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州·旅人
作者：斩鞍
内容简介
 北邙山脉，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是无常的地域。白天的跋涉是在没有由来的酷热里进行的，可是夜晚，冰冷的地气却轻易地通过厚厚的驼皮毯子侵入旅人们的骨髓。

==========================================================
面壁十年图破壁---《茧》 茧
　　卡拉把脚浸在溪水里面，仰面望着天空。
　　这是春日的午后，空气中散发着太阳的香气。溪水柔软而活泼地从卡拉细小的脚趾间穿过，又来来回回地环绕着她的脚踝。那细致的水流逗着她，就像巨鼠温暖的舌头，似乎决心要把她给逗笑了。
　　可是卡拉笑不出来，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一片没有边际的暗红。这真是压抑的颜色，和林子里温和的空气脚下淙淙的水流是那么格格不入，卡拉却盯着那颜色不放。忽然间，她扁了扁嘴，两行泪水不争气地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春天是多雨的季节，小溪高高地涨了起来，那些在溪边摇曳过的长长的叶子很多都没在了水里面，轻轻摆动着身躯。卡拉身下这块大岩石还干干爽爽地站在阳光里，倒是石头缝里那些绿的象翡翠一样的苔藓水灵灵的，不知道是溅起的浪花还是卡拉滴下的泪水。
　　林子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卡拉知道那是苏的脚步，只有苏走路的时候会那样小心翼翼，要不是修长的草叶划过了他的裤腿，也许他什么声音也不会发出来。
　　卡拉用指尖划过自己的脸颊，湿淋淋的都是泪水，她连忙用手掌胡乱抹着。让苏看见自己这种模样，是很不好意思的，卡拉虽然还只是个孩子，总是长老的孙女，从记事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们不完全一样。
　　脚步声在背后停住了，卡拉嘴角一弯，笑吟吟地扭过脸来。她忽然知道这并不是苏，虽然她看不见，可面前这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完全不同。这是遥远的气息，但她知道这是她曾经熟悉的。卡拉的笑容迟疑地挂在脸上，没有抹干净泪水的脸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卡拉？！”来人在她面前蹲下，这一定是个特别高大的河络，卡拉从他蹲下时带起的风中可以感受到。“怎么了？谁敢欺负卡拉啊？”他的问话夹着戏谑，口气里却都是关切和疼惜。
　　卡拉想起来了，这熟悉的声音，眼泪象决了堤的洪水一样磅礴而下。刚才她还是无声地抽噎着，现在却哭得喘不过气来。“楚拔叔叔，他们说，他们说……”她急得说不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够继续，“他们说我不是河络，他们说我是人！”“怎么会呢？”楚拔连忙把卡拉抱了起来，“卡拉是我们和风谷的小公主，当然是河络了。”他小心地抱着卡拉，轻轻拍着她的背脊，生怕自己强劲的手臂勒坏了小女孩。
　　“可是我和大家长得都不一样。”卡拉抽抽搭搭地说，“为什么我和大家不一样？”楚拔的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卡拉怎么知道自己和大家不一样啊？”“我看见的。”卡拉说，她知道楚拔没听懂她的话，接着又说，“我抓着苏的胳膊就能看见他看见的，抓着别人也是一样。”楚拔看着怀里面这个水晶娃娃一样精致的小女孩子，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浮了出来。“我们回去问奶奶吧，奶奶一定知道。”“楚拔叔叔不知道吗？”卡拉停住了哭泣，楚拔可不是个一般的河络，这世上怎么会有他都不知道的事情呢？好奇心顿时盖过了她的伤心，她把额头抵在楚拔的肩头，却一下子被里面的烦恼和迷惑震得一颤。那一瞬间，她把自己的事情完全忘记了。楚拔是三百年间山谷河络里最杰出的工匠，他的名字在河络的王国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这样伟大的河络怎么会被烦恼和迷惑填满呢？？很麻利地把鼠肉摆上桌去。鼠肉烤到正好焦黄，表面覆盖着了细碎的结晶还有红艳艳的香麻籽在闪闪发光。沸腾的白瓠汤则在桌子中间的银罐里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楚拔用力吸了一口气，摇摇头说：“走了四年了，河络的地方我去了一多半，可真是从来没有忘记过观月长老的烤鼠肉啊！”？笑了笑，笑容和白发一样温柔：“以前可没有这样油嘴滑舌，看来这四年还真是没有白走啊！”楚拔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在这个看着他长大的长老面前，就算他有再大十倍的功名也不敢稍作顶撞。？坐在桌子对面，轻轻摸了下卡拉美丽的黑发：“吃饭了。”卡拉的灰色的眼睛一直在银罐和鼠肉之间游荡，她觉得自己可以看见那些美味的模样。这时她迫不及待地握着小拳头祈祷：“创造真神，感谢你赐予我们的食物和健康，我们的一切都将仍然为你献上。”她睁开眼睛，“好了。”楚拔和？相视一笑，卡拉似乎已经把上午的不快给忘记了，到底是个小孩子。？把一盏白瓠汤放在窗边，然后说：“吃吧！先吃饭，话慢慢说。”？的丈夫是这扇窗。
　　河络一生主要的活动是工艺创作。当河络男子把大部分精力都投放在工艺中时，女子们就承担了维持生计和繁衍后代的重任。多数河络女子是和她们屋子里的某一件器具维持着婚姻的，一张桌子，一个火塘或者一扇窗。她们的房门向所有她们许可的河络男子敞开，那些河络的工艺成就要荣耀她们和孩子们。生养和生产是河络女子生命的主题，她们是河络社会运转的动力，但只有那些在真理和工艺上有杰出认识的河络才是部落或者城市的长老。换句话说，长老们多半都是男子。当然也有例外，观月？认识星象的能力和她的智慧一样杰出。她是如此耀眼，以至于她在少女时代接任和风谷的长老以来，还没有哪个河络有勇气走进她的房门。“观月长老是属于那窗的。”河络们说。？把楚拔当作自己孩子看待。这一生中她最关心的除了这北邙山未来的继承人，就是那个灵巧美丽的人类弃婴。现在这两个人都在她的身边，？觉得很知足。
　　鼠肉甘美，白瓠香甜，楚拔的狼吞虎咽却没有能持续多久。？没有看他渐渐阴郁的眼睛，只是给他加了一勺白瓠汤：“通过阿洛卡的考核了？”她是明知故问。
　　楚拔和另外几名河络工匠的制作被送交阿洛卡审核。每六年都有这样一个仪式，河络们在他们的祭祀大典上把整个河络王国最杰出的创作安置在无诺峰地下宫殿的大门上，作为对创造神的献祭。河络的大国在雁返湖战役以后就已经四分五裂，只有在无诺峰的祭祀大典上，雷眼山和北邙山的河络名匠才会重新聚集。
　　所有河络都认为这是个毫无悬念的评审，没有人能够在工艺上击败楚拔，他是制作的王者，他会凭着他那些巧夺天工的艺术品顺理成章地坐上北邙山河络国王的宝座的。和风谷的河络们已经听见了消息，漫长的地下甬道里，关于楚拔夺魁的流言早就飞进了每个村落和城池。“雷眼山失败了。”他们兴奋地说，上一次的祭品是雷眼山河络打造的。
　　楚拔抬起头来，目光炯炯：“没有。”？不由一愣：“我可听说有啊！”楚拔皱了皱眉：“他们没有接受我今年的银盘，而是拿以前打造的盘瓠神斧充数了。”？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汤，她似乎隐约明白楚拔眼中阴霾的由来了。
　　“我要看！”卡拉拽着？的手臂，“我要看楚拔叔叔的银盘。”这虽然不是将要放在宫门上的作品，却是楚拔为之骄傲和自豪的，在卡拉看来，那比阿洛卡的选择更加宝贵。？犹豫着，她还没有看见楚拔的银盘，可她知道阿洛卡的否决意义重大。楚拔的技艺一直在突飞猛进，他的作品不被阿洛卡接受一定不是工艺上的原因。看这银盘或者对卡拉没有什么好处。
　　“当然要给卡拉看。”楚拔笑呵呵地说，他把卡拉抱到自己腿上，肯定地对？点了点头。卡拉紧紧抱住楚拔的胳膊，她的脑海里渐渐出现楚拔灵巧修长的手指，那手指正在解开一块白色的包袱布。楚拔的精神力远不如？强大，他会使用的只有铸炼中需要的少许魔法，但是要封锁一个小女孩稚嫩的探索还是可以的。
　　楚拔没有那么做，他希望卡拉看见他的银盘。卡拉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她虽然是人类的弃婴，却一定会继承？的职分，成为和风谷的长老。楚拔也不清楚自己想要如何，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迷惑也许会一直留给下一代和下下一代。？没有阻止楚拔，虽然她已经越来越明显的感到不妥和惊慌。楚拔到底做出了什么来呢？不管怎么样，？愿意相信楚拔的判断，星象告诉她，河络的命运是要发生巨大转变的，而转变的那一点已经在今天早上到来了。
　　白布一点一点被解开了。？看见的是一枚光滑明亮的圆盘，它安静地躺在那里，散发出柔美的光泽，连宽敞的石屋也在它的映照下烁烁生光。
　　这是完美，？想，她不知道楚拔是用怎么样的手段铸造出这样一枚绝无瑕疵的浑圆来，那是中天上的月亮。？的眼睛和石屋一样被那银盘照亮了，她脸上深深的皱纹也被感动填满。被一种说不出的魔力吸引着，她的手指徐徐伸向那银盘，却在离银盘一指的距离被烫到一样的骤然收回。
　　“这是诱惑。”她对楚拔说。
　　楚拔点了点头。
　　“但这不是阿洛卡拒绝它的理由吧？”？的眼神里有迷雾一样的东西在游荡。
　　“诱惑是可以安置的。”楚拔又点了点头，他知道？还没有看见银盘的真面目。他忽然感到了胳膊上传来的巨大力量，卡拉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抓得那样紧，居然让他感到了一丝疼痛。小女孩的脸上交织着惊异和震撼，她在银盘和楚拔之间苦苦挣扎，灰色的眼睛里滚动着欣喜的泪光。
　　“真……美！”卡拉喃喃地说，她娇嫩的声音被喉头压抑的呼吸染的涩涩的。
　　“你看见了？”楚拔问卡拉，他多少还是有点吃惊。？和卡拉都会看见的，他只是没有想到卡拉一眼就看清楚了。
　　“嗯。”卡拉用力点头，“真美啊！”她长长出了一口气。？意外地望着这两个人，她犹豫了一下，隔着白布捧起了银盘，凑到眼前来看。她的双眼还远没有昏花，可刚才的审视一定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当透过水晶窗的阳光掠过她手中的银盘，？的身子忽然震动了一下，那一瞬间，盘子中闪现出的笑容深深击中了她的心房。她吸了一口气，僵硬的手指再次轻轻翻转银盘，流转的光线中，银盘上出现了一个个欢乐的面容和身影。有些熟悉有些陌生，她认得出河络、夸父和人，那披鳞的窈窕身影大概是传说中的鲛人，长翼遮天的一定是羽人，而平白生出的两只充满智慧的眼睛应该就是龙族了吧？他们这样依次出现在银盘的中间，随着每一丝光线的微妙改变而流转呼吸。
　　观月？见过这世界上很多很多美好的东西，那深邃的夜空中就有着无穷的美丽，作为长老评议会的一员，她当然见过许多遥远年代流传下来的旷世杰作。可从来没有这样的一刻，她的心脏被难以言述的欣慰牢牢握住了。
　　她正想开口，忽然看见一种无边无际的恐怖正席卷而来，赞叹的话语转眼变成了一声惊呼。
　　“楚拔！他们的笑容是什么？”楚拔没有回答，他忧郁的蓝色眼眸告诉？她的猜测是正确的。？绝望地望着楚拔：“这是不对的，你知道。”她几乎是粗鲁地一把抓过还痴迷地盯着银盘的卡拉。
　　“我不知道。”楚拔缓缓摇着头，“我想了很久，寻觅了很久，还是不知道。
　　我甚至愿意用我的生命换取阿洛卡的一个点头……”？疑惑地望着楚拔：“你要求什么了，楚拔？”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无比急促：“傻孩子，你不会要求去看北邙古卷了吧？”？跪了下来，握住卡拉的小手，切切地祷告：“创造真神啊！原谅您的子民的迷惑吧，从亘古直到永远，请你点亮他们的眼睛……”“没有用的。”楚拔打断了她，“我祈祷了无数次了，全心全意的。创造神没有回答过我的疑惑，以后也不会。”卡拉茫然地站在？的怀抱中，她看见了奶奶眼中可怕的无奈和悲伤。她转过头来，楚拔叔叔正一脸怜悯地伸手过来扶？。
　　“谁规定了我们的一生都要用双手来赞颂那个早已离去的创造神？是阿洛卡说的？是评议会说的？是国王说的？是北邙古卷说的？”楚拔平静地问，这是他想了很久很久的问题，复述的时候早已熄灭了当时的激动和战栗。“我们一直这么重复着几千年的规矩，没有人可以对此提出一点点的置疑。除了评议会的长老和王族，没有人可以接触我们信仰的创造神的宗卷。我们被教会了制作，也只被教会制作。我们的一生都在炉火边渡过，以为自己用生命完成了对真神的赞颂。可即使是最伟大的工匠，他们的结晶也不过是造物的摹仿。观月长老，您真的相信这是创造神要我们做的么？”？用手支撑着头，她的目光闪动，却没有开口回答。
　　楚拔管自说着：“我的铁锤溅起的火花，和林子里舒展的新叶一样，和溪水里流动的游鱼一样，是有生命的。我应该锤炼出的东西是生生不息的，而不是被放置在某一扇先辈竖立的铜门后面，算做对那个创造神的祭品—————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需要这个，他要是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创造出一千万个河络跪在他面前山呼万岁，何必很辛苦地暗示我们做这个做那个，”他讥讽地笑了笑，“他的暗示居然还只有我们的祖先听见了。”“我那些王族的兄弟和姊妹告诉我，河络是创造神用他的头脑创造的，所以河络的艺术才会与世长存，象创造神的荣耀一样。他们还说我们教会了人类冶炼金属，要不人类现在还在逃避狼和狰的捕杀。如果我们的铁器没有落入夸父的手中，那西陆也仍然是河络的领土。我不知道羽人和鲛人，反正河络是各族的精粹。
　　不知道怎么各族的精粹怎么会退入莽莽深山，连和那些劣等种族交往的勇气都失去了。”“不要替创造神判断，”？提醒楚拔，“你怎么了解他的智慧？”“我不了解。”楚拔老老实实地说，“可是我了解，如果没有创造神看不见的巨手，我们就有了自由。”他的声音里忽然有了热度，“自由！！！观月长老，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吗？”“我明白。评议会的人会问你只知道残杀的人类有没有自由，自大的羽人有没有自由，永远没有首领的河络有没有自由……”“那也是羁绊！”楚拔斩钉截铁地说，“他们的信仰，也是创造神的手。”“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微笑了，“你说的，无非是与神同行。你以为你可以。”“我没觉得我可以，”楚拔沮丧地说，“所以我想知道答案。我要寻找答案。”？沉默了一下，接着开口：“观看北邙古卷的要求是要经过最高评议会辨核的，你是王族，当然也知道被拒绝的后果……阿洛卡，她没有提醒你吗？”？微笑了，她的皱纹里也藏满了无奈，“她当然提醒了。你是楚拔啊！不过你怎么会听呢？你是楚拔啊！”“三天后最高评议会会在和风谷召集。”楚拔抱歉地说，“消息就要来了。”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广场那里传来了清脆的铜钟声，那是信使到来的警号。
　　和风谷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河络长老，他们有的穿着闪亮的盔甲，有的穿着柔软的水靠，更多的都和楚拔一样穿着被炉火熏黑了的皮袍子。拖带冲撬的巨鼠淹没了镇子外的那片苜蓿田。但这只是一个开端。从楚拔走出甬道的那一刻起，北邙山河络的命运就紧紧系在了和风谷那黑髓晶岩搭造的议事厅。卡拉还不知道，北邙之盟的种子就在这个时刻埋在她的心间。
　　阿洛卡迟迟没有出现。最高评议会的辨核原本不需要阿洛卡的参与，但这是涉及北邙古卷的问题，长老们挤满了大厅，耐心的眺望着甬道的出口。
　　观月？却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她知道阿洛卡的意思，楚拔不是她们愿意承受的损失，起码不是法律规定的损失。
　　“楚拔。”她问身边这个焦虑不安的河络，“你真的以为，你才是第一个想到这些问题的河络吗？”楚拔默然。
　　“早都有人想过了。”她眯起了眼睛，看见年轻河络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制定规矩的先辈可是开凿地下王国的河络，北邙古卷也容不下他们的全部思想。
　　你真的以为他们仅仅是记录了一个没有来历的神启吗？”“阿洛卡给了你一个机会。”？说，“也许你仅仅是不甘于让牧人守护的巨鼠，也许你才是牧人，也许你就不属于这个地方。你要这个渺茫的机会吗？”“卡拉。”楚拔停下了脚步，“不能再跟着楚拔叔叔了。”卡拉懂事地点点头，她灰色的眸子里泪水又在滚来滚去。三天哭了两回，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卡拉的嘴唇被她自己咬的发白，就是不让泪珠掉下来。
　　楚拔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卡拉蓬松的刘海：“再也不要为不相干的事情哭鼻子了，好不好？你看，楚拔叔叔决定离开这里的时候，就不再是河络了。卡拉呢，也绝不是人类，只要你还想留在这里，大家都要承认你是个河络。明白吗？”“可是，”卡拉艰难地问，“为什么你就不是河络了呢？”“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河络啊！你呢？知道吗？”卡拉吃了一惊，然后用力点头：“我知道。”“所以啊！”楚拔笑了，“好好陪着奶奶啊！”他迈开了步子，灰色的斗篷在风中飘曳。离开了楚拔的臂膀，卡拉已经看不见那斗篷角上飞扬着一头吞噬火焰的大熊。她捏了捏楚拔在她手里留下的东西，圆的，硬的，光滑的，脑海里忽然很奇怪的出现了一串闪烁着奇妙光芒的珠子。
　　“珍珠。”这个陌生的词汇忽然从她口中跳了出来，远远的，楚拔的身子微微一震，很快又没入灰色的山脉中。
　　（完）

豆寇开时始见心---《怀人》 1-4
　　一大雪断断续续下到了第五天，天空依然是沉重的铅灰色，一点都没有显露出开朗的样子来。鹅毛一样的雪片无穷无尽地从那黯淡的天空里旋转着坠落下来，轻轻跌在洁白一片的大地上。要是用心去听的话，除了火炉里的泥炭时不时发出的清脆爆裂，人们甚至可以清楚地听见雪层陷落的咯吱声，说明屋外的积雪又厚了些，又重了些。
　　现在客栈里所有的人都不再象前两天那么乐观。商人们不再指望阳光可以融解山口的积雪，很显然今年的冬天来的比往年显然要早。驿路，是已经走不通的了。他们只是希望下山的道路可以早点被清理出来，这样他们还可以把货物带回夏阳，也许还可以南下去碰碰河洛的运气。猎人们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一场早雪本来可能等同于更多的皮货，但是积到窗前的雪意味着他们的行动将受到很大的限制，象以往那样追捕雪狼不太可能。屋角坐着的几个修士倒还神色如常，不过从今天中午开始，他们已经开始吃为旅途准备的干粮，大约是金钱将要耗尽了吧？热闹了两天的客栈大厅，难得地陷入尴尬的沉寂当中。
　　门一开，凛冽的寒风冲了进来，靠门口坐着的商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狼狈地逃了开去。刚跑进来的客栈老板连忙转身把门关上，他的鼻子冻得发亮，山猫皮的袍子上结满了冰坠子。他取下狐皮帽子，用力用手揉着僵硬的脸颊。大厅里的人纷纷站了起来，满怀希望地望着他。老板喝下伙计端过来的一盏热麦酒，缓了过来。他挺直了身子，环视了一下大厅，响亮地宣布：“坚昆说了，昨天的献祭被山神接纳了，今天晚上雪就会停。”大厅中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
　　坚昆是镇子上的占卜师，尽管他没有受过真正的星相或者卜算训练，他的预言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不管是寻找走失了的寒鸡还是要出门远行，镇子上的人总能从坚昆那里得到有益的帮助。对于见过世面的商人们来说，坚昆的泛神崇拜或者显得原始了些，可在小小的兰泥镇，他的地位绝不会比夏阳的国师低多少。
　　屋角的桌子边，一个年轻的修士疑惑地问他的同伴们：“你们说，那个跳大神的家伙说的话会不会是哗众取宠啊？他还真能知道什么山神的心意么？”中年的黑瘦修士看起来象他们的领袖，他皱了皱眉头，说：“给重啊，猜度别人对己无益呢！”给重的脸上一红，唯唯诺诺地说：“是，是。我还是修行不足。”黑瘦修士的脸色和缓下来：“我说这话不是批评你。道的启示是无处不在的，总有人能够以我们不了解的方式认识到这样的启示，那是值得感恩的天赋。不过要是把认识启示的能力执着于自己眼前一花一叶的好处，那就成为了迷失。”给重用力点头：“给重明白了。历练艰苦磨难才能寻找到真正的道，要是念念之间总为外务缠绕，就只会逃避苦修，错过真理。不管这雪停是不停，我们该走总是要走的。”黑瘦修士笑了起来：“给重你倒是个明白人，苦修确实是认识真道的唯一途径，不过这雪要是不停，我们还是走不得的。”给重一脸的困惑：“那又是为什么呢？”其余的三个修士也不由笑了。黑瘦修士说：“这么大的雪，要是不停的话，我们翻越辟先山只有死路一条。苦修的目的不是找死，而是找寻真道啊！找死无益于自杀，背离真道，那是修炼的人一定不可以做的事情。”给重的脸这下红得象一块布：“给重迟钝！多谢老师的教诲。”修士们身边坐着的一个年轻人一直在用心听着他们的谈话。他放下手里的麦饼，转过身子来对行脚僧们说：“几位夫子，如果坚昆说得是对的，雪停了也还不能过山口呢！”黑瘦修士打量了年轻人一眼。年轻人整个人都裹在一件陈旧的青色斗篷里，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饱经风尘的面容和散发着活力的青色眸子让人很难判断他的准确年龄。斗篷被他腰间的兵器顶着，鼓出了一块，这使得修士们可以看见斗篷里他斜背着的六弦琴的一角。很显然，这是一个行吟者，靠他们的琴声和歌喉在危机四伏的大陆流浪的人。行吟者的意见总是值得重视的，他们拥有丰富的旅行经验也有灵通的消息。黑瘦修士示意让年轻人继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雪停了还是不能走。
　　年轻人指了指窗外：“雪下了那么久，积雪可以到人头顶，出了镇子可就没有路可以走了。”给重觉得那年轻人小看了他们，行脚僧走的路不见得要比行吟者少吧，怎么会毫无准备呢？“我们有雪鞋啊！”他拍着包裹说。
　　年轻人耐心地说：“是啊，有雪鞋可以走一段，但是到了山口还是不行。狼牙口两侧峭壁如狼牙，那是积不住雪的，山口的地势又陡峭所以不但雪会深的无法通行，而且还很容易造成雪崩呢！”“哦，这个我们倒是不晓得，”黑瘦修士诧异地说，“还以为太阳一出来，雪表融化结了冰就可以走了。不过，要是这样……大家为什么高兴呢？”“商人们可以下山啊，”年轻人说，“下山的路雪停了就可以走。至于猎人们，大概他们不用走驿路吧。”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好奇的神色，“不过，我还是去问一下。”年轻人拍了拍一个胡子拉查的大汉，他和猎人们这两天已经混的很熟了。
　　“原大叔，要是坚昆说得是真的，你们怎么过山口呢？山口这边的林子里野兽怕没有那么多吧？”原大叔刚才还乐呵呵的脸突然拉了下来：“什么如果是真的？！坚昆说的怎么会出错？明城你来兰泥又不是头一次了，怎么也说这话？”界明城连连道歉，他见过坚昆，不过一直都没想象到原来那脏兮兮的老头在本地人中的威信那么高。
　　原大叔发完了脾气，倒是立马就没事了，滔滔不绝地介绍：“当然，这样的雪下起来，山口今年冬天就算封了，肯定过不去。不过我们会沿着香螺溪走，从鹰嘴岩翻过去。香螺溪水热啊，一年到头都不封冻。只要今晚雪停了，明天一早香螺溪边上别说不用穿雪鞋，就是马也一样跑得。而且这么冷的天，水边野兽一定多，运气好的话，一天就能打上几头雪狼呢！”“那好啊！”界明城乐呵呵地说，“那明天我也一块儿走！”他转向行脚僧们：“你们也一起走吧？我打算去毕止，应该有一段和诸位夫子同路的。”长门修会：是一个神秘的宗教团体。说神秘是因为他们很少向大众传播他们的信仰，从表面看起来他们和普通的行脚僧没有很大区别。长门修会的信徒信仰大神墟，但是他们认为世界形成以后，墟就不再干预人间的事务，只有他的灵在虚空间运行，主宰着世界的运作，是所有生命的驱动力。他们把这种灵称作“道”。
　　“道”是长门修会信徒所追寻的真理，而追寻的过程就是经历各种磨难和痛苦，因为只有通过痛苦，人才能认清欲望如何蒙蔽人的眼睛，才能超越欲望，获得“道”，与大神的灵融合为一体。稍加观察，人们其实很容易辨认长门修会的信徒，因为那些修士总是主动地寻求苦难。
　　长门修会的信徒要抵御一切物质和精神的诱惑，他们拥有丰富的相关知识作为抗拒这些诱惑的依据。长门修会信徒的基本生存手段就是通过向当地人传授一些生产技巧来换取最基本的生存物资，所以他们在东陆通常被尊敬地称作“夫子”。
　　但是他们自己不从事任何生产活动也不从事冥想以外的精神探索，以免入了歧途。长门教会中有这样一些伟大的修士，他们高度的学识不得不让人们怀疑他们和传说中的龙渊阁之间有什么联系，因为他们自己是没有任何财产甚至经卷的。
　　二晴朗的日子里，在兰泥的镇口就可以望见遥远的夏阳城，那座白色的瑰丽都市在苍绿的大地上象一颗宝石那样的闪闪发光。对于即将穿越山口的旅人来说，在这里最后望见的夏阳也许是他们关于杜国最美丽的记忆。
　　这个清晨也是明朗的。正如坚昆所预言的那样，云层在夜间就已经散去，阴沉了多日的天空恢复了以往那种高原上天空特有的明亮而深邃的蓝色，只有几丝淡淡的流云在天际浮游，空气都是安静的，连风也没有。很难想象昨天的下午，还有那么大的雪片在一块一块地掉下来。
　　但是，夏阳是看不见的。当给重用力眺望南方的地平线，他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连森林和城市的形状都不能分辨。他那么坚持了好一阵，终于相信自己没有看见夏阳。给重困惑地转过头来，问界明城：“不是说可以看见夏阳的吗？在哪里啊？”界明城笑了，他停下手中正在整理的马肚带，指向东南方：“应该在哪里吧？不过今天是看不见的。”“为什么？”给重失望地问，修士们特意绕开了繁华的夏阳城来继续他们的苦修之旅，可年轻的给重还是对那座白色名城充满了好奇。
　　“因为太阳出来啦！”界明城说，东方天空中那个小小的火球已经开始光芒四射了，充分展示这被压抑了许久的威力。“太阳照在雪面上，雪就会融化、蒸发，大地被雾气掩盖，我们就看不见夏阳了。”他的眉间有一点点思索的神色一闪而过。
　　因为雪停了的缘故，虽然还是清晨时分，镇口已经很热闹了。修士们早早地就在凉亭里等候着，猎人们正在陆续会合，小贩们和送行的人混在一起，忙碌地兜售滚烫的甜薯和肉饼。除了人们的喧哗，空气里还充满了兴奋的犬吠和马嘶，时而有一声尖锐的破风，那是耳鼠在滑翔。界明城在给他的白马披挂薄毡。不像那些猎人披着厚厚毛皮的夜北马，他的白马虽然也生长在北地的殇州草原，却没有那样耐寒。也许是因为昨天听到好消息以后狂欢过度，宿醉后的猎人没有都按时到镇口来，这是不寻常的事情。
　　“原大叔，”界明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满脸不耐烦的猎人原壮，“你看今天山上还要多就起雾啊？”原壮着急地说：“快啦快啦！太阳那么大，雾一下子就该起来了。真不知道小四他们怎么搞的，再拖下去，今天的路可难走了。”他死死盯着出镇子的大路。
　　一匹夜北马正用它典型的节奏从那里跑过来，在结冻的路面上敲出清脆的鼓点。
　　猎人们的首领是花白头发的云铁树，他迎着夜北马走了过去，和骑士稍稍交谈了一下，皱着眉头走回猎人们中间，大声宣布：“我们不等小四了，他们的给养包找不到了，要花点时间重新采备。我们先出发，晚了路该不好走了，晚上宿营再会合。”猎人们早就在等着出发的号令，听了云铁树的话马上都行动了起来，一边忙着一边嘴里还嘀嘀咕咕地骂着小四。
　　界明城仔细端详了白马的披挂，放心地叹了一口气，对修士们说：“我们走吧！要跟上啊，这天气在山里迷路可不是好玩的。”给重忍不住咧咧嘴，这行吟者既然能看出他们是长门修会的修士，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在荒野里行走呢？看起来界明城的年龄不过二十上下，交代他们的时候却好像是监护者的口气。他瞥了一眼他的老师，黑瘦修士倒是在一脸慎重地感谢界明城的提醒。
　　镇子的路清理起来很方便，烧了热水浇上去，自然就融雪结冻，可外头的驿路就没有人管了。太阳才刚出来，覆盖着山野的积雪仍然是松软的。猎人们坐在马拖着的小雪橇上，在雪野中行进。夜北马的蹄子特别宽大，即使如此，它们也不断陷进过膝的深雪，走的很慢。界明城的白马更糟糕，虽然新装了特别的蹄铁，离开镇子那一阵子它还是几乎在拱雪，不过它很快就学会了跳跃着前进，象一头山鹿那样敏捷，看得猎人们吃惊地合不拢嘴。
　　“哪里找来这么聪明的一匹马啊？”云铁树问着走在后头的界明城，老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羡慕地神情，“咱们还真没见过外地马可以走雪原。”界明城得意地笑着，满心满眼都是快活，老练的神色早丢到了九霄云外。
　　“云大伯，您就猜吧！保准猜不着。”他笑得就象一个孩子。二十岁，也还是孩子的年龄呢！和修士们一样，界明城穿的是雪鞋，那是小锅盖那么大的藤编网子，栓在脚底足以在雪地上支持一个大胖子的重量。不过修士们穿雪鞋比界明城要熟练得多，他们飞快地向外摆动着双腿，走在了整个队伍的前面。
　　“这可真是……”界明城忍不住嘟囔起来，他从来没遇见过长门修会的修士，只是听说过一些关于他们的故事，现在他显然需要修正自己对修士们的认识了。
　　猎人们挑的这条路很不好走，尤其是在雪后，柔和而优美的山坡曲线下埋藏着的石缝和断崖根本看不出来，界明城老老实实踩在马蹄印上跟着，大家都看见给重是怎么样为了走在队伍前头整个人陷到雪洞里去的。在白雪覆盖的山坡上，界明城实在不知道云铁树是怎样带着队伍绕过所有那些潜在的危险的，他甚至无法想象厚厚的雪下面还埋藏了这样的一条羊肠小道。没有疑问的是，不管是不是用眼睛来识别路线，云铁树的指引都是队伍安全前进的唯一理由。
　　太阳还没有升到头顶，雾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队伍总共也只有十来人，可落在最后的界明城也看不见领头的云铁树，而且这雾正在越变越浓。大家都放慢了行进的速度，紧紧跟随着自己前面的那个人。只有给重还是一样大大咧咧，界明城看见他试图去抚摸沉重地打着响鼻的白马，却一下整个消失在一团雪丘里面，队伍不得不再次停下。
　　对于两次掉进雪洞的事实，给重一点没觉得不妥，虽然雪水顺着脖子一直渗到了他的衣服里。“试练啊！”他激动地说，小声感谢着上天赐给他的又一重苦难。他的同伴们一声不吭，虽然道路艰险，这并不是他们遭遇过的最大挑战。不过他们也没有给重这样自寻麻烦的兴致。
　　界明城就没有这样的镇定。白马显然已经累了，它必竟不是山鹿，听着白马呼哧呼哧的出气界明城就觉得心疼，他可不想让陪自己走过了漫漫长路的朋友在这地方受到伤害。
　　“什么时候能到雪浅点的地方啊？”他跑上去问原壮，“我的马累了。”“不久了吧？”原壮心不在焉地回答，他也觉得奇怪，往年走进林子似乎没花那么长时间。“到了林子里雪就浅了，穿雪板就能走路。然后不用一顿饭功夫就能到香螺溪边上，那里应该就没有什么雪了。”说着话，队伍突然停了下来，云铁树的声音从浓重的白雾中传了过来：“进林子了！大家把雪橇都摘下来吧！换雪板了。”雪板是很窄的桦木板，两尺多长，穿着它在疏林里滑行比雪橇要灵便的多。
　　“我说吧！我没记错啊！”原壮兴高采烈地说，手忙脚乱地从马背上卸雪板。
　　界明城赶紧跑回到白马身边，抱着它大汗淋漓的脑袋轻轻拍拍：“好了好了，雪浅了。”白马欢快地打了一个响鼻，用脑袋在在界明城地斗篷上蹭来蹭去。
　　&

豆寇开时始见心---《怀人》 5-8
　　五太阳落下山去了。
　　羊齿峰顶那朵袅娜的旗云被染成金红的颜色，好像是天空中燃烧的火苗。从营地这里望过去，整个北面的天空都是很娇艳的红色，连白雪皑皑的山峦也在映照下显得暖和起来。
　　当然，真正让人觉得温暖的还是篝火。两堆篝火烧的旺旺的，木柴在篝火里偶然扭动一下，发出清脆的爆裂声。大家都围坐在篝火边上，期望地看着架在火上的雪兔。蓝狐味骚，虽然皮毛很好，但是吃不得，这时候得雪兔却是最肥的。亮亮的油滴从雪兔身上渗出来，“吧嗒”一下掉在火堆里，一股蓝烟就带着醉人的香味弥漫开来。
　　界明城虽然有意压抑，但还是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走了一个下午已经很饿了。与他相呼应似的，篝火边响起了一连串的喉咙响，只有那几个修士沉静无声。
　　因为下午的猎获很丰富，尤其是意外获得了烈鬃熊皮，猎人的情绪都很高涨。
　　生火搭帐篷的时候，营地上充满了欢声笑语，终于到了烧水烤肉的时候，大家的话倒好像一时说尽了。界明城和猎人们有点尴尬地彼此对望了一下，肉一时还不能熟，总这样围坐着咽口水似乎有点不妥。
　　“讲个故事吧！”云铁树说，“听你讲了那么多故事，还没有讲过猎人的。
　　有这样的故事吗？”界明城想了一下。“有啊！”他说，“不能算很纯粹的猎人，可也能算狩猎的故事吧！”他把背着的六弦琴抱到膝上，轻轻划了一下琴弦，一串清脆明亮的音符流进温暖的空气中。他停下手，指节轻轻敲击着白桐的琴箱，慢慢解释：“这个故事说的是从前一个伟大的人类武士，他生活的年代没有战乱，但他总是寻找一切机会去搏杀最可怕的怪兽。”他放开歌喉，轻轻唱了起来。
　　“北斗看度，夙夜行露。
　　行露肃肃，实苦无由。
　　岂曰无由？向西与求。
　　昨日奋衣，修我弓矢，射彼大风！岂曰无由？向南与伐。
　　昨日奋衣，修我矛戟，穿彼象蛇！岂曰无由？向东与征。
　　昨日奋衣，修我甲兵，裂彼土伯！“界明城的歌声并不响亮，但他低低的喉音在每个人的心头都绕个不停，让人有重重的负担。他的手指还在琴弦上轻轻地拨弄，淡淡的琴声里他继续讲述他的故事。猎人们不认识几个字，他每次唱完这些古歌都要把歌里的内容重新解释一遍。“这个武士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因为他拥有北斗赐予的全部力量，却没有施展的场合。他一年一年在东陆游荡，寻找传说里的怪兽。他不能停下自己的脚步，否则就会从此迷失。他射下了大风，杀死了象蛇，甚至连传说中镇守鬼界的土伯也被他撕成了两半。但他还是走个不停，希望找到强大的可以与他对抗的生物。”“我知道了！”给重举手，“这个故事是讲左的，他最后跑去屠龙了。”猎人们生气地瞪着给重，在故事还没开始的时候，他居然把结尾给讲了出来，实在是很让人生气的。黑瘦修士和他的其他几个弟子苦笑着摇了摇头，给重的性格似乎永远都不会为最艰苦的修炼所改变。
　　界明城点了点头：“对啊！这就是左歌。”这次连黑瘦修士也不由露出了一丝惊讶：“我以为左歌早就失传了呢！”界明城微笑着摇了摇头，停下手来：“很多人们以为消灭了的东西其实都还存在着。”他那么轻松地笑着，可谁都不能不相信他的话。
　　猎人们还是觉得很生气，因为界明城连六弦琴都停下了，要不是他们对修士们有足够的尊敬，早已开口骂了出来。即便如此，原壮也还是忍不住催促界明城：“往下讲啊！往下讲啊！”界明城的手一沉，一串音符又飘了出来。修士们也闭上了嘴，老实说，他们也很喜欢界明城的歌声，尤其是这次黑瘦修士并没有要求他们回避五音的诱惑。
　　天已经全黑了，界明城的琴声在静悄悄的林子里回荡，只有夜风滑过树梢地声音在场合，连猫头鹰都在地聆听。隐隐约约地，风声里好像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声音，细犬们早就离开了火堆在林子边缘焦急的徘徊，耳朵竖得高高的。界明城停下了手，琴声和歌声戛然而止。
　　“你们听见了吗？”他问。这次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许多，好像是什么巨兽的喉音，猎人们顿时放松了。
　　“是雾笛。”云铁树对界明城和修士们解释，“是小四他们赶上来了。”这里的猎人们喜欢使用雾笛联络，笛子是用海鳄的脊骨做的，低沉的笛声可以传递到特别远的地方。原壮从皮囊里掏出一头耳鼠，往空中一抛，那小东西张开大耳朵在林子上空轻盈地滑翔了一圈，一头往传来笛声的方向扎了下去。
　　小四的到来让猎人们觉得很高兴，因为溪水的断流，他们一直在担心自己的伙伴能不能找到原来的路，现在看来是多余的担心。
　　界明城的琴声能够引导小四他们寻来，是个意外的惊喜，界明城自己也挺高兴。，他才拂了一下琴弦，一阵非常清晰的雾笛声从香螺溪上方传来。大家不由都是一愣，难道这个时候在山上还有其他的猎人吗？雾笛的声音比下面的要清楚得多，可是却显得更加遥远，界明城觉得那声音就是从鹰嘴岩那边来的。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又是两声，一声在下，一声在上。
　　猎人们知道下面那声雾笛是小四的，很熟悉的声音。可是上面传来的却多少有些不同，那是厚实得多的声音。云铁树的眉头拧得紧紧的。一阵山风从山上吹下来，沉重的山林发出细碎的落雪声，遮盖了雾笛的余韵，人们的脸色好了些，可是细犬却紧张地聚在一起，夹着尾巴，微微发着抖。界明城把手掌举在风中，然后凑到鼻前去闻，有一丝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腥味，他冲云铁树点点头。
　　云铁树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候的来临，他从容地吩咐猎手们去把火生得更大些，然后伸手招呼原壮过来。
　　“带小六子骑马去接小四他们。”云铁树对原壮说，“见到了他们告诉他们不要再吹雾笛了。”原壮答应了一声，迅速跳上他的夜北马，带着小六子冲入夜色中。马蹄落在岩石上，响得惊心动魄。
　　原铁树走到界明城和修士们身边来。尽管并不清楚行吟者和修士的真正来历，他的阅历告诉他，这些人都不简单，也许比他的猎人们更容易明白当前的形势。
　　“它离我们还远，现在黑了不方便。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找它！”“它是什么？”界明城问，老猎人似乎什么都知道。
　　“我也不知道。”云铁树干脆的回答让界明城一愣，“总之是我们没有遇见过的。晚上我们会轮流安排守夜。”“大概就是它让香螺溪水干涸的吧？”界明城喃喃地说，“要是如此，一定是个大家伙。”小四他们在两顿饭功夫以后才赶到营地，烤好的雪兔都快要凉了，修士们已经钻进了牛毛帐篷。
　　小四也听见了那奇怪的雾笛声。“什么东西，”他撕咬着一条兔子腿说，“敢冒充咱们吹笛子。非把它抓起来不可。”这家伙总是那么大大咧咧无所畏惧。
　　似乎是要呼应他的话，随着夜风又传来了一声长鸣，听起来近了许多。每个人都可以清楚地嗅到那股浓重的水腥味了。细犬发出悲惨的呜咽，挤成了一团。
　　敢于正面斗熊的老猎犬有这种表现，猎人们觉得吃惊极了。他们的夜北马也在瑟瑟发抖，只有界明城的白马，表现出上了战场的兴奋，不停打着响鼻，用蹄子敲击地面。猎人们都把武器紧紧握住，就连修士们也举起了雪杖。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死死盯着溪流的上方。
　　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那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的野兽始终没有在他们面前出现，甚至也没有再发出过雾笛一样的叫声。
　　夜空是明朗的，覆盖着白雪的大地和森林在星光下显得那么清晰，四五百步外的景物也一览无余，可是人们就是什么也没看见。谨慎的云铁树不愿意安排猎手们去树林中搜索那未知的怪物，他们坚守在营地里，守着高高的篝火轮流休息轮流守夜。界明城没有参加守夜，他知道那东西不会再来，因为它已经来过了。
　　他也没有看见它的到来，他只是知道。
　　很少有夜晚比这一夜更长。
　　六天色才刚发白，人们就都爬了起来。没有人能睡踏实，那低沉的雾笛般的吼声在梦里也仍然缠绕着他们，晨光里的脸庞显得疲惫但却激动。云铁树希望大家可以睡得踏实一点，对付未知的对手需要更好的体力和更清醒的头脑，但是他也没有责备不安的猎人们，实际上他自己也没有睡好。日出后一两个时内不至于起雾，他希望队伍可以尽快启程，在浓雾里邂逅一头怪兽大概是猎人们所能想到最糟糕的事情了！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猎人们和界明城都上了马，他们试图腾出装载物资的马匹给修士们，却被拒绝了。
　　“我们跟得上。”给重自信地说。
　　他说得对，长门修会的修士们比所有人都更善于行走，每次夜北马的小跑都把修士们甩得无影无踪，可是一旦地面变得坎坷，修士们又会很快象影子一样的跟上来。
　　尽管没有起风，界明城还是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清晨凛冽的寒气扑在脸上带来的撕裂般的疼痛。他不想把斗篷的帽子拉起来，以免妨碍了视线，所以只能不停用手捂着脸取暖。猎人们也在重复这样的动作。不时有冠鹿和雪兔从队伍前方惊惶失措地窜开，没有人取弓射击，连细犬也保持了足够的冷静。猎人们暂时放下这些无足轻重的动物，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只知道现在出现的都不是那个“什么”。他们鹰一样的目光在山林间扫视，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踪迹。猎人们原本期望能在半个时辰以内就找到怪兽的痕迹，因为昨夜它听起来是那样的近，即使经验丰富的云铁树也认为那吼声是在十里以内发出的，但夜北马一个多时辰的快步也没有把他们带到怪物昨夜落脚的地方。一直都没有再下雪，要是那“什么”真的在雪地里停留过，应该非常容易发现。
　　“到底是什么呀？”每个人都在猜测，可每个人都不说出来。这样诡异沉重的气氛让界明城觉得压抑，他忍不住伸手把背后的六弦琴拉到面前，伸手拂拨。
　　昨天的故事还没有讲完，猎人们对左杀死大风和土伯的技艺评论纷纷，没有人询问左为什么要去屠龙，而这，才是整个故事的关键。
　　当琴声忽然响起的时候，溪谷中的一团雪猛地飞起，冲着界明城撞了过来。
　　那是猎人们的目光探察过的区域，界明城不曾提防那里还会有什么意外，雪地里猎人的眼睛比他自己的更值得信赖。他的右肘在那个刹那撇开斗篷，手腕一抖，明亮的刀光已经流泻了出来。可还是慢了，臃肿的六弦琴妨碍了他的动作，他的左手才刚把六弦琴拨转方向，那团雪就结结实实地撞在琴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界明城看也不看，反手归刀入鞘，接着闪电般伸手接住那个大雪球。惊呼和叫好声这才响起。原壮催马过来，看着界明城苦笑着递出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只倒霉的白马鸡，被琴声吓昏了头撞上来，结果又被琴弦割断了喉管。
　　原壮把白马鸡举起，大声说：“早餐有点着落了。”猎人们看清了他手里地东西，不由哄笑了起来，就连几个修士也露出了笑意。爆发的笑声震得树梢上的雪也扑簌簌直往下落，气氛顿时又变得轻松了。
　　只有黑瘦修士在指点给重：“生命无常，如露如电，那又有什么可笑的？”给重一惊，连忙收起了笑意。
　　“弹琴就能抓白马鸡，咱们要是吹笛子不是就能抓怪兽了吗？”小四笑嘻嘻地说，把雾笛在手里抛了抛。
　　“去你的，还不知道谁抓谁呢！”原壮捅了他一下。
　　界明城心里却是一动，他望着云铁树，老猎人也是眼睛一亮。昨夜不让小四吹笛子是因为意外，可今天既然大家是出发去找那怪物，不如引它下来，以逸待劳。何况太阳又是很好，这样走下去，不多时就该起雾了。界明城对狩猎其实并不热衷，但是香螺溪断水还有那怪兽的吼声却极大唤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很想看看。
　　小四站在干涸的溪中断断续续地吹着雾笛，笛声果然很快得到了回应。鹰嘴岩的方向再次响起了浑厚的吼声，过了片刻，那吼声就开始向这边移动了。加上小四的人，队伍中一共有十二个猎人，他们埋伏在溪谷周围的石缝隙里。界明城借了一张弓也伏在溪边。猎犬和修士们被远远打发到了树林子里，免得“碍手碍脚”过早惊动了怪兽。
　　吼声越来越近，那东西在大约两三里远的地方停了好一阵子，可能是听出雾笛声和自己的吼声毕竟不同，就那么好一阵子没有了动静。猎人们正在迷惑着，听见上方的溪谷里一阵乱响，它没有忍住，终于还是下来了。
　　界明城的眼睛盯着溪谷的转角，他似乎感受到当年左在面对土伯前的紧张，回首看了一下，猎人们的脸色凝重，引弓的手都已经握得发白了。当他把视线转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它。
　　那是一头巨大而美丽的生物。大约有十头烈鬃熊那么长的身躯覆盖着银色的鳞甲，在刚刚依稀升起的迷雾里焕发着彩虹般的光彩。它的身体这样大，以至于四条腿看起来又短又粗，可实际上它比界明城的白马还要高两倍，粗大的尾巴不停轻轻摆动着，以令人难以置信的优雅和温柔把被它践踏过的雪地恢复成原来的模样，难怪人们发现不了它的踪迹。它细长的脖子上顶着同样纤细修长的脑袋，头顶长满银色的大角，青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温和地注视着猎人们。因为它的视点这么高，所有人的藏身处都一览无余，人们悻悻地直起身子，把弓箭对准了它。没有人射击，这家伙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又那么漂亮，猎人们不知所措。
　　“是什么？”有人大声问。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只是那么傻傻地站着。
　　那东西一个一个仔细打量着猎人们，确认其中没有同类以后，它忍不住发出一声失望的长吼。排山倒海般的重低音震得每个人的心都停止了跳动，离它最近的小四“吧嗒”一声把雾笛落在了地上。随着吼声喷出它的长嘴的是一股白气，即使远远注视着，界明城也能感觉那白气的寒冷。白气经过的地方，空气中的薄雾都凝结成了冰凌，掉在冻硬了的雪面上，发出好听的撞击声。人们看着白气经过小四的身体，似乎能感觉到小四身上每一丝热气都被完全吸收了，这个过程是瞬间的，但又象放慢了的动作那样清晰可变。当吼声结束，所有人都知道，小四完了！沉默了片刻，云铁树才反应过来。
　　&nb

豆寇开时始见心---《怀人》 9-12
　　九“乌鲁不是故意杀死你们的朋友的。”四月的胸脯起伏着，她在控制着自己的心情。猎人们正在渐渐放下敌意，这是她希望看见的。她宠爱地望着专犁失望的眼睛，“专犁的寒气杀人，可它不是残忍的生物，你们早该知道。”巨大的专犁被四月叫成乌鲁，象是小狗的名字，猎人们不由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专犁安静地把脑袋搁在冰面上一声不出，人们惊奇地看见它那大脑袋的周围出现了一排小兽的脑袋，有蓝狐有雪兔有山猫也有大型的岩羊和白鼻猂。专犁是很喜欢玩闹的动物，不管它居住在哪里，总能把其他的野兽迅速吸引到身边来。
　　小兽们看见了猎人的弓箭，吓得顿时把脑袋收了回去，四月看着这一切，脸上浮现出讥讽的微笑。
　　“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专犁。”原壮把“怪兽”两个字吞了回去，“这里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东西。可是它一出现就杀死了我们的伙伴。”虽然明知道不是专犁的对手，说起小四的惨死，原壮的执弓的手还是很僵硬。
　　“咎由自取！”四月冷冷地说，“你们只管打你们的猎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吹笛子引乌鲁过去呢？”四月的话引起了公愤，猎人们的眼睛喷射出愤怒的火舌。要是眼神也有形态的话，猎人们的眼神已经和四月红色的目光撞的火花四射了。四月扫视了人们一眼，伸手去专犁头上抓那头耳鼠。忌生的耳鼠竟然并不反抗，任由四月取下身上的雾笛。四月把手一摊，夕阳里，小小的雾笛在她晶莹的手掌上闪着黯淡的光芒，看起来那么不起眼。
　　“是你们招它来的呀！就是你们这些猎人！”四月说，“乌鲁好好在云泽生活了那么那么久，不是你们的笛子，它怎么会跑到这山上的小溪里窝着。就是为了贪图乌鲁身上的明珠，你们那些夏阳的同行们吹着雾笛把乌鲁引出自己的家，可是又吓得不敢攻击它。乌鲁为了追寻笛声，才在那么冷的天一直跑到了那么老远的辟先山来。”“它为什么要追着笛声过来？”小六子问，左手插在皮囊里抓着他的雾笛，很想把它远远扔掉。“我们吹雾笛只是为了互相联络，可不是为了抓它。”“它很寂寞。”给重忽然开口，引出了专犁以后他一直为自己的多嘴自责，现在却又忍不住开口了。“它没有亲人，以为笛声是同类的叫声。原来专犁也有那么强烈的欲望和情感。生存就是苦难啊！”他觉得自己对生命的理解又进了一步，脸上布满沉重的阴云。
　　其实这是所有人都猜测过的问题，这个答案也是所有人都已经想过的。看见专犁刚才的神态，他们都相信给重讲的不错。猎人们是为了复仇和明珠而来的，这样的答案在他们脑海里盘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份量，但当给重说了出来，人们却感到了淡淡的忧伤。
　　四月的也是忧伤的，她望着专犁的神态就像望着一个孤儿，明亮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气。即使明知她是敌对的方面，猎人们还是产生了一种去安慰她的冲动。界明城也是，他几乎能感受到四月心里的疼痛。这个女孩子又在使用魅惑术了！但在眼前的情形下，界明城不能断定四月是不是故意的。如果四月是无心的流露，那只能说明她的精神力比许多高阶秘道家还要强大。他向黑瘦修士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黑瘦修士微笑不语。修士知道四月在使用魅惑术，但他相信四月是无害的，而且他也在集中精力对抗四月的强大影响，连说话的空隙也匀不出来。
　　“乌鲁活了很多很多年了。”四月缓缓地说，“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老。
　　它一直生活在黑暗的云泽里面，那么久，却从来不知道世上是不是有亲人和同类，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头一次听见笛声的时候，乌鲁一定很激动吧？”她轻轻抚着专犁布满鳞甲的鼻梁，专犁舒舒服服地趴在那里，喉间涌出“乌鲁乌鲁”的呻吟。
　　四月把雾笛拿给它看：“知道了吧？不是你的亲人，只是个小小的笛子。”她把雾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专犁猛地抬起头来，水花溅湿了四月的衣襟。
　　然后，专犁终于明白了，它朝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把脑袋搁回冰面上，青色的大眼睛眨了一眨，两粒明亮的泪珠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好了好了，”四月安抚着专犁，“我们这就回家去。”猎人们的心软了。看见那样巨大的怪兽悲伤的流出泪来，这些心肠刚硬的汉子也不由湿了眼眶。
　　“专犁不是有心杀死你们的朋友，它只是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四月重复着她的解释，“那个猎人的死，我也很抱歉。”她的目光投向望着驮着小四尸体的猎马。失去了主人的猎马战战兢兢地站在其余的夜北马后头，四腿被专犁吓得直哆嗦。四月停住了话语，毫不掩饰眼神中的难过。顿了一下，她的语音突然又变得凌厉，“不过你们若不是为了给朋友报仇，而只是为了乌鲁身上的明珠，嘿嘿！”她的冷笑声显得鬼气森森，“你们早已经死得干干净净了。”云铁树感到四月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冻得他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他放下弓，脸色铁青。
　　四月弯腰拾起了专犁的泪珠，它们竟然已经变成了拳头大小的两颗明珠。
　　“乌鲁的眼泪也会变成珍贵的明珠。你们朋友的生命不能重新挽回，这两颗明珠不算是补偿，不过，把它们拿去吧，抚恤那个猎人的家庭几代应该都没有问题。
　　只是你们都要记得，不要因为贪婪和自大再打起乌鲁的主意。”她一扬手，两颗明珠朝着云铁树飞了过来。
　　云铁树不知是喜是怒，本能地伸手去接，但是界明城的身手比他快的多。一声清亮的刀吟，界明城淡红的刀锋上就停住了两粒明珠，界明城出手多次，但猎人们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出刀。
　　“拿狐皮来把它们裹上，”界明城对云铁树说，“专犁的明珠怕都是寒气很重的，手拿不得。”八服赤眉明亮的刀锋眨眼就变得灰暗，那是寒霜附着的结果，若是云铁树用手去拿，大概会冻掉手指头。
　　四月意外地望着界明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你这个人满奇怪的……知道的还不少！好吧，看在你那一箭的份上，放过这个贪心的老头一马，本来想教训一下他。”云铁树的脖子都变成了猪肝色，只是敢怒不敢言。老实说，云铁树也不是什么心术不正的人，要不也不能赢得猎人们的尊敬。想要捕猎珍兽的迫切欲望，也是优秀的猎手所必有的素质。倒霉的是，他遇上了四月。
　　界明城苦笑了一声，点头道：“倒是要谢谢姑娘夸奖。”“那倒不用，”四月轻描淡写地说，“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也不象看上去那么坏。以后有机会的话，把那个疯子的歌再唱给我听吧，我还想知道他的下场呢！想打龙的注意，嘿嘿，一定死得很难看。”界明城的眼睛不由一亮：“姑娘要和我们同行么？我和几位夫子往毕止去。”话一出口，他的脸上就开始微微发热――－还以为多年流浪的生涯早已经把他磨砺的圆滑稳重了，可是在四月面前他居然口没遮拦。界明城只好相信这女孩子的魅惑术实在是太强大了。
　　“我说以后哪！”四月微微一笑。这是人们头一次见识四月的笑容，每个人都觉得夕阳的光辉都在这一瞬间变得黯淡，四月是甜的。她瞥了一眼黑衣的修士们：“和这些连自己信仰什么都弄不明白的夫子走路闷也闷死了。再说，我要陪乌鲁回家去。”与对猎人的态度相比，四月对界明城的态度算是相当耐心的。任何人都能够从她的话语里听出她对界明城的好感，不过没有人觉得奇怪。夜北民风粗旷，没有中州宛州的繁文缛节，尤其是猎人家的女孩子，更不会故作羞羞答答。虽然只是匆匆见过两面，四月觉得界明城合眼缘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给重可没功夫分析这个，四月对他信仰的评价让他觉得非常恼火。长门修会的规矩是禁止与人为信仰理论，可从来还没有人把他们说得这样一钱不值。他看了看黑瘦修士，很想给四月讲讲他的道理。
　　黑瘦修士的表情是淡淡的，他似乎并不在意四月的讥刺：“姑娘是……？”“四月。”四月毫不犹豫地回答。
　　黑瘦修士赞许地点点头：“姑娘的眼光很不错。”给重原以为他会分辨几句，不料黑瘦修士就此闭口不言，把他憋得半死。他用眼神请示了好几次，黑瘦修士只是不理，给重终于还是不敢造次。
　　天色暗下来了，最绚丽的晚霞退去得也是最快。四月不再理会鹰嘴岩下茫然站立的众人，柔声对专犁说：“乌鲁啊！我们回家。”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动听，充满了安慰和疼爱，只听得几个年轻猎人血脉愤张，恨不得张口答应一声“好！”专犁巨大的身躯“刷”地窜出水面，在最后的霞光里闪烁着金红的光芒，它扭头看看人们，眼睛是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失望。它放下了颈子，四月轻盈地跳了上去，抓住它耀眼的大角，在顶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大家伙就忽然迈开四肢，从人们视线中消失了，暮色里的树林间留下了淡淡的雪痕。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铁树终于把呆呆的猎人们唤醒。
　　“上岸扎营。”他大声喊道。夜已经来临了，人们需要挪动到更高的地势上去，因为温暖的香螺溪水夜里就会融开所有的坚冰，再次流淌在溪谷里。
　　不知道是不是被四月的魅惑术所捕捉，猎人们今夜都没有了杀心，他们围在篝火边，对四散逃去的小兽不闻不问，也许在内心深处，他们都体会着专犁的寂寞？界明城的食指轻轻敲击着六弦琴的琴箱，他也想陪着四月去到神秘的暗夜森林，可是他知道，尽管四月武力不强，他也没有为她担忧的必要。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还会见到四月，这感觉是那么强。
　　“四月。”这个名字在界明城的口腔中回荡，他想着明日的旅程，该和猎人们分手了，沿着销金河走向毕止。可是，他会在去毕止的路上找到龙渊阁吗？这个梦幻一般的名字现在被另一个名字所干扰了。
　　十雪雾引起的麻烦渐渐小了，因为表层的融雪都已经结成了坚硬的冰壳，不再轻易被阳光蒸发。透过单薄的雾气，界明城可以看出森林的黯淡轮廓，虽然并不清晰，但足以让行人参照判断方向。
　　猎人们提出过护送修士们到驿道的建议，但被修士们礼貌地拒绝了。鹰嘴岩本不是猎人们计划中的终点，但该是修士们和猎人分手的地方。由鹰嘴岩向西北走上大半天就能走上驿道，按照修士们的速度，当天就能离开杜国的国境。猎人们原来还打算沿香螺溪北上继续狩猎，可突如其来的遭遇让他们心乱如麻。小四的猎马仍然忠实地驮着主人的尸体，猎人们无心恋猎，两粒明珠的意外收获也使继续狩猎变得不那么必要了。从四月的魅惑术中恢复过来的人们心情复杂，他们没有坚持护送的建议。修士们和界明城实际上也展示了比这些土生土长的猎人更强的适应能力。
　　辟先山上的积雪依然很厚，不过与兰泥镇外的情形相比就好上很多，大概是因为降雪多半被高高的辟先山阻挡了的缘故。马蹄和雪鞋踏碎雪面时会发出清脆的“咯嚓”声，听起来非常有趣。刚由香螺溪畔再次走上雪面的时候，界明城和修士们的脚步是错乱的，可没有过上多久，大家的步履自然变得一致，连白马也认真地踩着主人的节奏前进。清脆的脚步声远远地透过淡淡的雪雾传向无穷无尽的森林深处，不时惊动一些意外的鸟兽，于是脚步声里就时时掺入了惊惶失措的逃窜。
　　燧石铺就的驿道就在山谷底部，吸热的燧石早已经把覆盖在身上的薄雪花得干净，远远地在山坡上就可以看见它黑色修长的身躯伸向遥远的北方。山谷不深，可是坡势绵长，走起来也很花些时间。辟先山两边的地势相差很大，在兰泥一侧的山岭急剧下降到水云泽低缓的平原沼泽上，山势非常险峻。但在鹰嘴岩的这一侧直到两百余里外的天水镇都是连绵低缓的坡地，夜北高原边缘的典型地貌。
　　终于踏上驿道的坚实路面时，界明城也忍不住长长出了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伸手拍了拍白马的脖子，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汗珠都已经结成了小小的冰粒。白马也很开心，走这样的雪地不是它的特长，回到驿道上以后，它立刻走了一个漂亮的花步来表示欢快的心情。
　　然而修士们神色如常。他们也很疲倦，口中呼出的热气把眉毛和斗篷的帽子边缘涂上了厚厚的白霜，可他们没有为了到达驿道而表现出一丝兴奋。给重甚至毫不掩饰失望的神色。“就这么完啦？”他悻悻地说，“这样的艰苦也太短暂了吧？”界明城哭笑不得：“我可没说是来自找苦吃的，要老在山上绕，几时才到得了毕止啊！”“到不到毕止倒也并不重要。”给重施施然地说，“到毕止去未必就能得到这样的磨练和修行。”几个修士一起深表同意地点头，连黑瘦修士也露出赞赏的目光：“给重这句话很得‘道’的真髓啊！若是被过于具体的目标所牵制，总是要连那目标都失去的。”界明城吸了一口气，表情怪异地望着修士们：“那苦修本身不也是具体的目标吗？”给重大摇其头：“界先生这话说得大大不对。苦修和享乐一样，本身都是毫无意义的，当然更算不上目标。但是通过苦修认识真道是最便捷的途径，因为唯有困苦才更让人警醒，不至于让心头的一点真性被外务所遮蔽。开发真性，与天道贯通，就可以脱离欲望之苦，进入永恒的境界。”给重这一路下来，所得说话的机会实在不多，好容易碰上一个传道的机会，那肯轻易放过，不仅滔滔不绝，更兼循循善诱，听得师兄弟们频频点头。“界明城的脑袋不由大了起来。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问了一句：“那追求真道算不算欲望呢？”给重正说在兴头上，被他这样一打岔，不由愣住了。“这个说法不对。这个说法不对。”他喃喃地说，一时却还转不过弯来。
　　界明城也不理会，在白马身上拍了一掌，说：“还是赶紧走吧！我们离有人烟的地方可还有两三天路程呢！咱们的给养带得可有限。”给重正想争辩给养不足远不足虑，无奈界明城和他的白马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兰泥到天水中间的三百里地竟然没有一个村落，对于旅人来说，是极大的麻烦。然而在夜北大地，这却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这里气候寒凉，土地瘠薄，是很不养人的水土。高原之国休实际上只占据了夜北的西南角，高原的主人是飘忽不定的少数牧人和猎手。
　　界明城不是没有经历过困苦和艰难的人，在二十年的生命里，已经走过东陆一半的险恶山水，可他实在没有兴趣象修士们一样追逐苦难。和猎人们在一起起码还可以保证吃上油水，可是和修士们在一起呢？在奇寒的天气里啃上两三天饼子可是很恐怖的事情，他得为自己打算一下。
　　分别的时候，界明城留下了猎人给的白木弓和一壶羽箭。一边牵着白马前进，他一边在道路两边搜索野兽的踪迹。不期然地，他想起了四月对修士们的评价。
　　“果然是些不知所谓的夫子”，他心里坏坏地想，嘴角不由浮起了一丝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四月说话并没有澜州口音，而是很纯粹的天启官话，这给她的来历又添上了些神秘的色彩。
　　很遗憾，驿道两边看不见什么兽迹。中州和澜州的驿道基本是胤朝开国最强盛的时代耗费难以计算的人力财力修建的，在夜北高原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修了路的地方就再也不能生长出一根草来。野兽们似乎知道，这漫长的黑色的道路是专属于人类的，即使在夜里，它们也总是尽力回避这条道路。
　　界明城的脖子都举得发酸了，还是没有看见什么活动的东西。他悻悻地瞥了一眼白马驮负的行囊，看起来今天的晚餐还是得靠干肉和饼子打发了。修士们一定不会有意见的，他自嘲地想，实际上他们如果还愿意继续吃肉就已经要感谢星辰诸神了。界明城可不愿意想象自己拖着几个昏厥的修士在雪原里挣扎的情形。
　　白马忽然警觉地站住，它不安地用蹄子敲击着燧石的地面，鼻子用力抽动着。
　　界明城颇敢意外地停了下来。白马是经过沙场的战马，它表现出这样紧张的神色通常只意味着他们接近了恶战的环境。可即使在东陆目前这样的乱世中，也许是因为遥远和蛮荒，澜州诸国还是保持了相当的和平。界明城一时想不出澜州各地有什么战斗的可能，何况是这里什么都没有的荒山中间。
　　一个修士也停住，他向空中伸出手臂。过了一会，似乎握住了什么，他把拳头拿回鼻子前用力地嗅。
　　“怎么了，给暗？”黑瘦修士问，给暗修炼正是天道六识里面的“嗅”。
　　“好臭！”给暗苦着脸说。
　　“我们什么也没闻到呀？”给重疑惑地说，看见师兄弟们满含笑意的眼神，就立即红了脸，明白自己说错了话。
　　界明城不知道给暗的特长，他和给重一样的疑惑，但他相信白马的感觉。
　　几个人安静地站在黄昏雪原中的黑色驿道上，一种压抑的感觉开始孳生出来。
　　起风了，一阵小小的旋风翻卷了从林间搅出来的雪雾从界明城他们面前几十步远的地方匆匆经过，一片枯黄的树叶在旋风中无助地转动着。
　　这一次，每一个人都闻到了，旋风的尾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掠过他们面前，没有心理准备的人们差点被熏得闭过气去。当风经过以后，界明城听见修士们发出悠长而沉重的呼吸声，他不由乐了。
　　这种臭气，他是知道的，如果不能说熟悉的话。
　　“你们别急着吸气。”他指点着修士们，“慢慢地呼吸，特别慢。让空气流到嗓子里去。”给重的脸上露出了怪异的表情，别的修士也是一样。
　　“居然……很香？！”给重难以置信的说，那是一种又细又甜的香味。当人们试图慢慢回味臭气的时候，它竟然在人的鼻腔里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变成一种难以言述的快美香甜。
　　界明城笑了，原来这些修士们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香猪！”他说，“这是香猪的气味。”“那不是真地的珍兽吗？”黑瘦修士带着一丝惊讶缓缓地说。
　　“是啊！”界明城摊开手，表示自己也不明白。香猪生长在湿热的绪旌两洲交会的草原上，在冬季的夜北高原出现的几乎实在近似于零。
　　好在已经闻到了气息，那就该很快能见到它们。界明城估测了一下刚才那阵风的来势，觉得在天完全变黑应该就能到达刚才香猪所在的地方。不过，他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要是在香猪附近过夜，那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香猪的气味只有在极浅极淡的时候才是可人的。
　　黑瘦修士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点着头说：“是啊，差不多该找个宿营的地方了。”宿营地，可以避风的，可以取暖的，也许，还需要是可以躲避香猪气息的的。
　　界明城会心地眨了下眼睛。
　　十一看不见地平线，和缓的山坡锁住了旅人的视线。但是隔着老远，界明城就可以看见驿道在前面的山脚下转了一个弯，延伸到又一个山谷里去。他想把今夜的营地扎在那里，山坡可以为他们提供些遮挡，走运的话还能遇见半截土墙什么的。
　　全盛时期的驿道上每五十里地都在避风处设置一间凉亭，现在虽然多半倒塌了，可也聊胜于无。
　　还没有走到弯道，白马就开始兴奋地小跑起来，彷佛知道今天的旅程暂时到了终点。和修士们一起走路对白马也是一种折磨，它听不得修士们散乱的步履，毫不节奏，却偏偏走得那么快，始终紧紧跟随在白马的身后。界明城愕然地拽着缰绳，努力让白马安静下来，虽然路程上没有太多的言语，他觉得把修士们落在后头还是怪不好意思的。修士们只是随便望了他们一眼，便垂下目光继续走路，只有给重朝略显尴尬的界明城做了一个鬼脸。界明城笑了，这个年轻修士虽然有时缠杂不清，倒还不失生气，不像那些修士们和古井一样无声无息。
　　界明城带着笑意转过脸来，眼角似乎瞥见了弯道处光亮闪动。太阳已经落到山坡后面去了，天空是黄昏最后时分特有的明亮天青色，连绵的山坡边缘被修剪出闪亮的金边，可是弯道是在山体巨大的阴影里面的。界明城定睛去看，确实有光，一闪一闪的。难道是弯道那边还有最后的阳光？界明城苦着脸想，要是这样的话，说明弯道不是个避风的好地方。紧张了几天以后，他实在希望有个甜美的睡眠。他没有再犹豫，翻身跳上白马。
　　“我去前面看看。”他对黑瘦修士说，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刚落，白马已经展开了步伐，“刷”地从修士们面前消失了，这才是它擅长的奔跑。
　　几里路对白马来说不过是热身，蹄铁敲击燧石路面发出的声音清脆紧密。只是那韵律才刚展开就立刻终止了。弯道口，界明城勒住勒白马，沉醉地望着面前惊心动魄的一幕：几千几万只巴掌大小的晶莹蝴蝶落在驿道上山坡上，一层压着一层，它们耀眼的半透明的双翼缓缓挥动。从弯道那一头流进来的最后一缕阳光被它们传递着拨弄着，整个弯道周围的山谷都变得光彩夺目。那些蝴蝶聚集成一线的地方，彩虹也从它们身后生长出来，并不断随着蝴蝶缓慢的舞动变换着位置。
　　界明城回头望了一眼，修士们还是小小的黑点，大概要一盏茶的功夫才能走过来。他希望他们能走快一点，免得最后一缕阳光也从视野里消失。界明城几乎是怀着小小的恶意揣摩他们是否会为这样的美景所感动。
　　蝴蝶构成的美景有着磁石般的吸引力，界明城的脖子不自觉地从修士们的方向转了回来，他的瞳仁里也燃烧着蝴蝶晶翼那绚丽的白色光华。他把双腿一夹，示意白马再往前走上两步，白马轻轻打了一个响鼻。近处的蝴蝶似乎受了惊吓，猛地飞了起来，一时间满天都是流动的光彩。界明城不由看得痴了，双腿再次用力一夹，白马却不知怎么地犹豫不前，它的四蹄不安地原地踏动着，喉咙里滚动着含糊的嘶鸣。界明城这才回过味来：白马年纪虽然大了，毕竟是匹战马，它的直觉可能比自己的还要可靠。冰天雪地里，居然有这样一大群妖艳晶莹的蝴蝶，可不是件奇事吗？界明城在澜州走的不多，他还不知道夜北的高原上竟有在冬季飞舞的蝴蝶。他反手在斗篷底下握住了刀柄，八服赤眉缠裹着鱼皮的刀鞘并没有透露什么特别的信息。他相信这刀，他也相信白马，它们的历练和记忆都比界明城丰富，只是在当前的情势下，相信谁更好些呢？他不安地回首望了一眼修士们，他们走得近了些，但还要走上一阵子。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双冰冷而明亮的红色眼眸，美得就好像这蝴蝶卷起满天光华。“四月……”他嘴里喃喃地念着，要是那个神秘的女孩子也在身边，他似乎会更明白应该怎么做，就好像对专犁发出的第二箭。
　　夕阳落下去了，山谷瞬间就黯淡了下来。蝴蝶们的翅膀上不在有彩色的光华流转，但是仍然散发着淡淡的磷光，显得十分妖异。一阵微风吹过，蝴蝶柔弱的身体晃动了起来，象是夜间闪烁着月光的浪尖，可是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让人恶心的气味在弥散。界明城猛然醒悟，这是香猪的味道。成熟香猪的香腺是东陆最昂贵的香料，但是新鲜的香腺却臭的可怕。它的贵重不仅是因为余味清香、持久绵长，更重要的是可以几十倍上百倍地增强并改善其他香料的气息和持久力。界明城在真地旅行时接触过这种气味恐怖的动物，只是……那气息要比今天闻到的可怕多了。
　　界明城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好像比面对专犁的时候还要紧张，可面前不过是一些美丽的蝴蝶。修士们正在接近，他们看见界明城的弯刀远远划出了一个警告的圆弧，诧异地放慢了脚步。界明城满意地看见自己的警告奏效，敏捷地跳下马，朝那群布满驿道和山坡的蝴蝶走去。
　　“站住！！”弯道尽头有人在高喊，奇怪的澜州口音，已经被寒冷的天气冻得走了调。象是怕自己的呼喊不能制止界明城的前行，一支鸣镝带着尖锐的啸声斜斜地窜上了山梁。
　　界明城停步，离蝴蝶只有五六步远了，他用力眺望弯道尽头。这一天的事情就像昨日一样蹊跷，他在这里停了那么久竟然没有发现数百步外有人。而且不是一个人，驿道上黑压压展开了一排人影，天色暗了，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但是他们显然都紧紧握着武器。界明城吃惊地几乎张开了嘴。难道真得有传说中的夜北症吗？说什么一上夜北人就变得迟钝。对面是整整一队的战士，他们没有披带重甲，只有护心镜反射着蝴蝶的黯淡磷光，说明着他们的身份。可界明城居然什么都没发现，这是游历东陆中的头一次。
　　“现在不要走！”对面又在喊，“等一下。”界明城后退了半步，很庆幸自己把六弦琴留在了马背上。他握着弯刀，体味着刀柄传来的温暖，暗自祈祷修士们还停留在刚才的位置上。
　　静静地又过了片刻，天完全黑了。对面的人群中忽然飞出一支火箭，箭手显然力量强劲，因为那支箭竟然远远飞过了山头。山坡虽然不高，但也能有三百步远。地上的蝴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扇动它们的翅膀，火箭一飞起它们就跟着腾空而起，纷乱地跟着火箭飞过了山头。整个山谷里缤纷一片，胡乱舞动的翅膀慢慢汇集成了一队。那是壮丽的一支队伍，在夜空中闪着耀眼的光芒。在火箭坠落的地点蝴蝶们稍微混乱了一下，就迅速辨清了方向，一直朝北飞去，它们飞得那样快，好像是滑过天际的流星。
　　蝴蝶停留在山谷上空的时候，界明城再次闻到了熟悉的恶臭。驿道上躺满了香猪、战马和士兵的尸体，在蝴蝶妖异的磷光照耀下，界明城可以看见那不过都是些干瘪的骨骼，被薄薄的皮肤覆盖着。杀戮的场面在当今的东陆实在不希奇，界明城自己经历过的战斗都不下十数起，但这样恐怖的景象还是让他的胃里一阵翻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斗篷遮住了脸，飞快地在嘴里塞了一粒行军丹，迎着那群士兵走了过去。看得出，惨不忍睹的尸体和仍然站立着的士兵装束是一致的。身后脚步身响，修士们赶了上来，随后听见的是给重的低声祈祷，象是给界明城的步伐打着拍子。
　　十二象是变魔术一样，战士们的手中突然亮起了火把，渐渐模糊的山谷里于是有了忽明忽暗的光线。界明城倒宁愿没有士兵的照明，依稀可辨的尸体本来已经惨不忍睹，在飘动的火光里就显得更加恐怖了。士兵们也在朝他走来，天色太暗，界明城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可他们的脚步声沉重而齐整，并没有为尸骸遍布的战场而惊惶。界明城的头有点大，他握刀的手开始出汗了。
　　界明城更年轻一点的时候曾经向往过戎马生涯，那段日子已经显得很遥远了。
　　少年端坐在古松下面听老人讲述着不知年代的马蹄和刀光，他的眼睛象暗夜里的灯火一样明亮，紧紧盯着老人拇指上青色的金属套子。他没有能得到这枚指套，老人认为界明城并不具有真正武士的性格。界明城背着六弦琴上路的时候心中还含着说不出的委屈和遗憾，然而他很快就在乱世的厮杀里知道了战争是什么东西，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比那枚指套重要，他宁愿背着身上的旧琴去继续寻找。
　　把他的经历落实到一些其他的细节上也许对目前的形势更有意义。打架和战斗完全是两回事，这是界明城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真理。他宁愿和三四十个街头遭遇的无赖混战也不想在没有遮蔽的山谷里与十名训练有素的士兵格斗。对面走来的战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他们沉静的步履说明他们有过面对死亡的经验，何况他们足有三四十人。界明城希望对方没有敌意，要是他们想打，走了一天路的行吟者将只有掉头狂奔一个选择，那身后的修士们怎么办？还要考虑那支差不多有三百步远的劲箭，这还是界明城头一次看见有人把箭射得那么远。
　　不管是界明城还是修士们，都在他们习惯了的流浪中习惯了规避危险。给重或者是个例外，那也只是因为他修行太浅，还不知道那些危险是真正的危险。一照面就想到战斗，对界明城来说是不好的经验，那只可能是因为对方杀气太强。
　　杀气重重的战士们却没有把关心放在界明城身上，他们那么擎着火把经过界明城的身边，去翻动那些尸体。只有一名锦帽的战士在界明城面前停了下来。
　　“胆子很大嘛！”他带着一丝惊讶说，界明城的年轻和镇定出乎他的意料，“敢往那么一大堆冰蝶中间走。”界明城报以一脸的苦笑：“我怎么知道那种白蝴蝶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说过。”他看出锦帽的战士是士兵们的头领，叫他站住的就是这个人，很可能那一箭也是锦帽战士的杰作。
　　“哦……”锦帽战士露出释然的神色。想到刚才全队龟缩于岩石后面的情形，这样一个少年敢于挑战冰蝶对他来说也是没有光彩的事情。打量界明城的目光马上就缓和了下来。“冰蝶啊？”他黯然地说，“……”手腕一抖，背后的三尺长弓已经出囊，在路边的一具尸体上一点。
　　界明城没有作出任何反应。这个战士的动作敏捷而精确，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威胁，只要他不搭弓，就只是个老练的战士而已。当然，要是所有的士兵都有同样的身手，界明城就算再多长10条胳膊也早在百步以外成了刺猬。
　　战士的弓弦上搭着一只肥大的冰蝶。它的身体过于沉重，大得变了形，以至于慢慢扇动的翅膀也不能平衡从在弓弦上滑下来的身体。
　　锦帽战士带着厌恶的表情轻轻一弹弓弦，弓弦发出“跄”的一声脆响，生生把冰蝶切成了两半。那弓弦竟然是鹿筋混合金属制作的，典型的河洛手艺。
　　“看看！”战士把火把凑近了弓弦，“这东西肚子里全是血肉。它能把肉都化成浆子吸干呢！”界明城果然清晰地看见蝴蝶头部晶莹的吸管里还有一条没有化干净的肉丝，肚子里顿时一阵翻腾。
　　“奶奶的！”战士愤愤骂了一句粗口，“我们原来也不知道，光听说这东西只吃死尸，还想抢在它们前头把我们弟兄们的身子收拾起来，不料它们一旦吃起来连打搅它们的活人也一样吃。好在这妖怪怕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界明城这才看见尸骸的边缘两个士兵的手中握着烧尽了的火把，痛苦佝偻成一团的身子显然说明他们是被活活吸干了血肉。回忆起自己刚才莽撞的举动，界明城背上冷飕飕出了一片汗。
　　锦帽战士说到现在，已经明白界明城根本是个糊涂蛋，完全不知道冰蝶的厉害，刚才那份对界明城不畏生死的敬重渐渐收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啊？从哪里过来的？”他的问话已经变成了日常的盘查。
　　“唱故事的，从杜国来。”界明城随口答道。他倒是越看越奇怪，眼前的这些士兵不管是装束还是举止都不像休国的边防部队。他们僵硬的夜北口音，单薄的皮衣和河洛打造的复合弓在荒凉的夜北之夜显得那么怪异，倒是倒在地上那些香猪身旁的尸体有不少和他们装束一致。
　　这里显然发生过一场战斗。从伤亡来看，规模虽然不大却非常激烈。除了大量倒闭的香猪和几名弓箭战士，还有不少夜北马和装备精良的骑士的尸体。界明城已经知道这些战士是什么人了，他曾经经过真地，看见过香猪骑兵在草原上驰骋的矫健身姿。让他困惑的还是刚才那个问题：真人为什么跑到那么遥远的夜北来了。
　　“你们是真人？”界明城忍不住问。
　　“你从杜国来？”锦帽战士提高了嗓门。
　　“流风额真，这里有几位夫子。”几个战士簇拥着修士们走来，他们声音更响亮更惊讶。
　　这一瞬间，三句吃惊的问话象是搅动了宁静池塘的石子，把不断的涟漪远远推了开来。
　　没有人知道长门修会的影响到底有多大。越是偏远的地区，长门修士的行踪反而越频密。被中州人认为是蛮荒百夷之地的真地，也是修士们常去的国度。由于修士们丰富的知识和教化的热心，在整个澜州的乡间，长门修会的修士都很得敬重。按理说吃公粮的士兵对修士们应该并不感冒，但真人并没有常备的军力，所有的士兵都是应召而来的猎民和牧人。在遥远异乡陷入困境的这支真人军队看见修士们，不由生出绝地逢生的喜悦和亲切来。
　　遇见修士并知道了界明城一行才从兰泥过来，流风一时欢喜地失去了主张。
　　要不是士兵们提醒，他就会那么一直握着界明城的手不放。刚刚才放下了对界明城的尊重，短短几句交谈间知道界明城也曾跨越无尽的绪旌草原，这朴实的汉子对他反而多了一份认同。
　　草草安排士兵们收拾弟兄的遗骸，流风自己带着界明城和修士们往他们的营地走去。
　　“倒是不远，”流风搓着双手窘迫地说，一点也不像那个一箭引走冰蝶群的好汉。“可是要走才行，没有多余的坐骑给夫子们使用了。”界明城很高兴尽快离开这屠场。不说那些尸体和臭味，真人处理尸身的方式他也不太愿意看。士兵们轻快地砍下战友的头颅，那是要带回家里安葬的。真人从不容忍战友高贵的头颅遗失在遥远的战场，为了抢夺尸体他们往往不惜更大的牺牲。让人吃惊的是他们把骑兵们的头颅也砍了下来，集中在一起埋葬了。这说明这一小队骑兵作风一定非常剽悍，才能引起真人如此的敬重。身体和香猪战马一起被胡乱的掩埋，挖掘夜北高原的冻土是件可怕的工作，界明城估计善后工作可以让这些强壮的士兵忙到天明。
　　修士们一点也不介意走路，要是流风能够找出几头香猪来他们才会真正觉得尴尬。艰苦的道路固然是修炼的一个部分，那种气息可怕的坐骑也不是他们能接受的。香猪比猪大得多，差不多有大驴子那么高，只有一张獠牙狰狞的长脸是猪模样。真人不用马鞍，也许该叫猪鞍。骑在香猪瘦尖的脊椎骨上对普通人绝对是一种酷刑。让修士们真正挂念的是他们的目的地，基本上，修士们避免与军队接触，但现在他们也想知道为什么军队在这里出现。只要有一点点避战的空间，长门修会的嘴皮子功夫都会得到充分战士。
　　界明城当然也不想骑香猪，更何况他还有自己的白马。只是在转过山弯的时候，他才大大的吃了一惊。十几里外的连营灯火辉煌，一看就是有着近千的兵马。
　　真人骑兵向以来去如风剽悍凶狠著称，香猪奔行速度虽然不逊战马，又比战马好养得多，却是没有长力，所以每个真人骑兵上阵时都要配备两三头香猪。这么大的一支真人骑兵居然不给几十个战士配备坐骑是匪夷所思的。可想而知，这支军队的处境一定到了非常狼狈的程度了。
　　“流风额真。”界明城唤了一声走在前面的兴奋的战士。
　　“你就不要叫我额真了。”流风不好意思地说，“我不过是个牛录额真，大营里还有三位额真和一位旗主呢！”界明城又吓了一跳：千人的部队居然有旗主领军，事情实在是不简单。他把到了嘴边的问话又咽了回去，到了大营一并打听吧！不知道是怎么了，自从离开了兰泥，一天安生日子还没过过呢！他又走了两步，忽然翻身上马，把六弦琴扯到身前。随着手指的轻轻波动，柔和中带着压抑的音符轻轻流泻出来。还是《左歌》，这个时刻，他似乎明白了一点左在寻找土伯时的压抑着的好奇与迷惘，这是他在搜寻专犁的时候都不曾体味的。
　　“左歌啊……”他轻轻嘟囔了一声，开口唱了起来。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
　　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在南山之侧。
　　何斯违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在南山之下。
　　何斯违斯，莫或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黑暗中，不知道有谁还在倾听呢？

豆寇开时始见心---《怀人》 13-16
　　十三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细细的一轮，远远挂在天边。那么小的月亮，似乎不足以照亮黑暗中的大地，但是整个世界却在积雪的映射中变得通透而明亮了。
　　除了界明城短促的歌声，这十几里路的行程是安静的。那安静好像无边的月色，冷冷握住人们的心脏。流风的兴趣似乎紧紧在于人们的行程上，大致问清了穿越辟先山的办法，他就不再多言，他的目光一直闪烁绝处逢生的喜悦，并且牢牢锁定灯火通明的营寨。
　　不管是行吟者还是修士，都在他们的无尽的旅途中学会了适时沉默的奥秘。
　　既然流风没有主动说明真骑的来历，他们也自然不会多问，何况流风很快要把他们引荐给旗主。修士们的嘴抿成僵硬的一线，他们的表情似乎从来不会改变。界明城有时想长门修会的修士其实是很幸福的，因为他们从来也不为艰难困苦所烦恼，这永远都是他们修炼的一部分。看着雪光中给重那张无忧无虑的大脸，界明城简直想给他一拳头来出出气：他怎么那么没有心事？！但是猜测仍然是件自然的事情！界明城悄悄用眼角的余光去扫视黑瘦修士，黑瘦修士的脸上带着一丝沉思的表情。是啊！界明城觉得踏实多了，要是这些修士根本都没有个拿主意的人，和他们同赴险地该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黑瘦修士注意到界明城的目光，他微笑着向界明城点了点头。界明城不好意思地笑了，窥视总不是件光明正大的事情。他相信修士知道这些真骑的来历，因为修士的微笑里只有关切而没有担心。
　　从外面看，这座军营不太象真骑的大营，因为它是如此严密而规整。界明城的记忆里，真骑似乎总是草草搭着一些帐篷，连鹿砦都没有，保护营地安全的只有那些或明或暗的游骑。离营门还有数百步远，哨兵已经在高声警告：“流风额真，您带来了陌生人。旗主有令，所有陌生人近营区三百步，杀无赦！”四名哨兵手控长弓，老远都能想见他们紧张的神色，他们身后，一小队骑兵正匆匆跨上香猪，大概是打算出营突击陌生人。
　　流风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示意界明城和修士们等一下。“别担心流箭。”他似乎颇有深意地替旅人们宽心，接着高声对士兵们说：“马上通报旗主，我带来了杜国来的人。”营门口一阵混乱，似乎所有的卫兵都在窃窃私语。一名骑兵跳下香猪，飞快地向营内跑去，一边跑一边还用真语呼喊着什么。不多时，整个营寨似乎都活了起来，夜晚的宁静就这样被打破。
　　流风对自己造成的混乱似乎并不在意，他眺望着内营，等待旗主的命令。当大营忽然再次鸦雀无声的时候，连界明城和修士们都知道是旗主出来了。流风显得容光焕发，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大功臣。不过当香猪背上矮小的身影出现在营门口时，流风也有点手足无措，他没想到旗主自己出来迎接给他们带来生机的旅人。
　　“真部火旗旗主静炎。”略听流风的介绍，旗主便主动迎上前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欢迎几位夫子和界先生。”她的语气平淡但却真诚，左手轻轻撤出马刀，行了个骑兵的欢迎礼。
　　界明城没有想到统领这样一直剽悍真骑的旗主居然是位女子。她的容貌在铁盔的阴影里模糊不清，可是她的声音年轻而甜美。
　　黑瘦修士恭敬地还了一个礼。“没想到在这里遇上西讨离公的静炎旗主。”他的声音同样平淡却包含着洞彻的意味。
　　“啊，这个老头子。”界明城大大吃了一惊，“居然早就知道了这些真骑的来历，还不告诉大家，简直……”界明城没有让自己的惊讶溢于言表，这原来是他擅长的功夫，不过他心里还是用力念叨了好几遍长门修会的祖师爷。
　　同样吃惊的还有流风，他很无辜地看着旗主，试图表示自己并没有泄露身份。
　　静炎却似乎显得欣慰。“夫子果然多闻，”她边请众人往营帐内走边说，“知道我们出兵的人到现在也还是不多呢！”真的，界明城在杜国转悠的这几个月倒是听说了讨离公的事情，却不知道真人也出了兵。在杜国人眼里，殇阳关是那么遥远的一个地方，要不是主人公是同样杀伤过杜国子弟兵的离公，大概也没多少人会关心这个事情。
　　经过营门的时候，界明城看见哨兵手中的长弓，那是兽筋包裹的竹弓。河洛制作的兵器价格高昂，多数真人用不起河洛的复合弓，在寒冷的夜北，他们惯用的竹弓变得脆弱而僵硬，难怪流风让他们不用担心流矢。哨兵手中的弓怕不能射出三十步去，再用力就会折断了。熊熊的篝火旁，骑兵们正小心喂着发抖的香猪，干草只有不到青草三成的养分，香猪不能从草料里得到足够的热量。这支军队的情况确实很糟糕了。只是那种坚定的眼神，士兵们望着旗主的那种坚定而信赖的眼神还在提醒着界明城不要错误估计了这支逆境中的真骑的残存力量。
　　成帝没有下过勤王诏，这次讨离公就没有喜帝时候的声势，十五诸侯出兵的只有七国。对于多数诸侯而言，上一次讨离公的惨重代价还在心头萦绕，要不是和离国有着重大的利益冲突，实在不想仓促间再动干戈。倒是地处偏远的真国派出了两千骑兵参战，从蔷薇皇帝时代的征服开始，真候对白氏始终忠心耿耿，真人性情虽然剽悍，崇拜武功，却也是重守承诺的民族。锁河山血战，真人因为距离遥远，没有来得及参与。这次离公被困殇阳关，时间恐怕不短，他就不能不派兵参战了。
　　区区两千骑兵，不管对于七国联军还是离国铁骑，都是个可以抹杀的数字，双方根本都不曾考虑过使用或者对付这支军队的必要。真地到中州，道路既险且远，当真骑强行翻越雷眼山出现在淳国风虎骑兵大营附近的时候，威武王已经冲出了重围，风虎骑兵正在准备拔营回家――半个月前没打，现在华烨更不会与威武王正面对抗了。
　　从险峻的雷眼山上下来一支骑兵，华烨被吓了一跳，他倒是有兴趣了解真骑是怎么从不可翻越的群山中穿过来的，但是一封简报打消了他的念头。“南营走失战马七十余匹，伤兵卒二十一人。”风虎骑兵虽然不能说是东陆最强的铁骑，却也久享盛名，哪里出过兵卒不能控马的事件？南营参将的简报结尾说明了事故缘由：“真骑所骑非马，称香猪，其味甚恶。真骑所经，人马皆须走避。近香猪三尺，则战马疯狂，虽精骑之士亦不能控……”南营参将为人谨慎精干，在简报中如此罗嗦书写，可见香猪之害不轻。华烨用两个指头捏着简报，似乎也闻到了那股恶味，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他吩咐军师：“安排些粮草，早点把他们打发走。对了，叫他们注意点，别近了人畜。”华烨的言语是随便的，可到了受够了香猪苦恼的下级军官嘴里就不是随便那么简单的事情。
　　在真人看来，淳国人的态度不仅是粗鲁，简直就是蛮横。险恶的山路让急行军的真骑损失了将近两成的人马，没有赶上战争，已经是一肚子屈，还要被盟军赶出国境，简直是奇耻大辱。身在异国，他们只有忍气吞声。
　　静炎没有选择从雷眼山返回，这条路被证明是高度危险的。她带着人马北上休国，打算借道杜国返回自己的草原和森林。然而，这一路却更加艰难。休国派了一支骑兵“护送”真骑，实际上是监视他们的举动。真骑被指定走最偏远荒僻的道路，以免“熏坏了休国的城池”。除了比邻的杜国，真人在其他诸侯的眼里一直是野蛮人，穿着皮毛，饲养怪兽，动不动就劫掠边境村庄。对于那么遥远的一个地方，没有人有兴趣去了解传闻的真实性，这次香猪骑兵的出现只是巩固了中州人和休国人对真人的偏见。
　　严重不足的补给和被迫绕路给真骑带来了很多麻烦，香猪也不适应夜北的气候，回家的路显得那么漫长。到达天水的时候，真人遇见了今年冬天第一场雪。
　　从没见过雪的真人碰到了最大的挑战，香猪开始成群的倒闭，衣着单薄的士兵也大量受寒生病。而天水镇的地方驻军却悍然拒绝了真骑补给休憩的请求。“你们会把我们镇子弄脏的。”镇守使德方说，“天水可是夜北有名的大镇子。”“护送”真骑的休军对此表示爱莫能助，“我们不能干预地方政务，”游击苏平说，“而且德大人阶级比我高很多。”愤怒的真骑对天水发动了袭击。仍然飘扬着雪花的夜晚，一千名骑着香猪的精锐战士呼喊着高昂的号子冲进了天水镇，夜北商业重镇天水被很有效率地洗劫了。所有马匹，御寒的衣物和大部粮草都被真人装车带走，地方驻军在强悍的真骑面前毫无抵抗能力，除了镇守使德方被一箭穿心，只有几个士兵在战斗中丧生，其余都被缴了兵器剥光了衣服丢在天水镇外。
　　游击苏平在天亮以后才做出反应，休国骑兵沿着真骑的足迹追了下来。这正是苏平的真实使命，他只是没有想到这千把真人真敢在自己的国境内开打，所以反应迟缓了。苏平的兵力也不多，不过是一营的轻骑，大约八百人左右，虽然是休国不多的精锐骑兵，要消灭那么一群疲惫却凶悍的野蛮人，还需要小心谨慎。
　　他只是远远跟在真骑后面，他不和真骑作战。弯道的战斗只是一队前卫的鲁莽行为。
　　静炎也不想战斗，她希望把骑兵们带回家。她无奈地扎下营来，是因为来时的道路已经被苏平封锁了。更多的军队正在往天水赶过来，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实。
　　要是流风没有遇上界明城他们，真人们打算战死在这个地方，虽然他们并不愿意。
　　十四（修订版）营区里洋溢着让人窒息的香猪气息，为了取暖生起的篝火把这种气味烤得又轻又软，远远飘了出去，逼得大营一角的马匹时时骚动。真人对此却毫无反应，这气息对他们来说几乎是生命的一部分。
　　不知道中军帐里做了什么手脚，却只有很淡很淡的清香。界明城松了一口气，他对香猪的气味虽然不是那么敏感，但要想象女人的帐篷里有这样的臭味总是件很难过的事情。
　　真部的火旗旗主是个年轻的女子，这多多少少让界明城和修士们都觉得意外。
　　真人好狠斗勇，各部的额真都是著名的武士，就更别说执掌一旗十数万人口的旗主了。可一路走来，界明城看见士兵们的眼睛里充满的只有敬畏和仰慕。这是些疲惫而沮丧的士兵，可他们的身子在娇小的静炎经过面前的时候都绷得象是一张张满了的弓。
　　静炎卸下头上那顶沉重的铁盔时，乌黑的长发顿时倾泻而下，软软地垂到了腰间。她并没有被甲，只是在肩头和胸口缀上了青色的坚皮。闪动的火光里面，她年轻的面容就像一块明亮的琥珀，即使是这样的焦虑和劳顿也没有在她淡蜂蜜色的脸颊上留下任何痕迹。静炎的眼睛乌黑闪亮，象是蛮族才有的。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她那么转过身来，每个人的都会注意到她的眼睛弯弯的象是两轮新月，但那说不出的笑意里面，却有着与她年龄所不相符的深邃。
　　静炎不是那种特别美丽的女子，看上去她和许许多多的真人女子没有什么不同。（要知道真地的女孩子一向是以她们的肌肤闻名的。）只是因为那双眼睛，给她那可亲的面容带来了难以形容的神秘吸引力。
　　除了头上的铁盔，静炎的装束在军中几乎可以算是轻松写意，旅人们却在她并不掩饰的伤痕上看出这是个久经沙场的战士。界明城注意到她的黑发轻轻摩挲着脖子上细长刺目的血痕，她的右耳差不多是残缺的。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正当韶华的女孩子竟然经历过这样残酷的厮杀，更难想象这一切之后她还能保持这样甜的笑容。
　　在她的甜蜜笑容后面，界明城嗅到了这个女子身上的肃杀之气，他不清楚这杀气的来历。那并不是从她的伤痕里来的，也不是她奇异的目光中所散发的。这个娇小的躯体里有一种什么力量，他不能明白表述。这是静炎完整的姿态所给予的一个暗示，作为真骑领军火旗旗主的这个女孩子，必须和“决心”“坚忍”甚至“残酷”这样的字眼联系起来。
　　还是给重沉不住气，脱口叫了出来：“哎呀，真象个旗主呢！”好像他这一路走进中军帐一直都在怀疑静炎的身份。静炎的嘴角一翘，似乎莞尔，那神色看起来说不出的可爱。
　　“夫子说笑了，”静炎淡淡说，温和的眼神从每个人面上轻轻流过。可真人将领个个神色紧张，气氛为之一窒。老练如界明城，也分明感到巨大的压力落了下来，让他的心头沉甸甸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就算只是个才成年的女孩子，静炎也已经具有着王者的气度。帐篷里忽然变得静悄悄的。给重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鞋尖，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听说几位从辟先山过来，”静炎展颜一笑，帐篷里的僵硬气氛瞬间就在她的笑容里冰销雪融。界明城捉不住她的眼神，只是觉得静炎话语有着说不出的真诚。“我们也正打算过去，叫大雪堵在这里了。想请几位说说这路怎么走才行。”她望着旅人们疲惫的面容：“天寒地冻，翻雪山不容易吧？我们这几千人马就更难了。我们真地可没有这样的天气，弟兄们想家想的紧了，要是几位可以告知来路，可帮了我们的大忙。”静炎并没有叙述真骑困在这里的理由，修士们也并没有这样的好奇心去询问。
　　界明城心中有点不太舒服，这个女孩子看着那么甜美，实际上却把所有人拨拉的团团转。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个看法有点偏执：真人的旗主确实没有必要对几个路遇的修士和行吟者言无不尽，不过如此单刀直入也真让人意外。
　　修士们识路的手段让界明城大大吃了一惊。两个修士很快捷地在静炎面前的短几上用泥沙堆出了一个沙盘，逼真的让界明城的眼睛几乎都掉出了眼眶。和这些修士们一起走了那么久，他们不是不声不响就是说些乏味的道理。怎么能想到这个小团体中除了黑瘦修士以外竟然还有那么多有本领的人呢？界明城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一点。
　　沙盘出来，讲解路线就变得非常容易。真人没有见过沙盘，即使在东陆，也只有宛州人用沙盘作盆景。不过军人一下子就能看出这玩意的功用，将领们围在沙盘周围，毫不掩饰满腔的羡慕。静炎恭恭敬敬地谢过了修士们，命令一个书记官把沙盘誊画在地图上，她自己的目光只是在沙盘上稍稍一扫便即离去……界明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静炎的眼中分明有犀利的火花一闪，那不是求得生路以后的欣喜或者宽慰，而是一种决绝。
　　转向旅人们，她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几位远来辛苦，不如请流风带各位先休息一下，明日再谈。”有了这样一个消息，旗主和将领们将会有一堆需要讨论的问题。和修士们一样，界明城并没有兴趣介入真骑的军务，能够早早离开这个中军帐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是跋涉一天下来，能在一个生着暖洋洋的篝火的牛皮帐篷里吃点热腾腾的食物好好睡上一觉，对他却充满了诱惑。走在寒咧的夜风里，他终于忍不住问黑瘦修士：“夫子不是怕了这香猪的气味吧？”刚才修士坚辞静炎款待的时候，界明城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脏沉重坠地的声音。
　　黑瘦修士微笑了起来，他环顾了一下大营的篝火，反问界明城：“界先生以为呢？”界明城几乎要骂出声来：“这个老家伙，这时候还打机锋！”黑瘦修士的目光被巡夜士兵的身影所吸引，这些猎人出身的士兵疲惫却警觉，脚步轻得就像夜行的猫，不会惊醒任何一个熟睡中的同僚。“静炎姑娘好大的杀气！”黑瘦修士轻轻叹了口气，望着士兵的眼中充满了忧郁。
　　流风从士兵手中带过两匹载着帐篷和给养的健马，满脸不解地把几个人送出了营门。静炎是很大方的，这样的时刻，每一匹战马每一粒粮食对于困境中的真人来说都是非常宝贵的。界明城想：自己若是身为统帅是否会给几个旅人这样的酬谢，谁更需要这样东西其实是很明显的。他不知道答案，决定总是要由那些身在其位的人才能做出。
　　望着流风诚朴的面容，他的心忽然一收，忽然想起了黑瘦修士的话。界明城拍了拍流风肩膀：“额真要小心些。”流风糊里糊涂的，这行吟者和修士们一样奇怪，他实在不知道他们的想法。
　　修士们和界明城没有走远，在新月下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就扎营了。帐篷搭在山坡上一块挡风的巨石后面，远远的可以看见真骑的大营。水才刚烧开，他们就看见大营骚动了起来。
　　十五“我以为他们会朝杜国走哪！”给重有点纳闷地摸了一下脑袋，几天的冰天雪地，剪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茬子一下就很茂盛地生长了起来。
　　界明城没有作声，可他心里也有给重一样的惊讶。他用余光扫了一下其他人，修士们都放下手中的干粮，吃惊地往着从北门走出来的那支军队，只有黑瘦修士摇头不已。
　　反射着星光的雪原上能见度很好，最深的夜色也不能掩盖真骑的身影。远远走来的这支骑兵军容严整，每一排都并排走着七八头香猪，本该是火红的战旗在夜里看上去象是发黑的血色，森林一般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骑兵们是安静的，空旷的雪原上听不见说话的声音，不上蹄铁的香猪踩在结了冰的道路上只是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混合着旗声在午夜听起来充满了压力。骑兵们原本闪亮的盔甲都被用血污和泥土掩盖了光泽，不开锋的马刀和箭矢都还安全地躲藏在鞘囊里面。
　　真骑应该早就知道在山坡上安营的是长门修士和那个年轻的行吟者，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并没有朝这堆篝火投去一眼。界明城可以看见领头骑士的锦帽和他背上的河洛长弓，虽然没有打招呼，界明城依稀觉得流风朝他们欠了欠身致意。
　　真正让他意外的还是流风身边那个矮小的骑士，沉重的铁盔把她的面容遮蔽的严严实实，可是窈窕的身影说明那就是年轻的领军旗主静炎。
　　真骑的规模没有远看起来那么鼎盛。出营的骑兵大概只有两百多人，每人身边都带了四五头香猪，这大概是真骑所有的香猪了。他们装备也比大营里的士兵强得多，背负的长弓都在雪光里淡淡反射着金属的光泽。走在两边的掌旗兵炫耀似地高举着他们的长枪，任由战旗在夜风里飘扬。香猪走的很快，骑兵们没有让它们奔跑大概只是为了不弄出太大的响声。可频密的步子说明真人已经不再爱惜它们的体力了。
　　等到沉默的骑兵从身边完全经过，修士们还在注视着真骑的背影。即使是最外行的人也能体味到骑兵们身上的杀气，他们是去打仗的！对于长门修士来说，战争或者是造物欲望所产生的最坏后果了，每个修士的表情都很沉重。
　　“怎么样才能让大道为人所知啊！”给重悲哀地不住摇头。他原以为去往杜国的小路可以化解一场不必要的战事呢！黑瘦修士点点头，又摇摇头。出征的真骑对他来说似乎并不意外，但也还是让人不快的事情。
　　界明城抬眼又望了眼大营，对给重说：“你说的也不错啊，他们是往杜国去了呢！”修士们这才纷纷抬头远眺，大营的骚动正在慢慢安息下来，一支规模更加庞大的队伍正在开出南门，隐隐有马嘶从那里传来。看样子不用等修士们完成晚餐，那营帐就会空空如也。
　　看了一会儿，界明城忽然对那黑瘦修士佩服的五体投地，他扭头问修士：“夫子不是早都猜到了吧？”黑瘦修士一脸的苦笑：“我们只是不喜欢和军队打交道罢了，不过，那位旗主真是好大的杀气啊！”界明城仔细回忆了一下，也没有想起哪里不妥。静炎给人的印象是个很锐利成熟的姑娘，一个经验老道的领军，可他没有觉得那是个多么危险的人物。只有在她用那顶铁盔阻绝了视线交流的时候，才让他有一点点熟悉的感觉，就像熟悉在鞘里安睡得那柄“八服赤眉”。
　　篝火上的铁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篝火已经渐渐黯淡了下去，每个人的晚餐都吃得心不在焉。界明城躺了下来，把脑袋放在自己的胳膊上。他的嘴里还机械地咀嚼着一块干肉，目光却已经完全陷入了那片深邃的夜空。
　　“我还是不明白。”给重问黑瘦修士，“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去打仗呢？”“这个问题和你刚才那个问题没什么不同啊！”给暗笑道。
　　“给暗你明白了么？”给重不服气地置疑。
　　“我不明白啊！”给暗理直气壮地说，“等我明白的时候，苦修也就该结束了。”黑瘦修士还是摇着头，他今晚看起来就象个摇头虫：“给暗说的也对也不对。
　　每件事都是有原因的，有些原因是共通的，有些还是特别的。静炎旗主既然领兵出征，这里有些道理一定是旗主才知道。”“满嘴废话！”界明城听得恨恨的，他好像开始明白怎么样做一个睿智的人了，只要不停地说废话，那就一定不会出错。虽然流风和静炎都没有详细告诉过他们具体的形势，界明城总觉得黑瘦修士知道的要比他们都多一些。
　　可是，到底为什么静炎要出击呢？夜风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猪气息。是啊，绝佳的时刻，连风向都是东南风，香猪的味道都不会成为问题，这样一支军队本身就等于成功的夜袭。
　　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区区两百来人。界明城不知道有多少休国军队正在天水集结，但两百人所能造成的伤害总是非常有限的。要是他是这支真骑的领军，他会象静炎一样连夜拔营南返，却不会拨出一支精锐人马去飞蛾投火。要是顾虑休军队的追击，他大可以在沿途安排几支袭扰的队伍，不但同样可以牵制休军的追击步伐，付出的代价也会小很多。可那个年轻旗主的脑袋里，到底在转着什么样的念头呢？界明城虽然背负着六弦琴，却自认从小就在学习兵法，这次他终于发现自己和真正的军人之间原来有这样大的差异。
　　从这里到天水总还有百余里地，要是放任香猪奔跑的话，真骑大概可以在一两个时辰以后抵达天水。
　　“他们会在最黑暗的时刻发动攻击吧？”界明城暗暗地想，他想象着掠过夜空的长矢和兵器碰撞时飞溅到火星。为什么走到哪里都能看见这样的场景呢？不同的只是规模罢了。
　　修士们想的也差不多。
　　给重正在回忆山谷里遍布的尸身，天亮的时候大概会看见更多这样的景象，就在他们要去的天水。
　　他的眼皮才刚刚在血腥的想象里变得沉重，就忽然惊醒了。
　　“谁在喊！”他问。
　　没有人回答，可给重看见自己的伙伴们都坐了起来。晚风似乎送来了什么声音，但是又瞬间恢复了沉寂。
　　界明城站在大石头上，用力眺望北方，他什么也看不见。如果不是大家都听见了那声音，他一定会以为那声音来自自己的想象。他望了眼白马，疲惫的白马这时正激动地用蹄子敲击着地面，精神百倍的样子。
　　“这么快？”界明城喃喃地自语，“这就开始了？”又是一阵夜风，这一次，大家清晰地听见了尖锐的号角和惨叫。
　　十六流风收紧了缰绳，胯下的香猪愤怒地咆哮着弹跳不已。
　　夜北高原寒冷的气候是香猪的大敌，短暂的冲刺就让不少香猪一头栽倒在地上。即便如此，跑发了性子的香猪们仍然暴跳如雷，追着退却的休国骑兵不放。
　　从这点来说，休国人幸运得多，虽然他们退的很快，却是井然有序的，起码他们不会在约束坐骑的时候受伤。
　　流风在第四声收兵号中才把筋疲力尽的香猪控制住，这是他今夜的第三头香猪了。他看不清静炎的神色，不过旗主的不满完全可以想象。
　　流风的情况算是比较好的，在遭遇战中没有太大损伤的真骑却在收拢兵力的时候折损了好几名骑兵。
　　静炎的脸色确实很难看，她总是充满笑意的弯弯的眼睛现在眯得细细的，嘴唇也抿得发白。要不是那顶又重又大的铁盔，身边的卫士也一定会害怕得躲开：火旗旗主的脾气，真是象烈火一样的。
　　她在乎的不是倒了一地的香猪和十几个人的伤亡，本来她就打算把一半以上的兵力和坐骑消耗在天水镇前，让她不安的是这次遭遇战本身。
　　“旗主……”流风声音干涩，“流风有辱军令……”“算了。”静炎淡淡地说，“现在不说这个，先把队伍收拢了。”流风的心中忐忑不安。要是静炎恶狠狠地对他说：“流风额真，你不是旗中第一神箭么？不如自断右臂吧！”他倒会觉得踏实很多。可是静炎那轻飘飘冷淡的神色让他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静炎自己并不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但她是个卓越的领导者。她的情绪可以轻易地转达给全军。需要发火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收起平时的甜蜜模样，凶狠的就像护崽的母豹。但这次，她并没有对流风说出什么狠话来。
　　遭遇是意外的，但不算突然。
　　这样的夜晚，一队奔驰的骑兵在几十里外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天水还不曾出现在视线之中，喧嚣的马蹄声就传入了真人的耳中。流风认真地听着：“八百人左右的轻装骑兵，距离大概只有二十里了。”静炎皱了皱眉，真人在这个上不接天下不着地的荒野里已经驻扎了好几天。
　　除了那队不知深浅的休国前卫骑兵，休军还不曾采取过积极的攻击行动。突如其来的夜袭，而且全都是骑兵，只能说明两件事情：一是足够的休国援军已经抵达了天水，二是指挥权不再在那个谨慎的游击将军苏平手中。如果不是静炎也在同一时间策划了夜袭，这八百人的骑兵足以对撤退中的真人造成巨大的伤害。
　　她勒住了坐骑，轻轻拔出了马刀。这是柄河洛锻造的优雅长刀，薄而明亮的刀锋遥遥指着蹄声滚来的方向：“列队！流风左队，惊澜右队，十里内冲击，用箭矢不用短兵器。两轮冲击后收拢于现在位置。”两名额真轻声把命令传达了下去，真骑迅速列成了两队，骑兵们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静炎的长刀。与休国骑兵相比，真人的动作几乎是无声的，除了他们的训练有素以外，没有安装蹄铁的香猪也是个重要的因素。尽管这给他们在驿道上的行军带来颇多不便，但也使行军安静了很多。
　　八百匹战马就足以使大地震动。
　　流风看着路边枯草上的积雪也在蹄声里纷纷坠落，心头忽然变得一片火热，夜北大高原与真地的草原又有什么不同呢？他执弓搭箭，正欲对自己的武卫营发令，忽然看见长刀划出了一个优美的弧线，静炎已经纵骑冲了出去。
　　“旗主……”流风大惊失色，静炎虽然是军队的统帅，却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家，武功比多数的骑兵都要不如。那本来没有什么，因为她不是靠自己的武力来统率真骑的。可是在战场上，区别就非常大了。但以静炎的性子，有谁说得动她？流风收住呼声，带着百人队迅速跟了上去。
　　静炎的嘴角微微带着笑意，两百对八百，没有足够的气势，这仗会很难打。
　　她相信自己的举动已经把士兵们的士气调动起来了，谁都知道她的骑射并不比绣花更强一点。
　　第一轮冲击对休国骑兵是一个灾难。他们的目标是几十里外的真人大营，而不是对面冲过来的另一队骑兵。十里的距离对于面对面奔驰的香猪和夜北马来说只是几个瞬间。当休国前锋看见真骑的时候，劈头盖脑的箭矢已经纷纷落了下来，手持长枪的休国骑兵连取盾牌的机会都没有就倒了一地。后续的骑兵也并没有因此取得一点喘息的机会。真人擅长连珠箭，他们并不瞄向某个具体的目标，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把手中的箭矢都投放到道路中间的骑兵当中去。八百人的长长队伍给真骑很好的习射机会，雕翎破空的声音在马蹄声中也显得那么尖锐刺耳。只是在队伍交错以后，休国骑兵才回过味来。
　　“掉头攻击！掉头攻击！”流风和惊澜对自己的骑兵高呼。静炎安静地勒着她的香猪站在一边，她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下面是她的将领和士兵的工作。真骑没有能马上投入第二次攻击，不少虚弱的香猪在头一轮狂奔后就倒在地上。这给休国骑兵争取了宝贵的时间，这是休军的精锐，他们的反应也非常的快。
　　“靠近他们！打散他们的队形。”带队的休国军官对自己的骑兵们喊着。真骑的威力在于他们的箭雨，要是能够靠近他们短兵相接，即使是剽悍的真骑也不能在以一敌八的格斗中占到便宜。
　　“游击苏平！”静炎认得那军官的声音。这个谨慎地近于胆小的军官在战场上却毫不含糊，一语中的。静炎从来不怕以寡击众，要是对手的意志被摧毁，越多的人数只意味着越多的尸首。但这个军官和他的骑兵却没有被头一轮攻击中的惨重损失吓到，而是马上进入了接战状态，这是静炎不愿意看见到。
　　“流风！”静炎喊，指着挥舞着长枪的苏平，他正把部属分为两队来与真骑对冲。“把他给我射下来！”“得令。”流风双腿一夹，香猪率先冲了出去。他的弓弦满满，长矢精准的瞄着苏平头盔下方一寸的咽喉。松弦的刹那，坐骑忽然一晃，倒了下来。
　　游击将军苏平应该感谢夜北的高寒，要不是流风的香猪支撑不住，那一箭已经要了他的命。现在那支箭只是钉在了他的头盔顶上，颚带差点把他勒的断了气。
　　近四百步的距离，那箭竟然还射穿了头盔，在他头皮上犁开了长长的一条口气，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苏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望见远处那个真人跺了跺脚，取箭再瞄，接着视线就被鲜血模糊了。
　　流风没有得到第二箭的机会，涌上来的真骑和休国骑兵阻隔了他的视线。他恼火地跳上另一头香猪，跟着部下们冲了上去。
　　这次真骑没有得到多少放箭的机会，倒是休国人的长枪挑穿了几个真骑的胸膛。满地的马尸人尸使双方的速度都慢了下来。负伤的苏平还能在副将保护下有条不紊地打乱真骑的冲击，然后在混乱中把他的人马带出去。被打乱队形的真骑没有能够再次投放出精确度足够的箭雨，静炎不得不四次吹响收兵号来防止自己的士兵漫无目的地追击到敌人中间去。
　　遭遇战的结果是一百多休国骑兵的死伤和十来个真骑的损失，但香猪的损失将近三分之一。
　　静炎并不想怪责流风，虽然他的失手大大消减了可能的战果。苏平出现在战场上本身是个很大的问题。他带着全部手下八百名骑兵投入这次夜袭，只能说明现在在天水坐镇的休国将领级别要高得多。而且，真骑也都看见了，休国正规军不像天水守军那么好对付。如果苏平没有受伤，战斗僵持下去，真骑的损失会比现在高得多。
　　是什么人想到让这样一队骑兵来夜袭呢？静炎的眉毛在铁盔底下紧紧拧了起来。
　　离天亮还早，真骑的夜袭却显然不能继续。她想着天水镇里该是什么模样，想得心都抽了起来。
　　她只打算牺牲一百多真骑的姓名来换取大队的安全撤退，现在却连自己是否能安全撤回都没了把握。
　　篝火差不多要熄灭的时候，界明城和修士们看见真骑们缓缓归来，他们依然军容严整，坐骑却明显减少了。

