到你的眼快要喷出火来了，哈哈！哈哈！”
	
	　　那人捂着自己就要消融的脸，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你……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你以为天罚真的能毁灭鲆岛么？错了！我们经历的天罚何其之多，从来没有哪一次真正打败我们！我们只是做了一个选择……艰难的选择……”
	
	　　“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巫人！”
	
	　　那人放开了手，他的脸急速膨胀，一瞬间仿佛要爆裂开来。他不开口，声音却如轰雷一般在巫劫的耳中震响：
	
	　　“鲆岛根本没有被天罚毁灭！我们也不是你眼中的怪物和疯子！若不是我们全体做出的那个甘愿舍弃生命的决定，这个破烂的卑微的肮脏的世界早就灭亡了！我、我还要告诉你，我们五人是自愿出来寻找希望的！希望纵然渺茫，我们却也不惧！你这毛头小子，岂能知道我们的大计？岂能感受改天换地的伟大？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远远地滚回你的昆仑山去吧！”
	
	　　巫劫双手一展，他的面前骤然出现一个浑圆的兰色符文。这个符文直径竟骇人的超过一丈，发出的光刺得那人眼睛剧痛，本能地用手遮住。
	
	　　兰色的鸟篆文字如活物一般向外迅速攀爬、扩散，大圆之外又诞生出十六个圆、之外是更多更小的圆……一瞬间，整个空间已完全处于符文的绝对控制之下，无数的圆如同无数双明亮的眼睛，齐刷刷注视着那黑衣裹着的阴暗的躯体。
	
	　　他森森地道：“我也要告诉你，我是从黑暗深处爬出来的劫……你要记住，我的怨恨，我心中的黑暗，一点也不比你的少。”
	
	　　话音刚落，巫劫突地脸色大变，手上传来的感觉……
	
	　　那人嘿嘿嘿地笑了。笑声尖利至极，听得人的骨头都在颤抖。他叹息着道：“即便如你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破绽的……”
	
	　　“所以，你们只需静静地待着，别妄动，等上一段时间就可顺利出去。”
	
	　　“要兄弟帮你么？”一名盐贩子问。
	
	　　“兄弟我心领了，但是真的不必。”巫镜笑道：“一会儿乱起来，兄弟我只要趁乱出了城，就海阔天空了。倒是你们一定要耐住性子，等待蜀王重新开城。两个月后，我在陈国恭候诸位大驾。请！”
	
	　　巫劫既答应了不计手段出城，那一切就好办多了。桫椤城里多的是对金子有爱的人，也多的是没有老小不顾老命的人，所以他只开出了一个价，就成功地买到愿意把脑袋别在屁股上跟他拼命的马队。
	
	　　再有一刻就要出城，这些大买卖必须安排妥当才行。巫镜安抚了盐贩子，又急匆匆往蚕丝贩子李老三那里跑。他一边赶路一边心中暗恼，如果绞杀号在此，哪里会有这些麻烦？可恨在卜月村的时候他发出飞鸿传信，让绞杀号立即赶到成都等候，谁知自己却落到了桫椤城。虽然昨天发出新的信，鬼知道老家伙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走进一条小巷，一股子蚕蛹味扑鼻而来。巫镜正捂着鼻子找人，忽听身后有人低声道：“何老大在找瞎子。”
	
	　　“嗯。”
	
	　　巫镜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脑子里轰然作响，猛一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全身黑衣的人，连口鼻都蒙着，只露出一双点漆般的眼睛。这不是那个被老爹败光了家当的女人么？
	
	　　巫镜怔怔地道：“什么？”
	
	　　女人轻声道：“我听到何老大在找瞎子。”
	
	　　一阵冰寒之气爬上巫镜的嵴梁，一时气为之竭。
	
	　　那女子走过他的身体时道：“如果君能挺到晚上，到悬崖边上去，也许有一线生机，切切。”
	
	　　巫镜呆立半响，忽地全身一激灵，回头叫道：“你是谁？”却再见不到那女子的身影，只有几名扛蚕包的奴隶奇怪地看着他。
	
	　　巫镜这下再顾不上买卖，向地道走去。何老大要找的瞎子真的是巫劫么？他要做什么……妈的对自己人下手，还有天良没有？还有，这个乱七八糟的女人究竟是谁？
	
	　　他心绪如潮，闷着头赶路，走进地道后没多远就撞翻了一个小摊上的茶包。贩子发出妻儿被拐卖一般的惨叫，随即被巫镜一把叶贝打得眉开眼笑。
	
	　　“够不够？”
	
	　　那人连连点头：“大爷要买小人的命也够了！”
	
	　　巫镜道：“你的命不值这个价！滚滚！”恼火地踢飞面前散落的东西。
	
	　　忽见何老大的身影在远处一闪，巫镜赶紧偷偷跟上，见他匆匆赶路，走上了一处偏僻的向上通道。巫镜走到通道口，听他正跟人说话，当即躲在拐角处，偷偷打量。
	
	　　通道里，何老大一脸惨白，正跟一名蜀人谈着什么。那蜀人衣甲鲜明，屁股后高高翘着腰刀，显然在蜀国内职位不低。
	
	　　何老大一边听，一边不住四下打量。巫镜心中暗道：“妈的，果然要出首大爷了！老劫心眼直，可别已经给他害了！”
	
	　　他正想着该用什么符文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何老大，忽地有人从后面重重撞了一下。巫镜大吃一惊，以为被人偷袭了，反手就要放出符文，却听那人急切地道：“借过借过！”
	
	　　他一回头，那人绕过他急急向上走去。忽然之间，周围多了好多人，纷纷往通道走去。这些人都默不作声，通道里只听见沙沙的急促的脚步声。
	
	　　巫镜呆了片刻，突然头皮一麻，抢过拐角，见何老大已然不见了。他拼命推开人群往回跑，啊，见鬼，洞里所有人都各自沉默的向外匆匆走去。在这里混的都是有来头有阅历的人，能让他们如此惊恐，绝非寻常事物……
	
	　　老劫！
	
	　　正走着，迎面撞上一个人。巫镜刚想回避，那人一把将他扯到角落里，却是李老三。李老三两眼发光，低声道：“太好了，在这里把你截住。听兄弟的，什么都别问了，马上跟我走！”
	
	　　“是何老大？”
	
	　　“妈的，这龟儿子！”李老三狠狠一拳打在墙上：“这狗娘养的一直暗中跟蜀王来往，我们都蒙在鼓里！你放心，道上的兄弟都记下这笔帐，总要弄死他才行！你快跟我走，我有办法带你出城！”
	
	　　巫镜推开他，冷冷地道：“记着把货准时送到陈国，晚一天我可扣十旦的钱。”
	
	　　李老三急道：“兄弟！你一个人能做什么？你……”
	
	　　巫镜甩开他的手，奋力钻入人潮。李老三待要抓住他，却被越来越拥挤的人群推着跑了。
	
	　　越往里走人越少，到了地道的东北角，几乎已看不到巴人。巫镜刚拐过一处墙角，又瞬间反身跳回来。他看见了！茗的房间外站着二三十个人。
	
	　　他小心提躲在一堆杂物后观察。只见那群人里只有一、两人穿着蜀国官员服饰，其余人都是黑袍裹身。几个人举着枪剑，更多的人则拉弓搭箭，对准房门，还有两人正蹲在地上，以血画出禁锢。
	
	　　巫镜听见他们咕噜咕噜的说着从未听过的话，心想：“该死，这可来真的了。以老劫的手腕自然不怕，可他还呆在里面做什么？难道还有别的麻烦？”
	
	　　他正想着，忽觉耳根后生起一丝麻麻痒痒的感觉，巫镜本能地甩甩头，麻痒感没有消失，反而越过后颈，顺着背嵴向下爬去……
	
	　　这感觉怎生如此熟悉？似乎是某种巨大的冲击来临前的……
	
	　　巫镜浑身汗毛根根倒竖起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踩在一堆破烂上，发出咔嚓一声。
	
	　　两名离得最近的黑衣服人立即回头，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搜来。忽听“波波波”数声闷响，仿若石子落入深潭，拐角处红光闪动，有人仓皇地张开了禁制，啪啦一下，挤碎了拐角的一只破箱子。
	
	　　那两名黑衣人奇怪地对望一眼，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剑，分开一段距离，向拐角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蓝色的光芒越过两人的身体。其中一名反应快的想回头看看，身体还没动，骤然爆发的力量便排山倒海涌来，下一刻两人彻底失去意识。
	
	　　地道崩塌了！
	
	　　那力量从一扇破门后汹涌而出，门前的黑衣人一瞬间就被这怒潮吞没。力量无可宣泄，迎面撞上古老的石壁，砰的一声巨响，石壁向内可怕的缩入，又闪电般反弹，将力量向四面八方横扫开去。
	
	　　随着一阵剧烈的崩毁之声，两边的石壁被那力量刮得爆裂开来，随即被顶上的巨石压碎，齐齐向中间坍塌。大地挨了一鞭似地疯狂抖起来！
	
	　　巫镜仅仅靠巫人的预见之力才侥幸躲过，发足狂奔。咚！咚！一块接一块的巨石在他身后倒下，隆隆巨响中，翻滚的泥尘碎石一次次从后撵上，将其吞没，他一次又一次发出更大的狂叫冲出来。
	
	　　他最先展开的禁制在第一波冲击时就已悉数毁坏，此刻边跑边书，管他对与不对，放出的是什么，只求能挡住一两块足够将他压成肉羹的巨石。
	
	　　看见通道了！巫镜奋起最后的力气冲上通道，向前飞扑，钻入一旁的草丛之中。不料草丛内有块石头，巫镜脑门结结实实撞在石头上，两眼一黑，差点昏死过去。一股黑风从他身后的洞里唿啸而出，将一堆乱石砸到几十丈之外。
	
	　　桫椤城已经乱成一锅粥，惊恐尖叫声、奔走唿喊声、警戒的锣鼓声、士兵乱七八糟的跑步声、盔甲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巫镜匍匐在草丛里，尽管头痛欲裂，心中却暗自得意——好罢，老劫发飙了，看谁还敢拦着？
	
	　　趴了半天，脑袋上的痛楚渐渐消失，从通道吹出来的风也已经平息很久了，他才突然惊疑起来：“怎么没声音了？”
	
	　　他爬起身看，真的没动静了。通道还在向外冒烟，几十丈外，坍塌的地面仍在震动、滑落，成百只鸟从峭壁下一冲上天，高高蹿入云霄。然而再也没有任何人、哪怕是一只活着的狗跑出来。巫镜不管自己身上到处流血，痴痴傻傻地看着，脸上出了汗又干，干了又出。
	
	　　他感觉不到……准确点说，他感觉到……老劫糟糕了。
	
	　　老劫糟糕了！
	
	　　他展开几道禁制，摸着满地的乱石向洞口爬去，但那里已经被塌陷的巨石彻底封死。他爬到一块最高的岩石上眺望，发现坑道的东北角塌了一个大坑。坑内巨大的岩石犬牙交错，就算人还在里面，也给活埋了！
	
	　　巫镜还不死心，连滚带爬地下到坑里，伏在石上听。山崖还在震动，不时听见里面咚咚咚的声音，或是什么折断的破裂声，但再无一点人声……
	
	　　巫镜听着听着，就要绝望得叫出来时，突然一怔：他的左首蓝光一闪。
	
	　　这是巫人特有的禁制相互间撞上的反应。
	
	　　巫镜顺手在石头上画了道禁制。这道禁制向下飞速移动，巫镜趴在石上，眼睛凑在缝隙处，隐隐见它闪烁了三、四次，才最终消失不见。其中几次都是白色的光，但有一次确实闪出一片澄蓝。
	
	　　这么说，老劫还在！
	
	　　可是……他站起身四处打量——这地方已经完全坍塌了，全是重愈万斤的巨岩，就算蜀王发征桫椤城所有劳力，也得挖个把月才能挖开，自己怎可能光天化日之下组织人力挖掘？
	
	　　巫镜正绝望得头晕目眩，忽听远处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蜀国的士兵们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开始向这边集结。巫镜忙用布把脑袋一包，跳出大坑，埋着头边跑边喊：“救命啊！有鬼！”
	
	　　士兵们只当他是受了惊吓的巴人，谁也没搭理。巫镜一边跑一边暗道：“老劫，你等着！我会来救你的，你、你他妈等着！”
	
	　　“那是什么？”站在山头的茗问。
	
	　　脚下的山体颤抖，远处的桫椤城则狼烟四起，靠近峭壁的一大片山体轰然塌陷，巨大的岩石滑落深谷，撞击声在谷里回荡，良久不息。城里一片混乱，但山风咧咧，听不清究竟在叫什么。
	
	　　城头上升起了黑底红边的鹫旗和黑底金边的蟒旗，象征情势危急。大群人聚集在城门口，大概想要逃出城去。咚咚咚，咣咣咣，主城上锣鼓宣天，城墙上的士兵大声吆喝，终于有人放箭射杀了两人。于是人群又乱糟糟地往后退。
	
	　　士兵们跑来跑去，驱赶惊慌失措的商贩，封锁各条小巷，捉拿可疑的和看不顺眼的人。城里许多房间冒起了烟，有人趁乱放火……
	
	　　蜀国千年的基业正处在风雨飘摇间，城主依来殿下眉头也不皱一下。他由衷地点头道：“不愧是大令尹，处置雷厉风行，毫不手软。趁此机会杀光贱民，则桫椤城可清净矣。”
	
	　　“怎么回事呢？好象……好象是巴人聚居的地道塌了？”
	
	　　“怎么会！大概是哪家走水了！”
	
	　　“可我记得那地方……”茗迟疑地皱起眉头。
	
	　　依来可以清晰地看出她内心正艰难地挣扎着，以至于左手臂不停抽动。他只盯着茗的眼睛，没有注意到她肩头那朵花偷偷地移到了锁骨上方，接近茗的脑袋。
	
	　　依来抛开桫椤城要垮了的杂念，拼命想那三口潭和潭里老祖宗的遗物，拼命想拼命想……
	
	　　片刻，茗古怪地一笑，说：“呀，你怎么不走了！快、快！还在上面呢。”转身继续往上爬。依来长出口气，觉得脚软得象被抽了筋。他咬紧牙跟着茗走，心道：“见鬼，这法子行是行，为何我的心也跳得这么厉害？再多来几次，我可先要累死了……”
	
	　　越往上山路越陡峭，到后来几乎手足并用，抓着树根岩缝往上。他俩爬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一处略平坦的地方，谁也没开口，同时一屁股坐下歇气。
	
	　　依来摘下皮囊刚要喝水，忽地一顿。茗渴望地看着皮囊，并不说话，却比说话还要让人感到压力。依来翻着白眼将皮囊递到她手里。
	
	　　茗仰头咕咚咕咚喝着，依来看着水从她嘴角流下，流过修长的脖子，流过突出的锁骨，一直往下……流入了灰色的麻衣后面。
	
	　　茗没看他，却慢慢拉紧了衣服。
	
	　　依来尴尬的转过头，暗自吞口口水，心想：“若是再……唉……”不仅扼腕叹息。
	
	　　扑的一下，茗终于喝完，将皮囊丢还给依来。依来把脖子都仰酸了，才从皮囊里滴了几滴出来。他恼火地丢了皮囊，道：“走吧！”
	
	　　茗疲惫地摇头道：“走不动了，歇会再说罢。”
	
	　　依来点点头——正和寡人之意。地面铺着厚厚的松叶，他觉得软软的甚是舒服，干脆四肢张开，躺下休息。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真是惬意啊，除了山下桫椤城乱哄哄的稍嫌吵闹……
	
	　　他正想着怎样回去铁腕镇压，忽听茗柔声道：“喂，你坐过来些。”
	
	　　“哦！”依来收了心思，赶紧坐近了茗。
	
	　　“再过来些……”
	
	　　“恩？好！”依来使劲挪着屁股，坐到茗下方，这下离佳人不到三尺了！他能清楚地看见茗的眼弯成了一条线，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再近一点。”茗伸手招招：“过来。”
	
	　　依来血往脑子里冲，一时头晕目眩，不料脚下一绊，差点和身撞入茗怀里。他自己倒吓得猛地收回，转身一屁股坐下。哈哈，这下差不多就坐到美人身前了！
	
	　　依来洋洋得意，拍着身旁的土道：“恩，便是这里了！此处眼界开阔，其下三山环抱，实乃风水上等之地也。寡人就想啊，将来老了，与你一道携子带孙……”
	
	　　忽地一只又瘦又白的胳膊缠上脖子，跟着身子一沉，茗爬到他背上，说道：“走！”
	
	　　“什么？”
	
	　　“继续往上，走！我必须马上去拿……快些！”
	
	　　依来眼睛差点瞪出眼眶。不能置信！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之主……
	
	　　还没等他把自己的名头想完，“嗖”的一下，一根藤条抽在他脸上，茗冷冷地道：“快！赶快！等不及了，它在唿唤我……快走！”
	
	　　她说一句，就抽一条子，依来拼命护着脸，叫道：“好、好！我走，马上就走！”
	
	　　他抓着松林间的藤蔓拼死往上爬，一面说服自己道：“此，家国大事亦！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哎呀！”
	
	　　半个时辰后，满脸血痕的依来拼着最后一口气爬上岩石，第一口潭就在眼前了。茗丢了树枝，欣喜地道：“好了！便是这里！停下！”
	
	　　依来本想体面地蹲下，再放茗下来，不料眼前一黑，扑在岩石上昏死过去。茗瞧也不瞧他一眼，径直向那口潭走去——她肩头的花纹拼命蠕动，可是却发不出一声，也无法展开。
	
	　　除了“他”的意志，她的心已经向所有人关闭了。
	
	　　象早已知道她将到来，茗还没走近，潭内的水就开始翻滚起来，原先那瑰丽的碧色迅速变得苍白。无数气泡从水底深处冒出，水面碎裂、翻腾，仿佛无数盛开的花，虽然颜色是那么死沉。
	
	　　茗走到潭边，幽幽地道：“真漂亮。一定寂寞了很久了吧，你们这些死魂灵啊……若我取走了它……可会恨我呢？”
	
	　　随着一阵低沉的汩汩声，潭中央的水渐渐隆起，须臾，水面甚至高过了潭边的岩石，却没有漫出来。水中隐隐有些影子晃动，它们形容模煳、行踪胆怯，不肯轻易示人。
	
	　　茗伸手按在水面上，冷冷地道：“不管你们是谁，从哪里来。若你们愿意，便给我安安静静地罢。”
	
	　　水听了这话，剧烈一震，果然向下沉去，慢慢归于平静。
	
	　　风骤然猛烈起来，吹得松林索索作响，无数鸟儿惊恐地飞上天，成群结队地绕着山顶飞了几圈，掉头向旁边的山谷里遁去。它们中的一队被当头狂风打散，唧唧喳喳向地面俯冲——至少超过十五只鸟的爪子在蜀王殿下的脑袋上踩过。
	
	　　依来愤怒地抬起头来了！尽管他又迅速埋下，还是被两只鸟撞得眼冒金星。他抱紧脑袋，全身绷紧，直到那群鸟的哌噪声完全没于崖下，他才呸呸呸地吐出嘴里的鸟毛，摸着脸上的伤口骂道：“嘶……龟儿……鸟爪子真利啊！寡人要下道令，剿灭蜀山内所有带翅膀的东西！”
	
	　　女人呢？依来一边拍去脑袋上的鸟毛鸟屎，一边四处张望。见鬼，她已经跳进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潭边，见潭水平静如常，心中一紧——难道在自己累昏的这段时间，茗重新恢复了神智？
	
	　　不行！依来跑到崖边，但山坡下并没有茗的身影，再说这么陡峭的坡，以茗的能力也无法爬下去。他又爬到第二口潭，但是这里的潭也平静如常，完全没有上次的激动。
	
	　　依来正茫然呆立，忽觉眼角有东西闪了一下。他转头一看，只见一大柱水无声无息地自下面那口潭里升起，仿佛水龙一般飞上岩石，迎面朝自己冲来。
	
	　　依来骇得魂飞魄散，拼死往边上跳去，脑袋在石壁上撞得咚咚作响，不过总算躲过了水龙。那水龙越过他，哗啦一下注入第二口潭内。
	
	　　然而水凝而不散，源源不绝涌上来，继续保持着两人合抱的大小，在两口潭之间架起了一道水的桥梁。
	
	　　依来顾不上脑门上撞破的口子，往旁边爬去。忽见一团影子飞也似顺着水柱蹿上来，没入潭内。随着那影子入水，水柱哗啦一声散开，溅落在地。
	
	　　依来瞪圆了眼——虽然短暂，他已看清那团影子正是茗！
	
	　　他又惊又喜，却也不敢过分靠近潭，远远地张望。须臾，潭水无声地转动起来，渐渐形成一眼旋涡。
	
	　　依来见那漩涡越来越深，感到那水流的迅疾，不觉腿脚发软，退得更远。蓦地一柱水激射而出，又向最上面的潭飞去。
	
	　　依来大叫一声好！他也转身向石壁上攀去。还没爬上岩石，他心有所感，一抬头，正见到茗的身影越过头顶。
	
	　　突然之间，依来觉得时间仿佛凝滞了。晶莹剃透的水柱悬在头顶，可以清晰地看见茗静静地躺在水中。她一手握着银色权杖，一手提铜盔，双目微闭，神色怡然。
	
	　　她的长发随着急速流动的水荡漾不定，仿佛春日溪水中随水飘荡的水草；似乎梦见了什么，她的嘴角微翘，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酒窝；她的皮肤散出一层洁净的光芒，明艳不可方物……
	
	　　这被人诅咒的水、吃人的水、连鹅毛都无法浮起的水，现在却象奴仆一样簇拥着茗。它们欢欣雀跃，甘心情愿。依来甚至感觉到了水无声的叹息——叹息终于未归于死寂，叹息沉沦的日子即将结束……
	
	　　依来停下了攀爬的脚步，他开始战栗，周围的一切都围着他高速旋转起来，差点手一松掉下去。他生平第一次生出曲膝跪服的念头，因为那一刻他已明白，茗是真正的水之王者。
	
	　　自己号称蜀王，却只是偏安一域；她的疆域呢？无边无际，无法可想……
	
	　　更可怕的是……他觉得自己也快要成为她的奴仆了。
	
	　　这念头一闪既逝，茗也顺着水没入第三口潭内。他拼命爬上岩石，跌跌撞撞地向潭跑去。潭水正剧烈沸腾，向外喷出大量的水。
	
	　　茗在水底做什么？依来不知道。老祖宗是在欢唿还是惨叫？蜀王忧心忡忡……
	
	　　自从前天莫名地救下茗和巫劫等人后，依来平静悠闲了十六年的心境就此完蛋。世仇的敌人、迷人的女人，还有象耗子一样出没的陌生人……轮番出马，带来一次比一次强烈的冲击，让他焦虑得头发都要白了。难道没有人知会这些家伙么？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做蜀王，找女人，生儿子……
	
	　　依来正焦头烂额地等着，忽地心中一惊，向天上望去。
	
	　　西方天空有一团云，黑得与周围的云格格不入。依来隐约看见它的中心处不住翻腾，仿佛有张无形的口正源源不断地将黑云吐出来，然而范围始终维持在方圆几里之内。黑云的边缘不停地被阳光切碎，逐渐消散，仿佛天地正与某种奇怪的力量拉锯般较着劲。
	
