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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秋林箭
作者：斩鞍
内容简介
 青石兵败后，幸存的鹰旗军神箭索隐带着尚慕舟和阿零不足四岁的女儿月儿回到故乡寒云川的秋林渡，以拉纤为生。扶风营战士筱羽打破了他辛苫而平静的生活，请他去寒云川上刺杀鹰旗叛将路牵机。一番苦战之后，伏击的扶风营战士几乎全军覆没，路牵机被索隐射死。而寒云川边的树林里，深爱索隐的那兰姐妹正和月儿一起等待索隐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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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上灯 引子
　　云起得快。不过是半袋烟的功夫，已经翻翻卷卷地推过了天顶，把近晚时分灿烂的天光都吞噬了进去。海面上几乎瞬间黯淡下来，白茫茫的尽是雾气。
　　森冷的海风在动荡的舢板间打着转，戴礼庭手里的这一袋烟就总也点不起来，他用膝盖夹住橹，恼火地用力在舱板上敲打白铜烟锅。当手中的火煤再次被吹灭时，他忽然惦念起那个老躲在斗篷里的家伙来。“要是兰子咏在船上就好了。”戴礼庭认命地放下了烟枪，把双手都放在了橹把上。
　　他抬头望了眼博上的灯塔，清了清嗓子，对船上的三个兵说：“都快点儿吧，收了这两笼也该回去了。”城守们都忙，或是趴在船边看水色，或是一把一把地收着麻索。船头收着索的那个膀大腰圆的兵听戴礼庭这么说，倒把手里的麻索给放下了。“庭哥，”他嬉皮笑脸地说，“要不说你是操的一把妇人心呢！今天谁守在博上？那是宗将军啊！说好听点儿，就是你自个儿在博上，也不见得能比那小子仔细些。”大家都笑，海虎的嘴里几时吐出过好话来。
　　“那要是说难听点儿呢？”戴礼庭不动声色地问，脚在船舱里拨拉着，一伸手，从湿漉漉的舱底掏出一条半死不活的土鳗来。话虽这样问，他也知道海虎说得对，有宗继武在塔上，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海虎见机极快，看到戴礼庭波澜不惊的样子，知道没有什么好事，慌忙腾出一只手来挥舞，嘴皮子动得飞快：“庭哥你这就没涵养了，好歹你也是城守副尉，咱们燕子博的长官怎么连句真话都听不得，咱们打个赌，要是这三笼起来塔上还没亮灯，我今天晚上忌口，就当我啥都没逮着……”戴礼庭一挥手，那条黏糊糊的土鳗准确地穿过海虎胡乱挥舞的手臂，砸在他的脸上，笑道：“你今天逮着什么了？倒是有脸说！”海虎用肩膀蹭了蹭沾满黏液的腮帮子，一脸晦气地说：“庭哥你手恁黑！今天运气是不好，不过逮七个八个也还是有的。”这一下其他两个兵也直起腰来。海虎身边那个一脸嫩相的小兵学戴礼庭的样子，伸手就想去刮海虎的后脑勺，被海虎鸡蛋大的眼珠子一瞪：“反了你啦，小谷！”谷生荣忙把手缩了回去，嘴里可不服软：“要不要脸啊！还七个八个呢……”他用脚踢了踢船舱中间的箩筐，“要不是我和沙万青，今天大家就当是出来喝海风吧！”方才在他身边看水色的沙万青高高举着胳膊，对着海虎伸出三根手指：“三个！就三个！一个太小还被我扔回海里去了。”海虎的脸皮纵然厚，这时候也有些挂不住，耳根都微微有些红，低下头去收那麻索，嘴里嘟嘟囔囔：“至于么，也就是差了五六个，说得这样难听。”大约是心下着恼，他手中用力大了，麻索在浪头上“啪”地敲出声响来。
　　沙万青慌忙跳到他身边，一把按住他的手，急道：“轻点轻点，收得这么猛，蟹没吓跑才奇怪！你这样能抓到三两个也是走了狗屎运。”船舱中间的箩筐里满满匝匝的都是暗青的壳甲，一对对大钳子尖上闪着点白光，看着就让人咽唾沫。坏水河口的青蟹是出了名的美味，要是在天启城的馆子里，那就是只有豪富人家才舍得尝的海鲜。
　　每年的九十月间，坏水河口都是尖头宽尾的蟹船，连从那么远的和镇赶来的都有。只是坏水河口暗礁林立，捕蟹是件卖命的活计，蟹船吃水这样浅，每年也要沉十几条。等到蟹汛一过捕获不丰了，蟹船便纷纷退去，坏水河口也就恢复了以往的冷清模样。
　　其实蟹是一年四季都有的，只是多寡而已。要是到礁盘上去捕，风险更要大得多，打渔人风里来雨里去，也很少冒这样的风险来礁盘抓蟹。若说博上这些兵比海上男儿更熟悉水性也是夸张。只是一来，这些兵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不馋的，二来，几个大男人每天只是守着一座石塔实在是架不住无聊。戴礼庭一点头，几个人凑点饷钱从附近的渔村大猛咀买了一条破烂舢板回来，隔三差五地就上礁盘子找海货。
　　戴礼庭不可能不点头。
　　驻守在燕子博的七个兵都是青石城守的编制。青石诸军，城守是等而下之的一路，不在六军之内，给养装备都很寒酸。想到这个城守的称号，戴礼庭都觉得好笑：燕子博离青石城百里有余，只是空空一座灯塔，就是旁边的大猛咀也不过是五六十人的小渔村，不知道自己算是哪一路的城守？无非是这鸟地方实在偏远，犯不着把城中六军精锐派来，只能要城守来填空。青石城两个月才派辎兵来送一次粮饷，若是天气不好，两个月的这一次也拖拖拉拉没个准数。城守们只好自己在博下的荒地上养鸡种菜，花在地里的工夫远比舞刀弄枪要多。买条船可以出海打打牙祭，好过每日吃蛋煮南瓜、青菜煮蛋……要不然，嘴里都要淡得长出毛来了。
　　沙万青小心翼翼地收那麻索，眼睛瞪得溜圆。每次到了海上就显出他的精神来，再没有平日里的怠惰模样。
　　眼看海水里慢慢浮出一个大大的圆，那就是蟹笼了。蟹笼是柳条编的，大锅的模样，或者说是半扣的大锅，因为锅口也有柳条的格子遮着。拿烤得极香的鸡骨头绑在锅底，沉在礁盘上，不多时就有青蟹爬进蟹笼里来。青蟹机警得很，要是收蟹笼不仔细，还没出水的时候青蟹就都从开口里蹿了出去。海虎性子粗疏，总是在蟹笼出水的时候让青蟹逃走。沙万青就熟练得多，待蟹笼近了水面才发力，手腕一抖，湿淋淋的蟹笼整个飞进船舱来。
　　“看看！看看！”沙万青看清了笼子，嘴咧到了耳朵后面。
　　蟹笼里有三个青蟹，大的那个居然有碗口大小。抓了这半天蟹，就是这一笼收获最丰。
　　“是我下的笼子啊！”海虎急不可待地表功，伸手去抓那只大蟹。手还没伸到笼子里，便看见那蟹钳子极敏捷地一夹，人人耳中都是“嗒”的一声脆响，好像金属敲击一般。海虎吓得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船板上。青蟹的钳子有力，这样大小的蟹足可以夹断常人的手指。海虎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眼一睁，忽然又笑了：“我说嘛！是不是……”顺着海虎的视线看，原来是燕子博上的石塔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亮了起来。
　　戴礼庭眯着眼睛道：“这个宗继武，难不成一直守在塔上么？”

博上灯 一
　　四个人抬着箩筐往营房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沉闷的风声忽然凌厉了起来，吹得人心里发慌。
　　戴礼庭看看海上黑压压的浪头一层接着一层急急地往沙滩上撞，皱了皱眉说：“变天了，夜里怕是要下雨。”谷生荣也回头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浪头怎么看着吓人！”“你看什么都是吓人的。”海虎说，“下雨便下雨，反正舢板都拖上来了。咱们关起门来喝酒吃蟹，风雨大了才更快活啦！”说是营房，其实只是博下的三间茅草房，也不知道是哪一年修的，屋顶厚厚地长了一层蒿草，看起来很破败的样子。好在房子贴着崖壁，墙壁也还坚实，挡风遮雨还是绰绰有余的。离营房还有三十来步远，海虎就得意洋洋地喊了起来：“老多头、烂疙瘩，看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回来啦？”像是被他的喊声震动了，天空中的水滴落了下来，“嗒”的一声打在他的脸上。“哟！”他抬头看看，又是几滴水珠落了下来，越来越密，“这就开始下啦！”雨声急骤，几个人才冲进屋子，身后的雨水已经密得好像珠帘一般。
　　“好大的雨！”戴礼庭感叹了一声，伸着脖子往博上望。其实他也知道高高的崖壁遮断了视线，从这里是看不见灯塔的。
　　“副尉不用担心，”依旧裹着一身黑袍的兰子咏从昏暗的屋角走过来，一条一条地给城守们递干手巾，“多军校看见天气不好，一早就上去了。”“哈！”海虎笑了一声，“我就说庭哥就是瞎担心。一个宗继武加上一个多洛溪，除非是今天夜里下刀子，要不然怎么可能出事儿。”戴礼庭接过兰子咏递来的手巾擦了把脸：“那倒是，他们两个倒是比你十个八个加起来……”他顿了顿，改口，“比咱们十个八个加起来都让人放心。”屋里“轰”地炸起一片笑声，人人都明白戴礼庭这是意有所指了。
　　燕子博的七名城守里面，多洛溪年纪最大，宗继武则是资历较浅的一个。
　　按照多洛溪自己的说法，他在燕子博已经呆了十八年。本来驻守灯塔的城守应该两年一换，可他阴差阳错几次没换下去，日子久了索性就把燕子博当了家，不舍得离去。当然，这是他自己的说法。要按海虎的理解，多洛溪的脑袋怕是有问题。
　　派兵守燕子博，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怪异的事情。宛州重水运，海岸线上灯塔林立。地中三海这些年盗匪猖獗，许多灯塔都有各地野兵私军守卫。偏偏是坏水河口这一带，本来水运不彰，海情复杂，地方又贫瘠，海盗也不肯来。自从青石城守驻扎到这里来就没有听说过对抗盗匪的故事，便是海盗的黑帆也不曾看见过一片。城守们的第一要务，从来都是解决口腹之欲，然后就是赌博瞎扯打发无聊的时光。
　　可是多洛溪不同，既不去浇菜，也不去赌钱，每日里就是坐在门口削箭头做机关。
　　“上燕子博有两条路，转折遮掩二十七处。如果有人来攻打的话，我们七个人是没法守住的。”这是让多洛溪苦恼的理论。如果是戴礼庭的话，这个问题不称之为问题，“哪里有人来打这鸟地方啊！”不过多洛溪却致力于解决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办法也很简单：机关陷阱。
　　在燕子博呆了十八年，他花了足足十六年的时间来布设机关陷阱，布下的陷阱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好在多洛溪只是用些竹木兽筋，那些机关过不了两个月就自行腐坏了。要不然眼下城守们根本就上不了燕子博——哪一处可以走人的地方没有多洛溪设过的陷阱呢？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使多洛溪有了展现他价值的机会。满燕子博的机关，他一处处修补更换，这边还没修复那边就又坏了。要是没有人强迫他离开的话，多洛溪大概会永远这样干下去吧。
　　多洛溪在燕子博十八年，做到了军校。青石军的编制，十人一什，军校为领；十什一卒，校尉为领。燕子博的长官是城守副尉，按理麾下应该有五十兵，可实际上算上戴礼庭自己也只有七个人，哪里还需要军校了？只是享军校的饷钱而已。也只有兰子咏才会恭恭敬敬管多洛溪叫军校，别人谁把多洛溪当回事情？对于城守们来说，多洛溪首先是他们生活的乐趣。闲得无聊的时候总是可以拿坐在门口削箭头的多洛溪开玩笑：“老多头，做什么呢？”多洛溪一定老老实实地回答：“做机关呢！”城守们于是再问：“为什么做机关呢？”多洛溪就回答：“上燕子博有两条路，转折遮掩二十七处。如果有人来攻打的话，我们七个人是没法守住的。做了机关陷阱，人就上不来了。”到了这个时候，城守们一定哄然大笑，鹦鹉学舌地说：“可不，人就上不来了。”多洛溪也不生气，点头说：“是啊，人就上不来了。”一边继续削他的箭头。
　　不过多洛溪的陷阱并非毫无用处，那些竹箭陷坑虽然对付不了着甲的兵士，却往往可以抓获些无辜的走兽，燕子博的城守们也就因此可以多开几趟荤。大概是因为这个，从来也没有人催着多洛溪去浇菜喂鸡。
　　戴礼庭刚到燕子博的时候颇为多洛溪不平。可多洛溪是真不生气，虽然他也明白同伴们是在取笑他。渐渐地，戴礼庭也会问：“老多头，做什么呢？”跟着大家一起笑。再后来，戴礼庭就会坐在一边看着多洛溪发呆。有时候他很羡慕多洛溪，永远有那么件事情在手里做是多么的好！如果说多洛溪只是让大家觉得有趣，宗继武就让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认为，宗继武不应该到燕子博来。
　　和城守们比起来，宗继武算得上出身豪门。宗家的停晶栈是青石最大的客栈，宗继武的父亲在青石城里虽然不能说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也算得上个不大不小的富豪。宛州地方重利，家境殷实的男子大多去做生意了，愿意做野兵进私军的大多是贫寒人家的子弟。撇开宗继武的富家子背景不说，他也该是个更有出息的武人。宗继武从小好动，膂力过人，最喜欢打架生事，家里头痛，索性送他去了云中——宛州十城，大概也只有这一处会有武学堂，那是开国名将叶氏久居云中的缘故。前两年从云中回来，宗继武果然弓马娴熟，更别说还学过些叶氏的兵法，在城里颇有点小名气。若他真去做野兵四处闯荡，显然就应该进入声名赫赫的扶风营；要是留在青石，起码也是青曹军的校尉。如果是那样的话，城守们大概会传颂他的名字，就像他们传颂所有的军中好汉。
　　可是宗继武居然做了城守，居然来到了燕子博。以城守们的智慧和恶意加在一起猜测，也只能认为宗家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青石的大人物。不过宗继武来到燕子博可一点没有灰头土脸的意思。
　　宗继武来的时候神气得要命。那天天气很好，守在塔上的海虎隔着好远就能看见山间浓郁的绿意间那个亮闪闪的身影。
　　的确是亮闪闪的！宗继武裹在一身银色的铁甲里面，那甲胄的手工就是淳国的巧匠看见了也要害臊；手里一杆雪亮的打刀、腰间的长剑，正经八百都是云中柳乙堂的上品；就连胯下那匹比人头还高的瀚州炭火马也披着缀满了鳞甲的皮铠。如果不是走在铁青骡子吭哧吭哧拖着的辎车边上，宗继武一定会被当作是大胤朝金吾卫的上将。
　　“乖乖！”海虎吐着粗气眼睛发直地对兰子咏说，“你倒是说说看，这么一身行头得值多少钱啊？”“很多钱。”兰子咏大力点头。
　　海虎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这个丑陋的家伙就是应声附和也是最没有水准的那种：“废话！回头去问庭哥。”问戴礼庭也没用。
　　见到宗继武的时候他正在营房前的空地上跟沙万青两个一起翻晒咸鱼。见到天神一般光华灿烂的宗继武，他愣了一下，把手里的咸鱼一扔，沾满盐粒的手胡乱在裤子上抹了几把，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要不是辎兵提示这是新来的城守，戴礼庭几乎以为这是哪一路来视察的将军。
　　“副尉……”宗继武跳下马来，迟疑地向戴礼庭行礼。尽管有辎兵的指示，他也很难把面前这个一身臭咸鱼味的家伙和自己的长官联系起来。
　　“啊……”戴礼庭有些不耐地挥挥手，“不用那么正经，咱们博上不讲这个……”他上下打量着宗继武，转脸望辎兵，希望能听到一点来龙去脉。辎兵摊摊手，表示自己一无所知。“好啊！小伙子很精神嘛！叫什么名字？”戴礼庭随和地笑，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弹了弹宗继武身上的铁甲，腆着脸问，“你这身行头可值好多钱？”别说是这偏远海岬上驻守的城守，就是城里的青曹军兵士也没有配置这样的装备吧！和他的同僚们一样，宗继武也觉得深受震撼。倒不是因为城守们衣衫褴褛，他全部心思都在军中，诸军的情形怎么会不知道？可是燕子博的景象还是让他大大添堵。兵器装备差些倒没有什么，可是这些人哪里有一点兵味？每天只是种地捕鱼，了不起加一项塔上点灯，不要说训练格斗，就连最基本的早间操典也干干净净地废弃了。
　　“早操？”海虎听见宗继武的提议，惊异地竖起一条眉毛来，“新来的，你说胡话么？每天夜里博上换岗……”“青石城守训令第三条第五则是什么？”宗继武对城守们的反应并非没有预料，可是训令上说得明明白白的事情，他怎么能退后？若是这一步也坚持不了，他又怎么能奢望把燕子博变成他辉煌军旅的起点？“我怎么知道？”海虎好像听到一个多大的笑话，左顾右盼，“训令……你们说说，谁听过训令了？庭哥，你听过没有？”戴礼庭好歹是城守的副尉，在军中也呆了七八年了，训令自然是听说过的。不过，他皱着眉头看自己这个英气勃勃的手下，有来头有背景加上少年意气，应该怎么跟他解释燕子博呢？“宗继武，训令这个东西……”戴礼庭试图寻找一个缓和的说法来动摇训令的合法性。
　　“兵之为兵，将之为将，在于令行禁止。”宗继武梗着脖子说。
　　戴礼庭有点来火：“宗继武，你是什么阶级？”“城守校尉候补。”宗继武大声说。青石军中，他是少有的武学堂出身，若是过了候补期，他的阶级比戴礼庭还要高，哪里会怕戴礼庭用阶级来压他。
　　“校尉候补……候补者，暂同于兵士。宗继武，你又不是青曹军，怎么骑得马来？”城守中除了青曹军的骑兵和各军令兵，就只有都尉以上可以乘马，连校尉都不行。这也是训令的规定，戴礼庭一句话塞得宗继武说不出话来。要是真按训令行事，以他的阶级有私马也不能骑乘。只是青石军中多有富家子弟，临夏堂的生意又红火，不少人在营中骑乘私马，也没有人管。
　　谷生荣眉开眼笑，众人之中只有他对宗继武骑马这个事最不高兴，毕竟他是在博上主管给养的：“庭哥说得是，咱们燕子博编制中没有马匹，这草料是没有着落的啊！”宗继武的早操事件就此落幕。
　　戴礼庭对这个年轻人的冲劲其实颇有好感，找了个机会私下同他说：“我知道你心思大，不是久留燕子博的人物。不过为兵的道理在任人，为将的道理在知机……”就算宗继武被戴礼庭摆了一道，也远没有对这个邋遢的副尉心悦诚服，听到他无视自己的讲武堂背景来讲如何为将，嘴上不说眉头可就死死地拧成了一团。戴礼庭知道多说无益，叹了口气，也就不再管他。
　　可是宗继武没有就此罢手。他憋着一口气牵着炭火马去大猛咀卖，渔民又会有谁需要他的瀚州良马？就算是有人想要也买不起。他只好找了户顺眼的渔家给了些银钱让他们照料坐骑。过五天七日的，他就去大猛咀看看炭火马。不管怎么样，谷生荣不能再因为多耗了草料发他的牢骚。
　　解决了私马的问题，宗继武开始继续他的练兵。不过他也知道众人看他的眼光。每日里城守们干的活他也都干，并不逃避。守塔点灯的活计更是从不脱落，尤其点灯时间精确得让人咋舌，不知道私下花了多少的功夫。大家还没起床他就自己开始早操，到了大家赌钱的时候他就在滩涂上练习技击。毫不意外的，多洛溪和宗继武是一拍即合了，一老一少每日里都在那里研究燕子博的攻防。
　　众人先前只当看他一个笑话，送他一个外号叫“宗将军”。然而几个月下来，连最泼皮的海虎也不敢继续讥笑他。用海虎的话说：“每天这样看宗将军，要说一点不内疚也不是真的。”不过内疚也不能按训令作息，这是燕子博啊！人人都盼望宗继武不要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样总是轻松一些。
　　戴礼庭也只有苦笑，在博上守了六七年，没想过居然还能看见青石营中的景象。只是这营里，似乎只有一个兵。

博上灯 二
　　有这两个人守塔，这一夜戴礼庭再不用操心。
　　正是黄昏时分，天边本该是极灿烂的晚霞，可是今天雨好大，走进屋子的时候依稀还有些光线，这时候就完全黑了下来，只能看见雨水一点一点闪耀，鞭子似的抽打着地面。城守们在昏暗里乱哄哄地笑了一圈，海虎大声说：“好！让他们守塔，咱们吃蟹……疙瘩，火呢？”兰子咏走到门口张望，轻声道：“再等一下。”海虎愣了一愣，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从营房看灯塔是看不见的，可是灯点起来，大概有半顿饭的功夫烧得旺了，就能把燕子博的天空整个点亮。海虎想说兰子咏比戴礼庭还会操心，不知怎么的却没有说出来。这样的雨势，他到燕子博以后还不曾见过。
　　兰子咏在燕子博是个很特别的存在。人人都知道他的秘术其实非常可怜，可是他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息，让人难以抗拒他那些野兽一般没有来由的直觉，就是戴礼庭驾船出海的时候也免不了要看看兰子咏的脸色。
　　这样暗，海虎看不见兰子咏的神色，但是他心里有些打鼓，几个兵也都不做声，探头探脑地向博上张望。迷茫的雨夜里，燕子博是一个无比庞大的黑影，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吞噬进去，就连博顶那一方天空也没有泄漏。
　　“博”是坏水河口特有的地形。
　　宛州的这一段海岸好像锯齿一般崎岖坎坷。坏水河口大概五十里宽，两面都是高山夹着。北面的黄洋岭、南边的南暮山都一直延伸到了海里。山脉深入海中这一小段一小段的舌头就叫博。博出水都挺高，细细长长的一条，接近着陆地山体的地方被海浪侵蚀得尤其厉害，好像忽然收住的麻袋口。
　　燕子博就是南暮山里伸出来的一条舌头，因为博上住了一大群白海燕而得名。燕子博离坏水河口不过十二三里的距离。坏水河水深，青石城外的砚山渡能停大船，青石又在中宛交通的咽喉要道上，水运虽然说不上昌盛，倒也颇有历史。若不是因为坏水河口的水情太过复杂，大概砚山渡一早就改名叫砚山港了。
　　原本走坏水河口都是看船老大的本事，能走坏水河的航道，三海中也就没有不能去的地方了——直到大猛咀的灯塔造起来。灯塔传说是许多年前一个沉了船的船老大发狠修的，位置选得非常巧妙：从南边过来的船只要对着灯塔开，就不会触礁，没到大猛咀的时候自然就被暗流送到坏水河口的主航道上去了。
　　灯塔刚修起来的时候可不是现在的样子，不过是几块石头垒起来围了一圈的篝火。船老大死后，大猛咀的渔家有一搭没一搭地照看着，有时候点起灯来，有时候就没了。这比完全没有还糟糕，除了大猛咀的人，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灯。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有一天，青石城里来了人接管这个灯塔。商人们有心把淮安到青石的海运正经做起来，颇肯下本钱，燕子博上于是立起一座五丈七尺的白石塔，塔下还修了两间守塔人住的小屋。守塔寂寞，燕子博又实在偏僻，商会雇来的人也是一拨一拨地雇一拨一拨地逃，到了筱千夏做城主，索性派了兵来。可是这些年北边动荡，从青石进中州的陆路时通时闭，跑船的索性一路直上云墨泉明，走坏水河的船就难得见到。守博的城守们说笑，筱城主多半是把屁大的燕子博给忘记了，要不干嘛派人来守一个没用的灯塔？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博下的三间茅草房里也不知道住过几轮的城守了。
　　燕子博的历史是每个城守到来后的第一课。故事一代一代地传，到了戴礼庭嘴里也不知道掺进了多少水分。
　　“就是老多头那时候的事情么？”海虎听见故事的时候问。
　　戴礼庭挠了挠头皮：“老多头来的时候，博下的营房可是已经建起来好久了。”博上地势狭长，又是整夜整夜刮大风，吹得人耳朵里能听见哨子音。博本身微微是个弧形，靠南边的崖脚一片好沙滩，风也被高耸的山崖挡住。城守们最终把营房贴着山崖建到了海滩边，可以避风不说，还能种点菜果养些鸡鸭。博上那么大的风，连青草都长不出一尺长。
　　现在的灯塔也不是船老大当年烧两把野火那样随便对付：上等的鲸脂装在铜盆里；镀了银箔的铜镜围了一个半圆，足有半人多高；手臂粗细的灯捻是和镇产的海葵花茎绞成的，烧起来是慢些，可是点到花茎成炭的时候，发出来的是纯白耀眼的光芒，大雾天里也能在七八里外看见。若是晴天，连整个燕子博上都是一片白光，今天的雨大云深，但是灯点足了，起码能照亮头顶那片云层。
　　“亮了亮了！”谷生荣指着博上喊。果然，博上的天空正渐渐明亮起来，那些翻滚着的云层在灯塔照耀下，连涌动的筋脉都看得清楚，灰白的雨滴从空中坠落，好像是一道道羽箭。
　　海虎松了一口气：“我说嘛！不会有问题的。疙瘩就会吓唬人。”他望了眼黑洞洞的屋子，大声喊，“点灯了点灯了！这么暗什么也看不……”话还没说完，屋子忽然明亮了起来，兰子咏托着那团跳动的火苗往灶间里走，斗篷上的罩头耷拉在一边，那副狰狞的面容在火光里也显得温暖和顺。城守们看着他从容地闪进灶间，傻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好一阵子，海虎才咂咂嘴：“疙瘩这一手耍得就是漂亮，看了那么多次也看不厌。”沙万青笑道：“说了那么多次也不厌，你有个新鲜的没有？”袖子一卷也往灶间走。
　　淮安城里出名的海鲜馆子不少，各自都有看家的名菜，烹饪方法自然也是不传之密。可是说实在的，新鲜海货哪里需要什么繁复的烹饪？刚出水的鱼蟹洗刷干净，往滚水大锅里一扔，蒸也好，煮也罢，只要火候拿捏得好，那就是无上的美味。
　　煮蟹一向是沙万青的职责。他平时起床连脸都懒得洗，偏偏在钓鱼煮蟹上最肯下功夫。刚买那条舢板的时候，为了学会渔家烹饪的手艺，沙万青能连着一个月每天走上几里路去大猛咀找渔家拜师求艺。
　　这时候桌子上偌大一个草筐，红艳艳亮晶晶都是好青蟹，腹下白花花的一块块凝膏，不散不碎也不丰溢，果然恰到好处，正是沙万青的手艺。
　　屋子里的油灯点起来了。燕子博的鲸脂是青石的辎兵运来的，只能用于灯塔，城守们就只能用自己的饷钱托辎兵买些豆油来做菜点灯。这许多年下来，也没有听说过谁敢盗用鲸脂。营房里的灯不过是照亮，博上的灯就牵涉人命。虽说这些年的船少，可是谁知道什么时候会从海雾里冒出一条船来？豆油灯烟大，昏暗不明。海虎对谷生荣抱怨：“你这穷酸，灯芯也要省下一条来。”谷生荣不屑地“嗤”了一声，回应道：“你知道什么？咱们一共也只剩下半缸豆油了。这一次辎兵晚了半个月，也不知道到底来不来，要是青石城里的老爷们把咱们给忘了，以后晚上连这一条灯芯都看不见。”“来总是要来的。”戴礼庭叹了口气，青石城拖延城守们的粮饷是常有的事情，只是这次长得有些奇怪，“不过小谷说得对，咱们能省就省点。看着雨季来了，辎兵也不好走，弄不好真耽搁了。”“是啊……”谷生荣拖长了声音说，“好端端的晴天不送，这雨都下起来了，可不就是更耽搁？”“可是可是，”海虎鸟蛋大的眼珠子溜溜地转，“你们说，为啥这次拖那么久？是不是真打仗了？”上一回辎兵来的时候说可能要打仗，六军中有三军都出了青石城往北去。不过那辎兵是个糊涂蛋，再问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宗继武左盘右问，才打听出了一个大概。
　　原来是九原城里的燮王姬野给淮安商会送了一封信，借了天启的名义要托管宛州。燮王心大，也不等淮安答复，先派了一队使者来列出长长一条租赋的单子。商人们本来正吵闹，看见那单子顿时炸了营。要钱要粮不说，燮王还要宛州十丁抽一到燮军去服兵役。要人这一条实在麻烦得很，燮王心在天下已经是路人皆知，给他当兵自然就是征战东陆，性命都挂在了刀头上；更何况宛州政制与东陆其他三州不同，实际上是商会管辖的，一向没有役丁这回事，宛州的富裕主要是因为商工自由农渔宽松，若是强征人口，就要动摇宛州根本。燮国原来还没有宛州的两成大，每年给燮王送去万计的钱粮役男，这等于是把宛州吞并了，商会怎么肯答应？这一来燮王必然要兴兵南下。青石城是宛州门户，燮王南下，青石之战在所难免。
　　就是因为地理特殊，青石城中并非商会完全掌权，筱氏世袭城主之位，向拥私兵，是宛州惟一的军镇。只是燮国是山野蛮荒之地，燮军强悍无匹，一年间跨越雷眼山连破真商两国，号称拥有二十万天下雄兵。筱千夏虽然自称兵甲西南，又怎么能扛得住杀气腾腾的燮军？“真是没三句就喷狗屎话！”谷生荣骂海虎，“几百年了，有谁敢打宛州的主意？”“几百年了，也没有如今这样的乱世啊！”戴礼庭摇头，“燮王可以不理会天启吞并真商，怎么就不能打宛州的主意？”这道理再简单不过，只是宛州太平了几百年，向来靠着财富和诸侯之间的矛盾置身于战争之外，要宛州人突然接受战争，实在是太困难了。想到打仗的情形，城守们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青石打仗？”沙万青端着大锅从灶间走出来，“青石打仗谁给我们送粮饷？”“要是青石打仗，你还指望什么粮饷？！先担心脑袋吧。”戴礼庭没好气地说，“都别瞎猜了，剥蟹剥蟹！”“青石打仗还能打到燕子博来？”沙万青不服气地嘟囔，手下没停，拿起一只大蟹来。
　　城守们的一双双眼睛比灯还亮，屏气静息地围坐在大桌边，齐刷刷地盯着沙万青剥蟹。
　　“喀嚓”一声轻响，肥壮的青蟹被沙万青掰成两块，他眯着眼举着那蟹在油灯下仔细瞧了一会儿，醉人的蟹香从白滑的蟹肉里流散出来，引得每个人的肚中咕咕作响。沙万青叹了口气，略有些遗憾地说：“火头还是稍许大了一点。”“可以吃了么？”海虎按捺不住了。
　　“吃倒是可以吃了……”沙万青只说了半句，还没有来得及继续发表意见，就看见一只只的手都伸到他面前的草筐里来。他愣了一愣，摇摇头，也不多说，把满溢红膏的蟹壳送到了嘴边。
　　吃过第六只蟹，海虎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他拿起了一块卵石，打算开始对付面前堆放着的十几个蟹钳。开始觉得蟹膏蟹腹过瘾，吃到了这个时候，他觉得蟹钳更加精致。
　　“噗”，小半个拳头粗的蟹钳应手而裂，海虎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举起杯子抿了一口城守们自己酿的劣酒。他斜眼看看身边的戴礼庭，城守副尉盯着青蟹，似乎有些呆滞。
　　“老大，”海虎呵呵笑，“吃撑啦？”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些，忙着对付青蟹的城守们都停了下来望着戴礼庭坏笑。戴礼庭肠胃不佳，偏又贪嘴，往往海鲜吃到拉稀走肚。
　　戴礼庭叹了口气，环顾了一圈，说：“都吃饱了？”也不等众人回答，自己又说，“嗯，也不是都吃饱了的。”海虎眼珠子一转，忽地有些失色。戴礼庭没有官架子，很好相处，他做事最喜欢一碗水端平，很得城守们信任。眼下这么说话，大约是想到博上的两位了。
　　果然，戴礼庭仔仔细细掂量着手中那半只蟹，悠悠地说：“该到谁啦？”燕子博不成文的规矩，杀鸡捕鱼开荤的时候，总要给博上守塔的送一份，这个送菜的差事是由不在塔上的城守轮换的。
　　近日出海的次数不少，送菜的生意也兴隆，大家正吃得高兴，忽然开始算该轮到谁送菜，明显都是一头雾水。好一阵子，桌边迟疑地举起一只手来，谷生荣一脸苦相地说：“老大，好大雨啊！”这家伙胆小谁都知道，晚上送菜本来就是他恨做的事情，何况今天外面这样黑，又湿又滑的，这可真要了他的命。
　　戴礼庭笑眯眯地说：“你听。”原来煮蟹吃蟹事大，大家都忘记了时间。现在已经近了夜半时分，虽然雨还是下，可听着雨声已经没有先前那样骤烈。
　　谷生荣望着黑洞洞的门外，满脸是恐惧的神色，似乎连刚吃下的青蟹都要吐了出来。
　　僵了一刻，戴礼庭叹了口气：“算了，这次我去吧。下次轮到我时你去。”海虎一把拦住他：“庭哥，这规矩总是规矩，你添的什么乱。”他斜一眼谷生荣，“小谷，怎么说你也是七尺男儿，怕黑能怕一辈子？”谷生荣脸上通红，只是不说话。
　　兰子咏看不过去，说：“小谷怕黑也不是说改就改的。副尉是统领，不好带头坏规矩，我去便是。”海虎用力盯着谷生荣看，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今天路滑呢！”从营房到博上的山路既窄且滑，兰子咏是魅，本来是燕子博七个人里面体力最差的，这样天气带着吃食爬上山辛苦得很。
　　谷生荣被他看得难受，也明白要兰子咏去大大不妥，定一定神硬着头皮说：“去便去了，这么多话说。”戴礼庭笑一笑，说：“谁说小谷胆子小了？这样的夜路都敢走。小谷，你再带些酒上去，今天塔上怕是冷。”谷生荣望着交织在雨幕中的燕子博，没有回答，忍不住打了一个颤。

博上灯 三
　　谷生荣伸手在背后托了托背篓，攥紧了当木杖使的长枪，回头看屋内：酒力热腾腾地翻上来，几个兵都各自倒在通铺上，让他越发感到自己孤苦伶仃。像是感受到了谷生荣的目光，戴礼庭忽然坐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走啦？”也不等回答，又颓然倒下。谷生荣嘴一咧，也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只有兰子咏还提着风灯跟在他身边。
　　“刚才军校忘记了，”他把一枚小小的东西塞到谷生荣手里，“你给他带去。”“什么东西？”谷生荣摊开手来，一枚颜色陈旧的金哨。他“咦”了一声：“谁修的？”兰子咏微微颔首：“哨嘴也能吹，你要是路上摔着了，吹一声，我能听见。”这是塔上雾笛的哨嘴，单吹哨嘴常人听不见，接在雾笛上却是震撼心肺的低吼。海上起雾看不见灯火，守塔人就要定时吹响雾笛。燕子博的雾笛坏了快有两个月了，这东西工艺很特别，青石城里也没几个人能做，早该送回去修，却始终没等到辎兵。眼看雨季要来，城守们也心烦了好几回，不料兰子咏不声不响把它给修好了。
　　要听哨嘴，想必也要使用秘术，兰子咏这么说，是要等他安全回来的意思，谷生荣心头热了一热，嘴上却说：“你连这个也会修，还真能。”说着抬头望望博上——那上面只是昏黄的一团——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去。
　　雨声淅沥，没有了先前那种狂躁的势头。毕竟已经下了半夜，就算天空是破了一个大洞，漏到这个时候也差不多了。
　　可是谷生荣越走越是害怕，才离开营房二十几步，他已经开始为自己方才的冲动后悔不迭。雨固然小了，可是博上流下来的水好大，房前那条平日只能没去脚背的小溪沟这时候嘶吼奔腾，如一条挣脱了绑缚的水蟒。
　　人人都知道谷生荣的胆子小，他怕黑、怕打雷，最让人不能容忍的是他居然怕蜘蛛！这简直就是娘们儿的做派，海虎觉得燕子博有这样的兵实在不是光彩的事情。
　　“四条腿以上的都很恶心。”谷生荣解释。
　　“呸，”海虎怒道，“吃螃蟹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哆嗦？”“螃蟹不算……”谷生荣自然知道自己的毛病，日子久了，一张脸皮练得刀枪不入。海虎的讥讽只当作耳旁风，从来不往心里去。油盐不进，城守们也懒得说他了。
　　扭头回望，走出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营房里温暖的灯火就几乎看不见了。除了骂他一声怠惰，城守们确实也不会把谷生荣如何。可燕子博不同，就算是白日里，风声呼呼也能吹得人心惊胆战，何况是这样的夜晚？谷生荣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又往博上走了十几步，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倒不全是因为疲累，这路虽然陡峭，也是平日里走熟了的。可是茫茫雨夜，就是熟极了的山路也变得面目狰狞。脚下固然泥泞不堪，路边一丛一丛荆棘的黑影看着也是陌生而恐怖，让他联想起各种各样的怪兽来。每踏出一步之前，他都要用那支长枪在眼前的路面上捅两下，才敢迈出脚去。城守们平日里上博一般就是一顿饭的功夫，可谷生荣这样一步一探地走来，也不知道几时才能走到博上。风灯堪堪照出眼前昏黄的一片，几步之外的转角都看不清楚，只听见水流声轰轰作响。
　　多洛溪说得不错，上燕子博有两条路。
　　南暮山里出来的那条最是平坦，一路缓坡向下，在博前忽然中断——一条不知道几时裂开的地缝阻住去路，也不算宽，只是人马跳不过去。商会出钱在这地缝上修了座木桥，青石来的辎兵就可以把满车的给养一直送到塔下。燕子博朝坏水河口那个方向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崖壁，正好迎着风，小灌木长不到大腿高，野草也都歪着长，崖底是个大洞，退潮的时候才露出满地的卵石来。这一带的海边多有这样的白卵石，一直要铺到坏水河口。那是绝地，猴子都爬不上来。
　　只有朝大猛咀方向才有第二条路，就是从营房上博走的路了。燕子博的这一面背风。灯塔下面那两间屋子被风吹得实在住不得，青石来的城守们就沿着背风面的小径下到崖底又盖了三间营房。这条路其实是雨季里山溪冲刷出来的水道，曲曲折折一路奔到博下。这条小路也很陡峭，当时宗继武骑着马下山，那炭火马毕竟不是走惯山路的健骡，几次嘶鸣不前，背地里被辎兵当作笑话讲，不过也可以看出这路的艰苦来。旱季山路只是陡峭而已，可以走，雨季就为难——总不能在溪沟里走。城守们于是沿着路深深掘出新的水道来，人走人路水走水路，两不相妨。
　　今夜的雨势不同寻常，南暮山溪流汇聚，水势浩大，一路冲下来。湍急的溪水不断冲刷着路边的水道，转折的地方声音尤其响亮，几乎有些山洪的味道。昏暗的风灯只能照亮脚边的水道，里面奔涌着黄黑的泥浆，看不出深浅，肮肮脏脏地直往山下冲。这一股山水下来，一时就不见和缓。谷生荣看着夹杂着树枝草叶的泥浆顺着脚边哗哗往下流，心中打鼓，生怕上面的路叫水给没了。
　　过了转角，他探出头去往上望，已经可以看见灯塔的塔尖，一团耀眼的金色光辉在博上闪耀，看得人心中发暖。他心中顿时一定：原来已经走了一半！才松了一口气，脚下忽然一软，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一条腿就冰凉一片，身子直往溪水中歪去。这一变故起得仓促，那支长枪在惊慌间竟然失手，再没有什么可以支撑的。谷生荣两眼一闭，那冰凉的感觉瞬间窜上了咽喉，整颗心都空空荡荡的。水道倒是不深，就算漫出来也不过淹到大腿，可是水流那么急，这一跤摔倒哪里还站得起来，只怕稀里糊涂就给淹死在这溪沟里面。
　　咬牙等了一刻，脸上居然还是温的，睁眼一看，脸离水面不到一肘的距离。他半个身子都在水里，被水冲得晃晃悠悠，偏偏被什么东西拉着，没有栽进水里去去。原来转角处的水冲得狠了，把山路下面掏出一个坑来。谷生荣就是一脚踩进坑里才失去平衡。这坑怕有半人深，掉进去真能把他给淹死，好在身后的背篓既长且大，顶在一边的巨石上卡住了。
　　谷生荣长出了一口气，挣扎着爬出来，贴着路边远远坐下，只觉得浑身酸软，再也走不动一步。望着博上那白茫茫的灯光，他忍不住又是悲愤又是心酸，坐着坐着居然放声大哭起来。
　　一座塔，七个兵，每日看来看去连彼此脸上几条褶子都清楚，饭前酒后差不多每个人把前世今生都说了几十遍。可是有一条，若不是自己要说，城守们谁也不会去刻意打听。在宛州愿意当兵的，多半都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在青石做城守就尤其如此。
　　谷生荣提过：他原来在和镇的鱼行里做掌秤，也算是个不错的活儿，谁知道得罪了小人，在和镇呆不下去，只好一路向北，最后来到青石城落脚。这过程说得含糊，从和镇到青石城，穿越了整个宛州，谷生荣这样能写会算的人物，最后要来做私兵，傻子也知道其中蹊跷不少。他既不肯吐实，人也懒得问他。
　　只是谁也不曾想过，驻守在燕子博的七个人里面，只有谷生荣一个是手上有人命的。就算是戴礼庭这样的老兵，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地对付过山贼水盗，谷生荣这样懦弱的性子，谁能相信他居然杀过不止一个人？当年谷生荣他爹因为治病欠了一屁股债，自己撒手归天，他娘又被债主逼得上了吊。谷生荣一口气堵在喉间，夜里锁了债主家的房门，一把火烧掉了一门六口。
　　杀人以后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浑不吝，觉得杀过人了什么都不过如此，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还有一种就是心虚——杀人时不过是血气之勇，事情过了还一遍一遍地想，总觉得到处都不对，似乎身后的影子都是别有居心的。谷生荣显然是后一种。他原本生性懦弱，年复一年自己吓自己，越发变得杯弓蛇影，是实实在在变成真胆小了。他也觉得挺苦恼，无论如何，那么大的男人怕一只老鼠都是说不过去的。可胆小也没有办法，即便是一只突然出现的老鼠也能让他手足冰凉浑身麻痹，根本控制不住。
　　在宛州当兵是太平兵。青石城守军饷极低，还不如一般的野兵，他也不计较，就是图个避祸安心。来到燕子博，别人多有怨言，谷生荣倒很是满意——这样的太平日子过着，心里的阴影冒出来的机会就少得多。哪里知道居然还有这样险恶的活儿交到他手里。
　　本来，晚上走这样的山路就几乎耗尽了他的勇气，而生死悬于一线的那一跤彻底把最后一点点的忍耐都甩到这茫茫的夜色中去了。
　　谷生荣扯着嗓子哭了一阵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把海虎、宗继武这干人都骂了几遍，心思渐渐清明。博上灯依然白炽耀眼，可他知道今天晚上他再不可能走上去。他慢慢止住呜咽，伸手在背篓里摸了摸，兰子咏包得仔细，那些青蟹还是热乎乎的。谷生荣把那些青蟹一只一只掏出来，和咒骂一起丢入湍急的溪流里面去。“让你们吃！”他恨恨地说，“吃个屁！”当最后一只青蟹被肮脏的泥浆吞没，他的手也暖和起来。毫无疑问，这些螃蟹会被山溪冲到它们的老家去，而现在，谷生荣空空如也的背篓告诉他：已经可以回营房了。至于以后的事情，现在他也想不了了。
　　“走得还挺快。”兰子咏果然还在灶间等他，“我猜路不好走呢！怎么样，他们怎么说？”青蟹这样的美味，就算是宗继武也会吃得眉开眼笑吧？“累死了。”谷生荣答非所问，“睡了睡了。”他连湿衣服都没换，一头栽倒在铺上。

博上灯 四
　　应该近午了，可窗外总也亮不起来，海虎披上褂子到门口张望了一下，嘟嘟囔囔地说：“起雾了。”进入雨季，这一带就常笼罩在海雾里。乳白色的薄纱严严实实地铺在海面上，沿着海岸上推，停止在南暮山的腰际。如果辎兵这个时候从青石城过来，在南暮山巅就会看见那清晰的分界。金色的丛林在明丽的阳光中迎着秋风微微摆动，而下面就是平坦无垠的云海，当然还有云海里透出来的那一团耀眼的金光——燕子博的灯塔。
　　海虎转回屋子的时候觉得心里有些别扭，只是刚睡醒还有些糊涂，一下子想不明白。他用力在原地踱了几步，心忽然往下一沉，冲回门口抬头张望。“赶紧都给我起来！”海虎狠狠啐了一口，扭头大喊，“灯不亮了！”若是平常日子，灯火在日落之前点起，日出之后熄灭。这是为了节省燃料。鲸脂虽然耐烧，价值毕竟高昂，辎兵运送物资的大车上每次一多半都是点灯用的鲸脂，就是这样也不够不停地烧。可要是碰到阴雨雾天，燕子博上的灯火就始终通明。这时候，海上的船只比晴朗的夜间更需要灯塔的指引。
　　燕子博的城守们说到底就只有一件事要做：保证灯塔在该亮的时候是亮着的。几十年来，博上灯还从来没有在这样的雾天熄灭过。别说是宗继武、多洛溪，就是最怠惰的沙万青、谷生荣也不敢在这个事情上稍有松动。
　　而现在，灯居然熄灭了！海虎不知道是什么让这意外发生的，但他完全清楚，这是青石城守到燕子博以来出的最大状况。
　　戴礼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昨夜他果然又吃坏了肚子，一个晚上都没睡踏实，可是海虎的呼喊在瞬间就把他的睡意敲得粉碎，他奔到门口的时候虽然样子邋遢，却是所有人中惟一一个武备齐全的。
　　和海虎一样，戴礼庭也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死死望着博上，可是视线无法穿透乳白色的海雾。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在这里肯定看不明白，宗继武和多洛溪没有发出警号——这也不出奇，毕竟雾笛坏了好久。戴礼庭到底还是燕子博阶级最高的军官，一边皱着眉头扯紧身上松散的甲环，一边本能地对乱哄哄的城守们发出了命令：“马上到博上去，”他深深吸了口气，“都去，把家伙全带上。”城守们投来的目光中颇有些不安，戴礼庭只当没有看见，尽管心乱如麻，然而这时候他就是城守们惟一的主心骨，慌乱不得。
　　被雨水冲刷了一夜的山路泥泞难行，几处转角的路面都被溪水掏空大半，只有蹚水过去。还没走到一半，兰子咏和沙万青就分别跌了一跤，浑身泥水狼狈不堪。海虎一边走一边大呼小叫：“奶奶的，还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雨，要多下上几天咱们还真上不去燕子博了。”他往前赶了几步，凑到戴礼庭身边讨好地说：“庭哥你别急，说不定就是博上风雨太大，把灯给吹灭了。”戴礼庭走在最前头，脸色铁青地看了海虎一眼，也不搭理他。海虎见他神情凶恶，不敢再说，头一低，慢下步子，马上又落到了后头。海虎也知道自己是胡说八道，燕子博的灯塔是淮安名师造的，构造最是精巧。博上容易起雾，这航灯要足够亮，偏又不能直对风口——不管什么灯芯什么灯油，让博上风一吹，准灭。那时候市面上还没有北邙晶，砌不出透亮的明窗来，就算是现在，一人高的北邙晶也太贵了。那淮安匠人根本没有做窗，用镏了金的铜板砌出几道遮掩来，把航灯围在中间。就算风再大，也吹不到航灯。那些金板极为平整光明，好像镜子一般，又用心摆得精细，从塔顶射出去的光芒倒比航灯本身更加明亮些。这样的航灯，怎么可能被风吹熄？其实戴礼庭心里明白，海虎不过是宽他的心。可他的心怎么可能放得宽？雾天熄了航灯，这是燕子博所能出的最大事故，别说他的脑袋，燕子博七个兵，人人的脖子都架在了刀锋上。何况，真有船只经过，那满船人的性命不是也被耽误了？坏水河口本来一向少船，可是这种事情难说得很，半个月前就一下子过去了八条大船。他往海面上望去，这雾看着不算厚，可是几十步外就模糊了，七个人长长的一串，他也只能勉强看见落在最后的谷生荣，哪里看得清海上有没有船只。
　　城守们走得急，步伐散乱，山道上除了汩汩的溪水声就是他们践踏泥浆的声音，间或听见几声脆响，那是兵器和盔甲撞在了一起。撞击声本来应更频密些，腰刀都已经把几个兵的胯撞红了。可城守们的盔甲是牛皮镶了铁钉，又不齐全，也就难得碰响了兵器。
　　戴礼庭看一眼身后的兵，微微叹了口气。从来到燕子博那天起，大概就没有人指望过这些青石城守打仗。即使戴礼庭要求城守们带齐武器，那也不过是五柄腰刀三支长枪，最有杀伤力的大概是两柄步军弩，一次可以连射七枚弩箭——可箭壶只有两个，统共不过四十八支弩箭。就这，还是多洛溪的功劳，若不是他时时擦拭保养，这些武器只怕有一半都已经用不得了。这样一支寒酸的武装，连最小的路护都未必能及上，手中的武器顶多只能壮胆。如果博上真出了什么要命的事，戴礼庭心思转得再快也想不出什么应对的办法来。
　　身后“啪”的响了一下，戴礼庭扭头一看，这次摔倒的是海虎。海虎踩在一块松动的卵石上，一头扎进溪里结结实实喝了两口泥水。他好不容易站直身子，抹去面上的泥水，一边呛一边跟自己生气：“我还真是瞎了眼，连小谷那熊包都不如。”这时候，队伍里还没有摔过跤的就只有戴礼庭和谷生荣两个。
　　戴礼庭心里动了一动。谷生荣远远落在后头，走得十分小心。他这才想起来，昨天夜里是谷生荣上博去送的青蟹，夜里水更大，又看不清路，想必谷生荣很吃了些亏，现在才那么小心。谷生荣送蟹是夜半时分的事情，也是营房里五个人当中最后一个见宗继武、多洛溪的。刚才乱了心神，戴礼庭居然没有想到问问他昨夜的情形。
　　谷生荣看见前面几个人都停下来等他，登时明白过来，还没赶到众人跟前心就怦怦跳得厉害，来来回回问自己：“说？还是不说？”其实这问题在看见航灯熄灭的时候就冒了出来，只是这一刻还要挣扎一番。
　　“小谷，”戴礼庭问他，“昨天夜里你上博见到什么没有？”谷生荣脸色变了变，嘶哑着喉咙说：“灯是亮的，下面那个转角处就能看见博上黄灿灿一片，没啥特别的地方。”戴礼庭是老兵油子，怎么看不明白谷生荣这避重就轻的说法，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问：“我没问你航灯，说说昨天夜里宗继武、多洛溪两个有什么异样没有？”谷生荣哑了，低下头去不说话。
　　海虎怒道：“什么时候了？还跟个娘们似的！庭哥问你呢！”谷生荣这一刻心虽虚得厉害，却是明镜似的，过一会儿到了博上，见到宗继武他们，他说什么谎都会被当场揭破。他把心一横，眼一闭，大声说：“昨天夜里雨那么大，走到半路就把蟹都摔水里了，我还送什么送？我就没到博上！”“你个……”海虎跳起来抡起巴掌就要打，被戴礼庭一把拉住。他相信谷生荣说的话。没给同僚送夜点，顶多是坏了燕子博的规矩，跟眼下的事情比起来就没了什么分量。谷生荣没有上博，自然什么都没看见，戴礼庭最想知道的事情还是一团迷雾，这时候哪里有心思跟谷生荣纠缠这个。他干脆地挥了挥手，示意大家继续走。
　　几个兵一个个离开谷生荣。他这桩事说大不大，可是谎称送了夜点上去，是公然欺骗众人。燕子博一共就那么七个人，还要说谎欺瞒，那是最让人不齿的。谷生荣呆呆站在那里，看着最后离去的兰子咏深深望了自己一眼，心中一寒，一只手忍不住伸到衣襟里去，那枚哨嘴还热乎乎地藏在袋中。知道博上出事的时候，他就想起了这枚哨嘴，没送青蟹或许没大关系，可要是昨夜里送了这枚哨嘴上去，也许宗继武他们可以吹响雾笛求援的。兰子咏没有把这个事情当众说出来，可他知道兰子咏在想什么。现在只能期待是航灯出了故障，若是出了人命，只怕兰子咏不肯再替他隐瞒。
　　戴礼庭也在想雾笛的事。他当然不知道兰子咏已经修好了哨嘴，只是在恼怒自己的迟钝。自从见了航灯熄灭，他表面上冷静镇定，其实乱了分寸。他早该想到，本来起雾的时候，除了航灯照明，每三刻还要吹响一回雾笛。哨嘴坏了以后，当时定下用螺号替代。螺号当然远不如雾笛传得远，但是聊胜于无。或许是太久没有起雾，谁也没有提过博上没有响过螺号的事情。这种事情，别人或者就忘记了，但绝不会出在宗继武身上。灯熄号哑，那就不是航灯有什么问题，而是守塔人出事了。
　　想到这一层，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滤去，戴礼庭的背上冷涔涔都是汗水，右手从肩头撤下了步军弩。
　　“告诉后面的人，”他对海虎说，“上博的时候把家伙都拿起来，看着我怎么做就怎么做，千万不要莽撞。”海虎一脸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的表情，问：“庭哥，真要打仗么？”戴礼庭苦笑一声，这么几个人，能打得什么仗来。
　　海虎自是不知道戴礼庭的心思，他一向自恃勇力过人，这时候一杆长枪握得紧紧的，很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添油加醋地去跟身后的人转达。
　　戴礼庭的话还没有传到兰子咏这里，他已经把肩上的弩卸下来了。他用不好刀枪，人倒仔细，这一柄弩就交在他手中。像戴礼庭一样，他也想到了螺号雾笛的问题。并且，他的六知中始终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博上发生的事情也许比他们想像的都要大。他是一个秘术师，对自己的感知力还是颇为自信的。离灯塔越近，这种不安就越强烈，除了手中的弩，他手中还捏住了两张纸片。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深深后悔，自己本该多练习些攻击类的秘术，免得像现在这样连口诀都记不住。他这个级别的秘术师在使用强力秘术的时候，是必须用口诀来引发精神力的感应的。
　　谷生荣固然没有兰子咏的感知力，但是他会察颜观色。说实在的，燕子博七个兵，最神秘的就是兰子咏，他却不自觉地对兰子咏有一丝毫无来由的信赖。也许是因为兰子咏是这里惟一的一个秘术师，对于不了解不熟悉的事情，人们总是很容易产生敬畏。看见兰子咏握住了弩，谷生荣只觉得头发根子都竖了起来，他双手死死握着长枪，可是与海虎不同，他握枪的姿势好像是抓着救命的稻草。脚下的步子倒还稳定，牙关却已经开始得得战抖。
　　五个人这时候都贴得近了，雾中的山道上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快到博上，风势大了起来，雾很快地在众人的身边流动。依稀间，他们好像都嗅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海虎压低了嗓门说，用力抽动着鼻子，“好像是烧东西，可是跟航灯的味道不一样啊！”谷生荣忽然不发抖了，这股熟悉的味道一下把很久以前的回忆带到了眼前，同时带回来的还有想像中凄惨的叫声。他缓缓吐出几个字，说话中带着的寒气让戴礼庭都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谷生荣说的是：“这是烧人肉的味道。”

