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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朱颜记
作者：斩鞍
内容简介
 《朱颜记》是在九州第一次统一的大时代背景下的故事，但帝王依然不是主角，战争也不是主题。人们在残酷的命运下执着追求着美丽与自由，不论经历多少变迁与离乱，哪怕每一个足迹都沾染血痕，回首时却也是一个普通人存在过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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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简介
　　朱颜公主：七海蕊，七海震宇的小女儿。
　　七海震宇：晁朝初年夜北望漠部首领。其时夜北共有七个较大的部落，望漠部是其中之一，七海震宇在七部中影响很大。
　　青蘅公主：七海怜，七海震宇的长女，七海蕊的异母姐姐，因代夜北遗民请命而被晁帝封为“青蘅公主”，后来成为晁朝越州大都护诸婴的妻子。
　　翼无忧：在夜北流浪的羽族贵族。
　　晁高帝：晁朝的开国君主，他出身行伍，百战而得天下。称帝后，他将全部国土划分为九个州，设置都护府，这就是“九州”名称的来源。
　　界海天：晁初钦天监博士，曾追随高帝二十年，是高帝最信任和倚重的谋士。由于他公开提出了对夜北尚未征服的疑虑，高帝为了掩盖加兵夜北的意图而将其枭首。
　　谢雨安：晁初蓝衣军统领，卫将军。
　　诸婴：晁初名将，界海天的儿子，在界海天被杀后被赐“诸”姓，后封为越州大都护。
　　晁朝：东陆人族（华族）建立的第二个王朝，建立时间与《缥缈录》所描述的胤末时期相隔约一千六百年，存续五百余年后被贲朝取代。晁朝末年，由于云望运河工程引起海水倒灌，形成了地中三海，本来连在一起的九州从此被分割为东、西、北三陆。在《朱颜记》和《青蘅传》故事发生的晁朝初年，九州还是连在一起的一整片大陆，其地理形态与后世有很大差别。
　　夜北七部：相传燹朝中期，一批失势的宗室贵族东迁至夜北，在夜北高原建立了若干游牧部落。到了晁朝初年，这些游牧部落已经被不断兼并融合为望漠、黑水、图颜、呼岚、素巾、狄别、热河七个大的部落，统称“夜北七部”。
　　蓝衣和鬼弓：蓝衣是晁军最精锐的骑兵部队，经常在决定战场胜负的关键时刻投入使用，并获得不败的威名。鬼弓是蓝衣中的机动部队，精锐中的精锐。
　　秋选：夜北七部每年秋天举行的竞技游乐活动。
　　夜沼：澜州南部的湿地沼泽，整个九州最恐怖的地域之一。那里湖沼和丛林上空飘浮着阳光无法穿透的黑雾，湖泊水波不兴，舟楫不渡，丛林中怪兽横行，危机四伏。晁初的夜沼，面积比后世要大很多，夜北高原以南直到雷眼山几乎都是夜沼的范围。

不是引子的引子
　　《晁史一·高帝纪》……帝起于布衣，平天下，收五族，存亡定危，以安万民，功高海内，史所未有也。诸将上疏请居帝位。遂即位于锁定河之阳。
　　……五月，均分天下州。东设澜州、越州，北设殇州、瀚州、宁州，西设云州、雷州，中设中州、宛州，各置都护府。
　　……帝曰：“兵乱起于西江，绵延万里，至今三百年许，万民苦甚。今天下同，九州立，当绝刀兵。”时夜北未平，钦天监海天曰：“未可知也。”帝笑不语。海天再问，帝曰：“夜北弹丸之地，况七部乃华族旧王，血脉相通，兵取徒害民也，当善谋之。”遂号令天下，聚九州之金，起河络之民，以铸星殿五所。群臣说服，唯海天不许。
　　……二年三月，诛钦天监海天殿前。
　　《夜北初录·朱颜海》……七月午时,地震于夜北若感峰,坏败地方百里,水泉涌出至九月止，朱颜海乃成。是时声惊千里，晋北五军皆闻。然其势虽烈，未杀一人，奇哉！《九州山河录·销金河》……销金河是夜北最大的河流，其势汤汤，一路向北。传说古代夜北有七海，其实就是七个高原湖泊，高原融雪多数汇入七海当中。后来七海湮灭，雪水没有去处，都流入了销金河，才有了今天的声势。
　　夜北本来高寒，没有了七海，草场也就越发贫乏，所以今天夜北能够承载的人口与古代不能相比。如果不是淘金带来了大量的外来人口和新鲜的农业技术，夜北居民大概现在也还不过十万。传说中夜北曾有七十万牧人，那种繁荣如今真是难以想象。

第一章
　　今天早上起来，父亲的脸色很不好，连我按惯例为他斟好的奶茶也没有动。他就那样握着黑漆漆亮晶晶的牛角杯，看着我帮着母亲烤小羊。
　　小羊是昨晚刚杀的，抹上了香料和盐在帐外挂了一宿，都吹干了。暗红的炭火一起来，香喷喷的羊油就滴在了炭火上，散发出一阵一阵的蓝烟，好闻得很。
　　隔着浓浓的蓝烟我也能够看清父亲的面容，他还是那么威风凛凛，可是他的眼角有好多皱纹。父亲老了，他的眼睛里有些我不熟悉的东西，好像是疲倦，又好像是感伤。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阿蕊，你过来。”父亲冲我招手。所有的族人都不再称呼我蕊儿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都管我叫朱颜公主，只有我的爹妈还是用小名称呼我。
　　“怎么了，爹？”我跪在父亲身边，轻轻捏着他的肩背，“您的旧伤又犯了么？”父亲是夜北最了不起的英雄，他带着族人打过多少胜仗啊！他身上的伤痕好像高天里的流云那样纵横。可是这样的父亲也会老，寒夜过后，他的旧伤都开始作痛。难怪族人都说夜北第一的武士现在是楚夜。楚夜当然很强，可是和父亲比起来他不过还是个孩子。
　　父亲低着头，轻轻把他粗糙的手掌盖在了我的手上。“没事的，阿蕊。爹不疼。”他牵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他面前仔细地看着：“阿蕊真是长成大姑娘了，比你妈年轻时候还要漂亮啊！”他的口气里充满了溺爱和疼惜。
　　母亲没有像以往那样接他的话。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夜北最美的女子，大家都那么说，可是母亲总说我比她当年要美得多。她总是要纠正父亲的话，因为她觉得我比她漂亮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今天母亲只是笑了笑，还是烤着她的羊，那是为昨天到来的外乡客人准备的。我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可是一定很尊贵，连二十万族人中最高贵的女人都要亲自下厨来招待他们的首领。他们不是从夜北来的，穿着的服装都是我们不能想象的华丽威武，我看见族里年青人眼里都是掩饰不住的艳羡，只有楚夜是淡淡的神色。这我知道，楚夜的眼里反正只有我。
　　“去吧！”父亲对我说，“不用帮你妈烤羊了。昨天夜里落了霜，草原上一定有初开的雪蓝花了。去好好玩玩，你不是最喜欢雪蓝花的么？”我早就想听这句话了，要不是父亲早上的神气不好，我早就偷偷溜出去了。妈妈说女孩子家心里要放得住事情，不可以太张扬的，可是我就是做不到。父亲的话才出口，我已经忍不住欢欣鼓舞了。父亲的大手在我的头发上轻轻抚摸了两下：“瞧你高兴的，去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大家都说我笑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还会悲伤，连父亲也不例外。
　　我跑出金顶大帐，快得就像一阵风，把等候在帐外的叶子也刮了起来。她拖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咯咯地疯笑着飞奔。叶子是我的侍女，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父亲是族里的占星师，叶子也学过一些星象。昨天晚上叶子看星星的时候告诉我要落霜了，她还说，有一颗小星昨天特别的亮，那颗小星的名字叫做“休肜”。
　　“那颗休肜代表的是什么呢？”我问叶子。
　　“嗯……”叶子用手指支着额头说不出来，我知道她的占星术也就是这么点三脚猫的水平。
　　“我想起来了，”叶子宣布说，“这颗星星代表的是美丽。说明关于我们朱颜公主的美丽已经传遍了大陆的所有角落，就连将要盛开的雪蓝花也会传达这个信息。”“你又瞎说。”我红了脸去胳肢叶子的腰。大家都说我美丽，可是我并不觉得我很特别。和叶子并肩站在销金河边的大青石上的时候，我看见那青石上的积水映照出的是两张一样青春的面容。叶子也是很美的呢！可是她总是拿族人们的赞美来取笑我。
　　“我没有瞎说啊！”叶子笑得喘不上气来，“具体什么的确记不得了，可是这颗星星真的应该是和美丽有关的。”哪里会有星星代表美丽呢？星星们代表的事情总是那样的重大，转眼消逝的红颜又怎么值得在夜空中闪耀？何况，这世界那么大，该有多少和叶子一样美丽甚至更美丽的女孩子生活在夜北之外啊！不管星星怎么说，我们今天都要去找雪蓝花，这是昨天夜里说好的。初开的雪蓝花多么的动人，要是真有星星代表的是美丽，一定也该代表上雪蓝花的这一份。
　　一边跑着，叶子一边吹了声口哨。不知道她是跟谁学的，吹口哨的功夫她比男人们还强，又嘹亮又清脆，只是吓坏了帐门口的卫兵。满脸胡子的卫兵抱着长矛一脸苦相，远远地冲我们喊：“朱颜公主啊！这是大王寝帐，你怎么又往这里招它来呢？！”我们只是笑，不去理睬他，反正他是喊给父亲母亲听的。金顶大帐方圆四百步内不能跑马，这是祖上立下的规矩，可是父亲送我“微风”以后我从来没有遵守过。四百步对于快马算什么？！不过是眨眼的事情。
　　叶子口哨才响过，微风就到了，它很神气地站在我们面前，蹄子还很不安地刨着地面。雪蓝花开，它也一定该想念它旷野中的小情人了吧！父亲母亲说女孩子不能说情人这样的字眼，不端庄，我偏不听。这样的词连弟弟都知道，何必遮遮掩掩的？我还知道微风是个小儿马呢！我们到草原上去了。
　　天亮得真早。
　　帐外的篝火还星星点点地闪着猩红，天边就已经白了一片，毕竟是高原，毕竟是夜北。
　　我的属下都还没有醒来。我能听见他们在帐中的呼吸。那呼吸声一段一段地从被寒风吹动的帐幕中飘出来，比往常要浊重得多了。皮部说，我们这些从“下面”来的人到了这该死的高原上，总要经历这样的苦楚。
　　皮部自称是夜北最好的骑手，为了证明他的话，他站起来给我们看。的确，他的一双腿是一个圈，骑了一辈子马的结果。正好是晚饭的时候，我的副将言涉坚笑得把满口烈酒都喷进了火堆里，烧掉了他那一把引以为豪的大胡子。烧了也好，打仗的那些日子，我的属下别说胡子，就是头发也留不得。太平了两年，他们就把这些规矩都忘了。
　　我不知道皮部到底是不是夜北最好的骑手，但是他说我们要受这样的苦可没错。连着几夜我都头疼得睡不着，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皮部居然说我的情况还不算太坏。什么是更坏的情况呢？我怀疑还有多少“下面”的人到这蛮荒苦寒的夜北来过，皮部又见过多少。这一个多月的旅程下来，我们可是压根儿没有走过什么正经的道路。说真的，这些销金河边的粗俗牧人生存的穷地方，就连我这些好战的属下也没有一丝征服的欲望。
　　我望了眼被百多名夜北精锐武士严密守卫着的车队，那面神奇的铜镜就在里面。都是因为它，我们吭哧吭哧地跑到这遥远贫瘠的高原上来。下秋叶平夏阳的时候，我们都是绕着这恼人的高原行军的！都是因为它，初尝太平滋味的大晁又在夜北“下面”摆上了一百七十万雄兵，皇帝陛下本人就带着已经成为了传奇的七千蓝衣等候在那里。盛世的影子眼看又去得远了些。那到底是面怎样的镜子呢？军中传说陛下有三面铜镜。一面看的是天下的山河，那面镜子陛下每天都贴身带着。一面看的是将要兴起的刀兵，据说陛下登基那天焚化了祭祀星辰诸神的铜镜就是——因为从此以后不会再有刀兵了。还有一面看的是世上的美女，九州大地上最美的女子都在镜中展现出她们的容颜。那面镜子是陛下起兵时弃于建水中的，却在登基后启用了一万河工把它寻了出来。属下们都说我们这次携带的铜镜就是。
　　“果然是那面铜镜么？”言涉坚问过我。
　　我不知道。
　　陛下用红锦裹着那铜镜递给我的时候对我说：“雨安啊！这红锦只有交给镜中人的时候才能打开。不要耽误了。”“镜中人是谁？”我问。
　　“你想先看看么？”陛下盯着我的眼睛问，“看了就知道了。”“末将知罪！”我“扑通”一声跪到在阶前，脖子上背上“刷”地涌出一片密密的汗珠来，“末将不敢！”我深深地把头俯了下去。
　　陛下微微一笑：“你这个问题合情合理，又有什么罪过？”“陛下既如此说，末将到时候就该知道交给何人。跟随陛下十一年，末将按陛下所令行事从来不需思量，从来没有出过岔子。如今……如今……”我哽咽着说不下去，叩头如捣蒜。
　　“好了，雨安。”陛下走到我面前，扶住了我沾满鲜血的头颅。“知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让你去？”“末将不知道。”陛下的手仍扶着我的额头。我不敢摇头。更何况陛下力拔山河，我就是敢摇也摇不动啊！“我身边多的就是谋士演者，哪个不是巧舌如簧？秘术术师，每每可以生死白骨。就算说起武将，五族豪杰当中你区区一个蓝衣统领谢雨安又算得了什么？”陛下松开了手，“若论忠心，”陛下放声长笑，“就算我一统天下生灵涂炭无数，可是身边死士何下千人？”他豪迈的笑声震得大殿中的窗棂也哗哗作响。“你跟随我不过一十一年，也远不是我起兵的子弟。可是殿下群臣，若你也当不得此任，那别人也不用去了。”他忽然低下头直视我的双眸，“雨安，我大晁天下万里，除我以外，唯有你是英雄。”我的心顿时沉入了冰窖，牙关得得作响，竟然说不出话来。
　　“你怕什么？”陛下又笑，“你一向为我出生入死，七千蓝衣所向披靡。单是为我挡箭挡刀，你身上就多了五处伤痕。死都不怕，你怕什么？”“末将……末将，”我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呼吸，“末将不敢。”“你不要怕，我再怎么也不会怀疑你。”模糊的视线里面，我竟然看见他脸上有一丝落寞的神情。“大晁根基未稳，没有一点霹雳手段，又怎么稳得住这亘古以来最大的基业？民间说我刻薄寡恩，你以为我听不到？嘿嘿，他们知道什么？！”“陛下天纵英明，愚民怎么明白。”我真诚地说。
　　陛下紧紧盯了我一眼，片刻才说：“雨安，若是别人，我就当他公然阿谀，也是个废官抄家的罪名。唯有你……”他长叹了一声，“不管我给你什么样的命令，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你信我，我知道。我说你是除我之外天下的英雄，你也当信我。”“末将明白。”我叩头谢恩。
　　“你去吧！见了那人，你自然知道，那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带她回来。”言涉坚面前，我不用说假话，并肩厮杀了十一年，天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事情。”“可是……”他揪着大胡子。我知道属下们都好奇，他们从来也没有这样接近过陛下的秘密。在这艰苦的行程中，浮想联翩也是自然的。
　　“有一回，钦天监界博士对我说，”我回忆着，缓缓地说，“天下只知陛下有三面神镜，其实陛下哪里需要呢？”“界海天博士？”言涉坚的眼睛瞪得像对铃铛。“被殿前袅首的钦天监界海天？他居然会跟你说这些？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殿前枭首的前一天。”我淡淡地说。
　　言涉坚的表情丰富得要命，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的问题：“可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呢？”“也许是说陛下没有那么多镜子，也许是说陛下根本不需要用到神镜……”“也许是说，神镜其实只有一面。”言涉坚自作聪明地猜测到。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事情。”很多事情还是少想的好。少想想，就会少很多的烦恼。反正事情该发生的时候总是要发生。
　　不过后来那些日子，言涉坚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车队边，脸上的表情神圣得很。
　　我们是昨天傍晚到达白马的，这是热河部首领七海震宇的金帐驻地，陛下所说的那人应该就在这里。热河部是夜北七部游牧蛮族中的一支，不过近十年来崛起得很快，隐隐已经有领袖夜北的意思，号称十万带甲。
　　说是为皇帝陛下和亲来的，在荒原上跋涉的时候，属下都怀疑我们这次来的真实目的。的确，这样恶劣的生态，怎么滋养得出美丽的女子来？可是到了白马才算开了眼界，这里的女孩子居然个个都是国色天香。
　　我这些属下战场上都是些搏命的主，我也没有亏待过他们。最好的酒，最快的马，最利的刀，最甜的女子，在哪一处他们没有享受过？就是待遇最高的七千蓝衣中，我这些鬼弓也绝对享有对战利品的优先权，哪怕是别的名臣宿将也不曾对此稍有微辞。可是昨天在看见那几个斟酒的雪肤蓝眸的女孩子的时候，竟然有不争气的家伙把头盔都掉在了地上。难怪热河部号称百年征战不断，就算他们想好好过日子，只怕周遭的部落也垂涎于他们的女子吧？七海震宇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一看见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四十多岁的年龄，和陛下应该相去不远，面相上却沧桑得多，一头金发已经转成了灰白的颜色。可是他那双眸子……是的，那双眸子并没有精光四射，灰蓝得望不到底，却蕴涵着说不出的力量和智慧。我跟着陛下横跨八荒，厉害的角色实在也见过不少，却还不曾迷失在谁的眼眸中。陛下当然除外，我从来不敢主动直视他的眼睛。
　　言涉坚后来和我说七海震宇一定是个非凡的勇者。这个呆子，光知道拼命，勇者算得了什么？和我一起效力陛下的武士中，还少得了敢于迎着几十名夸父的大斧或者河络的百射弩冲锋的勇者，可是他们都去哪里了？恐怕连尸骨都已经灰飞烟灭了。勇者不过是用来驱策的鹰犬而已，有没有他们的存在并不损害大局。我不好直说，言涉坚也不过是个鹰犬，虽然我们是交根底的兄弟。其实他还是个笨笨的鹰犬，当然，战场上的时候是另外一回事。
　　七海震宇……他是一个英雄。我想到这个词的时候想起了陛下传镜的那一幕。陛下要用我而已，他其实不必那么抬举我。
　　陛下是英雄，七海震宇也是英雄。这个蛮子虽然不能和陛下相比，但他们是同一种人。和他们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个屁。我最大的好处就是我知道这一点，我还知道我看起来不像一个屁，起码也是一张皮。
　　我们到得晚了，错过了这些蛮人的晚餐，他们竟然不为我们重新开席，说是祖上定下的规矩不能更变。然后七海震宇来了，他看了我一眼，就请我们喝酒，还找来了那么美丽的姑娘为我们斟酒。我们一共有五十人，来得风尘仆仆，除了我和言涉坚以外不过都是些士兵。可是昨天晚上，七海震宇本人陪着我们喝酒，五十个人都坐在他的议事帐中。酒真好，没想到这些蛮人竟然酿那么好的酒。斟酒的姑娘说那叫“夜北春”，每年只酿五十桶，是七海震宇专享的。
　　七海震宇很滑头，他请我们喝酒，却始终不问我们的来意。他说改日会请夫人下厨亲自为我们烹调，来弥补没有热菜的失礼。我说那倒不必，我们是为皇帝陛下来请人的。我单膝跪在他的面前，说大晁皇帝陛下请为热河部首领七海震宇婿，并对热河部执子礼。