	　　他感到有东西在那黑云之上。见鬼，他甚至听得见那事物发出的轰隆隆的喷射声，和被风刮得扑扑作响的侧帆的声音。
	
	　　蜀王殿下的脸都青了——竟然有浮空舟胆敢在桫椤城上空飞行！
	
	　　他气得几乎忘了茗和怠来三器这档子事，抬脚就往山下跑，边跑边喊：“混蛋！滚开！大令尹！大祭尹……”
	
	　　蓦地脚下的岩石一震，依来一跟头摔出老远。一阵密集的水兜头浇下，哗啦啦地打得山石颤抖。
	
	　　水没有持续多久便即消失，依来闻到水腥臭的味道，知道这是潭里的水，浑身筛糠一般战栗。老半天，他才勉强自己回头，却见茗已经平静地躺在了潭外。她身上的水如有生命般徐徐退去，肌肤散发的光芒简直到了刺眼的地步。
	
	　　她的身旁放着三件东西：铜盔、金匕首、银权杖。
	
	　　“大哥出事了！”
	
	　　“我也感到他的气息急剧下降！”
	
	　　“勿，现在怎么办？”
	
	　　“别急……从我的位置看来，两个人都被对方的禁制吞没，但是大哥还占着上风……巫劫……真是可怕的人，若非大哥先一步在竹竿上下了禁制，还不知能不能顶住他全力的一击。踅，茗和怠来三器得靠你取得了。”
	
	　　“我明白，我会尽快赶到！但是，勿，若蜀王藏匿了他们，如何是好？”
	
	　　“别担心，我会逼他出来的。一切尚在计划之中，只要……”

第十章
	　　“铛铛！铛铛！”警戒钟声顺着青冥号上四通八达的传音管道传播，越远越尖，直至被尾部隆隆作响的冲镧声完全湮没。但是底舱的五个战斗舱室已经听到了声音，各自向下沉降了一丈左右，朝四个方向展开强力弓弩，各自进入戒备状态。
	
	　　它们象五只拳头，突出于坚实的着陆甲板外，担任戒备任务，直接面对来自地面的第一波攻击——这是基于缙山之役的惨痛教训而建造的。
	
	　　“现在的高度？”常吉士武扁问。
	
	　　“五里以上……”观察士兵很困难地估测：“云层太厚，不能释放估距缆绳，大人！”
	
	　　“释放的四组定风锚目前稳定中！高空风向未变！”
	
	　　“巡逻星槎回报——两里距离上目测有降雪！”
	
	　　“继续监视，保持距离！”武同术回头向武扁道：“大人，已到申时一刻，我建议本舰立即向左爬升。”
	
	　　“方位呢？我们距桫椤城还有多远？”
	
	　　右首的观察士兵报告道：“大人，施放定风锚的时候，本舰与桫椤城保持在七到八里左右距离，微风，风向东南。”他转头看了看指挥室中央的计时滴漏：“大概一刻……本舰当时两侧各展开三面定风侧帆，相信目前仍在该距离上。”
	
	　　一名传令兵跑进指挥舱室：“战斗星槎豚鱼号与桂鱼号已经做好离舰准备，风力正常，等候出舱命令！”
	
	　　“开启舱门，等待命令。”
	
	　　“大人。”武同术凑近了武扁，特意盯着指挥台下的陵勿，低声道：“属下认为，应以本舰安全为首要。如果入夜后被桫椤城发现我舰灯火，恐惹是非。是否……”
	
	　　武扁抚着平平的额头，迟疑道：“是么？你这么认为？”
	
	　　“大人！”武同术见陵勿双眼微闭，好象在睡觉，便跨前一步道：“依属下之见，不若上升到十里高空，监视下界，属下自带一队人趁天黑时登陆，先行观察打探……”
	
	　　陵勿忽地开口道：“不必打探了，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做好接收的准备即可。”
	
	　　武扁立即道：“好。全员注意，方向，正前，快速接近桫椤城！传令常镧士，做好悬停准备。传令陆吉士，做好登陆准备！”
	
	　　“大人！”
	
	　　“庶吉士，准备与陆吉士一同登陆。”
	
	　　“大人，万万不可！”武同术不等武扁说完便大喝一声，全指挥室的人都惊愕地回头看他，他也不管，大声道：“大人请三思！登陆桫椤城，等于与蜀国宣战！大人是否有帝君所授与国交战之权利？”
	
	　　武扁的眼中露出一丝迟疑。陵勿笑道：“庶吉士大人似乎多虑了。本舰并非登陆桫椤城，只须接近城边的峭壁，坠下吊舱，接两人上来而已，哪谈得上开战这般耸人听闻之事？”
	
	　　“你住口！”武同术厉声喝道道：“本舰军务，伦不到你来插嘴！”
	
	　　陵勿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武同术狠狠瞪他两眼，续道：“大人，我族与地面诸国间势同水火，帝君曾下旨，非万不得一，不得擅自靠近任何城镇，高度也不得降到两里以下。若我舰骤然降临，诸侯惊惧，只怕周国就要以此为由再生战事！此人口出惑众之言，欲陷本舰于危难，属下以为当收而戮之，以正视听！来人！将他拿下！”
	
	　　指挥室的空气瞬间冻成了冰，所有的操纵人员都站起身来。武同术所言正确，象青冥号这样的大型星槎降临地面城镇，形同宣战，若非得到帝君的亲自授权，就是大罪。但武扁不开口，谁也不敢随便乱动。
	
	　　站在舱门的几名侍卫各自对看几眼，悄悄靠近了陵勿。武扁嘴唇紧紧抿着，并不说话。
	
	　　武同术握紧剑柄，对陵勿道：“你究竟是谁，敢在此胡言乱语，越礼而非！报上你的官职！”
	
	　　陵勿淡淡地道：“我的职责，恐非庶吉士所能知晓的。”
	
	　　武同术大步下了指挥台，喝道：“好！我先拿下你，待回到曜青城自然会请有资格知晓的人问你！”
	
	　　他手一挥，三名侍从立即上前锁拿陵勿。陵勿任侍从反剪他的手臂，但侍从要他弯腰，他却不肯，一名侍卫使劲将他一推，他踉跄两步，重重撞在指挥台上。
	
	　　一直沉默的武扁突然站起身厉声道：“放开他！”
	
	　　“大人！”
	
	　　“庶吉士，注意你的言行！全舰人员都必须绝对服从我的指挥！”
	
	　　武同术急得红了眼，指着其余的士兵和官员道：“大人请睁大眼看看！我们昼伏夜行，辗转数千里，冒险进入丛林茫茫的蜀国，危险有多大，大人不是不知道。为何我等连来此要做何事都不了解，却要听凭此人胡乱指挥？”
	
	　　他说着摘下头盔，大声道：“白昼公然凌其国都，此乃本族之大忌，恕属下绝不能苟同！”
	
	　　指挥室内所有人都跟着道：“请大人三思！”
	
	　　武扁慢慢地点头道：“好……好。我本想迟些再宣布，看来此刻便是时机了。你们都听清楚了，这是帝君的命令！”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武同术凝神看那玉，只见其上极简洁干净，没有任何装饰的云纹雷纹，然而正中极精细地刻着一条磐龙，龙首向右，象征武力。
	
	　　指挥室内立即响起息息哗哗的声音，众军士一起跪倒，行叩首大礼。武同术甲胄在身，亦费力地跪下行礼，心中大是惊异，因从来没有帝君的命令直接传到如青冥号这样等级的星槎上来，看来这一趟航行，恐怕肩负的事比之缙山之行尤有过之……
	
	　　陵勿本懒懒的，但见众人跪下，也扶着指挥台单膝跪下。
	
	　　武扁冷冷地道：“帝君已授我便宜行事之权。传令下去，从今日起，中断与曜青城一切联络，不再上报，也不得有消息传出。你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
	
	　　武同术把脑袋埋得更低，颤声道：“属下等不知……”
	
	　　“意味着从今日开始，本舰将独立作战，所做任何事都与我族无关，直至任务完成！诸君必与我共进退，有贰心者，有怠慢者，有畏战不前者，有妄传言论者，军法处置！”
	
	　　众人重重叩下首去，齐道：“谨尊帝君之命，有不臣之心，军法处置！”
	
	　　武扁眼光扫过指挥室，见再无一人敢抗命，点了点头，郎声道：“传我的令，立即更改航线，目标，桫椤城！上升到六里高度，在那里等待日落。戌时一刻，全舰强行压制！传令底舱，做好迎击准备。豚鱼号与桂鱼号准备离舰，策翼突击！庶吉士，立即着手登陆事宜，等候命令！”
	
	　　他说一句，便有士兵大声答应，匆匆跑开。武同术重重磕了两下头：“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准备！”爬起身，与两名侍从匆匆走出指挥室。
	
	　　指挥室里重新活跃起来，众人纷纷返回岗位，观察情况，协同各舱室人员，大声汇报。陵勿瞧了一阵，转身走出舱门。
	
	　　他刚转过一个拐角，青冥号星槎向右急速大转弯，舰身向左剧烈倾斜，他拉着墙上的扶手，耐心等候。
	
	　　不远处两名低级士兵正在搬运器械，没有看见瘦小的他隐身在阴影中。其中一人面色苍白，对另一人低声咕噜道：“真的，我连着两天都梦到死尸，真可怕！”
	
	　　另一人笑道：“尸体有什么可怕的？你又不是没上过北冥战场。”
	
	　　那人道：“你不明白，那死尸是活的……见鬼，我都不知该怎样跟你说……”
	
	　　陵勿正色道：“舰上不得言讹传谣。”
	
	　　那两名士兵闻声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位文职官员，忙躬身行礼。转向没有持续多久，星槎又恢复了平衡。随着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尾部和底部的冲镧依次打开，隆隆的震动声中，舰体开始缓慢爬升。
	
	　　陵勿道：“走罢，可别被常吉士听到了。”
	
	　　那两名士兵连声称是，提起器械匆匆走了。陵勿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发了一会儿愣，才继续往前走。忽听身后脚步声急，有人叫道：“停下！”
	
	　　凌勿刚回过身，胸口一紧，被武同术揪住了衣服。武同术人高马大，相比之下陵勿好似半大的小子，被他轻轻一提就双脚离地，背心重重撞在墙上。武同术身后跟着的两名侍卫抽出长剑，各站住走道的一头，大声将走道里目瞪口呆的士兵们赶走。
	
	　　“听着，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让常吉士听话，我也不管你是怎样骗到帝君的信物，在这里谁也别想随意妄为！”武同术单手捏得陵勿一丝气也吸不进去，看着他的脸逐渐憋红，冷冷地道：“比起你那鬼鬼祟祟的任务，我们宁可堂堂正正的战斗！懂吗？”
	
	　　他手一松，陵勿摔倒在地，大口喘息着。武同术蹲下来，轻蔑地看着他弱不禁风的样子，道：“我会亲自下去，任何事都必须在我的监督之下完成。你若要做出什么有辱我族之事，我绝不会留情，记住。”
	
	　　他起身拂袖而去。侍从跟着他匆匆跑过走道，盔甲悉悉唆唆地响着。
	
	　　陵勿又过了老半天才撑起身体。他不去理会拐角处的窥视和窃窃私语，拉好被扯乱的衣服，低声自言自语地道：“大哥，巫劫很强吧？呵呵……你可得先撑住才行。”
	
	　　尽管冲镧全开，但庞大的青冥号星槎仍然花了半个时辰左右，才爬升到预定高度。这期间，山头上方的云层逐渐变淡，最终被从北面刮来的风彻底吹散。
	
	　　苍苍茫茫的松林之下，黑色的桫椤城升起了一缕孤烟。炊烟又细又长，从天空中看去，好象有万里之遥。
	
	　　傍晚很快来临了。西边天空一片火红，越往东越淡，渐渐由红变成澄蓝，既而墨绿，直至青黑。若是看得久了，总觉得天空要向东面倾倒似的。
	
	　　依来花了近两个时辰，才把茗从山头上背下来。第一名跑来扶他的寺人被杀头，原因是弃主不敬，第二人被大噼，“尤尾于人后，殊可恨”……后来见寺人们纷纷逃遁，他才愤恨地大赦天下。
	
	　　茗已经醒了过来，但一直不说话，双目呆滞。依来猜这多半是被“佞”控制后的反应，不过此刻无暇多想，命人立即将她送到后宫里。怠来三器用布包了，一并放在她身旁带走。
	
	　　片刻，寺人们才送来另一乘乘鸾，抬着依来向桫椤城走去。还未进城，大祭尹和大令尹已匆匆赶到。依来喝令乘鸾停下，问：“今日究竟何事？寡人前脚离开，后面就要翻天了么？”
	
	　　大祭尹道：“大王，此事殊为可异。据老臣查知，今日已时三刻，密报说有巫人在城内，臣命人搜查，不料巴人聚居的地道内突然发生异动，波及全城，一片山崖因此坍塌，地道大部分也被巨石封闭，死亡之数目前还在计略之中。”
	
	　　“为何会发生异动？”
	
	　　“这……老臣还未查清……此事怪异，几近于妖，我国起自伟大的蚕丛之王，历经千年，然如此之事，确实未尝有闻……老臣已在监天台焚甲卜之，先王庇佑，相信就快有结果出来。”
	
	　　依来几根指头在扶手上敲得咯咯作响，半响，忧心忡忡地道：“大祭尹觉得，是否寡人祭祀先祖……有懈怠不敬，甚而至于忤逆不孝之处吗？”
	
	　　他心想：“先人，我……我可是送了美人给你，你自己没收下，这可不能算做忤逆……是，是取了你几件宝贝，可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而至国运衰败，不拿出来一振声势，开疆扩土，难道真要看着桫椤城塌了不成？”
	
	　　大祭尹哪里知道他刚才差点就撬了祖坟，因祭祀之事是他的职责，一时汗出如浆，跪下颤声道：“大王何出此言！大王受命于天，统御四境，德被八方，识冠寰宇，武力盖世！治国无不尽力，而受万民之景仰；祭祀无不用心，堪称千秋之楷模！老臣怀疑乃是那些巴人做遂，才遭此天谴，况且此事也并非如何了得，区区一片山崖，住的亦都是各地来的贱民，不足为大王所忧也！”
	
	　　依来连连点头：“好，好好！先祖们好好的就是寡人之福。我看……再增三成祭物，都由你来安排。大令尹，城中骚动，你是如何制止的？”
	
	　　大令尹道：“大王，骚动之事实乃由异动引起，主要是那些不识大体、不尊王道的巴国贱民们。老臣已下令紧锁城门，沿街盘查，如今已锁拿了一百三十几人，都押在城南。老臣定当一一查来，请大王放心。至于塌陷之处，严禁军民人等不得靠近，待大王沐浴三日，祭祀先王后，再做定夺。”
	
	　　依来道：“恩，你办事，寡人很放心。不过现下别忙着管那些贱民了。传令下去，全城戒备，把寡人的火龙炮统统搬出来，宫殿外安两架，其余安在城墙上！”
	
	　　大令尹吓了一跳：“大王，对付贱民用得上火龙炮吗？”
	
	　　依来瞧着渐渐黑暗的天幕，冷冷地道：“不是贱民，是天上的东西。你去准备吧，多准备火石、木柴，听我的号令行事。寡人的浮舟什么时候能修好？”
	
	　　一名寺人战战兢兢地道：“回……大王……浮舟焚毁严重，恐……恐仍需数月才能完全修缮……”
	
	　　依来道：“你去传令，每三天杀一名工匠，看杀完前能不能修好。”说着一跺脚，乘鸾摇摇晃晃继续向城里行去。良久，还能听见依来大声吆喝道：“去！叫孩儿们都精神起来！他们竟敢从天上来……这些没礼数的贱人！那就让他们尝尝我千年蜀国的神威吧！把鼓都敲起来！号都吹起来！所有人都不许睡！每家每户屋顶都要有人，点起火……”
	
	　　大祭尹问大令尹：“大王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所以迷茫啊！天上来的东西？”
	
	　　两人一起抬头看天，可是只这么片刻功夫，天已经变得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分明了，只有呜呜的风声唿啸，从北面刮来，带来一阵比一阵强烈的冰寒之气。
	
	　　大令尹缩缩脖子，喃喃地道：“这天黑得……桫椤城真的有难了么？”
	
	　　经过下午的大肆搜捕，桫椤城内所有的巴人商贩、马夫、甚至奴隶统统被圈禁在城墙下靠南的一角，挨个查问。城楼上灯火通明，大批工匠正咚咚咚地组装着火龙炮。一队队士兵举着火把在街道上来回巡逻。有人沿街大声宣读蜀王之命，各家各户必须燃起火烛，通宵守侯……
	
	　　巫镜在第一次搜查之前就用金子砸开了一间民房躲藏，倒也有惊无险。等到天黑了，他偷偷溜出来，展开两道禁制隐蔽自身。除非附近有开天眼的高手，或是妖族有“木视”之人，旁人看到他只当是堆柴火。
	
	　　他慢吞吞地蹭过小巷，出了市集，沿着一条小路向城边的峭壁摸去。期间遇到两、三队人，他呆站着不动，轻易就蒙混了过去。
	
	　　天黑得象锅底，离灯火通明的主城越远，就离高愈百丈的悬崖越近。巫镜看不见，耳中又充满了呜咽的风声，不敢托大，几乎是四肢着地的爬。正爬着，突然手下的岩石一沉，跟着向下滚去。
	
	　　夜风犀利，隔了片刻才听见砰的一声，石头撞到突出的岩壁上，又哗啦啦地带下去一片碎石。
	
	　　巫镜往回退了几步，抹着额上的冷汗，心道：“好……妈的总算到了……见鬼，为何我会听那个女人说的话？”
	
	　　前方漆黑一片，下方很深很远的地方唿啦唿啦的声音不绝，那是崖底的森林的声音。他等了半天，什么动静也没有，不禁暗骂自己太蠢了。好吧，他来这里本也不指望得到那女人的帮助。
	
	　　现在必须想法先逃出去，否则总会被蜀王搜到。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绿萝，刚画了一半，从崖下刮上一阵岚风，吹得符文一下窜入天空不见了。须臾，数十丈的空中闪烁了一下。
	
	　　“该死！”巫镜又掏出一张绿萝，按在石头上画。悬崖下的风越来越猛烈了，他不得不匍匐在地……该死，风声越来越尖锐刺耳，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往上升……
	
	　　巫镜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刚把头伸到崖边，一根粗大的铜柱突然从黑暗中突出，直向脑门插来。
	
	　　巫镜本能地一缩脖子，差点缩回肚子里。那根铜柱离他脑袋一尺来远的地方掠过，随即盘横上升。
	
	　　尽管只有那么一瞬，他却已经看清楚了柱头上的一个细微标志。他不敢置信地拼命往后爬，一面大叫道：“老家伙！”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喊话，绞杀号浮空舟庄严地从悬崖下升起，数根侧翼晃动，发出咯咯咯、啪啪啪的声音。它带起的风吹得蔓草纷纷倒伏，巫镜站立不稳，连眼睛都睁不大，只能勉强眯着看。
	
	　　它迅速越过了小土丘，顶上竖直的主帆和三张向一旁略微倾斜的辅帆均已打开，六根定风绳绷得紧紧的，将辅帆拉得侧面受风。辅帆鼓得浑圆，保证船在如此狂乱的风中也保持平衡。
	
	　　“喂！绞杀号！老家伙！这里！”巫镜跳起身，拼命挥手。
	
	　　绞杀号在他头顶十几丈的空中盘旋着，船头慢慢侧向灯火通明的桫椤城，船头下方突出的铜制冲撞犄角映出了远处桫椤城辉煌的火光。
	
	　　巫镜跟着它跑了一段距离，忽听不远处有人大声吆喝，一定是桫椤城士兵们也发现了绞杀号，过来查看了。他急出一头冷汗，拣块石头狠狠砸在船腹。然而风声如此大，船内的人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绞杀号在继续转着圈，桫椤城的士兵却越跑越近，巫镜发狠画了张符文，往空一抛，“砰”的一下在绞杀号侧腹爆炸。
	
	　　巨大的力量让绞杀号船身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向一侧歪斜。船上的人立即有了反应，数张侧翼转动，船身向左转向，试图重新找回平衡。
	
	　　巫镜追着船身，向船头的晶石窗户拼命挥手：“这里！我在这里！他妈的瞧我一眼啊混蛋！”
	
	　　绞杀号船头一埋，又迅速拉起，重新恢复了平衡。靠近船尾的地方打开了一扇小门，一根绳索迅速垂下。巫镜一把抓住绳子，绳子末端根木棍，他赶上几步，纵身熟练地跳上木棍。
	
	　　有个扎着一头小辫子的脑袋伸出小门，巫镜挥手叫道：“老四，收啊！”
	
	　　老四笑嘻嘻地道：“你往上爬吧，绞盘坏了。”
	
	　　巫镜怒道：“去你妈的！快点，蜀国士兵追来了！”
	
	　　老四笑道：“我就没瞧你爬过，我就想瞧瞧，来来，你那百十来斤的肉也往上蹿蹿……”
	
	　　话音未落，嗖嗖嗖之声破空传来，黑暗中火星闪了两下，老四看得真切，却是巫镜拼死用蚕丝铜臂挡下几支羽箭。
	
	　　巫镜破口骂道：“死老四，我要活剥了你！”
	
	　　老四回头喊道：“风紧！快扯啊老大！”边说边拼命转动绞盘。羽箭一支接一支射来，其中一支差点射飞巫劫的耳朵。
	
	　　老家伙侧头看了看风向，大声宣布：“准备侧滚，老二，把船头给我压下去！”
	
	　　绞杀号左首两扇侧向辅帆啪啦一下弹出船体，立即便被狂风吹得全开，船身在这一巨大拉力下骤然向右翻滚，但老二早操纵主翼压下了船头，船身终究没有翻转，只是以极快的速度向右下方坠去。
	
	　　右下方的蜀国士兵看着巨大的浮空舟当头砸来，均是大惊，其中一些人抱头就跑，另一些扑在地上放声尖叫，哪里还顾得上放箭？
	
	　　浮空舟在离地不到十丈的距离重新调整了侧帆和主翼，下降的速度顿减。这当儿巫镜已经被连扯带拉地拽上来，老四大声道：“后舱——安全！”
	
	　　“右翼压下！左翼提上去！”
	
	　　“侧向滑翼已经顶到头了！底舱有巨大风压！”
	
	　　“前舱拉起来，后舱放底，老家伙还在等什么！”巫镜来不及爬起身就叫道：“让我们离开这里！”
	
	　　“我在等山崖下那道风……来了！我们走罢！”老家伙大声宣布。心领神会的老二猛地一提主翼，老三放了定风弦绳，老四张开所有尾翼。
	
	　　绞杀号在离地三丈的高度猛地一震，跟着船头在尾部全面压风的抬力下急速提升。船身发出可怕的木绳绷紧的声音，横扫出四、五丈远，撞塌了一片土墙。
	
	　　在蜀国士兵哭爹叫娘声中，它在塌了的土墙上来回磨蹭两下，屁股又挤断两棵小树，终于快速上升，一瞬间就蹿高二十几丈，钻入黑暗之中不见了。
	
	　　“好吧，说说看。”巫镜两手叉腰，神气活现地道：“那笔生意如何？”
	