豆寇开时始见心---《怀人》 14-19
　　十七刚从短暂的遭遇战中脱身的真骑没有去追赶他们先行撤退的同胞，而是沉默地退入了大营。很快，营中的望楼上就出现了哨兵身影。从修士们的营地这里望过去，几乎看不见哨兵的渺小身影，只是他上楼时照亮木梯的火把为修士们提供了一点提示。
　　“还要打啊？”给重喃喃地说，连修士们都能看出这些真人是铁了心要在这里再战了。
　　界明城苦笑了一下，静炎倒是一点不隐瞒她的意图，大营的木栅后面，红色的战旗纷纷竖立，象是道诡异的长墙。可是，她凭什么对抗追兵呢？区区两百人马，撒在荒凉的夜北大地，连个影子都看不到。这是无险可守的高原，驿道两边的小山丘既缓且平，光溜溜的连只雪羊都藏不住，没有伏兵的可能――――就算有，静炎那点兵力也匀不出来啦！大营前面的鹿砦倒是精心堆砌的，不过对付休国步兵可派不上用场。至于木栅的功能，遮蔽敌人的视线大概比遮蔽箭矢更多。
　　界明城回忆着静炎，她琥珀色的皮肤和月牙儿一样甜美的眼睛。如此沉着地带着她的人马退入死地，那女孩子的脸上现在该是什么样的表情啊？！花样年华的女孩子，应该在爱人的身旁撒娇才对，静炎却毫无缘由地把自己和两百精锐的性命放在寂寞的雪原上。
　　不管在什么地方，人们总能表现出预期以外的力量来，这是界明城喜欢自己行旅生涯的重要缘由。只是这样的见闻并不总是轻松愉快。
　　静炎怎么想不许不重要，起码她比界明城要冷静得多，大营里如此安静，两百人马竟连一点嘈杂都没有发出，他们对自己的首领该有多大的信心？修士们可没有这样的信心，界明城还在朝大营张望，他们就已经开始收拾刚铺开的行囊。给重一边收拾还一边嘟囔着什么，他困极了，原指望今夜可以好好睡一觉，毕竟刚从雪山上下来。
　　界明城轻抚着白马的脖子，问黑瘦修士：“往哪里走？”平缓起伏的高原雪野，就是走出二十里三十里，也能一看看见，该往哪里走呢？“到天水去。”黑瘦修士的回答吓了界明城一大跳。
　　“打仗呢！现在。”界明城一直以为长门修士是极端厌恶战争的。
　　“这场仗最好别打了吧！”黑瘦修士神色自若。
　　“是啊！没什么悬念，”给重口快地说，“再说，我们在这里也跑不掉。”界明城皱了皱眉，修士们总是不合时宜地悲天悯人，还真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什么。这样的念头，界明城早就放弃了。即使只看看真骑的气势，也能体会到静炎的决心。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忽然从一支军队跑到另一支军队中去，虽然他不属于任何一方，感觉总是有点怪。不过给重说得对，留在战场上不是平民应该做的事情。他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马鞍一侧的白木弓和箭囊，也许留下猎人的弓是他在辟先山上作出的一个聪明决定。
　　“界先生不去吗？”黑瘦修士似乎看穿了界明城的念头。
　　“嗯，”界明城自己也有点犹豫，他想了想。
　　“界先生马快。”黑瘦修士宽容地说，“走总是走得的。”界明城忽然明朗起来：“是啊！也许有新的故事可以讲给毕止的人听呢！我也该讲点新东西了。人们总是喜欢听战争的故事。”黑瘦修士面无表情地说，“只要那战争不在眼前。”“是啊，只要不在眼前。”界明城感慨地重复，“夫子们保重，战火凶险哪！”对于修士们的天真他还是有点不以为然。要是有人在象他一样四方游历之后还还天真地以为所有应该有答案的事情都会有答案的话，那就只能是长门修会的这些死脑筋了。
　　“界先生保重。”几个修士向界明城行了个礼，扭头走向天水的方向。
　　给重忽然想起来什么，他的声音远远飘了过来：“界先生，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呢！”界明城忍不住绽开微笑，高声回答：“到天水的客栈里来听吧！”追兵来得很快。
　　修士们的身影在界明城的视线边缘变成小小的黑点的时候，闷雷一样沉重的蹄声已经从地平线那边传过来了。飞驰的骑兵象黑色的洪流瞬间吞没了那几个小黑点，毫不停留地继续向真骑的大营席卷而来，一直到大营前三四里才停了下来。
　　两支骑兵小队雁翅一样抄上了两边的山坡，占据了坡顶视线最开阔的地方。驿道两边一时黑压压的都是骑兵的身影，怕是不下两千。
　　界明城很高兴自己找到了山顶的这块大石头，石头的阴影足以遮蔽他和他的白马，要不然那支坡顶的侧卫骑兵已经象飙风一样冲过来了。
　　不多时，步兵也赶了上来，他们也许碰到了修士们，行军的步伐曾经稍稍停顿，不过片刻功夫，又加快步伐向骑兵队追去。界明城黯然地摇了摇头，要是仅凭实力对比就可以决定战争的结果，那大家只需要把胳膊都放到桌子上来比粗细就行了。他不明白静炎为什么死心眼地非要打这毫无希望的一仗，但他知道不管是真人还是休人，都不会容忍冲突就这样在悬殊的力量对比中平淡结束。
　　再过个把时辰天就要亮了，休国的主将看起来不想等待更好的光线。能在半夜三更把这样数目的军队动员起来，并且对刚才的遭遇战作出那么快的反应，休国的主将很不简单。无疑，他已经看出了真人正在争取时间。也许他不明白为什么真人在困守了几天以后忽然要争取时间（翻越辟先山的小道是猎人的秘密），不过对手想要什么，就不该给他们什么，这是最浅显的真理。
　　他也有这个实力，到达真人大营前的休军足有六七千人。除了两千轻骑兵先行抵达，跟上来的还有一千盾牌手，一千弓箭手，长枪兵和刀斧手各两千多。不要说对付两百人，就是两千真骑都完好无损，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是个有败无胜的局面。
　　界明城努力想看清休军的将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却只能看见中军阵中的锦旗飞扬，几名亲卫簇拥着的竟然是一部马车。不是宛州人用的那种战车，而是普通的乘客马车。
　　大军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马车中的人不断向边上的副将发出指示。士兵们就在副将摇动的锦旗指引下纷纷展开。看起来休军并不打算作战前的小憩，恢复行军中损失的体力，而是直接布成进攻的鱼鳞阵形。
　　阵形刚铺开，两边压阵的骑兵忽然大声鼓噪起来。界明城忙把视线转回真人的大营，原来营门已经开了。只是，过了好一阵子，大营里也没有什么反应，骑兵们的喧哗渐渐轻了下去。
　　休将没有命令骑兵进击，他的弓箭手还没有占领阵位，步兵们也还在一片混乱当中。界明城和骑兵们一起，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盯着那黑洞洞的营门。
　　不知道那里会出来什么，但一定会有东西出来。
　　眼看弓箭手就要就位，望楼上忽然“刷”地射出一箭，带着火头的羽箭在夜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啸，远远落在营外的一堆柴禾上，火焰熊熊燃烧了起来。看那劲力和准头也该猜出，又是流风的手段。
　　人们的视线才落到火堆上，就听见大营中马蹄声响，三匹快马冲了出来。因为跑的太猛，蹄铁在燧石路面上敲出了一连串的火星。等弓箭手们手忙脚乱地上满了弦，三匹马早已跑入了他们的射程。没等军官发令，已经有紧张的弓箭手松弦，十来支羽箭流星一般奔向三名真人骑士，为首的大汉朗声长笑，手里的铁枪挥舞开来，枪上血红的战旗瞬间把羽箭扫了开去。他身旁两名骑士同时左右分掣长弓，箭发连珠，惨叫声里，顿时倒下了四五名失手的弓箭手，竟然是一等一的神射手。休军的骑兵都红了眼，长枪端的平平的，视线投向了中军的锦旗。几百匹第一线的战马被骑兵勒得喷涕咆哮，蹄子在地面上敲打不停。
　　真人大汉兜转马头，轻蔑地看着面前黑压压的雄兵，左手一挥，一支短矛“砰”地深深插入冰冻的地面。火光里，谁都看得见，那竟然是一面白旗。
　　十八战场似乎在一瞬间凝固。
　　三名真骑面对几千休军，就那么坦然地站着。他们的对手摆出了所有的攻击姿态，骑兵和步兵都紧紧盯着面前的真骑，手中的武器几乎捏出水来。他们的眼神阴郁而灼热，充满了要为同僚报仇的狂乱。
　　真骑们毫不畏惧地与休军对视，他们的战马纹丝不动。真人的坐骑是暴躁的香猪，他们的骑术用来控马绰绰有余。只是因为耐不住这战场上忽然的沉寂，为首的战马才打了一个响鼻。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界明城已经看不清楚战场上的细节。他知道那个真人大汉是他在静炎帐篷里见过的一个将领，却不知道那是额真惊澜。他原以为那不过是个普通将领，现在却深深为惊澜的勇气所折服。
　　战场上应该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战马挪动的蹄声，士兵沉重的呼吸，兵刃和甲胄碰撞的脆响。远在山坡之上的界明城当然听不见，除了寒冽的夜风划过天空的声音，他什么也听不见。
　　可只有这样，他才觉得是正常的。忽然被冻结了的战场，就应该是这样安静。
　　只有在这安静里面，才能感受到那上万道仇恨的目光的份量。
　　若是自己，界明城暗暗地想，只怕抗不住那些沉重的目光。
　　一直到弓箭手已经拉不住他们的强弓，中军也始终没有传来捕杀这三个使者的命令。
　　这道命令或者就不应该来。七千休军面对三名真骑作出如此如临大敌的迎战姿态，就好像是一只毛发竖立的猛虎正死死盯着一只跳蚤，即使用爪子的边缘蹭碎这跳蚤也还是显得小题大做了。至于那跳蚤的勇气和信心，不过是一个笑话。
　　只是现在，鱼鳞阵已经布成，只要缓缓向前推动，即使两千真骑这时全都冲出来，也会在锋锐的休军攻势中象海中泡沫一样的消失。现在应该下达的命令与这三个使者完全无关，那是要粉碎真骑大营的命令。
　　真人不能说什么，他们自己也是在不宣而战的情形下席卷天水的。
　　中军奔出一匹马来。锦衣的骑将并未带缰，那战马轻松地跑到真人前面，还自作主张地围绕着使者们转了一个圈子才站定。骑将缓缓收住缰绳，盯着惊澜的眼睛。
　　骑将是个年轻人，颇为英俊的面容上挂着讥讽的神色，他的身子忽然一闪，从马鞍上掉了下去，休军中却发出暴雷般的彩声。界明城才一皱眉，却看见骑将仍然好端端坐在鞍子上，手里却掂着那支系着白旗的短矛，不由一惊。翻身取矛的动作虽然并没有什么难度，骑将的速度却实在让人吃惊。界明城下意识的伸手模拟这个动作，估计自己也不过能达到这速度而已。
　　骑将点点头：“你们真骑好大的派头，就是要投降也骑着战利品来送降书啊？”三匹战马体壮毛长，显然是真骑自天水劫来的夜北马。
　　惊澜和他的射手微笑不语。
　　骑将执旗在手，端正了态度：“夜北销金骑营都统列游音奉左相令请真部来使到中军说话。”惊澜以手按肩甲，行了个礼：“真部火旗武卫营额真惊澜，烦请列将军引路。”真骑们策马跟着列游音往中军走去。
　　界明城看见休军中果然有人来领着真骑去中军，不由愣住了。真骑和休军不用交战，胜负也早摆在那里，只是以真骑的夜袭和休军的急追来看，双方都不想让这出戏早早收场。休军的统领显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不知道怎么竟然会按住大军攻势，有板有眼底和真人讨论起受降问题来。
　　正在那里狐疑，忽然听见休军队伍中号角声响。界明城抬眼一看，原来真人还没有到中军，阵中已经锦旗摇动。休军中的骑兵们点燃了手中的火把，高声呐喊起来，紧接着分两队依锦旗方向直冲到两边的缓坡上来。
　　界明城顿时满嘴发苦，不知道是那休军统领哪里不对，竟然想到派骑兵搜索两翼来了。白马虽然很快，可要是被休军骑兵盯上也是大大的麻烦。正要翻身上马，他却意外地发现骑兵们并没有在山坡上搜索，而是急急催马，远远绕开真骑的大营，一直往杜国方向追了下去。他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把身子又缩回黑影中去，想着想着，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对于惊澜来说，休军发动不是什么意外，静炎早就交代过这才是最大的可能。
　　不管是不是能够投降，惊澜的任务在他掷下短矛和休军对峙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情是仍然留在大营里的两百真骑的。
　　“惊狼额真怎么停下了。”列游音刚才大概没有听清楚他的名字，发音明显是错误的，正回头来问他。“左相在等着呢！”惊澜望着列游音透着笑意的嘴角，依旧神色坦然。
　　“是！”他说，“不知道左相还要知道什么？”“左相该知道都知道了，不知道的等着你们说。”列游音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刺耳。
　　“哦……”惊澜淡淡地说，看着列游音嘴角的微笑，忽然有点警觉，忍不住扭头去看。
　　“额真！”两名射手已经紧张地喊了起来。
　　惊澜看着两条火龙绕过大营，一直刺入深深的夜色里面去，不由面色大变。
　　真骑大营的营门忽然大开，一骑飞奔出来，朝着界明城藏身的石头进逼。接着，密密麻麻的真骑一队一队出现在火光里。
　　“请界先生现身！”真骑们一起冲着界明城的方向大喊。“请……界先生……现身！”界明城吃惊地差点跳了起来。
　　仔细想一下，这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界明城和修士们在山坡上露营，在大营中就可以看得清楚。雪野里无遮无拦，只要留心，自然可以看见他躲到石头后面的过程。界明城只是没有想到，真骑竟然一直盯着他在看，最后还要把他拖下水。
　　现在几千休军也都知道石头这里有个人，还是所有真骑一起呼喊的人，显然身份不一般。跑，是跑不掉了！界明城摇着头翻身上马，伸手把六弦琴拉到胸前，心里头狠狠咒骂着那个眼睛象新月一样甜蜜的女子。
　　白马还没走出几步，那头香猪已经到了近前。白马好像了解主人的心思，傲慢地绕过那名真骑，缓缓向真骑大队走去。
　　“界先生！”那名真骑叫他，声音里充满了忧虑和不安，竟然就是静炎。
　　界明城带住了白马，静炎这次穿着重甲，手中还握着长枪，身形好像大了许多，界明城刚才恼怒之下，竟然没有认出来。
　　“旗主……”界明城带着讶异说：“你……”静炎没有带护卫单骑出营是出乎他意料的，虽然界明城从来没有怀疑过静炎的勇气，可他知道静炎是个真正的领袖，知道自己位置的领袖。她的勇气是用来激励士气的，而并不是真的要和士兵们一样临危犯险。
　　静炎又笑了，笑容狡猾得像头小狐狸，很温顺的小狐狸。“界先生的弯刀应该很厉害呢！不过，就算捉住了我，这场战事总也逃不过。休军那边谁知道你是谁，我又是谁呢？”界明城还在脑海边缘游荡的念头就被静炎那么捉住，“咯吱”一声挤的粉碎，多少也有点尴尬。转念一想，也是自己无事生非，何苦躲在这里看打仗呢？他苦笑一下，无可奈何地说：“不知道旗主要我怎么做？”静炎眼中火花一闪，欢欢喜喜地说：“多谢界先生！其实也不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只是麻烦界先生到惊澜那里就好，若是休人问起来，界先生只需老老实实说出辟先山那条小路就成！别的事情都已经交代给惊澜了。”她骑的香猪已经赶了上来，和界明城并肩下山。“休军的统领是左相应裟，素有清名，只要界先生把话说清楚，他该不会滥杀无辜。界先生小心一点，自当平安。”界明城压住内心的惊异，望着她，这女孩子一脸的真诚和关切。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走了那么多路，见了那么多人，真话假话他总还听得出来。静炎的关切确实是发自于心的，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加古怪。他似乎开始有点点明白静炎在军中威势的由来了。
　　见他无语，静炎略微沉吟一下，说：“我们和休人的来龙去脉，界先生在大营里的时候就是犯疑了的，这次在应裟那边应该可以听得清楚。界先生是个明白人，到时自然知道我们的难处。要不是先生和几位夫子指点的小路，现在的情形只怕更加惨烈……”再走出几步，眼看离那堆篝火更近了。界明城忽然问静炎：“旗主是当真要降么？”静炎一滞，缓缓地说：“界先生来过我们真地，你听说过有投降的真骑吗？”界明城摇了摇头，心中更加沉重。
　　他瞥了眼静炎，那琥珀色的脸庞上没有一点可以追寻的痕迹。
　　象是知道界明城在看自己，静炎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地微微一笑：“不过，这两千条性命总不能白白交在这异域他乡啊！”“其实几位夫子已经去了。”界明城说，他并不想打破静炎的希望。他的心中还是没谱，可是从静炎的话语里他还是嗅到了一点战火以外的东西。
　　静炎点了点头：“我猜到了，不过界先生不一样。”“不一样？”界明城不是很明白。
　　“是啊！”静炎又笑了，一个浅浅的酒窝在她的左颊上浮现出来：“这就不必隐瞒了吧？我若知道，休国的左相一定也知道，天驱和修士的说话必然不同。”“……”界明城知道自己的眉毛一定高高扬起来了。
　　“你的弯刀！”静炎说，“认识它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界明城下意识地握住刀柄，它仍然安全的躺卧在斗篷里面，他不知道静炎是怎么样认出这柄刀来的。“旗主怕是误会了，我……可还不是一名天驱。”“喔？”静炎真的有点意外，片刻才说：“嗯，明白了，无妨。见到应裟的时候把刀柄露出来就好。”出乎界明城意料的是，大营中竟然走出来四五百的真骑，每人身边都有两三头香猪，看起来浩浩荡荡。隔着篝火与失去了骑兵的休军鱼鳞大阵对峙，一点没有失去气势。界明城觉得自己对身边这个女子的用兵真是完全摸不清脉络。
　　两个人在篝火前立定，界明城看见静炎眼中有火焰在冷静地跳动着。静炎反手从马背上的囊中抽出一支短矛递给他。短矛也系着白旗，和惊澜插在地上的正是一模一样的。
　　“界先生小心从事。”静炎望着界明城的眼睛低声说，拨转香猪，就要奔回本阵。
　　“旗主！”界明城唤住了她，“当真要降？”他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问。
　　静炎勒住了缰绳，叹了一口气：“世上只有好战的君王，哪里有过好战的军兵呢？”她扭过头了，“只是，事若不成……界先生提防天空就是了。”话毕，头也不回地奔回本阵去了。
　　界明城看着面前森林一样的长枪阵，一种难以言状的兴奋在身体中蔓延开来。
　　他的左手举着白旗，右手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六弦琴的琴箱，白马就在这节奏里向休军走去。
　　十九走进剑拔弩张的战阵里面去，短短几百步的路程就变得象永远的流浪一样漫长。想起自己少年时候对战争的向往，界明城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对于厮杀和格斗他倒并不陌生，这也不是他头一次搅进战火中去，可这孤零零的几百步路仍然是从未有过的重负。
　　他能听见白马的蹄声，能听见自己压抑了的呼吸，能听见自己手指在琴箱上敲击的脆响，和对面战阵里传来的甲胄和兵器碰撞的声音。在休军的眼里，从篝火旁走来的这个行吟者神态轻松，目不斜视。可界明城自己知道，他的戒备已经提升到了最高的程度：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右手就可以会离开琴箱，带着八服赤眉血色的刀光掠过起码三四名士兵的咽喉。只不过，在这样的军队面前，任何犀利的反击也会在下一个瞬间被压成齑粉。
　　界明城知道自己的恐惧从哪里来，那是游离在战场中间的孤独和对自己使命完全无知的惶惑。想到这里他笑了笑，对于他这样的对于他这样的旅人来说，这是宿命！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跟上白马冷静的步伐，这是他擅长的，自寻烦恼不是界明城做的事情。
　　“界先生来得好！”惊澜笑道。刚才的震惊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不为人知的片刻就烟消云散，列游音甚至不知道那抹震惊是不是真实的。以七千精兵追击两千真骑还要步步为营，到这个时刻，列游音才感受到左相的用兵实在是谨慎的有理。
　　这些真骑若不是头脑有问题，就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界先生到了，前后也就可以说……”惊澜转向了马车，帐幕已经掀起来了，左相应裟就坐在里面。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我的骑兵过营追击？”应裟忽然打断了惊澜的话，他的目光平静而自信，丝毫没有文人领军的窘迫不安。
　　“这……”惊澜不是个善变之材，他的从容里面除了勇气更多的是对静炎的无条件信赖。应裟插口，他顿时接不上去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在你们夜袭以后连夜拔营进逼？”应裟接着问。
　　惊澜不语。
　　应裟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你们的旗主还在对面阵中吧？”惊澜面如铁石，心里面却是七上八下的。“这没胡子的家伙有问题！”他想。
　　惊澜虽然思维并不敏锐，却也知道是反击的时刻了。“左相大人既然知道让骑兵追下去，又怎么还不明白我们不过是后卫呢？”“你们夜袭是为了争取时间，阻击也是为了争取时间，”应裟指着对面战旗猎猎的真骑，“既然你们要的是时间，我当然不能给你们时间了。”他对界明城笑了笑：“原来我倒还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忽然需要时间，不过现在，不需要这位界先生出面，也有人告诉我你们的退路了。”界明城对视了应裟锐利的目光，忽然明白了静炎想要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了。
　　“来投降，就不要谈条件，不能做决定的话，就回去叫你们的旗主来说话。”应裟的话终于让惊澜动摇了一下。
　　“惊澜统领怕不是来谈投降的。”界明城插了进来，他啼笑皆非地看了看随手放在马鞍旁的白旗，“打白旗的情况还是谈条件的多吧？”列游音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行吟者：“界先生还知道打仗的事情么？难不成真人的大营里还有外人作主？”他的口气中充满了讥刺。
　　界明城装着听不明白：“我会讲的故事很多，可人们爱听的永远是打仗的。”他似乎是无意识地整理了一把斗篷，弯刀的刀柄小心地探出一个头来。
　　他不再搭理列游音，径直对左相应裟说：“我是个过路人，这场仗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不过，真人想要我说的我得说出来，左相大人才能知道有没有条件可谈。”应裟盯着他看了一阵子，说：“说吧。”界明城想了一下，指着南方黯淡的群山轮廓：“我们今天一早从辟先山下来，几位夫子是徒步的，一天的功夫走到真骑大营。”“这个我们知道了。”列游音不耐烦地说。应裟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列游音顿时心虚地低下头去。
　　“是啊，我想左相也知道了，”界明城微笑地说，“真骑大队早在夜袭之前就离开大营，这个左相大人怕也猜到了。”“先前的几位修士怕是多有顾虑，大队几时走的倒是没有说。”应裟缓缓地说，他望着界明城的弯刀点了点头，“真骑的领军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居然可以找到界先生这样的人物。界先生倒是很好的说客。”界明城摇头道：“我不是。左相大人是。”看应裟不解，界明城接着说：“以七八千人对付五百真骑，以两千骑兵对付剩下的真骑大队，左相大人可不仅仅词锋锐利，胆色也实在惊人啊！”徒步者一天的行程，骑兵只要小半天功夫就能完成，这是没有什么悬念的事情。如果应裟知道真骑大队出发的时间，就该知道他的骑兵追到的时候真骑大队已经上山了。应裟的战略固然没有错，却还是赶不及真人撤退的速度。修士们为避免战事休军穷追，便没有告诉应裟真骑大队撤退的时间，但以应裟谨慎周密的个性，对此应该有所预期。修士们以为不能说的话，界明城却知道是该说的，这是武士和修士的区别。应裟派出全部的骑兵追击，不能不说有赌点运气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为了压服阻击的真骑后卫，毕竟应裟并不知道大营中还有多少真骑。
　　追兵一出，大营中的真骑也就知道再没有故弄玄虚的余地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惊澜也听明白了：“左相大人，我们这五百后卫，可是谁也没有打算活着回去。若是左相真不愿谈，惊澜也只有回阵中和弟兄们一起搏命了。”“这算是要挟吗？区区五百真骑？！”应裟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惊澜将军还真是有勇气啊！”“惊澜不敢。”惊澜冷眼凝视列游音：“只是，昨日今夜两场仗打得怎么样？天水又怎么样？左相大人看得清楚呢！”他不认识列游音，却知道这是个骑兵军官。
　　列游音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苏平的部队是大将军冈无畏直属的，虽然不在夜北军的节制下，却也算是休军的精兵，连续折损两阵，脸面上很是过不去。
　　谈判终于回到了惊澜准备好的轨道，他的话顿时流畅了起来。
　　“我们千里出兵讨离公，是勤王的本意，和休军当是盟友的关系。要逼到兵戎相见，左相以为是轻松的事情么？”应裟的神情凝重，到天水才两三天功夫，他还没有来得及了解清楚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可从天水守军和游击苏平的片面之词里面，他也听出来这场无聊的战事的真正起因。若是在开战之前，应裟肯定会极力周旋，避免战事。只是一旦事情发生，就不再是他所能完全控制的了。恼怒之下，他才派出了游击苏平漏夜偷袭，算是给这个不知轻重的家伙的一点惩戒。
　　“好一个不轻松啊！”应裟淡淡地说，“惊澜将军在我七千大军中尚能侃侃而谈，看起来倒是很轻松的了。”惊澜嘿嘿一笑：“若是打仗只是比胳膊粗细，这仗也就不必打了。”“不错不错，”应裟笑道，“我也是这么对那几个修士说的。”他转向界明城：“界先生若也有此一说，不妨问问惊澜将军如何打算吧！”界明城摇了摇头：“我可没这么说，我说的不过是此战无益。”看见应裟神情复杂，他接着说：“走了大头，就算这五百真骑在大人军前死得干干净净，怕也没啥意思。”惊澜不由颇有怒色：“惊澜虽是为求和来的，却也没打算活着回去。不过界先生还是小看了真骑吧，没有两三千陪葬的我们又怎么死的甘心。”列游音听得按捺不住，一口剑“锵”的一声，从鞘里跳出半截。
　　应裟也不看他，只是问惊澜：“求和怎么说？”惊澜忍了口气，恭恭敬敬道：“愿纳香猪千头、宝石百粒，换取五百人性命。
　　两国言好，从此不提此事。”应裟点头微笑：“原来这些香猪我们七千人还拿不下来？！好，好，惊澜将军可以去了。”惊澜凝视一眼应裟，头也不回地带着两名神箭手折回本阵。
　　界明城叹了口气：“左相可知道千头香猪价值多少？”列游音笑道：“一千头肮脏的畜生？界先生不知道休国多金么？”界明城遗憾地望着他：“左相大人本可以主宰东陆两成的最贵重的香料，这次真人出兵，可是尽起本国精锐了。”“果然？”应裟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声。
　　休军的中军阵中忽然号角声响，两骑战马带着大旗和火把奔上两侧的山坡，阵中的第一个步兵方阵开始缓缓前移。
　　惊澜神色一黯，对左右说：“来了。”双腿一夹，加速向真骑奔去。
　　真骑阵中，静炎眺望着两侧的那两面休军大旗，忽然松了一口气，脸上微微露出笑意，高声喊：“流风！”“在！”流风一催香猪，跑到静炎面前。
　　“带武卫营首录百骑，上去。”“是！”流风正欲离开，看见静炎的一个眼色，连忙凑近了。
　　“流风额真。”静炎口吻平淡如水：“第一个千人队和游击苏平，否则，就不用回来了。”

豆寇开时始见心---《怀人》 20-22
　　二十快要到黎明时分了，天空不再是那种沉郁纯净的宝蓝色彩，遥远的地平线上稍稍发一点白，闪耀了一个夜晚的星辰失去了光彩。只有一枚星星还是明亮的，冷冷挂在西方天际。
　　“太白！”流风遥望着太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缓缓推进的步兵们身上。
　　休军的鱼鳞阵队形严整，行动矫健，看得出来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左相应裟在夜北军身上花了不少气力。虽然休国东境没有什么隐患，荒凉的夜北高原上却是盗匪横行，有黄金的地方怎么少得了争斗呢？夜北军装备给养不佳，是被当作镇压暴民的二流军队对待的，但在应裟的苦心之下也算颇有成就。夜北销金营尤其自负兵精甲于东陆。一年到头都在与私金贩子的零星战斗中度过，销金营的自负也不是没有来历。
　　以百对千，还要加上一个休国精锐骑兵军官的首级，流风不知道静炎的算盘是怎么打得，更何况，骑兵们早就绕到大营后面去追击真骑大队了，哪里去找那个苏平呢？很显然，夜战的失手还是让旗主耿耿于怀。不过习惯了依赖静炎的判断，流风混沌的大脑里面似乎还有着一线来历不清的光明。
　　“嗤――――――”他撮唇尖哨，一夹胯下的香猪，真骑营中尘头大起，百名真骑跟随着他毫不犹豫地冲向休军。
　　列游音脸色一变：“这些蛮子，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居然只派了一百来人出击。”“未必。”应裟的眉头微微皱着，这个面貌清瘦的中年人看起来永远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即使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忧虑。“真人的领军很有意思。”他瞥了界明城一眼，“界先生觉得呢？”以众击寡，是界明城学武时候的第一课。可是这个晚上，他居然连续看见两个不遵循这条基本原则的主将，而且一个比一个更加莫测高深。他实在是不喜欢这种神神秘秘的人物。
　　“这哪里存心要打的样子啊！”界明城没好气地说，“要是他们一起上，左相大人的千人队一下就能死得干干净净。”列游音不服气的瞪了界明城一眼：“界先生没有见过夜北军势，话说得早了些吧？”他的脸已经红了起来。少年得志，这个年轻的骑将对于任何被侮辱他军队的言语都有过高的警觉。尤其这个不知来历的行吟者看着那么嫩，居然就敢口出狂言。
　　界明城不语，他没有兴趣和这个骄傲的骑将辩论，并且他也真没见过夜北军作战。在他看见过的战事中，被夸大了的武力实在是司空见惯。
　　应裟鼓掌微笑：“夜北军势如何再说。界先生能看出这一战的缘由，眼光真是不错，不负天驱之名啊！”听到“天驱”的时候，列游音的身子微微一震，忍不住用惊疑的目光打量起这个藏在斗篷里行吟者来了。
　　休军的鱼鳞阵是典型的兵书功夫。最前面是盾牌手，后面紧挨着长枪兵，第三层刀斧手，最后才是弓箭手。阵势摆的工工整整，行进间也没有乱了一丝分寸。
　　步兵们根本不理会对面冲来的真骑，直到步营统领的号子发出，才齐齐站定，冰冷的枪尖从盾牌后面伸了出来，弓弦也被拉得满满的。就算是威武王的雷骑军冲击过来，没有冲进阵营时也该倒下一大片。
　　在鱼鳞阵前两百步的时候，雷鸣般的蹄声中就忽然掺进了尖锐的呼啸。飞蝗一样的箭只划破黎明的天空，纷纷坠入阵中。一时间到处都是“托托”的声音，那是箭只钉在盾牌上的颤音。间或夹杂着一些士兵的惨呼，被射倒的士兵立刻就被同伴顶上。伸在盾牌外面的长枪一直也没有减少，步兵们紧张地看着枪尖，他们需要用长枪来消化骑兵的冲击力，然后才有作战的空间。
　　可是流风的队伍并没有冲击，他们在休军弓箭手的射程内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绕到了鱼鳞阵的侧翼，休军的箭雨都执着地冲进香猪卷起的尘土里去了。流风的百人队又开始射箭了。他们几乎是贴着鱼鳞阵边缘的那些盾牌手，箭只却都纷纷射向天空。下一个瞬间，休军阵中惨叫连连。盾牌手们完全没有能力挡住雨点般落下的流矢，他们的盾牌就算举到了头顶，也无法遮蔽身后的刀斧手。而休军的弓箭手根本无法攻击紧贴着休军防线快速移动着的真骑。
　　流风的百人队来回跑了三趟，休军阵中已经躺下了两三百人马。流风自傲的看了眼身后的弟兄，才折损了不到二十人。只是胯下的香猪气喘的厉害。真骑们在光背的香猪上跳来跳去，就像游戏一样容易，但是他们没有无穷无尽的香猪坐骑。在寒风刺骨的夜北黎明，香猪在两次冲锋以后就脱力了。而真骑们还不能轧干香猪最后的一分力量，要是休军看明白这一点，真骑所有的优势就都丧失了。
　　“要是在真地。”流风愤愤地想，“就是拖，也能把这些步兵给拖光了。”但是现在，他们必须进攻了，香猪们不能支撑太久。没有了机动能力的真骑就像失去翅膀的鹰一样绝望，论到肉搏，那些仍然顽强支撑着防线的休军步兵未必比他们逊色。
　　“再有一轮。”流风对身边的亲兵说。希望这一轮的羽箭能够粉碎休军的斗志，否则，几十个骑兵的冲击会象海浪撞击礁石一样粉碎的无声无息。
　　列游音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这是一场表演一样的战斗，而他所属的夜北军竟然成了表演用的道具。
　　“楚双河！”应裟叫身边的步营都统，“该怎么办？”真骑战力强大这是他想到了的，但是这样悬殊的伤亡还是让他无法接受。
　　“布阵不利。”楚双河铁青着脸说，“鱼鳞阵不是用来对付这种不讲规矩的打法的。”“规矩？！”应裟叹了口气，夜北军对付小股流匪是很有经验的，可是在正规战事中却象只懂背书的呆子。“那你还呆着做什么？”“是！”楚双河连忙跑向掌旗官。
　　奔驰的真骑忽然看见休军的阵形乱了起来，满地都是步兵在跑动，真骑的箭雨只是堪堪落在正在散开的人群中。
　　流风心头大喜：“原来休国人这就顶不住了。”高声呼喝着带着真骑们直冲入阵。在真骑们的经验中，失去了斗志的敌手，就算几十倍于己，也还是很好对付。
　　楚双河的命令是改成雁翅阵，这个针对轻骑兵的防守阵势原比鱼鳞阵要更适合眼下的战场，但在作战中仓促更换阵势却无疑是个灾难。
　　就算应裟再怎么冷静平和，也还是被这个平时看上去精明干练的将领给吓到了，楚双河的步营在夜北颇负盛名，很打过些艰苦的仗，不料真正面对强敌时，竟然会如此糊涂。
　　掌旗官大旗一挥，应裟就长声叹道：“文官不涉战的规矩终于还是要破。”他挥了挥手，列游音和他的护卫亲骑箭一般飙向山头。
　　传令兵在阵前扯着嗓子喊：“左相大人说，阵前军兵各自为战，不必理会军令。”茫然逃窜的休军纷纷停住了步伐，他们的抵抗对士气如虹的真骑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可是真骑们的速度却顿时慢了下来。原本所有的步兵都觉得真骑在追逐自己，现在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三个一群五个一队的凝成了一个一个防御圈。
　　这样的防御圈并不坚强，可是夜北的汉子也一样剽悍。区区几十名真骑很快就发现，施展不开弓箭的时候，冲破五十个人的集团也变得异常艰难。
　　流风知道势头不好，带着真骑们再杀出来，身边已经只剩下五十来人。
　　他望了眼身后的真骑们，他们脸上沾满血污和汗水，每个人身上都白气腾腾。
　　真骑们的目光仍然是坚定的。可流风知道这坚定里面藏着的是必死的决心。
　　静炎没有一点要救援的样子。他本不该奢望这个，静炎旗主的军令什么时候更改过？但流风确实不知道为什么只让他的首录出击，这样的牺牲多少有点孤独和无畏。若是五百真骑同时攻击的话，胜算要高出许多。
　　香猪们在不安地原地踏步。
　　大营后面忽然震动起来，几千只马蹄把高原踏成了战鼓。第一缕晨光里面，两队骑兵出现在真骑两边的山头上。等待着他们的列游音在山头上就象一副剪影，他的马刀落下的姿态牢牢隽刻在流风的脑海里。
　　那一刻，他的头脑霍然开朗，转头凝视大营的方向。远远的看不清楚，可他知道静炎的脸上一定又浮现出那种甜蜜的笑容了，甜得能融化所有真骑的心。
　　静炎旗主仍然是那样未卜先知，她一直都为这五百后卫留着生机。只是，这生机要用牺牲来换取。他们的牺牲。
　　流风微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旗主永远都不会错，他的信赖没有给错对象。
　　而现在，他就需要象静炎所说的那样，取下苏平的首级。
　　拨转香猪，他对着真骑们说：“又该骑兵对骑兵啦……让他们永远都不敢与真骑对决！”真骑们的眼中血红，沉默地点着头。
　　流风的香猪放蹄狂奔，身后是忠心的弟兄们紧紧跟随。他背着列游音的方向，另一边的山头才是“护送”他们一路的的玄甲骑兵，苏平一定就在里面。
　　箭囊里还剩七支箭，他取了三支搭在弓上。
　　对面的骑兵还看不清面目，可是双方正在迅速接近。流风的身子随着香猪的跳动颠簸着，可他的手臂似乎不属于身体似的轻松而稳定。
　　休军骑兵是一把刀锋，锋头上的三名骑兵必然有一个是将领。
　　流风松手，箭离弦。
　　刺耳的呼啸声在整个战场蔓延，流风全力射出的竟然是三支响箭二十一响箭本不是用来攻击着甲的骑兵的，更何况休军觉得自己还没有进入弓箭的射程。休军使用的是兽筋木弓，虽然这是东陆各国军队的普遍配置，在寒冷而干燥的夜北高原，木弓的威力却收到很大影响。他们的箭矢在百步开外就失去了穿透皮甲的力量。流风却仗着强横的河洛弓力让这三支箭穿透了三名休军前锋的胸膛。他要示范给真骑们看，真骑在这场力量悬殊的对抗中所拥有的唯一优势就是他们手中河洛的杰作。
　　战马们仍然在飞奔，它们蹄下溅起飞射的冰雪。跑出十几步以后，黑甲骑兵的身躯才摇晃着从马背上坠落，跌入马蹄和雪粒的中间。失去了骑手的战马顿时放慢脚步，不知所措地扭头去寻觅主人的踪迹。跟随其后的骑兵先是被尖锐的呼啸震慑了，那种声音让人从胃的最深处感到酸楚和不适，然后就忽然被那三匹无主的战马阻挡。紧凑的攻击节奏变得散乱起来，整齐的蹄声里掺进了一连串的杂音。
　　这样的情形没有能够持续多久。一名骑将转眼间就踏过战友的尸体纵马奔出，他的机变能力证明他没有辜负头盔上标志着游击将军身份的长缨。骑将的额头还裹着厚厚的白布，正是夜间被流风射伤的苏平。黑甲骑兵的队伍还在重整刀锋般的攻击队形，苏平焦灼地回头望了一眼。这个时候的一点迟疑都能大大削弱骑兵们的攻击力，他需要振奋手下的精神。随着一声高喝，流星一样的白羽从他手中释放出来，赫然也是连珠三箭。
　　流风扬了扬眉毛，苏平不在那三名前锋当中，当响箭穿透他们胸膛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夜袭中他见过苏平的身手，应该不至于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而现在他不会再放过苏平，他太需要休军的混乱了。
　　他的左手一抬，“夺夺夺”三声，苏平的连珠箭被他左臂上绑缚的圆盾轻松接下。
　　“准头倒还不错嘛！”流风露出一丝诧异的笑意，舒展左臂，右手拇指一松，“刷”的一声，又放出一支箭去。
　　只有区区七八十步的距离了，游击苏平在明亮起来的晨光中看见对方这支小小的骑兵正全力向他冲来。这真是一个可笑的场面，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妥。为首那个真骑地身影似乎显得有些熟悉。他的心忽然收紧了，他想起那是谁。苏平没有为他的回忆担心多久，那支强劲的长箭就穿透了他白铁锻造的胸甲和坚实的胸膛。长箭余势不衰，离开苏平的身体，接着就钉在一名卫兵的咽喉上。那一刹那，苏平体味道一种说不清的轻松，他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两军锋芒的碰撞是极其短暂的事情。转眼间，流风的人马已经穿过了激流般的休军，那些在空中挥舞刀花的休军后卫甚至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休军骑兵的队形不够紧密，这原本是为了对付真骑的箭雨，却给了真骑足够的穿越空间。
　　流风骄傲地看着身后的真骑，五十三人，人人浴血，却一个都没有少。交锋过的战场上凌乱地躺着十来具休军的尸体。流风放声大笑，马刀斜斜指着正在掉头的休军骑兵们，问自己的属下：“他们怎么样？”真骑们的嘴角都挂着冷冷的笑意，他们的高高举起刀弓，齐声呼喝：“哈！”铺满白雪的大地早已经被马蹄和猪蹄弄得满目狰狞，那支千人之众的骑兵在掉头的时候尘头大作，挡住了刚刚赶到的列游音的视线。列游音焦急地望着中军，不明白为什么左相并不发布攻击真骑本队的命令，几十名游骑，难道值得一整队的骑兵大费周章？苏平的队伍也让他感到失望，一个会合之内就失去了主将，这些黑甲精骑却连一个真骑也没有拿下，算是怎么回事呢？列游音拨了拨马头，试图绕过苏平的后卫。这支骑兵是没有战斗力的，他想，现在该轮到销金营的兄弟教一下这些来自都城的精锐如何作战了。
　　一名骑校挡住了列游音的去路，他的面色阴沉，盔沿下的眼睛闪闪发光。
　　“请列都统留步。”这名小校的口气绝对不象是对他的上级说话，马蹄在雪地上踏的咔咔做响。他身后的几名黑甲骑兵正在阻挡跟上来的销金骑营。
　　几百名拨给苏平的销金营骑兵这时候从黑甲骑兵的队伍里走了出来，他们疑惑地看着暴怒的黑甲骑兵们，不明白为什么被突然划出战友的行列。
　　列游音没有说话，他示意那几百名骑兵归入自己身后的队列，向那名小校点了点头。
　　销金营虽然自负，对于同僚的决心却不能不表示敬意。战场上，比武力更重要不就是意志吗？列游音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对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的苏平刮目相看。
　　和列游音一起望着苏平苍白的脸颊的还有流风。
　　“要把他的首级拿下来。”流风想，他心头回荡的只是静炎的命令。一千步兵是无论如何对付不了的，但是苏平已经被他射倒了。
　　象他的部下一样，他根本不在乎对方整理队列的行为。那些装备精良的休军就算把怒火锻炼成刀尖投掷到真骑的身上，也不能让他们的眼皮眨一下。几番交战，真骑们已经把休军看扁了。“马不会骑，箭不会射。”他们鄙夷地想，就算下次的格斗中他们将全部丧生，也不能抹杀他们对于休军的不屑。
　　真骑们又冲过来了，仍然是刀锋的队形，他们手里紧紧握着弓，冷冷瞄着黑压压的休军。
　　“一个也别放过了。”苏平的副将嘶哑着嗓子对黑甲骑兵们说，他是个脸色苍白的中年骑将，只有脸色的刀疤红得发亮。双腿一磕马肚，他带着黑甲骑兵向真骑迎去。
　　界明城没有让心中的惊讶浮上脸颊。站在应裟身边，他不想让休国的左相看轻一个年轻的天驱，虽然他实际上还不是。
　　可他是非常惊讶的。不是为了酣战中的真骑，他了解这些人的勇气和蛮力。
　　也不是为了被几十名真骑缠住的黑甲骑兵，这些骑兵在他见过的军队里已经算是相当训练有素的了，只要多一些与真骑对阵的经验，他们决不至于如此狼狈。让他吃惊的左相应裟。按兵不动的销金骑营清楚地说明他根本没有打算吃掉对面这几百名真骑。他是打算接受真骑的求和的！只是，“这又何苦？”界明城望着战场上厮杀着的士兵们，忍不住轻轻说出声来。他们全力的厮杀根本没有也不会改变任何早就作出了的决定。
　　应裟瞥了他一眼，界明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那眼神里似乎也有一丝的无可奈何。
　　流风再次从休军的队列中穿出来，他的身上甚至奇迹般的没有多出一条伤口。
　　掠过苏平尸体的时候，他眼明手快地挥出短刀。取下苏平头颅的同时，身子一闪就跳上了苏平的那匹茫然的黑马。他就这样穿越汹涌冲来的黑色浪潮，在身后留下一连串的尸体。离开休军队伍的时候，他回首的一箭再次洞穿两个骑兵的身躯，那是他箭囊中最后的一支。
　　不是所有的真骑都和流风一样走运，不少香猪一头撞上对面的战马，就再也爬不起来。休军骑兵虽然不擅长骑射，对于格斗却绝不陌生，陷入休军重围的真骑往往在两三个会合后颓然倒下。落在地上的真骑，转眼就被休军踏成肉泥，他们最后的意识惊人的一致：咬着牙去砍削面前的马腿。
　　现在流风的身边只剩下了一名真骑，和他一样高高骑在夺来的战马上。他们的神情依然骄傲。他们也确实有值得骄傲的理由，战场上一片狼藉，躺卧着的黑甲骑兵比真骑只多不少。他们就那么沉默地站在两队休军骑兵的中间，等着黑甲骑兵重新列阵。
　　列游音冷眼旁观着这场战事，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寒冷。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手中的缰绳，终于明白这些真骑远比他所想象的要强悍。他当然可以把这些真骑们消灭的干干净净，包括大营前面的另外四百个真骑。可是代价呢？望了眼苏平被砍去了脑袋的尸体，离着那么远也显得那么恐怖，他脊梁骨上有一股凉气飕飕地升了起来。
　　流风带了带马，黑马温顺地转了个圈子，他把手里提着的脑袋举了起来，向着他的同胞们。霞光里，这情景显得诡异却又壮观。远远地，他望见静炎的嘴角一弯。那是个熟悉的表情，流风几乎看见静炎月牙一般的眼睛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他的心终于轻轻放了下去。
　　静炎望着重新整队的黑甲骑兵，扭头嘱咐惊澜：“不要叫他们再碰我们的人！”惊澜用力点头：“明白！”看着流风的百人队孤独的厮杀，这四百真骑早已按捺不住了。惊澜的命令刚发出，雨点一般的箭矢就纷纷落在流风的周围。战场上剩下的这两名真骑瞬间就被羽箭结成的栅栏封了起来。
　　苏平的副将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冷淡的表情，他的长枪高高举过头顶，就要下达冲击的命令。这最后的两个真骑，他要不计代价地拿下。为了这些骑着香猪的野蛮人，他不仅失去了上司，也把百来个同袍留在这边陲的驿道边。
　　应裟望着那黑甲骑兵队中高举的长枪，皱着眉头对掌旗官说：“行了。”界明城突然就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应裟到底下达了什么军令，但是很显然，这一切结束了。
　　大阵中忽然响起了号声，列游音看着中军摇动的旗号，一带缰绳，千余销金骑营跟着他冲了上去，夹在黑甲骑兵和流风的中间。
　　“左相有令，回阵！”他大声对有点错愕的黑甲骑兵们说。
　　副将的眉头拧了起来，旋即又松开，怒气从他的脸上只是匆匆掠过。左相虽是文官，但总辖夜北事务，治军严厉是出了名的。刚才的仇杀之心被这么一耽搁，忽然也就散了不少。他望望流风后面严阵以待的四百真骑，知道自己的人马要是没有销金营的支援，真能在这里和这些野蛮人碰个鱼死网破。
　　静炎的香猪一路小跑到了流风的身边，她还是没有带卫兵。和骑着夜北马的流风相比，她显得那么矮小，以至于要仰起脸来看流风。
　　“旗主。”流风低声说：“流风没能拿下那个千人队。”“……”静炎无声地摇摇头，她伸直手臂才能触摸到流风的身躯。她的手指轻轻掠过流风肩头的伤口，那剑伤深可见骨，正汩汩地涌出血来。她的眼睛有一点点红了。
　　静炎的香猪经过剩下的另一名真骑面前，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手的手，那悍勇的汉子却几乎要流下泪来。
　　“你们给大家杀出了活路！”静炎说，她的声音依然甜美，清澈地留进两个真骑的心中。静炎并不是个美丽的女子，可在这两个真骑眼里，她真的是值得他们用任何代价维护的。
　　“你们跟我去和休国人取回这条活路。”静炎接着说，她把短矛递给了流风，上面是一面小小的白旗。
　　流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接过短矛的手却象握弓时一样稳定。
　　应裟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鹿皮口袋，他的面前是抱着铁盔的静炎。从她吃力的胳膊就能看出这不是个强大的武士，而她乌黑的长发让所有中军的士兵都盯着不放。他们没有办法相信这个小姑娘就是对方那些强悍野蛮人的首领，而且她好像还成功的达到了她的目的。
　　应裟沉默着，他甚至不想把那鹿皮口袋打开来看，虽然他知道那里面一定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璀璨宝石。静炎给他带来的惊奇远远比这口袋的宝石要大，似乎头一会，他觉得自己有些老了。
　　“按原议办吧！”应裟缓缓说，他的目光慢慢在静炎身后那两名浴血的真骑身后流动。就是这样的真骑，在刚才的战场上让他损失了近四百有经验的战士。
　　“左相名不虚传。”静炎不动声色地说。跟着应裟一起遥望被鲜血染红了的战场。
　　“旗主年少了得啊！”应裟由衷地说，“这件事就此了结？”“嗯，”静炎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就说明她是可以作主的，应裟决定相信她。
　　应裟掂了掂鹿皮口袋，嘴角浮出浅浅的笑意：“不知道旗主以后怎么筹措军粮呢？”静炎仍然是那张沉静的脸庞：“这个倒不牢左相担忧。”应裟把口袋一抖，半口袋宝石滚落在他面前的短几上，他把口袋递还给静炎：“足够交代了。”静炎不接：“我更希望一个保证。”应裟一愣：“我的话也不行？”接着笑了起来，“旗主真是仔细。好好好，我陪你回大营去如何？”静炎施了一个礼：“如此麻烦大人了。”她环顾了一下，休军的将领都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却没有一个出声的。她看见了人群中一脸严峻的界明城，静炎冲他微微一笑，这是感谢他在应裟面前的证词。界明城报以一躬，他还没有对静炎行过这样隆重的礼节，这是他难以抒发的愤懑。头一次，界明城感到战争是这样无聊的事情。
　　喧嚣的战场突然静了下来，反而让大家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一行车马缓缓离开休军大阵，阵中的战旗在猎猎作响。应裟没有带一名亲卫，只有他的车夫和他陪着真人前行。两方的队形都没有收拢，上万双眼睛盯着战场上的四个人。休军和真骑都不知道真正发生的事情，命令仅仅是约束他们作出任何攻击对方的行为。
　　经过那些鲜血还未凝结的尸体时，应裟的马车小心翼翼地绕路而行。坎坷的地面让他的马车狠狠震动了一下，应裟身子一晃，几乎掉下车来。静炎正要伸手去扶，忽然听见背后传来轻轻的金属碰撞声。眼角的余光里，她看见流风和那名真骑手中的短刀在阳光中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二十二界明城的手指捻着钱囊中那几枚可怜的金铢，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苦笑。背上有六弦琴，鞍旁是白木弓。在东陆走了那么几年，随遇而安的行吟者还不曾为金钱烦恼过，想不到在这高原上的小镇里居然被难住了。
　　天水是个真正的边陲重地。从这里去八松，即使在气候适宜的夏季也需要大半个月的时间，而漫长的旅途中再也没有一个可以补给的地点。当然，要是离开驿道转向擎梁山的方向，三五天就能够抵达夜北军的大营临峪堡，可那对以八松为目的地的商人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界明城的行程在天水被大雪和高原所阻挡。
　　“就算是夏天，你也需要两匹一流的夜北马或者三四头原牛来驮运给养，才能走到八松。”客栈老板着实被这个行吟者胆大包天的计划吓了一跳，“而且路途艰险，商旅往往结伴而行。一个人在大冬天的穿过雪原去八松啊……”他的脑袋摇得像个波浪鼓，“还是先住下再说吧！”问题是住下来要钱，而眼下，钱在天水根本就不是钱。
　　休国全境都在夜北高原，除了高原上的牧群和八松盆地特有的莜麦，休国最主要的出产就是黄金，擎梁山销金河的黄金。南方的商人们带着他们的货物早早地在下雪前就等在了天水，而从八松下来的金贩子却没有赶上进今年的最后一班买卖。天水镇充斥着的全都是金钱的味道。
　　愤怒的真骑洗劫天水的时候带走了镇内所有的马匹和大多数的驮兽。他们倒没有存心针对无辜的商人，但是天水镇几个货仓里的给养和被服是这些寒冷饥饿的真骑不可能放过的物资。天水镇的人们应该感到庆幸的是，商人们打算在开春雪化前赶紧把从彭息各地带来的物资运到八松去好好赚上一笔，所以这个镇子在真骑过后还是有足够消耗的储备。
　　郁闷的商人们把他们剩下的所有物资都看管的紧紧的，所有可以拿来出售的东西都被标上了天价，黄金忽然变得不值钱了。商人们才不会担心他们的高价商品是否能在天水销售掉，他们不会算错，开春的物资紧缩会给他们在八松赢得更高的利益。虽然眼下他们还没有想出怎么弄到可以驮运物资的牲口，可他们有整整一个冬天来来解决这个问题。
　　把手伸进钱囊的时候界明城信心十足，他在浔州和夏阳攒下的金铢还没有怎么开销过，囊中那几片沉甸甸的金属差不多是兰泥镇一个猎手一年可以挣得的收入，流浪的旅程中他更多是用自己的歌声和故事换取食物和住宿。界明城没有奢侈的习惯，就算真要象客栈老板说得那样在这里住上一个冬天（当然，他觉得这是毫无必要的），他想自己也能应付过去。
　　客栈老板皱着眉头在柜台仔细查点了一番，满怀歉意地说：“真不好意思，眼下就只有外院的通间还空着，四人一间。咱们这里冬天是按月租的，加上每日两餐一个月是三十个金铢。”大厅里的人幸灾乐祸地望着还披着一身寒气的行吟者，他们没有办法对付趁火打劫的客栈老板，多一个垫背的也开心。
　　界明城的手就这样陷在钱囊里拔不出来了。
　　北星旅店是界明城所到过最低矮的客栈，他挺直身躯行走的时候，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头顶的油灯。高原上的房屋都是低矮的，那是为了抗拒冬天强劲的白毛风。大厅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牛油气息。
　　界明城用双手捧着一杯温热的奶茶，黑漆漆油光光的陶杯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污垢，和那张硬得发亮的棉布门帘散发着一样可疑的气息和光泽。他稍微皱了下眉头，喝了一口，暖洋洋的奶茶在他的口腔里散发出浓郁醇厚的香味，让他被封冻了的思维舒展了开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可能买下一匹夜北马来继续自己的旅程。实际上从他抵达这个客栈开始，倒是有六七拨商人来找他买马，栓在门外的白马吸引了太多饥渴的目光。
　　“又不是夜北马，”商人们嘟嘟囔囔地说，“这个价钱已经很公道了。”他们离开行吟者身边的时候愤怒地摇着头，觉得这个年轻人过分贪婪了。
　　界明城的苦笑停留在嘴角，进入天水以来，这好像是他唯一能够做出的表情。
　　他好像有两个选择：买一匹马或者在这个地方消磨一个冬天，然而任何一个选择都是他的钱囊无法支撑的。
　　要是他拿起六弦琴的话……界明城没有让这个念头继续。
　　象所有商旅聚集的地方一样，灰黄的天水镇里也浮动着优柔的歌声和暧昧的眼神，即使红楼换成了地垒，锦被变做皮裘。呼啸的寒风把所有的人都赶进散发着复杂气息的酒店和客栈，白天和黑夜，天水镇歌舞连绵。北星客栈里也有几个浓艳的年轻姑娘，不管她们脸上的脂粉在昏暗的光线中是如何掩盖了她们的表情，这总是沉闷空气中唯一的一点色彩。
　　界明城从来不担心能否在把那些凝视着女子的粗鄙目光调转到他的琴弦上来。
　　行吟者带来的消息和故事和歌女们的艳丽的曲调完全是不同的东西，尤其在这样的乱世，远处的音信，无论真假，都能象磁石一样地吸引人们的注意力。界明城在他的游历中不仅学到了各种各样古老的故事和歌谣，也知道如何把才发生在身边的故事用歌声告诉大家。
　　但是他不能够。
　　早上那场空虚的厮杀还在他心里盘桓，他很想歌唱这场奇怪的战事，但不是用这故事来换取金钱。这是尴尬的时刻，厌恶和沮丧让他明亮的眼睛也显得黯淡了，他把六弦琴放在脚边，控制着自己拨弄琴弦的欲望，尽力把心思放到瘪瘪的钱囊上。
　　“这位小哥。”一个中年商人走到界明城的身边来。商人穿了一身陈旧但精致的貂皮袍子，手指上套着好几枚硕大的扳指，一脸很精明的样子。就算在十步开外，界明城也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商人和金钱的字样来。那商人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细长的眼睛里有压抑的兴奋在闪耀。“不知道小哥刚刚从哪里过来啊？”商人的声音不大，客栈的大厅里却忽然安静了下来，散乱的目光“刷”地集中到两个人的身上。
　　也许是因为客栈大厅里空气太浑浊了，界明城掀开大厅门帘的时候，人们的目光都落在门口栓着的白马身上，没有人想一想界明城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当中年商人问出了这一句话，人们才忽然想到界明城的来历实在出奇，去彭国的路被雪封了，这行吟者又是朝八松去，还带着城里绝无仅有的一匹马。
　　界明城环视了一下周围，到处都是闪闪发亮的眼睛，他知道那个在他心头萦绕的故事终于还是要讲出来了。既然应裟的大军绕城而过，这个故事就该由他来讲述。界明城再次苦笑着看了一眼自己的六弦琴，放得多远看来都起不了什么作用啊！他缓缓回答那商人：“从兰泥来。”客栈里瞬间乱做了一团，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往界明城的身边挤，桌椅倒地发出地脆响与喝骂响成一片。好一阵子，人们才弄明白自己的位置，客栈老板居然也挤在人群当中。
　　中年商人等的人群静下来，方才继续发问：“兰泥怎么走得过来，不是雪封了吗？”“有猎道可走。”界明城听见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不由微微一笑，补充说：“山路险恶，车马怕是走不得的。”人群中隐隐约约有人说：“你不是走得吗？”顿时哄笑一片，澜州的商人最不畏惧的恐怕就是艰险的道路，从擎梁山到夜沼，那里的路好走呢？夜北气候固然含量，道路已经算是畅通的了。听到界明城这么说，自然有人大大不以为然。
　　听到现在还有路可以通兰泥，所有人的心中都涌现出了巨大的希望：马匹，物资，损失掉的一切都可以补回来，只要有足够的补给驮兽，他们还是能在大冬天赶到八松去。
　　中年商人也不理会哄笑，接着问：“那，那些真地的蛮子不是在南边吗？他们让你过来？”客栈老板插嘴说：“那自然是左相大人的夜北军把他们给收拾了呗！”他说的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只是没有人理他，人们的眼睛都盯在界明城身上。
　　界明城点了点头，讥讽地笑着说：“左相大人出兵，那是一定马到功成的。”人们一时竟然没有声音，渐渐有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茁壮起来，兴奋的彩声笑声这样绽放开来，几乎要把客栈的屋顶掀开。
　　“我就说嘛！”客栈老板神气活现地说：“左相大人镇边夜北，猖狂那么多年的马贼流匪都一一灭了，何况那些衣服都穿不周全的真蛮子。”商人们想到的可要多的多，他们想到了开通的道路，可以取回的马匹和物资，还有倒霉客栈老板该把他没有道理的昂贵房价给降下来了。
　　那中年商人长出了一口气，显然，左相得胜，天水的商人都可以放松了。他笑眯眯地问界明城：“不知道是怎么赢的。这位小哥能不能讲来听听？”界明城还是捧着他的陶杯，他看着杯中晃动的奶茶，杯中流动的黯淡光彩让他想起了大军阵前那两抹刀光。
　　静炎注视着流风和他身边浴血的真骑，眉宇中有淡淡的讶异。
　　两名真骑高举着他们的刀，斜斜指着天空，那是所有东陆骑士都能明白的崇高礼节。
　　“流风！”静炎压低了嗓子，她的面容终于流露出一丝不安，“做什么！”列游音一直不安地注视着应裟的车马渐渐走向真人的队列，当流风的刀光出鞘，他和左相亲卫的战马已经从阵中飞驰而出，但他们没跑出几步，又停下了，左相的车中没有任何动静。出阵前，应裟严令诸军克制，无令擅动者斩。列游音虽然关心主将安危，却也不敢违令。等看到流风二人挥刀行礼，列游音虽然觉得奇怪，心里多少就轻松了些。
　　忽然听见身后马蹄声响，列游音才一回头，界明城的白马已经从他身边掠过，依稀还能听见界明城低声咒骂：“愚蠢！”流风没有回答静炎的问话，他的眼光里悲愤和欣慰交集。
　　静炎的香猪朝流风踏进两步：“流风额真，把刀放下来。”这次她的声音并不严厉，却充满了安慰，“我们要回家了。”流风的目光再次在躺在战场上的真骑和休军身上停留了一下，转回了静炎的脸上：“旗主恕罪。流风再次违令了。”他对身边的真骑一笑，两个人的短刀毫不迟疑地划过自己的咽喉。
　　界明城勒住白马，他离流风只有百步之遥了，他不断摇头。
　　白马被他的大力勒得直喷白沫，焦躁地在原地兜着圈子。
　　静炎任由香猪走到了流风的身躯前，翻身跳下香猪，“傻……”她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轻轻说，她知道流风听见了。静炎的眼圈里有酸涩的感觉在泛滥，她把铁盔摘了下来，借机抹去了一滴没有忍住的泪水。
　　“回家了。”静炎温柔地对流风说，轻轻合上流风正在失去光彩的双眼。
　　应裟沉默地望着静炎挥刀割下了两名真骑的头颅，热血把她的铠甲染红了一大片。
　　静炎重新来到应裟面前，她的神色仍然是冷静而坚定的。
　　“耽误左相大人了。”她抱歉地说，“不过时间正好。”静炎回头望了眼天空，月亮正慢慢走到天空的边缘去。
　　“哦。”应裟没有听懂。
　　静炎也不解释，领着应裟继续往真骑这边走。
　　遥远的南方，似乎有沉重的声音传来，几口气的功夫就变得清晰起来，那是雷鸣般的蹄声在回荡。
　　四百真骑齐刷刷跳下他们的香猪，静炎也跳了下来。
　　应裟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旗主……”他的声音变得艰涩无比，“应该是你赢得这一仗的呀！”“哪里。”静炎客气地说，“不是左相大人领军，这仗无非是两败俱伤而已。”列游音吃惊地看见山包上面出现了几百匹夜北马，几名真骑赶着马群冲向大营前的弟兄。
　　他看了眼回到阵中的界明城，界明城也吸了一口凉气：“这个赌注实在太大了。”

豆寇开时始见心---《怀人》 23-25
　　二十三太阳已经开始散发热量，雪原上雾气袅袅，才被照亮的战场正变得模糊起来。
　　那些夜北马速度很快，转眼就冲入了真骑的战列。白茫茫的雾气里面，人形与马影交错，一片混乱，只有血红的真人战旗刺颇那扰人的白雾，灼烫着休军的眼睛。
　　几千休军沉默地站在战场上，看着马群吞没了真骑和他们的主将。
　　列游音焦灼地望了掌旗官一眼，可那掌旗官面色木然，就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列游音实在想不出左相离阵前交代他的是什么命令。
　　百来名真骑从雾气里冲出来的时候，坐骑已经由香猪换成了夜北马，他们的身形好像忽然高大了一倍。
　　列游音紧张地抽出了马刀，举过头顶，他身侧两千骑兵都盯着他刀尖所指的方向。不仅是他，中军所有的兵将都听见了楚双河正高声向弓箭手发布瞄准的号令。掌旗官依然不动。
　　列游音的身后，掌旗官轻轻说：“不妨，收尸的。”骑将诧异地回头看了掌旗官一眼，固执地高举着他的马刀。
　　真骑在休军面前“呼”地散开，他们鹰一样的眼睛在染满鲜血的战场上逡巡，根本没有人看一眼远远休阵中拉的满满的弯弓。间或有几名真骑身子一坠，再起来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死去战友的头颅。
　　“果然是收尸的。”列游音喃喃地说。即使象他这样好狠斗勇的年轻军官，看见真骑毫不手软地割下战友的头颅，还是感觉脖子上有飕飕的寒气掠过。
　　不少兵将的脸上都露出厌恶和恐惧的神色来，休军还不了解真人的风俗。这样简单的收尸，在他们看来，无疑是野蛮而残忍的。
　　界明城的心里凉凉的。在真骑离去之前，静炎还是成功地震慑了一下她的敌手，他越来越觉得这个象新月一样甜美的姑娘有着他无法测度的智慧。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姑娘让他想起来就觉得心寒，眼前老是晃动着流风的刀光。
　　战场上的真骑纷纷离去，带着再也看不见夜北晨雾的战友们。
　　应裟脸上有毫不遮掩的疲惫，望着剩下的真骑队一队一队向南奔下去，他终于忍不住问静炎：“旗主怎么知道我的两千骑兵不会一直追下去呢？”天水城中本来没有太多军马，真骑夺走的马匹有限，这里出现的夜北马几乎是天水失马的五六成，而且体力充沛，自然是埋伏在退路半途的。真骑大队没有足够的马匹，而只有原牛一类的驮兽，只怕这个时候才堪堪抵达界明城来时走的猎道。若是列游音和苏平的骑兵一路直追下去，真骑该是无法逃脱的。
　　静炎翻身跳上惊澜带过来的一匹夜北马。在高高的马背上，她显得尤其渺小。
　　“我可不知道。”静炎说，她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直射应裟的双眸，“只是我带了多少人出来，自然打算带多少人回去。”她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忧伤，嘴角却还带着一丝无奈的微笑：“左相大人是个明白人，也还是要留下我这一百弟兄才肯放手啊！”应裟的双颊一动，他的眼睛也转向了战场，那里躺着的休军远比真骑要多。忍了一下，应裟道：“早说了，凡事若是一一按理而行，还需要打仗么？”“呵呵，是啊！”静炎笑道：“一个交代！”她的笑声里没有一点欢愉的意味。休王需要一个交代，这是完全可以想见的，不管这个交代本身有多无聊。
　　她又眺望了一眼严整的休军大阵：“左相不要为难了界先生，他可真不知道什么。”“旗主多虑。”应裟回答说，“旗主的思谋若这样一个刚出道的天驱也可以猜度到，我这把老骨头真不用在夜北折腾了。我不会为难他。”他的言语里很明显露出沮丧来了。
　　静炎不再多话，举刀对应裟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和最后的一个百人队没入了越来越浓的雾色中。
　　陷在这些商人当中，界明城忽然觉得没有办法和他们说明战争到底是怎么样的事情。他们关心着的起先只不过是一个悬念，这个悬念和他们的利益攸关。当这个悬念的答案以他们喜悦的方式出现，所有的热情就都绽放了开来。
　　界明城对于战争和关于战争的描述并不陌生，他知道他唱的歌谣里面在乡村最受欢迎的是古老爱情的传奇，而在城镇中则永远是那些战火和厮杀。越是触手可及的，越是血脉相连的，就越能吸引听众的注意力。界明城原来以为他可以穿越战火来公正的讲述发生在身边的战事，他描述的战斗场面栩栩如生，听众们会随着他的琴声躲避飞来的箭石，也会跟着他高扬的声调激动地握紧了拳头欢呼。他知道战争是人类世界永恒的主题，而他能在里面看见勇气和牺牲，看见种种让人毛发悚然的悲壮和高尚。
　　“如果战争是那么糟糕的东西，那我们更应该掌握它！”他曾经热情地对须发皆白的老人说，热烈的眼神盯着老人手指上铁青色的指套，满心以为自己可以发掘出战争光彩四射的那一面。
　　老人交给他的是脚边这面斑驳的六弦琴。界明城带着琴游荡在东陆的高山和荒原上，每次弹唱他都觉得自己更了解老人把琴交给他的原因，再次遇见老人的时候他相信自己会得到那枚铁指套的。
　　可今天，他没有办法拿起脚下的六弦琴来。
　　他知道商人们想听见的是什么：夜北军如何消灭那些又脏又臭的真人蛮子；他们想听见马蹄踏破真人的营帐，想听见森立的长枪挑穿真人的胸膛。他可以把这个故事讲的很好呢！这本来就是场了不起的战斗。
　　界明城甚至完全有把握把这些商人的情绪调到真骑这边来，看一看他们如何以寡击众，如何用牺牲换取伙伴的生命。不管怎么样，真骑反正妥协了嘛！他们连一头香猪都没有带回去。这样的悲壮只会使休军的战绩更加出色。
　　但他却没有一点点的心情来向商人们复述战斗的经过。这场战事从最开始就是毫无意义的，即使在应裟回绝惊澜的时刻，静炎和应裟也都知道这只是完结故事所需要的一个音符，用来确认基调的音符。在静炎分兵撤退和进击的时候，战事的结局其实已经确定了，应裟和静炎只是需要用士兵的生命来证实这一点。
　　界明城悲哀地想到了流风和他的一百名勇士，他们的锐勇为他们的战友换取了生命，而这锐勇要用横陈在战场上的另外几百名休军尸体来证明。如果流风的百人队没有这样的战果呢？战场上无非再多上千具尸体而已。真骑已经撤走了！界明城清楚的知道，他甚至应该欣赏应裟和静炎的角力，如果不是这两个统帅的默契，这场空虚的战斗还会扩大。而这，才使他感到由衷的沮丧。
　　一场被精巧地控制着的战斗，界明城想，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战斗。没有人会喜欢倾听这样的故事的。应裟也不会喜欢，用这样的结局对付休王的质询已经不是容易的事情了。
　　“这位小哥怎么不说呢？左相大人是怎么结果那些蛮子的？”人群中已经有人等的不耐烦了。
　　“这个……”界明城犹豫地说，他决定撒一个谎，这对行吟者来说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我又不是当兵的。铺天盖地的大军过来，难道各位见了都往面前挤不成。”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问话的人也尴尬地笑了：“说得是说得是。”“总之真人已经被赶出休境了。”界明城说，“听说左相大人还带了不少香猪回来哪。”人们又是一阵欢呼，对于那种丑陋恶臭的大猪们在天水的街道上横冲直撞的情形，大家都记忆犹新。
　　“说到那个什么鸟香猪，”客栈老板愤愤地说，“那可不是一般的凶啊！那天冲到我们马厩里来，啧啧，臭的呀，把一棚子马都惊了。我拿这门杠子去拦它，好家伙，？叱一口就把碗口粗的门杠子给咬折了。坎子啊！”他招呼伙计，“拿那个门杠子出来再给大伙看看。”坎子答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举着挺粗一截木头回来了：“另一截已经给烧啦！”手里那截断木头上齿痕还清晰着呢。
　　“就是！”人们已经不是头一次看着木头了，现在却依旧议论纷纷，“到底是蛮子，怎么就养这样的东西。”“还别说，听说那玩意屁股上两块油膏可值钱了。”到底是商人，人群中还有有见识的人在。
　　“是啊是啊，不得了的香料啊！”有人在附和。
　　立刻就有人不乐意了：“开什么玩笑，那么臭的东西……”“这个你就不知道了……”人们热烈地讨论着从界明城身边散开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已经没有人在注意这个刚从兰泥过来的行吟者了。
　　界明城把已经有点凉了的奶茶一饮而尽。既然往兰泥的路通了，客栈也再没有约束客人的办法。他提起六弦琴，往客栈老板那边走过去，冰冷的金铢捏在了手中。现在他需要好好睡一觉，不管需要多少钱。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也许他会明白下一步到底怎么走。
　　客栈里的气氛活跃了起来，也许他又可以象在别的城镇一样用他的歌声换取八松的通路了？这夜北大地，也流传着很多美好的歌谣呢！又或者，他想着几个关于香猪的传说，黯淡的心情不由好了些。
　　大厅的门帘被掀起了，不，应该说是被推开了，油腻腻的门帘早硬得象快木板了。扑进来的寒气让大厅中的谈论忽然窒了一下，门口刺目的寒光里赫然站立着一匹更为神骏的白马。
　　界明城的脚步不自主的停下了。反差那么大，一下子还看不清门口那人的面目，可是裹在猎人常穿的鼠皮马甲里的窈窕身影猛地挑动了他的心弦。
　　“看见你的白马啦！”门口的人笑吟吟地对界明城说，“果然在这里啊！”二十四“四月？！”界明城迟疑了一下，终于轻轻叫了一声，巨大的喜悦从心底浮现出来，排山倒海地压倒了那些没有机会伸张的疑问。这是陌生的感觉。当专犁庞大的身躯消失在漫漫雪原中的那一刹那开始，四月的身影就在界明城的心里占据了一个奇怪的位置。他一直以为那是好奇。
　　那个冷着脸出现在白桦林中的女孩子，那个出手击飞界明城箭矢的女孩子，那个用爱怜的目光注视着专犁的女孩子。她银色的长发和酒红的眸子，连同清甜的嗓音都一直在界明城的脑海边缘起伏。界明城倒宁愿她是个山鬼，被那种传说中的奇妙生物在精神上全面压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但她当然不是，和修士们零星的讨论中，他们都一致认定那是个人。界明城和猎人们或者在精神力上没有什么修炼，修士们可不至于被没有智慧的山鬼所遮蔽。从她强大的魅惑术到来自夜沼的怪兽专犁，四月的身上蕴藏了太多的秘密。
　　提到她的时候，黑瘦修士总是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让界明城觉得他似乎知道些什么。要不是驿道上这场血腥的冲突，界明城本该打听出更多的东西来。
　　四月若有若无的身影曾经也让界明城觉得困扰。那倒不是因为四月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界明城试图说服自己。他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可是漫游东陆的经历让他看过了足够多的美女，即使是其中最优秀的也不曾让他心动。
　　“我的心可不在这六弦琴上。”他曾经对白发苍苍的老人说，那是他开始这不知终点的旅程时候的事情。
　　“我知道，”老人豁达的笑，“也不在于你的八服赤眉上。”他把胁下的弯刀递给了界明城，少年的面容又惊又喜。“你的心甚至不仅仅在这大地上，对吗？”界明城吃惊地张了张嘴，轻抚着刀鞘的手顿时停住了，不知道每天只是传授刀琴的老人如何窥见他内心的秘密。
　　“去吧！也许天驱就会在你身上消灭，”老人慨然长叹，“如果不是这样，你的心永远都不能满足。”他看了看显然是没有听懂的少年，“去吧！在你知道你要什么之前，不要再见我的面。只有在那个时候，你才能成为真正的天驱。”“一个女子而已。”界明城不以为然地对自己说，“美貌会象鲜花一样凋零，又怎么能吸引我的心呢？”虽然五年的游历已经带给他许多的改变，他还是保持着离开家门时那种强烈而又空虚的使命感。“四月太神秘了，这是我想起她的唯一理由。还有静炎不也一样！每次想到她的时候心里不知怎么都是凉凉的，也就是因为人很特别的缘故吧。”界明城成功地说服了自己，很快就把精力放在了真休之间的战事上。
　　只是这个瞬间，当四月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界明城为自己堆砌的所有理由都土崩瓦解了。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的喜悦从何而来，他只是感到高兴。
　　“你……”界明城迎了上去，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四月眼中促狭的笑意让他更觉得茫然，只好很迟疑地说：“怎么来了？”“嗯，不是说还要听你讲那个疯子的故事的吗？”四月轻描淡写地回答，一边还跺了跺脚，长发和鼠皮马甲上结起的冰坠子轻轻撞击着掉在了地上，发出细碎的声音来。
　　界明城这才回过神来，面前的四月脸色是雪白的，衣服上结满了冰坠子，原本是银亮柔软的长发发梢上结满了霜花，就连长长的睫毛上也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耀，是深深的酒窝也流露着一丝疲惫。不知道她到底在这冰天雪地里面骑行了多久。界明城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握四月的手，那简直就是两块冰。
　　“不是去夜沼了吗？”界明城顿时感到一阵心疼，“怎么又来了天水啊？”他拖着四月的手就往大厅里走，满心希望大厅里的热气能把四月温暖过来。
　　四月脸上微微一红，轻轻把手从界明城的手中抽了出来，声音却还是从容的：“是去了啊！这不是才从夜沼过来吗？”她跟着界明城往里走，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吸引了大厅里多数的目光。
　　“这位姑娘，姑娘。”一个刚才向界明城买马的商人忽然冲了过来，激动的有点结巴了，“你这匹白马卖不卖啊？”人群中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刚才试图问界明城买马的人又都围了过来，又开始跃跃欲试了。去兰泥的道路被证实是畅通的，兰泥那么小，没有太多的驮兽可以供应，早点赶去就显得十分重要了。当界明城压抑着兴奋和四月交谈的时候，大厅里的目光早已在四月那匹白马身上转了好几圈。
　　“不卖不卖。”四月没好气地说，她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陷入了商人们的包围中。
　　“哪有不卖的东西啊！”有人吵吵嚷嚷地说。“开个价开个价。”“说了不卖啦！”四月有点恼火，皱着眉头，嘴也嘟起来了，她求助地望着界明城。
　　界明城刚才还觉得好笑，现在可不敢推辞，一提声音，大厅里的喧哗都被他压了下去。“各位！四月姑娘说不卖就是不卖了，远道来得辛苦，大家让她进去坐一下啊？！”商人们大为不满，有人扯着嗓子喊：“这位姑娘卖不卖哪轮到你作主啊？一边去！”有人已经开始出价了：“四十个金铢啊！姑娘。”还有人显然听清了四月的名字，很有礼貌地说：“四月姑娘，您要是不卖，租也行啊？租四五天成么？”四月面色先是一寒，忽然又转颜微笑：“行啊！这么想要，卖了就卖了。哪位给个好价钱啊？”界明城闻言不由一愣，看了眼她的笑脸，心中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别闯祸啦！”他低声对四月说。
　　四月扭过头去装没听见，管自望着争相出价的人群。这时价钱已经出到了七金铢，连界明城都被吓了老大一跳。
　　“这位……四月姑娘。”那中年商人忽然高声提问了，“你这是匹白马么？”中年商人在商人中间似乎挺有威望，他说话的时候大家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等他话音落地，又是一片嘈杂声起。“什么屁话呀！不是白马难道还是黑马么？”四月微微有点意外，她望了眼同样意外的界明城，点点头说：“问的好呀！你说这不是白马是什么呢！”“不敢不敢，”中年商人口中谦逊，脸上却满是得意的颜色，“我见的世面不多，不敢胡说。不过这白马额生银角，神态骏逸，倒象是夜北人所传的倏马了。”界明城虽然早看见四月的白马很不平凡，但因为见过了专犁，他也没觉得意外。听到中年商人说起倏马，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四月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从遥远的夜沼赶到天水来。
　　“满利害的嘛！”四月咯咯笑着说，“真叫你猜中了，是倏马呢！”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倏马的传说在夜北大地流传颇广，人人都知道这是夜北的最了不起的走兽，可以昼夜疾行数千里。只是倏马性子刚强，极少听说过有被人驯服的，所以倏马都是听见的多，却不太有人看见。一时间大伙都向门外冲去，惊得那倏马愤蹄咆哮，果然和平常马嘶大不相同，连界明城的白马都躲躲闪闪，颇有畏惧的神态。
　　中年商人两眼放光：“真是倏马！那些人出的价钱可就差得远了。我愿以三百金铢请四月姑娘割爱。”门外众人也听见了中年商人的话，一面恨恨地骂，一面却也无可奈何。
　　以三百金铢购买一匹马，即使是倏马，也实在太贵。何况是这中年商人出手，有心出价的人也不敢竞争。
　　四月想了想，说：“既然你识货，那也就成全你吧！”中年商人大喜，道：“姑娘爽快，果然不同凡响。”做了个手势，就有人给他去取金铢。三百金铢有满满一大袋了，就算夜北产金，这也是很大的一笔财富。
　　四月伸手接过金铢，看看界明城依稀有点不赞同的神色，咬了咬嘴唇，问那商人：“怎么称呼啊？”“啊，小姓姜，宛州姜平壑。姑娘还有什么指教？”姜平壑得意洋洋地说，显然是个颇有名望的人物。
　　界明城暗暗点了点头，身从宛州来，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说过，难怪有这样大的手臂。但是四月显然不知道姜平壑的来头，兀自大大咧咧地说：“老姜，你既然认得这是倏马，当然知道倏马的脾气吧？”姜平壑微微一笑：“这个不劳四月姑娘操心，我们宛州人对付马还是有点把握的。”四月看他自信满满，也就不多说话，喜孜孜地把那金包在手中掂了掂，对界明城说：“重，你给拿着。”界明城依言接过，背上一凌，感受到了四道冰冷的目光。心中不由狐疑，没想到这客栈里居然有如此的杀气，看来进来时候竟然是疏忽了。
　　四月见他脸色不愉，拖着他就往帐台走，一面低声数落他：“专门赶过来听你讲故事的，不要给我看这种脸色啦！人家愿打愿挨，要你有什么意见啊？我请你吃饭还不行？”界明城一时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你真以为宛州商人那么无能，连你一匹倏马都控制不了？”“那是当然！”四月毫不怀疑地说，扭头对帐台里喊：“老板，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呀？”看见那一袋金铢换了主人，客栈老板的态度可就大不一样了，一叠声答应着赶了过来。还没到桌边站定，嘴里已经报出了一连串的菜名，一听就知道什么贵报什么。
　　桌子上堆满了香喷喷的菜肴。界明城看着直发愁，他本来饥肠辘辘，却也对付不了那么多东西。不知道这女孩子的胃口到底有多好。
　　“吃呀！”四月捧着碗催他，她竟然不吃肉菜，那么多的东西显然是点给界明城的。界明城不由觉得有些汗颜。
　　“我看见战场了。”四月又喝了一口奶茶，说：“而且我知道你肯定又搅进去了。怎么回事？”她脸上的还有些余悸的痕迹。
　　界明城觉得这女孩子真是琢磨不透：“你怎么知道我卷进去啦？”“噗嗤”一声，四月笑了出来，“还自以为很神秘哪？两边的战马都不是兰泥那种蹄铁啦！一看马蹄印就看出来了。”界明城这才恍然。他细细给四月讲述着那惨烈的一幕一幕，用的却是哄小孩子的温柔声音。四月安静地听着，把头放到了胳膊上。
　　不知不觉间，四月已经趴在桌上睡熟了，被暖气蒸红了的脸上写满了风霜，睡梦里还微微皱着眉头。
　　界明城看着四月疲惫的睡态，想象着她在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上来回飞驰寻找白马蹄印的样子，心头忽然又软又烫。
　　二十五太阳西晒，已经是傍晚的光景。客栈老板让坎子把木板窗户卸了下来，大厅里忽然就充满了一道道温柔的光芒，大厅里的一切都在光芒中溃散，变成了淡蓝的颜色。这是天水一天里最温暖的时间。
　　界明城看了眼四月，她还在趴在桌子上熟睡，她已经那么睡了很久了。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粉红的脸颊上细细的茸毛都精细地勾勒了出来。四月似乎感了什么，微微又皱了下眉毛。界明城一慌，忙挺直了身子为四月挡住阳光，再不扭头去看四月，心下却是一片茫然。他坐在这里，想过了无数关于这个女孩子的事情，却始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客栈老板来过了两次，一脸殷勤地请示是否把这位姑娘送到房里去。在姜平壑那一袋子金铢面前，他忽然就多出间“很清静”的上房来了。
　　“呆会再说。”界明城小声说。
　　界明城刻意压低的声音其实毫无必要，因为门外的彩声一阵比一阵高。
　　大厅里一多半的人都在客栈门口，姜平壑的马夫正在那里骂骂咧咧地试图驯服倏马。那匹倏马果然不好对付，姜平壑的马夫已经摔的鼻青脸肿了。观看的人群只是大声喝采，很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若是没有这倏马的出现，大家赶去兰泥的机会都是差不多的，如今可不好说。
　　姜平壑倒不着急。他背着双手施施然站在大门口，看着他的马夫再一次摔到尘埃里面，听着大伙鼓掌喝采，脸上竟然没有一点异色。连界明城的心中也不由暗暗称奇，不管三教九流，能成名一方的人物毕竟不是白给的。
　　姜平壑还没有出声训斥，马夫的面子却已经下不去了。在宛州扑腾了十几年，他在行中的名声可是来之不易。他偷眼看了下姜平壑，恶狠狠地往掌中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晃着肩膀又往那倏马身边靠。
　　倏马也不躲避，很安静地站着，等马夫的双手轻轻掩住它的眼睛，才闪电般地一摔脖子。马夫吃了这么几回苦头，总算是有了防备，就等倏马奋颈的一刹那，牢牢扣住了倏马的耳根，双足发力，一下跳上了马背。倏马大惊，狂踢乱跳了起来，那马夫双腿牢牢夹着马腹，口里喃喃，不知道念着些什么，双手用力掐着倏马的耳根。倏马吃痛不过，挣扎几下，终于慢慢跪倒。马夫不由大喜，松开双手，一边轻轻拍抚倏马的面颊，一边梳理它锦缎一样的鬃毛，稍加指示，那倏马居然依令而行。围观的众人看得呆了，好半天才稀稀落落地鼓起掌来，声势比刚才马夫落马的时候大大不如。
　　马夫翻身下马，带马走到姜平壑面前，半是骄傲半是惭愧地说：“老板久等了。这马该是驯服啦！”姜平壑温言道：“辛苦雷师傅了，还请后面休息一下。”伸手接过马缰绳，看那倏马神色竟然温顺极了，脸上也不由出现喜色，又追问马夫一句：“现在就可以乘骑了吗？”雷师傅恭恭敬敬地回答：“应该没问题。只是这马性子高傲，要多加抚慰，驯服以后就不宜用强。”姜平壑道：“如此极好。”他挥手招来一个精壮的汉子，嘱咐几句，竟然当场就要派人出发去兰泥。
　　一个胖大的商人忍不住出声劝阻：“姜老板啊！只要一个伴当出去办这事情未免也托大了点吧？天色都晚了，这才刚打过一仗，您行事又不避人……”姜平壑眼中微有利芒一现：“多谢涂老板好心提醒。不过，要不是刚打过一仗我还真不敢那么大胆。左相夜北大军驻守天水，我倒不信真有敢在老虎头上捉虱子的。”界明城听他那么说，不由愣了一下。先前感觉背后那几道目光奇异，看来是还真有来历。
　　姜平壑的伴当动作极快，几句话的功夫就从客栈中带着包裹转了出来，翻身上马。倏马脚力十分了得，身形一闪，一溜烟就直奔南门下去了。
　　倏马既然走了，大家也就没有多少热闹可看，虽然心下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嘟嘟囔囔着纷纷转回大厅来。界明城留心在人群中寻找刚才背后盯他的那两个人，竟然没能认出来，心下略感吃惊。
　　转回头去看四月，正迎上两道明亮的目光，界明城措不及防，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也不知道心虚些什么。滞了一下，才开口道：“四月姑娘，你那倏马，人家可已经骑走了。”四月眯着眼睛望着窗户外落下去的夕阳，满不在乎地说：“哦，知道啦！看不出来，那老头手下还真有人呢！”说话间姜平壑已经到了桌前，对四月拱手笑道：“姑娘宝马果然神骏，多谢了。”四月淡然回道：“老姜你用钱买的，既是应得的那份，又何必来谢我呢？”姜平壑也不着恼，微微一笑，点头说：“姑娘说得是。”顾自往后院去了。
　　界明城忍不住问四月：“真得不心疼啊？”回忆起四月全力维护专犁的样子，再想想四月如此轻易就把倏马换了金铢，他心中总是觉得有些不妥。
　　四月撇了撇嘴，轻声说：“你还真以为那个白痴那么利害啊？”脸上似笑非笑，说不出的好看。界明城看得出神，等到四月“噗嗤”笑出声来，方才醒转，面上又是一红，慌忙扭开脸去。界明城心中也觉得奇怪：自己向来都不是扭捏的人，怎么偏在四月的面前就有这许多不安呢？折腾了这几天，界明城早觉得十分困倦，有心去房中休息，却见刚睡醒的四月一脸的神采奕奕。
　　“等一下。”她对界明城说，聪明如四月的，又怎么看不出界明城的倦意呢？“你多等一会会儿。”四月的口气既不是命令也不是央求，她就那么轻声地说，界明城却觉得无法拒绝。有心问她别后的事情，又担心过于唐突。四月也不说自己的事情，只是和界明城再次印证着早上那场战事。她从战场上看出那么多的细节，包括界明城在休军阵中的来回反复，连界明城都觉得惊讶。
　　“左相为啥要听你的呢？”四月问他，目光灼灼。
　　“嗯……”界明城一时倒觉得很难回答，“也许因为我说的是实话，也许因为他也为这场战争心存愧疚。”他想，要向一个终日在森林里和怪兽泡在一起的女孩子讲述战争的来龙去脉，实在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是做官的人呐，还会心存愧疚？”四月讥讽地看着他，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总之不是因为你会讲故事就对了。”说起人类的战争来，四月忽然就没有对待专犁那种温柔和谅解，言辞间都有点冷冷的味道。
　　界明城被四月这样呛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看见界明城的尴尬，四月倒是对自己的话心存愧疚了，很有眼色地连忙接上来：“上次你不是说去八松吗？我也往北走呢！明天一道去好不好？我还要听你讲那个左疯子的故事啊！”“好。”界明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然后才皱了皱眉头，“就是现在……怎么走啊？”他今天虽然有点神不守舍，终于还是想起来现在两个人只剩下了一匹马了。
　　四月正要说话，忽然停了下来。她把一支白生生的手指摆在嘴前，神色专注地侧耳倾听，脸上浮现出欢快的神色来。
　　界明城稍一凝神，就听见急骤的蹄声从南边传来。速度是这样的快，方才还是缥缥缈缈的，转眼就到了客栈门口。他顿时明白了怎么会事，神色不由变得十分古怪。
　　正在门口扫地的坎子惊呼了起来：“老板啊！姜老板啊！那那那怪马回来啦！”四月在坎子叫起来的同时就奔了出去。门帘一掀，人们看见大汗淋漓的倏马已经站在界明城的白马身边了，四月还没跑到门口，倏马就亲热地把脑袋往四月的怀里钻进来。四月抱着倏马的脑袋，轻轻拍着，象哄小孩子一样轻轻嘟囔着什么。
　　大厅里原本稀落的人声忽地响了起来，一片嘈杂，也不知道大家到底是高兴还是惊奇。人们纷纷往门口涌去。
　　界明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人人都看得出来，四月这下可是当面作弄了姜平壑。这个宛州商人虽然不值得惧怕，但后面麻烦总是少不了了。
　　界明城走到门口的时候，四月正理直气壮地交代坎子把两匹白马带到后头马棚里去好生喂养。为难的坎子不知道如何答应，正一个劲儿地往大厅里眺望。
　　“先把马带进去就是了。”界明城劝他，“你别担心，人都在这里，没有你的事情。”坎子应了一声，扭头把马往后带，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得滴滴答答。众人纷纷议论着，就听见那马蹄声急骤了起来，似乎是四面八方到处都有，也不知道有多少马匹，正在往天水城里涌进来。众人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听见有号令和低沉的角声传来。
　　巷子里不知道哪里窜出来几个孩子，飞奔着高喊：“左相大人进城了！左相大人进城了！”众人先是静了一下，然后猛醒，齐声高呼：“左相大人进城了！进城了！”那神情就如同见着亲人一样，好象所有的问题都会在左相应裟面前迎刃而解。