博上灯 五
　　被烧成烤肉的应该是多洛溪。或者说，肯定不是宗继武。
　　透过雾气，可以看见宗继武高大的身形好端端地矗立在吊桥边上。他手中的打刀拄在地上，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可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一声也不出，注视着面前已经烧成了焦炭的吊桥。吊桥这一端佝偻着一具焦黑的尸身，看不清模样，烧肉的味道就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戴礼庭的心彻底凉了，不用细看也知道宗继武已经是个死人。博上发生的事情比他最坏的想像还要坏。
　　宗继武之所以屹立不倒是因为他身上扎满了箭矢。戴礼庭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那么多的箭矢，只怕有二三十支，宗继武身边的地面上也插着很多箭，他纯粹是被密密麻麻的箭杆撑在地上的，脚下的土地已经被血浸透了。走到宗继武面前，戴礼庭才发现宗继武还睁着一双眼睛，张着嘴像是斥责什么的样子，致命的一箭穿透他的眉心。宗继武的脸上就有四支箭，戴礼庭甚至没有办法合上他的眼睛。
　　走到近前，可以看清吊桥上下的情形，比焦尸更刺目是那辆烧得残缺不全的大车。车上还有几个没有烧完的残缺木桶。兰子咏走到吊桥前往沟里看了看：“沟里好像还有些桶，”他直视着戴礼庭的眼睛，“应该是辎兵的车。”接着他蹲下来仔细看那焦尸，连戴礼庭都不能不佩服他的镇定，仅仅看那焦尸一眼也足以让人腹中翻涌。戴礼庭不是没有见过血，可是这种被烧到扭曲的尸体是另一回事。“是多军校。”兰子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伤，他轻轻拨动那焦尸的手臂，烧酥了的肉散了开来，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兰子咏从肉堆里拣出一块黑漆漆的牌子，那是军校的阶牌。多洛溪从来不把他的阶牌佩戴在身上，他自己也知道这阶级原是个笑话，但是暗地里，这军阶牌他一直贴身带着，一直到死。
　　海虎觉得很难受。他一向以为自己是个胆大包天的人，可没想到，看到这样的尸身他的胃会翻腾得那么厉害。当兰子咏拨动多洛溪尸身的时候，他终于受不了了，这样一块一块黑红的碎肉就是朝夕相处的老多头。“烂疙瘩！”他勉强喊了一声，“你别弄他了……”还没说完，一口酸咸已经从嘴里喷了出来，嗓子眼里辣得厉害。
　　兰子咏站起来，他能感受到同僚们的目光，他们都在努力压抑着满腹的不适，兰子咏的冷静让他们好像看到了一只妖怪。他叹了口气，看看手中那块军阶牌，对戴礼庭说：“副尉，打仗了。”兰子咏到燕子博不过两个多月。他来之前，城守们只知道要来一个秘术师，辎兵带来的这个小道消息让他们兴奋得几乎要把营房都拆掉。
　　青石是宛州门户，从来都是十镇中军力最强的一镇。然而眼下人们闲聊起来，说的便只是青石六军，人数最多的城守一支却从来也没人提上一提。其实也不意外，城守光顶了一个守城的名义，实际上了不起就是做些缉捕盗匪的事情，最难堪的是连疏浚河渠、征收商税、清洗街道这样事情也是城守的常务。青石人固然不把城守看作当兵的，连城守自己也只当自己是穿了军服的苦力。宛州的秘术师虽然不少，从军的到底稀罕，别说燕子博，就是青石城中，秘术师也只配置在金距和孤飞两军，城守们再怎么指望也蹭不到他们的边。可是那一期博上换防，竟然要来一个秘术师，城守们不兴奋才怪！不管是惊奇还是惊喜，见到兰子咏的时候，城守们欢喜的头顿时挨了一棒，这下就明白他们怎么会摊上这么好的运气了。
　　兰子咏是个魅。这一点，在他报到时掀掉斗篷的那一刻，城守们就看出来了。长得不好看的人有，可是没有这样不好看的，这只可能是个凝聚不太成功的魅。宛州多魅。倒不是因为这里凝聚的魅更多些，而是因为宛州人重利益轻出身，各个种族都一视同仁，备受歧视的魅族来宛州定居的颇多。就连一般的宛州市民，可能也在青楼见过艳丽无匹的魅姐儿，在市集上遇到低级难看的魅兄弟。兰子咏显然是后者。
　　凝聚失败的魅不仅在肉体上是脆弱的，连这一族所擅长的精神力运用也很不堪，也因此沦为九州大地上最低等的生命。兰子咏或许不能说是凝聚失败，起码他还是一个秘术师，不过看看他的模样也知道他的秘术是什么水准了。
　　一多半的时间他都套着那件黑乎乎的脏斗篷，把自己扭曲的面容深深藏在斗篷的阴影里面。他还不仅是面目狰狞，连身上的肌肤也多是个疙疙瘩瘩的，所以海虎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烂疙瘩”。
　　海虎口没遮拦，被戴礼庭狠狠骂过两次。其实兰子咏的模样城守们渐渐看得惯了，不再觉得惊心触目，疙瘩不疙瘩的也没人在乎。兰子咏自己的脾气倒是极好，不管海虎怎么说，始终是一副淡淡的神色，言语行为也是极为谦让。若不是旁人询问，他一整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日子久了，连海虎都觉得无趣，觉得自己是一只逗弄着木头老鼠的猫。
　　再怎么沉默寡言，也捱不住燕子博的寂寞。别说海虎这样饶舌的人物，就是终日懒散的沙万青也在昏暗的营房里慷慨豪迈地把他的理想描述过十几遍：做几年城守攒够了钱，他要在梦沼边上买个小屋子，“每日里就是钓鱼”。同样的，这两个月下来，兰子咏的轮廓也渐渐清晰：到青石之前，他还曾经在白鹭团混过哩！宛州地面，不知道青石六军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这地面太平久了，人心里，军队也就和路护的保镖沦为同道。可只要大小是个镇子，就一定听说过白鹭团，这个杂耍班子在宛州流荡了几代，本身都已经成为传奇。太平日子里的人，怎么可以没有娱乐呢？兰子咏既然能进白鹭团，手上多少有些本事。他虽然谨慎，倒也没有多么矜持，城守们撩拨得久了，他就露两手给大家看看。其实那无非是手中冒出火焰或者凭空抓取流光之类不入流的小把戏，但是从混过白鹭团的兰子咏手上施展出来，总是说不出的潇洒好看。大家喝彩之后，似乎觉得兰子咏也面善了许多。
　　谁也猜不出兰子咏为什么要离开白鹭团，可是他加入城守又被发来燕子博的缘由却是一览无余——这副模样的魅，在民风保守的青石可怎么生存？从军在宛州虽然不是正经生涯，好歹一个月有三十斤黄黍七个银毫的粮饷。说真的，若不是这一年来筱千夏大力扩军，兰子咏这样貌就是城守也不能收他。燕子博的城守，除了比兰子咏来得更晚的宗继武，个个都有些坎坷的故事，跟兰子咏也就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了。
　　不管城守们的态度如何变化，兰子咏一向淡定从容，却是个从不改变态度的。
　　海虎和戴礼庭搭档守塔的时候，免不了就要嚼嚼城守们的舌头。戴礼庭在军中呆了这些年，手下也带过不少的兵，打仗的本领如何不知道，一双眼睛可毒得很。只有说到兰子咏的时候，戴礼庭也不免皱皱眉头，说：“这个兰子咏，还真是看不明白。”海虎听在耳里，心中颇有点吃惊。他是莽撞些，却不是个粗疏的人。戴礼庭的口气他最熟悉，这样说话，那是对兰子咏有些怀疑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这份怀疑是从哪里来的。不过他心里没有过夜的事，想不明白也就放过，第二天还是一样大喊“烂疙瘩”。
　　戴礼庭对兰子咏的怀疑并非没有来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这个魅和他所展示的能力之间总让戴礼庭感觉有个空档。
　　这个时候，兰子咏的话把戴礼庭从震惊中拖回现实。宗继武和多洛溪总之已经死了，他得为剩下的弟兄操心。兰子咏说得对，这不是什么意外，这是打仗。而一支可以向一名士兵抛射出这么多羽箭的军队该有着怎么样的杀机啊！他定了定神：“还少一个人。”城守们大多还没有恢复过来，沙万青喃喃地重复：“还少一个么？”兰子咏点头说：“罗麻子。”罗麻子是每次来送给养的辎兵。沙万青下意识地探头去看沟里，可只能勉强看见几个木桶的轮廓。
　　戴礼庭把弩端在胸前，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到灯塔上去看看。”他看着神情迷惘的城守们，补充了一句，“打起点精神，留神自己的性命。”这句话的效果很好，连痴痴呆呆的谷生荣都醒了过来，握着长枪蹑手蹑脚跟着众人往灯塔那边走。
　　雾渐渐厚起来，本来在吊桥边上就看不见灯塔，这时候离灯塔只有十来步远，也只能影影绰绰看个轮廓。
　　灯塔门洞开着，依稀可以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城守们的脚步顿时凝固了。看宗继武和多洛溪的死状，博上出事应该已经有两三个时辰了，袭击者似乎都走了。到灯塔这边只是看个究竟，谁能想到这里居然还会有人！戴礼庭环视了一圈城守们，伸出了五个手指头来回摆动。灯塔里面空间不大，大半用来安置那个精巧的航灯机关和储油桶，两层加起来也就能容纳五个人。以五对五，城守们虽然不精战技，起码熟悉地形。这本该是场艰苦的搏杀，若是在平地上，城守们多半只有任人屠戮，但把对手堵在塔里，这样的大雾里面，他们未必吃亏。戴礼庭知道这些兵心中都怕得厉害，可这个时候退缩只有离死亡更近，战场上差的往往就是这一份勇气。他把兰子咏拉到身边，冲城守们比划了一下。两柄步军弩可以在瞬间射出十四支弩箭。灯塔内空间狭小，避无可避，若是能先敌出手，就算塔内真有五个敌军，也能干掉大半。射完弩箭，让海虎和沙万青两支长枪进去乱捅，戴礼庭自己再持刀跟上，他觉得胜算颇大。他就没有指望面色惨白的谷生荣。也许，一场胜利可以让这些没见过厮杀的城守们生出勇气来。
　　兰子咏指了指塔边的两间屋子，戴礼庭大大吃了一惊：实在太紧张，居然忽略了这里。屋子里堆满了油桶给养之类，还有就是多洛溪攒起来的机关武器，本来塞不下多少人。可就算只有三两个，在城守们攻击灯塔的时候从背后杀出来也足以扭转战局。
　　海虎差不多已经冷静下来，很有眼色地滑步到屋边，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
　　四个城守望着他，手心满满地握了一把汗水，见到海虎比出没人的手势才齐齐喘了一口气。谷生荣最是惊心，忍不住脱口叫了声：“好了好了！”他声音不算响，却足以让塔中人听见，灯塔里的切切低语声骤然中止。
　　戴礼庭一咬牙，疾掠到灯塔门口，扣住弩机。面前人影晃动，显然是有人要冲出来。正在将射未射的时候，眼前忽然一亮，一道柔和的流光浮在半空中，正是兰子咏的手法。冲出来的人不由愣了一下，兰子咏一扣弩机，七支弩箭已经呼啸着钻入塔门，戴礼庭清楚地听见弩箭穿透皮甲和身躯的声音，接着是两声闷哼。他再不迟疑，一步跨进塔门，迎面是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灯塔楼梯上一名赭红甲胄的士兵正满脸惊愕地望着他。戴礼庭轻轻扣动弩机。那士兵似乎醒悟过来，劈身前进，可是距离太近，眨眼就被七支弩箭牢牢钉在了楼梯上。
　　戴礼庭往后闪身，海虎和沙万青的长枪也跟了进来，几个人眼睁睁地盯着那楼梯，只是那上面再也没人下来。

博上灯 六
　　灯塔里一共就只有三个穿着赤甲的兵士，都是前胸中箭，戴礼庭提着刀仔细检查，便是只中了一箭的那个也是出气多进气少，眼见是活不了了。步军弩配用的是三棱射甲箭，破甲穿盔之外，更是利于放血，这时候灯塔的底层血汪汪一片，把靴边都没了进去。
　　这样轻易解决了敌手，实在出乎意料，几个人都把心放了下来。然而戴礼庭一转眼间又有些后悔：若留下一个活口，也能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正在懊恼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塔中间的航灯机关里传出微微一声呻吟。城守们相顾色变，方才沙万青和海虎明明查过二层，那么小的地方连只老鼠都藏不住，肯定再没敌军了。谷生荣结结巴巴地说：“还……还有……有顶层呢！”灯塔有三层，第三层就是点航灯的地方，只围了半人高的白石胸墙，中间就是航灯机关在不停地转，金光耀眼——燕子博上风力强劲，却被建塔的师傅派做这个用场，燕子博的灯塔不是凝固的一点火光，金镜汇聚的那道强光是转着圈扫射出去的。胸墙到金镜机关之间也就是勉强站一个人的宽度，点了航灯的时候金板可以烫死人，没点时就寒风刺骨。若不是点灯，谁也不到那上面去。城守们太过习惯，竟然忘记顶层也可以藏人。
　　戴礼庭这次冷静得多，挥挥手道：“就是有人也冻得半死了。”海虎持刀带头蹿上楼去，众人挤挤挨挨跟着往上跑，才上到二层，就听见海虎大喊：“是罗麻子！还活着呢！”被海虎拖下来的罗麻子非常狼狈，身上裹的棉被烧穿了好几处，又不知道在塔顶呆了多久，整个人颜色都青了，若不是鼻尖还微微有些温热，真是一点不比死人强，不管几个兵怎么叫唤，就是不出一声。正没奈何，谷生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酒葫芦，几口烈酒下去才把罗麻子给呛醒。海虎瞪着谷生荣道：“你这熊包倒还挺美，那么点功夫上博还没忘了带酒。”谷生荣知道自己连犯大错，也不敢多说，低头退到一边。
　　戴礼庭被谷生荣启发了一下，把自己的烟杆也点起来，塞到罗麻子嘴里，又是酒又是烟，罗麻子的脸上总算有些人气。戴礼庭见他眼珠子重新转了起来，拔出烟杆正要问，就听见罗麻子哑着嗓子喊：“要死了！要死了！”海虎用手背敲了一下他的脸：“要死了你还会叫？”楼上楼下的城守们忍不住一阵笑，上博以来的肃杀气氛总算稍稍消散了些。
　　戴礼庭皱了皱眉头，心里迅速转着念头。敌军的凶悍是不必说的，不知道罗麻子到底会说出什么来，可别把城守们吓趴下。他清清嗓子说：“这么多人都挤在塔里也不是个事情，兰子咏、海虎、谷生荣，你们到门口再去查查那两间屋子，留心博上还有没有人。”这话的意思就是叫兰子咏带队。上博以来，兰子咏的冷静让众人都印象深刻，隐然就成了戴礼庭之下的第二号人物。谷生荣胆子太小，有他没他差不多，只有搭上一个能打架的海虎才算稍具规模。至于沙万青，虽然一向懒散，但是为了对付他那张馋嘴可跑过不少地方，颇有些稀奇古怪的见识。那三个赤甲的兵士装束奇怪，刚才进塔的时候沙万青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戴礼庭可是看在眼里的，留下他也许能印证罗麻子说出来的事情。
　　罗麻子被吓得不轻，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戴礼庭和沙万青两个连凑带猜，好容易才听明白大概。
　　仗，八月里就打了起来，紧接着上次罗麻子来送给养的日子。
　　罗麻子是个糊涂蛋，听他啰啰嗦嗦讲了好一阵子金钜军大败雷骑、鹰旗军火烧枣林仓，人人都要以为青石军打了大大的胜仗，可是听着听着就不对了：若是青石军果然一鼓作气掀掉了燮军的根本，又怎么会一口气退到了青石城下？按照罗麻子的说法，就是在城下，青石军也还是骁勇善战，打得燮军找不到北。然而打到前些日子，青石周边已经全被燮军占去，从后方来的补给早就断绝，青石成了孤城一座。只是燮军不习水战，淮安商会才能走水路送来了几船粮食兵器救急。水路尚通，筱千夏终于想起了那些灯塔上的城守来，一面调了骑军四面出击，一面派些辎兵冒充百姓混出城来。燮军毕竟封锁尚不严密，被青石骑军调动起来，破绽百出，竟然被罗麻子溜出防线。
　　罗麻子只当自己福大命大，不料却在南暮山上被一队燮军截住，一路押到了博上。燮军是夜袭突击的老手，后半夜到的燕子博，不料宗继武十分警醒，叫了多洛溪冲出来收吊桥。多洛溪见机也快，出手就用火箭烧了运鲸脂的大车。燮军登时改成强攻。其实燮军足有百人之多，对付两个城守又要什么强攻了？杀了两人冲到博上，燮军才发现博上并没有其他守卫。路上罗麻子还想吓唬燮军，只说燕子博驻军不少，燮军到了博上自然觉得蹊跷。那时还不曾起雾，四下一看就看见了大猛咀，燮军就要奔村子去。只是这些燮军都是一脑袋苇草花子，哪里见过燕子博这样精巧的航灯，琢磨了半天也弄不熄那灯。灯塔是白石造的，烧又烧不掉，折腾了好久烫伤了好几个人。没办法，只好拎了罗麻子出来。罗麻子也不会用那航灯，但也知道是生死关头，只好拼了命裹了湿被子冲到金镜机关里面去捂熄了航灯，昏在里头。至于燮军大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可就说不上来了。
　　戴礼庭觉得奇怪，若按罗麻子的说法，燮军天亮前就已经熄灭了航灯。大猛咀不过几里地，他们早该赶到了，怎么到现在都没听见那边有什么动静？他跟沙万青一起上到顶层，极目眺望，却什么也看不见——现在的雾已经厚到十步之外就不见人的程度了。燮军行踪这样诡秘，戴礼庭觉得大大头疼，不知道是不是该让城守们留在博上。
　　沙万青忽然双手一拍，说：“老大，我知道了。”他蹲下来指着那些金镜，“燮军起初只想着灭灯，灯灭了只怕动了这些镜子的心思。”果然，那些金镜底部都有刀砍斧凿的痕迹。沙万青笑道：“那些土包子只怕看不出这都是镏金的铜板，一心想撬了金子回去瓜分。他们又没有应手的工具，这铜板怎么撬得下来？只怕在这里浪费了不少时间。”他倒吸一口凉气，“若不是山路难走，弄不好我们上博来正好撞到他们。”戴礼庭点头说：“我也寻思他们是不是打算破坏航灯没成功才耽误了功夫，倒是你说得更靠谱些。”他投向沙万青的眼光有些奇怪，“怎么今天个个都那么聪明？”沙万青搓了搓手，略有些尴尬地说：“这金镜的主意，当初我也是打过的。”扶了罗麻子下到塔外，兰子咏几个也转了回来，说博上干净得很，看来就只有那三个兵。戴礼庭想了想，把几个人拢到屋门口避风的角落，一五一十把罗麻子的消息讲了一遍。
　　“博上只有三个，奔大猛咀去的可有百来人呢。”实力相差如此悬殊，藏也藏不起来，戴礼庭索性把话说个明白。
　　“看穿着像是赤旅，”沙万青补充，“赤旅雷骑，当年威武王仗以横行天下，号称天下第一的步军，那是很厉害的。”城守们果然被大大吓了一跳，别说谷生荣，就连海虎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宛州人一向安逸，几乎隔绝于东陆战火之外，只知道青石六军是宛州一等的强兵，哪里知道十六国中还有什么厉害军马？不过威武王当年进出天启有若闲庭信步，谈笑间连破诸侯联军，他的名声在宛州还是不小的。沙万青过去走过中州，见识颇多，他说的想必不错。
　　呆了呆，谷生荣嘟囔道：“就算不是赤旅，看宗继武的样子，也知道那是些狠辣角色了。”几个人各自回想宗继武、多洛溪的惨状，心底游来游去的都是恐惧的影子。谷生荣接着说：“宗继武那样好的身手，看起来好像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那咱们不更是白搭么？”如果平常他说这话，起码海虎一定脸色不豫。海虎对宗继武舞刀弄枪向来十分不屑，总以为自己街头练出来的才是真功夫，不过这一回倒没有说谷生荣唧唧歪歪。宗继武的尸身大家都看得清楚，那么多箭射过来，武技再强又有什么用？“不扯别的。”戴礼庭敲了敲烟袋，一字一句地说，“我估摸着那些赤旅无论如何都该到大猛咀了。等他们进了村子，自然会发现那里没有兵营。大猛咀人人都知道我们驻在这里，赤旅调头折回来也不用多少时间。”他顿了顿，“我们在燕子博呆着不是个事情，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办？别白白等死。”城守们都不做声，他们驻扎在燕子博就是守塔，弃守而逃按军法是死罪。戴礼庭左右看看，点点头：“也是，这个是正经军务，不是平常吹牛吵闹，那便我说吧。”他咽了口唾沫，“按说有敌军攻打，我们原是该守塔的。不过大家也明白，这其实不是守不守的事儿，是守不守得住的事儿。咱们加在一块儿，就算算上受伤的罗麻子也才六个人。不是我说啥，燕子博上的兵打渔种地都拿手，要说打仗……”海虎用力点头。那时候他跟着戴礼庭往里冲，好在三个赤旅兵士都被弩箭射倒了。若是有个疏漏的反击，那么窄的通道根本没法躲避，就算能杀了赤旅自己身上也得多个窟窿。事情完了，海虎回想起来才觉得害怕，这时候大声附和说：“咱们杀了这几个赤旅的兵是走了狗屎运，要真有百来人正经冲上来……我们守什么呀？早成肉馅了。”在戴礼庭而言，虽然以往不曾公开说过，其实他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守塔”的事情。跟多洛溪不同，他一向认为，七个城守驻扎在燕子博不过是一种姿态，若真有人来攻打，那也就说明这个姿态已经失效了。如此一来，守塔还有什么意义？那自然是可以放弃的。戴礼庭清清嗓子，说：“海虎说得不错……”正要说个决定，忽然被谷生荣打断：“要是我们弃塔逃走，回到青石那可是要杀头的。”戴礼庭忍不住把嘴一张，险些骂出声来。不知道谷生荣是真傻还是假傻，就算他是这些兵中最胆小的一个，也不该在这当口谈那么远的事情。
　　海虎苦笑道：“那咱们不回青石成么？”沙万青也点头：“没听罗麻子说么？青石给围了，就是咱们想回也回不去啊！”他摇摇头，“等咱们能回去的时候，只怕青石都已经不在了。”这话说出来，城守们的脸上都有些僵硬。
　　这两年燮军连战皆捷，在宛州也是好大名声，只是人人说起来都是谈虎色变。燮军最为人诟病的一点就是军纪。燮王姬野连年兴兵征伐，这样打仗燮国那样的穷地方怎么供养得起？是以姬野不循旧制，搞了一个“以战养战”的名头，燮军所过之处，粮食财帛是留不下来的，壮年男子也要拉了去当兵，攻城掠地的时候还往往以抢掠来鼓舞士气。打了几年仗，燮军伤亡也不小，可是军队居然越打越大，也算是东陆的一桩奇闻。传闻里姬野的父亲还死在青石。这几桩加起来，青石城要是破了只怕就要成为鬼城，哪里还会有人记得对燕子博这几个小小的城守执行军法？这样算起来，弃守燕子博其实是保命求生的上佳选择。
　　“就算真要说责任，”戴礼庭冷冷一笑，“是我下令弃守，追究起来那也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他望着大猛咀的方向长出了一口气，“可战则战，不可战即走，若是拘泥于军令，还不知道这世上要多死多少人。我也算见过打仗杀人了。嘿嘿，要是活不过今天，其他都是白说！就这样吧，我的命令，都走，马上走！”城守们松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却听见兰子咏坚决地说：“走不得。”这一下众人都愣住了，兰子咏以往是最不肯拿主意的人，谁说什么他都说好，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居然会站出来反对。
　　戴礼庭心中沉了一下，问道：“怎么走不得？”兰子咏说：“若是走了，这灯塔怎么办？”海虎怒道：“什么怎么办？咱们在博上呆了那么久，日日点这航灯，从来不曾刮过一块指甲盖大的鲸脂去点油灯，对得起他们了吧？一桶鲸脂要二十个金铢，我攒十年的饷钱也不过买一桶，难道要我为这点钱给青石城里哪个老爷的怪主意卖命么？”兰子咏摇头说：“不对！咱们守这燕子博的航灯，不是为着每个月那么点饷钱黄黍，也不是为着哪位老爷的奇思怪想，是为着海上的行船人的性命。今天还要添一条，为着青石城里十万人能吃饱肚子，为着他们能守住青石不叫燮狗横行！”戴礼庭深深凝望着兰子咏，右手握住了刀柄：“兰子咏，你是什么人？”

博上灯 七
　　兰子咏淡然道：“我是青石城守，驻扎在燕子博，守塔有责。”戴礼庭手腕轻轻一抖，腰刀出鞘：“以前呢？我知道你有古怪，你到底是什么人？”兰子咏伸出手去，轻轻一弹戴礼庭的刀锋，“嗡”的一声清吟。他那张丑怪的脸皱了皱，算是一笑：“戴副尉，你想问这句话大概很久了。我也不瞒你，我原在扶风营中，来到燕子博就是为了今天。”兰子咏来历蹊跷，戴礼庭深有戒惧，原本已经动了杀机。听他自承是扶风营的人，不由愣了愣，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震，一时想不好应该怎么办。
　　扶风营是活跃在青石沁阳一带的野兵，名声颇大。这倒不仅是因为扶风营是宛州野兵中最大的一支。扶风营不像平常野兵专门从事路护保镖，同时还以缉匪袭盗为要务，他们行动索取的报酬很高，但是活儿总是干得非常漂亮。营中好手如林，不仅有武士也有秘术师，甚至有专门的刺客。扶风营不像鹰旗军有淮安的鼎力支持，养活这样庞大精锐的一支野兵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民间颇有传说说扶风营是青石城主筱千夏出资养的一支城外私兵。这一次燮军有南侵之势，筱千夏布署青石防御，扶风营招之即来，早在六月就已经进入城中，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流言。
　　按理说，就算兰子咏是扶风营中的人，这时候也是友非敌。可是他隐瞒身份来到青石，动机实在可疑，这时候又极力反对逃离燕子博，跟城守们过不去。戴礼庭心思转了几转，暗暗下了决心：如果兰子咏非要大家一起陪葬的话，说不得也只有对他动手了。
　　戴礼庭掂掂手中的刀，假作轻松，“刚才都说了，这燕子博没法守，你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把大家拖在这里，航灯也一样点不起来，为着谁也没用。”兰子咏说：“难守，可不是没法守。上燕子博有两条路，转折遮掩二十七处。如果有人来攻打的话，我们七个人是没法守住的。做了机关陷阱，人就上不来了。”后面这几句话是多洛溪常说的，大家常拿来逗他。这时候多洛溪已经烧成焦尸，兰子咏再提这话头，几个城守心里都是说不出的难受。
　　海虎摇头说：“烂疙瘩，你别提这个。老多头做的机关陷阱那么多，一个也没用起来，还不是把命给丢了？”兰子咏道：“怎么没用？你以为那吊桥是怎么烧的？”他不等海虎回答，飞快地接着说，“多军校不是敏捷矫健的人，宗继武都没来得及抵抗，他怎么能一出手就把吊桥点起来？你们平时只当他说笑，多军校早说过他在吊桥上设了三个机关，其中一个便是发火的。他虽然叫燮军给害死了，临死之前还能发动机关把燮军挡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眼沙万青、谷生荣，“方才在吊桥上，你们问我看什么，我就是查看那发火的机关。多军校在上博的路上多处设置机关，应该还有不少能用的，这屋子里还有他布置的机关图纸，还有好些没用过的机关，只要发动起来，未必不能叫那些燮狗吃些苦头。上博就两条路，断了吊桥那边，营房这头山路陡峭易守难攻，我们守到天黑也是可能的，未必就是送死。”他知道这个时候人心思去，一口气说了好多有利的地方，只盼把城守们的心思扭转过来。
　　“就算守到天黑，然后呢？”海虎追问。
　　兰子咏走到谷生荣身边，一伸手：“拿来。”谷生荣不明所以，正要发问，看见兰子咏的眼神说不出的清冷逼人，登时醒悟过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哨嘴。
　　兰子咏举起哨嘴，环视城守们一圈：“青石之战变数颇多，我们一早就计划过围城时的水路补给。从淮安到青石，南暮山沿海要害的灯塔一共三个，都有扶风营的人。不过我们就只有一路援兵机动，距离三处都是大半日的行程。如果塔上出事，只要吹响这特别的雾笛，援兵就会赶来。我们若是可以坚持到天黑，赤旅百人还是可以对付的。”戴礼庭深深皱着眉头问：“援兵有多少人？”兰子咏答：“二十七人。”城守们登时就要泄气，兰子咏不动声色道：“都是好手。”扶风营中能人颇多，兰子咏若说是三十名好手，真有与百名赤旅一战之力也难说。只是……“只是……”戴礼庭还是摇了摇头，“你当真以为凭了老多头几个破烂机关，我们这几个人就有机会顶住百来赤旅的攻击么？”兰子咏低下头说：“凭那几个机关当然不行。只是，若是不试，那便一点机会也没有了。”戴礼庭叹了口气：“你要试这一试，本钱可是真高，六个弟兄的性命啊！”兰子咏犹豫了一下，说：“说得是。博上这些弟兄都知根知底，没一个是燮狗那样的亡命之徒，也没一个是六军精锐为了打仗来投军的。大家各有苦处，不过是在这里混混日子。别说是我，就算是副尉您，想死的时候也不能打个什么旗号就要求大家陪着。”海虎说：“嗯，这句像人话。”兰子咏接着说：“我说走不得，大家想走，我当然也拦不住。你们若是都走了，便只有我一个，也要留在这里守塔的。”他声音渐渐低沉，“只是我一个人，当然就没有什么机会能守住上博的路了。你们大概想，兰子咏是一个魅，想法自然不同。其实这事上哪里有不同，我也不是愿意去死的。不过，活在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死生还要大。我从宁州来，在东陆颠沛流离了十来年，最后才在宛州安顿下来。”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身子微微发颤，过了一阵子才说，“我知道大家都苦，说这话你们只怕心里念叨，不过宛州真是好地方，这道理……只怕土生土长的宛州人要等丢了家园才知道。”兰子咏的语气真诚，城守们一时都有些感触。平心而论，谁也不希望燮军攻克青石探取宛州，就算这地方诸多不平，也还是好过诸侯国连年烽火朝不保夕。宁为太平犬，莫做乱世人，城守们这样底层的人物最明白这意思。
　　“烂疙瘩你也把我们瞧得小了，”海虎说，“弟兄们都是一条烂命，也不是赌不起。不过我们守了一时又能怎么的？要我说这边的赤旅就是贪小便宜才孤军深入，燮军二十万大军真要动起来，一个指头也把我们给碾碎了。我海虎不是贪生怕死，可是白白送死的事情我是不做的。”“没有无谓的牺牲，没有无代价的逃跑。”兰子咏语气平和，话锋可是尖锐得很，“若是有航灯指引能多放过一条船去，青石城里就能多坚持几天。燮军二十万人马，你道他们几天要消耗多少给养？”他又咧了咧嘴，环视一圈，“我们当然不能决定青石存亡，无非是对自己有个交待。我来了燕子博那么久，还没说过这么多话。”场中静了静，戴礼庭一声不吭地放下手中的步军弩，站起身来。兰子咏目光闪动，微微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往灯塔里走去。城守们稀稀拉拉地跟着戴礼庭站起来，海虎嘟囔了一句：“原是要走，怎么叫烂疙瘩说得那么不爽。”戴礼庭心中一震，兰子咏的大道理他明明听不入耳，却也一样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似乎这一步迈出去就能看见青石城里血肉横飞的情形。
　　沙万青忽然皱了皱眉，说：“什么声音？”这时候博上没人大声说话，只有风声呼啸，隐隐约约地能听见风里有些哭喊呼叫。海虎看了沙万青一眼，脸色难看得很。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赤旅终于杀到大猛咀了。本来大猛咀只是座平常渔村，可是被赤旅当成了兵营，大雾弥漫又看不清楚，也不知道村中人口能够存活下多少来。城守们跟大猛咀的渔家都熟，沙万青因为去学烹鱼的手艺，关系尤其密切。方才听到赤旅奔袭大猛咀的时候人人心里便觉得不安，这时候终于听见屠戮，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悲愤和怒火腾地蹿了上来。
　　沙万青弯腰拾起戴礼庭丢下的步军弩，说了声“我留下”，也往灯塔那边走。
　　这时候听见“呜”的一声巨响，低沉强劲，直敲得人心激荡，是兰子咏吹响了雾笛。“呜呜呜”又是三声，远远传出去，惊得博上的白海燕成群飞起，倏忽来去，好像雾中穿梭的流星。
　　谷生荣忽然笑了：“我胆小也不是全没好处。要是昨夜拿了哨嘴上来给宗继武他们吹，我们赶上来正好碰上赤旅，那肯定是完蛋了。现在这条命都是拣来的。”他心里原本像是绷了一根弦，越扯越紧，在那声雾笛里终于绷断，这时候居然平静下来。他脸色还是苍白，语气却淡定许多，“我也不走了，逃够啦！你们自管去，我就呆在博上哪里也不去了。”海虎冲谷生荣吼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胡扯，你傻了么？”谷生荣脸上的肌肉战抖了一下：“我没傻。你们平日里瞧我不起，那是应该的。做了心虚的事情，胆子就会越来越小。我很怕，可是我怕够啦。从和镇逃到柳南，从柳南逃到云中，从云中逃到白水，然后是青石……越逃越怕。你可知道，一个人若总是为了逃生而逃，那有多没意思？我这一辈子都在逃，逃到燕子博该到底了。”他转身朝着灯塔走，嘴里喃喃地说，“怕不怕，人总是要死的。”这一下海虎彻底傻了，望着戴礼庭好容易冒出来一句：“庭哥，你说咋办？”戴礼庭一下子也没转过弯来，一边不停摇头一边嘴里问：“你说咋办？”海虎憋了一阵子，红了脸大声说：“我总不能比小谷还差劲吧？”罗麻子也是神情激动：“就是，青石城吃紧哪！我们就是拼了命也要保这灯塔无恙。”戴礼庭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拼了命把那帮赤旅带到博上来。我问你，他们是冲着灯塔来的么？”戴礼庭猜得不错，那支赤旅百人队原是扫荡山间村落的，本不知道灯塔的事情，只是截获了罗麻子的辎车才掉头向西。罗麻子被戴礼庭一刺，登时泄了气，一张脸红得好似熟虾。
　　海虎摸不着戴礼庭的底，摸摸后脑勺说：“那庭哥你的意思……”戴礼庭苦笑一下：“你们都急着送死，我好歹总是燕子博的长官，也不能不送你们一程啊！”海虎大喜：“我就知道庭哥你是好汉。”戴礼庭目光顿时锋利了起来：“你以为我当真是为了自己的性命？”海虎不敢多说，戴礼庭的意思他还真是不太明白。
　　戴礼庭叹了口气：“做这狗屁不是的城守副尉，是担了六个人的性命的。宗继武、多洛溪没能保住，总不能看你们白白送命。也不想想，这燕子博上还有谁知道仗是该怎么打的？”天空一亮，那是航灯点了起来，一团温暖的光线从塔顶倾泻出来。不多时，那航灯点得透了，金光就像闪电一样耀眼，一直投射到雾霭重重的海面上去。

博上灯 八
　　戴礼庭说得不错，打没打过仗毕竟不同。兰子咏是个秘术师，他心思细密，也能鼓舞起同僚的士气让他们满腔激昂地来守塔，但怎么守，他也不曾想得明白。
　　六个人，其中一个是受了伤的辎兵。从大猛咀到燕子博只有五六里路程，可是雾这样浓，那些赤旅少说也要花一个多时辰才能赶回来。一个时辰用于跑路不算少，可要用手头这点兵力布置燕子博的防御就实在是捉襟见肘。
　　博上空空荡荡没有什么遮掩，十来步宽的干沟横在燕子博和南暮山的缓坡之间，桥上的吊索已经被烧断了。多洛溪的机关其实是个大大的败笔，吊桥支柱上抛下的两个油罐里的豆油充其量只有一大碗，要不是正好砸在了大车上的鲸脂上面，顶多也就是带起一溜火花——其实这油罐上的火石居然还能发动，在多洛溪本人只怕也觉得惊奇。点燃的鲸脂没有能烧太久，这是意料中的。鲸脂是一大块一大块纯白的油酪，点灯虽然明亮持久，但是本身并不容易燃烧。塔上的航灯那么亮，除了鲸脂还得靠海葵丝搅出来的灯芯。大车给烧得残缺不全，可是多数油桶都落入了沟里，吊桥本身不过是焦了一层，还结实得很。现在这吊桥扯不起来，燕子博彻底无险可据。
　　按照兰子咏的意思，索性把这吊桥烧了，断了赤旅的来路，这样还可以多支撑一会儿。戴礼庭看了一阵子却说：“等人到了再烧，还能多干掉几个赤旅。”他的算盘打得细：若是一早烧了吊桥，赤旅见没了通路，可以回头去南暮山上砍了树来搭桥。这道沟不是天堑，终究挡不住赤旅，能多拖他们一会儿也是好的。更重要的一点，城守们一时热血冲上了头，等看见了黑压压的赤旅还是要害怕。火攻若能得手，不在杀伤几个敌军，主要还是振奋士气。以寡敌众，这士气一分不能泄了。
　　戴礼庭从库房里取了海葵灯芯出来在桥面上来回钉了几条，又招呼城守们把鲸脂细细抹了一遍，还扔了不少浸了油的灯芯到沟里——大半车油桶都摔进了沟里，沟底满是鲸脂。桥头不远，城守们用拆下来的门板搭了一道屏障，到时候就从那里发射火箭去烧桥面。说起来，那些赤旅当真是配备精良，三个死尸身上就剥下三柄角弓六壶羽箭来。
　　兰子咏看着戴礼庭在桥头布置多洛溪留下的机关，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那时为了鼓动士气，极力强调多洛溪存了多少机关，其实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不仅杀伤力不足，更不知道有多少能用，真要靠这个阻却赤旅，未免太托大了。戴礼庭像是知道他的心思，高高举起一枚捕兽夹说：“这种东西当然挡不住赤旅，只要他们过来慢些，我们就有机会烧桥。”戴礼庭的计划十分冒险，如果发射火箭不及时，被那些赤旅冲入工事，也就没有所谓防御了。捕兽夹被戴礼庭手中的树枝拨动，当的一声咬在一起，竹齿居然把那树枝钉穿了。戴礼庭嘿嘿一笑，十分得意：“老多头的手艺还真不错。”防御的重心都放在博上这条通路上。从营房上来的山路陡峭狭窄，快到博上还有一块好大的黑石掩在转角处，有那么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思。戴礼庭把海虎和沙万青两个放在这边，要他们前后多布置机关陷阱也就是了。雾这样大，那些赤旅已经看见航灯听见雾笛，匆匆赶回来该是没有什么机会发现这条山路，放两个人在这里只是防备万一。反正黑石离博上已经很近，若是博上吃紧，叫他们回来也来得及。
　　最难的活儿不是挖掘陷阱布置机关，而是回收弓弩的箭矢。罗麻子从那三名赤旅身上拔箭拔了一头的汗。他被赤旅虐待得狠了，一边拔一边还对那些尸体又踢又打。踢打声骂声远远从塔边传来，听得干活的城守们都是摇头不已。一堆血淋淋的弩箭堆在地上，腥味扑鼻，谷生荣努力扭脸不去看，只管低头挖掘。到了宗继武这边，罗麻子犯难了，他把地上的羽箭都拾了回来，却没法动手去拔宗继武身上的箭矢。
　　“不知道得撑多久。”戴礼庭说，两支弩一下就能射空，回头主要得靠这三张赤旅的角弓。手里的三壶箭都不满，加上拣来的这些也不过七十多支，宗继武身上的箭矢应该能派上用场。
　　罗麻子苦着脸说：“赤旅的箭都是带倒钩的。”戴礼庭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挥手示意罗麻子去办。罗麻子眼泪汪汪地给宗继武施了一个大礼，伸手去拔那箭。博上风大，开弓难有准头，赤旅一定是几轮齐射乱箭杀人。他们射箭的时候靠得这样近，几乎每一支击中宗继武的箭矢都穿透了他的身体。罗麻子把宗继武放倒在地上，左挣右拖，好容易拔出一支箭来，上面还带了不小的一块肉。罗麻子举着那箭，看了半晌，居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不拔了不拔了。”他把箭往戴礼庭面前一扔，“要拔你自己拔。”戴礼庭看着那箭，默然低头，招呼兰子咏把宗继武的尸身一起抬到吊桥上去：“都烧了，免得被赤旅欺凌。”兰子咏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那把三个赤旅也搬过来？”这次他没有用“燮狗”的称呼。
　　戴礼庭几乎是不为人察觉地点了点头。打仗固然是残酷的，然而把性命都搭上了，兵士的责任也就到此为止了吧？他和兰子咏都没有招呼别的弟兄帮手。
　　沙万青满身大汗。
　　他试图掘断黑石下面的山路，泥浆下面都是碎石，一锄下去火星四溅，膀子都震得疼。若是平时要干那么多活儿，他已经骂了很久也歇了很久了。可现在，他只希望时间过得再慢一点，自己的铲子可以挥舞得更快些。
　　有那么一阵子，沙万青也想：那声“我留下”是不是说得冲动了些？但是他没有答案。他知道自己多少有些后悔，不过这点后悔还不足以使他重新审视自己作出的决定。
　　沙万青出身豪富，或者说，曾经出身豪富。人人都知道他嘴馋贪食，这可不是便宜的爱好。沙万青跟着行商们走南闯北，多半还是为了品尝各地的美食。要不是驶往北陆的商船被海盗劫去让他家破了产，他可能还在继续以往的幸福生活。那批货是沙万青他爹在几个朋友的怂恿下倾尽家财办的，出事以后那几个朋友就都找不到了。兰子咏说什么？宛州是个好地方？宛州是什么样的地方沙万青最清楚。这片土地只承认掌握财富的人，如果没有了金色的光彩，那么整个世界都会变成灰败的颜色。仅仅是一批货，就让沙万青家破人亡，他对那些海盗或者商人们倒也没有特别的恨意。宛州也好，东陆也罢，这世上惟一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自己不够强，那就只有任人践踏。像其他人一样，沙万青加入青石城守也是为了逃避，逃避那一屁股天天都在膨胀的债务。父债子还，这原是规矩，宛州的规矩明白清楚，这或许是兰子咏说宛州好的理由：一切都在规矩之下，没有人能任意改变或者剥夺什么。然而，在沙万青看起来，宛州与战火纷飞的东陆其他各地没有不同，那规矩下面也是浓浓的血色。规矩是谁定的？这可是大问题。兰子咏所看见的公平与繁荣下面，有着太多嘈杂的呐喊。
　　之所以留下，沙万青不是为着青石，更不是为着宛州。他仅仅是为了燕子博，还有几里之外的大猛咀。只有在这样偏远贫瘠的地方，规矩才不再起作用。燕子博的这一年多时间，是沙万青一辈子过得最轻松最惬意的日子。博上朝夕相处的弟兄，渔村里热情好客的父老，这个苦哈哈的圈子里面，人和人是那么的近，即便是纠葛置气，也是院里墙头的毛病，甚至都过不了夜。
　　戴礼庭说走的时候，沙万青心里就是一片空白。留在这里是要死的，可是离开这里又能到哪里去？他浑浑噩噩地听着兰子咏和戴礼庭争辩，却在风中传来的哭喊声里幡然省悟：即便是要死，也要死在燕子博上。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地方其他什么人值得让自己逗留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敢打燕子博主意的人才要去死！”他恶狠狠地说着，又刨下一锄。
　　“你说什么？”海虎远远问他，他把机关都布到了下面两个转角的地方。
　　沙万青这才发现自己喊出了声，脸上一热，岔开话题：“你跑那么远做什么？那些个东西又没啥用。”“老多头的东西，有些还是有用的。”海虎不知所云地摆弄着手中的铁齿。
　　“当”的一声怪响，有什么东西拖着长长的尾音从坡底蹿了上来。
　　海虎一愣：“什么东西？”沙万青心头一紧：“老多头的东西，有些还是有用的。”这声音沙万青以前听过，是鸣镝发出的，多洛溪在路边设陷阱时还曾得意地给他演示过。现在城守们都在博上，不用说，触动了机关的肯定是从大猛咀折回的赤旅了。
　　营房出来上博的路边，设着多洛溪最为得意的一处机关。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在路边插了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狗贼死于此路上”几个字。
　　“这可是好东西！要是有人从这里攻打，看见这牌子一定生气。你们想，这打仗的事情要讲吉凶，还没动手就看见这样晦气的字眼，他们一定气得要把这木牌一脚踢飞，然后呢，”多洛溪兴奋地解释说，“这木牌下面能弹出一包木刺来，把踢牌子的人扎个半死，更要紧的是这支鸣镝，牌子一倒就自动触发，守在博上的人一听就知道这边有人偷袭了。”他几乎有些得意洋洋。
　　对于多洛溪这个理想的构思，城守们一如既往地嗤之以鼻。就算真有那么傻的敌人踢牌子，从燕子博边上一探头就能看见营房周围的动静，哪里需要鸣镝示警。再说，从营房打过来的，哪里还叫偷袭？不过多洛溪还是很喜欢自己的这个主意，这木牌也是他不多的持续维护着的机关之一。那时候，谁都没有想过这样的大雾天里机关真起了作用。准确地说，谁都没有想过真会有人来攻打燕子博。
　　“赶紧回来！”沙万青冲海虎拼命招手。山路才被他掘了小半人深，也顾不上那么许多了。赤旅来得比他们想像的快，果然是山地强兵。最要命的是，整个防御的重心都在博上那条沟，没人想到仗会从这条山路上开始打。
　　海虎连蹿带跳地往上跑。那机关意外地触发让赤旅们吃了一惊，立刻展开队形。尽管他们压低了声音，那么多人的口令和喝骂隔着雾气还是听得清楚。海虎知道，这样近的距离，如果不是雾天，他已经被箭雨钉死在路上。跃过黑石，他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抓住靠在石头上的长枪。
　　“弓箭呢？”海虎问。
　　“都准备好了。”沙万青掂了掂手中的步军弩，匣中的箭尖隐隐带着血色。他的身边还放着一张角弓和一壶羽箭。但这不够，没有来得及掘断山路，转折处一次可以过来两名敌军，如果海虎失手就完了。他回首眺望，刚才的鸣镝响亮，戴礼庭他们应该听见了。