　　七海震宇笑着说皇帝陛下怎么知道他的女儿是天下最美的女子？热河部的美女可多了去了。这个老滑头，我还没有提天下最美的女子他就知道了，他知道的可真不少。我想说铜镜的事情，可他阻止了我，说我们远来辛苦，早些休息就好，次日会设宴再请我和言涉坚。我没有坚持，这个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本来就知道。
　　送我出大帐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说他的长女七海怜是族中的术师，今年满十八了，正在苦渊海祭祀，估计近期内就会回来。“如果她是将军要找的人，将军还要再等三日。”“是陛下要找的人。”我纠正他。我区区一个谢雨安，别说等三日，就算等上一辈子也是要等下去的。
　　陛下曾经在界博士面前夸我：“谢雨安是我部下中最善于等待的人。”那时界博士还是他最倚重的人。界博士辅佐了陛下整整二十年。陛下自己说过：“没有界海天，就没有大晁。”他还说：“世人只知道我有七千蓝衣，却不知道界海天的小指都比七千蓝衣强。”很多人认为那不过是陛下对部属的姿态，陛下固然英明神武，但最重要是用人无双。我知道陛下说的是真话，其实我没有听见陛下说过假话，只是很多话别人都误会了。界博士后来在金殿外被执金吾枭首。执金吾都是些绣花枕头，只是长得好看而已。他们连刀都用不好，看见血就腿肚子发软。界博士枭首一共用了十七刀，把刀都砍缺了，他死得很惨，连陛下都掉了泪。
　　陛下对界博士夸我善于等待。其实我非常讨厌等待，等待不像许多人想象的那样是个准备的过程，那是个消耗的过程，消耗到你崩溃的边缘。陛下说我善于等待，并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崩溃得晚一些，而是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很多时候，能做好一件事情并不是因为擅长，而是因为没有选择。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其实是因为他们不愿意认命。我认命。
　　所以我现在坐在夜北高原上一个叫白马的地方。这里的姑娘很美，酒也很美，听说还有温泉。但是我在用力揉着自己的额头，开始我的等待，那些美好的东西也不能让我的等待生色多少。这次的等待据说只有三天，但是我不知道。陛下说我看见的时候就知道那个人是谁，我要看见了才会知道。

第二章
　　我最喜欢深秋的早上。草都黄得透透的，镶着一条条晶莹的霜凌的花边。等太阳升起来，那些花边就会变成闪亮的露水，铺在金色的草场上面，好看着呢！楚夜说夜北的秋色还不算是最美的，句延山上的银冠林才真叫迷人。满山的叶子会在一夜间变成火红火红的颜色，红得透明，红得新鲜。林子里的落叶比最厚的熊皮毯子还要绵软，一整群的快马跑在上面都听不见蹄声。
　　“我以后带你去看。”他许诺说。
　　“谁稀罕？”我冲他吐了吐舌头。“我才不喜欢林子呢！我喜欢草原。”楚夜就说夜北的草原虽然辽阔，但比起北陆的殇州大草原又颇有不同。那里的草原不但一样辽阔，而且牧草肥美得难以想象。春天开满了碗口大的鲜花，花海齐腰深。秋天呢，就有火红火红的阿遥草，比花还美。
　　“咦，你什么时候又去过北陆了？”我奇怪地问。
　　“嗯。”楚夜的脸红了一下，“我是听霍北来的皮毛商人说的。可是，我们以后也可以去的。”“我才不要去！”我皱了皱鼻子，“我们夜北草原的草都是脚面那么高的，和家里的毯子一样，这才亲切呢！”其实我很想看那满山遍野的红色银冠林和散发着异香的阿遥草，可是楚夜那么说，我偏说不想去。他是族人们交口称赞的勇士，当然去过很多又遥远又危险的地方，那又有什么可以稀奇的？有了那么一点点资本，就总拿出来炫耀，也不害臊。
　　“公主是不是在想我们的大勇士啦？”倏马的脚步一慢，叶子的花马就赶了上来。她看见我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来取笑我。
　　“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公主！”我故意把脸板了起来。公主是怜姐姐的称号，母亲虽然尊贵，毕竟是侧室的身份，怜姐姐死去的母亲才是父亲的元配，也只有怜姐姐当得起长公主的称号。不管父亲怎么宠我，这些名分上的事情他一向把得很紧。大家管我叫朱颜公主不过是个昵称，算不得正式的称号的。
　　“是，婢女知错了，朱颜公主。”叶子嘻嘻哈哈地说，她一点也不买我的帐。
　　“不过，是在想那个蠢货呢！”我把一截枯黄的草茎咬在嘴里，细细地嚼着。
　　叶子叹了一口气：“其实楚夜可真当不得蠢货的称呼，他……”“就是蠢货！”我知道我在耍赖。楚夜是一等一的聪明，这点我当然看得出来，可我就是看不惯他。
　　“哎哟，蠢货的后面可跟着一长串姑娘呢！”叶子笑着掩嘴。这是真的，楚夜的黑马掠过草原的时候，总能磁石般地吸引住女孩子们的目光。
　　“好了好了，怎么你们都惦记着把我许配给楚夜？”我不高兴地打断她，“总说楚夜怎么怎么好，你去嫁给他算了。”“哎呀，你乱说！”叶子连脖子都红透了，伸手来捏我的嘴。我微微一驱微风，就把她甩在了身后。叶子的身手固然灵巧，她那花马可是比我的微风慢得多了。
　　母亲说我从小就只能有一个心思。要是说上了话，就连倒茶都倒不好，所以我给父亲斟茶的时候都把嘴闭得严严的。我和叶子一说上话，就把微风的臭脾气给忘记了。它跑得那么欢畅，一直闯入了出场的牧群中去。微风最是调皮，又喜欢卖弄本领，踩着那些四角牦牛的长尾巴飞奔，高兴地咴咴直叫，却把那些牲口吓得四面奔走，一时间马嘶牛吼乱成了一片。两骑劣马立刻顺着乱势赶了下来。
　　我一点也不担心，这样的事情可不是头一次发生了。叶子正在笑吟吟地看着我，她也是个调皮的丫头。那两个牧人果然在离我们三十步远的地方滚下马来。每次都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他们惊喜交加的目光。
　　“嗯，这里哪里有冷泉水啊？”我问他们。白马地方多的是温泉，草原上处处都有，马蹄大的坑里就能有一股泉水。大清早的，看见满天的烟柱，就是温泉的热气。可是温泉中间还零星点缀了些冷泉，那些泉水就是大夏天里也冷得刺骨。牧人们总是知道那些温泉和冷泉的准确位置。
　　他们都指给我看，北边有一个，西边也有一个。他们指得迫不及待。
　　我问他们跳进去好不好，我真的只是问问而已，可是他们毫不犹豫地奔了下去。这些人真是有趣。天气已经凉了，跳进那么冷的泉水一定会生病的。可他们都是很开心的样子。
　　叶子责备地捅了我一下。我知道她又要管我，她才比我大两个月，也还没有满十六岁，可她总喜欢管我。
　　“那我把他们叫回来吧。”我嘟着嘴说，“我开开玩笑的嘛！”不管怎么样，夜北的小伙子都愿意为我的一句话跳进冰水里去，楚夜屁股后面跟着几个女孩子又算什么？“楚夜和那些人可不一样。”叶子说。我想点什么她都能猜到，真是鬼精灵。“他是族中的勇士，夜北的雄鹰呢！大家都说英雄是要配美女的。”“那让怜姐姐嫁给他好了。”我说了这话就后悔了。
　　“长公主总是要嫁给其他部族的王子的。”叶子幽幽地说。
　　怜姐姐是个真正的美女，我觉得。她就像冬天的冰雪一样纯洁，像春天的蓝天一样高远。怜姐姐长得这样好看，又会很多的秘术，可是父亲偏偏不疼她，我才懂事不多久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怜姐姐待我很好，但她总也不在家里。她还没有成年，我就知道她要嫁给其他部族的王子。那些所谓的王子我大多也都见过，个个都猥琐得很，怎么配得上我的怜姐姐呢？不小心这样说到怜姐姐，我觉得很惭愧，原来我内心深处也一直当她是木偶一样的人。我喜欢怜姐姐的。
　　叶子其实知道我不喜欢楚夜，我也知道她喜欢他。叶子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呢？叶子不过大我两个月，想法却和我那么不一样。当然，我觉得楚夜也配不上叶子。
　　“雪蓝花啊！”我勒住了微风，鼻尖上流过一丝清甜的味道。我想风是从西边来的。
　　“北边吧？”叶子说，她嗅着风的样子真是可爱。
　　“西边。”我坚持说。
　　叶子的脸色有点怪异，跟着我往西边走了没几步，她就对我说：“朱颜公主，那个羽人终究是要走的。”我的脸红了。
　　××××××××××××××××××××××××××××××××××有时候我觉得言涉坚很傻，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很聪明。
　　我那么坐在马鞍上，看着天白了，看着云淡了，看着安静的白马变得生气勃勃了。七海震宇会请我们去他的帐中喝酒，他还说三天以后他的长女七海怜就会回来。这三天中不知道还要喝上几回酒才能看见他的长公主，我等着那个时刻。
　　可是言涉坚要做的事情就比我多得多。
　　“你怎么知道七海怜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呢？”他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我又没有见过七海怜，怎么会知道呢？言涉坚看我的样子显得很古怪：“你怎么从来都不操心呢？要是我们带错了人回去，那可是，那可是……”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声音里竟然有微微的寒气。他终于没有说出可是什么，就站起身，顾自去了。过了没多久，我就听见他的笑声从车队那边飘过来，他肯定是和那些夜北武士聊上了。
　　言涉坚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稍微动一动，身上的两层绵甲也遮不住滚动的筋肉。他的那匹战马连我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简直就是一头公牛。他的面相也不和善，瞪一下眼睛，就能吓哭营中的新兵。可是他和什么人都说得上话，不管在哪里，他的身边总是笑声不断。
　　又过了一会儿，车队那边索性有歌声飞扬起来。那不是我的人在歌唱，我们“下面”来的人，怎么会有那么高亢明亮的歌喉？我忍不住笑了笑，这九州大地上，有多少歌声是用来赞美女子的容颜的啊！七千蓝衣中，鬼弓武士仅有百人，他们每一个都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他们比我聪明的时候，我就可以迟钝一点。我的同僚不止一次有人对我说：“七千蓝衣纵横天下十一年，不曾在战场上折损过一个，难怪谢统领可以高枕无忧了。”如果他们能够叫得出七千部下每个人的名字，知道每个人的专长，大概也可以像我这样少操一点心。一个人的心只有那么大，用得太多就一定会碎掉。
　　七海震宇还是没有让我说话。
　　我的车队满载着送给他的奇珍异宝，有很多连我也不曾见过。我想我比七海震宇见得要多，因为我的战马在大陆上的每一个角落都驰骋过。能让我心跳的珍宝，起码应该能拨动七海震宇的眉尖吧？可是我没有机会拿出来。
　　“晁皇帝盛意，我怎么敢唐突收鉴？”他打断我的话头说，“两天后阿怜回来的时候，是我们夜北最盛大的秋选，七部的王族都要到白马聚会。谢将军到时候在夜北各部面前展示大晁的珍宝，也能开开我夜北荒民的眼界。谢将军的意思呢？”七海震宇可以打断我的话头而不顾及失礼，说明这事情早拿定了主意，我有什么意见无关痛痒。七海震宇的灼灼目光之下，我只能说：“大王的考虑周详多了。”我们说他们是蛮人，不过夜北七海七部其实是古早时候华族失势的王族，真要论起渊源，身份大概不会比皇帝陛下低贱。同样是华族祖先好斗的性格，七部间也是征战不断。热河部在七部中向来积弱，而这十年前热河部才搞出来的秋选，如今声势竟然盖过了传统的采春，七海震宇这个人着实不简单呢！其实大晁的声威一向不曾及到夜北，这样一桩安排对我们未尝不是件好事。七海震宇如此说，自然掂量过我们的立场，就是皇帝陛下至此，大概也乐得客随主便。这种场合可遇不可求。话说回来，皇帝陛下这个时候让我们上来，恐怕也是有了这份考虑。
　　不管怎么样，七海夫人烤制的小羊真是天下的美味。我和言涉坚两个人就着“夜北春”用半个下午的时间吃掉了两只羊，中间只是给七海震宇介绍介绍各地的风物人情。他虽是夜北的领袖，却没有离开过高原半步，这份眼界又怎么能和陛下相比，他听得有趣极了。
　　若是这三天每日如此，过起来一定很快。
　　言涉坚说七海震宇是个老狐狸，这次他不说老头是勇者了。就是送礼那么件事，也要拿来巩固他在夜北的地位势力。“倒好像我们大晁求到他了。”他很不以为然。
　　我觉得实在有趣，娶别人家的女儿难道不用求到他们的么？然而言涉坚不这么想，我的七千蓝衣多半都不会这么想。但凡看上了什么，拿来就是，只要肯博命挥刀，又何必低头求人？这个道理已经深深侵入了他们的骨髓。大晁国江山既定，他们也还是改不过来。承平的日子对于他们来说，不会总是安静快活的。
　　但是言涉坚接着说，七海怜是不是七海震宇的女儿就很难说。
　　七海怜是热河部的传说。她在第十二个月才出生在马背上，她的母亲死在她降生的那一刻。天上降下的雷电把偷袭金帐的敌手烧成了灰烬，也震散了疲劳的孕妇贯注在女儿身上的精神。初生的七海怜在草原上躺了五天，才被她的父亲寻获。她没有受到一丝的伤害，一整群的倏马守护着她，用身体温暖她，为她哺乳。被寻获的时候她没有哭过，却也不会笑。族中的术师说七海怜是受到诸神祝福的婴孩，而七海震宇也把失妻的伤痛发泄在女儿身上。她从七岁起离开了七海震宇，开始跟着术师学习秘术。
　　我想言涉坚一定把整个早上都消耗在那些夜北武士的故事里，以至于他讲起来的时候也是那么绘声绘色。
　　“十二个月的婴孩。”言涉坚总结说，“那时七海震宇在外征战整整十二个月。对怜公主的冷淡。”他的脸上出现了故弄玄虚的愚蠢表情。“你想想。”“她美丽么？”我问。
　　“美！她的肌肤冰雪一样洁白，眼睛蓝得像秋天的苦渊海，红唇是清晨绽放的蓓蕾，柔软的金发耀眼如同太阳……”言涉坚回答得毫不犹豫，好像亲眼看见过一样。
　　我一定又在懒洋洋地笑了，因为言涉坚的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他们都说我嘲弄的笑容比眉尖的刀锋还要让人反胃。“那些歌倒是很好听的。”他支支吾吾地说。
　　“所以她美丽。”我重复。
　　言涉坚有些恼火：“可是她是冰冷的。她都未必是七海老头的亲生女儿。她甚至会秘术！！”他觉得一个会秘术的女子睡在陛下旁边一定是天下最可怕的事情，即使陛下的武功没有人可以比肩。
　　我看着他。
　　陛下要我把天下最美的女子带回去，他说这个女子在夜北。所以我只需要找到这个人，带她回去就好。陛下的命令不需要解释。
　　是不是七海震宇的女儿，是不是秘术师，是不是个冰美人，甚至是不是别人的妻子，又有什么关系。陛下倘若要我找夜北的哪个公主，他必然就和我说了。铜镜中看得见美人的容颜，难道看不见她的来历？陛下的镜子连未来都可以看见，又怎么会看不见如今的天下？言涉坚以为陛下所求的必然是有身份的女子，这是错误的。言涉坚又以为我向七海震宇求女便是求那铜镜中的女子，这也是错误的。你如果想向一个商人勒索一百个金铢，就一定要告诉他你要两百个。错误总是出现在自以为是的角落，先有了个条件的话，选择自然就狭窄了。
　　我说言涉坚有时候比我聪明，但我也说了他有时候还是比我笨一些。不过这不怪他，我的七千蓝衣都没有盗贼的背景，这并不是个好经历。我有，就够了。
　　言涉坚最后还是说了一句比较有用的话。他说夜北最美的还不是七海怜，而是七海震宇的小女儿七海蕊。“她那粉红的笑脸啊，好像初升的太阳。雪蓝花面对她的容颜，也要羞涩地把头儿低下。”“可照你的说法，那也未必就是铜镜中的人，而且她才十五岁。”言涉坚说得没精打采。“你到底看见过铜镜没有啊？”我没有看过，可是我一定会知道。
　　车队周围又增加了一倍的夜北武士，皮部说是七海震宇下令增加人手。“谢将军都说是大晁皇帝的厚礼，那一定是了不得的厚礼，先前是我们疏忽了。”夜北的武士都很剽悍，他们手中的大弓有身子那么高，他们的皮甲浸透了牛油。七海七部的男子个个彪悍，这本来就是马背上的民族。可是和我的鬼弓，不，即使和我的蓝衣比起来，他们还是弱了些。
　　秋选还有两天，这两天各部的王族会陆续聚集到白马来。秋选中会有歌谣舞蹈和美酒，也会出现七海怜、七海蕊和其他美丽姑娘的身影，还会有七海各部的王子和勇士们展现他们的手段和技艺。
　　七海震宇要我展示的，大概不仅仅是陛下的礼物那么简单，我不会让他失望的。我带了五十名鬼弓，又少得了什么样的人物呢？

第三章
　　楚夜对我说，要是越过长满阿遥草的红色草原到更北的雪山中去，就会遇见夸父，他们的个子太大了，比烈鬃熊还要大得多。我见过烈鬃熊，它们要是迷了路，就会从山林里游荡到草原的边缘来。烈鬃熊长得可爱极了，圆溜溜的小眼睛，肥嘟嘟的身子，要是可以养在家里，一定很好玩。可真要养一头在家里，我们就没地方住了，它站起来的时候会把我的帐篷顶破的。夸父们会住在什么地方呢？要是他们那样的大。
　　我想着这个问题没有说话，楚夜连忙说：“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再大的夸父我也能打倒他。”我相信他，楚夜的箭法比父亲还要出色。上次看见烈鬃熊的时候，我大声喊“快跑”，但是那头大熊才刚看了我一眼，就被楚夜射穿了胸膛。即使夸父比烈鬃熊还大，楚夜也一样能射中他们。我是让那头大熊快点跑，它真倒霉，什么也没做就被楚夜杀死了。可是楚夜一定以为我害怕了，他对我说：“有我在，不用跑的。”他还想伸手摸我的头发。我真生气，楚夜为什么要杀死迷路的大熊来证明自己很勇敢呢？大家都说他勇敢，可他总也不满足。
　　楚夜还说，遥远遥远的西边上还生活着很多河络，他们又聪明又能干，是最了不起的工匠和建筑师，还有呼唤大神的力量，可是他们差不多只有我们一半高。
　　这世界上有这样多的族类，可是我们长得都差不多，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还有羽人呢？他们会飞耶！”我问楚夜。夜北离宁州不远，时不时都会有些羽人的踪迹。
　　“羽人啊？”楚夜大笑了起来，“他们就是一群鸟儿嘛！”他“刷”的一声抽出箭来，往天上看了一眼，就射了出去。这次倒霉的是一只大雁。“你看看好了，左眼进，右眼出，没错的。”他很神气地对我说。我想就算是一个羽人飞过，楚夜也一定会这样大笑着把他射死的。真是讨厌死了！！楚夜待我很好，可是他只懂得对他中意的人好，他目光以外的一切最了不起也不过是箭头所指的目标罢了。这样的人，我不喜欢。
　　那个羽人长得一点也不像鸟，正相反，他长得就我们一样。他的脸上沾满了黑灰，永远都是这样，我从来也没有在明亮的阳光下看见过他的容貌，可我总觉得他会是很英俊的。
　　“在找我的翅膀吗？”他看见我在偷偷朝他的身后看。
　　“我……”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我真的很好奇，“你们不是都有翅膀吗？”“对，都有。”他和善地点了点头，“不过要到七夕那一天才会舒展开来。”“七夕啊？！”我失望地垂下了头，“那它们平时藏在哪里了？”“就在这里面啊！”他给我看他的肩胛骨，只是稍微高了一点，我看不见翅膀。“我们的翅膀，嗯，怎么说呢？和鸟儿的翅膀不一样的。”“那，你七夕的时候也会飞吗？”我不死心地问。