豆寇开时始见心---《怀人》 26-29
　　二十六夜色来得很快，大街上忽然就暗了下来。然而这稀薄的黑暗立刻又被跳动的火光所撕裂。大街两边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他们手中举着巨大的牛油蜡烛和火炬，欢安静而热切地等待着左相和他的军队经过自己的身边。
　　列游音皱了皱眉头，一把带住了马缰。
　　左相应裟轻车简从地趁夜进城原本就是为了避开人们的关注，现在却是完全的落空了。他扭头望了马车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向左相征询一下意见。
　　前卫的速度这才降下来，应裟车边的一名亲卫就拍马赶了上来。
　　“列统领。”亲卫轻轻喊道，做了一个继续前进的手势。列游音点了点头，胯下的夜北马又恢复了华丽的庆典步伐。
　　消息自己就长着翅膀，就算是被锁死了未伸开的双翼，它也能“嗖”地长出两条长腿飞奔而去。
　　左相应裟隔着窗纱看见拥挤的街道的时候，再次想起了夜北人关于消息的说话，不由微微叹了一口气，心下隐约生出一丝无奈来。
　　他从未置疑自己与真骑的妥协，失去了先机的休军付出更大的伤亡也仅能捕获那支后卫，没有什么真正的意义。但是国中只怕未必会这么想。左相驻留夜北，控兵数万，本来已经成为朝中议论的话题。若不是应裟治下的夜北已经成为休国的经济支柱，他的相位实在岌岌可危。
　　这场与真骑的交战如此微妙，就说是堕了休国澜州大国的身份也不为过，消息若传到国中，只怕又是无尽的麻烦。应裟驻兵天水镇外，固然有担心属下多嘴坏事的成份在里面（天水的这些商人不乏手眼通天之辈）；也是因为天水虽小，位置却极为重要，历来官员任免都是休王直接下谕的，不归夜北管辖。应裟若进天水，少不得要给死掉的德方擦屁股，以左相之尊处理一方镇守使的事务，国中难免又起非议。
　　应裟原来有心让大军绕过天水北返夜北大营，手里这千头香猪是此战的主要收获，急需好好安置，在这荒郊野外再多留几天，只怕要死伤不少。天水政务可以留下两名精悍的官员代理，飞骑报捷的同时派人向休王请诏任命新的镇守使。
　　一来一去，报什么不报什么就要从容得多。
　　只是没有想到苏平的麾下好狠斗勇不如真骑，请功求恤的功夫却是一流。连经苦战的黑甲精骑虽然损失惨重，也算是个大胜的势头，早急着回天水报捷修整。
　　苏平那员副将见大军驻扎城外不动也没有什么庆贺的声势，心下顿时不满，居然自己就派了一队斥候回八松报捷去了。
　　黑甲精骑速度颇快，应裟知道的时候，那队斥候已经出了天水城门。应裟虽然心中恼恨，却也不便过责休王的亲兵，训斥了那副将几句，匆匆就进了天水。
　　总之是失了先机，就算国中有人多嘴，他也不想从休王那里得个“玩忽职守，算计功名”的责备。
　　一路走进城来，应裟心中已经计较好了明日要张贴的安民告示，至于上呈的奏章是要连夜拟就的。黑甲精骑的斥候去的虽然快了，却不知道夜北高原雪后封路的苦楚，应裟希望列游音的手下能赶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都城骑兵。心思既定，应裟对于街边出现的民众也就不再惊异莫名。
　　他的目光掠过薄薄的窗纱，突然被街边一个熟悉的身影灼痛了。
　　“界明城，”他轻轻念叨着这个行吟者的名字，神情复杂。
　　这个年轻而又老成的行吟者其实挺对他的胃口，他之所以在阵前爽快答应静炎不对界明城不利，也并不是完全买了真骑旗主的面子。与其说是胁下那柄古老的弯刀为界明城提供了说辞的佐证，不如说是他的镇定和周密的思维。应裟觉得这年轻人很有可观。
　　眼下黑甲骑兵的杈子却不能不让应裟小心起来。对真骑这一战，界明城也是个核心人物，留下他来。若是休王有心追查，难说不会在界明城身上出点什么纰漏。一瞬间，应裟眼里杀机起起伏伏滚过了好几道。没等马车经过界明城身边，他终于拿下了主意。
　　界明城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从面前经过，心中还在狐疑，不知如何身上又是一冷。他本能地望向马车的车窗，却不能看透暗色的窗纱。马车轮子在面前的石板路上滚过，发出吱吱忸忸的声音，听得他心里发麻，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四月的身子也是一颤。
　　他转过头来，四月秀丽的面容在通明的烛火下显得苍白无力。
　　“四月姑娘……”界明城有点慌张。
　　“唉？”四月扭头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没事吧？”界明城关切地问，不知不觉就用上了大人对待孩子的口气。
　　“没事……”四月奇怪地瞪着他，“怎么啦？哦……”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没什么事啦！今天有点累了。”她不管仍在雀跃的人群，顾自往客栈走了回去。
　　“要早点休息。”四月的脚步在客栈大门前忽然慢了下来，她回过头来。
　　“界明城？”这是四月头一回如此正式地喊他。
　　“嗯。”界明城看着面前的女孩子，一丝顽皮的微笑又从她弯弯的嘴角边伸展开来，指向了两颊深深的酒窝。
　　“你住在我隔壁吧！”界明城的脸飞快地红了一下，犹豫地说：“得问下老板才行。”“问什么！你有这个嘛！”四月指了指界明城腰间沉重的金袋子。“今天把老姜狠狠耍了一把，你可要帮我看着门啊！”说罢，头也不回地进了客栈。
　　界明城愣了一下，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这些年在东陆来来去去何曾有过牵挂，如今竟然要为一个一共只见了三面的女孩子看门了。好在他性子随和，四月又是冰雪可爱，偶然护花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左相应裟对欢迎的人群没有任何回应，这多少让天水人有点失落。一些不甘心的商人跟着应裟的队伍一直走到镇守使府衙前，试图“代表天水百姓向左相大人致谢”。
　　列游音的战马冷冷拦在他们面前，话语倒是客客气气的：“左相大人说了，夜入天水，就是为了避免惊扰百姓。诸位还是请回，明日一早，左相大人自然有告示在府衙门口发布。”听到这么一说，商人们虽然还是没底，却也无可奈何，怀着不知道是憧憬还是担忧的心情三三两两的回到各自的客栈中去了。
　　就算没有套出什么具体的承诺，左相明天要发的安民告示还是给商人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话题。北星客栈大厅里挤满了人，比白天的客人还要多，乱哄哄的一片。有关真骑、夜北军和驮兽的只言片语在混浊的空气中游荡，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争执和欢笑。那些曾经是人们言语和目光追逐对象的花枝招展的女子却不再成为人们充满欲望的眼神的目的地，她们安静地缩在大厅的边缘，看着男人们互相展示着自己的见识和愿望。
　　眼看夜渐渐深了，人们也还不愿散去。客栈老板当然不会头疼，这个晚上他卖出的酒水比平常半个月还要多。在天水过冬的商人一向计较每日的开销，今天却是一个例外，虽然他们什么都没有得到。哦，也许他们得到了点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就是希望。
　　尽管人还没有散开，客栈却到了关门的时候。坎子才拿着门闩走到门口，就惊叫一声，硬是被冲开的门帘撞了一跟头。一个鼻青脸肿的人摔到在他脚下。人们定睛一看，都认得，正是姜平壑那个骑着倏马去兰泥买马的伴当。
　　说起来，傍晚时分倏马的归来本该是人们关注的焦点。
　　一匹来历不明的怪兽，同样来历不明的漂亮姑娘，加上宛州商会中很有份量的姜平壑……这该是场火爆的冲突，可惜偏偏被左相入城这件大事给冲的支离破碎。
　　现在，伴当回来了。
　　大厅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在仓促寻找着姜平壑和四月。
　　姜平壑在。
　　他一直都坐在大厅的角落里面，一个视线很好的角落，看着人们笑逐颜开。
　　当人们都盯住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显出一点焦躁。
　　姜平壑站起身，冲那伴当招了招手。那伴当看起来虽然凄惨，倒是没有什么大伤口，估计只是让倏马狠狠摔了一把。
　　伴当气喘的急，一瘸一拐地走到姜平壑的面前，双手从背上解下那袋金铢。
　　姜平壑也不去接，温言问他：“在哪里被摔下来的？”伴当一脸惭愧：“出城不到五十里就被它扔下来了。那家伙和发了疯一样，根本驾驭不了。”姜平壑点点头：“五十里，你现在就能跑回来，实在辛苦了。好好休息去吧！”伴当眼里泪珠滚了滚，喉中呵呵作响，说不出话来。姜平壑安慰地拍了拍他背，示意左右扶他下去，然后挺直了背。
　　四月当然已经不在人们的视线中了，可是界明城在。
　　他早已觉得疲惫，却仍然一直等在这里，因为他知道今天晚上倏马的事情总该了结。他可不想真等到姜平壑的人撞开四月的房门。界明城主动用目光接受了姜平壑的凝视。
　　姜平壑走过来：“这位小哥。既然姑娘不在，烦请您转告一声：我宛州姜平壑做生意可重承诺，姑娘不必为今天的事担心。这买卖做了就是做了，我可不会因为后悔来找麻烦的。”界明城笑了笑：“姜老板言重了。”姜平壑微微一笑，从界明城身边走过，径自往房中去了。
　　众人见没有什么热闹好看，哄了一声，纷纷散去。
　　界明城把杯中剩下的奶茶一饮而尽，暗地里却叹了口气，既然姜平壑坚持这交易仍然有效，倏马还是要给四月带来麻烦。正要起身往房中去，忽然听见外面有人用力擂门。
　　才上了门闩的坎子着实吓了一跳，望了老板一眼才小心翼翼地问：“谁啊？”外面的人气显然很粗：“夜北骑营，奉左相之命找人。”坎子连忙手忙脚乱地下门闩，一边下一边结结巴巴地说：“军爷稍等，这这这就开啦！”门一开，寒气“飕”地钻进了温暖的大厅，所有的烛光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两名锦衣铁甲的夜北骑兵大踏步地走进来，在大厅中间站定，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厅中剩下那些旅客的面孔。不少人都在被那目光击中的时候用力吸了口凉气，把腿软了一软。
　　骑兵很快找到了他们的目标，冲界明城走来。
　　界明城认得他们，他们是左相应裟的亲卫。
　　为首的那名骑兵冲界明城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说：“左相大人有几句话要问界先生。”二十七“去北边吧！”界明城对四月说，“这么好的天气，早点出发可以多赶许多路程。”天气真的很好，高原的早晨，天空是纯净剔透的宝蓝，一丝的云彩也没有。
　　这大概夜北大雪后第一个明朗的早晨了。
　　他没有看四月的眼睛，游荡的目光在大厅中逡巡。也许那是因为他不想征询四月的意见。不管四月走不走，界明城都应该在过午以前离开天水。
　　“好啊！”四月说，想都没有想一下，爽快得让人担心。
　　她手里捏着一只装满混浊奶茶的锗色的陶杯，酒红的眸子紧紧锁定在杯口升起来的水气上。晨光里面，那热气袅娜地扭出了一道道纤细的身段来。
　　四月终于把杯子举到口边，用力喝了一大口，然后轻轻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
　　她的表情哪里象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子，倒象是个垂暮的老人在品尝剩下不多的日子中的每一份快活。
　　大门外的棚子下面拴了三匹精壮的夜北军马，身上满满驮负着帐篷和给养，那是应裟让骑兵带给界明城的。来自左相的馈赠，让客栈里的所有的人都不得不对这个年轻的行吟者刮目相看，再也没有人来打那些军马的主意。
　　更何况一大早张贴的安民告示已经明令禁止商人们在开春以前擅自北上，以避免争购驮兽带来的市场混乱。多数商人倒是为此庆幸，他们可没有实力再购置那么一批驮兽与大商家竞争开春的暴利，而左相允诺的开春时节派出的官家驮队把所有人都摆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四月应该看见了那三匹马，但是她没有问什么。界明城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他们即将踏上的行程即使是夜北的牧民也会望而生畏，四月却完全不当回事。
　　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是多余的。
　　看着四月微微眯着的眼睛和弯弯的嘴角，界明城无可奈何地露出了笑容：“好，吃完早饭就走。”四月既然没有问，界明城也就没有去解释他们怎么会突然拥有了三匹夜北马。
　　他心里明白，左相的慷慨未必就是好意。那场戛然而止的战事，对界明城和应裟都还是个负担。是非之地，不宜久留。看见那两名骑兵的时候，界明城就隐约嗅到了些不祥的气氛。这样的事情，四月怎么会明白？看见四月的眼神穿过大厅投向了马厩的方向，界明城的头忽然大了起来。他一直都不是个怕事的人，就算是姜平壑也没有什么得罪不起的，只是四月的任性让他觉得尴尬，宛州商人的霸道是收拾在笑容里面的，可四月那点小脾气却都不依不饶地挂在了嘴上。
　　他轻轻干咳了一下，手中轻轻抛着一枚金铢。
　　四月转过头来，很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做什么啊？有话就说好了。还要装神弄鬼的，那么不爽快。”界明城苦笑：“我要是爽快，你就该不高兴了。”“什么呀……”四月拖长了声调，“不就是拿着人家的钱手软了吗？”界明城不由被噎住了，一时竟然有点糊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些手软。
　　“一袋子累赘，好稀罕么？”四月紧接着道，眼珠一转，看见了边上坐着的马夫，招手叫他：“我不卖啦，你把钱拿回去好了。反正你们也管不了飞飞。”界明城咧咧嘴：在四月面前，他真是显得鬼鬼祟祟了，毁约的事情从四月嘴里说出来，就好象说太阳每天从东边出来显得那么天经地义那么理直气壮。
　　马夫眨巴着眼睛，好一阵子才回过味来连连摆手：“这个小人可不敢作主，姑娘还是和老板说吧！”“那你把他叫出来，我们等他好了。”四月不知不觉就用了一个“我们”，界明城的心中可是暗暗叫苦，昨夜姜平壑的话可是坚定的很。
　　“老板还在休息……”马夫终于把勇气鼓了起来，“做好的生意，姑娘可不兴随便反悔。”他眼中厉芒一射，居然也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四月没有料到这个马夫居然如此强硬，咬了咬嘴唇，恨恨道：“不叫就不叫嘛！那么凶的干什么。”大厅中众人见四月软的这样快，一起大声哄笑起来，震的房顶都颤巍巍的。
　　四月的脸红的就象初升的太阳，又气又恼地转向界明城，见界明城并无表示，反而镇定下来。她伸手夺下界明城手边的一大袋子金铢，高高举了起来：“大家都看见了啊！他们驯服不了我的马，我好心要买回来，这可是他们自己不要啊！”众人哄笑声更响，七嘴八舌地说：“是了是了，是他们不要！”四月得意地望了界明城一眼：“还看什么，他们不要这些钱，那我们就该走了啊！”“这就走了？”界明城觉得自己的脑袋今天特别迟钝，过了一瞬才明白原来四月说的是出发。
　　天水镇与昨日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把守城门的兵丁清一色换成了夜北营的服饰。北去的城门口稀稀落落少人行走，就算没有真骑带来的这场混乱，这个季节的北门大概也是如此，何况左相发布了商旅北上的禁令。
　　视线落在城门口的那一刹那，界明城的心忽然一动，原来北门的守将竟然是骑营都统列游音。
　　看见界明城的身后还有一个少女，列游音的脸上也没有意外的神色。冲界明城拱了拱手，列游音道：“界先生果然守信。”界明城回礼道：“左相盛情，我怎敢不理会呢？再说了，原来也是急着要去北边的。”列游音点点头：“左相要在下送界先生一程。”语气颇为恭敬，竟然没有说是奉令行事。
　　界明城也不推辞，淡淡致谢：“劳烦列将军了。”心下却有寒意丝丝涌了上来，应裟既然让列游音来送行，可见界明城的份量着实不轻。扪心自问，界明城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不管是作为行吟者还是天驱，他都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他在左相心中的全部份量，也是昨日那场战事了。
　　列游音那匹高大的灰色夜北马在界明城左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他很知趣，倒也不来刻意与界明城和四月说话。整整一队销金骑营的兵马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的后面。
　　四月拽了拽界明城的马缰绳：“你面子好大呀！那么多当兵的来送你。”界明城摇头不语。左相能送马让他走，其实已经是个承诺，不过让列游音带兵送行，说明事态比他原来想的还要严重一些。界明城不由有些后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带着四月出天水了。
　　从容的马蹄声单调地在驿道上回响着，忽然插进了一道清脆的笛声，让众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界明城吃惊地望着四月，她手中一支小小的银笛中正跃出一连串活泼悠远的音符来，飘飘渺渺一直钻到蓝蓝的高天里面去。
　　四月稳稳托着银笛，柔软的身子消化了夜北马步伐的震动，她的银笛是亮的，眼睛是亮的，嘴唇也是亮的，茁壮的阳光正给她银色的长发和灰鼠皮的马甲镶上一道灿烂的光环。界明城有种惶如隔世的感觉，似乎在哪里看见过这样的情景，吻着银笛的炙烈红唇。
　　四月把笛子拿开，叹了一口气：“本来说是你弹琴讲故事听的，谁知道你今天那么闷，只好自己吹啦！”前面马蹄声响，列游音正拨马回来，看四月看呆了的骑兵这才整肃精神，老老实实地恢复了队形。
　　列游音的灰马在界明城和四月的面前走了一个圈子，他看四月的神色惊奇带着怪异：“四月姑娘真是好笛声！可惜我没有机会多听了。”一抬手，他指着前方的路对界明城说：“黑石铺的是驿道，直去八松，前面三十里进了山谷路面就开始封冻了，很不好走。东北向的土路一直下去就是我们的夜北大营，再往下也可以转去秋叶，去八松是远了一点，总也可以绕到的，不过沿途有几处地气温热，方便宿营补给。界先生不妨走这边。”界明城点了点头：“左相大人与列将军纵横夜北，知道的最清楚，我们自然要听的。”四月奇道：“你不去八松啦？”界明城笑道：“只是说向北，去不去八松倒也无关紧要。你呢？”四月展颜一笑：“你若是无关紧要，那我也是一样啦。”眼珠转了一转，“其实我是喜欢走这边……以后告诉你为什么！”界明城心中很是喜欢，四月是个极聪明的女孩子，这样说话无非是说给列游音听的，这就帮了界明城不少的忙。
　　四匹马往东北走下去一个时辰，四月回头一看，忽然吐了吐舌头：“那些当兵的还在呀！”界明城回头一看，影影绰绰果然看见那百名骑兵远远站在路口，竟然没有离去。黯然道：“左相还是不放心啊！”四月扬了扬细长的眉毛：“这样的笨，我们不会等天黑了转回去啊？”界明城笑了：“他们恐怕要呆到明天早上才肯回去呢！没见那些骑兵都带上了行囊？”他的脸色忽然又暗了下来：“他们竟然连你的名字都知道了……”“那又怎么样，想抓住我啊？他们行么？”四月自负地说，“再多来几百人也没用！”她忽然抽出银笛，用力一吹，高亢的声音把界明城的白马都激得一跳，她自己的夜北马和身后两匹驮行李的夜北马腿都软了。
　　界明城忙勒住白马，想起来什么，张大了嘴，痴痴道：“原来，原来……”“原来什么？！”四月放下银笛，嗔道：“不要听你说教。”二十八召唤倏马的笛声，其实不在界明城的意料之外。
　　从离开客栈起，界明城就在猜想四月将如何把那个倒霉的宛州商人再摆上一道。他甚至已经准备应付一些小小的冲突了，那些商人和他们的保镖们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压力，唯一觉得不妥当的无非是四月任性到有些蛮横的态度而已。界明城虽然言谈洒脱，行事却颇为方正，想到四月的小小伎俩，尴尬一路赶到了他的头上来。
　　倒是四月一直憋到现在才吹这个笛子，让他觉得有些吃惊。离开天水已经那么远了，笛声果然能够传到倏马的耳中吗？不过界明城自己也知道这是个多余的疑问。四月的行为，说是诡秘也不过分，比起骑着专犁绝尘而去，穿透空间的笛声不过是个小玩闹而已。
　　四月做着鬼脸吐了一下舌头：“我知道你这个人很迂腐的，怎么样，现在把飞飞叫出来，就没人找麻烦了，你满意了吧？”界明城有点啼笑皆非：“我有什么好满意的，这可是你做的生意。”“假模假式。”四月小声嘟囔着，“就知道你是这样的。”界明城终于觉得有些困窘。在东陆闯荡了那么些年，愤怒，害怕，甚至无奈，对他来说都不是陌生的情感，但在四月面前的愚钝却让他隐隐生出惭愧的感觉来，难道因为这双酒红的眸子和她似笑非笑的容颜，就让他进退失距了吗？这个念头让界明城非常不安，那么久的锻炼和游历一瞬间显得如此脆弱。“我的心，甚至不在大地上……难道一个美丽的姑娘就能遮断它的行程？”难怪天青色的指环没有交在他的手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心把局面扭转过来。话题从哪里开始比较好呢？“还神神怪怪的。”四月偷眼瞧他，看着界明城面色变换，继续嘟囔着。
　　从哪里开始都行，界明城微笑地在心中对自己说。
　　“你的专犁呢？”界明城脑海中又出现了那头华丽的怪兽。
　　“乌鲁！”四月强调地说，“送它回家了呀。”她的表情忽然一暗，“乌鲁可不高兴了。”“为什么啊？”界明城有口无心地追问，试图打开局面。
　　“吓！”四月吃惊地看着他，“难怪你要一个人走路，真是没有感情的。”“我？”话题忽然回到自己身上，界明城有点措不及防，四月的思维方式他还没有习惯。
　　“要是你在夜沼里那么住着，在黑黑的地洞里，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是在那里住着，也不知道有多少时间流逝……”四月望着空洞的天空，眼中流露出同样空洞的眼神来。“你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界明城看着四月怅然若失的神情，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四月说：“有一天，你听见一个很奇怪的声音，那么遥远，那么陌生，却又那么熟悉。你忽然激动起来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深深的夜沼中浮出来，可是那声音又消失了。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你不再躲在洞里不出来，你时不时到夜沼的岸边趴着，你见到了各种各样的动物，听见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可就是没有听见那种声音。”“你是在那个时候遇见乌鲁的？”界明城问。
　　“我看见它的时候，就看见它的眼睛里充满了寂寞，可是又带着一丝期待，”四月看着界明城，“你看见的时候就知道它是有智慧的。可是智慧对它只能是一个负担。”她眼中隐隐有泪光泛起来。
　　“然后你们就听见了骨笛？”界明城没有给四月更多回忆的时间。
　　“是啊！”四月的表情顿时活泼起来。“乌鲁一下就站起来了。它伸着头听啊听啊，骨笛又响了，乌鲁高兴地叫了起来。”她停了一下，“那声音真是一摸一样的。”她回忆着专犁吃惊的样子，“乌鲁自己也吓了一跳，它已经把自己的声音都忘记了，夜沼里的生活不需要吼叫。然后它才知道为什么那么喜欢那声音————这个世界上还有和它一样的！”“但那不是。”界明城歉意地说。
　　“但那不是。”四月叹了口气，“乌鲁在夜沼等了那么多那么多年，”她斜眼看看界明城，“反正你也不明白。”“要是乌鲁真的遇见另外一头专犁呢？这大地上肯定还有。它会做什么呢？等了那么多年以后。”界明城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是啊，我可能真是明白不了。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和我一样的人，可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找什么……”他转向四月：“你呢，你知道吗？”四月的身子忽然颤了一下：“我知道。”她的表情接着迷惑起来：“我知道吗？”垂下头来，四月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我知道。”她象是宣告般地说，不知道是要说服界明城还是说服自己。
　　界明城静了片刻：“那你满幸福的。”他的话是由衷的。
　　四月笑了，笑容里掠过一丝很淡很淡的悲哀的气息。界明城疑心是自己看措了。“我想也是。”她的声音重新明朗起来，就象林子里面那么动听。
　　列游音和他的骑兵已经渐渐看不见了。明亮而清冷的阳光在雪地上缓慢的移动，把人和马的影子都拉长了。
　　界明城猛然回头，背后似乎有奔雷一般的蹄声，却又是缥缈的，但那里只有被阳光扭曲了的地平线和缓和圆润的山坡。
　　四月笑吟吟地回头：“不用看啦，飞飞来了。”界明城眯着眼睛又听了会儿，什么也没有了。他心中疑惑，倏马的蹄声在天水也听过，那是很轻很密的，不象刚才的蹄声那么雄浑。他犹豫着要不要趴到地上听一下，不过四月既然说是倏马，那就该是倏马吧？这个女孩子对于澜州这些奇怪的生物有着不同寻常的认识。
　　“你在担心什么？”四月问界明城，她看出他的神色多少有些凝重。“是那些当兵的？”界明城扬了扬眉，四月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一些。“说不上是担心，能做点准备的时候还是做点准备的好。”“你在说什么呀？”四月不满意地说，“云里雾里的。”界明城微微一笑，心想这种事情对你说怕是也说不明白。
　　“如果是应裟，”四月忽然说，“倒不用太担心了。”她的语气平静，却有一种坚定的自信。
　　“哦？”界明城说，“你怎么又知道了。”“好奇怪，要动手还需要拖到现在么？那人不是号称精于用兵的吗？怎么会那么笨。”四月说得理直气壮。
　　“说得也是。”界明城附和道，四月的理由不在这里，他能听得出来。这个女孩子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啊？！“你欠了他多少钱啊？”四月忽然好奇地问。
　　“欠钱的也不知道是谁。”界明城笑了起来，四月可真能逗人开心，一种温暖的感觉在心里弥漫。
　　“我可是要给回去的，他们自己不要！”四月不屑地撇了撇嘴，界明城明白，那些钱真不在她眼中呢！这一次的蹄声是倏马的。界明城终于见识到了倏马的速度，那白影在地平线上晃了几下就到了身后，比平常的骏马快了何止一倍。
　　四月欢笑着跳下她的夜北马，伸手去搂倏马的脖子：“回来了，飞飞。”亲热了一会儿，忽然听出来倏马的呼吸不对，四月连忙扳着倏马的脑袋仔细端详，生怕有什么伤口，好久才放心又恨恨地说：“谁敢为难你啊？”“在这里。”界明城从倏马的股上拔出一枚短箭，倏马一声痛嘶。
　　“啊！”四月跳了起来。
　　“大概是它太快，这箭只能伤到皮毛，没有什么大问题的。”界明城伸手去怀中掏药，“不管是人是马，用点药再说。”“我来吧！”四月伸手阻止了他，一边在口袋里翻着什么，“那个姜平壑还真是可恶，我居然没看出来。”界明城没有坚持，四月可能更知道什么药材更适合倏马。他仔细端详着这支短箭。那短箭样式奇特，虽然锋利，用材却是一般，不象是背弩发射的，倒象是用小弓射出来的。弓力又不强劲，要不倏马可能会伤的更深。
　　“未必是姜平壑的手下做的。”界明城皱着眉摇头，“宛州商人能负担得起好得多的弓弩，不过，”他顿了顿，“却不一定能找到反应那么快的保镖。”风中一声鹰唳，界明城抬眼一看，一只游隼正飞快地向西北方落下去。
　　“现在可没有兔子啊！”四月喃喃地说，界明城知道她在提醒自己。
　　二十九好半天的功夫，地平线上才显出一队人马来，连四月都等的不耐烦了。
　　“怎么要那么久啊？！”她小声嘟囔，“那头游隼都下去了好几年了。”界明城已经把弓和箭囊搁在了腿上，听四月那么抱怨不由有点哭笑不得。还不知道来的到底是些什么人，看倏马身上的箭只，总不会是好意。可四月却是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了。
　　对面起码过来四十多匹夜北马，也许是因为界明城的眼睛看了太久雪原的关系，远远的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装束。毫无疑问他们不是休军，没有旗号，也没有统一的甲胄，只有刀矛的寒光时时闪耀着。那些夜北马跑得非常整齐，刷刷的蹄声里洋溢着流畅的韵律，这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战马。
　　界明城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腰间的八服赤眉，弯刀微微在鞘中振荡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弯刀正在散发战意，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可是对面过来的是四十多名骑士，界明城实在没有什么机会。他瞥了一眼身旁，四月神色轻松，手指在银色的长发里绕着绕着，嘴角还挑着一丝笑纹。
　　“这个女孩子啊！”界明城暗暗摇头，真要不对劲，还得靠她的倏马了，只是实在没有把握把她保护的周全。界明城略一沉吟，咬咬牙摘下了用毡子裹着的六弦琴。
　　“抱着它。”他对四月说。
　　“很大啊！”四月不太乐意。
　　“抱着它。”界明城坚持，这是他头一次用命令的口吻对四月说话。
　　四月还是骑着她的夜北马，不过界明城知道她是个好骑手，真要有事可以迅速跳到倏马背上。对于白马的速度，界明城也一向颇有信心。唯一怕的就是羽箭，遇上的话，只好拿着六弦琴当盾牌挡上一挡了。虽然不见得多么有效，总是聊胜于无。
　　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四月没有再坚持，伸手接过六弦琴抱在怀里。
　　“那样我可腾不出手来射箭了啊？！”她告诫界明城。
　　“那是最好了。”界明城微笑着说，想起鹰嘴岩上那一箭。四月的箭法其实相当不错，反应又快，只是力道弱了一点。面对那么多可能的对手，还是不要动手的好。
　　界明城没有打算避开这批人马，荒原上只有连绵起伏的山丘，一览无余。北方的大山只是隐约露出一点影子，走去总还要好几天的路程。更何况这些人有备而来，躲是躲不开的。可是怎么样对付那么多人呢？他实在没有头绪。
　　他和四月的坐骑固然跑得赢这些骑士，可是身后那几匹夜北马不行。没有了给养，在这荒原上也就是死路。回头去天水或者八松，列游音的人马还等在那里。
　　他握弓的手微微出汗了。
　　“若是对方不用弓箭，还有一线生机。”他暗暗地想，知道这是没有可能的。
　　宛州中州，民间是禁绝弓箭的，可是澜州大地，没有弓箭的人家还真少见。
　　离开那批人马三百步的时候，他勒住了白马。
　　四十多人都是精壮的汉子，手中大多握着长弓，有些还穿着不完整的甲胄，上面休军的徽章早被打磨掉了。他们也勒住了战马，懒洋洋地看着对面胆大包天的两个人。
　　“马贼！！”界明城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他开始感到头疼了。澜州的马贼在整个东陆都是很出名的，剽悍果敢，来去如风。应裟的夜北营除了对付私金贩子的佣兵，就是追捕这些马贼了。这些年应裟的骑营很出风头，马贼的气焰被狠狠打击了一番，行动收敛了不少，却并未除得不干净。不料现在他们竟敢出现离天水城夜北大军只有几个时辰路程的地方。
　　“你的马，她的马，两匹夜北马，还有那袋金铢。”一个看起来是为首的汉子用手指指点点。“都留下吧！”他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好像是在清点自己的马厩。
　　听到那袋金铢的时候，界明城明白了，原来客栈中那几道目光是这个来历。
　　他摸了一下脑门，一脸的困惑。“不好意思，这位大哥。”他迟疑地说，“您说的我怎么没听明白？”“叫你把马都留下。”一个马贼好心地说，那还是个半大孩子，尽管身子粗壮，嘴上的茸毛却还未曾退去。
　　“可是，这马都是我们的呀！不卖的。要不我们没法去八松了。”界明城遗憾地说。
　　“你这个人，怎么死心眼。”那小贼急了，“现在打劫呢！”四月“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这下那小贼也明白了：“好小子，敢消遣你家爷爷。找死啊！”他骂骂咧咧摘下弓了，“不叫你们见见爷的手段，不知道害怕哩！”嘴上嘟囔着，手下可是极快。话还没说完，白光一闪，一箭就过来了。
　　界明城看的明白，那箭又凶又急，却正对着自己斗篷的帽子，看来那小马贼还是手下留情吓唬吓唬人的。不过年纪那么小，有这样的速度和力量都算颇不容易。若是这群马贼个个有这样的身手，看来真要把马匹都留在这里了。想是这样想，可不能没有反应，让马贼以为自己怯场了。
　　头一低，那箭才过头顶，界明城右手一伸摘住箭尾，左手反手抽弓，“唰”的一箭又射了回去。
　　那小马贼只觉手中一震，长弓竟然已经断成了两截。他张着嘴发了一刻呆，才“吓”了一声道：“搞什么名堂？！”愤愤瞪着界明城道：“你是秘术士么？”为首的汉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一挥手：“多事！禁声！”小马贼一脸不甘心的样子，却是不敢多说。
　　汉子对界明城说：“这一手很漂亮啊！难怪敢带个小姑娘大冬天的绕道八松。
　　不过你也就一个人。别怪我不仗义，我们四十八箭向来都是一起动手的，你一个来也好，一百个官兵来也好，都是一样。你箭法再好，挡的住么？”“总之你们人多，我打不过就是。”他老老实实地承认，从行囊中拿出那袋金铢来。看了眼四月，她仍然是一副笑吟吟无所谓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一年都没这两天叹的气多。”界明城想。
　　“金铢你们尽管拿去。只是我们下面路还长的很，没有马可不好走。”界明城觉得自己说的很诚恳了。
　　汉子的脸色难看起来：“我们是马贼啊！不抢马抢什么，老虎不发威，当老虎是病猫？！”他把弓举了起来，“别逼我们留下你们的命来。”“老虎有什么了不起的。”四月大声说，“就是个大猫而已。”汉子一脸的怒色，正要破口大骂，看看四月，忽然一愣，又看看四月，软了下来。
　　“姑娘生的好看。”汉子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只好改主意了。不光要马，这位姑娘也要留下给我大哥做媳妇。”“呸！”四月的眉毛也拧了起来，“敢伤我？你倒试试？”界明城暗暗叫苦，原来想用话僵住对方再突然发难，也许可以保护四月先离开险境。不料四月竟然和对方搅和起来了。他手里紧紧扣住了四支箭，眼光盯住马贼中看起来最象头目的那几个。
　　澜州的马贼其实恶名不彰，不少穷苦的牧人还把他们当作劫富济贫的英雄来看待。界明城本来不想下手太狠，只是对方人手太多，不震慑住对方怕是不行。
　　“当我不敢？”那汉子受不得激，一伸手就把弓拉得满满的。
　　“你敢么？”四月说，“你真敢么？”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我敢。”汉子说，却有些迟疑。犹豫了一下，撤下箭来，却又举起，重新瞄准了四月。
　　四月眼中掠过淡淡的惊奇，却接着说：“好吧。射！”汉子身后的几十名马贼忽然齐声喊道：“二哥，不要！”界明城咧了咧嘴，不知道这女孩子什么时候又使出魅惑术了，居然还是那么有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受影响。
　　身后忽然马蹄声响，隐隐约约带着杀气。
　　不知道为什么，界明城忽然生出熟悉的感觉来。是了，那几道目光，终于赶上来了。腰间的八服赤眉震的利害起来，“壳壳”地轻轻作响，连四月也听见了。
　　转过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那汉子眼中神色迷离，恍惚地说：“不要？”手一松，那支箭直奔四月的咽喉而去。马贼们顿时齐声惊呼起来。

豆寇开时始见心---《怀人》 30-33
　　三十三百步的距离，对人类射手们来说基本上是个不可逾越的障碍。
　　使用河络强弓的时候，真骑们的齐射也只有不到两百步的有效射程。即便如此，他们的威力也足以令东陆任何一支军队为之胆寒。
　　可是短短几天里，界明城竟然接连遇见两位跨越了这个障碍的射手。流风是真骑的额真，那也没有什么出奇了。可对面这个小小的马贼也能愤力射来一箭，就不能不让界明城震惊了。
　　射断马贼长弓的那一箭看似轻松，界明城实际已经出了全力。羽箭脱弦的时候，他听见了弓背发出细碎的撕裂声。这白木弓十分长大，是那些兰泥猎手们最珍爱的一把，又被用脂油仔细维护过，所以能够及远。饶是如此，听那声响，界明城知道这弓也不能再撑得几箭了。
　　二哥张弓的时候，界明城心中一凉，要是这什么四十八箭都是一般惊世骇俗的神射手，他和四月哪里还能走脱，不如老老实实交出马匹金钱就是。待到二哥这一箭划出一道尖锐的风声，界明城心里忽然一松。
　　箭矢来的快，可是绝不出奇，光听风声，就知道这二哥的手劲比那小贼差的远了。难得他还信心满满，敢不自量力地出头发难。更难得那四十来个马贼还对他心悦诚服。
　　界明城看着那箭穿过夜北清冷的空气，逐渐迟钝下来，终于在离四月百来步的地方落下。“哧”地一声插在雪地上，箭羽兀自抖个不停。
　　场面顿时凝滞了下来，马贼们呆呆地望着那箭，终于齐齐长出了一口气。那小马贼笑道：“二哥心里头果然是软的。”众马贼一时都哄笑起来。离得远，也看不出那二哥脸上有没有几分颜色。
　　“原来是个草包。”界明城心里的话忽然从四月嘴里轻轻吐了出来，两个人都觉得有趣，不由会心一笑。
　　藏在背后的手悄悄松开，四月把刚才默念的“云锁诀”无声无息地释放了出去，已经用不着了。和界明城一样，她也没有掂清马贼们的底细，一连用了两个法术，额头上已经密密布了一层汗珠。
　　“那是！”只听得二哥嘶哑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咱要真把这位姑娘给伤了，到时候怎么向大哥交代？”一个马贼回道：“二哥的箭法力度掌握的当然是一等一，说话分寸时机掌握也是一等一哩！”话音未落，众马贼又笑做一团。那领头的二哥也不知道害臊，左顾右盼居然一脸的得意洋洋。
　　“向我交代什么？”背后远远地有人喝道，众马贼顿时没有了声息。
　　界明城和四月这才又回过头去，刚才还很遥远的蹄声就已经到了面前。背后追来的这两个骑的竟然是天下少有的快马，比倏马差得也不算太多。马上的两个汉子打扮的就如天水镇中最普通的商旅一样，面目也用帽檐遮蔽了一半，却是姿态潇洒，神气豪放。
　　骑花马的一个在几十步远的地方站定，掀开了帽檐，扫了一眼界明城和四月。
　　略有点不满地对马贼们说：“怎么回事，连两个人都没有镇住？”那汉子狼背蜂腰，剑眉朗目，说得上十分俊美，就是刚才发出一声大喝的，显然是马贼的头领。
　　小马贼抢着说：“大哥，那男是有点古怪，可也不是不好对付。主要是二哥看那小娘生的好看，想给你留下做媳妇儿哪！”马贼头领鼻孔里出了一声气：“你们倒还义气了。”抬眼看了看四月，“小姑娘长得是不错，就是脾气不太好。”旁别那个骑黑马的汉子冷冷哼了一声：“媳妇儿？！”到了面前，他也没有掀去斗篷上的大帽，众人也看不出他的表情，不知道这一声算什么意思。
　　四月听他哼得古怪，心中懊恼，大声说：“谁要做他媳妇了，真是不知羞耻。
　　别说打我的主意，就是这马，这钱，什么都别想带走。”马贼头领盯着四月又看了会儿，笑了起来：“果真好脾气！你放心吧，我们四十八箭虽然只是马贼，倒也没有那么不知羞耻。强抢民女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做的。不过说了要你们的马和金铢，就都得留下，别在这里讨价还价当我们是吃素的。”四月也笑了起来：“不知道天高地厚，面对东陆最强的天驱武士说话还那么不知轻重，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这话一说出口，界明城和马贼们都是大大吃了一惊。
　　天驱的传承，界明城和四月说的明白。如今四月不但把他说成是天驱，还吹牛说是东陆最强的天驱，界明城好歹忍住没有反驳四月的话，心中却是大大不以为然。“天驱这个名分哪里是这样随便拿出来吓唬打劫的的？”马贼们可是知道天驱的来历。说实在的，十六国境内，习武之人不知道天驱的也是少数。天驱既然都是最优秀的武士，那小马贼也就不在怀疑界明城射回来的那一箭，嘟嘟囔囔地骂：“难怪那么利害，还真吓了我一跳呢！”马贼头领淡淡看了眼界明城：“这倒是没看出来。不过他再利害还狠过我们四十多个弟兄？”“狠不过。”界明城笑笑，“不过有四月姑娘帮手就能狠过了。”鸭子赶上架，他倒笃定起来，总是要打一架，先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再说。他也不是无的放矢，见识了四月的魅惑术，知道她的秘术实在很了得。联手一博，如果占据先机的话，也不见得就一定是败局。
　　马贼头领听得失笑起来：“原来又是个胆大包天的。你们果然登对啊！得成全你们才行。”他转向身边那个黑马汉子：“非先生觉得怎么样？”界明城的手又握紧了弓，轻声对四月说：“我对付那个大哥。”四月点点头：“你去好了。”嘴角弯了一弯，眼睛就甜了起来，要对马贼们强用魅惑术。
　　马贼头领的身手看起来不错，要是比那小马贼强上一点，界明城也有把握用连珠箭压住他。只要到了近前，他的八服赤眉还没有遇见过敌手。但是那个非先生让他觉得不安，那双目光就是在北星客栈里投射在他背上的。弯刀刚才震的很厉害，那是很久以来都没有过的事情了，说明马贼头领和非先生的绝对不是好对付的。千钧一发，他也顾不了那许多，只是待机发动。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只能做不能想，如果开始多想了想，那就多半做不成。
　　界明城如果总是思前想后，早该死在东陆不知道哪个偏僻的角落了。
　　骑黑马的汉子犹豫了一下，忽然掀开了斗篷，手按胸甲，对界明城行了一个礼，肃然道：“铁甲依然在！”左手的拇指上赫然是一枚天青色的指套。
　　马贼头领的身躯重重震了一下，愕然道：“你……果然是天驱……”界明城脑中不由一乱，下意识地举手按胸，却说不出那句话来。
　　过了片刻才道：“抱歉，在下还不是天驱。”马贼头领眯着眼睛笑了：“有趣有趣，称天驱的反而不是天驱。”那名天驱举手拂开帽檐，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纪，神色疲惫，苍白的脸上一双灰色的眼睛发出森然的光来。他长嘘了一口气，说：“如此极好，如此极好。”马贼头领摊摊手：“好，拉上关系了。非先生，这次咱们还打劫不打劫了？”天驱冷冷地看着他：“大哥若是想要那倏马，便去要吧。”他年纪看起来比马贼头领还大，却仍然叫马贼头领“大哥”。言下之意，界明城既然还不是天驱武士，就与他无关。
　　马贼头领犹豫了一下：“倏马还是要的，难得还是儿马，养两匹小马出来也好。我们这两匹血马，虽然脚程还挺快，毕竟是老了些。”天驱笑了起来：“大哥几时那么不爽快过？去拿就是，马贼抢马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他的笑声高亢尖锐，听起来让人不太舒服。
　　界明城笑道：“你们以为这是探囊取物啊？自说自话的。号称四十八箭，来来来，看看箭是怎么射的！”白木弓拉成满月，四支箭依次扣在手中。
　　离马贼头领只有四十步，他要争取用这四箭摧毁马贼们的斗志。
　　余光里，四月的表情好像有些奇怪，只见她手一挥，一串青色的光球唰地串向界明城。同一时间，马贼头领也伸手摘弓，果然是一流的身手。
　　“只可惜比我晚了那么一点点。”界明城想，手臂略一加力，正要松开弦，忽然听见那白木弓“喀喇”一声，竟然被拉折了。
　　三十一短短几十步的距离，面对的是马贼头领的矫健身手，失去先机就意味着失败。
　　而失败对武士来说意味着什么呢？界明城的心头一凉，忽然被惊慌所笼罩。
　　从离开家园的那一日起，他就知道他每天都将呼吸着危险，选择做一名天驱本来就意味着在刀尖上打滚。与死亡擦身而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界明城对自己的胆量有着足够的自信。“要是心大的话，生死也不过是瞬间的念头。”他一直这样告诫自己。
　　可是马贼头目一箭离弦的刹那，界明城的心忽然象冰冻了似的僵硬。箭势太急，他连拔刀的时间都没有，而神志忽然变得极度清楚起来。“还没有到过龙渊阁呢！”他带着一丝遗憾想，接着想到的竟然不是老师的白发，而是四月的那双酒红色的眸子。“奇怪啊！”他小声嘟囔着，几乎是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左手撒开断弓，右手挥出四枚羽箭。
　　用手甩出的箭能飞多远？界明城根本不去想这个问题，只是在心底微微希冀这能减缓马贼头目后续的箭势，咬着牙准备承受马贼头目的那一箭。
　　弓弦声嗡嗡做响，马贼头目一口气竟然射出了连珠七箭。箭来的又准又狠，每一支都紧紧盯着界明城的胸膛。可是第一箭却在界明城胸前一滞，颓败地发出“砰”的一声，后几箭也是一次一次撞出青色的光环来，接连坠地，只有第六箭终于穿过那道透明的屏障，“噗”地钉在了他的左肩上。界明城的勇气在第一箭坠地之前就回到了身上，他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情，不过他从来都不会在关键时刻花太多功夫思考，只是行动。反手抽刀，轻松格飞了第七箭，界明城驱动胯下的白马，朝着马贼头目直冲过去。
　　马贼头目“嘿”了一声，对界明城的反击显然颇为意外，却也并不犹豫，长弓一举，带马就往界明城的面前硬闯。那长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原来是一柄沉重的铁弓，弓弦挥开，当真比快刀还要锋利。
　　两匹马的脚力都是极快，几十步的距离眨眼就到。一串细碎的撞击伴随着两匹马交错而过，只见马贼头目的身子晃了一下，几乎从马上坠落下来。
　　两个人各自拉转马头，对视着对手。
　　马贼头领仍然捏着他的铁弓，脸上惊疑不定，一阵红一阵白的。铁弓只剩下了一小半，弓弦拖着那一小截削断了的弓梢，还在那里晃啊晃的。刚才马贼头领就是因为忽然失去铁弓，收不住力，才差点从马上冲出来。与界明城擦肩而过的那刹那，连肩甲也被削成两片，很惨淡地挂在马贼头领的胸口。
　　界明城神色如常，嘴角还是淡淡带着些笑意，其实左肩剧痛，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用力约束呼吸，免得被马贼们看出破绽。手里的八服赤眉接着又是一晃，反射出一片沉郁的刀光，停下来的时候，界明城肩头的羽箭已经被削去了半截。他反手一拍，那箭头带着一线血柱就从肩后头直喷了出来。界明城看也不看反手还刀入鞘，抬起手来的时候已经捏着一块布帛，按在了伤口上。
　　刚才的对决太快，没有几个马贼看的清楚，可界明城收刀这一手流畅悦目，大家都看得明白，连马贼们都齐齐忍不住叫了一声好。只有界明城自己知道是在强自支撑，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希望恢复些力气。
　　听到手下为对手叫好，马贼头目的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严厉地扫视了一眼马贼们。马贼顿时安静了下来，一时也都有点犹豫，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并肩冲上。
　　一拥而上是马贼们的惯技，不过这一次马贼头目没有发出命令。夜北的汉子豪爽，看见界明城的强韧，不免很有些赞赏的意思。
　　四月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密密布了一层汗珠。原本是打算使用魅惑术的，却被迫急促转成了云锁诀来保护界明城，这就已经足够消耗心神的了。更何况为了对抗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天驱武士对界明城施加的秘术，她还使用了自己很不熟悉的岁正祝福。她总是乐观的，可绝对不盲目。界明城失弓和那个不知名的天驱使用秘术这两个事实正让他们落入绝对的下风。
　　马贼头目觉得拿不定主意。刚才界明城那移到既然可以切开他的肩甲，同样也可以切开他的咽喉。他知道界明城是手下留情了的。没有人会为了被别人打一巴掌而不是砍一刀对人心存感激，马贼头目也是一样。可是四十八箭若是同时出手，年轻的行吟者和那个女孩子显然都要变成刺猬，马贼头目也不希望看见这个后果。夜北的马贼并不是残忍好杀的，他们自认还是些劫富济贫的好汉，界明城和四月的抵抗让这马贼头目左右为难。
　　界明城深深吸了一口气，悄悄活动了一下左肩。还是疼得直入心肺，但没有伤到骨头，普通的贯穿伤，他暂时还能够应付一阵子。刚才没有能制住对手，可见马贼头目的身手实在不错，现在离马贼头目只有十多步的距离，但是白马没有花马快，他实在没有把握拿下马贼头目。
　　身边的这个天驱呢？界明城觉得这个天驱真是很可疑，他浑身散发着的都是一种阴郁的气息，尽管看起来和马贼头目一样潇洒豪放，界明城却直觉这不是个夜北的汉子，他也没有办法判断这天驱的身手。
　　他抬眼望了望四月，四月那苍白的样子让他一惊，刚才保护了自己的秘术一定消耗了四月太多的心神。界明城心头一软，决定妥协。
　　妥协对于行吟者来说从来都是一个可能的选择，要不这东陆大地步步荆棘，哪里走的动？可是妥协之前，他得让自己显得更强大一些。他把胸脯挺了起来，驱动白马慢慢朝四月靠了过去。马贼头目的花马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脑袋，界明城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气让它也觉得不安。
　　“是八服赤眉吧？”天驱在界明城的背后沉吟。
　　界明城微微勒了一下白马。这几天里，这柄弯刀也已经是第二次被人认出来了。他转过头来，凝视那个天驱：“是。”天驱微微一笑：“哪里夺来的？”他问话的口气竟然温和的很，哪里象是严厉的质询？界明城皱了皱眉：“你以为是哪里夺来的？”天驱点点头，笑了：“很好。”他转过头去望着遥远的山峦，淡淡地说：“很好。”八服赤眉又开始跳荡，界明城轻轻按住了刀柄。
　　天驱转了回来，正视界明城的双眸：“如此需留你不得。”他说这话就好像是在说家常话那么轻松，马贼们却听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这个神秘的天驱来到他们中间还不到一年的光景，却领着他们一举摆脱了被夜北骑营穷追死打的境地，甚至可以这样随意出现在天水重镇，很得马贼头目的器重，隐隐已经是马贼们的军师了。天驱几乎没有怎么参加过马贼们和夜北军的厮杀，马贼们也从来都不知道他的真正实力。他也很少说出取人性命的话来。不同的是，马贼们虚声恫吓否认时候多，手下的血债其实少的可怜。可每次这天驱说出话，一定会有离奇的死亡。最近一次说出类似的话来，他针对的是天水镇守使德方。不到三天功夫，暴怒的真骑就砍下德方的脑袋。
　　听见天驱那么说，不光是马贼们，马贼头目的脸上也露出不愉的神色。马贼的规矩：不要赶尽杀绝，抢钱抢马的时候人总是尽量不杀的，对付官兵也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才下狠手。这天驱如此说话，显然是坏了马贼们的规矩。
　　马贼头目轻轻咳嗽了一声，天驱也不看他，仍然是淡淡地说：“私事。”马贼头目轻轻打了个呼哨，笑了笑，策马往马贼群中退去了。
　　局面忽然变得诡异，却解决了界明城和四月的燃眉之急。他们暂时不用和四十八箭对抗。
　　“你又不是天驱，那么神秘兮兮地做什么？！”四月的倏马哒哒地走了过来，她象是恢复过来了，脸蛋红喷喷的，眉毛高高地竖着，一脸的生气。界明城的身躯挺得笔直，可四月知道他伤得不轻，眼神里满是担心。她勒马立定，斜斜挡在了界明城和那天驱的中间。
　　“小姑娘知道什么！”天驱冷冷地说，他根本不用搭理四月，可是刚才四月展示的实力让他心怀戒据。“这是我们的事情。”界明城展颜一笑，左手一掀斗篷，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用伤手流畅地做出这个动作，他背上霎时出了一片冷汗，但他想让四月和天驱都看清楚，他伤得没有那么重。
　　“戴个指套就冒充天驱啦？”四月不依不饶，“知道不知道只有引弓的时候才戴铁指套？”天驱的马背上只有一杆长枪，没有弓箭，听到这话的马贼们不由隐隐一阵骚动。界明城知道四月在瞎掰，他犹豫了一下却没有阻止他。不管原因是什么，四月似乎比他更确信面前的这个天驱是个冒牌货。
　　天驱原来是一脸的不屑，听见马贼们的骚动，终于烦噪起来。他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对四月轻轻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真恶心！”四月厌恶地嘟囔着，她也不是什么动物都喜欢。长长软软黑黑的那条烟虫扑打着翅膀直扑过来的时候，她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释放了流风，呼啸的旋风把她紧紧裹了起来，隔绝了烟虫喷吐的长舌。
　　“羽蛇？！”界明城着实吓了一大跳，他一直把对手当成武士来对付，却没想到这是个秘术士。他对秘术不熟悉，却碰巧见过这一种，那是在宛州青石遇见的一个辰月教秘术士施展的。使用谷玄系秘术的人当然不会是天驱的成员，他这才明白四月的判断。
　　能够使用羽蛇的秘术士实力不俗，但是四月自保显然没有问题。这也正是那天驱的目的。用羽蛇缠住了四月，他的目光投向了界明城。要是目光可以杀人，那一定就是来自谷玄的力量了。
　　三十二一股小小的旋风在地面上盘旋，渐渐离开了布满了蹄印的道路，悄悄深入到洁白的雪原里面去了。它“呜呜”地呼啸着，身躯里嵌着些被卷起来的雪粒，显得俏皮活泼，再不是撕裂“羽蛇”时候的狂暴模样。四月目送着那旋风离去，表情就好象是看着自己的宠物。银色的长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紊乱的发丝掠过了她的脸庞，她伸手捋开，嘴角一弯，脸颊上又浮现出两粒深深的酒窝来。
　　这是个安静的时刻，相隔百步的两方都在吃惊地看着这个酒红色眸子的女孩。
　　她的气度从容，身材纤弱，哪里象是刚才那个驱使着暴风绞裂那个假天驱的强大秘术士？界明城提着弯刀，默然不语，嘴里却微微有些发苦。一滴殷红的鲜血凝聚在下垂的刀尖上，许久，才“啪嗒”一声落在雪地上。
　　四月驱动倏马往前走了两步，漂亮的一个翻身，从地上拾起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物事，正是那假天驱的右臂。她从断臂上摘下那枚天青色的指套，笑吟吟地朝界明城扔了过来：“物归原主才是正途呢！”界明城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冰凉的感觉。指套入手的刹那，左肩顿时一阵钻心的疼痛，提醒他伤势实在不轻。
　　忍痛捏着那指套，他苦笑了一下：“也不是我的呀！”“好歹你是个天驱啊！”四月不以为然地皱了一下眉毛，“比冒充天驱的辰月教更有资格拿这个东西。”界明城没有出声，把指套收进了囊中。“自己的那一枚，总还是要从老师那里获得的。”他想，“而这枚指套，代表的是哪一个被这秘术士所终止了的天驱传承呢？”沉默着的马贼们终于骚动了起来，马贼头目一声令下，四十几张强弓都拉得满满的。
　　“他不是个天驱。”界明城对马贼们高声解释，“他是辰月教的。”“我不知道什么是辰月教，我对天驱也没什么兴趣，我只知道他是朋友，而你们不是。”马贼头目回答，他的声音嘹亮，可是界明城可以听出他的底气不是那么足。毕竟，他没有下令让马贼们放箭。
　　就算放箭，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你们能做什么呢？”界明城问马贼们，“报仇？”他没有掩饰语气中的一丝讥削，那讥削也是对他自己的发出的。想到自己刚才一心焦虑得只是如何保护四月的平安，界明城自嘲地笑了一笑：以四月的实力来看，比她更不需要保护的人大概不多。马贼头目没有回答，见过刚才的暴风，他毫不怀疑对面这个红色眸子的女孩可以用吟唱轻易把他的弟兄们全部绞碎。他看的见，弟兄们坚定的臂膀后面是充满了恐惧的眼神。而那个已经变成了碎肉的非先生，要是真象行吟者所说的那样，是天驱的死对头，只怕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实际上，自从非先生来到他们中间，他们刀头舔血的日子确实忽然多了起来，不少弟兄对这个非先生也是颇为畏惧的。义气和理智，是个两难的决断。
　　界明城把一大袋金铢抛在了地上：“如果你们需要这个，拿去！今天的杀戮已经够了。
　　马贼头目的眼睛眯了一下，打了个呼哨，忽然扭头就走。马贼们先是一愣，接着纷纷如梦方醒地收起弓箭，调转马头，跟了下去。只有那个小贼停了一下，气恨恨地望着界明城和四月：“我倒是不太喜欢非先生的，不过这样杀人，未免也太……”他摇了摇头，“邪气！”双腿一夹马肚，追赶同伴去了。四十多人，不一刻功夫走的干干净净，只留下地上杂乱的蹄印，提醒着刚才的混乱和喧嚣。
　　“你还挺能吓唬人的。”四月笑着对界明城说，她的笑声还是又甜又脆的，只是渐渐低落了下去。
　　界明城回过头去，心情有些复杂。虽然是才发生在眼前的事情，他却总觉得很难把这个笑吟吟的女孩子和刚才那个役风的愤怒秘术士联系起来。眼睛才落到四月的脸上，他就暗暗叫了一声：“坏了！”双腿用力一夹，白马冲着四月的倏马猛冲了过去。
　　倏马是通灵的兽类，见到白马直撞过来，居然不躲不避，只是把身子侧了一侧，四月歪倒的身躯就落入了界明城的膀臂。
　　太阳已经西斜了，几匹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很枯燥的样子。除了细碎的马蹄，一点声音都没有，道路也因此变得更加漫长。
　　界明城望着遥远的山峰，走到那里大概还要三五天的功夫，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事情会出现。怀里的四月还没有醒过来，界明城和马贼们都高估了她的力量。
　　界明城猜测四月是使用什么方法释放出超出她能力范围的强大秘术，随后就因此耗尽力量陷入了昏迷当中。对于秘术，界明城并不熟悉，可他能够想象四月使用的方法一定非常险恶，几层冬衣都已经被冷汗湿透，就是因为那短暂的一刻。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界明城对于刚才的那场战斗也还是心有余悸。如果他的白木弓没有折断，非先生原本伤不到他，界明城的连珠箭的功夫用来对付一个即使是相当强大的秘术士也是很有效的。但那个时刻，他只有拔刀驱马，甚至连自己将面对怎么样的攻击都不知道。武士与秘术士单独对垒的时候经常会处于不利的位置，因为武士总是更无知一些。只要能够得到挥刀的机会，界明城想，但他对此没有把握。
　　一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当时自己面对的到底是怎么样的威胁。当八服赤眉划开非先生的右臂，这个秘术士的眼中忽然发出了狂热的光芒。还没有明白这光芒意味着什么，界明城就和他的白马一起被一股不明来历的强大力量推到了一边。
　　他这才看见四月，完全不一样的四月。她的双手举在空中，银色的长发在空中飞舞，身上围绕着明亮的光环。试图用身体扼杀她的羽蛇被突然暴长的旋风崩成碎片，那旋风停留了一下，就顺着四月冷冷的红色目光撞向了冒充天驱的秘术士。
　　不管非先生在对界明城施展什么秘术，那个时候都只能停了下来。他一定是个很优秀的秘术士，因为他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同时展开了两种防御的秘术。只是，在四月的旋风面前，非先生的抵抗只是稍微绽放出一点光华。那股旋风瞬间笼罩了秘术士，一蓬浓重的血雾从旋风里飞散出来，眨眼的功夫，他就被旋风绞成了肉块。
　　想到掉了一地的碎肉，界明城的胃中又是一阵抽搐。也许是因为上了夜北的缘故，也许是因为这景象实在太过悲惨，界明城心里一直都有一种很闷的感觉。
　　看着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界明城把四月紧紧搂在胸前，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她的身子又小又轻，真的很难想象她竟然可以有这样强大的实力。
　　和她接触的越多，界明城就觉得自己离她越远。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子啊？不管怎么样，眼下界明城只是想抱紧四月，她也许是个可怕的秘术士，但她现在只是个让人心疼的女孩子。
　　“快点跑！”他对白马说，“我们要找一个可以挡风的地方，在太阳下山以前。然后我们要把帐篷搭起来，把火生得旺旺的，水烧得热热的。”白马听话地挥动着蹄子，大踏步地在这雪原上前进，后面的夜北马几乎要跟不住了。
　　厮杀，又是厮杀！界明城左手拄着八服赤眉，看着跳跃的篝火把修长的弯刀照得流光溢彩，却没有了奋战中流转的光华。，那明亮的刀身映着他疑惑的双眼，上面再也看不出哪怕是一丝腥红的血。八服赤眉又恢复成了那柄安静的弯刀，而不再有暴烈和冷酷。
　　才从尸横遍野的沙场上走出来，却又卷入了另一场冲突，界明城的心里忽然充满了颓废的感觉。他并不为厮杀本身而烦恼，让他不安的是挥刀时候的那份愤怒和划开秘术士手臂时的快意。那兴奋在非先生被绞成碎片的时候甚至暗暗膨胀了起来，这让他觉得心慌。
　　离开家园的头一年，他拔出八服赤眉仅仅是为了擦拭。可是这一年间，他已经六次用刀，每一次都让八服赤眉饱饮而归。
　　感觉身边的四月扭动了一下身子，界明城连忙放下刀，扶住了她的肩膀。
　　“四月。”他轻轻地呼唤。
　　左相赠给的行囊十分丰富，他用两大块上好的小羊皮垫子把四月裹得严严实实，牛皮帐篷间生着松脂块的篝火，帐篷里暖洋洋的。四月应该可以缓过来，既然她是那么的强。
　　“四月。”界明城的嗓音有着让他自己都吃惊的柔和。“醒了吗？”四月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唱歌给我听。”“什么？”界明城没有听明白。
　　“左歌。”四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要给我讲左和藏书的故事。”一块松脂块爆裂开来，篝火猛地跳动了一下。三十三“藏书啊？！”界明城无声地叹了口气，四月连藏书都知道。
　　他缓缓扶正了四月的身子，即使裹着两层厚厚的羊皮垫子，四月柔软的身子似乎连一丝的热气都留不住。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秘术士会因为过度使用秘术而陷入这样的险境。
　　篝火上的铜壶发出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那是炖了好久的蘑菇牛肉汤。一个一个的水泡翻腾着升到汤面上，每次的碎裂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来。
　　“先喝口热汤好不好？”界明城凝视着四月的眼睛，那双酒红色的眸子里充满了疲倦，却仍然是清澈透明的。
　　四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闭了闭眼睛，她的脸上是孩子般的任性和固执。
　　“好。”界明城妥协了。他伸手取过六弦琴，手指轻轻在琴弦上拂动，带出来一串明亮的音符。夜北的天气太冷，才几天没校过琴弦，琴弦就都变脆了。他轻轻拨动着琴弦，仔细听着那些音符，一边问四月：“从哪里开始啊？”他拙劣地冲四月眨了眨眼睛：“一条叫藏书的龙？”四月费力地笑了笑，又闭上了眼睛：“随便。”界明城抱着琴发了一刻呆。《左歌》里面多有生涩难懂的词汇，有些句子听起来根本就是没有意义的，难怪在东陆都传说《左歌》已经失传。涉及藏书的部分尤其如此，界明城也没有把握都能想的起来。
　　“就是讲故事啦！”他宽慰自己，“能把故事讲下来就好了。”调准了琴音，他用指节在琴箱上轻轻叩动了几下，接着就展开了歌喉。
　　“一条叫藏书的龙，他就住在太阳以东。
　　要穿越遥远遥远遥远的山脉，才能够跟上他的脚步。
　　……他的宫殿象月光一样皎洁，就好像受到了诸神的祝福。
　　那里有不灭的光辉，照耀着浩瀚的藏书。
　　……也曾经数点过星辰的数目，也曾经称呼过万物的名目，他的目光穿透世界的来路，因为他想穷极一切的出处。
　　……“界明城的嘴角展开了一缕微微的笑意。想到这条好奇的龙，他总是有一种心有戚戚的温暖。如果也可以有传说中龙那样不朽的生命，他是不是会也一样会把自己了结在浩瀚的知识当中呢？起码眼下，他就想去寻找那个龙渊阁，传说中藏书建立的大图书馆。
　　想到眼下，他忽然醒悟过来。沉浸在古老故事里面的时候，他的目光离开了四月，在帐篷口那片深蓝的夜色里留连不定，猛一回神，才发觉原来四月又已经沉沉入睡了。手指轻轻压上了琴弦，界明城也就压住了琴箱里仍然在呜咽的尾音，他小心翼翼地把六弦琴推到了一边，腾出手来去试四月额头的温度。还是凉凉的。界明城不安地望着四月。她紧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即使是在沉睡中，四月也还是那么美丽，精致的小翘鼻子，柔和丰润的红唇……只是，也许是在梦里都觉得难受，她的眉心小小地皱着，脸色尤其苍白，哪里有界明城初见四月的那股生气呢？界明城这样凝视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子变得十分陌生了。这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中盘旋，挥之不去。
　　他努力回想着句延山林中的四月，她冷冷的话语；他想着鹰嘴岩上的四月，娇小的身影边矗立着专犁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巨大身躯；他想着天水镇中的北星客栈，四月掀开了沉重的门帘，银色的长发在明亮的背景中飘扬。奇怪的是，那些场景中的四月全都面目模糊，只有眼前的四月清晰可见，这是那个无视马贼们和秘术士，神色轻松地驱使着暴风杀人的四月，这个四月还会用无力的声音说：“我要听左和藏书的故事。”熟悉而又陌生的四月，界明城看着她蜷成一团的窈窕身躯，忽然不明白自己由她产生的迷惘从何而来，他只是觉得心疼。他用食指轻轻捋开挂在四月脸颊上的两丝长发，触及四月脸颊的感觉是细腻柔和的，还有让人心惊的凉意。“叫你喝点热汤。”界明城喃喃地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碎嘴的老头。他相信自己对四月的心疼是种荒谬的感情，四月呼风唤雨的能量始终让他这个保护者的角色显得可笑。但那有什么？他望着跳动的火焰想：要是时间就此冻结，那也不坏！在这荒凉寒冷的夜北之夜，守着来历不明的四月，他倒觉得很踏实，脑袋里自己的疑惑和对四月的疑惑都让它们躲到一边去好了。
　　界明城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肩膀上的伤口也开始钻心地疼痛起来。这一天对他来说也是漫长而疲惫的呀！帐篷里虽然暖洋洋的，毕竟很闷，身边的四月情况似乎一直都不好，肩膀上的伤口也在和他作对。这一夜时睡时醒，界明城过得很不踏实。天才朦朦亮，他就起身了。
　　把篝火重新生了起来，他俯身去看四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四月已经醒了，睁着大大的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看着他，明亮的目光把界明城吓了一大跳。
　　“好些了吗？”界明城自然地托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扶了起来。
　　“嗯。”四月的脸红了起来，“好多了。”她小声回答。
　　界明城觉得很奇怪，四月的目光神气充足，似乎不象是有问题的样子，但是伸手一扶他就知道四月的身子依然衰弱无力，不比昨天更强。用了一点力气，左肩忽然痛的揪心，他忍不住咬了咬牙。
　　“啊！”四月轻轻惊呼了一下，“你的伤……”“没事。”界明城不以为然地说。颠沛流离的生活，这点小伤口真的算不了什么。
　　“让我看一看。”四月的眉毛竖起来了，口气也变得很不客气。
　　界明城淡淡一笑，正要推搪，看见四月的目光严厉，心里不由得一虚，闷声说：“真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话虽如此，，右手毕竟老老实实地把衣襟扯了一扯。
　　“看！”四月生气地说，“还没事呢！”前一天夜里界明城也没有好好处理伤口，此时一看，自己也吃了一惊。那肩膀上的伤口便如一个婴儿的小嘴一样撅的高高的，整个肩膀都已经肿了起来，还变成了浅浅的黑色，昨天抹的伤药竟然毫无用处。
　　“那马贼的箭头上应该没毒啊！”界明城不解地自言自语。
　　“不是有毒没毒的关系，夜北地势太高，平原上来的人要是受伤生病的话，情形往往特别严重些。”四月指挥着界明城从她的行囊里拿出一些药剂来，一面凝神默念。
　　“太阳秘术吗？”界明城饶有兴趣地问，四月的精神看起来很好，真不象是昨天那个话都说不出来的女孩子了。
　　四月没有回答，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光球从她的掌心冒了出来，她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因为手却不起来，那光球过了片刻就无声地消灭了。
　　再不通晓秘术，界明城也知道这是一次失败地施术。
　　“对不起。”过了一阵子，四月才嘶哑地说，“我没力气了，没有办法给你治疗。”“有药啊！”界明城笑嘻嘻地安慰她，四月的不安里面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我去拿点雪进来烧点水。”四月没有接话，她紧锁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界明城走出帐篷，伸了个懒腰，早上的空气清冽提神，他顿时觉得精神好了很多。过会扶四月出来走走，也许会好些，他一边想着四下张望，却不由愣住了。
　　昨天扎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他竟然没有看出这里是一片塔头地，小雪包一个接一个，在雪原上零星地点缀到了很远的地方。
　　塔头地不好走，看来今天的行程速度快不了，想到四月柔弱的身子，界明城觉得有点沮丧，什么时候才能到有人烟的地方啊！他和四月都需要休息将养。
　　一股小小的旋风从眼前轻巧地转过，就象是四月昨天召唤过的那个，一直掠过了不远处的一个雪包。界明城的眼神突然锁在了那个雪包上面，雪包里面不是夜北泥土的灰黄色，而是深黑的颜色，依稀还有毛发在风中飘动。
　　他走过去，踢了踢那雪包，大块的积雪从雪包顶上滑落下来，面前出现了一大片的黑色，是一头死去的原牛。界明城急促地走到另外一个雪包前踢了两脚，果然也是一头原牛。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要是这些雪包都是原牛的尸体，这一大片尸体不是得有近千头那么多？“怎么了？”四月看出界明城的神态有些凝重，手中的铜盆只装了一小堆雪，还在火堆前犹豫着，并不急着烧水。
　　界明城用力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那幅场景从眼前甩开：“不太对劲，外头好多好多的死牛，真是蹊跷。”“哦？！”四月顿时来了兴趣，“我要看看。”她挣扎了一下，终于没有站得起来，还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界明城连忙走到她身边，双手穿过她的肋下，轻轻一提，四月就站了起来。只是两个人的距离颇为接近，姿态又很亲昵，四月的脸又红了，耳朵尖上都是红红的一片。界明城看在眼里，也是一愣，原来很自然的动作顿时生硬了起来。
　　“好轻啊！”界明城悄悄嘟囔，四月的身子就象鸽子一样的轻软，要不是左肩有伤，界明城会觉得手上根本没什么份量。
　　“说什么哪！”四月埋怨地说。“出去了啦！”“好。”界明城答应着，伸手撩开帐篷的门帘，明亮的雪光一下子冲进黯淡的帐篷里面来。

豆寇开时始见心---《怀人》 34-36
　　三十四“哪里有好多死牛啊？！”四月不满意地皱着眉头，“两头都不算多啊！”夜北高寒，能种植谷物的地域稀少，居住在高原上的一多半都是牧人，看见一两头死牛，确实没有什么奇怪的。
　　“那些……”界明城指着连绵不绝的雪丘，“都是啊！”“是才怪！”四月轻轻一挣，界明城只得放开手来，看着她独自走到一个小小的雪丘前面去。她的步子轻捷，可是脚下虚浮，显然还是没有什么力气。
　　四月在那雪丘前蹲了下来，她回头看了看界明城，笑吟吟地伸手拨开了覆盖在小丘上的雪块。
　　“等一下！”界明城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里。倘若这满地的死牛都是死于瘟疫的话，四月这么做可是太轻率了。要赶到四月身边阻止是来不及了，他想也不想抽出腰间的皮索，扬臂向四月抽去。
　　皮索准确地在四月的手腕上打了个转，界明城赶紧往回扯。才一发力，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眼前发黑，他深吸了口气回过神来的时候，四月的身子正伴随着惊呼声撞了过来。原来情急之下，界明城的下手失了分寸，竟然把四月扯的直飞了过来。待要伸手去接已经晚了，他急向后退，腿脚却觉得十分迟钝，转眼间就和四月一起轰然倒在了雪原上。
　　界明城迷糊了一阵子，用沾满了雪的手掌用力搓了搓脸，这才坐起身来，心中惊惧不定。怎么忽然间自己就变得如此虚弱了呢？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肩头的伤口，一瞥之下，才看见鲜血已经渗到马甲外面来了。忽然间又是一阵头晕眼花，不由暗暗叫苦：怕是真在死牛堆里睡了一夜染上瘟疫了。
　　“四月！”界明城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身子那么重，四月还伏在他的身上，界明城可以看见她的肩头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着，可是她却没有回答他的呼唤……他满怀歉疚地轻轻喊她。七八步的距离，这样凌空把她扯过来，对于现在的四月来说也许是严重的伤害。界明城的心一沉，定了定神，抓住了四月的肩头。
　　四月醒着，面对乱了分寸的界明城，她的脸色由绯红又变成了苍白，目光也变得凌厉而激烈。界明城才把她的身子扶正，她的肩头就抖开了他的手。当然，若不是界明城也感到些僵硬的气氛，她又怎么能甩开那双握惯了刀弓的手。
　　界明城莫名其妙地望着四月，只听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见她手臂在雪地上一撑，就要站起来，慌忙伸手去扶。四月却把身子一扭，躲开了界明城的手。
　　“界明城！难得你会讲那个古老的左的故事，我又敬重你是个有胆量有见地的汉子，所以一路追了你来。你……你……”她的话在嘴边激荡，却是含糊不出，脸憋的通红，终于暴发出来，“你可不要以为我是个轻薄的女子！”凝固了一瞬间，界明城的脖子也慢慢红了起来。他避开了四月激烈的目光，眺望着地平线上那些遥远的雪峰，良久，叹了一口气，神色也平复了下去。
　　他管自站起身来，冲四月恭恭敬敬施了一个礼：“四月姑娘，刚才实在是得罪了。”四月开口之前，他也自觉唐突，正打算解释一下他的担心，此刻却是万念俱灰，懒得多说一个字。
　　四月拨开的雪堆下面不是死牛，而是长满了枯黄草茎的小土包，这实在出乎界明城的意料之外。他疾步走了过去仔细查看，土包周围的雪下面也铺满了着这样的草茎，而那土包的形状又十分突兀。界明城匆匆在四周走了一圈，踢开的雪丘下面居然多是这样的土包，有时候还忽然一脚陷入雪坑里面，正是典型的塔头地地貌。帐篷百步的范围内，只多发现了一具原牛的尸体，界明城也不由暗暗咋舌，惊叹自己方才的好彩头了。
　　回头一看，四月还坐在雪地上，脸色还是苍白的，却不再那么凌厉。界明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昨天汗湿了衣裳，今天再被雪打湿，你的身子要吃不消的。”界明城努力用平淡的口吻说，却多少掩盖不住一丝激荡的心情。
　　四月不响，用力挣了一挣，仍然是站不起来。界明城的身形一动，酒红色的眸子又跟了过来，闪闪烁铄，里面的内容界明城又哪里看得明白。界明城苦笑了：“四月姑娘不要担心，我自当小心的。”说着递过了八服赤眉的刀鞘。
　　鲨鱼皮的刀鞘触手温和，四月抓着它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抓住了？”界明城问四月。
　　四月点了点头，几乎是害羞的神态了。
　　界明城可不敢再心猿意马，咬着牙一抬手把四月托了起来。四月的身子象鸽子那样又轻又小，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界明城却要花六七分的力量才能把她托起来。越想越奇怪，界明城的眉头悄悄皱成了一团。
　　两个人站在死牛的旁别，默默看着脚下的牲畜。微风吹动了原牛的黑色长毛，原牛身躯忽然显得小了很多。这是头成年的公牛，四支尖锐修长的大角说明它活着的时候能赶上半头白马那么大。可是当寒风把长毛紧紧压在它身躯上的时候，它看起来就象头大羊。
　　界明城好奇地用靴尖拨了拨那原牛的肚子，瘪瘪地一下就能看见骨骼的轮廓。
　　四月弯下腰去，界明城的刀鞘却挡在了她的面前。四月奇怪地望着界明城。
　　“嗯，”界明城眼睛盯着原牛说，“是瘟疫就麻烦了！”四月的嘴角抿了一下：“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呀？！”语气分明轻松了很多。
　　“真是个傻子，”她轻轻自言自语，却保证界明城能听见她说的每一个字，“连饿死的牲口都没见过。”界明城愣住了，他还真没想到这些原牛是饿死的，毕竟白雪覆盖着的都是枯黄的牧草呢！“喂！”四月唤他，“不信啊？不信把它肚子割开看看。”用八服赤眉去砍死牛，界明城想到这件事就不舒服，可是他的好奇心也上来了。略一沉吟，他手一扬，淡淡的刀光带起了几盏飞雪，原牛整个就给开膛破肚了。
　　“哎呀，刀法真不错呢！”四月啧啧称赞着，这样的话她从前可没说过，“一刀就把牛肚给开了。你原来不是做屠户的吧？”界明城敷衍地笑了笑，四月可以说变就变，他可做不到，刚才四月的话深深伤到了他的自尊。
　　牛肚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丝草茎的痕迹都看不到。
　　界明城费解地喃喃：“果然是饿死的？”“当然是饿死的啦！”四月肯定地说，“不过，为什么呢？”望着满地的枯草，她也在思索界明城的疑惑。
　　吃过了早饭，界明城觉得精神好了些，先前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一去不复返。
　　“难不成我也是饿的？”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想。
　　四月只是喝了些热汤，她的身子还是无力，偶然界明城也看她露出过不安，可那表情一闪而过，界明城没有去问她。似乎四月知道遇到了什么问题，可界明城就不知道。他也没有去问。
　　“要说的话，等她自己说吧。”早上的事情以后，界明城对待四月都是礼貌而恭敬的。四月知道界明城态度转变的由来，她起初明显有些不安，毕竟界明城在原牛尸体边的一句话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她知道自己错怪了界明城。可是四月一再挑起话题，界明城都只是客气的答复着，几个回合一过，四月也觉得腻烦起来，终于闭上嘴只管想自己的心事了。她的细眉不高兴地轻轻站立起来。
　　“小气的。”她小声嘟囔着，这次的音量可没有让界明城听清楚。
　　“啊？！”界明城从夜北马身后抬起头了，他正在装载帐篷营具，以为四月又对他说了什么。
　　“啊？！！”四月睁大眼睛，无邪地瞪了回去，界明城的脸立刻又消失在马背后面。
　　“要那么闷地走上一路，可不是要了命么？”四月苦恼地想，她差点把自己原来的烦恼都忘记了。
　　界明城把东西都装好，还是出了一身大汗。夜北的早上，出汗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他几乎可以想见过一阵子汗水在身上结冰的苦楚。让他不安的还是自己的体力，这个夜晚以后，他似乎变得虚弱了许多，而他们在荒凉雪原上的旅程才刚开始。
　　他转向了四月，这女孩子轻轻哼着曲子，正把头发束起来。那曲调轻快悠远，正是他昨天夜里弹唱的左歌。
　　“我当你睡了，没有听见呢！”界明城的心头一热，展颜微微一笑。
　　他骑在白马上，倏马正站在四月的面前。不过，四月的状况还是不适合骑马的吧？界明城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向四月开口，四月已经把手伸了出来。
　　“拉我一下。飞飞伤了，昨天走路又多，今天劳烦你的白马吧！”这样的解决似乎完美，可不知道为什么界明城反而又产生出一点歉疚的心情来。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对自己情绪很不满意。
　　握紧了四月的手，界明城左臂一用劲，正要拉她上马，忽然间天旋地转，眼前金星闪烁，闷声不响地从马背上翻落下来。
　　醒来的时候，界明城看见的是四月焦急的红色眼眸。
　　“你伤得这样利害。”四月的声音里面带上了哭腔，“又是在夜北，自己还强撑着乱用力气，当然不行啦！”见他醒了过来，四月的埋怨声中手掌一张，金色的光球落在了界明城的肩头，伤口上又暖又痒，很是舒服。
　　“哦……”界明城试图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还躺在雪地上，枯黄的草茎挠得他耳朵痒痒的，一种缥缈的似曾相识的味道从记忆里悄悄潜行出来。
　　“我知道了。”他叹了一口气。
　　“知道刚才不说！”四月显然是指他没有为自己辩解的事情，语气中很有点后悔的意思。
　　“嗯。”界明城望着又高又远的天空，又不想说话了。
　　三十五是香猪。
　　原本是骚腥逼人的气味，几日间散淡下来，如今变成了淡淡清清的一缕，倒是依稀有点香甜的感觉。
　　界明城深深吸了一口气，被那遥远的香气带回了血腥的战场。不过才几天功夫，那战斗都已经显得十分遥远了，惊心动魄的意味也逐渐消失不再。只是在意识边缘，似乎总有些危机在游走不定，界明城缓缓坐起来，想弄清楚那种不妥的感觉到底来自何处。
　　白马毛茸茸的大脑袋在他胸前拱了拱，不安地打了一个响鼻，热烘烘的呼吸喷了他一身。界明城抱住了白马的脑袋轻轻抚摸着，抬眼看看四月和她身边的马匹，嘴角歪了一歪。
　　四月想把那当作界明城的笑容，不过那笑容里却多少有些苦涩的味道。“不是摔糊涂了吧？”四月戏谑般地说，口气中却沉淀着些许的郑重。
　　“你看着。”界明城叹了一口气，一把从地上揪下了些枯草，送到白马的嘴边。白马疑惑地望着界明城，竟不张口。他把那枯草往前送了送，白马终于忍不住厌恶地扭开头去。
　　四月似乎明白了，她轻轻拍拍那倏马的脖颈，轻轻嘟囔着什么。那倏马也就听话地埋下头去，在雪地上拨了拨，拨出一地的黄草来。倏马正要张嘴，忽然急退了几步，一声惨嘶，忍了一忍，还是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一时间口沫横飞，四月躲不急，也被喷了一声。
　　“脏东西！”四月哭笑不得，骂了倏马一句。她虽然是个在原野森林中徜徉的猎手，到底脱不了女孩子爱干净的本性。倏马似乎知道犯了错误，小心翼翼地看着四月的脸色。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四月虎着脸，等那倏马到了身边，巴掌高高举了起来。“该不该打？”她问倏马。倏马耷拉着脑袋，只是闷头轻轻用蹄子刨着雪地，也不作声，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四月的一掌落下来的时候就变得轻飘飘了，轻轻在它屁股上揉了揉。“好啦好啦，是我不好。”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边笑边看界明城，却不见他脸上有笑意，眼神倒是阴郁的很。
　　“香猪？！”四月问，界明城用力点了点头。
　　香猪的体味浓郁，也是尽人皆知了。不过它们的味道如此持久，倒是大大出于界明城的意料之外。最糟糕的是，看起来，香猪吃过的草，甚至也许只是走过的草地，那些北地的牲口一概是吃不得的。
　　要不是左相赠给的行囊中豆料充足，界明城昨天夜里扎营的时候就该发现这里的古怪。他们的马匹固然带有饲料，可那些夜北的牧人们是必须依靠这大地生存的，他们的日子该怎么过？真骑自己不带草料，每次扎营都只放养香猪，那香猪又是口刁的畜生，好好一块草地总要拱得一塌糊涂才肯吃上两口，沿途的居民对真骑都颇反感，真骑们只得往往避开大路绕行。不料在夜北这一绕，也不知道绕进去多少大好草场。
　　夜北的地势东北高西南低，天水一带原来是夜北牧人们过冬的草场，可是一路赶下来的牧人们却正好踏上了真骑刻意避开大路而行的足迹。
　　“你也是想多了。”四月安慰着界明城，“那些牛啊羊啊的，在这里生活的日子可比香猪要长得多，怎么能生生叫香猪给逼死了？”“也是。”界明城微微一笑，何况从天水来的这一路并没有看见牲口的尸体，马贼们的马匹又是膘肥体壮，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他并不是个凡事执着的人，只要能脱开思虑，往往也就随意而行。要不然，这莽莽东陆，可以烦恼的事情不是早就阻住了他的脚步。他抓住马缰绳，猛地站起身来，眼前又是一花。心底下暗暗叹了口气，不料想夜北小小一个箭伤，竟然让他显得如此虚弱不堪。
　　不知怎么，四月的脸色似乎有些古怪，过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来。
　　“好好呆着别动啊！”她叮嘱界明城，轻轻把手掌放在了他的肩头。
　　“不必了吧？！”界明城犹豫地捉住了四月的手，那柔软的手掌原是冰凉的，他却象猛醒了似地忽然放开，“四月姑娘，你的身子也不好啊！我倒没什么大事。”就算他对秘术没有什么认识，也知道这是极其消耗精力的事情，以四月目前的身体情况来说，白痴也知道是不适合施术的了。
　　“总比两个都行动不便的要好。”四月回答得十分爽快。
　　“说得也是……”界明城迟疑地说，他并没有看清楚四月先前的迟疑，又怎么会知道她做出的是一个怎样的决定呢？温和的光球慢慢浸入了界明城的肩头。
　　“现在你可比我强得多啦！”她笑吟吟地说，“这一路，可还要你继续照应着呢！”“那是。”界明城活动着胳膊，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四月的伤药和治疗秘术都很有效。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他又觉得自己只是受了一个小小的箭伤而已了。
　　等他的目光回到四月的脸上，心中才是一惊，那张应该是很娇艳的笑黡苍白地好像是透明的一样。
　　四月也不理会他，只是默默整理着自己的行囊，接着抱着倏马的脖子轻轻嘟囔了两句，那通灵的马儿就跪了下来。
　　四月的力量怕是控不住马匹的，要是昨天，界明城一把就会把她托上自己的白马，两人共骑，那才放心。不过早上的误会以后，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言行是否可能冒犯四月，原来应该是很自然的言语和动作也因此变得僵硬起来。看见四月骑上了倏马，内心深处，他倒是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用为难了吧？”四月的话就象根针，扎得界明城的面皮一下子红了起来，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稍后才道：“四月姑娘说笑了……”“好吧。”四月也不追击，“免得叫人觉得我欺负老实人。”接着一串清脆的笑声伴随着蹄声就流动在早上明媚的阳光中。
　　界明城能听出来，那笑声很快就弱了下去，他提了提缰绳，后悔的感觉象掠过雪原的晨风一样迅速膨胀了起来。
　　他们行进的速度不快。界明城倒是一心想早点赶到夜北大营求援，四月的状况看起来显然很不好，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也不敢全速奔驰。好在四月骑的是匹倏马，那优雅的步伐实在体贴得很。如果换成界明城的白马，四月恐怕也早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走了半天，眼见得道路两边死牛死羊的尸体多了起来，界明城不由有些纳闷。
　　他挑下马来查看了两次，那些牲口都是活活饿死的，地上的枯草也一样沾染了香猪的气息。
　　他立在那里沉吟不语。
　　“是不是觉得休人和真人这一架打得也不算冤枉呀？”四月的话总是非常尖锐。
　　界明城沉重地点了点头。战场上的时候他只感叹于真骑的勇烈和这场战斗的空虚，却不曾想到过原来他们无心的经过也会给夜北的居民带来这样重的伤害。
　　半天的功夫，看见的死牛死羊总也有数百头了，而且越走见的尸体越多。
　　“这倒真是让人纳闷了。”界明城抬起头来问四月，“为什么离天水那么近的地方，饿死的牛羊反而少得多呢？”“他们调头了呗！”四月的口气轻飘飘的。
　　“不对啊！天水镇就在眼前，到了镇子里就有粮草，那些牧人怎么可能傻得连这个都想不到，反而回头呢？”“那些牧人自然想得到的。”四月遥望着面前的道路，那其实不是什么正经道路，不过是牲口踏出来的痕迹，正蜿蜒地蔓延到一道高高的山梁上面去。“倒是有些人傻得想不到牧人是没有钱买粮草的。”她似笑非笑地瞥了界明城一眼。
　　“没有钱，卖了牛羊不就有钱了？”界明城差点被这个问题噎死，这怎么可能是一个障碍？“卖了牛羊，那他们还有什么？”四月追问。
　　夜北的牧人，若是以平原上农人的标准来衡量，许多都可以算极富有的。动则拥有上千头牲畜的牧人也并不少见。可是拥有再多牲口的牧人也只是偶然才出售他们的宝贵财产。对他们来说，牧群就是他们食粮和营帐，可以支持他们在这荒凉冷漠的高原上传子承孙，牧群就是他们的一切。牧群也就是他们身份的标志，除非一些必须的购买，他们是不会拿宝贝牲口去换取无用的金钱的。
　　“所以他们养牛就只是为了多生小牛？”“嗯。”四月点点头，夜北高原最盛大的采春节正是为了庆祝春季牧群的交配而举行的。
　　界明城忍不住为这个荒唐的念头失笑了：“所以生了小牛就可以养大，再生小牛。”“嗯。”四月还是点头。
　　界明城收起了笑容，如果这就是他们生活的方式，那一定有它的由来，他不能够因为无知而嘲笑。
　　“可他们也不必回头啊？”界明城还没有想清楚这一点。
　　“过了天水，就没有好的草场啦！”四月说，“他们的希望在到达天水之前就破灭了，当然要马上回头去找另外的草场。”“哪里还有？”界明城不无担心地想到，真骑们大概是沿着水草最为丰沛的道路走来的。他们来的时候还不曾下雪，又是远远地避开了驿路。不明就里的牧人若是不幸跟了下来，可不是一两天的路程。
　　“那边。”四月遥遥指了指东北的方向。“那里有温泉和终年不冻的草场。
　　我想，逼急了的时候，他们也许会去那里吧？！”“朱颜海？”界明城的眼睛一亮。
　　“嗯。”四月的面颊上飞上了一缕嫣红。“朱颜海。”界明城的手指下意识地滑过了琴箱，那个古老的故事从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我给你唱朱颜海的故事听好么？”他含笑望着四月，“女孩子们都爱听那个故事。”“你还是给我继续讲左的故事吧！”四月也笑了，她轻轻弹开了界明城的建议，却在界明城感到沮丧之前解释了一下，“我从朱颜海来。”界明城的嘴吃惊地张开了。
　　他看见四月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汽，她那眺望远空的神气告诉他这女孩子说的是实话。
　　朱颜海，传说中的朱颜海，界明城没有想到原来自己已经站在一个传说的门槛上。
　　“我们去朱颜海。”界明城对四月说，这年头瞬间窜入他的心房，不懈地燃烧着，仅仅是因为那个传说吗？“我得去朱颜海。”四月点点头说，她疲惫的笑容中有些抱歉的意味，“这次必须要回去了。”三十六转向朱颜海的方向，走出不多远，就看见道路变得艰难了。一来，这里原本就没有通向朱颜海的道路，只能穿越原野一路向北。二来，翻翻滚滚的畜群早把草场踩成了一片泥泞，即使被白雪覆盖着，也能看见一长条不安的起伏远远地伸展出去。在早上清冷的阳光中，这条牲畜踏出来的路和两边安详柔美的原野形成鲜明的对照，就象是一块正在腐烂的肉。一路上，总还能看见些死牛死马的尸体。
　　它们僵硬地倒在路边，和曾经柔软的泥泞一起被冻得结实。只有偶然露出雪堆的鬃毛，有时候还在微风中没有生气的摆上几下。
　　界明城不知道马匹们是怎样分辨它们同类的尸体的。如果不是看见挑出雪面的长角或者被风吹动了的鬃毛，他可没有办法认出雪丘下面是什么。但是那些夜北马和倏马都可以，它们熟练地闪开不明的障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坑坑洼洼地道路上前进，把吃力的白马甩在了后面。界明城担心地望着那匹倏马用几乎完美的步伐行进，即便如此，四月的身躯也还是在马背上摇晃个不停。他不知道四月可以支撑多久，这样颠簸的骑行，一点不比徒步跋涉省力。
　　把四月抱到自己的马上来？！白马走得是慢了许多，但是每一步都放松而矜持，努力保证马背上的骑士不会受到颠簸，何况昨天也是这么带着四月骑行的。
　　这个念头在界明城的脑海中不过稍稍闪了一下，就象流星一样消灭的黑暗中。
　　早上四月那羞愤交加的神色就在他眼前不远不近的闪动着，让他觉得手足无措。
　　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如果还有别的什么方式可以帮助四月，也许就是她想听到的歌声了。上次他把故事讲到了哪里？左听到了关于藏书的流言？他把琴箱抱到了胸前，活动了一下手指。松松地拖着缰绳的手，因为太久没有活动，已经冻得发僵了。他轻轻拨了一下弦，又脆又锐的声响顿时从琴箱里发散出来。
　　四月回头望了他一眼，嘴角弯弯的，脸颊上的酒窝闪了闪，显然是开心的样子。她的气色仍然黯淡。不知道怎么回事，四月的眼睛分明是有神采的，身子却疲顿得很。
　　看见四月的笑容，界明城的心情安定了下来，他回了一个笑容，很利落地将手指滑过每一根弦，叮叮咚咚的琴声顿时跳成了一片。白马的步子缓了一下，两只耳朵也精神十足地竖了起来。只是余音未绝，最细的那根弦忽然“啪”的一声，断了。
　　界明城颇为尴尬地望着手中的六弦琴，抬头看看四月，苦笑了一声：“天太冷啦！”一只手在身上乱摸，竟然找不到备用弦了。
　　四月看见了他的狼狈模样，不由“咯咯”地笑出声来。她的气力不足，才笑了两声，就不得不弯下腰去。抱着倏马的脖颈，她还微微嘟囔着什么，连那倏马都转回头来，然后神气活现地把头一扬，顾自前进了。
　　界明城也不由被那倏马给逗乐了。“好你个畜生，”他低声笑骂，“花花点子还不少呢！”催动白马赶上去，一挥手，倏马还没知觉，一根银亮的马尾已经捏在界明城的手中了。他熟练地换下断弦，试了试音。倏马兀自不知，跟在那些夜北马后面“得得”走得快活。
　　两个人对视一眼，再也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四月的笑容那样明媚，虽然仍是神不守舍的样子，却足有融化冰雪的热量。一笑之间，界明城忽然觉得心里那道透明的隔阂消融了些，不自觉与四月并鞯齐缰，不知道是哪里去得一道担子，连人都轻松了。
　　“……说一说你的骄傲为什么空空荡荡，你的眼中为什么燃烧的只是流光。
　　万里迢迢的路程是为了你伟大的梦想，或者是为了孤独带来的茫然和恐慌？“界明城的手掌按住了颤动的琴弦，激荡的乐声也就戛然而止。他没有唱过几次左歌，知道它的人不多，喜欢听它的人更少，而他自己，每次唱到藏书和左的问答的时候，心中总是跳得利害。这世上总有些不该问的问题，对每个人都不一样，自己的问题躲藏在什么地方？即使在睡梦里，界明城也唯恐避之不及。他有太多要做的事情，有着因为遥远而显得崇高的目标……这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他暂时还不想让自己面对几十年后才需要面对的问题。
　　“所以，”四月悠然地说，“左就这样见到了藏书？”“嗯。”四月的嘴嘟了起来：“可这也太容易了，就这样找到了藏书，跟着小孩子们的儿歌。”“他可是整整走了五年啊！”界明城抗议，“谁在陌生的大地走上五年，就算一架都不打，也不能说容易吧？”“就是……容易。”四月说，她坚持的并不认真。“藏水可不是一条普通的龙啊！”“藏书当然不是一条普通的龙。”界明城笑了起来，“藏书是创立龙渊阁的龙嘛！”“你真得相信龙渊阁？”四月问他。
　　“我信啊！”界明城理所当然地说，差点说出“要不在东陆那么晃荡做什么”来。
　　“嗯……”四月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让他脖子后头有点微微发凉地意思。
　　“你不是知道藏书么？”界明城试图让谈话回到原来的轨道上。“难道你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左见面的？”“我听到过的，都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断。”四月沮丧地说，“而且我们也不太关心整个故事的脉络啦！”界明城点了点头，故事总是这样，它们永远也不会涉及事情的全部真相，而只是听众可能关心的那部分。“我不知道夜北也有人听过左的故事呢！”他感叹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呢！”四月调皮地冲他吐了吐舌头，见界明城脸色忽然严肃起来，还没等他回答，连忙补充，“我不知道的更多，你接着讲啊！”界明城微微一愣，走了半天的光景，太阳都已经过中了。他自己时时弹琴歌唱也已经觉得累了，四月的身子还弱得很，竟然一路撑了下来，气色也没有变得更坏，这女孩子还真是处处出人意表。
　　四月的心思敏捷，一下子就知道界明城转的小念头了，伸了个懒腰道：“说笑的。走了这半天，累也累死了，不如打个尖吃点东西吧？”界明城看了看前路，应道：“过了那个坡就歇息，坡顶有块石头好挡风的。”话音未落，就看那坡后呼拉拉飞起一条耀眼的光带，阳光直射下，那光带忽散忽聚，中间七彩流转，十分好看。
　　两个人却都惊得勒住了马匹，失声道：“冰蝶！”界明城下了句延山不久见的就是冰蝶，被冰蝶吸食的那些人马惨状尤在心头，这时一见之下想起来仍然有些不舒服。四月，如她所说，是生长在夜北的，对于这种漂亮而恐怖的虫子，自然也不会陌生。
　　而眼前这群冰蝶，也不知道有几千几万只，只见那光带一个劲上升，竟然不肯停止，比界明城先前见过的声势又壮大的多了。
　　界明城伸手入怀，紧紧地握住了火石。冰蝶势大，虽说是只吃腐肉，界明城却也亲眼看见过被它们活吃了的真骑士兵。要是这么多冰蝶看中了这两人五马，就是左重生再世大概也没有逃生的道理。就算点起了火把自卫，界明城也知道于事无补，不过是求个安慰而已。
　　好在那些冰蝶并没有朝他们飞来，一路向上升去，忽然一振，组成了一个不知道有多么大的光球，颤动着一直往西飞去了。许多冰蝶振翼的力量竟然在地面上卷起了一阵旋风，威力还很惊人，直把满地的白雪都搅了个纷纷扬扬。
　　想到那场旋风，界明城又看了四月一眼，她虽然同样认真地望着冰蝶远去，却不显得紧张。当然，要是她还有发动那样一场旋风的力量，这些冰蝶也同样只有死路一条。只是，四月到底是什么状况呢？彷佛知道他在看自己，四月也不转过脸来，就是一带缰绳，淡淡地说：“它们走了，那我们上去歇息吧。”倏马迈步而出，两步就把白马拉在了后面。
　　那么多冰蝶飞起来地地方，会是个什么样子呢？界明城实在没有兴趣想象。
　　可当他登上坡顶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腹中的翻覆，差一点吐了出来。
　　原来坡这边密密麻麻，也不知道躺着多少死牛死马。间中有些显然就是刚被冰蝶吸食过的，远远望去就是干瘪狰狞的一具具。尸体贴着尸体，几乎把这一整面山坡都铺满了。
　　界明城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几头死牛，又瘦又小，四肢僵直，和先前看见的没有什么不同。也该是冻饿而死的。想来从天水郊外转来的牧群，早饿得狠了，走到这面长坡下已经是强弩之末，等翻过这面长坡就纷纷耗尽体力，摔倒下来再也走不动，慢慢在寒冷的夜北高原上饿死。
　　想到这里，界明城的心也沉了下去。从路途上算，去八松和去朱颜海的距离差不多。尽管左相慷慨，夜北马的背上也不过驮了十来天的粮草。绕过夜北大营去朱颜海，就是完全撇开了八松，中间再没有可以补给的地点，这点粮草怕是不够赶去朱颜海的。
　　界明城应该算是个仔细的人，只是游荡久了，不习惯于百分百地按计划行事。
　　转上朱颜海，就他而言，并不是个冲动的决定：脚下有大地，哪里去不得？只是香猪这个意外因素把事情搅的一团糟，不知道被污染的草场到底有多大？要是不走运的话，他和四月的行程也就岌岌可危。
　　想到这一点，他连忙走向四月。四月看起来是受惊了，脸色惨白得十分吓人，目光不断在满地的死牛死马身上留连。
　　“别看。”界明城温言对四月说：“没事的，我们走得过去。”四月的肩头在微微发抖，界明城伸出手去，犹豫了片刻，还是扶住了四月。
　　她的身子就象冰块一样。界明城心中转过了个模糊不祥的念头。
　　“没事。”四月试图展颜一笑，却没有笑出来。“这里的草都没有被香猪污染过。”她没有力气去指牛马尸体尽头的皑皑雪原，只能用眼神向界明城示意。