博上灯 九
　　戴礼庭觉得自己今天的判断非常糟糕。
　　他应该想到的，既然赤旅袭击大猛咀发现了那里不是兵营，肯定会逼问燕子博的真实兵力和营房的位置。即使灯塔已经亮了起来，明摆着城守们已经到了博上，赤旅也会首先避免他们犯过的错误：不小心放过了对手。如果他是赤旅的指挥，也一定会以重兵清理营房然后循山路而上。现在的问题是：山路上到底有多少赤旅，是不是还会有另外一支人马同时攻击吊桥？这头一共只有他们四个人，而且其中三个都没有怎么摸过兵器，派出任何一个都不能给海虎、沙万青帮上多少忙，可要是自己离开，这三个人怎么对付如狼似虎的赤旅？他咬着牙在兰子咏肩上用力一拍。既然这个魅是扶风营中的人，希望他的秘术能比展示的强那么一点点吧。
　　兰子咏的神色还算平静，嘴唇却也有些发白。大战在即，他说了那么多，能做到多少却是一点没底。他手里托着步军弩，弩背上贴了三张秘术的口诀，也不知道紧急的时候来不来得及念。
　　“你去。”他对戴礼庭说，“这边我会看好。”戴礼庭点点头，他不该信任兰子咏的，但他实在没有选择。
　　“一定要把火点着了。”他嘱咐罗麻子。受了伤的罗麻子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点燃兰子咏和谷生荣将要射出的火箭。
　　罗麻子牙齿得得作响，想要承诺，却说不出话来，这本该是谷生荣的样子才对。
　　戴礼庭再也看不下去，带着一丝绝望扑向山路那边。
　　赤旅的推进速度非常快。泥泞的山道对他们似乎不构成任何障碍，只是海虎匆匆设置的飞石铁齿一类的机关在兵士中间引发了几声惨叫——但也只是惨叫而已，他们并不稍做停留。从博上往下看，即使隔着那么厚的雾也能看见山道上拥挤的红色人潮。这让戴礼庭觉得踏实些——赤旅的主力放在了这边，兰子咏那边的压力就小得多。他奔下去的时候几乎要为这个发现微笑。
　　第一名赤旅冲过了黑石转角。海虎一直等着这一刻，他猛然跃起，手里的长枪直刺出去。
　　那赤旅是训练有素的，冲过转角的时候用皮盾护住了头面。但他防住的是沙万青和戴礼庭的羽箭，盾牌反而遮蔽了海虎这方向的视线。没有听见羽箭钉在皮盾上的钝响，他多少有些放心，稍稍挪开了皮盾，余光里却是一道黑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腰上就是一凉。
　　海虎这一枪刺得太猛，赤旅的皮甲又只护胸腹不护腰背，噗的一声，长枪就穿透那赤旅的腰际，正中第二名冲上来的赤旅的大腿，痛得他长声惨呼。
　　海虎一枪两个，信心大增，上前一脚想把那赤旅从长枪上踹下来，不料刺得实在太深，一时居然拔不出枪来。正僵持间，第三名赤旅从后面跳出来，挥刀大呼。海虎急得满头都是汗，两眼一闭心里直想：这就死了么？嗖嗖两声锐响在耳边响起，等海虎再睁开眼睛，后两名赤旅面门各中了一箭，这才想起后面还有两个弟兄。这一下心中大喜，发力一推，长枪也不要了，三名赤旅都被他推下山去。
　　戴礼庭看得心中一动，忙叫：“不要。”已经晚了。
　　海虎回身一操，又是一支长枪，冲戴礼庭一晃。原来三支长枪都被他放在这里，道理也简单，若是在博上空旷地方，长枪可敌不过弓箭，不如这里管用。
　　戴礼庭倒不是心疼长枪，他想的是尸体在转角处堆积起来，赤旅要上来就越发难了。给海虎比划了好几下，海虎才看明白。
　　沙万青方才掘山路虽然只掘得有小半人深，对赤旅来说已经是大大不便，看着前面的人被放倒了，后面却还得忙着往上爬，一下子跟不上来。那坑到转角只能容纳三个人，赤旅便总是三个三个地往上冲。城守们如法炮制，一连放倒了九名赤旅，自己竟然连皮毛都没伤到，只是海虎累得“呼哧”直喘。
　　赤旅连续吃了几次亏，终于慢下攻势。戴礼庭下到海虎身边，把倒在山道上的尸体推到转角上，居然又摘了一副弓箭和两个皮盾下来。正要走回沙万青身边，忽然听见脑后风响，慌忙往前倒下，就地打了个滚，手里的弓箭拉个半满就要放，可是面前的赤旅咽喉上已经中了一箭，呆立欲倒。
　　原来赤旅这次派上来两个厉害角色，海虎一枪刺出没有刺到，反而被一刀砍断了枪杆。海虎也是悍勇之至，握着那半截枪杆继续前刺。第一名赤旅大步前跨，也不理会他，照着戴礼庭就砍，不料被沙万青一箭穿喉，那柄刀离戴礼庭只有一掌的距离，终于还是没有砍到。
　　两名赤旅都是好手，本来配合默契，只是这次后面那人要踩着尸体爬过来，脚下软了一软，刀还没有挥起来就被海虎的断枪穿透了臂膀，叫都没叫出一声。海虎当胸一脚，又要把他踢下山去。那赤旅当真厉害，受了这样重的伤，左手皮盾还是一挥，恰恰砸在海虎小腿上，痛得海虎眼泪鼻涕都喷了出来，抱着腿只是翻滚。
　　戴礼庭半坐起身，“嗖”的一箭，也是穿喉而过。那赤旅一脸惊异，想必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死法。
　　这次赤旅知道碰到了硬角色，道路又被堵得满满的，一时便不再攻上来。
　　戴礼庭扶起海虎，见他腿上只是肿了一块，登时松一口气，叫他到兰子咏那边去。海虎就是不依：“我这伤不妨碍刺枪，庭哥你在这里也未必比我干得漂亮。”戴礼庭知道他说的不假，这样狭窄的地形，中平枪原本难防，海虎的力量和速度都比自己强些，也就不再劝他。
　　戴礼庭也不回到沙万青身边，只是冲他招招手。两个人对视一眼，互相都觉得有些吃惊，虽然一起生活这样久，却从不知道对方箭法这样出色。
　　沙万青先说：“从小射鸟打兔子练出来的，还是好吃！”戴礼庭笑道：“亏得你好吃了。”接着用下巴往下一指，“你猜他们打算怎么办？”赤旅吃了这样大亏，又不知道博上虚实，也不知道在计划什么。
　　沙万青正要摇头说不知道，看着戴礼庭抛着手中的羽箭，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背上一时都是冷汗。赤旅中的普通兵士也多有配备弓箭的，看宗继武的模样就知道弓箭齐射是赤旅的战法之一。赤旅仓促攻击遇阻，人是翻不过这块大黑石来的，但是羽箭可以。想明白这一层，沙万青跳起来几步就蹿到下面，跟戴礼庭一样紧贴着黑石站好，戴礼庭又塞过一块皮盾来。海虎站在最前方，完全在黑石庇护之下。而戴礼庭和沙万青若要射箭，就得微微离开黑石，半个身子都暴露在外面。沙万青是用弩的，单手就能拿住，另一只手用皮盾挡住自己和戴礼庭的上方。
　　皮盾举了一会儿，就听见下面一声大喝，接着是嘈嘈切切的弓弦声。赤旅们高高举弓，把箭都射到天上去了，虽然准头不佳，但落下来几乎都是垂直的，力量颇大。也有三十多支羽箭插在了这边的山路上。沙万青倒吸一口冷气，如果他还呆在原来的地方，这时候大概也被一箭穿头了。
　　还没等沙万青缓过神来，就听见海虎一声大喝，掷出长枪。再一看，转角处红影闪动，原来是一名赤旅趁着他们躲避箭雨的当口，从黑石那儿翻了过来。虽然海虎机敏，及时出击，但这赤旅看来也是军中好手，他侧身避过海虎的长枪，反手朝海虎掷出一柄长剑。沙万青一惊，想也不想，挥手用皮盾挡住海虎。只听见“呲啦”一声，长剑穿透皮盾，钉在了沙万青的腰间。他只觉得肋骨一凉，下意识地扣动手指，嗖嗖搜嗖，七支弩箭都射在了赤旅的胸腹之间。
　　海虎听得身后弓弦声响，扭头一看，原来是戴礼庭。就在沙万青射杀赤旅的同时，戴礼庭也一箭穿透了另外一名冲上来的赤旅的胸膛。一轮短暂的攻击后，大黑石后不再有赤旅冒出来。
　　海虎不禁欢叫：“又打退一次。”戴礼庭也是满心喜悦，这次攻击实在凶险得很，赤旅竟然把精锐士兵埋伏在箭雨下面，若是自己这边反应稍慢，就被他们得手了。他用力一捶沙万青的肩头：“真是好样的。”沙万青再也支持不住，颓然坐倒。
　　沙万青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雾怎么还不散去？他忽然很想看看海边的营房。这真是奇怪，他原以为自己死前应该最想念美食才对。他终究什么也没能看见，眼前只有黑石旁堆积起来的尸体，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兰子咏这一头也不轻松。
　　为了达成攻击的突然性，赤旅的指挥官在吊桥这边投入了佯攻的兵力。说是佯攻，二三十名士兵也足以把三名城守杀死十几遍。问题是赤旅攻击的时机并不好。除了上博的山路，要到营房就得远远绕个大圈子，那几乎到了大猛咀的村口了。赤旅出大猛咀不远就兵分两路，大雾天也没法联络。一路上坡，山上的这些赤旅走得慢，山路上发起攻击的时候，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冲到吊桥边。如果早一刻发动，戴礼庭一定不敢离开。山道那头的攻势凶猛，只有海虎、沙万青两个未必能顶住，赤旅大概就能得手了。可是他们偏偏晚了那么一点点，又碰上了这头三个兵最紧张的时刻。
　　头一个发现桥头上晃动着的黑影的是谷生荣。还没有看清楚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模糊的脚步声惊动，跳起来变了声调大喊：“来了！来了！”手中的弓拉得满满的，箭头到处乱晃。手持火石的罗麻子哪里还顾得上点火，只顾躲避箭头。
　　赤旅的反应很快，一被发现就不再遮掩，一群人发力朝桥上猛冲。桥不过短短几十步，等罗麻子终于点燃谷生荣手中的火箭时，当头的赤旅几乎已经冲过了桥。“嗒嗒”几声轻响，带头的赤旅忽然一跤摔倒。也不知道那赤旅是踩到了竹刺还是踏中了捕兽夹，总之受伤不轻，在地上翻来滚去地嘶吼，反而引发了更多的机关。桥面上抹过了鲸脂，本来滑溜，赤旅跑到桥上都有些踉踉跄跄，再被前面这样挡了挡，突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兰子咏知道事情不妙，没等罗麻子点火，抱着步军弩冲了出去，七箭齐发，又射倒了最前面的两名赤旅。谷生荣的火箭也射了出来。他心中着急，发力极猛，那火箭笃的一声钉在桥尾，一串蓝色的火苗随即跳动了起来。桥上的赤旅知道断了退路，疯狂地呼喊着往桥这边冲。兰子咏跑得慌张，贴在弩背上的纸条都飞了。其实这样的情形下，又哪里来得及读那咒文。他心中空空如也，几乎是本能地抛下弩机双手齐挥，一串吟唱跟着飘出。桥头瞬间就腾起了一面火墙。兰子咏放出来的不是寻常的火焰，他自己也不曾想到原来心思空明的时候能用出这样威力的晖阳焰来。
　　冲过了火墙的赤旅好像一支支火炬在跳着诡异的舞蹈。他们动作渐渐慢下来，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而桥面上已经是一团明亮，那几个没能冲过来的赤旅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不时有着火的碎片落到沟里去，沟里的鲸脂也烧起来了，兰子咏和谷生荣呆呆站在那里，听不见身后罗麻子的呼喊。火焰是这样明亮这样美丽，连浓浓的白雾也被热气逐空，他们能清楚看见对面的赤旅同样震惊地站在那里看火。一下子损失了八名兵士，剩下的赤旅却连箭都忘了放。
　　山路上的赤旅终于放弃了，狭隘的山道几乎被尸体堵塞，大队人马根本冲不上来，而两番箭雨似乎没有能给防御者造成任何损伤。巨大的黑石屏蔽的不仅是赤旅攻击的刀锋，也是他们的视线和判断。僵持了一阵子，开始有红色的人影掉转头下山，看来赤旅还是要从博上强攻。这是一个真正的好消息，就算一路小跑上来，赤旅们也得花费一个多时辰的时间。这点喘息的功夫，对城守们实在是太可贵了。
　　海虎听得身后弓弦声响，扭头一看，原来是戴礼庭。就在沙万青射杀赤旅的同时，戴礼庭也一箭穿透了另外一名冲上来的赤旅的胸膛。一轮短暂的攻击后，大黑石后不再有赤旅冒出来。
　　海虎不禁欢叫：“又打退一次。”戴礼庭也是满心喜悦，这次攻击实在凶险得很，赤旅竟然把精锐士兵埋伏在箭雨下面，若是自己这边反应稍慢，就被他们得手了。他用力一捶沙万青的肩头：“真是好样的。”沙万青再也支持不住，颓然坐倒。
　　沙万青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雾怎么还不散去？他忽然很想看看海边的营房。这真是奇怪，他原以为自己死前应该最想念美食才对。他终究什么也没能看见，眼前只有黑石旁堆积起来的尸体，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兰子咏这一头也不轻松。
　　为了达成攻击的突然性，赤旅的指挥官在吊桥这边投入了佯攻的兵力。说是佯攻，二三十名士兵也足以把三名城守杀死十几遍。问题是赤旅攻击的时机并不好。除了上博的山路，要到营房就得远远绕个大圈子，那几乎到了大猛咀的村口了。赤旅出大猛咀不远就兵分两路，大雾天也没法联络。一路上坡，山上的这些赤旅走得慢，山路上发起攻击的时候，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冲到吊桥边。如果早一刻发动，戴礼庭一定不敢离开。山道那头的攻势凶猛，只有海虎、沙万青两个未必能顶住，赤旅大概就能得手了。可是他们偏偏晚了那么一点点，又碰上了这头三个兵最紧张的时刻。
　　头一个发现桥头上晃动着的黑影的是谷生荣。还没有看清楚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模糊的脚步声惊动，跳起来变了声调大喊：“来了！来了！”手中的弓拉得满满的，箭头到处乱晃。手持火石的罗麻子哪里还顾得上点火，只顾躲避箭头。
　　赤旅的反应很快，一被发现就不再遮掩，一群人发力朝桥上猛冲。桥不过短短几十步，等罗麻子终于点燃谷生荣手中的火箭时，当头的赤旅几乎已经冲过了桥。“嗒嗒”几声轻响，带头的赤旅忽然一跤摔倒。也不知道那赤旅是踩到了竹刺还是踏中了捕兽夹，总之受伤不轻，在地上翻来滚去地嘶吼，反而引发了更多的机关。桥面上抹过了鲸脂，本来滑溜，赤旅跑到桥上都有些踉踉跄跄，再被前面这样挡了挡，突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兰子咏知道事情不妙，没等罗麻子点火，抱着步军弩冲了出去，七箭齐发，又射倒了最前面的两名赤旅。谷生荣的火箭也射了出来。他心中着急，发力极猛，那火箭笃的一声钉在桥尾，一串蓝色的火苗随即跳动了起来。桥上的赤旅知道断了退路，疯狂地呼喊着往桥这边冲。兰子咏跑得慌张，贴在弩背上的纸条都飞了。其实这样的情形下，又哪里来得及读那咒文。他心中空空如也，几乎是本能地抛下弩机双手齐挥，一串吟唱跟着飘出。桥头瞬间就腾起了一面火墙。兰子咏放出来的不是寻常的火焰，他自己也不曾想到原来心思空明的时候能用出这样威力的晖阳焰来。
　　冲过了火墙的赤旅好像一支支火炬在跳着诡异的舞蹈。他们动作渐渐慢下来，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而桥面上已经是一团明亮，那几个没能冲过来的赤旅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不时有着火的碎片落到沟里去，沟里的鲸脂也烧起来了，兰子咏和谷生荣呆呆站在那里，听不见身后罗麻子的呼喊。火焰是这样明亮这样美丽，连浓浓的白雾也被热气逐空，他们能清楚看见对面的赤旅同样震惊地站在那里看火。一下子损失了八名兵士，剩下的赤旅却连箭都忘了放。
　　山路上的赤旅终于放弃了，狭隘的山道几乎被尸体堵塞，大队人马根本冲不上来，而两番箭雨似乎没有能给防御者造成任何损伤。巨大的黑石屏蔽的不仅是赤旅攻击的刀锋，也是他们的视线和判断。僵持了一阵子，开始有红色的人影掉转头下山，看来赤旅还是要从博上强攻。这是一个真正的好消息，就算一路小跑上来，赤旅们也得花费一个多时辰的时间。这点喘息的功夫，对城守们实在是太可贵了。
　　海虎听得身后弓弦声响，扭头一看，原来是戴礼庭。就在沙万青射杀赤旅的同时，戴礼庭也一箭穿透了另外一名冲上来的赤旅的胸膛。一轮短暂的攻击后，大黑石后不再有赤旅冒出来。
　　海虎不禁欢叫：“又打退一次。”戴礼庭也是满心喜悦，这次攻击实在凶险得很，赤旅竟然把精锐士兵埋伏在箭雨下面，若是自己这边反应稍慢，就被他们得手了。他用力一捶沙万青的肩头：“真是好样的。”沙万青再也支持不住，颓然坐倒。
　　沙万青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雾怎么还不散去？他忽然很想看看海边的营房。这真是奇怪，他原以为自己死前应该最想念美食才对。他终究什么也没能看见，眼前只有黑石旁堆积起来的尸体，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兰子咏这一头也不轻松。
　　为了达成攻击的突然性，赤旅的指挥官在吊桥这边投入了佯攻的兵力。说是佯攻，二三十名士兵也足以把三名城守杀死十几遍。问题是赤旅攻击的时机并不好。除了上博的山路，要到营房就得远远绕个大圈子，那几乎到了大猛咀的村口了。赤旅出大猛咀不远就兵分两路，大雾天也没法联络。一路上坡，山上的这些赤旅走得慢，山路上发起攻击的时候，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冲到吊桥边。如果早一刻发动，戴礼庭一定不敢离开。山道那头的攻势凶猛，只有海虎、沙万青两个未必能顶住，赤旅大概就能得手了。可是他们偏偏晚了那么一点点，又碰上了这头三个兵最紧张的时刻。
　　头一个发现桥头上晃动着的黑影的是谷生荣。还没有看清楚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模糊的脚步声惊动，跳起来变了声调大喊：“来了！来了！”手中的弓拉得满满的，箭头到处乱晃。手持火石的罗麻子哪里还顾得上点火，只顾躲避箭头。
　　赤旅的反应很快，一被发现就不再遮掩，一群人发力朝桥上猛冲。桥不过短短几十步，等罗麻子终于点燃谷生荣手中的火箭时，当头的赤旅几乎已经冲过了桥。“嗒嗒”几声轻响，带头的赤旅忽然一跤摔倒。也不知道那赤旅是踩到了竹刺还是踏中了捕兽夹，总之受伤不轻，在地上翻来滚去地嘶吼，反而引发了更多的机关。桥面上抹过了鲸脂，本来滑溜，赤旅跑到桥上都有些踉踉跄跄，再被前面这样挡了挡，突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兰子咏知道事情不妙，没等罗麻子点火，抱着步军弩冲了出去，七箭齐发，又射倒了最前面的两名赤旅。谷生荣的火箭也射了出来。他心中着急，发力极猛，那火箭笃的一声钉在桥尾，一串蓝色的火苗随即跳动了起来。桥上的赤旅知道断了退路，疯狂地呼喊着往桥这边冲。兰子咏跑得慌张，贴在弩背上的纸条都飞了。其实这样的情形下，又哪里来得及读那咒文。他心中空空如也，几乎是本能地抛下弩机双手齐挥，一串吟唱跟着飘出。桥头瞬间就腾起了一面火墙。兰子咏放出来的不是寻常的火焰，他自己也不曾想到原来心思空明的时候能用出这样威力的晖阳焰来。
　　冲过了火墙的赤旅好像一支支火炬在跳着诡异的舞蹈。他们动作渐渐慢下来，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而桥面上已经是一团明亮，那几个没能冲过来的赤旅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不时有着火的碎片落到沟里去，沟里的鲸脂也烧起来了，兰子咏和谷生荣呆呆站在那里，听不见身后罗麻子的呼喊。火焰是这样明亮这样美丽，连浓浓的白雾也被热气逐空，他们能清楚看见对面的赤旅同样震惊地站在那里看火。一下子损失了八名兵士，剩下的赤旅却连箭都忘了放。
　　山路上的赤旅终于放弃了，狭隘的山道几乎被尸体堵塞，大队人马根本冲不上来，而两番箭雨似乎没有能给防御者造成任何损伤。巨大的黑石屏蔽的不仅是赤旅攻击的刀锋，也是他们的视线和判断。僵持了一阵子，开始有红色的人影掉转头下山，看来赤旅还是要从博上强攻。这是一个真正的好消息，就算一路小跑上来，赤旅们也得花费一个多时辰的时间。这点喘息的功夫，对城守们实在是太可贵了。
　　戴礼庭回到桥头的时候，整个燕子博都在发光，博首是灯塔的金光，尾部就是炽烈的白焰。
　　“你看。”兰子咏指着熊熊的火光说，“燕子博有多美！”他的眼睛里跳动着熊熊的火光。
　　兰子咏到燕子博那么久，戴礼庭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样激动的神情。他知道，兰子咏欢腾激动的不是壮观的大火，而是这场堵住了赤旅的战斗。毫无疑问，这三名城守付出了超出他们能力的努力，有理由为之自豪。战争也有富于感染力的一面，有时候厮杀本身会让人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不过戴礼庭可没有时间来庆祝这小小的胜利，正相反，他的心里直往下沉：火烧得这样大，比预想的要猛得多，这样下去沟里面的鲸脂撑不了多久。

博上灯 十
　　激烈的交战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档，双方都从对方的视野里消失了。
　　海虎靠在黑石上喘息不定。其实几次交锋都是电光石火，真正动手的时间加起来还不足半袋烟，可是海虎几乎累脱了形。打仗不是平日里舞刀弄枪，明明是同样的招式，在战场上使出来就要耗尽浑身的力气。
　　沙万青倒下以后，海虎和戴礼庭对付了最后一波攻击。他颤抖的双臂甚至不能平平地把长枪刺出去，看着眼前血色的皮甲和冷冷的刀光，他知道自己完蛋了。然而倒下的居然是赤旅，腹中还带着折断的长枪，到现在海虎也不能回想起这是怎么发生的。当时只要对方再上来一个人，再多一个人，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当然，海虎也没有力气去想。
　　海虎就那么坐着，喘息着。沙万青的身体正在旁边慢慢冷却，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交锋过后的极度疲惫全面占据了他的身心。
　　打仗原来是这样的。既没有想像中的激烈，也来不及感受血腥。刀光剑影下面，身体是在依据本能行动。海虎有一种可笑的虚幻感，就好像自己站在半空中观看着另一个自己与赤旅厮杀，而那个旁观的自己完全关闭了心灵。
　　海虎没有打过仗，但是他打过架，而且经常打架。十三岁，海虎就开始长个子，足足比同年的孩子高了一个头。他不识字，自然不知道“横行乡里”是什么意思，但是乡亲们就有深刻的体会。杨万村附近十里八乡，人人都听说过“拳头最大的海虎”。对于这点，很难有个客观的评价，不过每个挨拳的人都会觉得那只在眼前骤然放大的拳头实在是大！海虎很喜欢这种感觉，拳头砸在人脸上那种沉闷中带着清脆的声响让他浑身的毛孔都吱吱欢叫。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很难打到人，而寻找些鸡毛蒜皮的借口去打人足以消耗一半的快感。杨万村最德高望重的老者给他出了一个好主意，他说：和镇衡玉那里有种特别适合海虎的活儿，那边的人最喜欢看人打架，喜欢到了要出钱雇人打架的程度。这对海虎的确是不小的诱惑——打架居然还有钱拿！海虎马上离开了杨万村，这使那位老者越发德高望重。但是海虎并没有到达他的目的地，才走到青石，他就发现用拳头换饭吃要比在杨万村打架难得多。在一家烧饼铺子门口，鼻青脸肿的海虎被四个同样鼻青脸肿的城守按倒在地上，那个头目模样的城守看了海虎好一阵子，刀子一样的目光缓和了下来。他指着自己的军服问海虎：“想不想拿钱打架？”那个头目倒不是拿海虎开涮，不过海虎也实在毛糙，才穿上军服就把伙头给打了。伙头阶级不高，却是军中最有势力的那种兵。没过几天，海虎就来到燕子博报到，紧接着就被戴礼庭扔到了干涸的溪沟里。被扔了三次以后，海虎不想再打了。打架和被打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后者实在没有什么快感可言。而且他渐渐发现，原来不打架，也还有很多又不无聊又有趣的事情可以做。像沙万青一样，海虎也觉得燕子博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地方。只是有一点点可惜，即使是钓鱼捉蟹的快感，也和打人脸有所不同，似乎总是少点什么。直到突袭灯塔中那三个赤旅的时候，他才醒悟过来，原来打仗是比打架更刺激更过瘾的事情。
　　然而和打架一样，敌众我寡的打仗一点都不刺激。准确地说，那比打架糟糕得多，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有一点点失误就会送掉性命。这让他全身都紧张起来，即使是最有效的刺杀也没能令他体会到一丁点的快感，他已经神游物外了。这时他能体会到的是另一种东西，或许可以称作责任。海虎没有力气多想，他只知道，如果赤旅从他的眼前冲了过去，博上的弟兄就完了。责任感与快感完全不同，即使海虎现在浑身都轻飘飘的，心里却很沉。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这个感觉，但这感觉在心中盘桓不去。
　　戴礼庭又下来了，扛着老大一只油桶。
　　“在填坑呢！”戴礼庭指着黑石的后面对海虎说。
　　海虎也能隐约听见兵刃敲击地面石子的声音，但他根本不想理会：“填呗！填完了再打就是。”戴礼庭放下油桶，又听了一阵子，脸色很不好看。赤旅没有工具，只能用刀剑掘地，效率肯定很低，但是他们一直在干。大队的赤旅已经转去南暮山麓，黑石后面顶多就是十来个兵士。主攻方向已经换了，这些赤旅还是主动而努力地准备着下一次攻击。
　　“博上也是。”戴礼庭阴沉着脸说，“那些赤旅都去砍树了。人影都看不见，光听见砍树的砰砰声。”“啊？”海虎没听懂。
　　“他们要扎桥呢。”戴礼庭解释，“我是说，那么点人都能各自为战，不用等上面的命令……这些赤旅实在很厉害。”赤旅一到就发动攻击是对的，地形不利，他们不该给城守任何反应的机会。惟一的问题只是城守们的坚韧超过了赤旅的想像。赤旅一击失手，马上转换方式准备再战，不愧是天下强兵，单这份应变就不是青石六军中任何一支可以比拟的。戴礼庭不知道这两个月的仗到底是怎么打下来的，要按他的认知，青石早该知败了。
　　“厉害还不是被咱们干掉了？”海虎不屑地说，“再来还是一样死。”其实他和戴礼庭想的一样，等到赤旅准备好了，只怕城守们再也顶不住这一波攻势。他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就是：“无非一起死。”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现在这个词仅仅是一个词而已，不再具有原来的威力。
　　“别守了。”戴礼庭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脚边的油桶，“把这个点起来，他们一样过不来，再上去帮我扛两桶下来。”海虎登时一愣：“你用了这个，航灯怎么办？”燕子博的鲸脂只能用来点航灯，规矩几十年下来都没破过，何况存油本来不多了，如果用来放火阻敌，不知道还有多少够点灯的。
　　戴礼庭苦笑不语。他和谷生荣、罗麻子已经搬了十来桶鲸脂到沟边上，除去运到山路上的几桶，库房里剩下来的也就够烧三五天。可要是赤旅攻上来，还谈三五天以后的事情做什么？这些鲸脂就是能多挡住赤旅一刻也是好的。
　　海虎一拍头：“我是糊涂了。”抬头正色跟戴礼庭说，“火准备好，可我人还是呆在这里。”他晃晃手中的步军弩，“还有三支箭，一把刀。庭哥，你只管去帮烂疙瘩他们守博上，我顶到最后一刻再放火，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戴礼庭见他神色郑重，也不多劝，微微沉吟一下，说：“海虎，我在上面看着两头，不叫你一个人扛着。”海虎点点头。
　　戴礼庭转身要去扛那几桶鲸脂，忽然听见海虎说：“庭哥，你说烂疙瘩说的扶风营到底会不会来？”扶风营到底会不会来？雾渐渐薄了，这是近黄昏的标志。燕子博的海雾在第一颗星星升起来的时候一定会彻底消散。没有了海雾的遮蔽，城守们的机会更加渺茫，援兵到底会不会来呢？这个问题人人都想了无数遍，可是谁也不肯问出来。即使是兰子咏，心中也在打鼓。上燕子博快三个月了，跟扶风营都没有联系。青石战事吃紧，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惦记着南暮山上的那支小部队。
　　趁着战事暂歇，兰子咏又去吹了一遍雾笛。他是吹给城守们听的。
　　海虎把鲸脂倒在地上，险些把自己都滑了一跤。他把灯芯也铺开，骂骂咧咧地说：“这下子连使刀都要当心。”他抬眼望了望，戴礼庭果然手持弓箭坐在博边。可他心里清楚，如果赤旅真冲了上来，他没有什么时间退上去，没到戴礼庭面前就会被赤旅射死。命运既定，他也安心，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死法。
　　他蹲下来拍拍沙万青的肩膀：“我陪着你怎么样？还得给我煮螃蟹吃。”说着嘿嘿傻笑。
　　才笑了一声，就听见戴礼庭怒喝：“头顶！”开弓放箭，不料博上风大，距离远了就失了准头，“叮”的一声轻响，在黑石上溅起一粒火花。
　　海虎一抬头，黑压压落下一个影子，正好砸在他身上。黑石两面都内倾，他和戴礼庭都没有想到赤旅竟然能在这样的巨石上搭了人梯爬上来。
　　两个人都倒在鲸脂里。那赤旅显然没想到满地是油，慌忙间没挣起来。海虎反手一箭，那支弩箭从赤旅的嘴里穿进去，射进了他自己大腿，痛得他闷哼了一声。再睁开眼，转角处也冲出个赤旅来，海虎不慌不忙扣动弩机，那么近的距离，就是海燕也射中了。他抛下弩，看见戴礼庭正冲下来，手中弓弦响动，头顶又掉下个黑影，正好落在他身边，肩头是半截箭羽毛。海虎突然来了兴致，一拳砸在那赤旅的鼻子上，登时砸出两条黑血来。长笑声里，他看见冲到面前来的赤旅满脸惊恐地盯着他左手的火石。
　　“嗒”，海虎打了一下火石。
　　雾终于散去了。
　　山路上的大火比沟里的旺，鲸脂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对面杀声如潮，赤旅抬着一个长长的木筏子冲了过来。
　　“放箭，放箭！”罗麻子大声呼喝，躲在门板后面奋力开弓。
　　“是添油啊！”谷生荣取笑他，拔腿往沟边冲。
　　三张弓能射出多少箭？赤旅的弓箭比城守们的密集多了。门板在博上显得突兀，几十名弓箭手列了一排，朝着门板乱射。好在博上风大，一多半的箭矢都被吹歪了。饶是如此，门板上还是“笃笃”声不断。
　　罗麻子贴着门板，不时探出身子去放上一箭，瞄也不瞄。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风势，也只有乱射。
　　戴礼庭却跳出门板的遮掩，挺直身躯，射得有模有样。
　　兰子咏吃了一惊：“副尉！副尉！”戴礼庭理也不理，已经有弓箭手注意到了谷生荣，他要吸引尽可能多的注意。兰子咏会意，也从门板另一边站了出来。
　　第一桶油在木筏子搭上沟沿的时候倾倒下去。已经黯淡了的火焰顿时窜高了一大截。这一下谷生荣成了众矢之的，再也没有弓箭手理会戴礼庭、兰子咏。谷生荣的动作出人意料的敏捷，在箭雨里成功推下第二个油桶，只是在跑向第三个油桶的时候呆了一呆，火光掩映下，能看见他背上多了一条细细的影子。
　　戴礼庭的双臂已经肿了，再也拉不动弓弦，他看到谷生荣身上的那种细细的影子越来越多，眼睛忽然一热——他已经想不起上次是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感觉了。
　　“撤到灯塔里去。”戴礼庭嘶哑着喉咙说。
　　依旧没有赤旅的弓箭手射击逃向灯塔的城守，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谷生荣身上。他已经推下了第三个油桶，正在踉踉跄跄地走向第四个。
　　戴礼庭用腰刀别住灯塔的门板。他知道这是徒劳，但总要做个样子。
　　罗麻子呆滞地趴在二层的窗前，眺望着夜色中的滁潦海。
　　兰子咏轻轻拍击着从航灯机关里盘绕出来的蟒状雾笛，他背着身子，看不见脸上的表情。援兵还没有来，现在已经太晚。他俯下身去，奋力吹响雾笛，低沉悲怆的角声在海上回荡。
　　“有船！”罗麻子突然站直了身子，他转过头来再说，声音就平和了许多，“有船来！”像是回应他的话，从敞开的塔顶传进来几声断断续续的螺号，这是夜航船在对雾笛致谢。
　　“兰子咏，”戴礼庭说，“你的扶风营到底来是不来？”他终于问出这句话，脸上满是戏谑的笑意。

博上灯 尾声
　　又是捕蟹的季节，燕子博外的海面上来来去去的都是蟹船。
　　大猛咀上炊烟袅袅，许多的蟹船都要在这里打尖休息，让这原本空空荡荡的废村忽然变得生机勃勃了。捕蟹人们也许不知道，大猛咀的人都去哪里了？也许，他们根本就不关心——都是栉风沐雨的海上男儿，谁没有看过生死变迁？天色将晚，博尖上的灯亮了起来。不是博上那座白塔，是博下新修的灯塔，形制与博上的灯塔颇为相似，但使的是北邙晶镶嵌的灯头，比原来不知道亮了多少倍。燕子博这一带的海雾多，原来的灯塔位置太高，海船常常看不见。重建青石这几年，坏水河的水路彻底打通，灯塔的重要性也就益发突出，这第二座灯塔也迅速建了起来。
　　守塔人不是青石的城守——重建后的青石已经不再是“宛州十城”之一，当然也就不再拥有自己的城守。但他们过的日子与当年的城守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住在那几间破旧的草屋里，一样在巴掌大的菜园里种菜养鸡，甚至一样划着一条旧舢板去捕鱼捞蟹。不过，他们不再每天爬上高高的燕子博去点燃航灯。他们划着船去，去那座建在礁石上面的新灯塔。燕子博上的灯塔，和废弃的营房一样被他们彻底遗忘了。也许他们都没有意识到，高高的燕子博上还有一座灯塔，他们来去都是海路，甚至不曾走过南暮山那漫长而美丽的山道，只有在到达和离开的时候，才会看见那座白石的灯塔吧？燕子博上的风声呼啸，灯塔的木门腐朽洞开，躲在里面的白海燕被沉重的脚步声惊动了，扑啦啦从门洞里飞出来，好大的一片白影。
　　独臂的中年人喃喃地自语：“这便不认识了么？吓成这个样子。”他身边的少年好奇地问：“戴大叔，这些海燕原本认得你么？”戴礼庭愣了愣，白海燕不过是三五年的寿命，住在灯塔里的这些，也不知道还有几只是当年窝在崖边草丛里的小燕子。他自嘲地叹了口气说：“就算本来认得，少了一只手，也认不得了。”少年摇头笑道：“未必就是戴大叔模样不同，只怕是住了豪阔的房子就看不起人了。”他的年纪不大，声音清朗，这一句话里却颇有风霜的意味。
　　戴礼庭深深凝视了少年一眼：“那也没有什么不妥，是不是？”原来这个少年是宗继武的胞弟宗思青，当年在淮安的商学里读书，逃过青石大劫。不过家破人亡，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旧友故朋也多变了脸色，这几年从一个富家子变成路护里的马夫，自然是颇有经历。燕子博七名城守，活下来的就戴礼庭一个，也只有宗继武还有这么一个亲人，意外相逢之下，戴礼庭总觉得自己对他负有责任。这时候听他慨叹，只怕他意气不平钻了牛角尖。
　　宗思青微微点头，伸出手去摸那腐朽的门框，半晌才说：“是没有什么不妥。便是扶风营来得晚了，也没有什么不妥，这是各自的计量啊！指着别人总是不行的。”燕子博一战，他早听戴礼庭讲了许多遍了。
　　戴礼庭苦笑道：“也说不上晚，只是……终于没有什么用处！”宗思青默然不语。
　　确实来得不晚，赤旅进山的消息早已传进了南暮山，扶风营没等雾笛召唤就及时向离青石最近的燕子博靠拢，几乎和回头的赤旅同时赶到燕子博。
　　不过赤旅人数众多，扶风营又辨不清博上情形，迟迟不敢发动。一直到海雾散去城守们退入灯塔，扶风营才在赤旅背后突击，一举消灭赤旅大部。这几个时辰的待机，便是城守们的性命和戴礼庭身上七处伤口和一条断臂的代价。然而，博上的灯是一直亮着的。这就是戴礼庭说“来得不算晚”的缘由——这一战，为的不就是博上灯么？但是航灯不灭，又能如何？燮军没有再次攻击灯塔，倒是后方改变了主意。第三批来自淮安的粮船在坏水河口掉头南返，那时候，燕子博上的灯火还是亮的。
　　那时候，守在博上的戴礼庭和扶风营战士们是如何绝望地大声嘶吼，就好像船上的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心里清楚，青石陷落了，因为别人总是不可以指望的。
　　可那些人，那些他们以为可以依靠的人是怎么样变成“别人”的呢？戴礼庭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知道的是，和他一起守在燕子博的这些弟兄，也可以变成不能指望的“别人”。但是他们没有，一个都没有。这就够了！戴礼庭默默地用单手打开食盒，取出一壶酒来。山路颠簸，一壶酒洒出来快一半。他掂了掂剩下的一半，递给宗思青。宗思青郑重地把酒壶举过头顶，一杯一杯地斟满，洒在白石的塔基上。洒过七杯，他转向深沟的方向，又洒了一杯，那是给宗继武的。
　　博上的风这样大，他的心里却是火热一片。他知道戴礼庭为什么带他到这里来，并不仅仅是为了祭奠他的兄长和那些与宗继武一起战斗的人。戴礼庭想让他明白的，他都明白，但只有在这个地方，那些道理才变得这样的振聋发聩：即使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不公和背弃，也还是有着这样的一些人，他们也许平凡而渺小，却始终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用生命实践着他们的使命。只要相信这一点，他就能很好地活下去，比淮安天启那些锦衣玉食的人活得更真实更痛快！相信这一点的人，还有很多。
　　思园笔谈·灯塔现在所能看见的最古老的灯塔在宁州。这是理所当然的，羽人才是航海的先驱者。
　　其实那不能叫做灯塔，只不过是垒石的火坑而已，只有在不好的天气里才会点上一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想一想，除去他们对于星辰的感知不算，羽人的海船上常常有着血统高贵的翼民，他们只要伸展开白色巨大的羽翼，就能飞翔在天空上面。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导航呢？那些真正精美的灯塔都在东陆，尤其是地中三海的东岸。
　　每一处的灯塔都能反映出当地的风土和资源。比如霍北港外小岛上的七宝塔，那是一座七层木塔，雕梁画栋。晋北地方寒凉，最出名的物产就是木材。因为天冷，树木生长缓慢，材质细密，用于建筑造船都是一等一的好材料。泉明则是铁塔铜灯，号称万年。淳国产铁，锻造工艺又是东陆翘楚，这座铁塔的辉煌堪与远古时候大晁的星殿相比——然而星殿五所，如今也只留下两处遗迹，不知道泉明的铁塔是不是真能够屹立万年。宛州海岸线上的灯塔是最密集的，这是因为宛州多山，地中三海是古陆下沉淹没形成的，宛州海岸尤其崎岖危险。另一个原因则更加实在些：宛州重商，海运河运都是命脉。涉及交通，宛州商会向来肯下重本。官道就是一个例子。说到灯塔，从和镇到青石，虽然灯塔的形制各异，却都是石塔，近年又换上了水晶灯，用的燃油也都是鲸脂，这份气派，也只有天启大内可以相比。但是商人们肯花本钱并不是因为爱慕虚荣，他们的理由很实惠：造一座塔花的钱，也许几船货物就能挣回来；可要是沉了一条船，损失的不仅是船只货物和海员，还有来去的时间，无论如何都显得代价高昂。
　　人们说到宛州，往往觉得商人们重利轻义。其实真要是重利，又怎么会完全轻义呢？对于眼光长远的商人们来说，义利原是一体的。看灯塔就是一个例子，商人们建塔是为了牟利，可这些灯塔挽救了多少航海者的性命啊！若是澜州越州沿海能够多建灯塔，从和镇到夏阳的南洋海路也不会成为海运中最艰险的一条线路了吧？

水晶劫 一 、宣井童
　　额头上微微有些发痒，宣井童抬起手来拂了一下，湿淋淋的，原来出了好多的汗。抬起头来看，日头却还是没有爬上中天。没有到正午，又不是夏天，为什么会这么热呢？他有些心烦意乱，一时连口也干了起来。
　　日头真是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它走得那么快，有时候却又走得那么慢。宣井童觉得自己已经在这块卧牛石上坐了半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可实际上连一个上午都还没有过去。他忽然很希望阿袖家门口的那块大石盘就搁在眼前，那样他就可以一格一格数着石盘中间那枚铁针的影子。只要那影子挪到离红线一格的位置，阿袖就会在门口出现了。
　　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是采晶的日子。正午时分，山上坳的采晶人都会聚在卧牛石畔，然后阿袖就会唱着歌出现在香松林里，蹦蹦跳跳地走到大家面前，挥一挥手，领着大家去响水潭里采晶。
　　采晶的规矩在山上坳已经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了，从来都不曾改变过。当然，在阿袖以前是风爷爷，在风爷爷以前是风太爷爷。风家祖祖辈辈都是山上坳的守潭人，但在宣井童的心里，阿袖就等于守潭人。从他第一次去响水潭那天开始就是阿袖领的路，在这以前，风爷爷的故事，他也听长辈说过，但是那些传说始终没能在他的想像中沾上些许色彩，也就仅仅成为传说而已。
　　阿袖从来都准时得很。等日头到了正中，采晶人的影子胆怯地蜷缩成脚下那小小的一团，阿袖的歌声就一定会从香松林中传来。最初宣井童可没有留心到这一点。卧牛石边总是这样的热闹，人们欢笑着，调侃着，打闹着，阿袖的歌声就在不经意中像穿透林子的阳光那样滑了进来。不记得是哪一天了，他忽然看见阿袖从香松林中轻快地走出来，好像一匹活泼的小鹿，踏着日头的节奏走到了大家的中间。从那时开始，宣井童就越来越渴望这半月一次的劳作。不管采晶人们谈论着什么样的话题，他总是能在喧闹的笑声和言语声中听见那踩着松针而来的轻盈脚步。
　　“阿生，你又吹牛皮了！”他笑着重重地擂了鲍树生一拳，耳朵却机灵地支棱起来。然后，阿袖那双甜蜜的眼睛就会闪烁在他面前。往往都是如此。
　　宣井童一遍一遍地想阿袖的样子，有时候是极清楚的，有时候却又模糊。
　　阿袖并不美，就是在山上坳也有好几个比阿袖更秀气的姑娘。可是宣井童想到阿袖的笑颜，就觉得一颗心都化了开来。
　　阿袖是小巧的。她穿着大红的衣裳，皮肤白得好像羊奶一样，头发又黑又长，软软垂在腰上。阿袖有着小小的脸盘、秀气的小鼻子和尖尖的下巴。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小小的黑眼睛就眯成了两段弯弯的睫毛线，满山坳里都是她清脆的笑声。她的红衣裳是用响水潭边的圆仔花染的。所有的守潭人都穿这样的大红衣裳，宽宽大大的，红得好像晚霞一样。这是为了方便绘影辨认。可是阿袖穿着就是不一样。很久以后宣井童才发现，原来阿袖悄悄地收紧了那衣裳的腰身和下摆，走起来的时候柔软纤细的腰肢和洁白的小腿都在舞蹈。这就是说，阿袖毕竟还是个爱俏的小姑娘。这让宣井童忽然生出一些缥缈的希望来，小姑娘要比守潭人亲切得多。
　　他觉得心慌，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和人诉说，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向阿袖诉说。他甚至不是采晶人，只是个拾晶菇的。期盼见她的巨大喜悦和面对她时的窘迫不安交织在一起，他只有更深地把自己埋到人群中去。在纷乱里面望着阿袖的一举一动，宣井童觉得安心了许多。
　　可是这样的日子忽然就成为了一种奢侈。每一个初一和十五，宣井童都会吃惊地发现，采晶人又少了几个。这就好像是躲在地窖中的旱獭看见自己藏身的地道正一点一点地被人掘开，每半个月，那洞口就大了一倍，阳光不可抑止地倾泻进来。要是这地窖完全被掘开了，宣井童这只小旱獭就不得不自己面对阳光。他还没有准备面对这样的时刻，可是惊慌的后面，他也还在偷偷地品味着一丝缥缈的甜意。
　　山上坳大概是黄洋岭上最大的村子，一百多户人家倒有近一半采晶为生。
　　黄洋岭是南暮山的支脉，地势也是一般的险峻，找一块巴掌大的平地都难。山中人家都种黄黍，有村子的地方就可以看见一小块一小块屋子大小的黄黍田，都是一块一块用石头垒起边来造的梯田。早年有游方在雾天里看见了黄洋岭上的梯田风光，写在了《思园笔谈》里面，以为美得很，其实这美景的后面是山里人极苦极苦的日子。因为种地不易的缘故，黄洋岭上的人家非常稀少，一个村子也往往不超过十户人家。若是过了十户，要找出那么多地种可就难了些。
　　山上坳的地势算是平坦些，可也绝对养活不了百来户人家。只是碰巧因为附近有个响水潭，这响水潭里碰巧又是产晶的，而中州、宛州的豪富人家碰巧还喜欢水晶，山上坳也就成为了宛州最出名的山村。整个东陆的水晶大概有一半是从黄洋岭的山上坳来的。
　　和镇也产晶，不过山上坳的采晶人说起和镇的晶来，都是一脸的不屑。“和镇晶？嘿嘿……”“嘿嘿”背后的意思就是说，那样的品质怎么可以跟黄洋岭的晶相比？初初听到北邙山的晶，山上坳的人也还是一脸的不屑。“北邙晶？没听说过！”在他们简单的思维里面，大概再也没有什么地方的水晶可以和黄洋岭的相媲美了，商人们口中的好晶无非是用来压压价格的工具。见他们不信，那个前来买晶的商人摇了摇头，当他再次来的时候，从皮囊里掏出来一块海碗大小的黄晶，居然是四方的，一点杂质都没有，纯得让人心醉。山上坳最老的采晶人鲍九捧着那晶一时竟然忘记了呼吸。
　　“猜猜多少钱？”商人的笑意里有种说不清楚的忧郁。
　　“这样大的晶……”鲍九迟疑了，采了一辈子的晶，他也没有看见过那么好那么大的晶，“天价了……”“不算天价。”商人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万金铢？”鲍九吃惊地说，山上坳一个月采的晶差不多也就凑成这样的尺寸，就算是碎晶，两万金铢怕也打不住。
　　商人摇摇头。
　　“二十万啊！”鲍九松了一口气，这样的价格对山上坳的晶没有太大影响。
　　“两千！”商人咬牙切齿地说。
　　鲍九像是被雷打了半边，一张脸一半是黑一半是青，指着商人“噔噔”地退了几步，说不出话来。
　　“老鲍，”商人把那黄晶收进皮囊，“要是二十万金铢的晶，我敢就这么随身带上来只为了给你看一看？”他的笑容很难看，“都过去啦！你们也好，我们也好，今天是最后一次生意，算是尽了我们几代生意的这份心。北邙晶这样冲进来，大家都没得活路了。”那是上月初七的事情。
　　诸侯打仗是司空见惯的，多少年来人人都认为这和宛州没什么关系，不料这一次河络也牵扯了进来，市面上忽然到处都是极精巧的河络制品。商人说河络不用采晶，他们会炼，别说海碗大小，更大的也炼得出来，短短半年间，宛州最大的水晶交易地就从青石挪到了云中。买晶利厚，商人就算洗手不干，回到青石也不至于改行去卖包子。珠宝作坊的雕晶匠人都往淮安和云中跑。只有山上坳的采晶人，守着一个响水潭，什么也不能做。
　　村子太大，要是家家都去采晶，响水潭就成了饺子潭，更别说守潭人不能答应。每一次去采晶最多只能是二十个人。每年开春的时候各家各户都抽签排定采晶的顺序，一年每家只要排上三四次，就能保证一整年的开销。
　　上个月的初一，宣井童记得有还有十三四个采晶人。可是到了十五，便只剩下了七个。今天又是初一，就快到正午了，会有多少人来呢？宣井童往村子的方向眺望了一下，土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林间的空地上静悄悄的，只听见他的心“怦怦”地跳。宣井童也听说了商人带来的消息。只是在两三天里，山上坳就像被抽了筋一样软塌塌静悄悄，没有了生气。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来，盯着掌心的水晶发了一阵呆，雪亮的刀尖跳了跳，又往手掌中间落了下去。
　　“阿童哥！”宣井童吃了一惊，手震了一下，那刀尖轻飘飘地在掌缘挑出一道血线来。
　　“阿童哥！”这次他听清楚了，是有人捏细了喉咙在喊。那一定是鲍树生，就算他的口技再出色，又怎么学得来阿袖的声音？就是阿袖的呼吸，宣井童也听得出来。
　　“阿生，你出来吧！”他握住了掌缘说。
　　“哗”的一声，背后的灌木丛里跳出一个汉子来。鲍树生的脸上一点没有把戏被揭穿的尴尬，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被你听出来啦……”他凑到宣井童面前，还想说些调皮的话，却一眼看见了宣井童手上的血迹，顿时惊得把方才的话头给忘记了。
　　“哎呀，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他伸手来抓宣井童的手，“见血了，今天可怎么去？”宣井童慌慌张张地把手藏到身后，“破了一点点，没事的。”“没事么？”鲍树生将信将疑地看着宣井童。和采晶人不同，宣井童是拾晶肉的。听说晶肉对血腥气最敏感，沾了一丝血气就长不开。
　　“没事吧……”宣井童含糊其辞地说，心里焦灼起来。划破了手，应该不能去拾晶肉了。可要是不能去响水潭，也就意味着这个下午不能和阿袖在一起……他急得耳根也有些发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鲍树生似乎看出一点宣井童的急切。若是阿袖没有意见，他自然不会多嘴，只是脸上忽然沉重了起来，“总之都去吧！下一回是什么时候就不知道了。”“什么下一回？”宣井童没听明白。
　　鲍树生环顾了一下四周：“阿童啊，今天要不是我爹逼我，我也不来啦！”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个月来，你也看见了，村子里年轻力壮的都下山啦！晶不值钱了，大家都要找活路的。我爹年纪大了心眼太死，今天我再采一回，也只是让他安心。”他拍拍宣井童的肩膀，“过两天我也去淮安了，小山他们说海边还有采珠的活计。那些河络总不见得连珍珠也炼得出来!”他说着笑了起来，笑声中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没有采晶人了呀！”宣井童长出了一口气。没有采晶人了，只有他一个拾晶肉的。好大一个响水潭就只有阿袖和他两个。
　　“没有采晶人了，守潭人又怎么活？”鲍树生摇了摇头。
　　“我……”宣井童冲口说了一个“我”字，脸涨得血红，却说不出下面的话来。
　　鲍树生盯着宣井童看：“阿袖是个好姑娘，不过……她是守潭人哩！阿童啊……”他忽然住了嘴，看见宣井童的眼中流露出说不出的苦色。
　　宣井童低头看地，脚下的影子微微有些偏移，抬起头来又撞见鲍树生的目光，两个人都是一样地惊诧：阿袖居然迟到了。
　　“可别是……”宣井童顿时慌了神，要是阿袖生病了可怎么好？一念之下，脑门上密密地出了一层汗。
　　鲍树生也觉得奇怪，正要说再等一等，忽然听见什么，脸上流出笑意来。
　　穿过香松林正是阿袖那甜美的嗓音。

水晶劫 二 、风盈袖
　　“把手拿出来。”风盈袖双手掐着腰，很厉害地对宣井童说。宣井童呆了一呆，老老实实地把藏在背后的手伸到了风盈袖的面前。风盈袖板着脸凑过去看，严肃的神情让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的宣井童忍不住把脖子都缩了起来，让鲍树生看得想笑。
　　“好深啊！”看见宣井童的伤口，风盈袖惊呼了一声，急切地扳住了宣井童的手掌。
　　虽然只是刀尖轻轻一带，伤口可不浅。采晶这天，宣井童一早上只做两件事：把他那柄本来就很锋利的拾晶刀磨得在没有阳光的地方都会闪闪发亮；到了实在不能再磨的时候，就开始神神秘秘地刻些什么。那柄锋利的拾晶刀在宣井童手上滑过，起初只能见到一些血丝，这一会儿伤口翻开了，殷红的血滴滴答答地往外流。
　　“没事的。”宣井童脸色很难看，“很快就好了。”一边说一边用力把手往回抽。
　　当然不会没事，去响水潭的规矩多，不能见血是顶大的一条。倒不仅仅是晶肉遇血则僵的缘故，主要还是因为绘影忌血，要是嗅到了血腥气味就躲在潭底不肯出来，大家也就不能采晶了。原来宣井童以为可以蒙混过关，看见血流成这个样子，心里也知道机会实在渺茫。盼了半个月的日子就这样错身而过，他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呆呆望着阿袖的裙裾，一颗心冷冷地沉了下去。
　　鲍树生变了脸色，大声说：“阿袖，阿袖……”叫了两声“阿袖”，却说不出什么来。
　　风盈袖才明白自己一直抓着宣井童不放，慌忙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脸上飞红一片。她手足无措地绞握着双手，嘴里喃喃地说：“阿童哥，我……我太心急了……”守潭人在山上坳是非常特别的角色。他们守的不仅仅是这口响水潭，更是潭中的绘影。从古老的时代开始，风家就因为一个神秘的约定世世代代守在了潭边，这日子大概比第一个到山上坳定居的山民还要早些。谁也说不清绘影的来龙去脉，可是在山乡的传说里，这个守护着巨大财富的生命是可以把无尽的灾祸带到人间的。守潭人自己就是明证，似乎是要应验什么诅咒，没有一位守潭人是平安去世的，不管年老年少，守潭人的结局总是离奇的横死。
　　山上坳的百来户人家靠着守潭人才能去潭中采晶，他们心甘情愿地供给守潭人粮食日用，见到守潭人都要低下头来行礼让道。可是尊敬的后面是深刻的畏惧。也许，供奉的意思就是请守潭人把绘影的灾祸一力承担吧，既然他们之间有着那样一个神秘的契约。
　　山上坳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守潭人不到村子里来，村里人也不去守潭人的小屋子周围。一道小山梁把山上坳和响水潭彻底分隔成了两个世界。其实村子里人人都熟悉守潭人。每个月两次采晶，哪个成年男子没有跟着守潭人行走过？但谁也不敢靠近守潭人身边一臂的距离。肢体的接触就更是禁忌，若是坳里的人被守潭人触及，那就是天大的霉运了。传说、谣言在山上坳茁壮成长，让人们再也分不清真实和想像的界限。风盈袖的父亲死得早，年少的时候就接过了守潭人的职守。论年纪，采晶人大多是阿袖的长辈，人人都心疼这个小姑娘，谈笑家常倒也随意，比以往要少些忌讳。可是风盈袖这样抓住宣井童的手，鲍树生还是不免看得心惊肉跳。
　　宣井童的脸憋得比风盈袖还要红，他方才抽手只是担心不能跟阿袖去采晶，哪里会想到这一节。看见风盈袖自责的样子，一颗心软得好像见了阳光的羊脂一般，黏黏乎乎流了一肚子，哪一块碰着都痛。他嘴笨，这时候也只会结结巴巴地说：“不是，不是……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举着两只手，恨不得重新塞到风盈袖的手里去，却又害羞不敢。
　　看见宣井童那副惊惶的样子，风盈袖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山上坳要是还有一位和大家都不一样的，一定就是她的阿童哥了，谁叫他是宣夫子从青石城里的井边捡回来的呢？人人都怕守潭人身上笼罩的绘影的气息，只有宣井童是不怕的。
　　她抬起眼来，望着宣井童柔声说：“阿童哥，我们家里不吉利，不好碰你的。不过你别着急，这伤口不耽误事……”说着伸手在怀里摸了一摸，掏出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来放在地上。她毕竟是小姑娘家，脾气转得快。刚才还是一脸的惴惴，等拿出这块石头来了，嘴角便微微往上弯着，精灵古怪中满有些得意的神气，指着那石头对宣井童说，“阿童哥，你拿了这个放在伤口上吧。”那石头蓝荧荧的十分可爱，清澈透明，蓝得似乎放出光来，看着像是水晶模样。鲍树生忍不住“咦”了一声，说：“这样的蓝晶倒是少见，怕是值钱……”才说了“值钱”两个字，他就把后面的半句话咽了回去。响水潭的晶不仅是成色好，更特别的是出产彩晶。彩晶是稀罕东西，价格比黄晶白晶要高得多，这么大的一块蓝晶怕是可以供上一家人一两年的生活。鲍树生是鲍九的小儿子，他见过的好晶自然不少，看到这块石头还是忍不住惊叹。只是才夸了一句，鲍树生就想起河络来，发亮的眼睛顿时就黯淡下来，重重叹了一口气。那些小个子什么颜色的晶都炼得出来，再稀奇的彩晶也卖不出价钱。
　　宣井童可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听见阿袖这样说，想也不想抓起那块石头就往手掌上放。蓝石头捏起来不像晶，暖暖的，轻飘飘的。才触到伤口上面，就看见石头中间升起一个奇怪的字符来，发着光越长越大，忽地冲出那块石头来，在他的手掌上“砰”地爆开。他吃了一惊，手一震，那块石头滑出手心，却不坠地，蓝荧荧地放着光，浮在空中。
　　鲍树生的嘴张得老大，对着风盈袖指指点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正惊疑间，忽然听见宣井童欢呼了一声，原来手掌已经完好如初，哪里有一点点受过伤的痕迹？风盈袖轻轻巧巧地跳了过来，伸手一捉，把那石头抓了下来，蓝光骤然散去。她那张小巧的脸蛋上也满是欢喜，好像捡到了宝贝的孩子一般，捧着那石头自言自语：“真的是冰炔呀！”守潭人虽然和绘影关系非常，也不过是寻常人家，没有什么秘术的传承。鲍树生就是对秘术再不了解，也知道那石头不是什么蓝晶了，看看风盈袖又看看宣井童，一脸的不明白，终于忍不住张口问：“阿袖！哪里来这样的宝贝啊？”风盈袖漆黑的眼睛闪了一闪，鼓起腮来得意地说：“不告诉你！”把双手往身后一藏，竟然自顾自走了。鲍树生与宣井童两个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忽然听见风盈袖在前头喊：“两个呆子！还愣着做什么？今天晚啦！”可不是，日头都走到中天那边去了。
　　风盈袖的心情真好，她在前面走着跳着，断断续续地哼着山歌，全然不管后面两个人赶得辛苦。穿过了香松林，雾气就重了，道路又坎坷，宣井童帮鲍树生扛着那些工具，走得小心翼翼，眼看着阿袖那身红色的衣裙就模糊了起来。
　　过了香松林，绕过那棵老柿子树，就进了山谷。阿袖住在山脊上，天气好的时候宣井童可以远远望见阿袖家的小屋。可是天气好的时候不多，山谷里永远都是那么重的雾气，一层一层浮起来，阿袖家的小屋子就好像是建在了云海里一样，非常好看。
　　走在雾气里，就不是那么美好的事情了。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道路程的远近。进了山谷半顿饭的功夫，雾气浓得好像凝结了一样。那样鲜亮的太阳似乎是悬挂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天空中，一丝光亮也透不过来。鲍树生的眼睛瞪得发疼，也只能勉强认出阿袖的身影。谷里的路不好走。以往都是一大群人赶路，有说有笑，没有觉得难走。今天身边只有这闷葫芦一样的宣井童，鲍树生忽然觉得害怕起来。
　　“阿袖，阿袖。”他大声喊，“走慢一点啊！”风盈袖停下脚来，脆生生地应道：“阿生哥，你不是总说自己力气大么？怎么扛着那么点东西就走得慢了？”鲍树生耳朵一热，采晶要带的家伙一大堆，怎么是“那么点东西”，可是阿袖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反驳，只是低头发力疾走。可是再怎么疾走，阿袖的身影也还是渐渐消失了，只有宣井童一直都走在自己前面。他心里暗暗奇怪：宣井童也好像是记熟了这里的路似的。
　　鲍树生正在低头闷想，忽然看见宣井童停了下来，心里一惊，猛地收住了脚步。宣井童肩头的那个皮管架子已经贴在了他的鼻尖上，鲍树生背上顿时密密地出了一层冷汗。
　　“做什么呀？”他低声呵斥宣井童，在这个山谷里要是摔上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除了守潭人，谁知道身边是什么地势？宣井童没有回答，伸手抓了一下鲍树生的胳膊，等了一下才轻声说：“阿袖要唱歌啦！”鲍树生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风盈袖似乎站得很近，但总是看不见，只能听见细弱的歌声在身边飘起来。
　　“寂寞呀寂寞呀寂寞呀……”游丝一样的歌声在羊奶一样的白雾穿行，似有似无。
　　“寂寞呀寂寞呀寂寞呀……”阿袖放声歌唱，她的声音高涨了起来，原来就在宣井童左前不远的地方。她的歌声是清亮的，忽高忽低，每一口气息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轮廓鲜明。来来回回就是“寂寞呀”，可是她唱起来似乎里面有着无穷无尽的故事，有的是欢乐的，有的是悲伤的，有的是平淡的。
　　宣井童觉得眼睛发酸。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见阿袖这样歌唱，他都会觉得世界在面前轰然倒塌，好像春天融雪的山崖，一层一层褪去了白色以后，总是会显出锋利而狰狞的石壁来。然后那石壁也一层一层剥落，整个山崖都会消灭。他不知道那种悲哀从哪里来，却能感到那是极其久远的。
　　“寂寞呀寂寞呀寂寞呀……”阿袖的歌声从不断攀援的高峰上滑落，她的吐字不再清晰，气息也开始断续。忽然间，她收住了歌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寂寞呀……”她长长出了一口气，极细极高的声音钻进了白雾的深处去，那雾气震荡着，动摇着，渐渐崩溃……“呀！打伞了打伞了。”阿袖的惊呼恢复了少女的活泼，再没有刚才的压力。随着她的欢笑，一滴滴的水珠落了下来，然后是磅礴的雨线，整个山谷中厚重的雾气就这样被风盈袖的歌声击碎，变成了一面轰然落下的雨幕。这层雨幕过去，青翠的山峰就亮闪闪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一道细长的白线从山腰中喷出，在他们的面前悄然落下。那是千丈水，它落入的那口深潭就是响水潭了。
　　“走啦！”风盈袖挥了挥手，红色的衣袖好像是一面旗帜。白色的雾气不仅吸收了炽热的阳光，也吸收了隆隆的水声。雨幕落下以后，耳边尽是千丈水的轰鸣，连阿袖的说话声也听不清楚。但是宣井童和鲍树生都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山谷中蜿蜒伸来的泥泞道路在这里戛然而止，下面他们要沿着曲曲折折极险峻的小道下到响水潭边去，绘影正在潭边等待着阿袖，仿佛从世界开始的时候就是如此。