	　　“我亲自出马还会跑了？”老家伙一边调整着浮空舟的行进姿态，一边得意地道：“曾国已经允诺，我们有多少钟他们就收多少，价钱就按这次的算。”
	
	　　巫镜满意地点头道：“很好。其实我早算准了他们会全盘照收的，这笔买卖我可跟了半年了！钟呢？燕国那边有消息过来吗？”
	
	　　“工匠有的是，就是这一次的老师傅带头。不过据说赤铜最近不大好弄，徐、扬二地因年前的洪水，现在铜脉还未完全恢复，可能要等来年了。还有，黄钟管长九寸，但是燕国的一尺比曾国略大一寸左右，所以我已经定了两套曾国律管，年后就送到燕国，以规尺寸。”
	
	　　“恩，这样最好。不能等久了，曾侯性子急噪，我不能失去这笔大买卖。”巫镜皱眉沉吟道：“记得年前在鲁国收过一批废了的钟，又收过随国和郑国的兵戈，想办法把这些送到燕国去冶炼了造。还有，下个月必须去一趟陈国，把我们在鲁、蔡、虢、埫的马队都拉过来，我们有大买卖要做呢……喂，这是往哪里去？”
	
	　　“离开桫椤城呀，这里乱糟糟的。”
	
	　　“等等！降下去，降到悬崖下方去！我还要接一个人！”巫镜赶紧走到前面，望向窗外。
	
	　　他们已经越过了桫椤城上空，周遭一片漆黑，只有左下方的城仿佛燃烧起来一般。
	
	　　“悬崖下方？森林里吗？”
	
	　　“不！就在悬崖下十丈左右……见鬼，你降下去啊，这黑漆漆的谁看得清楚？”
	
	　　绞杀号在空中转了个圈，又向着桫椤城的方向俯冲下去。船身迎着风往下降，到处都在咯咯咯的响，所有的人都抓紧了离自己最近的铜环稳住身体。这样的铜环到处都见得到，它们被牢牢嵌入船壁，以备船身剧烈翻滚时稳住肢体所用。
	
	　　巫镜回头瞧了瞧昏暗的船舱，满意地道：“恩，看来我不在这两个月，你们还算对得起绞杀号……见鬼！谁在哪里？”
	
	　　他回头厉声喝问。只见船舱末端——按照绞杀号奇怪的风俗，尽管船小得只有一个舱室，但是左边要被称做左舱，右边被称做右舱，以次类推，那里应该叫做尾舱——舵的阴影后面，站着一名身形瘦小的人。
	
	　　巫镜用眼角数了数，老家伙、老二、老三、老四……那么这人是谁？刚才上来时匆忙，竟没有看见他。
	
	　　老家伙叹道：“老大，你上船来只顾着问买卖，难道对我们竟然能在你眼皮底下冒出来一点也不吃惊？”
	
	　　“哦！”巫镜发出一连串的怪叫，“哦！对！活见鬼！你们差点把我穿在冲撞犄角上带走，我正想问呢，这是谁的主意？”
	
	　　老二对多出来的那人道：“去吧，你不是要亲自求老大收留的么？过去好好说。”
	
	　　那人听了，抓着一只只铜环向前舱挪来。他全身都缩在宽大的布后，舱内灯火又暗，巫镜一时瞧不清他的面目，只觉得他伸出袖子抓着铜环的手又白又细，好象葱杆。
	
	　　“喂……”巫镜不知为何莫名的慌乱，用手肘戳着老家伙：“未经我的允许，天大的事也不许别人上船，这是规矩！”
	
	　　“但人家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你，蜀山黑灯瞎火的，我没理由拒绝吧？”
	
	　　说话间那人走近了，伸手掀开头上罩着的布，露出精致的小脸。脸上那双勾人魂魄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嫣然笑道：“见过老大。”
	
	　　巫镜和那人瞪视良久，才艰难地转头问老家伙：“她……怎么上来的？”
	
	　　“说来话长了，”老家伙得意地道：“你不是让我们先到成都么？可是我留了个心眼，我们偷偷跟着你，哈哈！”他和老二老三等挤眉弄眼，乐不可支。
	
	　　“我是在问，为何她会在船上？”巫镜使劲按着天灵。
	
	　　“哦，当然，这可正是精彩之处！那场暴风真的很大，但还没有缙山上的风暴之眼大，对不对？老三说你们的船完蛋了的时候，我们还不相信呢，哈哈！”
	
	　　“哈哈哈！那船可真的……”
	
	　　“行了，闭嘴！”巫镜一拳砸在柱子上，咆哮道：“我在问，这娘们是怎么上来的！”
	
	　　船里沉寂了片刻，老家伙试探着问：“怎么，她难道不是你新收的伙计么？”
	
	　　“我新收的伙计？”
	
	　　“是啊，不然她怎么能在后山找到我们，并且知道你会在天黑后在这片山崖上等？我说，我们来的可真及时，不是吗？”
	
	　　文锦笑道：“老大……”
	
	　　“别叫我老大！”巫镜转身对老家伙喝道：“老家伙，亏你行走天下这么多年，还被这嫩丫头给骗了！你可比谁都清楚有多少人在追我，别说昆仑山，单是这一年来做的买卖得罪的人就够我死十次了，怎么如此随便就着了道？我才不管是谁呢，敢撵着来咬我屁股，我就给她好看！开了舱门，就这儿给我扔下去！”
	
	　　老家伙跟老二都没说话，老四吱吱吱的长声怪叫，嗖的一下抽出贴身的小剑，站定了那文锦的后路。
	
	　　老三瞧瞧文锦，又瞧瞧巫镜，莫名其妙地道：“丢下去？怎么，不是兄弟吗？不是她带我们来找你的么？”
	
	　　“鬼才跟她是兄弟！”巫镜恶狠狠地道：“最后问你一次，为何要想方设法要接近我，是谁派你来的？下面可是万丈悬崖，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
	
	　　文锦在巫镜咄咄逼人的气势下后退半步，强笑道：“老大，小女子听闻老大周游列国，所赚百倍之巨，心中倾慕已久，是真的想跟着老大闯荡一番。”
	
	　　“哗啦”一下，巫镜拉开了尾部舱门，老四抓住文锦的手臂，把她拽到门边。巫镜大声喊道：“向下，两丈！稳住！你，自己跳吧，几丈高，摔是摔不死的。”
	
	　　“老大……”文锦看着几丈之下的地面，浮空舟扬起的风将荒草吹伏，露出坚实的岩壁，惨白着脸道：“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小女子断无贰心……”
	
	　　巫镜叹了口气。
	
	　　“你们就听凭他狠心对付我一个弱女子么？”文锦眼泪汪汪地向舱内几人喊道。
	
	　　老三看看决心置身事外的老家伙与老二，又瞧瞧惟命是从的老四，再瞥一眼面无人色的巫镜，蹲下来叹道：“丫头，我就直说吧，这船是老大出资，花了两年多才修建而成，说到底我们也就是一帮工，哪里说得上话？你下去罢，以后见了面，大家还是朋友……”
	
	　　“好……好！我文锦虽然瘦弱，却也不是磕头乞求之辈！”文锦愤愤地抹去眼泪，点头道：“我下去便是！你，你记着，你总有求我的时候！很快你就知道了！”
	
	　　她闭目抹泪时，巫镜突然一怔，只觉似乎以前曾经见过这张脸，然而仔细想却又完全记不起来了。文锦拭完了泪，定睛看他，他立即收回神来。
	
	　　“我现在就有事相求呢，”巫镜大风大雨过来，哪里把这死丫头的把戏看在眼里？说道：“我求求你，快滚吧！”
	
	　　文锦手一松，纵身跳下，狂风吹得她的衣服飘扬，带着她向前滑了一段距离，在地上滚了几圈，外衣摔开了，露出双修长洁白的腿。
	
	　　她很快站起身，用手压着随风乱舞的头发，叫道：“我的琴！把琴还给我！”
	
	　　“琴？”
	
	　　老四赶紧从后舱抱出来文锦的琴。巫镜他看准了文锦，用力扔去。谁知风刮得厉害，带着琴向悬崖外飞去。
	
	　　文锦拼命跑上两步，往前一扑，半边身体都扑出了悬崖，终于抓到一根捆绑琴身的带子。老三老四同时吹了声口哨。
	
	　　文锦抱着琴爬起身来，也不说话，只怔怔地看着巫镜。巫镜大声吼道：“喂！你还想上来吗？”
	
	　　文锦点点头。
	
	　　巫镜砰的一声关上了舱门，大声道：“走！继续向前，绕到悬崖下方去！妈的，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女人不坏事的！”
	
	　　老二偷偷凑到老家伙耳边道：“大哥，就这样？”
	
	　　“还能怎样？”老家伙慢吞吞地道：“这船是他的……”
	
	　　“可……”老二朝一侧的窗户看去，绞杀号正快速向前，但仍能看见十几丈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他咽口气道：“我觉得她其实不错……真可惜……”
	
	　　“可惜？你以为那丫头简单了么？”
	
	　　“什么？”
	
	　　老家伙还没回答，左侧的风声骤然猛烈，原来绞杀号已经没入悬崖之下了。从崖底刮上来的风和天顶压下的风乱成一团，绞杀号船身剧烈抖动着。巫镜站在一扇窗户前观察漆黑的岩壁，大声道：“稳住！高度就保持这样，继续往前！”
	
	　　“老三，稳住定风弦绳！把左侧的辅帆全部收起来，右侧保留两支，我们横着走！老四，风太大就把尾帆也收了，总之要保证船头向下压，离峭壁至少五丈，懂吗！”
	
	　　老家伙喊一句，老二等人就大声答应。他们共同协助已经多年，老家伙领个头，就知道各自该做什么，在狭小的船舱内纵来跳去，操纵绞杀号紧贴着桫椤城下高愈百丈的悬崖行进。
	
	　　巫镜看了一阵，回头笑道：“瞧吧，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默契。娘们儿知道什么？她们除了奶孩子就是坏事！”
	
	　　除了老四跟着咯咯傻笑外，其余人都默不作声。
	
	　　巫镜干笑两声，又道：“我也是为了大家做想。我们的生意做得越大，就越需谨慎。如今国相讨伐，愈演愈烈，虽周天子不能禁。各国对往来奔走之人也愈加警惕，除了商国后裔获准行走各地外，其他人随时有可能被怀疑是细作。所以我一再要求低调行事，不要声张，更不要随意扩大……你们相信我罢！好了，就在这附近，稳住！”
	
	　　巫镜顾不上船身颠簸，拉开后舱门，冒险地探出半身。这一片就是白天坍塌的巴人地道，绞杀号的灯火照亮了光秃秃的岩壁，岩壁上有一排排窗户模样的黑唿唿的洞口。老家伙早听说桫椤城下巴人“凿穿山壁以为居”，今日才真正见到，不觉心中凛然。
	
	　　巫镜观察半天，算好了大致位置，回头道：“老四，瞧见那个洞口没有？想法子送我过去！”
	
	　　老四探身出去，手臂上的“源”纹发动，一根藤蔓刹时飞出，越过数丈远的距离，穿入漆黑的洞口。老四翻着白眼，手摆来摆去，喃喃地道：“满屋子都是石头……见鬼……好了，我想我找到地方了……”
	
	　　他退到舱内，将藤蔓缠绕在一根粗大的柱子上。巫镜拉拉藤蔓，感觉还比较牢固，回头对老家伙道：“把船驶远点，别给蜀国人发现，等我的消息。”
	
	　　“你要做什么？要我跟你一起吗？”
	
	　　“你的本事是驾船，要拼命就别来累赘了！我得去救一个朋友，还不知道救不救得上来呢……”巫镜叹一口气，开始掉着藤蔓向悬崖爬去。
	
	　　老四叫道：“哦……妈的！你可真不轻呢！啊！小心，风大起来了……真他妈的……”
	
	　　老家伙一直注视着巫镜艰难地爬入洞口，才吐出口气。他知道巫镜生性懒惰，若要他如此舍命去救，对方一定也是了不起的人物，不禁暗自为他捏一把汗。
	
	　　忽听老二道：“大哥，有麻烦了！”他赶紧走到前面：“怎么？”
	
	　　“头上有东西过来了……大家伙！”
	
	　　老家伙听了片刻：“是大家伙。见鬼，究竟是什么东西？”
	
	　　老二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很大的鸟？”
	
	　　老三发出水术，瞬间灭了船内所有的火，和老四凑了过来，四个人一起侧耳聆听。须臾，老家伙突然浑身一震，低声道：“是冲镧！”
	
	　　“云中族的星搓怎么可能飞到桫椤城来？”
	
	　　老二沉吟道：“虽然很奇怪，但确实是冲镧特有的喷射声……浮空舟可没有这样尖锐的声响。等等……好象还不支一架，我好象听到……五……六艘星搓的冲镧声。”
	
	　　老三也慌了：“怎么办？是冲我们来的么？”
	
	　　“不清楚……不过这样黑的天，他们不可能降得接近山崖。听好，往下沉三十丈，尽量靠近悬崖，我们在下面等老大！”
	
	　　绞杀号无声地转了半圈，收起所有辅帆，干净利落地一头扎下，瞬间便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它离去后一刻有余，刚才那群蜀国士兵才终于追来，然而峭壁之外一片漆黑，仿佛什么也未曾真正存在过。他们正自张望，忽然听见身后城里传来呜呜的声音，心中都是一惊。那是蜀王的号角，通常意味着大事即将发生。

第十一章
	
	　　在这之前，确切的说比绞杀号众们听到星搓冲镧喷射之声还早，蜀王依来沐浴更衣完毕，全身披上繁琐的铠甲。责寺人去探茗，回报说茗仍旧神情恍惚，不言不语。
	
	　　依来忧心忡忡，拿不准茗是因为“佞”的缘故，还是刚才在潭里惊了魂儿。不过现下无暇多想，怠来三器还藏在她那儿呢，便吩咐心腹寺人好生看护，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他帅领群臣们到了宫殿最里面的奉先阁，宰杀牛羊各一对，献玉琮、玉璧、玉钺各一，男童两名。命赤身披发的祝女蹈于铜鼎之畔，大祭尹郑重祷告祖先。
	
	　　祷告完毕，大祭尹将写着祷词的玉圭投入鼎内。依来刺破手臂，先点一滴在自己额前，而后献血于青玉簋中，由祝女饮之。
	
	　　祝女饮后，烧骨卜之。卜曰：战，不吉，不战，亦不吉。
	
	　　依来恼火地挥手屏退祝女，问大祭尹道：“此占以为如何？”
	
	　　大祭尹行礼道：“此占之意，战之变数甚大。臣请以祝女十六之数，祭蹈三日，徐徐图之……”
	
	　　依来怒道：“三日？危难迫在眉睫，寡人有三个时辰都不错了！战与不战都不吉，那便是战了！尔可退！”
	
	　　说着权杖一挥，自有大令尹躬身上前，道：“大王，发石车已经就绪，请大王示下！”
	
	　　“准备火石、弓矢，听寡人号令行事。观察岗有消息传来吗？”
	
	　　大令尹不禁面露难色。远在商国汤王时代，蜀国在昆仑山的帮助下，沿着山脉建造了十七座观察岗。这些观察岗是抵御云种族东进的最前沿阵地，曾使曜青城的星搓一百余年不敢越蜀山一步。
	
	　　然而事过境迁，古蜀国最终被昆仑山出卖，为商所灭。尽管桫椤城几经曲折重又建起，却再也无力维护那些隐藏在深山俊林之间的观察岗。百多年风雨侵蚀，观察岗早已坍塌，被密林覆盖，成了虎狼的洞穴。别说使用，连通向观察岗的道路都找不到了。
	
	　　大令尹艰难地道：“观察岗……年久失修，我们正在加紧修缮，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回来……”
	
	　　依来点头道：“先不管了。把寡人的军队统统拉到城上去！城中每一家都要出一名男子，手持火把，为寡人射猎助威！”
	
	　　“恕老臣愚昧，大王究竟要与谁交战？”大令尹磕头道：“我国已有近三十年未曾动用发石车，如今匆忙布阵，全城警戒，然并无所指。是以军民不安，妄自揣度，聚而私语，以为妖孽。臣请大王立即收回成命，以正视听。”
	
	　　依来勃然大怒：“谁胆敢揣度寡人之意？当施烹刑！”
	
	　　大令尹回头瞧瞧大祭尹和大农尹，三人都是一般心思：“今朝地忽陷一穴，已是大不吉之兆，若大的桫椤城，不能让大王活活玩死！”
	
	　　大祭尹跪下叩首道：“大王，适才之卜，诸相不吉，已是先祖之警示！动员全体城民，此大事也！请大王给臣民们一个交代……”
	
	　　大农尹也叩首道：“大祭尹所言极是。我蜀国这几年天灾人祸，未有止息，前年大旱，田地还未恢复，去年又闹了整整半年的虫害，几乎绝收。今年眼看就要到年关了，这雪却始终下不来。老臣恳请大王暂时收敛举止，准备牛羊玉器，并童男祝女，祭祀求雪是正经……”
	
	　　依来一脚踢翻了他，怒道：“连你也不相信寡人！殊为可恶！大敌就在眼前，你们瞎了眼看不到，难道也听不到已经要压到头顶上的风声么？你们都跟寡人来！”
	
	　　他带着众臣怒气冲冲出了宫殿，问道：“发石车呢？”便有侍从遥指东北角。只见工匠们已经把宫殿外的两架发石车装好，火石也已运到，整齐地堆放在旁边。大家伙只道蜀王又在发疯，有大祭尹等老臣规劝，自有收回成命的时候，于是都坐在发石车旁，燃起火堆取暖。
	
	　　依来攀上车架，举着权杖大声喊道：“以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之主的名义，命令尔等，准备开战了！怎么只有一堆火？每架发石车旁至少燃起三堆，准备点燃火石！”
	
	　　他站起来时，寺人在他周围举起火把，火光熊熊，映得全身披甲的依来金光灿灿，状若天人。众士兵匍匐在地，齐声道：“大王万岁！”
	
	　　依来大喜，吩咐左右撤去车上的大鏖，命十几人吹着号角、敲着犀牛鼓在前开道，他自己则站在车中，庄严地举着权杖。三名寺人同声大喊道：“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之主下令曰：有物东来，侵我城郭，辱蔑者甚，有并吞之心，杀伐之意！现命各家出一名男丁，参与防守，我蜀王德泽四方……”
	
	　　如此大张旗鼓地沿着街道一路过去，男人们纷纷手持火把涌出门，看着依来的车驾浩浩荡荡驶过巷道。女人们抱着孩子藏在屋内。有一间房内的孩子开始哭闹起来，接着迅速扩展到十间、二十间……
	
	　　一会儿，马也嘶起来，狗也叫起来，数十只狗追着依来的车驾乱叫，叫得最后扛旗的几名寺人心惊肉跳。整个桫椤城都被依来喊起来了！
	
	　　城楼上的十三架发石车已经装好十架，最后三架实在是年久失修，无法搭建。工匠们见到蜀王到来，吓得扑跪了一地。领头的战战兢兢地道：“大王……小人们一定尽快修好……”
	
	　　依来不耐烦地踢开他，走到最高的塔楼上观看。此刻天空中浓云密布，没有月辉星光，百丈之下的森林隐藏在黑暗中，连远处山脉的轮廓都看不见。城楼上的旗帜被狂乱的风刮得咧咧作响，粗大的旗杆被吹得弯下了腰，不时发出吓煞人的破裂般的声音。
	
	　　依来身上的铠甲、黄金饰物加起来有几十斤重，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风能轻易地把自己刮走，于是拼命抓住城墙边的铜环，仰头望天。
	
	　　太暗了……只看得见无数火星跟着烟往上升腾，仿佛无数魂灵，纷纷扬扬冲上十来丈高，便迅速消融在冰冷的空气中。只是云压得很底，桫椤城内燃起的火将天顶映出一片暗红色。
	
	　　渐渐的，依来看得更清楚了……那片暗红色的云正在剧烈翻滚、卷舒，显示出有某种力量正在云层之上，向着城楼慢慢靠近……片刻，那团云雾突地向上升去。士兵们都惊疑地叫起来。随即鸦雀无声。
	
	　　依来也侧耳倾听……风声……还是风声……忽然，他听见声音了！
	
	　　细细的、若有若无，有点象春天穿过细密的树丛的风声，但比那风声要更有规律，更让人心神不安。本能告诉依来，来的是个大家伙……庞大得超过他想象的家伙，仿佛震天的雷霆尚隔得远，正长途奔袭而来，一旦到来，那便要震天撼地了……
	
	　　依来血脉喷涨，心头砰砰乱跳。也许马上就要面对生平最大的危机了，说不定桫椤城都会因此而沉沦……但……即将到来的巨大的危险唤起了他狂野的血性，他甚至预感到自己无力阻止，却愈加兴奋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不仅是他，所有的人都面无人色地仰头望天，看着那团暗红的云慢慢移动着。风很大，吹得它绕过了悬崖，正面向城楼逼过来。
	
	　　许多人不知所谓地寒毛倒竖，更多的人脚肚子一阵阵发酸……终于有人忍不住颤声道：“那里面……好象有东西……”
	
	　　“准备——点起火石！”高高的塔楼上，依来大王大声下令。
	
	　　人群顿时轰然散开，士兵们争先恐后跑到发石车前，在伍长的指挥下开始狠命拉下粗大的木杆。
	
	　　有一辆发石车的木杆被虫蛀穿了，那些士兵又因惊恐而使出全身力气拉扯，猛听“啪啦”一声巨响，木杆从中间绷断，发石车顿时散架。又粗又重的圆木滚下来，当场又砸死三人，两车火石也被砸散，火石满地乱滚，又点燃了另一架发石车。城楼上顿时一片混乱，早被吓傻了的士兵们夺路狂奔，纷纷向城楼下涌去。
	
	　　大令尹不顾年迈，爬上一处观察用的高台，厉声呵斥，几名百户长抽出剑来，砍翻了带头往城楼下跑的两人。依来在众人脑海中一边恐吓一边许与厚赏，老半天才让士兵们重新冷静下来。
	
	　　他还从没有一次在如此多的人脑中发话，心里发闷，险些吐出来。但他靠着城墙，强迫自己站稳。若此刻倒下了，桫椤城就真的完了……
	
	　　塔楼下的一名寺人看见了，拼死爬上来，低声泣道：“请让小人偷偷扶着大王！大王此刻不能倒下啊！”
	
	　　依来说不出话，只点点头，那寺人躬身躲在依来身后，死命顶着他的腰。他几乎半坐在那寺人身上，片刻，终于勉强恢复过来。只见下面的发石车都已绷紧了绳，火石也已放入筐内，士兵们正眼巴巴看着自己。依来慢慢抽出了长剑。
	
	　　一旁的大令尹紧张地看着他昂头向天，半响，长剑用力一挥，大令尹的手也跟着挥下。最前面的三名伍长高举的斧头几乎同时落下，斩断了绳索，发石车的木杆奋力一挥，将火石高高抛了出去。
	
	　　火石依蜀国祖法所制，乃是极难燃烧的津木藤包裹火炭，冲撞目标后火炭爆裂开来，两、三发就能形成十丈来长的火沟。三发火石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向空中飞去，在黑夜中拉出三条亮线。
	