　　“我？！七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会了。”他转过头去打他的铁，火星随着叮叮当当的锤声飞溅开来。
　　“为什么？”我绕到他的面前去问他。
　　他冲我挤出了一丝笑容，“不想飞了呗。其实在天上飞不像你想的那么好玩。”飞行怎么会不好玩呢？要是我能在天上飞，就能看见我们的金帐和好多好多其他的帐篷，我们的白马，还有碧蓝碧蓝的苦渊海，它们都会是小小的，一定显得很不真实。怜姐姐带我上过若感峰巅，我们一起看着遥远的草原。她说从那里看夜北就好像是从天上看下来一样。
　　我真是想飞，可我看见那人的笑容是虚假的，他的眼神中有很多很苦涩的东西，就像母亲眼神中有时出现的那样。我不再问他了，为了自己的好奇去发掘别人的痛苦是不对的。
　　我还是常常到他那里去。
　　我不再问他七夕的事情，可是他会讲很多很多别的故事给我听。他还有一盏黄金打造的琴，有十四根银色的琴弦，和我见过的所有的琴都不一样。那琴拨动起来的声音就好像早春时节消融的冰雪，他于是唱歌给我听。
　　他会的歌那样的多，各个地方各个种族的都有，和他讲的故事一样。他一定去过很多很多的地方，是真的去过，不像楚夜那样仅仅是听说过或是想着要去。可是他每次也只是讲一点故事唱一支歌谣给我听，如果他不是太忙的话。
　　我没有问过他自己的故事，要是问了我想就再也听不到别的故事了。
　　叶子说我不该去得太勤，“你是朱颜公主啊！他是谁？”叶子的意思我懂，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更适合做一个公主。
　　“他不过是个流浪的铁匠喽。”我没精打采地说。我不烦叶子管我，我烦的是叶子总是对的。
　　“一个羽人铁匠？！”叶子反问。羽人似乎不擅长打铁的工作，他们更中意坐在树上睡觉，就像鸟儿一样，楚夜是那么说的。
　　“可是他的手艺真是夜北最好的呀，族里的人不是都找他吗？”我说的是实话。那羽人半埋在地下的阴暗的小泥巴屋子里堆满了族人送来的铁器，我每次去找他的时候，他都在炉火前锤炼着什么。
　　“缝衣最好的不都是裁缝。”叶子念了一句老掉牙的谚语。“你见过哪个铁匠知道天下那么多的故事？”“嗯，也许他以前是个行吟者呢？”我托着脸颊猜想。
　　“好高贵的行吟者啊！”叶子失笑了起来。我知道她说的是那一盏竖琴，行吟者们总是衣衫褴褛，如果他们琴箱上没有斑驳的痕迹，马尾的琴弦不是颜色深浅不一，那就一定是才出道的新人了，而且他们都比那个羽人要快活得多。
　　我直接去问父亲：“我可以去找那个羽人铁匠么？”父亲吃惊极了：“阿蕊，你找他做什么？”我告诉父亲我喜欢听他讲故事，父亲犹豫了很长时间。
　　“你从来都没给我讲过故事。”我嘟起了嘴开始撒娇了。
　　父亲笑了：“你去好了。”父亲知道我在耍赖皮，可是他总是纵容我。“不过你要记着对那个铁匠客气一点。翼无忧不是个普通的羽人，当然也不是个普通的铁匠。”父亲知道那个羽人的名字，我从来没有看见父亲专门查问什么人，可是夜北的事情都在他心里装着。翼无忧到白马快满两年了，父亲知道的一定比名字要多很多。
　　我对翼无忧一直都是很客气的，但他好像忙了起来，屋子里的铁器越来越多，给我讲故事的时间越来越少。不管怎么忙，他总抽空给我唱上一两支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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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子说翼无忧总是要走的，这我相信。他来得那么突然，如果要走一定也是那么无声无息的。其实每次去他的小泥屋，我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在里面。
　　“你为什么不搬到白马来啊？”我有一次问他。小泥屋离所有的人家都那么远，即使是骑微风过来也要花上小半天的时间。要是他就住在白马，我就能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
　　“这里的水好。”他说。
　　泥屋外头有一口小水塘。我怀疑那不是一口水塘，因为里面都是牲畜的尿骚味儿，每次坐在屋子里面我都能闻到这种令人不快的气息。
　　“怎么会呢？”我吃惊地说，白马那么多好泉水，冷的热的都有，哪一口不比这小水塘好呢？“不喜欢这味道？”他的笑容里有点讥刺的意思，他说着把通红的蹄铁浸到水桶里去，腾起的白雾也是骚哄哄的，我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小姑娘怎么会喜欢？不过对打铁好。”我强压着恶心说还行，母亲说我是倔脾气，我就是。
　　我采了好多雪蓝花。雪蓝花又白又小，一枝一枝趴在地上，就像是撒了一地的白米，一点都不起眼。可是它们香极了。很远很远就能闻到那种清甜的味道，一直钻到人的心窝里去，透亮透亮的，舒服极了。等把它们抱在怀里，香味反倒淡了，只有远处的人还闻得到。
　　我抱着那么一大把雪蓝花，坐在“微风”的背上，看着小泥屋上面袅娜的蓝烟，觉得很开心。七夕就要到了，不知道翼无忧是不是真的会飞走。起码他现在还在，而且一定闻到了雪蓝花的香味。
　　“很香啊！”翼无忧从炉火前抬起头来对我说。
　　“唉，你也知道香啊，我还以为你就喜欢这马尿味呢！”我笑眯眯地说。
　　“我说香啊，可没说我喜欢。”翼无忧今天的心情好像不错，居然愿意和我斗斗嘴。
　　“那么香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我扁了扁嘴。
　　翼无忧停下了他的铁锤，说要给我唱一个傻子的歌。
　　辽阔的海洋里面生活着另外一个种族，叫做鲛人。见过他们的人非常非常的少，可是大家都希望能遇见他们，因为他们哭泣的时候眼泪就会化做昂贵的珍珠。有很多勇敢的商人出海去寻找他们，有一些走运的人就能遇见。商人们试图用他们携带的各种珍宝交换鲛人的眼泪，他们带着白银、黄金、宝石、锋利的刀剑和华丽的丝绸，他们带了一切想象中鲛人需要的东西，却什么也没带回来。
　　“为什么？”我睁大了眼睛。
　　翼无忧弹了弹他的黄金竖琴，那是个滑稽的音阶，他学着商人的沮丧口吻唱了起来：“他也不要咱的金，他也不要咱的银，他也不要咱光彩夺目的华丽织锦，也不要咱磨薄了嘴皮子的万语叮咛。”翼无忧停了下来。
　　“那他们要什么啊？”我急了。
　　“他们要商人们别去骚扰他们，看见商人他们就心烦。”翼无忧仔细观察我脸上的表情。我们都笑了。
　　今天真是开心。采了那么多的雪蓝花，听了一个那么有趣的歌谣，还看见翼无忧仔细地把雪蓝花插进了他床头的铜瓶里。我出来的时候一定眉飞色舞了。
　　叶子问我那羽人的翅膀长出来没有。
　　“什么呀！”我吐了吐舌头。
　　叶子说我进去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扫了一眼翼无忧的肩膀。七夕快到了嘛！叶子说就知道我一直没有放下过自己的好奇心。这死丫头，挑我的毛病都挑出瘾头来了。
　　叶子看见了我的目光，翼无忧会不会也看见了呢？要是看见就糟糕了，他一定觉得我还是想挖掘他的秘密。可是，七夕那天，他的翅膀真的会长出来吗？我的确很想知道。
　　今天晚上我大概又没法安睡。倒不是因为头疼和气喘，这些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不见了。“夜北春”的劲道很大，烧得我心里一阵一阵地烦乱。
　　“秋选？当然要参加了。为什么不参加？”言涉坚瞪起一对铜铃般的眼睛。对他来说，只要有比试这类的事情，不参加才是奇怪的。
　　是啊，当然要参加。既然七海震宇把我们的事情挪到了秋选那一天，摆明了就是要看看我们的斤两，我们没有选择。这也不是我心烦的原因。多数人都喜欢有选择，但是我不。不管面前有多少条路可以走，最终走下去的必然只有一条，那多出来的许多条又有什么意义？都是假的。只有没有选择的时候才知道怎么样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总想着这样那样的可能性就只能够画饼充饥。
　　让我心烦的是七海震宇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还不曾开口，七海震宇就知道我们是来索取夜北最美的女子的。五十名鬼弓都是我挑选的，上路前没有人知道我们的目的。我们乘的是快马，押的是轻车，走的是捷径，可是我们才到白马，七海震宇就知道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如果他连这样秘密的事情都知道，当然也会知道陛下的五军正在晋北走廊集结。大军集结又怎么可能是秘密？陛下要一个女子，七海震宇得把这个女子交给我。他明明知道这一点，可是他还是要我们参加秋选，他还是想看看陛下遣到夜北来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我们是什么样的人物对他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七海震宇和多数人一样，也是喜欢有选择的。在陛下面前，还想妄谈选择，这人虽然也有些英雄气概，毕竟没有见过世面啊！七海震宇是热河部的王者，夜北高原隐然的领袖，他希望自己有一点选择，我们的日子就要难过很多。言涉坚不明白这一点，他还以为又有机会在众人面前炫耀他的力量和机敏。从这一点上讲，我很羡慕他，他虽然比我更会操心，却要比我快活得多。我不操心仅仅是因为我会妥协。妥协并不是开心的事情，我不需要想那么多，但我一样得看到那么多。陛下说我是英雄，是不是因为这一点呢？陛下当然不喜欢妥协，所以他一定比我更不开心，七海震宇也是一样。这样一想，我其实已经够幸福的了。
　　“他们秋选都比些什么呢？”言涉坚坐在我面前，脸上都是兴奋的光彩。“要是刀马功夫，那他们就完了，可要是比些古怪的东西该怎么办？”“什么是古怪的东西？”我问他。
　　言涉坚用手指头轻轻敲着脑门，回忆着我们一路走来看到的新鲜气象：“比如用羊毛纺线啦，挤奶啦，或者比搭帐篷的速度啦……”“给牲口配种啦，这种事情你们也行的。”我接道。
　　言涉坚得意地大笑起来。“我去了。”他说。我微笑着看他离开，心里不由有一丝的温暖。言涉坚是为了逗我开心，他看得出我的烦躁，这么高大的一个汉子却是心细如发。现在他一定又去打探秋选的消息了。可惜，他毕竟看不出我烦恼的原因，他也不知道秋选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起身到车队那里去。带来的珍宝也好，三天后的秋选也好，这一切加起来，也没有陛下交给的那面铜镜重要。从今天开始，那面铜镜我要带在身上才行。

第四章
　　父亲似乎很高兴，他这两天都在和那些外来的人喝酒，我从草原上逛回来的时候还经常能听见他的笑声从帐篷里传出来。很久没有听见过他这样笑了。
　　我问父亲他们在讲什么，父亲说是外面的事情。难怪父亲笑得那么开心，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当然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那个羽人还给我讲过很多呢！不过父亲这么说的时候，却一点不显得开心。我对父亲说：“爹，你怎么又不开心啦？”父亲奇怪地凝视了我好久才说：“阿蕊有时候那么小，我还以为把你宠坏了；有时候却很懂事啊！”他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过我都习惯了。母亲说男人的事情我们女人不用知道太多，我们不懂。
　　我猜那些人大概没有翼无忧会讲故事。有些故事是这样的，听的时候很有趣，听过了就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有些故事刚好相反，听过以后想想越发会觉得有趣。其实故事都差不多，看人怎么讲。那两个什么将军使节我远远地望见过，一个是大个子，一个懒洋洋的，看上去都是那么乏味，当然不能和翼无忧比。
　　其实我还是喜欢叫他羽人，翼无忧这个名字念起来总有一种奇怪的意味，而且他每天都是一肚子心事的模样，哪里无忧过了？父亲方才对我说：“今天不去找那个铁匠听故事吗？”这又是很奇怪的事情，父亲从来不管我去哪里的，虽然他都知道。我当然要去找那个羽人，今天是秋选啊，一年才有一次，我想叫他一起去看。他看过这世界那么多有趣的事情，一定也不愿意错过这一次。
　　叶子说要陪我去，可是我不要，叶子的目光闪来闪去，最后还是没有坚持。我看见楚夜从大帐前经过，叶子一定也看见了。楚夜很神气，他火红的长发梳成一个马尾巴，骄傲地站在脑后，皮甲上镶嵌的金鳞闪闪发光，连他的黑马也编了一脖子的小辫子。他又要去夺标了。这几年都没有怎么打仗，要是没有秋选的话，楚夜一定会担心被大家忘记的。楚夜经过大帐的时候扭过头来，我知道他希望我去看他得胜。我点了点头，他就高兴了，有时候我觉得他也怪可怜的。我想让那个羽人看看我们夜北头号的武士，也许他就会多了一个，嗯，也许是好几个新的故事。
　　我们夜北的故事，他会讲给别人听么？他总是要走的。不知道他会去什么地方，是不是也会住在一个荒凉的地方，会不会有别的小姑娘骑着马走上半天的路去听他讲故事？我忽然觉得鼻子里面有点酸。太不争气了！他还好好呆在这里呢，我就开始胡思乱想了。我觉得一定是被父亲传染了，不开心是会传染的，我今天本来应该多笑笑，就不会染上了，可是我为什么忘记对父亲笑了呢？真稀奇，羽人竟然有礼物送给我，一定是因为我给他采了那么多雪蓝花他不好意思了。我以后还要再去采。可是他说两件礼物里面我只能挑一件，这就比较小气了。哼，我挑剩的那一件他想留着去送给谁？！两件礼物我都很喜欢。一件是他那盏金竖琴，一件是白银打造的面具。呀，原来他那么有钱。除了那么多的黄金还有那么多的白银，他根本不需要给大家打铁的。我看见金竖琴就想抱到怀里，那琴声太好听了，我一直都希望自己也能弹呢！可我没有去拿。这间小泥屋那么脏，就是这盏金竖琴永远擦得亮亮的，他一定很在乎它。拿走别人心爱的东西可不好。那面具我从来没见过，精致得好像会呼吸一样，我摸了它一下，原来它是温暖的，一点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冰冷。
　　“是你打的吗？”我吃惊地问他。羽人的手艺很好，可这面具不是很好那么简单的。
　　“当然不是。”羽人笑了，“我怎么打得出来。这是河络们做的。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我几乎要跳起来了，是那个戴上就永远不会烦恼的银面具！我以为那只是他说说的，原来真的有啊！我抓住了那个面具。“我可以试一下么？”我哀求他。
　　羽人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可生动了。“你是夜北最美丽的朱颜公主啊，有什么你想做的不能做。”他的口气和父亲一样。
　　我把面具轻轻地套在脸上，真的，我不知道怎么描绘，那感觉又温暖又清凉，我只觉得心里都是明亮的。而且，我能看见那黑灰掩盖下的真实面容了。我眨了眨眼，原来羽人是这个模样，他又高大又英俊，还有一种父亲一样的气质，就像……就像一个王者。
　　“你那么帅啊！”我忍不住说出来了，我知道羽人一定不是那么肮脏难看，可是我没有想到他比楚夜要神气那么多。
　　“这是面具啊。”羽人笑了，他轻轻把面具从我脸上揭了下来，“你戴上它，看见的都是最好的，当然不会烦恼了。”他又变成那个黑乎乎的铁匠了。
　　我看看左边的竖琴，又看看右边的面具，实在拿不定主意了。羽人耐心地看着我，他让我别着急，慢慢地挑。气死我了，明明知道这个决定那么难做。
　　“我要竖琴。”我几乎是在一瞬间想通的。“面具虽然很好，可是我本来就不烦恼嘛！我用不上它啊！”我对羽人解释，“可是要是学会了弹琴，我就能弹给很多人听，那大家都不会烦恼了。”羽人微微笑了笑，他伸过手来捋了捋我的头发。“生在帝王家，生来是红颜，都是很不幸的事情。也只有我们被宠坏了的朱颜公主才能那么无忧无虑。我倒是希望你拿了这副面具去啊！”他的喃喃低语几乎听不见。我喜欢他的手指从我发际流过的感觉，可他转眼就猛醒似地把手收了回去。
　　“嗯。”我还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可是他的话好像很有说服力。“那……”我鼓起了勇气，小心翼翼地试探他，“我可不可以都……”羽人肯定是假装不明白。真坏！他就是想听到我说都要才行。
　　“我都要啦！”我赌气说。
　　羽人大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他都会给我的，其实一开始他就是逗逗我而已。羽人和父亲一样，都很宠我，这我知道。
　　这个上午，我学会了七个和弦。羽人说有了这七个和弦，就足够我讲大部分的故事，唱很多的歌谣。这是真的吗？我一直很崇拜那些行吟者，原来他们只要做一个早上的功课就可以出门行走，他们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一下降了很多。可羽人说不是这样的，他说没有见过我那么聪明的学琴者。“我可是练了几十天才熟起来的呢！”他说。他一定在哄我，不过就是把手指在琴弦上移来移去而已，羽人那么了不起，怎么要花那么多的时间呢？我想到琴弦，手指就自然跟了上去，哪里需要练的。不过我还是喜欢听见他夸我。大家都夸我漂亮夸我聪明，可是我不觉得。羽人说的，我就爱听。
　　“你可以试着唱一下歌谣了。”羽人说，“我们唱哪首呢？”哎呀，这就要真唱了，我忽然心虚起来。很多很多好听的歌谣从心中掠过，可我一点也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弹奏。“唱那个不要咱的金好了。”我想起那个滑稽的歌谣，那是最简单的。可是我的脸接着就红了，我今天金也要了银也要了，还要唱这个歌。
　　“羽人可没有看出我的想法来，他只是和我一起唱。
　　他也不要咱的金，他也不要咱的银，他也不要咱光彩夺目的华丽织锦，也不要咱磨薄了嘴皮子的万语叮咛。”要不是我听见秋角声的话，我一定会把秋选的事情给忘记的。这样学琴唱歌，有多么快活！可是我听见了那低沉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吓得连忙跳了起来。
　　“我们错过啦！”我带着哭腔说。
　　“错过什么了？”羽人没弄明白。
　　“半天的秋选啊！”秋选虽然有三天那么长，可是只有头一天是各部的豪杰真正比试，后面两天就是大家一起做游戏、做好吃的、唱歌跳舞庆祝而已。
　　“哦，那你赶紧去吧！”羽人站起身来。
　　“你也去啊！可好看了。”我连忙安慰他，“最好看的都是在下午半天呢！”“我不去了。”羽人的声音里有一丝歉意。
　　是我呆得太久耽误他干活了吧，已经花了一个上午陪我了。“去嘛！”我又开始耍赖，“我叫爹发话……”我突然咽回了后半句。泥屋里好像宽敞了不少，原来堆在那里的铁器都不见了。“你没活了吗？”我突然懂了，“你要走了！是不是？！你要走了才送东西给我，才教我学弹琴……”羽人不说话。我知道我猜对了，他的床头已经倚上了一柄长长的绿色角端弓，床上整齐地摆着几个包袱。
　　我委屈极了，眼睛一下子酸了起来。但是我低下头，不让他看见我的红眼睛。我才不要让这个羽人嘲笑我，他只会哄我，不跟我说实话。我不要理他！我跺了跺脚，冲出小泥屋，眼泪终于抑止不住地飞洒开来。