水晶劫 三、宣井童
　　站在响水潭边往上看，天空只剩下了局促的一块，除了那一条高高落下白茫茫的水线，视野里都是水灵灵的绿意，染得宣井童的眼神都缥缈了起来。要是没有阿袖的歌声，响水潭的上空就总是被浓重的白雾笼罩着，这满山的灌木可不都是被闷着灌着，叶子里面沉甸甸的都是湿意。只有在水潭边上一圈红艳艳地开满了圆仔花，让人觉得这静悄悄的谷底原来也是热闹的。
　　风盈袖坐在潭边的一块大青石上，这么远也能听见她口中哼着的小调。她今天的心情好得出奇，一路从这样险峻的小道上飞奔下来，好像一只红蝴蝶一样，让宣井童觉得提心吊胆。那些娇艳的圆仔花像是被她的歌声催眠了似的，慵懒地舒展着枝条，攀援着青石爬到了她的身边来。她伸手抚摸着硕大的花朵，两条白生生的小腿在水面上晃来晃去，不时用脚撩起闪亮的水花来。
　　鲍树生从肩头卸下两只沉重的皮囊，嘻笑着拉了宣井童一把：“看够了没有？来搭一把手。”宣井童的脸一红，慌忙扭过头掩饰地说：“绘影还没出来哩!”鲍树生说：“等出来了可不就把时间都耽搁了？”宣井童听得呆了一呆，连忙伸手去皮囊里面掏东西。
　　绘影每次出来见守潭人的时间是固定的，到了时候就要躲回巢里去。要是采晶人没有及时出水就会被绘影堵住溺死在水里，可要是出水早了又浪费了难得的采晶机会，所以时间最是宝贵。往日里采晶人成群结队地来，哪里用得着宣井童。今日却只有鲍树生一个。宣井童倒不是不知道这一层，只是晶已经掉了价钱，多采一件两件又有什么区别？他只是想了一想，终于没有说出来。鲍树生见他欲言又止，转念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道：“真是，都忘记了，现在采几件晶都没什么差别。”他颓丧地挥了挥手，高大的身子忽然就矮了一截，“阿童你去拾菇吧，这里我自己来就好。”宣井童也不答话，只是自顾自拾掇着囊中的器具。鲍树生见他手上不停，心头热了一热，也不多说，继续干了起来。
　　采晶其实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别的不说，单是采晶人的一身行头就是极其繁琐的。响水潭水一年四季冷得刺骨，要是没有两层鲨鱼皮水靠挡着，采晶人下水一会儿就会冻死在水里。水潭虽然清澈，却不知道有多深，水性再好的汉子也不能一口气潜到晶岩上去。每次采晶前最费事就是搭立管架，卷轴上的皮喉足足有几十丈长，那是给采晶人呼吸通气用的。若是折裹不对，皮喉通气不畅，水下的采晶人就要窒息。鲍树生头上戴了虎鲸目做的套子，是透明的，还接着皮喉软管，这样就可以在深水下视物。腰间也系着一个皮球模样的虎鲸目，里面裹了三五条蛰伏的莹蛄。莹蛄是学问人的称呼，山上坳的采晶人都管它叫火虫子，下潭的时候用力一拍，那火虫子就会醒转过来。火虫子最恨虎鲸，一旦醒来发觉在鲸目中，立即飞速游动振节发光直到累死。三五条莹蛄足以点亮一幢三进的宅院，可是响水潭底水流激荡，这鲸目大约只能提供一丈方圆的照明。其他像铜坠、采晶凿等潜水采晶的器具不一而足。购置这样一套行头的费用足以让一户农家过上一辈子，其中的火虫子、皮喉、鲸目都是用上几次就要更换的，又昂贵得很，难怪晶价才落下来，山上坳的人便不来采晶了——这开支本来就吓人，要是采来的晶没了销路，可怎么过日子？宣井童头一回看见响水潭的时候很是吃惊：千丈水虽然只是细细的一条，从那么高的山巅坠下来，冲力应该十分惊人才是，可这磅礴的跌水在响水潭里却只能冲出小小的一圈涟漪，潭边的水波还是温柔得很。
　　“好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怪兽把这千丈水都吸入喉中似的。”宣井童后来偷偷对鲍树生描述他的想法。
　　鲍树生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有些怪异：“可不就是绘影么？是不是把水都给喝了我不知道，不过你看它出来的时候就热闹啦！”才架好皮喉管架，宣井童听见水声忽然大了许多，他抬起头来看。千丈水落下的地方正有喷吐的白沫飞溅，一层一层的浪头激动地涌到岸边来。鲍树生用力把鲸目的面具戴到了头上，冲宣井童竖了竖拇指，两个人都知道，绘影要出来了。
　　响水潭的颜色最美，从山谷里往下看，那口深潭像是块极大的翠晶，层层叠叠透亮的蓝色和绿色闪动着，清凉的感觉可以从眼睛一直透到心里去。可是谁也不知道这潭真正的颜色是什么，因为绘影的颜色和潭水交织在一起，凝成一个生动的整体。它从潭底浮起来的时候，千丈水躁动着为它加油叫好，翻翻滚滚的白浪把整个潭子都覆盖了。可是忽然间，激荡的水波又像犯了错被抓住的孩子一般羞涩起来，千丈水安安静静地注入碧蓝的水面，连一点浪花都激不起来，潭水平静得好像是一面镜子。采晶人都知道，这就是绘影了，虽然还是没有人知道绘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我下去了。”鲍树生面具后面的声音显得空洞而遥远，他说着指了指潭那边的崖壁，让宣井童一同过去拾晶菇。宣井童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对着碧蓝的水面长躬到地，然后带着各自的家伙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
　　绘影的身躯柔软而有弹性，它稀薄得像水，却又厚重如冰。这么多次，每次走在绘影身上宣井童总是会有一种错觉，似乎脚下这块起伏不定的水面会悄无声息地裂开一个小洞，他一脚踩下去的时候就会沉入无底的深潭。谁知道绘影和这潭水的分别呢？对它来说这也许只是个小小的玩笑。当然，宣井童知道绘影不会跟自己或者任何一个采晶人开这样的玩笑，对于绘影来说，唯一看得见的就是潭边大青石上一袭红衣的守潭人，所有其他的生命大概都和灰尘一样无关轻重。
　　扑面打来的都是千丈水的飞沫，小石子一样撞上来，痛得厉害，这是千丈水入潭的地方。鲍树生冲宣井童点了点头，“扑通”一声跳到绘影身上这个小小的缺口里去，一转眼就被强劲的水柱压得踪迹全无。宣井童有时候挺羡慕他，为啥同样生活在山上坳，鲍树生就没有自己想得这么多呢？他绕过千丈水，在山崖前站定。陡峭的山崖好像要倒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耳边尽是千丈水破空的呼啸。半个月的功夫没来，山崖上星星点点都是晶菇，长势很是喜人。
　　晶菇是黄洋岭的特产，倒不是响水潭才有。因为这里山势险峻雨水又充足，所多的就是瀑布跌水，有瀑布的地方往往就有晶菇，都生长在瀑布后面的山崖上。崖上的晶菇看起来就和普通的菌子差不多，粉红色海碗口大小的一个肉疙瘩紧紧贴着崖壁生出来，那是晶菇的母菇。可是母菇是吃不得的，只有它长得壮大了，等它将要分生的时候把那枚子菇切落下来养着，长大了才好吃。要是一时失手没有采下来，子菇自行脱落入水中也能长大，可是离水即坏，那就没法养了。山里头的拾菇人也有不少，各自都守着一处瀑布水潭，只有在响水潭这里拾的最好。一般的子菇养在水里能长到面盆大小，响水潭出的子菇却可以养得如小桌面一般。养出来的晶菇的味道好像是猪肉，切下一块不久还能长回去，边切边长总能活上两三个月。青石城里中上的人家几乎都在缸里养上一两只晶菇，日常餐桌上就绝不至于寡淡。
　　拾晶菇的收入不差，却算不上什么好职业。本来攀援崖壁就是艰难的事情，晶菇生长的崖壁就更加险恶些，每年总有不少拾菇人摔死的消息。宣井童十三岁上开始拾晶菇，这响水潭后面的崖壁熟悉得好像他掌心的纹路一般。饶是如此，每次攀援这面滑不溜手的崖壁也总需要全力以赴。这个时候，宣井童的眼中和心里只剩下凹凸不平的石壁，就连千丈水的喧嚣也变充耳不闻了。上次来的时候，宣井童留心到左边的山壁上有一片幼菇，今天看见果然有好几枚是要分生的样子。他贴着一块凸出来的石片稳住了身形，仔细观看。那一片晶菇是一般大小的，大约会在同时分生。到时候手起刀落，一气就能收进七八枚子菇来，那是正常一天的量。想到这个，宣井童的心头舒畅，好像连身子也轻巧了些。时候还差一点，宣井童长长吐了口气，一颗心拖着双眼的视线悄悄又往水潭边上溜。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盈袖已经跳下了青石，抱着一根开满了圆仔花的藤条站在绘影的身上。她俏皮地曲着一条腿，身子都压着那藤条，脸儿贴在圆仔花上，仿佛花一般的鲜艳，似乎在跟绘影说什么悄悄话。她“咯咯”笑起来的时候，震得满枝的圆仔花一跳一跳地舞蹈。就算是隔着扑朔迷离的水幕，宣井童也觉得自己听见了她的笑声。
　　绘影正在改变。它在风盈袖的面前慢慢隆起一个透明的水丘来。然后那水丘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样飞快地生长。先是形成一个细长的圆柱，然后一点一点闪动着变幻。几乎是在瞬间，那水柱就变成了风盈袖的模样，就是世间最优秀的匠人也不能把一块水晶雕琢成这样生动的模样。除了仍然是透明的蓝色，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她捂着嘴笑，害羞地挥手，牵着风盈袖的双手打转，似乎是阿袖从镜中走出来的姊妹。
　　看了那么多次绘影的变身，宣井童每次都还是会被这美丽的变幻震撼。绘影并不总是变成风盈袖的模样，她握着阿袖的双手倾听，然后她又会变成阿袖故事里面种种角色，有时候是只小兔子，有时候是满脸皱纹的老守潭人阿袖的爷爷，有时候甚至是一起来的采晶人。守潭人的心思是透明的，他们没有办法在绘影面前隐藏任何的秘密，所有开心的烦恼的事情都会被绘影一一展现。鲍树生说单是这一点就让山上坳的许多人觉得恐惧，很多事情都是留在心里的好。宣井童听说过，以前绘影曾经变成过一只巨大而恐怖的怪兽，让守在潭边的采晶人都吓得尿了裤子。不过这对于宣井童来说倒不是最可怕的事情。他每次拾菇都要凝视一会儿绘影的变幻，可是它实在变得太快，他不知道自己的形象是不是曾经出现在阿袖的面前。有时候他是那样渴望看见这一刻，有时候却又极度惧怕这情形的来临。
　　不管变成什么，这都不是绘影，只是绘影身体很小很小的一个部分。可是宣井童知道的绘影就是这个透明的女孩子，她先是梳着一对小小的双丫髻，满脸的稚气，后来就扎着粗大的麻花辫子一身短打扮，现在的绘影是披散了长发秀拔了身材的，只是面颊上那一对深深的酒窝始终不变。她会听阿袖说什么呢？忽然间，宣井童觉得自己被排山倒海的妒忌所吞没。若是可以让他站在阿袖的面前握着她的双手倾听，宣井童觉得自己可以放弃整个世界。
　　“啵”的一声，宣井童猛醒了过来。就在方才出神的时候，已经有一个晶菇分生了，亮晶晶的子菇跳了出来，转眼就消失在千丈水的水幕里。其余的几个晶菇头上都是胀鼓鼓的，眼看也要分生。宣井童抽出那柄磨了一个早上的小刀来，一滴圆滚滚的水珠在雪亮的刀锋走了一遭还是站立不住，滑落了下去。就在那水珠滑落的时候，宣井童伸展开手臂，穿着芒鞋的双足飞速地在湿淋淋的岩壁上移动，薄薄的刀锋毫无滞阻地在那一朵朵的晶菇头顶跳跃。
　　一朵，两朵，三朵……刚冒出头的子菇还没有来得及收拢伞柄就被切断，带着亮晶晶的粘液下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入宣井童抄过的网袋中。整整七朵。宣井童紧紧抓住石壁，收住了正从崖壁上飞离的身躯，喘了一口大气，脑门上这才冒出汗来。虽然还是逃了一朵，成绩总算不坏，宣井童回忆着自己方才行云流水的动作，不免也有一些得意。
　　定了定神，他探出头去又往潭边看，不知道这时候绘影又变成了什么模样？似乎有着什么预兆，他的视线才转离山崖，一颗心忽然冷冷地收紧了。
　　还是那个衣袖飘飘的少女。因为绘影背对着崖壁，宣井童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是绘影动也不动的样子让他心慌。
　　绘影又开始变了，它变得更高，更大。俏丽的溜肩变得宽阔，修长的双腿愈发挺拔，它的背后斜插了一柄长刀，满身的甲胄似乎叮当作响。宣井童觉得那背影依稀有些面熟，却一时没有想起来。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滋生，宣井童知道那是不好的东西。
　　如果心是一根弦，宣井童就清楚地听见它崩断的声音。并不是在绘影变化成武士的那个时刻，甚至也不是风盈袖失声惊叫的时刻。“嚓”，清脆的一声，就是这样。在宣井童看见风盈袖双颊飞红，捂着脸扭过头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从胸腔里掉了出来，不知道去向何处了。
　　“路大哥！”风盈袖尖叫着后退了几步。
　　“路牵机……”宣井童迷迷糊糊地想起了这个名字，却总也想不起他的面容。他是谁啊？宣井童用力想着，可是只能看见崩坏的画面。

水晶劫 四、路牵机
　　路牵机到了这村子五天，现在不光是山上坳的人，连十几个山头外的柿子垄都知道青石城有个“大官”到了山上，这让路牵机觉得很头疼。从九原城从军开始，路牵机就是斥候的出身，很知道低调行事的紧要。一向只有他认人，没有他被别人认的道理。山上坳毕竟不是柿子垄那么封闭的地方，这里的居民和青石来的商人打交道不少，不是没有见过世面，怎么会把他当成“大官”呢？鹰旗军本来和青石的商会过从不密，他虽然是鹰旗军左路游击的副统领，却算不上青石的官员。虽然现在宛州情势紧张，鹰旗军要守青石，可那毕竟是协助守城。青石本有六军，怎么轮到外地的野兵来坐大？若说他是个官，那只是个梦沼中的军将吧。
　　路牵机孤身上山，到了山上坳的第二天就有流言传出来，这让他颇为意外。这一次派出十九路人马勘察水源，来黄洋岭主要是扶风营的人马，分了六路，每路都是一两个人，一概是商人打扮，会土语。只有路牵机是鹰旗军人，可他也是青石本地人，断不会在言语上露了马脚。仔细想了一回，也没有觉察出自己这次的任务有什么泄漏的地方，路牵机心里这个纳闷就大了。
　　不过他性子细致，面上倒不显露，还是每日里在客栈听那些闲人讲古，时时也插嘴说话。路牵机的见识当然不是山上坳人所能想像的，一开始就是鲍九都还有些怕他，听他多说了几个段子也就发现这位“大官”其实随和得很，说话便少了许多顾忌。
　　闲谈起了兴头，路牵机得意起来，就让闲人们猜测自己的来历。鲍九跟几个老人对视一眼，干笑了几声却不说话。路牵机好奇得很，只是逼问。鲍九朝马棚那边指点了一下，说：“路大人，我们虽然只是山里的愚人，倒也听说过临夏堂的北陆马。您这匹乌骓股上还烫了个‘筱’字，若不是瞎子，人人都知道您是在筱城主面前走动的，寻常商人哪里有这样的坐骑？”路牵机张口结舌，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冲鲍九挑了挑大拇指说：“老先生真是好眼光……”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来鲍九等人的猜测并不在点子上。鲍九哪里知道，以为自己眼光了得，捻着胡子一个劲儿地笑，把许多天的长吁短叹都暂时抛在脑后了。
　　东陆良马少，种系也杂些，寻常交通又哪里需要好马，人们自然见到的少，青石城里能见到的好马都是商会高层的。临夏堂最好的北陆马上都烫一个“筱”字，所以青石人看“筱”字马似乎是身份的象征。可“筱”字马在鹰旗军中却比比皆是，鹰旗军左路游击用的战马都是临夏堂从北陆运过来。大批骡马交易非常引人注目，宛州临夏堂明里做的生意，实际上多有青阳部吕归尘的捐疏。说起来，传闻说鹰旗军要接守青石，固然因为青石城是姬野南下宛州的门户，可青石城主筱千夏是临夏堂的大老板怕也是一个考量吧？其实路牵机自己是青石土著，怎么会不知道黄洋岭的山路难行，上来采晶的客商从来没有骑马的。可是鹰旗游击的战马就如手足一般，一天都不能离开身边。何况他对自己的马颇有自信，以为再难走的路也上得来。哪里知道牵着马走黄洋岭实在是吃透了苦头，不要说行动迟缓，乌骓马也几乎在半路上摔死，只是咬住牙关才终于带了上来。
　　黄洋岭上没有骡马，役兽多用大角，最大的牲口也不过是大块梯田上养着的黄牛。看见这样雄骏的马匹上来，人人投来的目光都是闪亮的。老人还能持重，不过在面上露出些惊奇羡慕的神色而已，小孩子们可是整天围着那匹马打转，笑啊跳的，比过节还要喜庆得多。路牵机吃惊固然是吃惊的，心里头却也微微有些飘然之意，可不曾想到人们的敬意全是从这马上来的。
　　山上坳的人猜测路牵机是青石的官吏，自然百般恭敬。黄洋岭上出产贫瘠，一向不向商会交纳税款，只有山上坳水晶生意做得大，每年的税额极为高昂。现在几个月间晶价急落到底，要按以往的抽税办法，山上坳家家户户都只好去上吊了。青石城里忽然来了这样一个大官，鲍九诸人心里又惊又喜，只是换着法地伺候着，希望路牵机回去可以厘清税率。路牵机多少知道他们的心思，也不点破。其实眼下青石就要面临生死存亡的挑战，哪里有人顾得上山上坳的晶税呢？不过响水潭的来历神秘，山上坳人对于他们的采晶圣地一向守口如瓶，要是借着这“大官”的身份打听，多半比自己一头雾水地瞎撞要好。他只是赞叹鲍九眼光出色，对于自己的身份终于还是含糊带过。其实鹰旗军里谁不知道路牵机是出了名的争强好胜，这次侦寻固然不能露了身份，不过能过过大官的瘾，大概也是好的。
　　采晶人的忌讳多，路牵机倒不放在心上。早两日，他就去过了守潭人的那座小屋，村子里的人都还不知道，要不然大概现在也得坐得远远地提高了声音说话。
　　不过那一趟去得多少有些失望。前一辈的守潭人去了山里采药，只有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留在那里。这女孩子倒也知道响水潭和里头住着的绘影。只是她口中的绘影便如一只小猫小狗，那潭子她也没下过。路牵机听得懵懵懂懂也没打听清楚响水潭的来龙去脉，心中失望，只好坐等老人。那女孩子叫阿袖。
　　整整一个白天，路牵机都呆在那古松下的小茅屋里，喝着山里的松针水，嗑了一地的松子，漫无边际地把大半个东陆的风物都聊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在阿袖面前，路牵机觉得很放松，说说笑笑随口聊着，就逗得那女孩子笑得合不拢嘴。除了这次上山的目的没说，倒把这些年的征战经历都讲了出来，哪里还想着隐瞒身份，连路牵机自己都觉得吃惊。阿袖长了这么大，连村里都没有去过，自然听得心驰神往。只是天色将晚，却还是不见老人归来。
　　“怕是不回来了。”阿袖说，“爷爷年纪大，现在上山腿脚慢了，一天里未必回得来。”路牵机吓了一跳：“那要是出了点事怎么好？”阿袖淡然答道：“我们守潭人，出事只是迟早……”面色虽然从容，可眉峰还是微微一抖。她指着正在躲去山峰后面的太阳，“要是天黑了爷爷还不回来，我就上山去找，反正也就是那么一条路。”望着苍莽的山色，路牵机暗暗吸了一口凉气，摇头说：“这怎么可以？我去村子里找些人来，大家一起找吧。”阿袖“咯咯”笑了起来：“路大哥是外面来的，不知道山上坳的规矩。莫说叫村子里的人来这响水潭周边的山上，就是我们去村子也是不可以的。”路牵机面上是随和的，内里却极为执拗，虽然已经听过一些村子里的禁忌，见阿袖说得这样直白，还是忍不住心头火起。明明一个村子都是靠着守潭人活着，却防着挡着好像是怕山贼似的，想了一想，路牵机脸上都是不平意气。
　　阿袖看他如此，微微觉得害怕，轻轻拉了他的衣角说：“路大哥！路大哥！爷爷多半没事的……”她顿了顿，指着自己的心口说，“若是爷爷有事，我大概也能知道的。”守潭人和绘影订立的契约没有人知道，但他们有些奇怪的本领也不出奇。如若不然，代代横死的守潭人早就断了香火，哪里还能延续得下去？路牵机见她说得郑重，也不再勉强，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块很好看的蓝晶给阿袖。那不是寻常彩晶，而是叫“冰炔”的宝贝，路牵机教了她一句口诀，说是爷爷倘若有个意外，不严重的话都可以拿那枚冰炔医治。阿袖歪着头看了他半天，只是微笑，笑得路牵机的心中有些发毛，连忙告辞说隔日再来。
　　“明日里不行的。”阿袖说，看路牵机微微愕然的样子连忙补充，“明天就是采晶的日子了，生人不好过来。路大哥，你等后天过来，我让爷爷在家里等你，还煮最好吃的东西给你吃。你来么？”问了这句，阿袖脸上发红，眼波里都是期盼的意思。
　　她的眼睛并不大，但却黑幽幽又深又亮的，看得路牵机的心头震了起来，只好仰脸笑着说：“阿袖姑娘的手艺，一定要尝尝。”阿袖低下头来说：“路大哥真是好人。”言语中竟然有些哽咽了。路牵机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这匹“筱”字乌骓的影响那么大，是在路牵机意料之外的，这会儿心里头翻翻滚滚总跟阿袖有关。还没结束与鲍九等人的闲聊，一个念头已经清晰了起来。回到客房里，他把行囊中的软甲找了出来。这一次是斥候的任务，他没有携带全套游击钢铠。可是他本来气宇轩昂，再穿上这一身的镶金丝的犀牛皮软甲，配上四尺鲧皮鞘的长刀，在这山上坳的小村子里无论如何都是无双的人才了。
　　走出客栈，路牵机抬头望了望天，正是黄昏时分，采晶的人都该回来了。他翻身跳上乌骓马，高喝了一声“走”，扬着一股黄尘消失在了香柏林中。他去的方向正是守潭人的小屋，路边的人看得明白，只有面面相觑，没有一个说得出话来。
　　走出山谷的时候，阿袖悄悄拉着宣井童的衣襟问他：“阿童哥阿童哥，我问你讨两件东西行不行？”眼睛一闪一闪地盯着他，“阿童哥你待我最好了，一定会给我的是吧？”不待宣井童回答，又追问一句，“是吧？”风盈袖问宣井童讨要两样东西。一样是养了半个月的晶菇，一样是半扇奶酪。收晶菇的商人每过两个月才上山一次，这时候的晶菇都能长到面盆大小，拿回青石就能卖，价钱最好。可实际上，养了半个月碗口大小的晶菇是最味美的，只是寻常没有人舍得吃。宣家做的霉奶酪那是拿到青石城里也算头等的，虽然宣井童是捡来的孩子，宣夫子待他却如同亲生的一样，做奶酪的本事也没有藏私。宣井童养了四头大角，都是产奶的母羊，除了拾晶菇，平日里就是做奶酪。只是他性子慷慨，若有村子里的人来买奶酪从来都不肯收钱，到了月底就没剩多少奶酪可以拿出来卖。
　　旁人来讨奶酪宣井童尚且如此大方，何况是风盈袖。就算只有风盈袖的一个眼色，宣井童也会乐呵呵地送过来。若是风盈袖想要什么，宣井童就是倾家荡产也是心甘情愿的，虽然他总共也没有多少家产。他可不是希冀有什么回报，让阿袖开心，在宣井童而言，这绝对是不容置疑的一等大事。何况是风盈袖软语央求呢？可是阿袖肯求的眼神让他瞬间想起了绘影变的那个武士，这一回阿袖是要做了最拿手的晶菇炖麂子腿和奶酪松仁糕请那个武士来吃。宣井童也见过路牵机，骑着“筱”字骏马来到山上坳的“大官”是近日里最大的新闻，可是他不知道那人竟然是个武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阿袖会知道大官的另一个身份。那一刻宣井童什么也想不到，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地沉啊沉啊，沉到了极深极冷的一个地方，那地方一定比响水潭的深处更加阴寒。
　　“阿童哥，好不好嘛？”风盈袖摇晃着他的衣袖开始撒娇了。
　　“啊……”宣井童猛醒了过来，“好啊好啊，当然行啊！”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努力用正常的声音说话，“我这就回去拿。”他在笑，可是他知道自己肯定笑得很生硬。
　　“倒不用那么急。”风盈袖的脸红了，她也觉得自己实在急迫了些，“明天早上我在卧牛石那里等你好么？”还没有走到村口，宣井童就看见一名亮闪闪的武士骑着俊美的黑马从村子里冲了出来，眨眼就冲过了他的身边。这条路的去向，只能是守潭人的小屋。他干燥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嚅动了起来。
　　“真好看哪！”他望着那缕黄尘，赞叹地说。从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可以相差得那么远。他想他可以理解阿袖闪烁的目光了，只是这并没有让他觉得轻松些，相反的，那颗冰冷的心似乎在麻木中刺痛了起来。
　　鲍树生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说：“啧啧！阿童，你看看，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他撇着嘴角翻看着皮囊中的晶，今天收获其实不错，找到了三块很纯的彩晶，可他脸上都是不屑，“就敲敲打打这个东西，有什么出息。听说现在青石城里的募野兵的很多，要是河络早点炼出晶来让咱们塌台，说不定咱们也能这个打扮了。”宣井童空洞地应了一声，黯淡的心头闪烁了一下，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

水晶劫 五、风盈袖
　　风盈袖的脸比身上那条红色的裙子还要红。她双手紧紧地抓着鞍桥，胸口起伏好像颠簸的马背。她闭着眼睛，生怕回头看见身后那个着甲的武士。其实骑马一点也不舒服。乌骓的步子大而快，硬革的马鞍又滑又硬，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风盈袖的双股，让她疼得皱起眉来。
　　“往后靠。”路牵机告诉她，他的声音温和，却有着无法抗拒的威严。风盈袖还没有来得及犹豫，就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托起了她的肘弯。她不由自主地靠在了路牵机的怀里。路牵机的甲胄是坚硬的，却没有像马鞍那样撞击她的身体。他和他的战马保持着一种让人惊奇的默契，每一步的颠簸都被吸收到了路牵机踏着马镫的靴中，就好像这一人一马从来都是一个整体。现在风盈袖也成为了这个整体的部分，这种奇特的韵律让她惊奇地睁开眼来，这才赫然发现山上坳就在眼前。
　　如果山谷里的雾气偶然不是那么重，从守潭人的小屋可以清楚地看见整个山上坳：每一座屋宅、每一条巷道……山风吹过来的时候，带来村子里的烟火气、饭菜的香味、断断续续的笑声或者是叫骂。这一切似乎都是触手可及的，但是在风盈袖十几年的记忆中，她不曾从卧牛石畔朝那个喧闹的村庄走出过一步。她是守潭人。当她还是个小孩时，爷爷就告诉了她许许多多不能做的事情。“不管他们对你多么亲切，如果你走到他们的中间去，他们脸上就再不会有你所熟悉的笑容了……”风盈袖自己无数次地体会过这一点。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谁可以让她握住双手听她倾诉，大概就是响水潭中的绘影了。
　　有时候她也想像那客商盈门的客栈、鲍家豪阔的院子，还有宣井童无数次讲给她听的那口养着晶菇和胭脂鱼的大瓷缸……想像那些近在咫尺的东西是件非常奇妙的事情，因为容纳想像空间的并不是只距离本身。这两里路外的村庄对风盈袖来说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那是神通广大而又细致入微的绘影也不能给予她的。而现在，她来了。看似不可逾越的界限在乌骓的蹄下踏得粉碎，甚至没有给她一点震惊的时间。她贪婪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一一掠过身边。那些面孔的变化惊人的一致：从好奇到吃惊继而恐惧。如果是以往的风盈袖，她早该满怀歉意地退到一边去，可是身后的路牵机托住了她的臂膀和身躯，也托住了她那颗活泼泼跳动着的心。风盈袖脸红着，嘴角翘着，眼睛闪闪发光，面颊上那两弯酒窝足以让所有的路人醉倒，要是他们还没吓跑的话。
　　山上坳就算是黄洋岭上最大的村子，毕竟也只是一个村子。乌骓的脚程快，“得得”的蹄声中他们已经穿到了村子的那一头。路牵机有心炫耀，并不勒住缰绳，膝盖微微磕了一下马肚，乌骓调转头又跑了回去：按他的意思，是要在山上坳来来回回地跑上几个回合好好展示一下马鞍上端坐着的风盈袖。他本来以为会在村子里遇到一些阻碍，甚至都准备好了应对的言辞。可是人人都躲到了门后头，小心翼翼地在门扇的遮蔽下打量着在路上奔行的乌骓，似乎那些薄薄的门扇多少可以挡住一些守潭人身上的晦气。快意的同时，路牵机多少也有些失望。若是可以当面斥责那些村民的愚昧和怯懦，风盈袖一定会更加扬眉吐气。风盈袖是个守潭人，可她首先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她一定像所有的女孩子那样期待被注目被尊重。
　　等到第二次经过客栈的门口，风盈袖终于惴惴了起来。路牵机第一趟跑马，村人只是奇怪，等到第二趟跑回来，村人就明白了那马蹄声里面示威的意味。门帘后的那些面孔上又是惊惧又是愤怒，要不是心中愤懑得厉害，怎么能现出这样的表情来？村子里的人虽然忌讳守潭人，毕竟面子上都还客客气气的。风盈袖有时候郁闷，看看蓝天看看青山也就作罢，不会一直挂在心上。这时候看见村人愤怒无奈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们这样可怜。
　　“路大哥……”风盈袖扭过头来，两个人靠得近，她的嘴几乎贴到了路牵机的面上，不由惊呼一声慌忙转了回去，把话头都忘记了。
　　路牵机没有料到风盈袖忽然回头，一时也有些尴尬，马背上的气氛就有些暧昧。他心思灵敏，风盈袖话没出口，只是看她一脸忧虑的神色，也已经猜中了她的心思。于是清清嗓子，低声对风盈袖说：“风姑娘，原来说是让你看看村子里的风景，可是这些人也是胆小得厉害，咱们这就去拿菜好不好？”风盈袖不敢再转过脸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指了指村西头，那是宣井童住的地方。
　　路牵机到守潭人的小屋，着实出乎风盈袖和风老爷爷的意料。慌忙之中，风盈袖倒还记得问宣井童讨的晶肉和奶酪都还没有拿来。才说了一句，路牵机就伸出手把她拉上了马背。晚上风盈袖煮什么并不重要，路牵机总归是要带她去山上坳走一走的，村人对守潭人的态度实在让他愤怒。尚慕舟说他浮躁，便是指他缜密心思后面依然是热血冲动。
　　路牵机是鹰旗军统领界明城由宛州带到九原的那批游击之一，武技相当出色。可是能够在短短数年之内由一名新兵升到左路游击副统领，不是只靠着打打杀杀就可以的。鹰旗军诸将，有武力冠于全军并称“双杰”的尚慕舟和骆七笙，有神力无敌的贺南屏，有百步穿杨的索隐，甚至有善工机巧的水磨奥努，但是要说到心机深沉，一定就是路牵机了。尚慕舟那么吝于夸赞手下的人也忍不住对界明城评价过路牵机：“可惜年轻了些，总还有些浮躁，要不然……”界明城笑了起来：“也好也好，要不然不是又多了一位项公子？”其实路牵机的胸中虽然没有项空月那样的丘壑，也称得上算无遗策了。带着风盈袖在山上坳跑马，不是上集市买菜那么简单。在路牵机的心中，还有个他自己也不想翻开的念头：若是能让风盈袖折服于他，那也许更容易打探出响水潭的秘密来。这一次出动了十九路的斥候寻找青石六井的源头，路牵机始终都认为山上坳的这个方向才有正解。去一趟神秘的响水潭，那可比什么都强。就算要过风盈袖爷爷这一关，也还是从风盈袖身上打开缺口更容易些。只是这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理由该摆在前面还是后面，毕竟起意带风盈袖进村是因为村人对她的歧视。
　　风盈袖还是很紧张，她僵硬的肢体说明了这一点。即使从后面望过去，也能清晰地看见她小巧的耳垂通红一片。路牵机有些想笑，却又不敢，忽然看见风盈袖回过头来，一字一字地说：“路大哥，我一直都想到村子里来。”说着仓促地扭转头去。路牵机看见两滴晶莹的水滴飞入了乌骓蹄下的黄尘。一刹那间，路牵机把响水潭和六井都深埋到了心底。他扶着风盈袖柔弱的双臂，鼻梢飘动着她长发上的松针香气，他心中一片柔软清明。这时候乌骓马好像又跑得太快了些。
　　天晴的时候，风盈袖可以从自家的小屋门前望见宣井童家的屋顶。那屋顶上总是白花花地晒着奶酪，好认得很。可是在村子里走的时候，就看不见屋顶了。风盈袖指不清路，对路牵机说了声：“我要下去。”路牵机呆了一呆，手上才用了点劲，风盈袖就已经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地上。山里的女孩子身子灵便，路牵机是知道的。不过风盈袖下马这样从容漂亮，他还是忍不住喝了一声彩。风盈袖眉梢嘴角都是笑意，却对他连连摆手道：“路大哥不要笑话我。”路牵机正要辩解，忽然看见风盈袖忸怩了起来，一脸肯求地说：“路大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好么？”路牵机心里动了一动，点点头，不声不响勒马站定。
　　村子里的房舍都是差不多的样子，风盈袖仔细看了一阵也没确认宣井童的屋子。她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却听见左近的门枢“吱”地一响，宣井童拿了一只篮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风盈袖吃了一惊，回头看了一眼路牵机，脸上热辣辣的，倒说不出话来。
　　宣井童把篮子朝她一递，说：“阿袖，刚刚收了几头晶菇下来，还没有来得及割奶酪呢！”风盈袖“呀”了一声：“阿童哥，你怎么就知道……”宣井童淡淡笑了笑说：“骑马进村子，好大的动静呢！怎么能不知道。”往手中唾了一口，抠着墙两下就窜上了屋顶，大气也没有喘一下。他一边翻看着屋顶的奶酪一边对风盈袖说：“真不好意思，这一批的奶酪还差几天，我找块熟点的，你等我一会儿。”风盈袖应了一声，心想：“原应是我不好意思才对。”想是这么想，却慌慌张张地说不出来，仿佛那歉意别有原因，全然和晶菇奶酪无关。
　　说话间，宣井童手中刀光闪了一下，人就从屋顶跳了下来，原来奶酪已经割了下来。
　　路牵机自己是用刀的好手，看见宣井童的动作，不禁心中震动。这个山里的小伙子明明不曾练过武技，可是挥刀割奶酪如行云流水。这样用刀，就是鹰旗军中也找不出几个来。他催马走了一步，有心认识一下宣井童，却听见宣井童对风盈袖说：“奶酪还没有烤过，要切了皮在锅盖上热一顿饭的功夫，要不太硬……赶紧回去吧！晚了煮饭来不及。”自始至终也没有转过脸来看他一眼。
　　风盈袖提着那只篮子，看着宣井童走回屋去，心里总觉得不安。一直以来宣井童都喜欢和她呆在一起，从没有听见过他催自己回家的。宣井童的脾气还是那么的好，对她笑得还是那么真诚，然而他毕竟是走回屋子去了，都没有寒暄两句，顺手把门也掩上了。难道阿童哥也是顾虑晦气的么？风盈袖在门前站了一刻，想起等在一边的路牵机来，笑吟吟地冲他举了举篮子，意思是“晚饭在这里啦！”路牵机催马上前，伸手一拉风盈袖，那袭红裙子就好像怒放的圆仔花一样在空中转了一下落在了马背上。
　　听见马蹄声逐渐远去，宣井童一颗冰窖里的心滚了一滚，终于落到无边无际的太空里去了，整个人的气力都抽得干干净净。他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只听椅子咔咔作响，原来这一下坐得太狠，生生把椅子给震裂了。

水晶劫 六、宣井童
　　带风盈袖进村是犯众怒的事情。路牵机的举动突然，山上坳的人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夜才纷纷回过味来，很激愤地推举鲍九去客栈弹压这位青石来的大官。鲍九也觉得自己是身负众望，打扮光鲜地冲到客栈里去讲理，不料从客栈出来却换了一副嘴脸。
　　原来路牵机脾气好得很，只是推说自己不知道村里的规矩，完了还很含蓄地点出来，山上坳的人认为守潭人进村会带来霉运，可河络不用到黄洋岭上来，他们的水晶给这个村庄带来的霉运反而更大。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鲍九想想山上坳也是气数已尽，顿时连问罪的心思也没有了。
　　路牵机绵里藏针地道了一个歉，这事情就算完结，毕竟他是青石来的“高官”。可是各种关于路大人的小道消息却在巷子里面长了八条腿似的飞窜。
　　最初说的都是风盈袖：她坐在马上的姿态大家都看得清楚。风盈袖虽然算不得美女，毕竟青春可人，路牵机要是动了心思也不奇怪。这样的闲言碎语原本是众人的最爱，只是几个山上坳的姑娘咽不下气去：乌骓马固然在山上坳吓得鸡飞狗跳，骑士的翩翩风采却是她们从来不曾见过的。
　　大家还在猜测路大人怎么会看上阿袖这样的乡下丫头，客栈里又传出消息来说路牵机住到守潭人那里去了，难得的是风老爷爷也让他住着。这一下越发热闹，村子里说什么的都有。自从见到河络的北邙晶以后，还不曾有什么消息让这个日渐消沉的村庄如此生气勃勃。采晶是命根子，那是不能不关心的。可是风盈袖和路牵机都不是山上坳的人，众人的瞩目就纯粹是看热闹。
　　又过了几日，村人说起路牵机来，暧昧的眼神都变成了茫然和惶恐。原来上山打猎的人看见风盈袖带路牵机去了响水潭。谁能去响水潭，一向都是守潭人说了算。可是从来也不曾有外人进过响水潭，守潭人和绘影的干系太大，哪里肯让生人进去。但是路牵机一定是去过了，还见到了绘影，因为他回来买马料的时候人人都看见他脸上那层青色的水锈。这样的水锈只有接触过绘影的人才会有，山上坳家家都有采晶人，这水锈向来看得熟。外人去了响水潭！若是以往，村子里早就翻了天，那是山上坳的命脉。如今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懵懵懂懂地只是觉得有极大的阴影压了过来。这天开始，关于路牵机的流言就渐渐稀少。过了半个月光景终于有人发现，路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对于宣井童来说，这半个月的时间过得比半年还长，每天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些采晶的日子，后院的沙地上一遍一遍也不知道写了多少个“袖”字。阿袖的笑声还是清晰的，可不知怎么面容忽然变得模糊，让他背后一阵一阵地出冷汗。
　　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他总也想不明白。一切都是好端端的，怎么几天功夫，这个世界就调了一个个儿？然而不管想不想得明白，那日里风盈袖看着路牵机的目光他是看到的，这样的目光不曾投射到他的身上。
　　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到了月末宣井童才猛地想起又是采晶的时候了。可是连鲍树生都去青石谋生了，这一回，还有谁去？宣井童想到这里，惨然一笑。路牵机显然已经离开了山上坳，风盈袖可也没人看见过，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响水潭。想到这一层，宣井童的心思倒理得清楚了些。如果这辈子都是这样过法，不如早点死掉算了。要不然，还得在地上画多少个圈才算完？想一想路牵机的战马和甲胄，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家里龟缩了半个月的原因。路牵机看起来也不比他大多少，倘若自己也是这样的神气，大概一早就冲到响水潭去向阿袖问个究竟了。一下子，先前鲍树生说的话也涌进了心里，青石城正在募兵！宣井童拿定了主意。
　　额头上微微有些发痒，宣井童抬起手背来拂了一下，湿淋淋的，原来出了好多的汗。抬起头来看，日头却正要爬上中天。他用力刻下最后一刀，仔细地把手里那块小小的紫晶吹得干净，满意地凝视了一阵子，眼眶却不知不觉有些发热。正午时分了，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卧牛石上。阿袖怕是不会来。也许，阿袖已经不在这里。
　　他站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紫晶收进怀里。身边的四头大角正在撕扯地上的草皮，听见他起身，一起停下咀嚼，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宣井童抱了抱领头那头大角毛茸茸的大脑袋，说：“咱们走吧。”大角没有动，两只软软长长的耳朵竖了起来。香松林的那边有极熟悉的歌声响起来。
　　“催人出门鸡乱啼，送人离别水东西。挽水西流想无法，从此不养五更鸡。”原来阿袖没有走！宣井童忍不住跳了起来，吓得几头大角后退了几步。只是听得两句歌词，他心里暗暗奇怪，怎么阿袖就知道自己要走呢？一时间满脑袋都是稀奇古怪的念头。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风盈袖红艳艳的身影就出现在林中的小径上。
　　宣井童迎着向前走了几步，却猛然吃惊地站住了。就那么十几天，风盈袖好像变了一个人。眼睛没有以往的光亮，又红又肿，面颊枯瘦，下巴尖尖的。他几乎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好容易压下了这个念头，却听见风盈袖说：“阿童哥，你可瘦了好多。”原来宣井童只是认命，心中刀割一样的难受，却总记得自己是个男人，不管怎么伤心，眼泪也只是在眼眶里打个转转。听见风盈袖这样关切的一句，顿时嗓子里堵得厉害，再也按捺不住，才转过身去，两滴大大的泪珠就滚落下来。风盈袖吓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宣井童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克制情绪，笑着说：“阿袖你还说我，自己也清瘦得厉害呢！”风盈袖低下头去，并不作答。宣井童也知道不能再纠缠此事，清了清嗓子说：“阿袖啊……没有人采晶啦！”风盈袖点点说：“知道啦！”两个人再不说话，又沉默了一阵子，宣井童鼓足勇气说：“我也不去拾晶菇了。”风盈袖抬起脸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几头驮满了东西的大角，说：“知道啦。”说着眼睛又是失落又是伤悲。宣井童心头一软，几乎就要说出“我在这里陪你”。定了定神，他终于没有说出这句话，倒是咽了口唾沫说：“那我今天就走了。”风盈袖眼波流转，看得宣井童一阵心虚，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念头。叹了一口气，风盈袖说：“阿童哥，我送你走。”这一回，没有了路牵机的鲜衣怒马撑腰，风盈袖走得倒是比先前还要从容。正午时分，街上的闲人不多，稀稀落落的那几个看了一眼便又回头去做自己的事情。守潭人的魔咒似乎只有一次的效力，村人见过一次也就不奇怪了。
　　这一路气氛压抑得很，若是以往这样的时候，通往响水潭的道路上都是欢声笑语。宣井童想得出神，脸上不由浮出笑意来。
　　风盈袖见那笑容，心中多少有些明白，微笑着问：“阿童哥，可是想起以前采晶啦？”宣井童点点头说：“我也不采晶，我也不管晶价，可是，那个时候大家欢欢喜喜地做着同一件事情，感觉可真是好！”“小时候大家一起抓蝴蝶也是好的呢！不过现在都长大了。”风盈袖的回答似乎文不对题，却又意有所指。宣井童张口结舌，竟然接不上话。
　　出了山上坳四里，就是十三里下山的栈道，那都是悬在绝壁上极窄极险的道路，宣井童不要风盈袖再送。风盈袖也不坚持，说：“阿童哥，山下面和山里不一样……”宣井童听她说得关切，忽然心里有气，打断她说：“知道的。”风盈袖被他一抢话头，面上一红，有些阴晴不定的样子。宣井童冲口说出这一句来，马上就后悔了，看着风盈袖却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话来。他一只手在怀里掏啊掏的，把那块紫晶摸了出来，谨慎地看着风盈袖的脸往她面前递。
　　“什么呀？”风盈袖问。
　　“给你刻的。”宣井童嘶哑着喉咙说。
　　原来是一片紫晶刻的圆仔花叶子。宣井童实在不会雕晶，这片叶子看起来稚拙得很。可是他的功夫下得足，叶子上一丝一脉的叶络都清楚得很。风盈袖拿着那片晶看，手不由微微有些颤抖。恍恍惚惚地，她似乎记起遥远的过去来，她坐在响水潭边的青石上拈着一片枯黄的圆仔花的叶子眼泪汪汪地发呆。那已是久远的事情了，现在她早已学会从容地看圆仔花开落，把那些幼稚的记忆都埋葬了。不料宣井童一直还记得。
　　晶是好晶，掌心里的叶子剔透夺目，紫得媚人。风盈袖静静地凝视着那紫晶，缓缓开口：“阿童哥，你对我好，我怎么不知道？有时候啊，我也想，要是我能……”她脸红了红，斟酌了一下用词，“能……能喜欢上阿童哥，那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爷爷对我说，绘影就算有坏运气，可是我们祖祖辈辈都过得开心呢！只要想好好过就行。”她停了下来。
　　宣井童站在那里，一字一字地听，想要把每个字都记到心里去。
　　“阿童哥，其实我一直都是喜欢你的。村里只有你真正不嫌弃我，事事宠着我由着我，我从来都记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又快活又放心。天气好的时候，我也常常看着你在屋顶上翻晒奶酪，心里觉得特别踏实。可是，”风盈袖接着说，“这种喜欢跟那种喜欢又不一样，阿童哥你知道么？”她也不等宣井童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原来是不知道的。自从路大哥来了，我才知道原来想念一个人可以是这个样子。路大哥是了不起的人物，可他到山上坳来只是为了打探响水潭的情形，那是因为青石城要打仗了。他对我好只是因为他需要进响水潭，事情一完他就走了。他的责任比我能想像的都大，不会留在这个地方。可是我就是惦记他，时时刻刻都想着他，再没有别的念头。要是那个时候他肯带我走，我大概会把绘影都放在一边的。你懂吗？”如果半个月前宣井童还不能明白风盈袖的感受，这时候他可是再了解不过了。他想说“我懂”，可是风盈袖的话刺得他心里痛得发麻，哪里说得出话来。
　　风盈袖望着连绵的群山，叹了口气：“阿童哥，这都是注定的。我这样喜欢路大哥，可是我也喜欢你宠着我疼着我。要是你对我不好了，我的心里会很难过。这是不对的，我心里明白，可是我总也不愿意和你说清楚。”她望了一眼宣井童，“阿童哥，你要是我亲哥该有多好？可是这样的话我也不敢跟你说，因为你一定会更加不开心……所以，最后你们都走了，那也是应该的。”听见风盈袖说到“亲哥”的时候，宣井童觉得自己像是挨了一闷棍，可是挺一挺胸，他又站得直直的：“阿袖，路牵机是外面的人，他的眼界固然和我们的不一样，可是有你这样好的人，又有什么不可以放弃的？我这次就要去青石了，见到他我要跟他说。”听他说得认真，风盈袖忍不住微笑摇头：“我知道你当我是宝，可不是人人都是这样的……”宣井童顿了一下，大声说：“阿袖，只要你愿意，我总是会好好待你的。”风盈袖抬起头，眼波如水，她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宣井童的脸庞，那神情又是感动又是悲伤，好一阵才说：“阿童哥，我知道的。你好好的！不要惦记我。”山上坳再没有人采晶，供养守潭人的规矩就岌岌可危。宣井童这里也没有什么余粮，只得带了四架奶酪、晶菇打算去青石卖了换成粮食，托鲍树生他们带回来。想来想去，不放心的事情还多，只是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多说的余地。宣井童咬咬牙，不再去看风盈袖，赶着大角往栈道上走。
　　走出几百步远回头张望，只见风盈袖红色的裙裾在山风里激烈地舞动着，挥着手正冲他大喊，隔得远了听不清楚，大概就是“小心”之类。他心头一热，双手在嘴前卷了一个喇叭筒，用力喊：“到了青石我就去找他！”四头大角被他吓了一跳，撒开蹄子往前跑，栈道上都是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山风呼啸，也不知道风盈袖听见了没有。

水晶劫 七、尚慕舟
　　四百名骑士在中军帐外列成一个方阵，黑色的盔甲遮蔽了他们和坐骑的全部身体。长枪如林，漆黑的枪身，漆黑的枪缨，只有枪尖在耀眼的日光中反射出让人心惊的点点寒光。带路的副将挥了挥手，那个方阵就整齐地从中间裂开，留出一条恰巧能容三匹马并行的通道。那副将催动战马，先走入通道中去，尚慕舟微微一笑，轻轻夹了一下马肚，也跟了上去。
　　才走进那黑色的通道，两边的骑士齐齐大吼了一声：“喝！”接着“咯嚓”一声闷响，长枪交错，这通道的上空顿时黯淡了下来。那副将显然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身子晃也没有晃一下。尚慕舟的战马在早先的夜袭中折损了，这时候换的马是筱千夏的花斑豹。马虽然也是一等一的好马，但是青石城主的坐骑什么时候见过战阵？骑士们的一声大吼吓得那花斑豹猛地跳了一下，惊疑不定地站在那里，竟然不肯再走。像是要给这场面加点料，又是一声声的清啸，那些骑士单手执枪，另一只手从鞘中抽出雪亮的马刀。一眼望去，齐刷刷的果然好看。尚慕舟回头望了路牵机一眼，路牵机手上好端端地捧着那只大红描金的食盒，座下的乌骓依旧从容地迈着花步前行。
　　“好在是我托着食盒，”路牵机笑着说，“要是你的话，该把好东西都洒了。”尚慕舟摇摇头，一脸无奈：“现在就看不上这匹花斑豹啦？”路牵机往前倾了倾身子，握着缰绳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乌骓的脸颊：“看上自然是看上了，不过打仗比不上我的乌骓。”两个人说说笑笑，全然没有把两边杀气腾腾的铁浮屠重骑放在眼里。那副将也不回头，脸上微微有些惊异的神情。
　　离大帐还有十余步的距离，那副将已经翻身下马，跪在帐前禀报：“公爷，青石使者到了。”口气颇为尊敬，用语却通俗得很。帐里面并没有回答，那副将抬头看了看，回身示意尚慕舟、路牵机下马。路牵机有心露露身手，右腿一偏手一松，人已经站在了地上，快得让人没法看清，左手托着的食盒还是纹丝不动。帐里有人“啪啪”鼓掌，说：“好骑术。”声音清朗，正是项空月。
　　尚慕舟的身子轻轻震了一下，这位项公子差不多是这三十里连营中他最忌惮的人之一。早知道今天会见到，他却还是压抑不住心头的激动。路牵机在九原城不过半月，都没跟项空月说过一句话，自然不熟悉他的声音，只是见尚慕舟神色郑重，心头不忿。越过尚慕舟的身边就往帐中走。才走出两步，身边有人低喝：“站住，不得带兵刃进帐！”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锐风破空，来势劲急，帐前卫士的两柄长刀正一高一低，对着路牵机的肩膀和肚腹刺来，那速度力道丝毫没有警告的意味。路牵机虽然争强好胜，却不是个莽撞的人，这样闯入帐中本来是不妥的。不过尚慕舟心思也极敏捷，登时明白了路牵机的用意，抢上前去伸脚踏落长刀。左首的卫士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猛的一震，那柄长刀已经被尚慕舟踏在了脚下。路牵机面不改色，往前迈了一步，肩膀一歪，正撞上右首卫士的臂膀，左手依旧稳稳托着食盒。他的下手狠辣，一撞之下，竟然撞脱了那卫士的肩臼。那名卫士也是个狠角色，明明手上已经没了力气，还是死死抓着那长刀不放，侧身挡在路牵机的面前。与此同时，哐啷哐啷刀声不断，另外几名卫士显然也是老手，仅仅是呼吸之间就逼入路牵机和尚慕舟身前三步，明晃晃的长刀锁住了所有的出路。
　　尚慕舟沉声道：“方才鲁莽了，姬公爷见谅。”说话间，和路牵机两个同时急退。路牵机一挺身子，把身后持刀的卫士又撞了开去。他二人这次是信使，只配备了软甲腰刀，退后时已就势把自己的腰刀交在了最初那两名卫士的手中。可怜那两名卫士也是军中好手，手里多了一柄刀，却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帐中沉默了一刻，有个高亢的声音说：“尚慕舟，你现在出息得很啦！”声音平淡，一点感情都听不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接道：“进来吧。”正是息辕和姬野，燮军的三名首脑居然都在帐中。尚慕舟嘴边露出一丝微笑，看来姬野还是很给面子的。
　　帐篷是九撑十八柱的牛皮漆金帐，里面大得几乎可以跑马，中间却只坐了五六人，显得空旷得很。尚慕舟和路牵机走进帐来，恭恭敬敬地给中间那个年轻的武将躬身施礼，说：“见过王爷。”原来那就是姬野了。
　　息辕把短几一拍，道：“还知道是王爷，也不跪下。”尚慕舟淡淡地说：“甲胄在身。”姬野笑了笑，摆手说：“原来也是不行大礼的，是不是，尚慕舟？”他说的自然是当年天驱七百将的时候众天驱所行的军礼。
　　尚慕舟抬起头来回答：“您是燮国王爵，慕舟不敢废礼……当初行军礼说的是‘铁甲依然在’，如今只能和界大哥说了。”姬野的眼睛闪了一下，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很好……很好……”鹰旗军固然自称是真正的天驱，可是鹰首的指套还在姬野的手里，帐外那些铁浮屠就是燮国天驱军团最精锐的战力，他们的口号也是“铁甲依然在”，号称是“天驱正统”。真假天驱的争辩从三年前的九原易帜开始就是让姬野切齿的话题，尚慕舟上来就提这档子事情，大帐中的火药味道顿时重了起来。姬野略一沉吟，问道：“尚慕舟，你跟了我多久？”尚慕舟想也不想就说：“沁阳之围到九原易帜，差不多两年半的光景。”“两年半哪！”姬野长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道当年那些天驱还有多少在我麾下？”尚慕舟老老实实地说：“慕舟不知。”“一百一十七人。你知道界明城那个鹰旗军又有多少？”“三十一人。”尚慕舟答道。
　　“原来这就是天驱正统了。”姬野笑了起来，不待尚慕舟争辩，手指着帐外的铁浮屠又问，“尚慕舟，你治军的能力还在界明城之上。你来告诉我，这些人如何？”尚慕舟沉吟了一下：“没有永宁道的好看。不过……”姬野拉下来的面孔略略松弛：“不过什么？”“不过永宁道的天驱军团适合阅兵，而这些兵，慕舟以为可以打仗。”尚慕舟言语保守，他说这些骑兵可以打仗的意思，就是说这是一支极厉害的军队了。
　　方才过这些重骑的枪林，尚慕舟和路牵机表面轻松，实际上颇为震撼。如今的铁浮屠与九原时期的大大不同。比如那些战马就都换了马种，瀚州来的重马比他们两个的北陆良驹还要高出一个头来。这种马跑得不算快，却最善负重。铁浮屠换马的缘由从他们的甲胄上就可以看出端倪。九原易帜以后，姬野不再能获得大批的河络兵器，只好把注意力放到了淳国。这些黑甲样式和当年界明城订来的差不多，却是中州精锻的折钢甲，分量比河络造的甲胄重得多，厚度也增加了，配上全副马铠，防护力比鹰旗军最精锐的左路游击还要强。骑兵配一丈多长的长枪也是不曾看见的。这样的长枪分量既重，穿透力也强。方才那些骑士单手持枪行礼，等他们两个走过通道，枪林也没有晃动过，可见骑士们臂力极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尚慕舟一向以为左路游击可以算东陆最强的重骑，可是在铁浮屠面前，他也不得不承认差距很大。
　　听到尚慕舟这么说，连息辕脸上也不由出现了一丝微笑。这支铁浮屠总数不过七百，号称天下无敌，正是他麾下的精锐。
　　“你也知道他们能打仗啊！”姬野拖长了声音，“那你看他们在鹰旗军中可有敌手？”尚慕舟笑了起来：“王爷说笑了，说到打仗，如果只是比较几个兵将的实力，那我们现在早该递上降表请王爷赐罪。如果只是比较几个兵将的实力，王爷您也早在沁阳就不在了。铁浮屠虽然厉害，王爷可是打算驱使他们攻城么？”青石是古河络遗城，号称宛州第一坚城，青石城主筱千夏更是毫不惭愧地说：“青石之坚可称三陆翘楚。”姬野围城至今已经整整一个月十六天，虽然大规模的攻城战早在头七日后就停止，试探性的袭扰却一直不断，青石易守难攻他是很清楚的。铁浮屠再强，毕竟还是骑兵，不能飞上城头。只要他们冲进城下百步，同样是死路一条。
　　“尚将军对青石城防倒是很有信心啊！”项空月长身而起。尚慕舟盯着他看，五年多了，大家都不再是沁阳城里的毛头小伙子，项空月却依旧是那副白衣不染、出尘缥缈的样子，俊美的面孔没有留下一丝岁月的痕迹。“但不知道鹰旗军到底有多少人马，可以让你这样有底气？”尚慕舟闭口不言。他不是那种锐利如刀锋的人物，面对项空月的时候，他宁可少说一句免得漏嘴，这个人的心思深沉得简直可怕！“鹰旗军号称七千，我看有四千也就不错了。筱千夏两万私兵加上扶风营五千，充其量也就是三万人马。尚将军，我们这里放了二十万大军，你们怎么打？若说守城，青石城五万居民加上三万军兵，粮草何来？这百里黄黍早耽搁了收割……”一直沉默着的路牵机突然高举食盒，打断了项空月的话：“界大哥让我们送青石特产给姬王爷和项公子品尝。”息辕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愕然，随即冷笑道：“界明城这个家伙倒会玩虚的。”他看了眼姬野，招了招手，“呈上来吧，看看青石产的是什么东西。”食盒里简简单单四色碟子，一碟白一碟红一碟青一碟黄，看着十分好看。息辕望了一眼尚慕舟，眼神里隐隐约约透着疑惑。
　　项空月神态依旧从容，他伸手进去从那黄色的窝头上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下，稍稍有些吃惊。“今年的黄黍？”他笑了笑，“抢收几亩也不奇怪，可惜现在青石城外都是腐坏了的黄黍田。”息辕这才明白过来，挖了一块青色的凉粉送进嘴里，那是橡实面做的。青石又称橡城，满城都是亭亭如盖的大橡树，晚秋正是收获橡实的季节。橡实凉粉十分滑爽，息辕忍不住又挖了一勺才说：“不错，倒是挺好吃的，就是不耐饿……”脸上满是不屑的表情。
　　那碟红色的是牡丹皮醉胭脂鱼。项空月望着那碟鱼，嘴里缓缓地念：“来醉茎深露，胭脂画牡丹……想必这个就是六井的名产胭脂鱼了。”青石的六井每月二十五开始流三天的胭脂鱼。那鱼不过手指大小，色如胭脂，肥壮的鱼身里多有脂肪，味道极美。传说六井通海，胭脂鱼是海底赤龟褪下的鳞甲变化而来的。流鱼是子夜到天明的事情，六口井里满满的都是胭脂鱼，满得溢流出来，怎么捞也捞不完。可是一旦天光大亮，井里的鱼就会骤然不知所踪。
　　白色的碟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白切肉，一片片切得几乎半透明，只有表皮粘连在一起。只是这肉有皮而无脂，也没有寻常猪牛的肉纹肌理，看起来十分奇怪。项空月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对姬野说：“大概是晶菇，中州叫做息肉的东西。”尚慕舟点头称是：“项公子博闻强识。这就是晶菇，土人也叫它晶肉。青石城里家家都在水缸里养一块，可以长到桌面大小，若是割了一块来吃……”“一夜就会长回来是吧？”姬野也有些好奇，“我以前也听过，只当是传说呢。”他拿了一片晶肉放到嘴里，“味道倒是不坏，跟猪肉似的。”他忽然展颜一笑，“如此说来，界明城是打算安安稳稳地在青石城里守下去了？”尚慕舟说：“公爷这边二十万大军，吃饭也不容易啊！说起来，永宁道沙场秋点兵，十一月初四下的大雪……”姬野朗声长笑：“你这家伙，还真会怀旧。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替我谢谢界明城的这盒吃食！既然你们觉得可以守，不妨守下去。既然你们粮食充裕，嘿嘿……”他望了一眼项空月，“不妨再多救济些没打上秋粮的农人吧！”