	　　所有人的眼睛都追随着三枚火石的轨迹，它们在风中剧烈燃烧，发出嗖嗖的声响。升得越高，它们的速度就越来越慢。就在人们以后火石就要落下之时，突然间，火石冲破了云雾，轰然爆裂开来。火星四散溅落，仿佛夜空中的火雨，绚烂夺目。
	
	　　众士兵都忍不住一声惊唿，因见那火花竟然照亮了一片铜色。
	
	　　“那是什么？”有人仓皇地问，却无人能回答。
	
	　　那东西只闪现了一下，刹时又被周围翻滚而来的白雾笼罩了。依来猛地站起身，吼道：“攻击！快攻击！压上火……”
	
	　　他的话还没喊完，头顶传来西西唆唆的响声，仿佛箭矢穿过雨雾——他抬头看，他妈的，真的有铺天盖地的箭矢穿透云雾，向大地倾泄下来。
	
	　　依来费力地推开扑在自己身上的那名寺人的尸体。寺人身上插得象刺猬一般，箭杆相互交错，竟将他撑住不倒。
	
	　　其中一两支穿透了他的身体，却没有穿透依来身上厚厚的铠甲。他扶着一旁的城墙勉强站起来，浓烈的血腥味冲得他几欲呕吐，他下死力忍住了。
	
	　　塔楼下方的发石车已经变成了几只大刺猬，其下还有无数小刺猬——大多数人当场死亡，还有少数一边惨叫一边爬着。长三十丈、宽一丈半的城楼象被箭雨彻底清洗了一遍，没有一处落空……见鬼，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世上竟然会有如此强悍的攻击，只一轮……仅仅只是一轮箭，就倾泄了桫椤城几乎一年射的箭矢！
	
	　　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刚才那雷霆终于杀到了。依来一时如在梦中，呆呆地站在塔楼上。楼梯下，似乎有几人正拼命向他挥手，可是他看不清楚，也不想去管，只仰头往天看——
	
	　　那是什么，浮舟么？依来再傻也知道他那艘浮舟已经算得上大型浮舟了，可那惊鸿一显的东西绝对比他的浮舟大出几倍，也许还不止。
	
	　　他虽然不研史书，但因对浮舟感兴趣而参阅诸多记载，知道除了当年商国极盛之时曾使用巨大的铜甲包裹外，如今世道上极难见到覆盖铜甲的浮舟。然而刚才火石所击中的地方，铜甲犬牙交，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
	
	　　箭雨倾泻下来那一刻他就猜到了，脑壳顶上的是从未谋面，只听说正与周国打得不可开交的云中族……他们住在高高的浮空岛上，驾御星槎往来如风，侵略如火——没想到事先没一点征兆，月黑风高的晚上，这火就突然烧到自己的地盘上来了！
	
	　　一轮箭矢之后，云中族似乎也对自己的攻击非常有自信，过了一刻都再没有新的动静。躲在门洞里的大令尹终于回过了神，指挥士兵在插满箭矢的楼梯上清理出一条道。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来，颤声道：“大王……此地险恶，请大王速速离开！”
	
	　　“回宫？”依来用梦魇般的声音喃喃地道：“是了……回宫，宫殿前还有两架发石车……大令尹，随寡人回宫……”
	
	　　“大王！”大令尹扑上前抱住依来的腿，老泪纵横：“老臣请大王立即离开桫椤城！此危急之际，大王身系蚕丛王千年之血脉，怎能以身涉险……”
	
	　　依来怒道：“滚蛋！桫椤城都要亡了，寡人还系个屁的血脉！滚！”
	
	　　大令尹死拖着他的脚不肯松手，哭道：“大王！存嗣乃最重之事，老臣死不足惜……你们几个过来，护送大王出城！”
	
	　　他身后几名侍卫应了，就要上前来拉依来，依来掉转剑柄，干净利落地砸在大令尹头上，砸得他两眼一翻白昏死过去。依来擒剑在手，冷冷地道：“谁敢动手？都听寡人之令！”
	
	　　扑扑扑扑，侍卫们跪了一楼梯。就在这时，忽听头顶上的轰鸣声骤然加剧，一股狂风当头压下。
	
	　　一根旗杆啪啦一下断裂，旗帜翻卷，拖着上半截径直向依来砸来。离他最近的侍卫拼死向那旗杆撞去。旗杆被撞得歪向一边，滚落城墙，那侍卫则满头是血，委顿在地，眼见不活了。
	
	　　几名侍卫不顾一切簇拥着依来往下跑去。依来无暇挣扎，抬头往上，只见那团乳会色的云雾果如他预料般慢慢移动起来。它先是转了一个角度，似乎在调整方位。云雾翻滚得愈加厉害，它在某一个方位上来回摆动。
	
	　　依来顺着它移动的方向看，看见了远处矗立在山壁之外的蜀王宫殿。
	
	　　依来心里打了个突，猛然间觉得蜀王宫已经很老了。火光熊熊，却已照不分明它表面那些业已模煳的神兽像，也照不亮粗大的石柱上那些极精致的雷纹、风纹，更照不到宫殿顶的蚕丛王和他的七子塑像。他们原本威风凛凛地注视着桫椤城的一举一动，然而千年风雨之后，当此危难之时，他们却胆怯地隐在了黑暗中。
	
	　　自己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是什么时候，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之前？他们也许早已朽坏崩裂，桫椤城的子民却再也没人记起……
	
	　　便在此时，依来没由来的感到彻体冰寒，猛打了个哆嗦。却见一片鹅毛大的雪从天而降，随风飘着，越过了前面的女儿墙。
	
	　　有侍卫惊异地道：“雪？下雪了？”所有人一起抬头，不知何时，竟漫天都飘起了雪花。
	
	　　今年的雪已经推迟很久了，没想到一来就是如此大的雪，如絮如羽，一片片一团团无声地飘落。
	
	　　“好……好啊！”有侍卫叫道：“下雪了！风雪交加，那东西就算不怕被风刮走，也定然害怕雪压多了坠落，应该会尽快离开了！”众人都纷纷点头，只盼雪下得越大越好。
	
	　　雪……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下雪？莫名的恐惧抓住了依来的心，他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怔怔地望着天。渐渐的，他看清楚了……
	
	　　风卷起雪花，它们看似杂乱地漫天飞舞，却微妙地汇聚在一条雪线周围。雪线笔直地向前延伸，直直地插入了蜀王宫殿。
	
	　　依来张大了嘴，还没等他开口，头顶又传来震耳的唆唆声，那团白雾开始向前移动。一名侍卫欣喜地叫道：“它要飞走了？”众人都是又惊又喜
	
	　　蓦地依来发出一声绝望地惨叫：“寡人的后！寡人的后！”
	
	　　他一步跨上女墙，在众侍卫的惊唿声中纵身跳下。大令尹刚刚苏醒，眼睁睁看着依来跳下几丈高的城楼，惊得全身一震。扶着他的侍卫只当他又要昏死，却听他大叫道：“快、快随大王去！”
	
	　　侍卫们尚在发呆，大令尹怒道：“大王武力盖世，这点高算什么？如此迫急，定有急切之事，快跟去保护大王！我千年蜀国之血脉，就剩大王了……”
	
	　　侍卫们这才醒悟，纷纷涌下城楼。大令尹推开搀扶他侍卫，喘着气道：“别管这里了，快去，打开城门，让城里的人赶紧离开。能走的都走，什么都别管了，暂时离开蜀山……若天不亡我蜀国，再回来罢。”
	
	　　那侍卫道：“可……可大王下令封城……”
	
	　　大令尹厉声道：“有什么事有我顶着，你怕什么？我蜀国总要留口气在！”
	
	　　那侍卫明白过来，跪下磕了两个头，跳起身拼命跑了。
	
	　　依来跳下城楼，飞身纵上车驾，却见车右与御者早已死在刚才的箭雨之下，万幸的是马没中箭。依来将尸体推下车，提起鞭子猛抽，驾着马车向蜀王宫殿狂奔。身后几十名侍卫来不及列队，拼命跟着他跑。
	
	　　雪越下越大，狂风开始唿啸，城里无数瓦块、碎木、破布……被风卷上天空，又被狠狠抛落。到处都在咯咯作响，窗户碎了，屋顶破了，马厩飞了，市集中心那耸立了几十年的旗杆也断了……所有的一切都在暴风雪面前瑟瑟发起抖来了！
	
	　　很快街道上就积起了白雪，远远近近的屋顶也变得苍白。刚才点起来的火几乎都已被雪扑灭，石墙、井壁、柱子……竖立的一面迅速沦入黑暗里，道路、屋瓦、草蓬……平坦的一面却又在雪光中明亮起来，桫椤城陷入一种奇特的明暗更迭之中。
	
	　　依来回头看见侍卫中有百户长左卫父，便大唿其名。左卫父反手背剑，急奔几步跑到车后。
	
	　　依来道：“你带十人，搜查宫殿后的石壁，看是否有人放火，引导星槎！”
	
	　　左卫父应了，转身点了十名侍卫，往旁边的小巷快速插入。依来又唿另一名百户长左山之名，吩咐道：“你带二十人，安抚民众，不得乘危作乱！妇孺老幼不得随意出门，十四岁以上壮年均须参与守城，违抗者斩！”
	
	　　左山暗叹一声，领命而去。
	
	　　依来眼见那星槎就要接近宫殿了，更下死力抽马。马拖着车在凹突不平的青石路上发疯似的跑，颠簸得依来差点飞出车驾。
	
	　　忽听头顶一声巨响，仿佛霹雳般隆隆不绝，依来抬头看见了，立时打肺底深处发出一声惨叫。
	
	　　一架巨大的撞犄角探出云雾，正面撞上了蜀王宫最上面的一层。撞击力道太大，宫殿前殿顿时塌了一半，无数巨石翻落，掀起冲天的烟尘。云层后传来“砰砰！砰砰！”的震动声，星槎大概也正在剧烈震动中。
	
	　　冲撞犄角往回退了一下，其上的倒钩拉垮了许多顶上的石梁。它来来回回摇摆了片刻，终于停住。云雾刹时向下压来，和地上激起的烟尘一道，彻底将蜀王宫吞没了。
	
	　　“大王！”跟在后面的侍从们看见依来身子奇怪地扭曲着，靠在车架上摇摇欲坠，都惊出身冷汗。奈何那马被抽得狂奔，侍从们拼死也追不上。不知他是否被这一幕惊呆了，始终保持着那古怪姿势，从车左摔到车右，侍从们只看得心惊胆颤，他却神奇的没有摔下车来。
	
	　　眼看车驾就要撞上宫殿前的石兽，胆小一点的侍从背过了身，已经在想大王死后何去何从的问题，忠心的则无不眼眶迸裂，放声尖叫——
	
	　　砰！
	
	　　最后时刻，那马拼死往左一转，却将车驾更猛烈地甩向石兽，顿时撞得粉碎。无数碎木铜块飞上天空，内中却有一条人影蹿起老高，越过了石兽之头，落在宫殿前的石道上。
	
	　　那人向前一滚，随即跳起身，石道两旁的十几盆火照亮了他身上澄亮的铠甲，他的头发披散开，手握长剑，一股凛然的杀气让隔得老远的侍卫们都不仅后退两步——正是依来。
	
	　　侍卫们愣了片刻，骤然爆发出欢唿声。一名百户长大声道：“大伙儿跟着大王，跟他们拼了！”
	
	　　众侍卫纷纷叫道：“便为大王死了又如何？”
	
	　　“尽忠死节，当其时也！”
	
	　　大家伙群情激奋向宫殿跑去。忽听天上一声尖利的唿哨，云雾中突然冲出几团事物。那些事物身后背着翼羽似的东西，顺风而行，落入宫殿旁的小巷内。
	
	　　“那是什么？”有人问，但无人能够回答。侍卫们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只听天上的唿哨一声接着一声，或长或短，似乎在以此传递某种命令。须臾，几架铜身铜头的怪物从小巷的阴影里一步步走了出来。众侍卫皆不识得此物，但见它们身体如云豹般大小，爪尖牙利，连身后的尾巴上都装着刀，刃口闪着寒光。
	
	　　刚才发话的百户长忽地颤声道：“这……这莫非是云中族的赤金具？”
	
	　　桫椤城得享百余年太平，军事早已松懈，侍从们除了偶尔陪大王猎猎猞呀狍子什么的，连刁民都很少管，哪里见过这真刀真枪的阵势？听闻云中族之赤金具凶猛异常，往往一架可与数名甚至十数名骁勇善战的周国士兵交战，此刻这几架真的杀上来，还不把所有人当菜一般吃了？
	
	　　忽听唿哨声变得急切，三短一长，那几架赤金具听到唿哨，身子弓起，似乎立即就要发起攻击。侍卫们骇得魂飞天外，仓皇后退。
	
	　　赤金具们却连瞧也没瞧他们一眼，纵身跃上王宫前高高的路基，向宫殿奔去。那名百户长突地失声叫道：“大王！”
	
	　　众人向宫殿望去，依来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狂风夹着大雪一浪一浪地卷过，倒塌的宫门前积雪迅速增加，看样子不需一刻，就要被雪完全覆盖了。
	
	　　几架赤金具冲到宫前，并没有找路进去，而是各自站定了一个方位，警惕地看着众侍卫的动静。
	
	　　百户长犹豫地走上两步，一架赤金具低吼一声，他踉跄后退，差点摔倒。手下们围住他，火光照耀，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
	
	　　百户长咬牙半天，叹道：“大令尹……曾命我疏散城中老幼，为桫椤城留点……留点……血脉……大王武力盖世，也不需要我等协助，大家……大家伙这就跟我来吧。”
	
	　　“犄角部有三支齿角成功地钩住了目标！震动已经稳定下来了！”
	
	　　“第一队赤金具全体成功着陆！没有发现地面蜀国士兵的动静！”
	
	　　“左右两侧的定风帆已全数打开，风力中等，两侧风压正常！”
	
	　　“左舷展开的七张主翼、右舷展开的五张主翼没有受损！左舷风力受石壁影响，正在加大，建议收回甲戊、甲庚两张主翼！”
	
	　　“本舰切入时姿势未发生变化！”
	
	　　听到最后一个消息，指挥室里的人同时“哦”了一声，松了口气——这表明星槎已成功顶住了此次冲撞，过程非常完美。几名伍长脸露喜色，此次任务结束后，他们对于星槎的冲撞记录将对进一步改进星槎起到极大的作用。
	
	　　武扁沉声道：“冲撞的损失如何？”
	
	　　“与预测的大致相同，冲撞造成右侧两具、左侧一具冲镧轻微偏移，不过都没有超出固定盘的移动范围。但底舱一个舱室受损，据说有清气泄露，情况尚不明朗。常镧士已派人前往增援！”
	
	　　“悬停会有问题吗？多长时间能修好？”
	
	　　“目前悬停没有问题，常镧士建议最好不要超过两刻时间，有情况他会另行报告。”武扁点点头，在面前的指挥台上郑重地摆下两只铜虎标志。
	
	　　“底舱战斗部报告：地面新发现的两架发石车周围士兵已溃散，没有抵抗，没有抵抗！目测观察，没有发现新的能对本舰发动火石攻击的目标！”
	
	　　“看来第一轮攻击对蜀国士气影响极大。”一名观察伍长从观察镜上抬起头道：“属下相信他们基本已停止抵抗。”
	
	　　“不要相信，要证实。”话虽这样说，武扁还是欣慰地朝他点点头。
	
	　　“第一队赤金具已经扼守住宫殿大门，没有遭遇抵抗！陆吉士请求新的命令！”
	
	　　“等待。”陵勿低声到。武扁立即道：“就在那个位置等候命令，随时报告。庶吉士呢？还没有传回消息？”
	
	　　一名伍长闻言立即跑出了指挥室。武扁身后一名侍从道：“几乎全无抵抗，蜀国的军力不会衰弱至此吧？几百年前，这里还曾是我族最为头痛的堡垒之一。大人，恐其有诈。”
	
	　　武扁哼道：“诈？谁也不可能在如此强大的攻击下使诈！你要知道，此，早非昔日的蜀国了。传令底舱，向八个方向释放火石弹，严密监视地面，如果没有新的攻击，底舱战斗部不得再随意放箭。传令冲撞犄角，也向大殿内释放火石弹，确保安全。”
	
	　　刚才那名伍长跑进舱室大声道：“庶吉士所在的犄角部传来消息：已经打通第一层石壁，观察到大殿的情况。没有发现发石车，也没有蜀国士兵，庶吉士请求进入大殿！”
	
	　　陵勿站起身来，点头道：“进去吧。请放心，这个时候目标已经在控制之下了，他们只须小心接收便是。”
	
	　　依来一口气攀到倒塌的岩石顶，见那巨大的冲撞犄角钩住了最顶端的横梁。犄角下有大片空隙，他闪身钻入，跳下石堆，进入到大殿里。
	
	　　大殿一半已经倒塌，殿内的灯火也早熄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向里走，手摸到一块石头，忽觉石上冷冰冰的，竟似积了很厚一层雪。他吃惊之余，回头看那片空隙，不对呀，并没有风能将雪刮到如此深的殿内来。
	
	　　他试着用脚踩踩，地面上果然也有积雪，刚才心情过于激荡，竟没发现。正当他想要俯身看个究竟时，身后啪啦一声巨响，跟着蓝光闪耀。一枚火石冲天而降，一直撞到大殿最里面的柱子才落下地。那火石不知何物所制，火焰呈蓝色，良久不熄，烟也不甚大，照得整个大殿重新亮堂起来了。
	
	　　依来看见冲撞犄角前端烟尘弥漫，想来火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他心中一动，急速蹿到一扇侧门后，小心地探出头看。
	
	　　大殿内果然到处都是雪，所有的东西都被埋在雪堆下，只能从模煳的轮廓隐约看得出铜灯、小几等物。中间还有几个人形雪堆，不知是殿里的侍女还是寺人。
	
	　　雪一定是骤然降临，他们甚至来不及奔出近在咫尺的殿门就被冻僵，既而被彻底掩埋了。蓝幽幽的火光跳跃，无数鬼魅的影子晃动，好象随时要从雪中站立起来。
	
	　　依来只看得背嵴发冷。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露天的地方，大雪纷飞了一天一夜——哪里看得出短短半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是灯火通明的蜀王宫？
	
	　　咚咚两声，冲撞犄角侧面开了一扇小门，有人从门后探出头向下张望。他又扔下几个火球，顺着石堆滚下来，大概想要找出一条道路。依来知道他们立刻就会下来，躬身飞速向后殿奔去。
	
	　　一路上同样如有暴雪经过，有的地方积雪甚至掩过小腿，仕女灯、蚕丛王之面具等事物统统被雪封住。那些宽大厚重的帷幕被冰冻在墙上，繁糜的褶皱被冰极细致的勾勒出来，在暗中闪着幽幽的光，凭添一种诡异的美。
	
	　　每一扇门都是被巨大的力量从外冲开的，有几扇门被撞碎后，碎削甚至还未飞远，就被冰雪冻住，与门连成一体，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撞击的力道有多大。
	
	　　依来仔细查看一扇门，用手摸着碎裂处的冰，喃喃自语道：“一个人……”
	
	　　侍从、侍女们被破碎的门击倒在地，随即被冻僵、掩埋，一个也没能逃掉。依来平日里瞧也不会瞧他们一眼，此刻国破家亡就在眼前，他心中徒然喟叹，不觉对自己以往的跋扈深深懊悔。
	
	　　“茗……”
	
	　　他慢慢走近了通往后殿的最后一扇门，握剑的手心里渗出了汗——那扇门完好无缺，门框周围甚至没有雪，冰雪在离它半尺之距莫名地消失了。
	
	　　它退却了么？不……依来从那光亮如新的门环上看出了它的从容……它已经胜券在握，所以从容地走了进去。
	
	　　依来深吸一口，气冷得透心，反而让他精神一振，挺直了腰。对方的从容重新激起了蜀王的尊严，他放弃偷偷潜入的打算，一把推开门，大步跨入。
	
	　　有个高大的人回过身，嘿嘿笑道：“蜀王殿下么？你来得很快呢。”
	
	　　依来没有回答，四处打量了一下。高高的铜灯静静燃烧，映得墙上那些突眼尖颊的面具金光灿灿；四个角落的八鼎雷纹六脚祁兽顶尊内的碳火也仍在散发热气，熏得一室如春。
	
	　　尽管前殿已经崩塌，数根顶梁断裂，这里的石壁却一点也看不出裂纹。巨大的冲击力与那冰雪一样，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
	
	　　究竟是什么力量？依来完全不知道。他的目光投向殿的最深处——四层阶梯之上，层层绸幕垂下，掩藏着紫檀榻上的绝色可人儿。
	
	　　四名寺人、六名侍女跪在榻前，灯火在他们业已冰封的脸上跳跃，他们神色如常，仿佛仍在静静等候着主人的召唤。
	
	　　那人站在榻前，头竟比榻顶的藻花顶还要高——简直是两个依来加起来的高度。他的穿着与典一般无二，都是灰暗的、宽大而厚重的袍子。但他身体实在太壮，袍子被绷得紧紧的，好象随时都会崩裂。
	
	　　他略弯了弯腰，当作行礼，说道：“如果殿下没有异议的话，这女人我便收下了……对了，还有怠来三器，哈哈！”
	
	　　依来拾阶而上，冷冷地道：“是么？你倒很是直率。典那贱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骗寡人，一直以来都是个圈套，对不对？”
	
	　　“你说每一句，显然不公平。”那人摇摇头，“你不是让此女子成功地取出了怠来三器么？那么取出的方法就不能算是骗你。实际上，除了此女，你还真的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为你取出。然而最终这些全都得被我带走，这就叫作天命。蜀王殿下号称统御蜀国七山五水，一定知道天命难违的意思，哈哈。”
	
	　　依来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停下，不理会他的讥讽，又道：“然而寡人还是不明白。”
	
	　　“请尽管问好了。”那人索性一屁股坐在榻前：“在杀你之前，我会很荣幸地为你解惑，毕竟杀一位王，而且是我仰慕的蚕丛王之后，可不是天天都能遇上的。”
	
	　　“寡人原以为，你们想要的是怠来三器，然而现在觉得，她……似乎更重要。”
	
	　　“是，你猜得没有错，她当然非常重要。殿下难道就没有想过，以她身份之尊崇，且又在昆仑山预备长老巫劫保护之下，为何就能轻易落在你的手里？”
	
	　　“什么？”
	
	　　“浮舟遭遇风暴，即将坠毁，然而就这么巧，被殿下救了？哈哈，哈哈哈哈！”那人仰天长笑一阵，又道：“当然也有巧的事，比如，那天正好有一名殿下信任的寺人提议殿下乘浮舟远行，而殿下就答应了。真的很可悲，那人却是异人所化，殿下真正信任的寺人此刻正躺在百丈深崖底下呢，殿下可知道？”
	
	　　“你……你的意思……这件事竟已计划了……很久……”依来眼前发黑，连退数步，撞到一名冰冻的寺人才停下。
	
	　　“其实也没有太久，只有十来天而已。当然，十来天就制定出这周密的计划，嘿嘿，也非常人能做得出来……”他得意地叹了口气，又道：“蜀王殿下识穷天下，却原来并不知道风雨雷是可以操纵的，而蜀境又恰好在世上最大之‘眼’里，只要善加利用，其威力更是了得……反正你就要死了，我再告诉你一件蚕虫王的事罢。看好，这是桫椤城。”
	