　　“微风。”我叫它，它乖乖地把脑袋递过来让我抱，还是它对我好。我想摸摸它的脸颊，才发现竖琴和面具都还紧紧握在手里。我把它们举得高高的，却终于没有扔回那小泥屋去。“我们走。”我说，微风就飞奔起来。我抱紧了竖琴和面具，脸上都是泪水。依稀彷佛，那小泥屋里传出一声叹息。
　　为什么要生气呢？我从来都没有那么难过，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哭成这个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只是有些东西在心里面膨胀，胀得我酸极了。我不要这个样子。我不用这个样子的，我想起来，河络的面具就在我怀中。
　　翼无忧，我不会哭给你看，我要你知道，我不是朱颜公主，我是无忧公主。
　　如果不是言涉坚昨天晚上已经打听到秋选的内容，我们今天一定要郁闷得多。
　　秋选中虽然不都是些挤奶剪毛的杂活，和我们原来设想的比武竞技还是相去甚远。一早上没比上多少战场上的弓马功夫，倒是狠狠练了练训马角力什么的，我的鬼弓武士自然占不了什么便宜。尽管事先都知道了，属下们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有天分的人是少数，对大多数人来说，得第一只是个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像我的蓝衣们这样处处争先，却没有处处用功的本钱，跌下马来也是迟早的事情。这是我的错，蓝衣们飞扬跋扈的日子不能再持续下去了。
　　一个夜北人问我：“大晁朝原来不用养马的吗？”那时候我手下最精锐的骑士刚被一匹烈马摔下来。夜北各部没有常备的军力，他们出生在马背上，生长在马背上，每个人都是战士，每个人也都是牧人。只是，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大晁就算没有培养出那么好的马师，只要去掠来不就有了？大晁征战四方，所用的良马千万，夜北又怎么可以相比拟，还不都是从北方草原上夺来的？那个夜北人是素巾部的王子，我于是知道素巾部有一个呆子。
　　七海七部到得这样整齐，很有几个奇奇怪怪的人才，那些比试还真好看得很。几处赛场一阵阵的欢声雷动让白马充斥着喜庆的气氛，让郁闷了一阵子的鬼弓们也染上了喜色。不过眼下这场赛事未免拖得太久，我的头皮都开始发痒了。
　　珠子就放在金盘中间。倒是很大一粒夜明珠，即使是大白天，也能看出些光华四射的意思来，可是珠子周围的人大多愁眉苦脸。言涉坚捂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有心说他，又觉得无聊。七海震宇出的这个题目本来也无聊。
　　起初是素巾部为了讨好他送来一颗夜沼里寻来的明珠。那明珠天生通心，冲着阳光就可以看见一道蜿蜒的孔隙穿过珠子直达两端。七海震宇说明珠很好，若是可以挂在床头就更好了。他说着这话的时候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一场新的比试就开始了。七海震宇已经有了这样的威望，以前我可没想到，难怪陛下要陈兵百万相迎。
　　那珠子孔内曲折，又只有米粒粗细，就是再韧的马尾又怎么能够穿得过去，这样简单的道理人人明白，却总有人跳出来尝试，那就叫做不死心。本来听皮部说夜北人固执，这次总算是见识到了。
　　好在七海七部的汉子也不都是些直肠子，接着下场的铁课部一个黄脸汉子就信心十足。“就是麻烦一点。”他对大家说。
　　他打算在珠孔一端抹上奶油，从另一端放一只细蚁进去，拴上丝线，再拿热酒杯在细蚁这一侧烤它，那细蚂蚁就必带着丝线爬到另一端去。他还没有说完，赛场上就一片乱哄哄的，说什么的都有。我都忍不住笑了：这汉子的方法虽然古怪些，未必不能奏效，我还真没有想到。只是空口说来总是少点凭据，难怪众人不服。
　　七海震宇清了清嗓子，大家安静了下来，他反倒看到我这边来了，“谢将军纵横四海，识见自然是不一般的，不知道你以为这个法子算不算呢？”得罪人的事情由外人做当然最好不过，我可不能上这个当。我说这个法子当然很好，实在让人耳目一新，我们实在是想见识见识。七海震宇看了我一会儿，他的眼睛里也有笑意。我忽然醒悟过来，刚才这句话说得圆滑婉转，却是太没有担当了。这种话，我对陛下必然是不敢说的，对七海震宇说得就很顺溜，总还是看轻了他。
　　黄脸汉子倒迟疑起来，他眨巴了两下小眼睛，终于期期艾艾地说：“已经落过霜了，现在要找出一只细蚁来实在不容易。”赛场上一片哄笑的声音。黄脸汉子也不脸红，走下去的时候也没有畏缩。这个人很有意思，我想知道他的名字。
　　陛下身边十丈内不许有兵刃，七海震宇就没有这个规矩：夜北没有不带刀的男人。即便如此，我手里的这柄刀还是长了一些。七海震宇要我来破这个题，我就破给他看。这风头原来不必争，只是刚才我说错了话，现在就必须弥补啦！陛下送给七海震宇的刀当然好得不得了。我自己不用好刀。用太好的兵器就会习惯，就会依赖，就会多出很多危险的预期。可是好刀用起来真舒服，我的手只是微微一震，那明珠就沿着那细孔剖成了两半，这样把马尾填进去就容易得多。
　　场里静悄悄的，七海震宇看着我，并不发话。我知道，他需要的是一枚可以挂起来的明珠，如今马尾虽然填进了孔道里，挂可还是挂不起来。把明珠再合起来，这件事我做不来，但是我的鬼弓里有能做的。我招了招手，华思秋走进了赛场，他抱着那珠子念了两句什么，忽然有光从珠子中迸放出来，松开手的时候，珠子就是一体的了。我的鬼弓武士并不全是真正的武士，这一点七海震宇是不知道的。
　　只有七海震宇一个人为我们鼓掌：“好刀，好刀法，好秘术！”他转过头去，问背后纱幕里的人：“阿怜，这样的秘术可算是了得的？”原来七海怜已经回来了，我盯着纱幕。夜北女儿大方得很，多不遮挡面目，七海怜那么做，是因为她是长公主的关系吗？“嗯，很不错了。不过……”浅浅的声音飘了过来，七海怜掀开纱幕。我看到的是一张完美无暇的脸，连一丝烟火气都不带，碧蓝的眸子好像梦幻一般。她走到我跟前，捧起了那珠子。我实在没有看清楚她是怎么走过来的。“虽然是强行粘合了，这法子总是霸道一些，珠子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瞥了眼华思秋，华思秋居然变了颜色。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她说着抽出了那条马尾。我听见许多压抑的低呼。抽出来容易，穿进去可真难呢！七海怜把明珠泡进手里端着的一杯水里，双手一抽，竟然把明珠用那条水线提了起来。“这不就成了？”她的脸上一直都没有什么表情。
　　“是。”我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把刀举过了头顶。“长公主的秘术天下独步，我们自然做不出来。唯有借吾皇赠给七海大王的名刀断岳来施展粗鲁功夫，叫公主见笑了。”“断岳啊！”她把刀接了过去，“好大的名头，用来砍珠子真是可惜了。不过爹爹拿了也没有什么用……”她想了想，“楚夜！”七海震宇身边一个红发的英俊武士应了一声，飞奔过来。
　　“拿着吧。谢将军说是名刀呢！”陛下说断岳杀气太大，为国主者不可用，其实他自己也很喜欢这把长刀。可七海怜就这样随随便便把这名刀给了一个普通的武士。难怪七海震宇不喜欢这个女儿，他驰骋沙场一辈子，一柄名刀对他的意义又怎么是一颗珠子可以替代的？七海怜既不了解其中意义，却敢做主，这胆气也着实了得。
　　言涉坚一定很着急，他远远递过来的眼神分明就是在问我：“是她吗？”我忽然不知道了。我一直都以为自己到时候就会知道。但是看见七海怜我却一点把握都没有。她真美，美得让我都头晕了，但她是吗？我的手紧紧按在胸甲上，里面藏着的铜镜上是不是有这张冰雪一样的容颜？“还有很多宝贝吧？一并拿出来吧。”七海怜还是不依不饶，她的声音那么好听，却冷得直掉冰渣子。我望了望七海震宇，他还是好脾气地微笑着，什么表示也没有。
　　我们带了十口箱子，不多，但里面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真正的价值连城。比如那件纯钢锁子甲就为河络们换回了一个城池的生存，它那么轻，却那么强，连言涉坚的强弓都不能射透。再比如那银水壶，灌注了不知道前代哪个大秘术师的力量，多么肮脏的水灌进去都会变成甘甜的清泉……所有的礼物都是最适合夜北恶劣的生存环境、最适合七海震宇的夜北基业的，陛下用心良苦。可是七海怜就在这赛场中把那些宝贝随随便便地分给了赛场里的人。那里面有七海七部的王子勇士，也有普通的白马百姓。七海怜叫得出他们所有人的名字。
　　言涉坚和鬼弓们不知所措地盯着我。我们辛苦护送到白马的十箱珍宝就那么散入夜北民间，这个结局显然谁都没有想到。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七海怜看似随心的分配实在是太贴切了，连我这样的陌生人都能看出她满足了那么多人的梦想和渴望。我刚才的判断显然又失误了。每个人都要犯错误，有时一天要犯好几个。可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可以犯的错误不多，因为错误就意味着死亡。如果我们不是提亲的使者，而是邀战的先锋，早该死在这对父女手中。我的背后凉凉的，一时都是冷汗。
　　“还有吗？”七海怜问我。她是个要债的，而且要得理直气壮。
　　“还有一件。”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管在什么情形下，说实话都比较好，尤其是这样的情形。
　　“哦。”她望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把怀里的铜镜献给她。她的眼神是那么的熟悉。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可是看起来那么熟悉。但那只是一瞬间而已。
　　然后我就看见了另一双眼睛，藏在七海震宇的身后。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不像七海震宇和七海怜那么深邃。那双眼睛是单纯的，欢乐的，也有一些很奇怪的空虚。我看不见她的面目，她的脸被一具银色的面具覆盖了。可单是那双眼睛也让我的心欢喜地膨胀开来。
　　陛下总是对的，他说我看见的时候就会知道。我来了，我看见了，我果然就知道了。
　　我猛地把铜镜从怀中拽出来，言涉坚后来说从来没有看见过我那样不顾一切的神态，即使在最艰苦的战场上。
　　我大步走向那双黑眼睛。掠过七海怜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她冰冷的面容上忽然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我根本没有来得及去想那是什么。
　　“大晁皇帝陛下愿以此镜献给天下最美的女子。”我跪在七海震宇的身边，对那双黑眼睛低声说。

第五章
　　那个懒洋洋的谢将军说他送给我的是一面镜子。镜子我见过，母亲就有一面，磨得滑滑的亮亮的，可以在里面看见自己的模样，但总是很暗，那就没有销金河畔那块青石上的水洼来得好看。不过怜姐姐刚才从谢将军那里要来了那么多的好东西，虽然我以前都没有见过，也知道那都是些很贵重的礼物。既然谢将军把这面镜子留到了最后，那总是面好得不得了的镜子吧？那包裹着镜子的红锦看起来光滑温暖，我很想接过来看看。
　　父亲好像不太高兴。他站在我和谢将军的中间。他说：“七海蕊才十五岁。”我十五岁又有什么关系了？不能收礼物了么？不能看镜子了么？又不是第一次。可是父亲身上有一种迫人的气势，我看见左右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父亲出去打仗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气势，我想他是真的不想让我收这件礼物。
　　但是谢将军忽然又跪在我的面前了。这个人很奇怪，平时走路的时候好像没有骨头一样，懒得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可现在他的动作那么快，精悍得好像是捕食中的雪豹。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不过我想那眼神一定也会很凌厉，就像是楚夜的眼神一样。他还是在重复那句话：“大晁皇帝陛下愿以此镜献给天下最美的女子。”又来说我美丽了，他都没有看见我的脸。美丽难道真的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么？值得他们赶那么远的路来送这一面镜子。我接过了那镜子，打开了红锦。父亲叹息了一声。我有点不好意思，父亲一向很宠我，如果他不想要我拿这面镜子一定有道理的。我就是好奇嘛！谁叫那个谢将军搞得那么神秘，了不起我看完了还给他！镜子很明亮，雕花也很好看。我能看见自己的面具在镜子里一闪一闪的，我的眼睛也是一闪一闪的。这才想起来，原来我还戴着面具呢！摘下面具再看，镜子里是一张红扑扑的似喜似嗔的面孔，眼睛是黑亮黑亮的，嘴唇是嫣红嫣红的，鼻子还很俏皮地皱了一下。是我唉！这镜子果然比大青石上的水洼还要清楚。
　　这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三件礼物了，我应该高兴么？族人从来都不讲究送礼。夜北苦寒，讲的是家里的牲畜粮食，富裕些的人家才注意些器皿弓刀。就算是我，也很少收到这样多这样有趣的东西。可是，我应该高兴么？戴着银面具的时候，我就算想着那羽人也不伤心，都是那些快乐的听故事歌谣的场景，然而心里空空荡荡总像少了点什么。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一点一点又酸了起来，要是他在身后陪着我一起看该多好？他虽然见识那么多，也不一定看见过那么清楚的镜子吧？大晁国皇帝送的耶，听起来很了不起的样子。
　　头一次知道原来礼物也并不总是那么让人兴奋的。
　　我把镜子还给谢将军。“我不要。”我说，“我用不着。”可是他不肯接过去，他都不抬头看我。他的那些部属，原本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我，忽然都“扑通扑通”跪倒了。这些人真是！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们又不是我的族人，跪在我面前算什么呢？“姐姐，这面镜子给你好不好？”我跑到怜姐姐身边，她才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呢！连我抱着她胳膊的时候，心里都是软软的。“你那么好看，每天看这镜子才合适呢！反正他们不肯收回去。”“好妹子。”怜姐姐捧着我的脸，手指轻轻从我面颊上滑过，“对不起，这个东西姐姐不能要。”她的蓝眼睛水汪汪的，满是怜惜，总是冰雪一样的神情好像忽然消融开来。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怜姐姐也不高兴了呢？难道我真的不该接这面镜子？父亲也不理我，低头对还跪在那里的谢将军说：“谢雨安！！”他的声音不响，听在我耳里却像是一个惊雷，杀气腾腾的。而他的眼中却依稀有点请求似的神气，看得我心惊肉跳。父亲戎马一生，又对谁低过头来？父亲到底怎么了？我到底做错什么了？那个谢将军也不抬头，只是又对父亲叩拜了一回，说：“蕊公主既是镜中人，我怎么敢造次？”父亲还是一脸的将信将疑，冲怜姐姐招了招手。怜姐姐一拍我的手腕，那镜子就直直飞到了父亲手里。呀！怜姐姐这手秘术真是了不得，好帅气啊！我顿时就把父亲的不快撇到一边，抱着怜姐姐的胳膊跳了起来：“姐姐真棒！这个叫什么啊？”怜姐姐没有理我，她见父亲看着那镜子，一脸愕然夹着废然，终于忍不住一把把我的头抱到她肩膀上：“傻姑娘，你要嫁到大晁去啦！”我觉得耳朵上有两点热乎乎的水滴，怜姐姐竟然哭了？！吓！那些外来人果然奇怪得很，我都不认识他们，更别提他们的皇帝了。可是他们就要我嫁过去，而且还好像很给我面子的样子。莫名其妙！那大晁国就是再好，我又不稀罕，哪里由他们做主，说娶就娶，不当我是个人哩！回到父母的寝帐里，我对父亲说：“爹，你别烦心。女儿不听话拿了那个镜子，你别生我的气。可是我会还给他们的，要是他不要我就丢在他们帐篷门口，谁爱要谁要。”父亲慢慢摸着我的头发，就是这半日里他竟然苍老了很多。“阿蕊，爹不生你的气，爹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他的神色是凄然的，“可是你还给他们也没用啊，那镜子里是你呢！”那面镜子真的很古怪。我拿来照的时候，里面就是我。可是别人拿去照的时候，里面也还是我。父亲说大晁皇帝一早就在镜子里看见我了，派了这些人是专门来寻我的。我听了就很生气。看见是我又怎么样？看见了我就非要把我娶到手才行么？我要是看见谁家的骏马生得好谁家的宝贝多就要抢来吗？还讲理不讲理了！父亲听我发着小脾气，好像很有感触的样子，却始终没有赞成。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做什么事情他都给我撑腰，哪怕我做错了。他对怜姐姐和弟弟都没有那样。我看见他凝视着母亲，而母亲的眼中竟然又是迷蒙和凄楚，好久好久没有看见母亲这样了。我吓得连忙闭上了嘴。今天是怎么了，做什么说什么都不对似的。我想念那个羽人，在他面前我好像永远不会犯错误。哦，我想起来了，不对，我讨厌他！哼，偷偷就想跑掉！“阿蕊，”母亲忽然开口，“到娘亲身边来。”“岚！”父亲似乎想阻止母亲，却没有继续。
　　母亲亲亲热热地让我靠在她怀里，用牛角梳子梳理着我的长头发。我最喜欢母亲给我梳头了。
　　“阿蕊啊！你娘当初也是给你爹抢来的。”母亲平静地说，她的手稳稳的，我却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她。母亲也不看我的眼睛，把我扳了回去，继续给我梳头。“娘原来是朱岩部大王的妻子，你爹听说我漂亮，就带着热河部的勇士们来抢我。朱岩部的大王不肯，你爹就灭了朱岩全部五万人，另立了一个素巾部来替代。阿蕊，听娘说，你亲爹是朱岩部最后一任的大王舞博南……”我一把推开了母亲：“娘你乱讲！”我盯着父亲，满心希望他告诉我母亲讲的都是错误的，都是假的。父亲盯着我的眼睛，片刻，垂下了眼帘：“阿蕊，爹征战一生，做过很多事情，很多不对的事情。”他讥讽地笑了笑，“其实也没有什么真的对与不对，就是老了，我也没有后悔。唯有杀死你亲爹这一件，我一直念念难忘。舞博南是个英雄好汉啊！我心中有愧。”“爹——”我拖长了声音。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忽然就听到那么多可怕的事情。我缩了一下身子，不知道如何应对。
　　“阿蕊，”母亲打断了我，“你爹是夜北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做的事情轮不到我们女人家来评价。你亲爹是个好人，你爹也是。这些年来，我心里也时常念着你亲爹，我对你爹也并不好，你爹都知道。可是……”母亲犹豫了一下，脸略微红了一下，“你爹待我们两个着实不错。就是你怜姐姐和你弟弟，他的亲生骨肉，他也没有疼你这样的疼法。大家管你叫朱颜公主，也不仅仅是因为阿蕊你的红脸蛋漂亮，这些事情爹怎么不知道？他想补偿我们呢！”父亲的脸也红了，我没有看见过他这种神情。