水晶劫 八、路牵机
　　宛州十城，青石占了好几个“最”字：最北、最老、最小，也有人说是最安逸的。
　　与中州不同，宛州少战事，城池结构自成一格，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无疆之城。从衡玉到白水，这些繁华的大城都是没有城墙的，淮安也不过是在中心有一座格局窘迫的子城而已。
　　青石却是一个例外。不知道多少年前，河络取了南暮山的石材造就了当时的王都，也就是今天的青石。以今人的眼光来看，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浩大工程。河络留下的惟一一个完整的城池恰巧处在中宛交通的咽喉，历代商会、城主都重兵事，百多年的经营加上河络的精心布局，青石一直都有“宛州门户”之称。虽然说是十城中最小的一个，但是整个青石三万人家都在七丈高的厚厚城墙后面，这在宛州是绝无仅有的。
　　青石本地物产并不丰美。一南一北分别是黄洋岭和南暮山，向东则是险恶的莫合山，去城不过百里。城市本身倒是造在了平原上，只是这百里平原上只有一条坏水河。青石城临水而立，一条两丈宽的护城河都是从坏水河引来的活水。坏水河顾名思义，河水人不能饮，也少鱼虾，若是用来灌溉，土地就盐碱了。坏水河入海极宽，每个月十五海水倒灌，可以过青石二十里。因为这个缘故，青石周围土地贫瘠，只能种植不怕碱的黄黍。临夏堂在城东南九里，这是堪称东陆数一数二的大马场。平原上没有什么居民，倒是南暮山上的柑橘、板栗颇负盛名，很有些山中村镇。
　　本来这样的地方不宜居住，罔论建城。河络却偏偏有这样的本领，在城中掘出六口井来。说是井，都有丈许的井口，六井连绵相通。主井大而方，更是有半间屋子大小。井中都是好甜水，取之不尽，不但养活了青石这十余万的人口，也造就了胭脂鱼、晶菇这样的名产来。河络设计得精巧，青石城里面不但水道密布，更分明渠暗沟。初一十五的时候，平井出水汹涌，抽掉井口的栅板，井水就满满溢出明渠来，把城里的街道冲刷一遍。所有的街道都是左手明渠右手暗沟，井水这一冲，脏污了的青石街道便又亮得耀眼，青得迷人了。这也是青石城名字的由来。尽管是古久美丽的名城，因为偏离了宛州经济运作的动脉建水，青石城在宛州的地位说不上多高。要不是正处在中宛交通的要道上，这个城市大概会逐渐沦为二流。
　　从姬野的角度看来，欲下宛州必然先取青石，这也是没有悬念的：虽然青石是历史上从未陷落过的宛州第一坚城，可这也是宛州惟一的坚城，陷青石则宛州不攻而破；城外百里平川最适合运用骑兵，而骑军正是姬野最得意的军力；青石城主筱千夏是宛州商会中抗拒岁募最坚决的一个，私底下跟鹰旗军勾勾搭搭也不怎么遮掩；最妙的是青石本身只是作为交通枢纽而存在，就算打坏了也不至于伤及宛州大局。
　　威帝十二年七月，燮军二十万兵发青石。这个时候，永宁道的草已经黄得透了，青石城外的黄黍才刚刚低下头来。三次强攻过后，姬野才发现原来燮军的攻坚能力还是比野战弱了许多。他倒不急，从天启到霍北都是流言的天下，这一仗拖上几天未必就是坏事。天驱军团的铁骑在黄黍田里奔驰，鹰旗军的游击也频频出击，交战或有胜负，这满地的黄黍可都实实在在烂在了地里。一个多月的功夫，鹰旗军彻底失去了对青石外围的控制，燮军不过是在东门和西门各设大营一座，就已经把青石城困死了。尚慕舟和路牵机出使的前三天，燮军在坏水河口刚刚截获淮安来的粮船。以青石的存粮，想养活八万兵士和居民实在是荒诞得很，姬野两次以箭书催促筱千夏和界明城献城求生了，可是界明城硬朗得很，派了尚慕舟和路牵机送来这样一个食盒示威。虽然姬野对界明城的牛脾气再了解不过，也还是被这个天真的举动给气乐了。
　　从燮军的大营出来，路牵机觉得心里不是很踏实，姬野说的那句话让他琢磨不透。
　　不管是界明城还是筱千夏都没有打算用那个食盒让姬野打消困守的念头。不过粮食的难题也真的不像姬野所期望的那样严峻，断断续续地抢收黄黍和外购粮草的动作在燮军离开九原的消息一传出就展开了，同时青石城内也开始对粮食进行配给。姬野和项空月一直以为青石城里还是拉家带口的八万居民，却不知道疏散人口的行动已经进行了将近半年。对于这一战，筱千夏的准备比姬野更加充分。就眼下的情形来看，再守上一个月甚至两个月也不是不可能的。一个月后，燮国进入冬季，下宛州的道路崎岖难行，二十万大军的补给只怕比青石更为麻烦。如果这一个月姬野没有什么主动的攻击，青石之围应该可以自然缓解。惟一的问题是鹰旗军的战马已经开始失去战力。不过，失去外围阵地的情况下，骑兵对于守城战的帮助也不是那么大。
　　问题在于，要是项空月果然像尚慕舟说的那样神通广大，这些事情又怎么会瞒得过他的眼睛？路牵机用力地想了好一阵子，觉得惟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还是水源。青石六井的水源是一条不知流向的地下长河，就目前所探知的情况来看，方圆百里惟一可能和这条地下河相关的就只有他刚去过的响水潭了。可就算燮军也知道了响水潭，没有风盈袖的歌声他们又怎么进得去？都是胡思乱想吧！想起风盈袖，路牵机的心头突然热了一热。从九原城开始的戎马生涯颠沛流离，他算不上一个守身如玉的君子，虽然还不至于贪花好色，但这些年来经历的女子也着实不少。可是阿袖是那么的不同，纯得好像童年时候的一个微笑，让他心里隐隐作痛。刀口舐血的日子过得多了，几乎也就成为了习惯，他差不多忘记了自己那么做的理由。和阿袖相处的那几天，他才恍恍惚惚地想起，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需要守护的。只有时时地去想，才不至于麻木。见过绘影以后，他原本应该立即返回青石，可是他差一点就腻在了那里，忘记了自己在青石的职责。离开响水潭的时候，他还是笑得爽朗：“阿袖，等我打完了这一仗便回来看你。”他记得风盈袖害羞点头的神情，不舍而又期盼。从头到尾，那个女孩子都没有问他要过一个字，可是他知道自己把一些东西留在了那里。风盈袖不知道这一点，路牵机自己也是回到青石以后才明白。
　　“想什么呢？”尚慕舟正在琢磨姬野的应对，回首看见身边这位素以智谋闻名的同袍一脸沉思，不由出声询问。
　　路牵机一抬首，正迎上尚慕舟满含忧虑的目光。他永远都是这样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哪怕阳光明媚，山坡上开满鲜花。姬野说尚慕舟治军在界明城之上，路牵机不能同意。有些事情不能只看心思手段，单是界明城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就足以让最紧张的士兵松开握得太紧的兵刃。跟了界明城那么久，就是路牵机也没有把握确认界明城到底在乎什么不在乎什么。
　　“想……”路牵机浮起了一丝微笑，“老尚，你跟嫂子算不算一见钟情呢？”尚慕舟和阿零是鹰旗军中的神仙眷侣。一个是“鹰旗双杰”之一，界明城的老搭档，说是鹰旗军幕后的黑手也不为过；一个是鹰旗军中第一美人，传奇一般的巫舞者。尚慕舟遇见阿零的那场巫妖峒恶斗是鹰旗军中最脍炙人口的传奇，军中男儿哪个没有几分英雄救美的幻想呢？尚慕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猜测着路牵机又在转什么坏点子，并不回答。双腿一夹，花斑豹“嗖”地窜上了吊桥。
　　路牵机丧气地望着尚慕舟的背影，拍拍乌骓的脖子：“咱们不跟他比，不就是跑得快么？”事情来得很快。从姬野营中回来不过三日，一大早的，西关门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路牵机在望山门上值守，隔着橡树青葱的半座青石城自然看不见西关门那边的动静。可是城中马蹄纷沓，背插红旗的青石令兵在青石街道上来来去去，一看就知道有事情发生。
　　路牵机把防务交代给扶风营的范西文，跳上马往界明城住的市恩堂跑，路上截住一个令兵就问：“怎么回事？”那令兵跑得急，几乎被他揪下马来，咽了口唾沫才说：“西关门，西关门那里有很多人。”路牵机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个青石的令兵果然不上路，话都说不清楚，比鹰旗军的差得远了。
　　那令兵定了定心神，这次说得流畅了许多：“早上西关门外忽然多了许多营帐，总有万把人，也不是燮军，看起来古怪得很，界将军和筱城主都过去了。”他小心地看了眼路牵机，显然认得他，“路将军，界将军没有召集会议呢！”鹰旗军习惯野战，守城也是头一遭。这次驻守青石，界明城尤其强调各司其职，无令不得擅离职守。
　　路牵机“哼”了一声，点头说：“你去吧。”掉转马头往望山门走，脑子里都是见姬野时他说的那句话。想到令兵方才那句“不是燮军”，忍不住“啊”了一声，心中霍然开朗。
　　自从失去了对青石外围的控制，鹰旗军的斥候派得少了许多。这些日子燮军在大营后面的动作都不能掌握。不过把零零星星的情报汇集起来，总是可以看出燮军的小股部队活跃得很，黄洋岭和南暮山上都出现了赤旅的踪迹。燮国多山岭，赤旅本来精于山地战，可是两山去城甚远，地势又险恶，藏不住重兵，姬野派赤旅上山未免显得有些奇怪。路牵机起初的猜测是项空月多疑，后来也想到大概和水源有关。青石六井的名气太响，不管谁打青石都不能不打这个主意。对于水源问题，路牵机十分放心，就是机会真有那么巧，姬野发现了响水潭，他们也还是没有办法对付绘影。等到西关门出现了那么多的人，路牵机才想明白，原来赤旅那些斥候未必是找水源去的，那些山民才是他们的目标。平原上没有水源，青石的农人大多住在城边，战事初起的时候不是走了就是退入了青石。黄洋岭倒也罢了，南暮山号称是宛州的桔园，山上的村落实在不少。姬野这次用兵掐准了黄黍收割的季节，正是针对粮食而来。困住青石不说，把山上的人都往青石赶，也是增加守城负担的好办法。只是，路牵机微微一笑，这个办法虽然不错，破解起来也很容易：只要不开城门，山民就成了姬野的问题。何况青石现在是是非之地，那些山民用刀子赶着也未必愿意进来。
　　还没走到望山门下，旁边忽然蹿出一个人来，一把抓住乌骓的缰绳。乌骓是久经战阵的老马，这一下突然被生人抓住，又惊又怒，连连嘶鸣着后退。路牵机脸色一变，手一抖，手中的破月刀已经朝那人的手臂削了下去。
　　路牵机自认刀法比界明城或许略有不足，跟尚慕舟相比只怕还要强些，反正尚慕舟称著的是枪法。这一刀应对突袭，又急又狠，满有志在必得的意思。不料那人反应好快，手腕一翻，一柄冷森森尺把长的短刀贴着破月削了过来，只是才推了半把，那刀上力气就收尽了。
　　中州、宛州几年的仗打下来，路牵机所见刀法极多，这样没有章法而又变化极速的短刀倒是头一回见到，心里隐隐约约又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见那短刀的主人收手，他也收住了刀势。
　　看了一眼这个一身劲装的扶风营斥候，路牵机的眉毛扬了起来：“宣井童么？”宣井童显然没有想到路牵机知道他的名字，愣了一愣。
　　路牵机微微一笑：“你来了青石，不错呀！你的刀法很好，要不要……”宣井童却不理会他，逼近半步，哑声说：“你到底喜不喜欢阿袖？”

水晶劫 九、路牵机
　　宣井童问得没头没脑，脸上满是惶急，嘴唇干裂，一条条都是血口子，若是换了别人还以为他是失心疯。可是路牵机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心头一沉已经想到来由，一把抓住宣井童的肩头问：“阿袖也在那里么？”宣井童用力点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大声说：“路牵机，阿袖待你这样好……你要救她。”路牵机听他说得凄厉，心下微感奇怪，说：“当然要救，你别着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脸色变了，一颗心冰凉一片，盯着宣井童的眼睛问：“是不是筱城主不让那些人进城？”宣井童是拾晶菇的出身，虽然没有练习过武技，峭壁练出来的身手刀法却十分可观。到青石的时候正好赶上燮军南下，他卖了大角直奔募野兵的地方，稍显身手，不过三日就进了扶风营。青石城不大，又都在军中，宣井童见到路牵机的机会其实很多。只是大军压境，青石军民都在生死线上，就算宣井童这样不谙世事的人也知道眼下不是问阿袖之事的好时机。
　　虽然军中有令不得散布赤旅上山的流言，可这消息却“撞”到了宣井童头上。界明城没有闲着，鹰旗的骑兵不好用，就把扶风营身手利落的本地人一批一批放出去做斥候。宣井童是黄洋岭上的人，正好被派上这样一件差事。他出城不久就看见燮军一批一批押着山民下山。他心中挂念风盈袖，一路躲躲藏藏狂奔到山上坳，但还是去得晚了。山上坳狼藉一片，整个村子都空了。守潭人的小屋也不例外。宣井童呆了半晌，想起那些山民，便折回去跟了他们一路。到了青石，西关门外就是燮军大营驻地，山民们就像牲口一样被圈养着，藏在大营后面。宣井童在大营外伏了两夜，奈何燮军守备森严，他根本混不进去，只是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昨夜山民被驱赶着往西关门前走，上万乱哄哄的人影里面，宣井童终于恍惚瞥见了一角红裙。
　　黎明时分，宣井童攀上城墙回到青石，急匆匆地只想去找骆七笙，却看见西关门城头已经忙成了一片。来来去去的令兵一道一道地发布命令，筱千夏的弓箭手和扶风营的床弩都往西关门赶。他抓了一个扶风营的弟兄打听消息，那家伙却只知道上面说有恶仗要打。燮军的用意，以宣井童的脑袋是想不明白的。西关门守军的调度，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由。可是，再糊涂的人也能看出来，西关门完全是大战前的气氛，一旦仗打起来，那些夹在青石和燮军中间的山民只有死路一条。宣井童越想越怕，几乎吓得哭出来，总算绞尽脑汁想起了路牵机。他知道路牵机是鹰旗军的重要人物，便把心底的一线生机都放在了他身上。“只要他能救出阿袖来，我便从此躲得远远的，再也不看他们一眼。”宣井童想。
　　筱千夏自然不肯放那些山民进来，路牵机心里明白得很。若是他坐在筱千夏的位置上，只怕也是一样的决定。兹事体大，牵涉远不是放这些山民进城逃生那么简单。纵然是算无遗策的路牵机，急切间也拿不出好办法来。他握着刀柄的手抓了放，放了抓，想到山民夹在两路大军中间的惨状，背上凉凉的一片冷汗。
　　宣井童见他犹疑，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冷了下来，后退几步往地上啐了一口，笑道：“可惜阿袖一片真心。”转身大步离去。没有走得两步，忽然觉得胸中气闷，咳了一下，嘴里咸咸的都是血腥味道。他吐掉满口的鲜血，心里想，要是能陪着阿袖一起死了，那倒也不错。这一想，脚步竟然轻快了许多。
　　看看他的样子，路牵机也知道了宣井童的念头，脸上不由一寒：他也是堂堂鹰旗军左路游击的副统领，怎么可能连一个女孩子都救不出来，那可真是不如一个扶风营的新兵了。
　　“站住。”路牵机喊。
　　宣井童扭过头来，一点表情也没有。
　　“你不要回扶风营了，就留在望山门吧。”路牵机道，“我跟骆七笙打个招呼。要救阿袖，也不是你一条命就能换来的。”他咬咬牙，“我还真不信我们救不出阿袖来，就在今夜。”对于路牵机的承诺，宣井童并不真的存着指望，他点点头说：“那便好。”扭转身又往回走，显然没有放弃自己的打算。
　　乌骓马被勒住了嚼子，四只马蹄在青石板的街道上来回踏得火星乱溅。路牵机看着那个倔强的少年人一步一步消失在街角，心中不知道是妒忌还是什么，竟然有些空空落落。
　　一直到了黄昏时分，令兵才给望山门带来口头简报，只有一句话：“着路牵机移交望山门防卫于范西文。”也没有交代移交防务后的派置。路牵机和范西文交换了一眼不安的视线，明白是上面出了问题。一起在望山门呆了那么多日子，两个人其实也没有多少可以交接的。
　　范西文把路牵机送到城下，张口问他：“去哪里？”路牵机把长枪在马鞍边挂好，一身重装，明显是要出战的装扮，苦笑道：“你说去哪里？”范西文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头：“不过是些山民，倒弄得我们自己乱了阵脚……路兄，您是仔细的人，见了界将军和筱城主当善言之。现在这个时候，乱不起啊！”路牵机也不回答，心想：“你要知道我夜里去闯山民的营地岂不是更乱？”西关门上聚集了鹰旗军几乎所有的高阶将领，倒没有让人看了心慌的大队游击。城外隐隐约约有人号哭，数量还不少。看来是山民试图进城，和守军起了些冲突，路牵机的心多少定了些。以界明城的性格，这个当口和筱千夏冲突的可能性实在太小。收拢诸将的意思大半是要给筱千夏一个交待。
　　他张望了一下，看见水磨奥努正扶着女墙用力往外看，过去拍了他一下问：“到底怎么回事？”水磨奥努拿手指一指城外：“你自己看。”路牵机看了眼，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护城河里浮满了死尸，大概有一百来具，身上遍插雕翎。那些山民现在都远远地躲在城外三五里的地方，呜咽不断，听起来十分凄惨。他原来也想到会有山民急于进城，城头的守军也必然驱赶。西关门的守将是扶风营统领邡亚铜，听说是个厉害的角色，不想下手如此狠辣。鹰旗军在西关门派驻的副将是神箭索隐，这时候正五花大绑地单膝跪在地上，身边两名扶风营的长刀手眼睛血红，一脸的凶神恶煞。看到这里路牵机已经明白了大半，悄声对水磨奥努说：“是不是索神箭又对那些山民心软了。”水磨奥努吐吐舌头道：“难怪人家都说你一肚子主意，这样看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索隐他岂止心软，他动手把邡亚铜的两个亲卫都给废啦！”路牵机脸色一沉。鹰旗军与扶风营的关系本来微妙，这个时候出这种事情可是再糟糕不过。他眺望了一眼远处的山民，想到风盈袖也在他们中间，心头一阵阵地起火。
　　诸将在囤兵洞里落座，一双双眼睛都盯着界明城和筱千夏。扶风营也是野兵，却比筱千夏的私兵还要亲信。这官司最后要落在鹰旗军和青石城主的身上。
　　筱千夏站起身来，走到索隐身边给他松绑，索隐鼻中轻哼了一声，竟是毫不领情。筱千夏也不在意，对诸将拱一拱手说：“今天这桩事情责任不在邡将军和索将军，在我和界帅。索将军，绑你到现在你也多担待，临阵不遵将令……”索隐大声道：“不错，不遵将令杀头也是应该的。可是邡亚铜他……”界明城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索隐，一桩事只论一桩事。邡将军虽然过激，也是他权责范围内的事情，不可混为一谈。筱城主说得对，今天这个事情主要还是我们犹豫不决，发出的命令含糊不清。”路牵机听得暗暗心焦，本来对待山民的关键在于“放”还是“防”，两个字差别悬殊。总体上看，应该是没有太大机会放他们进来。可是在上头明确之前，各门守将还有些空间可以机动，要是界明城把话说清楚了，对于他营救风盈袖也是大大不利。
　　筱千夏叹了一口气：“南暮山、黄洋岭都是青石治下，这些山民说是青石的也没错。城下枉死的这百余条人命，我作为青石城主，难辞其咎……”说到这里，眼中微微泪光闪动，面上沉痛之极。可是接下来话峰一转，“可若是因为这一万山民失陷了青石，城中十万生民的性命又该由谁担待？宛州数百万人的命运又该由谁担待？筱千夏不敢以一念之仁置千万性命于不顾。这个责任，在座诸位只怕也没人挑得起来。”人人都知道姬野用兵不循常理。可是把战场外的山民都圈过来，这样的做法实在是有些出格。鹰旗军一向不承认姬野是天驱的首领，就因为他太不吝于牺牲他人的性命和尊严。可是如今，姬野把鹰旗军也逼到这样一个两难的境地，各人心头交战，仓促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来。
　　索隐梗着脖子说：“起码放些老弱病残进来，一人少吃一口饭也养得起。你们说，少这一口饭难道就饿死了么？”路牵机摇摇头，这个索隐虽然神箭无双，性子却总还是天真单纯，只想到了这几天的吃饭问题。当然，首先就是粮食，青石围城，界明城固然没有能力正面对抗姬野，燮军铁骑想要冲破城墙也难得很。双方都清楚得很，这一仗，主要是看谁耗得住。筱千夏总算准备充分，界明城也安排得细致。即便如此，是否能扛到燮军的补给出现问题也还是未定之数。忽然增加这一万多张嘴，青石的粮食就更加捉襟见肘。姬野当时笑对食盒，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就算没有粮食的问题，也没人敢担保这一万多人都是山民。只要放进了百十个燮军的探子，青石的城墙再怎么坚固，城防也是岌岌可危。为了肃清奸细，筱千夏的功夫从初夏就开始做了。真要放人进来，不是前功尽弃？最后一条，西关门的大营里起码有五千骑兵，铁浮屠也部署在这里。面对如此强敌，西关门若是一开，关不关得住就难说得很。然而话说回来，“放”还是“防”才是最关键的决定，定了下来才可以根据这三项一一图之。
　　果然，筱千夏苦笑了一下，问界明城：“界帅，您说是不是就饿死了？”界明城皱着眉头，良久方说：“这难说得很。”他说难说得很，自然是承认这一万人有吃死青石的可能。
　　门口脚步声响，一名什长拿着枝无头箭走了进来，说是燮军投书。
　　筱千夏伸手接过，看得直摇头说：“这人倒是写的好文字。”转手递给了界明城，界明城看了一眼就说：“项空月写的。”项空月风流才子，这一封投书也是写得四平八稳，开头就是：“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大大咧咧摆了一通“上治以民生为重”的道理。其实宛州文风颇胜，只是筱千夏好武厌文，在宛州城主中算是一个异数。界明城是行吟者出身，读这种东西倒不费劲，一边看一边就说给诸将听。项空月对于西关门守军射杀山民的行为“惊骇莫名”，却又不直指守军的过错，只是强调两军交战不涉黎民的道理。接着话锋一转，“月闻黄洋岭多梯田，土人乏驯畜，乃以甜醴诱山牛之幼畜……”这个风俗路牵机在山上坳就听过。冬季农闲，黄洋岭上的农人用酒糟引诱山牛的幼仔攀上极高极险处的梯田，然后掘断来路，用酒糟养着。开春的时候，那些小牛都长得壮大，修好了来路它们也不敢下来，于是一辈子就在那块梯田里面老老实实地耕作。那书简里说完了这个故事，竟然没有下文。
　　水磨奥努瞪大了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意思？”路牵机小声说：“意思是说，你们这些鹰旗军啊，是不是也上到一个下不来的高度难以自处了？”说着心中竟然一惊，不知道哪里来的恐惧，手臂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水磨奥努想了一会儿，拍了一下大腿，说：“我知道了，那个‘项月亮’是激我们把山民们都放进来呢！”界明城微微点头，意态逐渐坚决了起来：“不错，既然他要激我们放山民进来，那果然是不能让那些人进城的。”索隐“噌”的一下跳了起来，大声说：“界大哥！若是这样，我们跟姬野还有什么分别？”诸将目光炯炯地瞪着界明城，多半都是一样的心思。

水晶劫 十、宣井童
　　宣井童决定夜里到山民的营帐里去找风盈袖。
　　整个下午他都在磨刀。现在除了那柄薄薄的采菇刀，扶风营还给他发了一柄又长又大的朴刀。这柄刀的质地很一般，但他还是把它磨得雪亮。其实夜晚出城碰不到燮军也就罢了，要是碰到的话，再多带二十把刀也没有什么分别。可是不磨刀又能做什么呢？要是不磨刀的话，他会想着阿袖在乱军中的模样想到发狂。
　　黄昏的时候，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斥候队的佰长到处寻找他们的副统领骆七笙。因为邡亚铜镇守西关门，骆七笙成为了青石城内所有扶风营部队的长官。失踪的不止骆七笙一个，几名副将秘术师也走得干干净净，驻扎在文庙的千余号扶风营野兵中居然只有一个医官算是高阶将领。那佰长正在惶恐的时候看见邡亚铜撤了下来。在跟着邡亚铜一起下来的扶风营士兵中，宣井童很意外地见到了鲍树生。
　　鲍树生的脸色非常差。邡亚铜下令弓箭手射击的时候，他看见中箭倒下的山民里面有一个是柿子垄的老泥。这让他不能不担心后面的人群中还有他的父母家人。“西关门这个事情，要不是鹰旗军的索神箭拦着，还能再死上几百人，”他强打精神给宣井童解释，“可是筱城主只是派了骆统领上去替换南统领，索神箭就被一撸到底，现在还在西关门上当弓箭手呢！”“阿生……”宣井童的声音发颤，“那些射倒的人里只有老泥一个是认识的么？”“嗯，”鲍树生点点头，“阿童你别乱猜，跑在头里的都是青壮汉子，阿袖和我爹妈要是在他们中间的话，应该都甩在后头呢！”他用力宽慰宣井童，其实是在宽慰自己。“对了，现在每个城门都把鹰旗军的守将换成了副将，上次那个来过咱们村子的路牵机现在在西关门当副将呢！”他松了口气，“骆统领就没有邡统领那么严峻，路副将跟咱们多少也有些关系，要再有什么事情，不能下手那么黑吧？”消息听起来不坏，路牵机统率着鹰旗军实力最强悍的左路游击，现在又正好守在西关门，要是他真肯为阿袖出力……不过宣井童决定把路牵机暂时忘却，想起那张犹疑不定的脸，他就替阿袖不值：“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呢？虽然他生得倒是好看。”西关门的守卫比以往多了一倍，城楼上森冷地架着五台金色的床弩，小儿手臂般粗细的箭矢饥渴地望着远处的篝火和营帐，宣井童看得心里发寒。在城头上来来回回走了一遭，他也没想好朝哪个方向去。从城墙上望过去，山民的营帐混乱不堪，好像沼泽里丛生的荆棘。不管怎么样，他知道不能从西关门出城，防卫太严密了。他虽没有出入城门的令牌，但对采晶菇出身的他来说，高高的城墙却不是一个障碍。
　　下城墙的时候，宣井童被拦住了。“你是哪个队的？”一名鹰旗军的武士敏感地望着他，“出示令牌。”宣井童指着背上的令旗给他看，扶风营的令兵全城通行无阻。
　　“找谁？”那武士依然不肯放行。
　　“找我的。”马道的一半都没在城墙的阴影里，路牵机就从那里走了出来。
　　路牵机骑在乌骓上，一人一马都着重甲，放下面具的头盔遮盖了他的面容。他看起来和一个重装的游击没有任何不同，但是宣井童知道是他。对面连绵的营帐里，有着把这两个陌生人连接在一起的纽带。
　　“你……”宣井童没能掩饰住自己的吃惊。他没有指望路牵机什么，可是方才路牵机给他解围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暗暗期盼着援手。
　　路牵机点点头：“你也该知道命令，不能让他们进来。”他的手臂划了一个圈子，指向城墙之外，满身蓝色的钢甲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宣井童看路牵机的装束，心中又点起了一丝希望。
　　“没说不能出去，”路牵机无所谓地说。他已经仔细想过，界明城的命令只说不能放人进来，却还是留了一些空隙。界明城没有告诉诸将他的打算，但是人人都知道不是那么简单：鹰旗军停止出击已经有十天了，接下来的几天里，只怕又有恶仗要打。现在西关门在他和骆七笙的手里，要带着风盈袖混进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你打算怎么办？”面具后闪亮的眼睛凝视着连皮铠都没有穿的少年人。
　　宣井童答不上来。一万多的山民里面怎么找到阿袖他没有想；找到了怎么带她出来他也没有想；就算是带了出来，要怎样游过深深的护城河攀上高耸的城墙，他也没有想。很多事情都不能想得太多，要不然还没有开始就先气馁了。
　　路牵机点了点头，伸出手：“上来吧，我带你出城。”宣井童看看那只裹在钢甲中的手臂，摇摇头道：“我自有办法出去。”说着腿一蹬，跃上了女墙。
　　主将和令兵在城头交谈，周围的士兵没有留意。忽然看见那令兵跳上箭垛，身形一闪栽下城去，临近的几个士兵忍不住大声惊呼，一时间，城墙上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路牵机也吃了一惊，催马走到女墙边探头张望。只见宣井童背着朴刀，手足并用，竟然从容不迫地从那光溜溜的城墙上攀了下去。这些士兵哪里见过这样的本领，纷纷鼓噪了起来。
　　几名弓箭手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路牵机，路牵机摆手示意不用管，低下头来想：“这个宣井童还真有两下子。”骆七笙也被惊动了，冲到路牵机面前大声询问：“怎么回事？”居然盔甲整齐，连弓弦也绞上了，显然这一觉睡得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路牵机本来也没有打算对骆七笙隐瞒意图，他可没有宣井童这样上下绝壁的本领，开门放吊桥不可能绕过骆七笙。略一沉吟，他对骆七笙说：“七哥，那山民中有一个人是非救不可的。”骆七笙神色古怪地看着他，良久，才挥挥手道：“不要逞强，不行就赶紧逃回来。”路牵机本来准备好好跟骆七笙说个来龙去脉，连响水潭的绘影都要搬出来。青石水脉牵涉生死，估计骆七笙也不敢轻忽。不料骆七笙这样爽快，他反觉得有些窘迫了，只好说：“七哥放心，我有分寸。”骆七笙策马走到门楼前，对城门口的一名士兵做了个手势，“轧轧”声响，那是吊桥正在被放下来。他并不回头，语声中微带笑意：“倒想看看那女子有多出色。”这话说出来，路牵机差点摔下马，没有听说过骆七笙会读心术的。他定定心神，对骆七笙行了个军礼，说：“铁甲依然在。”那是表明自己并非只为私利。
　　骆七笙回礼肃然道：“依然在！”吊桥并没放平。路牵机用力一夹马肚，乌骓一声嘶鸣，奋力跃了出去。那一刻回头张望，骆七笙还在城头注视。路牵机暗暗地想，原来姬野这一手用得果然漂亮，筱千夏和界明城的命令虽然出于无奈，毕竟还是给守军埋下了一颗钉子。
　　山民的营帐外竟然没有燮军的岗哨，宣井童虽然意外，倒也乐得不去多想。他把朴刀卸了下来，夜色里看起来与那些山民也就相差不远，行走在或倒或伏的众人间偶然招来几句恶毒的咒骂，却没有人想到这是青石城里来的人。
　　其实山民们哪里有营帐，有人带了层布单就用树枝挑起来权做个帐篷，多数人被燮军赶出来的时候连吃食都没有来得及带上，更不用说被褥了，乱哄哄地倒了一地。宣井童在几丛明明灭灭的篝火边转了一圈，哪里看得清这许多面容，心中忽然虚了。要挨个看过一万多人得花多少时间？起码不是一个晚上可以做到的。想到了这一层，他再也没有力气，跪坐在地上，眼前空白一片。
　　他闭上眼睛，用力回忆风盈袖的点点滴滴，心思忽然清明起来，只是觉得阿袖就在西北角上，深一步浅一步地往那里走去，也不知道踩到了多少人。
　　夜风中有笛声破空，那笛声并不高亢，舒柔婉转，在耳边萦绕不去，竟然是黄洋岭上人人都会传唱的《圆仔花》。宣井童听得入神，也不知道多少回忆翻翻滚滚地涌进眼底，几乎忘记了前行。他身边的几个山民大约也是黄洋岭来的，这时候都坐直了身子在那里聆听，听到动情处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落。
　　忽然，远处隐隐约约有歌声应和，那声音听着好生熟悉。
　　“圆仔花儿呀！播下的种籽是白白的，发出的芽头是青青的，开出来的花儿呀……是红红红红的！”宣井童一阵狂喜，胸口热了一下，撒开腿狂奔起来。眼角的余光里面，远远一人一骑也在朝风盈袖的方向奔驰。
　　身边的人都惶惶不可终日，风盈袖的心思却定得很。从黄洋岭下来，她和其他人一样的战战兢兢，可是到了青石城外，她就再也不怕。就像其他那些下山的人一样，宣井童去了青石以后再没有消息，村里的人说那是因为青石在打仗，从燮国来的兵马把青石城围困了起来。那些燮国穿着红色皮甲的军兵，他们也都看见了，一个一个都是那样的凶恶可怕。而传言说，山下的燮军更加可怕，而且有三十万那么多。三十万人，是个什么概念，即使山上坳最有见识的鲍九也想象不出来，青石那么大的一个城，也不过十万的人口。可是路大哥就在青石，都快两个月了，青石城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三十万燮军又如何？那些燮军一个也进不去。她知道路大哥会来救她，村里的人都说路大哥是大官，他手下有许多比燮军还要强悍的武士，最后会把所有的人都救出来。
　　下午有不好的消息传来，青石的守军竟然放箭射杀了许多涌向城墙的山民。那时候，路大哥一定不在那里，风盈袖相信。她一点都不担心，就像以往在小屋前那样等待路牵机的到来。可是笛声终于响起来的时候，她忍不住浑身战抖，连话都说不出来。晚风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好一阵子，她才猛醒过来似的放声歌唱。
　　路牵机勒住战马，那个娇俏的红色身影正立在篝火之前。篝火明灭，映出她脸上一道一道晶莹的泪痕。他推起了头盔上的面具，心头滚烫。就在跃出城门那一刹那，他才忽然明白，原来风盈袖在他心里的位置是这样的深，他还以为可以用职责和距离去阻隔，可是稍一掸拂，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就把身前的林林总总都埋葬了。他翻身下马，风盈袖的红裙好像火焰一样地飘了过来。这样的环境中，她的红裙居然还是这样一尘不染。
　　怀中的人温暖真实，隔着河络打造的坚固钢甲，路牵机也能感受到那身体里“怦怦”跳动的心。他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城头，柔声对风盈袖说：“阿袖！阿袖！我带你走。”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双眸子黯淡下来。宣井童转头注视燮军大营，那里依旧灯火通明。

水晶劫 十一、风盈袖
　　“路大哥，你来了就好。”风盈袖忍住眼泪，努力平静下来，“我们都已经断粮了，要是你再不来，就要饿死人啦！”她紧紧抱住路牵机的胳膊，“快带我们进城吧！”“还有村子里的人？”路牵机看着风盈袖的手指指向跳跃的篝火，火堆后面是星星点点期盼的目光。先前相处下来，他当然知道阿袖是个心肠极好的女孩子。可是，山上坳的人对她这样不好，他着实没有想到阿袖会在这个时刻为那些人出头。
　　“这里的人呀！他们都是山里人，不是细作，也不是打仗的。”风盈袖有些着急，把小臂抬了一抬，手指掠过茫茫的夜色。
　　这下路牵机真的愣住了，好一阵子，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惊讶，他没有察觉风盈袖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他扶着风盈袖柔软的肩头，试图寻找可以说服风盈袖的借口。
　　“阿袖，”他尴尬地咳嗽了一下，“你们这么多人被赶到这里来，界帅和筱城主早就知道啦！现在我们有个办法，但是没有那么快……”风盈袖抓住路牵机的手臂，钢甲冰凉，她的手指捏得发白：“有办法了么？怎么办？怎么办？”原本因为激动而晕红了的双颊在夜色里也显得那样鲜艳。
　　“呃……”无数念头飞速地掠过路牵机的心头，就是在西关门的囤兵洞内，他也没有这样的紧迫感，“是这样，后面就是燮军的大营……”他迟疑地说，“这许多人动起来……”风盈袖的身子在路牵机吞吞吐吐的言语里慢慢僵硬，她轻轻把路牵机的身子推开了些，柔声问他：“路大哥，你今天来是光打算带我走么？”路牵机看着她清澈的目光，咬着牙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说：“城里的粮食不够这许多人吃的，放大家进去最后要一起饿死。”“可是……”风盈袖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顿了顿，眼神飘向极高极远的天幕，“路大哥，那个时候，你在大松树下给我讲故事，讲那些打仗的事情。你跟我说，打仗跟打仗是不一样的。真正的天驱武士是守护这大地的人，不会践踏着无辜者的鲜血前行。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啊，路大哥……”她脸上满是憧憬的神色。
　　路牵机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喃喃地说：“如果大家一并死个干净，也不用守护什么了……”这句话在囤兵洞里听着理直气壮，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声音却越来越低，“现在筱城主的命令……”他看看风盈袖的脸色，阿袖依旧是酒窝深深，钢甲上反射出的篝火映在她脸上，淡淡的一片青色，显得瘦削了许多。路牵机看见她嘴上大大的一个水泡，可见这两天急得狠了。他心头一软，锁着眉头再也说不下去。
　　其实路牵机单人匹马深夜前来，风盈袖这样精灵的人物，如何猜不到他的尴尬。看见路牵机这样为难，她也知道自己莽撞，努力展颜一笑：“路大哥，我知道你肯定会来救我的。这些天，我都不害怕，就是等得好心焦。”风盈袖不是国色天香的女孩子，难得笑容最是甜美，这情景眼泪汪汪地笑起来，就是铁人看了也要心动。她在路牵机的胸前埋下头去，喃喃地说：“你来了我有多开心！就是现在死了也是心甘情愿。”路牵机身子一震，没有想到风盈袖已经用情如此。“只是，”风盈袖接着说，“你们是了不起的天驱武士，当真没有办法救救他们么？路大哥，我求求你了。”暗夜中好像一个霹雳打下，路牵机仿佛又看见了永宁道那条泥泞小径上飞扬的鹰旗和界明城骑着白马的身影，那曾经是他们的理想，难道现在不是了么？他眺望着东方的原野，心头滚烫一片，好像整个人都在燃烧，左手的缰绳里几乎都要拧出水来。不错，砚山渡，坏水河接入护城河的地方。模模糊糊的，有个想法浮了上来，一点一点脱去阴影，变得清晰了。
　　“阿袖！你放心。”路牵机激动得不能自已，声音也微微有些战抖，“明天，最多后天，我一定把这些山民带出去，就算不能进青石，一定也是活路。”风盈袖的身子动也不动，依然紧紧贴在他的胸前，细小的肩头微微抖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抬起脸来，白瓷一样的脸颊上都是泪痕。但是她笑得那样灿烂：“我知道你会的，路大哥。你最了不起！”就算路牵机的脸皮不薄，这时候也有些发热，几乎要伸手去摸一摸。既然下了决心，他心下也就踏实了，低头问风盈袖：“爷爷呢？我先带你们两个进城吧！明天我们要来很多人才能把其余的人带走。”风盈袖抬头道：“爷爷已经不在啦！”路牵机愣了一下，看她竟然没有太多的悲哀。原来守潭人生生死死都是寻常，风盈袖小小年纪，也已经惯了，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心下忽然觉得有些不妥，还没有开口，果然听见风盈袖说：“我不进城。路大哥。明天我们一起走吧！”她从颈子上摘下一块蓝莹莹的石头来，对路牵机说，“好多人都生病啦！正好用得着我。”若是风盈袖不肯进城，晚上可不就是白来了？若是城中有所动作，千军万马的去哪里找她？路牵机急得连汗都出来了，可是风盈袖神态坚决，不像是可以说服的样子。路牵机还待劝说，风盈袖忽然脸上一红，凑过脸来在他耳边说：“路大哥，我是你的人，不会跑掉的。”说着两片温软的嘴唇印在了他的面颊上。这下路牵机再也说不出话来，满心都是柔情蜜意。
　　风盈袖大声说：“你要来接我。”路牵机点头说：“好！”翻身上马，催动乌骓，朝青石跑了回去。
　　跑出很远回头一看，火堆边上的那个红色身影还是清晰可辨。路牵机一向以为自己坚强，这时候脸上却湿淋淋的满是泪水。“阿袖！明天就回来接你。”他一字一顿地在心中狂呼。
　　“那个人是谁？”火堆边的山民们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几天的混乱，这个营地里的人早已不是原来的自然村落，东一个西一个谁也不认得谁，若是一家老少还在一起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这堆篝火边上，除了咳嗽不断的鲍九，再没有一个山上坳的人，也就不认得裹在重甲里的武士。
　　“路大哥是鹰旗军，他是天驱武士。”风盈袖骄傲地说，“他会救我们出去！”对于这个答案，山民们的反应并不一致。天驱武士是什么人？身后的燮军大营里明明就有天驱的旗帜飘扬，可叫人怎么分得清？就算路牵机是天下最厉害的武士，他也不过孤身一人，何况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了。然而，渐渐失去希望的时候，这样的一句话毕竟还是吊起了许多人的精神。他们和风盈袖一样痴痴地望着路牵机消失的方向，好像会看见太阳从那里升起来。
　　鲍九见风盈袖走到自己身边，苦笑了一下：“阿袖姑娘，你实在是应该跟路大人走的。”说着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气都喘不上来。这几天人人的性命都在生死之间，山上坳的那些规矩早被抛在了脑后。尤其鲍九被吓了一下，出了山上坳就高烧不退，若不是风盈袖照顾他，鲍九可能已经倒在了路上。
　　风盈袖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说：“九伯，你莫急。路大哥说话算话，他说能救大家就一定能救。”说着端起一只杯子来。
　　鲍九就着风盈袖的手喝了口浑浊的水，安静了下来，叹了口气，低声说：“路大人能做主么？这青石是筱千夏的还是路牵机的？他也不过是个卒子而已，能趁夜来救你已经是莫大的情分，你要他救大家，嘿嘿……”他连连摇头，“从山上下来那么多天，粮食早都吃完了，都不用说粮食，便是把饮水一断大家就都完蛋了。你以为燮军每天送些残羹剩饭过来是好心么？我这样一个老头子都看得出来的事情，城里面那么多大官怎么不明白？就说是进城……”他的目光顺着篝火缓缓扫了一圈，“你以为这里全都是咱们山里人么？”风盈袖垂下头去，半晌又抬起头：“九伯你是有见识的人，你说的事情我不明白，可是路大哥既然答应救我们出去，就一定有办法。”火光里，一张白生生的脸蛋上没有一丝的动摇。
　　“好好好……”鲍九又长叹一口气，“你信他就好。年轻的时候啊……”他断了这个话头，认认真真对风盈袖说，“若是路大人明天还是这样来，你就跟他去吧！不要管我们了。”风盈袖笑笑，也不争辩，扶着鲍九躺下。鲍九何尝不知道她的想法，这时候除了路牵机的话，她再也听不进别人的。
　　天渐渐亮起来，又渐渐暗下去，青石城里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风盈袖还是拿着那块冰炔救治着伤病的山民。那原本是块极其昂贵的上品冰炔，还曾经被晋北的秘术师加持过，却也经不起风盈袖这样用法，眼看着蓝莹莹的光彩慢慢黯淡了下去。风盈袖有时候也停下手来眺望西关门的方向，可要是没看见什么她也并不着急，还是继续做她的事情。路牵机来过了，他说了要带这里的山民出去，他一定会做到。
　　又是一个白天，又是一个黑夜。整整两天，路牵机没有一点消息。倒是燮军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大营里面乱哄哄的人声不断。送来的粮食和水也越发少了，山民的营帐里到处都是有气无力的呻吟声。更奇怪的是，明明没有什么走动，风盈袖这堆篝火边上的人也在悄悄变换，到了天黑的时候已经有了七八个陌生的青壮男子。风盈袖似乎没有注意，鲍九心里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那些男子脸上肮脏，却不像是山民这般饿扁了的模样，身边长长短短的还有不少包袱。要是路牵机还是单人匹马地前来，这次别说是风盈袖，只怕他自己也走不成了。鲍九望着高高低低的破烂营帐，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也不知道这些山民里面，有多少是燮军的细作。
　　风盈袖终于有点着急。她不是怀疑路牵机改了主意，不过鲍九说的道理，她也想得明白。只是担心自己前天夜里逼路牵机逼得太狠，怕是他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出来，连自己也被陷住了。
　　“阿袖啊！”后半夜里，鲍九呻吟了起来，风盈袖慌忙跑了过去，这两天燮军送来的饭食都有些发馊，风盈袖自己没有吃上几口，都顾着鲍九，可他的情形越发的差。
　　“阿袖啊！”鲍九有气无力地说，眼睛倒很有神气，“你看看那几个人，他们的样子好生古怪，大概都是燮军的探子，你要小心。”原来他是装的。
　　“我知道。”风盈袖早注意到这些山民不大对劲，只是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路大哥也看得出来的。”路牵机若是看得出来，他们自然就没有什么威胁，风盈袖这样想。
　　“是叫你小心。”鲍九轻声说，“这两天青石城里太安静啦，比以前都安静，路大人可能真要整出个什么事情来。他要真是来了，留心那些探子抓你要挟路大人。你年轻，腿脚便利，到时候只管快跑就是，不要管我啦！”营帐的东边忽然骚动了起来，乱哄哄的一片。那几个燮军的探子猛然挺直了身子，抓紧身边的包袱往东边眺望。流言好像冬天的野火，瞬间就烧到了这里。
　　“大家赶紧往东跑，到了坏水河边就没事了！”“砚山渡，砚山渡。”“坏水河边有青石的军队！”“那里有饭吃！”这些消息把熟睡中的人们猛然震醒。这些没有了气力的山民忽然就像训练有素的军人一样跳了起来。没有一顿饭的功夫，山民纷纷掀倒了营帐，像洪水一样地朝着坏水河流去。
　　风盈袖用力扶起鲍九。鲍九恶狠狠地咒骂着她：“你这个灾星，不要碰我！叫你走啊！早叫你走听见没有啊！”风盈袖充耳不闻，扶着鲍九一步一步跟着人流往前走。她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那些探子塞得满满的，别的山民倒也挤不到她。
　　喧嚣里面忽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笛声传出来，风盈袖停了下来，又委屈又欢喜地对鲍九说：“九伯，你听！你听！”再也守不住那副镇定的神色，眼里水汪汪的都是泪光。
　　鲍九也停下了咒骂，侧耳倾听，面上浮出一丝喜色，说：“阿袖好孩子，不要管我啦！赶紧去找路大人……”风盈袖挺起胸来，高声地唱：“圆仔花儿呀！播下的种籽是白白的，发出的芽头是青青的，开出来的花儿呀……是红红红红的！”这许多天的劳累，风盈袖的嗓子早都哑了，就是用出浑身的气力，又怎么能盖过这嘈杂的人声去。
　　“锵锵锵”，身边几声清鸣，那些燮军纷纷拔刀在手，一双双眼睛忙忙碌碌到处搜寻。
　　“圆仔花儿呀！播下的种籽是白白的……”忽然有很嘹亮的男声接了上来，那声音又亮又深，不知道传出去多远。
　　“阿童哥。”风盈袖又惊又喜地转过身来，宣井童正站在她的身后高唱。只是瞬息之间，那些燮军就都倒在了地上，好像连声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笛声清晰了些，远远的，一骑武士正朝着这个方向奔来。

水晶劫 十二、宣井童
　　宣井童心跳得厉害，杀人果然比采晶菇要辛苦得多。看似行云流水的一刀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那歌声往高处撑了一撑，骤然落了下来，他唱不动了。
　　马蹄声在面前不远处停下，一片幽蓝的微光好像矗立在涌动的洪水之中，那是重甲的骑士。为首的一名骑士掀起了面具，炽热的目光扫过风盈袖激动的面容，人却没有纵马过来。他冲宣井童微微一颔首，手中的长枪指了指宣井童手中的刀。“早知道你有好刀法。”路牵机微笑着说，“好好照顾阿袖。”也不等宣井童答复，竟然调转马头，朝着人潮涌动的方向直冲了下去。
　　这一场仗牵涉太大，几乎要投入全部的鹰旗和一小半青石私兵。筱千夏和界明城明里虽然还是一团和气，但是台面下的对立人人看得明白，没有个三五天是做不出筱千夏所要的万全计划了。可是再有三五天，那些饥饿的山民只怕站都站不起来，还谈什么计划？筱千夏等得，青石等得，可是路牵机等不得。
　　三十一名重装的左路游击，这是路牵机能带出来的全部人马。偷来的令符已经派假冒的令兵发去了所有该去的地方，但是谁也不知道到底能调动多少兵力。放他出城的骆七笙也是担着脑袋落地的危险：三十一名左路游击出城，便是瞎子也知道。
　　区区三十一人，要当整整一支军队来用。何止如此，就算路牵机这一路走得再顺，也还是要看砚山渡的战局。砚山渡两次恶战，眼下在燮军手中，前些天他们才在那里截了淮安来的粮船。若是崔罗石到时候拿不下砚山渡，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徒费人命。
　　操不上的心，路牵机只能不操，他狠狠地踢着马肚，乌骓几乎飞一般地跑了起来。
　　“路大哥！”风盈袖惊呼了起来，路牵机连头也没有回一下。这样嘈杂的人声，他或许没有听出这一声惊呼里的失望与震惊。
　　宣井童默默地看着那钢蓝的甲胄转眼消失在人群里面，他扶住风盈袖和鲍九摇摇欲坠的身躯，嘶哑着声音说：“只有三十一个人。”“嗯？”风盈袖没有听明白。
　　“游击，一共只有三十一名游击。”宣井童指着路牵机消失的方向，神情惨淡。他的目力和刀法都是采晶菇的时候练出来的，没有差错的可能。
　　“咳……咳……”鲍九咳嗽了起来，“这位路大人还真是敢拼命。阿袖，你跟着阿童走吧！我是不行了。”从这里到砚山渡整整二十七里路，背后的燮军大营里面是完整的天驱军团和四万名赤旅，三十一名游击要为这上万名饥寒交迫混乱不堪的山民开路，说是九死一生也太乐观了。就算山民真的可以走到砚山渡，不知道还剩下几条活命？路牵机如此发动，想必也是无可奈何。他不带风盈袖走，因为夹在山民中间，多少还有一线生机吧！只是人人的脖子都架在刀口上，这一线生机又能多出多少？宣井童望了一眼眼泪汪汪的风盈袖，几乎要伸出手去帮她擦拭泪水。“阿袖，”他喃喃地说，“不要怕。我总在你身边的，便是我死了，也要护你周全。”他又怎么知道，此时风盈袖的心中也是差不多的念头：“是生，是死，我跟着你！”只是这话是对路牵机说的。
　　燮军大营里旌旗招展，角声不断。
　　山民一直在燮军的监视之下，他们本来就是对付青石守军的香饵，大营里当然有着一整套的应变方案。只是山民没有按预想地往青石跑，而是向东狂奔，息辕多少有些意外。七队赤旅在号角声中冲出营门，赭红的皮甲在黯淡的月光下泛出死血的颜色来。天驱军团从容地在营外列阵，对面前惊慌奔过的山民置若罔闻。这些人就是跑得再快，又怎么比得过赤旅天下闻名的脚力，更不用说天驱军团的精甲重骑了。
　　真正让息辕关心的是鹰旗军的用意。收到的消息说只有三四十名鹰旗游击冲在山民的最前面，虽然那可能是最精锐的左路游击，可是这么些人还不够给天驱军团塞牙缝的。除了超过平常三倍的斥候四处奔走，所有的人马都静静地守在营前，耐心地等待。
　　这是最黑暗的时刻，再过不久天边就要发白，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砰砰砰！”身后响起一连串的巨响。
　　宣井童回头张望，“是虎林门。”他有些迷惑，虎林门外没有燮军的营盘，不知道为什么青石守军会从那里出城。这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除了号炮坠落的零星火光，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开城门了么？”风盈袖急迫地问。
　　宣井童黯然摇了摇头，若真要开城门，当然是开西关门最便捷了。
　　“前面这样安静……”风盈袖不无担忧地说，“也不知道路大哥怎么样了。”宣井童的心头像是被带毒的小针扎了一下，先是刺痛，然后就窝窝囊囊地胀了起来。他用力吸了口气，挤出一丝笑容来：“安静总是好的，大家都还在走。若是前面打了起来，路大哥那么点人马，可也难为他了。”说出“路大哥”三个字，倒不如他想像的那样难。
　　风盈袖抱歉地望着宣井童，她知道在这里说路牵机的事情并不合适。可除了路牵机，她又有什么可以问、可以说？像是知道她的想法，宣井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并不看她，脚下加快了些。
　　青石城外多是黄黍田，因为围城的关系，一多半都烂在了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十分难走。前面的山民走得慢，然而从黄黍田中踩出了一条路来，后面的人就走得快了。奔逃的山民在中间挤在了一块，走得是越发慢了。眼看天边正一点一点发白，前面的人也才不过走到坝头门外七八里的位置，离砚山渡还远。
　　“砰”的一声，又是号炮。可是这次的号炮与虎林门外的不同，才炸了一声，砚山渡那边就响了震天的杀声。
　　几乎是紧接着，远远的又响起了两声号炮。那是青石城的另一边，听不出是哪一处的城门，可正是对着姬野大营的方向。
　　宣井童的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不过是个新兵，怎么猜得出其中的利害？即便如此，他的身子也微微战抖起来。
　　这一场仗，绝不是路牵机那三十一个游击那么简单。他不知道会打得多大，可是青石守军既然下了本钱，他们逃生的希望就大得多。
　　“快跑啊！”他用力托了托鲍九的胳膊，另一只手伸给风盈袖，“我们都要活下来。”风盈袖用力点了点头，她的脸红得透了，额头上满是汗珠。是的，她很清楚，就是因为她的话，路牵机调了一城的兵马来救她。只要有一线生机，她也不会放弃。她要好好活下来，他们都要。过了这一关，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难得住他们？天，终于亮起来了。
　　沉寂已久的燮军也开始动作，变化的旗帜下，一路路兵马各奔东西。砚山渡杀声沉寂了一阵子，又高昂了起来。燮军大营后面也是乱哄哄的喊杀声，不知道打成了什么样子。
　　宣井童很希望自己能够高高站在城头，这样就可以看清正在发生的事情。其实看清形势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帮助，四面八方都是人。先前宣井童还要提防燮军的探子，这时候人挤人个个自顾不暇，他只能尽力用背脊为风盈袖挡住不知从何处伸来的腿脚。
　　前进的步伐一再受阻。就是傻子也可以想见路牵机和他的游击正在刀头溅血，让人吃惊的是，燮军的阻击看起来并不坚决，不多时，人群又重新移动起来。他们通过的地方横七竖八地倒了不少尸体，赭红色的皮甲上满是泥污。这是赤旅！风盈袖失神地点点头，五指紧紧扣着宣井童的手。惊慌的眼神茫茫然地在移动的人腿丛林间搜索。她的力气竟然这样大，宣井童从来不知道。
　　“放心，他们没有挡住游击。”宣井童对风盈袖说，路上没有骑士和战马的尸体。
　　“嗯！”风盈袖应了一声，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人群就在这时候停住了。
　　“看哪！”有人高呼。一只手臂，两只手臂，树林一样的手臂都指着砚山渡的方向。
　　砚山渡的杀声已经渐渐沉寂下来，隔着那么远，也能看见那个小山丘上飘扬的旗帜。泻出地平线的第一线阳光从山丘的后面照过来，在风中猎猎飞扬的旗帜好像透明一般，这是鹰旗军的青旗。鹰旗军已经拿下了砚山渡！沉寂了片刻，山民们开始欢呼。砚山渡就在眼前，已经是青石守军掌握之中的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了那线阳光。那个被朝阳照亮了的山丘上，就是活路。
　　但是前进的方向忽然更改。现在落在人流后面的宣井童也能看见那些领头的游击武士几乎是转了九十度，调头往青石奔去。山民们张大了嘴，看着拖得越来越长的人流涌向坝头门的方向。
　　“怎么了？”风盈袖一脸的迷惘。
　　宣井童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茫然地摇头。
　　鲍九喘了口气：“怕是来不及了。”“什么？”身边的人都在问。
　　“你们感觉不到么？”鲍九指指地面。
　　停下来，才能发现地面很有节奏地微微震动，非常沉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宣井童转过身来。远远的是一列黑色的骑兵，中间黑色的战旗上好大的一团火焰，是一个“息”字。铁浮屠没有放蹄飞奔，他们只是一步一步地前进。嗒嗒嗒嗒，那种节奏催人欲睡，让人难以察觉他们正逐步放开步伐。
　　“杀！”黑色的骑兵忽然高呼，整齐得好像是一个人喊出来的。一早上各处的杀声也不如这一嗓子响亮。逼人的杀意就在这一声怒吼里逼近山民。
　　风盈袖的身子晃了晃。
　　“不怕。”宣井童说，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当兵不到三个月，他见过几个左路游击，就以为是了不起的威风，可是和这些铁浮屠的杀气相比，几乎显得幼稚。他也害怕。
　　“西关门开了！”有人在指。
　　西关门果然开了，吊桥放了一半，跳下了四匹战马，最后那名骑士的手中也是青旗飘扬。
　　“界帅么？”鲍九指着旗上的“界”字问宣井童。
　　“大概是吧？”宣井童从来没有看见过界明城的旗帜，可是只有四骑出关，这个事实让他口中发苦。除非界明城是神明一般的人物，否则四个骑士怎么可能挡住天下最重的骑兵——七百玄甲铁浮屠呢？铁浮屠也是一样的想法吧？没有人往界明城那边看上一样，只是一步一步往山民这边追来。
　　宣井童终于醒悟了，他用力拉了一下风盈袖：“快跑啊！”庞大的山民队伍一时跟不上头里的变化，正在弯曲成一道巨大的半弧。人人都想快跑，可是再快也快不过身后的铁骑。青石城外也非一马平川，沟沟坎坎纵横交错。老人孩子和妇人夹在壮年中间，坝头门外的原野上满满的一片，呼喊声像瘟疫一样在青石城头蔓延。
　　“加把劲！”宣井童用力托住鲍九的左臂。以病弱的身子急奔了那么久，鲍九已经不行了，嘴角都是白沫，眼睛也睁不开来。“九叔，再坚持一下。你看你看，”他指着停在了坝头门外的游击，“路牵机已经到城门下了，我们就要进城了。”像是对他的宽慰的嘲笑，背后传来的马蹄声忽然变了，不再那么从容。一波连着一波，急促得很。面前的尘土都在马蹄声里纷纷震落。
　　“救命啊！”不知道是谁开始呼救，每一个人都迅速地学会了传播这无益的呼号。恐惧攫取了山民们的心，他们的步伐零乱，像没头苍蝇那样地乱撞。几乎是在一瞬间，汹涌的人流中一个又一个的人跌倒在地。
　　“阿童哥……”随着风盈袖的惊呼，宣井童的右手忽然一松。他把精力大多放在鲍九身上，只怕鲍九摔倒了风盈袖不肯离去，不料风盈袖竟然被人流挤散了。
　　“阿袖！阿袖！”他声嘶力竭地喊。
　　“阿童哥，在这……”风盈袖的呼声忽然中断，他的心沉了下去。