	　　他用根指头朝地下一点，咯的一声轻响，檀木榻沿上瞬间凝起一根寸长的冰柱。他手指不停，又在周围如法炮制出六根小冰柱，挥手道：“请殿下屈尊来看。”
	
	　　依来浑浑僵僵走近了，只见六根冰柱有大有小，形成一个椭圆。最先凝成的冰柱最大，却不在椭圆内。他呆呆地道：“外面这根是桫椤城？”
	
	　　那人哑然失笑，指着最小的一根道：“这个是桫椤城。旁边这个是鱼城，这个是尸灭城，这是朱雀坛和呙父坛，这是巴山深穴。外面最大的就是蚕丛王的星城。真可怕，蚕丛王如此伟大，利用蜀境天然的地势，创造出可称为天下最大之阵势，其后代却几乎连自己是何人都忘记了。不过，幸亏他没有来得及真正启用此阵便身死了，否则今日之天下，只怕还轮不到商、周之国呢。”
	
	　　“你……你……你说……这是蚕丛王设、设、设下的……骗人！你在骗人！”依来冲他大吼，声音在无人的殿内回荡：“你胆敢欺骗寡人！”
	
	　　话虽如此说，他心中却一片清明，知道那人所言非虚。他们家族代代相传，祖先蚕丛王另有一城，号曰“星城”，比之桫椤城更大更宏伟，其内神器无数。然而星城随着蚕丛王莫名的失踪而消失不见，传至今日，连星城的具体位置都不清楚了。
	
	　　关于星城，历代蜀王均视其为最大的秘密，也曾有强势的先祖发动顷国之力寻找，然始终没有下落。依来一直以为星城仅是以其富庶而闻名，没想到此人说来，竟事关天下大势。
	
	　　“古今宗义阍天阵。”那人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凝重起来：“此阵以围绕蜀境的山脉中三座城池、两处祭坛、一处通达黄泉之穴为‘势’，以蚕丛王立国之星城为‘目’，一旦发动，吞并天下又有何难？”
	
	　　依来头晕目眩，这一天经历的事太多，他已完全混乱，禁不住跌坐在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人却听清楚了，说道：“非也。其实只有桫椤城与星城是蚕丛王所建，其余的有他国国都，也有上古修建的祭坦。”
	
	　　他的手指头沿着六根冰柱划动，地上立即又隆起一圈冰，状若起伏的山脉，续道：“蜀境四周的山脉沿绵数千里，势成一环。若以伏曦八卦之图算计，其形与上古某位神所创的阍天阵相似，上可观周天之气，下可查幽明黄泉，名曰‘崎目’。若善加利用，或有不可思议之事发生。”
	
	　　“事实上，我们能击毁茗所乘坐的浮舟，也正是借用了此目之力。虽然只是小小的借用了一下，它的威力已经很惊人了。蜀王殿下当时便在其中，应有所体会。”
	
	　　“然而自然之物，纵使其兴时多么奇妙，也挨不过风霜雨雪，天雷地动。日削月减之下，逐渐破败，终究无法真正完美。而‘崎目’掩藏于山水之间，没有识穷天下的目里，根本就看不出来，是以千万年不为人知。蚕丛王却是这样一个人，只以两城便封住崎目之败处，形成阵势。”
	
	　　“可惜就在星城就要完工时，因一穴下接黄泉，周天之气受此影响，漏了一丝，却被昆仑山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巫人看破了。虽然蜀国乃昆仑山最重要的盟国，但巫人也绝对不肯在昆仑山界之外出现一个如此强劲的对手。”
	
	　　“于是巫人以神器设下圈套，欺骗了蚕丛王，终使其功败垂成，星城也随之被禁锢起来，从此于人界消失。说了你可能不相信，怠来三器其实与寻常武器没有任何区别。幸亏你还没来得及拿它来与巫劫斗，否则死得更惨。它唯一特别之处，只在于它乃开启星城之匙……嘿嘿嘿嘿，你的脸色真难看呢，蜀王殿下。现在你知道为何桫椤城会为此陪葬了罢？”
	
	　　“你……你们到星城去，要盗取先王的神器？”
	
	　　“神器？哈哈！你也太小瞧我们了。神器何足道哉？我们要的是……”
	
	　　那人硬生生吞下后面的话，一脚踢飞了冰柱，道：“沉睡千年的星城……伟大的星城……哈哈！惜哉，殿下不会看到……”
	
	　　他住了口，因就在那一刹那，依来突然强攻，长剑直指那人喉头要害！
	
	　　那人以更加匪夷所思的速度侧身避开这一剑，右手一勾，勾住了剑尖。依来一扯扯不动，那人另一手也抓住剑身，倾身向前，低声道：“好……好剑气！我倒要瞧瞧号称西陲第一剑的蜀王……”
	
	　　依来猛一使劲，脚下的玉石板啪啦一下破成数块，与之相连的也有两块破碎。反弹的力道顺着他的腿、腰、肩，一直传到手中的铜剑上。长剑剧颤，发出低沉的嗡响。
	
	　　那人闪电般退开两步，用力握紧手掌，缩回袍子里，不让依来看见他颤抖的手臂。
	
	　　依来冷冷地道：“你要瞧寡人的剑，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拿命来看。”
	
	　　那人低笑道：“好剑。果然不愧是蚕丛王之后。不过，可怜啊，堂堂蜀王，竟然只能只身殉国，连一个甘愿从死者都没有。你瞧瞧罢，蜀国糜烂成什么样子了……”
	
	　　依来怒喝一声，又攻了上来，然而那人始终比他快了一拍，手掌推出，依来面前瞬间凝聚出一片冰墙。长剑刺在冰墙上，略一停顿，砰的一声巨响，冰墙被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击得粉碎。
	
	　　冰削四面乱射，打得依来的盔甲咚咚乱响，其中有两粒划破了他的脸。他无暇顾及，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人的身影，眼见他从梁上落下，唰唰唰连噼三剑。
	
	　　铛！挡在两人之间的六兽四足铜鼎发出极清越的一声，一只雷纹兽耳高高飞起。那人大叫道：“好！”再次纵身跃上天花，却有一片衣角飘飘落下。
	
	　　依来抢上两步，在那人尚未落下前又是一剑纵噼。石壁发出咯咯的惨叫，一道深达数寸的剑痕从墙上直拉到顶梁，碎屑乱飞。
	
	　　眼见剑痕就要追上那人，他的身体陡然翻转。只见灰袍翻滚，那一剑消于无形。当他再一次露出脸时，身体已落到了接近地面的位置。
	
	　　依来见他眼中精光闪动，心头剧跳，手腕猛地抖动，将剑尖震得似一片碎花。噼噼啪啪一阵急响，那人拍出的一片冰被剑切出一个浑圆。
	
	　　然而剑身有限，仍有大片冰扫过依来的腿、手臂和头顶。依来闷哼一声，向后飞起，撞翻两名被冰封住的侍女，直撞到檀木榻前才停下。
	
	　　他眼前金星乱闪，张嘴哇地吐出口血，只觉全身彻骨冰寒，骨头仿佛都冻僵了一般，别说拿剑，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那人右手凭空一抓，只听嘶嘶声响，残留在依来手臂和腿上的冰如有生命般四面扩散。他的两条腿立即被牢牢冻在石板上，冷得失去知觉，然后是手臂、肩头、胸口……
	
	　　依来转头看见茗静静沉睡的面容，心中一酸，想：“罢了！寡人薨在你身旁，总算不错……”抢在冰彻底封死身体之前，手拼命向茗伸去。
	
	　　冰迅速覆盖了全身……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什么也听不到了……什么也……等等……
	
	　　手……手指间为何尚有一丝余温？
	
	　　依来用最后的力气勉强睁开眼。透过层层冰霜，他看见自己的手摸到了茗的手臂上。她的手腕并没有被冰封住，反而有一股暖意……是自己眼花了么？她手腕间那只毫不起眼的镯子似乎隐隐透出一层光芒……
	
	　　那人以手控制冰完全将依来封住，才走上前来，自言自语道：“无论如何，你也算得是厉害的人了，只可惜……哼哼。”
	
	　　他走到依来身后一尺的地方，就要越过他靠近茗。便在这时，不经意地，茗睁开了眼，定定地看着他。
	
	　　那人一怔，突然间彻体冰寒，心中涌起无法遏制的恐惧。他本能地想闭上眼睛，可是就在那一瞬，脑袋象被人狠狠踢了一脚，无数早已刻意忘却的记忆疯狂地涌上心头。那是……
	
	　　该死！是太行山……是冰冷黑暗的坟墓……殉死……永远走不到头的墓道……不可阻止无法忍受的腐烂……烂成骨烂成泥烂成……
	
	　　“啊——呜——”
	
	　　他纵声狂啸，如中魔一般发疯地乱转乱打，打碎了玉石屏风，打破了铜罩烛灯，打飞了冰封的寺人……
	
	　　轰！一排石梁被他的掌风打碎而坠落，西面的墙摇晃几下，稀里哗啦地塌落下来。其中一块巨石连蹦几下，携着无数碎屑直向檀木榻砸去。它刚突破最外层的蚕丝帷幕，突然寒光闪动，被一片冰裹得紧紧的。冰的触手到处乱插，就那么把巨石悬在半空。
	
	　　那人脑子陷入狂乱中，然而灵台尚有一丝清明，他眼前金星乱闪看不清楚，便憋着劲一掌接一掌地拍出。拍破了墙壁，拍碎了蚕虫王的金面具……终于有一掌拍中了榻上的茗，咯咧咧一阵响，茗纹丝不动，任凭冰霜爬满了全身。
	
	　　冰在她的手腕处僵持了半天，才艰难地盖住手镯。
	
	　　咕咚一声，那人直挺挺翻倒在地，全身抽搐。过了老半天，他才勉强撑起身体，艰难地道：“果……果然厉害，被‘佞’侵体还能如此……咳咳……不过你也小盱我了，巍巍太行尚且压我不死，哼！”
	
	　　他再一次聚集力量，向榻走去。刚走到封住依来的冰前，他脸色突变，一掌拍去，然而冰赶在他前头骤然爆发。依来猱身以近，长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和匪夷所思的速度向他刺来！
	
	　　那人暴喝一声，竟后发先至，在剑尖离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死死捏住了剑身，往下一拧。
	
	　　然而剑气狂暴得匪夷所思，“嘶”的一声，那人背后爆出一根小指般宽的洞，剑气咧咧穿透，击中他身后三丈远的一根石柱。啪啦一下，石柱亦被击破，半边石柱塌下来，将其下蹲着的一个冰封的寺人砸得粉碎。
	
	　　剑气尤未消失，在殿内来回碰撞，撞破数张面具之后，化做一阵乱风，吹灭了大半的灯火。大殿内顿时暗了下来。
	
	　　但是依来的剑也抽不回来了！那人的手臂和剑瞬间被冰冻在一起。依来这一剑已使尽了所有的力气，往回抽了两下，竟脱了手，踉跄后退，一交跌坐在地，既而整个人躺在地上。
	
	　　那人站立不动，依来躺着不动，两人都在拼命恢复力量。过了良久，依来始终没有重新聚起力气，身体里的血倒越来越冷了。每冷一分，他心中的绝望便多一分……
	
	　　那人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洞，溢出的黄色液体已流到了腿上，洞却没有一丝愈合的迹象。
	
	　　他点点头，嘶哑着道：“不错……我得承认我低估了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能如此伤我了。很好，很好。”
	
	　　他手臂上的冰飞速融化，手一扬，丢开了剑。那剑铛啷啷一路蹦跳，最后停在离依来的手不到一尺的地方。
	
	　　依来看看剑，又看看那人，低声道：“你最好别让寡人再拿到剑。”
	
	　　“当然。”那人郑重地道。他后退半步，弓腿，转身，曲肘，握拳。依来拼起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子，仰天狂叫道：“混蛋——”
	
	　　那人猛地一拳凭空击出，顿了一顿，又是一拳。打出这两拳，他双腿一软，险些歪倒，扶着一旁的柱子才算稳住身体。
	
	　　他喘了半天，低声道：“这也算对得起了你，蚕丛王之后。哼，好自为之罢。”
	
	　　他伏身扛起早已昏迷的茗，提起包着怠来三器的包袱，向殿外走去。还没走出殿门，已经听见武同术的声音在几重走道之外喊道：“你们几个，快去那边看看，仔细搜索……”
	
	　　那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冰封起来的蜀王依来，见他兀自保持着不甘心而张嘴狂啸的模样，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道：“我瞧你还不甘心呢。要是你挣得脱，尽管来找我罢。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做踅！”关上了殿门。

第十二章
	　　巫镜举着火把小心地沿着地道走。这一段坍塌得很厉害，一大半的房间都倾覆了，幸好震动到来之前，绝大多数人已逃了出去，是以一路上还没看见几个死人。
	
	　　到处散落着东西，有些甚至价值不菲，不过巫镜正眼也不瞧一下——他要的是那份当面砍得人只恨老娘少生一张嘴的快意。
	
	　　由于跑得仓促，门窗大都开着，加上靠悬崖方向坍塌了一片，风从千百个孔穴里钻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他举着的火忽明忽暗，闪烁不定，那些阴暗破败的角落里，无数怪异的影子就跟着晃动、跳跃，看得巫镜毛骨悚然，展开了几层禁制。
	
	　　高一脚低一脚地穿越了十几间房后，巫镜发现一堆巨石彻底封死了通道。巫镜举着火把到处照，想要找到某处缺口，然而这一片岩顶整体坍塌下来，根本无路可寻。他不甘心，伏在岩石上凝神倾听。听了半天，除了岩缝里呜呜的风声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顺着岩石爬到高处，见有两块巨石搭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状的缝隙。他试着往里钻，只进去一丈左右就又被封死了。
	
	　　巫镜烦躁地四处乱转，终于找到一处手臂般宽的缝隙。他画了道禁制投入缝隙内，脑袋顶在石头上死死盯着——那禁制一闪即逝，再无任何动静。
	
	　　巫镜觉得腿肚子发软，扶着岩壁慢慢坐下。火把啪啦啦一阵响，突地灭了，他也不管，心中一片空白，不辩悲喜。
	
	　　难道巫劫真的就这么被坍塌的岩石压得粉身碎骨了？但是白天当他投下一道禁制时，确实看到了只有与巫劫的禁制相撞时才会出现的蓝光。
	
	　　但……但是——巫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有可能。
	
	　　虽然当时巫劫可能一时未死，过了这么长时间，也许一口气撑不住，小山一般的岩石压下去，就此完蛋了……
	
	　　他与巫劫在缙山相识，大家先是相互利用，后来浴血一战，也算生死与共过。这一次遇上巫劫还不到一个月，论交情，也谈不上深浅，然而巫劫毕竟给他带来了重返昆仑山的希望。这几乎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却不想希望瞬间就在自己眼前破灭。
	
	　　不仅如此，巫劫死了，从此天地虽广，要再想与同族人一叙，恐不可得也。
	
	　　巫镜把头深深埋进手臂里。他靠在石壁上，隐隐听见地面上传来隆隆的声音，可……管他妈的呢！巫镜没由来恨透了蜀国，恨透了象山鸡一样炫耀的蜀国人，恨透了这颓败残破的桫椤城。上面的人全他妈死光了才好呢，谁也别来烦我！
	
	　　正在他魂不守舍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人的脚步声。巫镜骤然惊出身冷汗，但火把早已灭了，周围漆黑一片，连自己举在眼前的手都看不见。巫劫尸骨未寒，他此刻心慌意乱，完全没有底气，藏在缝隙里不敢稍动。
	
	　　他刚藏好，洞里就亮起了一团微光。须臾，有人转过拐角，走到了乱石堆前。她手中捧着一团火，不知是何物所制，虽然微小，却也照亮了她的脸——正是刚被丢下绞杀号的文锦。灯火映照下，她的脸越发显得妩媚。巫镜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然而怎么也想不起来。
	
	　　文锦伸手在岩石堆上到处摸着，自言自语地道：“便是在这里面么？呵呵，可真有趣……”
	
	　　巫镜心道：“好啊！此女子果然不是等闲之辈！”越发庆幸自己没有让她继续待在船上。但她究竟要做什么？难道她竟也知道巫劫在里面？
	
	　　文锦走到墙角，将琴取下放好，又转回岩石堆前。她躬下了身，巫镜瞧不见她，心中更慌，当下偷偷向外爬了两步，探头出去。
	
	　　只见文锦跪在地上，灯火放在一旁，她右手里另捧着某件事物，左手拂之，轻声道：“去吧，找到他……乖哦……”
	
	　　巫镜睁大了眼睛，见文锦手中突然爬出一只虫。灯火太暗，看不清那虫的模样，只觉得动作甚是敏捷。那虫在岩石上咯咯咯地爬了一圈，一下钻入缝隙里去了。
	
	　　文锦竖起右手食指，凭空一圈一圈的画着。巫镜凝神细看，见指头上似乎缠绕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的一头钻入了岩石缝里，不用说，肯定是套在那虫身上。也许，这根丝根本就是那只虫吐出来的。
	
	　　巫镜曾听人说南蛮夷人之中，有人能御使虫、兽，甚至动物的尸体，这样的技艺被称作“尸虫”。传说尸虫之人常年与虫蛇、毒物打交道，行踪最为神秘，行事也往往出人意料，手段毒辣。没想到文锦就是一名尸虫人。
	
	　　巫镜的背心都被汗湿透了。如此人物，为何要装傻进入绞杀号？昆仑山监隶司是断然不会与这种人打交道的，她有怎样的来历？自己究竟惹了什么厉害的家伙？
	
	　　正想着，忽觉周围猛的一震，头顶尘土纷纷落下。巫镜听见交错搭在一起的两块岩石啪啦一声，吓得魂飞天外，向前猛地一蹿，飞身滚下岩石堆。那两块岩石摇晃一阵，却并没有倒塌。
	
	　　巫镜滚下石堆时，脑袋撞在石头上，撞得眼前金星乱闪，一时爬不起身。他砰砰砰弹出铜剑，叫道：“你……你敢过来？”
	
	　　文锦笑嘻嘻地道：“还以为你打算一直待在上面呢，没想到这么快就下来了……瞧你，脸上都是血。”
	
	　　“哎？”巫镜伸手一抹：“去他妈的……”
	
	　　文锦忙从腰间扯了块娟布：“别摸，我来给你包一下。”
	
	　　“走开！”巫镜铜剑乱挥，将文锦阻在一丈之外，“别过来，滚开！”
	
	　　文锦瞪大了眼睛：“咦，这就是传说中顷宫锻冶所制造的蚕丝铜臂？听闻乃世上最神奇的机巧之一，没想到老大竟戴着！小女子今日可真开了眼了！”
	
	　　巫镜自断臂之后，最恨有人赞赏他的铜臂，怒道：“你……你这死丫头敢再说一句废话，我才不管你是男是女，一样杀无赦！”
	
	　　文锦道：“你为何总是拒绝我？我真心诚意想要跟随老大的，你怎就连一次机会都不给我？”
	
	　　“呸！”巫镜额头的血都流到眼睛里，他用手背揉着，叫道：“我告诉你罢：我从来不相信女人！就这么简单！好了，滚吧！”
	
	　　文锦耸耸肩：“你倒很诚实。不过这地道可不是你家的，我爱来不来，你管不着。”说着重新蹲下扯她的丝线。
	
	　　巫镜靠在墙上喘息半天，怒火和痛楚慢慢减退。他见文锦把耳朵贴在石头上一本正经地聆听，虽然不耻与此女子合伙，但老劫就压在下面，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听到什么没有？”
	
	　　“嘘……”
	
	　　巫镜住了口，也凝神细听，但只听见地道里间或尖利的风声，还有头顶上嗡嗡的沉闷的声音。这种沉闷声从刚才震动开始就一直没停，难道桫椤城内出了什么大事么？
	
	　　文锦忽地低声道：“别动！”
	
	　　巫镜忙道：“我、我没动！”
	
	　　文锦横他一眼，随即一笑。她转头对着岩石缝道：“别动……你现在还不能动弹……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巫镜惊道：“老……老……他还没死？”终于在临出口时把“劫”字吞回肚子。若是被外人知道昆仑山预备长老巫劫被困于此，那可不得了。
	
	　　“你很希望他死么？”
	
	　　“不不！我……我只是……他现在怎样？”
	
	　　“不太清楚。他被岩石压得很紧……他跟你一样也是巫人吧？”
	
	　　巫镜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文锦道：“他被压得这么紧还没死，真是命大。让我看看……”说着急速抖动缠绕着丝线的手指，大概在操纵那只虫。
	
	　　她刚才似乎与巫劫交谈过，那么说巫劫还有意识？但若他尚有意识，凭他的念力，强行展开禁制的话，这些岩石料来也拦不住他。难道……白天投下禁制时，除了发出蓝光外，还有几次白色的闪光……
	
	　　巫镜突然浑身一颤——难道那人与巫劫相互攻入对方的禁制中，陷入了传说中的“禁灭”？
	
	　　他赶紧对文锦道：“你再探探，旁边是不是还有活人？”
	
	　　文锦手指微颤，指挥虫向一旁爬去。她迟疑地道：“旁边似乎有东西，可是却不象有活人……死人？”
	
	　　巫镜道：“不可能。如果没有人和他对拼，他又活着，怎么会不展开禁制？”
	
	　　文锦沉吟道：“是么？你的意思是说，就是因为有人跟他耗着，他才展不开禁制而被困在里面？”
	
	　　巫人念力天下无双，很难遇上与之纯以念力抗衡的人，可是他们制造的禁制若是真的与这样的人同时展开，相互力量又差不多的话，就有可能陷入“禁灭”，即两人都没有死于对方的禁制，却又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禁制，任其消亡，只剩下躯体的直接对抗。一旦陷入这样的困境，没啥体力的巫人处境就非常尴尬了，是以这秘密绝不能与外人道来。
	
	　　巫镜抓着脑袋，低声道：“这个……我是说……我也觉得很奇怪他为何不展开禁制，也许是有人干扰，他……他也许手脚被缚，难以动弹……总之很难说。”
	
	　　文锦道：“确实，我觉得他仿佛有力使不出来。”
	
	　　“他刚才跟你怎么说的？”
	
	　　“他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巫镜知道巫劫还活着，总算缓过了劲，问文锦：“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跟踪我？”
	
	　　“如果真是跟踪，你是吃惊还是害怕？”
	
	　　巫镜哧道：“我会怕一个小小的丫头？我只是觉得奇怪，你怎么会知道我到这洞里来了？而且洞里漆黑一片，你又是如何跟来的？”
	
	　　文锦叹息道：“本来这是秘密，不过我仰慕老大许久，给你说了也无妨。我在你身上放了‘缠魂丝’，你就算走到天涯海角，只要我有心要找，总找得到。”
	
	　　“砰砰”两声，巫镜弹出蚕丝铜剑。文锦毫不退缩，反而把胸口一挺，鼻尖差点撞到巫镜的鼻尖上，傲然道：“你要怎样？”
	
	　　“你……你他妈的想怎么样！”
	