　　“我不要听！”我堵住了耳朵，我的父亲忽然就变成了杀死我亲生父亲的凶手，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阿蕊乖，”母亲轻轻抚着我的头，不管我把头晃得像个拨浪鼓，“你就满十六啦，是个大姑娘了，要懂事。他们男人想要土地，要美女，要天下，那是他们血管里面流着的东西，我们不懂。在夜北我们女人算什么？可不就是一棵小草，风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倒。你爹抢我来，我虽然心中怨他，也知道好歹。你亲爹待我也没有那么好的。”我听明白了，原来母亲要我乖乖嫁给那个大晁皇帝。她，她怎么能这样？！我不喜欢，我不要嘛！为什么她承受了的，我就要承受？我“刷”地站了起来：“爹灭了朱岩全部才抢来了娘，那让大晁皇帝灭了夜北七部再来抢我好了，凭什么要让我这样心甘情愿地嫁给她？”母亲脸色苍白，挥手就打了我一个巴掌。“你这个孽障！”她颤抖着嘴唇说，“要让七十万夜北人都死在你手里吗？”母亲从来不打我，可是这次她打得真重，我的耳朵都嗡嗡地响。
　　“爹！”我委屈地喊了起来。
　　父亲的脸色凝重：“阿蕊，大晁皇帝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他的脸上有惭愧和伤痛，但更多的是无奈。这是我崇拜景仰的父亲？我纵横四海目穷天下的父亲？我呆呆站在帐中，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陌生了起来。
　　“讨厌！”我轻声喊道，直直冲出帐去。
　　“阿蕊！”我听见母亲着急的叫声和父亲的抚慰，“让她去，这孩子心里苦，我对不起她……”我朝着马厩飞奔，我不会吹口哨，我只会喊。
　　“微风！！”微风俊美的身躯瞬间出现在我面前，缰绳上分明还有拽断了的围栏。“还是你最忠诚。”跳上了马背，我忽然觉得茫然。夜空下是无尽的大地，我该去找谁，谁能帮我？“叶子！！”我喊着。我想起了那个羽人，他走了没有？不，他也是个骗子。“楚夜！！”我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的面具没有带出来，在我需要它的时候。“楚夜！！！”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哭了，滚烫的泪水在脸颊上流淌，流到嘴角，是苦咸苦咸的。
　　微风恼火地在原地转着圈子，蹄子在地上敲得烟尘四起。
　　军中的情谊，一般人不能理解；而战场上的情谊，一般的军人也不能理解。我既然说我没看过那面铜镜，言涉坚就相信。如果他不懂得相信我，恐怕我们两个都已经躺在哪一处的荒草丛中和白骨做伴了。只是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敬服，总还有些好奇。
　　“她还戴着面具……”言涉坚感叹说，“你就敢把那镜子送过去。老大，真有你的！”言涉坚是个好射手，他自然看见了七海蕊那双黑色的眸子。“但是七海怜就在面前啊！”面对着七海怜那样光彩夺目的女子，要作出这样一个决定未免太困难了。
　　七海怜的确非常美，就算是现在我也不能说七海蕊是个比她姐姐更出色的美女，她们不能拿来作对比。夜北民间说七海蕊美丽，大概是因为她身上那种让人亲近的磁力让人觉得轻松吧？不过，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言涉坚一定没有想过这镜子送错了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他横着眼睛一脸愕然地问我，似乎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犯错误。其实我们都犯错误，不过忘却得有快有慢，若不是生死相关的错误，大概很快就忘记了。
　　“再送啦！”我笑了起来，“送到送对了为止。”陛下只说叫我把镜子送给那个人，他说我看见了就会知道，可没说我要一次认对人才行。
　　言涉坚的表情很古怪，我的话听起来是没有错，可他总是觉得哪里不对：陛下的命令哪里可以如此轻忽？他瞪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用力在我肩头拍了一掌：“老大，你知道我是个粗人，又来耍我。”这一掌下去，我的凳子顿时四分五裂。
　　他若是个粗人，我们大晁军中就没有几个仔细人了，七千蓝衣不败的战绩，该有他一半的功劳。
　　属下们看我的目光也不一样。
　　“毕竟是谢统领嘛！”他们在替我吹嘘，“我们七千蓝衣没有在战场上丢过一个，相比起来，认个人未免也……”认人果然比打仗容易么？只怕未必。背后有一百七十万雄兵托着，这又是行走刀锋般的压力。只是陛下说过我看见那人就会知道，我就知道。言涉坚和其他属下一样，不懂得陛下的心思,我又怎么可以说得明白？我摇摇头，由言涉坚自行去了。
　　车队里再没有需要看守的珍宝，大家开始商量去秋选的赛场打发时间。秋选是三天三夜的节日，白天晚上节目都是不断的。
　　看见属下们纷纷松了口气，我心中隐隐有些歉意。镜子是送出去了，但是朱颜公主还在夜北，高兴得未免还是早了一点！要是迎娶朱颜公主是这样简单的事情，陛下大可不必让我带着五十名鬼弓来这里。就是过完秋选立即离开，也还有一段漫长的等待。我有心吩咐他们准备好应付意外，想想却也无聊。会有什么样的意外呢？倘若真要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们区区五十来人，跑都跑不赢的。
　　意外来得光明正大。冲进帐篷的是一骑黑马，红发的年青武士坐在马背上，身子挺得笔直。他来得好快！帐外两名鬼弓和言涉坚一起抢入帐中，也还是慢了一步。武士的手里提着一柄熟悉的刀，坚韧的牛皮帐篷破碎地在他身边飘动。他冷冷地盯着我，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仇恨。
　　“楚夜将军看来很喜欢这柄断岳啊！”我微笑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
　　“刀不错。”楚夜展颜一笑，带进帐篷的凌厉杀气忽然消弭不见。他捏起披风的一角，轻轻擦拭着刀锋。“也要用的人配得上才行。”“宝刀勇士，楚夜将军用这刀实在再好不过了。怜公主实在是好眼光！”我打着哈哈，心头却有点凉意。我不清楚这个夜北武士的愤怒从何而来，可他的手始终是这样稳定，一点没有被他的情绪干扰。愤怒是非常强大的力量，要是懂得运用的话。我自己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我总是尽力回避愤怒。但是楚夜懂，他的实力我看不出来。
　　“好多废话。”他收起了淡淡的笑容，“让我看看你的手段是否配得上你的胆量口才。”刀光在他手中一晃，一条白色的的丝带缓缓落下。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真让人头疼。老是有一些自以为是的人自说自话，话还永远只说一半。我没有伸手去接那丝带，它反正是要落在我肩头上的。我只希望他说得明白一点，现在我可没有心思猜他的意思。言涉坚却箭一般射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那丝带。
　　楚夜多少有点意外，微微点了点头：“你的人还不错，难怪胆子那么大。不过，还是赛场上见分晓吧。”双腿一夹，那黑马竟然飞快地倒退出帐篷。只听见蹄声嗒嗒，显然是奔着赛场去了。
　　白丝带是柿菱花的图案，虽然简单，倒是非常精美。言涉坚说这是夜北最郑重的挑战，只有在叼狼这样盛大的场合中才会使用。他倒是什么都知道！“就是一帮人抢一条狼喽！”这个风俗我听说过，把一条狼丢在那里，大家骑马去抢它，最后谁抢到了就算得胜。
　　“是啊！”言涉坚得意地笑了，“听起来像是个挺愚蠢的游戏。”我知道言涉坚想的是什么，他那匹公牛一样的战马就能把别人都挤开。楚夜的实力相当可观，刚才几个动作间我还看不清他的底细。不过我不会为言涉坚担心，他总是能击倒比他强大的对手。更何况，这只是个“游戏”。交战的部族之间是不会通过叼狼来选定最优秀的武士的。我的心中有底。
　　七海震宇也在赛场里了，对于楚夜的挑战他表现得很抱歉。
　　“年轻人性子冲动，谢将军的蓝衣武士名声那么大，可整个白天都没有见识到，楚夜就急了。其实没有什么恶意。”他啰嗦地解释，就像一个老头子。“不过帛书既然投出了，那关系到夜北人最珍视的荣誉，也就不能取消了。”原来这白丝带就是挑战的帛书，果然还是千百年前的古风，便是内陆都不再保有。荣誉和诺言，它们的分量大概只有在那样的年代才值得衡量吧？楚夜的帛书，我笑了笑，七海震宇要取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这老狐狸终于还是要掂量掂量我。
　　叼狼是秋选中最有看头的赛事，虽然安排在夜里，赛场两边围的人却比日间还多，牛油火把把好大的赛场都照得通明。
　　一辆马车穿过场中，“哐”地丢下一个铁笼，几个夜北汉子发一声喊，绳索一拉，那铁笼就被拉开了。一条黑影“刷”地跳了出来。我听见几个属下吸气的声音。这哪里是条狼，简直就是头驴子。这样的草原上，不知道怎么能长得出这样大的狼来。
　　那狼舒展了一下身子，死死伏在地上，也不张皇逃窜，一双绿森森的眼睛慢慢地扫过全场。那目光扫过哪里，哪里就忽然沉寂下去。赛场两边的夜北武士都把弓箭扣在了弦上，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样子。它看清楚了环境便站起身来，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扭头就往没有人群的那一边走了下去。
　　赛场这一端的木栏杆一开，二十多匹战马就朝那狼追了下去。那狼听见马蹄声响，也不逃窜，一个转身又伏在了地上。二十多骑士到了那狼十来步远的地方，竟然纷纷停下，显见得是马不愿意走了。原来所有的骑士都是赤手空拳，连甲胄都没有穿戴。我本以为叼狼是款追逐的游戏，不料原来这样的凶险，纵然对言涉坚满有信心，一颗心还是不免悬了起来。
　　僵持片刻，但听场中一声大喝，原来是言涉坚发动了。那狼被他的吼声吓得跳了一跳，言涉坚就冲了上去，场边顿时一片彩声。言涉坚人高马大，比别的骑士都高出一大截，可那马跑起来竟然飞快。转眼就要把狼踩翻，言涉坚身子一探，就想伸手去抓那狼尾。其余骑士怎么能容得他独自表演，纷纷拍马跟上。
　　那狼落在地上，仍是将身子伏下。我看得心中暗暗叫苦，这是哪里找来的狼精啊？果然，言涉坚的战马才到它跟前，它微微一窜就到了言涉坚的马腹下。言涉坚的反应也是极快，一掌拍下去正拍中那狼的肩头，才打偏了它张大的嘴。不过还是逃不过一爪之灾，战马痛嘶一声，后腿上被撕掉了一大块肉。
　　其余的骑士正冲上来，马蹄卷起来的烟尘很大，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听见一声声马嘶人吼，那狼却不做声，场中一片混乱。稍微安定一些，就看见骑士们围了一个圈子，那狼还在圈子当中，身边却多了三具马尸。失去了坐骑的骑士已经被挡在了圈子外头，显然也有带伤，面色沮丧地退了下来。
　　其他几个部族的人大概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不断斜视七海震宇，他脸上倒是淡淡的没有什么颜色。
　　又僵持片刻，发动冲击的是楚夜。不过一番混乱下来，仍是多添了两具马尸，这次还抓伤了好几名骑士。那狼冷静得出奇，总是伏在地面上，然而每次跳起来，必然血光四溅。参加比试的都是各部的好手，看得出身手相当敏捷，颇有几个不逊色于我的鬼弓，但是手中没有武器，坐骑对狼又畏惧，就不能把它怎么样。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想争先。
　　楚夜的身手极好，只是爱惜坐骑。他那黑马也十分灵巧，每每避过那狼的攻击。这样一闪一避，楚夜也就伤不到那狼。言涉坚的战马伤得不轻，两轮下来一瘸一拐地已经跑不利索了。两个人相对望望，谁也不肯先冲。
　　这次发动冲击的是一个黄马骑士。他的脑子灵活，虽然赛场上不得带兵器，他却在眨眼间把马鞍拆了下来，拎在手里就往那狼头上狠砸。
　　我听见黑水部那个王子嚷了起来：“这样不行吧！”但是没人理他。这场叼狼实在太过凶险，那个骑士虽然取巧，却谁也没有觉得他不对。只有七海震宇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那狼头一晃，避开了黄马骑士的这一击，一口咬在了他的咽喉上，我坐得那么远，都能听见喉骨碎裂的清脆声响。就是这一刹那，言涉坚和楚夜的马都到了。楚夜的马快，先到那狼跟前，他一手拎住了那狼的尾巴猛地一晃悠。那狼松开嘴，身子往下一沉，没有抓到楚夜，倒是正中言涉坚的坐骑，言涉坚临空摔了出去，他那战马已经被那狼活活开了膛。楚夜也不管他，只是抡着那狼猛挥。其余的骑士纷纷近身来抢，接着就听见惨叫声不断，原来那狼还没有晕，爪子下面伤了不少骑士。
　　场中的局面这样惨，七部的头领也都坐不住了，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七海震宇，指望他开口中止这赛事。七海震宇皱着眉头，正要站起身来，忽然听见场中楚夜大声呼喝：“成了！”大家都往他身上看。原来他终于抡晕了那狼，抓住了前爪后爪，把那狼当做围巾一样围在颈间。
　　狼的头脚都硬，唯独腰软，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可我却没有想过把那么大一匹狼的腰活活抡断。不过那情形下，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也只有草原上的人才想得出来吧？赛场边早已惊呆了的人群顿时狂呼喝彩。楚夜倒提着那狼，那狼软得只好像一张毛皮，一点分量也没有，已经不行了。按规矩叼狼的游戏这才开始，骑士们要纷纷抢夺被抡晕了的狼，这时候却没人上前。那狼如此凶猛，却被楚夜放倒，骑士们心服口服，这比试也不用继续了。楚夜得意洋洋地把那狼重重往地下一摔。不料那狼在空中扭了扭身子，竟然张大了口一口咬向楚夜的黑马，那黑马躲闪不及，一下被撕开肚腹，肠子内脏都掉了出来。那狼轻轻巧巧一个翻身，又站了起来，目光灼灼直射向看台这边。楚夜被黑马压住了腿，一时挣扎不出来。那狼也不动他，围着黑马缓缓踱了一个圈子，目光始终盯着看台。
　　我看看左右，人人脸上面如土色，就连七海震宇也是一脸的惊愕，耳边尽是窃窃私语。那声音逐渐响了起来，旋风般在场中激荡，都是“狼神”、“雪狼王”一类的字眼，也不知道这些夜北人究竟说的什么。场中剩下的骑士脸色莫名，齐齐跳下马来拜倒下去。
　　讶异中忽然听见一声暴喝，我的心顿时一沉。
　　果然，言涉坚紧紧抱住了那头大狼，他的眼睛也散发着森森的寒气，我熟悉那样的眼神。“慢着！”还没出口，就看见他双臂一张，不管那狼爪在他胸前撕得血肉模糊，竟然把那头狼活活撕成了两片。
　　“惨了！”我喃喃低语。却听见七海震宇也失声说：“完了！”

第六章
　　我要嫁给大晁皇帝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可他们不知道我是不是快活。
　　我一字一句地对楚夜说：“我不嫁。”他苍白的脸忽然红了起来。“朱颜公主……”他站起身来，似乎想什么，但毕竟没有说出来。我低着头，看见他的手不安地把刀柄握了放，放了又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找楚夜，我不喜欢他，就是不嫁给那大晁皇帝我也不会嫁给他。可是有谁能帮我？连父亲母亲都想把我嫁出去。楚夜现在是夜北最出色的武士了，除了他我还能找谁？楚夜走得像一阵风，我的心里很难过，他要去挑战那个谢将军，去叼狼。其实我也不知道楚夜能够为我做什么，可是，叼狼是我们夜北人的竞赛啊！“朱颜公主，”叶子轻轻晃了晃我的胳膊，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你别怪楚夜。他……他总是大王的武士呀！”我转过身来，叶子的脸上满是担忧的表情。我知道，她担心着我，也担心着楚夜。
　　“不会的。”我想我的微笑一定很奇怪，因为我笑得不勉强，只是很……寂寞。寂寞这个词我以前听人说过，但是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心境，现在我懂了。我抓住了叶子的手：“不会的，是我不好，我不该逼楚夜的。”叶子的手是冰凉的，她的嘴扁了扁，忽然呜咽了起来。虽然她一直比我更操心，一直都管着我，毕竟也还是个小姑娘。
　　“我爹说，”她抽抽噎噎着说，“那颗叫休肜的星星代表的是高贵的女子。他还说实在没有比一统九州的大晁皇后更高贵的女子了。这都是注定的，大王早都知道了。”父亲早知道了，连叶子都早知道了，难道他们一直以为是怜姐姐吗？我叹了口气，今天哭得够多了，我不要再哭。
　　我拍着叶子的膀臂安慰她：“好叶子，你不是说我要做高贵的女子吗？那还哭什么？”好像是头一次，我觉得自己是在呵护她。
　　“可你是朱颜公主啊，你是夜北的，只有在草原上你才是快活的。”叶子抬起头来。她才是最了解我的，就算是父亲母亲也不如叶子。她停了一下，用很坚定的语气对我说：“公主你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就是你到遥远的帝都去，再也不回来，我也一直陪着你。”我的鼻子又酸了，傻叶子，你连楚夜也不要了吗？微风停了下来，它在草原上几乎是漫无目的地走了整整一夜，也该累了。
　　我从它背上跳下来，脚边原来是一股温泉。微风把头探进去喝水，它渴坏了。我轻轻抚摸着它的鼻梁，软软的，好像缎子一样。我忽然想起那块红锦来，那么漂亮的红锦，那么漂亮的镜子，为什么带来的是那么坏的消息呢？谁说美丽就是好的？“我要走啦！”我对它说，“不过你放心，我不带你走。你喜欢草原，对吧？就算给住在黄金的马厩里面，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莜麦，也没有在草原上跑一圈来得开心，对吧？”微风喝水喝得咕咚咕咚的，根本不理我。我恼火了起来，“我要走了啊！”它眨着晶亮的温柔的大眼睛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喝水。我气得在它头上银色的小角上一拍，它惊恐地嘶鸣了一声，一下跳了开去，很不理解地望着我。
　　“蕊儿。”是怜姐姐在叫我，我回头去看，她就站在我的身后。她那是匹什么马呀？跑起来竟然连声音都没有，红艳艳的，好像一团火。是父亲叫她来跟着我的吗？我赌气不理她。
　　怜姐姐走到我身边拉着我坐下。我的心软了，怜姐姐一向待我最好，我不能把对父母的气撒在她身上。她还是圣洁得像冰雪一样，连我都觉得她美得那样高不可攀，为什么那个谢将军会把镜子给我呢？“蕊儿，姐姐是打算去的。”怜姐姐为什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可是镜子里的人不是我啊！”我的脸忽然热得发烫。我不想去，怜姐姐就想去吗？怜姐姐比我可怜得多，她一早就知道自己是要嫁给哪个王族的，她也比我不开心得多。
　　“姐姐，对不起……”我嗫嚅着说。