水晶劫 十三、路牵机
　　同样嘴里发苦的是路牵机。
　　他本该觉得高兴才是。这样的一场战事绝不是他那几个假令牌所能引发的，单从投入的兵力来看就远超过鹰旗军的全部。虽然是仓促发动的计划，他也不能指望有更完美的安排，可是胜利偏偏就擦身而过。虎林门的疑兵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七百铁浮屠竟然对着山民们冲了过来，这样的结果有谁能够想到？他扭头看看那支黑色的铁流。那些铁浮屠都不用冲击，吓也把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山民给吓死了。“放吊桥！”他对着城头高呼。
　　“筱城主、界帅有令，一人一骑不得入城。”坝头门上的守军规规矩矩地回答。
　　“叫楼临川出来说话！”路牵机自然知道和这些校尉说不通，点名要坝头门的守将。楼临川是扶风营的将领。因为坝头门不是青石要害，他的阶级并不高，人又随和，平时和路牵机也有交往。不料话音未落，女墙后探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来：“路统领，我出来说话行不行？”长眉入鬓，不怒自威的面容，正是青石城主筱千夏。
　　路牵机暗暗叫苦，可是回头看一看正在步步逼近的铁浮屠，实在不敢耽搁，硬着头皮跳下乌骓给筱千夏施了一个礼道：“筱城主，还请下令开门吧！再不开可就晚了。”筱千夏的脸色也很难看：“路将军既然知道时间可贵，还不快走？崔罗石已经拿下砚山渡了。”路牵机心头的火一下就窜了起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自压着性子指着身后的滚滚烟尘：“还请筱城主怜恤山民疲惫，他们跑不过燮军的战马啊！万勿意气！”筱千夏怒极，长啸了一声道：“原来还是我意气？路牵机，你只知道身后有山民，知不知道这坝头门后面是青石十万军民？”他也指向山民后面的铁浮屠，“我开了城门，谁能挡得住……”路牵机截口道：“路某愿以死相阻。”他环视了一下身边的游击。这都是他最可靠的部下，方才几番接战都没有遇上硬手，这时候一个个都是浑身浴血，然而锐气还足得很，听见路牵机这么说，齐齐举手说：“愿以死相阻。”“以死相阻？”筱千夏摇摇头，“那是铁浮屠！你们填进去，连个声响都不会出，还阻个什么？”他放缓了声调，“路将军不要耽误时间，带着山民沿着护城河走，城头的弓箭强驽自当为你们压制追兵。”这次冷笑的是路牵机了：“弓箭强驽？筱城主，那是铁浮屠！”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脚下忽然震得厉害，他心头一颤，就听见城头有人惊呼：“过来了过来了！”这是铁浮屠换成了攻击的步伐，朝着山民冲过来了。
　　虽然看不真切，连绵的惨呼也已经说明后面的山民正相互践踏，也不知道要出多少人命。路牵机膝头一软，跪了下去，言语间只剩求肯：“筱城主，求求你，放他们进去吧！路某愿以人头担保坝头门不失。”他心情激荡，满面都是泪水，跪在那里连连磕头，也不管头上血流如注。
　　筱千夏脸色铁青：“路牵机，你还在这里跟我磨！你担保得了什么？难道你的一颗头颅便有我青石十万颗头颅那么金贵？难道我筱千夏是为了自己不失面子？你私自调兵出城，我可责怪过你一句没有，满城的军民说你一个不是了没有？留在坝头门前的性命宝贵，砚山渡的汉子们难道就是白死的？路牵机，你不要逼我，快走！快走！”他手一举，身后一片闪烁的寒光，弓箭手们都已箭在弦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哭喊声也越发嘹亮。路牵机面如死灰，知道没有余地，站起身跳上战马。他心中激愤，再没有一丝疲倦伤痛的意思。乌骓在城门下耀武扬威地走了一个圈子，被他勒住。他手里的长枪遥遥指着筱千夏：“筱千夏，你记住！若是我能留下命来，必然叫你偿还今日的血债！”枪尖在空中划过了一个圈子，指向砚山渡的方向，“小可，你带他们继续走。”路牵机与筱千夏隔空交谈，人人听得清楚。小可也知道没有幸存的道理，脸上悲愤莫名，沉声应道：“是。路统领您……”路牵机淡然一笑，冷冷地说：“还不曾领教过天驱铁浮屠。”宣井童孤零零地站在狼藉一片的原野上，那袭红色的衣裙就在他身前，混杂在支离破碎的尸体中间，被踩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面前是铁浮屠，背后是山民，人人都在狂奔，宣井童却痴痴站在那里不动，手里薄薄的采晶刀锋上兀自挂着一滴鲜血。短短一瞬间，他杀死了四个从风盈袖身上踩过去的山民，却还是没有来得及挡住更多。
　　“阿袖，”他单膝跪在地上，去抱风盈袖。风盈袖又软又轻，浑然已经没有了人模样。这样娇弱的一个女孩子，怎么经得起暴走中人群的践踏？铁浮屠还在缓缓逼近，他们其实并没有冲击，只是调整了一下步伐和节奏。仅仅这么一点变化就已经在坝头门前的原野上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
　　宣井童一手紧紧抱着风盈袖，一手扬着采晶刀：“阿袖，你莫怕。看我怎么样教训那些骑马的……不能让他们也踩到你。”路牵机冲出人群的时候看见的是宣井童的背影。他被面前的骑兵撞得直飞了起来。那名铁浮屠和他的坐骑在撞飞宣井童的同时忽然四分五裂，但是后面的铁浮屠接着就把宣井童和他怀中那袭红色的衣裙踏入铁蹄之下。
　　不用走到近前观看，路牵机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心口“叮”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这感觉让他觉得无比轻松，几乎要飞到云端里面去。言语和思维都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他的眼中只剩下滚滚而来的黑色铁流。恍惚间，那铁流中也有混乱发生，人倒了，旗倒了……可是他什么都看不明白。
　　他双腿夹了夹乌骓的马肚，单臂举起了长枪：“走……我们走！”

水晶劫 尾声
　　威帝十二年十月廿一，燮王姬野置山民一万于青石城西关门外。
　　十月廿二晨，山民撤往青石坝子门，燮军息辕亲率铁浮屠阻之，路近十里，山民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鹰旗军主帅界明城率两将袭铁浮屠，射杀十数人，伤息辕。
　　十月廿四，鹰旗军左路游击副统领路牵机降燮。
　　十一月初一，青石六井涌血如浆。皆废。
　　十一月初二，鹰旗军并扶风营大部出青石，燮军不能阻。
　　十一月初三，青石守将尚慕舟语燮军来使曰：“大好头颅，请姬野亲取之！”十一月十一，青石城破，燮军虽得入，步步浴血。
　　十一月二十七，燮军焚青石，千年名城，未存片瓦。
　　思园笔谈·黄洋岭上晶“夜沼林中宝，黄洋岭上晶”，这是说东陆的两种宝石。
　　前一句说的是浔州红宝。夜沼多宝，古时候的夜沼比如今大了许多，过去的水面现在成了森林。林中险恶，但是往往能掘出极品照殿红来。后面一句说的就是黄洋岭出产的水晶了。
　　宛州的主要产晶地有三处，和镇、北邙山和青石。和镇晶是海晶，品质繁杂，偶然在鲛市能得到极品水晶，但也只有白晶。北邙山其实是不产晶的，但是河络能铸晶，传说用泥沙就能铸出水晶来。到底如何没有人知道，但是毫无疑问，河络的水晶可以铸成各种形状和大小，品质也颇纯净，关键是产量大。北邙之盟以后，河络的水晶大批出现在市面上，和镇晶青石晶登时被冲垮，也不知道多少人家破人亡。不过年头久了，青石晶竟然又慢慢翻过身来。
　　这里有两点关键：青石的黄洋岭出彩晶，赤橙黄绿，色色皆全。北邙晶也有彩色的，那是河络添加制剂的结果，色彩的纯度艳度都远远不如青石晶。再一条，青石晶的硬度极高，几乎可以与宁浪金刚翠媲美。北邙晶虽然大，却是极软，寻常刀锋就能留下痕迹。若是青石晶，只有专门的匠人使用金刚翠的雕刀才能切割雕琢。
　　水晶原本是贵重珠宝，当年北邙晶大批入市，一时晶价跌破珠宝商人们的眼眶，只要是日子宽裕的人家，便能添置一两件水晶首饰器具。漂亮便宜，水晶几乎在一夜之间成为东陆最受欢迎的珠宝。北邙晶上市势头很猛，然而河络并不热衷利益，早期的存晶出了大半，他们也不急于铸造更多，市面上的晶价慢慢抬头。
　　青石晶出自黄洋岭，多产于一个叫山上坳的村子，是从一个有怪兽看守的深潭里采得的。当年青石围城，燮军得鹰旗军叛将路牵机力助，破坏了青石水源，传闻就是激怒怪兽的结果。青石一战不过是几个月的事情，山上坳的晶却从此断了，加上采晶人早都改行，青石晶竟然是个有出无进的局面。
　　买晶品晶的人多了，也就更知道挑剔对比。市面上的青石彩晶本来就少，又断了来路，价格也就一路涨了上去。价格足够高的时候，当年逃离采晶雕晶这一行的匠人们开始回头了。
　　或许是因为许多年前那一战的影响，如今的采晶人对于他们的采晶地和采晶方式讳莫如深。可以确定的是：黄洋岭上晶的产量比之当年是大大减少了，价格却高出许多。另一方面，采晶也比以前危险得多，常常都有采晶人丧命。只是晶价这样的高，一年只要采到一块彩晶，就足以让一大家人过上舒服日子，采晶人便也不惜性命地继续去采。
　　回头再看，若没有北邙晶当年的冲击，其实晶价并不至于那么高。就算是黄洋岭上极品的紫晶和赤晶，何曾卖出过红宝的价钱？还是那时候引发的买晶热，才让黄洋岭上的晶起死回生吧？成败都是北邙晶。

落花溪 上
　　十月二十七，正午前一日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一晚上的淅淅沥沥，到了近午时分廊下还在滴滴答答。按说雨势算不上暴烈，却是绵密不绝，只一夜的功夫，落花溪水就涨了起来，百尺外的登步桥都没在了水里。
　　酒馆就建在溪边。从通敞的水榭里望出去，正是拥着落花溪的南暮山。宽阔的官道从山峡里蜿蜒而出，借着登步桥跃过溪水，正好从酒馆门前经过。只是突然涨起的溪水淹没了石桥，令官道看上去便像被截断了一般。
　　被雨水洗了一夜，溪边的垂柳突然精神了许多，尖锐的叶梢逼出来的是水灵灵的翠绿。这绿色是那么生动，把水榭都染得活泼了起来。然而倚着栏的白怜羽却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眉梢眼角都是困倦。她把下巴搁在栏杆上，盯着浑浊的流水发呆。好一阵子，才抬起手来遮住嘴打了一个哈欠，嘴里轻轻嘀咕：“这么闲，真是无聊死了。”听见这一句，满头大汗的两个店伙几乎一跤跌倒：昨夜风雨交加，空敞的水榭厅堂满是落叶飞花，地面上也湿漉漉的到处积水，一副狼藉模样。可是一清早大少爷就奔了锦屏大营，大小姐也只是坐在栏边发呆，酒馆里就只有两个店伙和厨子打理，眼看正厅里已经坐下了两位客人，而这地面桌椅都还没有清理干净，可怎么待客？胆子大点的王伯头也不抬，大声抱怨道：“哪里清闲了，做都做不完的活儿，连个帮忙的人也没有。”白怜羽“嗤”地一声轻笑，扭过头来说：“王大叔，我这当家的都不着急，你急什么？”白氏兄妹虽说是酒馆的老板，可从来没有把伙计当作下人，说话做事都是一起的，王伯可不怕她。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重重一摔，黑着脸道：“开门就得见客，小姐您要说今天不开张就算了。现在客人进了门，就算不多那也是客人，怎么可以怠慢？”王伯这话说得重，白怜羽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嘟着嘴说：“那我说今天不开张行了吧？本来嘛！下雨天还有什么人来？”王伯被她气乐了：“小姐您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不就是看那两位客人是给钱的吗？不劳烦您成了吧？”他摇了摇头，低声嘟囔，“这叫什么事儿，开店的倒看不上给钱的客人。”詹锁子过来给他一胳膊肘：“瞎说什么，大少爷大小姐开店几时图钱了呢？”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可是酒馆里空荡荡的就那么几个人。坐在正厅的客人听得可不高兴，拉长了声音说：“原来这地方喝酒不用给钱啊！“白怜羽本来气鼓鼓的，听见他们这么说，登时恶狠狠地抛一道目光过去。盯了两人一会儿，她忽然笑得如同一头小狐狸，站起身来，冲着那两位客人走了过去。
　　王伯狠狠一瞪詹锁子，“就你这张臭嘴多事，大少爷可不在店里，你说怎么办？”詹锁子摊摊手，“我能怎么办？大小姐赶走的客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这间酒馆没有名字。登步桥南边是锦屏镇，还有九里，往北去最近的大城是一百二十里外的青石。说起来，在这前不着村后不接店的地方，开间酒馆多少有些尴尬。可是常年走这官道的商旅都知道落花溪畔的这间酒馆。
　　酒馆里的落花春入口绵软温和，后劲却是悠长醇厚，算得上一等一的宛州名酒。最难得的是这是酒店自产的佳酿，和这落花溪新鲜出水的清水鱼一样，每天只卖一轮，在别处是万万吃不到的。不过酒馆出名可不是因为这鱼这酒，而是因为这里的规矩：若是能讲好听的故事，就不用付酒菜钱。当然了，什么是好听的故事，那就得由开店的白氏兄妹说了算。就算是淮安城中讲书的，在这里未必省得下一个铜钱，可是经历古怪的贩夫走卒，讲得故事好听了，有时候就能免去整间酒馆主顾的开销。这规矩说起来奇怪，其实有趣。每天都能有那么两位吃到白食，就算吃不到的也能在这里听见种种稀奇古怪的故事。一来二去，口耳相传，走青石的行商们往往要在这里停留。一个多月前，燮王姬野兴兵南下，围困青石，北去的商路逐渐断绝，酒馆的生意却不见萧条。宛州联军在锦屏建了大营，青石方向又屡有南逃的平民，时时都有人在这里打听北边的战事。只是近些日子，青石来的消息忽然消失，想必是燮军攻打青石甚紧，连锦屏大营放出去的斥候也跟南下燮军的小队冲突了几次，气氛一时紧张了许多，生意这才冷清下来。
　　连着三天，正午时酒馆的正厅连一半都没有坐满，且多半都是锦屏镇里来的“付钱客人”，只带了一副耳朵。就算有几个嚼嚼以前的口水，也嚼不出一丝新意来。昨夜大雨，官道泥泞一片，眼看来人更少，难怪白大小姐觉得无趣了。
　　说起来，白家也是宛州望族。
　　白家的家祖长庆本来姓丛，是文帝时候的宛州巨富。战后初定，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丛长庆以倾家财富购置田产安置流民，不租不赋，惠及无数，算得上恢复宛州元气的大功臣。文帝有意让天下效仿，因此赐帝姓，世袭兴安公爵。不过这个兴安公是个不俸不封的爵位，也没有任何实权，朝中笑称“捐输亲王”。白家本来产业极大，不过子孙里面多有性子古怪的，一来二去也就式微。到了白征羽、白怜羽这一辈，居然放着家族的生意不做，跑到锦屏来盘下这么一个不挣钱的酒馆。
　　白征羽一直以来就爱写些奇文异志，虽然不传正统，在宛州十城中也还颇有文名。说实在话，他也没打算靠开酒馆过日子的，无非是找个地方攒故事。白怜羽虽是个姑娘家，怪脾气可不比她哥小。看得客人顺眼了，一张口免去整个馆子酒菜钱的就是她。若是惹得不高兴，她也敢抹下脸来把客人往外撵。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眼下白家虽然算不上巨富，贴补贴补这么一间小酒馆倒还是轻松愉快，也难怪白大小姐动不动就跟客人叫板。
　　那两位客人见白怜羽走了过来，面上都带上戒惧的神情。就算他们没有听过白大小姐的名声，总能看出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人也好，商家也好，大凡有了些名气，就容易把自己当回事情。比如天启城里的摘星楼号称只伺候五卫七司以上的品级，那里一个小厮也比寻常客店的老板气派大得多。不过像白怜羽这样说话做事的，他们还真没怎么见过。
　　不料白怜羽走到桌前，看看桌面，先伸手给两个人的茶杯续了些水，方才笑眯眯地说：“两位客人远来不知，我们这家馆子真是吃饭不用给钱的。不过呢，还有一个规矩，两位是知道不知道？”两人只当白怜羽要赶他们出门，听见温温软软这么一句话，颇觉得意外，一时间竟然接不上口。看见客人的神色，白怜羽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两个客人看得越发呆了，结结巴巴地说：“倒是……倒是不知道，要请老板娘……啊不……姑娘说来听听。”说实话，白怜羽也算不上何等的美女，无非是肤色白腻，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颇有神气。不过小姑娘十六七，正是青春逼人的时候，笑起来嘴角的梨涡就能淹死人。白怜羽年纪不大，可是跟着兄长抛头露面，很见过些世面，行事说话都机灵，稍稍说了句软话给了个笑脸，那两位客人就被她牵着走了。
　　白怜羽又打量了下两位客人，笑得越发甜蜜了，“我们这家馆子啊，喜欢听客人说故事，要是说得好呢，自然不能收客人的酒饭钱。我看两位面带风霜，都是常常出门行走的人，可又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那自然是在北边走动。这可太好了，我们这里好久没有北边来的客人，一定有很多新鲜的故事可以讲来听。你们若能等上片刻，我便叫后面做一条顶好吃的清水鱼上来，你们看好不好？”两个人面色都有些松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一会儿白面皮的那个才说：“姑娘怕是猜错了，我们是和镇走海路的，这一回只是过来访友。”白怜羽眨眨眼，“咦，原来我看走眼了么？你们原来是走海路的啊！那就说说年初和镇鲛市的情形可好？我光听人说，可没有一个能说得仔细的。”白面皮的那个有些尴尬，“这个……这个可是不巧，年初的时候我们去泉明办货，倒是没赶上鲛市。”白怜羽吃了一惊，“年初的时候去泉明？不是说云望峡发了红藻，走不了大船么？你们是淮船还是衡船啊？”这一下两个人张口结舌，真正答不上来了。还是黑壮的那个见机快，“呵呵”笑了一阵子说：“姑娘倒是好眼力，方才是跟你开开玩笑。我们还真是北边来的，只是不知道姑娘怎么看得出来？”白怜羽撇了撇嘴，把笑脸收了起来：“现在才是暮秋，今年的雨水还是来得早的，南边比锦屏还热，怎么会像你们穿得那么厚？也就是莫合山向北才到了落雪的时候。”两个客人看了看身上掐线的夹袄，又看看白怜羽一领黄缎的短衫，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算了。”白怜羽扫兴地挥挥手，“你们若是不想讲也罢了。”她抱着胳膊往水榭里走，“真是无聊得要死，这样的天气，只怕那些当兵的也都不来了。”黑壮的那个听到这句，眼睛亮了亮，接口说：“得罪姑娘，实在不是我们不肯讲，这张嘴笨得要死，又怎么讲得好……姑娘说当兵的也来吃这白食么？”“那可不！”白怜羽顿时来了兴致，“什么火烧枣林啊、什么夜袭偏马啊，反正青石打仗那些事情都是他们说的，还有他们跟燮军探子交锋，他们的故事最多，差不多顿顿都是吃白食呢！”说着有些沮丧，“就是这些天不怎么出来了，今天这样的路，大概更不会来。”“那可未必。”白面皮的那个说，“这样大雨，道路都要冲坏了，宛州军的那些斥候就算是探路也得出来。”“哈！”白怜羽双手一拍，“你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正说话间，南边的官道上一片马蹄声。道路泥泞，马蹄声显得有些沉闷，大约是十几匹马的样子，差不多正是宛州军斥候小队的规模。白怜羽这下高兴了，指着那白面皮的客人说：“借你吉言，只要今天有故事听，我还是请你吃清水鱼！”十八名轻骑在马蹄声中奔入视线，一色的锦衣红马，背上还都插杆小旗子，上面绣一个“火”字。这是通平来的野兵烈火军。
　　宛州多野兵，粗粗一算也有百余支。除了天启派来的那几千金吾卫，宛州没有什么正规兵马。除了淮安、沁阳等几处大城有青石筱千夏这样的私兵，其余多由商会出面雇佣野兵负责防卫保安。野兵中大的比如扶风营兵力数千，小的就只有几十人。说到战力也是良莠不齐，当年姬野的野尘军就是宛州一等的强兵，那是借了天驱的力。宛州毕竟久无战事，多数野兵都是对付山贼暴民的，会跟着口令开弓放箭就不容易。
　　商会拒绝了燮王姬野的岁捐书，就知道燮军收拾了真商诸侯以后必然兴兵南下。筱千夏那一头组织青石防御战，淮安的江紫桉也鼓动诸城商会合力抗燮，在锦屏镇设了宛州联军大营，意图支援青石。至今宛州军已经有四万人马，然而其组成却是千头万绪，除了淮安军、沁阳军等核心，便都是一股一股大小不等的野兵。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大营在锦屏镇设了一个月，宛州军也还只是一个虚名，并非可用之兵。由得青石战事激烈，锦屏这里却还是太太平平。
　　不过，不管兵力大小强弱，这些野兵的名字可都起得响亮威武。比如烈火军，听着颇有野火疾掠的意味。其实人不过三百，连甲胄都没有，用的兵器五花八门，马刀弓箭是寻常的，链锤狼牙也不稀罕，还有用长枪大戟的，那都是个人喜欢，举起来花里胡哨一片，倒也好看。难得烈火军是从通平地方来的，平原跑马，是野兵中难得的纯骑兵，又因为在通平的时候也多是打探消息，故而被宛州军用作斥候。
　　烈火军的斥候们在酒馆前带住马，为首的军校朝里面探了探头，大声问：“白小姐，今天可开张么？”还没等两个店伙招呼，白怜羽就远远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答应：“开张开张，你们都来了哪能不开张？”想了想觉得奇怪，又问，“邯大哥，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在店里呢？”那姓邯的军校跳下马，走进店来，一边说：“我怎么不知道？白少爷今天才到大营就被江老板拉去做书记啦！那些老板们又打不得仗，又舍不得兵，整天只会吵闹，江老板说请白少爷写个东西来吓他们一下。”他说的江老板就是江紫桉。江紫桉神秘得很，先前人人都知道淮安江紫桉，却连是男是女都不清楚。也就是这次锦屏建立联军大营，江紫桉抛头露面，大家才知道她是个正当妙龄的女子，还是个极美的女子。不过江紫桉手段老辣，在军中很有威信，算得上宛州军背后的统帅，刀口舐血的野兵也都尊称她一声“江老板”。
　　说着话，邯军校大大咧咧在水榭里坐下，挥手对两个店伙说：“别弄了，咱们已经湿漉漉了，还能嫌这些桌凳？”“江老板真行。”白怜羽端了一大壶温好的酒出来，“要我哥写正经东西是不行的，这事情他倒是会做。”邯军校用力点头，“白家少爷那支笔厉害啊！我们这些老粗都爱看他写的妖兽怪魔，商会那些人自然……”白怜羽低头笑，心想：“这话可说得不对了。”想自管想，她可不说什么，一壶酒递了过去。
　　邯军校也不客气，接过来嗅了一下，有些失望，腆着脸对白怜羽说：“白小姐，这酒……这酒……”“这酒什么呀？想喝落花春么？行啊!”白怜羽一撑背后的桌子，坐了上去，“你们想喝好的吃好的，也别忘了我们这里的规矩啊！讲好听的故事才有。”她睁大了眼睛望着斥候们，好像是一只看见了老鼠的小猫。
　　邯军校摇了摇头，倒了一杯酒顾自喝了，低声说：“这能讲的不都讲过了么？”白怜羽双手一叉腰，很厉害地说：“那你们还吃过了呢！”旁边一个烈火军的斥候苦着脸说：“白小姐，咱们刚从大营出来，连登步桥都没过，哪有什么新鲜故事好讲？”“哈！”白怜羽跳下桌子，一把夺过酒壶，“说得对！那么回来再喝好了！”话才出口，忽然回过味来。以往斥候们都是一大早就北上探查，转了一圈回来，若是没有什么事情才在酒馆停留片刻。可是今天斥候们正午时分才出动，又是直奔酒馆，透着奇怪。
　　她这头正转着心思，邯军校那头就抱怨开了：“从哪儿回来啊？今天我们可没啥军务，白小姐你还要赶我们不成。”白怜羽愣了一下。联军龙蛇混杂，上层清楚得很，所以约束也很严格。尤其是前些天，烈火军一部斥候在落花溪北七十里处的杨万村遭遇了几名燮军侦骑。本来烈火军斥候一直北上到青石附近才会遇见燮军，这次燮军侦骑却南下几十里，当真意外。杨万一战，烈火军虽然仗着人多吃掉了对手，自己却也损失了一多半。这个事情以后，联军大营剑拔弩张，普通军兵连锦屏镇都不能进。这些烈火军虽然是斥候，现在的情形下若是没有军令也不可以擅自离开大营到九里以外的落花溪来。
　　邯军校给她解释：“自从前些天杨万出了意外，气氛紧张得很，连着几天都不出斥候了。今天项将军说青石生变不能闭塞耳目，要我们出来探听消息。”听到这里，白怜羽失笑道：“难道到我们店里来探听消息么？”她忽然想起来，“倒还真有两位北边来的客人好给你们打听。”说着一指先前的两位客人的座位，这才发现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桌上两杯茶兀自热气腾腾。
　　“什么北边来的客人？”邯军校一脸奇怪。
　　人既然走了，白怜羽心下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当回事情，随口说了声没什么，继续追问邯军校：“那你们要去哪里打探？”邯军校摊一摊手：“能去哪里？童老板跟我们说燮军侦骑厉害，不叫我们出去远了，做个样子附近转转就好。”他说的童老板是通平商会首席。烈火军虽然是野兵，却是通平商会养着，宛州军四万人马，到目前为止折损的一直是执行斥候任务的烈火军，童老板大大心痛，难怪要给邯军校开开小灶。宛州军名义上将佐分明，可是这些兵是商人们用钱堆出来的，所以实际上真正有权力的还是大营里这些“影子将军”。
　　白怜羽听得心灰意冷，把酒壶往桌上一放，悻悻地说：“邯大哥，我当烈火军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就算上了青石战场也是响当当的宛州男儿，哪知道现在连杨万都去不到了……”这句话说得辛辣锋利，听得斥候们脸上都红了起来。
　　那个邯军校脾气甚好，也不跟她生气，只是淡淡地说：“白家小姐，我可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提着头做野兵的买卖也就是为了三个金铢的饷钱。战死杨万的那些弟兄是英雄好汉么？连敌人大军都没看见就丢了性命，你以为他们死得很甘心？说句实话，我们做野兵想过的也无非就是太平日子……”看见白怜羽脸上神情冷淡，他叹了口气，当下住口不说。白怜羽一个姑娘家，翻来覆去就是爱听什么路牵机火烧枣林仓、贺南屏横槊西关门之类的故事。她是富家少女，连打架都没怎么见过，还以为浴血沙场是多么美好浪漫的事情，哪里知道那些血都是人身上流出来的，又有什么浪漫可言。守着个不问收入的小酒馆的她可不会明白，锦屏大营里有多少人仅仅是为的一口饭食一件衣衫，青石困城之中又有多少人仅仅是为了生存。
　　烈火军这拨人马出营只是消磨时光，不用冒什么风险去探查敌情，兴致本来高得很，一心只惦记着酒馆里酒美鱼香还有闲人们的东拉西扯。不曾想在白怜羽这里碰了一个钉子，眼看酒馆里冷冷清清的别无他人，这酒喝在嘴里味道可不怎么样。
　　听邯军校说了那句话，白怜羽也不答腔，顾自走回栏边去看水色。这些斥候越发觉得无趣，商量一下，出门上马沿着落花溪走了。连登步桥也不过，那正是遵循童老板的指示，“做个样子附近转转”去了。
　　斥候们刚走，刚才那两个北方客人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既然知道他们都是没嘴的葫芦，白怜羽也无心跟他们多费唇舌。这一下酒馆里又是悄无声息，就好像早上的模样，只是白怜羽心境大大不同。她一脸的百无聊赖，只想找个人出出气。两个店伙见她面色不善，哪里还敢来招惹她，连她身边这些桌凳地面也不来清理。
　　白怜羽数着水榭下的朱槿花瓣，一片一片又一片。溪水从南暮山上奔流下来，在这里转了一个小小的弯。水榭下面正好就是冲击出来的溪湾，水势平缓许多，只是看见水位上涨。水榭原本是高脚楼，现在就好像是贴着水面造的。一人多高的水烛也只在水里探出半截来。那些漂流而来的朱槿花打着转，渐渐停留在湾中，跟水烛碰来撞去。层层叠叠的花瓣中忽然伸出圆圆的一张嘴，这就是有名的落花白鲤了。
　　“落花溪水清，桃花柳絮轻。”“落花溪水浊，朱槿水烛蓝。”名副其实，一年四季落花溪中都飘着缤纷的花。秋天的水势浩大，溪水翻卷着泥沙呼啸而下，点缀在水面上的是大团大团的朱槿花和剑叶。水榭下面遍生剑叶水烛，柳树下面一丛一丛的就是朱槿。朱槿花拳头大小，粉蓝的颜色，若是不经风雨，直到枯萎都会恋在枝头。可是一场雨水就把它们冲刷到了溪里，喂养出一年中最肥美的白鲤来。
　　若是雨水来得晚了，那些枯萎在枝头的朱槿花会渐渐泛出晦暗的黄黑颜色，再不能让人想起当时的灿烂。白怜羽很可惜这样的朱槿花，在她年轻的心里面，粉蓝的光华就算是短暂的，也比枯萎要好得多了。“如果我是朱槿花，一定会心甘情愿被溪水带入西江的。”她这样胡思乱想，“就像战士在疆场上战死，那才是应有的归宿。”谁也说不清白怜羽的战争豪情是从哪里来的，一般人们都认为这是白征羽的恶劣灌输。这一点白征羽自己也不能否认，可是让他郁闷的是，他拿给妹妹看的书稿要远比这些英雄故事多得多，却都被白怜羽给过滤了。邯军校的意思她其实明白得很，但是她并不同意。生为富家女儿，她也一样是一天三顿饭，一样会生老病死。若只想吃得好穿得好慵懒惬意，她大可以呆在家里过着大小姐的日子。然而日复一日的重复有什么意思，每天都过得平平安安，也就无所谓平安不平安了。和白征羽一样，白怜羽的身子里流淌的也是不安分的热血。不同的是，她没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爱好，而是单纯地憧憬那些辉煌到了极致的壮烈——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是错生了女儿身。
　　对白怜羽而言，要命的是不得不在这样的憧憬中重复平淡的生活。因为憧憬已经存在了，平淡才显得更加苍白。邯军校当然也有着自己的憧憬，也许就是一块田地和一间宅子，晚饭时候的一壶小酒两个炒菜，这比拿脖子比划刀锋要适意得多。可是白怜羽鄙薄这样的憧憬，这样的憧憬算什么呢？若是达到了就知道，这恬淡富足里面存不住一丝的激动。当然，她开解地想，邯军校不懂这一点，只是因为他从来不曾达到过这样的富足吧！湾里面有好几张嘴在一开一合，堆积的朱槿花引来了许多的白鲤。左右无事，老张和王伯也趴在栏上看着。白鲤性情机警，平常不容易看见。也就是白征羽钓鱼本领高超，一出手总能钓回三两条白鲤来，酒馆的清水鱼全指望着他。但是他从来不肯多钓，说什么够吃就可以了。今天发大水引来了这么多白鲤，店伙都觉得稀奇，一个劲儿怂恿白怜羽去拿白征羽的钓具来。“不抓两条上来也太对不起它们了。”“笨死了。”白怜羽说，“那么多的朱槿花，还怎么拿钓饵诱它？”“也是。”两个店伙顿时泄了气，“那怎么办？”“看我的。”白怜羽知道两个店伙是故意逗她开心，可还是忍不住来了精神，跳起来去后面厨房拿那支鱼叉。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咯，这么简单的道理，白大小姐觉得很有必要让自己的伙计知道。
　　雪亮的鱼叉拿在手里，白怜羽觉得很踏实，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被叉尖刺穿的白鲤，一滴一滴的血坠入落花溪中。正要走回水榭，忽然听见官道的方向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方才的烈火军斥候是沿着落花溪往南暮山上走的，不会从北边回来。可是青石交战，从北边来的人越来越稀少了，尤其是骑马走官道的。蹄声慌乱，可见已经跑到力竭。这样驱使坐骑，骑士有什么样的急事要办？心里跳了一跳，白怜羽嘴角就挑起来，两只眼睛睁得更大，亮闪闪的净是期待和兴奋，只差没有在额头上写上“惟恐天下不乱”几个大字。
　　她才疾步走回水榭，两个店伙就指着对面的山路大声招呼：“大小姐，你看！”脸上笑得颇有些古怪。
　　这点小心思也被伙计看穿，白怜羽的脸上不由热了一热，嗔道：“乱叫什么，我又不是聋子。”话是这么说，目光还是朝那边投了过去。才看见那跑过山弯的战马，她就和伙计们一起低呼了一声：“哎呀！”那战马样子古怪。身形是极高大的，一望而知是北陆的良种，只是浑身披挂着蓝幽幽的马铠，毛色看不清楚。马背上的骑士也是一身钢蓝的甲胄，竟然连面容也裹在里面。一人一马在登步桥头立住，好像是钢铁铸造的怪物，离着那么远也看得人心里发慌。锦屏大营四万人马，没见过一个有这骑士一半的气势，更别说这身奇怪的装束了。
　　可是这骑士也奇怪，勒马落花溪摆了那么神气的一个架势，竟然就不往前走了。战马也显得焦急，原地兜了一个圈子，“咴咴”直叫，却总是望着湍急的流水犹犹豫豫不敢下去。
　　王伯看得直嘀咕：“过来啊过来啊!在那里兜来兜去做什么？”白怜羽把手一拍：“是了。那人不知道水里面有桥嘛！”登步桥和别处的桥不一样。落花溪涨水的时候来势凶猛，以前几座拱桥接连被冲毁，造这登步桥的时候就请了云中的一位名匠来。这名匠的办法倒是简单：石桥是多孔平桥，造得厚实，出水不高，取址又是落花溪极宽阔的一段水面。这样一来，水大的时候，溪水就从桥上过，卸去了一多半冲力。看今天的水势，桥面上的水最多才过膝盖，骑马是可以过的。只是溪水浑浊汹涌，看不出深浅，若是不知道这桥的古怪，当然不敢下水。
　　想明白了这一点，白怜羽说了声：“我去带他过桥。”跳起来就往外面跑，连鱼叉都忘了搁下，吓得两个店伙连忙拉她：“大小姐你做什么？不要再搞古怪。”白怜羽“呸”了一声道：“搞什么古怪？我就是去告诉他水里有桥，你们还不放心么？”两个店伙异口同声地说：“不放心！”正在争执的时候，骑士忽然挥手在马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掌，那马长嘶了一声，向前一冲跃到了水里。
　　这一下三个人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了一阵子，最后还是白怜羽说：“胆子真大！”一边说，一边握着两只粉粉的小拳头，满脸都是崇拜。店伙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点头。
　　知道水里有一道登步桥，过溪就不是看上去那么危险的事情。虽然溪水浑浊，但是登步桥又直又阔，照直走便不会出事。对于不知道登步桥的人来说，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平时的落花溪水清如碧，游鱼水草都历历可数，徒涉也不为难。可是雨后的落花溪就好像是另外一条河流，一个个巨大的漩涡高速流动让人心惊胆战，又看不见河水深浅，怎么敢随便下水？尤其这骑士和他的战马甲具骑装，若都是铁甲，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斤的分量。驮着这个分量下水，要沉下去就跟石子似的。难得这骑士居然敢闯落花溪，更难得的是这战马居然肯听主人的命令敢往水里冲，当真是人马都不要命了，真是不知道这样的胆气后面是怎么样的急迫心情。
　　骑士下了水，就知道溪中有桥，马肚子都还没有贴到水面。但是水势劲急，走也走不快，只好一步一步向前挪，走着走着就偏离了中线。白怜羽和两个店伙早就跑出酒馆，在登步桥这边守着，急得大声呼喊：“走直了！走直了！”骑士抬头看看他们，点了点头，驱马走回中线。白怜羽喜孜孜地对老张说：“你看！我帮到他了，我很厉害，是不是？”老张愣了一愣，只觉得这位白大小姐当真是匪夷所思。
　　堪堪走到桥中间，骑士忽然听见岸边的白怜羽三个惊呼起来，抬眼一看，原来一根一人腰粗细的浮木被水冲了下来。水流快，马行慢，实在避无可避，眼看就要撞上。不料这骑士手一抬，摘下鞍侧的长枪，使足气力大喝了一声，那黑黝黝的浮木竟然被他挑过头顶，直坠到他身后。
　　这一下事出意外，却解决得如此干净利落，白怜羽只想大声欢呼叫好，可是巴掌才拍到一起，口中又转成了惊呼。原来这骑士力气使得大了，分量都压在战马身上。这马本来跑得疲惫，过河已经有些勉强，忽然吃这一压，登时站立不住跪到水里，骑士也是一跤摔了下来。水流汹涌，一人一马都被冲得站不起来。白怜羽听过人讲，北陆草原上的重骑若是落下马来就死定了，因为一下子爬不起来，只有任由对手宰割。重装骑兵的甲胄都要有人帮着穿，就是因为分量太重。现在人马都落在湍流里面，这深不过膝的落花溪也能淹死人。她想也不想就要往水里跳，不料两个店伙早有防备，一把抓住：“大小姐你别乱来，这么轻飘飘的身子一阵风都吹走了，怎么下得水啊！有个三长两短大少爷不是要剥我们的皮？”白怜羽气急败坏地说：“不让我去，那你们倒是去救人啊！”老张看了看狰狞的流水，咽了口唾沫道：“大小姐你别闹，我去就是。”拿过白怜羽的鱼叉往桥上走。一脚踩进溪水，人就打了个哆嗦，原来溪水刺骨冰凉，不知道倒在水里的骑士和战马怎么承受得住。走出第一步，他也不好后退，颤颤巍巍拿鱼叉探着脚下继续前行。白怜羽看得一头是汗——按老张这个速度，等他走到骑士的身边，只怕人马都淹死了。
　　正着急的时候，却看见骑士居然撑着长枪站了起来。白怜羽用手按住嘴，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叫也叫不出来。骑士把枪一抛，蹲下身去拼命把马头托出水面。战马也是用力挣扎，碰得身上的铠甲一声声闷响。水太急马太重，骑士自己站起来都是很大的运气，这时候哪里托得动战马，僵持下去，要是一个不小心再摔倒，只怕两个都要送命。老张一边走，一边也在大喊：“别管马啦！别管马啦！”骑士只是不听，自管自用力托着马头，不肯叫它被水呛到。老张好容易走到他们两个身边，却不知道如何下手，那么重的马，多了他一个也一样拖不动。正为难的时候，听见骑士说：“把背上的皮带解开。”老张登时会意，扑在马身上手忙脚乱了一阵子，听见“哗啦”一身脆响，马铠和鞍具一起滑落下来。老张抓住马缰绳，和骑士一起发力呐喊了一声，那马用力一挣，竟站了起来，原来是匹好俊的白马。
　　不过就是一盏茶的功夫，过桥的骑士却让白怜羽的心几起几落，几乎忘记跳动。这时候她哪里还叫得出声来，只是一个劲地拍巴掌，眼里水汪汪都是泪。王伯看着两人一马慢慢往桥边移动，也是唏嘘感叹：“了不得啊！”走到桥头，那骑士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倒在泥泞之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马在他身边呜咽不止，用脸去蹭他的头盔。
　　白怜羽冲到他面前，对一面发着抖一面满脸神气的王伯说：“还愣着，把他的盔甲给卸了啊！要冻死人啊！”钢甲里是皮甲，都蓄满了水，就算没把人压死，也要把人冻死，真不知道这骑士刚才是怎么撑过来的。王伯这才醒悟，慌慌张张就要和詹锁子一起帮骑士卸甲。骑士却突然自己揭开了面具。
　　三个人的动作一时都停滞了。面具里面是一张苍白英俊的脸，英俊到有些秀气，若不是瘦削的脸庞线条硬朗，看上去简直像个淮安城里的公子哥。看见骑士刚才使的蛮力，人人心里都当他是个粗壮汉子，哪里想到会是这么俊秀的一个青年。
　　白怜羽满腔的激情忽然变做了涓涓细流，弯弯绕绕在胸中温暖流淌，一肚子话这时却连一句也吐不出来了。她伸手捏了捏耳垂，不知道为什么那里比脸颊还要烫。
　　还是骑士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大口喘息了一阵子，挡住王伯的手，轻轻摇头：“军务在身，不敢卸甲。”“哦……”两个店伙一起茫然地点头。
　　“军务……”白怜羽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这骑士一身重甲，连白马都是防护良好。按照酒馆里那些人所说，东陆就没有多少重骑。燮王姬野的七百铁浮屠就号称天下无敌了，可是那些铁浮屠据说都是用铁链串起来冲锋的。另外就是鹰旗军中有一支强兵，叫什么游击的，路牵机强袭枣林仓就是仗着游击精锐。不过鹰旗军以往行踪飘忽，除了青石人，知道他们底细的不多，传来传去都是谣言。这名骑士……白怜羽的目光落在他左胸的鹰徽上。鹰旗军和燮王天驱军都自称天驱正统，同样使用鹰徽，只是旗色形制不同，光看这鹰徽还真不知道这骑士的来路。身为宛州人，白怜羽爱憎分明，要是王伯费了老大力气救出来的是一名铁浮屠，白怜羽当然心中别扭。她心思转得快，伸手把那支鱼叉又拿在手里。
　　骑士咳了几声，稍稍闭目养神，开口又问：“这是哪里？”王伯口快：“落花溪啊！”白怜羽咬着嘴唇，把鱼叉捏得紧紧的。
　　骑士显然知道落花溪的名字，面上掠过一丝喜色，接着又问：“那锦屏大营可是不远了？”王伯答道：“不远不远，就是九里多地啦！”骑士双臂在地上一撑，用力站了起来：“那便好！”看他的意思，竟然这就要去锦屏大营。
　　白怜羽急了，双手一拦：“这怎么去？”骑士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还没有谢过几位援手，不过军务紧急，容我回头再来答谢。”话一出口，白怜羽就知道自己莽撞了，若这真是燮军的铁浮屠，自己怎么可能拦得住？当下转了声气，结结巴巴地说：“不是答谢，不是……”眼光一转，看见马臀上居然有一支削去箭羽的箭杆，登时有了说法，“你的马已经带了伤，刚才又脱力了，现在连个鞍子也没有，要怎么跑。”骑士原想说光背马也得跑，可是看看白马的四肢都在微微发抖，喘息声沉重急促，不由也是一阵心痛。白马的牙口已经老了，一夜跑下来已经不易，何况还带了伤。白马是界明城的坐骑，在军中地位毕竟不同，跑的时候他尽可以毫不顾惜地驱策，可是现在停下来就再不忍心骑上去，一时也没有计较。
　　白怜羽见他心思活了，连忙趁热打铁：“现在就是跑死了这匹马也未必到得了锦屏。你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军务，连歇息一口气都不可以？”一心只想套出他的话来。
　　骑士拧着眉头，像是自言自语：“什么了不起的军务……十万百姓的性命啊……”十万百姓，那正是青石的居民。听到这一句话，白怜羽的表情马上就活了，握紧了拳头问：“你难道是鹰旗军的么？”