豆寇开时始见心---《怀人》 37-39
　　三十七界明城愣了一下，方才明白四月的意思。既然冰蝶还能吸食那些牛马的腐尸，说明那些牛马还有些值得吸食的地方。倒毙在这面山坡上的牲畜虽然看着也瘦弱，其中却还有些没有完全耗尽体力的。
　　“要是它们有吃的，又怎么会倒在这里？”这个简单的问题仍然在界明城心中逡巡。
　　“那一道山坡啊！”四月用微微扭了扭头，来示意。她的神气看起来是那样懒洋洋，就好象才从春日午后的小睡中醒来。
　　界明城凝视着那弯顽皮的嘴角，一时竟然有点失神，好象是看见了童年时候天空中飘过的浮云一般，他忍不住也微笑了起来，“你是好些了么？”“嗯。”四月轻轻答应一声，身子一侧，不再看他，倏马顾自大踏步地走到前面去了。
　　白马有些犹豫，似乎想跟上倏马，却又期待着主人的命令。界明城恍然地抖了抖缰绳，它就一溜小跑地追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冰蝶的功劳，这面山坡上没有多少积雪。界明城的视线扫过了两边的死畜。四月说的对，这里的牧草应该还是没有被污染过的，早来的畜群把这里的草根都啃得干干净净，让这片山坡在午间的阳光里显得苍白无力。
　　这是一道夜北常见的山坡，既不特别高也不特别陡峭，只是大了一点，界明城和四月上来花了一顿饭的功夫。可就是这样一道坡，竟然可以留下那么多的生命。
　　牲畜对于它们赖以生存的环境是敏感的。饥寒交迫之下走到这里的时候，它们一定知道前面的牧草是干净的了。界明城几乎可以想象畜群冲上山坡的场面：大群的牲畜喘息着奔跑着，它们的蹄子翻卷起飞溅的泥块，呼出的热气好象一块块低云覆盖着棕色白色的躯体。已经冲上了山坡大口撕扯着枯草的牲畜不断被后来者撞倒、践踏。而更晚到达的畜群看见的只是个点缀着同类尸体的光秃秃的山坡。不少牛马的尸体都是残缺不全的，有践踏的痕迹，有冰蝶吸食的痕迹，也有撕咬的痕迹――那是绝望中的牲畜干的，它们开始吃同类的毛发甚至皮肉。
　　界明城长出了一口气，他见过了这样多的厮杀和死亡，可是每一次的死亡都能深深地震撼他，这样或者是那样。他按捺住心底的凉意，夹了夹白马，奋力去追赶前面的四月。四月是生长在这高原上的女子，她应该更明白身旁的这片尸场意味着怎么样的疯狂。如果说这两天的旅程中，界明城只是担心四月的身体，这一瞬间，不知名的忧虑忽然占满了他的心。“要……保护她！”他想，目睹四月的秘术以后，这个念头头一次显得不那么可笑。不管怎么强大，四月毕竟只是一个女孩子啊！“我们该歇一下了。”界明城对四月说。他赶上四月有一会儿了，可四月只是随着倏马的步伐轻轻摇晃着，她轻蹙着眉头，没有去看周围发生的一切。
　　下了山坡还不远，路边仍然倒卧着不少冻饿而死的牲畜，虽然没有山坡上面那么密集。远远望出去，一个山坡接着一个山坡，和缓柔美的曲线连绵不断，一时也望不到尽头。被畜群踩出来的路依然坎坷泥泞，伸入到那遥远的山坡中间去。
　　午后的风不猛烈，却也不温和，时不时冰冷地在耳边发出尖锐的呼啸声。这茫茫一片天地之间竟然没有任何遮挡，有的只是无尽的雪原。这不是个休憩的好地方，一棵树，一个土包，甚至只是一块大石头，都是一个好的多的选择。界明城当然明白这一点，可是眼中实在不见什么希望，而四月的身子眼见是越来越虚弱了。
　　这两天来都是如此。每天早上起来四月的气色都要好得多，可是过了午后就迅速衰竭下去。这样的旅程，即使对壮年男子也是艰苦的考验，界明城实在是担心四月撑不下去。
　　倏马只管自己“得得”地走，四月的身子摇摇欲坠。她是个好骑手，本不该随着倏马的步伐而起伏。所有的骑手都知道，要是不能配合坐骑的节奏来保持身体的稳定，骑行会极为劳累。
　　四月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停下，也没有搭话。她的脸色苍白得好象覆盖着冰雪的原野，要不是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界明城真会急得一把把她抓下马来。
　　界明城皱了皱眉：“我的白马……累了。”他说得小心翼翼。胯下的白马很配合地打了响鼻，晃了晃汗水淋漓的脖子。白马确实累了，行走这样的道路不是它所擅长的，要赶上倏马和夜北马的脚力，对它来说辛苦了些。不过，一起走过了半个东陆，界明城对自己的伙伴还是有信心的很。他不过一时苦于找不到圈四月歇息的理由。
　　“嗯。”四月微微回过头来，似乎是连话都懒得说。她的眼神迷离而疲惫，手中紧紧地握着缰绳。过了一刻，才用力睁了睁眼。“好呀，我们歇一下吧。”她轻轻地说，却没有勒紧缰绳。倏马是矫健的，它的步伐张扬而美好，不是小跑，只是快步，它瞬间就离开了刚勒住白马的界明城，遥遥走到前面好几步去了。
　　如果不是四月，如果四月不是个这样强大的秘术家，如果不是有前面这许多的故事，界明城本来该在倏马超越自己的这一瞬间就明白四月已经恍惚了。这一次他却是再次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要衡量的东西多了起来。紧紧是刹那的犹豫后，界明城就做除了决定。他夹了夹马肚，白马抖了抖精神，撒开蹄子直朝倏马追了下去，身后的夜北马也跟着跑了起来。一时间寒冽的微风中飘满了清脆的铃声，几乎凝固了的天地骤然变得生动起来。
　　似乎是被夜北马的铃声激励了，倏马也在跑。它跑的很矜持，似乎仅仅是为了保持和身后那些马匹的距离。确实，如果它真的放蹄狂奔，只怕片刻就会消失在界明城的视线之外。倏马只是顽皮而已，它那么不紧不慢地领先着界明城，都不需要回头看看。
　　界明城的心中又焦又躁，倏马的顽皮对四月来说实在是难以承担的。四月轻巧的身子这时候显得那么僵硬，几乎是在不断的撞击马鞍。
　　“喝！”他大声催促白马。高寒的夜北实在不是白马施展本领的好地方，它已经跑的口沫飞溅，但依然在主人的呵斥之下骤然加快了速度。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四月就在白马的冲刺中近了，可那倏马忽然醒觉过来，也开始加速，几乎是在转眼之间就又拉开了五十多步的距离。
　　“这畜生！”界明城恼火地大骂，要不是长弓已折，他真有一箭射伤倏马的冲动。然后他猛地摒住呼吸：四月的身子高高地从马鞍上弹了起来，她松开了缰绳，象一片叶子那样坠落。
　　“快啊！”界明城夹紧了白马，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正在坠落的四月。可是，实在太远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四月重重摔在泥泞中，她摔得那么重，以至于又微微弹起了一下，才毫无生气地倒在那里。耳边都是呼啸的风声，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听见了四月坠落时的那一声惊呼。
　　白马风一样掠过四月。界明城几乎是从马鞍上滚下来的，他准确地落在四月身旁，却因为太大的冲力站立不稳，直向四月倒了下去。几乎是本能地，他双膝触地跪进了泥泞里面，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差点吐了出来。他来不及喘息就伸手去扶四月，却象被火烫了似的收回手来。
　　四月安详地躺在地上，这样从马背上跌落，泥泞也没有能污染她的衣裳和脸颊。一层淡淡的绿色光泽围绕着她，那该是界明城手上刺痛的来源，也是四月坠落时的秘术。如此虚弱的四月还能释放这样强大的秘术，那绿色的光芒在她坠落后那么久才开始渐渐消散，界明城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吃惊了。
　　但那光芒终于消散了。界明城的手掌恰到好处地托住了四月头颅和身躯，只是银色的长发终于还是落入了泥中。界明城心疼地把四月搂进在怀里，手指有些僵硬地捋去她头发上沾染上的泥浆。
　　怀中的四月是冰冷的。界明城不能想象一个活人怎么会有这样冰冷的身躯，那厚厚的鼠皮马甲似乎没有能够留住她身上的一丝热气。
　　“四月。”他柔声唤她，似乎担心把她从睡梦中惊醒。
　　四月的眼闭得紧紧的，昏迷中还微微蹙着眉头，只是嘴角依然向上挑着，彷佛是个笑眯眯的模样。她听不见界明城的呼唤，好在鼻中还有气息。
　　界明城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胳膊上的箭伤又开始隐隐做痛。他抱着四月那么站着，直到夜北马的铃声在身边停住，直到白马粗重的喘息慢慢平复，知道余光里倏马探头探脑的出现。“该怎么办呢？”他这样呆呆站立着，心中一片空白，那是因为不敢面对未来。
　　倏马似乎知道自己犯了大错，鬼头鬼脑地转了半天，还是把脸伸到了四月跟前。它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湿润的呼吸落在四月的脸上。
　　“你……”界明城忽然恶向胆边生，高高挥起了巴掌。
　　倏马一声惊嘶，退了一步，却不再逃避，似乎是等待着界明城的惩罚。看着它可怜巴巴的样子，界明城的手慢慢落下了。是啊，也不是倏马的错，再通灵性，它也不过只是一头野兽而已。四月的病还是应该为他落下的吧？见界明城的面色缓和下来，倏马的脸又凑了过来，它轻轻呼噜着拖了拖界明城的袖子。
　　“你说怎么办呢？”界明城苦笑着问倏马，他只知道些最粗浅的医术，而四月的情况显然不是他所能明白的。这寒天冻地，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找不到啊？！倏马又拖了拖他的袖子。
　　界明城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夜北大地是倏马的地头，它莫不是有什么想法吧？疾行，还是疾行。倏马远远地把白马和夜北马抛在后面，朝着正北的方向前进。
　　已经没有路了。从那道山坡以后，畜群就各奔东西，大地上只有纷乱的看不清楚的行迹。界明城希望自己的白马能够分得清楚自己的去向。夜北的太阳似乎落得特别的快，依稀已经有雾气升腾起来，黑夜就要来临。即使白马和夜北马还有足够的体力，它们也会很快失去倏马的踪迹。
　　“要生火啊。”界明城的怀中还是冰凉的，他急迫地想，终于开始担心起夜北马身上驮着的给养辎重来。
　　“你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呢？”界明城喃喃地问倏马，他抱紧了四月，生怕倏马的颠簸震动了她。
　　“一棵树。”界明城心头猛一跳，差点把四月都丢出去。是四月的声音！他低头看四月，四月仍然微微闭着眼，面色还是苍白如故，可他清晰地看见四月弯弯的嘴角上的笑意，比先前要清楚的多的笑意。
　　“你醒了？”界明城惊喜交加，只能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来。
　　“你醒了！”他高兴地大喊。
　　“一棵树。”四月低声重复。
　　“什么一棵树？”界明城糊里糊涂的，他的心已经被喜悦占领。
　　“不知道啊……”四月睁了睁眼，酒红色的眸子迎上了界明城的眼神，“倏马说的，一棵树。”她随即闭上了眼，长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喷在界明城的脸上，也是冰凉的。可界明城觉不出来，他只是笑吟吟的，这才想起自己先前的问题。
　　倏马又在上坡，速度慢了许多，也稳健了许多。他松开控缰的左手，把裹着四月的斗篷又仔细地塞严实了些。
　　“什么一棵树呢？”界明城松了一口气。四月醒了，什么一棵树似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倏马的脚步忽然停下，落日的红光汹涌地撞进了界明城的眼中和怀中，到坡顶了。界明城抬起头来，忽然愣住。他深深呼吸一口，轻轻摇晃了四月一下。
　　“四月，你看，好大一棵树啊！”三十八一棵树和一片森林，界明城从来没有觉得它们之间的区别是这样的细微。
　　远远望去的时候，那树是如此的突兀，几乎让他无法判断它的高度。而走到树荫下面，界明城就更加迷惑。密密麻麻的气根局促地站立着，浓绿的生气勃勃的树冠覆盖了一里方圆。这时的晚霞依旧明亮，可是界明城抬起头来却不能看见一丝的天光。
　　这是隆冬时节，树好象觉察不到这个季节的严酷，它还是绿得很自在，长得很欢欣。界明城能够看见低垂下来的枝头上还有一枚一枚毛茸茸的芽头，嫩黄色的，似乎随时都会绽开。
　　别说是茫茫夜北，就是在辟先山上那大半个月里面，界明城满眼见到的也都是耀眼的白雪和灰败的枯枝。习惯了单调色彩的眼睛里忽然跳进来这样一团生动的绿色，任何人的心中都会被喜悦充满的。界明城觉得自己的骨骼都似乎在随着这棵大树一起生长，他几乎能听见那种轻微的“个崩个崩“的爆裂声。他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气息，那是森林的气息。四月一定会很喜欢。
　　“看哪！”他轻轻晃着四月，“树啊！”四月轻轻答应了一声，她的眼睛似乎睁了睁，可界明城不敢肯定。他急切地想让四月看见这棵了不起的大树。就算四月是虚弱的，他想，也一定会因为这树振奋起来。他又晃了晃四月。
　　“看哪，四月。”他说，“很漂亮的大树啊！”这次四月甚至没有答应，界明城才振奋起来的心情迅速黯淡下来。他望了望遥远的天际，树冠挡住了大部分的晚霞，可他还是能看见地平线上那团鲜亮的色彩，夜就要来了。他抱紧了四月，毫不犹豫地往树丛的深处走去。
　　倏马把他们送到树下就掉头往来路奔去。界明城知道它是去找自己的白马了。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安慰。一个可以遮蔽风雨的地方，一堆篝火，一卷温暖的毛皮和一锅香喷喷的热汤，这是他能想到的四月最需要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大多还驮在那些夜北马的身上。就算白马和夜北马会迷失方向，倏马也一定能找到它们。
　　界明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快就把信任交给了那个漂亮但却陌生的小家伙，他甚至不曾这样信赖过白马。毕竟是牲畜，他一直这样想，不可能真正理解人的想法。
　　在这荒凉的夜北高原，倏马要比他有用得多，它是高原的主人，而他不是。信任是从依赖上生长出来的。界明城觉得有点不安，需要依赖一头牲畜是件难堪的事情，尤其是对于试图掌握时势的天驱武士来说。好在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要对付的事情要具体得多，也要伤脑筋得多。
　　树丛的里面，很多很多气根中间，竟然有一座小小的泥屋。这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泥屋了，早已坍塌的不成样子，可依稀还能够看出泥屋曾经的轮廓。地面上铺置的砖块虽然碎裂了，总还比泥土要坚硬的多，好大的一块地面上空空荡荡的一条气根也没有。
　　界明城依着一块巨大的板状根坐了下来，他原来打算用弯刀把斗篷钉在地上来为四月搭一顶临时的帐篷，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这地方没有风。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四月那头柔亮耀眼的银发也看不清楚了，界明城擦亮了火石，燃烧的草媒只能坚持很短的时间，他只是想看看四月。四月的呼吸平稳，可进来树丛以后她还没有说过话，界明城心里忍不住一阵一阵的害怕。他觉得很奇怪，似乎随着那一箭失去的不仅是他的体力，还有他的镇定和信心。夜北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四月醒着，界明城的目光正好撞上她酒红色的眸子，一时间颇有些狼狈。
　　“啊……”界明城结巴了，“我……”四月的眼光还是那样顽皮，似乎抓住了界明城的什么小秘密。她不说话，那神色就让界明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象是偷窥的时候被抓住了。他看不清四月，四月怎么能看得清他？他毫无防备地落入了四月目光的陷阱中。
　　界明城头上密密麻麻出了一层汗，正在尴尬，一片树叶不知从什么地方飘了出来，落在了四月的脸上。他忙捏着草媒的手一挥，小指轻轻弹开了那树叶。瞬间的接触，小指就感受到了四月脸颊上的寒气。他皱了皱眉，把手背贴了上去。真凉，一个人的脸怎么可以这么凉呢？界明城把自己的手背贴在四月的脸上，那皮肤柔滑好象春水，却凉得象是秋霜。界明城把四月又抱得紧了些，徒劳地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四月。
　　好象有什么变化，他又看了看四月，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正一点一点地红起来。界明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放松怀抱，那草媒已经烧到了他的指尖，狠狠地烫了他一阵子，恰到好处地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平缓的呼吸声。
　　界明城听到四月在说什么，声音那么低，他听不清楚。他把耳朵凑到四月的嘴边去。
　　“我饿了。”四月说。
　　“好的，好的！”界明城顿时来了精神，他跳起身来，却又愣住。马儿们都还没有到来，他身上可没有什么食物，就算有，这冰天雪地的，不热一下又怎么能给四月吃？他有心跑出树丛去看看动静，却又不敢把四月留在这黑漆漆的树丛中。
　　四月又在说什么，界明城忙把耳朵又凑过去。
　　“讲故事！”四月忽然大声说。界明城吓了一跳，接着听见了四月咯咯的笑声。
　　“四月姑娘……”他一本正经地说，满心想抗议一下，只说了这四个字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还是左歌吗？”“嗯。”四月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天一黑，四月的精神似乎就会好起来，可刚才那个小把戏和笑声还是消耗了她的很多气力。界明城心头一软，他知道四月是在安慰自己。
　　“那好，我们上次说到哪里了？”界明城把四月靠着树根放下，抽出了自己的弯刀。他把六弦琴也留在了白马的背上，好在他会弹奏的并不仅仅是琴弦。
　　他坐得离四月远了一点，生怕锋利的八服赤眉碰到了四月。黑暗中，弯刀散发着淡淡的光辉。他用食指弹了一下刀锋，一声清凉的刀鸣飞溅出来。界明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敲击着刀锋，叮叮咚咚的刀鸣竟然也成就了曲调。
　　“说到藏书和左聊天啦！”四月说，“还说到藏书可不是一条普通的龙。”“那是你说的呀！”界明城笑着说，他喜欢和四月争论。争论就意味着有生气，这让黑暗的泥屋废墟也变得亲切起来。
　　“总之……”四月说。
　　界明城几乎可以看见她的鼻子皱起来的样子了，四月耍小性子的样子。
　　“总之，”界明城说，“藏书就和左说了很多很多的故事。就像我要给你讲的那样多。”他开始歌唱。
　　马蹄声来得比想象的早，看来倏马很顺利地找到了它负重的同伴们。
　　大汗淋漓的马儿们带来了界明城最需要的东西：火，食物，铺盖。他忍不住抱着那几匹夜北马的脖子挨个和它们亲热了一番。这些动作让白马感到了妒忌，它打了一连串的响鼻，直到界明城抱住了它的脖子才罢休。
　　倏马站在四月的身边，它也累坏了。它垂着头，湿润的呼吸打在四月的脸上，它的喉间滚动着一连串的呼噜声。四月把脸靠在它的脸上，他们停在那里就象是一座雕像。
　　温暖的篝火在废弃的泥屋中间跳动了起来。界明城把皮垫子铺在火堆边，又在篝火上架起了锅。不多会儿，那锅里就冒出了“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和迷人的香气来，界明城觉得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都不过如此。
　　“来，尝一口。”界明城把铜勺凑到四月的嘴边。
　　四月已经能活动胳膊了，她小心地托着铜勺试了一口。转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弯弯地笑成了月牙儿。
　　“很好喝呢！”四月说，脸上有了些光彩。
　　界明城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他不是个精于饮食的人，自然也不懂得烹调。流浪在外的人风餐露宿，吃饱了就是好的，哪里有这样多的讲究？若是平时，他这样随便做做倒也罢了。只是四月身子不好，要是他做的羹汤四月喝不下去就非常糟糕。他大大舀了一碗肉汤，拿到四月面前。“慢慢喝。”他柔声细气地说。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心里升了起来，他还从来不曾这样照顾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
　　碗很大，四月的手还没有力气，界明城就托着那碗跪在四月身边，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心里又是欢喜又是踏实。四月也不看他，只顾自己喝汤。只是喝着喝着，她的耳朵根子都红了起来。再过了会儿，她停下了，界明城看见两滴晶莹的水滴落入了乳白色的汤中。
　　“怎么了。”界明城惊惶地问。
　　四月没有回答。
　　界明城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然而又不真明白。他也不敢再问，只是跪在那里。开弓挥刀的手托那只碗只是区区小事，界明城却觉得那碗似乎重了起来。
　　四月又开始接着喝。
　　“好喝。”她说，她把一大碗汤都喝完了，笑吟吟地望着界明城，好象刚才并没有哭过。也许是热汤的力量，她的脸色红扑扑的，弯弯的嘴角边是深深的酒窝，红色的眸子里跳动着的篝火也是水灵灵的。
　　界明城看着她不由发呆，好一阵子才说：“真好看呐！”这依稀就是初见四月的光景。
　　“嗯。”四月说，她伸出手指在界明城额头上弹了一下，“看够了没有啊？！你自己该吃点了。”四月这么一说，界明城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饿得利害，这一天奔忙，还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呢！界明城喝了两口肉汤，忽然放下碗来，转向四月。
　　四月正望着他，目光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们明天不走了。”界明城对四月说，。“后天也不走。”这荒凉的夜北啊，要再找出这样一处好地方谈何容易。界明城已经不愿意想象带着伤重的四月继续赶路的情形了。
　　“什么时候你好了，我们什么时候走。”他的语气很坚定。
　　四月脸上又浮现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想在这里安家了么，”她想说，“还以为粮食够吃到春天呢！”但是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她抓紧了身上的熊皮毯子，心里面有种又酸又甜的感觉，好象是咬了一嘴春天初放的酢浆草。
　　“哎。”她点了点头。
　　三十九四月的情形十分古怪，早上看着精神了起来，过午却又迅速衰竭下去。界明城原来以为是赶路辛苦的缘故，没想到在这大树下住了两天都是如此。
　　四月自己倒是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好些啦！”她每天都对界明城说。界明城摸摸她的手，还是冰凉的，四月也就不再坚持。
　　四月要是总也不好，这路是不是真就不赶了？这个问题界明城偶然也想想。
　　要在茫茫荒原上找出个更好的遮蔽场所恐怕不容易，就算四月在这里没有好起来，起码她的状况不会变得更坏。唯一的忧虑是食粮。左相的馈赠堪称慷慨，却绝没有可能让他们在这里撑到春暖花开。但他也只是偶然想想，这个念头在他凝视着天空中缓缓游过的白云的时候会忽然划过他的心头，随即就在四月的呼声中灰飞烟灭了。
　　他是这样的忙。给四月煮汤（那似乎是他能做出来的四月唯一爱吃的东西）；给四月讲故事唱歌；和四月围着大树转圈子；他甚至在不远处的雪原上发现了一眼小小的温泉，温泉周围生长这青翠的小草。界明城能想象四月看见温泉时候的惊喜，他甚至可以在耳廓中清晰描绘出四月那声尖叫。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他一向都是爱笑的人，可是他好像不曾象现在笑得这样多。每一天陪着四月度过，就好象是……一个家庭，这样的日子他已经陌生了。
　　四月跪在水边上，手指轻轻撩着温暖的泉水。温泉不大，正好能容纳一个人的身子。她并没有尖叫，可她的眼中满是喜悦。
　　“你看。”界明城卸下了白马背上的包裹，那是他们的帐篷。“我可以把它围起来。”他比划了一下。帐篷展开，是可以遮蔽整眼温泉的。那么好的水，四月一定喜欢，漂亮的女孩子有哪一个不愿意干干净净的呢？“唉，”四月垂下了眼帘，“真好……”她的尾音拖的长长的。她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了，但是她的心里是一阵一阵的暖意。
　　“多象一口锅子啊！”界明城总算把帐幕围好了，他看着自己的成果性质勃勃地说，“大锅！”帐幕中间的温泉热气腾腾，果然象是一口煮开了水的大锅。
　　“呸。”四月轻轻啐他一口，“讲故事的时候那么多漂亮的言语，现在说话就那么不中听！”“怎么不中听了？”界明城觉得很奇怪，“难道它不象么？就像我们昨天晚上喝的那锅汤！”四月不理他，顾自走进帐幕中间。“这汤里可没什么内容。”她小声嘀咕着。
　　“怎么会！”界明城大笑起来，“有四月嘛！这可是四月汤啊。”他若有所思地转动着眼睛，“对啊，这名字不错，叫它四月汤吧！”“呸！”一泼热水从帐幕上方飞了出来。
　　四月的笑声和界明城的笑声溶成了一片。尽管歌唱娱人是他的职业，界明城的本性其实不那么爱说笑，刚才的胡言乱语不过是为了打破守候四月沐浴的难堪。四月当然也明白这一点。笑声止息的时候，无边的尴尬又不屈不挠地转了回来。帐幕里静悄悄的，一点水声也听不见。界明城不敢离帐幕太远，怕出了什么意外，却也不敢离的太近。他搜肠刮肚地寻找着话题，却一时找不见什么合适的。枯坐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的跳，界明城不想去想四月在温泉里是什么样的光景，却不自觉的有些面红耳赤。
　　“界明城！”四月轻轻唤他。她已经叫得熟了，那语气如同招呼一只枕边的猫。
　　“唉。”界明城吓了一大跳，心虚地直起脖子。
　　“唱歌给我听吧。”四月要求说，却没有一点点恳请的声气，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好啊！”界明城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这可真是一个好主意，他方才怎么没有想到呢？抱着琴的时候他可不会不自在。他打了个呼哨，在拱着雪吃草的白马不太乐意地掉转身来瞅着它。“过来！”界明城呵斥它，“把琴拿过来。”白马居然回头找草，并不理他。“这家伙！”界明城恨恨地嘟囔着，“跟那倏马学坏了，居然不听话了。”他走过去撤下了七弦琴，扬手在白马屁股上狠狠打了一巴掌，“谁要你啊？！”白马愤怒地嘶鸣了一声，一溜小跑地走了。
　　界明城愣了一下，这下可真只有他们两个了，可是温润的琴身让他的心思安静下来。“我们上次是不是讲到藏书给左讲他的重生呢？”“嗯。”四月回答。“藏书会唱歌呢！”界明城乐了：“是啊，藏书会唱歌。不过它不在，还是我来唱吧。”告诉你，朋友，我非凡的经历，那是白昼离去的时刻，星野中出现流光。
　　战争已经结束，幸存下来的英雄们远远逃离了战场我站在冰冷的山峰顶上，看见自己的肉体一点一点的朽坏。
　　我回忆着所有我见过的土地，那些不同的种族和他们的知识，然后我知道自己的去向。
　　我说：西安邦多得来思。
　　我于是从腐朽中生长起来。
　　“呀。”四月忽然叫了一声。
　　界明城的手腕不由抖了一下，几个错误的音符不安地跳了出来。“怎么啦？”他放下琴，纵身跃向帐幕，就是对敌的时候他的身手也不过如此吧？“嗯，没什么。”四月的语调瞬间又恢复了从容，把界明城惊慌的步履牢牢刹在帐幕之外。“什么叫西安邦多得来思啊？”“哦，这个。”界明城摸了摸耳朵，觉得有点害臊，“这个我可不知道。就是这么唱的吧？老师那么教我的。”他停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回答实在不怎么像样，“嗯，藏书是一条活了那么久的龙，他知道那么多的知识，会那么多的语言，也许他是想到了某个重生的咒语吧？”界明城咽下了下面的话，心头忽然一亮，他知道四月刚才为什么会惊呼了。如果有一个咒语可以让人重生……这咒语听起来好象跟河洛语有点接近，说不定真有什么渊源。毕竟河洛是九州三陆最早启蒙的文明了。只是，就算是阿洛卡，也没有听说是会复活的呀！“有重生的咒语吗？”四月一定猜到了界明城的念头，“那世界上应该有很多不老不死的生命了。”“那也未可知……”界明城讪讪地说，才点燃的热情被四月的这一盆冷水给泼得乌烟瘴气，“总之呢……”“总之呢，要是这个传颂了许多许多代的故事没有出错的话，我们可以念一念这个咒语，看看会不会从死里复活。”四月的话语是戏谑的，可她真得大声地开始念：“西安邦多得来思！”界明城被她逗乐了：“那得先死才行啊！”四月没有回答。界明城笑呵呵的，手指轻轻在琴弦上跳动。那是一首调皮的歌，是他从兰泥的猎人们那里学来的，据说澜州人都知道这首斗嘴般的小曲。但四月始终没有响应。界明城的心中渐渐不安起来。四月不是个小气的女子，不至于为他的玩笑生气的。可是，她为什么忽然不出声了呢？“四月！”界明城轻声喊，还是没有回音。“四月！”他的声调急躁了起来，人也紧紧地贴着帐幕，。
　　“喊什么呀！”四月忽然出现在他的鼻尖下，“凑那么近，是不是有什么坏念头啊！”界明城应该要脸红一下，可他甚至还没有顾得上害臊，目光就锁定在四月身上。湿润的银发歇在她的肩头，眼睛亮得象暗夜里的灯火。她换了一身白色的袍子，不知道是什么质地，松松软软的，剪裁得很是贴身。
　　“哎！”四月用力推他，脸上有点点发红，“你看什么呀！靠得那么近。”界明城慌忙后退了一步，别转脸去，抱歉地说：“对不起，四月姑娘，就是觉得你真好看。就像我刚看见你的时候一样。”“你还记得么？”四月那熟悉的戏谑的目光又回来了。
　　“记得，”界明城咧嘴一笑，“你穿得就是这件白色的袍子。”他的眼神有点茫然。
　　“胡说！”四月又露出了深深的酒窝，“我穿得明明是灰色的鼠皮马甲啦！你这个没记性的。”她不满地嘟着嘴敲着界明城害羞得发红了的脑壳。
　　“我先回去了。我去给你煮饭吧！这两天你煮的饭实在是吃腻了。”她头也不回地朝大树走去。
　　这俨然就是当初的那个四月了。过了好一阵子，界明城才恍然地想起她在不久前还是病怏怏的。难道真的是那个咒语发生作用了？他默默地重复了一遍那咒语，却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变化。转身眺望四月已经逐渐远去了的身影，她走得挺快，但是脚下步子还是虚浮，显然并没有完全康复。界明城跪在温泉边上，把手探进了水里。水其实不热，只能说是温和的，在他的手指间柔软地流动着。
　　“或者是四月汤的作用也说不定，”界明城笑了起来，夜北的温泉向来就有很多神奇的名声，要是这口四月汤真有什么疗伤的功效也不奇怪。
　　四月就算没有完全好起来，可她脸上的神气和前两日很不相同，界明城知道这是个好兆头。在心头压了那么久的一块大石头豁然移去，他觉得自己几乎轻松的要飞起来了。箭伤的膀臂按上去还是一阵阵发痛。“也许我也该泡泡这四月汤。”他想。这个念头于是变得越来越大。
　　片刻之后，界明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完全埋到泉水里去了。

豆寇开时始见心---《怀人》 40-42
　　四十枝叶这样的密，偶然穿过来的阳光好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灭地落在地面上。四月的脸上也有这些金色的斑点在跳动，那散碎阳光里的肌肤白得好像透明一样。界明城坐在四月的身边呆呆地看她，侧面可以看见她脸上很淡很淡的绒毛，特别温柔的感觉。
　　“看什么呀？！”四月嗔怪地说，没有回头也知道界明城在盯着她看。她的动作挺麻利，不一会儿，淡淡的蓝烟就顺着大树粗壮的板状根飘了出去，红彤彤的火苗舔着乌黑的锅底。
　　“嗯，”界明城愣了一下，“我在想……你好像恢复地很快呢？”他说得有点言不由衷。“是不是……是不是那口温泉的……”四月转过脸来了，嘴角弯弯的，眼睛也是弯弯的。她看着界明城的目光分明是洞悉了他的心思。
　　界明城有点害臊，终于老老实实地说：“嗯，你很好看呐！”“说了很多遍啦！”四月笑吟吟地说，“连个新花样都没有。”界明城被她堵了一下，脸上又有些发热，想要辩解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好脾气地安静着。四月不再理会他，顾自忙碌着，过了一会儿，把手伸了过来：“接着。”那是几粒香草籽，熏制干肉时候用的香料。界明城慌忙伸出手去接，四月时不时地从干肉中挑出几粒香草籽放在他的手上。他那么托着香菜籽，也不敢收回去。原来她是不喜欢香菜籽的味道的，界明城先前就发现了，总是在煮汤之前先把香菜籽挑出来扔掉。他不太明白四月为什么要把这些菜籽留着。
　　“好了。”四月满意地说，她把挑干净了的干肉都倒到锅里去，然后扳着界明城的手开始一粒一粒地数：“十五，十六，十七……”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界明城掌中的菜籽，一粒一粒把它们拨到一遍。一共有三十一粒香菜籽，界明城早就数过了一遍，可是他没有说，四月扳着他的手数菜籽的样子让他从心底觉得暖暖的，软软的。
　　“三十一粒！那么多啊！”四月高兴地放下界明城的手，不再理会他，回头去弄汤了。界明城啼笑皆非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那些菜籽。被四月握过的地方好像还停留着那种温暖的感觉，四月的手是热的。
　　自从那次沐浴以后，四月每天都在好转，几乎快要恢复初遇时候的光彩了。界明城猜想这一定是那口温泉的力量。他轻轻摸了摸箭创，那伤口也已经完全愈合。是倏马的功劳呢！日子还是一样的过，每天是四月和他轮流做饭；陪着四月围着那棵巨大的树散步，四月说那是羽人带来的年木，九州最大最长寿的树；在四月泡在四月汤里的时候，他就弹起七弦琴为她歌唱。可是一丝焦躁在他的心中酝酿，他不愿意去探寻那焦躁的来源，也许是因为日子有如丝绸一般的滑爽。
　　界明城以为四月煮的东西会好吃一些，四月是个那么精致的女孩子，做的饭也应该会精致一些，起码他有这样的期许，但这几天他始终没有发现什么不同。界明城看着专注的四月，抽了抽鼻子，不知道该不该说。
　　“水，干饼和肉干。”四月居然猜到了界明城的念头，她显然觉得界明城很不领情，“你说还能煮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呢？”说到这里，她忽然转开了话题，“我好啦！我们明天就继续赶路吧。到了朱颜海，我就可以煮好吃的东西了。”她的眸子亮晶晶的，好像想起了什么。
　　“是啊，该赶路了。”界明城看着瘪了一半的干粮口袋点了点头。那口袋平日就堆放在那里，这时候忽然变得刺目了起来。他恍然地想到，原来心底的那一丝焦躁是因为在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在这个地方的停留本来是个意外，却几乎让他把龙渊阁都抛在脑后。他敲敲自己的脑袋，对自己的迟钝和痴迷颇有些吃惊，然而心底，究竟是有些隐隐的痛意。四月似乎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界明城强打精神地笑了笑：“在想怎么走啊！倏马带的路，我都转向了。”四月“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就你知道怎么走啊？”她指着东边，“很近了，天气要是好的话，都能直接看见若感峰顶的白雪呢！快些走，有个三四天就到了。”“是我糊涂了，”界明城也笑了起来，“都忘记你是朱颜海的人。”他这样笑着，不知怎么地却觉得四月的面容陌生了些，似乎只有那个病怏怏的要依赖他的四月才是他一直以来所认识的。界明城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个奇怪的念头清除出去。
　　听见界明城的话，四月眨了眨眼睛，想说什么似的。她的手指捻着一缕银色的长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粒俏皮的虎牙微微咬着下唇。但是在界明城注意到她之前，她又笑得好像画儿那么灿烂了。“汤好了呀！”她用马勺搅着浓浓的汤对界明城说，把扑鼻的香气打到他的脸上来。
　　天气还是老样子，早上出一阵子的太阳，近午时分就开始起雾。界明城极目远眺，希望能看见若感峰的踪迹。有一阵子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但是不能肯定。
　　“没错，”四月对他说，“就是那个亮亮的，那是若感峰的峰巅。”界明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是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四月的坚定没有让他觉得安心，倒是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在心底翻腾。就像他不愿意去清点干粮一样，他也不愿意去清点那些感觉。四月走在前面，才恢复的身子勉强适应着倏马的颠簸，让界明城看得一阵阵揪心。可是四月一点不在乎，她很明白界明城的白马为什么靠得那么近。对于他的维护，她报以一个鬼脸。
　　经过四月汤的时候，四月停了一下。白茫茫的雾气在空中飘荡，看不见泉水。他们对视了一眼，界明城的心里动了一下，四月的目光里满是亲昵和留恋。这个看似明朗的女孩子，把最细致的感情都掩埋在她醉人的笑容下面了。
　　“这口泉水，夜北人管它叫无忧泉，很有名的。”四月指着那泉水说，“可以治病啊。”“哦……”界明城应了一声，觉得哪里有些不妥当。
　　“但是我觉得四月汤也很好听的。”四月说，她闪烁的目光让界明城那个转动的念头顿然迷失了方向，“我们就管它叫四月汤好不好？？”她望着界明城，脸上尽是孩子般的期冀。
　　“好。当然好。”界明城想说，本来不就是叫四月汤嘛？但他把话咽了下去，四月的眼神让他觉得四月说的不是泉水的名字，而是一个约定。他的心震动了一下，尝到了某种陌生的渴望，那渴望是甜的。
　　一直到年木巨大的绿色树冠消失在背后的山丘下面，四月也没有再回过头。界明城肩并肩地骑行在她身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回味着那一丝淡淡的甜味。
　　四月说得没错，过了几个和缓的山坡，若感峰的影子就热辣辣地跳进了他们的眼帘。若感峰其实不算太高，只是因为孤零零地站在夜北高原的中间才显得特别雄伟。界明城模糊的思想才看见若感峰的刹那霍然开朗。四月认得年木，她认得无忧泉，她知道若感峰只有几天的路程，说明四月肯定是来过这个地方的。现在界明城有点明白四月为什么没有在泉水边惊叫起来，只是，她为什么不早说呢？她知道有这样一眼神奇的泉水。疑惑在他的心中才转了一转，界明城就自己找出了答案，四月都病成那样了，只怕朝不保夕，哪里有心情给他讲过去的故事？再说谁也不会想到四月汤有这样神奇的功效吧？这个答案或许不完美，但是界明城觉得已经足够了。他望了望身边四月那窈窕的身影，不自觉地微笑了起来。
　　“笑什么呀！”四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被他笑得有些脸红。见界明城并不做答，她赌气地鼓着腮帮子，纵马错开界明城的目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拖着，界明城只是微笑地望着四月，直到她也笑了起来。“呆子！”四月笑骂到，放开了倏马的缰绳。两匹白马在雪地上发蹄疾驰，后面的夜北马急忙跟了上来，满身的行李叮当直响。空旷的雪原上于是飘荡着笑声和铜锅清脆的碰撞声，传得很远。
　　朱颜海骤然跳入界明城的眼帘。他在坡顶勒住了白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若感峰是灰黄的，顶着一盏银色的帽子，朱颜海是碧蓝的，周围镶嵌着碧绿的草场。在洁白的高原上，这鲜艳的色彩瞬间夺走了界明城的神智，让他头晕目眩。好一阵子，他往后探一探手，四月乖巧地把小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真美呀！”界明城大声的感叹。言语是贫乏的，他略有些颓然地想，即使是唱颂朱颜公主故事最美的歌谣也不能表现朱颜海的万一。
　　“当然啦！”四月的脸上也全是喜悦，那喜悦与界明城的不同，夹杂着骄傲也夹杂着思念。她握了握界明城的手，“快走！”看见了朱颜海，走下去大概还要大半天的时间。两人舒缓的心情在朱颜海边变得迫切不安了。如果不是顾虑夜北马身上的重负，他们真的会一路疾驰到海边。草场上点缀着不少黄羊和牦牛，但是没有牧人看管。四月说朱颜海是夜北人的圣地。确实，除了这些野畜的身影，草场上还点缀了一堆一堆的石塔，插满了夜北的牧人们敬拜朱颜公主的经幡。
　　“那你们住在哪里呢？”界明城好奇地问，远远望去，海边不像有人烟的模样。
　　“那里！”四月指了指若感峰脚下一段半岛模样的山崖，脸上又挂上了戏谑的神情。
　　这个时候最好就是不理会她，界明城已经知道了，他不看四月，只是极目远眺。刚刚过午，阳光在水面上跳动，四月指的方向尽是耀眼的反光，什么也看不清楚。可是他看见近岸的地方掀起了一个巨大的涟漪。
　　“海里有鱼？”界明城吃惊地问，这样大的涟漪该是多大的鱼才搅得出来的啊！他知道朱颜海是朱颜公主和她那面铜镜在高原上撞出来的，这样的海里怎么会有大鱼？四月没有做声，她紧紧盯着那涟漪。果然，水面又被破开了。即使隔着那么远，也能看见一条巨大的红影冲出水面，然后重重地跌了回去，溅开一片白浪。更大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散了开去。如果是一条鱼的话，那红鱼差不多有两条渔船的大小。
　　界明城看得合不拢嘴，头上却被四月“笃”地敲了一下。“别傻了，快走啊，今天是大日子呢！”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叫你赶上了，这么巧。”界明城一头雾水地看着四月，自打认识这个女孩子以来，他发觉自己的智慧是实在是太有限了。
　　四十一下朱颜海并没有所谓的道路，只有一片丰美的草场。然而草场平坦辽阔，马儿们跑得十分写意。即使四月催马甚急，界明城也能抽空好好看看朱颜海的风光。
　　朱颜海是个狭长的湖泊，缠绵地绕了若感峰半圈。从坡上望下去，湖水尽是深深的蓝色。待到靠近岸边，界明城的眼中就是一方几乎要滴出来的翠绿，比草场的绿色又要鲜艳许多，只有远远的湖中才有一道狭窄的水线转换着蓝绿间所有难以言述的可能的色彩。界明城走过了东陆许多的地方，见过的美景也有比朱颜海更出众的，但这样单纯的颜色之美他却是头一次体会。
　　这样的朱颜海是界明城不曾想象到的，却也不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不错，只有这样的朱颜海才配得上歌谣中那绝美的朱颜公主。唯一让他觉得吃惊是湖中的波澜，明明没有风，浪涌却一阵阵推向岸边，就像真正的大海。“山埋碧血，水鉴朱颜”，朱颜海该是有如那面铜镜一样平静。不过与这个问题相比，界明城更想知道的是四月口中的大日子是什么意思。四月在催马飞奔，她脸上的关切和喜悦是那样的明显，让界明城不自觉地生出了一丝妒忌来。即使是在并肩放马的这两几天，四月也不曾对界明城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倏马把白马远远甩下了一大截，直奔红鱼出没的湖岸。界明城看见那湖岸边有些黑影，原以为那是牦牛和黄羊，走近些才发现竟然有个牧人在湖边眺望。隔着那么远，界明城也能清晰地听见他们看见四月时发出的一声欢呼。“大约是四月的乡亲。”界明城对自己说，却还是不免狐疑，按照四月所说，牧人们是不敢在这里放牧的。再近些，能看见那牧人的模样，界明城心下越发打鼓。
　　不用走到面前，也能看见这牧人是个极俊秀的男子，俊秀到了漂亮的程度，几乎不带一丝烟火气。那男子与四月十分亲热，四月才跳下倏马，就被那男子一把拉住不放。界明城下意识地带住了白马，心下很不是滋味。四月当然不是个随便的女孩子，和这男子如此亲昵，关系一定非常亲密。界明城知道自己不过是寻常人物，却很少有自惭形秽的时候，唯独在这男子面前觉得自己土得掉渣。他只觉得整个心都浸在冰水里面，很快那冷嗖嗖的感觉就从顶心一直灌下足底去，当真是通体冰凉。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掉头还是继续前进，似乎怎么做都是错的，心中有如乱麻一般。正在胡思乱想，忽然看见四月推开了那男子，扭头对这边喊：“醋坛子，等着我啊！”仅仅是停着不过去，界明城的心思也被四月摸了个透，这一下子闹了个面红耳赤，才冻结的心情又化成了一池春水，心中还要犹豫，双腿却是一夹马肚，径直朝他们走了过去。
　　不待界明城害完臊，四月已经转身向湖中走去。界明城往湖里看了一眼，登时把刚才的忸怩忘在了一边。湖水极清，连水底的水草游鱼都能看见。大约离岸边百来步远的地方，水深处有件亮闪闪的东西，看不真切，而围着那东西倏忽来去的正是两条巨大的红影。红鱼游得极快，身躯又大，这岸边的浪头这样大，原来是被它们给搅起来的。
　　才一转眼，四月已经走上了水面。不知道她是使用了什么样的秘术，每一步踏下，那一方湖水就在四月的脚下凝结，这一路走得真是波澜不兴。界明城见四月走得平稳，正要松一口气，却看见那两条红鱼正慢慢浮上来。“泼喇”一声水响，两条红鱼的背脊破开水面，一左一右地夹住四月。那鲜亮的鱼鳍好像船帆一般，把界明城的视线都挡住了。界明城一惊之下，想也不想地跃下马来，右手早撤出了八服赤眉，奔着四月就冲了下去。其实那红鱼如此庞大，界明城怎么伤得了它们？才踏上湖面，界明城就一脚踩空。原来在四月身后凝结的水面在界明城的脚下都恢复成柔软的波涛。他跑得急，一下子刹不住，直冲到齐腰深的水中方才站定。湖水刺骨冰凉，呛得他一口气几乎换不过来。界明城缓过气来，咬了咬牙，仍要往四月那边游去，才刚走了一步，忽然被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冻结在那里。也是一股凉意，和湖水的寒冷不同，那凉意是深深透进他的心里面的，在他心中打了个转，就在他的四肢百骸间游走。那凉意象是有只小手，从他身体的每个部位抓出记忆的碎片来，又象有一张小嘴，呢喃着和他窃窃私语。界明城的神智完全被它占据了，只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肆无忌惮的打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界明城才被背后的怒吼惊醒。这一定是那牧人，他恍惚地想，鼻中猛地充满了腥气。一抬眼，一张黑洞洞的大嘴正张在面前，满嘴里一排排的尽是又白又尖的牙齿。原来那红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到他面前来了，只是被什么力量挡住，一时冲不过来，否则就是十个界明城也早被它一口吞下。一头黄羊飞过了他的头顶冲入了大鱼的口中，接着又是一头。吞咽了两头黄羊，那红鱼终于不甘心地退入水中。界明城这时才反应过来，几乎是蹿着退回了岸上。那牧人满头大汗地站在那里，分明是刚施展过秘术的模样。
　　“哪里来的妖刀？！”他怒斥界明城，“这么大的杀气，别说惹恼了哲罗……”他没有说下去，一脸担心地望着湖心。四月身后那片凝结的水面都已经被跃起的哲罗鱼击碎，只有她站着的那一小片还完整。牧人松了口气：“还好是四月……”言毕还是愤愤地瞪了界明城一眼。界明城虽然还有些糊涂，总算明白过来这桩意外和他的弯刀有关，看也不看地反手归刀入鞘。那哲罗鱼在水中逡巡一番，再没发现什么目标，又绕回四月身边去了。她好像一点都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情，跪在水面上，伸展的双臂，想要拥抱那正缓缓从湖中浮起的东西。
　　那东西终于露出了水面，一人多高，好像是一枚巨大的玲珑剔透的花蕊，穿过它的夕阳被拆成一道道璀璨的光芒。那是极其美丽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界明城看见那东西，心中就有些惴惴不安，说不清是哪里来的感觉，只是觉得又是亲切又是危险。“情人手中的毒箭。”他不由自主地念出了这一句宁州的歌谣来。
　　而那东西就在这一句歌谣中绽开，晶莹的汁液从那东西里迸射出来，外皮如凋落的莲花软软地落下。外皮拖着一条长长的银带滑入水中，原本在水下巡游的哲罗迫不及待地冲了上来，一口吞没了那外皮，还泼喇喇地翻起了一个大浪，样子十分得意。汁液流尽了才看见花蕊的中间站的竟然是一个女子。大约也是四月的年纪。她身上裹满了粘稠的银色汁液，看不清面貌，身材却是极其美好的。
　　那女子显然是极虚弱的模样，站在波光里摇摇欲坠。四月一把扶住了她，撩起湖水来为她冲洗，用斗篷裹住她赤裸的身躯。界明城苦笑了一下，那青色的斗篷正是他披在四月肩头的。柔和的微风送来了四月的吟唱，界明城的笑容就在吟唱里刹那冻结。
　　四月唱的是“西安帮多特来思”。
　　让界明城如遭锤击的不仅仅是这咒语本身，他清楚地看见那个女子的身体在吟唱中坚强起来。她抬起了湿淋淋的面容，冰蓝的眸子扫向了岸边，似乎还对界明城笑了一笑。当四月再一次吟唱起来，她站直了身体，自己裹紧了斗篷，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很艰难但是很清晰地问：“是，我，么？”界明城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喃喃地说：“原来真是有用的。”他用力拍了拍脑袋，所有曾经埋藏在意识底下的疑问和回忆都电光火石地串了起来。他转向那牧人。“你们不是人，你们是魅。”界明城大声说，他还没有听说过一个魅是如何的诞生，可他知道自己看见的一定就是魅。四月是个魅，这是多么明显的事实，为什么他一直没有想到。
　　那牧人似乎也很震惊似地喃喃自语：“居然是个羽人……”然后才猛醒过来。他望着界明城的眼光又是鄙夷又是骄傲，“不错，我们是魅，我们也是人。”他指着那个刚诞生的新魅，“她不是人，她是个羽人。”界明城不知道如何应对。晚风吹过来，他忽然感到湿透了的身体又冷又乏，几乎连一步路也走不动了。
　　四十二羽人真的很美，也许比四月还美。她看起来那么的冷漠，却又是那么的艳丽，就好像雪地里怒放的红莲，刺得人眼睛都痛了。界明城不知道，她看看羽人，又看看四月，心下一片茫然。关于美丽的定义一向都有很多，界明城以为每一个都很有道理。那些定义在四月的面前显得那么苍白脆弱，界明城知道自己是偏激的，可他真的觉得四月就是光，就是音乐，就是世上最美的那个瞬间。他一直这样觉得，直到这感觉在四月的咒语里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你说啊！她没不美啊！”四月有点撒娇的说，摇着界明成的手臂。界明城总也没有回话，聪敏如她，本应该看出些端倪，可是他太高兴了，也太累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言语里面。
　　“很美啊。”界明城试图说得诚恳一些，可是自己都能听出语气中敷衍的意味。那个羽人转过脸来看界明城，冰蓝的眸子里映出界明城和四月的影子。他眼中明明是这个羽人裹在他青色斗篷里的袅娜身姿，心中却满是那透明的花蕊，她拖着长长的脐带从深深的湖底浮起来，在水面绽放出一个黏糊糊的赤裸的身躯。那着魔般的扭曲和绽放，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这样的景象超乎他的想象，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羽人是那么熟悉亲切，就好像是朝夕相处了好久。他垂下了目光，避免和那羽人的目光交错。他心里已经够乱的了。
　　“哈！”四月的倏马突然栏在了界明城面前，“动心了？”她看着界明城那张不知所措的脸，慢慢放下了淘气的笑容，多少回过些味来。“嗯，刚才吓到了吧？别看它们那么大，其实哲罗很好脾气的，我们都是在它们守护下出生的。诞生的时刻我们的精神最是敏感，一点外界的影响都会干扰到我们的凝聚。你那柄弯刀杀气太重，不知道刀下死过多少人呢！那么一拔出来，就是一两里都能闻到肃杀的味道。哲罗保护我们好像保护孩子一样，你一拔刀它当然生气了。看看它那张嘴啊……要不是有仲秋啊，你真是小命难保呢！谢过大家没有啊？”说着那么凶险的事情，四月却咯咯地笑了，好像一点都不在意，界明城的心里又似乎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
　　“大恩不言谢。”界明城冲仲秋拱了拱手，淡淡地说，“仲秋兄只要有用的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仲秋好像很不喜欢界明城，扭转头去装没听见。四月可真的吃惊了，界明城那种虚应世故的客套分明夹杂着情绪。她拉马让开了界明城面前的道路，低下头去，她明白了。
　　“界明城……”她低声说，“那个咒语……”“是啊，你跟我说了，”界明城故作潇洒地说着，“是我自己笨，没有想到这是真的。”又岂止是一个咒语，四月是个魅的事实他就可以忽略了么？四月猛地抬头，仅仅迎上界明城的目光，她酒红的眸子闪动着，好像有很多的话想说，界明城别开头去，双腿一夹马肚，骤然超过了四月。“你们到底住在哪里呀？”他提高了声音，装作很感兴趣地望着暮色中若感峰巨大的影子。四月忧郁地凝视着他，一句话在嘴边滚来滚去，终于轻轻滑了出来：“界明城，我什么时候可以认认真真地和你说话呢？”界明城的脸色沉了一下。原来这又是我的毛病，他恼火地想。有心回四月两句，看看四月那忧伤的神色，胸口一热，还是没有说出来。“就在前面！”四月清清嗓子，指了指正前方，晚霞中朱颜海上金光一片，哪里看得见什么。“快到了！”她策马跟上界明城，面容却如最后的晚霞一样暗淡下来。
　　夜北的传说里，朱颜海是那位美丽的公主，而若感峰就是守护着她的那位羽人贵族。这个巨大羽人的翅膀伸入进朱颜海中，形成一个狭长的半岛。魅的村庄就在半岛的尽头。这是界明城第一次知道魅的村庄的存在。很少有人真正知道魅的来龙去脉。都说魅是在精神力特别强大的地方才会凝聚的，可他们的凝聚是这样稀少而艰难，以至于没有什么人把魅当成一个种族来看待。也不会有人想到魅也有自己的村庄。他们只是异类，即使他们凝聚成的生命再完美，也不过是笨拙的复制品。那红对魅的不屑乃至厌恶大概来自所有种族的自尊。这也许是九州五族最有共同点的地方了。半岛的中心是高耸的土崖，几口窑洞就挖在崖壁上。说是村庄，除了四月和仲秋，一位老婆婆就是着村庄的唯一居民。
　　“本来人还要多些，可他们都出去了。”四月对界明城解释着，“很多的新人都不想留在这里。”她正在认真地烤着一片腌黄羊。油脂滑到炉膛里，点起一片火焰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她有时候偷眼看看界明城的脸色，但没有看出什么。界明城在微笑，他小心翼翼的探出来的情感的触须又被那层开朗坚硬的外壳包裹了起来。那微笑很有些空洞的意思。
　　可是他不能开口。他心里的念头翻腾得这样激烈，只要一开口，就会露出马脚来。“你们……也管自己叫人吗？”他努力问地平和些，然而四月的脸色还是变了变。只是一瞬间而已，她随即就释然的笑了。
　　“那我们能管自己叫什么呢？”他指了指隔壁，老婆婆正一脸慈祥的给羽宁梳头，仲秋正乐呵呵地和着面，屋子里暖融融的。“看看他们，哪里不一样呢？也许来历不同，可羽宁是羽人，我们是人。”她凝视着界明城的眼睛，“你看我们到底那里不同了？”界明城仔细打量着四月，他说不出来，四月从发梢到指尖，都是最美的人类女子，哪里看得出是个异类？他迟疑地说：“你们……可以变成各种样子，哦，我是说凝聚……”他想说人类没有你这样美，却自觉无稽了，那样的话应该在年木匣才说得出来的。
　　“是啊，”四月放下了黄羊，用拳头支住了下巴，好像想起了很遥远的事情，“也许是有不同吧，不管凝聚成人，羽人，甚至夸父，我们都能感觉到相互间的联系。在我们这样的村子里，还有各种先辈的传说，和你们一样……你知道吗？我们破碎的传说里米面，藏书也是一个魅啊！”界明城猛地瞪大了眼睛，最后一些还没有链接上的念头开始蠢蠢欲动。
　　四月笑了：“当然，那只是传说而已。如果能够凝聚成龙那样强大而完美的生命，我们就不会有任何难题了。实际上，我们很难凝聚成夸父，因为夸父的身体那么庞大，我们的精神力难以驾驭。凝聚成羽人的也很少，因为羽人本身的精神力很强，凝聚成羽人的魅容易被他们认出来，”他满怀怜惜地望着屋外的羽宁，“你知道羽人是多么骄傲自闭的种类。最多是凝聚成人的，可是人类身体所能支持的精神力又要弱些，要是没有控制好的话，就会溢出。”她停了一下，试图揭示这个词，“就是说，精神失去对身体控制。”界明城懂了，“比如使用了太强大的秘术就会这样，对吗？”他想起了四月前些天的样子。
　　“嗯。”四月点点头，“不知道别处的魅怎么样，可是我们这里有秘术的传承。学了秘术哪里有不用的，一不小心就会溢出。那种死亡是很痛苦的，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虚弱，慢慢朽坏。”她沉默了，脸上是深重的悲哀，似乎想起了旧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讲述。“所以从小时候开始，婆婆就不许我随便使用秘术。”她从界明城作了个鬼脸，“我可不像羽宁，我凝聚的时候是个真正的小孩子，婆婆一手把我带大的。”“所以你们觉得藏书一定有办法解决溢出的难题。”界明城已经全通了。四月一开始就跟上他，原来真的是为了左歌。藏书不仅凝聚成了最强大的龙，而且可以从腐朽中复生。那说明他对肉体的控制达到了最高的层级。虽然传说只是传说，可是左歌里真有控制肉体的咒语，即使这可能性很小，也是值得尝试的。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难怪四月那么关心她，难怪四月从一开始就跟上了他。
　　“不仅仅是溢出，比如今天你干扰了羽宁的凝聚，如果我没有使用那个咒语的话，她就可能凝聚失败，变成又丑又弱的羽人了，还会很早就死去。”四月摇摇头，她微笑着抓住了界明城的手，“能感觉到吗？”四月的手是温暖的，可是传进界明城心中的是一股熟悉的凉意，就好像在朱颜海中一样，只是远没有那么强烈。“我们的凝聚也不是随心所欲。要从与他人的接触中了解凝聚的奥秘，决定是不是要凝聚成他的样子，凝聚到什么阶段。比如今天朱颜海感受到了你，也许过些时候，会有一个魅按照你来凝聚呢！”一个小界明城的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他慌忙摔开了四月的手。“这个……还是不要了吧？”“如果他凝聚了也不会是又一个界明城。”四月安慰他，“他只是选择了一些他喜欢的来参照。所以如果凝聚成功的话，我们在外形上总是比普通人类更好看一点。”“总是真是一点的好！”界明城涩声说，他想起了包着羽宁的那个花蕊，那里面是在怎样调制着一个生命的诞生啊！他觉得一阵恶心。四月难道也是这样的？他不能想象。
　　四月看了他好一阵子：“界明城，你觉得自己就比我们更真实吗？！”界明城愣住了。
　　四月的手艺真的很好，如果不是心事重重的话，界明城大概已经把自己的舌头给吞下去了。但是黄羊和白鱼的鲜美在他的口中不能停留，总有些寒凉和苦涩清扫着他的舌底。
　　仲秋坐在了他的身边，递过来一杯碧色的酒浆。
　　界明城接过杯子抿了一口，一股烈火顿时从口中一直冲到胸膛中去，浓香打得满面都是。他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好酒！”只有这样荒凉的高原才能酿出这样的烈酒来。
　　“夜北春，绝对正宗，你在外面可喝不到啦！”仲秋洋洋得意地说。回到村子以后，他对界明城的态度居然好了起来。
　　“哦……”界明城没有讶异。夜北春是古时候的名酒，治法早失传了。可他今天经历的奇事太多，对于小小一杯酒，实在没有多余的惊讶可以分配了。他只是点头：“真的不错。”“当然啦！古法秘制嘛！”仲秋说，“夜北虽然是荒僻的地方，可也叫战乱扫荡了几个回合了。以前老祖宗的好东西一多半都废了，别看我们村子小，可还保留了不少好东西呢。那一头的窑洞中可全是过去的典籍宝贝哩！”“祖宗，”界明城回味着这个词，看着杯中的酒液，“按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该无礼。不过……你是真觉得自己是个人类？”仲秋这次没有恼怒，他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是。可从决定凝聚成人的时刻起，我就是人了。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来源，都是来自过去的人类，所不同的仅仅是形成身体的过程。要是有什么理由把我们和你们区别开来的话，也许就是你们不承认我们是人吧？”界明城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们都这样想吗？我是说，这村子里的人，包括过去凝聚的。”仲秋几乎是立刻就给除了肯定的答案。“我留在这里是因为婆婆已经老了，四月又经常在四处游历，我得迎生新凝聚的人。”他忽然笑了笑，“当然，还有羽人。要不然的话，我早离开这里了。很多前辈都走了，我们再听不见他们的消息，那一定是他们生活的很好。也有很出名的，比如应裟，可那时少数。人总是应该在人中间生活的。”他叹了口气，“这里太过冷清了。”“那四月怎么不走？”“四月？”仲秋骄傲地笑，“她是我们中最强的，她的心可比我们都大，她关心着其他的人哪！五年前，我就是她迎生的。也许是因为这个，我每次和她说喜欢她，她总当我是个小孩，其实我们的年纪是差不多的。”他脸红了红，“不过我是真配不上她。”他猛地抓住了界明城的肩膀，“四月从来没有带外人来过这里，她一定很喜欢你才那么做。就连婆婆也说你是四月注定的那个。你真是有福气呀！”他大笑着走开，显然是已经喝醉了。
　　界明城混乱的张望着四周。四月搂着羽宁的肩头，不知道说着些什么有趣的话题，两个女孩子咯咯地笑着，整个窑洞都因此变得明媚。仲秋还在一边倒酒，俊美的脸上满是酒气。婆婆笑咪咪地望着她的孩子们，接触到界明城目光的时候，她的眼睛闪了一闪。
　　界明城觉得头很疼，高原，烈酒，还是窑洞里温暖的空气？他走出窑洞，在满地白沙的湖边躺了下来。一粒尖锐的贝壳扎得他咧了咧嘴，可这反而让他的心思清明些。朱颜海的夜空是宝蓝色的，一丝云气也没有，明月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只有满天的星星忽明忽暗地闪烁。他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耀眼的星光，似乎天都变得低了。这茫茫星野里，哪一颗是他的主星呢？四月呢？这天幕中是不是有着她的位置？