　　“傻姑娘，和姐姐说对不起吗？”怜姐姐把我的肩头掰过去靠在她身上，就像母亲一样。她身上真香，那是雪蓝花的味道，我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心里就安定了。听她轻轻地说着话，好像是在说着很远很远的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们生在王族的女子，一生出来就由不得自己做主啦！”怜姐姐的神气还是淡淡的，“嫁给谁，不嫁给谁，反正总是别人的。其实这草原，这天下，都是男人们的，他们想着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也是一样逃不过，生在王族无非就是知道得早一点罢了。”我说不出话来，这些事情，今天以前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爹待你其实是好的，”怜姐姐接着说，“你不是他亲生的，他一直想补救点什么。可是，”她停了一下，“待你再好，他也是热河部的大王，夜北的领袖……”“我懂。”我打断了怜姐姐，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不愿意啊！“嗯，”怜姐姐看着我，“是啊，懂了也是一样的不快活。”“为什么是这样的？”我问她。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要是怜姐姐那么聪明都不知道，还有人知道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反正都这样了，就在自己心里找点安宁吧！”怜姐姐也才十八岁，可她这句话听起来那么老。她从手上褪下一个银镯子，套在我手上。那镯子温温凉凉的，感觉那么熟悉，我的心里忽然又空空荡荡了。
　　“我不要。”我坚定地把镯子褪了下来还给怜姐姐。她看着我，很吃惊。
　　“我有一个银面具。那也是假的。”我告诉她。
　　怜姐姐点了点头，“你比我勇敢呢！”真是这样吗？怜姐姐这些年不会是靠着这银镯子过的？“有喜欢的人了？”怜姐姐问我。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怜姐姐疼惜地搂着我的肩膀，“忘了他。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爱呢！”这次我坚定地摇了摇头。
　　怜姐姐叹了口气，把我搂得更紧了，“傻姑娘，你要是不是朱岩部的公主该多好啊！”怜姐姐还有一件礼物给我，既然我忘记不了那个羽人。她纤细的手指按在了我的手腕上，那里就多了一个血红的指印。
　　“要是大晁皇帝真的很可恶，”她对我说，“你别让他碰你，否则你们……”怜姐姐没有说完，我懂她的意思。我忽然觉得非常非常害怕，这就结束了么？但是奇怪的勇气不知道从那里又冒了出来，我用力点点头。
　　怜姐姐呆呆地看着我。“蕊儿，爹说你亲爹是个真正的好汉子。”她没头没脑地说了那么一句，晶莹的泪水又滑过脸颊。我一共只见到怜姐姐哭过三次，今天就见到两次。
　　父亲这次让人跟着我了，他是怕我跑掉吧。我能跑到哪里去？那两个侍卫听说我想去那小泥屋，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就是翼无忧那里不方便。”一个侍卫吞吞吐吐地对我说。怜姐姐挥挥手让我去，那两个侍卫也不敢说什么。怜姐姐和我不一样，她吩咐下去的时候有父亲一样的气势，族人都服她。
　　微风走得好快。它已经跑了一个晚上了，现在却还有力气。走得那么快做什么？我的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看见那个羽人。就算见到那个羽人又该说什么呢？告诉他我要嫁给大晁皇帝了？他会在乎么？我知道，他待我从来就像待小孩子一样。可是小孩子可以嫁给大晁皇帝么？我想起了他床上的那几个包裹。那情形忽然显得那么清楚，炉火还没有全部熄灭，包裹上光线忽明忽暗的，床边靠着一柄修长的绿色角端弓。我忽然着急了起来，那些包裹都打好了，他怕是不会再呆上一夜呢！要是他走了该怎么是好？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砰砰”的声音在凌晨的冰冷的空气中激荡，撞得我头都晕了。
　　“赶紧去啊！”我呵斥着微风。你不是倏马么？你跑给我看啊！他在。
　　太阳才刚冒出个头，红彤彤的。我远远就看见他的身影嵌在太阳里面。他弯着腰，似乎在地上翻弄着什么。
　　“哎！”我喊了起来，巨大的幸福排山倒海地征服了我。
　　他站起身来，有点意外地望着我。“朱颜公主，那么早。”今天他的脸上没有黑灰，就是我戴着面具时候看见的那张脸，又英俊又神气，只是那眼睛里好像写着很多很多我读不懂的东西。对，这一张脸要沧桑一些。
　　“你，你在做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怎么问出来这样一句话。
　　他笑了：“种树。”我们住在草原上，除了草原的边缘，很少有树。即使有，也都是很小的灌木。可是羽人种的树不一样。他说那是一种最大最大的树，可以活上好几千年，在他的故国，这种年木上可以住上好多好多人家。我痴痴地看着他说话的样子，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讲故事时真实的面容，但他就像我想象的一样。那悠远的目光，偶然飞扬的神采。他也许经过很多，可他讲起故事来的时候，还是有一种天真在里面。
　　“我是来还面具的。”这句话是自己从嘴里滑出去的。
　　“啊？”他愣了一下。
　　“可是我忘了带那银面具。”我忽然想了起来。
　　“噢。”他微微扬了扬眉，“没有关系，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它藏起来吧！”“有没有人的地方吗？”我问他。
　　“有没有人的地方吗？”他也重复了一遍，那神情就和怜姐姐一样。他自嘲地笑了一笑，轻声说：“大概有吧，我想总有的。”“我要嫁人了。”我不再看他。草原上的日出真美啊，太阳红得那么鲜明，那么温和，不知道我还能看见几次。
　　我今天说的话总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吧？他没有想过我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大晁的皇帝派了人来娶我。他们带来了一面镜子，那镜子上只能照出我，还能记下我。他们说镜子上的人就是大晁的皇后。”他还是没有回答。
　　“我想大概秋选过后，我就该走了，就来见你一面。不过，反正你也要走了，没有什么区别对吧？”他摇了摇头，“没有。”我和他在清晨的阳光里站了好久，直到那轻飘飘的阳光逐渐变得温暖，变得热烈甚至凶悍起来。他给那棵年木浇了好多水，就是门口小水塘里的水。他说那水不仅打铁好，种树也好。那年木春天就会发芽，会长得很快，长得很高。他不是在每个住过的地方都种下年木的。
　　“你以前在哪里还种过？”我歪着头问他。“也许我以后可以去看看。”他的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年木不死是不结果的，我一共只有三颗种子。”他摊开手给我看，布满老茧的手掌中躺着两粒晶莹的红色果实。我的鼻子忽然塞住了。
　　“你带我去没有人的地方好不好。”我用力抓住他的手，指甲深深陷到他的手腕里面去，自己都能感觉到话语中的热切。
　　他轻轻握起手掌。
　　过了片刻，他对我说：“等你做了大晁的皇后啊，哪里都可以去，什么都能够拥有。你可以去看那些打造面具的河络啊，还有我家乡真正的年木，就算是海中的鲛人都要向大晁进贡呢！你不是一直羡慕我吗？你可以去的地方比我要多多了……”他的语气是轻松的，是的，这些都是我一直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呢！我去看他的眼睛，可他的眼神那么深，我看不透。<a href="http://www.Lcread.Com" target="_blank">www.Lcread.Com</a>“只要让大晁皇帝喜欢你，这一切都可以。谁会不喜欢你呢？没有人，没有人的，你是朱颜公主。你也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吧？”他的话语像是梦呓，那语气是真诚的，但又带上了对付小孩子的口吻。
　　“还可以看见羽人在七夕飞翔是吗？”我问他，“他们说羽人也被大晁征服了。”他闭上了嘴。
　　“可是我不喜欢！”我对他宣布。
　　然后我跳上微风，离开了那间小泥屋，我想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天又亮了。这几天我们总在等待天亮，等待秋选。
　　言涉坚一直想问我七海怜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他没有问出来是因为他了解我。了解不了解其实并不重要，我们都不过是陛下麾下小小的将佐，承担着一些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职责。
　　从七海震宇告诉我七海怜的名字开始，我就知道那不是我要寻找的人。我没有告诉言涉坚，也许只是为了让这乏味的等待变得有趣一些，憧憬是这趟行程中唯一能给我们带来快乐的部分。我以为这样对言涉坚会比较好，但是现在我感到后悔。
　　我可以想象他站在我面前一脸迷惑的样子。“为什么呢？你都没有见到七海怜。”他会用力扯着被火烧得稀稀拉拉的胡子问我，一脸的迷惑。这个习惯也是这两年才养成的，我没有告诉他，这动作看起来其实很孩子气。
　　“如果七海震宇准备好把七海怜许给陛下，那七海怜就不是陛下所要的女子。”我会这么对他解释。当然，言涉坚也还是听不懂的，但是他会点点头离开，直到实在想不通了再回来继续他的提问。
　　太平两年多了，陛下突然聚集一百七十万雄兵，一天的军粮就要吃掉多少？登基时候演兵也不过是二十万，现在难道比那时还要更奢侈些，带着那许多人马来迎接新娘吗？这也不是威胁。要是威胁的话，我们根本就不用来到高原上参加什么秋选，只要拉动两队骑兵冲上夜北的边缘就好了。
　　陛下从来没有打算放过夜北七部。尽管这地方是那么的荒，那么的远，尽管朝中文武没有一个觉得夜北值得花力气征服，陛下都没有打算让七部在夜北逍遥下去。陛下是九州大地的皇帝，这世上没有一寸土地不是他的。
　　我带着言涉坚和五十名鬼弓来到夜北，要做的事情和以前在军中惯做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就是袭扰和破坏。我们来夜北迎娶的并不是世上最美的女子，而是夜北人最宝贵的东西。只有一点一点把他们珍视的东西拿走，粉碎，夜北才不再是夜北。七海震宇可以把七海怜交给我，我就不能把铜镜交给七海怜。就是那么简单。
　　对了，那面铜镜。铜镜从来都不是关键，镜中是七海蕊也罢，不是七海蕊也罢，都不过是个幌子。陛下怀有什么样的宝贝我不知道，不过他不需要靠一面镜子来统一九州，同样他也不需要一面镜子告诉他哪里有世上最美的人。我不知道那镜子到底蕴含了多大的力量。我只知道，陛下说打开红锦的时候，只能给那个人看镜子，这一定是有道理的。
　　这些事情言涉坚不会喜欢，我的五十名鬼弓都不会喜欢。他们真以为我们要为陛下迎娶天下最美的女子，这个念头让他们振奋。对大多数人来说，使人振奋的虚伪较之无数真理更为珍贵。但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凶险的战斗都生存了下来，应该有权力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然，我只是想想而已。虽然后悔，我也还是不会告诉言涉坚。就像现在，我不会告诉其他的属下一样。每个人都有他们该做的事情，就算是陛下也不例外。
　　我其实很佩服七海震宇，他明了所有的一切，但他还是在努力维护着他的子民。我做的事情其实也差不了多少。陛下说唯有我可以完成这个任务，这话苦涩得很！七千蓝衣十一年来为陛下建立的功勋也不过于区区一个夜北。
　　华思秋说七海震宇派了他最好的医生过来。他说这话的表情很奇怪。在他心里，大概再好的医生也不能和秘术媲美。我点点头，让那人进来，华思秋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掉头走了出去。言涉坚一去，蓝衣军中没有可以和我说话的人了。
　　我看见七海怜的时候吃了一惊。确实，我没有想到七海震宇会让他的长公主来为我治疗伤势。
　　“这是太阳秘术么？”我望着她修长柔美的指尖在我肩头放射出柔和的光泽。
　　“谢将军可以放轻松一点，”她没有看我，顾自说，“掉了一条胳膊还要硬撑的话，你大概回不到帝都去复命的。”我按她的话做了。七海怜是那种光彩夺目的美女，她的话即使是我也不能不遵循。我不想看她，可她呼吸的芬芳紧紧包住了我。
　　“但是你把镜子给了朱颜公主，”她冷冷地说，“她才十五岁。”我悚然一惊，七海怜居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叫你放松一点。”她的手指在我肩头轻轻一按，我的身体就松弛了，“谢将军紧张什么？你的心思如海，我看不见多少。否则你们大晁的皇帝又怎么放心派你来？”七海怜是个了不起的秘术师。只是一盏茶的工夫，伤口已经完全闭合了。虽然还疼得厉害，我不再有那种生命力缓缓流出身体的感觉。我不知道该不该向她道谢。我失去了胳膊和言涉坚，她只是止住了我的血流。
　　“谢将军，不是我父亲叫我来的。”她再次看穿了我的心思，“七海怜只是有事相求。”我的面上才泛出为难的表情，她便微微一笑。七海怜的笑容是融解的冰山，冲得我心慌意乱。
　　“谢将军是当世的豪杰，怎么也会那么多推托的功夫？”她收起了笑容，望着我的眼睛，“谢将军今天所做的事情已经震动了夜北，难道我还敢请谢将军收回你的镜子吗？”她顿了一下，“我妹子年纪虽幼，人也随和，其实性子是极刚硬的。这一路返回帝都，路途艰辛，要请谢将军好好照看着。”“那是自然。”我奇怪七海怜怎么会提出这样的一个请求来，就是她不说，这也是我份内的事啊！一抬眼却看见七海怜紧迫的目光，我心中不由一紧，“难道部中还有人不服么？”“难道有人会服吗？”她讥讽地笑了笑，“不过这个不劳谢将军操心。只是请你照顾我好妹子就是了。”我凝视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怜公主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点了点头：“昨天晚上的事情，真的是个误会……”我也点了点头。
　　我相信那是个误会，七海震宇铁青的脸色说明了这一点。如此强悍的雪狼怎么会被捕获又带到赛场上来，这内幕我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可那有什么关系？误会这个词从来都只能在实力相当的时候使用。
　　言涉坚杀死了夜北人崇拜的雪狼王，草原之神的使者，他就该死，否则要倒下的不仅仅是我和五十鬼弓。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可当我的刀锋掠过他咽喉的时候，他的眼中还是充满了震惊和痛苦。
　　“你不过杀死了一个部下，可是他杀死的是夜北人的神。”七海震宇对我说，“这补得回来吗？”我毫不犹豫地挥刀切下自己的左臂：“谢雨安奉大晁皇帝之命来迎娶蕊公主，不敢疏忽职守，回到帝都以后定当以命相偿。”我的余光里能看见七部王子贵族们脸上的震惊。
　　我回到帝都以后怎么样对七海震宇来说并不重要，因为我现在做的就已经足够了。他扫视手下的眼神告诉我，弄出这桩事情来的人也一定会因此丧命。不过那对我也不重要，言涉坚已经死了，就死在我的刀下。我从来没有想象过会把刀挥向他，可时候到了的时候我做得毫不犹豫。切开他咽喉的手臂也失去了，非常疼，从心里面疼出来的。
　　这一切其实毫无意义，我们都展示了自己的决心，可这不过是早已布好的局上不出意外的一步。我想自己的这个念头实在是荒诞得很，但这念头挥之不去。
　　华思秋又跑进来了。七海怜给他的压力很大，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向爽快的华思秋仍然是吞吞吐吐的，这就有点蹊跷了，七海怜走了好一阵子了。
　　“又来了一个。”他皱着眉头说。
　　进来的是七海蕊。
　　“谢雨安。”她站在我面前，口气很冲，“你要几时带我走？”我愣了一下：“迎娶朱颜公主是大事情，我等七海大王安排。”“算了。”她厌恶地摇了摇头，“秋选一结束就走吧！”她转身要离开，我的心中忽然一阵迷惑，这个小女孩子和我昨天见到的为什么那么不同？还是那样娇艳喜人的朱颜，厌倦却给她添上了些别样的生动。
　　她又停下脚来：“把我带到你们皇帝那里去难道真的很重要吗？”她不是在寻求答案，只是发泄着愤怒和委屈。
　　我沉吟了一下，即使她是个小女孩，我也不能敷衍她。“朱颜公主族人的性命和我大晁军兵的性命都是很重要的。不过星流万年，我们所做的事情又有什么称得上真正重要呢？”我对她说得赤裸裸。
　　她看我的眼神有点怜悯：“原来一个人快乐不快乐也是不重要的，谢雨安，你活着是为了什么？”我的伤口似乎抽动了一下，真疼！

第七章
　　我今天穿的是从谢雨安那里拿来的衣服。那些衣服全都是丝的，绣着花，染着各种颜色，华贵得很。谢雨安的帐篷里有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女人的衣服，他说那都是大晁皇帝为我准备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心虚的样子，可是我知道他的心里不安定。心里不安定的人我能看得出来。又看了看铜镜里的人，那是我吗？穿得那么漂亮，连我自己都要认不出来了。
　　就算是母亲都没有那么华贵的衣服。父亲虽然是热河部的大王，也不是个惜财的人，他和母亲的日用却都很一般。怜姐姐把大晁皇帝送来的礼物一一分给大家，其实很合他的心思，到底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啊！我忽然觉得有点心痛，原来我的脾气一点也不像父亲，不像怜姐姐，不像弟弟，以前从来都没有想过。
　　铜镜里的人还在走动，她还在笑，她还在用那双黑闪闪的眼睛左右流盼，看得我心中一阵一阵发冷。多么可恶的镜子啊！没有它以前，我们过得是那么快活。我扔了一块红锦上去，把它盖了起来。嗯，一直没有意识到，包裹镜子的红锦一直被我捏在手里，都被手心的汗水浸湿了。
　　父亲和母亲坐在大帐的中间。
　　父亲穿了一身白银的甲胄，很隆重，那是他年青时候穿的。现在每年只有在多雨的夏天，母亲才会把它拿出来细细地擦拭。母亲看着我，意外的眼神转眼就被伤感取代。母亲连夜为我做好的新衣服被我放在包裹里面，我不想穿着夜北的装束离开家。既然父亲母亲觉得我该嫁给那个蛮横的大晁皇帝，那就让我穿着大晁的衣服离开夜北吧！我在父亲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我的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因为父亲说过，我想的什么都会写在脸上，我不要他看见我想什么。父亲站起来，他伸出胳膊想再抱一抱我。我飞快地后退了一步，又对母亲跪下。父亲僵在那里看着我给母亲磕完三个头。