落花溪 中
　　骑士意外地瞥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这样一个姑娘也知道鹰旗军。
　　这一下两个店伙也激动起来。鹰旗军先是强袭枣林，烧了燮军的粮草，接着协防青石，阻了姬野十六万大军一个月，在宛州民间已经被传成了神话一样的人物。王伯没想到自己居然救了一名鹰旗军，脸上几乎放出光来，忙不迭地说：“英雄还请到小店歇息片刻，我们店里虽然没有马，健骡还是有两头的，我们可以套车送你，是吧，大小姐？”说到最后才想起需要请示白怜羽。白怜羽满心兴奋，哪里会拒绝，用力点了点头。
　　骑士苦笑一下正要拒绝，听见后半句话就不再犹豫了，眼看白马是载不动最后这九里路的，要早点赶到大营，看来真需要这酒馆里的骡车。
　　看见骑士答应，王伯笑出了声来，大声说：“英雄请！”鹰旗军在青石出了大事，这声“英雄”听起来显得尤其刺耳，骑士皱眉说：“不要叫我英雄，我叫索隐。““好好好，”王伯连声答应，“索英雄请！”索隐张了张嘴，想想还是摇了摇头，不再争辩了。
　　他抓住马缰绳，轻声对白马说：“好了，不叫你再跑了。”语气亲密温柔，听得白怜羽竟然有一丝妒忌。过了落花溪，白马疲态顿现，走得一瘸一拐。索隐满心怜惜，正想搂住马脖子抚慰一番，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只听铠甲碰得叮当作响，眼前便黑了下去。
　　脱力的岂止是白马，索隐本来是右路游击，穿不惯这重甲，一夜狂奔下来，都是靠一口气撑着。现在心思安定下来，这口气就吊不住了，何况还是一身灌了水的重甲，他身子歪一歪，人就倒了下去。
　　“索英雄！”两个店伙大惊失色，连声呼叫。倒是白怜羽冷静了下来：“没事的，就是累坏了，你们去把车赶出来。”索隐连盔带甲只怕有两百多斤的分量，他们三个抬是抬不动的。詹锁子答应了一声，牵了那白马就要往酒馆里去。白马却是连声哀嘶不肯离开。白怜羽知道白马恋主，也不强求，挥手让两个伙计先去赶车，自己在这里陪伴白马和索隐。
　　鹅黄的缎子短衫和白色的南丝长裙都沾满了泥水，白大小姐平日里最爱干净，这时候却全然不顾。她跪在泥水里面用帕子轻轻擦这鹰旗军人的脸。手指隔着帕子滑过他英挺的轮廓。“索隐么？”白怜羽默默念他的名字，他是做什么的？他从哪里来？他有什么样的紧急军务？虽然是昏迷中，白怜羽也能从他的眉宇之间看到森森的杀气，盔甲上的斑斑血迹更是腥味刺鼻。这些都是她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冰冷的感觉让她心里发毛。
　　白怜羽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故事里那种横戈沙场的好汉就躺在眼前泥水里面，曾经那么遥远，现在却这么近，好像世界的两极接到了一起。可是她不是很确定这是不是她一直憧憬的东西。热切的心情底下，她似乎能听见一丝压抑的警告在滚动。“邯军校……”她忽然很无稽地想起了那名烈火军说的话，面上的表情一时凝固了。
　　索隐觉得脸上热乎乎的，猛地睁开眼就想跳起来，可是身上沉重，哪里跳得动。铠甲叮叮当当乱响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来，就看见眼前一张红彤彤的脸蛋，鼻尖细细的几滴汗珠，正是白怜羽，手里还拿着一块热气腾腾的巾子。
　　把索隐弄上车就花了老大功夫，因为他先前一句话，店伙们又不敢帮他除去铠甲，连腰刀弓壶箭囊也都留在身上。好容易拖回酒馆，往厅里一放，两个店伙就只有大口喘气的份儿了。别说他们，白怜羽只是帮索隐坐起身来，也出了满头的汗。
　　索隐晃了晃头明白过来，脸色“刷”地白了，伸手抓住白怜羽的胳膊问：“多久了？”白怜羽知道他着急，勉强笑了笑：“可没多久，才到店里你就醒了呢！”说到这里就笑不动了，索隐手势太重，抓得她忍不住咬牙切齿。
　　索隐这才醒悟，慌忙松开手，满脸都是惴惴，看得白怜羽又是“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索隐颇为尴尬，只好略过这个话题，迟疑地说：“那……骡车备好了没有？”白怜羽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骡车是好了，只是你现在这样子，也不知道走得了几步。不如稍稍歇息一下，喝一口温酒。磨刀还不耽误砍柴的功夫呢！”索隐只觉得四肢酸软，知道白怜羽说的是实情，也不推辞：“也好。”他吸足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找个凳子坐下，“酒不必了，倒是渴得厉害，麻烦姑娘给倒碗凉水来。”酒馆的凳子都是杂木打的，竟然没有被他坐烂。
　　白怜羽有些犹豫：“才在落花溪里湿透了……”索隐摸摸心口：“这里热着呢！”白怜羽知道他心中焦虑，满腔都是热气，点点头，去厨房里端了一海碗的清水出来放在桌上。索隐刚要去端，白怜羽极快地伸伸手，在清水上撒了一把糠粉。
　　王伯的脸色一下又拉了下来，这糠粉是白征羽钓鱼用的饵料，都不是给人吃的，白怜羽这样戏弄“索英雄”，未免太过任性。
　　索隐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冲着白怜羽微微一笑：“多谢姑娘细心。”从几个人见到索隐，他就一直是忧心忡忡的样子。这一下笑容温和，眉宇间的杀伐之气都如冰雪般消逝了，人人都觉得亲切。不过索隐这么一说，王伯就算是一头雾水，也知道白怜羽不是淘气了，教训的话也就说不出口，只好在旁边插嘴：“索英雄，你那白马伤得不轻，过会儿咱们去锦屏大营顺便请个骡马郎中回来。”索隐小口喝了几口清水，心下也颇为难。若是能求到救兵，白马恐怕也跑不动归程。然而这都还是小事，现在也没办法，一切只有指望锦屏大营了。
　　几个人这头说着话，先前那两位北方客人中黑面皮的那位走了过来。他堆了一副笑脸，拱手说：“这位索英雄难道就是赫赫有名的鹰旗军人么？我们两个虽然只是做小生意的，也一向倾慕鹰旗军力抗大燮的威风啊！”这话说得很有点官腔，索隐不是言辞利落的人，一时不知道如何回话，只好欠了欠身子回礼。
　　那黑面皮的继续说：“咱们兄弟两个可不是故意偷听，方才这两位大哥说话声音不小，不巧让我们听见了，索英雄可是要去锦屏大营？”索隐愣了一愣，点点头，心下微微觉得有些不妥。这一趟锦屏求援是急中之急，鹰旗军为此出动三百左路游击佯攻袭营，界明城更是把坐骑都借给了自己，算得上重大军机。现在这个小酒馆里倒是人人都知道他的去向，感觉不太对劲。
　　黑面皮见机极快，看到索隐神色犹豫，连忙澄清：“索英雄不要误会，我们无非是感念鹰旗军英勇，想尽点绵薄之力。”不待索隐询问，他接着说，“我们都是小人物，当然没有什么本事，不过正好都是爱马的人，两匹坐骑虽然没有索英雄的白马神骏，总也比骡子跑得快些。索英雄若是愿意，我们送你去锦屏大营可好？”索隐眼睛一亮，也不喝水了，急切地说：“果然？那要麻烦两位了。”黑面皮哈哈一笑：“哪里哪里，不足挂齿。”王伯听见没有机会送索隐去锦屏，颇觉得失望。不过他也明白军机紧急，能早点到锦屏总是好的，慌忙说：“索英雄稍等，我给你包两个馒头。”索隐心头一热，想要推辞也晚了，王伯已经一溜烟跑去厨房。索隐只能对白怜羽说：“还要把白马托付给姑娘和这位大哥了。”白怜羽不知道想到什么，心中有些疙瘩，没有回答，詹锁子这头接上：“索英雄放心，咱们把它当一等的贵客供着。”说话间，那白面皮的客人不知道从哪里牵了两匹马出来，身材高大毛色油亮，果然是难得的好马。索隐原来还担心这客人的马扛不住自己的一身重甲，看见这两匹马顿时放心。
　　黑面皮知道他心思，赶紧说：“我们这两匹马脚力强健，尽可以驮得动索英雄。你一匹，我们两个一匹，赶去锦屏大营最多是一盏茶的功夫。”索隐点头道：“果然是好马。”对两位客人躬了躬身，“如此多谢了。”又冲白怜羽几个拱手说，“大恩不言谢。外面道路泥泞，几位还是留步吧！”索隐说出这话，白怜羽面子嫩，就不好再跟出去，只得狠狠咬了咬嘴唇说：“那索大哥多保重。”不知不觉已经把索英雄的称呼换成了索大哥，又不知道为什么心中颇有怨怼，也不目送他们离开，扭头往厅里走。
　　索隐一身重甲，上马也是个麻烦事。那马毕竟不像白马受过训练，会伏下身来载主人。两个客人倒是热心得很，半跪在那里硬是把索隐托上马背。索隐满面惭愧地说：“实在是劳动二位了。”白面皮的客人掸一掸袖子，道：“能把天下闻名的索英雄托上马，哪里是劳动，实在是小可的福气。”索隐笑了起来：“倒不知索某有那么大的名气。”白面皮的客人笑道：“索英雄不必自谦，冰牙箭……”三个字一出口就知道不对，硬是把后面的“逐幻弓”咽了回去。
　　白怜羽才走回两步，正好王伯捧了一个大包裹奔出来，急匆匆地问她：“怎么说走就走了，不是说包两个馒头的吗？”白怜羽没好气地说：“你包两个馒头也要那么久，还怨别人。”王伯委屈道：“你先前让阿久煮的清水鱼好了，我就顺便包一下嘛！”“清水鱼？”白怜羽重复了一下，那是那两位客人说今天斥候会出来她才叫厨子阿久准备的。这一瞬间，心里头一亮，忽然知道刚才心里的疙瘩是什么。这两位客人承认是北边来的，她只当他们是翻山越岭走的小路，若是骑了这样两匹好马，当然要走官道。燮军早封了南下的官道，索隐显然也是浴血杀出重围的，那这两位客人怎么就走得下来？想到这一层，白怜羽的心中一凉，心里空白一片，想也不想，拿起那支搁在桌边的鱼叉就往外飞奔。王伯被她唬得一跳，险些把包裹都掉在地上，忍不住大声抱怨：“大小姐啊！”白面皮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黑面皮早拿眼睛瞪他，手也缩进了袖子了。倒是索隐似乎没有听出什么异常，反而一副被挠到了痒处的模样，脸上微微带着笑意，只是不好意思自夸。白面皮总算松了一口气，含含糊糊哼了几声就想蒙混过关。
　　两个人正往自己那匹马跟前走，忽然门口冲出一个白怜羽来，拎着一支鱼叉指着他们两个气喘吁吁地说：“你们……你们……”急切间竟然说不出“你们”什么。
　　白面皮与黑面皮对视一眼，知道行踪败露，一步抢到马边，从鞍边抽出两柄短弩来。正要转身，就听见索隐冷冷地说：“既然知道冰牙箭、逐幻弓，难道不知道别跟拿了弓箭的索神箭作对么？”十月二十七，夜天光早暗下来，雨是停了，云却没散，星星和月亮都看不见，南暮山退缩在黑暗里面，变成一个塞满了视线的巨大影子。酒馆里灯火通明，连一边的落花溪也被映出一片一片明亮的波光来。灯光波影里面，人声喧哗，笑语如潮，真正热闹得很。
　　这多少得算一件稀罕事情。
　　酒馆离锦屏还有些路，往日里的客商多在黄昏时分就散去，北上的自然早趁着白昼去了，南下的也得赶去锦屏投宿，只有些镇里的闲人在这里消磨。然而人若少了，趣味也少，不待夜深，那些闲人也要离去。
　　这次的情形大不相同。锦屏镇里的人从黄昏时分一批批赶到酒馆来，不但塞满了正厅，水榭里也是人头涌动。眼下已经近了二更，锦屏来的官道上还能听见一阵阵的马蹄声响，看样子怕是要加座了。
　　王伯和詹锁子早忙得满头出油，精神头倒是好得很，因为这满座的客人嘴里传说的都是鹰旗军那位索隐索英雄的故事。说起来，这位索英雄还是他们白日里亲手救下来的。想到这份儿上，詹锁子的胸膛固然挺得比鼻尖还高，王伯就更得意，手里还托着两盘酱牛肉，站在堂中就哗啦啦地开吹。难得点了菜的客人也不催他，要不是白怜羽时不时冲上来收收他的筋骨，只怕这酒馆里一半的桌面上都得空空荡荡的。
　　青石和锦屏的消息断绝已经有些时日了。燮军在青石围城之初就把东大营设在了南下的官道上，后来又逐空了南暮山上那些村子，山岭上也满是燮军的斥候，当真是连只狗都逃不出来。只是，到了流言都听不到的时候，谁都知道青石战事吃紧了。
　　青石之战关系到宛州大局，纵然是贩夫走卒之流也没有不关心的。今天下午，忽然有青石来的信使出现在锦屏镇上，这本身就是天大的消息，更何况索隐还不是一个普通的信使，就算锦屏人不知道鹰旗军的三路游击，那一身没人见过的重甲也足以说明他身份不凡。索隐的到来震动的不只是锦屏大营，只怕连沁阳、淮安都能听见那匹夺来的北陆战马的蹄声。
　　酒馆里的人，见过索隐的腰板都要直些，王伯说话就更加气粗，也难怪他可以端着牛肉盘子顾盼自如了，一段在水里救人的故事也不知道讲了几遍，俨然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宛州的救星，只差没有去取一身盔甲穿上站在正厅中间让大家瞻仰。倒是平时活泼跳脱的白怜羽沉静了许多，只是竖着耳朵听，却没有什么话说，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的关系。
　　不过，尽管客人们一再提起索隐的俘虏，酒馆里的三个人却谁也没有跳出来说那是两个燮军的探子。也不仅仅是因为索隐离开时的嘱咐，而是因为这事实本身。即使白怜羽这样无法无天的大小姐也能体味到这个事实背后的阴冷。整整一个下午，他们三个都没有再提这个碴。这感觉说不清楚，总觉得比南暮山压下来的影子还要巨大还要黑暗些。
　　“索神箭啊！”一个络腮胡子大声说，“什么是索神箭你们知道么？四百步有多远你们留心过么？人头才那么大！”他用手比划，“那么远，索神箭说射他左眼就决不会射到他右眼。啧啧！要我说，这就是鹰旗军第一能人了。”“瞎说！”有个野兵模样的汉子摇头，“你要说索神箭如何了得，那也由你。可是说什么四百步箭无虚发……你知道什么？若非床弩，哪里有能射四百步的弓箭？”他说着从腿边的弓囊中抽出一柄弓来，“我这柄弓是云中柳氏的河络精品，当初花了我整整两百个金铢。如此良弓，过了两百步也没了准头。你道射箭那么简单？弓力够强就可以了么？四百步，就是离弦的时候吹上一口气，那箭也偏了几十步了。”络腮胡子涨红了脸，大声说：“你射不到，别人就射不到么？云中柳氏又有什么稀奇，如今连赶马的汉子都能带柳氏的刀剑。”他在身上乱摸了一阵，拔出一把切肉小刀来，“我若说这刀是云中柳氏的，你信不信？”那野兵微微摇头，满脸的不屑：“你不要胡闹了。只要你能把我这柄弓拉开三成，什么都由你说。”络腮胡子也不傻，看那弓坚实厚重，知道自己多半拉不开，微微有些踌躇。
　　有人认得这是白水来的野兵头目郑唯勇，大声附和说：“白水郑五爷是宛中第一条好汉，那是响当当的名号，他说的怎么会错？咱们都敬佩鹰旗军神勇，你说索神箭了得我们也听得高兴，可多少得有个谱啊！”络腮胡子大怒，“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合着郑五爷会射箭，我这就成了瞎说？你又不认识我，怎么知道我说得没谱？”他四下一望，指着个秃头说，“廖秃子，你知道我，你告诉他们，我是哪里人？”众人的眼光一下都落在廖秃子身上，这人在锦屏开了家皮货行，认识他的人不少。廖秃子见众人都看过来，缓缓点头说：“这位敖兄弟过去在枣林收皮货，打起来以后才跑到锦屏来，那是没错的。”听到“枣林”两个字，大厅里的喧哗声登时小了不少。鹰旗军首战火烧枣林，这是青石战役宛州军头一次大胜，人人都听得熟极了。
　　那个姓敖的络腮胡子见众人都不做声了，拍拍胸膛说：“索神箭我可不是头一次见，只是头一次远了看不清面貌。那时候鹰旗军烧了姬野的粮仓，带着我们出枣林。老百姓走得慢，燮军的骑兵跟着我们过了草叶桥，眼看就要赶上来，索神箭回身三箭，把打头的燮军射倒了四个，吓得后面的骑兵都退了回去。鹰旗军后卫趁机烧了草叶桥，我们才能逃得出来。索神箭是在林子边上射的箭，这我可是亲眼看见的。从林子到草叶桥，正经四百一十七步，这也是我自己数出来的。你们若是不信，那我也没办法，要说我胡扯……嘿嘿，我凭的是自己的眼睛，你们凭的什么？”酒馆里静悄悄的，就是那个白水郑唯勇依然是将信将疑的神色，倒也没有再出言讥讽，只听见白怜羽脆生生的声音：“敖大哥，你说索神箭放了三箭，怎么能射倒四个人？”听见有人说索隐的好话，白怜羽自然是一千一百个乐意，不过这络腮胡子的话多少有些奇怪，她也忍不住出声询问。
　　锦屏镇上的人每日里只是听说青石如何，没几个真见过燮军的。络腮胡子亲身经历枣林大火，大家都被他镇住了，一时不敢多嘴。这时候听见酒馆的白大小姐发问，纷纷点头私语。
　　本来络腮胡子没把这话说明白，就是故意卖个关子。这时候听见白怜羽的问题，真是挠到了痒处，端起面前的酒壶就要鲸饮一口，不料酒壶轻飘飘的竟然空了，面色不免尴尬。詹锁子反应极快，想也不想就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壶酒来送到他手边。旁边那桌人也是一脸的猴急，哪顾得上跟詹锁子计较。
　　络腮胡子长饮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道：“这就要说起索神箭的冰牙箭、逐幻弓了。”他看一眼郑唯勇说，“这位郑五爷是练家子，说的多半不错；不过你的弓箭再怎么精良，那也是云中买来的，有些兵器可是多少钱都买不到。”这句话一说，酒馆里的人多有点头的，络腮胡子更加得意，声音也高了起来，“我过去听说楚卫国白毅白侯爷的追翼弓、长薪箭是天下神兵，不过白侯爷是高官，等闲不上阵，谁也不知道有什么人死在那长薪箭下。索神箭这副弓箭可就不同了，听鹰旗军的人说是从巫妖峒的流浪羽人手里得来的，三十三支冰牙箭每支都铸着秘道咒文，不仅射得远，而且连重甲钢盾也挡它不住，也不知道有多少燮军死在他箭下。那天的燮军也不是寻常兵马，黑旗黑甲，样子剽悍得很，举着一杆大旗就冲过桥来。索神箭从林子里冲出来老远地喊一声‘索隐在此’，那些燮军大概知道厉害，立刻就有两个兵挡在那举旗子的兵前面。说起来，我那时候才跑过桥头不远，真是跑得脚都软了，口干舌燥。”他说到这里，仿佛也口干舌燥了一样，端起酒壶又是一大口。
　　这时候酒馆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心中暗暗骂他：谁要听你跑得累不累？偏偏又吃他卖的这个关子，谁也不敢说出口来。
　　总算络腮胡子颇有眼色，接着又说：“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坐在地上一回头，正好看见索神箭的箭射过来。一团蓝光！真是一团蓝光！当前的一个燮军明明是着了甲胄的，却好像只穿了层纸，胸前‘嘭’地一亮，人就掉下来了。接着的那个燮军更倒霉，第二箭没有奔着他胸前去，我只看见那蓝光一闪，人头飞起来老高；那箭接着往后飞，正好射进那个打旗子的燮军嘴里。要说那些燮军也真顽固，转眼倒了三个，第四个还冲过来抢那面旗，结果又被索神箭一箭穿心。索神箭射了三箭，杀了四个燮军，那面绣着老大一朵花的赤旗也倒了。后面的燮军可吓坏了，连忙退过桥去。鹰旗军的人就冲过来把桥烧了，那面旗子也捡了去。”络腮胡子口齿便利，又会掌握轻重缓急，这个故事讲得生动精彩，就如亲身重历一般。众人听到这里，都是鼓掌欢呼。虽然早听过鹰旗军火烧枣林仓的故事，可从来没听说撤离时还有这么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青石城里有一面燮军雷烈之花的军旗，这也是有人说过的，却不知道是这样的来历。也不知道这姓敖的络腮胡子早去哪里了，一直也没有在酒馆里露过面。白怜羽更是低头微笑，心想：“这下可听见了一个值三壶落花春的好故事，等哥哥回来了便要讲给他听。”等众人安静些，络腮胡子又说：“这么着，三箭四命。郑五爷，不是我瞧不起你，你手里那副弓箭可射不出这样的威风来。”郑唯勇点点头说：“三箭四命倒也罢了，那种神弓奇箭实在也要有缘人才配得上。只是这存亡定危的本领，挽狂澜于未倒的气概，三个郑某加起来也赶不上。这位索隐索神箭果然是英雄好汉，待我回营去找他。若是索神箭看得起我，郑某定要敬他三大杯。”他端起一杯酒来，“敖兄，我刚才胡言乱语，那是没有见过世面，这里赔罪了。”说完一饮而尽。这个郑唯勇是白水数得上的好汉，能当众认错，也算气度不凡。
　　络腮胡子心下激动，拱手说：“不敢不敢。说句实在话，咱们宛州人日日都是在商言利，若不是姬野来打青石，咱们又怎么会知道有那么多鹰旗军的英雄好汉？东陆人人都知道宛州人重利，向来尊商轻武。早在蛮族南下的时代就有笑话说，指望宛州人去打仗，得等到公鸡下蛋才行。其实那不过是没有逼到极处，被逼得狠了，狗也会跳墙，何况咱们七尺高的汉子。我敖某不过是个小商人，不比郑五爷弓马了得，可我知道什么是背井离乡什么是家园凋零。要是宛州军今日北上青石，我头一个来给宛州军领路。”络腮胡子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众人都轰然叫好。
　　酒馆里众人都是满怀激情，气氛热烈得好像生了一团大火，连白怜羽都捏着小拳头咬着嘴唇想：“等索大哥回来取马，我就跟他到青石去打仗！”全然不顾自己连弓也拉不开的事实。
　　欢声笑语里面，突然听见有人说：“方才一位老兄说看见索神箭一身钢甲，那是刀枪不入的。现在这位敖兄又说索神箭冰牙箭无坚不摧。我就奇怪了，要是用逐幻弓、冰牙箭去射那钢甲，到底是射穿射不穿呢？”这问题问得刁钻古怪，众人都愣了一下。王伯说：“当然射不穿。”与此同时，络腮胡子也大声说：“当然射得穿。”两个人对对方都是怒目而视，分明觉得是别人说错了。这情形十分怪异，白怜羽不由“噗”地笑出声来。
　　大家正僵在这里，那人又说：“这位说索隐神箭无敌，那位说贺南屏神力惊天。我们可还没算上界明城界帅的刀、尚慕舟的枪、鹰旗军左路游击的一千重甲、青石金矩军的铜弩钢车，还有扶风营的死士和秘道家哩！那么多了不起的英雄好汉在青石，那么多热血男儿在锦屏，姬野好像早该被打败了啊！不知道青石城里被围困的是谁？”先前的问题还有些许搞笑，等最后这句话说出来，人人都知道那人是当头泼来一盆冷水。想一想，那人却又没有说错，眼下岌岌可危的可不正是青石城么？锦屏大营可不就是没有往北挪一步么？有咽不下这口气的客人，站起身来朝着那人说话的方向骂道：“哪里来的狗娘养的……”许多人听得心中快活，都以为骂得结实，不料那客人一句恶语刚出口就咽了回去，脸上表情十分古怪。
　　被骂的那人走出来，中等身材，一身的青缎衫子十分华贵，手里轻轻摇着一柄鲸骨蝠翼的洒金扇子，面色黧黑，四方脸，眼睛似笑非笑，嘴里念叨着：“错了错了，我可不是狗娘养的。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诸位，这诗说的是谁呢？乃是本朝兴安公爵白长庆老大人。”他环顾一下，把扇子收起来往手中一敲，“便只有我是上等人！”原来正是酒馆主人白征羽。
　　白征羽平时说话有趣，从来也没有拿过那捐输公爵的架子，这时候说出如此话来，人们也知道他是说笑，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有个客人就笑吟吟地问白征羽：“倒要请教公爵大人，若依上等人的看法，这索神箭倒是为什么来的？”白征羽竖起手指摇摇：“若是依上等人看……”他也绷不住了，笑出声来道，“这哪里需要什么看法，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青石完蛋了。”白怜羽怒道：“哥！你乱讲什么？”白征羽把手一摊：“我哪里乱讲了？这里这么多客人乱讲你听得兴致勃勃，你哥说两句老实话，你倒不乐意了，这是什么道理？”白怜羽说：“你开玩笑也别拿青石作话题嘛！那么多事情可以让你说笑的。”她知道自己这个哥哥行事说话一向古怪，只是锦屏人心中何曾没想过青石战败的结果。姬野穷兵黩武以战养战，他吞下的地盘就好像被野火烧过一样干净，若是青石门户被击破，那不是整个宛州都要遭殃？白征羽再怎么嬉皮笑脸，也不该拿这个事情来开玩笑。酒馆里的人多半面色沉重，想的都跟白怜羽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是开玩笑？”白征羽一脸的冤枉，“我难得说正经的，你反而说我说笑。我来问你，青石被围城一个月了，几时派过信使来锦屏？”白怜羽答不出来。
　　“你们说说，”白征羽继续问，“光听说鹰旗军交战，锦屏这里几时看见过鹰旗军的人？”白怜羽还是答不出来。鹰旗军出梦沼直赴青石，首战枣林，再战偏马，三战呼图，都是青石以北，从来没有来过南边。就是在围城之前，来去的青石信使也都是筱千夏的私兵。众人传说鹰旗军如何神奇了得，很大程度上也正是因为没有多少人见过这支神秘的军队。
　　见到大家沉默，白征羽趁热打铁：“围城一个多月，锦屏没有出过一兵一卒，青石都能自持。到现在，反而派出了信使，还是这样了得的一位神箭索隐，杀出燮军包围来锦屏，你以为会是什么好事情么？”白怜羽沉默不语。其实白征羽说的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稍稍一想就能想到，只是酒馆内的人有谁肯往那个地方去想，即便是听到白征羽说得不错，心中也要抗拒一番。
　　“可是……可是……”白怜羽皱着眉头，“就算是青石战事吃紧了，那索神箭也来了啊！没有宛州军青石都撑了那么久，现在锦屏四万人马出去，还怕解不了围？”“哈！”白征羽把头一抬，“你个小呆子，那么久了锦屏驻兵没有出去，为啥青石撑不住了反而要出去？”“哎……”白怜羽答不上来，只觉得哥哥的说法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只能嘴硬道，“那你怎么知道……”想到哥哥往日的举动，白怜羽止住了话头。白征羽自然知道，白征羽总往锦屏大营里跑，宛州军诸将都与他相熟，商会的人更不用说，淮安的江老板都喜欢找他说话。白征羽虽然说话行事有些怪，心思却最是快捷，她做妹妹的自然有数。今日里白征羽都泡在锦屏大营，想必是知道些什么，直接见到了索隐也说不定。
　　“怎么样？”白征羽得意洋洋地左顾右盼，“你们说说看，我要是讲一个索隐进锦屏的故事，是不是也得值一壶落花春一条清水鱼啊！”大家神色急切，却没有人出声呼应。故事还没有开始说，人们就已经感觉到那个不好的结局正在步步逼近。一片安静里面，只有白征羽在大呼小叫：“还不快给我拿酒来？”索隐的重甲良驹在宛州本来显得稀罕，满身的杀气更是锦屏大营都觉得陌生的东西。他这样走在锦屏镇上实在引人注目。还不曾进大营，消息就报到了江紫桉的帐前。
　　江紫桉垂下长长的睫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白公子，来的是鹰旗军的勇士呢！一道去看看？”江紫桉的眸子是极深极深的紫色，紫得近于黑，笑吟吟投过来的这一眼说不出的动人。只是那在白征羽看来，那深紫色的巨浪是这样强大，几乎要把他淹没，让他难于呼吸应答。
　　“白公子想什么？”江紫桉好奇地问。
　　“不敢，”白征羽把一张黑脸涨成了尴尬的颜色，“江老板……这个……江老板实在是天下美色。”“扑哧”，江紫桉掩嘴一笑，这次的笑容轻松许多：“白公子名不虚传，果然会说笑。”说着径自走出帐去。
　　帐中的两个侍女和白征羽对视一眼，额头上隐隐约约都是冷汗，心下的念头却是不同。
　　这两个侍女容颜艳丽，是魅族的秘道家，已经跟了江紫桉好些年。若是旁人在江紫桉面前这样无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惟有这古里古怪的白公子，江紫桉待他厚些，这样轻薄的话说出来，江紫桉也不过是一笑。
　　白征羽想的是江紫桉方才的一笑。明明是明亮妩媚的眼波，白征羽却从里面看出巨大的杀机来。江紫桉是怎么样的女子，白征羽是知道的。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能统领宛州的商会，星辰一般靓丽的容颜下面会是怎么样的手段？他不知道江紫桉是否看出他方才的惊慌，但是显然，这一次，江紫桉并不想跟他为难。他跟上两个侍女的脚步，朝项之圭的大帐走去。
　　项之圭的大帐分了两层，前帐是商议军机的地方，后帐的七张椅子是给商会领袖们准备的。名义上，项之圭是宛州联军的统，；实际上，任何一个联军士兵都知道，也许在交战之中他们都不用理会来自中军的号令。项之圭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他本来也算是一代名将，心气却平和得很：“要我做怎么样的元帅，我便做怎么样的元帅。”若是明白了自己的角色，于人于己都会方便很多。

落花溪 下
　　索隐却好像不知道这一点，这也不能怪他，鹰旗军鏖兵青石，都是硬碰硬地作战，又哪里知道锦屏大营里的错综复杂远胜于战场呢？白征羽站在江紫桉的身边，想像着索隐脸上的神色。这个疲惫的武士，一定对锦屏充满了希冀吧？他这样急切地想要描述青石的状况，得到的无非是项之圭的柔声安抚。白征羽看看后帐，是啊，七张椅子上才坐下了五个人，还没到进入正题的时候呢！“这是云中叶然将军。”项之圭清朗的声音有如春风拂面，却只能让索隐的心中更加焦躁，“云中叶氏，名将之血啊！叶然将军年纪轻轻，虽是叶氏旁支，可也是叶雍容将军的亲传，与索将军同是少年英杰。正该多多亲近。”“这未免抬举索隐了。”索隐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叶将军是名将之血，索隐不过是鹰旗军一名小小的弓箭手，怎么敢高攀！”项之圭大笑起来：“如果鹰旗军里小小的弓箭手都有神箭索隐的本领，那鹰旗军堪称天下无敌了。”索隐咬着牙，自己是来搬救兵的，项之圭毕竟是老狐狸，一句话就点出了要害。他清了清嗓子：“项帅，不知道人齐了没有？”“齐了齐了。”项之圭忙不迭地点头，后帐的七张椅子都坐满了，他是知道的，“我们这宛州联军是宛州各地的子弟兵啊，与鹰旗军不同，所谓人多好办事，然而也有人多口杂一说。所以要诸军将领都到齐了，才好请索将军说话。”“是，多谢项将军。”索隐点点头，“索隐连夜穿越东大营到锦屏来，实在是因为青石情况紧急……”“啊！”项之圭吃了一惊，“原来索将军杀出重围，还不曾稍作歇息。我真是老糊涂了，这边安排酒菜，我们边吃边谈。”“项帅！”索隐爆发了，“青石城危在旦夕，索隐提着脑袋闯到锦屏，可不是为了一顿酒饭。”项之圭倒不生气：“那是当然了，青石是宛州门户，安危涉及宛州千万百姓，索将军心急如焚，项某虽然老朽，也一样理会得。只是索将军久在军旅，也知道拔营不是一盏茶一顿饭的事。就算索将军要带头冲锋陷阵，一样要吃饱了才有力气。你说是不是？”没来锦屏的时候，界明城就告诉索隐这次任务棘手。锦屏大营一直推托兵力整合不佳，没有作战能力，迟迟不肯按照青石防卫战的计划派出兵力破坏燮军补给。这一次能不能搬来救兵事关青石存亡，索隐就是有再大的怒火也只能往肚里咽。他在战场上是把好手，人也机灵，却不曾见过官场上的手段，被项之圭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有深吸一口气，再不做声，一直等到项之圭安排妥帖了，才开口问：“项帅，不知道现在是否可以报告军情了？”项之圭道：“索将军不要怪我啰唆，青石之战牵涉重大，我也不敢等闲视之。刚才已经安排了沙盘地图进来，索将军不妨对着地图讲。”沙盘地图是长门修士的发明，用沙土堆出地形来，比之画在纸面上的地图，更加精准切实。只是制图耗费人力太大，军中很少使用。这时候几个宛州军抬进来的地图果然是沙盘的，只是粗粗一看，就知道制作颇为翔实细致。
　　项之圭笑道：“索将军，我知道你们苦战吃力，心中难免有怨气。不过锦屏大营不比青石诸军，说白了，我们这就是一团散沙，要与燮军作战谈何容易。这一个多月来，你们在青石流血，我们在锦屏流汗，若是不嫌弃，索将军稍后不妨看看锦屏演练。既是实力不济，就更要下功夫弥补。备战不厌细，方有胜机，你说是不是？”索隐脸上一热。青石诸军对于锦屏不予配合之事怨言颇多，只是都自傲得很，若不是遇上了路牵机投敌这样的重大变故，也未必肯派索隐这样来求锦屏出兵。不过项之圭所说确实不假，原先界明城的计划中也顾忌了这一层，才要求锦屏分批出兵袭扰燮军后方，并不要宛州军与燮军正面作战。然而听项之圭的口气，宛州军颇有与燮军一战的雄心，看这沙盘也知道确实没有少下功夫。索隐是爽快人，这时候自觉惭愧，就立起来冲项之圭深深施了一礼，说：“索隐是粗人，莽撞了，这边给项帅和诸位将军谢罪。”不待诸将推让，接着又说，“锦屏的情形，界帅和筱城主也都清楚得很。若不是情势危急，也不会急着催项帅发兵。”叶然说：“索将军一直说青石情势危急，却不知道是如何危急法？围城之前，界帅可说的是青石可以坚持到雷眼山飘雪的。”诸将都微微点头。
　　按照原本的青石防卫战计划，青石军要把燮军拖在青石城外，直到雷眼山下雪，待到燮军补给不便，由宛州军实施连串突击，彻底破坏燮军后勤，等燮军乱了军心，青石军再大举反击的。虽然宛州军没有按照计划进行袭扰作战，但是青石军现在就求援，也比原来的计划早了半个多月。
　　这个问题十分尖锐，索隐也只好硬着头皮说：“这个……这个……实在是我鹰旗军左路游击副统领路牵机投了燮军，青石城断水已经成了定数……”前帐内一片慌乱，后帐中的人脸上也都变色，连白征羽身子也震了一震。
　　没粮还能坚持几日，若是没水，只怕多撑一两天都困难。青石城本来就建在盐碱地上，全城就靠着六井供水，虽然不知道路牵机投敌怎么会破坏水源，但是断水无异于城破，那是毫无悬念的。
　　可是用眼角余光看江紫桉，却还是一副悠然的模样，似乎一点都不操心。白征羽也不知道这个女子到底是城府太深，还是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
　　“如此的确紧张了。”项之圭喃喃地说，“那么界帅是什么意思呢？”索隐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匆匆地说：“若是锦屏大营能拨出两万兵马，绕过东大营旋击合口仓，则可以动摇燮军军心。现在宛州已经下了第一场秋雨，雷眼山落雪也只在眼前。燮军向来长于速战，这一个多月下来，早已经折了锐气。只要合口能够打下来，则青石还有希望。”“合口仓。”项之圭指着青石和枣林之间的这个小镇子，“这里有燮军天驱军团一万两千人，界帅认为宛州军吃得下来？”“合口的驻军比当初的枣林多得多，”索隐点头说，“尽管也是天驱军团，驻在合口的是九旅。燮军南征北战，损失不小，这支天驱九旅基本是从真商两国掳来的士兵组成，并非姬野的主力。若是能够给予突然而有力的打击，则九旅并非强敌。”按照索隐的想法，若是鹰旗军还有两千精骑，这个合口也吃得下来。可现在的青石，别说两千精骑，就是两百人都挪不出来了。当然，这句话，他是咽回肚子里的。
　　“叶将军，”项之圭挥了挥手，“你统带的沁阳六番旗是我锦屏的强兵，你以为如何？”叶然盯着沙盘看，“三条：第一，若是突袭合口，重在一个快字，最好使用骑兵；第二，若是要绕过东大营，则须取山道，使用骑兵不利；第三，我锦屏大营多是步兵，骑兵加起来不过四千之数，战力装备参差不齐，不足一战。要说两万……”“不错，”项之圭抚掌，：“果然是云中叶氏子弟。索将军还有什么想法？”索隐争辩道：“合口距锦屏大营不过两百里，若是动作迅速，并非必须使用骑兵的。”项之圭问：“索将军以为需要几天？”索隐想了一想：“二天行军，一天攻击，三天就够了。”“三天？”项之圭苦笑起来，“各位将军，哪位可以两天行军两百里，第三天投入攻击的，不妨站出来。”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索隐的脸色一片惨白。
　　“白公子的故事听得多。”江紫桉看见了白征羽不以为然的脸色，扬眉说道。这后帐被秘道家用禁术封闭，不担心语音传到前头去：“不妨给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说说，行军两百里可是很难的事情？”白征羽吃了一惊，知道自己表错了情，犹疑了一下，回答说：“江老板做生意的才清楚，别说行军打仗，赶急路的路护一天一夜跑下两百里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只是什么？”江紫桉瞪大了眼睛，似乎是一无所知。
　　白征羽嘿嘿一笑：“走路不难，打仗不易。合口周围没有什么险要，固然便于偷袭，也一样便于燮军救援。不管谁去打了合口，只怕都难以全身而退！”江紫桉“啪啪”拍手：“谁说白公子是个听故事的，要我说比项之圭那个老狐狸也不差。你们说是不是？”几个商人表情各异，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若是顾虑燮军东大营救援，也并非无法可施。”索隐知道希望渺茫了，却还是尽力争取，“合口是四战之地，原本易攻难守，可我们根本没有打算去守它，只要能烧掉合口仓就行了。两万人是为了烧仓以后可以安全撤离，若只说破仓，甚至连五千人都不需要，只要部署得当，夜袭一次成功的话，那还是可以迅速退入山中。”“索将军，我们能想到的，姬野能想到么？”叶然问，“姬野那边可是有个名动天下的项空月。”“姬野能不能想到并不重要，”索隐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他以两座大营围困青石，纵然有十几万人马也是捉襟见肘。如果在合口作出部署，则两营力量削弱，鹰旗军目前尚有战力，颇可以周旋一番。无论如何，他总有所失。”“调虎离山，遇到虎的也有所失吧？！”一个宛州军将领讥刺地说。
　　“打仗哪有不见生死的？”索隐大声说，“若是只求不死，不如老老实实给姬野送钱送人，也不用在这里玩命。”项之圭沉吟不语。
　　索隐知道自己话说得太狠，赶紧补充：“即使姬野有备，只要指挥得当，袭击合口这一路并非全灭的结局。合口周围地形复杂，大可运用疑兵阻敌……”叶然笑道：“这要求可就高了，叶某自问没有这个本事，不知道在座各位谁可以夸这个海口？”自然没有人回答。
　　索隐咬咬牙，道：“索隐自从永宁道反出离国，跟着界帅征战经年。若是项帅可以赐我两千兵马，我就能保证烧了合口仓。”座中有人失笑出声：“若是给了你，岂不是又白白填了鹰旗军的窟窿？”青石之战初期，淮安往青石发过三千援军。刚巧偏马战罢，鹰旗军和青石六军都有损失。考虑到建制太多了指挥不便，这三千又是淮安精锐，界明城便按小队把这些人马补入了各军空额。没想到这件事在锦屏影响颇大。宛州本来都是私兵野兵，都是各地商人花钱养的，投入青石就被填了窟窿再拿不回来，当然有个算计。
　　索隐没有想到这一层，被那人刺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项之圭微微摇头：“索将军，不是我不相信你有这个本事。说难听的，是我不相信宛州军有这样的兵马。两千人要烧合口，当然并非毫无可能，可那要掌握兵马如同膀臂，我锦屏营中只怕没有这样的精锐。”“那……”索隐失声道，“那便不管青石了么？”“怎么能说不管？”项之圭板起脸来，“宛州十城，十指连心。我们在锦屏聚集兵马是为了什么？只是既要救，就要救得有效。”他把视线从沙盘上移开，“酒菜备好了，索将军莫急，我们边吃边聊，总要商量个万全的办法出来。”他轻轻击掌，“叫歌舞进来。”“那个孩子很勇敢，”江紫桉对白征羽说。她明明比索隐还要小，却称呼他为“孩子”，“我挺喜欢他。刚才叫项将军布置淮安的歌舞给他看，你也没看过的，很精彩啊！”白征羽皱了皱眉，“你是不是想把他留下？”江紫桉沉默了一下，说：“商会人才很多，这方面的还真少。你们说是不是？”几个商人都用力点头，显出深以为然的样子来。
　　“他可不会留下来。”白征羽说，“江老板你也明白。”江紫桉幽幽叹了口气，“那也由他，我是希望他能留下来的。”“所以……”白征羽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真的不救青石了？”江紫桉摇了摇头：“你问得不对。不管锦屏如何，都救不了青石。你真以为这四万乌合之众可以打败姬野？若是不能够打败姬野，中间杀伤的这么多人命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对不对？”白征羽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你不知道吧？”江紫桉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我若是不知道，那就是没办法了，不知道结果的事情是不能做的。”她忽地有些走神，似乎想到了什么，过了会儿才轻轻摇摇头，像是要把什么甩出记忆，“如果这锦屏大营中的军兵都和那孩子一样，只怕我现在已经拿到了姬野的人头。”说出这样残酷的字句，江紫桉的朱唇就贴在了青瓷的杯沿上，一双手紧紧捧着那杯子，看起来像个小姑娘。
　　“你的意思是——人其实只有自救一条路，从来都没有来自别人的救援。”白征羽舒了一口气。
　　江紫桉没有抬头，一双大眼睛转了一下，含含糊糊地似乎说了一句：“你这不是废话么？”白征羽想了想，问了一句：“江老板，为什么要我知道这些？”他虽然有个公爵的名号，可是人人都知道那是空的。江紫桉以往也不过是要他帮忙写点无关紧要的东西，却从来不曾向他泄漏这样的机密。
　　江紫桉眯着眼睛，还是咬着杯沿含含糊糊地说：“你是写故事的咯！”“嗯？”白征羽愣了一下。
　　江紫桉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他：“过了几十年，我们都死了，你的故事还是有人讲的。或者，过了几百年，我们的后代都没有了，说不定你的故事还是有人讲的。”白征羽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好像是头一次认识这个女子。
　　“又要嘴皮子发甜么？”江紫桉娇笑，“不要发呆啦！过会儿那孩子若是冲入后帐，你就该走了。”“……”这下白征羽彻底跟不上江紫桉的思路了。
　　西江鱼、百藏鸡、蜜汁酱驴肉，最难得的是一道烤雀舌，是和镇乡下当季的荷花雀。
　　小红箫管绿衣弦，迦柔腰肢赛杨柳。这是淮安摘星楼的歌舞，据说比天启城皇廷上的还要精彩。
　　若不是江紫桉发话，帐中诸将也未必有机会这样享受。
　　可是索隐不觉得这是享受，乐姬绿衣每一声清越的六弦，小红每一声沉醉的箫咽，都让他想起青石城头的厮杀。项之圭亲手斟上的一杯酒在指尖，澄碧的酒色里映照出的是不息的战火。
　　索隐闭上了眼睛，那北邙晶的酒杯竟然被他下意识捏得粉碎。“啪”的一声脆响这样刺耳，让绿衣的手指战抖起来，“啵”的一声绷断了一根弦。将领们惊愕地望着索隐，殷红的血从他的指间流出来。
　　“项帅，”索隐嘶哑着嗓子说，“项帅，得罪了，我实在吃不下。青石城里，筱城主和界帅每日也不过是两瓢橡实面，弟兄们饿着肚子在城头和燮军厮杀，我躲在锦屏的大营里吃着这样的珍馐美味，怎么可能咽得下去？”他这话说得诸人都有些尴尬。叶然气哼哼地说：“总不成让我们没有被围城的时候也饿肚子……”被项之圭一瞪，没有再说下去。
　　“项帅。”索隐“扑通”一声跪在项之圭面前，“青石十万人命啊！”他伏下身去用力叩首，撞得地面砰砰有声，“只要拨给我两千人，我就能救下青石十万性命啊！”项之圭的脸色渐渐铁青：“若没有这两千人，难道青石的十万性命就是我害的么？”听到这一句，索隐心下惨然，知道再也没有指望，缓缓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自然不是你害的，还轮不到你。”说着忽然欺身直进，逼到项之圭面前。项之圭倒是从容不迫，往左微微一退，就避开了索隐的锋芒。不料索隐这原是虚招，身子一侧，冲到了叶然身边。叶然手里还端着酒杯，一时间进退失据，腰间的长剑被索隐“锵”的一声拔了出来。亏得叶然还是“名将之血”，一张脸骤然白得如纸一般。索隐也不理会他，大踏步往前跨了几步，剑尖一闪，隔绝前后帐的牛皮被他划开了老长一条口子。他冷冷地望着江紫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口中说：“江小姐，界帅有信。”江紫桉挥手止住两个侍女，点点头：“我猜是尚慕舟的主意，对不对？界明城总算还是个老实人，不像尚慕舟连女孩子家的心思都要算计。”索隐心下骇然，出来之前尚慕舟就嘱咐说江紫桉不是一般的厉害，却也没想到才一照面就被她猜了个底儿透。
　　江紫桉看他吃惊，回首看一眼白征羽，白征羽一头雾水，倒也知趣，不声不响地转身退出去了。退出大帐的时候还听见江紫桉清甜的声音：“把信收着吧！那里面三个字难道我还猜不到么？真是的，没有这三个字我就不管界明城了么？要我说，你那个尚副帅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所以也只配给界明城打打下手……”江紫桉说话好快，走出帐篷几步，渐渐就听不清了。
　　差不多是夜半时分，酒馆只剩下了白征羽、白怜羽兄妹两个。
　　白征羽的故事讲得不明不白，可是大家总算能囫囵听出来，锦屏这四万人马其实都是草包，指望他们去救援青石是不成的了。其实这一层被白征羽稍稍一点，众人就都能想到，可是不成以后又怎么办呢？白征羽没有说，他也说不出来。众人各怀心事，各自散去，说不出的郁闷。
　　白征羽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捧着脸坐在那里发呆。
　　白怜羽重重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哥！你最好跟我说实话了。”“实话？什么实话？”白征羽无辜地说，“我哪个字是假话了？”“好了好了。”白怜羽一脸的不耐烦，“你那点藏头露尾的笔法，糊弄糊弄别人也算了，还要来骗我么？”白征羽眯着一只眼看妹子：“那你说，讲哪段？”“那两名燮军的探子呢？”白怜羽气哼哼地说，“我越想越奇怪，这两个探子连镇上的人都看见了，怎么到了你嘴里连根毛都没剩下，怎么就被你贪污了？”“你怎么知道的？”白征羽大惊失色。
　　“哈，你不知道么？”白怜羽笑道，“就是在酒馆里被抓的呀！我和王伯、詹锁子还帮了忙呢！你都不知道那索隐多大的威风，只报个名号出来，那两个探子就投降了。其实啊，那时候索隐才灌了一肚子落花溪水，连弓都拿不稳……”白征羽想了想：“那两个人都是天驱武士。你以为他们那么怕死？”天驱的名头现在是大极了，人人都知道那是些奔着战场去的武士，压根儿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白怜羽愣住了，她可没想到那两个探子会是天驱。
　　“可是，索隐身上穿了铁甲，他们的弩箭又射不透，他们也不知道索隐没了力气，以为这个架打不赢的。”“天驱不老打那些打不赢的架么？”白征羽捏了捏妹子的鼻子，“你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那两个探子肯做俘虏，你以为是为什么？”“江老板不会杀他们？”白怜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个自然。还有呢？”“嗯……嗯……”白怜羽用力转眼珠子。
　　白征羽摇摇头：“我这傻妹子还不如索隐，他都猜出来了。”“是什么嘛？”白怜羽恼火了，嘟着嘴生气，“快说！”“什么事情比他们两个的生死大啊？”“他们三个四个的生死咯，”白怜羽耍赖地猜，才说出口，忽然想通了，“哎呀！他们有什么要跟江老板说的呀？那么大的事情……”“你不是猜到了么？”白征羽的神色忽然淡了。
　　“可是……”白怜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那是多久以前开始的事情呢？”“我怎么知道？”白征羽一摊手，“那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想了想，又补充说，“米行老牙头说，淮安去的粮船前天就转回来了，连坏水河口都没到。”“呀！”白怜羽惊呼出来，“那不是大家都知道了？”“只有知道的人知道。”白征羽摇头，“你记着，探子的事情可不能到处乱说。”“为啥？王伯和詹锁子他们都知道，现在江老板他们肯定也知道了。”“不说呢，可以是因为不说，也可以是因为不知道。”白征羽好像在说另外一件事，“就算是一个故事，说什么不说什么，那也是有讲究的，对不对？”他爱抚地摸了摸妹子的头发，“这天下的事情我管不了许多，只要能管着自家人，就可以从长计议。”急骤的马蹄声在酒馆门口停下，走进来的是双眼血红的索隐。他整个人散发着狂暴的气息，俊秀的脸庞都显得扭曲，让匆匆迎过去的白怜羽惊惧地收住了脚步。
　　“索大哥。”白怜羽怯生生地招呼，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你饿不饿？”索隐忍不住咧了咧嘴，心情平复了些。他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说什么，眼光却落在了白征羽身上。
　　白征羽走了出来：“索将军，这就要回去？”他摇摇头，“项之圭的话总有一句没有错，就是‘不吃饱饭是没法打架的’。”转头对白怜羽说，“好妹子，去热点酒菜出来，索将军一个人回青石，也就不差这么些许功夫了。”索隐苦笑了一下，满腔的愤懑一瞬间被白征羽的这句话抽空。他点点头，颓然坐下来。
　　索隐和白征羽两个坐在水榭里喝酒吃菜，白怜羽坐在一边默默听他们说笑。白征羽不提青石，只是说些古里古怪的故事，索隐原本没有什么心情，被白征羽逗得笑起来，也说两句梦沼里的奇闻逸事。说着说着，两个人的声音都小了起来，再后来，索隐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才喝了两壶酒。”白怜羽悄悄对白征羽说。
　　白征羽叹了口气：“心里有事，一盅酒也是多的。”“哥，”白怜羽说，“我原来想……我原来想……跟着索大哥去青石打仗。”白征羽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白怜羽说着，肩膀抖动起来，“我现在就不想去了。我也不是怕死……”她控制不住地抽噎着，两行泪水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是怕浪费，对么？”白征羽怜惜地抱住妹子的肩头。
　　“我不知道……”白怜羽呜咽着说，“原来那些威风、那些豪迈也都是假的……我不知道……”“不是假的。”白征羽安慰她，“人人都怕死的，索隐也一样。就算他在意的不是威风豪迈，也有一个值得不值得的问题。”“真的么？那什么是值得？”“真的。”白征羽长出了一口气，“你长大了，小的时候会有答案，大了反倒难找了。”兄妹两个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索隐身边，一直等到天光亮了起来。
　　索隐猛地抬头，身上的钢甲又是一阵脆响，把迷迷糊糊的白征羽、白怜羽都惊醒了。
　　白怜羽跳起来说：“索……索大哥，我去给你拿条毛巾。”索隐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对白征羽说：“项帅还真没说错，吃饱了睡足了就有力气打仗。”白征羽侧着耳朵听了听，笑道：“你还惹了什么麻烦？”锦屏方向隐约有蹄声传来，听着还挺密，怕是有百来人。
　　“麻烦？”索隐皱眉想了想，忽然放声大笑，“出营的时候一箭射倒了帅旗，我跟他们说，若是我索隐还有命回来，总要让项之圭和那帅旗一般。”白征羽失笑道：“你对项之圭倒狠，明明知道不是他的责任。”“不对。”索隐很认真地说，“项之圭是一军主帅，却学了江紫桉的商人气，他是要负责的。你真以为他拨不出两千兵马么？”白征羽不由愣住，竟然不能否认索隐的话，过一刻才说：“要在这里打这一仗么？若是如此，其实昨夜不该留你。”索隐淡然一笑：“那也没什么区别。”厨房里脚步声响，白怜羽捧着铜盆小跑出来，盆里清水还冒着热气。
　　索隐也不客气，拿起毛巾擦脸。用力擦了两遍，脸上一红，低声道：“好几天没有好好洗漱，把毛巾都弄脏了。”白怜羽和白征羽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来，索隐也笑。
　　白怜羽伸出大拇指对索隐说：“索大哥，不管锦屏大营里的人怎么样，我们心里你们都是顶了不起的。”索隐点点头，说：“知道。”若不是知道这个，青石的将士们又是在为谁厮杀呢？马蹄声在酒馆前停了下来，索隐双臂一伸，抽弓取箭，嘴里低声说：“快去后面，不要出来。”白怜羽眼中一热，模模糊糊都是眼泪。
　　门外的军兵纷纷跳下马来，一个领头的汉子高声喊：“白家少爷，索神箭从这里走过么？”一边说一边走进酒馆，正是昨夜里来过的那位郑唯勇郑五爷，这时候满身披挂，出征的打扮。才走进酒馆，他就看见了索隐，微微一愣，登时喜笑颜开，双手抱拳说：“索神箭，居然还没有走，真是太好了。”索隐不知道他来意，只是感觉他没有恶意，一时有些犹豫。
　　郑唯勇见索隐不答话，又是一副戒备的模样，猛地一拍脑袋：“是了，是我糊涂。索神箭，昨天大营里的事弟兄们都听说了。那些人贪生怕死咱们管不着，可锦屏大营也不全是孬种，弟兄们商量着来追你，没曾想在这里就碰上了。咱们自然没有鹰旗军的本事，可是火里来水里去，决不皱眉说半个‘不’字！索神箭，你若说去烧合口仓，咱们拼着性命也跟着你！”郑唯勇这番话啰里啰嗦，说得也不激昂，可是听在索隐的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打雷一样，震得他身子都微微发抖。深深吸了口气，索隐问：“郑将军，你们有多少人。”郑唯勇脸上发热：“别什么将军了，我们也不过就是些野兵，项之圭商会他们都管不着我们。几队人凑在一起，大概四百多，现在外面都是骑兵，有两百多，步行的随后就到。”两百多骑兵两百多步兵，索隐暗暗摇头，张口说话，声音都微微发颤：“郑兄弟，你们一腔热血，索隐实在感动。不过合口仓……”没等他说完，郑唯勇就打断了他：“索神箭，我们也不是傻子，这一去什么结果自己都明白。你打仗多，我们就听你的号令，烧不了合口是活该，烧了就是赚到了。咱们宛州人不守宛州，还能指望谁？”说话间，门外的士兵纷纷走了进来，甲胄服饰都不一致，显然是好几支野兵凑在一起。白怜羽看见烈火军的邯军校也在其中，冲过去说：“邯大哥，我就知道你是英雄好汉。”周围一片哄笑，邯军校的脸红得好像背上的红旗。
　　见大家眼巴巴地望着他，索隐胸中热血沸腾，用力点头说：“好，我们就去烧那个合口仓！”最后一面旗帜也消失在山弯里，白家兄妹两个还在望着那方向。白马也被带走了，虽然还伤得厉害，但是索隐说它的宿命就是疆场。
　　“有这样的宿命么？”白怜羽问。
　　白征羽没回答，反倒问她：“你还想去打仗么？”白怜羽说：“我又不会，只会拖人后腿。”“要是会呢？”白怜羽挺认真地想了想：“若是我会，又觉得值得，那就是索大哥、郑五爷那样的宿命吧。不过现在我可不知道。”白征羽笑道：“果然是长大了。”

落花溪 思园笔谈·美食与交通
　　都说宛州人好吃，其实谁不重视口腹？不过是因为宛州太平富庶，能养得起这许多出名的馆子和孜孜以求的老饕。说美食，必然提宛州；说宛州美食，毫无疑问首推淮安；可要说淮安哪家馆子最好，可就难了！外地人往往听过摘星楼的大名，不过吃客们看起来，摘星楼无非就是一个贵字，恨不得把金叶子珍珠粉都做成菜叫人吃下去——当然越贵越有人认，这也是真理。若真是打出了名头，拿坨狗屎放在白玉匣子里，一样有人花上百个金铢来买。
　　真说名店，其实比摘星楼出色的很多，各具特色。文庙边上陶然居就是个例子。这家馆子没有自己的拿手菜，因为做菜的大师傅和食材都是过两个月就换上一换，但必然都是来自九州各地的珍馐。每每到第二个月底，就有老食客去馆子门口来回张望，看看下面出来的是哪里的特产。陶然居的掌柜口风极紧，想从他嘴里抠出消息来是不可能的。不过到了时候，门口的那块白布帘子上就会写得明白。到天然居交稿那天正好是月底，经过的时候，看见左手的帘子上写的是“青石禾雀”，右边则是“落花白鲤”，这才醒悟：原来是秋天到了。
　　青石周围都是盐碱地，只种得出黄黍。黄黍粗涩败口，牲口虽然中意，可只有穷人才拿它当食粮。不过每年秋天，这东西倒是能养出两件青石的好食材，一个是百花兔，一个就是彩禾雀。原来黄黍虽然不上口，却是富油。吃了一个秋天黄黍的野兔子和禾雀都长得极肥，剖开来肉纹斑斓，全是一丝一丝的脂肪，所以叫“百花”叫“彩”。若是烹饪得法，入口即化，美味之极。落花白鲤则出自青石之南的锦屏镇落花溪，也是秋天最美。据说这白鲤吃花，秋风秋雨，落花满溪，白鲤养得肥了，以清水烹制有异香，那是别处都没有的。
　　陶然居的掌柜是个人物，从宁州贵族才能种植的青梨到澜州夸父萨满驯养的祭兽雪羊，就算雷州蛮荒地方的赤蟒皮他都能弄得到，三四百里之外的锦屏青石实在不算得什么。稀奇的是这两件东西本身，都是吃个鲜劲。彩禾雀要用网子捕来，弹弓射杀的就是死肉了。这种鸟性子暴躁，会自己气死，抓起来也就一夜的寿命，而从青石锦屏到淮安，寻常商队要跑上几天。落花白鲤则是出水现杀，清水滚一下就出锅，端上来讲究鱼嘴鱼尾巴还会动。要是肯下本钱，彩禾雀倒还能解释——近些年通平庄家的千里急递做得好大，整个宛州遍设马站，一水的澜州骏马桐木轻车。若是动用千里急递，一笼子彩禾雀送到淮安兴许还有些活的。白鲤就不行，放在马背上的水罐子里，不出半顿饭的功夫就颠死了，不知道怎么能送过来。这两件东西，怕是比什么青梨雪羊更难得。
　　陶然居我其实是吃不起的，偏巧馆子里的掌柜喜欢看我的《思园笔谈》，又知道我贪嘴，有了新菜往往招呼我去试尝。好奇心上来，就进去问个究竟。掌柜只请我吃，却不肯说。也难怪他，这一招若是传出去，别家馆子也能做青石菜锦屏菜了。逼问半天，才笑说：“哪天去吃过锦屏的清水鱼，才知道究竟。”这疑问在心里藏了那么久，昨日跟商队北上，正好在锦屏那家名字也没有的馆子打尖，果然吃到了清水鱼。鱼才入口，就明白了老板的意思。这锦屏的清水鱼跟陶然居的味道竟然全不相同。回味了一下才知道差异，陶然居的落花白鲤略带草腥，锦屏的鱼则只有满口鲜甜。在淮安两年，吃惯了西江鱼，这味道是极容易辨别的。
　　如此一来，落花白鲤的秘密也就昭然若揭。锦屏位于西江之北，水陆交通都便捷。沁阳走青石是陆路为主，从淮安来的走水路的也不少。白鲤从落花溪里打出来，快马送到锦屏渡口，用蚱艇运往淮安。蚱艇是八桨轻舟，速度不比快马慢多少，尾舱里还能用西江活水养着白鲤，难怪能送来新鲜白鲤。只是白鲤倾浸了西江水味，和锦屏的终究还是有些不同。
　　区区两件食材，从青石锦屏每日运来，不知道要卖出多少价钱。这样昂贵的东西，居然动辄销售一空，也不知道淮安有多少豪富人家。可细细想想，这也并非钱的问题。天启的皇帝，就是花再多的钱，能吃到这样的生鲜么？漫说白鲤，就是彩禾雀也不成的。一样是官道，中州的官道怎么能跑庄家那样的快马轻车？不出四十里就颠碎了。三陆九州，又有哪一处有宛州西江建水的快艇长舟？宛州河流纵横山地崎岖，只说自然条件，比中州差得远了。能有这样的富庶，那是一点一点经营出来的，交通只是其中的一环。
　　若是世道太平，怎么会有宛州独富的局面呢？