豆寇开时始见心---《怀人》 43(完）
　　四十三“那一颗星星是四月的。”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窑洞，坐在界明城的身边。她指着天空，“那五颗星星，好像一条大鱼，看见了没有？鱼嘴外面那一颗就是四月，多亮啊！”她感叹着。“你是那一颗，很容易看见。没有哪颗星星更靠近四月了。”“所以你说我是四月注定的那个？”界明城问。
　　“是的。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写在天空上了。”“可你怎么知道我是那一颗？”界明城抗议说，“你才刚看见我。”“你相信星命吗？”婆婆问他，毫不理会界明城的置疑。
　　界明城很迟疑。他是信的，可是他又觉得没有把握。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话，那他的追去不就是一个玩笑？他不愿意那么想。
　　“四月也不信。”婆婆的笑容里有洞悉一切的智慧，“可每个人都有一个时刻会相信星命的安排。”“然后呢？”界明城急切地问，如果真有一个现成的答案，那他实在是太需要这个答案了。他的思绪纷乱，根本没有办法思考。
　　“羽宁诞生的时候，太阳正在下山，”婆婆忽然换了一个话题，“等你们回来，太阳已经落到若感峰背后去了。可你要是正好站在若感峰顶上，就会看见太阳正在下山……。”界明城无辜地看着婆婆，全没有听明白。
　　“你在不同的地方，看见的太阳是不一样的，那是因为你站的地方不一样。至于太阳本身，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但我没有站在山顶上。”界明城沮丧地说。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你会的。就是别等太阳真下了山才站上去。”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村庄啊。出尘的仲秋，绝美的四月和羽宁，即使是鹤发的婆婆也是这样的莫测高深。界明城觉得自己是鲁顿的，那么多的惊讶翻翻滚滚，他唯一有心澄清的却只有四月一个。他手里捏着那一片贝壳，来来回回地在沙滩上画着。待到醒转过来，才看见自己满地都画着四月的名字。他慌忙用脚搅乱了沙滩，像是犯了什么错误似的。
　　背后有脚步声响。界明城转过头去，四月银色的长发在星光中飞扬。他闭上了眼睛，只觉得一颗心冰冰地抬不起来。
　　“野里露水重，”她柔声劝界明城，“别在外面呆太久了。”听得界明城的心头一颤。不能这样轻易被她迷惑了，他努力想着过去几天的事情，只觉得自己处处都如同玩偶。你是一个魅，他恼怒地想，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一个魅？！“四月，”界明城鼓足了勇气问，“你到底是不是因为左歌才跟我在一起。”他的声音低低的，可是说的字字惊心。
　　“你想问的是这个吗？”四月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起来，“还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嘴唇里都吐出一个“是”字来，可是后面更多的话却被“是”字打了回去。如果不是四月，界明城对自己说，自己还会这样尖锐么？没有如果，四月就是四月。他昂起头来。
　　四月走近他身边，把一件羊皮大衣轻轻披在他身上。界明城的身子颤动了一下，终于没有退缩。然而他分明地感到四月的手也颤动了一下。她细心地给界明城掖好脖颈，头也不回地走回窑洞去了。
　　界明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自己在茫然间又在沙滩上写了多少遍四月的名字。睡着之前，他还在想，还没有把那些名字都抹去吧？白马温热的舌头把界明城从梦中舔醒。按说夜北春不上头，界明城却觉得头疼欲裂。他勉力睁开眼睛，抱着白马的脖子坐起身来。太阳已经升地很高，明晃晃的很是刺眼。他的头脑有些模糊，看着太阳总觉得有些东西在心里头绕，好一阵子才想起婆婆的话来。太阳果然是一样的么？他冷笑了一声，昨天的太阳就没有今天这般鲜明吧？站在哪里又有什么不同？这一夜噩梦连连，尽是四月的身影飘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拿定了主意。
　　回眼望了望窑洞，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原来是不见了倏马，方才定下的心忽然慌乱起来。他飞跑回窑洞口，努力调匀了呼吸，镇定地走进洞去。四月果然不在，大家都盯着他看。各种念头春草一般在心中滋生了起来。看着界明城的脸色由强作镇定变成惶惶，仲秋忍不住笑了。
　　“四月一早走的。”仲秋知道界明城问不出口的问题，“还有，她说了，那咒语是偷听来的，所以不会再给我们用，让你不要挂心。”“挂心？！”界明城忽然没有来由地生气起来，“我挂心这个做什么？我才不要管这个！四月去哪里了？”仲秋摊了摊手：“我怎么知道？四月一向都是这样来去如风的。”界明城几乎听见自己的心一寸一寸地崩裂。四月的倏马先跑出去半天，他怎么可能追得上？“被她抢了先。”他喃喃地说，心里忽然痛得厉害。
　　“界明城。”这是羽宁第一次和他说话，她的声音出人意料的低沉，却一下插到他的心里去，“你爱着四月哪！”她俏皮地冲他挤挤眼睛。界明城想起了那只在他心中摸来摸去的小手。原来想好跟四月郑重交待的那些言语登时化作飞灰，那都是些多么可笑的理由呀！为什么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有他自己最糊涂呢？他冲出了窑洞。主颜海还是碧蓝的，草场还是青翠的，可是他的目光失却了方向。他一手扣住白马的鞍头，一脚踩上马镫，惊惶地转动着目光。莽莽夜北，应该往哪里去追？晋北一向有雪国之称，却在这个早春时节飘起雨丝，把秋叶城中卵石的街道洗得亮晶晶的。秋叶是东陆最具有羽人风味的一座大城，羽人精致的小木楼点缀在人类用擘梁山岩搭建的屋子中间。一条条卵石的街道和淌着山溪的沟渠把城市分割成无数的碎片。大雨的季节，秋叶人拦起沟渠的出口，整个山城就被溪水淹没，冲刷得干干净净。然而现在还没有到时候，散碎的春雨只是让街道变得滑了些，让溪水流得欢畅了些。
　　界明城牵着白马走在街道上。雨雾中的街道上行人零落，人们大概都围在家中的火炉在取暖，在享用他们热腾腾的晚餐。这时的春雨，怕是比飘雪还要冷些。
　　界明城抖了一下大，抬眼向前张望。他的斗篷留在了朱颜海畔，这一路陪着他的是那天夜里四月给他披上的狐皮大。虽然是极好的银狐皮，大毕竟不能遮雨。吸饱了雨水的大沉甸甸的压人。界明城觉得很累，白马也该累了。
　　从朱颜海到八松，从八松到秋叶，这些天他和白马一直没有停下过，也没有见到一丝四月的踪迹。离开朱颜海的时候，他心中满当当的都是后悔和惶惑，却在这一个月的旅程中慢慢沉淀了下来，变成了心底的一线思念。这一线思念是深埋的，却是清晰坚韧的。界明城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走多久，可是这思念鼓动他前行，比寻找龙渊阁的念头更坚决。
　　他的视线在街道拐角的一家客栈招牌上停住了。工工整整地“山城客栈”四个字在雨中透出来的是一份温暖安逸。他把白马拴在雨篷下面，小心地用已经湿透的衣襟替它擦着身子。白马忽然兴奋了起来，仰着头响鼻连连。界明城奇怪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却没有看见什么异处。
　　“好好待着。”界明城抱着白马的大脑袋，给它搔着耳根，“马上就来喂你啊！”白马水晶球一样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了一阵子，悻悻地闭了起来。
　　听见外面的响动，小二撩起了门帘：“呦，客官，赶紧里面请，外面雨大呀！可别淋坏喽！”界明城解下大，跟着小二跨进大厅，才把大在栏杆上一搭，呼吸突然停止了。柜台里面那个粉衣银发的女子笑颜涟涟！“刚才就该想到了！”界明城喃喃地说。白马那表情正是见到倏马的时候特有的。四月正在和一个客人说着什么，感到了这边的目光，把头转了过来。她也呆住了，忘记了和客人说着什么。她打量着界明城，目光里又是怜惜又是辛酸，界明城仆仆风尘的样子和他激动的目光说明了一切。
　　“明城。”界明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吃惊地转过头去，一个须发洁白的老人坐在两个青衣人中间，诧异地望着他。
　　“老师！”界明城又惊又喜，抱歉地看了眼四月，步子迈向了老人的方向。
　　老人的目光刀一般的锋利：“你准备好了？”界明城明白老师的意思。再见到老师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具有了继承天驱传承的资格。现在呢？他几乎都把龙渊阁给忘记了。界明城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追到这里来？”老人追问，他的面色严峻起来，“几时能学会为自己作主？”界明城一凛，想要辩解，然而明白这毫无意义。他绝望地看着四月，深深吸了口气，一步一步地倒着退出了大厅。
　　连大都没有拿出来，雨丝无孔不入地贴上了他的肌肤。“好冷！”他打了喷嚏，脑子里渐渐清明了起来。只要在这里等着，总能见到四月，老师出现的话，他只要回避就好。追了那么久的四月，他不可能这样放弃。他打定了主意，心里也热了起来，身子挺得笔直。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还没有放下的门帘里飘出四月的怒喝，“那么冷的天，那么大的雨，这客栈又不是你家开的，你凭什么叫人出去？”是四月在质问老师，界明城想，四月还是在乎他的。她当然可以看出那一桌都是天驱武士，可是他几乎在界明城刚出客栈就冲到他们面前。他想起了四月绞碎小非的那一击，那让她“溢出”的秘术，四月也是这般的毫不犹豫。雨似乎下的更大了，界明城脸上却露出了笑容。她能想象四月冲过去的模样。这样的笑容于界明城已经久违了。才笑了一笑，他眼眶忽然一酸，热乎乎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几乎要掉出来。门帘落了下来，界明城听不见里面的争吵，可是他面上还是带着傻笑。有四月这一句话，他知足了。
　　门帘又被掀开，四月抱着一件斗篷跑了出来。她站在界明城面前，踮起脚尖把斗篷的帽子戴在他头上。新斗篷，和裹在羽宁身上的那件一模一样，界明城能看见细密的针脚。
　　“那人真不讲理！”四月带着哭音说，“凭什么呀！也只有你才这么老实。”“那时我老师。”界明城小声辩解。
　　“老师算什么？老师就能那么糟贱人了？”四月把斗篷细细披在他身上，一如朱颜海边给他披上大界明城按捺不住激动，一把抓住四月的肩膀，细细打量着她。四月也看着她。
　　“你瘦了。”说话的是四月。
　　“想你了。”界明城用力把四月搂进怀里，他不知道这句话原来那么容易就可以说出来。
　　四月静静趴在他胸口，过了一会，轻轻挣脱了他，眼睛里雾蒙蒙的尽是无奈：“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左歌。可那个时候，你拿不定主意。现在你终于喜欢我了，就像我那时候一样，可是我不知道。”她的目光变得又深又远，“你知道吗？我们住过的那颗年木是雌的。年木分雌雄，种在一起才会开花结果。可是种在一起的时候呀，不是雄的超过雌的，就是雌的超过雄的，总没有一般大的时候可以同时开花结果。所以年木的种子才那么稀罕。”她的双手握住界明城的膀臂，不让他再抱她，“有些事情是不可以错开的，错过了就错过了。”四月酒红的眸子里满是忧伤，她说的是真心的话，界明城看得出来。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身子从心往下一点一点地冰冻起来。“错过了！错过了！”他耳边隆隆响着这句话，很想说点什么，吐出来的却是：“对不起。”“是我对不起……”四月说，她推开了界明城，扭头一步步走回客栈去。不知道是不是雨水，他转脸的时候有亮晶晶的水珠飞溅起来。但她不曾回头。
　　界明城颓然地站在雨中，思维都停滞了。他试图一点一点地理清思绪，好像在哪里还有一点光亮，可是他抓不住……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嘴里喃喃自语。
　　“可是还有种子啊！”他忽然大声说，“总是有年木开花结果的。”他想起了翼无忧种下的种子，是不是那就是他们住过的年木呢？他已经错过了一次，没有再错过的奢侈。老师严峻的面容从他面前掠过，那枚天青色的指套。界明城笑了笑，忽然理解了婆婆说的话。是的，不能太晚了。
　　他舒了一口气，大步走进客栈里去。这一刻，这山城客栈里只有一个人。是的，是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箭及
　　几个人望着长长的队伍，脸色都有些难看。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箭及的规矩，日落就关闭城门，能不能赶在今天入了箭及赶去秋叶，眼下成了未定之数。这几个人前面其实只有十来个行商，偏偏守卫检查分外仔细，几乎让人觉得这队伍从来都没有移动过。
　　“果然是箭及啊！”面容俊秀的青年感叹道，侧面望过去，他眉目如画，如果不是神态中的一股英气，说是美女也有人信，“以前只听说箭及是秋叶门户，没想到连过往的客商都盘查的这样严密。”他身边那个魁梧的汉子斜视了他一眼：“也不是一向如此……早叫你不要带着这弓箭进来，你又不肯听。”他看得清楚，城门口的守卫阻住的那些客商多半是带了兵器的，地上稀稀拉拉地堆放了不少长剑弯刀。当然，也有弓箭。
　　不是一向如此的。
　　都说前代晋北候秋珩有不臣之心，皇帝反而派了卫尉将军成孟极赴晋北赐金甲以示信任。秋珩在销金河畔迎接天使。见到成孟极，秋珩指着身后对他说：“你看秋叶。”深秋的秋叶在红色的擎梁山间发出耀眼的光芒，好象是巨大的宝石镶嵌在半空。“这是天上的都市啊！”秋珩说，“成将军以为呢？”成孟极没有说话。在秋叶住了三天，他不经意地对秋珩说：“天都果然不同，这城……连城墙都没有。”秋珩想了想说：“有道理。应该在一箭之外建立防御。”成孟极不解地问：“为什么是一箭之地呢？”秋珩说：“这样敌人的箭就射不到秋叶啦！”成孟极哑然失笑，直到他看见那一箭。如果传说是真实的话，那个禁卫的羽箭从秋叶城飞落到了箭及城门的位置，整整九里。当天，在这里开始修建秋叶的第一座卫城――箭及。
　　成孟极回到天启对皇帝说：“秋珩或者狂妄，却不是谋反的人。”皇帝问为什么，成孟极说：“造反的人怎么会把底牌翻出来给对家看呢？”皇帝大笑，说：“他们都说你是个赌痴，果然说得对。”箭及城造起来以后，秋叶的城墙也慢慢修建，可是正如成孟极说的，箭及城始终都只有一百来人戍守。离军踏破秋叶的那一战，箭及城几乎是兵不血刃地被拿下了――秋氏大概从来都不适合做反贼吧？可是如今，城门口就有几十兵将了。
　　楚双河的话说得不客气，仲秋剑眉一轩，面色阴沉下来，却也不能反驳。早上出发的时候，楚双河确实劝他把弓箭藏起来，他自己的一枝铁戟夜里就已经埋在了客栈里。楚双河和尚慕舟是步军出身，格斗功夫在行，一把短刀同样足以致人死命。而仲秋除了几个并不太高明的秘术，就只有一柄长弓可堪自卫。
　　“以往是没有那么严……今天象是有什么事情。”尚慕舟皱着眉头说，把仲秋和楚双河间一丝又将泛起的尴尬给搅散了。他本来是晋北人，箭及和秋叶以往都是来过的，却没有见过这样的架势。他望了望夹在中间的那个中年男子，没有能从木然的面色中看出一丝的端倪来。他在心中叹了口气，离开夜北，这人的心就已经死了。
　　城门下忽然一阵喧哗，被盘查了许久的一个旅人被几个兵架着往城里急行，口中还在叫骂不绝。
　　尚慕舟望了眼楚双河，清清楚楚地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焦虑。他后退了一步，站到仲秋的身边，低声说：“把弓给我。”“什么？”仲秋没明白他的意思。
　　“把弓给我。”没等仲秋答应，那柄长弓和一壶羽箭就已经到了尚慕舟的手中。仲秋变了颜色，伸手正要夺，手上一痛，原来是楚双河铁钳一样的手掐住了他。
　　“今天怕是有麻烦，你们先混进去。我夜里上来。是山城客栈不错？”楚双河吃了一惊，却也只能点点头。虽说是军中同僚，楚双河是步营都统，而尚慕舟只是骑营的一个小校，以往并不相熟。同行这一路，尚慕舟行事果断利落，让楚双河颇为意外：以他的身手智慧，怎么至于只有骑校尉的军阶？无论如何，尚慕舟既是这么说了，总有办法在夜里混入箭及吧？“我的弓……”仲秋虽然无奈，却还是有些不甘。
　　尚慕舟苦笑了一下，这个漂亮家伙分明是个草包，虽然不能说笨，却是完全不通世务：就算这弓能带进秋叶城去，看眼下的架势，他又怎么有机会使用？“到了秋叶，应该用不上这弓。我们出来再取吧！”说着，他拧转身子，从容地大步离去。
　　“站住！”城门口的卫兵大喊。
　　队伍中的人纷纷把目光四下乱扫。
　　“说你呢！站住！！”带队的军官翻身上马，直追了过来。尚慕舟再也不能假做不知，停下脚步一脸无辜地转过头。
　　“跑什么跑！你做什么的？！”军官的口气凶恶，右手的马鞭指着尚慕舟的鼻尖。
　　“回将军话，我是买木材的。”尚慕舟恭恭敬敬地说。这军官顶多是副尉的阶级，尚慕舟怎么看不出来。不过称呼他一声“将军”，军官脸上的凶恶多少退去了一分。
　　“不是问这个，你要跑到哪里去啊？！”军官看见几个手下小跑着过来，底气更加足，还没等尚慕舟回答，劈头又问：“买木材的进箭及做什么？！”“回将军话，咱要买七百方紫柏。”尚慕舟一副惶恐的样子。本来木材买卖的商人多在材场交割。偏偏紫柏不行，这是澜州最金贵的木材，百方以上就要在秋叶城中的市易司备案。他们几个人身上没有晋北的文书，也没有携带大宗货物，说是购买紫柏的商人是最讨巧的办法了。
　　“问你现在要干什么去！”军官手一抬，“锵”的一声，雪亮的刀身已经离鞘一半了。
　　“啊……”尚慕舟一拍脑袋，“天都要黑了，眼看进不去……咱得回去客栈啊！”尚慕舟的回答滴水不漏，那军官却还是嗅出一些不对的气味来，挥了挥手：“查一查……”几个士兵伸手就把尚慕舟肩头的长弓卸了下来。
　　“看什么看？!还不快过来”城门口的卫兵也在骂人。守将离开，他们检查的速度忽然快了起来。那些还在回头张望的客商被他们的口水星子溅了满脸，反而都松了一口气。进得城去就好，箭及守军这样的架势，就算老商人也是头一次见到。
　　楚双河和仲秋对视了一眼，扶着那中年人跟上了往前移动的队伍。尚慕舟把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们应该抓住机会及早进城。
　　除了几封文书，一些金银和那套弓箭，尚慕舟身上就只有一柄短刀，倒是很锋利。不过澜州民风强悍，男子几乎人人带刀，尚慕舟带这样一把短刀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
　　“你不知道弓禁么？”没有看见想象中的军械，军官多少有些失望。
　　尚慕舟躬了躬腰：“回将军的话，咱也不是头一次跑晋北，弓禁当然知道。”本来晋北和休一样，不禁民间兵器。雷千叶监国，痛恨盗匪猖獗，在民间禁弓禁甲。“禁弓禁的是百步弓，这木弓是山上猎户用的，看着挺大，却是软的很，不过三四十步的射程。咱从夜北过来，路上马贼多，背个大弓只是吓唬人。”“马贼么？”军官眯起了眼睛。
　　尚慕舟额头微微有些汗，他知道自己这个谎编得不太圆，夜北的马贼以马快弓强著称，自己背着这么一柄长弓吓唬人实在是有些说不通。“……咱的箭法不成，不过总好过啥也没有等着挨抢的。”“你开一弓我看看。”军官象抓住了老鼠的猫，要好好玩一阵才肯下口。明的意思，似乎是看看这弓是不是犯禁。可是开弓没有什么可以投机取巧的地方，姿态如何，气力如何，都是装不出来的。一开弓，有没有在弓上下过功夫就昭然若揭了。
　　尚慕舟咬了咬牙，从地上抓起弓来。仲秋的这柄弓其实是强弓，射个一百五十步绝没有问题。不过这个时候便是强弓也只能开出软弓的样子来。弓质强弱，既在弓身也在弓弦。只是弓弦柔韧，仓促做不得什么手脚，取弓的时候尚慕舟双手狠狠握了一把杉木的弓身，只是希冀这下力的一握能把这弓身给握坏了些。他练的是短小的武功，手上的力气颇为不弱，一握之下隐隐觉得手心一弹，尚慕舟的心放了下来。
　　“拉呀……”几个兵狐假虎威地呵斥。
　　余光里，楚双河他们已经近了城门。尚慕舟用右手拇指食指扣着弓弦，左手缓缓推住弓背，把弓高高举了起来。
　　“快点，别磨蹭。”军官皱眉道。
　　“咱不敢哪……”尚慕舟咬牙点头，左臂发力，缓缓推开那弓，终于微微听见断裂的声音，心头登时松了。他还是玩了点小手段：仲秋的这柄弓的弓心不在弓背正中，而是稍稍偏下的位置，他方才双手握处却是正中，扣住的弓弦位置却又偏上。这一来，被他握伤的弓背吃力最重。他表面从容，手上发力极狠，那弓撑不住了！尚慕舟心中有了底，推弓更快。“咯嚓”一声，那木弓竟然从中断裂开来。
　　杉木本来强韧，爆裂的时候却是木渣横飞。弓断的那瞬间，尚慕舟身边一片惊呼，连那军官的脸上都被木渣划出一道血痕来。尚慕舟暗暗叫苦，这一下玩得过了，只怕更加难办。他把断弓往地上一扔，正想对那军官说几句软话，却看见军官的脸色变得惨白。
　　“朱缨！朱缨！”他嘶哑着嗓子喊，刀还没有拔出来，坐骑倒“噔噔”后退了几步。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尚慕舟看见自己身后一个娇小的人影。那人裹着宽大的斗篷，个子又小，谁也没有留意。方才断弓的时候，那人忍不住抬手遮挡飞溅的木屑，斗篷掀开，露出一身黑衣和肩头血红的一条布带来。
　　几乎是在军官喊出“朱缨”的同时，行旅和士兵象是被鞭子驱赶着一样骤然散开。行旅们四散奔逃，士兵则慌慌张张地围成了一个圈子黄昏的箭及城外忽然寂静无比，只能听见人们浊重的喘息。
　　仲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见城门口的守卫也在往身后飞奔，惊呼和呵斥混杂在一起，人人脸上都是又惊恐又厌恶的神色。晋北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方言在慌乱中流溢，他听不明白，但是有一个词被人们一再的重复：“朱缨”。
　　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仲秋看见尚慕舟和一个小个子一脸讶异地站在士兵的包围中间。那些士兵刀枪出鞘，在黄昏的光线中发出刺目的光芒，可是他们看起来比尚慕舟更害怕。
　　“朱缨？”仲秋茫然地问楚双河，得到的回答不过是楚双河粗暴的一拽。
　　“是朱缨啊……”尚慕舟喃喃自语，凝视着身后的小个子。那人涂污了面目，看不清年纪，一双目光明亮而执拗。在那那双紧握在胸前的小拳头里面，尚慕舟还看见了执拗背后的绝望和愤怒。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客栈
　　界明城有时候会想象秋叶的秋天到底是什么样子。这样一个城市，是不是真的只有到了秋天才有叶子可以看呢？已经是暮春的季节，来去不定的春雨洒下来的依然是刺骨的寒冷，天井里的老藤也还是灰黄的颜色，没有一丝要发芽的迹象。
　　山城客栈有一间不大的门面，七八张虽然很旧但却擦得很干净的桌子，里面的曲尺柜台是黑沉沉的铁木颜色。穿过厅堂是一个长着遒劲老藤的小小天井，后面倚着山壁是两层的小楼，二十来间客房。
　　这样的客栈在秋叶有好几十家，山城客栈并没有显得比其他客栈更特别些。象所有其他客栈一样，这里也有些常客。这些人也许喜欢的是二楼能够眺望销金河大拐弯的宽大上房；也许喜欢的是厨房酒坛子里醇厚的夜北春；也许喜欢的是秃头老板谷雨卤制的肥牛肝；当然，还最多人喜欢的是柜台后面那个红眸银发的漂亮姑娘。
　　“四月姑娘……”一个宛州来的客人腆着脸说，“我饶千石在青石可是跺一跺脚就要震动城池的人物，一路赶着来澜州这破地方做这点几千方木头的小买卖，你说是为谁来？”“饶老板的分量，跺一跺脚连秋叶也一样震动了。”四月说，眼波一转，接了翎子的客人们都是一脸的坏笑。她忽然把脸一板：“胖得跟猪一样了还好意思说这样不要脸的话。饶千石告诉你，再胡说八道，仔细我用开水烫了你的猪皮！”厅堂里的哄笑终于猛地爆发。早上这里只有些住店的客人，大多面熟。那自夸豪富的胖子饶千石有尴尬地搓搓脸，嘿嘿地傻笑一声，似乎自己方才真是在开玩笑。旁边的一个客人悄悄捅他：“早叫你不要这样莽撞……”这样的情形在山城客栈并不陌生。总有不知好歹的追求者丢盔卸甲地败下阵来，无非是给看客一个熟悉却不重复的笑料罢了。
　　其实一年里，四月总有一多半的时间不在客栈里，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是往来的熟客人人都觉得似乎山城客栈就是四月的地盘了。
　　客栈里的四月灵巧动人，界明城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目光。即使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他也还是忍不住时时偷眼去看四月。他猜想自己的目光也许是有热度的，因为四月不用回头也知道。
　　“看什么看。”四月手里的抹布砸了过来，“死盯着人家，花痴么？”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界明城讪讪地别转头去。喜欢四月的人很多，界明城只是其中一个。从这一点来说，他也和山城客栈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自从他住了下来，四月对他似乎也跟对别的客人一样倏忽不定。没有旁人的时候，她或者也允许界明城牵一牵她的手。要是界明城弹着六弦琴，歌唱那些炽烈的思念，她或者也会宛然一笑。但是更多的时候，她就象刚才一样，用两句锋利的话语剖开界明城自以为是的喜悦，把他尴尬地暴露在大众之前。
　　这么多天了，他还是不能习惯四月的态度。所有的转变都可以发生在一瞬之间？那个在年木下面听他歌唱的四月哪里去了？那个朱颜海畔抱着他胳膊的四月哪里去了？那个在雨中眼泪汪汪为他披上斗篷的四月哪里去了呢？四月的心思，就好象这绵密的春雨，完全不知来去。
　　当然，乐观一点想，情况还是有些好转吧？毕竟刚才扔过来的抹布也是干干净净的。界明城这样想着，忍不住歪了歪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变得这样死皮赖脸，连砸过来的抹布也要当作是一道明媚的眼波。
　　窗边的座位已经差不多是界明城的专座了，每天早上他都会在桌子的边缘用指甲划出一道痕迹来。每天坐下以后他都要悄悄数一遍。“……二十五，二十六……”整整二十六天！对界明城来说，踏上游历的路程以后，很少有在某个地方停留那么久的记忆了。他记不清上一次的久驻有几天，时间对于旅人来说一向都是弹性的概念。可是这一次，日子似乎凝固在了这间客栈中。
　　肚子“咕”地叫了声，界明城的手指也完成了在瘪瘪的钱囊中的绝望游荡。短短几个月间，他居然两次囊空如洗。秃头老板谷雨客气地说客栈不缺人手，他索性就住在了这里。似乎是为了表示决心，房费他一次就交足了半年的。然而，接下来的日子他才知道那个决心的代价很高。
　　雷千叶的晋北法度着实严密，掿大的秋叶城干净得如同一盆清水，匪盗娼赌固然看不见，同时却也不能恢复离军踏破前那个生气勃勃的雪国第一名城的样子。象界明城这样身份不明的外地人，在城中连个苦力的活计都难找到。
　　他不是没有想过拨动琴弦，这本是他一向以来赖以生存的手段。没有了歌妓青楼的秋叶城现在成了行吟者的天下，几乎每家客栈茶馆都有操着六弦琴的歌者讲述着各种离奇的故事，山城客栈也不乏来来去去的行吟者，三天两头的，厅堂里都会有歌声响起。
　　但是他对四月许诺，以后他的六弦琴再奏响的第一声是四月没有听完的左歌。四月淡淡的神色和他的决定没有关系：诺言本来是说给自己听的，而且“干枯的心灵唱不出歌来。”重操旧业的念头只是在想象的边缘探了探头，就被深深地埋葬了。
　　“你的馒头。”四月把盘子轻巧地搁在他桌子上。房费里有两个馒头的早餐，这差不多是界明城近来每天唯一能吃饱的一顿。吃完早餐，他还要到市易司门口去等着，看看能不能碰到一两桩散役的好运气。就算住在客栈里，界明城现在也没有太多的机会接近四月，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维持生计上。不承认也不行，沮丧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滋生出来。
　　刚刚被四月用抹布砸过，界明城甚至没敢抬头看她的脸色，“嗯”了一声只是闷头拿那馒头来吃。但是四月没有走开。界明城有些诧异，下意识咀嚼着的嘴忽然停住了，一股鲜香在舌尖迸发出来。馒头里夹着的是牛肝，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
　　“我……没要……”界明城用力咽下堵在喉头的馒头。
　　“你挺厉害啊？！一天只吃两个馒头就行。”四月脸上是取笑的神情。
　　“……”界明城看着手中的馒头，忽然一点胃口也没有了：难道自己到了要被四月怜悯的程度么？“嗯，你还不想吃是吧？”四月点点头，“有志气！我就知道你挺有志气的……”她忽然停了下来。
　　界明城积攒了许久的恼火，一下子都窜到了额头。他猛地抬起头来，却看见四月抬头望着屋顶，眼睛里依稀有亮亮的东西在转，那股燃烧着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反而转做了满腔的不安和怜惜。
　　“四月。”他轻声唤，伸手去捉她微微战抖的手，四月躲了开去。
　　“界明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的激动忽然消失不见，依旧是那幅似笑似嗔的样子，“如果你总是想着施予别人，却不能接受别人的施予，这是不成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界明城愕然，他自分是个心思快捷的人，却完全没有明白四月想说什么。四月看着他的脸色，摇摇头，转身去了。
　　良久，界明城才回过味儿来，一时间身上密密麻麻出了一层冷汗。“施舍么……”他说，但是四月这时候已经不在身边。他下意识地咬了口手中的馒头，真是鲜美。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朱缨
　　开了店门不太久，三三两两坐在厅堂里的客人就被门外雷鸣般的马蹄声吓了一跳。有嗓门特别大的令兵一路来来回回地高喊：“即日宵禁，日暮闭门，擅出者死！”晋北法酷治严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是大白天里靖安司的兵马在城中要道奔驰设卡还是让人意外。自秋氏失国以来，雷千叶苦心经营，晋北与天启和周边诸国的关系都很稳定，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战事。何况就是有战事，耳目灵通的商人们也该早知风声。可眼下阖城戒严宵禁的架势，不是要打仗又怎么解释呢？客房里的客人也跑下来打探消息，厅堂里忽然都是人，乱哄哄的一片。
　　不多时，还真有了消息。昨夜投店的一个客人带来了耸动的字眼：“朱缨。”“不可能吧？！”尽管外面的紧张的气氛是符合这个流言的，还是有人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大白天闯秋叶，太离谱了吧？不怕诛族么？”“是假的我把这颗头割给你。”那个客人脸涨得通红，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那个朱缨离我就这么远……”他比划着，“肩头的红布带看得清清楚楚。”“吓！不早说。”他身边的人连忙后退了几步。
　　“我们中间还有好几个人，好几个人，”他连忙解释，“都看见啦！离他最近的那个逃都来不及逃，我可是没有沾着他。”“什么是朱缨啊？”纷乱的气氛忽然被胖子饶千石无知的问话给击破了。大家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胖子。胖子有些脸红：“做什么做什么？你们个个都知道啊？肯定有不知道的……我们宛州又没这个朱缨。”“宛州怎么就不知道？我就听说过。”有人出声反驳。
　　“反正我们青石没有。”饶老板开始耍赖。
　　“咳咳，”那个带来消息的客人清清嗓子，“宛州人不知道也不奇怪，那地方也没有温疠这号索命的病。也罢，我就来讲讲清楚。”朱缨被称做一族，其实未必是血缘的族别。
　　说白了，朱缨都是有病的人。澜州有种奇怪的温疠，得病的人身上会长出一个个白点。病久了，白点长成白斑，有白斑地方的骨肉就开始腐坏，而病人竟然没有知觉。若是白斑长在手脚上手足就会脱落，长在身上也是一般。所以得了温疠的人往往形容恐怖，这里那里少一块骨头一块肉的。这个温疠没有办法用药石医治，也不能用秘术应付。得了病的人只有慢慢腐烂，最后死去。整个腐坏的过程，自己都意识不到。
　　最要命的是，没有人知道这个病是怎么得的。一般人相信这是暗月的诅咒，因为做了极可耻的事情才获得，不能挽救的。若是家中有了得温疠的人，一家都要被人唾弃，赶出众人聚居的地方去。被遗弃的病人多有死于荒山野岭的，但是活下来的逐渐聚集到了大溪边上的柏树。日子久了竟然成了一个镇子，总有数百人在那边生息繁衍，俨然就是一个部族。
　　寻常人恐惧温疠，只盼病人都死绝，哪里知道他们竟然繁衍起来。周边的农人猎户把这些病人当作妖孽，多有寻机杀伤病人的，地方冲突不断。前代晋北候秋珩为了一劳永逸，赐柏树的病人“朱缨”名号，擅杀朱缨者当获死罪。然而朱缨也不能拥有地产田园，不能随意离开柏树，不能进入都市，违者可杀之。若是有擅入国都的，则是诛族的罪名。并且朱缨左肩永远要佩戴红布，以示明身份，若有发现不佩红布的，则是诛族的罪名。
　　“如此我就不懂了。”饶老板问道，“不是说温疠都是要死的吗？还要长好大白斑。那些人不用佩戴红布，不也认得出来？再有，怎么那个朱缨要闯秋叶也不摘掉布条？”“发了白斑的早晚是要死，不过也有长了白点始终不发的，那些在柏树生出来的小孩也不一定都有白点。我看那朱缨个子不大，多半就是没发白点的小孩。不敢摘掉布条……还是怕被查出来牵连族人吧？！其实就算是长了白斑，若只是掉了手脚烂了耳目，勉勉强强也还能活许多年……”那客人话音才落，就听见饶老板“呕”的一声，大概是想到那景象腹中翻腾不定，竟然吐了出来。
　　界明城以往也听过朱缨的事情，但是知道的毕竟不详细，听那客人一说也有几分奇怪，忍不住开口询问：“要是朱缨没有田产土地，那他们怎么还活得下去？”厅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说：“饶老板果然有伴儿，这也是个不知道朱缨的。”那客人想必是难得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这时候真是不厌其烦：“朱缨就是放排的嘛！咱们澜州的木材走的是销金河，即使从秋叶这里开始算，索命的河滩也有十来处。过去放排人少，只有秋季枯水才肯放排。连带着木材生意都不好做，尤其是紫柏，都在大溪源头的深山里，又是初春的材质最好，伐了木材下来也运不出来。也就是朱缨命贱，只要销金河还没封冻，就一趟趟放排，用命换钱。除了朱缨，谁有胆子做这不要命的生意？除了朱缨，还有什么放排人能撑着每趟都折损好几个人的生活？”旁边又有人补充说：“其实柏树的朱缨未必都有温疠。因为不舍得赶走染病的家人，一家都搬去柏树做了朱缨，那也是有的。听说眼下柏树的朱缨总有七八百，我看得有一半没发病的。你想：真是残缺不全的人，也没法放排啊！说起来，那些朱缨也是可怜的很……”那客人立刻反唇相讥：“可怜便如何？你这样好心，肯不肯碰一碰朱缨呢？厅堂里一时静了下来，显然人人心中都有惧意，界明城也是一样。活便好好的活，死便痛快的死，界明城一向都是这么想，要是沦落到了朱缨这样半死不活的地步，那可真不如死了干净。
　　“碰一碰又怎么样？！”柜台后面传来四月的声音。她微微歪着头，很不屑的样子。
　　“碰一碰又怎么样？！”那客人夸张地喊了起来，“碰一碰搞不好就得了温疠。姑娘你长得这么漂亮，要是少个眼睛掉半拉鼻子的，你怕不怕？”“不怕！柏树那么多的朱缨，染了温疠才有多少？其余的人和你我又没有分别。他们日日都要接触温疠，也没看见比你害怕。”四月的嘴永远都很硬。
　　那客人被一个姑娘家说胆小，脸上颇挂不住：“你怎么知道没有多少染了温疠的？那是朱缨嗳！你去过柏树么？小姑娘不要胡说八道……”“说中啦！”四月打断了他，“我还真去过！”厅堂里的众人面面相觑。生客或者不知道，老客人大多见过四月倏忽来去，知道她是个胆大包天的姑娘，也正是因为只言片语里漏出来过不寻常的经历，否则饶千石这样的老油子怎么能被她骂也不敢还嘴。四月说去过，应该真是去过。
　　“温疠袭人，又不在呼吸饮食之间，怎么就连碰都不能碰？那个朱缨孩子要不是有了天大的事情，怎么敢提着脑袋来闯秋叶？如今人还没进来，满大街都站满了兵。吓成这样，不是笑话么？”四月张嘴就是一串，显然对朱缨的看法不是今天才有。
　　倒是饶千石抹干净嘴来给那客人圆场：“四月姑娘，温疠怎么染的，没人说的清楚。你去过柏树没染上，也不是说咱们碰见了朱缨都染不上。要说怕不怕这个东西……真要染上了温疠，也就没啥好怕了吧？无非一条死路。就是因为也许会染上，就是因为不知道是不是会染上，才害怕呀！你自己就算不怕，不能让大家都不怕啊？你说是不是？”四月想了一阵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是我错啦！”她虽然觉得众人防朱缨防得没有道理，却没有理由反驳饶老板的说法。一己之见，不能加诸众人，当下就认错，性子也真叫爽快。
　　饶老板挑了挑拇指：“四月姑娘，我说仰慕你可不是瞎说，在座的大老爷们也不能有你这样的气度！”四月摇摇头，道：“怕也好，不怕也好，我敢去柏树也是有原因的，你们既然没有看见我看见的，当然不知道我说什么啦！”那客人苦笑了起来：“这位四月姑娘说起来，倒好象我们都成了没心没肺的人似的。不过，国有国法，那孩子把朱缨七令这样的生死重法当作耳边风，叫我们这些寻常人怎么看呢？说句笑话，若是我家里八十老母要病死，我砸了这客栈抢些金银回去救她，四月姑娘你就算再好心，不知道这故事也一样要不高兴。”这一下四月没有接茬，过了好一阵子才没头没脑地重复方才另一个客人的话：“……只是，那些朱缨真是可怜……”客人们有低头的，有发呆的，却是谁也没有说话。这里大多是商人，行程迢迢，见过的悲惨事情又怎么少了这一件？不过见得多了，再柔软的心也要磨得刚硬起来。
　　界明城何尝不是一样，他想着一抬眼，正好碰上四月两道若有深意的目光。心头忽然一震：四月虽然任性爽快，却不是多嘴的人，这一番话，只怕是说给他听的才对。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跟着四月进了后堂，满腹说不出的难受。
　　厅堂里的气氛才冷下来，门口忽然暗了一暗，闪进一个人影。
　　昨夜投宿进来的那个客人眼快，立刻便叫了起来：“巧了，这位老板作证，昨天那朱缨可是在你身后？”那人不由一愣，不知道说得是什么事情，讶然道：“哪个朱缨？”拍打着斗篷上的雨丝，小心翼翼地把厅中众人扫视了一圈。
　　这声音好生熟悉，界明城不由一愣。待那人转过脸来，果然就是仲秋。
　　那个客人见仲秋根本不接他的话题，顿时急了起来：“就是那个朱缨嘛！你运气有多好？还能一口气看见好几个？”仲秋看见界明城，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也无心搭理那客人，含糊道：“哦，便是那个了。”说着脚下不停，一边往柜台那里走，一边用目光询问界明城。界明城知道仲秋这样子必然是找四月了。记得仲秋说他不会离开朱颜海，不料这时在秋叶的客栈中看见，界明城只能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又想到街上那些靖安司的士兵，心底有一股很大的不妥升腾起来。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阿零
　　秋叶是依山而建的城市，一层一层沿着山坡修上去，后城贴到了秋叶岭的青石崖。到了秋叶，秋叶岭是火红的一片，青石崖侧直到岭峰则缀满了淡青的雪菊花，精致的石屋木楼镶嵌在这山色花影里面，是极美的。
　　眼下是暮春季节，山林都还是灰黄的一片。只有极仔细的人，才能看见梢头的一丝绿意。至于红色，哪怕是最好的猎手，大概也看不见崖侧树丛中那人影肩头的一抹腥红吧？朱缨的手里托了十几枚黯淡的银毫，还有一块碎金，眼巴巴地望着尚慕舟。
　　“破邪丹？”尚慕舟愣了一下。
　　“我们还可以再凑点，还可以再多凑点的……”朱缨看见了他的反应，慌慌张张地说，声音却越来越小。破邪丹是非常昂贵的药剂，她想到过这些钱可能不够，但这是族人可以拿出来的全部了。毕竟冬天才刚过去，封冻的销金河上现在还在流凌，放排的生意已经整整五个月没有开张了，族人再凑也凑不出多少。而眼前的这个青年带着她逃出了晋北军士的追捕，又从秋叶岭侧的断崖攀了上来，若是金钱上还要求助，该怎么说得出口呢？尚慕舟摆摆手：“不是钱的问题。”破邪丹的名字他听过，再怎么昂贵也不过是药剂而已，朱缨手里的钱总合两三个金铢，没有买不下一粒破邪丹的道理。何况尚慕舟也不是个拘泥法礼的人，若是买不到，如果必要，偷啊抢啊他都做得出来。只是，破邪丹虽然驱恶破邪的效力惊人，却不是寻常人家用得上的。这朱缨如此恳切……他试探着问：“破邪丹也是医不了温疠的吧？”“哦，”朱缨脸上一红，这个时候才又想起自己令人生惧的身份来，“不是温疠，德叔染了恶气，一个长门修士说用破邪丹可以医的。”纵然这个小朱缨口齿伶俐，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的交待清楚也花费了不少时间。这个德叔是柏树第一号的放排好手。朱缨除了放排，没有什么其他收入，顶多也就是种点菜捕些鱼小做弥补。今年破凌晚了，材场几万方的木材走不下去，朱缨们没有收入，日子过得实在苦。德叔心里着急，自己一个人驾了条小船下去探路，结果翻在了滚马滩。虽然他水性好，游了出来，可是回到柏树不久就开始生病。很精壮的一条汉子几天功夫就瘦脱了形，满嘴还都是听不懂的言语。朱缨们正在发急，恰巧有个长门修士过来给朱缨看病。看了德叔的模样就说是染了很重的恶气，非要用秋叶城玉壶堂的破邪丹才能救，否则撑不了多久啦！德叔放了十多年的排，从来都是带排的人，若说养活了多少朱缨，那真是没有办法算。现在他不行了，柏树全族的人拼了命也要救他。
　　“于是让你这个小丫头来了？”尚慕舟忍不住摇头，就算是朱缨走投无路，也不至于把这样博命的事情交给一个女孩子家，男丁都哪里去了呢？朱缨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从尚慕舟见她到现在，还没有看见过她那么脆弱的模样。“出来了五个人，只有我到了秋叶。”朱缨的声音有些嘶哑。
　　尚慕舟心头一凉：“那他们……”他是晋北人，当然知道朱缨的来历，也知道柏树以外的人对朱缨是何等的畏惧仇视，听到这里，已经是雪亮一片。
　　果然，那个小朱缨惨然道：“都死掉啦。”说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双手捂着嘴呜咽，泪水一滴一滴滑落下来。
　　尚慕舟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滴滚烫的泪水，竟然说不出话来。
　　小朱缨看见他的举动，慌忙止住了哭泣，抽抽噎噎地伸出手来想把那泪滴擦掉，还没有碰到尚慕舟的手背却又忽然停住，怯生生地朝他看，不知道如何是好，自然是顾虑身份的关系。
　　尚慕舟长叹了一口气。这小朱缨在面对如狼似虎的士兵时是多么无畏果敢，可再是勇敢，她不过还是个初成的少女，怎么担得住这许多的分量？“没事。”尚慕舟轻轻抹去手背的那滴泪水，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朱缨的肩背。他知道这个朱缨少女自惭身世，虽然这动作显得亲昵了些，这时候却能让她心头踏实。
　　小朱缨才止住的泪水在这一拍之下再次喷涌而出，“你……你怎么就不怕呢？”她哽咽着问。
　　“我怎么不怕呢？怕！当然怕！你是朱缨嘛！谁叫我碰上你了，也没办法了。”尚慕舟夸张地做出害怕的样子，逗得朱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有些郁郁。尚慕舟知道她毕竟在意这个事情，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温疠我也是怕的。不过朱缨未必都有温疠，接触朱缨的也未必都染上温疠。我过去有一个朱缨的朋友，就跟你的德叔那样了不起，比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都要了不起。”他没有说下去，想起了那明亮的笑声和不屈的眼神，想起了他去国狂奔的满腔愤懑。真的，他刚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小朱缨的眼神竟然是一摸一样的，这是他那时候相救的原因么？“他叫什么名字？”朱缨的眼睛忽然放出光来，有这样了不起的一个朱缨，她也一定认识的。
　　尚慕舟慢慢摇了摇头：“过去的事情。对了，我叫尚慕舟，你叫什么？”他微笑着望着这个小朱缨，刻意抹黑了的脸庞现在被泪水冲出好几道沟壑，肌肤竟然是柔嫩雪白的。
　　“我叫阿零。”朱缨挺直了身子，认真地解释，“就叫阿零……”“对，我知道，朱缨是没有姓氏的。”尚慕舟沉吟了一下，还是说，“我过去的那个朋友叫做阿舟，但是你不会认得她，因为她不在柏树很久了。”“阿舟……尚慕舟……”阿零的眼珠子转了转，露出恍然的神色来，然后又带上了顽皮的笑意，“那你……”“是的。”尚慕舟打断了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现在让我看看，”他指着不远处一条雨水冲出来的小溪沟，“去把脸洗洗干净，我们要进秋叶可不能是现在的模样。”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拽下背后的包袱，“这里面有件女孩子家的衣裳，你穿应该差不多，把这件该死的黑衣服也换掉吧！”阿零愣住了，她精灵得很，一转眼就明白这件衣服的来历，竟是不肯伸手来接。
　　“换上吧！我们要去玉壶堂呢！”尚慕舟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看什么？不合身么？”尚慕舟的目光直愣愣的，让洗净了脸的阿零有些不知所措，悄悄用手指抻了抻素白的衣襟。
　　尚慕舟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把脸。“合身！合身！”阿零紧张地捏了捏手中的包袱，尚慕舟伸手去接。露出的一角说明，那件缝着红布带的朱缨黑衣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阿零没有放手。“可以么？”她的声音在战抖。不穿朱缨黑衣，是灭族的罪名啊！“放心。”尚慕舟说，“没有人会知道的。没有人。”他接过那包袱看看。阿零明白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衣裳是好的，带回去还可以穿。”“那就把那个东西撕掉！”尚慕舟并起两指，把红布带从黑衣上撕落。他的动作那么块，撕口处只留下一丝红线，好象剪出来的一样整齐。尚慕舟轻轻抽出那丝红线，裹在布带里面，愤力扔出去。那小小的红布团飘啊飘得，坠落到没有人能攀援的青石崖上去。鲜艳到了有些狰狞的猩红，丢到这片巨大的石崖上面去，竟然连一丝丝都看不出来了。
　　两个人各自里都是一肚子的的心思，顺着灌木从的边缘往后城走，忽然一句话也没有。将要到后城的时候，尚慕舟把阿零拉到一株大楸树的后面，张望一下四周的动静。
　　“阿零。”尚慕舟轻轻说。“我们进了秋叶先去找两个朋友再去玉壶堂那边，”他停顿了一下，“也许可以让朋友帮忙去买药。”“嗯。”将要进入秋叶，阿零的面目都紧张得僵硬了，只能嗯了一声表示听见。
　　尚慕舟瞥了她一眼，心里摇头。这样子走进秋叶城去，分明就是在脸上写着“我是朱缨！”。“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是个很美很美的姑娘？”他问她，漫不经心地继续四下张望。
　　“嗳？！”阿零猛地抬起头来，望着尚慕舟，身子也抖了一下。尚慕舟笑了笑，低头看她，柔声说：“真的。你是很美很美的姑娘。大大方方地走在路上吧，绝对没有人会猜测你是不可接触的朱缨。”阿零僵直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弹性，一朵红晕迅速在面颊上飞散，一眨眼的功夫，连脖子都红透了，真称得上娇艳动人。
　　尚慕舟很满意自己这句话的效果，扯了扯她的衣袖：“现在可以走了。”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左相
　　如果不是为了碰到那个奇怪的武士，本该在天黑时分就到达山城客栈的。楚双河这么想。
　　那武士并没有穿着晋北军的衣甲，但是楚双河觉得他一定是个军官。倒不是因为在街上巡逻的晋北军对那武士背后半人多长的重剑视而不见，也不是因为带队校尉对那武士略显讨好的态度。在军营里泡了半辈子，楚双河能够分辨军人与平民间那些难以言述的不同。
　　在那武士而言，也是一样。
　　“请留步。”那武士客气地对楚双河几个挥了挥手，疾步赶了过来。
　　仲秋紧张地望了楚双河一眼，看见的是“不要动”的眼神，只好把修长的手指缩入袖中。
　　那武士锐利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
　　“这位客人怎么称呼？”虽然没有着官服，礼数也不缺，武士的口吻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官家意味是明明白白的。
　　楚双河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楚木，夏阳来的，要买些紫柏，得去市易司登记。”“哦……”那武士长长应了一声，忽然压低了声音：“楚先生是夏阳宫里的么？”楚双河心中一怔，面上倒还是从容得很：“这个……将军好眼力。”那武士赶过来，想必也看出楚双河不是平民出身，要瞒是瞒不过的，只有搅局而已。他用眼神示意扶着的中年，“我们老板路上中了风邪，不知道秋叶城中哪处的医馆好些？”那意思是说，我们是夏阳官家的人，不过上司身体不适，做下属的不敢随便说话。
　　“生病了么？玉壶堂虽然是药堂，里面也有坐堂的先生。”武士微微一笑，露出释然的神色来：“楚先生不要拘泥，我不是靖安司的人。”这话明明有些意犹未尽，他却不再往下说。
　　楚双河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不好随便接口，只好问：“那玉壶堂附近可有清静的客栈好投宿。”武士略略沉吟一下：“原来山城客栈是不错的，只是今日怕住得满了。楚先生和贵上不妨移步听雪楼。”仲秋和楚双河听到“山城客栈”四个字，心头都不由狠狠跳了跳，一时面面相觑。
　　武士见了他们的样子，讶然道：“怎么几位不知道听雪楼么？”楚双河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说：“却是没有听说过。”武士皱了皱眉，指着西边说：“沿着落英街一直走，到了皮市口转左就是，招牌很大，准看得见。”楚双河说：“这倒方便。如此多谢了。”拱拱手告别。
　　那武士没有再说什么，眉宇间游来游去都是些疑惑。楚双河没走出几步，忽然听见后面一声轻喝：“楚将军！”这声音不响，听在楚双河耳中却好象惊雷一般。夜北营中天天听这一句“楚将军”，突然又被人叫出来，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如……”生生把“何”字咽了回去。回头去看，武士的目光如钩，似乎要挖出他的心思来。楚双河的手已经握到了刀柄上，仲秋口中喃喃默念，食指也指了出去。可那武士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僵持了一会儿，楚双河心头一亮，装作无可奈何地说：“殿前执戟。”武士脸上的阴霾顿时消散，走近来轻声说：“楚将军不要担心，秋叶城不比他处，没有这么多禁忌的。”楚双河心下越发奇怪，脸上好歹还是一副淡然的表情。那武士笑了笑，说：“听雪楼中找那鹰徽就行。”“鹰徽……”楚双河默念，一连串念头在心中盘旋。
　　武士一手按胸，郑重道：“铁甲依然在！”电光火石地，楚双河忽然明白，也回了个礼道：“依然在！”那武士再不多说，转身离去。仲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好一阵子才问：“什么依然在？你们干吗？”楚双河的面色凝重：“我……也不太明白。”这一夜，他们没有敢去山城客栈，自然，也不能住听雪楼。随便找了间客栈安顿下来。楚双河既然已经被认了出来，也不敢随意游荡，只能让仲秋去外面打探。不料夜里居然满街是兵，仲秋也不敢走远，稍去几步便转了回来，几个人的心中越发沉重。好容易等到天亮，仲秋匆匆出了门，楚双河才问那中年人：“左相大人，您看，怎么天驱也会搅进来？”这个面色木然的中年原来是休国左相应裟。
　　应裟废然摇头：“不要再称左相了。”他苦笑了一下，“难道你还是楚将军么？”楚双河喉头一堵，说不出话来。
　　应裟坐在那里，目光闪烁，良久才说：“只怕便是因为天驱搅进来了。”澜州乡下的习惯，男孩子小时候当做丫头养，说是这样命硬。楚双河也还依稀记得自己挑线球的样子。如果要把现在这个胡子拉碴的魁梧汉子和当初梳着一对朝天小辫子挑线球的丫头小子联系起来，一定会有人觉得是个笑话。可是楚双河就觉得眼下的情形和挑着线球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一桩一桩的事情都摆在面前，他能感觉到里面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他还没有找到第一根线头。一旦他找到这根线头的话，也许心底所有的疑惑就都会迎刃而解。问题是，这根线头到底在哪里呢？他分明觉得自己离这线头已经很近很近了，可他还没有能够看清。
　　与真骑的那一场战斗其实才是两个月前的事情，在楚双河的感觉里却已经象前世一样遥远。仔细想起来，禁卫虎翼军那些黑甲精骑大概也并不仅仅是“护送”真骑南下。战役结束后驰往八松的快马，与其说是报捷，可能还是复命更加恰当些。
　　国中疑忌左相，销金营的将领们心里都有数，其实左相自己更清楚。毕竟文官领军，而且在夜北一扎就是好几年，不由得国主不担心，夜北地大，国中的耳目还不知道有多少。不过左相行事坦荡，从来不已谍细为忧。与真骑交战后，他自己也说了，春天路通了，他便回八松去。这话并不仅仅是说给销金营诸将听的。
　　不料还等不到春日融雪，八松就连续派出几位特使持休王金堞南下天水，剥去应裟的军权相位，最后竟然派了宫中杀手行刺。不管休王的举动显得多么怪异，这一连串的事件已经足以颠覆销金营。
　　在第一道金堞送到天水的时候，将领们还在驳斥国中无谓的怀疑，把那些虎翼军全给扣了。销金营兵马过万，在夜北高原上没有敌手。骑营列游音和步营楚双河都支持左相拥兵自重，起码也要讨一个说法才行。毕竟这一道道金堞牵涉的不仅是左相，必然还有销金营。只是应裟惨然不语，良久方说：“如此不是坐实了叛逆的罪名？”左相无所作为，将领们便没有了头绪。等第三道金堞到来，步营和骑营早已分崩离析。骑营还有将领私自释放虎翼军，似乎完全忘记了他是怎么被左相一步一步提拔起来的。等到刺客出手，列游音也没有制止，楚双河知道事情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和些死心塌地的弟兄劫了左相，一头扎入了夜北的满天风雪之中。
　　楚双河始终不明白的一点是：猜疑左相也罢了，休王又怎么至于在短短十数天内不顾道路阻绝连下三道金堞，又怎么至于匆匆忙忙派了刺客跟着使者上来。休王白眭斥一向被称作明君，这次的行事却既不合情又不合理。真要动左相，也该等到春日融雪大军南下，既杜绝了销金营作乱的可能，左相也再没有可以逃的去路。
　　如今左相说是天驱搅入这一桩桩奇事，楚双河是不明白。可是隐隐约约的，他也似乎也能想到点什么。如果存在一个阴谋，一定是天大的阴谋吧？他觉得皮下冷飕飕的，连汗毛都竖立了起来。
　　这头还没想明白，那边门“吱”的一声开了。楚双河短刀在手，才跳起身，看见一个秃头跟着仲秋走了进来。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天驱
　　老实说，界明城知道今天多半也找不到什么活儿干，可要是不出来走走，在客栈里只会越坐越郁闷。
　　才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界明城要去市易司的方向，不料落英街给封了。街上好多靖安司的士兵，行人都绕着道走，原本是人来人去的街头显出几分肃杀来。出了山城客栈右转，第一个十字路口上了落英街，一直往下走，过了听雪楼不远皮市口左转就是市易司。现在得绕个大圈子了，不过界明城倒乐得如此。
　　从早上关于朱缨的流言到仲秋的出现，现在又封了小井巷，每一桩事情都有些蹊跷。现在界明城的心思散乱，来来回回尽是四月早上的那几句话，市面上的事情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往心里去。
　　界明城，你来。四月在街头对他招手。
　　界明城几乎以为自己是在白日做梦，打量了一下四周，才知道自己神不守舍地走回山城客栈来了。
　　四月他加快步伐走过去，方才想好的一肚子话忽然间抽不出个头来，张了张嘴说：我知道啦！四月奇怪地看着他：你知道什么啦？也不等他回答就急匆匆地说：刚才转了好大一圈都找不到你。界明城吃了一惊，这才看见四月酒红的眸子里面都是焦灼的神情，不由心下一沉，握着她的手问：出了什么事情？四月小手冰凉，看来已经出来有一阵子了。
　　四月竟然没有抽出手来，拉着他就往客栈里走，眼睛盯着他看：有很要紧的事情，要你帮忙。她顿了下：你肯帮忙的，是么？那是自然。界明城毫不犹豫地说。
　　如果四月脚下步子并没有放慢，神态却有些迟疑，如果是和天驱有关的呢？什么？界明城再也没有想到四月会那么问，登时收住了脚步，四月牵着他的手一紧，几险些抓脱了。他深深凝视四月，四月也凝视着他。她的眼中几分求恳的意思，显得那么陌生，这样的神态太久没有见过。界明城缓缓点头：肯的。四月展颜一笑，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她脸上有些绯红，说：我知道你肯的。放心吧，不会叫你去做坏事界明城想说便是坏事我也做了，终究还是觉得太过夸张，只有压下喉中的声音，心头已经暖起来了。
　　屋子里都是熟人。
　　四月这样突兀地转了态度，界明城知道事情大不一般，可是看见这几个人，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忍不住喃喃道：还有没有了？楚双河居然还一本正经地说：有个骑校尉，另外箭及城外还有十来个弟兄。界先生都是打过照面的，只是未必记得。界明城深深吸了口气，说：那好吧，就算反了销金营，怎么又和天驱有关？楚双河看了应裟一眼，应裟面色不改，楚双河恨恨道：要是尚慕舟在这里，原也不用找外人。四月瞪了他一眼：楚将军只管放心！我说可以，自然是可以的。说着轻轻握了握界明城的手。屋子里的人个个目光雪亮，怎么看不见，嘴角微微都是笑意。
　　山城客栈是魅的地盘，这是界明城头两天就看出来了的。
　　四月是魅，秃头老板谷雨是魅，帐房三伏先生也是魅。客栈里七八口人，界明城就能认出三个魅来，而且能猜出这几个魅多半都和朱颜海有关。他不是修炼精神力的人，自然体味不到那个层面的波动。只是言语举止之间，他们都跟四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左相应裟是魅，四月早就告诉了他。若这山城客栈是魅的一个什么避难处，应裟犯了事情投奔过来也是再合理不过。不过楚双河和销金营的人也到了山城客栈，可见应裟遇到的麻烦不是一般的大。
　　等楚双河拉拉杂杂地说完，界明城把思路理了理，大致有了一个谱，又问：就算那个武士是天驱，又怎么说左相大人不要叫左相，叫大暑吧。谷雨打断了他。界明城恍然，原来朱颜海的魅都是用节气时历做名字的。
　　大暑，念起来颇像大叔，倒也合理，界明城笑了笑，大叔的事情和天驱有什么关系？应裟没有回答。
　　界明城想了想：这么说吧，大叔打算怎么办？应裟张了张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竟然还是没有回答。界明城暗暗叹了口气，叱咤夜北的左相大人已经不复存在。
　　婆婆说还是送去宁州吧。仲秋接过去，指了指应裟，他跟我们不一样，他的身份在东陆总是个麻烦。界明城舒了一口气，点头：那便是了。大叔说可能和天驱有关，大概是有道理的。他心下不定，那天见过老师裴修戎以后，天驱们就搬去了听雪楼。裴修戎固然没有责罚他，脸上却多有沉痛的意思，此后竟然连他的面都不见。
　　几个人等了一阵，不见他说话。楚双河恼火了起来，道：倒是个什么道理？界明城望着楚双河：一路过来应该一直有追兵吧？楚双河脸上杀气陡然一现：那当然是有的。交手四次，杀了他们十来个，我们自己也折损几个。老跟着，估计这会儿差不多也该赶到箭及了。原来他们从销金营辗转上晋北，雪原上用得全是夜北马。而追击不放的两路虎翼军精锐有百人之多，都是军中好手，乘骑的是北陆马，速度比他们快得多，所以几战之下也没甩掉这个尾巴。好在是进入晋北以后虎翼军才追上来。越界追击，虎翼军颇多顾虑，换了便衣不说，又分多路行动。应裟一行几次战斗都是被小队追上，否则怎么逃得出来。
　　楚双河是销金步营统领，在休军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将领，他说是虎翼军那就一定是虎翼军不会有错。不过界明城还是追问了一句：楚将军麾下原来有多少弟兄？都是千中选一的好手么？怎么就能挡得住虎翼军接连的追杀呢？护着应裟北上的二十一人都是对左相死心塌地的销金军士，忠心没有问题，身手却是参次不齐。除了尚慕舟和楚双河自己，称得上一流好手的也不过是三四个。相比之下，虎翼军每一路都有两个硬角色，偏偏每次接战都只遇上一路，让他们屡屡逃脱。楚双河一向只道是运气好，选择的路径又偏僻，却没有往深的地方想过。这时候他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是晋北襄助？！界明城说：说是天驱相助也未尝不可能。在秋叶的这些日子，界明城见到过好几个天驱武士。除了自己的老师裴修戎，他并不认识其他天驱，本来无从认出。可是那些武士公然佩戴天驱的扳指，甚至在斗篷上绣上鹰徽，几乎是要向天下召告身份。这时候初现乱世端倪，的确是天驱们活跃起来的时机，但大胆到了这样的程度，只有一个可能：有雷千叶为天驱们撑腰，或者恰恰相反。
　　大将军雷千叶监国久矣，一直不肯自称国主，行事称得上低调谨慎。纵然如此，近年来关于雷千叶封侯的流言还是四处飞扬。界明城初到秋叶见到裴修戎的时候，在场的另外两个武士看起来也非常人，都是身居高位的气派。如果不是天驱的高层，只怕就是军中的大将了。秋叶城是晋北国都，是什么军的大将不言自明。
　　那时候四月对裴修戎大吼了一通，界明城心中却是明白的很。若说真正疼惜他的人，以往只有裴修戎一个。摆出那么凶恶的嘴脸来，多半还是因为裴修戎不想让没有准备好的界明城卷入他的大事来吧？这样的大事，眼下轮廓越来越分明！应裟在休国居左相十数年，实际上统岭夜北，休国的国土倒是有五成在他治下。虽然夜北瘠薄，但古来就是英雄之地。应裟名声既高，势力又大，也通晓休国内情关键。现在被休王追杀逃来晋北，如果能被雷千叶收用的话，最起码也是动摇休国根基的力量。往大里说，则是图谋天下的重要一步。
　　当然，劫持他国逃亡的大臣，意图未免太过明显。这种事情上不了台面。虎翼军便衣分路，天驱或者晋北军大概也是伪装身份节节抗击拖滞的吧？否则，骑着夜北马的这二十人怎么逃得过虎翼军的追击。
　　这样说来倒也不错，天驱前任宗主幽长吉可不就是在拜访过雷千叶以后失踪的。雷千叶能有这份野心胆气。楚双河脸色凝重。尽日狂奔，他只有护送左相北上宁州一个念头。这已经是提着脑袋干的事情，不料和眼下面对的这一桩大事比起来，顿成灰泥。
　　楚双河这句话让界明城大出意外，当下就问：楚将军这是听谁说的？幽长吉以及天驱宗派之争，便是在天驱内部也是秘密。裴修戎对界明城总算用心栽培，也是某日酒醉狂歌后才对他提起。等到裴修戎醒转再问，那老头子便又一脸古板地说：宗派之争，不是你现在要知道的。楚双河摊一摊手：我又不是天驱，怎么知道这些家长里短。自然是尚慕舟那小子说的。他看看界明城郑重的脸色，又看了看应裟，狠狠一拍脑袋，是了，这些事情那小子多半都已经想到了吧？！还说了那个铁甲依然在的口诀给我听，偏我听不明白。他又想一想，忽然把头摇了摇：也不对，要是按这个说法，天驱和雷千叶正等着我们进来秋叶的，那尚慕舟怎么不出言阻止？尚慕舟若是想到了天驱这一层，应该想得很深了。界明城犹豫道，果然可靠？！一直没有说话的秃头老板谷雨笑了起来：这个是你瞎猜了。大暑进晋北快二十天了，要是尚慕舟靠不住，也不用到秋叶来。再说昨天那个天驱说话，分明还不知道大暑已经进了秋叶嘛！嗯界明城沉吟一下，那也简单。尚慕舟虽然也是天驱，却不是长溟宗的武士。管中窥豹，能猜到那么多就很了不起了。天驱内部宗派复杂，晋北这次的局面大概只跟长溟宗有关。
　　原来是长溟宗的弟兄。一个精悍的武士推门而进，对应裟众人行了一礼：大人，楚将军，各位，昨夜耽搁，来晚了。他身边素白衫子的少女目光流转，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美得如同画中人一般。
　　界明城刚才就听见有人接近这屋子，脚步轻捷，分明是个好手。另外一个人步子也很轻巧，却明显是没有练过的。四月的一个眼神告诉他无妨，他便没有出声。现身的果然是尚慕舟，界明城一见之下忽然明白为什么楚双河从未怀疑过尚慕舟！有些人，第一眼就能看出风骨来。
　　我是界明城。界明城给尚慕舟还了一个礼，我不是天驱。这次愣住的是尚慕舟。
　　楚双河忽然跳了起来，却不是因为界明城的这句话，他总算看清了少女的眼睛：尚慕舟，那那个小姑娘不是昨天的朱缨么？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易容
　　三骑骏马奔出箭及门，留下一缕轻尘。三匹都是晋北少有的北陆良马，骑者也都是着意打扮的出众男女。尤其是第二匹白马背上坐着的两名女子，一个秀丽一个妩媚，那份光彩就是初放的雪菊花也要被她们比了下去。经过城门的时候，那妩媚的少女还害羞些，清丽的女子把酒红的眸子四下一扫，城门底下竟是鸦雀无声。那个平日里免不了要在进出城门的妇女身上揩一把油的卫兵，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马上的人明明已经去得远了，城门下的卫兵行旅还在朝那方向张望。
　　“啧啧……”一个卫兵用力咋咋嘴，“真是好一双璧人！我在这城门口都驻守了三年多了，怎么从来就没见过呢？”“嘁！”带队的校尉不屑地说，“秋叶城里豪门大户家里多少美貌妻妾，你这一辈子也见不到两个。”那卫兵认命地叹了口气，悻悻地问校尉：“那你说这是谁家的妻妾呢？”校尉也正究肠刮肚地猜测，听到问话，没好气地答道：“我怎么就知道了？！你当我是靖安司的都统么？”白马大约是在客栈里住得久了，难得跑得这样高兴。界明城又拉了拉缰绳，它才舒缓了步子，骤雨般连绵不断的蹄声转成节奏悠扬的敲击。界明城和应裟的坐骑都是北陆来的良马，白马和四月那匹倏马处得久了，虽然脚力远远不及，跑起来却是合拍的很。应裟那匹青马就不行，开始还跟得住，过了十几里就慢了下来。现在更是连打了几个响鼻，远远落在了后头。
　　界明城赶上了四月，两个人齐齐勒马等待应裟。看了一眼马上的两个女子，界明城也不由赞叹了一声：“真是好看。”两日里面，已经第二次有人夸她生得好看，阿零脸上飞红，抱着倏马的脖子说：“飞飞才真是好看哪！”阿零这十四年都生长在柏树，原来连马都没有怎么见过，更不用说倏马了。四月同她一起乘坐倏马，起先她还颇为心惊，等倏马跑开了真是乐得嘴也合不拢了。
　　四月抚了抚阿零乌黑的长发，心里实在是很喜欢这年少勇敢的朱缨女孩子，温言对她说：“阿零，等到了我们登排上了霍北，你便可以天天和飞飞一起。”搭朱缨的排上霍北，目前还是未定之数，四月说起来却是胸有成竹。
　　阿零也全不怀疑，在她看来，四月和应裟这样大本领的人物要救治德叔还不是手到擒来？而救了德叔以后，族人怎么能拒绝四月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她唯一担心的是：四月应裟这样好看的人儿，是不是能忍受放排的艰苦生涯。
　　“真的可以么？”界明城问，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里闷了很久了。尚慕舟的质问并不只是朱缨答应不答应的问题。若是朱缨协助了应裟的出逃，一旦消息走漏，带来的只怕就是灭族的灾祸。
　　四月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阿零为了营救德叔来到秋叶城，这本身就已经是诛族的罪名。四月不知道玉壶堂的破邪丹是不是真的能够挽救德叔，可若是那长门修士的诊断正确，她的秘术驱恶的效果一定会比丹剂更好。从这个角度来说，朱缨一定愿意载他们上行霍北。
　　更重要的是，木材生意对晋北国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没有了朱缨，有多少人敢放排，肯放排，都是未知之数。前代晋北候设立柏树特区禁止私人扑杀朱缨，必然有这方面的考虑。雷千叶若是仅仅因为一个应裟诛灭朱缨，也是绝对划不来的。
　　然而，这都只是推断。四月不会占星术，将来要发生什么，她不能预料。
　　不过，界明城的问题并不在此。为了应裟而让朱缨全族冒险，是不是值得呢？这问题到底该怎么判断呢？四月没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她指了指赶过来的应裟对界明城说：“大暑一心要成为真正的人类，所以他去了八松。这二三十年，因为害怕暴露自己的来历，他没有跟朱颜海有一丝联系，也没有给休国任何一个危难中的魅族援手。他现在来找我们，我们却要帮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来自朱颜海，而是因为……”她迟疑了一下，试图说得妥帖，“我们的来历蹊跷，本领也特别，独自一个的话，难免逃不出玩偶和工具的命运。大暑不想为人使用，他只是想做一个人……我说得乱了，可是，明城，你明白的！是么？”界明城用力点了点头。对于所有的人来说，都有一些事情是非常重大的吧？！重大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至于要牺牲一些什么去获得。在他自己，原来以为那是巨大的责任和挑战。可是眼下，四月的笑颜却暂时漫过了那些概念。“如果要做这样的决定来获得四月的心，我会么？”界明城问自己。这个想法让他额前出了一片冷汗，但是他知道他会的。他会那么做，也会尽力保护朱缨。他并且飞快地发现：朱缨的命运，原来并不是那么脆弱。
　　界明城举起袖子想擦擦头上的汗，抬起手来才发现穿得是崭新的雪纺。
　　和楚双河他们埋没身份的想法不同，四月说大家都要打扮得出众。这时候人人都知道应裟微服出逃，生怕引起注意，可事实恰恰是：离别人的预期越远，也就越安全。
　　界明城没有办法变得好看起来。他原本就是寻常模样，往人堆里一撒就找不出来。然而现在好歹换得是新衣裳，蛋青的撒蛮衣，箭袖短打扮，正是最适合骑马的装束。四月给他买的衣服，合身熨体，穿起来果然显得英气勃勃。可要是和应裟那副病公子的高贵模样比起来，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仆从。
　　阿零觉得四月很了不起，是因为应裟听四月的话。阿零觉得应裟很了不起，是因为他突然就会变得很帅。如果阿零有那样变换的本领，自己就可以溜进秋叶城。
　　那时候楚双河还有很多问题，只是热血沸腾的时候暂时忘记了。过了那劲头，他忧心忡忡地问四月：“若是天驱布的局，想必城门口也伏了认识大人的人。你们可怎么出城？”四月的笑声象是玉器碰在一块儿，叮当作响，好听得紧：“楚将军，你真以为你知道你家左相原来的模样么？！”凝聚成功的魅，多数是极英俊或者极美丽的，因为喜好俊美本来就是人们最顽固的念头。应裟和谷雨三伏一样，为了顺利地在人群中生存，都用精神力改变了自己的面容。那种手段其实连秘术都不算，只是高等魅族的一种特殊能力。
　　应裟对着楚双河和尚慕舟歉然点头，说：“还以为可以把这副模样带到棺材里去，还是痴心妄想啊！”他苦笑着望四月：“这许多年，原来的模样自己都要忘记了。”说着捧住了脸，似乎回忆着什么。
　　应裟终于解除了他的伪装，这伪装现在已经成了他的包袱。他转过脸来的时候，楚双河和尚慕舟的视线都不由在他和仲秋之间转来转去。是的，两个人的面貌全然不同，却有着说不出的相似，都是极清极冷极苍白的英俊，岁月似乎没有在应裟的面容上留下什么印记。其实应裟的轮廓和五官都在原来的位置，看起来却是那么陌生。若不是眼光神态中熟悉的沧桑和疲倦，楚双河就再认不出这是他的左相了。
　　阿零相信四月和应裟有本领医治德叔，她的理由看似有些无稽：因为德叔也是变了相貌的。他不仅仅是忽然瘦了许多，连容貌也一天天不一样。长门修士的话，阿零有一些听懂了，有一些没有。听懂的部分是说破邪丹可以挽救德叔的性命，但能不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还未可知。德叔是朱缨放排的头一把好手，若是失去了他，排固然也得走，过滩过哨的又不知道要多赔进多少条命去。
　　自箭及往北七十里，就是销金河与大溪的交会处。官道经过跨越销金河的铁桥转上了河西。而往柏树去的人就得沿着大溪往山里走。没有官道，甚至也没有山道，只有模糊不清的兽路可以踏足。大溪岭和秋叶岭一样都是擎梁山的一脉，却因为山势太过险峻，鲜少人家住宿。大溪岭的外段不仅少山民，就是树也不多。山坡陡峭，土壤瘠薄，满山都是稀稀拉拉的灌木。若听名字，往往会以为柏树是长满了紫柏的地方，其实那也是一个杂木林立的小山谷，真正的紫柏都在大溪源头的擎梁山里。
　　不过这一段溪水面开阔，又有一道回水湾。擎梁山里伐下来的紫柏从大溪上游漂来，被朱缨们在这里截住，编成木排，然后放到销金河，一路放去天拓峡。
　　“放排的时候，要唱歌的吧？”界明城来了兴趣。这种苦生活，往往都有极悠扬的号子。要不然，怎么干得下去？“当然有啦！你要听么？”阿零高兴地说。毕竟还是小女孩子家，爱唱爱跳。虽然朱缨没有华服香粉，唱歌却是只凭一条嗓子的，她尽可以负担的起。
　　“好啊！”界明城的歌谣倒有一大半是这样在路上学来的。
　　“我唱号子了好么，姐姐。”阿零扭头又问四月，她的“姐姐”已经叫得很顺了，不等四月回答便开了口：“销金河上十八滩，一滩愁过另一滩，一篙撑出白水去，篙头都是血花翻，…………排过滚马滩呀，人心寒！……排过白狼滩呀，索命关！”阿零嗓子清亮，一首放排号子唱得悠悠扬扬说不出的好听。“人心寒，索命关”唱得又脆又甜。她却红了脸，惴惴道：“总之，我唱得就是不对啦！德叔他们唱起来可要好听得多。”四月笑道：“不对才好。山上多少总有一两个山民，看见你这样的姑娘家唱朱缨的号子可不是要奇怪么？”她象是玩笑的口气，这番话说得其实认真。
　　阿零听她不赞许，吐了吐舌头，悄声说：“我就不唱啦！姐姐你听德叔唱，真好听啊！我也不会说，你听了就知道了。”说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出神，显然是想到了德叔和柏树。
　　从柏树走到秋叶城，阿零用了整整十一天。这一次乘马回去，四月说两天就能到。离开柏树的每一步，她都走得沉重，只是托着那么一个希望在坚持。现在每近柏树一分，她都越发振奋，因为她带了那么了不起的人回来，德叔或许会恢复得和从前一样。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柏树
　　柏树好香。
　　离着大溪的水边还挺远，吸入喉中的空气就已经是又清又甜的紫柏味。紫柏味这样的浓，人的神志都好像脱体而出，在这香海里漂浮游荡。若不是放眼望去尽是一人来高的灌木，界明城几乎要以为自己就在紫柏的林中。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紫柏木，密密麻麻地浮在水里，足足几里长的水面都被遮蔽。紫柏是晋北独有的名贵木材。在晋北擎梁雪山上长出来的紫柏木质细腻，坚而不脆，香气宜人，有百年不腐千年不蛀的说法。宛州一般的富户人家，不过在中厅用上几根紫柏的立柱，就已经是很体面的了。
　　这满满一河的紫柏，不知道究竟价值多少？而柏树的朱缨们，空守着价值连城的木材，却因少了一两趟放排的收入，连吃饭都成问题。纵然界明城见过再穷再苦的百姓，面对眼前的反差也还是免不了心情激荡。
　　天气很好，朱缨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房子外面晒太阳。那些其实不能叫做房子，草草用树枝和石头垒就，用些泥沙抹了抹墙缝，勉强比窝棚强了些。穿了肥大黑衣的朱缨们就那么靠在自家的墙上，眯着眼睛让阳光在脸上身上爬来爬去，呆滞的面容中微微流露出一丝满足来。三匹骏马蹄声得得地走进柏树，坐在路边的朱缨也不过抬一抬眼，稍稍惊异一下便又管自晒太阳去了。
　　不是朱缨惫懒，吃不饱饭的人坐在那里晒太阳消耗气力最少，是极聪明的办法。可是挺大的一个柏树都是坐卧在阳光里的朱缨，看上去一丝生气也无。界明城也不由有些发毛，驱马靠近四月。四月看他一眼，知道是他下意识的护卫动作，心下也挺高兴，嘴里却还是解释说：“象快要断粮的样子。”阿零坐在高高的倏马背上左顾右盼。她毕竟还是孩子心性，只盼族人们能够惊喜交加地认出自己来。不料朱缨们只是一眼瞥过，再也没有想到马背上这个美丽耀眼的小姑娘竟然是他们的阿零。
　　走了几步，阿零终于按捺不住，“托”的一声跳下马背，抓住路边的一个朱缨大声说：“彭叔，我是阿零啊！我回来啦！德叔还好么？”那彭叔愣了好一阵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阿零，终于猛地坐直了身子：“阿零，你带药回来了吗？！”他的语气又急又冲，阿零一去十数日，他没有问候一声路途是不是艰险，只是一味问带药回来没有。
　　阿零急急点头，说：“带回来啦！带回来啦！”那彭叔却还是紧紧抓着她不放，一叠声地问：“你带药回来了么？果然带回来了么？”四月和界明城对视了一眼，知道德叔的情况只怕已经十分糟糕了。界明城跳下马来，柔声道：“彭叔，我们这就去救治德叔，他在哪里啊？”说着轻轻掰开彭叔抓着四月的手指。一掰之下不由心惊，原来彭叔的手长得如鸡爪一般，赫然只有三只手指。那三只手指也是颜色斑白，大异于常人。界明城往他脸上一望，脖子上好大一块白斑，左耳也烂掉一半。原来彭叔是染了温疠的。温疠病人的情形，他早已经听说过，可是一见之下，还是忍不住胃中翻腾。
　　阿零见他忽然停手，知道他被彭叔吓到了，伸手捉住他还握着彭叔的手，轻轻牵他站了起来，说：“我们快去德叔那里吧！”阿零的手又滑又软，不像彭叔那种腐肉包裹着骨头的虚无感，界明城深深吸了口气，总算回过味儿来，点头说：“好。”他托着阿零的腰肢把她送上四月的倏马，忽然大力抓住四月的手，迫切地问：“四月，你真的没有办法么？”他也没有说是关于什么的办法，可是四月知道他是被温疠震惊了。一双酒红色的眸子里满是黯然和歉意，四月摇摇头：“先治了德叔吧！”德叔的小屋离大溪最近，在柏树的外沿。阿零先进去报信，低头才进了屋子，就听见里面有人惊呼：“阿零回来了？阿当几个呢？”阿零没有作声。界明城记得尚慕舟说起过阿零的同伴都在路上被杀死了，想必就是阿当几个，心下忽然一凉。走了这两日，竟然忘记了阿零目击过如此残酷的事实。
　　不多时，阿零出来，眼睛红红地说：“四月姐姐，你们快进来吧。”那个长门修士说得不错，德叔果然是染了恶气。
　　二十多天的功夫，德叔已经只剩下了一口气。他瘦得脱了形，有如骷髅一般，怎么也看不出曾经是销金河上的排头老大。德叔的面容极狰狞，时时咬牙切齿，似乎在与什么东西苦苦搏斗，身子也是时时抽搐。身上盖了一层露着棉花的薄被，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不少，一块一块的都是深色。
　　德叔身边的几个朱缨显然都是柏树的重要人物，打扮和精神都比街上的朱缨好些，却是个个愁眉不展。
　　待到见了四月，一个年长的朱缨忽然眼睛一亮。四月知道他认了她出来，也不多说，拿食指在唇边立了一立。那样子俏皮狡猾，便是这样的气氛下也看得界明城一呆。四月不用回头，也知道界明城犯傻，反手“啪”地在界明城的额头一拍，压低声音道：“乱看什么？这个时候还要扮花痴么？”年长的朱缨不知道他们说得什么，只是喜动颜色，大声说：“这回有救了。”这一下，人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四月的身上来。界明城只觉得那些目光热切无比，自觉得身上发烫，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俗话所说染了恶气的疾病，其实多半和精神力有关，魅族和羽人的秘术师最擅医治。不过德叔的情形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应裟看了也是神色不定，问四月：“有把握么？”四月脸色凝重，并不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应裟便舒了口气。
　　眼看四月的双手在德叔胸前交握了一个圈，听她默念两句，那圈子里忽然有一个赤红的光球出现，慢慢落在德叔身上。四月的手一松，那光球就陷入德叔的身体里去。她拍拍手，说：“成啦！”脸色好像浸了溪水一样苍白。
　　界明城原以为是个旷日持久的治疗，不料那么一会儿功夫四月就说结束，德叔看着也没有什么变化。界明城固然心下嘀咕，朱缨们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分明有些不信的意思。德叔的身子却在这时候震动起来，脸上也有淡淡的红光一点点渗出。他猛地咳嗽了一声，竟然坐了起来，“哇”地喷出一口血。那口血喷在地上，是极其明亮的鲜红颜色，并不象是淤血。血腥气味不足，倒是有些辛辣的意思。
　　四月指着那滩血对界明城说：“要借你刀用。”那界明城定睛一看，原来那滩血落在地上还会翻滚蠕动。他大觉奇怪，知道里面有东西，依着四月的话把八服赤眉撤出刀鞘虚劈了一下，刀锋悬在淤血上面半分，八服赤眉也正隐隐地散出红光来。那滩血在刀锋下躁动一下，却逃不出红光的范围去。不多时，竟然干涸凝固，地上就是黑黑的一块。
　　德叔坐在板床上，渐渐安静下来。脸上虽然还是极瘦，看上去却和病中的模样大不相同。长眉如剑，眼神锐利，几乎象是另外一个人。他在床上冲四月欠了欠身，原来病中的时候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失去过意识。
　　应裟蹲在干涸的血迹边看了一阵子，脸色还是阴晴不定，问德叔：“是不是有东西侵入身体的感觉？什么时候？”“发的恶梦，每天都和人厮打。”德叔虽然大病初愈，答得倒是爽快：“说来也奇怪，好象是那人要夺了我的身体去一般。时间么？在滚马滩落水的那天就开始啦！”四月和应裟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四月说：“现在都好啦！德叔你也真是硬朗。换别人怕早放弃了。”德叔苦笑一下：“我就是撑不下去，也不敢放弃啊！不只是自己一条命……”说着眉头一蹙，黯然道：“病了这许多天了，耽误多少事情……阿苘，排可绑好了么？”排是早绑好的了。浸在回水湾的紫柏都是散的。一抱粗的紫柏三四十根一排，用土藤结结实实地八字结捆在一起，边上锛出放排人的踏脚，打横要钉几块长木板，排尾还要绑好棹栓。放排的时候，一走就是二十多排，绑排都要花去许多天的功夫。
　　开凌十日可以放排，柏树的朱缨一早就在动手绑排，只是没有想到排头老大染了恶气，耽搁了多日，排绑好了也放不出去。每耽搁一天，柏树的存粮就少了许多，朱缨的放排汉子早有出头要做排头的。可是开凌以后头一趟的排最难放，若是散了排，不仅赔进人命，损失的木材也要赔偿。所以朱缨的几个老人一直拖着，只盼奇迹能够发生。
　　德叔一好起来，惦记的首先就是排事，可是毕竟才恢复过来，体力总是不支。商量了一阵子，决定将养四五日再走。四月也不隐瞒，直说应裟是秋叶追索甚急的逃犯，商量要借朱缨水路。朱缨们却全不在乎：他们自己在秋叶眼中便如囚犯一般，四月一行救了德叔，为朱缨立下大功，同排走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其实德叔这样的身体，四五日哪里能完全恢复过来。可是再耽搁下去，只怕放排人没有回转，柏树的朱缨就要彻底断粮了。
　　“四五日呀……”界明城望着澄碧的溪水，应裟和德叔都不想多等四五日，可要是这么匆匆下去，反而更是凶险。
　　“住上四五日也不坏，你能好好看看柏树，以后又有故事讲啦！”四月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说。
　　寻常人极少有来柏树的，就是害怕温疠。朱缨放排去霍北领取酬金，或者拿钱回来去溪北买粮购物，都不是见面交易。关于朱缨永远是流言多于事实。其实温疠并不由饮食接触传染，就是染上了多数人也不发。这故事若能讲出去，多多少少能改变一点人们对朱缨的想象。
　　“对了，”界明城忽然来了精神，“说到故事啊，阿零方才说晚上叫我们去她家里做客。家里虽然没有什么吃的，可是她说她爹也是个老讲古，朱缨的故事可多！”四月的表情忽然有些古怪，过了一阵子才闷闷地说：“你去吧，我德叔治病觉得累了，想早些休息的。”界明城愣了一下，知道是阿零这个邀请的缘故，却不知道来由。阿零和四月一路那么好，处得如同姐妹一般，不知道自己这一说怎么就坏了四月的兴致。他想了一想说：“那我也不去了。在这里陪你好不好？”四月顿时高兴起来，却还故意板着脸：“呀！你要去便去，谁要你陪，好稀罕么？”界明城被她一刺，颇有山城客栈时候的感觉，讪讪地说不出话。
　　四月看他尴尬，知道自己说得重了。她抹不下脸去说软话，就坐得离界明城近了些，柔声说：“光陪着有什么意思？又不是没有见过你。起码也要给我唱歌讲故事才好，你自己说过的。”界明城有些奇怪，四月的态度变得也太快，张张嘴正想说什么，忽然回过味儿来，登时压抑不住满脸的心花怒放。
　　看见界明城满脸的兴奋，四月的脸彻底红了，一边还要解释：“又不是不让你去听故事……就是……就是阿零那个小姑娘啊，实在长得太好看了嘛！”声音越来越轻，后来就好像蚊子叫一般。
　　“阿零倒是真算是天生丽质，”界明城一本正经，“不过她怎么能跟你比？！”他伸手抹去四月脸颊上的一粒飞灰，真心诚意地说：“就是你脸上的这粒灰，也是好看的不得了。”听见他说得如此肉麻，四月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俯身在溪里掬了一把水去泼他，口中道：“恶心！”同样一条冰冷澄碧的大溪，在两个人的心中只剩下春水的温柔，在远处应裟的眼中，却还是条不平坦的去路。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大溪
　　天才蒙蒙亮，大溪边上就挤满了人。平日缓慢而缺乏生气的柏树现在是完全不同的样子，人人脸上都是期待和兴奋。等起排礼结束，今天的头排就要放出去。从今日一直到十一月初九销金河生凌，朱缨都会有一个稳定的收入。虽然成本高昂，总好过族人一起饿肚子。
　　柏树周围没有大林子，也就没有什么大野兽。去年秋天运气好，打得几头野猪做了腊猪。若不是特别的日子，那几头腊猪是一块肉也不能动的。今天却一口气切下了三只腊猪头，并着好黄面蒸的馒头供在水边。这是给河水献祭。每次放排都要折损人命，然而朱缨也不敢放弃这个营生，只能倾其所有的向河水献祭，期望翻卷的销金河能少带走一两条性命。
　　献祭结束，德叔高喊了一声：“上浆！”这是宣告要正式放排了。四天下来，他的身子还是瘦削，这一声喊倒是中气十足，不知道有多少精神填在里面。
　　二十多放排的汉子应声摔落身上的长衣，掬起冰冷的河水，互相往身上泼洒。这是习惯一下水温，暖身的意思。放排是跟白浪做伴，再厚的衣服，穿过一道浪头也就湿透。所以放排人只在腰间围一块水布，身上背一圈藤索，顶多戴一顶斗笠，却是从来不能穿衣的。朱缨们日子艰苦，放排的都是最精壮的汉子，可是放眼望去也并没有多健硕，年少的几个胸膛都还单薄。泼一捧河水在身上，一个个热腾腾地就飘起白气来，看着多少有些虚无。
　　大溪河水从擎梁山上的冰雪里来，清冽刺骨，界明城把双手在水中浸了浸就已经变得通红，这时候看见朱缨用江水暖身，忍不住连汗毛都立了起来。他捻了捻身上的水靠，颇有侥幸的感觉。好在四月准备妥帖，行囊中还带了三个人的鹿皮水靠。他们不是朱缨，这营生做的久了身子也特异，抗得住江水的寒冷。要没有这水考，就算上了木排也要冻死在水里。
　　上浆的时候，送行的人就纷纷涌了过来。朱缨一共五百多人口，这二十多汉子几乎是全部壮年的劳力，算起亲故来，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上排。这次放排，又不知道谁家的儿子丈夫不能回来，江边细语咛哝，都是化不开的牵挂。
　　界明城几个都在头排上，原想没有什么人来送行，不料人群里挤出个小小的身影来。回到柏树几日，阿零又恢复了蓬头垢面的样子：朱缨不需要美丽。
　　“水凉。”界明城跳了起来，“别下水。”“不怕，我是朱缨呢！”阿零强笑着说，站在深及小腿的江水里面，想要说些送别的话儿，却忽然红了眼圈。
　　“阿零。”四月也跳进水里去，搂住她细弱的肩膀，“好好照顾飞飞呦！”四月可不是朱缨，界明城张了张嘴，用力缩回伸出去的手――他险些一把把四月拽回排上来。
　　阿零用力点了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给你看吧。”四月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在水面上画了个圈。
　　“不要！”阿零抓住了她的手，“不要看！等你们见到了他，告诉他我是好好的吧。”“好唉……”四月拖长了声音答应她。
　　界明城看见两个女孩子的模样，越发糊涂：“你们两个又是什么时候说过悄悄话了？”“悄悄话自然不能说给你听。”四月瞪了他一眼。
　　“尚慕舟。”应裟莫测高深地说了一句，微微点了点头。
　　界明城登时恍然，再看四月，她正不好意思地笑。明明阿零小丫头心里惦记的是尚慕舟，四月却还是没头没脑地喝了几口干醋。她这样冰雪聪明，怎么也会犯这样的错误？“起水啦……”眼看阳光冲破了晨雾，德叔高声吆喝。要是走得晚了，天黑才能到滚马滩，那就太危险了。
　　放排汉子们一声声应和：“起水！”杆棒撬动，搁浅在岸边的一只只木排被他们推入了水中。每个人要管自己的排，可是撬排的时候都要互相帮手。德叔这里有三个帮手，起水最快。界明城站在水里打了个寒战，慌忙爬上排去，却觉得暖和了些。原来鹿皮水靠浸湿了以后紧贴在身上，这才最能保持体温。
　　四月见他如释重负的样子，忍不住乐了：“不怕了吧。”界明城老老实实地点点头说：“不怕冻死。”指着应裟又说：“水还是怕的。”他不是水边长大，虽然也识得水性，却不敢在这样凶恶的销金河上试试身手。奇怪的是应裟，他本是朱颜海孕育出来的魅。这时候也死死盯着排下的河水发呆。
　　四月叹一口气，说：“总算是想起那个时候了。”她语焉不详，也不知道说得是哪个时候。
　　德叔站在木排上回首眺望，遥远的后方，有个放排汉子喊：“落水啦！”这是尾排入水的号子。
　　德叔点点头，手中的长篙在拦着木排的粗索上一点，那手臂粗细的麻索就弹到了一边。安静了太久的木排晃动了一下，吱吱嘎嘎的细碎声响里面。排，往下水走了。
　　江面上白雾翻腾，不多时，柏树和朱缨就消失不见。连一声声送别的祝福也被江雾吞噬地残缺不全。依稀只有“好”“回”的字节在谷中飘荡。
　　大溪是好水，没有太险要的地方。站在排上看，两岸青山相峙，景色在江雾里时隐时现，偶然在眼前跳出座苍翠的山崖来，惊得界明城背上都是冷汗，竟然不知道木排靠着岸边是这样的近。排跟着江水走，粗大的紫柏敲击着起伏的浪头，发出好听的“啪啪”声。在江边没有觉得水流迅疾快。现在在水面上，只是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原来这样大的木排，行进竟然比骏马还快。
　　忽然间江雾散开，就能看见高耸的山崖上，一道的飞瀑直落下来，阳光落在飞珠溅玉的山崖上，夺目逼人。排行不到半日，这样的瀑布见了总有十七八条。最大的一条竟有三截，上面两截声势威猛，灌得耳中隆隆都是水声，到了下半截分做两条，就秀气了许多，沿着宽大的缓坡急急往大溪中落，一道坡上都是白花飞溅。
　　回首望去，后面排上一条条黝黑的汉子，湿漉漉的皮肤在稀薄的江雾中也是亮闪闪的，一般的好看。却是人人盯着水道，没有人转头看那三叠瀑一眼。
　　界明城憋了许久，听德叔说前面就要进销金河，忍不住还是慨叹了一声：“只说是放排险，倒猜不到水路上的风光这样好看。”应裟冷笑了一声，说：“只说是风光好，倒不知道放排有性命之忧。”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心中浮想联翩。过了一会儿，听见德叔说：“放排喜逢春江水。只有春天水大才看得见瀑布。要是看见方才遇见的那道三叠瀑，那说明水势最大，大概七八天就能到了霍北城外。”界明城问：“若是枯水的时候，要走几天。”德叔说：“这个就不一定了。秋天最慢的时候走上四十天也是有的。滩浅了，过滩还要拖排，怎么可能不慢？！”四月吐一吐舌头，拍手道：“那是现在最好。”虽然走水路是个出人意料的办法，却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要是七八天能到，秋叶城中除非是已经摸清了应裟去路，这便派出信使急报，否则万万赶不及。
　　德叔摇头说：“也未必就好。水大有水大的难处。比如过滩过哨，虽然水位高了不容易撞到礁石，可是速度太快，要是一下子反应不对，那是要命的。”他说的要命，是真的要命。可他口气淡淡的，也不知道见过多少放排汉子丧命。界明城和应裟手里都是有人命的，可听他说起来的那种无可抗拒，还是觉得心头发凉。
　　德叔这句话说出来，排上一时沉寂。界明城也不再有心情看风景好坏，两条腿牢牢钉在排上，心下只有两个字翻来转去：朱缨偏偏就有这样的“宿命”么？正想着，四月凑到他耳边说了声：“我比较喜欢你的说法。”界明城一下子没有明白，追问道：“什么？”四月笑了笑，轻声说：“就算是生死在即，也要看得到眼前的美景啊！”她的声音很小，自然是怕德叔听见。已经屈服于命运的人，就算是德叔这样的硬汉，也不再会有享受命运的勇气了。
　　正说话间，众人都觉得眼前亮了一亮，原来两岸紧逼的山势忽然退去，前方水面开阔，江雾都消散了，一片亮光耀眼。这是大溪汇入销金河的两江口。
　　德叔一手把着棹，一手指着两江口说：“站稳了。进了销金河就没有这样的好水。照这个速度，黄昏前要过滚马滩呢！”销金河上十八滩，滚马滩是大溪出来头一个，也是白狼滩以外最险的一个。说起来很邪门，其实滚马滩的水势比白狼滩还要和缓些，可是每一次放排，白狼滩屡屡可以安然闯过，却必然要在这滚马滩搭进放排人的性命去。德叔上次驾舟探路，就是翻在了这里。
　　德叔用力一推棹头，大声吆喝：“滚马滩哩！”他没有戴斗笠，湿漉漉的头发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水，精瘦的身子只裹了腰间一块灰黄的水布，纵然朱缨抗寒，也能听见他说话时候牙关的战抖。不料这样的身子里可以忽然爆发出这样高亢的歌声来。
　　后面排上的汉子应道：“嗨呀！”德叔放声高唱：“滚马滩，三道弯，放排汉子的鬼门关……”后面排上的汉子应道：“鬼门关啊！”那是哭泣夹杂呐喊的声音。
　　界明城这时候明白阿零为什么说她唱得不好了。放排汉子的歌声不是从喉间唱出来的，而是从胸臆之间吼出来的。这不是歌唱，而是舒放！不在销金河上，不在排上，没有在这滩上失去过亲友，还有什么人能够用全部的生命力来吟咏一块礁石一段险滩呢？四月似乎没有为歌声所激动。她把江水扑在面上，银亮的长发都湿了，贴在她的脸颊和水靠上面。她似乎是祝颂了一声，跪了下来，应裟也是一样的动作。销金河水拍打木排，排面上水花飞溅，四月跪下来身子低，一个浪头打过来，四月满头都是水，身上的鹿皮水靠护不住头面，可是她竟无所动，似乎正预备什么来临。
　　界明城心中大急，挺身站在四月前面，大声呼喝：“又有什么没有告诉我啊？！”四月抬起头来，湿漉漉的面颊上绽开一丝顽皮的笑意：“是不是想看我的真面貌啊？”应裟转了容貌以后，界明城心里老是不落底，不知道四月是不是也另有一副容貌。开始不敢问，后来四月待他又亲热起来，他拐弯抹角地提起，被四月一瞪就没有敢说完。不料这个时候，四月主动提了起来。界明城心中不定，实在是觉得这个时机太不合适，嘴里自然吐不出一个“想”或者“不想”来。
　　四月却不理他，大声道：“那你看好了啊！”说着转过身去。
　　界明城一颗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里，虽然现在不是好时机，他却还是在乎这个事实。四月逼他看，他实在想骂出声来。正在一个人窝火，四月“吓”的一声转了回来。界明城只觉得眼前发黑，定睛一看，依旧是那双酒红的眸子，深深的酒窝，雪白的肌肤上挂满了晶莹的水滴。
　　“我就是这样子了，从来都是。”四月说，“你现在放心了么？”界明城长长出了一口气，说不出的轻松，心中轻飘飘的。“放心！”他高兴地说，“我说就是。”四月这样美丽的容貌，怎么会是变出来的呢？德叔神色紧张地看着水面，没有注意他们在做什么，听见界明城的声音才忍不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早该放心的。”四月嗔怪他，“现在听着，扣住脚下的藤条，过滚马滩，可能要用刀的。”四月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用刀，界明城也不打听。经过方才的大起大落，现在的界明城连面前的白浪和将要面对的滚马滩都不再放在心上。他也不问四月为什么这么说，滚马滩里又有什么，脚尖探入八字结中，手扶着刀柄，大剌剌地点头说：“好呀！”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滚马
　　滚马滩两岸都是峭壁，河面开阔，足有两箭之地。河中几块大石头，被销金河水冲得光滑洁净。在河左岸观看，那几块大石头就好像是野马在江中打滚露出的头尾和蹄臀。若这真是一匹野马，身长就和这段江面的宽度差不多了。也就是说，排过滚马滩，一定要经过马首和马蹄之间的狭窄水道。
　　离着滚马滩还有两三里地，就能听见河水撞击在马身上的巨大咆哮。江雾弥漫，把晴朗的天空也遮蔽了。德叔说：“都抓紧。”这个时候如果跌下排去，任谁也救不得。他怎么知道四月几个早有打算，不用他提醒也都抓得紧紧的。
　　说了这话，德叔深深吸一口气，双腿叉开，脚趾牢牢扣着排面，双手把定棹头。巨大的木排朝着那块马臀巨石直冲而去。河水流急，撞到石面上分了两岔，水面下就是两道暗流。若是对着马臀旁边的空档驶去，反而会被暗流带到马蹄或者马头上面撞的粉碎。
　　后面的放排汉子一个一个地高喊：“进滩哩！”浩浩荡荡一支排队冲着滚马滩直冲过来。
　　界明城弯了腰，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望着排下的江水，心里那种不妥的感觉又浮了出来。销金河极清澈，水流虽然急，都是碧水卷起的白色浪花。入了滚马滩，排下的水色忽然就变黄浊了，好像云彩一样一团一团的。他虽然不是很通水性，却也知道这水有些古怪。
　　木排速度快，马臀石眼看就由一个小点变成房子那么大的一块，正在排山倒海地朝木排压过来。界明城虽然知道木排是要绕过去的，却也还是忍不住把呼吸都屏住。排身猛地一震，界明城只觉得眼前一花，木排擦着马臀石的右角窜了过去，石头上弹回来的水珠砸在界明城的脸上，好像中了飞刀一样的疼痛。
　　界明城看见德叔过了这块石头，微微直起身子，松了一口气回头张望：也不知道后面的排是不是都能安然过来。正在这个时候，腰间的弯刀忽然发出“咔咔”的跳跃声，耳边德叔也是惊奇的一声“咦！”原来首排没有转上马头与马蹄之间的水路，而是转了一个弯，直直朝着马蹄石撞了过去。
　　应裟“嗨”了一声，双手抱了个圆，然后一张，一个淡黄色的圆环出现在木排与马蹄石之间。
　　排下的水流忽然转了方向，首排不再正对马蹄石，擦着边就要冲过。可是木排的速度实在太过，还是没有完全避开马蹄石。边上的两根紫柏在马蹄石上碰了下，界明城只觉得脚下巨震，再也勾不住那些藤条，整个人都朝天上飞去。
　　“个崩”一声脆响淹没在了河水的怒吼中，这是绑缚木排的藤条吃不住撞击的力道，崩断了。界明城看见木排边上的两根紫柏一头高高翘了起来，正朝自己身上砸。他暗暗叫了一声苦，人在空中无处借力，他是绝对逃不过这一击的。界明城知道放排艰险，也对翻腾的销金河颇有些惧意，可真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次滚马滩的殉葬品是自己。他心底冰凉一片，闭了眼睛，眼前一幕一幕都是过去的画面。时间似乎是停滞了，这么许多故事巨细无縻地涌了出来，最多的都是四月，然后定格在最新鲜的一幕：“我就是这样的呀！从来都是。”四月仰着生动的笑脸。
　　“明城。”依稀是四月的惊呼。
　　“抓住了！”德叔声嘶力竭地大吼。
　　这些声音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缥缈，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这个瞬间冻结了。
　　界明城的想法从来没有这么清晰锐利，他甚至在电光火石的这个瞬间明白了四月那句“你可是只愿施舍别人么？”界明城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谦卑的人，然而他并不是。除去面上的关心和礼貌，撑着他的是一份极纯粹的清高。他从来不以贫穷和苦难作为鄙视和厌恶的理由，却不自觉的去鄙视富有和奢靡，那是他心底的优越感在作怪。他是骄傲的！他所作的都是出于自己的考虑，而不会真正从别人的角度出发。
　　当四月在客栈里干净地拒绝他的忏悔，他何尝没有感到委屈和无奈呢？为四月付出了那么多，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承认。界明城心里认为自己的用心良苦吧！他却没有想到，四月到底是为了什么拒绝他。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商人们交易货物，可以比较双方的出价。喜欢不喜欢，都是最单纯的事情。界明城在客栈那么多天，四月也是柔肠百转。界明城应该感谢应裟，要不是有了护送他去宁州的艰险使命，四月只怕还在苦苦等待界明城明白她的意思。
　　“我比较喜欢你的说法。”四月说，“就是生死在即，也要看得到眼前的美景啊！”界明城并非那么洒脱的人，可是这一回，他的确看见了四月的轻嗔浅笑，感觉到了四月握着他手的温暖。界明城在微笑，如果这是人生最后的时刻，他是知足的。
　　这个瞬间在德叔看来也是忽然冻结的，是真的冻结。
　　界明城重重摔落在木排上，那两根崩离的紫柏也没有继续下砸。头排现在是嵌在了一块巨大的浮冰里面，木材和浪头都不再移动。那些凶恶的浪头本来带着吞噬一切的勇气朝着崩裂的木排砸下来，可是忽然就变成了光滑的冰柱。这情形显得极为诡异，因为身前身后都还是河水的咆哮。
　　四月的额头都是细密的汗珠。这个秘术原本不是那么难，却因为一股对抗的干扰耗去她极大的精神。从夜北下来，这还是她头一次使用这样级别的秘术。本以为自己恢复的超过了受伤之前，可是身体里似乎有些奇怪的东西妨碍她施展出最大的力量。
　　可是她需要力量。这是很强大的对手，比她想象的还要强大，应裟对付不了那个东西。她的余光落在界明城身上，他还没有爬起身来，可能摔得太重。但是她就要撑不住了。
　　后面的放排汉子都被那一声巨大的吼声震破了胆，只是依靠着多年的习惯在把持木排前进的方向。首排周围的水面终于破开，一道黄浊的水柱从河中直升上来。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所有人的心都被无名的恐惧握得紧紧的。
　　应裟手中的黄色光盾托住了那道朝着木排砸下来的水柱，他也撑不住，本来就苍白的面容现在几乎成了透明的颜色。他不过是争取一个喘息的机会而已。
　　四月的吟诵把界明城从那个物我两忘的境界拖了回来，他睁开眼，看见巨大的冰刃一点一点切开那道水柱的根部。四月还是跪在排上，界明城看不见她的面目，但是她急促的吟诵把他带回夜北高原的那次对决。
　　八服赤眉在鞘中震荡，不知道对面的那个东西有着怎么样的杀气，这还是界明城头一次看见八服赤眉这样兴奋。当他反手抽出弯刀的时候，刀刃还在发出清啸。界明城再不多想，纵身而起，淡红的刀光裹在人影里一起深深撞入那条水柱。
　　如果不是德叔，几个人还是要在击败那水柱的时候被颓然倒塌的浪头砸入水中。
　　德叔似乎不知道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他唯一关心的就是木排，即使在崩散的木排上，他也行走如同平地。和陆地上迟缓的朱缨不同，排上的德叔快得好象风影。四月他们在抗击那水柱的时候，德叔手中的备索已经牢牢套住了崩离的那两根紫柏。浪头落下，德叔的嘴边迸出血来，老茧厚厚的手掌也被备索拖的血肉模糊，可是新的八字结已经打好了。他松了一口气。
　　首排呼啸着冲过马头石，界明城定下神来回头张望。一张一张的木排冲过马头马蹄之间的狭窄水道，飘入了滩后的宽阔江面。一道道人影被白浪遮蔽，却又冒了出来。前所未有的，竟然连一张排一个人都没有损失！“我们打败它了？”界明城回味着方才默契无间的那一击，难以压抑心中的兴奋。
　　四月在笑：“打败了。”应裟还是心有余悸的模样，全没有以往的漠然和冷淡：“太冒险了。这家伙的力量比你还强！”“然而还是打败了呀！”四月得意地说，“以后朱缨们再不会在滚马滩白白丢掉性命啦！”她笑得那样开心。
　　过了滚马滩不远，排队在一处水湾靠岸过夜。头一次在滚马滩既没有死人也没有散排，放排汉子一派狂欢的气氛。黑薯酒和腊猪肉都是朱缨们从嘴里省出来给他们驱寒用的，他们却一次一次端到了四月一行的面前，也不管这几个外人是不是吃得消他们的美意。一直到了后半夜，疲累的朱缨才裹着湿漉漉的水布一个个打起了鼾。
　　应裟似乎不胜酒力，比朱缨们睡得还早，可是界明城和四月都还被白天的胜利所激动着。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界明城伸手向火，皱着眉头问四月。
　　“是魅。”四月捧着只木杯，杯中的黑薯酒烫得她面颊飞红，眼睛中也是笑意。
　　“魅？！”界明城愣了一愣，他还以为那是什么怪兽。
　　“是魅。滚马滩是凶险的水道，死的人太多，怨气又足，也常有死者的亲属在这里祭奠，凝结不去的精神力就在这地方孕育出魅来。”四月解释着，好像说得并非自己一族的生命。“只是这里的精神力太黑暗又太执着，魅灵也就是邪恶的。”“可怎么是那个模样的？”界明城指的是那水柱，他原以为魅都会凝聚成五族的身体。
　　“在这里淹死的都是人。那还是个虚体魅，大约是嫌弃人类身体的脆弱吧，一边不断杀死更多的人积蓄精神力，一边想象自己要凝聚成的模样。要是左歌中说得是真的，藏书也是那样强大的魅，积攒了很久才能凝聚成龙的模样。只是这样的恶魅搜集精神力比寻常的魅要快很多，”四月抿了一口黑薯酒，“他太贪婪了，这样强的精神力足以孕育好几个魅，他却全部搜去。如果他有个实在的躯体，我们不会有击败他的机会的。”“可以后呢？”界明城追问，“他的精神力只是散去，还会重新凝结么？这滚马滩会太平多久？”四月看着他的眼睛，收敛了笑意：“明城，你有一柄很特别的刀……你记得吗？我一开始就认出了那柄刀，应裟也是。任何一个魅都不想被那柄刀杀死。”不知道滚马滩上什么时候又会孕育出新的魅来“哦……”界明城这才恍然，接着有些手忙脚乱地把八服赤眉摘下来，推到身后远一点的地方，一边犯愁：“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不知道你原来是怕这柄刀的。”四月按住了他的手：“我不怕的，拿着这柄刀的人是你。”篝火渐渐黯淡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才会半明半灭地闪着红光。隆隆的水声从枕下流过，躺在河滩上望星空，好像是看一副最为绚丽的织锦。
　　界明城的浑身都酸痛，那一下摔得不轻。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的轻松和快乐，就是在年木下面，他也是担着心的。
　　“四月。”他轻声唤。
　　四月没有回答，大概是已经睡了过去。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么？”界明城还是顾自说。
　　“就这样子看一辈子星星也不错？”原来四月没有睡着。
　　界明城咧开嘴，觉得自己笑得很傻。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霍北
　　霍北镇守使肖铁衣今年五十一岁，在晋北五将军中敬排末座。对于这一点，不平者颇多。不过，却不是为肖铁衣鸣不平。他在晋北军足足三十三年，没有参予过任何一场重要战事，仅仅是在霍北批阅文书检视军营就能赢得都护的军阶，也算奇闻一桩。不过晋北军中，人人心里明白，肖铁衣的日子，已经到头了。
　　肖铁衣年纪大了，耳朵还不聋，自然也听过这样的说法。他倒是没有表示过什么。可是无人的夜晚，他也会抚剑长叹：他驻守的是晋北的北方门户，可宁澜战事平复了这许多年，仗，一下子是打不起来的。少年时候就自负兵法武功，肖铁衣又怎么会真的甘心做一个太平将军？！世事难料，肖铁衣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军旅生涯却在最后的时刻起了波澜。秋叶城八百里急报的消息说：休国左相应裟叛逃，意图从霍北取道宁州。消息是从雷千叶的辅客裴修戎这边来的。裴修戎原是布衣武士，一夜之间成为出入雷千叶府邸的重臣。他虽然没有军中职衔，却是眼下晋北极有力的人物。裴修戎只是通报消息说他正从秋叶快马赶来霍北，并没有建议肖铁衣采取什么措施。肖铁衣军中爬滚了这么多年，自然明白他言下的意思：这种事情，雷千叶自己自然不便出面，也不可能动用三千霍北铁甲来封锁港口。可是，雷千叶心不止晋北，左相应裟的身份又足以撼动澜州。既然八百里急报报了下来，肖铁衣若是能和裴修戎一道截住他们，那他在军中的日子，可能就要峰回路转。
　　他想得兴奋起来，在书房中踱了好几圈，这才招呼卫兵：“快去，传汗候史将军过来。”卫兵才要去，肖铁衣又叫住了他：“且慢……传令备马去吧！我自己去汗候营。”卫兵动作敏捷，应了一声就转去后院，心中却是不免疑惑：肖将军向来稳重，怎么今天如此失态？抬脚出了小门正要去马厩，看见两骑浑身滴答着汗水的战马站在门口，南门付参将正把一个瘦弱的男子往府里带。身后的战马哀嘶了一身，竟然倒地不起，看起来是活活累死了。可是付参将和那男子头也没有回一下。
　　“真真怪事！”卫兵忍不住嘟囔出声来。
　　隔一个晚上，四月就用水镜看一次楚双河一行的情形。
　　楚双河走得很艰苦，到扇子陡下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十一个人，还有一小半是带了伤的。应裟的脸色非常难看。界明城想，只要不是没有心肝的人，都难以忍受这样的牺牲吧！“我们要快一点。”四月说。这是唯一的出路，早一天离开东陆，就能早一天放出应裟安然脱险的消息。楚双河他们也就不用再承担这样的压力。
　　可是他们快不起来。今年天气冷，破凌这许多日，河凌还没有去得干净。销金河围着珞箜峰转了很急的一个弯，上面来的河凌就在湾中堵了起来。这还不是走得慢而已，河凌大部在水下，一块一块都有千斤的分量。在凌中驶排，就如同悬崖走马，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过这道湾，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
　　要是除去珞箜峰耽搁的两天，德叔还是说得很准。第十天的午后，木排果然靠上了霍北城南七十里的材场码头。这是朱缨专用的码头，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在岸边扎好了排，德叔他们就离开了。
　　材场会有人来清点紫柏方数，然后按佣金算出朱缨们的力气钱来，放在材场外朱缨住的窝棚外面，德叔他们便带着钱一路走回柏树去。回柏树的路途还漫长，但那是回家的路，也绝没有来时的凶险。头一遭，所有的朱缨都能安然返回柏树，他们是极高兴的。界明城走进林子好久，还能听见朱缨们的歌声，这让他怀念起留在柏树的六弦琴了。
　　对于四月他们来说，这一趟旅程才刚到中点。尤其糟糕的是，自从过了珞箜峰，四月就再没在水镜中看见楚双河一行。
　　“是不是……”界明城有个不好的猜测。他听四月说过，这水镜的秘术需要在对方身上种了镜媒才可以使用。镜媒并非实物，只是句祷文，如果仲秋出了什么意外，那镜媒自然也会坏死。
　　四月缓缓摇了摇头：“那还不至于。”同是朱颜海的魅，她能感觉到仲秋的生死，仲秋应该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叹了口气：“我们赶紧走吧！”走出了材场的这片林子，他们就该看见霍北城中一座座耸起的屋顶和港口里树林一样的桅杆了，她知道自己应该觉得安慰，却不知道因为什么总有些心惊。
　　裴修戎的身边有七名天驱，这是他在晋北能够动用的最精锐的一批武士。他虽然知会过肖铁衣，却没有指望在关键时刻依靠身边这些便衣的汗候。汗侯都是些出色的士兵，他们乔装和伏击的本领早在人羽战争的时候就已经闻名东陆。可是他们面对的不是羽人的军队。
　　界明城是个很出色的武士，裴修戎身边的天驱里大概只有两个可以和界明城对抗。他从来都同意武技的修炼取决于天分，界明城的天分比他自己要强得多，而且不仅仅是在武技上。
　　说实话，裴修戎对界明城的感情其实更近于父子，他一直期望界明城能够接过他手中那枚天青色的指套，因为他自己已经过了叱咤风云的年纪。只是那孩子的心肠太软，长溟宗宗主的位置只有真正的硬汉子才能坐。
　　尤其让他不满的是，那孩子怎么会跟那个银发的魅女子搅到一起去的呢？他几次回忆过山城客栈的那一幕，界明城走进来坚定的眼神让他在一瞬间有些似曾相识的感动。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心软是错误的，可要不是国师的通报，他到现在也还不知道山城客栈那银发红眸的四月姑娘是个魅族的女子啊！而界明城应该早知道这一点。
　　“来了！”茶铺门口扮作客人的汗候兵再次对照了一下袖中的画像，转进茶铺里来通报。
　　裴修戎严厉的目光落在一眼跃跃欲试的汗候都统史无余：“你们等在这里不要动，让我先来。”“伏兵。”应裟居然对四月和界明城笑了笑，他是带兵的人，那几名汗候虽然扮得象，总还逃不过他的眼睛。
　　其实那份担心一直伴随左右，从走出林子赏了官道开始，就不断有骑马的客旅经过身边。只是寻常旅人，哪里有个个精熟骑术至此的？不好的气息终于转化成为严峻的现实，三个人反都松了口气：毕竟不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了。
　　界明城握住刀柄，掌中的八服赤眉让他觉得安心。“反正不能走，”他左手握了握四月的指尖，“无非是打一架。”若是三个人的马匹都在，可能还能考虑一下突围，现在都是徒步，那是无可奈何了。
　　“还打什么架……”应裟还是在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无聊，“三个人能跟一支军队作战么？”失去了楚双河一行消息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逃亡已经到了尽头。
　　界明城笑笑，不作声，轻轻用力把四月拖到自己的身后。有些事情，不是能不能做，而是要不要做。四月轻轻抱住界明城的手臂说：“明城，不要乱来。”界明城“嗨”了一声，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一路艰辛，如今都是白费，他满心都是悲愤。
　　“左相大人，晋北参议裴修戎见过左相。”裴修戎跳下马，面对应裟手按胸甲，单膝点地。要不是国师的水镜，他一定不会猜想到面前这个英俊冷淡的青年就是左相应裟。裴修戎的心里叫了一声侥幸，却也踏实下来：这场漫长追击就要结束，不管应裟是不是乐意。
　　“我不过是个逃命的人，哪里是什么左相。”应裟漠然道，却没有避开裴修戎的大礼。
　　裴修戎起身微微一笑：“左相大人是不在夜北了，可未尝不能在秋叶居相。”应裟“哼”了一声，不去理会他。
　　裴修戎也不在意，转脸对界明城说：“明城，见到老师是这样态度么？”这句话说得冷气森森，夹着锐利的眼神，几乎要把界明城的皮肤撕开。
　　界明城脸一红，放开握着刀柄的手，对裴修戎长躬到地，恭恭敬敬道：“老师好。”裴修戎叹了口气：“我不好。我不知道你也搅进来了。”界明城张了张嘴，却不能接话：裴修戎明显意犹未尽。
　　果然，裴修戎又说：“你知道，我一心只盼你能超过我，只不是在这样任性妄为的方面。”他举起手，左手拇指上赫然是一枚天青色的指套，“北辰之神，穹隆之帝，允文允武，无竞维烈。”这十六个字读出来，裴修戎须发飘飞，脸上光华发散，几乎是王者的气派，“明城，长溟宗这枚宗主的指套本来就该是你的。你是有大志向的人，不要为了一时缠绵乱了根据。”说着他瞪了一眼四月，四月只是粲然一笑。在裴修戎心里，界明城年少气盛，倒不是不顾大体，所有的不对当然都是四月教唆的。
　　界明城肃容答道：“老师，我倒要请问您的根据是什么。谋夺他人权位，挥斥他人功苦不说，难道胁迫他人效力，也是天驱的根据？”裴修戎变了变脸色：“这是魅，不是他人。非我族类，怎么可以随便比较。”这时候他也不顾应裟在侧，话语颇为刻薄。应裟只是冷冷一笑。
　　界明城咧了咧嘴：“这么说，是魅就该天打雷劈的了？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还要甜言蜜语地留下左相？难道仅仅因为出身不同，就该用来牺牲？”裴修戎默然片刻，才说：“明城，我知道你心肠软，见不得不公的事情……只是你怎么知道，公平不公平也不是不变的。所以我才要你游历天下，准备好的时候才到我这里来。继承这枚指套，当是需要大公平大智慧。你在外面这些年，想必也见闻不少，怎么想不通这样的道理：若是能换得天下太平，牺牲了自己都是值得的，也不在区区几个魅。你难道还以为天驱是那些长门修士么？天驱本来就是杀人的武士！！”“天下太平？”界明城讥讽地笑了笑，“原来欺诈和利用是可以换来天下太平的。不知道老师是怎么打算的？”裴修戎脸色一变，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再抬起头来，已经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你终是还没有准备好。明城，你这便去吧，我不留你。反正你也保不了左相，我们也不敢对左相不恭……等你明白的时候，再回来晋北。雷千叶不是善人，却可以成为明君。”他又皱了皱眉头，指了指四月，对界明城说：“这女孩子，你也带去吧！明城，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界明城知道裴修戎说得不假，应裟事关机密，能放走他和四月人，裴修戎担的责任着实不小。可是他心中一股气激荡，对着裴修戎恭恭敬敬又是一躬，抚着自己的胸口：“多谢老师美意。可惜我这里说，有些东西比性命和野心都要大！”说完，“呛”的一声，拔出刀来。回头低声问四月：“四月，你怕不怕。”四月牵着他的衣袖笑说：“没羞！你都不怕，难道我会怕么？”裴修戎眼睛眯了一眯：“明城，你要用我传你的八服赤眉来对我么？”应裟忽然大笑：“裴……裴什么……你这个徒弟明明是要超过你的。”他用力拍了拍界明城的肩头：“界明城，多谢你的盛情了，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比性命和野心都大，我自当周旋到底。不过，这里已经事毕，你跟四月还是走得好。”“想走？！”茶铺里也有人大笑，那些伪装着的汗候兵持着刀枪纷纷涌了出来。身后马蹄声响，铁甲叮当，肖铁衣的最精锐的卫队也从后面包围了过来。
　　“国师？”裴修戎一脸的诧异，显然不知道国师也赶到了这里。
　　一个绿衣汉子笑眯眯地从茶铺里走了出来：“一个都不能走！”他的目光和裴修戎的在空中交击，几乎能看见火花飞溅。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溢出
　　只看肖铁衣的这些兵，就知道他能名列晋北五将军实在是大有道理。
　　茶铺里外是三十多汗侯，背后是五十将军府亲卫，分别由史无余和肖铁衣带队。这样的重兵，对付界明城他们三个绰绰有余，那些兵却没有一个带了轻慢的神色，只是步步进逼，把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界明城的弯刀尚未出鞘，握着刀柄的手心尽是汗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绿衣的国师。
　　“那是个秘术师。”四月警告他，“不要冲动。”怎么是冲动呢？嘴上说得硬气，真要向裴修戎挥刀，界明城也犹豫。刀法是裴修戎传授给他的，可是裴修戎又岂止是老师那么简单。可是对那个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的国师就不难下手了。界明城能看出他是个秘术师，身边的侍卫还小心翼翼地端了一只铜盆，显然也是做水镜用的。眼下还是不知道究竟，可是界明城足以肯定自己一行的暴露是和这个国师有关了。
　　“四十步。”界明城暗暗计算，希望汗侯和国师再靠近些。眼下的距离不够他发动突袭，汗侯们手中都是劲弩。现在的局面，他已经步指望脱身，但起码要放倒国师才能甘心。
　　“小心！”四月忽然跨到他身前。
　　国师身边那个侍卫端着的铜盆里窜起一条漆黑的水箭，直奔界明城的面门而来。那侍卫原来也是个秘术师。汗侯们也扣下了机括，黑压压的箭雨跟着水箭，在空中划出了哭泣一样的呼啸声。
　　界明城咬着牙，身子一拧，箭一样窜了出来，四月哪里拉得住。
　　“裂风！”他再次看见那道可怖的旋风，四月发动了。愤怒的旋风把弩箭和水箭搅在一起，朝着汗侯们扑去。界明城堪堪能够跟住旋风的速度。
　　那个国师做了什么他不知道，面前的旋风遮挡了他的视线。旋风把当道的汗侯兵绞成破碎的肢体，骤然散去，旁边的汗侯也被殃及，没头没脑地挨了不少的弩箭。只有那个国师和侍卫还站在面前，遍体鳞伤的样子。看着样子，国师和四月还交了手，并且吃了冰刃的亏。
　　“看刀吧。”界明城弯刀出鞘，反撩上去。这一刀拼尽全力，决心要把国师和侍卫齐齐切断。国师似乎连闪避的气力都没有，只是抬起妖火一样闪动的眼睛看了一看。界明城不知道那是什么，心却直直掉了下去。他听见八服赤眉划断对手肌肉的细弱声响，看见国师忽然惊怖的面容，眼前一片光华闪烁。这一切似乎发生在梦境之中，所有的细节都是那么清晰，他如一个旁观者那样默默凝视，可当他想要回想，却什么也抓不住，就好象抓不住指缝里流淌出去的销金河水。
　　但这画面中总是少了点什么，界明城惶然回首，看见四月如释重负地绽开一丝笑意，慢慢坐倒在了地上。
　　“四月……”他喃喃地念，全然不管国师和侍卫喷薄的鲜血淋在自己身上，心里死寂静一片，再也迈不动步伐。一切都结束了。他忽然无稽地想。
　　“逆子看刀！”身后传来骤雷般的马蹄声和裴修戎的暴喝，闪亮的刀光从天顶最高的地方流泻而下！销金河水没日没夜地流。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它都发出同样的呜咽。这样的水声，界明城已经听了许多天：以前的十天，他都是枕着这水声，嗅着紫柏的清香入睡的。可是他怕自己再也不会在水声里入眠。要是四月不再醒来，这水声不就是四月的挽歌？直到现在，他也不能清晰地回忆下午的那场战斗。偶然念及的，都是破碎的影像：烈火，刀光，箭岚……四月似乎轻轻动了一下，界明城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四月！”他抱住四月的双肩，慌乱的求告，“四月，我在你身边！我在你身边！回答我呀！”没有回答。界明城凝视着四月苍白的面容，觉得脸上有滚烫的东西流了下来。
　　这样的情形对界明城并不陌生。夜北高原上的四月也经历过这样一次“溢出”，陌生的是自己惊惶失措的心情。这一次，这一次与上次不同，界明城惊恐地认识到，四月这一次似乎是真的要离开。
　　该死的秘术啊！界明城是应该痛恨那个国师的。如果不是那人的出现，也许界明城和四月都已经死在霍北城外，那样的结局不是要比现在好很多么？可是应该痛恨的人已经被自己的弯刀的冰刃切断，他还能把那国师从棺材里挖出来再斩杀一次吗？那个国师绝不是比四月强大的秘术师，但是他是个老练的战士，知道应该攻击哪一个目标。攻击的火焰躲在旋风的后面等待爆发，等待把持刀怒喝的界明城烧成灰炭。如果不是紧接着冰刃和裂风的释放，四月又启动那个过分强大的光盾秘术，她会再次进入“溢出”的状态吗？界明城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才恢复了没有多久，四月是知道自己的极限的。
　　不知道极限的正是界明城自己。如果不是裴修戎被界明城漫不经心的一刀撩断长刀摔下马来，如果不是裴修戎的战马正好撞到他的身边，如果不是应裟又撒出一把样子吓人的黑雾，可能他连肖铁衣的骑兵都不能摆脱。现在他慢慢回忆起来，裴修戎闪烁的目光，应裟夸张的怒喝，四月倒下前的微笑。原来这战事之中，唯一被保护了的，就是他自己。
　　界明城疲惫地靠着树干，这是销金河边的林子，就好象他们午后上岸的地方。一样的林子，一样的销金河水，可是整个世界，都变了。
　　“四月。”他这次清楚地觉得怀中的身体动了一下，顿时坐直了身子，死死盯着四月的眼睛。
　　四月微微睁开眼睛：“你怕了吧？”“怕！”界明城老老实实地说，心中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或许是有了上次的经验，四月竟然恢复的那么快。
　　四月又闭上眼，叹口气：“怕什么？！吓吓你就怕……没出息。”她的声音很轻，但是说话流畅得很，全然不像重伤的模样。
　　“……”界明城紧紧抱住四月，喜极而泣，没出息便没出息吧，有人可以让他担心害怕，这便是无上的幸福。
　　“他们人呢？”四月比他清醒。
　　“不知道。”界明城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了掉，是不是哽咽的关系？。离开家那么久了，他还不曾体味过这种无助后的狂喜。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事呢？太不真实了。界明城捧着四月的脸，生怕那双眸子又黯淡下去。
　　裴修戎一向爱马，以前把自己的白马给了界明城，这次骑的又是一匹极神骏的北陆青骓，比白马的脚力还好。界明城携着四月一路狂奔，也不知道跑出多少路去，把这匹马都累塌了，想必摔开追兵颇远。只是在林子里休息了大半夜，离官道也不太远，肖铁衣的人马如果赶得急，怕也能搜索过来。重兵之下不仅跑了界明城，还折损了国师和不少汗候兵，肖铁衣不可能善罢甘休。
　　“管他。”界明城无所谓了，只要四月醒在他身边，就是有千军万马在阵前又如何。
　　“我们……”四月想说我们走，却没有说出来。没有了马，又是陌生的地方，再怎么跑也跑不过霍北的军队。她软软地靠在界明城的胸口，心中平安喜乐，觉得就这么呆着也不错，再也不去想那些逃生的道理。
　　月亮越过中天，斜斜挂在了林梢。界明城醒过来，发现胸口没有了分量，吓得骤然跳起身来。赫然看见四月正坐在自己身后，原来方才是睡在她的膝上。四月似乎好得很快，眼睛亮闪闪的，身上也有气力。
　　“是不是西安邦多得来思。”界明城盯着四月，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那是左歌中的祷文。
　　四月眼光闪了闪，莞尔一笑，雪白的脸上酒窝深深：“是啦！”一句不完整的歌词怎么能挽救她？在滚马滩她就意识到了危机，可是她没有选择，霍北城外那一战本来就没有机会。
　　让他再高兴一下，除了这个四月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她觉得胸口烦闷，似乎有极大的力量正要破体而出，就是这一句“是啦”也耗去她几乎全部的气力。就让界明城高兴一阵子吧！如果是游弋在句延山上那个头脑清明的界明城，怎么会听不出这回答的无力？可是现在的界明城就好象将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界明城这一瞬间觉得学会左歌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成就了。他只想欢呼，到了口边还是变成了“呵呵”的大笑，在夜色中不知道传出多远。
　　“不要那么大声！”四月怪他，说出口心头一惊，原来语音轻的连自己都听不见。
　　“在这里了。”林子中涌出来几名武士。他们穿着晋北军服，却没有霍北驻军的白色盔缨，一个个老练精悍，都是好手的样子。
　　界明城头也不回，反手抽出弯刀，就像哄一个稚嫩的孩子：“四月，不要怕！你看我去收拾这些鹰犬。”武士们愣了一下，其中一个武士笑了起来：“倒要看看你怎么收拾。”他的语气豪迈，显然也是个骄傲的角色。
　　四月伸手摸摸界明城的脸：“你去，我看着。”她的手柔软冰凉。
　　界明城心中豪气万丈，只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可以挡住自己的东西，兜头就是一刀，又快又狠。那武士举刀一撩，“当”的一声把他的弯刀荡了开去。界明城吃了一惊。这一刀他看似劈得随意，其实用尽了力气杀意，志在必得，不料被对方一刀就荡开了。
　　那武士也是吃惊不小，显然是没有想到界明城这一刀居然如此凶狠。正要欺身再进，却看见界明城人随着刀势转去旁边的一个瘦武士面前。“唰”的一刀，切了那瘦武士的胳膊下来。那武士实在吃惊不小。瘦武士的本领虽然弱些，但他们七个没有太大相差，不至于让界明城一刀就卸了胳膊去。
　　正在惊疑的时候，界明城刀飞拳打，已经把另外六个武士全部放倒。那武士惊得说不出话来，正要运刀急劈界明城，忽然觉得身上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似的，一点劲儿也用不出来。着急的时候，听见拳风已经到了眉前，眼前一黑，仰面就倒。
　　界明城收回拳来，“嘿嘿”一笑，道：“配合得好啊！”第二刀劈下瘦武士的胳膊，见那人眼中满是惊疑却没有反抗，就知道是四月做了手脚。一路收拾了所有的武士，心中真是痛快之极。
　　可是再一看四月，他登时把满心的欢喜都散了。四月的眼神迷乱，面色有如透明一般，连里面筋肉毒能看见，僵直地站在哪里，不知道在做什么。界明城急急奔到四月面前，伸手去扶，却感到手上一辣，被四月弹了开来。收回手来看，掌心一道黑斑，好像是被烫的。
　　四月的眼睛亮了亮，恢复了神智，伸手抓住界明城的手掌道：“他们都很厉害啊！你打不过他们的。”界明城不知道怎么说，觉得整个天空都压了下来，原来刚才的感觉是对的，世上确实没有这样的好事。
　　四月的掌中一个金色光球放在界明城掌心，界明城顿时觉得一股清凉的意思直透进心扉来。他再不通秘术，也知道事情大大不好，颤声道：“不要用！不要用！！”四月笑一笑说：“不妨事，现在还控制的住。”收回那光球，界明城的掌心全然好了。四月握着界明城的手，眼中又是欢喜又是忧伤。
　　界明城急道：“快念那祷文啊！”四月摇摇头：“不行啦！”身上一阵一阵地放出光来，好像是天上的星辰落入了凡间。她缓缓说：“这几日过得好欢喜啊！是不是？”界明城用力点头。
　　四月用手掂起胸口一粒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坠子：“好看么？”界明城还是用力点头。
　　“是朱颜海的盐晶啊！我一直戴着，总想着，死了的时候应该在朱颜海吧。”界明城抱着四月霍然起身：“我们这就去朱颜海，以后都不离开！”四月眼中又是那种戏谑的神色：“你这样的人，怎么耐得住朱颜海的寂寞……”界明城急了，梗着脖子道：“你怎么知道我耐不住！”他抬头望着夜空，面上不知何时又是泪水纵横，“明月为证……”誓言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支滚烫的手指封住。四月甜甜一笑：“你这样说，我便高兴了。其实我刚才是说，其实能有几日这样欢喜的日子，我知足的很，不用死在朱颜海了。”她凝视着界明城的眼睛：“你哭什么？你不欢喜么？”界明城用力挣开一个笑容。
　　四月点头道：“对啦！你又不是那种俊朗的人，偏偏笑起来好看。”她掂着那坠子道，“这盐晶也是在笑哩！你戴在头上，一定配的。”界明城只是点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答应我一件事情吧。”四月微笑着说，“我不认得你的时候，就用你的刀杀死我。”界明城鸡啄米一样点的头忽然顿住，浑身的血液好像结了冰一样，要从里面炸出来。
　　“答应我吧！”四月说，“这一回的溢出太厉害了，不用你的刀，我会很痛苦啊！或者会变得和滚马滩那个魅一样呢！你要见么？”“我要见！”界明城泪流满面，“只要是你便好。你怎么可以叫我杀你啊！！！”他颓然坐在四月脚边。
　　“我不要!很痛苦啊！”四月说，“我要好看呢！不要将来被那么狰狞的东西吸收。你答应我吧，好不好？”界明城陌生地盯着四月，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四月就要变成他不能理解的东西了。界明城搂住着怀中的四月，听见鞘中的八服赤眉隐隐做响，心下一片迷惘。这一刀，他砍不砍得下去？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余音
　　裴修戎掂着手中的指套：“你可以拿去了。”他直视界明城苦痛的面容，“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要做一名天驱，或者，就要知道了。”“是么？”界明城的嘴边抽搐了一下，接过指套。他望了望销金河滔滔流水，一扬手，指套划了一个弧线，落入河中，只溅起一个极小的水花。转过脸来，界明城挑衅地望着裴修戎。
　　裴修戎点点头：“不错，就是这样。”

大鹏一日同风起---《流火》 1-5
　　九州旅人之流火(一)一界明城在黑夜里醒来，觉得浑身都在酸痛。篝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只是灰堆里还有零星的红光一闪一闪的，不再向周围的人提供什么热量。
　　北邙山脉，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是无常的地域。白天的跋涉是在没有由来的酷热里进行的，可是夜晚，冰冷的地气却轻易地通过厚厚的驼皮毯子侵入旅人们的骨髓。
　　界明城知道自己还没有从昨日的疲劳里恢复过来，但是难以抑止的寒冷让他没有办法继续入睡。看着周围沉睡中的马帮汉子，他叹了口气，在北邙山里，即使是他这样久经沙场的战士，也无法和这些吃苦耐劳的普通商人一样应付恶劣的环境。
　　他把驼皮毯子紧紧裹在身上，眺望着岁正应该闪耀的方向，但是什么都看不见。山里的夜幕是沉重的黑色，摒绝了一丝光亮的可能。在北邙山中旅行不能依靠和星辰的指引，当然也没有办法从星辰中获得魔法的力量和神的指引。这是模糊的地界，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要依靠短暂出现的太阳和旅行者的本能。所以他不必考虑迷失方向的后果，反正他对此无能为力。
　　离开云中已经一个月了，自从进入北邙山以后就不再有真正意义上的道路，马帮一直在砾石滩和灌木丛里穿行，他们唯一的路标就是去年营地的依稀痕迹。
　　自然，行进的速度也慢得象蜗牛一样，界明城觉得自己大概永远都走不到前面那座高高的无诺峰的脚下。不过他也知道他最终会走到那里的，既然马帮的人每年都可以完成这样的一次旅程，那么他当然也可以，并且他也会象马帮中其他的商人一样在传说中瑰丽的地下王国与那些矮小的河洛进行交易，当然，这次他的使命比一般的交易要重大一点。
　　界明城猜测天亮时分应该不会很遥远了，他拨了拨失去热量的火堆，试图把它重新点燃。
　　麻木祖克睡得很香，他梦见珍珠端着一大盆烤的热热的黑鼠肉上来，上面点缀着鲜艳的松根菌，还浇过了一点青阳魂，鲜红鲜红的烤肉带着浓郁的青阳魂的酒香势不可挡地向他逼近，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然后他惊醒了。跳动不定的红色原来不是烤肉的颜色，而是那个人类战士重新升起的篝火，但是青阳魂的酒香是真实的，那个人类战士正拿着一个银质的小瓶子小口地缀饮。祖克顿时觉得饥肠辘辘。他打开自己的食物袋，里面只有一些风干的真菌块，他拿了一块放进口中，觉得味同嚼蜡。几乎被瞬间的一个念头击倒，他忽然想去向那个人类战士要点酒喝。
　　河洛的文明程度实际上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高的多，人们往往认为河洛唯一的长处是他们绝世无双的工艺水平，其实只是因为人们觉得这一点对他们比较有用。关于河洛的国家和宗教在整个东陆上都没有什么完整的记载，更不用说他们的军事力量了———虽然河洛制作的武器总是最精良的。麻木祖克是一个斥候，他已经跟着马帮走了整整二十九天了，仅仅这个事实就可以让马帮的人吓一大跳。
　　根据河洛的规矩，发现外人踪迹的斥候要一直跟踪到外人离开北邙山或者到达无诺峰，而其余的斥候则为他补给和传递情报。尽管北邙山的外围并不是河洛的势力范畴，但是所有进入这个区域的人都会立刻被河洛的斥候所跟踪。河洛们并不愚蠢，即使他们的思维和人类有所不同，他们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工艺能力对于外界是个巨大的诱惑，所以深邃的北邙山里到处都是斥候的眼睛。有时候评议会的长老对于把这样巨大的人力分配在这种工作上也会发点小牢骚，可是谁也没有真得怀疑过这样做的必要性。三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使河洛完全放弃了山区以外的生存空间，河洛们的传说说得很清楚。
　　可是祖克现在就怀疑自己工作的必要性。北邙山是河洛魔法控制下的一个骗局，从平原到无诺峰，是河洛们半个月的脚程。但是对于无知的人类商人来说，他们必须在这山里来来回回地绕上三四个月才能到达无诺峰脚下的创造之门。想到自己还要无聊地跟这些人绕上两个多月的圈子，祖克就不能不从心底里觉得绝望，尤其是，这已经是他近几年来第三次执行这样的任务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好彩，老是让他碰见人类商队。他想到这里不由恨恨地“呸”了一声，然后才恍然大悟，自己犯了怎么样的一个错误。他惊恐地握住袍子里的钢钎，发现那人类战士忽然从火堆前消失了。
　　界明城觉得自己可能是幻听，这样的山野怎么会出现猫打喷嚏的声音呢？但是战士的本能在发挥作用，他在听到那一声喷嚏的同时，已经跃入了岩石后的阴影里，他的弯刀悄无声息地脱出了刀鞘，青色的斗篷裹住了幽蓝的刀锋。他屏着呼吸，目光仔细搜索着发出声音的方向，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他沉静地弯腰站着，继续盯着黑暗的岩石，因为他已经感到一种奇怪的气息隐隐约约从那里发散出来。
　　麻木祖克知道的事情比大多数河洛都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好学。但是在遗忘这点上祖克也是同样的出色。他发现了那人类战士站在黑影里，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很奇怪，这个人即使持刀也并没有给他一点点杀气的压力。这个时候祖克忘记了人类的眼睛不适合黑暗的环境，作为一个优秀的河洛战士，他认识到对方控制了他所有变化的可能。祖克的好处是他从不执着，这是他保持快乐的秘诀。所以他把钢钎往腰带上一插，撅着嘴拍了拍手，解除了“障”，“我们来做个交易。”他不甘心地说，用力吸了一下青阳魂的香气。
　　界明城看见那石头裂开，一个难看的小个子走了出来。重新点燃的篝火跳动不定，在小个子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看上去小个子的身高只到界明城的胸前，脏乎乎粘满灰尘的小脸是扁平的，细小的五官却是线条精致。与他充满精力的黑色眸子相比，小个子的脸色即使在火光里也显得苍白。他穿着一件臃肿的大皮袍子，但这丝毫不妨碍他敏捷的行动，在篝火里那皮袍子的毛尖反射出华丽的光彩——竟然是一件极昂贵的锦鼠皮袍。鲜明的相貌特征再加上身后背着的小巧复合弓、短短的没羽箭还有腰间的钢钎，就算是白痴也知道这是一个河洛了。界明城知道有些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了。不过他和祖克一样没有意识到，这是“北邙之盟”的开端。
　　九州旅人之流火(二)二史家们把“北邙之盟”看作河洛再次介入东陆乱世的里程碑，不管这种介入在不同的历史记述中获得的评价如何，所有人都不能不同意，河洛使乱世的时间起码缩短了二十年。甚至有人认为：不是这个盟约，野尘军不至于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横行荆扬，也不会那么快就陷入分裂。而天驱武士的荣誉，在对盟约的守护中赢得了各种族的尊敬，虽然这荣誉很快就象流云一样的消散了。也是从这个盟约开始，东陆的所有其他种族都开始重新看待以前被他们仅仅看作工匠的奇怪的小个子。
　　界明城对于这样的后果并没有准备，共王二年七月，在宛州南部北邙山的暗夜里，他只是打算对付黑暗中未知的威胁。这种威胁被证明来自马帮营地边的一个河洛斥候，因此显得有些滑稽可笑。界明城看着麻木祖克嘟囔着走进了火光里，苍白的小脸上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他的声音又尖又脆，嘴里蹦出来的词清晰流畅，而且在界明城四次呼吸之间都没有停顿过。
　　麻木祖克觉得很生气，不象他得其他同胞，他从不介意和其他种族交流，但是和这样呆头呆脑听他说了那么久都没反应的人类面对面实在是件很气闷的事情，他完全忘记自己是在用河洛语说话。
　　界明城觉得这生气的小家伙看起来并不象有恶意，可他还是很提防。从10岁开始，他一直在东陆流浪，战斗和旅行就是他全部的生命。他并不是没有接触过河洛，但是他确实没有想象过一个河洛居然可以有这样好的身手———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暗示这一点，而且这个河洛显然掌握魔法的力量。
　　“我可以向你提供一些松菌干，要是你愿意和我分享青阳魂的话。”祖克再次重复，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彻底用完了。
　　界明城在努力听他说话，这个河洛说的是一种古代河洛语，和他所学过的完全不同，他记得5年前在龙渊阁看过的记载：“河洛没有方言，他们有两种语言，通用语和古代语。古代河洛语只在王族和祭司中使用，我们完全不了解这种语言，但是显然它和同样神秘的河洛魔法有关。”现在界明城可以确定两件事情：1、这个河洛不是个普通人。2、他想要青阳魂。尽管他听不懂祖克的话，但是青阳魂的发音在所有的语言中都不会有太大差别。他忍不住微笑起来。界明城自己不是一个酒鬼，可他总认为爱喝酒的人不会太坏——－他们起码不是时刻活在警觉当中。他掏出那个银质的小酒壶，扔给祖克，反手把弯刀插回柔软的皮鞘中。
　　“你的刀很好。”祖克开心地抿了一口青阳魂，大大咧咧地评价道：“很可惜不是我们的制作。”他终于记得用人类语言说话了，虽然说的是蛮族方言。
　　界明城并不感到吃惊，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河洛。他用通用河洛语回答：“是啊！是很好的刀。人类也有非常好的铸剑师呢！”界明城这次的使命就是为野尘军定制一批装备，但他不说，他还在猜测这个河洛的来意。
　　“真是活见鬼！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河洛是怎么来的？你是什么人，会说河洛的话？”马帮头子一头雾水的样子。这么一折腾，马帮的人大部分都醒了，他们吃惊地坐在毯子上，看着祖克得意洋洋地坐在界明城对面喝着酒。就算是每年冒着生命危险在北邙山中穿梭一次，他们中的多数也不曾这样近地接触一个河洛。
　　河洛是戒心很强的种族，他们只允许他们熟悉的少数马帮头目在他们地下王国的门口进行交易，毫无疑问，交易带来的暴利大部分也是被这些头目获得的。
　　界明城看了马帮头子一眼：“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来了那么多次了。”马帮头子的脸有点红。界明城装作没看见，接着说：“不管怎么样，我觉得这不一定是坏事情。”能够带队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中求利的人当然不简单，他马上明白了界明城的意思。几乎是没有任何转折地，他就腆着脸问祖克：“要不要烤点驼肉？”祖克吃着喝着，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他支支吾吾地问界明城：“你真得不尝尝我们的松菌干？很有咬头的。”界明城忍不住又笑了，他觉得这个小个子实在是很可爱。界明城笑起来得时候非常讨人喜欢，他有一张没有被岁月侵蚀的脸和一双看不出年龄的眼睛，他微笑的时候就不再是黯然的战士而是那个热情的行吟者了。
　　祖克看着他，越发觉得这个武士不像其他人一样讨厌，直到他听见界明城说：“当然，我们要尝的，不过你也该看得出来，我们还有一些其他的交易要作……要是你不想陪我们继续在这山里绕圈子的话！”他忽然想起来了，他是三百年来头一个被被跟踪者发现的河洛斥候。他本该继续跟着这些人类绕圈子，直到两个月以后确定他们完全迷失了方向才把他们暗暗领到无诺峰的脚下。在这个过程中，只要河洛不想被看见，就没有人会看见他们，这是他们的领土。而现在，祖克竟然成了一个失败的斥候，他开始疯狂地想象自己被那些晚辈嘲笑的情形。即使在这个时候，祖克也不曾想到其他的后果，而只是自己的面子。没有这样的祖克，也许就不会有后来这场“莫名其妙”的会盟吧？祖克若有所思地放下了酒壶，开始考虑怎么和其他斥候沟通。“这个……”祖克不能不沉吟起来。
　　也许问题是，要不要和他们联系。跟踪者对整个行动负有绝对的主导权，祖克也还是可以继续领着这些人在山里转。问题是祖克并不觉得这样的行动本身可以给河洛带来更多的安全。说到安全，祖克刚才面对界明城的时候就觉得很不安全，他知道界明城看不见自己，但是他也知道界明城清楚自己在哪里，即使界明城那奇怪的斗篷完全裹住了弯刀的杀气，祖克也没有对抗那一刀的把握。妖艳的一柄刀。
　　“你的刀给我看看？”祖克这个时候已经完全走神了。
　　界明城毫不犹豫地把弯刀递给祖克，爽快得连祖克都有点吃惊。
　　弯刀很长，三尺一寸，柔软的鲨鱼皮鞘已经磨得泛出灰绿的颜色，看起来很稳重。刀背厚七分，刀刃游动着龙行纹，幽蓝幽蓝的，甚至有点妩媚的感觉。这样一把刀捧在祖克的手里显得很夸张，可他捧着不愿意放。
　　“它叫八服赤眉，”界明城说，“很好看吧？”他并没有沾沾自喜的意思，八服赤眉不是名刀，但那只是因为使用它的人总是非常谨慎，就刀本身而言，一向保守的界明城也毫不怀疑这是东陆最出色的兵器。
　　祖克细小的手指轻轻在刀刃上游动，他努力抑制着，可还是忍不住发出了赞叹。
　　界明城凝视着那刀，轻声问祖克：“拿着它感觉怎么样？”“踏实。”祖克老实地说，“我觉得天下谁都不可怕。”一柄安全的刀，握在祖克的手里，安全就是祖克的了。这只是因为他握着那柄刀吗？祖克是个聪明人，他马上明白了界明城的意思。他想了想，觉得这种安全不是错觉。要是一切都是由河洛安排的，他们始终掌握主动权，那有什么问题呢？要是无诺峰并不是好的地点，那河洛自然可以安排别的地点，哪里对河洛来说还不都是一样？“这里有一点区别。我可以把刀给你是因为我要的是交易而不是掠夺。怎么判断这一点是你们的事情。下一步我们可以讨论信任，这个问题的代价要高得多！”界明城解释说。
　　天快要亮了。沉默的天空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麻木祖克眺望着东方厚重的云层，那里正散放出橘红和金色的线条，把天空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分别点燃。火一样燃烧的云层很快变得炙热，祖克已经不能直视东方了。他把两块黄晶的镜片盖在眼睛上，继续贪婪地看着日出。在别人地眼里，祖克现在看上去就是一个可笑的怪物了，越来越强的光线让他们可以清楚的看见祖克身上沉重的鼠皮袍子，他脏呼呼的小脸，嘟着的嘴和眼睛上两块大大的黄色水晶。但是没有人想笑，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明白界明城和祖克之间的讨论，可是大家都感觉到了那种发生重大事件的气氛。
　　“谢谢你的酒。”祖克站起来，“还有你的刀。我要离开一阵子。也许还会再回来。”界明城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塞在胸口的图纸，画在白绫上的图纸已经捂得热乎乎了。
　　九州旅人之流火(三)三这一天马帮没有继续前进。
　　界明城向马帮头子解释了他和麻木祖克之间的交谈，他的期望显然符合所有人的意愿。不管祖克到底会不会回来，这种可能性本身就值得他们等上一两天———他们本来打算走上好几个月，也不差这么一点时间。对于这种长途跋涉，马帮头子自己也早就心生疑窦。来回半年的时间，足够他在衡玉城和天启之间走上好几遍，可是他们却要在这没有月光的北邙山里走个没完，要不是河洛的工艺所能带来的超乎普通人想象的暴利，没有人会选择与河洛交易。马帮所携带的