　　我这才转过头来对父亲说：“爹，您要好好照顾我娘。”我说完这话，母亲一下子就把脸捂了起来，她的肩头一抽一抽的，动得越来越厉害。父亲缓缓地点了点头：“阿蕊……”他的嘴唇动得那么费劲。
　　“大王！”我大声打断了他，“舞蕊要走了。”父亲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打了一下，身子都晃动起来。我忽然发现他是那么老态龙钟，连面上的皮肉都松弛了。父亲还不到五十，我一直觉得他像神一样光芒四射，却没有发现他比族中同样年龄的人要显得更老。我把头扭开，这样看下去我会哭的。母亲说他杀死了我亲生的父亲，可是这个人才是我的父亲，他那么爱我，那么疼我。以后再也没有这样一个父亲为我撑腰了。
　　“好，好，好……”父亲退回了他的座椅上，“你走吧。”他颓唐地扶着头，声音那么小。
　　我转过身去，母亲的哭声响了起来，我却毫不犹豫地朝大帐门口走了出去。再不走，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在帐篷里发了这两天的呆，我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刚硬，原来还是这样的脆弱不堪。
　　“朱颜公主……”谢雨安见我一个人走出来，错愕地问。
　　“都是你！讨厌！”我大声冲他喊，手里的皮鞭狠狠朝他抽了下去。
　　怜姐姐说要送我离开夜北，这一定是父亲的意思。
　　我咯咯笑了起来：“姐姐你别去了，要不大晁皇帝一贪心把你也要了去，那该怎么办啊？”笑声是空洞的，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刺耳。
　　怜姐姐伸出手来轻轻摸着我的脸。我抓住了她的手，眼眶里却越来越酸。泪水终于无声地涌出来了，我抓着怜姐姐的手在脸上轻轻地摩挲。“怜姐姐！”我哽咽着说。
　　“好孩子，”怜姐姐喃喃地说，“好孩子，姐姐知道你委屈。”怜姐姐把她那匹红马送给了我。她说她的彤云速度当然远远比不上我的微风，可是它记得所有走过的路。
　　“以后彤云就可以领着你回来。”怜姐姐说。
　　“还会回来吗？”我问她，手腕上那枚血红的指印隐隐作痛，我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怜姐姐把眼光转到别的地方去，她知道我不会再回来了，不管发生什么。这彤云不过是她的一个祝福。
　　“谢雨安。”怜姐姐望着他的时候又恢复了那种冰霜一般的神态。“你要照顾好蕊公主。”谢雨安微微躬了躬身：“我答应过怜公主的。”他说得很自信。
　　楚夜带着足足五百名武士来护送我，怜姐姐却要谢雨安重复他的承诺，楚夜的脸上有点难看。他也只能难看一下而已。
　　族人都说他是夜北第一等的勇士，他也总是以此自许。在我后面跟了那么久，他也没有面对面地对我说过那个字。大概他以为他那样的人物，那样的钟情，自然配得上我，都不用把那个字说出来的。可那天晚上，当我闯入他酒气冲天的帐篷时，他所做的不过是跑出去找谢雨安叼狼。
　　他的眼光不敢落在我身上。我望着他铁青着脸在一名一名武士面前检查他们的装束，不由得感到一阵悲哀，这个人的勇气仅仅在他鞍旁的弓箭、腰间的长刀上面。
　　“我们走吧。”我对谢雨安说。要是走得晚了，或许就能遇见早起的牧民们。我不想看见他们。夜北人心中那个刁蛮爱笑的朱颜公主，就让她悄然消失吧！除了楚夜和他的五百骑士，没有人送我。我不要父亲母亲安排我的出嫁，这不是喜庆的事情。父亲对母亲说：“阿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父亲知道，这是我对他们最后的要求。
　　秋选才结束，人们狂欢了三天三夜，累坏了。以往这时候已经有稀疏的炊烟升起，这时候族人们却都还沉睡着。我们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帐篷，没有惊醒一个族人。直到离开那些帐篷好远，我才叫谢雨安和楚夜让武士们摘下马蹄上的套子。
　　白马，我的白马。你的样子会淡薄起来吗？“我要去一趟若感峰。”我指着遥远的山巅对谢雨安说。我想看看夜北，天晴的时候，山巅上可以望见七海的其中三个。
　　谢雨安皱了皱眉头。若感峰和他回大晁的方向相反，少说也有两三天的路程，他一定不想去。
　　“要是我做了你们大晁的皇后，”我问他，“我的话你听不听？”“七千蓝衣只听陛下一人的号令。”他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不再相信他的随意。父亲说谢雨安是个了不起的人，父亲很少用这样的词汇夸人。这一次，他夸完以后就发了好久的呆。我想父亲可能在害怕什么。我原来以为父亲什么都不怕，然而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
　　“我问你我的话你听不听？”我重复了一遍。
　　他盯着我看。
　　谢雨安脸上的伤痕红得耀眼，我心中也多少掠过一丝愧疚。就算丢了一条手臂，他的武功也还是非常的高，我抽下那一鞭的时候没想过他会毫不躲闪。这一鞭那么重，他却神色如常，倒是他手下那些衣着华丽的武士们露出了愤怒的神态。
　　他心里在想什么？迎亲的队伍中却还拉着一具棺木，那里面是他的副将，听说是被他亲手杀死的。我看见过他们从父亲大帐里喝完酒出来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兄弟一样。可是他把他杀死了，还砍掉了自己的一条手臂。父亲就是那天晚上回来以后夸他了不起。原来杀死最亲密的朋友就是了不起！母亲说得对，他们男人的心思我们不懂。
　　楚夜倒觉得这没什么。“他要是不杀言涉坚，他们都得死。那个言涉坚居然把狼神给撕裂了！”楚夜好像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试图解释他所能为我做的事情。他做不了什么，他是父亲的武士，这我们都知道。
　　“我在问你！”我今天的脾气很大。这样发泄没有什么意义，可我不打算约束自己。
　　“听。”谢雨安干巴巴地说，他指着那辆看起来很舒服的马车，“蕊公主请上车。”我从小就骑在马背上，可是现在开始要坐车了。
　　我上车之前还要问他一句话。
　　“你带着那个人。”我指了指那棺木，又指了指他空荡荡的胳膊，“怎么不带上自己的胳膊？”谢雨安一定被我刺激得够戗。我觉得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他好像说的都是实话。但他这种人，不一句一句逼他，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不想逼他，我根本就不想知道他的答案，只是为了让他想起那件事情来。
　　叶子说我从羽人那里回来以后变了很多，我总是在让别人觉得难过。
　　“你原来不是这样的，”她水灵灵的眼睛闪动着，“大家都喜欢你，因为你永远是那么快活。”“叶子，你觉得我应该快活吗？”我问她。
　　对叶子，我不会用讥讽的口气说话，但她明白我的意思。她的脸红了，眼睛里的水光也越来越亮。这么做并不能让我快活。那些给我带来烦恼的人，他们的苦难和我的快活之间是没有关系的。
　　我告诉叶子不要跟着我，她还是来了。我不理她，可是她也变得那么倔强，不声不响地跟在我的车边。好叶子，就当是送我一程吧！你要留在这草原上，留在你喜欢的人身边。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更重要？我想起了那些充满欢笑的日子，想起了母亲温柔的双手、父亲慈爱的眼神，想起了怜姐姐牵着我的手站立在若感峰猎猎风中，想起了羽人小泥屋里温暖的炉火。我把身上那些丝绸的衣服都脱了下来，换上了母亲新做的红衣裙。母亲赶时间，衣裙的针脚有点粗，可是红得真是鲜艳。
　　我穿着鲜红的衣服，抱着羽人送给我的黄金竖琴，开始拨弄那十四根银色的琴弦。那天回来以后就一直没有练过琴，现在的指法未免生疏了。
　　“咱也不要他的金，咱也不要他的银，不要他什么收罗世间美女的铜镜，也不要他红口白牙许给的太太平平。”我慢慢地唱着，琴声叮叮咚咚地响，眼睛也就一点一点合上。我说过，我不要再哭，我只想好好休息一会儿。
　　一串奇异的和弦，是那琴弦自己在颤动。我的心头不由自主地热了一下，砰砰跳了起来。
　　楚夜在外面大声呼喊：“保护公主！保护公主！”马蹄声围着车厢响成一片。
　　叶子冲到了窗边。“蕊公主！”她急促地叫我，声音里面又是惊喜又是惶恐。我凑到窗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天上一个黑影正急速落下来。
　　他来了！七海蕊问我的话，我不能够回答。
　　我是七千蓝衣的统领，大晁卫将军。十一年前，我是一名普通的斥候。这十一年间，我不知道自己杀死了多少人，有敌人也有自己人，其实敌人和自己人的区别是这样小，就算在同一个战场上也未必能够分清。
　　但是我从来没有杀死过自己的弟兄。我带着我的蓝衣队在战场上冲杀的时候，从来不在意斩获了多少虏首，我在意的是他们是否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是否保护着自己的弟兄。每一个人在战场上都是那么渺小，只有弟兄可以依靠，这是蓝衣不败的源泉。
　　如今，我当着大家的面杀死了用生命捍卫我的言涉坚。鬼弓们没有置疑我的判断，他们信任我太久了，不管我杀死他们中的哪一个，他们都会相信我的决定是有道理的。
　　我的决定当然是有道理的，如果言涉坚不死，要死的不仅是我们这五十几个人，七千蓝衣的命运都岌岌可危。大晁太平两年，蓝衣们的传说不曾在战场上崩溃过，却在这太平世道里面悄然消融。如果不能把七海蕊安全带回帝都，蓝衣们很快就该埋骨于这荒凉的夜北了。我和七海震宇做着一样的事情，即使不能改变未来的命运，起码也要尽力拖延。
　　我记得言涉坚的目光，他的惊讶和痛苦不是因为我挥出了这一刀，而是因为这一刀的绝决。我没有给他留出一点点求生的机会。划开言涉坚咽喉的那一刀和切下自己左臂的那一刀完全不同，我切断的是自己的过去。那一刻我多少明白了一点陛下对我说的话。我一直以为选择是不存在的，但它存在，不管是虚伪或是真实。
　　七海蕊说快乐不快乐是最重要的事情，我想告诉她人们不是活在快乐里面，驱动九州大地的力量只有两种：欲望和职责。但是我没有说出来。我很羡慕她，十五岁的公主还能够那么纯粹，只能说是星辰诸神给予的祝福了。我听见了车厢里飘出来的歌声，那样的歌声只有朱颜公主才能够唱得出来。
　　楚夜喊起来的时候我还没有看见那个羽人，他的眼力比我们都好。大晁军中最优秀的射手都在我带来的五十鬼弓里面，他们的眼力还是比不上这个夜北武士。好在楚夜只有一个，好在他手中没有可以与我们媲美的强弓。
　　“别射！”七海蕊尖锐的嗓音让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那些夜北武士迷惑地望着她，而鬼弓们还是稳稳地瞄着那个在空中盘旋的羽人。
　　我望了望楚夜，楚夜也望了望我又扭头去看七海蕊。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见到飞翔的羽人，楚夜的脸色出奇得苍白，就像那天夜里闯入我帐中一样。
　　望着七海蕊满眼的求恳，我的心中动了一下。
　　“刷”的一声，一枚劲箭破空而去。真是难为了楚夜，用那么一柄木弓竟然能够射出如此有力的箭来，我的鬼弓们脸上也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那羽人高高停在我们头顶，鼓动着双翼，不再下落。楚夜的箭到他面前已经没有多少力道，被他的羽翼一扇就歪到了一边去。
　　“楚夜！”七海蕊愤怒地望着红发武士，“我叫你别射！”楚夜咬住了嘴唇，面容都有点变形了：“公主，你这次嫁入大晁牵系重大啊！”“这是我爹说的吧？”七海蕊微微摇了摇头，“楚夜，你也相信太平是别人可以许给的吗？”我吃惊地望着这个小女孩子。她真的还是个小女孩子而已，可是她说的这句话高明得很啊！楚夜凝视了她一阵子，摇了摇头。七海蕊的表情才一松，就看见他抬头开弓，“刷刷刷刷”连珠四箭直奔那羽人飞去。
　　我叹了口气。七夕还没有到，能在这个时候飞翔的羽人都不寻常，刚才看他挥开那一箭的轻松，楚夜射得再快也没有什么威胁吧？羽人背着太阳，我还没有看清他怎么动作了一下，四支羽箭就忽然飞散开去。空中也传来一声清脆的弓弦声。我的心收缩了起来，这弓弦声太熟悉了，我们大晁的勇士名将倒在这种弓弦声中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楚夜的身子晃了一下，一脸莫名地落在地上。他的战马跪在地上慢慢软倒，原来那支羽人的箭穿透了那战马的头颅，把它牢牢钉在了地上。
　　我长出了一口气，这羽人看来不想伤人，否则地面上那么多武士，论弓箭只怕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我望了眼华思秋，他摇了摇头。羽人飞得太高，全身都沐浴在下午的阳光里面，雪白的羽翼边缘光芒四射，他对付不了那羽人。
　　楚夜还是呆呆立在马尸边，似乎一下反应不过来。七海蕊轻轻巧巧地跳上车边拴着的那匹红马，走到他的身边去。
　　“这个东西给你算了。”她把一个银色的面具递给楚夜，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七海蕊时她戴着的面具。她的脸色怜悯而不屑。“楚夜，不用你送了，谢雨安会保护我的，你们回去吧！”楚夜茫然地接过面具，忽然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这个骄傲的年轻人！七海蕊对我说：“我要去见那个羽人。”我摇了摇头：“你说要去若感峰，我已经答应了你。”七海蕊问我：“到帝都要走几天？”我明白她的意思。别说去帝都，就是走下高原，时日都还漫长，这羽人若是日日飞临，我们能防得住多久？我还是摇了摇头。那羽人看起来很出色，但我带着五十名鬼弓，只要羽人想落下，他就跑不掉。
　　“我答应过怜公主要照顾你。”我告诉她。
　　七海蕊的眼睛真亮，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黑那么亮的眸子，夜北人说她是夜北最美的女子，他们说得对。可我从容地和她对视，她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
　　“那我们走吧！”七海蕊拨转马头转了回去。从这个时刻起，她再也不肯回到车上去。
　　那羽人飞走了，他还会回来。可是他只有一个，他也要休息，他甚至没有一箭射杀楚夜，心太软了。他拼不过我们。
　　若感峰就在面前，山巅上是闪亮的冰雪，山巅上飘浮着一朵白云，旗帜一样的白云。我抬起头来眺望山巅，脖子都仰得酸了。
　　到若感峰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羽人每天下午都从太阳的方向飞来，七海蕊就会弹着一座小小的黄金竖琴唱歌给他听。听完了那歌，羽人就飞走了，没有一点其他的动作，这让我觉得不安。
　　“你以前怎么上去的？”我问七海蕊，这样的山峰看起来几乎是不能攀登的。
　　“走上去啊！怜姐姐带着我走了整整两天。”七海蕊淡淡地说。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怜公主。这小女孩最近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怜公主了。
　　我开始为我对她的承诺后悔了。
　　“你不能上去！”我告诉她。要是七海怜和七海蕊可以走到山巅，我们五十鬼弓当然更没有问题，可是爬山的时候还要防范空中的羽人未免没有把握。
　　七海蕊毫不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转开了。她和她的婢女坐在一起，又开始弹那座黄金竖琴。这是两个美极了的小女孩，她们坐在一起，就像两朵怒放的玫瑰，晃得人眼睛都花了。可是我的鬼弓们望着她们的眼神却都带上了一丝同情。这些天来的歌谣都是伤心的，这样的歌谣不应该从这样的女孩子嘴里唱出来。我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拿走她的竖琴。
　　太阳落在若感峰的背后，羽人没有来，他总是从太阳里面飞来，今天太阳被巨大的山峰挡住了。我安排今夜的宿营时加了三倍的岗哨，七夕快到了，晚上的月光不好。
　　这一夜我都没有睡。若感峰黑洞洞的躯体好像要朝我压过来，只有峰巅还闪烁着白色的雪光。营地里静悄悄的，听不见鬼弓们的鼾声，他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睡不着？我越来越后悔来若感峰的决定。一定会有很大的事情发生，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是我能感觉得到。以往，只有在恶战前我才会有这样的心悸。等到太阳出来，我要带着七海蕊立刻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其实我应该乘着夜暗离开，因为天一亮，羽人就来了。
　　我看见刚刚耀眼起来的太阳里面好像花了一下，就知道时间到了。我立刻去摸弓，但一伸手才想起来左臂已经丢在秋选的赛场上。耳边都是劲箭的声音，还有七海蕊的喊声。
　　她喊的是：“别杀他们！”但是晚了，羽人的第一轮连射放倒了一半的岗哨。这是清晨哨兵们最疲惫的时刻，他从初升的太阳中飞来，鬼弓们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只是本能地放箭。羽人是对的，如果他不杀死哨兵，无论如何都不能冲到营地中来。鬼弓毕竟是鬼弓，只是对着阳光放箭也能给他足够的威胁。可失去一半岗哨以后，箭矢一下稀疏了起来。羽人的三支箭对着我飞来，他听了七海蕊的话，没有打算杀我，没有一支箭对着我的要害。我从容地把那三支箭磕飞，手臂却震得微微发麻。这是哪里来的羽人，有如此强劲的臂力！那双白色的羽翼闪电一样窜进了营地，又带着七海蕊红色的衣裙一飞冲天。
　　我喝了一声，让鬼弓们放下弓来。那么短的时间，羽人起码挨了四五箭，可是，他得手了！我看着七海蕊的红裙越飞越高，天空中有几片白色的羽毛飞扬着落下。不知道怎么，心中竟然有一丝隐隐约约的痛快。

第八章
　　我搂着他的脖子，闭着眼睛。
　　我知道他飞得很高，飞得很快。我一直都想像一头大鹰那样在天空中翱翔，看着草原河流和山川在下面蜿蜒而过。可是我闭着眼睛不看。要是睁开眼睛的话，我怕会哭出来。他把我救了出来，应该高兴才是呀！“你带我走么？”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风声呼啸，他一定听不见我的话。
　　我把他的脖子搂得紧了一点，天上真冷。
　　我们停在若感峰的峰巅。脚下的冰雪是硬梆梆的，他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原来羽人降落是那么沉重。
　　我睁开眼，看着他缓缓收起那双巨大的羽翼。
　　“哎，”我脸一红，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才好了，“你不是说羽人在七夕才飞翔的吗？”“有一些羽人，他们一年四季都能飞，”他说，“但是非常少。”他检视着自己的双翼。