崔罗石 上
　　崔罗石《朝史轶闻·青石三公之崔罗石》崔罗石，越州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具体出身。
　　少年时候，崔罗石在和镇的船商留某那里做事。有客人从澜州来买船，以一块蓝宝石下订。蓝宝石有鸽子蛋大小，非常美丽，价值比船钱还高，留某十分高兴。崔罗石说：“不见得是好事情。”然而问他缘由却不肯说，留某很生气，把他打了一顿赶出去。过了几天，有奇怪的大鸟在留某家上空盘旋不去，和镇的人没有见过那样的鸟，都觉得惊奇，去敲打留某的房门，没有人回应，原来全部病倒了。和镇的医生不会治留某宅上的病，于是派人去找崔罗石。崔罗石说：“那块蓝宝石一定是从夜沼来的，由地蟒的精气凝结而成，只有亡命之徒敢于偷取。地蟒可以穿越崇山峻岭来寻找它，拿到蓝宝石的人会被地蟒的毒气所伤害。除非驾船远遁，否则不能逃过。”留某非常后悔，询问崔罗石解救的办法。崔罗石说：“地蟒可以溶在土石之中，人是不能抓获它的。”然后指着天上的怪鸟说，“夜孙以地蟒为食，可以借它的帮助。”于是搜集了夜孙的粪便与雄黄一起在庭院中焚烧，地蟒很快从土里钻出来，身长足有几十丈，把留某的庭院都填满了。夜孙从天上扑击，把地蟒的眼睛啄去，地蟒就化为了泥土。留某很感谢崔罗石，要把女儿许配给他。崔罗石说：“可以的，但是请不要打听我的过去。”留某答应了，把生意也交给崔罗石做。崔罗石用留某的船队去做生意，从各地购买了各种奇怪的东西回来卖，利润非常高，一两年的功夫，留某就成了大富豪。留某对崔罗石很好奇，让女儿去打听崔罗石的来历。留某的女儿去翻崔罗石的小箱子，被崔罗石发现了。崔罗石说：“缘分尽了呀！”于是打开箱子给留某的女儿看，然后从窗户里跳出去，从房顶上跑走了。
　　梦沼的盗匪很猖獗，建水上的商人苦于其害，雇佣了阗九铢的白望军去清剿他们。阗九铢包围了盗匪的营寨，盗匪们用恶毒的言语咒骂他，但是不肯出来交战。阗九铢愤怒地冲上去攻打，他的一个卫兵说：“不可以。”盗匪们在营寨外设置了陷阱，阗九铢和许多士兵都掉在陷阱里被盗匪杀死了。白望军军心动摇，那个卫兵站出来说：“怎么可以这个时候离弃主将呢？要为阗将军报仇啊！”他用激昂的言语鼓励大家，白望军就推举他做主将。过了一天，卫兵对盗匪们说：“你们以为杀死了阗将军就太平了吗？我已经破坏了你们营寨中的泉眼，这里的士兵个个都想用你们人头祭奠阗将军。”白望军大声鼓噪，为他助威。盗匪们不相信，取了营寨中的泉水让狗来喝，果然当场倒毙。盗匪们都不了解原因，非常害怕。卫兵估计盗匪们的心已经屈服了，就对他们说：“我可以使用天上的飞鸟、地上的走兽、水里的鱼虫来攻击你们，但是你们不是全部都该死的，自己决定吧！”盗匪们于是绑缚了他们的首领和杀死阗将军的人出来投降。
　　商人们听说了收服盗匪的过程，觉得非常容易，又因为阗九铢已经死了，拒绝按照原来的价钱支付给白望军报酬。卫兵说：“你们贪图小利到了这样的程度，难怪商路上的盗匪不能平复。”说完带着白望军回到梦沼，开始抢劫过往的商队和路护。白望军的举动影响很大，建水上的商船，每三条中一定有一条是被白望军打劫过的。有和镇来的商人留某见过卫兵，吃惊地说：“那是崔罗石啊！”崔罗石微笑着放过了他们。崔罗石打劫时很少伤及人命，抢来的钱物也平均地分给士兵和梦沼的穷人，有侠士的风范。宛州的商会几次出动野兵去攻打崔罗石，但是当地的人都帮助他，崔罗石从来没有失败过。商会没有办法，托留某带了大量的财货去找崔罗石，请求崔罗石金盆洗手。崔罗石说：“当初如果可以拿出半成的财物来，又何必今天破费呢？”不肯接受。
　　九原城兵变以后，叛离的天驱武士界明城带着人马来到宛州。商人们对界明城说：“如果能剿灭崔罗石，就可以在宛州立足。”界明城只带了六名武士去梦沼，崔罗石听说了，在水中排列了三十多条战船来震慑他。界明城对崔罗石说：“你以为这是很大的阵仗么？”崔罗石不服气，说：“这只是我白望军的区区一个小队罢了。”界明城说：“就算你的战船塞满了梦沼，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看你是一个有志气的人，应该做大事情啊！”崔罗石不能理解。界明城解释说：“只要心里有天下，就能做天下的大事情，不是只有天启的那位皇帝才可以。”崔罗石想了很久，说：“现在在砧板上的人是你。”界明城于是与崔罗石较量，刀法、箭法和刺枪都胜过他，并且对他说：“我身后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比我厉害。”崔罗石不相信，界明城就让两名武士表演给他看，箭法和刺枪术都像传说中一样神奇。崔罗石见了，拜倒在界明城的面前说：“我糊里糊涂地过了三十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做大事情，请您允许我为您牵马执蹬。”界明城得到了商人们的许可，在梦沼建立了鹰旗军，崔罗石成为他的步军统领。
　　崔罗石在鹰旗军里很少说话。任何商议军机的会议上问到他的意见，他都只说“可以”或者“不可以”，军中戏称他为“三字将军”，也叫“可不可将军”。鹰旗军主要是骑兵，步军很少，有一些是过去的罪犯或者强盗，崔罗石约束他们并不严格，很多人因此轻视崔罗石。
　　青石围城的时候，崔罗石镇守伏波门。燮王姬野把青石周围的山民一万多人赶到城前，青石城主筱千夏不同意他们进城。左路游击副统领路牵机盗取了军令，让崔罗石出城攻取砚山渡。砚山渡的守军有一千人，崔罗石却只有八百人，他的部属认为命令是错误的。但是他对部属说：“一万多人的性命在我们身上，不可以不执行。”他又激励士兵们说，“燮军的赤旅不过都是征发来的农民，他们的手是握锄柄的；你们每天什么事情都不做，就是准备打仗，难道你们会怕他们吗？”士兵们听了都很振奋。天没有亮的时候，崔罗石开始进攻砚山渡。他让士兵背上插着黄黍叶子，口中咬着钢刀，在黑夜的掩护下，悄悄接近燮军的防线。燮军在外围设置了很多障碍，崔罗石的步军将要接近燮军守卫的土墙时，触发了燮军的一个秘术陷阱，遭到了燮军激烈的反击。交战非常激烈，砚山渡的寨门几次易手。崔罗石的副将认为鹰旗步军伤亡已经过了半数，没有能力再攻取砚山渡。崔罗石却说：“这是做大事的时候！”他脱去了甲胄，站在寨门前大声说：“援军到了！”燮军的箭矢射到他的身上，他好像没事一样。燮军的决心动摇了，像风一样地逃走。崔罗石的步军最终攻陷了砚山渡，抓获的燮军足有三百人。后来询问俘虏才知道砚山渡的守军有近两千人，都是赤旅中非常精锐的部队。
　　夺取砚山渡以后，接纳了几千被燮军驱逐的居民，还打通了淮安的通路，青石城里热闹得好像过节一样。守卫伏波门的士兵也有喝酒作乐的，崔罗石看见了很生气，责打饮酒的士兵说：“忘乎所以了。”士兵们不理解，他解释说：“丢失了砚山渡而不重新夺取，燮军的做法很奇怪，这个时候不可以放松警惕。”果然，过了两天，有消息说路牵机投降了燮军。界明城召集诸将说：“破城不可避免了。”通知诸将做好突围的准备。崔罗石抗辩说：“不可以。请给我一支令箭，让我去燮军营中刺杀他。”界明城说：“已经晚了。”又过了两天，青石六井流出来的水都是红的，有血腥气，不能够饮用。城中的存水只能支持半个月的用度。界明城说：“死守只是浪费人命，但是城不能不守。我和筱城主会留下来，尚慕舟是有勇气和谋略的人，请你们服从他的命令。”诸将都不能接受界明城的决定，但是没有人敢说出来。尚慕舟部署突围的事项，对诸将说：“界帅是个执拗的人，这个时候不能劝服他。我自己不能对抗界帅，请有胆气的将军出来和我一起绑缚他。”诸将都不做声，崔罗石走上前说：“可以。”他用神奇的方法迷惑了界明城的坐骑，并且和尚慕舟一起用绳网绑缚界明城，那些从前看不起崔罗石的人都为之动容。鹰旗军护送界明城出望山门，崔罗石和尚慕舟去送行。界明城摇头说：“我留在青石不是求死的，你们做错了。”崔罗石说：“有些时候死比生的作用要大。”界明城感动地流出了热泪说：“你说得对。”他在绑缚中对崔罗石行礼。
　　鹰旗军和扶风营一共六千人，由望山门向北突围，打着界明城和筱千夏的旗帜，希望吸引燮军的大部队追击。但是燮军没有拦阻他们，有传说说这是路牵机做的交易，但也没有人可以证实。同时，青石的百姓从伏波门出城，试图从砚山渡撤离。燮军全力截杀他们，流出来的鲜血浮起了盾牌，倒下的尸体阻塞了坏水河的河面。砚山渡的鹰旗步军全部战死，伏波门的守军激动地请求出战，崔罗石不允许，说：“时候没有到。”到了夜里，疲倦了的天驱军解下战马的鞍鞯，松开缰绳，让它们休息。崔罗石从城中找来青曹军的母马，使它们发出交配季节的嘶鸣。天驱军的战马纷纷往青石城下奔跑，崔罗石让士兵用箭矢射杀它们，一次杀死的战马近千匹。失去了战马的天驱军惊慌失措，崔罗石带着青曹军打击他们，杀伤了很多人。但是青曹军不服从崔罗石的指挥，没有及时撤退，被赶来的铁浮屠击溃了。这是青石守军最后一次使用骑兵作战。
　　界明城撤离以后，防守青石的兵力严重不足。尚慕舟下令放弃城墙的防守，在城中狙杀进城的燮军。青石的巷战进行了许多天，没有一处街道是不染血的。崔罗石对部属说：“我们现在各自为战，每个人的目标都不相同，但都要让燮军感到害怕。”他在夜里摸到燮王姬野的行营里去刺杀他，失手被燮王的卫士们俘虏了。姬野取笑他说：“想刺杀我的人很多，每一个都是很有本领的，但是到现在还没有人成功过。就算界明城本人站在我面前，也未必伤得了我。我听说你不过是梦沼的一个盗贼，凭什么来刺杀我呢？”崔罗石回答说：“你是武艺高超的人，但是杀死你不需要处处比你强。离你两百步远的时候，索隐可以用弓箭射杀你；贴在你身边的时候，尚慕舟可以用短刀刺杀你，这些都是你不擅长的。至于我，虽然没有什么本领，却可以用心骇杀你。”姬野说：“很有趣啊！想看你试试。”崔罗石忽然从捆绑中脱出手来拔出卫兵的匕首，周围的人都变了颜色，惟有姬野大笑着鼓掌。崔罗石称赞姬野说：“果然是姬野，好胆气啊！”说着用匕首剖开自己的胸膛，把自己的心丢在地上。场面非常血腥，姬野的卫兵有掩面呕吐的。崔罗石的心有寻常人的两三倍大，扔在地上还会跳动。姬野好奇地走过来观看，崔罗石的心忽然冲出一道金光，直朝姬野飞来。姬野的国师项空月用秘术困住了金光并焚烧它，原来是一条小蛇。倒在地上的崔罗石睁开眼睛，大叫：“可惜！可惜！”然后真的死去了。有人说这是越州的蛊术。
　　姬野非常愤怒，把崔罗石倒吊在青石城中的旗杆上，命令士兵用弓箭射他的尸体。青石的守军不断发动攻击试图抢夺尸体，损失不计其数，直到尚慕舟战死，这种攻击才渐渐停止。天驱军的统帅息辕痛恨青石守军给天驱军造成的严重损失，在街上鞭打尚慕舟和他妻子阿零的尸体，并且让人去取崔罗石的尸体来鞭打。姬野听说了，说：“崔罗石，勇将啊！不要做得太过分了。”派手下把崔罗石和尚慕舟等人的尸体放在文庙里焚烧了。后来的人在文庙的旧址上造了三公祠来纪念他们。
　　夏夫子的文章茶是南暮山的“雪水云绿”，水是大方井的“天明涌”，热腾腾的一杯碧色在通透无瑕的水晶杯里散发着一阵阵的清香。
　　夏夫子的脸上又是得意又是期待，双手交握，一双小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瞟着崔罗石，两片嘴皮子碰得飞快：“要搁在过去这可是筱城主春祭的时候才喝得到的哩别的不说就说这个水晶杯那可是用正经的响水潭碧晶雕出来的那时候这么大的一块响水潭晶可有多贵啊啧啧哎崔将军您这是莫非水太烫……”“噗”的一声，崔罗石一口热茶喷了出来，眼睛还盯着手中那叠竹青纸。大概是有茶水呛到了喉咙里，他接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时咳得厉害了，身子都躬成一团，满脸通红。
　　夏夫子满脸的期待这时候都换成了惊惶，嘴里连连道：“这可怎么好？崔将军，你没事吧？”连着问了几声，左手作势在崔罗石的背上拍击，右手可就一把把崔罗石手中的竹青纸夺了过来。竹青纸到手，他也不拍崔罗石的背了，捧着那叠纸仔细地看。眼见没有怎么被茶水打湿，才松了口气。转脸再看崔罗石，正好对上两只鸟蛋一般的大眼，吓得他跳了一跳。
　　崔罗石缓过一口气来，看着夏夫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夏夫子，你倒是说说，我和尚代帅平时可是怎么得罪你了呢？”夏夫子一头的雾水，连连摆手：“怎么会怎么会？您两位眼下就是青石的脊梁，咱们青石百姓求告都来不及，哪里谈得上得罪？”“那你怎么让我死得这么难看？”崔罗石指着夏夫子手中的竹青纸，“行刺不成功被抓起来不算，还要把自己的心剖出来吓唬人，完了还要被倒吊到旗杆上被乱军箭射……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么对我是不是也惨了点儿啊？我可还没说到尚代帅呢！”“这个……”夏夫子略微露出一丝尴尬，马上又正色起来，“这个，原是青石录史，给后人看的，要是不耸人听闻一点，他们怎么记得住？要是不惨烈一点，也显不出您两位的光彩来啊!”崔罗石把手一摊：“夏夫子，你是文庙司礼，这录史的事情本来是你所长的，崔某一介武夫，不该多加评论。不过你既然让我看这个东西，我虽然不是个读书的人，好歹也听说过‘录史唯实’四个字。你这篇文章通篇下来，倒是有几句实话？”夏夫子的老脸涨得通红，提高了声音抗辩：“崔将军，您这样说可就过分了。本来我写的是朝史轶闻不是青石方志也是这个意思。可也不曾满口胡言，要说青石城破以后的部分是我编的也就罢了，我现在要是不编，等到燮军冲到文庙里来再写，哪里还来得及？可是界帅出城以前那些，不能说是胡扯吧？便是你在和镇逃婚那一段，也是笃笃定定有根有据……”要是夏夫子不提和镇还罢，说起这一节来崔罗石不免有些气急败坏：“正好说这个，夏夫子，你又没从我这里听过，怎么知道这是真是假？”夏夫子也认真得很，梗着脖子道：“我怎么没有问过你？不过是你没有回答过而已。你没有回答我便不能写么？我们作史的人是要记录周全的，怎么可以因为你自己喜欢不喜欢就不写呢？”崔罗石听得张大了口，像是见到了什么稀奇东西的模样，说不出的惊愕。
　　东边一声炮响，把两个争论的人都震了一震。崔罗石眯着眼睛说：“大约是六龟井那边，尚代帅动手了。”静了一静，叹了口气又说，“青石破了城墙，现在这样逐街血战也不是长久的办法，陷城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夏夫子，你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吧！也不知道有什么人看得到。尚慕舟提前发动攻击了，想必是情势危急得很，我这里也该动起来了。”他深深凝视了一眼夏夫子，“若是我算得不错，文庙大概还能撑上两日，你好好安排一下吧！这个轶闻还是方志总没有性命来得重要，你……不为自己打算一下，也要为若书姑娘打算，别死钻书堆了。”夏夫子听了这话，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坚毅的神色：“有劳崔将军操心，我有安排，若书这孩子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崔罗石看他神情，心中动了一动，迈出的脚步又停了下来：“夏夫子……”夏夫子笑着冲他拱了拱手，道：“崔将军还有什么指教？”崔罗石仰面望天，长出了一口气：“界帅当初说全军出城，我们都说不可以，最后要绑了他送出去，自己留在这里死战，筱城主的人还有说界帅贪生怕死的。我跟随界帅不算最久，可是他要是贪生怕死之辈我怎么肯去跟他？夏夫子，这些天的仗打下来，一座座的屋宅都成了墓穴，城里再没有士兵和平民的区别，这样死人，我看了都害怕。我这两天也迷惑得很，不知道我们留在这里死战到底是对是错……你方才这样写界帅，大概也混淆了他的本意吧？”夏夫子听崔罗石这样说，顿时激动了起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崔罗石的手：“崔将军怎么能这么说？大节不可弃，就是我们青石全城都葬在这里，也是因为不肯为燮王作奴。生死不过和蝼蚁一样，气节可是我们活着的理由！崔将军您现在要领军出击，不可动摇了士气。”“气节……”崔罗石微微一笑，心里想，也不知道这青石八万居民有几个肯为这两个字放弃性命的，可他终于没有说出来，“带兵打仗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情，夏夫子你不用担心。现在我带的虽然不是鹰旗步军，弟兄们也都是一样的好汉。等我们今日回来，你就把那茶都煮了犒赏一下大家吧！真是好茶呢！”崔罗石麾下尚有三千人，夏夫子存的天明涌一共也就半缸，一人一口就没有了，何况文庙里还有那么多的难民要喝水。不过崔罗石如此说，是个破釜沉舟的意思，夏夫子也明白时日无多，点点头慨然道：“等将军的捷报。”崔罗石走出内花厅，回头又说：“砚山渡守军两千是没有错，我当时除了鹰旗步军，手里可还有两千周捷军呢！用八百攻两千，那可真是不得了。若书姑娘，那时候你就在伏波门，也不跟你爹说说明白。”夏若书躲在内花厅口上偷听，被崔罗石点了出来，脸上红扑扑的一片，心里想：“原来你早发现了呀！”嘴上可还硬得很：“我爹写的什么，我又怎么知道了？”崔罗石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似的笑着说：“也是。”这下真的走了，头也没有回一下。
　　夏若书只想追上去嘱咐崔罗石小心点，看看夏夫子，心头扑通扑通地跳，脚下挪了两步，终于还是不敢。
　　夏夫子何尝不明白女儿的心思，心头痛得厉害，扭过脸去对着那尊文君像说：“你呀你呀，若是当初赶得上，现在就该立在天启城接星台上了，怎么会委屈在青石小城中呢？”夏若书眼中泪水滚来滚去，叫了一声：“爹。”夏夫子也不回头，挥挥手道：“还不快去？难道崔将军真的是不死之身么，一次一次都能回来？”夏若书跺了一跺脚，追出厅去。
　　夏若书的自白我知道我爹是个白痴，可我没想到他能白痴成这样。一直到他对着文君像说胡话我才知道他居然以为我喜欢上了崔罗石。
　　什么跟什么呀？我是夏若书哎！人人都说我是青石最美的女孩子，叫我“青石之花”，简称“青花”来的。要是在打仗以前，“夏若书”三个字说出去就能放倒一片小伙子。后来鹰旗军进城了，他们尚慕舟的妻子阿零也很好看，我就成了“东城之花”了，当然简称也就变成了“东花”，没有“青花”那么好听。阿零是长得很美啦！我也喜欢她，不过她嫁了人了嘛，和我到底不一样……哎呀，扯远了。我是说，我怎么会喜欢崔罗石那个不良中年，年纪都一大把了，还跟那些当兵的混在一起赌钱喝酒，打仗还会脱了盔甲光着膀子卖神气，他以为他是谁啊？其实那些当兵的没什么好东西。阿云上次说有个神箭手索隐长得可俊呢。我也见过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表面上没有什么话，其实谁都不放在眼里。阿云就喜欢这样的小白脸，没出息！不过我看过他射箭，真的很准。而且他还有一些很神奇的箭，射在铁浮屠的钢甲上，那些钢甲都会碎裂的。他怎么一直没有看见姬野呢？要是射死姬野就不用再打了。
　　哎呀，又扯远了。其实我是想跟崔罗石说，我爹他脑袋烧坏了。这两天外面打仗打得那么热闹，文庙里伤员难民挤得满满的，我帮忙都帮得脚软了，可是他倒好，自己关在文君堂里面写东西。我就知道他写的东西肯定又是以前那样胡编乱造的。今天崔罗石看过了吧？哼哼，果然如此。就是这样的东西，他他他居然还……今天早上，爹把那些东西都写完了，薄薄的竹青纸写了厚厚一摞。他的眼圈黑黑的，人好像都细了一圈。我看了都心疼。可是爹跟我说了几句话，我马上就不心疼他了。
　　爹对我说：“若若啊！你是个好孩子，爹要请你帮忙，行不行？”那个时候我光心疼他了，当然马上说：“行啊。”爹就说：“青石算完了。现在尚代帅和崔将军困兽犹斗，不过是多撑两天。燮军是挡不住的啦！姬野打青石是为了收服宛州，青石抵抗得那么激烈，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青石的军民，能活下来的人怕是不多。”爹很少跟我说军国大事，我听他忽然说这个，当然觉得很奇怪了。其实青石城破，从井里面出血开始，人人就都明白。传说是投降燮军的路牵机把井水源头的一个什么怪兽给杀了。不过爹就说应该是那个叫绘影的怪兽发怒了，他说这样的事情在很久以前也发生过。既然发生过，那怪兽总是没有死吧？不管怎么样，我们是死定了。爹在这个时候说废话，大概还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呢。
　　接着爹又说：“我是青石文庙的司礼，若若你是青石数一数二的美女。你听爹的话去做，可以保住一条性命的。”我心里很难受，我那么年轻那么漂亮，要是现在死了，当然很不划算。可要是大家都死了，我自己孤零零地活着又算什么呢？爹说：“姬野称燮王了，他不是当年沁阳围城时候的天驱，也不是九原奇袭威武王的战将。现在他住在金顶的帐篷里，锦衣玉食，用不了多久，他就该收纳嫔妃了。”听爹说到这个，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爹说：“以你的容貌和出身，只要稍稍努力一下，很可能作为青石城破的战利品被姬野收入后宫，这样不但可以保证一条生路，日子也不会过得苦。你是个好孩子，就是缺心眼儿，我给你写了三条计策，放在这几只锦囊里面。等到文庙的防卫被打破了，你留在这里，看见了燮军就拿出白囊里的计策来看。里面写着应该怎么做，什么时候打开红色和黄色的锦囊。”他看出我又愤怒又伤心，可是他按住我的嘴唇不让我说话，自顾自继续：“若若，我的为人你最清楚。就我来说，宁可亲手杀死你，也不愿意把你交给燮军去欺凌去侮辱。我要你活着，不是为了给我们夏家留出一线生机来，我要你把这些史稿都保存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人们渐渐忘记青石了，你要把这些史稿散发出去，让人们知道，在青石发生过什么事情，那里的人是如何抵抗燮军的侵略的。就算青石其他所有的人都死了，就算青石城也被夷平了，只要你把这里的事迹传播出去，青石的名字就不会消亡。那个时候，若若，你所有的忍辱偷生就都有了意义。”我就知道爹，他脑子里就只有他的这些史稿，当初娘也是这样被他逼走的，现在轮到了我。我才没有娘那么好脾气，肯委屈自己来满足他这样愚蠢的愿望。人都死了，还要事迹做什么？青石都要没了，还要名声做什么？我虽然只是一个女子，三步之内，未必不能让一个燮军士兵溅血。
　　我对爹说：“爹，我不干。要留传这些史稿的办法很多，你不要来找我。我宁可跟崔将军他们一起战死。”“你能战死么？你拿得起一把钢刀么？”爹非常生气，对着我吹胡子瞪眼，“这样的变局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崔将军是前线杀敌，我是记载历史，你就是传递历史，这比什么都重要。”“凭什么你就知道谁应该担任什么样的角色？”我才不相信爹的鬼话哩，我又不是文庙那些头大如斗的书生。
　　“你……”爹气得说不出话来，居然拿出一把小刀来指着自己的咽喉，“凭这个！”那把小刀我认得，是筱城主某一年送到文庙来的礼物，上面刻着“削玉”两个字，也是用来表彰爹篡改历史的丰功伟绩。小刀非常的锋利，说削玉不是假的。爹须发戟张，他也不是假的。我是爹的女儿，我能做什么呢？崔将军刚才来看爹的文章，我知道他不喜欢，爹的做法，他也一定不喜欢，我想去找他问问该怎么办。
　　可是站在崔将军面前的时候，我又心软了，这个时候，难道对他说爹的倒行逆施么？“若书姑娘，什么事情？”崔罗石很温柔地问我，那样子好像是一头大狗熊面对着一只小兔子。
　　“嗯……”我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崔将军，你说怎么样才能活下来啊？”崔罗石一定觉得这个问题很困难，因为他的眉头拧出了一个大大的“川”字。“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今夜的反击可以奏效的话，我们会在明天一早开始分路突围，跟着我们走吧！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要是留下来……”他的脸色很难看。我也听说了，那些已经被燮军占领的地方发生了很多很可怕的事情，现在城里的沟渠中流淌的早就不是六井中喷出来的血了。
　　我要留下来么？青曹军的战马走出文庙几十步，崔罗石回头看了一眼，夏若书还呆呆地站在那里。方才跟夏若书说了，若是今夜的反击可以奏效，明早就要开始突围。可他心里明白得很，今夜这一战不论成败，青石的守军总是要完全崩溃的。若是打得好，也无非是震慑一下燮军，勉强赢得两天的喘息罢了。手上的这些兵将，过了今夜，不知道还能剩下几个。说什么突围，不过是宽一宽夏若书的心罢了。只是当时随口一说，可没有想到夏若书并不是整日呆在闺房里的姑娘，这战场的事情，她也看得不少，方才的话大概也能听出真假来。崔罗石的脚步慢了一慢，舌头下面开始浮出几句劝慰的话语。正想回头，听见街口有人高喊：“崔将军！”崔罗石一个字还没出口就猛醒了过来：自己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战事炽烈，这当口哪里顾得上夏若书这样一个女孩子呢？他摇摇头大步迈了出去。

崔罗石 下
　　喊崔罗石的是周捷军的一个令兵。崔罗石不认得他，只能从他的服色中辨明身份。原来麾下八百名鹰旗步军，哪一个的名字他叫不出来？可现在统率了三千残兵，连将校的姓名他也记不周全。也别说是他，就是手下的将校都尉也多是互不相熟。
　　青石筱千夏的私兵有万二之数，分为六军，名号是修豪、金距、周捷、黄亭、孤飞、青曹；城卫另有四千；加上两千扶风营的精锐野兵，号称宛州军力最强。河络修建的城池布局严谨，结构坚实，若只论建造，只怕号称“中州第一关”的殇阳关也不敢在青石前称固。这样的坚城雄兵，又是个以逸待劳的防守势态，前半个月里谁也不曾想到会有今天的局面。城墙是早就放弃了的，各路的守军也早已打乱了建制，各自为战，就算是主帅尚慕舟那边也未必能找出一旅完整的建制来。
　　那令兵见了崔罗石，一迭声地喊着“崔将军”跑了过来，身上的甲胄兵器撞击得哗哗作响，引得街道两边的难民齐刷刷地往他们两个身上看。崔罗石大步上前，伸出手去按住了那令兵的肩头，沉声问道：“什么事情这么惊慌？”令兵结结巴巴地说：“可算找到您了，崔、崔将军……可急死我了……”崔罗石心头有气，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令兵，该说的不说，废话倒是不少，要还是他那些鹰旗步军，他早就骂了过去。
　　令兵见他脸上严峻，也知道自己多嘴，大力喘了两口，好容易才定下神来道：“青曹军过来了。”崔罗石心中一下转不过来，瞠目道：“青曹军？”令兵“嘿”了一声，摊一摊手说：“就是咱们的青曹军啊，从藉田那里冲出来啦！”一边说一边比划，按捺不住满脸的兴奋。
　　崔罗石知道这个令兵说不清楚，脚下加速往停晶栈走了过去。
　　青曹军是青石六军中惟一的骑军，也是筱千夏下了血本的一军，一向自负“兵精甲宛州”。可是伏波门一战，青曹军刚出战就正面撞上了铁浮屠。交手下来，十损其六，连都统都葬身在七百铁浮屠的蹄下。虽然还剩下了数百人马，却已经没有多少战力可言。尚慕舟全面放弃城墙，骑兵在河道纵横闾巷交错的青石城中也没有多少用武之地。因此青曹残军驻守在了藉田附近，名义上是协防望山门，实际上是为了一旦突围时用作开路尖兵。
　　可是破城那一天，姬野绕城半匝，首先踏破的居然就是望山门。望山门内藉田二十亩，称得上开阔，区区千余城守和青曹残军怎么挡得住如潮的天驱军？交战不足半日，望山门的守军就断了消息，到现在差不多已经是第八天了，人人都以为青曹军早就全军覆没。哪里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青曹军突围出来，听起来便如传说一般，难怪崔罗石初闻之下觉得意外了。
　　停晶栈是崔罗石的中军，离文庙的距离不远。只是青石城里水巷纵横，绕来绕去也颇走了一会儿，到了停晶栈的门口，崔罗石脑门上微微都是汗意。这一路那个碎嘴的令兵总算把事情的大概讲得明白了些。原来冲出来的不过是三十余骑，由一个姓成的都尉带着，难得的是所有士兵都还有坐骑。望山门到停晶栈，如果放马疾行的话，不过是半个时辰的路程。这些士兵却走了八天，其中的故事，就是想想也觉得惊心动魄。那令兵虽然麻烦，讲起来却是绘声绘色，好像自己亲身经历一样。
　　崔罗石不是思虑极为慎密的那类智将，初初听来，只是微微觉得不对。到门口立住脚步想了想，终于问出一句来：“那些战马呢？”那令兵正讲得高兴，被他一下打断，顿时又有些口吃：“在、在、在马厩，厩里。”停晶栈原本是青石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客栈，马厩里可以容纳牲畜百余匹，三十多匹战马自然不在话下。
　　崔罗石皱一皱眉：“那我们先去马厩看看。”那令兵愣了一愣道：“何将军和杜将军说是要尽快找到您才行，今夜的……”崔罗石笑了一笑说：“不过是三十余骑，战术上也没有那么大的变化，走走走。”那令兵本来还想说自己先进去禀报，不料却被崔罗石推着一直走到后院马厩那边去了。
　　筱千夏在青曹军身上很下本钱，一水的北陆良马，就是跟鹰旗军相比也不遑多让。这三十多匹战马也是，身高腿长，毛色油亮。按照令兵的说法，这些骑兵方才是从城东疾驰过来的，路上还斩杀了不少赤旅的步卒。可这些马一点没有久战疲惫的样子，都精神得很哪！令兵再是鲁钝，这时候也看出崔罗石那份疑心来，轻声问：“崔将军，您可是觉得……”崔罗石问他：“哪一日废的六井？”令兵想也不想就回答：“十一月初一。”这令兵虽然多舌，自己传递过的命令消息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崔罗石接着问：“哪一日下令配给用水？”令兵说：“十月二十八。”这声回答就小了许多。
　　青石六井水量丰沛，又兼水渠网布，家家用水都是门口提门口倒，从来没有问题。若不是界明城当时坚持，谁会想到储水。十月二十八下令配给用水，人们却一直到十一月初才渐渐把用水的习惯给改了过来，那是因为只见水出不见水入，心中当真惶恐。配给用水开始到今日已经足足有二十天了，加上开头几日的浪费，别说是牲畜用水，就是人喝的水也早成了问题。如今的存水都集中在各坊各里，兵士每天一斛饮水，民众便只有半斛，勉强只够止渴的。
　　望山门最早破城，不足半日就断了消息，再也没有粮水补给。这些日子，青曹军又要作战又要藏身，谈何容易。况且里坊早成了战场，原先的存水存粮大概也不易得。可是这些战马膘肥体壮的样子，竟然不像吃过什么苦头。
　　崔罗石走近一匹黑马，轻轻抚摸着它的脖子，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令兵在后面看得张大了嘴：早听说鹰旗军的崔罗石有着驱禽役兽的神奇本领。不过人们一向喜欢将传言夸大，神箭索隐并没有一箭射死燮军的大将息辕，界明城更是率军抛弃了青石，不敢与姬野对决，可见传言总是信不得的。可是看那黑马的模样，好像真的在和崔罗石说着什么。
　　崔罗石转过头来，脸上像是罩了一层严霜。令兵按捺住心中的震撼，趋前一步，低声问：“崔将军，难道真是叛徒么？”崔罗石看了令兵一眼，眼中的寒意逼得令兵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牙齿“得得”作响，竟然说不出话来。
　　崔罗石的妥协青石城内的防卫大致分为三块：六龟井至四眼井，以清波渠为界，以西至西关门坝头门一线，是尚慕舟的防区。尚慕舟麾下有修豪、孤飞两军并西营城守约两千，共计六千人。因为面对天驱军团，这是城防最强的部位。当然，六千守军是城破之前的数字，眼下还剩下多少人就无从得知。不过，从厮杀声听起来，城西的防卫仍然坚强。尚慕舟用兵老道，城西又是青石经营旧地，这样的结果也不意外。
　　安乐井到甘泽井、市恩堂、筱府一线至中阳门以东，是筱千夏的防区。麾下是金距、黄亭两军并东营城守约一千，计五千人。金距军精于器械弓弩，黄亭军长于机关陷阱，筱千夏的兵力虽然不如尚慕舟，因为掌握这两军用于城中据守，倒是更从容些。筱千夏身为青石城主，宛州数得上的大商人，也堪称豪客。只是用兵打仗终究还不是他每日操练的。鏖兵几日，城东已经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方井至平井，以涌金渠为界，以南至伏波门，就是崔罗石的地盘了。他麾下只有周捷一军并城守数百，共计两千余人，也不过就比望山门藉田那里的青曹军残部稍微强些。然而望山门那里原只是留一点守门的兵力，用作万一的退路，不能算做防区。不过城东失陷，溃兵纷纷涌入崔罗石的防区，他也直接跟追着溃兵过来的赤旅交上了手。涌金渠一线的拉锯战已近七日，他的部属倒是越打越多，最壮大的时候几乎有四千余人，眼下也还剩下三千，不仅有金距、黄亭的残部，就是孤飞军的也有，而周捷军自身的部属则有不少卷入了尚慕舟的战线，可见巷战已经打乱了套。
　　停晶栈的雅轩里气氛僵硬，像是才发生过大的争吵。
　　周捷军都统何天平的脸色沉重，他默默地移动着紫檀桌上那些代表不同部队的茶盏和茶壶，重复地演示着今夜反击的过程。每一次，那柄代表攻击主力的青花茶壶都停在了东元桥和百子巷那里。金距军的都统杜若澜站在他的身边，城东失陷后，他统率着金距和黄亭军的残部退入了崔罗石的防区。
　　“速度。”何天平抬起头来对崔罗石说，“如果可以在攻克红门局的同时拿下东元桥，则有可能冲入尚代帅的防线，反击才可以说取得了一点效果。”崔罗石的指节轻轻叩击着紫檀桌面，良久才说：“你觉得燮军还是一样的配置么？”前日瓦子巷交战，金距军伏击了红门局来增援的赤旅，射杀无数，光是留在瓦子巷口的尸首就超过了两百具。此战之后，燮军在涌金渠一线全线脱离了与青石守军的接触。而何天平的部署还是以前日的燮军部署为目标的，所以崔罗石有此一问。
　　杜若澜霍地站起身来，大声说：“崔将军，那你说怎么办？不按前日的燮军设计，你倒是给个说法啊？”崔罗石摊了摊手：“杜将军，我的说法你们明白，你们的说法我也明白……”他指着后院的马棚，“你们看见的是三十个骑兵，我看见的是三十名屠杀青石百姓的禽兽，你要我再怎么说？”他的声音不高，却说得咬牙切齿，连头发都立了起来。
　　杜若澜咬着牙沉声道：“崔将军，你这话可说得重。”崔罗石的目光与他交会，冷冷的面容忽然换成了讥讽的笑意：“何将军或许没有陷入重围的经验，杜将军你是知道的。倒要请教一下，你觉得三十多骑兵怎么样才可以在重兵围困之中坚持八日，活蹦乱跳地返回友军的战线呢？”杜若澜愣了一下，一时答不上来。
　　崔罗石也站起身来：“一匹北陆良马两天没有足够的草料和饮水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们知道么？”何天平与杜若澜被他问住，都不由微微点头。虽然他们不曾统率骑军，可是筱千夏的临夏堂做的就是马匹的生意。北陆马虽然矫健奋勇，却最不耐粗饲，两三天饮食不足就会变得毛色黯淡，精神不济。青曹军这些战马的样子哪里像是曾经受过饿挨过渴的？崔罗石指着他们道：“你们心中自是早有怀疑，无非是不想面对而已。不错，三十名有经验的骑兵，眼下是多么难得的兵力。对面的燮军又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若是用在今夜的反击中，也未必不能扭转局面。可是……”不待他说完，何天平截口道：“崔将军，我是怀疑过他们的来历，但是我怀疑的是他们是不是降过燮军。成紫泉是我的旧部，我自问知道此人，也不敢轻忽信任。你从战马那里得来的说法倒是印证了他的话……但我知道他是条血性的汉子，便知道他是可用之人。崔将军，你说他杀害青石的百姓，夺取他们的粮食饮水……我也听说，你有这样的奇才异能，可以通鸟兽的言语，可是生死关头，你要用牲畜的说话来服众么？”崔罗石冷眼看着他，道：“你既然听说我有这样的本领，不知可曾听说我出过错没有？”杜若澜道：“崔将军，你问我知道不知道成都尉他们如何逃生，我是不知道的。不过被围困的滋味，我可清楚得很。饥渴、疲倦、绝望，若不是在那个环境中，你是体会不到的。你说成都尉可能杀伤了百姓，我不敢说他没有，可我们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情况。交战关头，忽然跑出几个百姓来讨饶，遮挡了我的士兵的射界，让我的士兵被燮军屠杀，这种事情我遇见过。如果你现在问我会不会动手杀那些百姓……崔将军，你会么？”崔罗石面色凝重，缓缓道：“我若说我不会，你信么？”杜若澜惨然一笑：“我信。可我也相信不是人人都会如此。”他顿了一顿，接着说，“成都尉可以投降，甚至可以倒戈。他是青石本地人，这城中地理最是清楚，他若是带着燮军来攻打我们，你说我们该有多么难过？可是他带着人马到你的地界来。崔将军，你以为我们前日一番小胜，就当真能撑下去？傻子也知道我们是要败的。成都尉就算有千般不是，可是他和他的弟兄突出重围来效死力。突击东元桥那是什么样的任务，他自然明白，可是他一个‘不’字也不曾说。今夜之后，我们这三千将士可不知还能剩下一半不能。若是反击成功了，明早突围，大概还能带些百姓出城逃生。崔将军，就算你觉得他们罪孽深重，要处死他们，也不妨让他们死在战场上吧！反正骑兵扎眼，他们活下来的机会也不大啦！”崔罗石眼前一幕幕都是跌落尘埃的头颅和尸首，那是战马目击杀戮的情景，他只觉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沉默了半晌，他才哑声道：“人呢？”杜若澜与何天平交换了一个眼色，答道：“成都尉去文庙交纳军录，他的人都在后头休息呢！”崔罗石摆一摆手：“让他们去打东元桥吧，若是能活过今夜再……”他忽然停了下来，漠然地笑了一笑，“再做惩处。嘿嘿，还不知道我们几个能不能活过今夜呢？”成紫泉的理由不知道尚慕舟那里是什么情形，六龟井炸开之后城西的杀声不断，但是没有哪一处特别响亮，似乎还是个混战的局面。按照最初的约定，若是城西炸了六龟井，断开清波渠，就是破釜沉舟的局面。我这里不过喘息了一日，现在又必须全力以赴地支援尚慕舟。
　　计划是在子夜时分展开反击，何天平和杜若澜都是很称职的将领，早已安排好了休息和哨戒的部队，战线这边静悄悄的没有多少人声。按说现在要想的事情很多，不过我不是何天平，这种事情一向都懒得操心，谁知道涌金渠那里燮军有了多少变化？战场如流水，没有定势，真打起来也只能把预备队抓在手心里一边打一边看了。
　　只是心里颇不安定，回味了一下，原来还是那几个青曹军的事情挂在心上。成都尉还没有回来，这总让我心里头有个疙瘩。虽然对何天平和杜若澜说放他一马，我还是想看看这个骑军都尉。
　　想到成都尉去交纳军录的事情我就忍不住苦笑。大概也只有宛州这样富裕和平的地方才会有这样奇怪的做法：除去官方的史令，各军之中都还有自己的文书记录军中诸事。大事前后各军的军录都要上交史令誊抄。
　　不过，青石灭城就是眼前的事情，这个成都尉倒也奇怪，这时候还赶着去交纳军录。这样一想，方才从战xx眼中看见的景象也微微有些模糊。我不能否认自己是有些好奇的：这个成都尉可以把他的部下从重围中完整地带出来，想必也不是个寻常的人物。
　　正想到这里，忽然听见停晶栈门前一阵喧哗。人声里微弱的“嚓”的一声，我“腾”地跳起来，这是好手拔刀的声音。停晶栈是防区中军，守卫森严，竟然有人在这里拔刀，难道是燮军的斥候混了进来？果然，冲出大厅的时候，刀声不断，已经有十五六人拔刀在手了。
　　门口站着个年轻的军汉，雪亮的窄刃马刀顶着一名门卫的咽喉，身后围了一圈周捷军的士兵。那军汉面容白皙，长眉入鬓，很有几分英气，只是眼神阴沉，看着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看他的服色，正是青曹军的都尉。
　　“成紫泉。”我喝道。
　　那军汉看了我一眼，缓缓把手中的马刀收了回来，冲我抱一抱拳：“崔将军，青曹都尉成紫泉冒犯。”说话间何天平走了出来，望着成紫泉，也是颇有怒意。
　　我点点头，问那名门卫：“怎么了？”其实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门口一角扔着好大一卷包裹。停晶栈正堂是中军驻地，不许普通官兵携带长兵器入内的。
　　那门卫又惊又怒，指着那卷包裹道：“我我我……他他他……”我摇摇头，后面的士兵中正好有那个来找过我的令兵，颇有眼色，闪身过去用刀尖挑开了包裹。众人的视线追过去，一看之下，不由都变了脸色。
　　“成紫泉！”何天平指着那包裹怒喝，“你说说，怎么回事？！”包裹中白花花的，分明是一个撕碎了衣衫的年轻女子。我脱下身上的披风走上前去正要为那女子披上，看见那女子娇美的面容，胸口好像挨了一拳：原来是夏若书。夏若书不是养在闺房里的女儿家，生性好胜，也跟人略略学过一些武艺，身子还是很敏捷的。可是在成紫泉面前显然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一件月白的南丝长裙几乎被他劈成了两半，嫩黄的小衣支离破碎，连洁白的胸乳和大腿都掩盖不住。雪白的皮肤上多有抓痕，看着真是触目惊心。
　　成紫泉倒不惊慌，懒洋洋地道：“一个骚娘们嘛！弟兄们今夜接的是九死一生的活儿，我琢磨着也该给他们压压惊，正好在文庙门口遇见这娘们，就带回来了呗！这位兄弟还当我是刺客，也不想想，要是刺客能扛那么大一包裹进来……”“住口！”我胸口热腾腾都是杀气，“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人？”成紫泉微微有些惊讶：“哦，崔将军你问这个啊？我知道她是谁。不就是文庙司礼的女儿夏若书么？号称‘青花’的那个。”何天平也没想到成紫泉居然这样带了夏若书回来，一脸吞了老鼠般的憎恶表情，半晌才挥挥手，对我说：“崔将军，交给你了。”成紫泉定睛看了我一会儿：“原来如此！崔将军，若是寻常人家的丫头就没事了吧？”我心中怒极，却还是勉力压着，淡然问：“你以为呢？”成紫泉道：“转眼就是要成为白骨的人，那也还是个个都不一样的啊！崔将军，我方才去文庙交纳军录，你猜夏夫子请我喝的什么？”我自然知道，在他去前，我才喝过。成紫泉也不待我回答，自顾自说：“是雪水云绿啊！嘿嘿，名茶啊名茶。我们在望山门窝在柴院里，渴得要喝自己的尿，夏夫子居然还可以用大方井的天明涌来烹雪水云绿。果然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死到临头了还是要分个贵贱。”他看着包裹里的夏若书，接着道，“这青花姑娘么，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我们这样的小兵，一年的军饷也不够买她身上的一件衫子。我手下有个弟兄可是迷她迷得要死，以为她是多么圣洁的女子。剥得光了，原来和瓦子弄的姐儿也没有什么不同。不知道崔将军觉得是不是？”我咬一咬牙，反问他：“这么说，寻常人家的女儿就不可以了？”成紫泉满脸写的都是“奇怪”两个字，不解道：“什么可以不可以？”“欺凌妇女，原来还有个贫富阶级的理由，那是不是穷人家的女儿，成都尉你就觉得该小心爱护了呢？”我说这话的时候，眼前闪过的都是这些青曹军强暴妇女的模样，有的不过只才是没有长成的小女孩，显然就是使女丫头。
　　“爱护？爱护？”成紫泉忽然狂笑了起来，好一阵子才道，“崔将军，我听说你有跟牲畜说话的本领，想必是知道了什么吧？不过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要不要听？”我冷笑道：“有什么理由，你都说出来。”杜若澜早先没有出现，不过他做事周详，这个时候已经把青曹军那些骑兵都带了出来，身后都是金距军的士兵，显然已经控制住了局势。
　　成紫泉环视了一下四周，点点头，“我知道弟兄们迟早要死在青石城里，还真没想到是这样的场合。嗯，我便说给你听。”他指着骑兵们，“青曹军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望山门破，城卫鼠窜，只有青曹军这四卒骑军是迎着燮军过去了。燮军那么多人，我们怎么挡得住，只求多杀敌人罢了。到了夜里，四卒骑军在我身边的便只剩下这三十多个弟兄。我们白天躲在纯礼坊里面，夜里就出去刺探突围的线路，穿着天驱身上剥来的盔甲，倒也劫杀了不少掉队的燮军。杀敌护家，是我们军人的本分，那也没有可以抱怨的。可是纯礼坊的百姓怎么待我们？眼看燮军势大，失地不能恢复，里长就出来劝我们出去投奔尚代帅。周遭都是燮军，这是叫我们突围么？这是叫我们去送死！他们还以为我们走了就可以保全性命，愚蠢！燮军不过是忙于战斗，无暇顾及他们罢了。我自是不同意仓促突围，那里长居然不再分配我们饮食，连受了伤的弟兄也不肯收留，居然还要我们宰杀战马自己养活自己。那是牲畜么？那是战友啊！我们熬了三天，整整三天哪，一滴水一粒米都没有吃到。那两位受伤的弟兄是活活饿死的。到了第四天，燮军的小队冲了进来，要抢要杀的，还把坊里的年轻女人拖出来要强暴。我们一声没出把那几十人都干掉了。那些百姓该感激我们了吧？他们不，不但不给我们吃喝，还埋怨我们杀死了燮军给他们添了麻烦，要不是我下手快，当场就有人跑出去送信投敌。崔将军，”他顿了一下，“你说我们要爱护百姓，那我问问，谁来爱护我们这些当兵的？”我面上自然还是不动声色，心中却颇觉震动，其实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我当年在梦沼的时候也遇见过。百姓无非求生，能如何要求他们呢？见我不回答，成紫泉继续又说：“好！我这些弟兄，年纪小的不过十七岁，大的也不过二十四五，都是穷人家的孩子，雪水云绿是喝不到的，就是夏美女的一个笑脸他们也没有资格看。他们为的什么？我倒是不相信拼了命保护的这个青石城里，居然没有我们的立锥之地。若是没人给我们生路，我们自己找不出来么？粮食、饮水、药物、女人，我们胯下有马，掌中有刀，要什么要不到？”杜若澜听到这里，也按捺不住，讥讽地笑道：“不错，百姓那里的给养自然是比燮军那里要容易夺取。”成紫泉并不着恼，淡然道：“我若不杀，他们也无非是燮军刀下亡魂，不过是一两日的差距，又有什么分别了？百姓我管不到，我管得到的是这三十名弟兄。”他略微有些黯然，低下头去，又抬了起来，嘶哑着声音道，“我只管我们青石军中的弟兄，一路杀过来，无非是要和弟兄们死在一起。
　　“不错，不用管百姓，只要管住自己人就好。”我用力点头，“成都尉，你还是换上天驱盔甲的好，免得我们认不出来。”成紫泉愤然抬头，血红的眼睛盯着我：“鹰旗军便在意百姓生死了，他们人呢？不是都跑掉了吗？崔罗石，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住口！”杜若澜大喝一声，“鹰旗步军全部战死在砚山渡，那可是为了掩护百姓的性命。你又有什么资格质问崔将军？”何天平面色痛苦，缓缓说道：“成紫泉，你……终是和以前是不同了……”“不同？！”成紫泉歇斯底里地大笑了起来，“有什么不同，倒在东元桥头和倒在这里有什么不同？我们和这涌金渠里的浮尸有什么不同？脑袋掉了，燮军也好，青石军也好，百姓也好，又有什么不同？崔罗石，现在有人知道你的步军战死在砚山渡，过了今夜呢？过上两日呢？”他指着停晶栈门口诸人，“还有谁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还有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都是要死的。”“是不同的。”我对他和骑兵们说，“你们知道，我们知道。”我指着周捷军和金距军的兵士，“他们知道。他们战死的时候会是骄傲而满足的，不会背负愧疚和污名。”我沉吟了一下，“我们以后的人也会知道。”卓六指的铲子士兵们在后院里挖坑。在最后的反击之前浪费体力是很大的忌讳，可是士兵们闷头挖着，谁也不肯慢一步。这里将要埋葬他们的战友，或者说，以前的战友。骑兵们会被埋葬在停晶栈的后院里，而步兵们将会战死在青石的街头，那个时候，没有人会埋葬他们。
　　“你很擅长用铲子啊！”崔罗石对那个令兵说，“叫什么？”那令兵手里的铲子柄长头细，可是用得飞快，下手又精细，好像是在雕琢墓穴一般。崔罗石心思活动，方才那个模糊的念头，现在渐渐变得具体了。
　　“崔将军您倒认得。”那令兵嘿嘿一乐，“小人卓六指。”“是不是盗墓的出身？”崔罗石也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
　　卓六指有些窘迫，忸怩着不回答。
　　崔罗石大笑：“这有什么好害羞的，盗墓也是个营生。”卓六指精神顿时为之一振：“那是，莫非崔将军您也……”话说了一半，他自知失言，慌忙住嘴。
　　崔罗石也不理会：“会挖的也该会埋，对不对？”“那是，不是我吹啊，崔将军，这满青石的……”卓六指被挠到了痒痒，十分振奋，口沫横飞地介绍起自己的光辉业绩来。
　　“停停停停。”崔罗石微笑摇头，“有个活计，别人干不了，就你接得下来。”他往后一指文庙的大门，“护着夏姑娘找夏夫子去，跟他说是我让你去挖坑的。”“啊？”卓六指一愣，“那我不用参加这次反击了么？”脸上很是不情愿。
　　“不用不用，反击哪有挖坑重要？”崔罗石赶紧哄他，“听听夏夫子念什么，你准能明白这道理。”卓六指走得将信将疑。
　　铁力木的盒子里嵌着一个青瓷坛子，青瓷坛子封清水，里面的银匣子用牛皮压牛脂裹着，银匣子里面的玉盒中装的都是墨迹新干的竹青纸。原来短短两天，夏夫子把他那份青石破城的史录还誊抄了一份出来。
　　“乖乖，原来盗墓也是学问。”夏夫子看卓六指装盒看得直发愣，“好在文庙里东西全，要不还封不起来。”“什么都是学问啊，夫子。”卓六指用铲子柄敲着地面说，他要寻找一个最恰当的地点来埋藏夏夫子的这些宝贝。
　　燮军的部署果然大异于前日，即使用上那三十青曹军也没有意义，因为东元桥已经被拆毁了。不过这也没有太大关系，崔罗石在反击之初就把方向定在了市恩堂。尚慕舟果然也打的是这个主意，稀稀拉拉的喊杀声忽然都朝着中城涌了过来。战火炽烈，崔罗石看着士兵们一个个矫健地冲过他的身边，他睁大了眼睛，试图记住他们的音容笑貌。
　　“成了。”他喃喃自语，两处的残兵就要会师，大局已定。但那又如何？大地在震动，这震动越来越强。果然，姬野还是大胆地在城中使用铁浮屠了。下一步呢？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不由有些奇怪，那个夏夫子到底是从哪里听来他学过蛊术的呢？就是鹰旗军中也没有人知道啊！卓六指开始挖坑的时候，夏夫子就在一边絮絮叨叨地念他的文章，动不动还要停下来唏嘘一番：“好文章啊！”夏夫子的文章涉及的多是崔罗石这样的将官，卓六指自然听了新鲜，起先还要惊奇地问上两句：“真的吗？”后来也渐渐听出不对，也就不再发问。
　　那坑大概只有一人粗细，却眼见得越来越深，挖到差不多的时候，夏夫子也不再念那些文章，只是望着匣子发呆。
　　卓六指停下铲子感叹道：“夫子啊！您是真能写，我现在听着都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啦！您说这后世的人可怎么办？挖了这一匣子文章出来，他们可就不知道青石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啦！”夏夫子忽然笑了笑：“怎么，你也觉得这文章有问题？”卓六指摸了摸头：“我不是文人，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不过有些事情听着似是而非的，心里总觉得怪怪的。”略微沉吟了一下，夏夫子道：“那要是只看文章呢？”卓六指道：“这……您写的当然是一等一的好文章啦！听着都热血沸腾的。”夏夫子悠悠舒了口气，说：“那便好了。其实很多事情不要问是不是真的，而要问是不是愿意相信。你若信了，那便是真的。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是要去相信而不是去查实的。”卓六指小心翼翼地把那铁力木的盒子往坑里吊，一边嘟囔：“听不大明白啊！什么呢？”“比如，”夏夫子停顿了一下，“英雄、勇气、牺牲、尊严、善总胜于恶。”“难道事实不是如此么？”卓六指满意地往坑里看着，这可能是这辈子他办得最完美的一桩活儿。
　　“……”夏夫子没有回答他。
　　夏若书倚着门框，看着令兵和自己的父亲忙碌，手里的锦囊已经下意识地插到了衣襟里面。
　　庭院里，月光满当当地洒在神色紧张的难民们身上，他们正在侧耳倾听，远处的杀声渐渐弱了。他们要等待自己的战士归来。这一次的反击，不知道结果如何。

崔罗石 思园笔谈·文庙与取士
　　不管在体力、智慧或者精神力上，华族都不是最强大的，可以统一九州并且成为最强大最繁荣的种族，其中的缘由很多，最基本的一条，大概还是华族的好战吧？即使在统一的晁帝国，不断的叛乱和征讨也始终是历史的主题，就不用说这数百年来的乱世了。毫不意外，武功一直是华族取士的基本标准。采邑、分封、世家、选禁……尽管取士的渠道很多，直接间接地都还是围绕着军功的主题——或者是因为已有的，或者是因为未来可能产生的。
　　宛州商会的发展却揭示出另外的一种可能，文庙就是其中的标志之一。
　　不仅宛州十城设有文庙，就是一些较小的市镇也往往有供奉文君的场所。所谓文君者，既没有位列星辰诸神，也不是华族的故贤旧圣，而是河络传说中的一位阿络卡——摇光含誉。
　　摇光含誉在河络的历史中也算很重要的一位阿络卡，然而在河络中并不曾得到宛州华族这样的推崇。这也不难理解，她的成就在于发明了算术——从河络的角度说，这虽然也是真神的启迪，但仅仅是限于生产本身的“术”。河络对于算术的研究相当精深，这从他们的建筑和采掘上都可以得到充分的证明。与此同时，他们对算术的控制相当严密，只有经过苏行的许可才可以深入学习。作为一种“术”，算术具有的巨大而神秘的乃至无限的伸展空间，足以让一般的河络误入歧途。对于华族来说，这当然不形成障碍。实际上，华族所应用的算术远比河络浅薄许多，但范围和作用却大大拓展了。尤其对于宛州的商业来说，算术几乎和生产和交易本身一样重要。复利、年息、贴现等等通用的计算办法，为宛州的交易系统提供了统一的标尺。
　　作为宛州教育体系中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商学在传授算术应用方面起着无法替代的作用。宛州所有的文庙都是前庙后学的，商学背倚着文庙。商学中除了教授算术，还有天文地理等等，甚至还有占星术秘术之类的内容——当然，名门正派免不了对商学的教授内容颇多不屑，不过商学本来不重精深，更多注重在应用上面。十城地方不同，各地商学也各有所长。华族学者往往自重身份，对商学低视一眼，然而说到实用宽泛，再没有一处学堂可以比拟商学。整个南宛州，十城商学的士子都能谋到不错的职位。虽然名商大贾少有出身商学的，但是麾下多有这类咨客谋人，这可以算是宛州特有的一套取士系统了。
　　文庙不是学堂，倒更像一个城市的图书馆。只不过这个图书馆集中了大量的商业信息，以至于使用者中商人要远多于学者。比如各城行会商家的交易往来都按类按月归档，称之为红书。因为文庙独立于商会的税政司，只对商会公开总额，所以商家无需作弊，统计堪称精准。除此以外，文庙还担负录史行文的职责，各城军政大小事务消息，都要在文庙备档存底。文庙与他人也有一定的信息交换，上至天然居，下至马帮脚夫不等。所以若说“精”，文庙的资讯也许还不够格，“全”字却是无人置疑的。
　　商学的运作费用除了学生缴纳的学费，大部分还是依靠商会拨款，因此商会对于商学的聘用任免有决定权。文庙并不直接从商会支给，而是由行会商家各自捐助，以保持独立。捐助者可以免费调阅各种资料，非捐助者就只能在缴纳不菲的金额之后才能调阅。商会若需查阅文档，虽然不需交费，却需要知会文庙司礼商调，文庙司礼是有权拒绝调阅的，当然实际上这样的事情不曾发生过。文庙中设司礼数人，长者是大司礼，另外配些长短工。真正在文庙簿记维护的，却是商学的学生——若非如此，他们也无从了解文庙浩如烟海的档案系统。
　　就文庙系统的产生和发展做一番追溯，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一言以蔽之，这是宛州内萌生的东西，却是有极大智慧的先贤作出规划，使之能够生生不息，重要性比商会本身也毫不逊色。不过终于还是没有能够避免外力的影响。
　　天下归燮，除了青石焚毁的文庙被当地人改成了三公祠，各地的文庙都保留着。商学制度也得以保存，但是教授主题却变成以《三礼》、《玖问》、《论平》这类礼教韬策的东西，宛州独特的取士制度实际上是被腰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