	　　文锦还没回答，忽地咦了一声，丢开巫镜不管，重新扑到岩石上，侧耳聆听。
	
	　　“你又要玩什么花样？”
	
	　　“好象……”文锦试着扯了扯丝线，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有东西抓住了我的虫儿……”
	
	　　“你……你说什么抓住了虫？另一个人吗？”
	
	　　“可我并没有感觉到还有活人啊？”文锦使劲扯了两下，丝线突地绷断，她踉跄退后两步，提着丝线一时没回过神。
	
	　　巫镜道：“哈哈！你的虫完蛋了！”
	
	　　文锦尖叫道：“不可能！”扑上去拼命掏。巫镜乐得看这女人的笑事，袖手旁观。文锦脸都憋红了，什么也没掏到。她捧起火又往石堆上方爬去。
	
	　　巫镜道：“别费心了，刚才我已经上上下下找了一遍，根本无隙可钻。看来你的丝线也经不起扯，还号称天涯海角都找得到……哈哈，哈哈！”
	
	　　文锦不理他，继续往上爬。洞里的风忽大忽小，那团火跳跃不定，但始终不曾熄灭。巫镜找块石头坐下，扰有兴致地看她摸索。
	
	　　她的两只很好看的腿露了出来，小腿上包着厚布，用绳紧紧扎好，布外还套着两只铜环。蜀人喜欢如此装束，周人里则很少见。但这女人上身却又是周人的打扮，腰间挂的两块玉色青而润，也不是便宜货。
	
	　　她说自己是曲阜的大户之女，鲁国执掌天下之礼，怎可能穿蜀人之服？她竟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蚕丝铜臂，对昆仑山的秘密知道得可不少……巫镜越想越不对，偏偏她的脸实在眼善得紧……这是谁呢？
	
	　　正想得头痛，文锦咚的一声跳下来，拿了灯火，闷不做声向旁边一处被石头半埋了的洞穴走去。巫镜只道她因虫死了难过，道：“你要走了？哈哈，慢走不送！”
	
	　　灯光渐渐微弱，文锦越走越远，好像转到石堆另一头去了。巫镜到处找不到火把，大叫不妙，这里的洞比兔子窝还密，没了亮只怕摸到天亮都摸不出去，当即追了上去，说道：“喂，我还想再看看你的虫。开个价钱如何？”
	
	　　他刚转过一堆瓦砾，文锦忽地合身撞上来，两人一起翻倒在地。巫镜背被石头顶得生痛，正要推开她呵斥，却反被文锦双手抱得紧紧的。她颤声道：“死……死人！”
	
	　　“谁？他？”巫镜一下站起身，文锦还死吊在他脖子上不肯下地。他没好气地甩开她，快步爬上石堆。
	
	　　真的！在碎石间，一只血淋淋的手伸出来，看得人毛骨悚然。这……这是巫劫的手？难道自己找错地方了？他真的死了？
	
	　　文锦的火就在一旁，巫镜强压下狂跳的心，壮着胆子凑近看，那手臂全被血染红了，但血迹下依稀有东西……
	
	　　他离那手不到一尺远，手指突然颤动了一下。巫镜使劲揉揉眼睛，凝神细看，的确见那手在微微颤动。
	
	　　他又惊又惧，四下打量，见鬼，石头压得如此结实，手怎么还在动？难道老劫的鬼魂回来了？就在他全身寒毛都竖立起来，准备跳下去时，那手忽地握紧，继而张开，拇指和中指艰难地接触在一起，食指凭空慢慢画了一个圆……
	
	　　一道并不成形的蓝色禁制散开，瞬间消融。
	
	　　“老劫！老劫，撑住啊！”
	
	　　巫镜激动地大叫一声，扑上前拼命刨石堆。文锦忙爬上来道：“他是谁？还活着么？”
	
	　　“别问！刨！”
	
	　　当下两人用力刨着，不久挪开一块大石，巫劫的半边肩膀都露了出来。这下看得更清楚了，他被两堆岩石夹在中间，不知为何竟然没死，但也受了很重的伤，血把周遭的石头全染红了。
	
	　　文锦扯下一块布，给他包扎伤口。她抹去血迹，见巫劫手臂上有许多极淡的青黑色痕迹，呈尖圆形，仿佛鳞片般层层排列。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巫镜抽空瞧了一眼，心中凛然。巫劫身负巫、人之血，但多有传闻说他其实是极少见的龙血之身，身上的龙鳞便是证据。这事当然不能乱说，便随口道：“没什么，大概是烧伤的痕迹。”
	
	　　文锦笑着拍他一下：“瞎说！不过龙鳞你肯定没见过。”说着继续包扎，嘴里还哼起歌来。
	
	　　巫镜停下手，瞪圆了眼——这他妈什么人啊，龙鳞当寻常事？但此刻无暇顾及，他想了想，掏出绿萝画了道符文，找到夹住巫劫最大的两块石头，塞进石缝里。他一拉文锦：“下来！”
	
	　　两人跳下石堆，只听上面一声闷响，巫镜又赶紧爬上来，只见那符文展开，化成一块坚实的石头，将两块岩石挤开了些。虽然宽度还不足以把巫劫弄出来，但总算能看见他的身体了。
	
	　　他的头沾满血污灰烬，歪在一边，巫镜叫了两声他也不答，不知是否醒着。文锦道：“先把他身上的碎石刨出来再说！”
	
	　　两人于是埋头刨碎石。刨着刨着，文锦突然道：“咦，我怎么突然觉得很冷？”
	
	　　“我还刨出汗来了呢！我跟你说这是我兄弟，你别搞着玩儿！”
	
	　　文锦紧张地道：“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我真的……觉得周围冷起来了。”
	
	　　“冷？这时节早该更冷了……”
	
	　　话音未落，身旁的石堆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仿佛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几乎就在同时，文锦的灯火一闪，便即熄灭，洞里霎时变得漆黑。
	
	　　巫镜道：“喂，你的灯没油了么？”
	
	　　文锦道：“我的灯油乃云梦山极珍贵的火鸟之油，一滴可燃七年，怎会用完？你还不明白么，有东西把它弄灭了！”她冒险往洞壁边挪去，不想踢到一块石头上，痛地倒吸口冷气。
	
	　　巫镜道：“黑成这样，你不要乱动！”
	
	　　文锦忍痛继续往一旁摸索，道：“我要我的琴！我要我的……”
	
	　　石头堆里忽地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声音迅速向四周扩散，好象从石堆里爬了出来，爬到地上，爬上了四周的石墙，咯咯咯咯……需需索索……须臾便笼罩到了他俩头顶上方。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巫镜心头，文锦说得没错，他感到一阵彻体冰寒，瞪大了眼四面张望，然而漆黑的洞里什么也没看见……
	
	　　蓦地有东西径直撞入怀中，巫镜骇得拼命往外推，却推到一个温暖娇柔的身体。文锦死死抓住他的衣服，低声道：“禁……制……”
	
	　　巫镜双手一展，放出一道禁制，谁知才扩出两丈来远，洞内骤然亮起一道强光，照得巫镜文锦两人同时惨叫一声闭上双眼。
	
	　　但现在可不是能闭眼的时候，巫镜忍着眼痛四下里看，见鬼，禁制若是碰上东西爆发了，也只有一瞬而已，为何周围仍闪着微弱的红光？红光照亮了许多……无数的……
	
	　　这么一忽儿，那堆石头……不仅仅是那堆石头，地面、周围的墙壁、甚至头顶之上，一块块透明的冰晶悄然成形。
	
	　　大多数很细小，它们密密地覆盖在石堆上，虽然透明，然覆盖得太多太厚，也已完全看不见其下的石头。也有一些大的，堆积在墙与地面的交合处，或挂在头顶之上，将各处相互连接。刚才那道光仿佛被冰吞噬了，此刻仍在冰晶深处闪烁。由于冰晶极之剔透，一处有光便处处有光，一丝儿光便足已照耀整块冰晶，是以呈现出前所为见的奇景：千千万万丝光同时横着闪过，或同时在冰晶内旋转、翻滚、变幻……至此无穷无尽，摄人心魄。
	
	　　巫镜与文锦屏住唿吸，好象出气猛了，也会惊醒这场瑰丽的梦。半响，忽听头顶嗵嗵嗵几声响，两人一起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全身是泥——也许根本就是泥做成的人贴在石壁顶，慢慢向冰晶爬去。
	
	　　巫镜看着它那丑陋至极的脸，心中打个突，再往后看去，数十个泥人正顺着墙壁爬过来。洞里响起嘟嘟咕咕的声音，它们似乎在交谈，隐然已将自己围了起来。
	
	　　文锦靠在他肩头耳语道：“它们……好象不是要来捉我们……我们不要动或许更好……”
	
	　　巫镜微微点头，只当自己被冻住了一动不动。只是文锦靠在他肩上，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往鼻子里钻，心中偷偷想：“这丫头……倒也……倒也……并非一无可取之处……”
	
	　　泥人们果然越过他俩爬到了冰晶前面。红光渐渐消散，洞穴内重新黑暗起来，几十双绿幽幽的眼睛转来转去。它们要做什么？巫镜看不见，只知道它们肯定要对老劫下手了。
	
	　　文锦小指头一勾他，他心领神会，一起慢慢向后退。刚退到墙角，蓦地一声嘶叫，刺耳至极。红光再度闪现，一名泥人伏在石壁前方，全身抖个不停，不知在做什么。其余泥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它。
	
	　　两人同时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待看见对方也在摇头，文锦嫣然一笑，巫镜皱起了眉。
	
	　　随着颤抖，那泥人半截身体重新变成了泥，慢慢渗入石壁缝隙之中。它一只手撑着石壁，奋力往里钻着，另一只手则使劲挥动。
	
	　　于是周围的泥人纷纷散开，各自伏在一处石壁上。有的泥人嘶声喊叫，也有的使劲捶打自己的身体，更多的则一声不吭，任凭身体消融，往缝隙中透去。随着这些泥人慢慢消失，无数暗红色的泥浆相互串联起来，沿着冰晶的轮廓将通道绕了一圈。
	
	　　巫镜忽然道：“快！抢了人就跑！”
	
	　　“好！”
	
	　　两人跑到石堆前，见巫劫已经被冰晶封住，巫镜弹出剑臂，狠狠噼在冰晶上。叮的一声，他倒退两步，脸扭成一团。
	
	　　“太坚硬了？”
	
	　　“妈的，比石头还硬……别慌！看我用符文来……”
	
	　　“昆仑山之符文，一定能让我大开眼界呢。”
	
	　　砰！
	
	　　巫镜反手一掌，符文瞬间，可是刚放出不到一尺就轰然爆裂。巨大的冲击把他和文锦掀起老高，越过巫劫，摔到石堆另一边。
	
	　　两人在石头上撞得七荤八素，老半天才勉强爬起身。一个高大的人站在石堆前，见巫镜正注视自己，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原来也不过如此。镜，把东西拿给我罢。”
	
	　　“什……什么东西？”巫镜忍着痛道：“好，好吧！巴国两年的井盐，一半分给你，如何？”
	
	　　红光映在踅脸上，他裂嘴无声笑着，似乎很是享受有人跟他耍心眼告饶。他摊开手掌，掌心有块冰粒，见到光亮，冰粒忽地徐徐绽放，变作一朵明艳至极的冰花。
	
	　　巫镜急道：“妈的，天地良心！我真不知道你要什么？你开个价出来？”
	
	　　踅丢了冰花，任其在地上继续生长，跨前一步道：“太史宫里的东西也能弄到手，就这一点来说，你也真是个人物。如果乖乖奉上，今日我便饶你一命。”
	
	　　原来这家伙也是冲着那玉器来的……果然非寻常之物！那玉器正硬硬地顶在他胸口，巫镜以手加额，恍然大悟般叫道：“我当你要什么宝贝呢，却是那不值价的玩意儿！我把它随手丢在浮空舟上了，你等着，我马上叫人送来！”
	
	　　踅笑道：“人都说贾者无信，诚然。你以为还能象上次那般，有巫劫帮你逃脱么？既如此，我可就……”
	
	　　他再跨一步，踏上了压着巫劫的那堆石头。巫镜忽见冰晶之下有个影子一动，惊道：“啊！”忙用手捂住嘴。
	
	　　“嗯？”踅谨慎地停下脚步。
	
	　　“下面有东西！”文锦脱口道：“小心！”
	
	　　她这么说，踅越发盯牢了巫镜，笑道：“女人，胆子不小嘛……”
	
	　　便在此时，巫劫的手突然冲破冰晶伸出，一把死死抓住踅的腿。踅没料到已经半死的巫劫竟还有这般力气，毫无防备，被他扯得站立不稳，一跤摔倒在冰晶上。
	
	　　这两下兔起鹫落，局势骤然变化。文锦把尚在发呆的巫镜狠狠一推：“快跑！”
	
	　　踅使劲蹬，却怎么也甩不开巫劫的手，眼见巫镜和文锦就要跑远，当即奋力拍出一掌。
	
	　　这掌拍到一半，腿上剧痛，一股力道顺着腿上的脉络向上涌来，踅半边身子一软，力道便岔了。
	
	　　他勃然大怒，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腿上，憋一口气想要跟巫劫力拼，谁知胸前被依来刺穿的伤口挨不住两股强力对撞，猛地爆裂开来。踅的力道再次被泄，啪啪啪数声，胸前肋骨断了四、五根。
	
	　　踅双目几乎瞪出眼眶。巫人的念力极强，但说到力量远远不如人。他只道典和巫劫死拼一场，两人同时陷入“禁灭”，已经全无抵抗之力，所以才孤身前来。谁知道半死的巫劫力量也如此惊人，竟然让他卯足了劲也扯不开。
	
	　　不行！若今日拿不下巫劫，太行五人从此再也无脸回鲆岛了！踅顾不上巫镜，双手死死抓住巫劫的手，两人纯以劲力比拼。但听身旁砰砰声响个不停，冰被这两股力道一一绷碎，细碎的冰晶向上喷射，将力量传到石壁上。渐渐的整个洞穴都在震动。踅额头裂开，流下黄色脓液，仍不肯松手……
	
	　　“跑！快跑！”巫镜发足狂奔，突地脚下一绊，摔得四脚朝天。文锦赶紧扶他。巫镜甩开她的手，呻吟道：“你……你的灯呢？”
	
	　　“哪里来得及拿？幸好我还把琴抢回来了！”
	
	　　巫镜咬牙又往前跑，但地道里乱石太多，他接连撞到几块石头，痛得跺脚。忽地文锦拦腰抱住了他：“等等！”
	
	　　“你又想怎样？再不跑、跑他妈没命了！”
	
	　　“相信我！”文锦说着蹲下，从怀里掏锦袋，抖出一只小虫。那虫身后连着一根丝，刚一落地就飞也似向前爬去。
	
	　　巫镜看不见她做的事，一个劲地催促。文锦翻身扑到他背上，叫道：“你跑，我看！”
	
	　　“你……”巫镜站直了身，脖子顿时被文锦勒得气也出不来。文锦道：“往右跑，十步之外有块石头，再往左……快呀！再磨蹭可什么都完了！”
	
	　　巫镜咕哝两声，背着文锦往前猛冲。七步之后，他与文锦飞出老远，重重撞在石壁上。就在此时，地道深处“砰”的一响，身下的岩石震得乱跳。声音在千孔百穴的地道内来回震荡，简直震耳欲聋。
	
	　　巫镜从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见文锦压在他身上，正捂着脑袋嘶嘶地倒抽冷气。他勉强道：“不要按你的步子算，懂吗？”
	
	　　文锦艰难地点点头。两人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巫镜站起身，一拉文锦的手臂，文锦默契地重新爬上他的背，继续指挥巫镜往前跑。
	
	　　这一次文锦大致算出了巫镜的步伐大小，及时提醒，除了偶尔磕碰到小石头而脚步蹒跚外，倒也没再摔倒。
	
	　　地道深处的震动越来越频繁，忽听屁股后一声巨响，一块巨石砸下来，离他俩的屁股也就两三丈远，掀起的劲风吹得巫镜踉踉跄跄。文锦忽然叫道：“停！”
	
	　　巫镜眼前一亮，原来已经跑到了峭壁上一处洞口。他先是一喜，随即惨叫道：“刹不住脚了！”
	
	　　巫镜两手伸出，抓住洞穴边残留的门框，谁知咯咧一声，木头被扯了下来。眼看峭壁边缘离自己只有一尺的距离，猛地腰间一紧，原来文锦一把吊在门框顶上，两只脚将巫镜的腰夹得死死的，两人乱晃一阵，终于一起往后摔倒。
	
	　　巫镜勉强推开文锦的腿，吐着舌头道：“你……你他妈要把我的腰子夹碎了！”
	
	　　“地道塌了！”
	
	　　“我瞧见了！”
	
	　　身后洞穴内崩塌声越来越急迫，大股尘土向洞口冲来，吹得两人几乎站立不稳。文锦见左侧石壁上有一片突起，便拉着巫镜跳到上面。周围大大小小几十个洞口都在发疯地往外喷着尘土，许多巨石崩塌，向下落去，一路撞得砰然作响。
	
	　　文锦凝目往下瞧，但漆黑的崖下什么也看不见。她看了良久，喃喃地道：“绞杀号……就在脚底罢？”
	
	　　“谁说绞杀号下去了？刚刚它不是就在这附近？”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们就不知道躲？”文锦没好气地道：“你听，风在下面唿啸，正吹得绞杀号的帆呜呜叫呢！”
	
	　　两人正在争执，头顶忽然传来巨大的嗡嗡声。两人一起住了嘴往天上看去，但天空中浓云密布，啥也看不清楚。那嗡嗡声越来越大，沉闷得让人心跳加速，莫名有种泰山当头压下的感觉。
	
	　　从崖下刮上来一阵岚风，卷得漫天的尘土向上飞去，冲散了云雾，渐渐露出一个庞大得不可思议的身影。那身影在云中盘旋，坚定地向着下方的峭壁压来。
	
	　　“那是什么？”文锦揪紧了巫镜的袖子，却被他反手捏住手腕，力气之大，痛得文锦眼泪差点出来。
	
	　　“不……”巫镜梦呓着道：“竟然……它还在……竟然还在……”
	
	　　文锦抽出自己的手，本想痛骂巫镜两句，但见他神不守舍的样子，不觉凛然，问道：“你知道那是什么？”
	
	　　巫镜反手捂住文锦的嘴，低声道：“嘘……别出声，这是云中族的怪物，杀起人来可不手软……”
	
	　　文锦眨了两下眼睛，迟疑片刻又眨了三下。巫镜点头道：“是，打不过，得逃……绞杀号可千万别被它发现了……咱们贴在石壁上不动，先看清楚它要做什么。”

第十三章
	　　“已经抵达峭壁上空！”一名观察士兵抬起头来报告：“扬尘很大，但是塌陷处能看得清楚，左前乙时方向，二十丈，高度……三十五丈……”
	
	　　坐在另一架瞰云镜前的观察士兵也报告道：“方位准确，高度……不到三十丈……有部分岩壁仍在坍塌……很难准确查看！”
	
	　　坐在中间的观察士兵附和道：“是，高度在变幻，大概与风卷起的尘土也有关系。没有发现蜀国士兵。没有发石车，也没有房屋，这是一片空地。距离桫椤城市集大概一百丈。”
	
	　　见陵勿点了点头，武扁道：“是这里了。风向如何？”
	
	　　“风向很乱，大致北南方向，从峭壁下方有旋风向上，目前舰首正常，舰尾风力较吃紧。”一名伍长回答：“风向转移速度很慢，可能在一刻内会维持目前的状况。”
	
	　　武扁道：“谁有什么建议么？”
	
	　　“风向乱，风力就不会太强。”指挥台下一名百户长道：“如果本舰收回主帆，侧向迎风面各张开两侧定风帆，相信悬停不会太难。”
	
	　　“主翼呢？”
	
	　　那名百户长尚在思索，另一人大声道：“不必展开！风向北南，本舰首尾应同样保持北南方向，两侧各五张主翼收缩形成夹角，则冲击本舰的乱风力量会大大降低。属下建议主帆亦不必完全收回，目前最大的风力来自下方，若主帆维持一半张度，反可顺应风力，保持舰身稳定。”那人亦身着百户长服饰，仅二十出头，站在指挥台下侃侃而谈，自然一股大将风范。
	
	　　武扁道：“我认识你，你是宽之子定！你父亲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御风者，如今是你了。我想对你说一件事。”
	
	　　武定道：“请常吉士示下！”
	
	　　武扁朗声道：“就在本舰下方，峭壁之内，困着一位对我们青冥号来说并不陌生的人。他就是差一点就射落本舰，而令你的父亲宽大人以身殉国的巫族预备长老劫！”
	
	　　指挥室里立即响起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既而单膝跪伏在地。
	
	　　武定的声音没有一丝变化，道：“叩请大人准许属下入翼控舱，属下以人头担保，本舰悬停期间舰身偏移绝不会超过十丈。”
	
	　　武扁满意的道：“这正是我的意思。主翼室一直缺少常翼士，现在我以帝君之名命令你担当此职。不要令你的父亲失望，去吧。”
	
	　　武定躬身行礼，领命而去。待他出去后，武扁环视四周，看到的是一双双渴求战斗的眼睛。他点头道：“我的策略是，在峭壁上方稳定住舰身，锚采取投射方式，尽量深入岩石。前舱投射三只锚，两侧底舱各投射一只，注意勾住峭壁上完整部位。底部冲镧开启一半，其余的打开三层门闸中的两层，随时准备增援。接收舱作好接收准备没有？”
	
	　　“已经做好了！”
	
	　　武扁抽出剑，遥指舰首，沉声道：“此次本舰将吊起重愈千斤之物，在如此大风中，如何保持稳定，将是一大考验。诸君愿一战否？”
	
	　　所有人同时喝道：“愿死于战场！”
	
	　　就在众人热血沸腾求战心切之时，陵勿慢吞吞站起来，淡淡地道：“已经……准备妥当了。”
	
	　　武扁不去理会指挥室里众人对陵勿的鄙夷之色，将剑一挥：“行动。”
	
	　　“咚……咚……铛铛……咚……”
	
	　　天空中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良久不息。那事物被一团奇怪的乳白云雾掩盖，看不见它在做什么。巫镜心道：“这绝对是缙山时那艘星槎，它遭到老劫那么猛的攻击，竟然这么快就又出来了……”转念一想，不快了，已经过三年多了，不觉叹一口气。
	
	　　当年那些曾共同奋战的人，大半死在了冰冷的缙山湖面，剩下寥寥几人也已星散。巫镜偶而梦回，会见到用琴弦弹断他手腕的师枥。他仍如生前一般坐在轮车里拂琴。巫镜在师枥身旁走来走去，夸耀自己的蚕丝铜臂。
	
	　　有一次，师枥郑重地托付巫镜一件事。梦里巫镜连连点头允诺，胸口拍得山响，说了些“但托付老镜便是，刀山火海，吾岂惧之？”之类的豪言。只是每次梦醒，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是何事了。他为此常常太息，怪只怪师枥老儿不讲清楚，怎能记得住？于是也借机喝得烂醉，蒙头大睡，再去会会他，听他一曲‘清涿’也好……
	