大鹏一日同风起---《流火》 6-10
　　九州旅人之流火(六)六黑夜里的这场战斗发生的实在太快，在冲突爆发前的一瞬间麻木祖克还在计划着捕捉马帮，但当界明城被法术击倒的时候他却当机立断地指挥河洛们向黑衣人射击。他还是圆满的完成了任务，一直到现在为止马帮的汉子们还没有从震惊中醒悟过来，更不用说抵抗了。可祖克并没有因此觉得轻松，袭击马帮的黑衣人身份不明，他们强大的实力暗示着他们多半就是俘虏了河洛斥候的人马。祖克实在想不明白他们打算做什么。袭击河洛的同时他们也偷袭了马帮，虽然他们的武士优秀同时还拥有强大的秘道家队伍，要在河洛的领地发动战争却未免是异想天开。
　　很可惜，被射倒的武士都没有穿戴铠甲，河洛们用的是射击巨鼠的毒木箭，但在二十来步的距离里也足以穿透武士们的身体。这是许多年以来河洛们的第一次战争杀戮，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感到震撼就开始撤离战。祖克只是觉得遗憾：不能从武士们的身上问出什么消息来。
　　真正被吓坏了的是马帮的人。能够走这条路线的马帮汉子并不是没有见识过风浪的人，在荒凉北邙的长途跋涉原本就是生死的考验。不过，在充满希冀的等待中迎来的却是两次袭击，这中间的反差实在是太巨大了，何况神秘黑衣人的魔法攻击和河洛的暴烈箭雨对任何人都是难以抗拒的打击。
　　柳静清在河洛武士的监督下往驮马背上装载货物，他的视线却不停在营地边插满了箭翎的尸体上逡巡。被杀死的武士仍然维持着攻击的姿态，倒是被界明城摧毁了战斗力的几个人全身而退了。在柳静清的记忆里，河洛与这样暴力的战争行为很难挂起勾来，把他从狼群攻击中救出来的那个河洛甚至连一头狼都不愿意伤害，他如此清楚地记得那河洛安详的眼神，这是他对河洛信心的来源。这个夜晚的一连串战斗却整个地颠覆了他的认知。
　　收拾尸体的工作是由马帮头领和他的副手进行的，相对来说他们的意志更加坚强一些。他们没有时间埋葬尸体，只能祈祷夜袭者会前来寻找他们失踪的伙伴。
　　河洛也没有要求他们这么做，死亡的河洛总是被奉献给巨鹰，因为河洛们一生都在地上生活，死后的身体应该交付给天空。马帮头领向界明城走去，心里觉得很遗憾。界明城是个不错的伙伴，虽然他和马帮中的粗俗汉子有着说不清的区别，他的歌声和故事却给寂寞的旅程带来了意外的快活，即使没有和那个河洛的意外相识，他也总能把人们聚集在他周围。马帮头领才不相信界明城是他自称的行吟者，不过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在无数艰险旅程中锻炼出来的直觉告诉马帮头领：界明城对马帮没有危险，何况他还支付了一笔不菲的佣金。界明城无疑是个厉害的角色，在所有人还没有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潜伏的危机并立即发动了反击。早年马帮头领也有过一段不短的军旅生涯，他看得出界明城的身手超过了他所见过的任何高手，可那又有什么用处？要是他迟钝一点，也许不至于在强大到夸张的敌手面前丧失生命。和祖克一样，马帮头领也想不明白黑衣人为什么要发动夜袭，马帮只不过是去和河洛做买卖，他们甚至没有携带多少金钱，因为河洛不需要。如果是想让马帮带路去和河洛做些特别交易，他们也蛮可以象界明城那样交钱入伙嘛！袭击马帮会有什么好处？对于马帮来说，更大的危机从来都是恶劣的自然环境，只有在离开北邙山返回葙城的路上，才可能有毛贼觊觎价值高昂的河洛工艺，这其中敢于无视马帮的商会背景而贸然出手的人还没出现过。所以马帮头领的头现在有点大，他一手捧着脑袋，一手去翻界明城的身体，然后立刻被界明城沉重的呼吸吓得倒退了两步。“还没死呐！”他忍不住低声喊到，黑暗中，所有的目光都转到他身上来了。他定了定神，把界明城扶起来，界明城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是沉重的和死人一样。
　　“返空离魂”消耗秘道家的大量精神力，其结果也非常致命――对手的意识会被完全驱除出身体。如果他本身没有精神防护力，就可能永远也不会从昏迷中醒来。界明城对魔法并不陌生，但是突围中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没有办法面面俱到地保护自己，只是想快点逃走。被击中以后，界明城的强韧精神力维持了一点点的意识，这点意识没有办法立即把他从昏迷中唤醒，但却没有让他彻底失去自己。旁观者很难看清楚刚才的战斗中界明城到底是受到了怎么样的打击，祖克知道他是被某种魔法击中，但也不知道是什么魔法。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界明城没有死，他心里涌现出安慰和轻松，也许这个和黑衣人正面作战过的人类武士可以帮助解开所有的谜团吧？他高兴地命令两个河洛战士接替马帮头领抬着界明城上路。
　　之所以让河洛抬着界明城是因为所有的人类都被蒙上了眼睛。在惊恐之余，马帮头领也感到了一点安慰：河洛们有一些东西不想给人类看见，这意味着暂时没有人会丢掉性命。从现在的位置到河洛地下王国的某个入口大概只有半天的路程，祖克不想冒着暴露路线的危险，尽管行军是在暗夜里进行，他还是要马帮都蒙上眼睛拽着马尾巴前进。人类不知道河洛的地下王国有多么庞大，他们总是以为所有的河洛都住在无诺峰里面，那里实际是只有阿洛卡才可以自由出入的神殿。
　　神殿的入口巍峨壮丽，雕刻着精美树木和动物的大门足以让两个夸父那么高的生物进出。河洛们每年的秋天在神殿外的草地上举行一年中最重大的祭祀仪式，他们把自己最骄傲的作品都拿出来展示给创造神，然后……跋涉良久的马帮商队就会到来。
　　夜色开始退去的时候，祖克觉得更不放心。他在队伍的后方放出了两队战士，交替掩护后卫，同时负责清扫痕迹。一直到天光大亮，后卫也没有发现跟踪者，这让祖克觉得很奇怪，也许自己真是高估了黑衣人的实力，不过他也清楚的记得那些人是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们面前出现的，所以也可能是后卫们没有发现跟踪者的本事。不能视物的马帮行进速度非常的慢，走到中午时分才走了一大半的路程，仍然没有发现跟踪者的事实让祖克心烦意乱，他决定让疲劳的马帮好好休息一下，同时河洛们要就地展开一个伏击的阵势。唯一的好消息是：差不多有三十多名斥候援兵从各个方向赶来，加入了祖克的队伍，他们是有经验的战士，比祖克的小伙子们更了解人类对手。
　　唯一没有蒙上眼睛的人是界明城，大家都把他当死人处理了。界明城受到的“返空离魂”的打击相当沉重，他一直挣扎在昏迷和清醒之间。所幸抬着他的河洛战士身材矮小，他们觉得抬着那么长的担架走路实在是不方便，尤其是在转弯的时候，后面的河洛根本看不清方向。天亮以后他们就想出了更好的办法，他们把界明城绑在担架上，一起在前面拖着担架走。虽然界明城会经常撞到石头上，可河洛们觉得好走多了。
　　经过某一条小溪的时候，界明城身上那些被石头划破的伤口开始剧烈疼痛，他还被大大地灌了一口水。在窒息和疼痛里，界明城苏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面。
　　荒芜的蒸腾着热气的红色和灰黄山岭突然在某一条山岭处终止，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绿色，非常新鲜的绿色。河洛们走在山坡上，一侧是幽深的峡谷，要是界明城可以直起身来，他可以看见谷底奔腾的清澈的激流。山岭的颠峰已经看不见了，因为头顶上有厚厚的白云迅速流动，偶尔有巨大的鹰从白云里掠出。峡谷的那一边，是同样淹没在白云里的险峻山峰，每隔不远，就可以看见一条细细的水流从极高的山峰上坠落下来，喷吐着白色的泡沫砸在谷底的巨大岩石上，汇入激流。就算是被蒙着眼睛的马帮，也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嗅到脚下踩碎了花朵和青草时散发出的清新气息，感到大地由坚硬变得柔软。人们的心里也忽然失去了负担。
　　一道欢快地冒着白花的小瀑布在山坡转弯处拦住了队伍的去路，河洛们抑制着痛饮解渴的欲望，听祖克分派他们的任务，伏击将在这里进行。
　　九州旅人之流火(七)七整整半天的空洞等待，让马帮都觉得无聊，他们仍然被蒙着眼睛。唯一的好处是，他们坐在凉爽的树荫下面，可以呼吸到空气中野花的香气。在荒野中跋涉了一个月，不管是青草还是花香都是鲜美无比的，他们贪婪地呼吸着……直到太阳开始偏西。河洛们把他们安置在伏击阵地后面一千步远的地方，即使是那么远，也不该妨碍他们听见厮杀的声音。但是他们没有听见任何东西，关于伏击的讨论也因此陷于无聊的停顿。
　　河洛的生命要比人类短暂，所以界明城认为这半天的等待对河洛是更大的浪费。好在河洛们在乎的事情没有人类那么多，否则他们也许真的会感到沮丧。现在感到沮丧的是界明城，他被放在麻木祖克身旁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绑的象一个粽子。因为祖克觉得把界明城放在身边才比较放心，这个武士的实力太过强劲。
　　可要是黑衣人真的突破了河洛的防线，毫无机会的界明城将引首就戮。尤其要命的是，他的八服赤眉正被祖克抱在怀里。而且祖克一点也没有流露出要把刀还给他的意思。界明城到现在还是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祖克好像是帮助他们击败了黑衣人的突袭，可是回过头又俘虏了马帮。河洛对抢劫是很不以为然的，所以马帮从来不曾担心河洛的袭扰。他对黑衣人的来历也没有什么头绪。和马帮一起旅行的时候，他不曾因为自己那行吟者的伪装而放松对环境的观察，但始终没有察觉黑衣人的踪迹。想到这一点，他对自己引以为傲的追踪和反追踪技能颇感不安。
　　同样感到不安的还有麻木祖克。他今天已经不止一次动摇了对自己判断的信心。派出去的两队斥候已经扩展了两次搜索范围，却一直没有什么发现。当然，为了防止单个的斥候被黑衣人俘虏，他要求斥候们必须集体行动，这会很大影响河洛们隐蔽接近对手的能力。但是，完全有可能的是，黑衣人并没有跟上他们。
　　祖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伏击的必要性那么肯定，他只是觉得威胁的阴影在黑夜里跟上了他们就一直没有离去。
　　年轻的河洛们很重视他们的头一次正式战斗，他们的手指紧紧捻着射甲箭的雕翎，不停悄悄做着引弓的动作，复合弓的弹性是需要不断的使用来保持的。对于持久的等待，他们还没有觉得厌烦，毕竟这比他们完成一项工艺所需要的等待要短的多。他们只是有一点焦躁不安。不知道敌人到底有多么强大的实力，祖克的小心态度让他们觉得有点紧张。他们不时回头看一下他们的首领。那个陷在皮袍里的小个子抱着那把人类武士的弯刀，不声不响地坐在石头的阴影里。
　　祖克打算做一个决定，实际上是两个：首先他要派人先把马帮送去安全的地方，这样耽搁着总不是个事；其次，他要把侦察的范围扩大到马帮昨天的营地去。
　　他很不喜欢目前这种两眼漆黑的感觉，一直以来，只有外来者在北邙山两眼漆黑，而不是河洛。第一个决定比较容易执行，祖克并没有打算把马帮带进地下王国去，而是带去和风谷。并不是所有的河洛都居住在地下，在北邙山许多山谷里面都有河洛的村镇，他们不仅负责守护地下王国的入口，也要采集在地下不易获得的资源提供给生活在地下的同胞。第二个决定就复杂了，因为他还是没有想清楚是否应该撤销这里的伏击，也许主动出击更容易扭转现在的困境。
　　十名河洛战士接受了押解马帮的任务，进入和风谷以后他们将解除蒙在马帮眼睛上的黑布。这一路下来，祖克已经完全相信马帮还是过去的马帮，除了界明城，马帮里的任何人对河洛都不构成威胁。至于界明城，祖克在心里还是保留了一些好感，他本能地把黑衣人当作了真正的敌人。在执行第二个决定之前，他想问问界明城的意见。
　　“发生了一些事情，”祖克揉着鼻子说，“所以你先前所说的交易要晚点再谈。你也知道，昨天晚上那些人很不一般。”这次他使用了正确的语言。
　　“我知道。”界明城说，“不过我们这样交谈是不是不太公平？还是先放开我吧。”祖克挠了挠头：“这可不行，你太厉害。你们这些人类是怎么回事我也还不清楚，放你出来我不放心。我们还是先谈谈那些黑衣的夜袭者。我觉得他们在跟着我们，可已经半天了，他们还是没有进我们的圈套，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界明城苦笑，他无奈地就接受自己的处境。“好吧，要是你觉得这对你有帮助。那些黑衣人……”界明城也皱起了眉头，“他们的实力虽然很强大，但是最可怕的还是他们掩藏自己气息的能力，完全不易觉察……”“可是你发现了他们。”祖克插嘴说。
　　“不是我啊，”界明城老老实实的说，“是我的刀，那是很奇妙的兵器。”他用嘴示意了一下祖克手中的八服赤眉。
　　祖克吃惊的摊开手，看着磨旧了的鲨鱼皮鞘。八服赤眉安静的躺在鞘里。忽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他看见那刀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祖克才眨了一下眼，就听见界明城压抑的声音：“他们来了。”祖克没有细想就点了点头，发出了“作战”的指令。
　　河洛战士看见祖克的手势都不由精神大震，他们无声无息地把射甲箭搭在复合弓上，拉得满满的瞄准前方。一阵微风贴着地皮翻卷而来，夹杂了草地上的落花。可是青草和花香里面，河洛们嗅见了一点熟悉的气息，还没等他们仔细辨认，转角处就走出来八个黑影，除了一个高大的武士，其余都是河洛斥候。
　　马帮汉子被解除了蒙布以后都不由眼前一亮。他们知道自己来到了有鲜花和树木的地方，但他们还是没有办法想象莽莽北邙山里竟然会有这样美丽的山谷。
　　河洛们望着马帮汉子们震撼的神情，也微微流露出一点自豪来。穿过人们汗腻的头发的清爽微风里面，还依稀流淌着清亮而甜美的歌声。不象柳静清唱过的低沉歌曲，那歌声是柔软而欢快的，充满着期盼。
　　九州旅人之流火(八)八一行人走在厚厚的草皮上，那青草软得象熊皮的垫子，柳静清忍不住惊奇地低头去看，想弄明白这是什么样的青草。树木高耸而挺拔，但是并非密不透风，总是有一缕一缕的金色阳光穿过树枝的缝隙，轻轻巧巧地落在了人们的肩膀上，于是整个树林就变得通体透明。林间一小块一小块的草地上，除了怒放的鲜花，还有一圈一圈肥美可爱的小蘑菇，不用搜索自己的记忆，柳静清也知道这是安全的美味。不知道河洛们一天需要吃几次饭，对于马帮来说，整整一天没吃东西，肚子早就空了，队伍中忽然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喉咙声。河洛们也会饿，马帮的汉子们在幻想蘑菇炖小鸡的时候，他们想到的是烤鼠肉，而且他们知道自己马上就会吃到，因为和风里飘动着的正是珍珠卡拉的歌声。
　　珍珠卡拉坐在溪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把自己雪白的双足浸在清澈的溪水里。
　　她眺望着遥远的山尖，唱颂着照耀无诺峰的光明。一头驴子大小皮毛灿烂的锦鼠温顺地伏在卡拉身边，享受着她的抚摸。阳光跳跃的水面衬托着她裹在灰色袍子里的窈窕身段，让她亮得令人目眩。卡拉没有看见队伍的到来，她只是坐在水边轻轻唱着，直到她身边合抱粗的山红木后边转出来一个持弓的河洛战士。和风谷的河洛战士和来自地下王国的河洛装备明显不同，他穿着染成树叶颜色的轻皮铠，背后十字交叉背负着箭囊和重剑，手中的红木弓差不多等同于他的身高。他的行动轻盈，即使是快步的行走，紧缚的装备也没有发出碰撞的声音。可卡拉还是感觉到了他行动带起的气流，那气流散发着紧张的味道。她停下了歌声，扭过头来问河洛战士：“怎么了，苏？”卡拉转过头来的一刹那，也嗅到了树林里传来的陌生气息，她细长的眉毛惊异地扬了一下，接着就笑着问苏：“是祖克带着朋友回来了吗？”苏也是一脸的困惑，这样大群的的人类来到和风谷，在他的记忆中还没有出现过，他一边迎着带队的河洛斥候走去，一遍回答卡拉：“是啊，祖克的战士回来了，还有好多的……人。”所有的人在看到卡拉的一刹那都吃惊得合不拢嘴。一直以来，穿梭在北邙山中的马帮都是一个自豪的群体，不仅是因为他们的旅程艰苦卓绝收入令人羡慕，能够和东陆上最封闭的一个种族交流也是一种了不起的经历。马帮中懂一点河洛通用语的人通常在他们的家乡都受到尊敬和仰慕，要是象柳静清这样有着关于河洛的故事和歌曲，那他们自己都会成为街头巷尾的话题。可是在深入北邙山那么久以后，从荒凉的山岭走到这样一个美得和传说一样的山谷以后，他们听见的最美的歌声竟然是来自一个人类的姑娘。不错，这姑娘并不比河洛高大，可是她婀娜的身材和轮廓清晰而柔美的面容说明她一定有着人类的血统。而从她和河洛们说话的态度来看，她俨然就是河洛的一员。这一天里面，马帮汉子们所承受的震撼实在太多了。
　　柳静清和其他的马帮汉子一样吃惊，他的吃惊不在于这唱歌的姑娘竟然是一个人类，既然他自己都和河洛生活过一段日子，在这个地方出现类似的例子并非难以接受。从柳静清的位置望过去，可以看见卡拉完美无暇的面容，她披散在袍子上丝一样光滑的长发，及那双黑闪闪却没有焦点的眸子。他心里忽然被说不出的感动所填满，忍不住朝卡拉那边走了两步，自己也不明白想做什么。
　　“不要动！”带队的河洛战士闪电般抽箭搭弓瞄准了柳静清，认真而严峻地命令道。
　　“是是！”柳静清一下清醒过来，背上密密冒出来一层冷汗，“我只是……”他结结巴巴地说，然后发现不知道想表达什么，也许是反差太大的关系，他一时有点失态。柳静清垂头丧气地走回队伍中，可还是忍不住和大家一样，一边不断扭头望着卡拉，一边前行。
　　从两句紧张的对话里面，卡拉也明白了些面前的局势。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震动，只是淡淡地说：“原来不是朋友。”当微笑从她的脸上退去，珍珠卡拉看起来不再象一个稚气而美丽的小女孩，她那宽大而柔软的灰袍在山谷的微风里轻轻飘动，显得说不出的高贵。她向着马帮走过来，所有的人都不由摒住了呼吸，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在俯视一个小女孩，倒是卡拉深黑的目光在检阅他们的形象。
　　卡拉一直走到队伍末尾的柳静清面前，才回头对那个带队的河洛战士说：“我没有觉得他们是坏人啊，蒙塔？”蒙塔被她问得不由一咧嘴，不知道如何做答。
　　“我们不是坏人啊！”柳静清说，小心地用眼角瞟了一下蒙塔和他的弓。
　　“睡着觉就被抓过来了。”卡拉对柳静清熟练的河洛语感到吃惊了：“你的河洛语说得很好啊，人类。”她这么说的时候，所有的马帮汉子都忍不住泛出了一丝会心的微笑，这让押解他们的河洛很不舒服。
　　“在你们面前的是和风谷的长老，尊敬的珍珠卡拉。”苏沉静地说，可透过他没有没水晶镜片遮蔽地目光，人们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微微怒意和不惜代价捍卫卡拉的忠诚。虽然没有人能明白一个人类女孩怎么会成为一个河洛的长老，但是这样的情形下没有人会傻到不合时宜的刨根问底。人们都沉默了。
　　珍珠卡拉对自己下属的恭敬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抱歉地微笑着，人们的目光顿时又被光彩溢满。“没有什么啊，他们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呀！别吓唬他们。”她对河洛战士们说，“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到村子里去吃点东西吧。我看你们都饿坏了呢！”不管是马帮还是河洛，都忍不住发出了一下短促的欢呼，卡拉的笑意更浓了。
　　柳静清看着卡拉跟着苏，轻盈地走在队伍前面，而那头五彩皮毛的锦鼠兴奋地在队伍前后奔走。这真是一幅奇妙的景象，最特别的是，柳静清相信卡拉并不是依靠着视力避开前面的障碍。当卡拉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可以确定那双美丽而深邃的眸子是没有焦点的。同时他也感到，卡拉的确是“看”清楚了马帮中的每一个人，就象她看清楚了她的河洛战士一样。一切正变得越来越不寻常。
　　所有到达和风谷的人都会惊叹于河洛伟大的建筑艺术。这个小镇并不壮丽，和地下王国的气势磅礴完全是两回事，可是每一间房屋每一寸街道都是精心雕砌的，而且完全融合在这闪耀着金色阳光的森林里。沿着洁净无尘的云白石街道一直走下去，就是和风谷的中心广场。广场并不大，大概可以容纳一百多人，地面铺的是打磨光滑的黑髓晶岩，亮得可以照出人的影子，广场的中心是个青金石造的喷泉，汩汩的喷涌着清亮的泉水，泉水会从广场上流出去，经过村子里每一幢房屋的门前屋后，最后汇入溪水。队伍就停留在这广场上，马帮的汉子们在泉水边清洗自己肮脏的面容，来到这样的地方，谁都会自惭形秽的。河洛斥候们把一把装满了黑莓汁的大壶互相传递着，一边向他们的山谷同伴讲述那场夜袭的故事。
　　珍珠卡拉和几个山谷河洛在火塘边烤着巨鼠肉，铁锅里炖的蘑菇汤不时传出让人失神的浓香。
　　柳静清简直快要忘记自己在一天前经历的故事了。他轻轻跟着卡拉的歌声哼唱，心下却是一片迷惘：明天会是怎么样的呢？在前面伏击的河洛们，和黑衣人交手了吗？他想起界明城的时候心中忽然一凌，似乎看见那把优美的弯刀正悄悄接近这渐合的暮色中来。
　　九州旅人之流火(九)九从浓重的暗夜里走出来的马帮再一次看见了星光，璀璨的夜空中到处是闪烁的光芒，让天边斜斜的新月都显得黯淡了。这可比他们手中喷香的鼠肉更让他们觉得振奋。也许是太久没有看见星辰的关系，人们似乎都忘记了星光也可以这样明亮。他们围坐在广场的地面上，谈论着白天发生的事情，即使离着火塘那么远，彼此也能看清楚对方的神色。就连马帮的头领也不再挂着那张死人脸，他用目光默默地清点着货物的数量。河洛的诚实本来是有口皆碑的，只是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没人有心情关心他们的货物是否有缺失。每个人都相信情况正在好转。
　　他们还是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可他们并不是头一次与河洛打交道，而卡拉表现出的正是他们所熟悉的河洛的善意。要是马帮是被看作了战俘的话，和对方的战士吃着同样香喷喷的烤肉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柳静清躺在凉爽而光滑的地面上，遥望着浩瀚的星空。对于那些遥远而明亮的星星，他知道的不比童年时候多多少。他听说过这大陆上有很多了不起的人可以从星辰的运动里面看出将要发生的事情，他也目睹过战士和法师在向某些星辰的祈祷中获得强大的力量，但这些从来都没有引起过他太多的好奇。只要象现在这样躺着，凝视着深邃的星空，柳静清就可以忘记时间的流转，他脑海中转动的念头就会超过他自己的认知。柳静清最熟悉的也许就只有岁正群星，那是把他从旷野里救出来的河洛在这样一个夏夜教给他的，“沿着岁正所指的方向一直走，就是我们的神山。”那个时候柳静清还不知道北邙山里看不见星辰，当然更不知道深入北邙山的这些美丽山谷里又能重新看见它们。十几年前的岁正和现在的多少有些不同吧，不过柳静清不知道那些星象家是不是也能从变化中看出发生过的事情。他轻轻哼着“快步捷拉”的歌谣，幻想着红发的女子在星光下奔跑。奇怪的是，想象中那红发女子的面容看起来和卡拉一样。
　　歌声在广场上流淌，即使人声嘈杂，大家也能听见他讲述的那个古老传说。
　　柳静清沉溺在自己的星空里，并没有意识到河洛和马帮都渐渐安静了下来，最后的一丝紧张和戒备在这个空间消弭无踪。珍珠卡拉悄悄走到柳静清的身边，象和风谷的其他河洛一样，她并没有听过这支歌，爱情从来都不是河洛歌谣的主题，可这支歌是。所有的河洛都相信这歌曲来自他们的祖先，虽然这故事并不象他们经常听到的。卡拉把手放在柳静清的肩膀上，这让柳静清从幻想中清醒过来，他吃惊地看着自己肩头。卡拉的手不象他想象的那么柔软娇嫩，皮肤因为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但那仍然是白皙好看的手，并且充满了温暖和安慰。
　　“过去现在和未来，”珍珠卡拉说，她说话的声音也象歌唱一般，“在星空中都有记载。只不过人们不太会关心过去的事情，以为他们已经知道了。”柳静清吃惊地张大了嘴，不明白卡拉怎么看见了他心中的疑惑。
　　卡拉抱歉地笑了一下：“我有阅读心灵的能力，这对你们人类来说应该并不陌生。但是我还是不知道你从那里学会的这支歌曲，它是我们的，但是我以前没有听到过。”“是一个河洛教的，很多年以前，”柳静清结结巴巴地说，因为过于靠近卡拉，他的心被喜悦充满，以至于不能准确地组织自己地言语，“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很好，我记得他的披风上绣着一头火焰里的熊。”“火焰舒拔。”苏震惊的说。“我们以为他早已经死了。”他毫不掩饰的惊讶与广场上忽然响起的私语呼应着，显示出“火焰舒拔”这个名字的巨大影响力。
　　这个近三百年来最伟大的河洛工匠，要不是置疑评议会的教诲而离开北邙山的话，本来是很可能成为北邙山河洛之王的。他的疑问是如此严重，连他的王族身份也不能为他提供保护。评议会专门为他召开聆讯，可他却在聆讯那一天悄悄离开了北邙山。
　　“叛国者舒拔。”蒙塔皱着眉头纠正苏，“评议会早就裁定他是三百年来唯一的叛国者，因为他擅自离开北邙山。”“你也知道那是个陈旧的裁定，”苏忍不住为舒拔辩护，“在我们的记忆里他一直是个英雄。”“山谷河洛的英雄吧？”蒙塔不服气地说，“我的家族中可没有这种说法。”“别象孩子似的。”卡拉教训这两个明显比她年长许多的河洛战士，“裁定是评议会作出的，评价却要由时间做出。不管怎么样，创造之门上还保留着舒拔的杰作。”两个斗嘴的河洛战士尴尬地彼此看了一眼，不作声了。能把自己的工艺安置在创造之门上是河洛们莫大的荣誉，在场的河洛都没有这样的资格，即使是麻木祖克这样自诩天才的河洛也一直在他的小工房琢摸他的作品，不曾提出过评议的申请。
　　河洛们的争论让人类觉得茫然，柳静清没有想到当年的那个善良的河洛竟然是一个著名的人物，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学到了这支特别的歌谣。说实话，柳静清没有觉得这歌谣本身有多么的特别。如果一定要说什么的话，就是故事的主人公是个女子，为营救她的爱人经历种种磨难。在人类世界里，这样的角色由男子承担会更合适一些。故事甚至没有说明捷拉最后有没有找到混沌。柳静清喜欢的无非是这歌曲忧伤中带着希冀的曲调。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为什么河洛们会被这歌曲吸引，又为了教授这歌曲的人争论。
　　年轻的卡拉在教训河洛战士的时候，充满了威严和权威，但当她转回头来看柳静清的时候，微笑的面容又带上了一些稚气。“等有空把这首歌教给我，”她请求说。
　　“可我们还是囚徒。”马帮头领不失时机的说，“这样的身份不合适。”卡拉迟疑了一下：“这是评议会和阿洛卡的决定，我们没有权力修改。有一些你们不清楚的事情在发生，但是我们能够控制。事情会好起来的，只要你们等一等。”要是下午卡拉说出这样的话来，马帮的汉子们还会半信半疑，现在他们却充分信任卡拉的权威，没有人知道这转变是怎么发生的。河洛战士也觉得很自豪，因为他们“能够控制”。对于马帮，河洛们本来并无恶感，他们带来的总是河洛们喜欢的东西。现在卡拉这样说了，河洛们觉得更踏实，卡拉说的话，即使在评议会里也是很有份量的啊！也许他们明天就可以看看驮马身上背的到底有多少美酒和丝绸了。
　　传递军情的办法有许多，战鼓肯定是其中最古老的一种。山那边的鼓声传过来的时候，广场上的河洛战士都站了起来。最着急的是蒙塔，尽管他明白静默是埋伏的需要，可是他离开伏击现场已经有半天了，音信的断绝总是让人担心。他扶着自己的复合弓，侧耳倾听，表情慢慢松弛下来。卡拉说得对，局面肯定在河洛们的控制之中。祖克和他的战士们正在返回和风谷，带着十几个人类。鼓声虽然没有说明战斗的过程，但也没有传达任何一个河洛伤亡的消息，毫无疑问，祖克们的战斗是完全成功的。唯一特别的讯息是：祖克要求在和风谷召开紧急评议会。蒙塔暂时不能了解政治的意义。他是一个好的斥候，一个好的战士，也是一个优秀的工匠，他不会把精力放在更大的事情上。长老们都象珍珠卡拉一样了不起，也许更了不起，他们知道过去和未来，他们的决定一定是最好的。
　　对于麻木祖克的要求，卡拉没有觉得特别诧异，星象早已经说明变革将要来到河洛的王国，卡拉只是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和开端。对卡拉来说，阅读星辰的能力不是象阅读心灵那样与生俱来，她没有别人一样的视力，却能够通过不同人的眼睛来观测星空。卡拉也许不是这世代最伟大的星象家，但是她能看见的比别的星象家更多，不同的人总是看见星空中不同的地方。柳静清就总盯着岁正，那些星辰的偏移说明巨大的肉体力量就要改变九洲的走向。幸运的是，卡拉并不是个真正的星象家，她关心的从来都不是大势。比如现在，她应该离开广场去安排祖克要求的紧急评议会，可她犹疑不定地从柳静清身边走开一步后还是停下了脚步。
　　“谢谢你。”卡拉小声说，“觉得我那么漂亮。我很高兴。和风谷的人都很爱我，可他们从来不会说我漂亮。我知道我长得和大家不一样。”她神态忸怩，一脸小女孩子按耐不住的欢喜模样。她空洞的目光垂在地面上，没有和柳静清的眼神交会。星光下，柳静清看见她雪白的脖颈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心里不由怦然一动。
　　界明城轻抚着胁下的弯刀，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他知道这样不对，流浪的经验告诉他兵刃给人的安全感有很多虚假的成分，可和旁边这些沉默的黑衣武士和秘道家走在一起，握着八服赤眉的感觉要好得多。他也被蒙着眼睛，麻木祖克在他前方走着，用脚步声提示障碍。虽然看不见道路，他能感觉这是一个有光线的夜晚。从上一个夜晚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九州旅人之流火(十)十这是一个奇怪的队列，矮小精悍的河洛战士和人类一起在星光照耀下的密林间穿行。高大的蛮族武士和浑身散发着神秘气息的秘道家，执仗的魂术师和带刀的行吟者，甚至连河洛战士都是不同的：从地下王国出发的战士们仅仅背负着弓箭，增援的山谷河洛却是甲胄鲜明、全副武装。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他们这样沉默地行进，步履飞快，即使那些人类都被蒙上了眼睛，也并没有因此迟滞整个队伍的速度。
　　靠一块单薄的黑布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蒙蔽这些人类的知觉？麻木祖克对此并没有抱着太多的幻想。能深入到北邙腹地的这些人都不是简单的角色。他固然不了解秘道家和魂术师的力量，蛮族人在旷野中追踪和辨认方向的能力他却早有耳闻，更不用说身后这个交过手的奇怪武士了。黑布是个障碍，它也许能干扰人类记忆他们走过的路线，但更多的只是一种仪式。决定把这些人带向和风谷的时候，祖克已经放弃了河洛们在北邙山建立的第一道防线。这第一道防线足以防止人类接近河洛的领地，不过眼下的情形并不那么简单。
　　筹备以久的伏击没有奏效。河洛们的埋伏相当隐蔽，实力也足够强大，先后赶到的斥候们和山谷战士总计有一百多人，在那样有利的地形下歼灭一整队铁甲骑兵也不困难，何况是十来个刚经历过恶战的人。问题是，这些黑衣人并没有打算与河洛作战，他们还成功地使被俘虏的河洛斥候相信了这一点。
　　真正的战斗发生在黑衣人和另外一队人类武士之间，正是这场战斗耽搁了黑衣人进入伏击圈的时间。跟着马帮脚步进入北邙山的第二支队伍是一队骑兵，黑衣人并不知道他们的来历，战斗结束以后他们才从骑兵们的甲胄上辨认出淳国禁军的徽纹。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们对那些骑兵痛下杀手。骑兵中一定也有精于追踪的武士，他们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黑衣人的队伍后面，直到突然遭受刀剑和法术的攻击。被俘的河洛斥候们不知道这二十多名武士和秘道家是怎样伏击同等数量的精锐骑兵的，反正他们作到了，虽然损失惨重。训练有素的骑兵在黑衣人的伏击中表现镇定，他们的第一次反扑就杀伤了三分之一的黑衣武士，只是他们根本没有得到第二次反扑的机会，对于秘道家的攻击他们毫无防御能力。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因为黑衣人对他们的袭击比对马帮的袭击更加彻底，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从他们的精良装备和强悍的战斗力上，被俘虏的河洛斥候得到的印象是：他们不是带着善意来的。这正是黑衣人想要说的。
　　“他们是敌人。”黑衣人的头领说，他是一个秘道家。“我们杀死了你们的敌人，所以我们应该是你们的朋友。”这个推断肯定有一些地方不太对劲，但是斥候们一下子想不出问题在什么地方，他们商量了好一阵子，最后想起来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要把我们抓起来。”“我们也很不好意思啊！”秘道家真诚地说，“时间紧迫，我们想尽早和你们的阿洛卡取得联系，所以希望你们为我们指点迷津。只是……你们谁也不肯，我们只好接二连三地寻找下一个机会。”斥候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自己的忠诚竟然会是同袍被俘的原因。他们的思维方式并不适合这样急剧的逆转，所以他们很久以后才想起来问下一个问题：“那你们到底想作什么啊？”秘道家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帮助你们阻止其他人类的进犯！我们的世界正在发生一些变化，乱世就要再次来临。河洛虽然不再拥有让人类垂涎的富饶土地，但你们伟大的冶金能力就要成为众矢之的，这些骑兵只是第一队到来的人马，以后这样的队伍会越来越多。我们想帮助你们更彻底地封闭北邙山。”乱世的消息从来都不确切，但是或多或少地，也曾传进过河洛们的耳朵。再次讨论后，他们认为秘道家的解释是合理的，所以出现在祖克射程以内的首先是这七名河洛斥候。黑衣人其实已经丢掉了河洛和马帮的踪迹，骑兵的追踪能力实在超越了他们的意料，他们不得不立即解决这问题，以至于失去了河洛。被俘的斥候们通过缥缈的战鼓声知道了麻木祖克正在召集援兵的消息，他们于是赶了过来。要是外界的变化真的象秘道家所说的那么大，斥候们认为评议会和阿洛卡应该尽快知道。
　　对于黑衣人的说法，祖克有着本能的怀疑，他倒是宁可相信界明城的交易愿望。他也说不清原因，那些黑衣人身上有种他不喜欢的味道，他们的善意好像没有根据。那个秘道家羊角安看出了他的怀疑。
　　“我想你应该记得，”羊角安说，“也许我们在你们的领地中做的事情让你们感受到威胁，但是没有一个河洛因此丧失生命，倒是你们昨天晚上射杀了我们的使者。我们不想报复，因为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要比我们的生命重要的多。”这是事实，昨天晚上的行动中，黑衣人针对的仅仅是马帮，而且界明城本身也是一个很可疑的角色，他表现出的实力显然不是一个行吟者所能拥有的，到现在他也还没有说明他想作的到底是怎么样的交易。祖克对于前一个夜晚的冲突没有太多的不安，他愿意相信自己当时的判断。不过羊角安现在提出的建议是一个很大的事情，祖克没有擅加判断的权力。
　　“都带到和风谷吧！”祖克最后这样决定，“让评议会和伟大的阿洛卡来做出判断。”祖克没有说出来，他想就算有问题的话，河洛们也有足够的能力完全控制和风谷的局势，而且这也符合阿洛卡的要求，他确实是把人都带来了。
　　所有的人都被要求蒙上眼睛，作为回报，他们被允许保留自己的武器，反正在和风谷里，武器的作用比人们想象的要小得多。
　　羊角安和他的人走在界明城身后几十步的地方，隔在双方中间的是十几个山谷河洛。隔着那么远，界明城还是能感觉到羊角安隐隐约约的敌意。这是种不干净的感觉，他觉得背上的汗毛都要立了起来。黑衣人对淳国骑兵的屠杀在界明城看来问题多多，他相信黑衣人俘来的驮马上有着答案。忽然间，他想起了项空月对他说的话“务必确保别人也不能作成交易。”那个英俊的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坚定而从容，他对局势的预见比界明城要更加明确。界明城也明白这句话的份量，野尘军在东陆势力中实在显得过于弱小，任何一点局势的变化都足以让它象泡沫一样的粉碎。但他没有打算把一整队的骑兵都干掉，他也做不到。就算他有整个本事，后面的人马正如羊角安所说的那样会一队一队到来的。实际上黑衣人要对付他要容易的多，现在为他支撑保护伞的正是蒙上他眼睛的河洛。而他要争取的，也是时间。从这个角度来说，羊角安倒是帮了他的大忙。很快他们就会获得接触河洛首脑的机会，界明城紧张地在脑海中回忆所有关于河洛的知识，八服赤眉暂时派不上什么用场。

大鹏一日同风起---《流火》 11-15
　　十一许多人把河洛的地下王国想象成一个暗无天日的世界，因为传说中的河洛总是在他们脏呼呼的小脸上架着一副奇怪的墨晶镜片。琢磨这种墨晶镜片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可是镜片的效用仅仅是遮蔽一些光线，人们于是猜测河洛其实是害怕光明的。实际上，四通八达的地下王国从来不为照明或者通风这样的简单问题所困扰，萤石可以提供类似星光的明度，火蝇则是地下的特产。河洛和人类一样需要光明，他们的问题在于眼睛适应光线变化的能力比较弱，墨晶镜片所提供的保护不仅在他们离开地下时有用，在燃烧炙热的炉火时也同样重要。在恒定的光线下，河洛们通常比其他种族拥有更好的视力。许多年以后，河洛们把这种精巧的工艺品带到了九洲大陆的各个角落，但是并没有很多人对他们的这项工艺发生兴趣，人们通常希望看见更明亮的世界。
　　界明城和黑衣人们摘下他们眼上的黑布时都不由吓了一跳。他们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村镇或者是城市，不仅是因为风中飘来的肉香和人声，触觉告诉他们脚下的小径也已经被平整光滑的石板路所替代。尽管被河洛们精美的建筑所深深吸引，所有人却都觉得这理所当然。让他们吃惊的，是不远处广场上的篝火。
　　这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整个村镇都被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辉，百步以内的景物纤毫必现。界明城身边的河洛战士早把那可笑的墨晶镜片给摘了下来，而他们在广场上的同伴却点起了篝火，广场的四周甚至还有松明的火炬。不管怎么样，这给队伍中的人类带来的是安全和踏实的感受，隔着那么远，界明城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温暖。他扭头看了一下身后的羊角安，后者的脸上正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笑意，似乎知道这些篝火是为了他们而点燃。
　　和风谷的河洛都没有休息，除了镇子外围的守卫，其余的河洛都聚集在广场上和马帮的人们聊着天，猜测还要到来的其他人类的样子。他们中间的绝大多数还是头一次和人类打交道，但他们早就听过马帮和他们带来的贵重商品。双方都是一样的好奇，而卡拉觉得这是件好事情。
　　珍珠卡拉在广场上等候归来的麻木祖克一行，守护着她的是数百名河洛战士，这几乎是和风谷的所有有战斗力的山谷河洛。祖克在鼓声中传达的信息过于简单，珍珠卡拉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不得不做些防范的工作。卡拉拽着苏的手臂，借助他能穿透黑暗的视力眺望着街道那一端。看清祖克和他的队伍以后，珍珠卡拉松了一口气，不管这些疲惫的人类带来了怎么样的消息，他们暂时不至于对和风谷形成威胁。山谷河洛们守护着庞大的地下王国入口，做他们的长老比其他的长老要担负更多的责任，何况整个评议会的长老们都正在应祖克的要求赶来。
　　当祖克远远对她挥了挥手，她就拉着苏跑了起来，急着赶到祖克的身边去，木屐在光滑的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跟随着那袭柔软的灰色长袍迎向了夜归的河洛战士。
　　“祖克！”界明城听见了非常优雅的一声呼唤，然后看见一个娇小的女孩子从长街上飞奔过来，欢笑着扑到麻木祖克的怀里，差点忍不住咬掉自己的舌头，可这还远没有结束。
　　“好了好了，卡拉。”麻木轻轻抚摸着卡拉丝一样的黑发，多少有点尴尬地望了一眼身边的战士，“你都已经是长老了。要斯文一点。”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卡拉的肩膀，生怕自己肮脏的袍子弄脏了卡拉的脸庞。
　　卡拉耸了一下鼻子，做了一个鬼脸，她的脸上写满了快活：“做长老怎么了？你问问他们我象长老么？”她指着祖克身后的河洛们。
　　即使是最严肃的河洛战士也不由露出了笑脸，但他们恭恭敬敬地向卡拉行礼。
　　“是的，尊敬的珍珠卡拉。”他们齐声说。从来都没有不喜欢卡拉的河洛，也从来没有敢于置疑卡拉权威的河洛。卡拉的威信不仅仅是从她的家庭中继承来的。
　　“让大家赶紧去吃点东西吧！都在广场上，把这些人也带过去，那里还有他们的同伴。”卡拉反倒不好意思了，她牵着祖克的手，对祖克的手下发号施令。
　　在和风谷，珍珠卡拉无疑有着至高的权威。当然，就算卡拉不是长老，河洛们也很乐意接受这样的命令，严整的队形混乱起来，而卡拉的战士们一下散入了镇子，现在是他们控制局势的时刻。
　　“也许不是同伴呢！”界明城暗自想着，羊角安的视线不曾从他背上离开。
　　他认为羊角安会抓住一切机会把他干掉，至于羊角安为什么那样仇视他，界明城可没有头绪。他贪婪地嗅着空气里飘忽地烤肉香气，想起了和麻木祖克的相逢。
　　祖克示意他跟上，两个人眼光撞在一起，不由一起微微一咧嘴，界明城理解地拍了拍怀中的小酒壶，青阳魂最终把他带到河洛王国的腹地了。
　　即使对于人类来说，珍珠卡拉的烤肉也是非常出色的。河洛们很少使用香料和调味剂，烹饪的方法也相当简单，界明城却和河洛们一样吃得狼吞虎咽，连马帮汉子们的询问也顾不上回答。相比之下，羊角安和他的手下从容多了，他们从行囊中取出一点粉末撒在食物上，围成一圈默祷片刻才开始进食。界明城甚至觉得羊角安在暴殄天物，因为那家伙只是稍稍咀嚼了两口就不动声色地走了过来。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和你们的首领见面呢？”羊角安直截了当地问，他的声音相很有压迫感。
　　祖克才刚把酒壶送到嘴边，他陶醉地把一口青阳魂含在嘴里，让酒香慢慢充满整个口腔，好一会才“咕嘟”咽了下去。对于羊角安的催促他显然很不满意，这个黑衣人似乎忘记了他自己的处境。
　　“你知道你的要求的有多大牵涉吗？”祖克没好气地问。
　　“我当然清楚，所以我需要和你的首领见面。”羊角安的声音没有起伏。
　　“那你知道我们的王国有多大吗？”祖克讽刺地问。
　　羊角安有点犹豫，人类对河洛了解的太少了，他确实不知道河洛的领地到底有多少。
　　“也许你可以去问问那边的人，”祖克用他圆圆的小下巴指了指一边的马帮，“他们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达我们的神山，那还不过是我们王国的一角。你却要求在一天里就见到我们的首领们。”羊角安没有生气，他连河洛有多少首领都不清楚，更不知道自己的要求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实现。尽管祖克的态度不太好，毫无疑问他说的是实话。羊角安皱了皱眉，随即觉得这也未必是件坏事情，要是有两天时间，也许他可以找机会铲除界明城和他的伙伴。马帮对羊角安的计划不是那么大的障碍，但是这个不知来历的界明城却让羊角安觉得非常不安。那次夜袭让羊角安对这个年轻人深怀戒惧。
　　“如果你着急的话，”珍珠卡拉说，“也许可以先和我说说啊？”她把雪白的脸庞迎向羊角安，深深的眼波在星光下闪动，让羊角安不知如何应对。
　　“是啊！”祖克似乎大梦初醒似的，“你先和卡拉说好了，都一样的。”羊角安转过头去，脸上掠过一丝怒意。他不懂河洛语，并不知道卡拉居然是这个山谷的长老，当然把祖克的话当成了取笑。卡拉和祖克的亲近是明显的事实，而且许多的河洛战士似乎也很喜欢她。羊角安想不明白为什么河洛也会迷恋于人类的美女，可这对他的计划却是非常不利的。卡拉的话一定比自己更能影响河洛。
　　一刹那间，羊角安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转向了自己的手下。
　　界明城的酒壶在嘴边停了下来，他的眼角瞥见了两个黑衣武士脸上的诧异，左手本能地伸向了肋下的弯刀。麻木祖克注意到他的举动，用目光征询他的意图。
　　卡拉敏锐地感觉到了祖克和界明城的异常，她的心忽然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所覆盖，似乎空气都凝固了。如果她不是从小就生长在这宁静的山谷，她就会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害怕”。
　　下一个瞬间，凝固的空气被风声划破，黑衣人的默契配合造就了声势和威力同样惊人的攻击。
　　九州旅人之流火(十二)十二在旁观者看来，界明城几乎是和麻木祖克同时弹起来的。他们起身的动作虽然快，却并不匆忙。羊角安想除掉界明城的意图是不加掩饰的，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大家心中都早有准备。麻木祖克甚至还侧了一下身子，从容地把那银质的小酒壶放在光滑的地面上，对于界明城对付袭击的能力，他实在是很有信心。要不是看见祖克右手掣出的钢钎，蒙塔险些就要为他大声喝采―――现在他有点糊涂，不知道祖克是不是真的打算和给他酒喝的人类武士打上一架，可是祖克面向的是聚集在一起的黑衣人。
　　界明城的反应还是比祖克快了一点，他的刀和他的身形一起舒展开来，而目光牢牢盯住那几道黯淡的光芒。看见那些光芒的时候，他就明白自己不是这次攻击的对象。应该感谢那些秘道家们，和风谷不为古老的河洛防护魔法所覆盖，他们可以在瞬间发动“风裂”的吟唱。风裂其实不是威力巨大的攻击，它甚至不能穿透普通的铠甲，除了速度别无优势。这种攻击通常只被用于偷袭和干扰，对于界明城这样有经验的战士来说，单纯风裂不是很大的威胁，它们散发出的幽蓝光芒还破了袭击的隐蔽性。
　　黑衣人们对此当然很清楚，不过他们的攻击对象是坐在祖克身边的恬静少女。
　　她柔弱的身体看起来对任何攻击都没有什么抵抗力。跟着风裂到来的，还有蛮族武士投掷出的飞旋的手斧和猎刀。一名身手敏捷的秘道家举着右手闪电般扑了上去，火球正在他的掌心生长出来。经过羊角安身边的时候，他听见羊角安陌生的吟唱，于是眼前只剩下没有反应过来的卡拉坐在无边无际的莽莽草海之中。这种规模的突然袭击即使对付最优秀的战士也是足够的，何况是一个没有战斗力的女孩子？羊角安和他的属下们并不为攻击是否过于夸张而烦恼，他们只是在尽力保证这一击足够有效。
　　祖克在明白过来的一刹那感到爆炸般的震惊与愤怒，随即就陷入严重的恐慌。
　　对黑衣人偷袭对象的判断消耗了最关键的一点时间，他闪身奔向卡拉身前，向黑衣人群全力投掷出手中的钢钎。已经来不及护卫卡拉，但祖克还是希望能够挡住后续的攻击，也许界明城能比他更快。“打！！”祖克大声呼叫着，希望河洛战士们能马上进入状态，留意到他们举动的河洛确实寥寥无几。
　　风裂的速度很快，界明城知道自己来不及赶到卡拉身前了。他奋力一挥，八服赤眉暗红的刀光在黑暗中追逐着风裂的蓝色光芒，引发一串绚丽的撞击，然后迅速转向了沉重的手斧和猎刀。斧头在空中旋转着，发出吓人的呼啸，听上去足以把一头独角犀劈成两半。只是在界明城的眼里，它们并不比风裂更危险些。八服赤眉这样的弯刀并不是为了砍劈坚硬的铁器而设计的，过多的撞击会使它变得疲倦，通常的战斗中界明城总是小心地让弯刀沿着对手的骨骼行走，可是近两天里他就不得不进行了两次结结实实的对抗。界明城用弯刀的刀背磕飞了雪亮的手斧，接着大力劈在同样飞旋的猎刀上。那猎刀象是被吓了一跳似地弹了开来，朝着飞奔而来的秘道家飞去。
　　羊角安的心幻术相当奏效，黑暗隔绝了旁观者的视线，就是其余黑衣的秘道家和武士也无法看透那片模糊不清的空间，河洛武士们当然更不敢胡乱射击。卡拉和秘道家可以清楚地看见自己身处的辽阔草海，这本来是一次完美的攻击，要是没有夹在中间的界明城和祖克，谁也不能拯救卡拉的生命。但是他们卡在中间！界明城没有理会那个手忙脚乱的秘道家，疾掠向卡拉面前。秘道家是个好手，尽管被猎刀划开了左肋，他还是抢在祖克扑过来之前把火球扔了出去，不过这使他不再有时间防卫祖克的一拳。祖克愤怒的当面一拳打出了清脆的爆裂声，秘道家象个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他满意地看见火球赶上了界明城和他刚抱起的卡拉。
　　河洛们终于反应过来了。当他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后，动作就变得飞快，从各个方向传来的弓弦声迅疾有力。可河洛们并没有形成战斗队形，密集的箭雨不能封锁住黑衣人的所有退路，发动攻击的那几个武士和秘道家大声呼喝着突破混乱的人群，消失在了稀薄的夜色中。他们的命运并不乐观，山谷河洛早就扼守在所有适合狙击的位置。
　　界明城敏捷的滚翻挽救了他自己和卡拉，火球落在卡拉刚才坐着的地方，发出沉闷的爆炸声，光滑坚硬的黑髓晶被炸得坑坑洼洼。羊角安的心幻术也失去了效用，界明城周围不再是莽莽草海，可他没有在意，他惊惶地意识到卡拉的身子软得没有道理。他松开了双手，卡拉的胸前正汩汩的涌出血来，袍子很快就湿透了。起码有两股风裂逃过了八服赤眉的追剿，撕开了卡拉的胸膛。界明城的心立刻沉了下去，这么多年所看见的生死，告诉他卡拉的伤势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抬头看刚扑到身边的祖克，缓缓地摇头。
　　黑衣人们的反应是奇怪的。当他们的同伴被河洛战士追入小巷的时候，大部分黑衣人仍然坐在广场上不同。他们的脸上同样带着震惊的表情，被射中了的秘道家也只是努力为身边的同伴提供保护，甚至连武士们拔刀的动作也被羊角安所制止。武士们没有意见，这样环境下的任何反击都是徒劳的，他们绝望地用轻盾和身体遮蔽秘道家们。羊角安的面容依然是沉静的，他没有停止吟唱，可他的目光紧紧盯在祖克身上。
　　祖克根本没有功夫搭理羊角安，他正用力把双手都压在卡拉的伤口上，血还是堵不住。祖克的眼睛突然一热，大大的两粒泪珠在脏呼呼的脸上冲出了两条沟壑来。他飞快地蠕动着嘴唇，向全能的创造神祈祷。围在周围的山谷河洛也都匍匐在地上祈祷，急促的河洛语在广场上回荡。下令停止射击的是蒙塔。河洛战士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黑衣人，一次齐射就足以把他们全部消灭。虽然蒙塔的脑子不怎么敏捷，他也还是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情。他用河洛语向界明城询问，界明城会意地转向了羊角安。
　　“你们为什么要刺杀河洛的长老，他们以为你们是想和长老们对话的。”界明城也没明白羊角安的目的。
　　“长老？？？！！！”羊角安的脸颊耸动了一下，他非常努力才掩饰住心中的震惊：“这不是我的命令……应该是……我的下属中有人叛乱！”羊角安的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不知道怎么寻找从困境中脱身的办法。总算想起在说服河洛之前，他还有一点可以贡献的力量。他向前迈了一步，上百名紧张的河洛战士的羽箭跟着他一起移动，连马帮汉子的眼中也喷射着怒火。
　　羊角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的治疗魔法也许可以起点作用。”他忧心忡忡地看着界明城把他的话翻译给蒙塔。
　　九州旅人之流火(十三)十三祖克站了起来，他的手上沾满了珍珠卡拉的鲜血。风裂的威力并不仅仅在于造成的创伤，卡拉的伤口正在渐渐被寒气所冻结，鲜血不再往外喷涌，也不应再喷涌了―――她的灰色长袍几乎被血浸透了，很难想象这样娇小的身躯竟然可以流出这样多的血来。河洛对于医疗的知识相当有限，除了收敛伤口的炉灰和鼠油他们不能为卡拉做得更多。实际上长老们的祈祷和魔法是河洛对抗伤病的主要依靠，如今受伤的却是和风谷的长老，其他的长老又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我因为相信你才带你们到这里来，”祖克说，他的脸被泪水弄花了，可是上面写着的冷峻一目了然，“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人类被允许进入和风谷，你们却偷袭我们的长老作为报答。这是相信你们的代价吗？”羊角安的镇定灰飞烟灭。无意间杀伤了一名重要的河洛首领，这个简单的事实可能会摧毁到目前为止黑衣人所付出的所有努力和牺牲。因为果断而明确的判断力羊角安才获得这次任务的领导权，他的下属执行他判断的准确和坚决也勿庸置疑，可是，有谁能想到一个人类的少女会是河洛的长老呢？羊角安深锁眉头，苍白的脸庞上布满汗珠，他焦躁地搓着手，唯一挽回的机会就是尽力保住卡拉的性命。
　　“我没有办法让你相信这是一个意外，但这确实不是我们到来的目的，”羊角安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我希望你们明白，你们的信任是非常重要的，最起码能让我来弥补手下的过失。”他吸了一口气：“现在我要去救那个小姑娘，她的情况很糟糕。”羊角安说着迈出了步伐，全场的人都在看着他。
　　河洛们在面对人类的时候很容易就发现了自己的无力，他们实在不具备区分谎言和真相的能力。即便如此，祖克知道卡拉的情况实在是很坏，她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冰冷。他求援似地望了界明城一眼。界明城心下也是一片冰凉：多年养成的习惯，他随身总是带着些不错的伤药，对于卡拉，这些药显然派不上什么用场。
　　风裂不是威力巨大的攻击魔法，但最弱的攻击也总能杀死没有防御能力的人，这个道理界明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他无可奈何地对祖克摇了摇头，卡拉的伤势实在没什么指望，他有过太多的经验。
　　羊角安还在往前走，祖克沉默不语，广场上凝固了一般，河洛战士们焦急地等待着指示。没有接到指示的河洛战士在最危急的关头也不会妄动，河洛的单兵战斗力略弱于人类，可他们绝对服从命令的习惯却能使一队河洛的战斗力成倍增长。蒙塔生气地皱着眉头，他向苏使了个眼色，一松弓弦，“飕”的一声，两支射甲箭同时穿透了羊角安的右肩。羊角安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他身后的武士和秘道家们紧张地站直了身子，看见羊角安的左手在背后做了一个不要动的手势。
　　他加快步伐，向卡拉走去，肩头的血迹在地上划出了一条线。祖克还是没有发出射击的命令。羊角安不去理会守护在卡拉身边的河洛们敌视的目光，扶起了卡拉的身子。肩膀上的伤痛妨碍着他集中思想，他不得不低头冥想了片刻，才开始向暗月祈祷。
　　“全能的主宰！我把心灵高举在你们面前。
　　你的光辉照亮尘世的迷惑，在你没有什么不能成就。
　　我顺服于你的意志，祈求你给予的大能。
　　我必依你的光辉行进，而你也不会让我为仇敌耻笑。“界明城戒惧地握紧了八服赤眉，他看见羊角安的身上正散发出奇异的光辉。
　　这样强大的秘道家他很少见到，认识的人里也许只有项空月才比羊角安强。羊角安的手掌停留在卡拉伤口的上方，他停止了祈祷，却没有立刻开始吟唱。卡拉失去了太多的血，生命已经开始离开，她的精神正在失去对肉体的主宰，那么微弱的冰风力量也能冻结她的肌体。暗月秘术并不是简单的医疗力量，它靠消耗施术者的精神和肉体来恢复施术对象的生命，代价高昂。羊角安知道自己疲惫而受伤的身体将无法支撑这个魔法，踌躇了片刻，他召唤一个魂术师来援助。河洛们没有制止他，他们看见卡拉的身体也正焕发出光辉，也许这个险恶的黑衣秘道家真的可以挽救卡拉的生命。
　　魂术师在九洲的各个大陆都是不受欢迎的群体，与其说因为他们危险不如说是因为邪恶。尽管他们在魔法方面的成就都非常低，却有着相当强大的精神凝聚力。羊角安之所以召唤魂术师而不是秘道家的帮助，也正是因为他们对医疗和精神力的了解。当魂术师释放出他们采练融合的灵魂时，失去主宰的肉体也可以得到重建。当然，魂术师的生命也因此完结。
　　这个魂术师略微看了一下卡拉的伤势，就明白了自己的任务。他跪在卡拉的身边，低声赞颂：“凡是已经成就的，必不能回头。”羊角安按手在他头顶，低声重复：“凡是已经成就的，必不能回头。”魂术师的死亡很有效，当他倒下的瞬间卡拉就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而羊角安自己的任务才刚刚开始。他把暗月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引入自己的身体，放弃对自我的主宰来交换卡拉的生命。他可以感觉到卡拉在一点一点的苏醒，但这是以他自己的迅速衰弱为代价的。羊角安希望卡拉能尽快醒来，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就死去，但是他实在太疲倦了，短暂的战斗中他才刚使用过“心幻术”，肩膀又受了伤，羊角安明白他需要为自己的错误判断付出代价。
　　卡拉醒了，她慢慢坐起来的时候河洛们爆发出一阵欢呼，祖克轻轻握着她的手，感觉到熟悉的温暖和柔软。卡拉凝视着羊角安，久久没有说一句话，她醒来的时候就读懂了羊角安的心灵，现在的羊角安是没有一点防御力的。和河洛们一样，界明城不知道暗月秘术的意义。太阳秘术是更为常见的医疗魔法，不仅因为掌握它的秘道家更多，也因为施术者不必损伤自己。界明城可以看出来的是，羊角安已经不能支撑这个魔法，他的面色灰败，虽然神色从容。
　　“长老！”羊角安微微冲卡拉颔首致敬，扫视了一下祖克、蒙塔和苏：“我们不是为了伤害河洛而来，如果我们做了，那也不是本意。我们生命和你们的一样宝贵，但我们的任务比生命重要很多。希望我们可以重新赢得和你们首领商谈的机会。”卡拉的眼光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点了点头：“我答应你。”羊角安放心地叹了一口气，软在了地上，他的身体让人吃惊地缩成小小的一团。黑衣人们无视周围的羽箭，整齐地站立起来，向他们的首领行礼。
　　界明城叹了一口气，他还是不了解羊角安的任务。当然没有人会相信羊角安手下叛乱的推搪，那些黑衣人默契地出手和撤退不是仓促地决定。他们退入街巷的时候也一定清楚自己的命运，可他们做的毫不迟疑，只是为把不可靠的生机留给同伴。羊角安和他的魂术师却又毫不吝惜地用自己的生命交换了卡拉，他们牺牲了好几个同伴去刺杀的人。界明城从黑衣人的表情中没有看到太多的悲伤，他相信剩下的黑衣人还是愿意为他们那个奇怪的任务付出生命。界明城从来不认为生存本身就是生存的目的，他相信有些东西比生命要大。可黑衣人们不惜牺牲去做的，难道真的只是要帮助河洛保卫他们的领土？界明城觉得这里有些问题，他再一次想起了项空月的话，这个英俊的男人想的比自己深远的多。
　　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的时候，传来了河源部长老到来的消息。接下来的整整一天里，宣告长老到来的铜钟被不断的敲响。
　　九州旅人之流火(十四)十四河洛们很少使用运输工具，他们普遍缺乏迁徙的意愿。先辈们营造的地下王国比河洛们需要的空间大得多，所有的城市和村镇都有足够的自给能力。要不是交换那些沉重而精美的工艺，他们也许会把有关运输工具的古老设计全部遗忘。现在他们唯一使用的一种工具叫做“冲撬”，那是一种宽大的松木撬，接地的滑撬部分包裹着平整精炼的黄金，并且可以一节一节地组合起来，在涂满脂油打磨光滑的黑髓晶岩轨道上滑行的时候，冲撬可以达到相当惊人的速度。
　　长老们的冲撬通常由几十头巨鼠牵引，不管是在轨道上奔走还是在长河里航行，巨鼠总是可以提供充沛的动力，而且在所有的村镇都有足够的役鼠可以更换。
　　北邙山河洛的领地即使用骏马来丈量也需要十来天，河洛的鼠拉冲撬却可以在三天以内完成任何两个村镇间的旅程。其中的功劳多半在于这个庞大的运输系统，而不在冲撬本身了。
　　即使如此，要求所有的长老在一天以内赶到偏远的和风谷也是一个过分的要求。好在多数的长老都还在没有离开评议会，当黑夜再次降临的时候，到达的长老已经有足够的人数来召开一次重大的聆讯了。
　　睡了整整一个白天，界明城觉得精神好多了。他坐起身来环视了一下，马帮的汉子都还在呼呼大睡，这两天的折腾让这些精壮的汉子们也觉得疲惫不堪。柳静清倒是目光炯炯地坐在他的身边，听见界明城起身的声音，他头也不转地说：“祖克和卡拉他们都到大厅去了。今天好像来了很多的河洛。”柳静清接着出神地望着大厅，回忆着卡拉离开广场时的轻盈脚步和投向羊角安尸体的悲哀目光，心里胡乱的转着些念头：“哎，那个黑衣服老头子的法术真是厉害啊！然而他这样的坏，怎么值得卡拉挂念？若是为卡拉送命的是我，也不知道她会看我几眼。
　　或者有界明城这样高强的武技也好，再有刺客我就可以象界明城一样跳出来保护她。”柳静清似乎对两天来的艰险和疲劳免疫，看着他自己嘟嘟囔囔的样子，界明城也不由地感到了意外。
　　卡拉的情况没有柳静清想象的那样好，她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复，但是过多的失血却不能补回来，她需要紧紧靠在祖克的肩膀上才能走得轻快。羊角安和魂术师的死救回了卡拉的性命，却不能完全挽回河洛的戒心，要是黑衣人再玩一次这样的把戏，连白痴都知道下一个受害者将不能幸免。蒙塔和苏指挥战士们除下了所有黑衣人的武装，他们对此倒没有异议。刚刚失去了首领的黑衣人表现得出奇镇定，没有经过讨论的程序他们就自动产生了下一位的首领，那是一名豫洲武士，他精致的胸甲上还残留着没能完全抹去的离国骑兵标志。不象等级森严的人类军队，河洛的军事力量中一向没有阶级的概念，指挥者永远都是村镇乃至城市的头领。长老们身兼的职责是多样的，在宗教和教育方面他们向评议会负责，而在行政和防卫上却接受国王的节制。所有的河洛战士都是依据自己的家乡组合成群体，并接受长者和王族的指挥。因此蒙塔和苏不太明白黑衣人如何达成这样的默契，这只能让他们加深对黑衣人的疑虑。所有的人都在广场上休息，他们被数百名河洛战士包围着，没有一点动弹的机会，可苏还是下令让监视黑衣人的战士把射甲箭始终搭在弦上。现在和风谷有近百位长老，苏不想冒一点点的危险。在旁观者看来，这样的阵势显得有些夸张，河洛战士们瞄准的是那些受伤而疲惫的人，而且他们都正睡着。广场上有充满不安的宁静在蔓延。
　　界明城把视线从黑衣人身上收回来，和柳静清一起凝视广场那头的大厅，那里的窗户里透出了温暖的灯火还有屋子里晃动的人影，提醒着人们这是河洛的领地。只有河洛知道如何从矿石中提取水晶并熔炼成任何的模样，他们安装在窗户上的任何一块水晶，都可以在天启换回一匹最好的瀚州战马。界明城在到达和风谷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么多的水晶窗户，就算是胤帝的皇宫怕也没有如此的气魄，可他还是没有想到，灯火中的水晶窗户会显得那么亲切那么诱人，他怀疑拥有水晶的商贾和王侯是不是真的可以体会水晶的魅力。
　　“真好看啊！”界明城感叹道。
　　“是啊，真好看啊！”柳静清赞同道，不过他赞美的不是水晶窗户，而是来到窗边的那个秀丽人影。话音出口，他才暗暗心惊，原来身边这个深不可测的武士也那么欣赏美丽的卡拉，胸中不由涌上一种难言的酸楚。他扭过头望着界明城：“她是在招呼你吗？”，声音里居然有了一丝颤抖。
　　界明城不由一愣，过了一刻才明白柳静清指的是谁。他的嘴角浮上了一丝笑意，霍北林中那个少年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我想卡拉在招呼苏吧！”界明城温和地说，他声音里的安慰是如此明显，柳静清顿时明白自己不留心间泄漏了心机，一张脸“刷”地红了起来。
　　“原本就不该有这念头，还吃的什么干醋？！”柳静清暗暗骂着自己，确实，作为河洛的长老，卡拉对他来说显得遥不可及。柳静清自己也明白，这不过是个幻想。
　　苏从卡拉身边走了回来，他很不高兴地用重剑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你告诉他们，”他指着黑衣人对界明城说，“长老们现在可以听他们的胡说八道了！叫他们给我放老实一点，长老们的魔法可比他们强得多。”苏没有得到在大厅里布置防卫的许可，他的心情十分恶劣。他当然不怀疑长老们的能力，但是保卫和风谷原本是他和他的伙伴们的职责。
　　“他们可以进去了？”柳静清期盼地问，“那我们呢？”“你们……”苏为难地皱了皱眉头，“长老们没有说叫你们进去啊！”醒过来地马帮头子莫名其妙地看着柳静清：“你要进去做什么？我们又没杀人又没抓人。”他转向苏，“我们不用见长老的，不过我们总可以象去年那样和你们做生意吧？”苏叫他的战士检查过马帮的货物，那确实都是每年的交易商品。苏自己对马帮颇有好感，他们带来的火浣布是是所有喜欢冶炼的河洛都需要的防护品。马帮还从来没有到过和风谷，每年山谷里只有少数几个河洛有机会去无诺峰参加这场盛大的交易，要是现在可以在山谷里和马帮交易，所有的山谷河洛都会很开心的。
　　可是长老们现在关心的事情要比这个大的多，他们一定不会喜欢广场上的喧嚣吧？他回头看看了站立在窗边的卡拉，有点不知所措。
　　“我想长老们也许愿意听听不同人的不同想法，”界明城对苏说，他指了一下黑衣人：“你也知道，我们为了不同的目的从不同的地方来，即使他们带来的消息全都是真实的，河洛总还应该知道事情的其他方面。至于交易，”他对头领说，“要是长老们不同意和人类接触，你以后都没有机会啦，我们最好一起去看看。”苏犹豫了一下，再次回头眺望他的长老。人们跟他一起望着卡拉，一边狐疑地想：“难道卡拉在那么远都知道我们在谈什么？”卡拉竟然真的可以听见！“让他们一起进来，”卡拉说，“我觉得界先生说的很有道理，长老们会乐意知道外面到底变化成什么样子的。做生意不忙在一时吧？今天已经晚了，和风谷是个小地方，买不了你们的太多货物。你们可以先整理一下你们的货物。”黑衣人也醒了，他们沉默地坐在一边，凝视着走过来地界明城。界明城不知道他们的目光中蕴涵的是不是敌意，反正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心里沉沉的。那个武士听界明城说完，点头致谢。界明城终于忍不住出言讥刺：“你们来和河洛谈判，难道竟然连一个懂河洛语的人都不带？”武士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我们知道有些河洛懂得我们的语言，何况，很多事情，不需要说话也可以做的吧？”界明城心中挺不是滋味，看起来这些黑衣人准备充分，可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呢？转回马帮这边的时候，他又摸了下怀中的白绫，野尘军的命运，也许就系在下面的一刻了。
　　九州旅人之流火(十五)十五和风谷的大厅不是为评议会建造的。
　　河洛精于雕琢，各种坚硬的岩石都在他们手下变得温顺可人，它们在村镇的所有建筑上焕发着耀眼的光彩和色泽，让外来者惊叹折服。可他们不能在地面上建造出高大恢宏的建筑来，他们的房屋的高度和宽度总是被木料的长度所限制，这个大厅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能够容纳山谷中所有家长的大厅其实挺宽敞的，整整一个评议会的长老们都舒舒服服地坐在里面也不会显得拥挤，唯一的问题是它不够高――――和风谷里根本没有两层以上的房屋，和无诺峰的议事厅相比，它就显得压抑了。
　　对于刚走进的人们来说，这种压抑的感觉更加明显。大厅里到处矗立着一根一根的柱子，房顶离最高大的蛮族武士的头顶不过是一肘的距离，那蛮族武士总是不安地抬头张望生怕撞到了脑袋。照明很好，所有的柱子上都镶嵌着一两盏水晶灯，屋子里弥漫着松脂和馨柏燃烧时散发出的好闻气息。
　　评议会制度是河洛王国的特色。每个独立的村镇或城市都依据人口拥有一到五名长老，他们负责所有河洛的信仰和学习，并且协助王族管理日常事务。任何一名王族或者长老都可以要求举行紧急评议会讨论他们认为重大的问题，而评议会做出的确定就算国王和阿洛卡也很少更改。对于高度虔诚的河洛们来说，评议会才是王国的真正权力机构，因为他们的生活完全是围绕着创造神展开的。
　　不管是黑衣人还是马帮，当他们的注意力落在屋子里安静地坐着的长老们身上时都不由吓了一跳。总体上，人们对于河洛的认识非常贫乏，甚至没有人知道河洛到底有多少的人口。所以他们看见近两百个河洛长老在那里看着他们，都把眼珠子瞪了出来。河洛的长老们不仅数量多，服饰也有很大差别，除了最多的地底河洛（他们和祖克一样穿着肮脏的皮袍子）和人们已经见过的山谷河洛（他们都穿着卡拉那样不明质地的长袍），还有些穿着水靠脸色苍白的水河洛和批着重甲的火山河洛（他们才是真正的河洛军人，除了有限的兵器冶炼他们唯一从事的工作就是武技的演练）。界明城望着这些河洛，觉得自己肯定可以写出能够载入龙渊阁文献的歌曲来，历史上有多少人见过那么多高级的河洛呢？他的心砰砰跳着，有点兴奋过度！至于马帮的汉子们，他们都张着嘴忘记走路啦！来自离国的武士叫盛怀赤。和他的前任一样，他能迅速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并以从容的态度面对。他手按胸甲，向满屋子的长老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军礼，通报自己和同伴的名字。盛怀赤的走路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可笑，他的左脚象是划了一个弧线般地迈向前方，右脚又以同样的方式跟进。柳静清倒不是一个促狭的人，但看见这情形还是忍不住在脸上释放出笑意。马帮头领就更直接一些，他努力压抑自己的笑声，拍着界明城的肩膀指给他看盛怀赤的罗圈。卡拉责备地望着他们，河洛们从来都不关心外形的完美和缺陷，更不会讥笑和他们不同的人。接触到卡拉深不可测的目光，柳静清心里一沉，连忙把笑意收了起来。界明城倒不觉得好笑，马帮的汉子自己从来不骑马，他们把那些宝贵的空间都让给货物，所以当然不会明白，盛怀赤罗圈的双腿正说明他在战马上耗去的青春。界明城只是觉得这些黑衣人越来越神秘，他们中间有高阶的秘道家，有强悍的蛮族武士，也有在诸侯军队中受过严格训练的骑兵军官，很显然他们不属于一个诸侯。其实界明城不需要继续猜测，因为他立刻听见了他想要的答案。
　　“辰月教河洛宣慰使三十六人，中途折损十九人，现余十七人全部在此！”盛怀赤仍然象一个军官一样的报告，他很满意自己这句话的效果，整个大厅里的河洛长老都骚动了起来。
　　马帮的人都没有听说过辰月教的名字，他们一脸的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界明城也觉得困惑，很久以前，也许在哪里看见过这个名字，现在差不多全忘记了。他努力地回忆着。
　　大厅正中的河洛长老大概是评议会的执事，他站起身来示意安静。“我们的生命也许比人类短暂，但是我们的记忆却比你们更牢固，”执事长老说，“三百年前我们的先辈从平原退入群山，曾经获得过辰月教的帮助，我们一直记得很清楚。我们曾经把一件重要的信物交给了辰月教的尊贵朋友。”他神情严肃地走到盛怀赤面前：“因为河洛从来不会忘记领受过的任何恩惠……”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深深地凝视骑兵的眼睛。白发的长老比麻木祖克更加矮小，他站在盛怀赤的面前显得那么脆弱，但身上却散发出一种强大的威严。盛怀赤甚至不得不后退了一步，才能直视长老的目光。
　　等祖克翻译完执事长老的话，盛怀赤沉吟了一下。其实他并不象他表现的那么自信，辰月教这个使团的任务一直都是保卫羊角安来和河洛们商谈，作为武士的队长，他并不清楚所有的细节，他也从来不知道什么信物的事情。盛怀赤只有皱着眉头开口：“我们没有能够保留当年的信物，两百多年的乱世，我们失去了不少重要的东西……”他说话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显得更有信心了：“我想我们不需要那信物，因为我们现在来到这里，不是来索取报酬的。我们的目的和我们的教长没有分别。现在只是想请长老们耐心听我们的话。”执事长老转向了珍珠卡拉。“让他们说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评议会很久没有接触过那么多的人了。”长老的须发皆白，却有中气十足的声音：“这里是你的辖地，卡拉，你来代表评议会主持聆讯。”卡拉略感惊异地扬了扬眉毛：她出任长老总共不过半年，而且她的年龄即使在短寿的河洛中也还算年轻呢！大厅里果然响起了一阵子窃窃私语，急促的高等河洛语此起彼伏，然而所有的议论都在执事长老威严的目光里节节败退。河洛社会有高度的纪律性，执事长老和他背后的评议执行会所作出的决定，无疑是很有权威的。更重要的是，本届执事长老的智慧没有任何一个河洛敢于置疑。议论平复以后，卡拉宛然一笑，走到了人们面前。她示意人们坐下，自己也缓缓坐下。
　　女神一样的卡拉要坐在地上？柳静清脑袋里“轰”的一声，象箭一样扑了出去，毫无准备的界明城也没能一把抓住他。柳静清两步跑到卡拉跟前，迎面撞上的却是祖克的拳头，“砰”地一声被打了一个跟头。他挣扎着爬起身来，一脸尴尬地用通用河洛语解释：“我想为卡拉长老把地擦干净才让她坐。”一阵哄笑从长老们中间发出，柳静清越发地窘迫，大厅里的气氛却忽然变得轻松起来。祖克很感兴趣地看了柳静清一会，挥挥手：“好了，小子，你回去吧。”卡拉扶着祖克的肩膀，微笑着望着柳静清：“谢谢你！地很干净的。”柳静清不知所措的嘟囔着：“哦，我知道了。”卡拉转向盛怀赤的方向：“好了，盛先生，请您说一下为什么到河洛中间来吧？”盛怀赤点了点头，如果不牵涉什么信物的问题，使团中的每一个成员都很清楚他们此行的目的。“外面的大陆正在陷入一场可怕的战争中，将会有伟大的战士统一分裂了两百年的诸侯国，这个帝国会比以往的任何一个帝国都要庞大，剑与火的时代正在到来……我想你们的占星家和我们的占星家在这个问题上不会有什么分歧。”卡拉点了点头，她已经看见了令人不安的变化，不过与外面世界的隔绝妨碍了她对星象进行足够精确的解读。祖克不以为然地把他的话翻译给长老们听，他还没有看出这和河洛们有什么关系。
　　盛怀赤很注意祖克的表情，他知道这个翻译可能影响他的话语的效率。他提高了声音：“三百年以前的河洛为什么从富饶的森林和平原撤入了莽莽群山呢？”祖克的表情登时严肃起来：“因为人类的贪婪！他们总在不断的扩张。”盛怀赤摇了摇头：“不是的。那是因为宛州有了统一的商会！”