　　我这才看见他洁白的羽翼上插了好几支箭。
　　“疼不疼？疼不疼？”我扑上去捂着那些伤口问他。伤口那么多，一双手怎么捂得过来？“没事的。”他把我扶开，“翅膀上的伤不疼。倒是这里……”他皱了皱眉。一枚羽箭穿透了他的大腿，流出来的血把裤腿都浸透了。
　　“那，那……”我急得要哭出来了，要是我是怜姐姐该多好，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没事。”他安慰我，拔出一柄短刀来把翅膀上的箭一一削断。
　　我不相信他翅膀上的伤口真的不疼，他每拔出一支断箭，身子都要剧烈地晃动一下。他的身子一晃，我的心就一跳，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身子这么晃着，他的脸上还是从容得很。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谢雨安来了。就这样站在一边看着他一支一支地拔着断箭，我觉得他好像越来越陌生，离我越来越远。这想法让我害怕极了。
　　“怎么啦？”他注意到了我的沉默，笑吟吟地问我。他的笑容不自然，因为他一边问我一边拔出了腿上的箭。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只是咬紧牙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我想起了谢雨安的断臂。
　　“没什么。”我小声嘟囔着，双手抱住了肩膀。峰巅上真冷，风吹得跟小刀子一样，割得我浑身都疼。上次和怜姐姐来，我怎么一点没发现呢？羽人在大腿上紧紧勒了一条带子，松了口气。“那些鬼弓果然厉害得很，要是运气稍微差一点，我们可都跑不出来了。”“嗯。”我说。我没有看见刚才的战斗。鬼弓们放出那么多的箭去，我哪里敢看，一直都闭着眼睛紧紧抓着叶子的手。我微微闭了闭眼，回忆着拔地而起时那种巨大的兴奋。
　　羽人走到我身边，我觉得身上忽然暖和了许多，原来是他用那双巨大的羽翼裹住了我。我偷偷笑了，羽人对我还是好的。
　　“峰顶上太冷了。”羽人说，“可我有点累，暂时飞不动。你忍着点，稍微歇会儿。”“我不冷。”我摇着头说。真的，羽人的大翅膀里面可暖和了。
　　羽人笑了：“那就好。”我仔细打量着羽人，即使不看背上那双巨大的白色羽翼，他也不再是小泥屋中的那个脏兮兮的铁匠。他可真神气，神气得快要让我认不出来了。我又是欢喜，又是害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陌生的缘故。
　　他也看着我。
　　“朱颜公主。”他说。
　　我摇了摇头：“叫我舞蕊。”他扬了扬挺拔的眉毛：“哦，连你爹也不要了……”“……”我垂下了头，“他不是。”“他不是吗？”羽人的话语里一点都没有惊讶。
　　我想说他不是，可是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父亲是父亲，我想起他那张颓废的脸，心中一阵疼痛。
　　“你想去哪里？”羽人眺望着辽阔的夜北。
　　“我不知道啊！”我茫然地说。太阳升起来，雾气都散去了，我能清楚地看见宝石一样的三海散布在视野中。那视野以外是什么，我还从来都没有见过。“你不是说总会有没有人的地方吗？”“嗯，总会有的。”他的视线好像越过了天际，看到更加遥远的地方去了。他张了张嘴，好像很不习惯我的新名字，“舞蕊……真的离开，再也不回来了吗？舍得吗？”我回答不出来。
　　“七十万夜北人呢！”他长叹了一声。“不会后悔吧？”羽人想说什么？七十万夜北族人会因为我而陷入战火吗？我还没有经历过战争，只是听说过它的可怕，可这怎么能赖到我头上呢？我委屈了起来：“他们如果要打总是要打的。就算今天我嫁过去不打，明天找个理由又要打了怎么办？今天抢走这个明天夺走那个，我们还有什么会剩下，到时候连打都打不动了。”羽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像没见过我似的。我觉得有点别扭，难道我说了什么不寻常的话么？如果要靠别人许给，自己就永远都做不了主，这个道理我懂，父亲母亲当然也懂，楚夜当然也懂，难道有人会不懂吗？可是他们还是要我嫁给大晁的皇帝，宁可大家都不开心，这是为什么呀？！“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他苦笑了一下，眼神黯淡下来。他静静地望着那无尽的草原，好像在想一些很遥远的事情。“东西南北，哪里我都送你去。”他的声气忽然又饱满了些，“大晁号称统一了三陆九州，嘿嘿，我倒不相信他真能管到天下每一寸土地。”“你送我去么？”我失声叫了出来。羽人是说，他只是送我去吗？羽人迷惑地望着我，我的脸上全是震惊和失望。渐渐地，他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
　　“阿蕊。”这次他管我叫阿蕊，叫得那么亲切，比舞蕊顺口多了，可是他摇了摇头。他一摇头，我的心就沉了下去。羽人脸上的微笑我见过，那是楚夜经常挂出来对付跟着他的那些姑娘的。
　　“你还小。”他说，认真极了，“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的吗？”我点点头，看着他嘴边的微笑，觉得心虚起来，头点得就有点勉强。
　　“你会知道的。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喜欢一次，那一次也只有你失去的时候才会明白。”他的眼神迷蒙那么一个瞬间，转眼又变得清澈。“好好活着，就肯定会知道。”他长嘘了一口气：“你已经快乐了十五年，也许你自己都不明白，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世界上多少人可以无忧无虑地过上十五年啊？！阿蕊，只要你愿意，就可以继续快乐下去。”他扶着我的肩膀，“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吗？”我想告诉他我明白的，可是我说不出来，他转瞬即逝的眼神告诉了我一些东西。我的心不再跳得那么激烈，他能感觉到吗？我没有指望羽人会来救我，倒是一直盼望父亲母亲临时转念，不让我嫁给那个该死的大晁皇帝。我甚至还想过楚夜会把谢雨安和他的人都远远地赶出夜北，我不会嫁给他，可是我会非常非常地感谢他。羽人呢？他当我是个孩子。就算那棵年木是为我种下的又如何？他只有一个人。
　　然而羽人来了，飞来的。他飞来的那一天，我是多么高兴啊！原来这个念头已经在我心里藏得那么深那么深。他告诉过我不会再飞，却在我最无助的时候飞来。
　　羽人说得对，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觉得有多么痛。
　　怜姐姐问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羽人。可当我确信要永远离开夜北，满心里一下子都是羽人的影子，到处去扑也扑灭不了。原来想一个人可以想得那么苦！我不知道自己喜欢羽人什么，也许有很多，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喜欢。我说不出来。我一直记着他站在阳光里面给我讲述年木的样子。他站在那里，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着，脸上是神往而伤感的表情。我想就是在那一瞬间爱上他了！用上这个字啊，我的脸都发烧了，心里面又是甜蜜又是悲伤。
　　那两天，我坐在软软的马车里面，拨弄着他送给我的金竖琴，想念着他的样子。我想，就那么活在想象中吧！最好到帝都的道路永远都走不到头。我的心是凉凉的，可是里面有那么一丁点的地方还留着点热力。这点热力让我熬过了离开白马的伤心。那两天，时间都是停滞的，直到叶子冲过来对我叫喊。
　　我想起刚才羽人抱着我飞上峰巅的情形。风是那么的厉，那么的冷，可是我只是觉得温暖，从心里面一直暖出来。这一生中，我还有过比这更快乐的时刻吗？以后也不会再有了。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怜姐姐，失去了我的族人，现在连他失去了。
　　我凝视着他，他是那么英俊，那么神气。那不重要，就算他还是满脸黑灰，弓着背在炉火前打铁，我也还是那么喜欢他。我的心不大，放下他就满了。可是他呢？他的心会大一些吗？我望着他的微笑，知道自己有了答案。吸引我的是他的心，和我一样，那里面也满满当当地装着一个人。我听见自己的心封冻的声音。
　　“河络对我说过，在极南的地方有个大雷泽。”羽人好像想起了什么，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了，“他们说那是世上最美丽的地方，鲜花永远都开遍草原，平缓的波河从草原上流过……”“很好啊。”我淡淡地说，我好像理解了怜姐姐的那种冰冷的美丽，她的心封冻了几年呢？“可是我不喜欢。”我再次对羽人宣布。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地方？”他愣了一下，柔声柔气地哄我，“我都送你去。”还是送我！我知道他能找出各种各样的地方来，他去过的地方那么多，知道的那么多，还会在空中飞翔。可是他不能把我送到我喜欢的地方去。那地方有我的父母，族人，我的夜北，有他。
　　若感峰那么高，我也只能看见一小半的夜北。若感峰上可以望见的地方，我都没有完全到过，但是我一直都很快活。现在呢？登上一百个若感峰看见的地方，也不能把过去带回来了。
　　我望了望遥远的山脚，谢雨安的营地还在那里。太远了，我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可我记得他们面对羽人的惊惶。我是在他们面前飞起来的，在羽人的怀抱里。我笑了，最好的时光都留在夜北了。多好！我应该知足才是。
　　我的主意拿好了。父亲总说我作决定太快，可他也说我的决定从来没有错过。
　　我退了两步，从他的羽翼中穿了出去。呼啸的风顿时穿透了我的衣衫，真冷啊！“我知道在哪里可以过得快活。”我微笑着对他说，“翼无忧，谢谢你。”我低下头来，手指轻轻绕着衣带，母亲给我新做的红嫁衣，做得真合身。
　　“告诉我的父亲母亲，我走的时候故意气他们，现在很后悔。”我真的很后悔。
　　羽人的脸上惊疑不定。“傻孩子……”“我不是孩子。”我告诉他。我的脚微微一软，整个世界就颠覆了！我看见他飞扑了过来，但是他的羽翼不能够挥动。
　　“阿蕊！别傻了！！”他大声喊。冰雪又硬又滑，他的身子一下就溜出了悬崖，只是用一只手牢牢扣着崖边，绝望地来抓我。
　　可是他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我爱你。”我轻声地说。风那么大，他一定不会听见。
　　“我爱你，夜北。”我轻声地说，我永远都不会离开这个地方了。
　　我失信了。
　　很奇怪，我第一个想起来的居然是七海怜而不是陛下。连城书盟。
　　七海怜对我说：“你要好好照顾她。”可是我没有做到。看得出来，七海蕊很高兴那个羽人来救她。可是七海怜会那么高兴吗？七海怜和七海蕊不一样，如果那个羽人来救她的话，大概会被她劝走吧？也许我真的应该把镜子给她。
　　陛下对我说：“把她带回来。”陛下不在乎她是谁，因为他知道我在乎。但是我现在越来越不能肯定我的判断是不是正确。有些事情，就在我心里，可是我不想去碰它，或者说是不敢去碰它。七千蓝衣，对我是不是太重要了？十一年的光阴只是我人生的三分之一，却足以让我前面的生命变得模糊不清。至于以后的事情，我不能想象。
　　我和陛下的差别在于：我的心中是七千蓝衣，他的心中是九州万里。既然我是陛下的蓝衣统领，这差别就是注定的。
　　我还有四十四名鬼弓。那个羽人真是很厉害，那么短的时间居然射杀了我六名鬼弓。战场上，鬼弓可从来没有倒下过。我没有遇见过那么强的对手。他的河络弓，他纯白的羽翼告诉我一些宝贵的消息，我想我那些羽人同僚大概会很感兴趣。
　　鬼弓们惊惶失措地望着我，他们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挫折。如果是两年前，他们大概还不至于如此。可是现在……我的心中有一点绝望。
　　“看我干什么？”我呵斥他们，“羽人受了伤，又带着朱颜公主，飞不远的。”我把鬼弓们分成了四队，要他们朝着东西南北各跑出二十里。夜北的秋天总是那么晴朗，天空中一只麻雀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羽人抱着七海蕊就不能射箭，十一名鬼弓足以对付他了。
　　“可是朱颜公主……”华思秋犹豫地问。
　　“射！”我说。飞上若感峰的时候，羽人就为了保护七海蕊挨了两箭，他不会让鬼弓射到她的。
　　“谢将军，你放过他们吧。”是七海蕊的婢女对我说话。“他们死也不会跟你回去的。“我惊讶地看着她，没有看出这个小姑娘居然有这样的胆色。也许是因为以前有七海蕊在的关系，现在看起来，这婢女居然气质不俗呢！“把我嫁给大晁皇帝吧！”她见我在听她说话，更加大胆了。
　　我皱了皱眉。
　　“只要你们不说，谁也不会知道的。”我看见几个鬼弓露出怦然心动的神色来。
　　“我知道你担心那面铜镜。”铜镜是带在七海蕊身上的。
　　“怜公主说，那镜子她知道是怎么回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来到她身边，她抬着头，毫不畏惧地望着我。
　　“叶子。”我伸出右臂，把她抱上我的坐骑。她看起来还冷静，身子却抑制不住地发着抖。我笑了笑，“你记好了叶子。我们攻打泽雅的时候，是拿他们献上的美女剥皮做鼓的，因为他们没有献上最美的。”叶子的牙关都在打战了。我对鬼弓们挥了挥手：“出发。”“可是，”她吃力地说，“是不是最美，不是都是人说的么？”鬼弓们看着我，我知道他们想什么，这总比和那羽人对抗好得多。我回望着他们，没有改变命令，他们策马跑了下去。这个主意，我暗暗地想，要是真没拦住七海蕊的话……七海怜让我大吃了一惊，她还知道什么？我的马跑出没几步，叶子忽然睁大眼睛捂住了嘴。她是侧坐在我鞍前的，能够看见背后的若感峰。我不安地回头一看，一幅红色的裙裾正从空中飘落。
　　“七海蕊！”我失声说。
　　鬼弓们也都停下了，呆呆地望着坠落的七海蕊。
　　她坠落的时间一定很短，可是在我看来是那么的长。我记得那裙裾撞上地面前的每一个瞬间，就像是一幅幅割裂的图画。她不断撞击着山体，然后弹了开去，我听见一种奇怪的沉闷的响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折断了。不，不是七海蕊，是那面铜镜吧？一层淡淡的蓝光泛起来，我张大了嘴，那是多么大的声音！天都要塌了。我的脚下震动着，帐篷大小的飞岩被喷薄而出的水柱抛石子一样丢入黑色的天空中去。
　　我醒了过来，看见鬼弓们还呆在那里。
　　“快跑！”我声嘶力竭地喊。

不是尾声的尾声
　　《晁史一·高帝纪》……三年七月，夜北地崩坏，朱颜海现。钦天监扶成告，夜北将乱。帝遂集五军于晋北。
　　九月，前军入夜北，贼七海部围前军锐锋营于八松。二日，锐锋营全灭，前军大败。
　　十月，左右军大举攻白马，贼遁，帝乃遣蓝衣军索之于秋岚海。贼说图颜部围之，蓝衣军苦战十日，全军没，仅卫将军雨安以下三十一人身还。帝乃赐雨安号曰丧兵侯。
　　十一月，贼七部四十万众大败左右军于苦渊海。帝怒，自将五军讨之。
　　……四年四月，帝还至白马。平夷将军千计驰入贼黑水部，怀狼符，夺其军。
　　五月，帝引五军围七海震宇于天水。震宇见帝军尽出夜北马，知夜北诸地失。震宇与数百骑袭帝，上将军诸婴斩震宇阵前。夜北大破。
　　《风舞集·晁史官的家书》……人人以为一史一实，其实不然。每增删数字，其实俱变。
　　……盖前军入夜北是七月，吾不得不录为九月。一字之差，两月间隔，孰攻孰守，顿成天壤。
　　……吾夜不能寐，常自流涕。万望吾儿戒之。
　　《丧兵候自传》夜北地势高，季节和中州大大不同，我带五十鬼弓上夜北是七月的事情，然而在夜北已经是秋季了。
　　……原来以为好好带着朱颜公主回去，总能延缓攻击的日程，也能加重七千蓝衣的分量。然而，我们还在秋选当中，前军就已进了夜北。我带不带朱颜公主回去都无所谓了。当然，陛下是早发兵进了夜北，七海震宇何尝不是布好下了埋伏，一口吃掉了前军锐锋营呢？那些日子，羽人每天来听朱颜公主唱歌。
　　……我常常想起那个从空中落下的红色身影，那面铜镜碎裂的巨响和地下喷出的水柱。说是一个小姑娘撞出来的朱颜海，有谁会信？说蓝衣统领和朱颜公主一样无足轻重，倒是更加顺理成章一些。
　　……陛下封我为丧兵侯，嘿嘿，派了我们七千人去追“十万带甲”的七海震宇，整整十天没有一个援兵，陛下要我丧兵就丧兵好了，总之是保不住七千蓝衣。只是可惜了言涉坚。
　　……《思园笔谈·夜北的七海》……当地人有“七海没，朱颜兴”的说法。夜北七海作为传说中的湖泊，当然已经不能找到踪迹了。人们普遍相信，大晁三年的那次地裂中产生的朱颜海汲取地下水源，是七海枯竭的主要原因。然而，一本故纸堆中的小册子却有惊人的记述。这本叫做《夜北初记》的古书是托一个大晁史官后裔的名字写的。书中说到晁高帝灭七海七部以后，以七部的幸存的人口导流填埋了七海。这看似不可能的浩大工程竟然在十年内就完成了，付出的代价则是七部的余民锐渐到了三万。从七十万到三万，这是多么惨痛的伤亡啊！就是这剩下的三万，也被迁徙到东陆东南角的荒凉的商地。难怪商地人的口音与中州口音那么像，我还一直以为是澜州方言一个返祖的旁系呢！……我这次专门去走了传说中的七海旧地，虽然湖泊的痕迹早已消灭，那小册子上记载的导流明渠却与现在销金河的几条支流惊人地吻合。野史不能尽信，也不可不信。就七海这个例子来说，我觉得还是相当可信的。
　　《思园笔谈·夜北马的进贡》……这是一般人对前朝进贡制度中最不理解的一个部分。夜北人口稀少，每年却要向大晁进贡三千匹骏马，负担不可谓不重。更奇怪的是，夜北马的体形巨大，虽然体力充沛，耗用的粮草却很惊人。论速度不比北陆马，论力量总还是牛大，大晁坚持要夜北进贡的这许多马匹往往分入民间，并不收留在军中或者宫中。何苦来呢？……其实结合夜北之战来看，倒是简单得很。夜北的七海七部号称七十万，其实壮丁不过三十万不到，装备给养更不能与当年统一九州的大晁五军相比。然而这样一支游骑兵却在一百七十万精锐五族士兵的威压下战斗了大半年，给大晁造成了近四十万的人员伤亡，并且在战争开始就歼灭了著名的七千蓝衣军。难怪大晁皇帝对夜北如此忌惮。灭尽夜北余族之后，还要迁入的牧民年年进贡夜北马，无非就是为了削弱夜北的战力罢了。这样一个习俗能够沿袭数百年，那一战的惨痛实在难以想象。
　　《九州纪行·朱颜海》……海水是碧蓝的颜色，岸边都是细碎的卵石。不知道风是从哪里吹来的，我感觉不到，但是海面上不断地涌来涛声。别说夜北人说这是海，除了尽头的若感峰显得突兀，我也觉得这和真正的大海没有什么区别了。
　　……想象那在空中飘舞的红裙，想象那面坠落的铜镜，里面是不是还在闪动着朱颜公主的笑容？一面神奇的铜镜，加上一位世间最美的女子，在夜北大地上撞出了夜北最大最美的湖泊朱颜海，这样的故事也说得上浪漫了，可是夜北人说起来的郑重却是从心底发出的。我不能说这故事是真实的，可我更不能说这故事是荒诞的，走得越多，我知道这世界上越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