	　　琴？他瞥了一眼文锦背上的琴，想：“总有人喜欢背着琴到处走，也不嫌麻烦，嘿。”
	
	　　他低声道：“喂，得想法子往上爬。这里离崖顶……我看也就十丈左右吧。你有什么办法吗？有什么绳啊丝之类的？”
	
	　　“上去？你没听见里面正塌得乱七八糟吗？我们上去了还不给活埋了？不行！得想法子往下！”
	
	　　“你知道什么？地洞虽然大，范围左右也不过几十丈宽，我才不信会全塌呢。我们沿着峭壁边走，只要能混到城后山嵴上，就可再与绞杀号联系，商量脱身之法，懂吗？”
	
	　　文锦使劲摇头：“绞杀号在下方，若上了崖，天亮前无论如何联络不到他们，凭我俩只有死路一条。”
	
	　　巫镜恼道：“哧，你知道什么？我自有法子脱身。瞧你刚才也算帮了我一回，连带救你也可，只是此事一了，自个儿滚回家找你娘去罢！”
	
	　　两人正怒目对视，突听头上风声大作，两人一起抬头看，耳朵里同时嗡的一声，心都停止了跳动。
	
	　　但见云雾中钻出三只大如牛身的铜锚，其后分别拖着柱头般粗的锁链向峭壁飞来，“砰砰”两声，两只锚先插入崖顶，山崖立时剧烈抖动。
	
	　　第三根略微偏下，巫镜眼见那铜绿斑斑的锚径直扑到面前，风声凛冽，就要把自己砸进岩石里去，脚下一软，惨叫道：“我老镜……”
	
	　　蓦地身体腾空而起，却是文锦拉着他死命往上一跳，巫镜本能地双脚曲起，铜锚就在他俩身下一丈左右的地方结结实实撞上石壁。轰的一声巨响，碎石乱飞，铜锚瞬间整个钻入了石壁中，力道尤未消失，锁链如蟒蛇一般往里猛钻。
	
	　　巫镜被雨点般的碎石打得昏头转向，忽然文锦叫道：“抱住链身！”他刚明白过来，身子已经坠过了锁链，下面就是百丈悬崖！
	
	　　他放声怒吼，忽然腰间一紧，却是文锦在空中扭转身子，纵上锁链，双腿一勾，倒过身子，一下死死抱住了巫镜的腰。
	
	　　文锦刚要把他向上提，不料身体倒转，背上琴袋的带子松了，顺着她的背滑落，在她后脑勺上撞地咚的一声，琴音缭缭，向下坠去。
	
	　　这下轮到文锦发出惨叫，两手在巫镜腰间狠狠一拧：“抓住我的琴！”巫镜痛得双手乱抓，险到极点地抓住了琴尾的穗绳。
	
	　　两人一琴如此窜成一串，在空中晃了良久，终于缓过劲来。这个时候，崖壁坍塌已近完毕，锁身也渐渐停止了震动，只是风仍然猛烈，吹得人荡来荡去。
	
	　　文锦憋着口气道：“我……我手好酸，要抓不住了……”
	
	　　巫镜前后左右看了看，只见孤零零的锁链前头钻入云雾，后面插入绝壁，身子底下则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他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强忍恐惧道：“你……你可千万别松……这他妈的琴真碍事，不如丢……”
	
	　　“了”字还没出口，文锦手一松，巫镜向下滑了半尺。巫镜狂叫道：“别！我他妈发血誓今生今世与此琴共存亡，我死了还要跟它一起埋！”
	
	　　身体一顿，文锦重新抱住了他的腿。巫镜鼻涕眼泪都下来了，心道：“这丫头可真他妈的死倔！”
	
	　　他把琴捆在自己身上，道：“好了吧？你稳住，我……我先爬上去再说！”
	
	　　文锦摇头道：“不行……你要一转身，我可撑不住，我……我真的抓不住了……”
	
	　　巫镜身体陡然一沉，骇得差点昏死，随即感到文锦再一次抓紧了自己。巫镜急中生智，叫道：“锁链就在我头顶，你把我荡上去，快！”
	
	　　文锦使出最后的力气把身子后顷，又往前送。如此一次次地摇摆，所幸风也正好撞上峭壁后反弹回来，推波助澜，巫镜荡得越来越高，叫道：“再高些点！再高些！”
	
	　　他伸手去够，眼见荡到最高时离那锁链只差不到一尺的距离，蓦地身后的文锦惊唿一声，两人的身体同时向下坠去。
	
	　　那一瞬间，巫镜眼眶迸裂，奋起平生最大之力，一把抓住了锁链。局面刹时翻转，变成了巫镜勾住锁链，文锦死抱住他的小腿吊在空中。
	
	　　但巫镜左手的铜臂无法抓牢锁链，只凭右手独立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五个手指好像要掐进锁链里去一般，但身体仍在慢慢往下。他憋着气勉强道：“上去……”
	
	　　“你、你可千万别松啊！”
	
	　　“快……你他妈的快些爬上去！”
	
	　　文锦飞也似顺着爬上巫镜肩头，纵身上了锁链。她扯下腰间锦带，手腕翻动，锦带缠上巫镜右手腕，一拉一扯，将巫镜拉了上来。
	
	　　锁链不停地横向晃动，虽然粗大，但也难以保持平衡。经过了前面的拼死挣扎，两人不知不觉已默契了许多，巫镜背靠着锁链，文锦趴在他身上，和他一起死死抓紧锁链，两人的腿各自用力蹬在锁链空隙处。锁链晃动的弧度时大时小，他俩倒比之前更稳当。
	
	　　只是这么一来，文锦和巫镜几乎鼻尖对鼻尖，脑门上的冷汗都流到了一起。文锦盯着巫镜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心砰砰乱跳，然而自己的胸与巫镜的胸膛紧贴在一起，这般跳动撞在巫镜的胸前，又一跳一跳地被顶了回来。
	
	　　她只觉耳根都烫了起来，却又实在避不开，只好靠在巫镜肩头。听头顶上“砰砰！咯咯……”的声音越发急促，锁链的震动时急时缓，文锦低声道：“你瞧瞧……锚要收回去了么？”
	
	　　巫镜没有回答。文锦幽幽叹了口气：“如果……如果等一会我们支持不住了……也好……至少路上还有个伴……”
	
	　　巫镜恩了一声，仍然不回答。文锦急了，以为他嘲笑自己，说道：“真的！我听说去幽明黄泉的路可远了。一个人走……不是，是一个鬼飘啊飘，要飘许多年才到得了呢！”
	
	　　巫镜长叹一口气，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多么可怕的东西……”
	
	　　文锦一回头，只见云雾中不知何时垂下了一根更粗大的链条，落在崖上。崖边上人影晃动，却是些泥人正匆匆跑来跑去。
	
	　　再仔细看，峭壁上那些阴森的洞穴、窗户里也不停有泥人爬出。它们沿着石壁无声地爬行，仿佛一只只人形泥质的壁虎。看来头上的星槎为了配合那根粗大的链条，正在调整位置，才拉得三根锚链大幅移动。
	
	　　文锦道：“它们要做什么？”
	
	　　“它们大概想要把那堆石头一起拉到天上去。你忘了冰晶么？用冰裹住石头，那便万无一失了。”
	
	　　文锦点点头，又道：“可是……石堆那么重，又与周围的岩石相连，怎可能被扯出来？那要多大的力量啊？”
	
	　　巫镜道：“我瞧那些泥人脱了形骸，渗透到石缝里去时就知道有问题。它们渗进去，定是用某种法子切断了石堆和周围相连的部分，才引发地洞坍塌的。你等着瞧吧……哦，链子绷紧了！”
	
	　　他们身下的锚链一震，也快速绷紧。文锦抓紧了锁链，转过头不去看发生的事，只把脑袋埋入巫镜肩头，感到他身体的温暖，心中稍平。
	
	　　当链条开始绷紧时，青冥号的翼控舱内，武定感觉到舰身正吃力地向右转动。他回头问一名伍长：“左侧风力加强了么？”
	
	　　那名伍长赶紧跑到两侧的窗口观察，回来报告道：“没有明显加强……要把左侧主翼放低一半么？”
	
	　　武定皱眉道：“不忙。拿我的尊来。”他的侍卫立即拿来酒尊。说是酒尊，其实并非喝酒所用，只是取了酒尊之形。它四足两提，内壁刻有直纹。
	
	　　云中族因大部分时间都在空中，在体型稍大的星槎内有时很难观察舰身是否平稳，尤其在云雾之中。这时只要往酒尊内加入清水，放在地上，便可判断舰身的倾斜方向和程度。
	
	　　武定见那酒尊内的水确实已向右倾斜，便道：“可能底部有旋风，照此看似在尾部……”
	
	　　他没说完，一名侍从忽然叫道：“大人，快来看！舰身放出了拖弋链！”
	
	　　武定急步走到窗前向下望。从这个角度只能见到拖弋链很小的一段，前面被舰体遮住，后半则没入冲镧喷射的清气产生的白雾中。白雾之外，尚能看见远处灯火通明的桫椤城。
	
	　　拖弋链是全舰最坚固的链条，通常只装备在贸易星槎上，当星槎遭遇旋龙狂风——夏季时浮空岛上常有这样的事发生——失去控制时，释放拖弋链勾住浮空岛上巨大的“擎柱”就是唯一的希望。
	
	　　但拖弋链缠住擎柱，又常常导致星搓失去平衡而坠毁，是以此链历来被视为不祥之物。此链又有个名字叫作‘锁魂链’，云中族人都相信即使遭遇狂风而身灭，若乘坐的星槎还能返回浮空岛，魂便还能回来。
	
	　　战斗用星槎由于速度快极体形小等特点，从来没有装备。只是因青冥号因体形甚至超过了中型贸易星槎，才特别安装。
	
	　　武定看了片刻，挥手道：“快，去查看舰尾舰首的锚链，有没有收拢绷紧的迹象！”
	
	　　几名侍从赶紧跑开，各自观察，而后纷纷回报道：“舰尾锚链正常，但有向右侧倾斜的迹象！”
	
	　　“前舱锚链在收紧，速度很快！”
	
	　　武定一怔，喃喃地道：“原来打的是这主意……”
	
	　　武定的副手，十户长武九道：“大人，本舰不是在浮空城上空，释放拖弋链，难道是要吊什么东西上来么？”
	
	　　舰身这时候猛地一震，众人没有防备都跟着一跳，全都摔在地上。转向轴咯咯咯地乱响，数名操纵主翼的士兵被反弹的操纵杆击中。其中一人胳膊被操纵杆折断，不禁放声惨叫。
	
	　　武定第一个跳起身，喝道：“抓牢扶手，稳住主翼！听好，就在这个位置固定，情况没弄清前谁擅离职守，一律斩首！”
	
	　　舱内立即响起咚咚咚的声音，十几名士兵分成三队，各自用锤子硬将枕木砸进所维护的铜轴之间的缝隙，阻止转向轴继续转动。震动在持续，舰身各处都发出吱吱吱、啪啦啦的响动。
	
	　　须臾，即使不用酒尊，也能明显感到舰身向右后方倾斜。不过星槎内到处都是铜制的固定扶手，众人抓牢扶手，身体歪斜也不离开岗位。那名胳膊折断的士兵也咬着牙不吭声。
	
	　　云中族人一生下来就注定要在星槎上渡过大半辈子。一艘星槎出航后能否平安返回，最重要的不是星槎是否牢固，武器是否犀利，而是船上所有人是否齐心协力。因星槎上每一人都有特定的位置和作用，任何一人出错就有可能全船皆毁，是以云中族人对上级所下命令绝对服从。武定说固定，即便死在那里也不得离开。
	
	　　片刻，舰尾又是一震。震动顺着铜铸的龙骨传向舰体各部，有一段时间地板象波浪一样起伏不定。随着震动，舰身开始更快速地向后倾斜。通道内有人跑来跑去大声吆喝着什么，警戒的锣声响了两下，停顿片刻，又响了三下。
	
	　　武定喃喃地道：“这时候收什么帆呢？打开了帆借风往上才是正经，单是打开冲镧，力量太小了！”
	
	　　一名侍从道：“舰首抬得太高了，再这么下去，若舰尾遭遇向下的疾风，就有可能倾覆！”周围的人听了，都默不作声。
	
	　　武定瞪他一眼，喝道：“不得妄言！”他扶着柱头站直了身，大声道：“好了！别一个个煞白着脸！只不过是舰体正快速上升，但被拖弋链拉住，失去平衡了。你们两人把伤者送走，传令兵，告诉常镧士，想要照此法升起星槎，就把舰后所有冲镧打开，前舱的关了！去吧！其余人听我口令——左右两侧后三张主翼，全开！”
	
	　　“全开！左右两侧后三张主翼！”他的侍卫官大声喊道。
	
	　　“左右两侧前两张主翼，切向下方！”
	
	　　“切向下方！左右两侧前两张主翼！”
	
	　　翼控舱内顿时响起一连串有条不紊的机巧转动之声，须臾，后舱传来冲镧喷射时特有的刺耳的声音。喷出的清气冲击着后部的主翼，翼控舱内的六架异金铸造的转向轴急速震动。每架转向轴都有两人轮番向上泼水，给发烫的轴管降温。泼上去的水瞬间蒸发，翼控舱内一时水气弥漫。
	
	　　一刻有余，随着舰体几次震动，星槎尾部终于又极缓慢地升了起来。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桫椤城远去了一些，表明舰身已爬高了一段距离。武定绷紧的脸稍稍缓和，众人也都松了口气。看来拖弋链吊起的东西还不算太重，只要青冥号升高一丈，离鸿蒙近一丈，清气的浮力便强一分，越高越没有危险了。
	
	　　一名侍从低声道：“这次出航，一点交代都没有，做事的时候又遮遮掩掩，真让人憋气。”
	
	　　另一人道：“我看八成是那阴阳怪气的陵勿的意思。庶吉士说此人妖孽，果不其然！也不知常吉士是中了什么邪……”
	
	　　武定厉声道：“谁再敢胡言，军法处置！”他的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续道：“常吉士身兼全舰之重任，他做什么，既不得妄自揣度，更不得聚众私传！我们的职责是操纵主翼，保持舰身平稳。再让我听见有谁说这话，定斩不饶！”
	
	　　忽听舱内的警戒铜锣急切地响起，众人都是一惊，这竟是准备开战的锣声。武定将面前的侍从一推，喝道：“全体准备迎击！”
	
	　　“快看！塌了！塌了！”
	
	　　刚才那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声音响起时，栖身的锁链抖得像要断裂，差点把两人抛下去。文锦的心这会儿还怦怦直跳，哪里敢看？只拼命把脑袋藏在巫镜肩头。但巫镜大唿小叫，到后来使劲扯她头发，叫道：“快瞧啊！不瞧可要后悔一辈子！”她终于壮胆眯开一只眼，往后瞧去。
	
	　　身后尘土满天，几乎如同浓雾一般，她第一眼只看见三根又粗又长的东西吊在空中，极缓慢却也势不可档地摇晃着。她眯开另一只眼，才看清就是那三根锚链。它们不是插在峭壁里么？
	
	　　此时突然狂风扑面，无数细碎的石头扑在脸上，打得生痛，但却也将尘土吹散了些，她才赫然发现刚才那片峭壁已经完全崩塌了！不知有多大一片塌入了下面的深谷，谷底卷起一股股冲天的尘土，炸雷般的声音不绝于耳，好像整座蜀山都在向下塌落。
	
	　　“塌了……全塌了……其实早该塌了，”在这山崩地裂般的景象面前，巫镜的身子抖得厉害，喃喃地道：“也许下午那次冲击发生的时候，山壁就已裂了……真可怕！”
	
	　　残留的灰白色的山壁上，袒露着数不清的漆黑的洞口，好像无数张嘴，狂风掠过，尘土翻腾，它们便发出哀哀惨叫。文锦被这匪夷所思的力量吓呆了，直到巫镜又扯她头发，叫道：“往上看，更有趣！”她才又抬头向上。
	
	　　只见那团冰晶被锁链悬在半空，正迎风荡着。从下方看，它略成正方，约十来丈宽。此时附着在上面的岩石纷纷龟裂，向下落去，文锦瞪大眼仔细瞧，隐隐看见冰晶上还伏着些泥人。
	
	　　随着冰晶被越拉越高，冰晶四周的石块已全被清理干净，泥人们爬着聚拢在了冰晶顶部。文锦还在担心它们会不会掉下去呢，却见一名泥人手一挥，没有丝毫犹豫，所有泥人一起跳了下。
	
	　　文锦哎呀一声尖叫，转头死命闭上眼。听巫镜道：“呵，真他妈的……还没落地呢就全碎成泥了。这玩意儿可真厉害，不知是怎么弄的，倒有点象传说中的无启民的手段。”
	
	　　文锦道：“你的同伙究竟是什么人啊，需要用这般手段抓去？”
	
	　　巫镜道：“无名之辈……现在不是说他的时候，先想想我俩怎么逃命要紧！”锚链已往上收了一段时间，刚开始链子极长，被风吹得弯曲，两人还可躺在链身上，现在已接近笔直的地步。好在锁链极粗大，两人脚蹬在链孔中，抱紧了锁身倒也不怕落下去。但若锚链真的收入舱内可怎么办？
	
	　　文锦道：“听说北冥琨城是唯一可与昆仑山八隅城媲美的伟大城市，这辈子能上去瞧上一眼，倒也不错。”
	
	　　巫镜听了这话，心中一动，想到自己可能是两百多年来唯一被云中族生擒拿活捉的巫族人，有些心虚，却也有些憧憬。他还没听说同辈中有人真正见过北冥琨城，难道自己将开此先河？凭着自己这张嘴，晓之以利，动之以情，让他们放条生路或许不难……北冥琨城离鸿蒙最近，宝贝一定多不胜数，随便弄几件下来卖，那可有多大的赚头啊！
	
	　　巫镜念及此，正心潮激荡，又听文锦道：“那冰晶里的人是谁呢？云中族人这么想得到他，恐怕非常人吧。恩，说起来，老大不也非比常人？几年前在缙山攻击云中族的怪异星槎，天下闻名呢！”
	
	　　啊！巫镜脑门顿时暴出层冷汗——怎么竟把这档子事给忘了？云中族人不会无缘无故千里迢迢跑这里来，费如此大的周章，只是把巫劫请去玩吧？
	
	　　文锦不怀好意地打量巫镜两眼，又道：“老大，只怕你也榜上有名？”
	
	　　巫镜这下傻了眼，定定地看着她，颤声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可惜呀，你又不肯让我瞧瞧，想法子弄掉铜剑。待会儿锁链一升上去，云中族的人一看，哎呀，缙山的大英雄来了，可得好生款待才行。”
	
	　　巫镜往后一靠，闭上双眼，凛然道：“弄！只要不弄死，随便！妈的，我豁出去了，大不了回头……哼！”
	
	　　文锦一笑，用匕首小心地割开袖子，露出里面的蚕丝铜臂。巫镜十只脚指头都抓紧了，以为她见到了自己的断臂定要尖叫，凝神听去，却听她连唿吸都平静如常，不觉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她的匕首在手臂上划来划去，似乎正在挑开臂套，他紧张得出了一头的汗，忽听文锦淡淡地道：“哟，这便是蚕丝铜臂了，原来是以蚕丝编织的臂套，以附魔藤相连……痛么？”
	
	　　她用匕首尖刺了刺其中一根藤，巫镜顿时苦着脸道：“啊……别，这他妈连着心呢！”
	
	　　文锦又看了一阵，道：“我明白了，真是复杂精巧的机关……不过工匠们也留有余地，你这几支剑是不是也可更换？”
	
	　　“是啊，但那可得回顷宫锻冶所才……哎呀！”
	
	　　巫镜放声狂叫，猛地一挣，左手抽回来了！他痛得头脑一阵眩晕，往前扑去，文锦抱住了他，把他按在锁链孔洞里。但巫镜痛得发狂，她瘦小的手根本挡不住，当下用膝盖死顶在他的胸口，大声吼道：“别动！马上就好了！不割断那两根附魔藤，剑就取不出来！忍着！”
	
	　　巫镜被她一吼，灵台总算清明了些。他曾听锻冶所的人说过内中关键，所以知她所说非假，当下只有眼泪花花的忍着。好在附魔藤毕竟不是真的肉体，切断的两根藤流了一阵绿色浆液，迅速枯萎，就再也没感觉了。
	
	　　巫镜手不痛了，举起手臂比画两下，想到虽然不喜欢这铜臂，但附在身上三年，血脉相同，不料一天内就折缺了四支，又一阵阵心痛起来。
	
	　　正在此时，锚链一震，往上收的速度更快了。纵使云雾缭绕，他们也能看见那巨大的身影逐渐逼近，甚至都能听见绞盘咣咣咣作响了！巫镜慌忙道：“我们该怎办？”
	
	　　文锦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迟疑道：“我倒有一法子，也许能让我俩脱身。不过……唉……”犯难地看着巫镜。
	
	　　“准了！”巫镜一拍大腿，正色道：“便准了你了！绞杀号以后赚的每一个子儿，都有你一份！你别不答应啊，否则休怪我现在就翻脸无情！”
	
	　　文锦从背后抽出把小刀：“自然，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伸出一根手指，闭上眼，好像静静听着什么，良久方道：“我们很幸运……绞杀号没有走远，一直在下方。”
	
	　　巫镜道：“真的？你开了天眼是怎么？我怎么啥也没看见？”
	
	　　文锦道：“老大，你可真健忘。刚才系在你身上的那种缠魂丝，我可不只一根。”
	
	　　巫镜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的指头，把眼睛都看对了也看不见那根丝，问道：“真的没断？邪门了……但即使如此，又该如何叫他们上来接我们？”
	
	　　文锦道：“来不及了，有这么大的星槎在头顶，他们也决计不敢上升。让我想想……”
	
	　　“快点！”巫镜感到锁链收得越来越快，身体里的血都要冻僵了。然而转头见文锦的头上也满是冷汗，绝望地道：“你……你不是说有办法吗？”
	
	　　文锦道：“是有办法，不过……不过……太高了，我实在不能保证能活着……”
	
	　　“呜——呜——”一股狂风突然兜头压下，耳朵里顿时全是风的咆哮。两人拼死抱住锁链，用尽全身力气顶住。这股风的力道太猛，持续得又长，等到风终于过去，两人的体力几乎耗尽，软软地瘫在一起。巫镜哆嗦着道：“你……你刚才说……说什么……”
	
	　　文锦不说话，先把自己面前的乱发拂开，又伸手把巫镜面前的发撩起，仔细看了他片刻，像要把他的脸刻在自己眼睛里一般。须臾，她长出了口气，勉力笑笑说：“跟着老大死了，倒也没什么……”
	
	　　她伸手入怀，掏着什么东西。巫镜忍不住道：“你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到底藏了多少只锦袋啊？”
	
	　　“万千百只，取之不竭呢。”文锦掏出锦袋，抖出一只又白又肥的虫子。那虫子见了光亮，蠕动几下，身体下无数只纤细的腿一起抖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文锦把那虫子放在手背上，道：“要想活命全靠他了。把右手伸出来。”
	
	　　巫镜莫名其妙伸出手，亮光一闪，文锦拉过巫镜的手，让割破的中指流出的血滴在自己的手背上。巫镜这才回过神，叫道：“哇啊！你做什么？”
	