大鹏一日同风起---《流火》 16-尾声
　　九州旅人之流火(十六)十六一直被众人忽视的马帮头子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反驳盛怀赤的结论：“这位将军说得不太对吧？”马帮头子很见过一些世面，从盛怀赤的甲胄上就可以看出他过去在军队中一定有着不低的地位。即使是在反驳盛怀赤的话，马帮头子的语气仍然谨慎，甚至带了一丝恭敬。“说谁打河洛领土的主意都行，说到商会，我就不相信了。谁都知道现在东陆上最太平的就是宛州十城，那可是因为商会的功劳。一旦打起仗来，生意还怎么做？商会对打仗一向都没兴趣的啦！”他非常不以为然地摇着头，手下的汉子们也都乱哄哄地附和着。
　　没有人对马帮头领的话感到意外，虽然这小小的马帮并不隶属于商会，可是谁都知道，没有商会的支持，他们不可能独揽这暴利的生意。而且马帮头领说的不错，这两百年来，在人类占据的土地上，可能只有宛州没有经受过战乱的洗礼。
　　盛怀赤转过头来，带着淡淡的冷笑看着马帮头领：“两百年前商会成立的时候，宛州有多少城市啊？”马帮头领不由一愣，他皱着眉用力回忆，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这个……”他犹豫地说，“我好像不是很清楚。”马帮汉子们发出了一阵哄笑，很少有机会看见他们的头领这样受窘。
　　“我想你也不知道，”盛怀赤平静地说，“宛州人都在忙着挣钱，很少有人关心这些钱是怎么挣出来的。两百年前商会成立的时候宛州只有五个城市，另外五个都是在这两百年间造起来的，而且都是在河洛过去的领土上，包括你们的出发地云中。”马帮的汉子们一阵骚动，这个意外的消息让他们表情复杂。柳静清忍不住把征询的目光投向界明城，他相信这个能讲很多故事唱很多英雄的人应该知道盛怀赤的话是真是假。界明城点了点头，他学过不少关于这场战争的歌谣也在龙渊阁看过一些正式的记载，人们对讴歌自己祖先的武功一向热衷。奇怪的是歌谣里的敌人总是面目不清，似乎那根本就不是另外一个活生生的种族。宛州的商会并不是这场战争的主力，他们巧妙地在河洛和胤朝大军间玩着平衡的游戏。直到河洛们全面撤离他们祖辈居住的森林和平原，河洛们摧毁了自己引为骄傲的辉煌古城，去投靠地下王国的同胞。而气势如虹的胤朝大军不知死活地深入山地，试图完成大帝一统东陆的伟大愿望。他们强大的武装在雁返湖畔象冲上礁石的巨浪一样被粉碎，七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强盛一时的胤帝国因此四分五裂。历史上难得一见的伟大君王胤佳明帝被禁卫所杀，落得暴尸荒野，留下了持续两百年的乱世。元气大伤的河洛也从此退守险恶的群山，几乎完全切断了和人类的联系。他们留下的大片土地当然被觊觎已久的宛州商会毫不客气地收入了版图。界明城觉得自己的嘴里苦苦的，他不知道盛怀赤提这段历史的目的，但起码这对他的任务只能带来更多的麻烦。
　　河洛们对这段历史显然记忆清晰，他们的脸上流露着毫不掩饰的沉重……和一点惊异。对于商会占据他们过去的领土，河洛们不觉得舒服，不过他们没有想过商会是带来侵略的原因。珍珠卡拉黑沉沉的眼神落在盛怀赤的脸上：“这倒是……盛先生，您是说宛州商会要为胤朝的侵略负责吗？”她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显得有些孩子气。
　　“是啊！”盛怀赤高兴地看见自己的话完全取得了意料中的效果，对于一场演说他原本是没有准备的，“以前人们可以满足于自己的生产和有限的交易，不多的剩余物资都被用在彼此的竞争和对抗上。等商会统一了宛州，运输和防卫的障碍都被排除了，城市开始迅速发展起来，原来足够的资源就显得捉襟见肘，要做更大的生意，商会当然需要更多的领地和人口。河洛们占有的资源就是商会的目标，强大的胤朝又是商会的巨大威胁。要不是江敬寒高超的外交手腕，宛州的商会才应该是胤朝大军的头一个牺牲品。而现在商会几乎拥有着整个宛州，其中大部分都是河洛留下的土地啊！”盛怀赤说得激动起来，黑黑的脸上满是感叹。河洛长老们微微点头，也许他们心里受到的震撼比他们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界明城看得心中一动：这家伙似乎真是有感而发呢！听到现在，他也还是没有弄清楚盛怀赤这番话的意图到底是什，只是本能地感到盛怀赤的感叹和分析正把自己放进一个更危险的处境。盛怀赤的话里有些让他很不安的东西，那念头象闪电一样的掠过，他没有能把它抓住。
　　幸好卡拉问出一个界明城一直在想的问题：“我听明白您的说法了，盛先生。”她不好意思地微笑了一下，“不过……这和您的目的有什么关系呢？对不起，我还没有能想通。”盛怀赤尴尬地回报了一个微笑：“嗯……是我说得远了一点。马上就说我们得目的了。”他清了清嗓子，“我不是要挑动河洛和商会的关系。如果统一宛州的不是商会而是一个诸侯，结果也是一样的。胤佳就是很好的例子，当它统一以后就逐渐强大起来，就有了扩张的野心。接下来就是战争、毁灭、死亡……从大地到天空，所有的一切都是创造成一个一个分离的个体，但每个时代都有妄想把一切都统一起来的人，他们逆着诸神的道理作为，给世界带来的只有死亡。这个时代，我们的占星家又看见了这样的预兆。九洲的星野正在变动，新的力量正在崛起，乱世的时代就要在战火中结束了。而你们河洛，将帮助这力量结束乱世，要是你们真的那么做了，将会再次面对两百年前的战争。我们到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一点。”大厅里一片静悄悄的，盛怀赤激昂的语调给所有的人都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马帮头领忽然嘟囔了一下：“这位将军，您说这样的话……好像不如您身后那些秘道家合适呀！”众人不由都笑了起来，凝固的空间被打破了。盛怀赤恶狠狠的盯了马帮头领一眼：“我本来就不是该说这话的人，我们的首领为了救误伤的这位美丽长老，用自己的性命做了交换。要是他说，你就不敢嘲笑了。”柳静清乐了，这个罗圈腿的武士居然知道夸卡拉美丽，看来不是那么邪恶。
　　执事长老点了点头，望着卡拉：“卡拉，你说说。占星是你所长的。”卡拉脸上一阵飞红：“我的资历还浅，所学的还不及祖母的一半吧！”她顿了一下，很快自如起来：“这两年以来星象的变化和这位盛先生所说的是差不多的。很快就会有巨大的变化来临，我们会牵涉其中。物质的力量会凌驾于精神之上，我想这可能就是盛先生所说的战争。”对于盛怀赤的预言本身，她确实没有什么疑问，所需知道的是一些细节问题。
　　执事长老想了一想，很客气地问盛怀赤：“盛先生，您以前是不是和我们的斥候说过，你们的目的是帮我们封锁我们的领土？”盛怀赤用力点了一下头：“我们正是为这个目的而来的。为了阻止这场杀戮，我们会动员各个方面的力量，而河洛所要做的，就是完全不介入人类的世界。也就是说，比现在更彻底的断绝与人类的交往。”马帮的汉子一听就急了，嘴里开始不干不净起来，这些风餐露宿的汉子对于污辱性的词汇有相当深刻的认识。倒是柳静清眉头一紧，插了进来：“盛将军。”他叫得也很礼貌，“说到杀戮的问题……好像你们途中截杀了另一批人马对吗？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呢？是不是您说的，将要把动乱和死亡带给人类和河洛的那股力量？”他接着用河洛语重复了一遍问题。
　　盛怀赤有些意外，他深深看了柳静清一眼：“我们拦截的人马，他们佩戴的是淳国的骑兵标志，不过我们并不能肯定他们是不是那股力量，要搞一些甲胄和旗帜不怎么困难的。”柳静清追问道：“您还不清楚他们的来历就把他们全部杀死了？”盛怀赤的脸色不太好看了：“我们是要协助河洛保卫他们的领土。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到北邙山在做什么？来这里的一向只有你们这些小买卖人。”柳静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他们的包裹里带着的想必都是弓弩吧？”“是黄金！”麻木祖克插嘴，“我们查过了，所有的驮子里都是黄金。”他对界明城摊了摊手，“那么难走的路，带了那么多黄金来做什么。”“那是人类最有价值的交换品啊！”界明城解释，“他们大概不知道河洛对黄金并不感兴趣吧？”盛怀赤不以为然地说：“是谁都不重要吧？我们并不知道河洛会怎么样影响东陆的局势。我们所要做的就是防止一切的可能性，这对人类和河洛同样重要。
　　我们不是无缘无故为人牺牲或者杀人的，河洛的存在和独立对人类至关重要，我们的教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协助河洛对抗了胤朝大军。用少量的生命避免更大的战乱是值得的。”柳静清没想到盛怀赤会那么干脆，愣了一下沉闷地说：“不知道谁是少数啊？”界明城接了他的话题说：“不知道多少算是少数呢？”大家正要发呆，珍珠卡拉的话把大家带回到更关键的问题上来：“盛先生，您说的那股力量到底是谁呢？这对我们也许很重要吧？”这下轮到盛怀赤发呆了，作为一名武士，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还真是没有把握。犹豫了一会儿，他才努力用很确定的口吻说：“是个叫姬野的武士，还有他的部下。”除了界明城以外，大厅里就没有听说过姬野的人。珍珠卡拉小心地问：“那……是哪个诸侯？”盛怀赤说：“不是诸侯，是个雇佣兵。”他从来不怀疑秘道家们的远见，但即使在辰月教内部，对于姬野是不是“那一个”也还有不少猜测，毕竟，他实在太弱了，弱得根本不在辰月教原来的计算之中。
　　卡拉接着问：“他有很大的雇佣军队吗？”盛怀赤更加难堪了：“好像……有几百名武士跟随他。”九州旅人之流火(十七)十七过了一阵子，人群里才发出混乱的声音，是无可奈何的苦笑夹杂着叹息。辰月教的队伍一直显得神秘甚至恐怖，看见他们为着自己的目标毫不犹豫地牺牲别人和自己的生命，每个人都会感受到心底冒上来的寒气。而现在，这种神秘感忽然就象阳光下的冰雪那样悄悄融化了。想到这些黑衣的武士和秘道家们，还有他们背后不知道多么巨大的一个集团，竟然是为着一个如此渺小而脆弱的武装团体而不远万里地来到莽莽北邙山，并且要求河洛们为此切断与人类间已经仅剩一线的联系，所有的人都被一种荒谬的感觉所吞噬。
　　盛怀赤听见这些暗暗的笑声反倒平静了下来。这些没有智慧的人所能看见的，当然不会是主宰世界转动的手臂，这恰好说明了教主的洞察力。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怜悯的心情在观察大厅里的人类与河洛，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曾对这个结论抱有的强烈怀疑。
　　大厅里满满当当坐着的毕竟是河洛的长老们，他们很快就从最初的怀疑里恢复过来，开始用更严肃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情。执事长老本来想向珍珠卡拉嘱咐些什么，但是卡拉脸上认真而从容的神色让他赞许地微笑了起来。卡拉将继续提问。
　　“我们听见了您所说的，盛先生。”卡拉礼貌地提高了一点声调，把盛怀赤的目光从人群里抓了回来。“我们和外界隔离了太久，也许我们的占星术已经和人类的有了巨大差距。要是您可以赐教的话，我想知道现在人类的占星术是不是已经可以算到牵动星辰运行的那每一个人？”盛怀赤踌躇了一下，占星的学问他了解实在有限，他做了一个手势，背后的一个秘道家站了出来。“尊敬的卡拉长老，”秘道家的声音平板得象是广场上的黑髓晶岩块，“我们一直都知道世界上所有的变化都在满天的繁星中，每一个人的命运都逃不脱诸神的掌握……”“伟大的创造神，原谅这无知的人！”苏在一旁喃喃自语，“只有我们这样幸运的河洛，才能够认识您是主宰和创造的唯一真神。”秘道家的话头被苏窒了一下，不由有点狼狈，他定了定神，接着说：“这个……这个……能够算到每个人命运的星相家从来没有出现过，没有人能看透世界的全部奥秘。但是要知道那些影响天下的人，是很多星相家都能够做到的。就算是普通人，都能看见夜空中最明亮的那些星星。”“而且能够准确的找到那星星代表的人？即使他只是人海里一个小小的佣兵头目？”麻木祖克带着一丝讥笑的口吻问，他瞥见卡拉投来的责备目光，这才把下面的话咽回肚子里去。
　　“他们可以做到的，”卡拉温和地为秘道家辩解，“祖母说我们也可以做到，如果我们真得想那么做的话。我们河洛的星相学没有在这里投入太多的关心，只是因为我们相信，不该用我们有限的智慧去揣摩伟大创造神的意志。星象可以非常精确，但没有人会知道哪一点会突然出现错误，被造者永远都不会知道一切。”“卡拉长老是说我们的计算仍然可能有错误，是吧？”盛怀赤敏感地跳了起来，“但我想，现在这一点并不是最重要的。即使那个叫姬野的家伙并不是将要改变东陆的人，总是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希望协助你们彻底封锁河洛的边境，断绝那些人把河洛引入乱世的可能。不要怪我们滥杀，雁返湖畔的埋骨可有百万之众呢！”长老们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这几个辰月教徒想封闭河洛与人类的最后交通，他们说的情况固然严重，但要河洛做出的决定也是重大的。尤其是，当辰月教徒所有的努力仅仅局限于杀戮和言语的时候。根据卡拉的解释，这个决定将涉及所有的河洛，北邙山的评议会会做出一个决定，可是他们雷眼山的同胞是不是会接受同样的决定呢？河洛们知道雷眼山的河洛和极少数其他种族的学者和商人有着堪称密切的关系。更不用说还有一个传说中失落在南部的的河洛部落。要断绝联系，谈何容易？！真正被震撼的人是界明城，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加入的这一小伙在刀尖上生存的武士们竟然会是改变东陆命运的一群。他的眼前浮现出挺枪立马在数万大军面前的一个身影，那是姬野。说实在的，界明城从来没有怀疑过姬野的武勇，但是对他指挥军队的能力却有些保留。历史上的多少战争是由强悍的将领独自赢得的？“也许辰月教弄错了吧？”界明城回想着狼狈撤出沁阳城的伙伴们，不无悲哀地想。但在内心深处，他强烈感觉到自己相信了这个预言。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好像被说不出的恐惧冻结住了。
　　评议会的长老们还在踌躇不决，界明城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否则他将空手回到隐藏在山中的野尘军营里去。他手按胸口，向长老们行了一个军礼，开口说话。界明城的的作为早已被麻木祖克和珍珠卡拉通报给了长老们，尽管在大厅里他尽量保持沉默，开口的时候还是立刻引起了长老们的注意。界明城决定先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大家，免得到后面被动。
　　“既然盛先生提到了姬野将军，很巧，我正是他的一个追随者。”界明城抱歉地转向马帮汉子们，“在那之前，我倒真的是一个在东陆旅行的吟游者。我之所以隐瞒自己的身份，不是因为象盛先生所讲的那样，打算悄悄地把河洛拉进战火中来。我到北邙山来只是为了购买一些装备，从这点上说，和马帮的弟兄们也没有什么不同吧？”尽管界明城尽量用轻描淡写的口吻来表述自己的身份，骚动还是在大厅里弥漫开来。如果没有盛怀赤的介绍，人们可能对野尘军根本不会注意，但辰月教使者的实力和牺牲都说明他们对这支武装的高度重视。对界明城的猜度与好奇忽然就带上了敌视的色彩，虽然卡拉和盛怀赤的谈话都强调了姬野的崛起只是一个预言。盛怀赤和他的下属们更是后悔莫及，早知如此，把刺杀卡拉的努力用在界明城身上该多好，羊角安也不至于送上性命。界明城环视大厅，知道自己应该把话题引到别的方面去。他的视线落在马帮头领身上。
　　“凉大哥，你为什么要不顾艰险地每年在北邙山中跋涉呢？”界明城问道。
　　马帮头领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这个不算什么问题吧？人人都知道……因为做生意啊？虽然道路很艰险，可是河洛的制作在宛州是非常受欢迎的。河洛的大部分工艺都是人类所不能做到的，任何一件小东西都可以卖出很高的价格，利润很不错啊！”“哦，明白了。”界明城转向卡拉，“卡拉长老，您是不是知道为什么河洛允许马帮进入自己的领地进行交易呢？两百年前，河洛是被人类逼进群山的呀！”卡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激动的红晕：“河洛是被那些贪婪的人逼进群山的。即使在那个时候的战争中，我们还是得到了不少人类的帮助，河洛也并没有因此对所有的人类都报以仇视。我知道我自己就是一个人类的后裔，当然我是一名河洛，这与血统无关。”她平静了一点，接着说，“马帮的交通是我们需要的，他们带来了火浣布和龙延香，珍珠和豆蔻脂，他们带来北方出产的青阳魂和东方的宝石。”她微笑着捻动胸前的石榴石坠子，那是麻木祖克在她七岁时给她的生日礼物。麻木祖克和蒙塔却都有点脸红，他们是那种花半年时间打造小玩意换取青阳魂的河洛，河洛自己不会酿造烈酒，但是地下的生活却让许多河洛对这种来自蛮族的烈酒上瘾。卡拉把思绪收了回来：“我想即使在许多河洛生活在森林和草原上的时代，我们也一直需要人类的商品，有很多东西是我们最巧的河洛都不能制造的。”九州旅人之流火(十八)十八盛怀赤觉得有点不安，界明城正把谈话引到他不喜欢的方向去。
　　“马帮所能带给河洛的东西有多少？！”他置疑道，“不要告诉我没有马帮的货物河洛就无法生存！而他们带来的危险又有多少？看看你为什么会站在这个大厅里的！”界明城诧异地扬了扬眉毛：“我以为我是帮河洛们阻止你们那些叛乱的同伴伤害卡拉长老的那个人呢！”盛怀赤顿时被堵的说不出话了，尽管付出了羊角安的代价，在袭击卡拉这个事情上辰月教总是理亏的。
　　卡拉沉思着点头，美丽的面容因为思考显得肃穆庄严。“盛先生说得是对的，河洛不需要依赖人类就可以生存，我们在宛州大地上生活了几千年也没有接触过人类。认识人类在我们的历史中只是短短的一页。可是……”她扶着祖克的肩膀，扭头望着背后的长老们，麻木祖克也把头扭过去，让她看清河洛们的神色。“可是……因为我血统的关系，我可能无法作出公正的判断。长老们，你们觉得马帮带来了什么呢？”这个问题大概很少有人认真想过，对于总是发生在眼前的事情，人们习惯于接受而不是思考。长老们的窃窃私语继续着。一个穿着鲨鱼皮水靠的水河洛长老站起来，他揪着自己的水靠说：“没有这身鱼皮的衣服，我们也一样在地下长河里捕鱼游泳。不过穿着它，在水里可以多呆很长时间。至于多呆很长时间可以做什么……”他忽然语塞了。
　　“我想是额外的欢愉吧！”麻木祖克说，“感谢创造神，他给予我们的比我们所应该得到的多！凭借我们自己的力量，我们也许可以满足，却不能充分了解欢乐的全部含义。这都是创造神赐予的。”“感谢创造神！”长老们一致赞颂，“欢乐的生活才是我们的礼物。”“好。”界明城总结说，“河洛和人类或者其他种族，都有某种程度的互相需要对吗？没有一个种族是全面优越的。人类倾慕河洛的原因，我想凉大哥的说法是很有代表性的，因为我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来到北邙山，而且我猜测那些被盛先生们阻止了的淳国骑兵大概也一样。不知道盛先生担心的是不是这点？”盛怀赤不置可否。
　　界明城管自继续：“对于人类来说，河洛的技艺从来都比你们的土地更值得追求。我所知道的那场战争，不是为了把河洛从故土上驱离而进行的，胤佳明帝想做的事情是征服河洛！甚至接收了你们土地的宛州商会，也一直试图恢复你们自己毁灭的城池，希望你们回来。”他的语气中突然带上了迷惑：“我不明白的事情是：东陆这许多的人类的大城，经常可以见到羽人和夸父，我甚至还在和镇遇见过一个寂寞的鳞族，当然人类也同样旅行在那些种族的土地上。但即使在那场战争之前，河洛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领土。这是为什么呢？河洛的封闭仅仅是因为你们不信任人类吗？”长老们默然。过了一刻，执事长老用沉重的语气说：“人类的世界太过繁杂，仅仅是你们自己的种族都没有一个确定的信仰。你们的财富和繁荣给你们带来的只有迷乱。界先生，您今年年龄是？”界明城颇感意外地回答：“二十五了。”“可有家室？”“嗯……”界明城迟疑地想起那双红色的眸子，心中一沉：“还没有。”“您信仰哪一位神诋？”“这……我相信星空诸神不干涉人世的运转，我相信只有公正和秩序能带给人们自由的生活。”“换句话说，您信仰您依仗的公义和决心吧？”执事长老深深凝视界明城，“不要让骄傲蒙蔽了您的眼睛。界先生，我相信您在人类里也算一位杰出的人物。
　　是以您的年龄还没有依据自然的规则婚配，也没有信仰的神，在我们河洛看来是很丢脸的事情啊！我们有什么理由让我们的同胞和你们这些异教徒生活在一起受你们的影响，去经受抛弃真神的考验呢？”界明城愣住了。他听说过河洛是具有高度宗教情怀的种族，但是到目前为止他接触到的河洛们并不象夜北那些长门修会的修士一样偏执。所以听见执事长老这样的陈词，界明城忍不住有点糊涂：“我是不是真的该感到丢脸啊？”没有在这个念头中挣扎多久，他就回过味来，这时间不适合想入非非的。他努力保持自己的微笑，但是“偏见”两个字却轻巧地从唇边滑了出来。在祖克抓住这两个字之前，他连忙拾起刚才的话题。
　　“总算明白了。”界明城长出了一口气，“长老，我不了解河洛的文化。不过在人类的社会里，不管是信仰还是文化，当它故步自封的时候，离朽坏的日子也就不远了。要是河洛们的真神时刻在眷顾你们，你们应该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来接受各种试练吧？或者是，你们对真神的认识已经到达了圆满的程度？”执事长老的脸色灰败：“看看您自己吧，界先生。难道您不觉得，错误的决定总是比正确的更加吸引你。”他显然产生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界明城笑了：“那倒是。不过，我最终做出怎么样的决定并不总受于这样的吸引啊！”珍珠卡拉没有焦点的目光却忽然闪耀了起来，她象风一样飘到执事长老的身边，用高等河洛语急促地讨论着什么。
　　一脸茫然的界明城站在那里，麻木祖克苦笑着向他解释：“你刚刚触及到河洛的一个大伤口。虽然我们一直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具备认识神的智慧，但是谁都想知道的多一点。评议会内部关于教义的纷争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传说里正是因为我们祖先的开放和探索，才成就了九洲大陆历史上最伟大的文明。也正是因为他们被自己的成功所蒙蔽背弃了创造神的教诲，才带来了河洛的第一次大毁灭。自从那以后，对知识和教义的探索就受到了严格的限制。这些年来发生过许多的辩论，我们上一代最杰出的工匠火焰舒拔还因此离开了北邙山去寻找他的真神道理呢！”界明城诧异地说：“我以为你们的认识很统一啊！你们从来都没有内部的战争和动乱，生活又是那么和谐……”麻木祖克摊了摊手：“只有河洛的王族和长老祭司们才被允许进行真正的学习，普通河洛只需要关心他的生计和工艺就是了。在精神方面，评议会拥有至高的权威，连阿洛卡也不能随意解释评议会的决定。普通河洛只需要知道怎么做符合真神的意志就可以了。”珍珠卡拉走回到界明城的面前：“我们认为你说得对！没有什么权威可以挑战创造神的教导。但我们也需要不断学习。只是，象你们这样整日陷在贪婪和野心里的种族又有什么是值得我们学的？”界明城想了一下，缓缓从皮鞘里抽出了他的弯刀。苏和蒙塔的手仅仅按在箭囊上，盯着他抽刀的动作，虽然他们不认为界明城是有害的。
　　“我给祖克看过这把刀。”界明城说，他缓缓挥动八服赤眉，弯刀反射出耀眼的流光，象是温暖的气流在大厅中滚动。他听见河洛的长老们发出的惊叹。几个火山河洛的眼中射出热切的光芒，几乎忍不住要走上前来抚摸。
　　“这是卡拉长老所说的被贪婪和野心充满了的人类铸造出来的。”界明城说，“我相信即使是优秀的河洛工匠也可以学习制作这把弯刀的技艺。”他把弯刀递给那几个火山河洛，让他们自信欣赏这刀，听他们啧啧的赞美。虽然河洛不是好战的种族，作为战士的火山河洛对最好的兵器还是有无法按耐的冲动。
　　“这是一个很小的例子。”界明城继续他的演说，“卡拉长老提到了美酒和香料，纺织和珠宝。不管那是奢侈品还是其他什么，总之是河洛自己不能获得的。
　　我也许不信仰你们的真神，但我相信万物的创生都有它们的道理，我相信创造者的意志在万物身上都有体现。你们现在所允许的是有限的交易，可这又何尝不是通向真理的另外一道大门呢？要是你们觉得切断这样的联系对你们的安全更加有利，我倒觉得奇怪：难道你们的真神创造河洛只是为了让你们躲在世界一角的地下洞穴里赞美他？”所有的河洛都皱起了眉头，蒙塔发出了威胁的呼喝：“注意你的言语，界先生，就算你是拯救了卡拉长老生命的贵宾也不能随意诋毁我们的神。”“我想界先生不是诋毁我们的神。”祖克说，“关于封闭的问题我也有不少疑问。长老们，你们可以问一问山谷河洛，对于叛国者舒拔，他们就有着不同的看法。老实说，我并不觉得封闭本身和信仰有多大关系。至于我们的安全，那不取决于外人的言语。”卡拉点了点头，转向长老们：“这样说的话，我也可以接受界先生的说法。”盛怀赤微微涨着嘴，开始着急了，他还没弄明白天平是如何偏向他的对手的。
　　“小心你们的决定，河洛。”他着急地说，“这与太多的生命有关，不管是人类还是河洛。难道你们还想再打一次两百年前那样的仗吗？”“那次战争是胤朝大军输了，近千年的人类历史中最强大的一支军队输得尸骨无存。”界明城提醒道，“我还不知道有什么人在雁返湖战役以后还打过河洛领土的主意。这险恶的群山里只剩下无尽的矿藏，没有河洛的帮助人类无法开采这样的东西。而且，请您告诉我，要是人类不用打仗就可以从河洛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还有谁会打仗呢？”界明城对长老们说：“我到北邙山是来定制一批盔甲，因为我相信人类的工匠做不出这样的防具来。我也相信淳国的骑兵们为类似的目的而来。现在这个时代，武器和装甲是河洛所能提供的最珍贵的商品。”“剩下的两个问题。”界明城重新转想盛怀赤，“第一，盛先生，您觉得河洛要是切断与人类的联系，人类就会停止干戈吗？不会的，诸侯们的烽火时燃时熄快两百年了。虽然人们一直都有星相的预言，又有多少人能改变发生的命运呢？第二，要是人类过多的接触让到北邙山河洛感受到了威胁，那人类完全不必来到北邙山啊！”他微笑着对迷惑不解的盛怀赤补充到：“让愿意走到北邙山外头的河洛们出来就可以了。河洛们的手艺是跟着主人走的呀！而且我想也没有多少人类对河洛们经营了两百多年的北邙山有那么旺盛的兴趣吧？”“有这样的河洛吗？”盛怀赤顽强地追问。
　　“有吧！”麻木祖克举起了手，卡拉有点忧伤的望着他，脸上写满了关心和眷恋。祖克拍拍卡拉的小手，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回头，却吃惊地看见评议会的长老中间竟然也有近五分之一的河洛纷纷举起了手。
　　执事长老沉重地摇头：“这种子，早已经种下了呀！”他对卡拉投去疲惫的一眼。表面完整无恙的评议会早在舒拔事件之前就已经潜伏着各种不同的意见了，十多年前舒拔的置疑和评议会的结论把这些意见封存在河洛们的心中，但却没有能够消弭，现在，看起来是到了时间。区区几个人类的话或者不能影响评议会的决定，但界明城的言语却把那些疑问带回来长老们的心中。接下来该是比舒拔时间更长更激烈的讨论吧？执事长老的心中已经隐隐约约知道了讨论的结果。他叹了一口气，或许，自己一直坚持的真的有错误，还是祈祷创造神给予长老们足够的智慧吧！卡拉理解地望了执事长老一眼，改变总是困难的。大厅里的气氛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她走上前来：“麻烦各位了，我想你们的意思也已经明了，要是没有补充的话，现在评议会需要进行讨论，也许还需要向国王与阿洛卡汇报。决定会需要不少时间来作出的。”盛怀赤忧郁地叹了一口气：“补充什么也没有用了。希望你们的真神指引你们作出正确的决定。”他轻抚着曾经挂着长剑的腰环，“我们曾经是盟友，那是为了履行天意。如果我们成为了敌人，那也还是在履行天意吧？！”执事长老沉默了一会。缓缓地说：“我们只能彼此尊重对方的决定，至于后果，都写在天空上了吧？”他停了一下，“要是我们过去的朋友有什么要求，我们一定会首先满足。”盛怀赤摇头：“等你们的决定吧！河洛的工艺虽然是大家趋之若骛的，嘿嘿，我们辰月教还真没放在眼里。”辰月教使者和马帮汉子们纷纷走出大厅，这样的结果谁也没有预料到。界明城轻轻拍了一下走在最后头频频回头的柳静清：“出来吧！日子还长呢！”只不过是半夜时分，广场上还留下了近百名河洛战士，他们安静地站着走动着，矮小地身影投射在镜子一样地黑髓晶岩上。界明城抬起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满天的星光闪得人眼都花了。
　　九州旅人之流火(尾声)尾声十天后。
　　一块巨大的坤玉被抬到了和风谷漂亮的广场。暗黄色的石头光滑平整，阿洛卡书写的“北邙之盟”将会被镌刻在这美丽的石头上。兴高采烈地收拾着驮马的马帮并不知道，他们的形象将会和阿洛卡的题字一起被镌刻在坤玉上，否则他们一定会荣幸地说不出话来。
　　把会盟纪念碑安置在这里是件奇怪的事情，因为没有多少人，甚至那些北邙之盟的受益者将会看见这块纪念碑。北邙山仍然是河洛们用魔法守护的禁地。那些正三三两两从不同村镇来到和风谷的河洛们将和马帮一起返回葙城。这城市将很快改名成云中，一个河洛商品的交易中心，并进而成为宛州的第三大城。
　　麻木祖克怂恿界明城把他的刀印留在那坤玉上。对于界明城没有成为未来的雕刻对象，他颇为界明城不平。
　　“你砍一下啦！”祖克说，“好歹日后人家知道这是八服赤眉留下的刀印。”界明城拒绝：“北邙之盟是河洛与人类的商业盟约，我砍上一刀算什么？”过了一会他露出狡诈的笑容：“其实我是心疼这刀啊！好端端地突然去砍石头，会伤到刀的。”“我们可以再打一把！”河洛在一边拧着眉头思索制刀的手段。
　　不远处，卡拉正往这里飞奔，她要来送别照顾了她近十七年的祖克，担任她眼睛的仍然是苏。可以看出柳静清对苏的角色颇为妒忌，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在卡拉身后。
　　祖克并没有看见卡拉，他再一次拿出界明城的白绫来看。
　　“这真是你设计的？看不出来还有点天分呢！不过打造起来很复杂的。冷煅的龙鳞，复层的吞肩和护心镜……你说我收你多少一件好呢？”“你看我做什么？一千件啊！我自己哪里做的过来，别人的劳动我可不能随便给折扣的。”“你看我做什么？什么！！！！！！！没有钱……你在开玩笑吧？”“一定是开玩笑！”“不知道我们需要什么？现在你知道了，香料和烈酒，纺织和珠宝，这不都是你说的吗？你只有三个月时间筹集，要抓紧啊，不然我卖别人了。”暮色降临的时候，“叮”的一声，第一凿砸在了坤玉上，带出一溜火星。
　　蒙着眼睛的马帮这时已经走在离开和风谷的路上了。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引子
　　边俊把骡子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才发现这牲口其实很帅。
　　骡子五岁牙口，正当壮年，铁青的毛色，一对大耳朵竖得高高，四条腿笔挺有力，满身的筋肉在亮闪闪的皮毛下面滚来滚去，简直就是“强健”两个字。
　　边俊拍拍骡子的脖子，感叹地说：“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啊！可惜了你，平日里只是拉车，谁知道你长得这般俊俏？”也不知道到底在说谁。他倒没想到这青骡子毕竟不是马，也压根儿没鞍子，只有一副旧皮嚼子勒在嘴里。
　　青骡子有些窘迫。它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事情。边俊把它牵到井边，用了整整十一桶水来洗刷它。从它生出来算起也不曾那么干净过。它忽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茫然地把头扭向主人的方向，脖子下面那串不知道边俊从哪儿偷来的大小不齐的狗铃铛刷拉拉响成了一片。
　　不过边俊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它身上了，他颇为沾沾自喜地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水桶里探了探头，继续感叹：“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啊！”水桶里倒映出来的边俊确实很体面，一身皂青的袍子用米浆浆得硬硬的，刷了这么半天骡子依旧挺刮的要命，拦腰扎了一条巴掌粗的板带，胸前圆圆的一块水牛皮上大大的一个“道”字。只可惜板带上没有佩带腰刀，边俊只好把家里的剔骨刀用皮子裹起来绑在腰间，多少算那么个意思。边俊的手在剔骨刀把手上抚摸了几下，总觉得有点空虚，心里盘算：等到这个月的饷前发下来，首先就要去青石城里的铁匠铺子里买一把刀回来。
　　身后脚步声“啪嗒啪嗒”响，边俊连忙把头一抬，胸脯挺得高高的，目不斜视地去梳理骡子的鬃毛。可惜，毕竟是骡子，鬃毛稀稀拉拉的纠结不清，梳得他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巷角里转出来的是个大胖秃子，手里提着个水桶，跻拉着一双拖鞋走得晃晃悠悠，原来村里油坊的老核桃。看见边俊的模样，核桃不由一愣，油乎乎的大手在秃头上摸了两把，才笑着说：“原来是边道官啊，我说谁看着这么体面。”边俊满心指望是谁家的闺女来井边打水，好显显身上的新军服，结果看见核桃那颗油光锃亮的肥脑袋，原本有些失望，不过听见“边道官”三个字，当真是一颗心都开出了花来。他矜持地对核桃点点头，努力作出不动声色的样子来：“核桃叔您这就见外了，穿不穿这身衣裳，我还不都是边家小二？”核桃见他还真把那身道兵服当回事儿，几乎就要笑得喷出来，他用力抹了把脸，喉头还是“吱”地挤出来一声怪响。
　　边俊见核桃那张肥脸不知道为甚么就扭曲起来，心中很觉得奇怪，手里的梳子也停了下来，犹疑道：“核桃叔你…”核桃用力咳嗽了几声，在地上啐了一口，好容易抹平脸上的笑容，才说：“天那么热，早上怕是热伤风了的。”他也知道这理由编得勉强，不等边俊回话，接口又说，“边道官，你这衣裳倒是精神的，不过甲胄不齐，总是少了一番威风。”边俊的高兴劲头登时被打掉一多半，叹了口气说：“这道兵么，又不要出征打仗，盔甲当然是没有的。”他往腰间一摸，悻悻地说，“别说盔甲，刀和马也被押道官带到青石去了……”核桃见他丧气，笑道：“你这是道官的差使，带齐……”他原想说带齐铲子锄头就好，看到边俊脸色一变，连忙转了话锋，“过几日总还有行头发下来，你要是不嫌旧，我那套皮甲也可以将就两日。”边俊眼睛登时一亮。核桃年轻时候是枣林出了名的泼皮，好狠斗勇，后来跑去宛南做了两年野兵，不知道有什么际遇，回来就安生了。不过他当野兵带回来的一整套皮甲兵刃，只怕比青石城守都要齐全些，边俊早就心动过了。只是核桃年纪一大把，泼皮性子还是没改，村里人都有些怕他，边俊也不例外，哪里想到核桃会有这样的好心？他心中“怦怦”跳，嘴里还在推辞：“核桃叔，那可是你的宝贝，我怎么用得起？”核桃笑道：“边道官，别跟我客气。那算什么宝贝，就扔在柴房里发霉呢！你不嫌弃，拿去用油擦擦就是。”边俊大喜过望，用力点头：“哪里会嫌弃哪里会嫌弃？！”当下骡子也不梳了，迈步就要往油坊走。”核桃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看，我这水还没打呢！”边俊面红耳赤，伸手去接核桃的水桶：“核桃叔，您年纪大了当心腰板，我来打我来打。”边俊是个皇家道兵，负责养护偏马到浠水河头的这五十多里官道。“皇家道兵”四个字听起来威风凛凛，其实连兵都不能算。他们即不打仗也不习武，整日里就是拖着锄铲在官道上巡视，补个洞添个坑，若是道路毁损严重，报上地方道司备案就是。大规模修路是道司的事情。可要仔细计较，他拿的是军校阶级的饷钱，叫声“官”也不为过。核桃毕竟是老油子，这一个马屁本来就拍得他心花怒放，再加上一套盔甲的承诺，在边俊眼里看起来几乎就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人了。
　　道兵这个职业和官道一样古老。按照老辈子的传说，官道原是几千年前大晁皇帝统一天下分治九州的时候开始修的，一修就是几千年，就是地中三海底下也有当年修筑的道路。朝代不知道更替了多少，可是哪朝哪代都需要官道的交通和修路养路的这些道兵。到了大胤朝，道兵就成了“皇家”的。正如分驻各国的金吾卫，道兵名义上是天启皇城直属的编制，可是招训支饷都是地方自行处理的，皇家道兵的“皇家”二字不过是个名头。比如边俊的饷钱是从青石城里发出来的，真正话事的就是青石道司背后的商会首领筱千夏。
　　沧海桑田，官道也不复旧观，北陆西陆不去说他，就是东陆十六国的差别也很大。听商人们说，晋北那样的大国，官道也是坑坑洼洼时断时续。天启城外倒是六车宽的青土路，气派的很，可是只有出城十里就没了。至于楚卫下唐，路是修得挺好，不过每隔百里就有道卡收路规，一趟生意走下来，交的路费比官家的税还高一半。只有宛州地方，连接十城的官道都是四车宽的灰石路面，就算南淮街头也不过是这样的气派而已，而且纵横千里，一处收费的道卡也没有。单说这一个好处，也知道为甚么宛州可以富甲天下。
　　边俊两天前才从前任押谨寿手里接过这道兵的职守，只拿到一身军服，还不曾得到淮安城里的军书。道兵这行当多是家族传承，收入堪堪可以糊口，做的事情也无聊，每日只是在官道上来回地走。不过在枣林这样的偏远村镇，除了道兵再没有什么官家的职位，道兵还兼些地方上仲裁决断的任事情，往往颇有权威。村子里的好事者也颇为眼热。押谨寿算是地方上的一号人物，村里的老人见了都要主动打个招呼。边俊不过是个毛头小伙子，闲来给押谨寿打打下手，并不曾指望能那么快混到道兵的职位上。
　　不料近日青石城里扩招六军，押谨寿把担子往边俊身上一摞，自己去当正经私兵了。青石是宛州门户，这一带民风尚武，在重商好利的宛州算是异数。六军虽然只是青石筱千夏的私兵，却是一向自负兵精甲于西南。兵士军饷丰厚不说，在宛北也很受人尊重，单是那身鲜亮的衣甲也足以吸引住姑娘们的目光了。不过六军募兵向来严格，边俊知道自己这身板去了也是给人做踏板的，能接过这道兵的职位就已经很是满足。
　　官道穿越百里峡，一头接着下唐名镇万宜，一头接着宛北古城青石。中宛陆路交通，这是咽喉所在，再没有旁路可走。这四百里官道有个最稀奇的地方，就是整条路上都没有什么村镇集市。从青石一路进百里峡，枣林村是第一个落脚点，然后这村子也不在官道边上。从浠水头下土路向东十七里，才能看见村外的那一大片枣树林子。头一遭走这官道的行商往往觉得怪异，其实原因简单得很：青石城外几百里的方圆，偏偏只有一条坏水河。河水本来有毒，再加上河口倒灌进来的海水，那么大的平原上郁郁葱葱长满了一人多高的黄黍――也只有这东西抗得住盐碱。当然，别说官道边上，整个平原上都没有几个村子，仅有的几个落脚点都是客栈饭馆，上百里路运了食水粮食过来，价格号称是宛州最杀猪的。枣林村也是靠着莫合山里下来的浠水，等浠水汇入官道边的坏水河，那就又不能饮用灌溉了。
　　走了这么久，总算看见了远方的官道。青骡子的蹄铁在官道上踩出细碎的声响，伴随着路边哗哗作响的浠水，似乎是在不断催促边俊“快走快走”。这土路毕竟不是官道，那么久不下雨，路面全是细细的尘土，骡子带起一路的黄烟，看着都显得肮脏。可在边俊的眼中，这俨然就是一条金光粲然的大道。
　　边俊骑在光背骡子上，一边左顾右盼，一边用食指在皮甲上钉缀的那几枚铜钉上搓来搓去，几乎把指尖都搓出火星来。皮甲毕竟陈旧，那些铜钉都已经锈得擦不出光彩。他颇为不甘地放下手来，心想：晚上用油石好好打他一打，还怕它不亮？才那么想着，他眼前就已经能看见那个全身闪闪发光的道兵了，边俊忍不住从嘴角漏出笑意来。他就那么一直咧着嘴，直到自己也觉得很傻为止。
　　皮甲虽然旧，毕竟是不同于用米浆浆硬了的袍子，边俊那么单薄的身子一下就被坚硬磨人的甲胄衬托得很有气势了。很有气势的意思就是说，即使他身上的汗水已经流成了小河，皮甲也不会象袍子一样，被汗水一打就粘乎乎软塌塌地粘在身上，它顶多只是在接触皮肤的那些地方磨出红印乃至水泡来。最糟糕的是那顶皮盔，简直就是核桃家里煮猪食的那口锅，热腾腾地让边俊的脑浆都要翻滚起来。他终于伸手掀开头盔的时候，果然嗅到了猪食那样馊臭的味道。
　　这是初夏时节，早上起身还微微能感觉到一丝凉意，到了正午就知道夏天确实来了，一路晒过来，裸露的皮肤红彤彤一片。从村子走出来一顿饭的功夫，边俊甲胄下面的袍子已经湿透了，皮盔下渗出来的汗水杀得眼睛生疼。可他不在乎，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边俊眯着眼睛看着眼前宽阔平整的黄色大道，很有些主人的自豪感。毫无疑问，这自豪感很大程度上来自身上这陈旧的皮甲。
　　说到皮甲这事，边俊也不是个呆子。核桃一向泼皮的性子，又兼处处都爱占人便宜，怎么会突然变得这般好心？除去身上这个大大的“道”字以外，边俊也知道核桃一定有些其他的原因。如果不是被眼下的兴奋冲昏了头，边俊应该能想到核桃的用意：他无非是看着边俊当了道兵那个新鲜劲头起了歹念，存心来作弄一下。毕竟是夏天，村里人下地干活也还要避开午间的毒日头，边俊在袍子外套上这么一套严实的皮甲，那就是明明白白的烤猪！但是烤猪也有烤猪的觉悟，有些猪可能是自愿被烤的。在边俊而言，盔甲军服所赋与的含意，要比道兵这个名头多了许多。
　　所有年轻人都仰慕英雄，边俊也不例外。往来九州大地的商人和行吟者们把各种各样新鲜或者古老的故事带到了宛州的市集乡村里面，有神怪、有商机、有逸闻、有爱情、更多的则是规模不同的刀光剑影――即使是在承平已久的宛州，征战和杀伐也是听众最喜爱的主题。事实上，因为和真实的暴力之间存在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人命的损伤不过是简单的数字迭加，战士的武功则被罩上了神秘的光环，战争和冲突因此变成了脍炙人口的下酒菜。远了不说，就是这百年以内，宛州人最青睐的主角也不外乎蔷薇皇帝和横戈将军。近年间，宛州出身的姬野夺离改燮，武功鼎盛，本来是极好的话头，可是这一年情势急转直下，燮军东征西讨，锋芒直逼宛州十城，人们就下意识地把他回避了。可不是么？英雄就是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物，一旦跟利益攸关，那些灿烂的光环自然烟消云散，这也是十城的商人们没有一个因为富有而成为传奇的原因吧？象其他人一样，边俊也不相信姬野真敢觊觎宛州，只是不知不觉中，那个少年将军的光辉形象已经跌落尘埃。这倒并不妨碍他继续崇拜英雄，只不过是换一个光环中的人物罢了。年少时，男人们最向往的无外乎功名和女子，尤其是不可触及的那些，这是每个男人都会经过的一个阶段，不管他们是在九州的哪一个角落。至于在崇拜向往之余，边俊这类小人物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在哪个细微的角落略做模仿，满足一下自己小小的虚荣心。很显然，皮甲带来的心理满足之间还是大大高于身体上的折磨，起码是在走马上任的头一天。边俊欢喜得很有道理！道路两边都是高大的白苇，细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遮闭了边俊的视线，这让他略微有些焦躁。这阵子北边的形势紧张，路上的行商少了许多，边俊可不想辛辛苦苦跑到了官道上却看不见一个行人，那才是真正的锦衣夜行呢！可是胯下的青骡子全然不了解他的心思，一路走走停停，很是享受初夏的浠水风光。边俊不得不在未来的开支清单上又加上了鞍鞯和马刺这两条―――他甚至还不知道这些东西比他一个月的饷钱要贵得多。
　　好在浠水河头终于近了，隔着密密的白苇，边俊听见河里传来的笑声和戏水声，竟然有不少女子，他的心“怦怦”跳得厉害。从青石到枣林，这是官道边第一处有淡水的地方，虽然水已经被坏水河倒灌进来的苦水污染得不能饮用，倒是不影响来往的旅人洗涮。尤其是大夏天的，能够在浠水河里泡一下还是很提神的。
　　“这也是个不错的亮相！”边俊想。磨磨蹭蹭的青骡子让他赶上好大一拨旅人，只是通常的商旅中难得有这许多女眷，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戏班子？他想象着自己骑着青骡子突然出现在浠水桥上的情形：就算那些女子在青石或者下唐见过更加威风的军官，可在这荒凉的官道上忽然看见一个甲胄鲜明的道兵……边俊几乎都能看见女子们眼中吃惊而崇拜的目光了。
　　他把沉重的皮盔又套在了头上，拎了一把缰绳，“驾”的一声，青骡子吓了一跳，放开蹄子朝着官道上一路跑去。
　　边俊的亮相起码达到了让人吃惊的效果。桥那头的人都是一脸诧异，他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河边，盔甲和武器杂乱地堆放在地上，矮小的战马大多在奋力啃吃白苇的嫩芽。显然没有人想到白苇丛中的小道上会冲出来一名全副武装（或者是看起来全副武装）的骑兵。
　　边俊比他们更吃惊。
　　过了浠水河头就是下唐的领地。那一头的道兵边俊也见过，两个干瘦的大叔，装备比押谨寿寒酸许多，连匹马都没有，几十里的官道就靠两头小驴子代步。可是眼前这些兵，就算边俊再没见识，也知道是真正的士兵。他们的盔甲兵器看起来陈旧简陋，可是一个个强悍有力，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势，依稀仿佛就是核桃拥有的――这是杀过人打过仗的人特有的气质。
　　河里面的果然有不少女子苇草可以把她们与桥头那些兵隔开，却挡不住桥上边俊的视线。十几个蜜色皮肤的女子只穿了贴身小衣，年轻的身体显得优美有力。这不是青石城里歌妓那种窈窕柔弱之美，而是充满了朝气和力量的美。边俊的视线转到河滩上，那里堆着的也是盔甲兵刃。她们当然不是戏子，可边俊没有想到她们也是兵。似乎是一刹那间发生的事情，可在边俊的记忆中却长得好象一天。他听见自己茫然地问：“你们是和老欢一起的么？”老欢就是下唐道兵中的一个。可是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边俊就知道了答案。道兵修路靠得是铲子锄头，他们固然不需要弓箭和长矛，更重要的是插在地上的一面军旗根本就没有下唐的徽记。头一天上任就见到那么大场面，边俊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欢喜还是担忧。可他没有继续犹豫的时间，河中的一名女子撮唇呼啸了一声，那些桥头的士兵就忽然动了起来。他们的动作这样快，当边俊反应过来这是敌意的举动，已经有一排羽箭呼啸着掠过他的耳边，钉在身后的桥板上。
　　“拿住那个斥侯。”女子说，边俊看见她有双月亮一样的眼睛，可那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斥……侯？”边俊喃喃自语，他听核桃说过这个词，似乎值得是某一种军职。然后他着实吓呆了，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误认了以及正在发生什么。“要要要……”他结结巴巴地问，“要打打……仗了么？”回答他的是一片雪亮的刀光。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易将
　　“是好马。”杜若澜忍不住伸手去模那黑马的鬃毛。这些鹰旗军骑的都是黑马，身高腿长，一看就知道是北陆的良种。可是尚慕舟这一匹尤其扎眼，黑压压好象一片乌云落在眼前，双眼又亮得象乌云里透出来的星光，直直勾人目光。当兵的有几个不喜欢马？就是杜若澜也被吸引了过去。黑马后退了几步，重重打了一个响鼻，很不满意的样子。总算杜若澜反应快，急忙转身，也还是被喷了一身粘乎乎的唾沫星子。众人都笑了起来“乌云是好马。”尚慕舟抱了下乌云的脖颈，“牙口都老了，脾气还是这样的大！”象是训斥的口吻，可傻子也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溺爱来。尚慕舟不好意思地对杜若澜一笑，“本来就是倔脾气，这些年一起走东陆，救了我好几次命了，我平日里确实娇纵它一些。倒是冲撞了杜将军了。”杜若澜连忙摆手：“哪里的话！好马大多性烈，无非看骑手的本事，咱们这些骑马当兵的还能不知道么？这偏马寨上能骑这匹黑马只怕也没有几个。”他象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牵出一丝笑意来，“其实人也一样，有点本事的可不多少都有些脾气么？远的不说，就是咱们军中，也颇有几个刺头，尚副帅当拿出训马的手段来才是。”这话说出来，众人面色都有些古怪，人人都望着尚慕舟，可他只是微微一笑，粗大的手指慢慢梳理着乌云的鬃毛，并不接话。
　　杜若澜是意有所指的。
　　在偏马寨上抵挡了燮军大半个月的是金矩青曹周捷三军，虽然战况不算激烈，情势却一直紧张得很。月前传出来燮军挺进百里峡的消息，宛州十城登时一片惊慌。其实燮军有意南向，各城商会心里都清楚的很。哪一次中澜混战的时候会没有人掂记宛州这块肥肉呢？只是，掂记归掂记，不管谁要挥军南下，首先要面对的并不是宛州的守军，而是身后虎视耽耽的各路诸侯。燮军假天启授命连取真商，轰动东陆，楚卫下唐等国都是深有戒惧。而姬野再怎么了得，眼下都还吃不消对付家门口的这两头饿虎，连续发到淮安的岁捐书看起来敲诈的味道更浓厚些，商人们的这根弦便一直没有绷到最紧。只有青石城主筱千夏是当真的，还没入夏就开始疏散平民扩军备战，毕竟真有什么事情，青石就是头一处战场。
　　可是燮军动手之快，大大出于所有人的意料。按照越州传来的消息，燮军五月中才攻克宁浪，商境还没有完全平复，就算立刻抽兵西顾，仓促间也还回不到宛州。更何况越州战事初平，燮军连下真商两国，必然元气大伤。就算勉强能赶到宛州来，粮草也是无以为计的。打仗无非是烧钱，燮国本来不富裕，真商也是偏远小国。一连串仗打下来，谁也没有想到姬野竟然敢于立刻挥军南下――他用什么本钱来打这一仗？不管怎么不合理，燮军总是来了，青石的备战节奏被彻底打乱。筱千夏一面急调三军北上百里峡，在古寨偏马筑垒截击，一面派出使者向各路求援。筱千夏是很精干的人物，这当口也还能分清轻重缓急来，算得上指挥有序。不过青石城防原来都建立在守城的基础上，六军城守各司其职。哪里想到燮军把大营扎到百里峡口，竟然不再进击，明明白白是留出时间来让青石去堵缺口。燮军精于野战，人数又多出青石十几倍，若能把他们堵在百里峡里不让其展开，当然比放进青石平原作战要省力许多。
　　可是出去打仗就有了大问题，青石诸军的统领都是称职的将军，却偏偏少一个统帅人物。青石是宛州门户，私兵就是筱千夏的命根子，他自己一向牢牢抓住军权不放，哪里肯交给他人？再说宛州这地方太平了几百年了，本来也没有几支大规模的军队。不打仗光训练，能有将领已经不容易，又怎么能奢谈得力的统帅？最终领军的是筱千夏的儿子筱啸风。筱千夏身上流淌的血比淮安的那些人要热些，明明是个商人，却在筱啸风幼时就送他去了去云中学武。云中叶氏号称名将之血，大胤开朝以来名将不断，却是门户森严不传外姓。不过筱千夏的临夏堂是宛州最大的马场，每年北陆来的骏马总有一半通过临夏堂交易，各地军方多有要借重他的地方，叶氏也不例外。
　　筱啸风出身不凡，少年意气，又自度兵法娴熟，很有些建功立业的念头。三军在偏马立足未稳，他就亲自带了筱家家丁夜探燮营，这一去就没了消息。好在金矩军统领杜若澜在军中颇具威信，一手压住消息传播，一手在偏马迅速造起营垒来。拿了青石大将，燮军果然立刻出击，却没有想到金矩军能在一日一夜之间筑起这样的寨墙，被青石军打得满脸狗血，仓惶退了下去。
　　碰了一次壁，燮军也不肯远去，在十几里外扎下营盘，就这么跟青石军耗上了。过几日就试探攻击一次，倒是没有出全力，不知道打得什么心思。杜若澜勉强稳住了局势，心下却是毫无把握。他颇有自知之明，所长无非是谨慎仔细，这偏马寨毕竟是仓促筑就，怎么对付得了能攻下白辽宁浪这样大城的燮军？他总是是不行的，只好暗中把雪片般的文书投入青石，请求撤军。青石城坚甲于天下，凭着城墙器械或者还可以周旋一番。
　　不料这一日跟着青石令兵带来的不是撤军的命令，而是百来名装束陌生的骑兵。筱千夏的亲笔信里说：已经拜鹰旗军统领界明城为青石统帅，副统领尚慕舟为副帅，着尚慕舟即刻接手手偏马战局。
　　鹰旗军的名声，杜若澜多少听说过一些：界明城本来是姬野那边的人，不知道为了什么叛出九原，在淮安的资助下重建天驱武力，号称鹰旗军。老百姓不知道底细，可这种事情怎么瞒得过他们这些吃兵饭的？扶风营号称野兵，其实是筱千夏的城外私兵。鹰旗军每年够买这么多北陆良马，都是淮安江紫桉掏钱，多半也就是她的私兵了？淮安商会与青石关系微妙，这样紧张的关头，筱千夏以外人为帅已经很奇怪，何况还是鹰旗军的人？就算白痴猜测起来，也知道这跟淮安脱不了干系。
　　杜若澜其实很希望有个确实能打仗的人来接手。燮军就在十里开外，每天侦骑不断，就算是连夜退回青石，他也没有把握让三军撤得周全。可是临阵易将是军中大忌，杜若澜虽然不是个计较的人，心中也很犯嘀咕：派青石军中任何一个人接手，也比鹰旗军的人要合试些。
　　这不光是杜若澜一个人的想法。筱千夏的手令来得仓促，军中诸将疑义颇多，偏马流言四起。这当口在扰乱人心，若不是筱千夏本人的主意，杜若澜能把这乱源当众砍了。
　　尚慕舟来了偏马一整天，与诸将匆匆一见，其后便只在营中走动，似乎没有注意到军营中的那种怪异的气氛。杜若澜不好当着众人的面问个究竟，好容易等到尚慕舟邀他去查看地形，终于找个借口喷发出来。
　　抛出去的话头没有砸出一点声响，杜若澜心头不由燃起了一丝怒意。身为青石六军统领之首，他在青石城中也算是说出话来能在地上砸个坑的人物，哪里有过这样小心探问却毫无收获的事情？大概是看见他面色不豫，尚慕舟终于收敛了微笑，淡淡地说：“人毕竟不是马，怎么能用手段来收服？”杜若澜追问：“那倒要请教，鹰旗军界帅的兵是怎么带的？”尚慕舟摇摇头说：“他那么散漫的性子，怎么会带兵？”三军将领倒有一小半在他们周围，听到尚慕舟这样说话，不由一阵哗然。身为鹰旗军副统领，青石城防副帅，尚慕舟居然公然指摘他的上司不会带兵，搁在哪一处军中都是重罪。更何况大战在即，筱城主不但临阵易将，换过来的这位看来还跟上司有矛盾，这可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杜若澜严厉的目光环扫了一圈，场面才安静下来。他也不追问，只是静静地望着尚慕舟。鹰旗军的实力到底如何，没有人知道，可是尚慕舟带来的这百余人一看就知道是好手，言语行动间都显得训练有素；更何况界明城早年在野尘军中就颇有名声，算得上一时豪杰，尚慕舟跟他多年，也不曾听说过他们内讧。尚慕舟说界明城不会带兵，那必然有他的理由。不用追问，他也会说明。毕竟尚慕舟这次拿了筱千夏的手令赶来，不是来给青石军捣糨糊的。
　　杜若澜如此沉得住气，让尚慕舟也觉得意外，眼中微微露出赞赏的颜色来。青石军将领他见了不少，大约是因为在宛州不经征战的关系，大多显得骄傲，觉得自己领得就是天下雄兵了。他原来也没有打算卖关子，不过青石军与鹰旗军作风迥异，要找个口子把关系理顺并不容易。在偏马寨中查看一整天，他才拿定主意：偏马诸军眼下只怕还打不起恶战。“界大哥打过很多仗，但是确实不会带兵。”尚慕舟坦然说，他脸上又浮现出了微微的笑意，问青石诸将，“谁能猜出他以前是做什么的？”“行吟者嘛！”一个青石将领说，“这个还要猜么？人人都知道！”“人人都知道么？”尚慕舟一时神色有些尴尬，鹰旗军在梦沼招兵买马还是挺低调的，哪里能想到界明城的名声已经“人人都知道”了。他抓了抓头，回头对几个鹰旗军说：“听到没有，界大哥原来有这么大的名气？”鹰旗军们脸上都有些自豪的颜色。
　　杜若澜点头说：“北邙之盟之后，宛州多了这许多河络，界帅的名气还能小了么？”“原来如此……”尚慕舟恍然，“看来在梦沼呆得久了，果然闭塞些。好吧，界大哥带兵打仗不过这五六年的事情，之前可是一直游历东陆弹琴唱歌的。”他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不过转眼又恢复了从容的模样，“又扯远了，年纪大了就容易碎烦。”尚慕舟年纪比界明城还大两岁，可也不过是三十出头，一口一个“界大哥”不算，这时候居然卖老，青石诸将几乎听得笑了出来。“还是说带兵。论赏罚讲训练，那都是作规矩的事情，那东西他可不行，但是有我尚慕舟在。军需给养，又是细致功夫，他弹琴唱歌可以一个下午不歇息，要他算帐可没这个耐心，但是有辎骑晃闻一。至于谋略博智……”他往身后略略一指，“路牵机路兄弟可是出了名的智将……”杜若澜目光闪动：“尚副帅说的是：将兵不若将将？”他所以要逼尚慕舟出头，不就是因为尚慕舟和他的人始终没有正面与青石军诸将接触么？尚慕舟摆了摆手：“将兵都不会，又怎么谈得上将将？”众人都愕然，原来以为尚慕舟城要说出什么了不起的道理来，不料绕了半天他也还是说界明城不会带兵。撇开野尘军中的岁月不谈，当年九原易帜，界明城带着百余天驱出走宛州也是震动西南的消息。这些年下来，鹰旗军到底实力如何，没有人知道。可是来到偏马的这百余骑兵，人人都是一人双马，这份豪阔就是青曹军也远远比不了。如果界明城真是个惫懒的人物，怎么能够经营如此？杜若澜看看尚慕舟身边的几名鹰旗军都是神色不动，显然这番话在他们听来都是理所当然，只怕不是头一次听见了。他苦笑了一下，问尚慕舟：“我是粗人，听不明白尚副帅的话。你说界帅不会带兵，那青石这一仗可怎么打？”“打仗比带兵容易。”尚慕舟耐心地解释，“打仗嘛，无非布阵厮杀，除了应变的功夫，就是拿了人命往刀头上填。带兵可不同，要人心甘情愿拿了性命去挡刀石，这本事界帅是没有的，我们鹰旗军人只怕也没人有这个本事。所以鹰旗军是界大哥统领的人马，却不是他的兵，”他直视杜若澜的眼睛，“我们不是谁的兵，鹰旗军中只有弟兄。”青石军有人冷冷说：“同袍皆兄弟，尚将军这话倒也不怎么新鲜。”这是青曹军统领马乘骁。马乘骁是北陆人，有着蛮人的血统，在六军统领中年纪最轻，也是最为悍勇的一个。这些天燮军不曾大举进攻，时不时轻骑骚扰，多半是惫青曹军扛下来了。居然也打了一个旗鼓相当。青石六军，便只有青曹一军是骑兵，马乘骁自然觉得自己与其余五军不能同日而语，而同为骑兵的鹰旗军就显得尤其刺目了。这时说出话来，还是把尚慕舟称作将军，那是自然没有认他青石副帅的地位。
　　尚慕舟拍手道：“马将军说得不错！同袍皆兄弟，又怎么可以用手段收服？”马乘骁愿意是嘲笑尚慕舟说话漂亮，不料被那么一搅，竟象是自己在附和一般，不由又恼又气，一张脸也涨得红了。他迈前一步，大声说：“尚将军，要是称兄道弟就可以打仗，还要军队作什么？”诸将听了都点头，心下却多少感觉有些怪异。尚慕舟说得都是大白话，明明合情合理，听起来却总觉得有些怪异。想一想才明白，原来那些平日挂在嘴边的义气，要紧关头，都是不作数的。军队之中最终，还是要靠阶级和军纪话事。只是人人都爱说义气谈兄弟，这些话如此司空见惯，以至于尚慕舟这样郑重地说出来，听在诸将耳中竟然很有些讽刺的意味。
　　尚慕舟还没说话，他身边的一名年轻鹰旗军就拦下话头：“称兄道弟当然不能打仗。军中兄弟，除了喝酒赌钱的时候能派用场，难道还能指望两肋插刀么？”他嘴角挂了一丝冷笑，接着说：“不过，同袍皆兄弟，就算是这样的酒肉兄弟，不知道诸位将军在军中有多少？”马乘骁脸色一变，怒道：“你是什么人？敢这样跟我说话。”他其实不是个莽撞无脑的人，不过青石军中等级森严，再不会有下级冲撞上司的事情。看这鹰旗军装束与他人无异，说话却这么冲，不由他不怒。
　　杜若澜的心中动了一动，隐约感觉有些不妥。跟着尚慕舟来的这些鹰旗军个个精悍有力，却都是一样的装束，看不出阶级来。尚慕舟还不曾跟青石诸将仔细介绍过鹰旗军中的将佐，青石诸将分不清阶级，自重身份之余，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搭腔。可尚慕舟刚刚明明提到了路牵机的名字。想来也是，他接手偏马战局，又怎么只领兵不带将？如他所说，这路牵机是个智将，偏马战事必然有用得到的地方。才想到这里，就听见界明城训那鹰旗军：“小路，说话太刻薄了！”原来果然是鹰旗军左路游击副统领路牵机。
　　路牵机犹要抗辩，大声说：“尚大哥，你说……”被尚慕舟狠狠瞪了一眼，终于闭嘴。鹰旗军将领对统帅副帅居然都是兄弟称呼，果然是不讲阶级，青石诸将不由都听得呆了。
　　鹰旗军详情如何，青石军中都不太清楚。不过自从燮王发了岁捐书下来，驻扎在梦沼的鹰旗军就成为青石求援的第一个对象，大致情况诸将还是知道的。鹰旗军分为左中右三路游击，这都是骑军；另有步军和辎军各一路。
　　左路游击是鹰旗军的重甲骑兵，也是宛州唯一的一支重骑，路牵机的身份当然不会比马乘骁低。马乘骁面上一红，扭头不语。
　　杜若澜却觉得很有意思：尚慕舟先前没有拦阻路牵机，如今也只是说他言辞太过，可见在说话这节上其实很知道注意阶级。不过这一来，越发不知道他的用意了。与尚慕舟对视的那一眼让他心中震动，他相信尚慕舟说的是真实情形。可他还是不了解尚慕舟为甚么在这个时候来说领兵和兄弟的事情。或许鹰旗军中人人都可以管界明城叫“界大哥”，或许鹰旗军中不以服色区分阶级，或许鹰旗军真得可以用身体彼此为对方抵挡箭石……可是，这一切与偏马有什么关系？战事正紧。燮军的大营只在十几里开外，偏马派出去的斥侯每每被燮军狙杀，杜若澜根本掌握不了燮军的动向。也许大战在下一个时辰就会发生，这个时候，难道尚慕舟想来改变青石军么？听着尚慕舟说他部属的时候，似乎触及了一些重要的东西，但是那种感觉一直无法清晰地捕捉。现在，这感觉正渐渐清晰起来，好象湿润的雾气，在冰冷光滑的刀锋上凝结成一滴滴的水珠，让人感觉危险的水珠。界明城是带着天驱的鹰旗回到宛州的，那是因为他觉得燮王背叛了天驱的理想。如果鹰旗军真的只是在追逐理想，那么他就是偏xx眼下最不需要的人。青石军要守卫的，只是青石，只是他们的家人和生活。
　　“青石军中不讲私交，可是我有东陆最好的步弓手。”杜若澜长出了一口气，“尚副帅，你若想看，我就给你看军队是用来做什么的。”最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可是连傻子也能听出他的意思：鹰旗军能做到军队该作的事情么？场中一片沉默。谁也没有想到一次探察地形的行动居然会演变成鹰旗军和青石军之间的较量。这或许本来就无法回避，但似乎不应该在这样的情形下仓促展开。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纵横
　　青石城西南九里，是筱千夏的临夏堂。每年初秋，来自北陆的船队扬着一片片的灰帆驶进坏水河口，把满船的骏马卸在砚山渡。临夏堂也就热闹了起来，数千匹北陆马在临夏堂的草场饱饱吃上两个月贮青黄黍，屁股蛋子就圆溜起来。然后，它们被各种各样的人领回各地去――那些人许多都穿着闪亮的盔甲。
　　现在还不过是夏天，几百里青石平原上的黄黍都正在用力拔节，将将没过人头的高度。夜晚安静的时候可以听见一片片细碎的嚓嚓声，那是生长的声音。可是临夏堂已经热闹起来了，马嘶和人声混成一片。牧场的伙计们心怀敬畏地望着那些马上的骑士，他们熟练地演示着种种奇异的技巧，比如用羽箭射下百步开外的葫芦，或者把一根细细的黄黍竖劈成两半。
　　“乖乖！”一个伙计对同伴感叹道，“我以前以为你能射中野兔子是多了不起的事情。”一直到黄昏，临夏堂的草场上才渐渐安静下来。
　　日头正在落下，带着醉意的金色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在粉壁上涂画斑驳，好象是一个熟悉的梦。界明城坐在榻上，望着那阳光发呆。
　　这样的颜色，带着清新的干草气息，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好象许久许久以前的黄昏，他就是在这样的阳光里稚嫩地拨动着琴弦，让悠远的琴声从琴弦中游荡出来，软软地覆上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又好象许久许久以前的黄昏，他曾经坐在一处雾气腾腾的温泉旁边，听着身边那个红眸的女子轻轻哼唱，直到跳舞的阳光从年木的每一片叶子上坠落。
　　这是温暖而亲切的感受，他沉溺其中不想自拔。其实他清楚的知道，这只是一个瞬间的迷惘，而这个许久许久以后的世界里，还有那么多的担子等着他去挑。但这一刻，他只是想继续逃离。
　　“界大哥。”同样柔软温暖的嗓音在门口响起，那个金色的世界却迅速在这声呼唤里面节节败退，终于消散的无影无踪了。界明城多少有些沮丧地想：原来温暖和温暖还是不同的，他冲门口那个身材窈窕的女子招了招手。
　　“筱千夏送来的雪水云绿。”放下茶盏的时候，她的手微微一晃，茶香透过水晶盏盖渗了出来，满屋子都是清甜的味道。
　　“果然是好茶。”界明城用力吸了一口气，抬头望了女子一眼，“怎么了阿零？”他从来不用仆佣，洗衣烹水都是自己动手，阿零在鹰旗军那么久，当然是知道的。她送了茶来，只是想说话吧？最近机要繁忙，来来去去都是青石和鹰旗军中人，真是有几天没有看见她了。
　　阿零垂下头去，指尖轻轻在衣带上绕来绕去，几乎就是界明城头一次见到她时候的犹豫神情。
　　“担心了？”界明城问。
　　阿零摇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脸上慢慢红了起来。
　　界明城跳起来，拉开一张软椅，温言道：“坐下说。”“我觉得心里不踏实。”阿零说，接着又急急辨解，“不是我有心拖累慕舟，只是……那么久以来，好久没有那么不踏实了。我们当年只有那么一点点人，什么都没有，每天都是那么艰险，可是我也没有想现在这样不踏实过。”界明城沉默不语。阿零是个巫舞者，她的感觉是极为敏锐的。如果不是她，也许界明城和天驱们都撑不过那段步步惊心的流亡岁月，当然也就不会有鹰旗军的今天。而且，不知道为甚么，从来到青石那天起，他自己心里也经常转些奇怪的念头，就好象刚才那刹那间的沉醉。
　　“界大哥，”阿零鼓足了勇气，“我想去偏马。”界明城一点都不意外，这才是阿零！鹰旗军的阿零姑娘！可是她毕竟不是当年那个穿梭于刀锋箭雨之间的女孩子了。他凝视阿零的双眸：“月儿怎么办？”阿零很镇定，显然已经想过了许多遍：“我带着她去。”界明城摇了摇头。月儿才刚刚满周岁，带着这样的婴儿到战场上去，是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会作出的判断。
　　“我会保护好她的。”阿零站了起来，她的脸又红了，这次是因为着急，“你也知道，我不是一个弱女子，我能保护好我的女儿。”“你当然不是。”界明城笑了，想起了许许多多的故事，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可是月儿是，她太小了。”阿零颓然坐下，她知道界明城说得是对的，可是她并没有打算放弃：“月儿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应该可以决定她在哪里最好。”她咬了咬嘴唇：“孩子跟父母在一起无论如何都是最好的，对不对？”这个问题的答案界明城并不知道。他没有孩子，也早已忘记了父母的样子，似乎从他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只记得老师的模样。
　　“对不对？”阿零追问。
　　界明城叹了一口气：“你来看。”他走到一旁的沙盘边去。
　　长门夫子制作沙盘是一项绝技，即使宛州商人拥有那么多的资源也还是不能学到手。这里的沙盘只能说差强人意，但是用来看看形势还是够的。
　　“这是青石。”界明城指着那个绿色的城池，接着手指划到了北方的山脉中，“这里是偏马。”他的手指继续向北，一直指到沙盘之外，“这里是燮国。”他回头看阿零一眼，“你明白了么？”“不明白。”阿零老老实实地摇头。她是极聪明的，可是从来不曾将心思放在这些军国大事上面。她只是个单纯的女子，单纯地活着，在意着自己在意的人。
　　界明城苦笑着敲了敲脑门，他也是糊涂了，竟然把阿零当成筱千夏一类的人物。“是我疏忽。”他说，“解释一下吧。”说起宛州，往往人们只说十城，其实下唐和燮都是横跨中宛的大国，南淮也算得上宛州名城了。地理上而言，下唐国土比燮国所处更南，直接与宛州商会的领地相交。燮国虽然也与商会领地交境，但翻越高高的雷眼山从鬼怒川南渡才能抵达沁阳。这条路只有苦行的夫子和猎人才走，大军通行是不可能的。
　　青石领地向北一直延伸到百里峡中的枣林村，再往北就是下唐国境，国境继续北上，出百里峡才是下唐重镇万宜关。万宜关处在中宛交通咽喉上，跟青石好象是官道上的两把锁，锁住百里峡两端。这样重要的地理位置，当然也是下唐重兵驻扎之地，威南将军兰擒虎的两万略商军就守在官道边上。下唐军虽说算不上东陆强兵，可是兰擒虎兵甲传家世袭将门，略商军又是先帝亲笔书写的“永驻万宜”，任何人想要叩关南向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但是燮军来了，而且是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一路直插枣林，他们的身后却安静依旧。即使是傻子也可以想到万宜关发生了什么。
　　青石虽然是坚城，毕竟是商会地方重利轻兵，不像北方诸侯动则拥兵十数万。区区数千私兵要想挡住南下的铁骑，即使在青石城主筱千夏的眼里，也是不可能的任务。正因为如此，青石的城防从来都不仅仅是建立在青石地方，整个防御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合纵。临夏堂的马，往近里说，卖给了下唐军燮军，北去则一直卖到晋北休国。在东陆军界中，筱千夏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有分量的人物。他手里或许没有足够的兵将，但是有着金钱和战马，在各国都能调动起一些影响力来。
　　燮军还没有东征真国的时候，商人们就已经嗅到了弥漫在雷眼山上空的杀伐气息，也看见了北方诸侯们紧张的目光。除去与其他九城商会安排援兵军资之外，筱千夏最重要的牌就压在了楚卫和下唐。燮王姬野攻打的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真侯，可是人人都知道他的心有多大。一个蛮荒山岭之国居然有二十万雄兵，这绝不是燮国自身所能负担的。真侯后面是商公，再后面呢？当然，诸侯们不会给一个卖马的商人任何郑重的承诺。可是如果姬野真的可以控制宛州，那么诸侯们的日子也就不久长了。就算下唐军不愿意与燮军正面冲突，把住百里峡的一侧也能让燮军呼吸艰难。他们甚至不用做什么，只要保持住那么一个戒备的资态。
　　燮军南下枣林的时候，主力正在从宁浪赶回来的路上，也就是说，驻在百里峡里的这两万燮军也许是谢玄从九原干枯的城防里面挤出来的。这大概就是燮军始终没有强攻偏马的原因――他们只是来为主力建立一个前进的跳板的。这样的一支军队可以轻易南下，只能说明万宜关的下唐军有意放水。而在燮军彻底封死南下的官道前，往来的行商带来了更为震惊的消息：一、万宜关现在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永驻万宜”的略商军北上了。二，大量粮草辎重正在源源不断的南下。这两条消息，加上早先燮军出其不意的出现，只能说明一个事实：下唐与燮妥协了。虽然不知道幕后到底是怎么样的交易，但是下唐的位置已经可以从这场牌局中清除，青石面对的燮军背后是稳定而安全的粮道。
　　“所以我们要守偏马。”界明城总结说，“除了偏马，再也没有可以威胁燮军补给的位置了。”阿零仔细地看着沙盘。“我明白了，这是个很危险的地方，所以我才会那么不踏实。”她抬起头来坚定地说，“所以我一定要去。”她没有说，可是她的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决心――最危险的时刻，她要守在丈夫的身边。
　　界明城摇摇头：“你还没有明白。”他仔细地斟酌字句，“偏马……不是很……危险那么简单。”他叹了口气，“那些偏马的驻军本来就是派去被包围的。”从青石到枣林，一路上都没有可以饮用的水源。
　　偏马倒是有山泉，但是没有流入坏水河就渗入了山间。多少年以前，在河络的文明闪耀在宛州上空的时候，这里曾经有过一座古寨，华族士兵的饥渴目光从这里投向辉煌的青石城，征服河络的第一声战鼓是在偏马敲响的。当青石落入了华族的掌握，偏马也就被废弃了――在拥有了这样的大城之后，谁还需要山间的这个寨子呢？从偏马寨到官道还有两里山路，青石三军并没有守在官道上。除非燮军主动攻击，青石军的箭石甚至不能投射到燮军的头上。换句话说，如果燮军决意南下，他们大可以大模大样地穿过偏马寨下方的官道直奔青石，而任何来自山上的攻击都会被强大的燮军毫不犹豫的碾碎，毕竟这山寨只能容纳两千士兵。
　　青石军驻守在这里的唯一意义就是替代万宜关的下唐军，这是一个压箱子底的预案，为得就是防备下唐退出万宜关的这一天。不管是商人还是军人，都不会百分之百地把所有赌注压在一张牌上。对于二十万燮军来说，两千青石军确实微不足道，但是燮军不可能永远在偏马下放的官道上强大。姬野需要的，是青石！当燮军大队穿越百里峡进入青石平原，他们也同样要面对没有粮水补给的窘境。而偏马的青石军足以对押运粮草辎重的燮军构成有力的威胁。百里峡的交通不能保障，燮军就不可能对青石展开有力的攻击。如果燮军每次都用重兵押运粮草，那么攻击青石的力度也必然因此而减弱。无论如何，只要青石军还守在偏马一日，燮军就不能从容地对付青石。
　　但是青石军也同样不能增援偏马。青石到偏马的这百五十里官道对任何军队都是极大的负担，携带着大量饮水的青石军将会由于行动缓慢被燮军轻易歼灭。实际上，眼下驻扎在偏马寨外的一千青曹骑军就已经让青石的补给能力承受了重大压力。这也是鹰旗军没有北上增援的主要原因。这样一来，偏马守军其实就是一支孤军，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在燮军包围之下多守住些日子。筱千夏对此倒是颇有期望，因为寨子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而且寨子里不但饮水和还能种些土豆番瓜之类的粮食。
　　问题在于：青石军对死守偏马并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筱千夏虽然有这个预案，但是象所有人一样，他也没有把极大的力气花在最坏的可能性上。更重要的是，青石军不同燮军，或者任何一支北方诸侯的职业军队，他们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单是出城作战就已经让他们怨声载道了。筱啸风的失踪给了筱千夏沉重的打击，而杜若澜的军书说明他完全没有领会偏马作战的意图。尚慕舟到偏马的主要目的也就一目了然了：他要带领青石军在偏马牢牢扎下来，并且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坚持得尽可能久！“慕舟他能守住么？”阿零问，她仅仅是有不好的感觉，但是没有什么具体的判断。在军机问题上，她愿意全心全意相信界明城的判断。
　　“偏马寨的地形很好。”界明城慢慢说，他决定说实话，“我以前去看过。不过……燮军连白辽那样的城池都能打下来，偏马再坚固再险要也比不过白辽吧？”阿零的眼睛亮了，她想了想，说：“界大哥，那你让不让我去偏马？”界明城愣了愣，摇摇头笑了。阿零是这样聪明的女子，即使她完全不懂打仗的事情，也可以从只言片语里面探查出她需要的消息来。
　　“界大哥说的，慕舟一定都知道了。”阿零接着说，“既然你们都清楚这样的结果，当然不会任由这样的结果发生。不管慕舟需要作什么，我知道，那一定是很困难的事情，这个时候，我应该在他的身边。”界明城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一片柔软。那么多年了，她还是象那个背负着全族人期望的小姑娘一样，随时准备为她爱的人放弃自己的一切。“你不知道会有多苦。”他说。
　　“界大哥，你别忘了，我是一个朱缨，”阿零微笑，“你不知道我能承受什么苦。”界明城默然了半晌，点了点头：“把月儿留下，别让孩子吃这样的苦，我会照顾她。”“……”阿零没有继续争论，她知道这是更好的决定。“只是……”她忽然又害羞起来，“慕舟一定不高兴我去。”“你能说服我，”界明城摊手，“难道还不能说服慕舟？”阿零低头看地，只是不语。他看着忸怩的阿零，终于放声大笑，“好吧，我给他写封信。”“我去磨墨。”阿零吐了下舌头，飞快地跑到书桌边去。
　　都是作了妈妈的人，阿零依然充满了活力和朝气。已经多少年了？界明城回想着最初的日子，秋叶城石板路上走着的高大武士和小小朱缨。他应该感谢星辰诸神，在这坎坷的世界中始终把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放在他的身边，让他知道生存的意义。那两个身影在阳光下的石板路走着，依稀又变成了别人的模样，陌生而熟悉。他的心中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忍不住重重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界大哥？”阿零紧张地回过头来，慌张之下，连墨都溅了出来。
　　“没什么。”界明城淡淡地说，“你知道我爱喝茶么？”阿零愣了愣，缓缓摇头。这么多年，界明城在她几乎是亲兄长一样的情感。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段过去的关系，然而她也许是最接近界明城的人之一。但她确实不知道界明城爱喝茶。这个曾经的行吟者似乎是明朗的，可是他的世界里有太多的东西不能为外人所探知，即使是身边亲近的人。不知道为甚么，阿零感到有一种浓重的悲哀。
　　“有意思，”界明城举起水晶茶盏，“筱千夏居然知道。”他轻轻尝了口茶，已经凉了，可是清冽的茶香还是直透脾肺。“阿零，你知道青石之战，我们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现在界明城已经完全转移到另外一个话题上来了。
　　阿零一脸茫然，她并不关心军事，可是尚慕舟也从来不刻意瞒她什么。几次推演青石之战，尚慕舟的脸色都不好看。在强横无匹的燮军面前，她不知道青石还有什么可以倚仗的秘密实力。
　　“是这个。”界明城举了举茶盏，“是那沙盘，是文庙的卷宗堂，是行商的会档。”“你说的是消息。”阿零明白了过来。
　　界明城慢慢点了点头：“这也许能让我们变得比姬野强大，在某一个点上。”他又走到了沙盘的边上。
　　窗外正传来呜咽的笛声，这是游击们在吹奏梦沼的渔歌。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示箭
　　尚慕舟翻身上马，对杜若澜说：“带上两个兵，我们到那个山头去。”他手一指远处寨墙箭阁上的两名守卫，“就是他们吧！”杜若澜愣了一愣。这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他心下原本已经有了人选，却被界明城突然打乱，但他明白界明城的意思：打仗不是比武，容不得他挑来拣去。杜若澜是极传统的军人，最好面子，尚慕舟既然点了人，他也就不肯反悔。他咬了咬牙，当下吩咐身边的亲兵：“你去叫箭阁上那两个兵下来跟我走。”亲兵小声嘀咕：“要不要……”杜若澜不耐烦地挥挥手：“要什么要！我们青石六军中有扶不上墙的男儿么？叫你去你就去。”亲兵张了张嘴，没了声响，重重地一跺脚，奔着箭阁去了。
　　“你这卫士很不错。”尚慕舟笑道，“挺有想法的。”杜若澜脸色一变。忠于主将在军中原是常态，但这时候被尚慕舟点出来可就有点不对味道，毕竟权力交接时机太过敏感。他的声音一时都有些嘶哑：“尚副帅，他不过是尽忠职守……”尚慕舟点点头：“就是说这个，青石军中有几个可以这般尽忠职守的？”杜若澜不知道尚慕舟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时沉吟不语。
　　“不占你便宜。”尚慕舟说，“除了一个路牵机，我身后这些都是普通鹰旗军，你随便挑两个。”“尚副帅说笑……”杜若澜脸色沉了下来？尚慕舟到偏马只带了百余人。他带在身边的兵，还能普通到什么程度？不过若是借这一点优势立威，也太小气了。杜若澜虽然性子内敛，对自己的属下却是极有信心的，青石六军只是私兵，然而训练配备之精，他自认甲于东陆了。当下也不客气，指着一个姑娘般秀气的鹰旗军士兵说，“就是他和旁边的。”尚慕舟忍不住摸了把脸，忍着笑说：“说了不占你便宜，你不妨再选一次。”杜若澜愕然道：“这还有什么道理么？”尚慕舟说：“道理是没有的，只是我刚才也疏忽了，索隐虽然只是校尉，却是鹰旗军中数得上的人物……说他是东陆第一号的神箭手大概也不为过，那对你也太不公平了。”杜若澜嘿嘿冷笑，大声说：“尚副帅，我知道鹰旗军好大名声，不过你也别把青石军瞧得小了，在这里挡着燮军的可都是我们青石子弟。”杜若澜的声音很大，周围的士兵都望了过来。尚慕舟肃容说：“杜将军说得是，我没有那个意思。”见尚慕舟神色诚恳，杜若澜也不好再发作，定睛看了看箭阁上下来的士兵，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尚副帅倒是好眼力，怎么一点就是周捷军中的第一号的神箭手呢？”说到这里，他心中微微一惊：难道界明城是故意点的这人么？山路崎岖，两个青石军的士兵骑得脸色苍白，首先连滚带爬地下了马。
　　骑兵最是花钱，江紫桉养着鹰旗军可以说花了血本，众人本来都觉得不解。那时候，谁会想到有跟燮军交战这一天？尽管筱千夏做得就是马匹生意，却也不舍得给自己的私兵都配上坐骑。青石六军只有青曹一路骑军，除此之外，除了高阶军官和令兵可以乘马，其余各军都是纯粹的步兵，很多人从来就没有骑过马。这两个兵骑马也是生手，在陡峭的山道上转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只觉得随时都会从马背上摔下山崖。下马以后，他们倒是立刻恢复了精神，爬山跟走平地一样。
　　杜若澜骑出没多远，也和多半青石军一样，从青骓上跳了下来。将佐们倒不像那两名士兵一样不善在山上驭马，不过路上多有尖利的碎石，他们大多在心疼马匹，生怕被扎伤了蹄子。他小心翼翼地牵着青骓，在山道上前行，抬头就能看见前面的几名鹰旗军优雅的骑姿。那些身高腿长的北陆骏马走在这样坎坷的路面上竟然好象是在跳舞，蹄声踢踏，连马匹的节奏都是一致的。杜若澜微微叹了一口气：还没有上到山头，青石军就被压住了锋头，尚慕舟果然是个心思深沉的人物。只是大战在即，他在这种地方用功，越发让人觉得小气。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叫青石诸军心悦诚服？筱千夏用人一向仔细，这样的要紧关头却让外人来接管军权，杜若澜一面担着心，一面又抱了极大的希望，盼着界明城果然是个不世名将，能够领着青石军撑起这千年古城的防护。这两天看下来，只怕来接手偏马的这个尚慕舟不过又是个争权夺利的小人。若非筱千夏不能见此，就是他和九城商会的钩心斗角已经到了极致，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妥协来。越想杜若澜的心越乱，他望了望北方的山谷，枝叶挡住了他的视线。可他知道青翠后面的峡谷里是连绵不绝的营帐，那里驻扎着东陆最剽悍最嗜血的军队。本来他就没有信心能在这里挺多久，而今这份担心一直蔓延到了青石城去。难道这仗，还没有打起来就已经注定了结局么？等到杜若澜终于爬上山头，尚慕舟和几个鹰旗军显然已经等了很久。看见他们自若的神色，杜若澜恼火之余也不由暗暗心惊：山也不算陡峭，路却是极难走的。就是徒手登山，青石军这两个兵也是满头的汗。骑马看起来轻松，实际上比徒步更艰难，要不然这古寨又怎么有“偏马”的名字？鹰旗军的骑兵走得这样从容，控马的技巧几乎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就算北陆的蛮人也不过如此吧？他当然不知道，鹰旗军的骑术正是北陆的传承。
　　尚慕舟冲杜若澜挑了挑拇指：“杜将军带得好兵！”杜若澜一脸悻悻，挥了挥手：“青石兵多不惯马战，尚副帅就不要取笑了。”他看上去宽和沉静，却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尚慕舟本来说是来看地形，言语间却升级到了比试的程度，已经让他心中不快，又在上山的时候用骑术上压得青石军站不起来，就算是他再能忍，也快要按捺不住了。
　　“不惯马战有什么关系？”尚慕舟笑道，“不惯马战可以习步战，可以习林战，可以习巷战，总之只要有一处强过燮军的，这仗就可以打！”这话从尚慕舟嘴里说出来轻松，却几乎把杜若澜打了一个跟头。以强击弱，这种浅显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懂。只是青石军本来处于守态，兵力捉襟见肘不说，连斥侯也派不出去，现在完全就是瞎子聋子。尚慕舟才刚到。情况都没摸清楚，居然就要奢谈以强击弱，杜若澜一时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马乘骁接上来问：“不知道青石军的强处在哪里？”青石军中，只有他一个是骑马上来的，总算他骑术精熟，多少挽回了一些面子。这时候眼见杜若澜，当下一句话把矛头挡回了界明城这边。在他看来，似乎界明城处处都小看青石军，那还有什么强处好说？尚慕舟打量了一下他的坐骑，说：“青石军的强处当然多，马将军的青曹军就是宛州一等一的轻骑。骑马登山，对金矩军周捷军或者辛苦，青曹军可在行得很。马将军一路上来，坐骑显然颇有余力，这骑术很了不起。”马乘骁原来在等界明城说些刻薄言语，便好用实力反击，不料听见尚慕舟这么大一句表扬。看鹰旗军的神色，似乎也都觉得尚慕舟说得对。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马乘骁一时有些飘飘然了。只是还没等到高兴劲从头顶落到脚跟，马乘骁就又被路牵机泼了盆冷水。
　　“马将军的骑术当然了不起，不过这山岭上面，总还是要靠步军才行，”路牵机冲那两个青石步军抱了抱拳，“两位弟兄这样急行上山，呼吸还均匀得很，看来很有余力，就是再上来几个骑兵也能一并对付了吧？”两个青石军面色尴尬，路牵机说得不错。这两名周捷军是何天平的属下。青石六军各有所专，偏马寨上，青曹军是轻骑，进退如风；金矩军强于器械，多有重弩链炮；而周捷军就长于徒步奔袭巷战夜战。尽管六军未经战阵，但是训练上筱千夏一下注重。爬这山对于周捷军的士兵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大的挑战。不过路牵机明明白白是针对马乘骁，他们两个当兵的又怎么敢附和？当下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马乘骁被路牵机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没法出声反驳。路牵机说得不错，这山路骑行不易，若是控马不当就要甩下山崖，总算他骑术了得，一路上山颇顺。可是大部分精力也都放在了驭马上面，再要腾出手来作战，确实有些精力不继了。闷了好一阵子，马乘骁才回过味来，气哼哼地说：“那么说来，你们鹰旗军在这山岭之上也是不堪一战的了？”尚慕舟与路牵机两个同时回答，一个说：“正是！”一个说：“不是。”青石诸将不由都乐了。从偏马寨中开始，鹰旗军始终掌握主动，让青石军很觉得压抑。总算到了这一件事情上，鹰旗军两人说的话不同，那显然是出丑了。众人兴致勃勃都等着看好戏。
　　尚慕舟对路牵机一伸手，说：“你先说吧。”路牵机也不推让，点头说：“鹰旗军中有三路游击一路步军。先不说步军，我们的中路游击其实是骑马的步军，那是惯于山岭沼泽的步战的。”青石诸将听得一愣，向来只知道鹰旗军号称全骑，却没有听过骑马步军的说法。
　　尚慕舟接着说：“小路说得不错，除了中路游击之外，左右两路游击一是重骑一是骑射，在山上作战只怕要吃周捷军这两位兄弟的亏。不过既然知道这个弱处，山岭作战就是我们要回避的。”这番话说出来，杜若澜也不由微微点头。知道自己的短处已经不易，愿意当众说出来，这在最重荣誉的军中需要不少的勇气。杜若澜知道自己的金矩军器械强横，但要是野战行军，那是大大不灵。知道归知道，要他承认他就不乐意。尚慕舟敢于如此说话，可见是对鹰旗军颇有信心。
　　马乘骁见他们说话滴水不漏，忍不住叨咕：“山上不好打，还骑马山上，显摆么？”尚慕舟也不着恼，微微一笑：“不好打是一回事，能不能走是另外一回事。马将军的青曹军如果都有这般骑术，山岭就不成为阻碍。咱们青石兵少，若是能跑得比燮军快，一个人能当成两个用，那骑马上山就很划得来。”杜若澜忍不住鼓掌道：“尚副帅说的有道理，原来以强击弱还有这一解，杜某受教了。”一直以来，他对于偏马乃至青石防守信心不足的原因就在于：燮军处处都能压过青石一头。周捷军固然善于攀山登强，可是燮军的赤旅天下驰名，那就是征召起来的山民。周捷军毕竟是练出来的，还能比得过爬上过日子的赤旅么？同样，青曹军这样的轻骑是不是能对抗雷骑也很成问题，别说整编的天驱军团了。金矩军的器械犀利，但是使用多有限制，一旦失陷在敌手，只怕对青石防守反成大害。顾虑及此，他才一再请求筱千夏撤军。如今听尚慕舟这么一说，他只觉得豁然开朗：原来骑兵的机动力并不只能施展于平原，翻山也还是比步兵快。仓促之间，他还没有想通所有关键，但已经看见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原来青石军的强处是可以延展到其他方面的。青石军其他的兵将微微点头，包括马乘骁，显然也颇有同感。青石军编训颇有章法，一向注重汲取各路诸侯军所长。但是因为不曾打过仗，总是摆脱不了死读书的嫌疑，往往一根筋到底。
　　“杜将军过谦了。”尚慕舟接着说，“不是诸位想不到，而是用功太深，往往钻了牛角尖，看不到别的出路。若不是你们平时念及于此，也不会听到这么一说就明白了许多。”他沉吟了一下，“话说回来，这虽然是军中通病，但是姬野所部可能不受此累。如果还是沿袭当年作风，燮军作战会相当灵活，要让他们暴露短处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也不用多灵活。”路牵机苦笑了一下，“两万赤旅这么压上来，偏马也就给踩平了。姬野作战不循旧规是有的，但是最重要还是多用强兵。即使暴露弱点，也要把部属的长处发挥到极致。单这一股气势就能压倒许多对手。”他所说的正是鹰旗军诸将最担心的一点。青石军未经战阵，最怕高压。本来人就少，若是军心一散，那真就不用打仗了。
　　“偏马虽然只是个临时筑起来的寨垒，也未必那么容易就能踏平。”杜若澜知道路牵机说得有理，却还是不太服气，这一仗他信心不足不代表完全觉得没法打，毕竟他的属下他最清楚。“多说无益。”他对那两个周捷军的士兵说，“让尚副帅看看，我们青石军到底有什么料。”说着一指几十步开外的一颗山柳树，“射那个！”那名周捷军的神射手动作麻利，伸手从背上撤下皮囊，抽出一柄步军弩来。“喀嗒”一声轻响就扣入了箭匣，举在面前略略一瞄。“嘣”的一声，射出一支弩箭去。那箭去势凌厉，虽然没有射中山柳，带起的箭风也削的柳条飞舞不定。明明没有射中，那射手却毫不惊慌，重新举起弩来，这一次，“嘣嘣”骤响，眨眼间就射出了六枝弩箭。射手肘一沉，“喀”一声卸下箭匣，反手又扣入一合。接着“扎扎”上弩，只两息功夫就上好了弩机，抬手再射，箭势连珠，又是七箭。等他放下弩来，众人都看得清楚，短短几息功夫，他已经射出两匣弩箭，除了第一箭偏了，其余十三箭密密麻麻钉在山柳树上，再无一箭走失。那神射手一声不发，面上却多少有些骄傲的神情。
　　青石诸将见鹰旗军都是惊奇的神色，不由颇感自豪。要知道东陆各路军队用弩的不少，但是象青石军这样普遍装备长弩的却不多。弩的价格比弓箭高出许多不少，因为工艺的限制，多数携行弩都不能及远。青石军装备的步军弩有一百五十步的射程，百步以内准头极佳，尤其是连发七矢精度不变，这样一名青石弩手就能顶上七名弓箭手，若是多带箭匣，远程覆盖力能高出普通弓箭手十数倍。杜若澜夸口说偏马不易攻，很大程度上就是倚仗青石军的火力炽盛。
　　在青石的时候，不少鹰旗军已经见过了步军弩，只是仓促间颇觉得使用繁琐，总觉得还是自己的长弓速度更快，今天见到这周捷军演示才算开了眼，原来可以快到这样。索隐看见尚慕舟的目光投过来，微笑着摇头，他一手顶多能扣出四箭。无论如何都到不了这样的射速。不过他心中自然还有别的念头：右路游击每人带四壶箭上阵，那就是八十支。就他所知道，东陆北陆再没有一支骑射随身带那么多的箭只。若是按周捷军这样的射速，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能把所有的箭都射完了，后面还怎么打？这毛病其实青石诸将都清楚。不过原来六军都是按防守青石了来训练的，自然不用担心箭只消耗。就算是这偏马寨中，也储备了七万弩箭四万羽箭，就算是燮军大举进攻，也够他们喝一壶的。谁都不曾想过，他们可能要在偏马的荒山上守上几个月的时间。
　　尚慕舟拍手说：“今天才叫开眼，青石六军的威名果然不是白来的，实在是震撼得很。”说着对索隐递了个眼色，“索隐，我们也看看右路游击是怎么射箭的？”索隐点点头，一手撤出弓囊里的白木弓，一手从鞍前的箭壶里抽出一支黑翎箭，两手一分，那弓就拉了一个极满的弧。山头上都是老兵，见惯了张弓搭箭，自然知道好坏。索隐这样轻松流畅的开弓，连外行都觉得真是漂亮，更别说这些兵将了。
　　只听“飕”的一声轻响，那箭飞了出去，脑子快的人还想：这是射什么呢？尚慕舟可没给指目标，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啊”的一声惨叫，远处的山林里“扑通”倒下了一个。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军机
　　上一年中元到青石城里看灯的时候，边俊看见城守弹压闹事的地痞，为首的军官一身锦衣，肩头护甲上三片金橡叶，当真是威风的一塌糊涂。到了青石这些日子，他总算知道，这是都尉的阶级，如果道兵也算一道阶级，那么从他开始往上整整七级才是都尉，那就是边俊见过最到的官了。
　　可是都尉上面再数七级应该是什么呢？这个问题边俊从来没有想过。所以他现在根本不知道对面坐着的人到底要比都尉高出几级。不过他倒是明白，就算把他见过的所有官都加起来，也没有这个人大。就算是押谨寿也不会有机会面对面地跟青石城守说话吧？这念头冲击力太大，让他的牙关都咬得“咔咔”作响。
　　说官也许不对，毕竟青石还是商会制度，九姓商家名义上也多是平民身分。可是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能够在宛州的商会中占据一席，那可有权有钱，比官家还要官。更何况青石又是宛州十城中最特别的一个，商会首领筱千夏还兼了城主那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头衔，说他是青石的土皇帝也毫不为过。边俊激动得有道理。
　　界明城和筱千夏对视了一眼，看见彼此眼中的无可奈何。
　　有时候界明城确实觉得普通人都有拜神的冲动，尤其是特别闭塞的那些。名人变成强人，强人变成伟人，伟人最终就变成了神人，而这一切的开端也许不过是个拳头够硬的地痞或者走了狗屎运的赌徒。从这个角度说，他从来都不苛则那些跌落云端的骗子――若是每天耳朵里都灌满了英明神武的颂扬，而且还是特别真诚的那种，不以为自己是天神的机会只怕就不大了。
　　界明城之所以肯担起青石统帅的责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相信筱千夏。筱千夏是一个强人，但是是一个有着自知之明的强人。若非如此，青石也就没有一战的余地，何苦赌上那么多的性命？？不过筱千夏的自知之明和人们的反应并没有关系。面前这个枣林跑出来的道兵如果再这么哆嗦下去，很可能会把自己的舌头咬掉，那就再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
　　界明城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你叫边俊？”边俊想说是，可是啃啃吃吃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别急，”界明城安慰他，“喝口茶顺顺气。筱城主还有事情想问你呢！”这话效果很好，边俊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了闭眼睛，总算镇定下来。过了一阵子，他睁开眼睛，点头说：“小人知无不言。”居然说得很溜。
　　“那好。”筱千夏鼓励地笑了笑，“你把枣林当日的事情再说一遍。”自从逃到青石，已经有无数人一再问过这个话题，边俊也已经回答了无数遍。即使心情还紧张，说到这事他的嘴皮子就灵活了许多。他口才不错，还懂得抓关节逗笑话，等到筱千夏界明城笑过两回，他已经完全放松了。
　　“真是女兵？”筱千夏有些困惑。以往递上来的报告挺乱，有的说是女兵，有点说是女眷，还有的索性说是路上掠来的女奴，说得好象亲眼看见了似的。这也不奇怪，如果不算秘术师的话，近百年来东陆诸侯中从来没有听说过用女兵的。边俊是傻小子一个没有见过世面，偏又喜欢夸口，见了掉了毛的山鸡大概就能当成白雉。每个问话的人多半就根据自己的理解作了些修正。
　　“真是女兵！我也没想到啊！”边俊用力点头，“要不然我能傻在那里等他们抓？当下就跑路了。一河光溜溜的大姑娘，别说，挥刀射箭一点不比老爷们差劲，一柄弓一口气能射三支箭，而且后箭比前箭还快，真真好看。”界明城皱了皱眉，插口问：“那你有没有听说他们的将军是男是女？”“他们就没有将军，有个女的好象很大，身边很多人护着。”边俊忽然明白过来，“咦，界爷你怎么知道他们头儿是女的？”界明城心里暗暗叫了声侥幸，还好有些疑团要问清楚，才找了边俊出来。要是只看筱千夏提供的那些消息，大概就错过了这一节。筱千夏投来的目光里也有询问的意思。界明城苦笑了一下说，“瞎猜的。后箭追前箭是真人的本事，跟东陆诸地的连珠箭都不同，倒是和真地出产的弓材关系很大。如果占了枣林的果然是真骑，这女子可能还是一个旧识。”筱千夏也不追问。界明城当年是行吟者，行遍东陆北陆，很见过些风浪。若是认得百里峡内的燮军来历，必然是好事。偏马守军倒是能守住寨子，可是派出去的斥侯几乎被杀得干干净净，那么久了也还是说不清到底面对着什么燮军的哪一支。他的独生爱子失陷在燮营当中，他还忍住不问，界明城也只有感叹这人的坚忍。
　　“就你说的，那些燮军好象挺和气的？”界明城不想继续关于燮军的话题。边俊倒是见了不少，可是他没有见过世面，又被燮军吓昏了头。听他刚才的吹嘘就知道他对燮军的实力其实根本说不清楚，除了“多”还是“多”，再没有什么新花样。倒是边俊对燮军的描述颇有意思，那些燮军占了枣林倒没有烧杀抢掠，除了不许村里人外出，也没有多少了不起的恶行。边俊这样的小角色能骑着一匹骡子逃出百里峡，起码也说明燮军没有防这些村民防得那么严。
　　“哪里说得上和气！”边俊气哼哼地说，“进村就把猪狗都杀光了，吃得干干净净一分钱也没给。说话气也很粗，那些女兵都是。不过……倒是没有怎么打人。”边俊也有些奇怪的样子，“早先都说燮军恶，动不动就杀人抢劫什么的，村里人可是吓得狠了。结果真看见了，也是人样子。无非是抓了大家去干活，不过他们管饭，还有肉吃哩！核桃叔说，天启的税正都比他们凶……”“那你为甚么要逃出来？”界明城打断了边俊的滔滔不绝。
　　“我……”边俊一下停了下来，他居然被问住了。被燮军占领的是属于青石管辖的土地，他不逃到青石来难道要逃到九原去？一急之下，边俊的脖子都粗了一圈：“燮军就是来打青石的，我是青石人，总不成躲在他们背后吧？”“说得好。”筱千夏用力一拍桌面，“纵然要提着头颅上阵，也绝不做燮人的奴隶，这才是我们青石的气概！”他站起身来，神色激动地对界明城说：“界帅，有这样的好男儿在，你还要担心士气民心么？”其实这话大有破绽。枣林村是青石北去商旅的主要落脚点，不但粮果充足，还很有几家客栈车店，算得上大村。两百户人家的村子，青壮总也有两三百人，跑到青石来的却只有一个边俊。要是那么算起来，本地男子身上有青石气概就实在可怜了。界明城虽然不知道筱千夏为甚么突然说这个话，总还明白这时候气可鼓不可泄，当下点头称是。
　　筱千夏来回走了两步，还是心潮难平，大声对边俊说：“你这番勇气，让我这样的老头子都心潮澎湃。真应该多跟青石城里的父老说说，好叫大家得知，这城是我们的，也只有我们自己才能保护。”边俊的豪言壮语是被界明城一句话挤兑出来的，自己都没想过这么多，看见筱千夏如此着重，这下可就真的满腔豪情了，正要继续赌咒发誓，就听见筱千夏语重心长地又说：“不过寻常人没有见过燮军，又怎么晓得他们的狠辣？你是年轻后生，逃出来得又早，自然不知道他们打得是什么主意。燮军和气的话，可就再也不要乱传了。三人成虎，若是人心不定，等燮军真到了城下，说不定不用打就有人献城了。”边俊愣住了，略略一想，直觉得背上凉飕飕得都是冷汗。他也觉得自己能从几千燮军当中跑出来运气太好，现在回头那么一想，难道是燮军有意放水？若真是这样的话，无非就是希望自己传播燮军不可怕，不打仗也好过日子的消息了，“还有肉吃哩！”想到这一层，边俊只觉得面上火辣。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扑通”一声，他在椅上坐也坐不稳，跪倒在地上低声说，“小人真是罪该万死！这样就上了燮人的当了……”“跪什么跪？！”筱千夏怒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不懂事犯得错，纠正了就好，日后燮军打来自然有雪耻的机会！”“是是是！”边俊连声答应着站起身来，迷乱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大人……您是说我可以去当城守么？”“当城守？”筱千夏错愕之下，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是个没出息的。你面前是谁？是鹰旗军统领，如今的青石联军统帅。你不求他做鹰旗，反而来跟我说要当城守么？！”边俊再也没有想过，一天之内可以用那么多从来不敢期待的喜悦落到自己头上。若不是燮军那里已经受过惊吓，心理强健了许多，这时候他就该昏倒在堂中了。“界……界……界帅……”边俊又开始结巴了，“我我我……”筱千夏拍拍他的肩膀，很诚恳地对界明城说：“界帅，这后生人很机灵，难得那么豪气，给你打探消息好不好？”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界明城哪里还能推托，略略沉吟了一下，对边俊说：“鹰旗军的三路游击都是训练很久了的，你吃不消；崔罗石的步军中多有悍野之徒，你也未必惹得起；这样吧，你去找辎骑统领晃闻一，就说我的话，你在他身边做令兵。”他怕边俊觉得辎骑不体面，正色说：“鹰旗四千铁骑，要跑得动打得赢，可就全着落在辎骑上面。辎骑两千车骑，负责鹰旗军所有的粮草器械，这是军中要害，你不要疏忽了。”他倒是多虑了。边俊能正经当兵，已经欢喜得有些神志不清，哪里还顾得上挑肥拣瘦，一迭声地说：“谢谢界帅谢谢界帅我这就去找晃统领……”边说边后退着出门，还不忘补充一句，“上个月几百辆粮车过枣林，那也是很威风的。”边俊退出去，堂里一下就清净下来。界明城回头对筱千夏挑了挑大拇指，笑道：“筱城主好口舌，两句话就定了燮军的模样，然后还把人塞到我这里看着。”界明城和筱千夏都是阅人无数的老江湖，边俊所说的燮军诸事一听就知道真伪。尤其界明城自己出身野尘军，对燮军的作派自然不陌生。燮军惯于轻装突进，战事顺利则就地补给。这是以战养战的办法，古已有之，尤其北陆蛮族往往如此。所以人们传言燮军过处三年不长草，那也是夸张了。但是宛州地方富裕，向来民富不思战。燮军兵临百里峡，如果青石人还心存幻想，那这仗可真没法打。所以青石向来鼓励那些把燮军描绘成妖魔的流言。燮军南下以来，边俊可能是青石城中唯一一个见过这些妖魔的平民，他来传播当然是再好不过。筱千夏还要小心，言语激励之外还要把边俊放到鹰旗军，有个什么意外立时就能控制住。
　　筱千夏的面色黯淡下来，淡淡地说：“也是没有办法，青石那么大，可用的人不多。只能一个劲给你压担子，实在辛苦你了。”在别人听来这很不可思议，筱千夏权倾青石的人物，手下多少俊杰，怎么会没人可用？然而界明城知道筱千夏说的是真话。宛州十城毕竟是商会统治，所重唯利，又讲究平衡。筱千夏在青石总算是强人了，可是这城市不是为了打仗存在的。危机之下，丛弊立现，筱千夏却没有几个可以依靠的臂助，还要时不时跟其他几个商会头目斗斗手段。
　　界明城到了青石才那么几天，几乎每天都觉得筱千夏头上的白发要多出几茎。他收敛了笑容，郑重地说：“就算事事亲力亲为，青石也不是筱城主一个人担得起的。毕竟那么多人命那么多生计，还有整个宛州。只要有我的用处，自当尽力分忧，没有什么客气的。”筱千夏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青白的颜色，慢慢垂下头去：“界帅年纪轻轻如此豪杰，啸风若有你三成的本事，也不至于……”他一向善于识人用人，偏偏是自己儿子的期望太高，仗还没开打就差点坏了大局，心中这份苦涩真不知道如何说。
　　界明城看着筱千夏，心下慨叹。宛州人杰地灵，出色的人物比中州皇庭只多不少，难为是一片散沙而已。筱千夏在那么多名商大贾之间，也绝对是耀眼的人物。但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爱子的衰老父亲而已。筱千夏抬起头，面上的疲惫和憔悴已经一扫而光，他没有时间沉溺于伤心之中。“说说吧，你的想法。”又是熟悉的沉静声调。
　　“……”界明城微感意外。
　　“你的旧相识。”筱千夏的目光又变得咄咄逼人，“还有，边俊提到几百辆粮车的时候，你可是一点都没显出吃惊。”“哦，这个。”界明城吸了口气，“燮军在冬季翻越雷眼雪山奇袭白辽城，而且一攻即破，随之在白依江畔大败真军，本来就是怪事。真人向来悍战，白辽又是地势极佳的坚城，就算燮军再怎么善战，总是赢得轻松了些。真侯有二子争位之忧，若是我猜得不错，这一战大概是项空月的功劳最大了。新真侯附了姬野，真骑被燮军所用也是很正常的。说到旧相识么……早年在澜州见过一队真骑，为首的是个女旗主，那时候还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已经非常出色！即使在真地，女兵也是少的，所以我猜占了枣林的有可能是她的军队。”“香猪骑兵？”筱千夏也听过真骑的名头。
　　“这也未必了，香猪用来取香卖钱比打仗好得多，懂这道理的人在九原城里不止一个。而且换了山马，对真骑其实没什么影响。这些人骑射xx精湛，若是使用得当，是很难对付的。只是……”界明城犹豫了一下，“如果真是静炎领兵，怎么会走出屯兵百里峡这样的昏招来呢？这事情总还有些古怪。”“那粮车呢？”筱千夏的脸色很不好看。早在燮王送书之前，他就嗅出了不祥的味道，严令青石商会众人不得往北方输出粮食铁器。燮军大举发兵商国，粮食果然吃紧，在宛州购粮价格高出市价一倍左右。青石的大粮商鞟狐偷偷往燮地发了十万担粮食，被筱千夏怒斥了一顿，派兵截了回来。鞟狐不但赔了大钱，而且声誉被毁，不恨才怪。不过筱千夏此举毕竟奏效，此后青石一直没有卖粮的事情。等到燮军南下，连鞟狐也知道这时候不仅不能卖，而且要屯粮了。可是边俊居然提到了几百辆粮车，燮国自给不足不说，下唐的春粮也歉收，断不会反向宛州卖粮，那粮车到底是谁的呢？“可以找鞟狐来问。”界明城说，“我今天来本来就是要说这个事情的。这粮不是青石的，但是城守那边有记录，具体的情形城守可就不清楚了。虽然不是鞟狐的粮，不过这些东西，他应该最清楚，问问就明白了。”“你已经有想法了？”筱千夏狐疑地问。
　　“说不好，”界明城很坦率地说，“这商家的文书做得繁府，只看城守的登记不是太懂。不过粗粗看……如果不是沁阳，就是淮安。”“淮安么？”筱千夏霍然起身，再没法保持镇定。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合众
　　“打死我也不说！打死我也不说！！”探子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却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响亮。他裹好的上口早就迸裂，衣袖被鲜血浸透，气息渐渐弱了下去……
　　夜深了，喧嚣了一天的偏马寨安静了下来，可以听见山脚下青曹军营地里战马的轻嘶。探子的吼叫也渐渐变成了梦呓一般的低语。他已经叫了很久，周围看热闹的青石军也终于由开始的激愤变成无聊，渐渐散去，篝火前只剩下了五六个身影。
　　“喝点水？”面容俊秀的士兵把木杯举到探子面前。
　　“打死我也不说！”探子仇恨地盯着这个鹰旗军的士兵。就是这个鹰旗军射杀了自己的两个伙伴和战马，然后一箭射透他的肩胛。那是一百五十步的距离，而同伴射出的羽箭只能颓然落在这鹰旗军的面前。这样的差距让他在绝不甘心之下也感到深深的绝望。
　　“要打死你早打死了。”火堆边的另一个校尉嘟囔着，“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烦不烦啊你？索兄弟，你别理他！”“不说……”探子声音嘶哑，散乱的目光落在索隐另一只手拿着的麦饼上，重重地蠕动了一下喉结。
　　索隐看了看麦饼：“想吃这个？得先喝水。”“打死我也……”“行了行了！”索隐也不耐烦了，“不说就不说，又没叫你说什么，这么想死……”他往火堆边一坐，大口咬下一快麦饼来。
　　校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索兄弟，这探子这么无赖，几位将军也没打算从他身上挖出什么，干嘛不杀了他算了？这么胍噪。”索隐停下咀嚼，斜眼看他：“你杀？”校尉登时有些畏缩，尴尬道：“都绑成这样了，不好吧……”“燮军可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索隐说，燮军杀俘的传统是从离军沿袭下来的，发挥的却比离军更彻底。宁浪一战，屠俘八千，彻底震住了商国人，也让燮军残暴好杀的名声不胫而走。其实姬野不是个暴虐的人，起码索隐记忆中的那个姬野不是。只不过，为了达到目标他可以百无禁忌，。
　　“那你杀？”校尉老实承认，“我不敢，原本是没觉得，今天才知道自己总是胆小。”“……”索隐的眼神凌厉了起来，“那不是跟燮军一样了么？”校尉几乎要被索隐逼疯了：“你们怎么回事？！下午路将军不是说么？当兵首先就是杀人。鹰旗军中人人敢杀，我们青石诸军总是还差一点。我觉得路将军说得有理……”“那你叫路牵机杀嘛！”索隐摇头，“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校尉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问：“索兄弟，莫不是我哪里说话得罪你了？”索隐也觉得自己太冲，月色这么好，偏偏这样的夜晚总是心烦意乱，可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好一阵子才说：“不关你事，我自己心烦。路牵机说的自然不错。可是……杀人的事情哪里是对错那么简单？那不是说的，只能做。”“只能做……”校尉默默回味这话。
　　“哈哈，穿杨柳今天现了吧？”他的同僚取笑他。校尉没有回答他们，没有真正到过战场上，他们还不能体会那种震撼。
　　索隐的那一箭从远处的大树上射下了一团灰影。那颜色如此接近树林，如果不是因为坠落，山头上没有几个人能看出那是个人。
　　“还有两个。”索隐说，“旁边的石畔一个，树后面一个，右边的树丛后面可能是坐骑。”说话间，手指一松，又是一枚羽箭射了出去，灌木后面一声悲嘶，隔着那么远也能依稀听见沉重的倒地声，真的是一匹战马……
　　这是对立的两个山头，中间是一处洼地。具体距离一下说不上来，可是周捷军的第一神射手校尉祝罗万估计直线距离起码有一百五十步。一百五十步的目标，他也不是射不中，可那是靶场之上。在这山岭上面有那么多干扰视线的东西，他只是在索隐的指示之下才看见了目标，哪里谈得上搜索歼敌？“祝罗万！”周捷军统领何天平急了，这场比试怎么变成了索隐的表演？他清楚自己属下的能力，这个距离，祝罗万是完全可能射中目标的。
　　“是。”祝罗万也知道自己出了丑，右手一曲，闪电般地取下箭匣来，接着又扣上了最后一匣弩箭。他摒住呼吸，望山罩住了那个遥远模糊的灰点。受惊的两匹马从灌木后面奔出来，被索隐的羽箭一一贯穿头颅，这让燮军的探子终于动摇起来——但是他们没有转身逃却，而是从躲藏的地方冲出来，举起了弓箭。
　　“啊！”索隐的这一箭穿透前面那个探子的肩膀，把他牢牢钉在了树上。这是十分刁钻的位置，带着倒刺的黑羽箭磨挲着探子的肩头，不可抗拒的巨大疼痛让他无法按捺，长呼不已。
　　祝罗万的手忽然不再稳定，那么刺耳的惨呼让他心中发虚，望山在晃动，他没有能锁定最后的那个探子。
　　“飕”的一声破风，探子射出了反击的一箭，可是箭势到了面前已经变得十分缓慢，索隐用长弓轻轻一拨，就把那支箭拨落尘埃。索隐没有继续射，他用余光看着祝罗万。对面的探子既不能逃又不能战，正好留给祝罗万挣点面子回去。
　　可是祝罗万心中乱得好象结了球的麻线。他射过人，射箭手的名声不仅仅是在青石靶场上赢得的。偏马初战，他射倒了四名燮军的骑兵。可那个时候不一样，冲上坡来的燮军面目那么狰狞，速度又那么快，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出了手。现在呢？他不知道受痛之下的人原来可以叫得那么惊心动魄。这让他明白过来：对面并不仅仅是燮军的衣甲，而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在战场上有这种奇怪的发现是致命的，祝罗万当然明白这一点，他只是忽然忘记或者想起了什么，这个发现让他的时间为之停滞。
　　探子的第二支箭飞离弓弦的时候，索隐也出了手，他不能再等了，对方手里还有武器。两支箭同时到达，只是一支又被弓梢绞飞，而另一支箭则扎入了探子的胸膛。
　　“尚副帅，”杜若澜小声问尚慕舟，燮军探子出现在偏马寨那么近的地方让他感觉非常糟糕，“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燮军的探子？”尚慕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不过我若是燮军，也一定把探子派到这边来。”尚慕舟一点不给杜若澜留面子，“我们自己的斥侯去哪里了？”杜若澜的脸色越发难看，可是并不遮掩：“在偏马站稳了脚跟，我军每日都派出九组斥侯沿百里峡两侧山岭侦探燮军动静。起初效果还不错，不过第七日起，我军斥侯连续遭到燮军狙杀，连续损伤了四十多人。此后就没有斥侯远离偏马营地了。”说话间，受伤的燮军探子和他同伴的尸体已经被鹰旗军的战马驮到了这边的山头，正如尚慕舟所言，山地间马匹运输的便利也是明明白白的。燮军的装备很简陋，甚至没有穿简单的皮甲，只是在前后心缀各一块护心镜，除去身上的马刀，便只有一柄竹弓和一壶羽箭。那箭壶倒是特别大，足足装了三十多支箭。弓和箭都很粗糙，难怪反击的箭矢如此无力。坦率地说，能用这样的弓射出那样的箭来，这些探子已经是很优秀的射手了。
　　“不象离人。”尚慕舟看见了尸体脖子上密密的刺青和一串粗大的骨链。然而受伤的探子昏死过去，不能询问。
　　“我们之前也注意到了，”杜若澜说，“这批燮军作风剽悍，头一日攻打偏马寨损失了不少人，居然把尸体割了头颅就退去不管，还是我们掩埋的。不过燮国是多山之国，各地民俗大有不同……”“不是离人。”尚慕舟肯定地摇摇头，他是跟随界明城叛出九原的高阶天驱武士，对离人的风俗装扮非常熟悉“这些探子好生奇怪，若说是燮军，怎么会用这样的弓箭？雷眼山上的猎人也知道用角弓。”他皱了皱眉，“姬野喜欢征用属地军力，甚至是降兵。若说这些人是真地的降兵……”他环视一圈，“有没有熟悉真骑的？”没人点头，真国毕竟太过封闭遥远，这些青石军人不是行商，哪里会见过真骑？但是尚慕舟的推测不无道理。对于燮军初战失利以后再没有大规模行动，青石军也十分不解，一直摸不透燮军的意图。如果真是真国降兵，倒是容易解释了，九原城能调动的兵力虚弱，若是大批降兵南下，只怕燮军将领并不容易指挥得动。面临坚固的筑垒，他们很可能就地等待更多真正燮军的到来。
　　“如果是真骑，”尚慕舟继续猜测，“他们惯于在营地周围打量投放零散的游骑斥侯，见缝插针各自为战，对于小股部队来说非常难缠。”“倒是很象，”马乘骁也点头，斥侯大多是青曹军派出的，“我们的斥侯每次都是连番交战。燮军人数不多，但是箭术很好一击而退，而且源源不断，拖也把我们的人给拖死了。”他这时候的态度就好了许多。那么多天以来，青石军斥侯一直被燮军压着打，损失不小可根本没摸清什么消息，而鹰旗军一来就有了这样的发现，说是巧合也罢，起码鹰旗军的实力已经让青石诸将看在了眼里。
　　“如果是真骑……”杜若澜也拖长了声音说，几名将领交换着眼色，明显都兴奋起来。真骑或者作风剽悍，可是这样的装备未免可怜，犹疑不战也说明营中颇有问题，对于青石军来说，是不是意味着战机呢？“为甚么当兵？”路牵机毫不客气地问渐渐恢复过来的祝罗万。
　　“守护青石。”祝罗万答得很标准。
　　“不是问这个，当兵要做什么？”祝罗万有点懵：“习武，练阵……”他用力搜刮着相关的词汇。
　　“都不对。”路牵机摇头。
　　祝罗万一头雾水，求援地望着青石诸将，但是青石军中似乎没有人了解路牵机的意图。
　　“是杀人。”路牵机宣布说，“不管是一身闪亮的盔甲或者是背后的什么理由都和当兵没有关系，习武拿饷钱也是，做路护一样可以挣钱。当兵就是为了杀人的，不杀人就要被敌人杀掉。”他从祝罗万的手中接过那步军弩，“这是很好的弩，你是很好的射手，就是索隐也射不出你这样的快箭。可是为甚么最后一匣箭连一支也没射出呢？因为他在叫？”路牵机指着那个昏死的探子。
　　祝罗万张口结舌，回答不上来，他没能发动弩机自然和那探子的惨叫有关，但隐隐约约地，他又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是因为这是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和你一样的人。”路牵机说，“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都不习惯杀死同类，青石军也是一样。你们的训练装备要好过东陆的大多数军队，可你们缺少优秀的士兵，因为还不习惯杀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杀人，是最重要的。”对于路牵机的话，尚慕舟没有评价，杜若澜也就不了解这到底是不是路牵机个人的想法。他也不能不承认路牵机的话是有道理的，不过有些事情也许可以想可以做，大声说出来……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青石诸将大多有这样的想法，宛州人太久不见战火，赤裸裸地谈论杀戮，即使对军人来说也显得残酷。但是很显然，偏马寨中的气氛，因为带回这三个燮军的探子而变得不同了。
　　“我明白了。”祝罗万忽然放下木杯，大声说，“这探子也许根本就不懂宛州话？“打死我也不说！打死我也不说！！”探子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却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响亮。他裹好的上口早就迸裂，衣袖被鲜血浸透，气息渐渐弱了下去……
　　夜深了，喧嚣了一天的偏马寨安静了下来，可以听见山脚下青曹军营地里战马的轻嘶。探子的吼叫也渐渐变成了梦呓一般的低语。他已经叫了很久，周围看热闹的青石军也终于由开始的激愤变成无聊，渐渐散去，篝火前只剩下了五六个身影。
　　“喝点水？”面容俊秀的士兵把木杯举到探子面前。
　　“打死我也不说！”探子仇恨地盯着这个鹰旗军的士兵。就是这个鹰旗军射杀了自己的两个伙伴和战马，然后一箭射透他的肩胛。那是一百五十步的距离，而同伴射出的羽箭只能颓然落在这鹰旗军的面前。这样的差距让他在绝不甘心之下也感到深深的绝望。
　　“要打死你早打死了。”火堆边的另一个校尉嘟囔着，“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烦不烦啊你？索兄弟，你别理他！”“不说……”探子声音嘶哑，散乱的目光落在索隐另一只手拿着的麦饼上，重重地蠕动了一下喉结。
　　索隐看了看麦饼：“想吃这个？得先喝水。”“打死我也……”“行了行了！”索隐也不耐烦了，“不说就不说，又没叫你说什么，这么想死……”他往火堆边一坐，大口咬下一快麦饼来。
　　校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索兄弟，这探子这么无赖，几位将军也没打算从他身上挖出什么，干嘛不杀了他算了？这么胍噪。”索隐停下咀嚼，斜眼看他：“你杀？”校尉登时有些畏缩，尴尬道：“都绑成这样了，不好吧……”“燮军可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索隐说，燮军杀俘的传统是从离军沿袭下来的，发挥的却比离军更彻底。宁浪一战，屠俘八千，彻底震住了商国人，也让燮军残暴好杀的名声不胫而走。其实姬野不是个暴虐的人，起码索隐记忆中的那个姬野不是。只不过，为了达到目标他可以百无禁忌，。