	　　血滴到手背上，那虫子立时爬过来吸食。文锦尽量让它多吸血，一面道：“抱歉啊，这虫儿须得纯阳之体的血才肯干活！”
	
	　　虫吸了血，身体渐渐变成红色，突地一蹦，又是一蹦。巫镜揉揉眼睛，觉得它每蹦一下就大了几分，等到蹦了三、五下之后，就已大得文锦一只手捧不下了。
	
	　　它尤未尽兴，越跳越起劲，不久身体已长达两尺多，肚子涨得浑圆，文锦需要两手才抱得住它。巫镜见它丑陋的脸几乎就要凑到自己脸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奈何锁链太窄，也没处躲避。
	
	　　正当他别转头强行忍耐时，文锦合身扑入他怀中，叫道：“快，抱紧我！”
	
	　　“怎么？”
	
	　　那虫的肚子已经涨得好象吞了面铜鼓一般浑圆，纤足乱晃，嘶嘶叫着，极不耐烦。文锦将它的大口对准自己和巫镜，叫道：“快啊！别磨蹭，马上要喷出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
	
	　　“噗啦”一声，虫的大口中突然爆发似地喷出一大团白丝，文锦见机奇快，紧贴上巫镜的胸口，带着他连绕两圈，让白丝悉数缠在两人腰间。
	
	　　巫镜促不及防，跟着转了两圈后，陡然脚下踩空，漆黑的百丈深渊顿时扑面而来。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去——他——妈——的——”
	
	　　文锦用力将那虫儿抛向锁链，扯着丝一提一拉，那虫儿绕着锁链转了几圈，被牢牢地夹在锁孔间。她回身紧紧抱住了巫镜，叫道：“飞呀！没法子回头了！”
	
	　　两人往下坠落，狂风扑面，整个耳朵里都是唿啸声，一时心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不知落了多久，猛地腰间一紧，一股大力传来，两人顿时高高弹起。两个人如此快速的下降，竟被那白丝稳稳吊住了。
	
	　　然而也并非立即就停止下落，只是速度减了很多，想来那虫儿仍在疯狂往外喷着白丝。白丝越收越紧，到后来两人连气都快吸不进去。
	
	　　抬头看，峭壁顶已消失在云雾中，那锁链也看不见了。头上苍苍一片灰白不见天日，脚下茫茫一片漆黑难觅大地，只凭这束白丝倒悬在天地之间，真不知是梦是真？
	
	　　巫镜勉强问道：“还……还有多……远……”
	
	　　这话刚出口，一阵啸声从下方传来，尖利至极，文锦大叫一声：“跳……”
	
	　　“哗啦”一下，什么东西被狠狠撕裂了，接着“砰”的一声闷响，两人重重撞在一片坚硬的东西上，顿时昏死过去。
	
	　　“呜——呜——”
	
	　　巫镜全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周遭一片漆黑，然而天顶之上，隐隐有一片翻腾不休的红光。这是哪儿？
	
	　　他试着一动，全身骨头顿时折断般疼痛，脑子里一激灵，啊，想起来了！这里是蜀山幽暗的深谷，刚才自己从上面掉下来。现在是死是活？死了似乎应感觉不到痛，可谁能确定？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石头也碎成渣了……
	
	　　忽听身旁“咚咚”两声，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道线，那道线迅速扩大，变成一个发光的正方的洞。有个扎小辫子的脑袋飞快从洞冒了出来，一眼瞧见了巫镜，吓得双手高高举起，怪叫道：“嘿！嘿！这他妈的是什么？”
	
	　　老四……
	
	　　巫镜看着他，心中一片空白。
	
	　　“你……哎呀！”老四仔细看看他，叫道：“吓死我了！你是老大？”
	
	　　巫镜艰难地眨眨眼睛。
	
	　　“真的是你？哦这他妈的！让我瞧瞧——”他伸手扯扯巫镜的鼻子，眼睛瞪得象要蹦出来，竖起右手的大拇指，想想不够，又把左手的拇指也竖在巫镜面前，叫道：“你可真有种，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好吧，就冲这，五十年内我都不跟你争老大的位置了！你可……”
	
	　　老四歪着嘴，再也想不起表述自己心情的话，埋首下去喊道：“大哥，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是五十年不可争之老大！”
	
	　　舱内其余几人都呆了，老家伙道：“你他妈乱说什么？蜀山都垮了一半，你敢拿老大开玩笑，立马把你扔出去！”
	
	　　“真、真、真的是老大！”老四脸涨得通红，跳进舱内，听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自己去看不、不是老大我、我、我他妈不要这头辫子了！”
	
	　　老家伙的脑袋迅速钻出来，看见巫镜正泪水花花地盯着自己，呆了片刻，才沉声道：“你扯烂了我们的主帆，还撞断了三根横梁。”
	
	　　“这……这是我的船……”
	
	　　“那更糟。”老家伙道：“我找人赔都没地方。等着，别动！”
	
	　　他跳了下去，大声道：“老二，你来稳住船，放出所有定风帆，主翼收起来，一寸也不要移动！老三老四，快拿木头来，先顶住这片舱，若再塌下来，老大就真完了……给我噼开这一片……舱顶？你管他妈的舱顶，给我噼开了……”
	
	　　他吆喝的声音渐渐远去，巫镜感到自己又要昏过去了。但是有件事揪着他的心，他强忍着背上的剧痛转过头去，黑暗中，有一双幽幽发亮的眸子正在咫尺内看着自己。
	
	　　文锦见巫镜终于转头看向自己，裂嘴一笑，不想牵动背上的伤，痛得直咧嘴。她喘息的声音越来越低，挣扎着说：“我……我的琴呢？”
	
	　　巫镜手在周围摸摸，捡起一片碎木。那木头上还连着几根弦。文锦眼睛顿时红了。巫镜勉强道：“我……我有张好……琴……”
	
	　　文锦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淌，抬起一只手摸到他脸上，道：“你……你可别骗我……”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了。
	
	　　“舰尾定风锚已经成功脱离石壁！”
	
	　　“舰首的锚已经收回！”
	
	　　“常镧士报告，冲镧全数开启，已经达到最大喷射！”
	
	　　“两侧风力，正常！风向，北南方，持续稳定！”
	
	　　“甲号、乙号、丙号、庚号、申号主帆全开，侧向迎风，迎风角已达最大！”
	
	　　“翼控室报告，主翼全数就位……”
	
	　　“……”
	
	　　武扁已经不再需要新的消息了。他站起身，简单地一挥手，青冥号星槎立即如同预定的那样向左大幅转向。
	
	　　它的右面一部分擦到了光秃秃的岩壁上，但是在厚厚的铜甲挤压下，破碎的是石壁。它们纷纷坠入百丈悬崖之下，撞击声震耳欲聋，整个蜀山都在瑟瑟颤抖。
	
	　　很快，青冥号得到了来自冲镧和风帆的全力抬升，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开始向徘徊在蜀山之上翻滚不息的云层飞去。一刻之后，云雾彻底包裹了它，如同掩蔽自己宠爱的孩子一般。

尾声
	　　“我说，你这不能算上等的荫木吧？”老家伙曲起两指，在一根长四丈有余的木头上敲得可可有声：“别煳我，颜色黑不溜秋，可你听这声，空的！”
	
	　　那巴人脸一黑，嗡声嗡气地道：“是，龟儿我也不说瞎话，这不是荫木，可也是好木料！你还能在桫椤城里找得到第二根这么好的木料，我马上抱着它跳到崖下面去！”他说一句话往地上呸口痰，满脸横肉抖动，看得老二别过脸去。
	
	　　老家伙笑嘻嘻地道：“好木是好木，你他妈激动什么？咱只是讲求买个明白罢了。老二，给他三串贝！下一个！”
	
	　　“我！我！”
	
	　　“俺、俺的！”
	
	　　“去你妈的！”
	
	　　“嘿，你龟儿想找抽是吧？”
	
	　　簇拥在绞杀号浮空舟周围的百八十人憋着劲往前挤，数十只手伸在空中拼命挥舞，都想把自己手里的货出手，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幸好老家伙经验丰富，一早雇佣了三十几名腰宽体壮的汉子，在老三的指挥下围成一圈，死顶着众人的推挤。老四另外安排人，手挽手组成一个通道，一个一个地往里放人。
	
	　　有一人挤进圈里，默默地在将一只鸡放在浮空舟的主翼上。场内顿时安静下来。
	
	　　老家伙把眼睛都瞪绿了，还是觉得这确确实实是一只鸡，而且是只瘟鸡。鸡的毛都快秃光，战战兢兢缩成一团。
	
	　　老家伙揉揉干涩的眼睛，又抬头看那人。此人骨瘦如柴，偏又身长八尺，两手两脚不住颤动，好象一根摇摇晃晃的竹竿。他穿着士才能穿的长衣，然而不戴冠，不着履，两只眸子说青不青，说白不白，浑浊一片，还略带斜视。
	
	　　老家伙叹口气，用根棍子捅捅鸡，那鸡摇晃两下，竟然站立不稳，咕的一声翻下了主翼。那人发出好象儿子摔了似地惨叫，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鸡。全场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叫道：“郑国人，你想钱想疯了吧？瘟鸡也来卖？”
	
	　　“我说怎么一直闻到股子臭味呢！丢火里烧了是正经！”
	
	　　“此乃凤栖山上之凤凰，虽千金不可得也！”那人尖着公鸡嗓子抗声道：“若非我落难在此，怎肯卖此宝贝！你们这些俗人都瞎了眼！”他越吼得大声，众人越是高兴，有人开始朝他扔石块、烂菜头。那人用破烂的袍子包着鸡，恶狠狠地咒骂着，挤出人群跑了。
	
	　　老家伙搓搓手。“下一个！”
	
	　　两天之前，桫椤城在一场大雪中塌了一半，连屹立百年的蜀王宫都倒了。蜀王“心忧万民，积劳成疾”，不理国政。大令尹奉王命主政，下令封城。坊间流言沸沸扬扬，说是晚上天空中如火烧一般，神人从天而降，放出霹雳，裂绝蜀山一角。蜀国军队被打得丢盔卸甲、死伤惨重，蜀王更是与蜀王宫一同埋葬在了崩塌的山崖之下……林林总总，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蜀王完了，实乃天罚。
	
	　　蜀王完了，可生活还得继续。桫椤城大半的过冬物资都堆积在地道内，如今地道塌了，啥也没留下。蜀王那里虽然储备充分，但宫殿倒了，哪里还顾得了民众。眼见多年未见的大雪沉甸甸地压下来，若不能在大雪彻底封山之前离开，只怕半个月之内就要饿死人了。
	
	　　除了紧迫的生计问题，大多数人更起了彻底离开此地的心思——纵使故土难离，但蜀王的脾气与贪婪一代大过一代，百余年的厌倦跟愤怒积累下来，经此剧变，终于找到离开的借口了。
	
	　　所有的人都在沉默地打点着。有的打算南下楚国，有决定东进成都城，有准备天涯海角到处混的。蜀国的人都想走，更别说那些从地道死里逃生的外乡人。虽然大令尹下令封城，但一来城垮了一半，想要出城的人又多，也无从封锁；二来蜀军在与云中族交战中伤亡过半，此刻连当兵的都偷偷溜了，哪里还组织得起人来阻拦？所以一天内桫椤城就空了一半。这个时候，绞杀号志高气昂地出现了。
	
	　　“到桫椤城去，有大便宜……”断了两根肋骨的巫镜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去收……扫干净……”
	
	　　做了一辈子买卖的老家伙被这句话感动得哽咽难语，回头谓三兄弟曰：“此，大将之风也！”
	
	　　是的，大祸刚过，那些赔得血本无归的外乡人要走了。但走之前，谁都急着把手里还存留的货抛掉，更有些人不得不把珍藏多年的宝贝卖了攒路费，此是不下手更待何时？于是老家伙当即下令升起绞杀号，浩浩荡荡直接降落在桫椤城市集中央。
	
	　　这是四十年来第一艘造访桫椤城的非属王权的浮空舟，顿时把没走的人全吸引了过来。虽然大令尹派遣侍卫们前来拿人，奈何人心早散了。老家伙慷慨地给每个侍卫一串贝，人人眉开眼笑，哪里还管他做不做买卖？有好几名侍卫甚至当场自告奋勇当起了护卫，连打带踢，倒是轻车熟路。大令尹无可奈何，留下的侍卫们又忙于撤离王族宗亲，只得任其胡来。
	
	　　如此一天下来，收的货和宝贝被平常一年的还多。四兄弟乐得饭都忘了吃，又赶紧一口气买下半条街存放货物，与几支马队定下死约，待雪消春来之际，再来搬运。
	
	　　当然，买卖归买卖，人情是人情。对那些连随身衣物都没带出来的人，一律每人送两件御寒衣服，两串贝，让其归家。众人感激万分，多在浮空舟外遥拜行礼，一宿之内，老家伙就收了四十几把骨柄小刀。这是巴国之风，今后只要持有此刀，在巴国境内便是受人尊敬的贵客。
	
	　　老家伙让老四收好了，严厉地道：“仔细收好，懂吗？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可不能辜负！以后巴国的生意就出落在这上头了！”
	
	　　忙碌了两天，桫椤城的狗都差不多收干净了。第三天的中午，蜀国宗亲灰溜溜地下山去了。到第四天天明时分，最后一批马队也将要离开这座城池。
	
	　　许多人大半辈子都在这里忙活，眼见桫椤城就要变成一座孤城，往日的热闹场面也许永不会再出现，都是心中不忍。半夜里，城里燃起了一堆火。
	
	　　火在市集中央静静燃烧，越烧越大，烟尘滚滚向上，无数火星随着烟升腾而起。雪已经停了，天幕压得很底，四野冰冷。风声一会儿象狼嚎，一会儿又如虎啸，尽情奚落那些城楼上光光的旗杆。
	
	　　没有往常架在火上烧得吱吱冒油的牛羊、没有酸甜的果酒，更无艳丽的祝蹈之女舞蹈。然而静悄悄的，一个接一个，尚在城内的人慢慢聚拢过来，沉默不语地围坐在火堆边上。这样冰冷的夜里，大多数人裹得连口鼻都遮住，只有一双双疲惫的眼睛在四处张望，看火堆，看火堆对面并不相识的人，看那些人身后光影模煳的石头墙壁，残破的栅栏，业已弯曲的竹子编的装卸支架，水井上平时毫不在意的小小的祀龛……
	
	　　“他们想要记住些什么呢。可惜最后什么也记不住……”十几丈外，老家伙低声叹了口气。老四正忙着把最后一批要搬走的货扛进绞杀号的底舱，听见老家伙说话，回头瞧了一阵。他耸耸肩头，道：“是么？这儿有什么好？要走便走了罢！”
	
	　　老家伙拍他脑袋：“你懂个屁！人只有短短几十年，这世上最难离的便是故土。到这份上，谁他妈乐意？快些弄进去，叫老二老三活动活动，准备升空走人了。”
	
	　　老四奇道：“现在？天黑前你不是还说明天早上才走吗？还有些人的货没收……”
	
	　　老家伙压低声音道：“夜长梦多！这城里能走的人早走了，留下的都是穷疯了的，连走路的钱都没有，还能有什么货？那是说来让他们安心的，真要干出什么事，我们几个可别想顶住……快些！”
	
	　　老四进去不久，主帆就上升了一半。这个时候风很大，老二又张开了两扇侧向定风帆。风帆鼓得浑圆，拉得绞杀号向后移动了一丈左右，锚链绷得笔直，发出轻微的扑扑声，船首高高翘起。
	
	　　黑夜中并没有人注意到绞杀号的这些变化，即使有人发现，但照常理，只有疯子才敢在房屋如此密集的地方趁夜起飞，所以也只会当它在例行检查——对这一点老家伙非常放心，因为只有他才知道绞杀号的风帆有多么灵活，多么凶蛮强劲。
	
	　　老家伙纵身跳上绞杀号的主翼，顺着突前的翼身走到船尾，穿过一人多高的舵与船身间的空隙，又跳上另一边的主翼。走上两步，顺着一排船身上的凹沟爬上船嵴。为了更灵便的操纵主帆，绞杀号的主帆外围绳索多达十二根。老家伙一一拉扯两下，直到确信每一根绳索都扎得牢实，才几步走到船嵴最高处，往下一跳，跳到了船头。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出航前总要走上一遭，心里才塌实。脚下的船头里，老二吹了声口哨，表示一切正常。他跳到船头左首舱门前的小平台上，正要弯腰进舱，忽然一顿。舱内的老二见他呆呆站在门外，问道：“喂，大哥，出事了？”
	
	　　老家伙道：“拿二十串贝给我。”
	
	　　老二莫名其妙，但见到老家伙神色凛然，忙拿过一包贝。他正要捡出二十串来，老家伙一把抢过包袱，转身跳下了船。老二叫道：“大哥！还走不走？”
	
	　　“准备好，我回来就动！”老家伙头也不回地跑了。老二还想追他，忽听巫镜道：“让他去，八成又想起什么宝贝来了，不要命的家伙……都别站着，准备呀！”巫镜一步一顿地走到舱中央，胸口的伤扯着痛，他就靠在柱头上，没好气地道：“赶不回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一刻之后出发！”
	
	　　老家伙没有进入火光雄雄的市集，而是走入一条小巷。巷内漆黑死寂，老家伙踩在雪上吱吱地响。他走到了一间破屋前，试着推推门，那门没栓，嘎吱一声就开了。
	
	　　立即有人尖声叫道：“谁？滚开！”
	
	　　老家伙把手里的贝放在地上，低声道：“你走吧。这些贝够你支撑到成都了。”
	
	　　那人听见了贝相互碰撞的清脆的声音，叫道：“拿走！我不要人施舍！”
	
	　　老家伙道：“谁说施舍你了？我等了你两天，你既不肯再卖东西，也不肯来领路费下山，真他妈倔……你的那只凤凰呢？我要了。”
	
	　　“死了！”一只木屐从暗处飞来，老家伙侧头避开。木屐撞在狭窄的小巷对面的石墙上，清脆的一响。
	
	　　老家伙失笑道：“去你妈的。我刚才听见它的叫声了，很响亮呢。在这里？”他伸手摸到门边，那里便有东西咕咕叫了两声。老家伙抚摩着那只鸡背上稀稀拉拉的毛，又问：“怎么，二十串不够？”
	
	　　那人并不言语，黑暗中只听见他急促的唿吸声。老家伙叹道：“这是你的宝贝，二十串是太贱卖了。”他坐在门槛上，从包袱里往外掏贝，一串一串往地下放。
	
	　　那人忽地低吼一声，扑上前来，一把捏紧了老家伙的手，恶狠狠地道：“我不卖！”
	
	　　“是，你要卖也不等到此时了。”老家伙手腕都要被他捏断了，兀自淡淡道：“你只是想给它和你自己找条活路罢了。”
	
	　　那人听了这话，怔了半响，一屁股坐了回去，低声道：“拿去吧。”
	
	　　老家伙用布小心地包好了鸡，迅速走向绞杀号。走过市集边上时，只见十几人聚集在一起，正商议着什么。火被风吹得咧咧做响，间或有木柴爆裂，啪啦一响。那些人抬起头看他，目光幽幽，一个个好象黑暗中的幽魂。老家伙低着头，脚步更快了。
	
	　　离着绞杀号还有几丈距离，老家伙突地站住了，远处的火光隐约照见船尾有个人影。老家伙心中一紧，抢上两步，却见那人影迅速钻入了船尾的阴影之中。
	
	　　老家伙疾步跑到船头，砰砰砰地拍船。立即有一扇小窗户被拉开，老四探出头来问道：“大哥，怎么了？”
	
	　　“有人在船尾！”老家伙压低声音道：“去底舱瞧瞧！告诉老二，一准备好就立刻升空！我到船尾看！”
	
	　　老四见老家伙手臂上几个“源”纹闪亮起来，知道不是开玩笑，转身就跑。老家伙听见船嵴上的主帆嗖嗖嗖地升上了桅杆，才躬身向船尾摸去。
	
	　　他还没摸到船尾，忽听城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和车轮碾压过凹凸不平的青石路面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市集中央聚集的人纷纷伸头望去，然而巷道阴暗，什么也看不清。
	
	　　老家伙听马蹄声甚是急迫，已经顾不上隐蔽，放出了一个火球。火球瞬间掠过船尾，那人影已经不在了。
	
	　　这个时候，市场上暴发出一阵喧闹声。几架马车肆无忌惮地冲出巷子，冲入市场中央。几名来不及躲避的人被马车撞倒，马车上的人大骂道：“滚开！都给我滚开！你们这些贱民聚集在此，难道想反乱吗！都滚！”
	
	　　众人识得那人是大令尹，纷纷走避。随着马车涌进市集的侍卫越来越多，大令尹在车驾上手举长戟，大声喝道：“都听好了！所有的人一个时辰之内必须离开桫椤城！违者斩！”
	
	　　人们“哎呀”一声，然而明晃晃的剑戟就架在头顶，虽然愤怒，却也不敢违抗，各自默默转身离去。大令尹又道：“你们仔细搜查，他走不远的，一定在城内！来二十人，去浮舟搜！”
	
	　　老四探出头来，拼命叫道：“快！上船！”老家伙来不及跑到前舱解缆绳，急步跳上主翼，喝道：“起啊！”
	
	　　“哗啦”一声，主帆猛地张开，被风一带，绞杀号向后退去，却被缆绳死死拉住。老家伙右臂连击，发出几枚火球，击断了缆绳。船身猛地一震，向后冲出十来丈距离，撞垮了一堵墙。
	
	　　船身发出巨大的响动，几根侧帆急速摆动，以求稳住船身。老家伙站立不稳，翻身落下主翼。老四拉开舱尾的门，向倒在一堆乱石中的老家伙发出一根藤蔓，吼道：“拉住！”
	
	　　绞杀号前侧的四张侧帆朝天空举起，借助风势向前滑动了两丈，压在船尾的乱石纷纷落下。蓦地船舱内传来浑厚低沉的嗡嗡声，那是遮盖玄英的铜罩被揭开了！
	
	　　绞杀号的船头高高昂起，随着一阵咯咯啪啪的乱响，巨大的身影迅速超越桫椤城低矮的屋顶。老家伙死抓住藤蔓，双腿险些踢中一名飞奔上来的侍卫。那侍卫却没有拔剑，只是高举双手，大声唿喊着什么。然而绞杀号腾空的轰鸣和风声震耳欲聋，老家伙什么也听不清楚，眼见桫椤城模煳的身影在脚下快速掠过，只一忽儿功夫，绞杀号便越过了城后的山头，那黑暗冰冷的古城再也看不见了。
	
	　　老家伙好容易才在老三老四的帮助下爬上绞杀号，趴在舱口喘了半天气，才道：“真是凶险！刚才我瞧见有人在船后鬼鬼祟祟，这地方……”
	
	　　他住了口，因为有个人从后舱巨大的掌舵后面走了出来，掀开头上罩着的布，露出一张年轻却疲惫的脸，和一对凡我所见必归于我、凡我所愿必得实现的高傲眼神。
	
	　　巫镜向目瞪口呆的老家伙使了个眼色，拍手大声道：“好罢，伙计们都过来。让我们欢迎伟大的蚕丛……呃……蜀王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