　　“那你杀？”校尉老实承认，“我不敢，原本是没觉得，今天才知道自己总是胆小。”“……”索隐的眼神凌厉了起来，“那不是跟燮军一样了么？”校尉几乎要被索隐逼疯了：“你们怎么回事？！下午路将军不是说么？当兵首先就是杀人。鹰旗军中人人敢杀，我们青石诸军总是还差一点。我觉得路将军说得有理……”“那你叫路牵机杀嘛！”索隐摇头，“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校尉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问：“索兄弟，莫不是我哪里说话得罪你了？”索隐也觉得自己太冲，月色这么好，偏偏这样的夜晚总是心烦意乱，可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好一阵子才说：“不关你事，我自己心烦。路牵机说的自然不错。可是……杀人的事情哪里是对错那么简单？那不是说的，只能做。”“只能做……”校尉默默回味这话。
　　“哈哈，穿杨柳今天现了吧？”他的同僚取笑他。校尉没有回答他们，没有真正到过战场上，他们还不能体会那种震撼。
　　索隐的那一箭从远处的大树上射下了一团灰影。那颜色如此接近树林，如果不是因为坠落，山头上没有几个人能看出那是个人。
　　“还有两个。”索隐说，“旁边的石畔一个，树后面一个，右边的树丛后面可能是坐骑。”说话间，手指一松，又是一枚羽箭射了出去，灌木后面一声悲嘶，隔着那么远也能依稀听见沉重的倒地声，真的是一匹战马……
　　这是对立的两个山头，中间是一处洼地。具体距离一下说不上来，可是周捷军的第一神射手校尉祝罗万估计直线距离起码有一百五十步。一百五十步的目标，他也不是射不中，可那是靶场之上。在这山岭上面有那么多干扰视线的东西，他只是在索隐的指示之下才看见了目标，哪里谈得上搜索歼敌？“祝罗万！”周捷军统领何天平急了，这场比试怎么变成了索隐的表演？他清楚自己属下的能力，这个距离，祝罗万是完全可能射中目标的。
　　“是。”祝罗万也知道自己出了丑，右手一曲，闪电般地取下箭匣来，接着又扣上了最后一匣弩箭。他摒住呼吸，望山罩住了那个遥远模糊的灰点。受惊的两匹马从灌木后面奔出来，被索隐的羽箭一一贯穿头颅，这让燮军的探子终于动摇起来――但是他们没有转身逃却，而是从躲藏的地方冲出来，举起了弓箭。
　　“啊！”索隐的这一箭穿透前面那个探子的肩膀，把他牢牢钉在了树上。这是十分刁钻的位置，带着倒刺的黑羽箭磨挲着探子的肩头，不可抗拒的巨大疼痛让他无法按捺，长呼不已。
　　祝罗万的手忽然不再稳定，那么刺耳的惨呼让他心中发虚，望山在晃动，他没有能锁定最后的那个探子。
　　“飕”的一声破风，探子射出了反击的一箭，可是箭势到了面前已经变得十分缓慢，索隐用长弓轻轻一拨，就把那支箭拨落尘埃。索隐没有继续射，他用余光看着祝罗万。对面的探子既不能逃又不能战，正好留给祝罗万挣点面子回去。
　　可是祝罗万心中乱得好象结了球的麻线。他射过人，射箭手的名声不仅仅是在青石靶场上赢得的。偏马初战，他射倒了四名燮军的骑兵。可那个时候不一样，冲上坡来的燮军面目那么狰狞，速度又那么快，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出了手。现在呢？他不知道受痛之下的人原来可以叫得那么惊心动魄。这让他明白过来：对面并不仅仅是燮军的衣甲，而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在战场上有这种奇怪的发现是致命的，祝罗万当然明白这一点，他只是忽然忘记或者想起了什么，这个发现让他的时间为之停滞。
　　探子的第二支箭飞离弓弦的时候，索隐也出了手，他不能再等了，对方手里还有武器。两支箭同时到达，只是一支又被弓梢绞飞，而另一支箭则扎入了探子的胸膛。
　　“尚副帅，”杜若澜小声问尚慕舟，燮军探子出现在偏马寨那么近的地方让他感觉非常糟糕，“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燮军的探子？”尚慕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不过我若是燮军，也一定把探子派到这边来。”尚慕舟一点不给杜若澜留面子，“我们自己的斥侯去哪里了？”杜若澜的脸色越发难看，可是并不遮掩：“在偏马站稳了脚跟，我军每日都派出九组斥侯沿百里峡两侧山岭侦探燮军动静。起初效果还不错，不过第七日起，我军斥侯连续遭到燮军狙杀，连续损伤了四十多人。此后就没有斥侯远离偏马营地了。”说话间，受伤的燮军探子和他同伴的尸体已经被鹰旗军的战马驮到了这边的山头，正如尚慕舟所言，山地间马匹运输的便利也是明明白白的。燮军的装备很简陋，甚至没有穿简单的皮甲，只是在前后心缀各一块护心镜，除去身上的马刀，便只有一柄竹弓和一壶羽箭。那箭壶倒是特别大，足足装了三十多支箭。弓和箭都很粗糙，难怪反击的箭矢如此无力。坦率地说，能用这样的弓射出那样的箭来，这些探子已经是很优秀的射手了。
　　“不象离人。”尚慕舟看见了尸体脖子上密密的刺青和一串粗大的骨链。然而受伤的探子昏死过去，不能询问。
　　“我们之前也注意到了，”杜若澜说，“这批燮军作风剽悍，头一日攻打偏马寨损失了不少人，居然把尸体割了头颅就退去不管，还是我们掩埋的。不过燮国是多山之国，各地民俗大有不同……”“不是离人。”尚慕舟肯定地摇摇头，他是跟随界明城叛出九原的高阶天驱武士，对离人的风俗装扮非常熟悉“这些探子好生奇怪，若说是燮军，怎么会用这样的弓箭？雷眼山上的猎人也知道用角弓。”他皱了皱眉，“姬野喜欢征用属地军力，甚至是降兵。若说这些人是真地的降兵……”他环视一圈，“有没有熟悉真骑的？”没人点头，真国毕竟太过封闭遥远，这些青石军人不是行商，哪里会见过真骑？但是尚慕舟的推测不无道理。对于燮军初战失利以后再没有大规模行动，青石军也十分不解，一直摸不透燮军的意图。如果真是真国降兵，倒是容易解释了，九原城能调动的兵力虚弱，若是大批降兵南下，只怕燮军将领并不容易指挥得动。面临坚固的筑垒，他们很可能就地等待更多真正燮军的到来。
　　“如果是真骑，”尚慕舟继续猜测，“他们惯于在营地周围打量投放零散的游骑斥侯，见缝插针各自为战，对于小股部队来说非常难缠。”“倒是很象，”马乘骁也点头，斥侯大多是青曹军派出的，“我们的斥侯每次都是连番交战。燮军人数不多，但是箭术很好一击而退，而且源源不断，拖也把我们的人给拖死了。”他这时候的态度就好了许多。那么多天以来，青石军斥侯一直被燮军压着打，损失不小可根本没摸清什么消息，而鹰旗军一来就有了这样的发现，说是巧合也罢，起码鹰旗军的实力已经让青石诸将看在了眼里。
　　“如果是真骑……”杜若澜也拖长了声音说，几名将领交换着眼色，明显都兴奋起来。真骑或者作风剽悍，可是这样的装备未免可怜，犹疑不战也说明营中颇有问题，对于青石军来说，是不是意味着战机呢？“为甚么当兵？”路牵机毫不客气地问渐渐恢复过来的祝罗万。
　　“守护青石。”祝罗万答得很标准。
　　“不是问这个，当兵要做什么？”祝罗万有点懵：“习武，练阵……”他用力搜刮着相关的词汇。
　　“都不对。”路牵机摇头。
　　祝罗万一头雾水，求援地望着青石诸将，但是青石军中似乎没有人了解路牵机的意图。
　　“是杀人。”路牵机宣布说，“不管是一身闪亮的盔甲或者是背后的什么理由都和当兵没有关系，习武拿饷钱也是，做路护一样可以挣钱。当兵就是为了杀人的，不杀人就要被敌人杀掉。”他从祝罗万的手中接过那步军弩，“这是很好的弩，你是很好的射手，就是索隐也射不出你这样的快箭。可是为甚么最后一匣箭连一支也没射出呢？因为他在叫？”路牵机指着那个昏死的探子。
　　祝罗万张口结舌，回答不上来，他没能发动弩机自然和那探子的惨叫有关，但隐隐约约地，他又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是因为这是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和你一样的人。”路牵机说，“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都不习惯杀死同类，青石军也是一样。你们的训练装备要好过东陆的大多数军队，可你们缺少优秀的士兵，因为还不习惯杀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杀人，是最重要的。”对于路牵机的话，尚慕舟没有评价，杜若澜也就不了解这到底是不是路牵机个人的想法。他也不能不承认路牵机的话是有道理的，不过有些事情也许可以想可以做，大声说出来……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青石诸将大多有这样的想法，宛州人太久不见战火，赤裸裸地谈论杀戮，即使对军人来说也显得残酷。但是很显然，偏马寨中的气氛，因为带回这三个燮军的探子而变得不同了。
　　“我明白了。”祝罗万忽然放下木杯，大声说，“这探子也许根本就不懂宛州话，就只会那么一句。”宛州方言软而快，与中州官话多有不同，但是双方基本都能听懂。可要是象将军们猜测的那样，这些燮军竟然是真地来的人，越州话可是没有几个人能听懂的。
　　祝罗万走到探子面前，递过一块麦饼，和声说：“你这个下贱东西，去死吧！”探子有些犹疑，说了句：“打死我也不说。”，还是一口咬在了麦饼上。
　　“操！”祝罗万重重啐了一口，忍不住欢然大笑：“果然是这样。这些蛮子便只会说这么一句话。”索隐也觉得错愕。想必是燮军的将领怕这些探子万一失落在敌阵中走漏了消息，就只教了他们这一句宛州话。这样奇怪的用心，真是让人觉得怪异而可笑了。
　　祝罗万的发现吸引了很多青石军过来，众人围在那探子身边，七嘴八舌地说：“打死我我也不说。”那探子起先跟着说，渐渐也明白过来，黑着一张脸，闭起眼来再也不理会众人。
　　杜若澜站在帐门口，扭过头来感叹地说：“偏马寨中还从来不曾有过这样轻松的气氛，一直都紧张得很。我原是担心这样士气不能久持呢！”尚慕舟点了点头说：“鼓舞士气的法子很多，最有效的无过于打胜仗了。我们青石军兵精甲强，偏偏是没怎么打过仗的。若是正面撞上挟新胜之威的燮军，胜算小得很。趁着燮军还没部署得当，应该打几个小小的胜仗才是。小路说得刺耳了，不过我们人数本来少，更要重质量，刀头见血决胜沙场这两桩都是很紧迫的事情。”杜若澜说：“尚副帅，你只管发令就是。我们青石军中少有将才，那也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不用藏短。今天见了鹰旗军，总算知道青石军的弱处在哪里。我们做不来的事情，还请尚副帅安排，若是青石将官有什么意见……”他看了看帐中诸将，有人微微摇头，也有人低头不语。
　　尚慕舟摇头说：“杜将军说的不对。”杜若澜不由一愣。
　　尚慕舟接着说：“哪里有你们做不来的事情？青石三军仓促北上，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构筑起偏马壁垒，击退了燮军攻击。这样的事情，鹰旗军做不到。从百里之外的青石补给偏马用度，这样的协调，鹰旗军也做不到。各位在这里已经做得很了不起，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到偏马来，既不熟敌情又不熟三军，难道还真能接下这里的防御么？偏马寨中一直都有一员名将。”他望着杜若澜道，“就是杜将军了。你过于谦厚，只怕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到底做到了什么，问问青石军中同僚，他们可清楚得很哪！”杜若澜在筱啸风失陷后立刻接管了偏马战事，除去平日在军中人缘好，主要还是累积的威望。他不出风头，行事低调，确实最周密最仔细的一个，在防御作战上，实在是难得的人选。只不过骤临高位，他心情上始终调整不过来，也不愿对同僚发号施令，让情势渐渐僵住了。这时候听尚慕舟如此说，再看同僚的反应，竟然都是赞同的意思，心下一片滚烫。
　　尚慕舟笑道：“鹰旗军是客，青石军是主，我们只能换个角度给青石同僚提个醒：也许还有些事情要做。至于到底怎么做，杜将军，我便以青石副帅的身分交托给你了。”杜若澜失声说：“那尚副帅你做什么？”路牵机接口说：“带青石军打几个小仗咯！在偏马寨总还要呆上两个月，正该趁早准备起来。”他是口快，却没看见青石诸将都变了颜色。当初北上偏马，众人都以为自己是先锋，后面的援军会一路一路赶来把燮军堵在百里峡里。现在已经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却也没有想到要独力在这里守上那么久，一时都乱了分寸。
　　马乘骁最急，跳起来说：“在外头守上两个月，我的青曹军就算被被燮军打掉，只怕也跑不动了。这是哪里来的说话？！”“话是筱城主说的。”尚慕舟搬出筱千夏的名头，诸将登时哑了一半，只是一看可知，心下多半还是不服。“不过筱城主说的话也不是改动不得，难道我们真在这偏马古寨里面死守上两个月么？”马乘骁问：“那还能怎么着？”尚慕舟笑道：“马将军不记得鹰旗军还有四千铁骑么？”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奇兵
　　鞟狐是青石城里出了名的大胖子，一双手也是肉嘟嘟，戴满了金玉的粗大手指好象是市集里缠了彩纸的长萝卜，让人很担心他能不能拿起筷子来。可就是这么一双手，捻起城守们厚厚的门录来却是灵巧敏捷，好象穿花蝴蝶一般，不过是半顿饭的功夫，那本门录就被他过了一多半。
　　就是边俊不说，界明城也已经从城守那里得来了大批粮车北上的消息，正要和筱千夏说。鞟狐是青石最大的粮行五丰行的东家，又是商会次席，这事情不找他找谁？还吃着饭就被拖到了筱千夏的府里。
　　刚进来的时候鞟狐的脸色很不好看。人人都知道鞟狐吃饭的时候最恨有人打搅，何况是筱千夏招呼？前几个月为了鞟狐卖粮给燮商的事情，筱千夏很是给他一些难看，他心里一直疙瘩。在筱府才刚坐下，听见筱千夏问粮车的事情，登时发作起来。可是界明城打开门录，指了几行记录给他看过，他就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再翻几页，脸色也变得凝重。等到门录翻完，他仔细想想，跟身边的小厮耳语几句，小厮一点头出去了。鞟狐停下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南丝帕子去擦满头的虚汗，一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样子，就是不说一句话。
　　“鞟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筱千夏大声催他，“门录的记载那么粗，你不说我们是看不明白的。”鞟狐一块南丝帕子来来回回在胖脸上擦，竟然总擦不干净，两眼直勾勾地显然是在发呆，被筱千夏一催，脸上的胖肉也跳了一下。“这个事情呢，是非常奇怪的，非常奇怪的。”他下意识地重复着，确实是紧张了，“不过天地良心，这跟五丰行可没有什么关系啊！”“你这点小心眼……”筱千夏几乎要喷出血来，虽然事情还不明朗，他也知道是大大的坏消息，哪里还顾得上跟鞟狐较劲，“我不过是要知道事出哪端……你还以为抓你的小辫子这样有趣么？”“真是跟五丰行没关系啊！”鞟狐还在撞天地叫屈，“你看看那门录上面，又没有五丰行的字样，来来去去都是远契做怪……”他忽然住嘴，“罢了，还是等小四去行中调出各仓帐本来看。”“远契？”筱千夏呆了一下，接着就是重重一顿足，“果然没有想到这一层。”他的脸色越发难看，“那光看青石帐本都不行了，还要去文庙里查红书了。”界明城的心重重往下一沉，远契他依稀也曾听说过，虽然一下子还不清楚鞟狐说的到底是什么，可是不好的感觉已经在心底蔓延开去。
　　所谓远契，无非就是买卖契约的一种。之所以称“远”，是因为交易不在当期。最常见的远契就是稻麦棉麻。这些东西不像一匹布一块锦只要有人就可以不断生产，成熟收获都有有季节的限制。若是春季播种的时候去买粮食，当然是买不到的，一定要等到夏收才行。不过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最高，等到新粮下来，市价顿时暴跌。对于农家这没有什么分别，毕竟一年也就只有这个时候有粮卖。然而商人就大大不同，每日里最关心的就是价格变化，几个月的差别，这价差里有多少金银啊！所以就有人想了“远契”这种东西来，春季就买下多少多少的粮食，等到夏收时拿车去拉就是，因为钱是一早付了的，所以拉粮的时候就不用重新交易。一来一去，收粮的价格就稳住了，价差的利润自然也就进了商人的腰包。
　　当然，远契也有不利之处。
　　首先就是人为风险，谁也不可能一家一家去下田收粮，所以远契一定是商人与商人签的。先给出钱去，过上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能收获，既是人签的就有毁约的可能。所以多数远契就是那么十几二十间粮行间签的，都是老拍档，信誉至上。这样的商家中澜也不是没有，但是因为政局动荡经商受得影响最大，所以数量能量比宛州都是大大不如。
　　其次是局限，因为签远契的这些商货大多贱值，一车麦面的也顶不上两块织锦的价钱，所以远契的远只是指时间，地理上如果需要长途运输，那成本一定太高昂。可以签远契的商货因此既有品种局限，也有地点局限。宛州因为有一条建水连通南北，船运价格低，正好可以抵销这处不利。中州澜州主要是陆路交通，异地买粮就不划算了。
　　不过，中州在华族手里经营了数千年，又有地利天时，向来就是东陆粮仓。若不是人祸频繁，几乎可以完全自给。宛州就不同了，由于地质天候的关系，南北的粮食出产差异很大。宛北雨旱季分明，一年只有一熟，剩下的半年只能种杂粮土豆之类。宛南气候温暖，经常能有三熟，可以与中州的淳地相比，但是地势复杂，大块粮田不多。只有中南由通平到白水一带才是产粮大户，一年两熟是稳当当的。所以宛州粮食的跨地交易不但普遍，而且是必需。远契在宛州的使用也就最为活跃。
　　即便如此，天灾也是预料不到的。种粮种棉都是靠天吃饭，若是天候不利，不论丰减，只要是收获的变动大大超过人们预期，那总有签约的一方吃亏。各大粮商手里都有一堆远契，从三个月到三年不等，但多是小额散量，谁也不会把身家性命都压到一两张远契上去。远契交易终究只是粮食买卖的一个补充，起一个平抑价格的作用，所以虽然常见，却也不怎么引人注目。
　　五丰行是青石最大的粮商，各家零售的米面行都要到这里来进货。只算大数的话，鞟狐的仓库里差不多就是青石的全部粮储了。不过三个月前刚出过事，鞟狐方才也抵死不认，想必不至于在这方面出什么大漏子。所以界明城才担心粮食是从沁阳和淮安过去的。
　　鞟狐尴尬地搓着双胖手，平时挺麻利的嘴皮子抖了半天才说：“界帅你这么说是没有错。筱城主责罚的时候我当然有气，不过我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等看出燮军想打青石了，我也明白筱城主的一片苦心，当然不可能再去资敌。”他停下来，又擦了一把汗。
　　“不过……”界明城替他说，心里也有点上火：这个鞟胖子这时候说话还要吞吞吐吐。
　　“不过五丰行不往北卖粮，不代表不会出粮。”鞟狐头也不抬，就能想象到界明城的意外神情，“原因就出在远契上。远契这个东西很灵活，因为都是大商家签发，信誉有保障，作用就不再是交易契那么简单。比如五丰行手里这许多远契，若是有个什么意外，都可以直接拿出来当钱用。同样，有人拿了柳南贺家的远契到五丰行来换钱，我们也一定给，反正粮食总是有着落的。”界明城“啊”了一声，说：“那不是跟淮安发的飞钱一样了？”鞟狐点头说：“倒是没有那么活，但也差不多了。另一方面，因为远契这么活，所以兑现能力很重要。粮食远契毕竟不是飞钱，最重要是能从粮行换出粮来。”这一下就是白痴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远契被视作已经发生过的交易，又兼宛州内部通用性极强。就算鞟狐要五丰行完全不卖粮了，有人拿了远契来取粮，粮行也还是得给。难怪鞟狐连忙去调帐本来看。
　　“鞟老板的帐房手笔好大！”界明城感叹，毕竟粮车北上是上个月末的事情，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粮行帐房如果没有报给鞟狐知道可就大大奇怪。
　　鞟狐很想说你一个当兵的哪知道做买卖的规矩，可他也知道现在身上的通敌嫌疑首先要洗清，只好一脸苦涩地继续解释，“这就是远契的毛病了。方才说了，远契大多是多笔小额，或者地点稍异，或者时间差半个月，一般都在千担左右。这个数目对米面行是大的，但是宛州任何一家粮行库中都有数万担，若不是仓储掉到了低限，这样的数目实在不用一一上报。老实说，青石城里六处粮行，每天报两笔上来我也看不过来。这粮行查库是也是月尾的事情，一点就是好两天。如果正好是查库结束的时候开始兑现远契，那也只有到这个月尾我才知道了。”鞟狐的意思是，还有三五天呢，现在发现就不算晚。
　　“就算规矩是这样，要是大批远契突然出现，难道粮行的帐房也不会起疑心？”界明城还是觉得不解。
　　“疑心肯定是有的，”鞟狐的看看手里的丝帕，已经湿得不能再擦了，只好愤愤揣进兜里，“不过就算有疑心也要等月尾才说。”“这是为甚么？”界明城奇道。
　　“红利。”筱千夏和鞟狐一起说，两个人的目光一样复杂也一样后悔。鞟狐作了个请的手势，筱千夏也不客气，“远契是粮商用的最多，我不知道那么多门道。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清楚，没有到期的远契提前套现总是低于约值，因为不少拿远契的人根本不会真的去买粮，到了粮商手里，远契却有可能高于约值。比如今年宛州大旱，眼看收成都不好，那么早先的远契签的价格就低了，进出之间是凭空多出来的利润。粮行收进远契，帐房伙计都要多提红利，再不正常也不会报上来，毕竟钱是越多越好的。”这句话说完，三个人都不作声，各自想着心事。
　　鞟狐越想越觉得郁闷。等到小四满头大汗地抱着厚厚一迭帐本进来，“飕”地就窜了过去，根本看不出这是个胖子的速度。这一下才显出鞟狐的手段，他两手同时翻开不同的帐本，手指眨眼间就划过一页，一旦停住嘴里就报出一串数字来。小四手也快，一边记下，一边拨上不知道哪里掏出来的一把算筹。
　　那边两个人核帐的时候，界明城也想了起来：“筱城主，你说去文庙查红书是什么意思？”筱千夏奇道：“你还没有去过文庙？”界明城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他自然知道文庙是青石消息最集中的所在，只是鹰旗军到青石还不久，他这个青石统帅作的勉强。鹰旗军如今还驻扎在临夏堂，无非就是顾虑青石军民的舆论。他虽然有心多了解些细节，但是时机敏感，并不方便自行查看各处。
　　筱千夏叹了口气，说：“是我考虑不周了。”界明城摇头，这倒不是筱千夏的关系，实在是宛州的商会制度使然。就算筱千夏这样的强势，也不能一手遮天。这个意义上说，十六国任何一个诸侯，都比筱千夏的权力大很多。
　　原来宛州的文庙崇拜的神邸与东陆它处都不同，里面拜祭的是一个叫摇光含誉的河络神。说是神，其实是古代受了神启的河络阿络卡，传说里面是发明算数的河络。宛州人崇拜摇光，无非是强调几何代数的学问。每个城里的文庙都背靠着各城的商学，一静一闹，恰成对比。商学里的学生都要在文庙簿记录写，文庙本身也是各种资料集中存储的地方。所谓红书，就是商会资料的一种。各城在月中都会统计前月各种交易进出的毛额，报给淮安，再由淮安统筹下发，因为封面是大红颜色，所以叫红书。如果没有意外，这个月的红书也该到了文庙。界明城担心沁阳淮安到底有多少粮食交易，查一下红书就可以一目了然。虽然看不清细节，但是后方到底有没有问题已经可以作出推算了。
　　界明城听得直点头，完了才说：“筱城主，若是我是姬野派细作进了青石，你说我先去哪里？”筱千夏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正要吩咐手下找人，就听见鞟狐叫了一声：“好了。”只一顿饭的功夫，鞟狐就把帐本整个过了一遍。他端起茶杯牛饮了一口，闭目冥想了一阵，问小四：“是六万担么？”小四点点头，又看了一遍算筹，答道：“六万三千八百担。”鞟狐脸色苍白，嘿嘿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已经够心烦意乱的了，筱千夏皱了皱眉说：“笑什么？”鞟狐说：“六万五千担就是低限，到了这个数，起码得有一个粮行报上来。你说巧不巧？”三个人交换眼神，面容都变得可怕起来。
　　“这许多的远契，”界明城长出了一口气，“要凑起来也不容易吧？”“岂止不容易，根本是不可能，”鞟狐道，“这样攒起来的远契，赔进去的钱就是两个五丰行也倒了。”“只怕还不止两个五丰行。”筱千夏声音低沉，“还有沁阳淮安没算。姬野在宛州埋下了一支奇兵啊！比攻打偏马的还要厉害。”“算沁阳和淮安做什么？不是都在后面么？”鞟狐一脸的莫名其妙。他的眼光总也没超出青石一地，所以撑死不过是五丰行的老板，却不曾想过，战事起来，青石能得到的援助最快就是来自沁阳和淮安的。
　　“鞟老板，”界明城骤然起身，“最近的一次远契是什么时候兑现的？”鞟狐根本不用看帐本：“今天，今天上午，西关门粮行，八百担麦面。”界明城用力握了一下八服赤眉的刀柄，皱成一团的眉头舒展了些：八百担麦面，早上才提的货，现在只怕还没有来得及离开青石城吧？他转向筱千夏：“筱城主，恐怕是时候让商会停摆了。”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斥侯
　　祝罗万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呼哧呼哧”好象漏了的风箱。山林在震动，一忽儿变得清晰，一忽儿又变得模糊。挎着的步军弩“啪啪”敲打着他的大腿，提醒祝罗万这并不是一个恶梦。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一跤跌了下去。失去平衡的那一刹那，祝罗万竟然有了解脱的快感。休息一下真好，他茫然地翻过身，瞪着初夏纯净无暇的天空，心中一片空白。翻身几乎没有用上什么力气，这一刻，四肢都不再象是自己的了。但是这舒畅和适意还没有来得及渗透到指尖，就被一只斜刺里伸出来的手粗暴地打断了。
　　“起来！”那个鹰旗军大声呵斥。
　　“不要……”祝罗万摇了摇头，其实这只是他的想象，因为他疲累得连头也摇不动。他想说“不要管我了”，可是喉中一股血腥气冲上来，剩下的几个字再说不出，眼前金星乱冒。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抽打在祝罗万的脸上。“不要个屁！要拖死我们嘛？！”说完这句，那个鹰旗军也大口喘息，显然也是跑得吃力，几乎就要说不动了。
　　“你们……”祝罗万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走……我，我断后。”他徒劳地伸出手去，想把步军弩摘到手中。
　　“断个屁！”跟着鹰旗军的呵斥来的是第二记耳光，“软蛋……给我起来！”鹰旗军用力拖他，“等死啊？！”祝罗万的视线在这清脆的耳光声居然清晰了起来。怎么说，他也是周捷军中有数的好手，这样不屑的口气还不曾落到他的头上，新鲜的耻辱和疼痛让他感到火辣辣的清醒，原以为耗尽的气力不知道也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挣扎着站起来，把仇恨的目光投射到那鹰旗军身上，但那目光没有找到对手――还没等他站直身子，鹰旗军已经迈开步子继续朝山下奔去。
　　“奶奶的熊……”祝罗万低声咒骂，“鹰旗军了不起么？”骂归骂，他也知道那鹰旗军救了他一命。才耽搁了那么一下，背后又传来了细碎的人声。这些真骑的追踪本事当真了得，简直就像附骨之蛆，甩也甩不掉。咬咬牙，祝罗万握住步军弩，跟着鹰旗军的脚步跑了下去。
　　离开偏马寨的时候，祝罗万这一队有七个人。除了那名鹰旗军，金矩军和周捷军各有三人。，而这一刻，跑在鹰旗军前头的就只剩下两个金矩军了。
　　七天前，偏马的青石军开始实施小股多路的巡猎战法。斥侯战进行的日子不短了，青曹军的骑兵几乎完全被燮军压制。燮军的游骑甚至敢在日中时分踏入偏马重弩的射程，要不是杜若澜有心把重弩投矛留到关键时刻，金矩军的看家本钱都要暴露在燮军眼皮底下。
　　按说青曹军马快刀利，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偏偏在斥侯战中处处都吃燮军的瘪。那些燮军斥侯一队只有三五骑，在山间峡内小股逡巡。若是遭遇青曹军，便全速冲来一击即走，绝不恋战。他们的弓箭虽然简陋粗劣，却个个都是骑射高手，三五十步内箭无虚发，每次与青曹军遭遇都在最大射程上投出箭雨，然后转身逃走。可青曹军若是放弃了追击，他们又掉头跟上，弄得青曹军损兵折将苦不堪言。尚慕舟到偏马之前，杜若澜已经应马乘骁的要求放弃了斥侯侦察，只是埋头加固寨墙工事，只等燮军前来攻打。
　　尚慕舟接管军权以后，第一桩命令就是恢复斥侯战。杜若澜接口便问：“怎么打？”尚慕舟指着他与何天平说：“这次是你们的人去。”杜若澜何天平两个齐齐变了颜色。
　　是在青石门口作战，竟然打得这样缩手缩脚，杜若澜也很恼火。明明燮军大营就设在目力可及的地方，偏马守军却好象聋子瞎子一样，对敌军动态一无所知。且不说这对青石军的士气的影响有多坏，最重要的还是失了先机。杜若澜一生行伍，当然知道主动权在战事中意味这什么。若是正面作战，他倒不见得怕了真骑。只是青石军兵力大大不足，吃不消堂堂战阵。而斥侯战，他又想不出该如何打。斥侯战不能投入重兵，胜负便在于兵员战力。可是他也知道，若论游骑素质，青曹军是比不过燮军的。燮军多半就是姬野收编的真骑，那些真人从小就在马背上生活，战马就像他们的腿，弓箭则是他们的手臂，别说是青曹军，就算鹰旗军的右路游击单论骑射只怕也未必强于真骑。他原以为尚慕舟恢复斥侯要用他带来的那些鹰旗作为主力，却没有想到任务会落到步军头上。两军营寨接近，本来没有多少纵深，斥侯作战最讲机动力，怎么叫步军去跟骑兵比长短呢？杜若澜也知道偏马一战，金矩军和周捷军是守卫的核心，必然要承担最大的损失，可战死与送死不同。要叫他的士兵自己送到燮军的箭尖上去，他是绝对不肯的。
　　尚慕舟又怎么会不知道杜若澜和何天平的心思？他的解释其实简单的很，无非是以己之长击敌之短。这区区八个字说起来轻巧，真在战事当中，能看见敌我的短长就绝不是容易的事情。让步军去做斥侯，去面对来去如风的真骑，听着也觉得玄乎。但不管哪一家的骑射，射程和准头都不能与步弓手相比。青石军武备精良，很多是河络的设计制作。比如那步军弩，一百五十步的七连射，放眼东陆也没有对手。真骑虽然矫健，但总是小股出击，一次可以投入的杀伤力十分有限。他们所倚仗的，除了骑射功夫，就是隐蔽和速度。尚慕舟不仅要派步军作斥侯，而且也是小股游猎，以散打散。他安排的斥侯小队一般都是六七人，除了一名鹰旗军，其余都是从金矩周捷军中调来的精锐弓箭手。要是对上了真骑斥侯，这六七人能够投射的箭石远远多于真骑，那就不知道谁怕谁了。
　　对于自己的部下，杜若澜何天平两个知根知底，若只说对射，怎么会怕了燮军？只是步军毕竟跑不过骑兵。若是暴露了行踪，燮军籍速度之利，可以在任何一点上迅速形成绝对优势，绞杀派出去的每一支斥侯。这一节尚慕舟也早想到了，除了强调一击必杀和隐藏的手段，他的应对是在同一方向上投入多支斥侯，一旦被围攻就迅速靠拢，保持局部的战力优势。
　　青石军诸将听得面面相觑。这办法听着似乎颇有道理，不过其中的风险也是一览无余。如果在局部集中起绝对优势的是真骑，那么这些步军斥侯是绝对逃不回来的，能不能等到偏马的救援也很可疑，况且尚慕舟根本没有提到偏马的援军。可打仗又怎么会没有风险呢？燮军压到枣林的那一天，青石军民的头颅就已经托在手上了。
　　斥侯战的效果很好。一连七天，传回偏马的都是捷报。出击的青石军几乎每击必中，这一轮作战下来，居然射杀了百余名燮军斥侯，自己的损失微不足道。这些小小的胜利，虽然对双方的实力没有任何实质的影响，却给驻守在偏马的青石军带来了极大的刺激。
　　每射杀一名真骑斥侯，青石军都把他们颈上象征荣耀的骨链带回来，挂在偏马的寨墙上。越来越多的骨链激发的不仅是守军的欢呼喝彩，还有更多跃跃欲试的激动。这时候，杜若澜才体会到尚慕舟使用青石军作为斥侯主力的用意：当偏马的守军看见取得这些战果的都是身边的兄弟，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斥侯战规模很小，起作用的是兵员素质。当青石军觉得自己比燮军强大，这样的信心就真能改变实力的对比。开战以来，这还是头一遭，偏马寨中到处洋溢乐观的情绪；这还是头一遭，青石军看见了这一场战火中稀薄但却明确的曙光。
　　未算胜，先算败，杜若澜是个悲观主义者。当胜利的气氛在偏马燃烧到最旺的时候，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战果在急速攀升以后，从第四天开始回落。青石军毕竟不能保证每次都杀尽遭遇的燮军，燮军开始逐渐明白发生什么了。第五日开始遇见的燮军斥侯竟然都是十几人一队，青石军倚仗弓弩和配合的优势，勉强还能击败对手，却不再取得全歼的战绩。很显然，明白这一点的并不是他一个，尚慕舟每天挑选的斥侯方向都在发生变化，派出的斥侯总数也一路上升，憋了一肚子火的马乘骁从他哪里不知道领到了一条什么命令，喜孜孜地去了。但让他担心的是，步军斥侯始终还是六七人一组，而且他们被投放到越来越远的北方。对于青石将官的疑问，尚慕舟也没有给出一个清晰的回答：战局千变万化，这样的局部作战，主动权更多在于那些出击的斥侯身上，作为将领要关心的，应该是斥侯战结束以后的事情了。说这话的时候，杜若澜能感觉到：尚慕舟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百里峡中的燮军大营，投射到北方的雷眼山中去了。“呼―――――呼――――”哨声又在东南角响起，这次是两声悠长的锐哨，听着已经非常接近。精疲力竭的斥侯们早跑得没有力气说话，只是机械地在心中回应着：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第二声锐哨响过以后，暂时就没有什么动静，祝罗万暗暗松了口气。
　　每一个斥侯小队中都有一名鹰旗军。从周捷金矩两军中挑出来的都是精锐，不乏校尉的军阶，可在斥侯小队里面，不论阶级如何，带队的必然是鹰旗军。没有哪个青石军对此有任何不满，起码第一天过去以后没有。同样是当兵吃粮，这些鹰旗军懂得要比他们多得多。在林中辨认方向；根据地利伪装埋伏；用苇哨联络呼应……这都是青石军从来不曾想过要操练的东西，但在这混乱的山林战场上，却是他们最需要的。没有隐蔽的潜行和默契的配合，他们怎么可能如此轻松地击杀来去如风的燮军真骑？苇哨是个最有趣的东西，鹰旗军每人都携带一枚。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约定的，当苇哨响起，所有的鹰旗军都会根据哨音移动。每个方向上只有一枚苇哨会吹响，那名鹰旗就这样指挥着他完全看不见的弟兄与敌人作战。尽管他听不懂苇哨的含意，但祝罗万知道，这是第三枚苇哨的声音。燮军也一定发现了苇哨的秘密，一个时辰的追击中，头两枚苇哨再也不曾响起。
　　林子正变得越发茂密，透过交错的枝叶，祝罗万已经能看见依稀的白花。快要下山了，在山脊上遭到燮军的追击，两次短促的交战，不断的绕路不断的隐藏不断的被发现，一个时辰之内，祝罗万的斥侯小队已经从黄洋岭上被逼入了百里峡中，他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竟然这样能跑。
　　“真骑！”跑在头里的金矩军惊呼了一声，他刹不住脚步，索性一步冲到了面前的红柳树上，借着这一刹那，抽出了背上的角弓。这一下撞得狠，祝罗万看见他鼻子里两股鲜血流下来，模样十分狰狞，可那金矩军恍若不知，只是一手扣了三支箭紧紧压到弓上。祝罗万就方便得多，他把步军弩挪到胸前，停也不停，跟着鹰旗军冲了下去。
　　果然是真骑！百里峡中的野黄黍已经被踏平了好大一块，当中人马的尸体围成了一个圈子，圈子里面是三五十名青石军的斥侯，显然比祝罗万他们更早被赶下山来。围绕着圈子的，远远跑着百来匹真骑的战马。
　　那些青石军和真骑同时发现了冲出山林的祝罗万们，两边都在大声呼喝。青石军们喊得是：“快！快过来！”真骑只是发出恫吓的吼叫，朝着祝罗万这边急冲，试图截断这队想要汇入大队的青石斥侯。
　　人怎么可能有马跑得快？祝罗万只觉得自己的喉中都冒出火来，马蹄声就在身边响起，可是青石军的圈子还是那么遥远。
　　“一块儿死吧！”祝罗万怒喝了一声，转身扣动机括，七支弩箭朝着追来的真骑劈头盖脸的射出去。就算他是周捷军中的神射手，也没法在这样剧烈的动作中瞄准对手，除了最后的一支箭射入一匹战马的胸口，其余的箭都射空了。他的伙伴们也差不多，包括那名鹰旗军，他们忙乱地射出手中的箭矢，就再也没有时间装上下一支，只能朝着青石军那边狂奔。
　　圈子里一声呼喝，几名士兵跳了出来，一边朝着祝罗万这边奔跑，一边端着弩朝斥侯们的身后拦射。放弃了尸体的掩护，他们和祝罗万一样脆弱。
　　祝罗万从来没有想过自家可以这样不在乎满天掠过的箭矢，如果回头看看，他一定会吃惊为甚么这样密集的箭矢居然一支也没有落到自己身上。双方都有人倒下，战马倒地的沉重声音几乎是贴着祝罗万的脚跟传来的。只是在冲入了自己人的圈子之后，他才有机会扭头观看。
　　首先冲过来的真骑被射倒了五个，还有三四个带伤的退出了弓弩的射程。人数相当，普通弓箭和步军弩的差别太大，真骑虽然悍勇毕竟不是傻子。
　　和祝罗万一样，奔命的两名金矩军都把后背卖给了真骑，成了绝好的靶子。现在这一队斥侯就剩下鹰旗军和自己两个。鹰旗军的大腿上中了一箭，似乎伤得不轻，可他根本没有看自己的伤势，只是跪在地上捧着另一名鹰旗军的手发呆。
　　跳出来迎接祝罗万他们的都是鹰旗军，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中了两箭，眼见是不活了。祝罗万看见那鹰旗军缓缓摊开的手掌，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捏碎的是那枚召唤战友的苇笛。圈子完全是用尸体堆起来的，真骑的尸体几乎和青石军的一样多，加起来该有一百多具了。
　　“还有多少人？”祝罗万忽然觉得身上发冷，身边的青石军漠然地摇头。他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黄洋岭上有风吹过，树林在风中微微摇动，发出唰唰的声响来，不知道还有多少青石斥侯正在朝这里狂奔。
　　“呼――呼――呼呼”两长两短的哨音，这是这个早上的第四枚苇哨。祝罗万看见带自己这一队的鹰旗军正挺直身子，用力吹响掌中这一枚苇笛。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夏至
　　“今天是夏至。”一个桔黄衫子的少年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对案前坐着的美女说，“夏姐姐，你说夏至该做什么？”“该杀人！”夏若书根本不想理会他。
　　“夏姐姐。”黄衫少年腆着脸凑了上来，“粮食算完了算铜铁，红书查完了查军录，你说说，到底要我们看什么东西嘛！”夏若书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不知道。”“那……”黄衫少年有点悻悻，“那我们这样看要看到几时呢？”夏若书把身子一侧，转过脸来不去看他，说：“不！知！道！”黄衫少年明明是讨了个没趣，倒还是一脸笑容，诺诺道：“那是那是，夏姐姐自然什么都不知道，我理会的。”夏若书虽然背对着他，却也觉得有些不对，扭头一看，那黄衫少年正冲另外几个人挤眉弄眼。喝了一声：“作什么？！”黄衫少年慌忙说：“没什么没什么。”眼光却是滴溜溜地直往她胸前钻。
　　原来这天夏若书穿着一件紧身的粉衫子，方才这么一扭，粉衫子绷得越发紧了，阳光从窗棂里滑进来落在夏若书背后，勾出一段玲珑夺目的曲线来，堂里的人哪里还在看书，都在看她呢！夏若书心中又羞又怒，脸上倒化开了一丝笑意，对那黄衫少年腻声道：“好看不好看？”黄衫少年点头如啄米，连声说：“好看！好看！”夏若书说：“那就好好再看！”说话间出手如电，抓住黄衫少年额前的头发用力往下一拉。只听“砰”的一声，那少年的脑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桌上，竟然把那方石砚都砸裂了。
　　夏若书问他：“现在还好看么？”黄衫少年的头都晕了，满面都是鲜血，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夏若书点点头：“记着，以后要看就去瓦子弄看。”堂中顿时喧哗一片。夏若书把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慢慢从这一头扫到那一头，目光之下，竟然没有人再敢出声。她伸出手来点了点桌上那厚厚的一摞卷宗：“这些东西，今天都是要看完的。你们也是青石人，虽然都跟这位，”她用下巴点了点那黄衫少年，“一样，连张弓都拉不开，可也能为这城中的一草一木尽些力。自己仔细些吧！”说完了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把门一摔，才听见里面渐渐又吵闹起来。夏若书想着自己刚才的态度演绎，心下不由又是骄傲又是得意。不过得意了不足一刻，她也郁闷起来：这两天总在这里跟这些富家子弟斗嘴，也不知道要他们看得这些东西到底有些什么意义。听说偏马的战事紧，这些天青石城里又风声鹤唳地抓奸细，偏是这文庙里，只是调了商学那些子弟来查阅卷宗，还把大门二门都锁了起来，简直与世隔绝一般。
　　人人都知道，夏若书虽然是个女孩子家，却绝没有象看起来那么文静无邪。她相貌既美，来头又大。是文庙司礼的女儿不说，筱千夏的独生子筱啸风也追她追得紧，不由寻常人不让着她。她便好象青石城里的一个小霸王，但凡听见什么没头没脑匪夷所思的事情，去抓夏若书的由头，多半是不会错的。这样一个姑娘，这时候要她窝在死水一潭的文庙里面，可怎么受得了。
　　夏若书正自己郁闷，忽然听见文庙大门口吵得厉害，心下当时就是一喜，拔腿就往门口跑。还没跑到，正在门缝里张望的门房老泡回头看见，唬得张了双臂就来拦她：“夏小姐，外面抓奸细，动刀动枪了不是什么好事。夏小姐可不敢凑这个热闹。”老泡年老昏庸，不说倒也罢了，一说外面“抓奸细”“动刀动枪”，那怎么还拦得住夏若书？夏若书一边点头说是，一边斜刺里走出一步，绕过老泡就往门前跑。
　　门外的人正敲打门环敲得热闹，不料门忽然就开了，几乎一跤摔进门来。接着就看见粉衫红裙的夏若书出现在门口。围观的人本来看得高兴，这下看见夏若书出来，登时“轰”的一声，知道这热闹越来越大了。
　　敲门的人是帐房先生图平，夏若书不由一愣。她原以为门外是不相干的人，所以老泡才不肯开门，却不料是文庙的帐房。她盯了老泡一眼，老泡脸红红地摆手：“夏小姐，这抓奸细的事情咱们可不能掺和啊！”“站着！”扶风营那个带队的女子说，“各军不得擅入文庙！你胆敢违抗军令么？”说到最后一个字，她已经知道不对，双手交在胸前。原来她不穿甲胄，却是个秘术师。
　　那副尉苦笑了一下说：“我怎么敢违抗军令？可是抓捕奸细收集证据，这不也是军令？那我违抗哪一条好呢？”扶风营的女子不再理会他，只是大声说：“军符拿出来看！”副尉的脸抽动了一下，怒道：“你们不过是群野兵，有什么权力对着我们青石城守呼来喝去？你要看我的军符，我还要看你的军符呢！”这变故来得突然，看热闹的人群都呆了，只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大事不好。夏若书倒退几步，悄悄对躲在二门那边的老泡使了个眼色。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清楚，可她起码知道，要赶紧把二门关上。她自以为小动作做得仔细，却早被那名城守看在眼里。副尉还在跟扶风营的人僵持，几名城守已经呼喝一声，刀枪齐举，朝着二门冲了过去。这一下，夏若书彻底明白过来了，拔腿就往二门跑，一边大声喊：“泡叔关门，他们是奸细！”老泡果然是个门房，平日里做什么都是慢慢吞吞的，这时候比年轻小伙子还要利落，那么沉重的两扇红漆大门，被他推得风车一般轻巧，别说那几名城守，连夏若书也被“砰”的一声关在了门外。
　　夏若书慢慢转过身来，一颗心冰凉一片：夹在二门和扶风营中间的除了她就只有那些伪装成城守的奸细，满眼都是刀光剑影。半盏茶的功夫前，她还在堂中训斥那黄衫少年，这一刻居然要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她连害怕的感觉都忘记了，只觉得无边无际的茫然在心中浮出来。
　　眼前一片鲜红，火舌在城守中间舔出一片焦臭。夏若书觉得有什么东西砸到了自己的脚，她迟钝地看了看，那是一颗新鲜的头颅――图平也是一脸惊讶的表情，似乎并不知道抓捕自己的原来不是青石的城守，直到头颅落地他的嘴还是大大张着。可是，他的身躯呢？夏若书终于知道脸上那种奇怪的湿淋淋的感觉是哪里来的了！图平的身躯还挺立在乱军，腔子里的热血已经喷得低了，只是在汩汩流淌。而庭院里的城守们个个身上血淋淋的一片，多半就是图平喷出来的血。
　　夏若书摸了摸脸，看着手上粘腻的鲜红，觉得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倒下去的时候，她还颇有些愤愤地想：靠！居然要熬到这个时候才晕倒！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危局
　　市恩堂中只坐了十来个人，大厅因此显得空旷。但没有一个人因为这空旷而觉得意气舒扬。恰恰相反，这大厅里的就好象是煮鱼胶的大锅，虽然温度不高，却变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粘，让人艰难于呼吸呻吟。
　　“粮食不是大问题。”筱千夏沉吟了一下，说。
　　摆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沙盘和几张图，示意着青石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战争中涉及的所有要害。
　　“不是大问题。”鞟狐点头附和。
　　姬野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相当漂亮。到了筱千夏发现的时候，城中的储粮已经去了三成，而从沁阳和淮安买去的粮食又比青石更多，目前青石城中的粮食并不足以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但这样一个火烧眉毛的问题，摆在全局之中却只不过是芝麻绿豆。
　　“怎么不是问题？”宜良苦着脸说，他是青石商会的总帐房，这数字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青石原来的存粮按照现在内城的耗量，可以支撑两个半月。可那是按内城的人口算的，现在人没有遣散多少，扶风营鹰旗军都进来了，尤其是鹰旗军，几千匹战马啊！按这个吃法，余粮就是撑一个月也勉强。”“你这算法就小气了。”鞟狐说，“青石一战，是整个宛州在打，我们自己的粮食不够，自然可以从其余九城调动。今年宛南的春粮可是大丰收的。姬野的办法放在别处或许是好的，用在宛州却笨了。咱们宛州十城的出产，不敢说供给整个东陆有余，要拨给青石吃几个月，那还不是一个零头？”其实刚发现存粮外流的时候，最紧张的就是鞟狐，可是几天下来，查了红书，用青鸟跟别城商会通了消息，他就安定多了。毕竟是大老板，他现在手中不仅有青石的数字，能从别处拿到多少心中也有了底，当然可以说别人小气。
　　“按你这个说法，铜铁也不是问题了。”有人说，商人的脑子还是快，举一反三。
　　“也不是大问题。”鞟狐点头，“宛州最长的不在出产，而是转运流通。其实这次购粮，伤得最大的不是粮食本身……”“是车马！”青石车行的老板来永结没好气地说，他的几百辆大车一去没了消息，起先还当是被战火阻断归程，前几天才知道原来已经被下唐全部征用了。青石诸商，再没有一个比他亏得更彻底。
　　“不错，就是车马。不过，就算他们截走了几百辆大车，对宛州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有木料有工匠有牲口，车队要起来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功夫。十天半个月的功夫，燮军还打不到青石城下。偏马这几天可是连战皆捷。那些远契，多少还值些钱呢！”说到钱，众人的面色都好了些。这次购粮，姬野下得本钱不可谓不大，如果光看帐面，青石商人可是没有损失多少。
　　“转运还是个问题，”筱千夏说，“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的车马用于补给偏马都显得吃力，还谈什么从后方运粮？何况燮军要是出了百里峡，这青石平原就是他们的天下。那时候纵然有车马还能派上多少用场？”“啪”有人一拍桌子，“筱城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水运嘛！”坏水河口水情不佳，宛州的官道又便利通达，大部分的货物还是走陆路的。只有筱千夏的马匹生意是跟北陆蛮族在做，坏水河的水运，他是首屈一指的用户。“燮军是旱鸭子，就算能打到了青石城下，也掌握不了坏水河，若是从淮安运粮过来，一条船队就能管上满城两个月，”宜良一竖大拇指，“还是筱城主思虑过人！这坏水河不仅能运粮运铁运马，还能运兵哩！砚山渡的码头是还窄小些，大家帮衬着赶紧扩建一把，青石一战若是能打开坏水河水运的局面，这也是小赔大赚的事情。我想各位老板也不会不支持。”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就是就是。”谁也没注意筱千夏的脸色已经越来越沉。
　　“筱城主要说的是水军。”鞟狐最先回过味儿来，“青石水运不彰，就没有水军，能攒起一支水军来才能保证水运无碍。不过水军这东西最是花钱，船虽然现成有几条，改成战船还是要花些功夫。另外现在护城河到坏水河太窄太钱，只能走小舢板，若是掘得宽了，可以从青石水门直抵砚山渡，那就又便利许多。”这一下厅里面顿时鸦雀无声。半晌才有人说：“改战船果然是要的，不过这拓宽护城河……那可是个极其花钱，啊不极其耗匪时间的事儿，不知道现在去做是不是晚了。”几个商人顿时高声附和。
　　筱千夏说：“既是如此，拓宽护城河的事由我来承担，挖宽一点算一点。战船还要请各位费心了。”他加重了语气，“如果各位这就远离青石，倒不用花这冤枉钱。”商人们在青石经营多年，虽然大战在即，却也舍不得放下这番基业带着细软走路。权衡半天，还是再多捐点军费就是，毕竟挖河这个大头被筱千夏揽了去了。
　　界明城看着这些商人们舒缓的颜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大战在即，他们居然还那么在意眼前帐面上的那点盈亏，却不想若失了青石大家要赔进去多少。
　　“这样说起来，粮也不是问题，铜铁也不是问题，转运也不是问题，军费大家也都认了，倒要问问筱城主，青石是否可保不失？”来永结问出了商人们的心里话，众人假做随意，耳朵却都竖得高高。
　　“要我担保青石不失……”筱千夏苦笑了一下，“那也不难。不过兵临城下的时候，大家是觉得我这一句话分量重还是燮军的刀斧分量重呢？”“筱城主这样说话未免有些光棍！”来永结的脸也沉了下来，“要了这个要那个，完了又不能保青石太平，可当我们都是冤大头么？”筱千夏“啪”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叮当乱跳：“来老板，这青石城可是我家开的？你若认这是我家开的，我自然保它不失。到时候人人都要上城墙去顶刀剑。”这句话说得极重，来永结顿时脸色惨白。他心里清楚，这句话说筱千夏其实完全可以做到，谁叫这满城的私兵都是筱千夏一手建起来的？鞟狐慌忙做和事佬：“都别上火都别上火。筱城主身上担了那么重的担子，那是青石几万人的性命。来老板说的其实不错，这钱丢出去总要听个声响。若是给钱给得足够，我看那姬野也就未必兴兵南下，你说是不是？”若是宛州商会肯接姬野的岁捐书，当然不会有青石之战。这话正中要害，来永结也知道自己说的莽撞，红着脸点头说：“我是一时失言，筱城主不要放在心上。”鞟狐叹了一口气，怅然道：“咱们尽一份人力，生死那都是诸神定的。真等到燮军打来，来老板，不用筱城主驱策，咱们若是不想做燮国的奴隶，自己也一样跑到城头去顶刀剑。”他说得由衷，众人听得心惊。想象鞟狐这样胖大的身躯在青石城墙上挥舞刀剑，应该是极可笑的场面，偏偏没有人笑得出来，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心寒。
　　过了好一阵子，筱千夏对众人拱了拱手，哑声说：“各位老板，咱们在青石都是大半辈子了，与今之计，若不肯及早撤出青石，便要于青石共存亡。大家回去都想想清楚，虽然家业都在这里，毕竟及不上性命重要。愿意留下的，筱某需要仰仗各位的地方还多，也就不多废口舌，到时候直接来问就是。”这话说得淡然，其实意思明白，以后的事情就不在市恩堂的议事会议上讨论，筱千夏直接实施就是。
　　厅中静了一静，听见宜良说：“筱城主也不用激大家，到了今日，这市恩堂中还剩下多少人？想走的早都走了。人都说宛州商人只知道计较利益，却不知道这利益二字到底有多少种写法。咱们在座的都不是圣人，怕死贪财那是寻常，不过既然肯留下来，想必最恨的就是丧家之奴四个字。大敌当前，我们也知道商会寻常的议事规矩繁琐，不过这宛州所以繁荣至今，便是商会规矩的功劳。筱城主若要绕过规矩作事，我们留守青石，冤是不冤？”“不是筱城主绕过规矩作事。”界明城朗声说，“是我。”他看了筱千夏一眼，这番话他事先也没有跟筱千夏商量，却是非说不可。一军不可有二帅，尽管到了目前为止，筱千夏的配合都很到位，他也还是要把话点明白。
　　“筱城主和各位既然要我做青石统帅，那么真正做决定的就是我一人，筱城主也要听我的号令。”他在众人的脸上看见的是迷惑与震惊。一直以来，只怕商会的领袖们都把他和鹰旗军当作筱千夏的打手，顶多也是江紫桉和筱千夏共同的打手。
　　“宜良先生说的不错，宛州立身的根本果然是商会的规矩。可要是商会就要被燮军的铁蹄踏平，那还能剩下什么规矩？平时有平时的规矩，战时有战时的规矩，从这一刻起，我要管的不仅是青石的兵马，而是整个青石的战局。”他指着那个沙盘，“青石的问题不是大问题，因为这战局里面大问题还多，下唐、淮安、沁阳、天启，只有让青石的问题成为小问题，这战局才有解决的可能。燮军号称二十万雄兵，征战天下，还不曾偿过败绩。我们有多少人？一万多没打过仗的兵，还有那些停留在九城商会口头的援军！你们要我保证我一定能守住青石，我保证不了，但是我能保证燮军走到青石城下的每一步都是尸体铺就，我能保证你们站上城头的时候我一定在你们的身边一起挥舞刀剑。这够不够？”青石人都知道筱千夏拜的这位统帅性子随和，不像个见惯了杀伐的将军模样。这时候听见界明城咄咄逼人地连声质问，竟然没有人敢于回答。
　　界明城把手一挥：“我不管你们觉得这够不够。我只告诉你们，我会提出我的要求和理由，我会要你们去落实我的要求。除此以外，我不管青石的运作，只管青石的作战。就这样了，诸位请。”商人们被界明城唬得一愣一愣的，鱼贯而出，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宜良走过界明城的身边时，界明城对他说：“宜良先生，筱城主一万私兵，若要绕过规矩作事，早干嘛去了？”宜良身子一震。
　　界明城接着说：“不要以为只有自己才是真理的捍卫者。真理若是那么容易捍卫，未免也太廉价了些。”宜良满面通红，又羞又恼，可他没法回嘴，毕竟界明城的话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不能反对的。
　　筱千夏的目光里也同样满是惊奇。
　　界明城笑道：“难道筱城主以为我这鹰旗军统领是骗来的？”筱千夏说：“那倒也未必。鹰旗军这般齐心默契，也不见得需要界帅刚才那般强势了。”界明城摇头：“要不是筱城主到这个时候也不肯解除商会的名义统治，又怎么需要我出面来扮强势呢？”他以前还真没有想到，筱千夏这样的一个强人，居然可以在商会里面处于这样的弱势。会才开了一个头，他就明白为甚么筱千夏不能放弃商会――他根本就不愿意。尽管筱千夏在青石城中拥有各方面都占据绝对优势的实力，但他是商会制度这样虔诚的信仰者，宁可被制度绑缚了手脚，也不愿意让这制度陷入危局。界明城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说的是真的，就是筱城主也要遵我的号令行事。青石军虽然是你的私兵，你也不能私自调动。”拜帅的时候，筱千夏已经把兵符交给了他，可他知道指挥六军还有另外一套令符。
　　筱千夏摸了摸下巴，伸手从怀中掏出几枚令符来交给界明城，一脸的感叹：“界帅，我这可是把箱子底都掏给你了。”说着不由一笑，“若不是界帅今天如此强势，我还未必有信心把六军都交给你。”几枚令符都是水晶雕琢的，上好的彩晶。界明城看着手中这几枚令符，心中说不出的滋味：需要用强势赢得的权威，根基总是不那么牢固。
　　“那么，大问题呢？”筱千夏问，“想来界帅往日与我讨论局势，也没有都摆出来吧？”“这倒不是藏私。“界明城想了想，“其实到现在也不能都摆出来，因为了解的情况还是不够多。”那天他曾经跟阿零说青石最大的优势在于完备的信息，然而当他开始着手这些信息的时候才发现宛州商会这些过分完备的信息也是一种灾难。要从那么多的卷宗里面截取真正有价值的判断，这与盲人瞎马也没有大的分别。好在文庙司礼鼎力相助，调了商学那些学生来过滤手中所有的卷宗资料。与青石军原有的消息系统结合起来，界明城现在总算是可以提出一些疑问了。
　　首先，是下唐的态度。略商军放弃万宜关是燮军南侵中最让人吃惊的一环。尽管下唐与燮之间的态度一向暧昧，尽管下唐国主一向优柔寡断，但是征服宛州对东陆意味着什么，这是明明白白的。因为下唐弃守万宜关，青石方面不得不把下唐当作燮军的同盟处理，这就让青石防御雪上加霜：即使下唐军本身不参战，仅仅通过粮草补给的支援，就能极大改善燮军外线作战的窘迫局面。旷日持久的城市攻防是燮军最不想面对的战争，因为这对补给的压力太大了。然而，从现在的消息看来，下唐未必全然倒向了燮军。南淮城里一次失败的刺杀和王将对立的流言是下唐政局变得错综复杂，兰擒虎的南上如果带有勤王讨逆的性质，那么燮军进不进万宜关又成为一个焦点。无论如何，燮军的补给线看起来并非那么稳固。
　　“这个时候发生刺杀下唐国主的事件……”筱千夏捻须颔首。
　　“倒是很符合项公子的作风。”界明城接口，“不过，如何判断下唐的真实态度呢？”“买粮。我们在南淮有人有钱。”筱千夏决然地说。“走水路，砚山渡的三条船都出去。”最好的试探方式就是看似正常的交易。够买军械物资无异彻底表明立场，而买粮就显得隐晦些。如果考虑到下唐春粮歉收，是不是愿意向青石出售粮食就可以标明下唐国主的具体态度。
　　其次，是淮安与沁阳的态度。红书上的记载说明，沁阳和淮安的远契购粮发生的更早，而且还颇有几笔现金购买。这样的问题，青石能发现，别处的商人自然也能发现。只是，发现了以后并没有通报青石，也没有看出他们有没有采取应对的手段，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青石之战，沁阳和淮安，尤其是淮安，是最直接的后援。这一仗，单靠青石肯定是打不赢的。能打到什么程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淮安的态度。
　　“鹰旗军是江紫桉出的钱。”筱千夏的目光锋利，“怎么界帅连她的意思也不了解。”“野尘军也是江家出的钱。”界明城微微一笑，“又是谁把消息卖给离国的？商人的态度，说钱怎么说得出个准谱来？能说的也只有一个钱字。”所有事情最麻烦的地方都在于：明明应该是怎么样的，在实际中却未必如此。道理通的行事往往不通，这听起来诡异，却是再平常不过的实情。
　　“不过有一点，我有八分把握。”界明城说，“若是江紫桉确信我们有机会战胜姬野，她就会不遗余力支持。”筱千夏想了想：“这个话说得很有意思，我也不挖了。怎么样让她相信我们有这个机会？”“胜利，”界明城说，“我们需要一场真实的胜利。它能带来的不仅仅是淮安江紫桉的支持。不过这就跟下面这个问题有关：真骑为什么始终驻扎在百里峡内？”“什么意思，”这次筱千夏跟不上界明城的思路。
　　“没什么意思。”界明城叹了口气，“如果是静炎那样的角色带队，怎么会把两万大军捂在山沟沟里不动？”这一点从开始就一直困扰着他，直到听到南淮内乱的消息就更是如此。他还看不清这里的奥秘，如果能看清，这里就有一个胜利的机会。
　　厅门忽然被推开，一名筱府的家丁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甚至都没有通报。
　　“城主。”他边走边说，“文庙有奸细作乱。”筱千夏与界明城对视了一眼：“这是不是你的第四个问题，姬野对我们到底知道多少？”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重骑
　　箭楼上挤满了人，偏马的位置甚好，几处箭楼视野开阔，可以清楚地看见百里峡中的一切。这一刻，青石军们看见的是自己的斥侯被真骑们围困的情形。
　　诸将都站在箭楼上，神情严峻。前一天夜里，他们还在讨论真骑可能采取的应对。却没有想到真骑的反击来得这样迅猛而犀利。
　　真骑不仅在黄洋岭上埋伏了大量的步军，一路把青石军的斥侯压迫到了百里峡中，而且在峡中也部属了游骑。青石军的斥侯们下了黄洋岭，就被真骑牢牢粘住，再也无力回撤。在峡中伏击的位置也选得巧妙，差不多正好在偏马和燮军大营正中，若是偏马要出兵援救，燮军也可以出动重兵迎击――这只怕才是真骑的目的，若非如此，那几十名斥侯怎么可能在真骑的铁蹄下坚持？“还有没有埋伏？”尚慕舟问路牵机。
　　“看不出来。”路牵机摇了摇头，“真骑真埋伏起来，只怕比我们还强。这满山的步军断不会是今天在上去的，只怕已经在山上等了一夜。”早上离开偏马寨的斥侯一共三十一队，两百七十多人。因为真骑扩大了斥侯小队的规模，青石军这边也相应提高了斥侯的人数。两百七十多人都是两军精锐，配备精良，战力不容小觑。可是战斗一开始，青石军就处处落了下风。被截断后路退入百里峡的斥侯，看来不足百人，这还是因为真骑要留他们的性命没有出全力。这样算起来，山上的真骑很可能倍于甚至数倍于青石军的人马，再算上百里峡中用于围困斥侯们的骑兵，仅仅在这一轮扩大的斥侯战中，真骑投入的兵力就可能超过了一千。
　　前几日燮军只是承受打击，并没有作出大规模的调整，而今日反击堪称动了雷霆之力，就是傻子也知道，这样手笔的部属，真骑的意图不会仅仅停留在那些斥侯身上。一般人的想法都是：围住斥侯，伏击来增援的青石军。是以人人在箭楼上看得心焦，却没有几个莽莽撞撞地跳出来要求增援斥侯的。可是一直打到了过午时分，青石军也还是没有发现真骑的第二道埋伏，百里峡中的斥侯可未必支撑的下去了。
　　杜若澜和何天平两个的心中好象浇了热油，烫得吱吱乱叫。派出去那些兵都是他们的心尖子，只一个早上就折损了大半，如何不心痛？最要命的是明明看见剩下的人在苦苦支撑，却不能过去救援。想到斥侯们绝望的眼神，两个人的拳头都要攥出水来。
　　“副帅！”何天平先开口。
　　“不准。”尚慕舟还没听见提议就回绝了他。
　　“副帅！”杜若澜低声说，“这当然不是简单的事情，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兄弟被残杀，这对寨中士气打击太大……”“若是援军也被埋伏了，这个打击大不大？”尚慕舟提醒他。
　　“救与不救，还是不同的。”路牵机也忍不住出声。
　　“是这样么？”尚慕舟转过头来看他们。
　　“是。”几个人一起点头。谁都不傻，谁都知道这时候派出援兵只怕也是一样送死，反而正中了真骑的下怀。可是派出援兵对两边的青石军都是一种承诺，不管结果如何，起码向士兵们证明他们不会被轻易抛弃。
　　“既然都这么说，就派人吧。”尚慕舟点了点头。“叫索隐去。”路牵机应了一声，却不挪步，尚慕舟看他。路牵机犹豫地说：“索隐那五十来个人还不够给真骑填牙缝的……”“那你的意思，我应该派更多的人去给真骑填牙缝？”尚慕舟的语气锋利。
　　“青曹军不是已经前出百里峡了么？”杜若澜知道尚慕舟对马乘骁的青曹军早有安排，这样紧急的关头，他觉得应该用上青曹军，这是他们手中最强大的机动兵力。趁着真骑还没有完全展开兵力，只要动作足够快，青曹军就有可能偷鸡得手。
　　“时候还没到。”尚慕舟的心里也不痛快，斥侯战不是麻雀战，几天下来是消灭了些真骑，可那根本动不了真骑的元气。斥侯战的真正目的仍然没有实现，他既不知道真骑是何时投入现在的部署，也不知道着部属到底如何。青曹军是他唯一的一张牌，打出来以后再也没有回手，若是有个长短，那可不是几十条斥侯的性命可以相比的。
　　路牵机只有苦笑，整个斥侯战的细节都是他策划的，尚慕舟的思量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斥侯战的每一步，他都算了后手，眼前这个局面也在计算之中。在最初的设计里面，斥侯战的目的只是引发燮军的全力反击。僵持那么久，最可笑的一点是青石军从来不了解燮军的真正实力。所谓两万多燮军是他们数燮军大营的营帐估计出来的。而燮军若是真有两万大军在手，在百里峡中闷着就是下下之策。不管燮军的实力到底如何，必须有个准确的认识才能展开下一步的作战。整个斥侯战从一开始，就做好了牺牲斥侯们的准备。只是，图上的推拟与实战毕竟不同。看见偏马寨中飞速蔓延的焦虑和压抑，他知道自己还是少算了一样：这些未经战阵的青石军的承受力要比他想象的低许多。斥侯战的代价因此比原先的预计高出许多。他望了眼遥遥百里峡，心中十分沉重：真骑用兵从容，可见对方主将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到现在也不曾暴露真实的实力与意图。这时候派兵救援，诚如尚慕舟所说的，就是用更多的人命来买点安慰，起不了多少实际作用。他又想了想，终究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摇头离去。
　　“叫索隐记得。”尚慕舟忽然补充说，“他得把他的人都给我带回来。”面容依旧冷峻，语气中却有些波动。
　　“是了。”路牵机点头，“一人双马，能把外面那些兄弟带回来是最好。”他没有说出口，若是带不回来，按索隐的脾气未必肯全身而退。
　　祝罗万仔细填上了最后一匣子弩箭。带出来三匣弩箭，另有两壶四十二支，到现在已经全部用完了。他的情况还不算最糟糕的，圈子里的这七十余名斥侯，差不多有一般已经用尽了箭矢，现在只能与同伴匀上几支。
　　圈子外面又多了许多真骑的尸体。从他与这些斥侯会合算起，真骑已经发动了六次冲击。可是真骑的冲击规模都不大，总是四五十骑一波，每一次都被斥侯们的箭雨覆盖。倒在阵前的真骑总有近两百人，这是足以令斥侯们骄傲的数字。但是斥侯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可以骄傲的。打到了这个程度，斥侯们也明白，真骑就是在耍弄老鼠的猫。他们之所以不把自己一口吞掉，仅仅是为了从偏马引来更多的支援。而这两百多人的损失对真骑来说几乎不算皮毛，围绕着斥侯们奔驰的战马始终都有那么多。每次冲击过后，山脚下的林子里总会冲出养足了精神的骑兵来。
　　斥侯们也很矛盾。这是困兽之斗，他们明白自己的反抗仅仅是一种仪式。他们当然希望能够得到偏马的支援，可也同样清楚，等待援军的是林子里那不知实力的伏兵，从这个意义上说，斥侯们不希望自己人中了这样明显的计策。要消耗，就消耗已经被困在这里的斥侯们吧！祝罗万端起步军弩试了一下，弩弦的声音有些奇怪，看来撑不了太久了。这是第二条用坏了的弩弦，他的口袋里还有最后的一条弩弦，不过看来用不上了。斥侯们手中的箭矢大概还能应付一轮真骑的冲击，如果真骑依旧保持原来的冲击规模的话。在那之后，斥侯们就只剩下的短兵器。那些鹰旗军好些，他们的长刀足以劈倒马上的战士。可大部分的青石军弓箭手就只配了小小的一面圆盾和匕首一般的短刀。祝罗万不愿想象肉搏的情形。青石军的训练是精密有序的，弓箭手们应该得到刀牌手和长枪手的保护。他真不知道应该如何用腰间的短刀去对付那些呼啸来去的骑兵。
　　冲入战阵的真骑习惯使用重兵器，虽然他们也和其他燮军一样配备了马刀。先前的战斗已经证明，钝兵器所能带来的恐慌匕杀伤力更致命。使用盾牌和刀剑抗击对于真骑的狼牙棒和锤斧几乎完全无效，每次冲入阵中的真骑都能成功地收割两条人命。祝罗万的身边现在还倒着一名周捷军的弟兄，他的脑袋被真骑的铁锤整个击碎，双手还仅仅握着被砸碎了的长弓。
　　“弟兄们，我们挂红旗吧！”为首那名鹰旗军说。
　　他不是祝罗万那队的鹰旗军，那名鹰旗军已经战死了。苇哨早已不再响起，所有幸存的斥侯都聚集在这个小小的防御圈子里。如果还在数的话，应该轮到第七枚苇哨了。这样的局势中担任指挥绝对不是轻省的事情。每一轮的攻击，真骑都能迅速找到正在发号施令的鹰旗，把箭雨集中到他的身上来。一名鹰旗军倒下，就会有另一名鹰旗军站起来接替指挥。所有的青石军都惊异于他们这种前仆后继的勇气。如果不是这些鹰旗军的坚持，这个防御圈中或许还有同样的幸存者，却绝不会还有这样顽强的战斗意志。
　　这是一场没有希望的战斗，厮杀的目的仅仅是厮杀，支撑这些斥侯们的只鹰旗军们奇怪的执念和坚持。他们同样能看清真骑的埋伏，却似乎总还指望着得到支援―――一直到这一刻。
　　“挂红旗，在军中就是死战到底的意思。”那名鹰旗军解释，诸侯国的军制，青石军未必都清楚，“也就是通知后方，不用再派援军来了。”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反对。斥侯们都已经战斗得麻木，升不升红旗对他们没有区别。实际上，有些人是这样的疲惫，战死对他们而言也成了极大的诱惑。
　　“没有人反对嘛？”鹰旗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挂红旗，更多是对这些斥侯们的一个交待。偏马寨还在几里开外，就是挂面被子一样大的红旗，又有几个人能看见？“哪里有红旗？”祝罗万忍不住开口。折断的枪矛倒是现成，可是哪里有旗帜呢？鹰旗军用力揉了揉眼睛，看着身边一洼一洼的鲜血。
　　不多时，刚染红的半匹战袍被一支长枪挑得高高，在斥侯们的防御圈中飘扬，顺着枪杆滑下来的是一滴滴的鲜血。
　　祝罗万端着步军弩看着那旗帜，心头说不出的轻松痛快，当一个希望变得太过沉重，放弃它也会充满真实的诱惑。
　　大地在脚下震动，沉闷的马蹄声响如同地下滚动的巨雷。
　　祝罗万愕然地抬起头来，原来燮军真得要准备最后的攻击了。一批批的燮军从林子里涌出来，他们旗帜鲜明，盔甲耀眼，原来并不都是真骑。黑压压的真骑在斥侯们面前密密排开一路，后面则是大队的步军。同时展开的还有斥侯们身后的兵力，坏水河和黄洋岭间的狭窄峡道上布满了燮军。
　　“得有七八千？”一名金矩军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大的排场！”“也就是四千模样。”祝罗万摇头否认，他的目力最好，一眼就看出前后两阵的厚度。“不过能用四千人来给咱们送葬，也实在是很给脸面了。”斥侯们都哄笑起来。这样的时刻，死亡不再是沉重的话题，因为太过清晰，它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威慑力。
　　也就是四千……话是这么说，为首的鹰旗军很觉得庆幸。偏马的兵力配置大家都清楚，能够调动的就只有青曹军的一千轻骑。现在两面的真骑就在两千以上，不要说还有大量的长戟和弓兵。就算青曹军全力冲击，也未必能穿透燮军的阵势，他这面红旗挂得实在有道理。
　　可是地面震动的越来越厉害，这是骑兵在加速冲击。斥侯们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身后和面前的真骑都还在列阵，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展开，分明不是他们在加速。
　　“来得不多，大概就是两百骑。”伏地听声的一名鹰旗军判断，“青石方向来的，是重骑兵！”，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是我们的左路游击！！”“都出来了。”杜若澜指着不断涌出的燮军说，心下微有寒意。燮军果然在这样狭窄的地域内安排这这样强的伏兵，不管偏马投入哪一路的援军，都可能被山林里的燮军裹着厮杀。尚慕舟的话虽然刺人，可他的判断毕竟是正确的，这样的主将的确比杜若澜自己要称职得多。
　　“终于撑不住了啊！”路牵机大笑，燮军这个时候亮相说明他们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斥侯战的目的终于实现了，“包围斥侯的兵力大约是……四千多。”他总结，同时又亮出了另一份消息，“昨日派出到侯燮军大营那边的斥侯，营中增灶添帐，实际兵力当在五千以下，步骑各半，无重骑。此数与枣林方向的补给也大致符合。”“不到一万的兵力。”尚慕舟的眼睛也亮了。“好！好！好！”路牵机连连点头：““燮军果然是布了一个疑阵，难怪他们久不南下，原来也是兵力不足。这下漏了底，该轮到我们上场了。”“九千兵力叩关偏马还是够的，更别说封杀我们的援兵。”杜若澜一时没有理解尚慕舟与路牵机的兴奋。
　　“杜将军所见是眼前的战场，小路说的是日后的战场。”尚慕舟笑道，“这一战不去管他。燮军大营后面是囤积南侵粮草的枣林，既然燮军不足一万，我当可战而胜之。一旦攻破枣林，燮军南侵的步伐就乱了。如今之计，能多拖一日，青石之战的胜数就多一分……”杜若澜听得明白了，却不能享受他们那份欢喜，原来眼前的斥侯战已经不需要理会了。他心里来来回回晃的只有四个字：“慈不掌兵”！“有援兵。”何天平指着青石方向说。燮军的布阵吸引了偏马的视线，谁也没有回头注意青石的来路，不知道什么时候，两百重装骑兵已经接近了偏马。只是因为这些重骑的突然加速，才让人们不得不把注意力投放到他们身上。
　　“是左路游击么……”路牵机眼中爆出一丝亮色，不等尚慕舟开口就吩咐身边的令兵，“三支火箭，西北。”完了才转头请示：“这便动用青曹军吧。”尚慕舟微微沉吟。
　　路牵机说：“左路游击靠得住的。索隐他们才出发，也正好赶上。”尚慕舟终于点了点头：“那就索性搞大点，周捷军准备出寨。”何天平跳起来，大声说：“得令。”满脸都是兴奋。眼看左路游击数量不多，虽然不知道为甚么尚慕舟路牵机突然改变了这场斥侯战的不淑，他却相信这改变是有道理的。更重要的是，他更愿意相信被困在燮军当中的斥侯们有了生路。
　　两百铁骑毫不停留，掠过偏马寨下方的官道，在身后扬起一道浓浓的黄尘。沉重的蹄上震得箭楼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样剽悍的作风。”尚慕舟笑道，“你说是不是贺南屏？”“我赌是阿零嫂子。”路牵机说，“贺南屏还要仔细些。尚大哥是忘了当年的巫妖峒攻防了么？”尚慕舟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投向百里峡中的目光就多了几分牵挂。烟尘滚滚，哪里看得出这兰黑色的铁甲洪流里面是不是有那个熟悉的娇小身影？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铁甲
　　对面的真骑也在整队。当青石军的援兵出现在百里峡口，眼前这些渺小的斥侯就丧失了最后的价值。真骑一定愤怒满怀，这块小小的香饵虽然钓到了青石援军，他们却不曾想过要在这里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
　　“不知道他们赶不赶得及。”一名周捷军回首眺望，拦在斥侯们和左路游击中间的，是黑压压的燮军，而面前的真骑已经排成了攻击的阵势。虽然问出这样的话，他心里其实也明白，燮军的战争机器可以在瞬间就碾碎他们小小的抵抗。人总是这样，当不存在出路的时候，他们可以从容面对一切；但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希望露头，求生的欲望就象疯狂的野草那样生长起来。
　　“挂了红旗了。”为首的鹰旗军装作无所谓地笑了笑。他心中也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蔓延壮大，可他是斥侯们的主心骨，在这一刻还不能让这样的欲望蒙蔽自己的眼睛。也许，这一点抵抗就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祝罗万掂起步军弩，展颜一笑：“老实说，听见他们来，我就心足。”他说得是真心话，尽管燮军的布局大家都看在眼里，可他还是忍不住幻想来自偏马的救援，仅仅是因为孤独面对敌人的感觉比死亡更糟糕。“我现在就希望，这剩下的七支箭，每一支都能射倒一名燮军，那就彻底够本了。”斥侯们本来都被疲累和绝望所压倒，只是默默准备着最后一战。可听见了祝罗万的话，忍不住纷纷点头。
　　为首的鹰旗军环视一圈，把手按在胸甲上，被血污肮脏了的胸甲上是一只叼住星辰的鹰首。他抬头仰望天空，低声喝道：“铁甲依然在！”几个鹰旗军也同样行礼，低声呼应：“依然在。”低声的呼号传递的不仅仅是勇气，更多的还是信念。
　　祝罗万只觉得热血沸腾，虽然他的皮甲上没有鹰徽，也还是同样按住了胸甲，把探询的目光投向鹰旗军们。鹰旗军微笑点头，在这支军队里，有没有鹰徽或板指都不是天驱的要件。天驱不仅仅是一个身分，而是一种信仰，只要他们愿意为这信仰战斗，他们就是当之无愧的天驱。
　　鹰旗军继续低喝：“铁甲依然在！”祝罗万响亮地回答：“依然在！”身边的周捷军和金矩军都按住了胸膛大声呼喊：“依然在！”这一刻，前几日积攒骄傲与豪情重新占领了斥侯们的身躯，他们自信满满地遥望着对面的真骑，觉得没有什么对手不可以击败。
　　和沉闷般的蹄声一起扫荡着燮军阵列的，也是滚雷一般的“依然在”。
　　被头盔面具包裹的左路游击其实根本听不清外面的呼喊，他们只是在伸出刺枪的那一刹那，凭着本能爆发出这样的嘶吼。
　　骤雨般的箭矢扑面而来，在蓝色的铁流中弹出一片清脆的声响，却没有留住任何一名骑士和战马。对于左路游击这样的重甲骑兵来说，别说箭矢，就是刀剑也是无效的攻击手段。“铁骑不过百，过百不可敌。”这是蛮族铁浮屠的战法，只是左路游击拥有蛮族人所不具备的防护力和速度。
　　太快了！弓箭手的第二轮齐射才窜入天空，左路游击的刺枪就已经逼到了阵前。从百里峡外开始启动加速，冲击到这里，重骑们的速度正好达到颠峰。节律一致的马蹄，完美阵型，钢蓝色的杀气中间整齐地包裹着白马的将领和不断投射出致命箭石的骑射。这一次突击，对于游击们来说简直就是一次完美的演练，一切都那么中规中距，就连燮军的抵抗也是如此。
　　突击！突击！突击！这是鹰旗军中最骄傲的部队，他们的面前不存在障碍。对于左路游击来说，自己有多少人不重要，对手有多少人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两点：队列和目标。他们形成锐利的刀锋，朝着燮军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右翼扑了过去。左路游击虽然强悍，却绝不会把自己的速度和力量用在对手最坚强的位置。他们的任务是在敌军防线最薄弱的地方切开破口，然后用自己的速度和防护力反复拖拉，在敌军的阵型里面绞碎防御。
　　森林一样的长枪指向鹰旗军冲来的方向，雪亮的枪尖在午后的阳光里如星辰般耀眼。谁也不想正面撞击这样的锋利。谁也不想，除了左路游击。
　　游击们手中的刺枪象毒蛇一般险恶，抖动的枪尖不是震碎沉重的木盾，就是绞飞步军的长枪。燮军惊恐地发现原来鹰旗军的长枪是活的，鲜红的枪缨在面前活泼地跳跃，锋利的枪刃根本无法封堵。仅仅是呼吸之间，阵线最前方的长枪手和盾牌手就已经被左路游击的铁蹄践踏入尘埃之中。
　　仓促形成的防线几乎完全没有迟滞鹰旗军的攻击，穿越了燮军阵线的重骑兵们毫不犹豫地扑向斥侯们面对的第二道阵列，右路游击的骑射们却象筛子里漏出来的水一样凝结在斥侯们的周围，他们还带来了宝贵的战马。
　　正是时机！真骑才刚刚发动，他们原本打算用平推的方式彻底踏平斥侯们的阵地，这时候就不得不变阵成为同样的刀锋了。这是真骑中的精锐。前阵的挫败没有给他们带来一丝一毫的影响，行进中的变阵有如行云流水，恰在左路游击到达第二道阵列之前截住了他们。
　　两枚刀锋相撞，受伤的是那一枚呢？这是真骑中最精良的部队，骑士们几乎是长在马背上的，他们一手控弦，一手执刃，象流水一样善于寻找敌军队列中的缝隙。他们的速度更快，应变更敏捷。但是很可惜，他们没有杀伤对手的手段。弓箭是徒劳的，左路游击的全身都被钢甲覆盖，只露出一对眼睛，他们的战马也是一样。刀枪也一样，游击们身上的甲胄明明是鳞片衔接的软甲，可是刀砍枪刺的那一刹那就会坚硬如同板铠。只有重兵器能派上些用场，可是游击们手中跳动的刺枪，五尺长的斩马刀把粗短的锤斧都拦在了攻击范围之外。
　　两枚刀锋交错而过，燮军阵前倒下了一片人马，左路游击的攻击势头也被阻遏。两百铁骑贴着燮军的第二道阵列划了一个圈子，转回斥侯们的阵地，有不少人带伤挂彩，可是两百骑完完整整，一个不少。
　　象是示威，也象是庆贺自己的胜利，左路游击中有人拔起了阵地上的那面血旗，取而代之的钢蓝色阵营里面的一面青旗，叼着星辰的鹰首在烈烈抖动的大旗上飞扬。“前进！前进!我们是铁的鹰旗军！”对于这个骄傲的举动，燮军没有作出仓促的反应。夹在燮军两道阵列之间的，毕竟只有区区三百人。而这样狭小的空间里面，看似无坚不摧的重骑已经失去他们所倚仗的速度。大营的援兵正在源源不断的开出来。只要控制住战斗的节奏，就算鹰旗军是猛虎，也一样可以把他们拖死在群狼之中。
　　但是偏马并不是只有鹰旗军。
　　号角声响，更大的震动朝着燮军第一道阵列袭来。正在转身列阵的燮军把自己的软肋亮给了踏过坏水河的青曹军，即使没有左路游击那样的铁甲，青曹军的刀锋也足以划穿这血淋淋的阵线。
　　“我觉得是在做梦，是不是我已经死了？”祝罗万喃喃地说。就在前一刻，他还准备用自己的生命与真骑交换，这一刻，他已经坐在战马上，被钢铁战士一般的左路游击包围着。
　　“没死呢！”骑着白马的女子嫣然一笑，“大家都要好好活着。”“好大的气派！”尚慕舟暴怒地在帐中来回逡巡，军中兵将见了一定不会相信这就是他们冷静果决的尚副帅，“乖乖！两百左路游击，就为了护送你一个？”阿零咬着嘴唇，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在滚来滚去，就是不肯滑落。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很好玩么？你一个女人家……”尚慕舟的手指用力指着百里峡的方向，“这是在打仗！在杀人！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要不是在峡口正好埋伏了青曹军，我这两百左路游击得有多少留在百里峡内！”阿零抬起头，仰望着帐顶，努力把泪水收敛起来，嘴里小声嘀咕：“反正我要和你在一起。”“你……”尚慕舟气得说不出话来，咽了口唾沫才说，“那月儿呢？月儿怎么办？”“月儿界大哥自己带着呢！”阿零的手从怀里掏出来，那封信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了，“界大哥给你的信，你自己看！”她满怀委屈，语气中也带了脾气。
　　“我不要看！”尚慕舟用力摆手，“这个人就知道添乱。白马都给你了，还需要写信么？”他长叹了一口气，“我真是服了你们两个，你都是做妈的人了还要乱使小性子，界明城这家伙居然也一直纵容你。你们真以为这还是秋叶大溪的时候？”“在我心里，你便一直都是秋叶时候的样子。”阿零梗着脖子说，眼泪终于滑落下来，“你便是那个在楸树下夸我很美的尚大哥。”“……不害臊……”尚慕舟也忍不住咧了咧嘴。想起那遥远的日子，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他略为歉疚地伸手把阿零揽了过来，“阿零，你始终都是最美的。”阿零点点头，睁大了眼睛。
　　尚慕舟笑道：“月儿果然是象你，这样大的眼睛……”他顿了一顿，“你的心思我怎么不清楚？可是眼下，我们身上的担子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你看，三军将士都在浴血奋战，我身为主将，却有妻子陪在身边，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伸手按住阿零的嘴唇，不让她争辩，“我知道你是巫舞者，可是这仗不是几个秘术就能打赢的。别的先都不说，这大夏天的，偏马水源又紧，你在这里住着，这许多将士都不敢光膀子，身上要长疮啊！你觉得这样对得起他们么？”他叹了口气，“阿零，你要乖乖听话，明日里就回青石去吧！这偏马的战事才刚起头，后面事情还多，我真是照顾不过来你。”阿零从他怀中推开一步，涩声道：“尚大哥，你就只知道打仗！”尚慕舟沉默不语。
　　阿零大步走出帐篷，在门口停下回头说：“尚副帅，我也是鹰旗军中人。你别忘了，当年血雨腥风，我也能照顾自己。”月亮很大，影子在地上划得长长的。阿零闷着头在前面走，后面的两个鹰旗军默默跟着。
　　“索隐。”阿零伸手招呼身后的鹰旗军。
　　“是。”索隐一步跨了上来。
　　“我今天要左路游击去救那些斥侯，可真是不对么？”索隐愣了一下：“阿零姐你怎么这么说？要不是你带来的这些弟兄，我们也都一并躺在那里了。”“可是……”阿零扶着头，“尚大哥说得对。要不是运气好，我们也不知道要折损多少弟兄。左路游击，那不是咱们鹰旗军的本钱么？”“要说生死，”索隐说，“我们来打仗就是提着头的事情。为了救兄弟而死是不是值得……明宙，你是左路，你说。”那个叫明宙的左路游击说：“阿零姐，你不说我们也要去救。咱们鹰旗军中哪有放弃弟兄的说法？就算一并都战死了，那也是心安理得。真要我说，还幸亏你下令去救。要不然，没有军令，我倒是未必敢带弟兄去。”索隐说：“我也是一般想法。尚大哥的考虑是在战局，这个我们未必想得明白了。可光说救人这事，无论如何我都觉得你没做错！”“那……”阿零眼珠子转了转，“是不是我留在这里，你们穿衣行事都不方便？”“这个……”索隐脸一红，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明白了……”阿零点了点头。
　　“可是，”索隐脸红红说，“你若在军中，大家都很在意，多穿件衣服又算什么？”明宙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附和道：“索隐说得对，阿零姐在军中，大家打仗都特别勇猛些。”阿零听得“噗嗤”一笑，让两个鹰旗军心中都是一跳，尴尬地把眼光投到旁边去。
　　“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里？”阿零问。
　　“……”索隐说不出话来，明明是阿零刚才一脸恼怒不肯回自己的营帐，怎么变成他们要带阿零去哪里了？“嗯，今天上来偏马，我见那坏水河里的水也挺好，我就在河边扎个营帐吧？”阿零想了想，“明天，我还要人在河边给挖个池塘，明宙你有人吧？”这下明宙也傻了眼，看起来尚慕舟说得不错，女人到了营中，多少要出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就算是阿零也不例外。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古道
　　文庙之乱的最终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想象。
　　扶风营与燮军奸细的战斗冗长而拖沓，一个多时辰的战斗不仅招来了城守和驻守在附近的孤飞军，也招来了更多的奸细。尘埃落定，文庙内外躺下了六十多具燮军的尸体。文庙门口那两棵古橡树也被烈火和鲜血洗礼，连枝头细小的橡花都染成了殷红的颜色，后来就被青石人称为血橡了。
　　在日后看来，这场意外的战事基本瘫痪了燮国在青石的经营。这经营本来浅薄，只是借了宛州商业城市的开放才得以稍驻根基。如果主事者仔细一些，他们能够传递出去的消息应该远比这场荒唐的攻击更加可贵。
　　文庙之乱给青石人带来的震惊是怎么形容都不过分的。尽管青石子弟已经在偏马与燮军接战，战争的阴影也早已笼罩了青石的每一户人家每一间铺子，手持刀剑的敌人在身边骤然出现还是让青石人的心跳到了喉咙口。原来看似平静的局面下早已暗流涌动，很多人都因此发出“我看他就不是个好东西”的感叹，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曾为昨日的和谐尽过一份力。
　　原来由城守和扶风营执行的侦搜和驱逐骤然升级，城守司的门下每天都塞满了各种来历不明的举报，如果每一封举报都要落案查实，那么青石城里起码有一多半的人与燮军有勾搭。简单的驱逐也被更加严厉的拷问和刑罚取代。那些在文庙之乱后才被抓获的购粮者惊恐地发现原来那几枚金铢买走的竟然是自己的生命。更多的人选择离开这个被死亡和怀疑觊觎的城市。一场动乱的效果好过筱千夏耗资巨大的动员，那些不肯离弃家园的人忽然都醒悟过来，从青石通往杨万的官道上挤满了各种车辆和人群。
　　反向的迁徙也在发生。被重金吸引的工匠和野兵，视利益重于生命的商人，甚至还有那些做皮肉生意的女子都在涌向青石。在宛州人的眼里，即使是战争，也有太多可以挖掘利润的空间。真正的战事害没有发生，七月的青石，已经成为了整个宛州的焦点。
　　对于燮军的奸细来说，就算还有些漏网之鱼，也不足以掀起什么风浪，就连那些利益和性命之间游走的灰色人物也失去了踪迹。到底是谁制定了这场荒唐的袭击大概会成为一个永远的谜，这袭击的目标本身的也显得模糊不清。为什么文庙这样一个地方会成为燮军奸细眼中的大害，大概也只有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才说得清楚了。
　　起码在界明城的想法里面，没有能成功毁掉这文庙中的一屋子一屋子的卷宗，也许才是燮军的奸细们最值得称颂的功绩。大批商学学子们的离去让过滤卷宗的速度又掉了下来，他现在每天都希望能从浩如烟海的卷宗里获得他需要的那么一点点线索。很可惜，到目前为止夏夫子还没有送来过让他兴奋的消息。
　　“你到底需要什么？”夏夫子也很苦恼，界明城提出的要求太过广泛，从商情、农事、直到地理天文，甚至还有传说讲古。他自认为是个很出色的档案管理者，但界明城提出的不是检索的要求，他简直就是要复制整个文庙的卷宗，也许还不止文庙那么一点。
　　“我需要打一个胜仗。”界明城郑重地说。“一个大的胜仗。”南淮和淮安都还没有传来消息，天启泉明的使者都还在路上。这个时候的青石最需要的是信心，是整个东陆对于青石的信心，他们没有，界明城就需要给他们制造出来。
　　“……”夏夫子沉默不语，对战争要求胜利，即使是一个赌徒也显得太过轻狂了，何况是青石的统帅？界明城需要的东西其实不是那么多。他需要燮军的软肋，和一把能刺入燮军软肋的利刃。问题在于，对于青石，或者任何一个宛州的都市来说，燮军的软肋都象是传说中的存在。
　　偏马的斥侯战传来的极好的消息。反复的探查和袭扰已经证明驻守在百里峡“呼图大营”的是燮军的真骑和九原的列军，总计也不过八九千的数量。真骑虽然战力不俗，毕竟是降兵；列军则是负责九原城防的步军，差不多就是青石城守这样的角色，是姬野各军中很弱的一支。用这样的兵力急袭枣林并驻营于百里峡口是一桩风险极大的事情，如果不是九原城里的那个人昏了头，就只有一个解释，也是最接近于合理的解释：南淮的刺杀事件的确与九原有关。征讨商地的大军还在回国的路上，不能指望，但是不能不抓住下唐内乱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来建立燮军南下的跳板。粮食和给养。枣林仓已经初具规模，如果在兰擒虎回到万宜关之前能够完成枣林仓的整备，刚从商地班师的大军稍做休息就可以直插青石。除非下唐真的铁心与燮国为难，他们是不会对燮军已经建好的前进基地动手的。
　　而在这一刻，呼图大营和枣林两处的燮军加起来也就是万余人，还是燮军中的偏师。放眼整个青石战局，攻打枣林这可能是最接近胜利的一步棋。让人头疼的是：目前青石各军加起来也还不足两万，其中大部的青石军都还不擅攻击，更不擅奔袭。从青石到呼图乃至枣林，界明城真正能用上了，除了偏马三军，就只有自己的鹰旗军和战力尚还不清楚的扶风营。用大致相当的兵力战胜对手，本来就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尤其考虑到这一战不过是青石战役的序幕，青石守军承受不起严重的损失，这就更加为难了。
　　界明城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燮军的主将犯错。但这个希望现在显得越来越渺茫了。呼图大营中的领军者是静炎，界明城不觉得自己的智慧能够胜过她。斥侯战后燮军的反应也说明了这一点。明明没有实质性的损伤，明明几乎成功地吃掉青石军的斥侯和援军，静炎在这一战后却立即收缩军队，不再主动前出攻击，而是层层垒垒地截断了百里峡，把通往枣林的道路彻底遮闭。如果界明城真要破坏枣林，就必须准备在燮军的防线上丢下大量的尸体。对于青石来说，这样的胜利得不偿失。
　　界明城和几个将领面对着沙盘发呆。
　　沙盘越做越大，内容却越来越空。每当他们把一处新的地标填入沙盘，都会涌起更加茫然更加无力的感觉。
　　“界大哥，”总是笑吟吟的骆七笙也露出了一副苦瓜脸来，“这个法子不对。”他指着那个叫逍遥津的村落，“添了这么个村子进去，多了一条水源出来，莫合山一线的部署又不对了。这种肢离破碎的消息，不如不要。要么就攒齐了才添。否则没的乱了心思，都不知道大局到底是什么样子。”界明城看了看另外几名将领。刚从偏马赶回来的路牵机点了点头：“七哥说的不错。我自己是合口人，也不知道几十里外有那么一个银坑。这沙盘一时过细一时粗疏，看起来反倒乱了。青石之战牵涉固然宽泛，界大哥要把握的还是大局，有应变的三分准备就好。说得难听了，真是事事都能知道，也未必把握得了。何况我们不知道的消息，燮军更加难得。”这次连青石军的几个将领也连声称善。这些都是地头蛇，青石防御和兵力都在他们自己手里，可是每次到界明城这里讨论军务，总是一身一身的出冷汗，只觉得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自己想着都害怕，不知道这仗应该怎么去打。这时候听见路牵机提醒才恍然大悟，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怎么燮军就会知道？怎么燮军会从那里杀出来呢？真是庸人自扰！界明城的手指轻轻在呼图偏马上方划了个圈：“这样说，呼图这一处总是没有捷径好走。”路牵机笑道：“界大哥也是执念。我们在梦沼练兵，界大哥怎么说的？若是图了走捷径，总要被捷径走到自己身上来。怎么这当口就忘记了？”贺南屏出口替界明城辨解：“这也不叫执念。练兵是练兵的时候，这当口是真刀真枪，打一个少一个。就算我们全灭了呼图大营的燮军，后面还有十来万正主。他们本钱可比我们厚得多。”界明城沉吟道：“还是小路说的对。捷径固然要找，但方案得从实计较。慕舟和你也该有个筹划，说出来给大家听听？”路牵机一摊手：“这还真是没有什么好法子。这些天我们对呼图的袭扰不断，尚大哥和我都亲自试过呼图防御。那真骑的静炎当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滴水不漏。我们想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战线上拉锯，无非就是诱袭伏击，看看谁先犯错误吧！”他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说到这个静炎，也是有趣。我们得了界大哥的消息，却始终没见到燮军主将。熬了多日，结果阿零说有办法。那日阿零到了阵前，弟兄们都很振奋。真骑也都看见了，结果不多时，静炎也出来巡视，真骑喊得比我们还响。静炎来回奔驰两趟才回营去了。要不然我们始终不能确定那真是静炎。女子就算是少见的豪杰，终究还是有些小心思。”众人听得都笑了起来。阿零是鹰旗军中的最有人缘的一个。这些将领大多是巫妖峒里一起出来的，对阿零是又敬又爱。这时候听见静炎这样的角色都中了阿零的小小计策，当真笑得开心，看着沙盘的烦闷也散去了。
　　界明城也忍不住嘴角浮笑，心里想：阿零总是有些小聪明，难怪还能留在偏马。尚慕舟的脾气他自然清楚，虽然送了白马写了信，他也能想象尚慕舟那又恨又愁的神情的。
　　一片笑声里，界明城问骆七笙：“青石各军交通如何？”文庙之乱后，大批居民迁出青石，鹰旗军也正式进入青石城，驻地防御给养都要依赖青石诸军的系统。何况大战在即，两军互相了解不多，到时候配合上怕出问题。骆七笙是出了名的笑脸人，又是中路游击统领，麾下两千铁骑，要面子有面子要实力有实力，青石诸军的沟通联络多由他出面。
　　骆七笙说：“青石军倒是顺当，就是……”他想了想，“扶风营吧，也未必就是照弋邡亚铜的麻烦，那些野兵本来自视很高，对我们这些外人颇为不服，下面有过两次小冲突了。”界明城皱了皱眉，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想了想又说，“这也是我不好，进了青石还没有专门去见过照统领。”“界大哥是青石统帅，哪里有主动去见下属的道理。”路牵机颇为不满。
　　“咱们自己军中就是兄弟，到了别人头上就是统帅下属？”界明城苦笑。
　　路牵机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头不语。
　　“这样，”界明城振奋了一下精神，“早先夏夫子说请我喝茶，是今年新下来的雪水云绿。不如大家都去文庙蹭他的茶好不好？青石军扶风营的人都叫上，今天总算没有大事，不差这一个两个时辰。”众人热情都不太高，只听见贺南屏说：“真是酸腐！说得那么高兴，我当是喝酒哩！”前庭是血橡，后庭是青桐。正是初夏开花时节，浅紫的花瓣落了一地，衬着凉滑的卵石地面，说不出的清爽。就是木几上也颇有几瓣，透着疏淡的香味。
　　界明城托着水晶盏，看着针样的茶叶在明黄的茶汤中轻轻舞蹈，水晶盏后面还有青桐花缓缓坠落，不由长长出了一口气，满怀羡慕地说：“夏夫子，若不是打仗，我就在你这文庙里做个扫地的也好。”夏夫子慌得连连摇手：“界帅说笑，您这样胸怀大志的人怎么可以在这不计日子长短的地方虚耗？”照弋笑了起来：“夏夫子说得也有趣。哪个人生来就是胸怀大志的？到这一步也不知道有多少机缘巧合。别说界帅，我又何尝不想整天坐在这院子里看看青桐花飘喝喝雪水云绿？啊，说错了，若是个扫地的，就喝不上这雪水云绿了。”他这话说得真诚，眼神中也闪过了一些感慨。
　　烹着滚水的夏若书说：“你们两位将军打打杀杀太多罢了，这青桐花虽美，一年也就飘这十来天。若真是整日坐在这里啊，不知道要郁闷成什么样子。”说着嘴里轻轻哼“中宛古道玉塞清，青桐花开逍遥津。”界明城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茶水也晃了出来：“夏姑娘，你唱得什么啊？”夏若书吐了吐舌头：“原来界帅这样出名的行吟者也没听过这莫合小调。”“我是说那个中宛古道逍遥津。”界明城的心中有一道光划过，中宛古道这个名字他很早以前应该是听过的。
　　“哦，中宛古道嘛！”照弋说，“界帅不知道么？故老相传，这百里峡原来是没有的，中宛交通走得是莫合山中的古道。后来河络的盘瓠大神劈开莫合山黄洋岭……”“照将军乱讲。”夏若书说，“你说的明明是鬼怒川。”“去！难道盘瓠大神这么大个子只能劈一座山？”照弋很喜欢跟这个明媚的姑娘斗嘴。
　　“这古道上有个逍遥津？”界明城打断他们追问。
　　“有啊，青桐花开逍遥津嘛！”夏若书理所当然地说，“这青桐花原是一位青桐姑娘变的，她的爱人到宁州远行，她就整日在村口的古道边守侯……”“逍遥津确实在古道边上？”界明城抓住这点不放。
　　“传说嘛！”夏若书说，“谁还真去过这个逍遥津？反正我在青石长那么大从来没听人提过。”“玉塞清，逍遥津！”界明城的嘴角微微浮出一丝笑意来：“也许以后整个青石人永远不会忘记它。”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苦囊
　　阿零抱着膝头坐在水边上，黄昏时分的暑气蒸上来原是让人头晕的，可这池边浮动的都是清冽的香气，生生把那燥热都压了下去。
　　池子里满当当的一片翠色，中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艳红。若是静下心来，能听见满池都是抽拔花叶的细碎声响。
　　“再晚上一天，花就全开了。”阿零瞅着那些红说，“能开到这么大，跟大碗口一样，一穗一穗的好象火焰一样。”她伸出手来比划，袖子滑下来，一副剔透的青玉镯子映得手腕雪白晶莹。“再晚上两天，就该结果子了，也是鲜红颜色的，青石人都说是难得的鲜甜。”她回过头来望着尚慕舟，嘴角弯了弯，眼睛里黑幽幽地盛满了笑意。
　　“你知道我来了？”尚慕舟有些尴尬，他的脚步极轻，就算是最警觉的哨兵也未必能觉察他从背后接近，可离着阿零还有那么远，就被发现了。
　　阿零说：“那么多年的夫妻了，你走过来我还能不知道么？”“那么多年的夫妻了，你做什么我就总是猜测不到。”尚慕舟走到阿零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看了看那副镯子：“怎么又带上了？不是说戴着叮叮当当的不方便作事么？”阿零嗔怪地说：“死脑筋！现在不是不用抱月儿煮饭烹水的么？那就带着。”她微微别过脸去，“戴着……就好象你在身边似的，整天整天的看不见你……”尚慕舟的心中一软，依稀记起了新婚时候给阿零戴镯子的情形。他轻轻握了握阿零的手，阿零从来都不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一双手虽然纤细修长，指掌却是粗的。那时候，他把镯子套在阿零的手腕上，许诺要让阿零的手也细嫩起来。可这些年下来，这双手还是旧日的模样。他心中惭愧，一时沉吟着说不出话来。
　　阿零从他掌中抽出一只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才几日功夫，又多了些皱纹。”尚慕舟苦笑了一下：“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若是连皱纹都没有，岂不是成了怪物？”话是这么说，他也知道自己必然是一脸的疲累。大战在即，双方都清楚。青石几乎调动了全部的兵马来打这一仗，他们必须胜利！可是胜利要用多少的血肉和心思去堆砌呢？偏马寨中他就是个铁人，永远都是那副精力充沛的样子，可在阿零面前，他不用再撑这架子。片刻之前他还满腔怨气，恼怒阿零在紧要关头调了他的兵来挖池子种花。可阿零温柔的手掌下面，所有的怨气都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满腔的愧疚。
　　“你知道不知道你跟界大哥最大的区别是什么？”阿零凝视着尚慕舟，那本是张英气勃勃的面容，现在堆积了太多的焦虑，显得多少有些黯淡。
　　“哦？”尚慕舟扬了扬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阿零拿他跟界明城对比。如果全世界的人都相信界明城才是鹰旗军的领袖，阿零也还是会坚持尚慕舟更优秀些。“太操心？”“我先前还埋怨界大哥这个时候把小路调回去，让你一个人挑这担子”阿零笑道，“其实小路就算留下，你也还是一样的累心。”尚慕舟咧了咧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偏马一战关系着青石乃至宛州的命运，界明城一天不接手偏马战局，他就得尽一天统帅的职责，怎么可能不操心？就算阿零是极聪明的女子，可肩头没有这许多人的性命，便不能够能明白他的压力。
　　斥侯战之后一直没有大的战事，这是因为燮军就此退回了他们称为呼图的大营。
　　攻守势头这样的逆转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尽管前战中青曹军的及时投入挽救了限于绝境的斥侯们和左路游击，但这个局限的胜利对于燮军的没有造成实际上的伤害。燮军的混乱很快就被制止，从后阵中杀出来的真骑顽强地扛住了青曹军的攻击。这让马乘骁大失所望，这样短暂的时间，最乐观的估计也不过是杀伤了近千名燮军――对于呼图大营中的静炎来说，这实在不值一提。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燮军忽然把兵力收缩到了呼图大营里面，反倒是青石军常常派出轻骑在营前索战。燮军的应对非常干脆，若是青石军人数不多，便也派出精锐的骑兵来接战，可青石军若是转身逃离他们也绝不追击。这么些天下来，双方的伤亡加起来也没有过百，而百里峡口已经完全成了青石军的天下。
　　对于这一点，不仅尚慕舟和偏马诸将百思不得其解，连静炎的老相识界明城也觉得诧异：真骑作风强悍，向来以敢战闻名，也多有以弱击强的先例。当年界明城就亲眼看见过数百真骑对抗几千夜北骑军的战斗，丝毫没有落了下风。现在呼图大营中少说还有八千燮军，这数量倍于偏马寨的青石军，何况燮军中起码有四成是真骑，来去如风，剽悍无双。拥有这样实力的静炎，怎么可能在青石军面前畏首缩尾？如果领军的是其他将领，或许可以认为是燮军主将存心求稳，但火旗旗主静炎的旗帜已经骄傲地在呼图大营前巡回了两遭。从燮军的欢呼声里就能听出静炎在军中有着怎么样的威望――真骑的尊重是绝不会给于懦弱者的。
　　最接近真相的也许是路牵机提出的可能。返回青石城之前，路牵机自己带着那两百左路游击接近了呼图大营。闪耀着蓝钢色光芒的骑兵几乎是呼图大营的鹿砦奔驰示威，他们的刺枪甚至把一些鹿砦高高挑飞。对于这支轻狂的骑兵，呼图大营中的燮军显然有着清晰的记忆，他们甚至没有在左路游击身上浪费他们宝贵的箭矢，起码在前半段是如此。当左路游击们从一个营门跑到另一个营门的时候，终于有稀落的箭矢在他们的盔甲上撞出清脆的声响，而在真骑蜂拥而出之前，他们已经掉头奔回了偏马方向。路牵机的看法是：静炎并没有能完全掌握住呼图的燮军。嵌在左路游击盔甲上的箭矢形制与真骑所用的颇有不同，慌乱的射击分明也不是青石军们已经熟悉了的真骑套路，而最重要的一点是真骑出营之前，他看见了呼图大营中忙乱的旗帜调动。作为经历过九原易帜的天驱，路牵机对于燮军继承自离军的那套旗令并不陌生。那些不成章法的甚至是矛盾的旗令只能说明呼图大营中有超过一个发号施令的将领。联想起斥侯战中第一道防线慌乱的变阵和退却，他就越发肯定静炎的权威起码不能落实到所有呼图燮军的头上。
　　一部使唤不动的下属，一支拥有重甲骑兵和犀利弓弩的强劲对手，一个大军南下必须的粮草基地，也许还有一个心怀疑虑的国主大都护。路牵机觉得，如果自己是静炎，也不能拿出比固守更有利的方案来。毕竟姬野不可能指望用呼图大营中的这支燮军来征服宛州，他们只是来建立枣林这块跳板的。
　　但是前线的情势并没有因为攻守易势而稍有缓解。双方都知道，呼图大营前粘腻无聊的小规模战斗只不过是大战前的间奏。静炎的实力已经暴露在青石守军的眼中，知道了对方底牌的玩家是不会等待变化的来临的。青石需要一个大的胜利，燮军知道青石需要这样一个大的胜利，剩下的问题仅仅是：这胜利到底会不会发生？起码青石准备打赢这一仗。鹰旗军的全部人马已经渡过了坏水河，正沿着黄洋岭的山麓向偏马急行。比鹰旗军更早离开青石的是孤飞修豪两军和扶风营，他们正在百里峡口修筑伏击阵地。而四十里外的合口村成为青石到偏马之间的中转点，整个青石城正在源源不断地把它的战争资源投送到平原北端的预设战场上来。这样一来，青石城里就只剩下了黄庭军和城守，几乎成了不设防的城市。虽然筱千夏算得上豪杰人物，要说服他这样拿出全部的本钱赌在百里峡，界明城也已经尽了他的最大努力。当各军依次抵达各自的位置，百里峡口的青石守军就超过了一万的总数。如果算上兵器装备上的优势，呼图一战的天平正迅速地偏向青石一方。
　　当然了，驻守在呼图的燮军未必了解这些情况，可他们应该知道，每过一天，偏马的青石军就有可能变得更加强大，在呼图的经营也许必要的，在全局看来却是被动和危险的。如果任由青石守军决定战斗的时间和方式，不管真骑有多剽悍，都注定了失败的结局。这样的道理简单明了，静炎一定知道。两难之中到底作出怎么样的决定，谁也无法作出准确的预测。只是连最底层的士兵都知道，一场恶战正在逼近眉梢。
　　一方面，固守对静炎来说是最稳妥的选择；另一方面，她已经没有多少等待的奢侈。如果在青石军如此大规模的调动下，呼图大营的燮军仍能保持不变的姿态，那只能说明最坏的事情就要发生：燮军的主力已经不远了。
　　对于燮军主力的位置，不管是尚慕舟还是界明城都完全没有掌握。在封锁消息方面，山地之国比宛州商城有效得多。兵力，战场都是固定的，唯一可以选择的只有时机。这样一来，尚慕舟没有其他的出路，只有在自己还能控制局面的时候，尽早压迫静炎进行这场交战。可是，静炎也同样在试图控制战局的主动权，怎么样才能让她在尚慕舟选择的时机出战呢？青石诸军的准备已经接近完成，时间越来越紧迫，尚慕舟也越来越紧张，每次一想这个问题几乎让他的头发都要白上一片。“你说是什么？”尚慕舟想了一遭，还是不服气地问，他不觉得界明城会比他更轻松，虽然整个偏马战局是掌握在他手里的。
　　“就是这个。”阿零微笑着用手指轻轻抹平他紧皱的眉头，“界大哥自然也是事事操心。打仗的事情我终是不太懂，可我知道他操心的事情比你还要多。”她伸手划了个大大的圈子，“你眼中还只是偏马战局，他可就要看到从天启到淮安那么远。可是，再怎么操心，也没有你这胜负心吧？”尚慕舟呆了一下，居然不能否认。界明城的性子的确如此。如果说尚慕舟只是为了结果，那么界明城往往是为了过程，虽然都要承受焦虑，他们的心思毕竟大不相同。
　　“你呀，事事求全，巴不得把一切都控制在自己手里，但只要有一桩拿不稳的小节，就能在心里疙瘩上半天。界大哥那么散漫的人，怎么比得上你的能干？可他把偏马交给了你，就把这份心思也交出来了。小路也好，贺大力也好，他每交出一件事都是完完全全地交出。哪里象你……你要是有时间啊，大概连合口的转运都要指点上一二吧？”阿零说的时候眼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尚慕舟只有苦笑，几年的夫妻，阿零摸他的脾性真是摸得透了，可他眼中的阿零却似乎还是那个小小的朱缨和黑衣巫舞者的混和，一直是那么模糊不清。“我还真是想去扶风营那边看看。”他老老实实地承认，“若是能够引出静炎来，他们能不能顶出燮军的突击就是战局的关键了。对于扶风营，我还真是不放心呢！”扶风营是野兵，却是峡口阻击的主力，就算他们是宛州最有实力的野兵，毕竟不是正规军队，碰到燮军这样的对手，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你不放心有什么用？”阿零撇了撇嘴，“你不放心他们就能打了么？用人不信，还想掌握全局，便是星辰诸神也不能够。”尚慕舟被阿零说得微微有了怒气，她说得轻巧，可关系到十数万人的性命，他又怎么能够把信任放在那些还不了解的陌生人身上。
　　“尚大哥。”阿零不由他心思转动，接着又说，“你到这池边来可是看我的么？”尚慕舟想说“是”，脸上微微发热，却是说不出口。
　　阿零会心一笑：“你再怎么思虑周全，对在乎的人撒谎总是不会。”她紧紧握着尚慕舟的手，“这有多么好！”顿了一顿，又说，“大战当前，你是不是怕我又使什么小性子，坏了军中大事？”“那可不是！”尚慕舟断然否认，完了心中却有些迷惑。他过来原有问罪的心思，倒不单纯是因为阿零调兵挖池子养花的缘故。阿零的心思他猜不透，偏在鹰旗军中最有人缘，到了偏马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的，在青石军中也很有人气。虽说没有个正式的军职，可毕竟使他的妻子。大战之中，她若头脑一热冲出去，鹰旗的游击怎么可能不保护她？这样的事情以往便发生过，几日前又刚刚重演，难保不会再发生。他固然在乎阿零的安全，可要说没有其他的顾虑，也不全是实话。
　　“你看这苦囊花可美？”阿零忽然又调转话头。
　　“原来是苦囊……”尚慕舟心中计较，却不接口。他的心思便捷口齿也犀利，在鹰旗军中威望极高，偏偏在阿零面前总是跟她不上，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了。
　　“过几日开了花结了果子，好吃不说，驱虫避害可有效了。”阿零解释。这是夏天了，偏马寨中蚊虫厉害，尤其是青曹军人马同住，实在咬得兵士苦。
　　尚慕舟叹了口气：“军中打仗生死都不怕，还怕了虫蚊？你养出那么一池子花来，动用那么多的弟兄也是小事了，自己花了多少精神？”苦囊的来历用途他不知道，可这样突然长出这样一池子花来，不用说，是阿零使用了巫舞者的祝福了。看着阿零这样的倦怠模样，只怕舞了一夜，他心中又是生气又是心痛：这样滥用精神力祝福，就算是阿零这样天资极高的巫舞者也撑不了几次。
　　“你还不知道呢！”阿零伸手从池中抓起一枝苦囊。那苦囊总有半人多高，枝叶肥厚，水面下却有人头大小的一个半透明的球，“这便是所谓的苦囊了。里面都是清水，可以喝的。若是不弄坏它，只是扎孔取水，每天都可以取出一囊水来，足够一个人喝的。若是弄破了它，那苦囊皮性凉，这样的天气里驱毒生肌再好不过。”她得意地一笑，“这么一池子的苦囊，若是仔细经营，起码解决了青曹军一半的饮水，还有用药呢！你说我用四五十个弟兄挖这池子，划算不划算？”尚慕舟吃了一惊：偏马的饮水供给三千多青石军颇为紧张，这样热的天，每日供水都是限量的。单是解决饮水一项，就能带来多大的好处！阿零到了偏马，看似没有做什么正经的事情，不是游逛，就是挖池子养花，可是她所到的地方，就是跟士兵们说说话，也能提高士气。更不用说苦囊的应用。有没有阿零的偏马，已经完全不同。
　　“我说你不信人吧。”阿零认真地说，“我到偏马来，便是守着你，若不能给你分忧难道还要给你添乱么？”尚慕舟心下震捍，他太习惯把阿零当作一个需要宠溺的女子，竟没有想过这原来都是他自己的想象。他用陌生的目光重新打量自己的妻子，三十岁正是女人最美的年龄，既成熟又不失天真，更重要的是那担当，他似乎这才发现面前的阿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朱缨了。
　　他伸手掠起阿零耳边垂下的发丝，笑道：“原来如此。我……”他说的颇为艰难，“我……对你实在是太过粗疏，苦了你了。”阿零眼框一红，登时一串大大的泪珠就滑了出来。她当得起尚慕舟如何生气吼叫，却被这轻轻一句道歉打碎了心房。这一刻，她真得觉得委屈了。
　　“那你说，”尚慕舟慌了手脚，却立时想到最好的办法，转移了话题，“还能帮我分什么忧？能把真骑引出来么？”阿零用手背抹去泪水，红着眼睛微笑道：“那又有什么难了。你若是早一天来问我，也少受一天的烦。”尚慕舟只是说笑，希望阿零转了心思，不料阿零真有办法，登时凝重了起来，追问：“你有什么办法？”阿零恨恨地说：“说到打仗，总之是比老婆重要。”她也不管尚慕舟神色尴尬，“其实按你说的，静炎也是急于求战的。就算燮军强援有继，她也总是一个降将。你说，青石这一仗，咱们最苦的是什么？”“自然是兵力。”尚慕舟说。这仗之所以难打，倒还不在于必须打胜，而是打胜也不能损失太多人。青石那么多人，可以征用的寥寥无几。士兵打一个就少一个。“我们知道这一点，她也一样知道。这样拿了饵去诱她，这些日子也常做，也没有看见她上钩。”“只要是饵，总要吃的，她也不过是在等时机吧？何况……就算她是多么了不起的将军，总还是一个女子。”阿零很自信地说，“女子总是有些天生的弱点的。”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壮行
　　离城前，修豪孤飞两军绕着青石徒步走了一圈。这是筱千夏的意思，他说：“再看一眼，多看一眼，就知道是为什么打仗是为了谁打仗。”筱千夏夸口青石军兵甲宛州，不过骄傲归骄傲，对于六军的毛病，他心中也明白：宛州地方，要找出肯卖命的兵士来实在不容易，真打起仗来，这可比兵甲训练更要紧。只是宛州太平地方，又怎么磨练得出许多血性汉子来？这绕城之计，也是最后才逼出来的。说实话，筱千夏不指望两军的兵将能够就此激发出多少豪情来，只要他们记得身后是这些父老乡亲也就够了。有这么一个年头在，生死关头也许就能拼出一口气来。照弋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于是带着他的扶风营也跟着两军走了那么一遭。
　　到底青石军士气如何，现在筱千夏还是心中没底。不过整个城都好好热闹了一回，青石人还不曾见过自己的军队如此全副武装地在青石城头巡行。明明是出征，看着却好象是过节。关于战局的各种流言都猖獗得很，一会儿说燮王的大军已经在百里峡开战了，一会儿说青石三军堵住了南下的燮军，也不知道哪条消息更靠谱些。可是看见了三军北上，所有的青石人都意气飞扬：有这样强大的军队在，又有什么人能够威胁青石的安危？不管青石军的士气有没有大振，起码青石的士气是大振了一把，就连先前以为最为难的补给问题也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为了偏马一战，青石几乎动员了城中七成的车马，连夜往北方运送物资给养，莫合山下的合口就在几日之变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小城，这样的效率即使在宛州也是令人瞠目的。
　　相比之下，花费却大大低于原先的估计，这让负责核算的宜良笑逐颜开―――原来打仗也并没有他们说得那般昂贵。宜良显然没有经历过战争，因为他以为这一仗打完战争就算结束了，只是在房中摆弄帐簿的他没有机会了解到为甚么这次的开支会这么低。除去转运的物资大多是六军的库存不说，转运本身几乎没有花多少钱？当扶风营的最后一名士兵走出青石的城门，所有的青石人都热血沸腾。他们倒还没有热血到拿起菜刀冲向偏马的程度，但是许多拥有车马的人都自发地参加了前往合口的大车队，他们拒绝任何报酬，只是要求青石军“狠狠揍那些山上来的蛮子！”如果宜良能够明白意志在战争中所起的作用，他的帐目中就应该出现成倍的增长，因为这场战争毫无疑问不会有一个容易的结局。
　　一场彻底的战争是不是所有青石人想要的？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上来。但是对于筱千夏和界明城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筱千夏不能容忍让青石屈服于野蛮的威胁。世人都以为宛州人重商唯利，他们往往忽略了这样一个环境中自由是何等重要的一个概念，宛州人生来就不是为了被奴役，不管他们是否有勇气捍卫这一点，他们始终这样认为。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宛州才会以这样坚决的态度拒绝燮王的岁捐书――毫无疑问，一场战争的耗费只会比岁捐书所要求的更加昂贵。
　　在界明城而言就更加简单，满打满算，青石也只有不到两万的军队。青石军一向与人们的生活距离遥远，如果没有民众的支持，即使取得了偏马之战的胜利，后面的一连串战斗也将无以为计。而当青石人真正选择了战争――这与强加给他们战争是不同的概念，这一场战争才有意义，因为战争始终不是军队与军队的交战。
　　不管他们的出发点是如何不同，在派出青石军进行偏马作战的问题上，界明城终于得以说服筱千夏。的确，这一战几乎投入了青石所拥有的全部兵力，对于青石人来说，这个赌注有点大。城里剩下的黄庭军和城守其实只是一个象征，象征着青石还在守卫之中。如果偏马之战的结局让人失望，那青石本身也就不再有防守的价值。
　　筱千夏一直在城头看着军队北上，当最后一名士兵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他终于忍不住问界明城：“这话其实不该问，不过，我们到底有几成胜算呢？”界明城回答的也很妙，他说：“我们必须胜利。”从南淮传来的消息暧昧不清，原以为可以信赖的宛州商会也没有足够的支持，急信求援之下，第一艘淮安粮船也要在八月初才能启航。这倒未必说明他们都被燮王收买了，可要是青石本身顶不住第一个挑战，把赌注压在这里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在偏马的兵力配置上，青石军已经强于燮军，装备更是超出一大截。燮军真骑还无法突破偏马的寨墙，合口积攒的攻城兵器却足以把呼图大营摧毁两三次。可问题还是那一个：青石不但需要一场胜利，而且需要的是一场完胜。青石不但不能够承受失败，而且不能承担代价沉重的胜利，毕竟这一战仍然不过是前哨战，燮军大队还没有到来。对于基本没有打过仗的青石军来说，这个要求不可谓不高。
　　为了做到这一点，偏马之战将不会是一场正面的硬撼。
　　整个战役这样布局：偏马守军负责开启战端，用一部兵力吸引燮军出营，然后拖着他们退出百里峡口进入修豪孤飞和扶风营构筑的伏击阵地。伏击会是低烈度但是压力强大的。偏马守军也将梯次向百里峡口投入援兵，直到百里峡口形成胶着，把大部分的燮军都粘在这里。
　　鹰旗军大部不参与伏击，一旦伏击得手，近四千鹰旗军将贴着偏马直进百里峡涉过坏水河，强行突破呼图大营的防线，径直奔袭枣林仓。
　　偏马之战的目的就是枣林仓。从呼图燮军的防守势态看来，燮军大队很可能已经开始南下，不日就将兵临青石平原。若烧掉了枣林仓，要重新筹集那么大的一支军队的给养不是容易的事情，有了这个时间差，青石将可以更充分的备战，而燮军不得不推迟整个南侵计划。最重要的是，在这段时间里，青石将可能接受来自宛州和下唐的支援，从而形成一个更为有力的同盟。如果仅仅是青石，不管战事拖多久，他们都将失败。一个城市怎么可能与一个诸侯对抗呢？这个战役的布局已经形成了一段日子，但要执行起来还是困难重重。计划中的两个战场，百里峡口的伏击和呼图大营的突破都可能造成青石军的严重伤亡，尤其是百里峡口，既要打又要梯次投入才能保证粘住燮军，这可能是代价高昂的。减轻伤亡的关键在于掌握战役的节奏，如果鹰旗军能及时突破呼图防御烧掉枣林，就会让交战中的燮军自乱阵脚。打仗就是打士气，若是燮军的军心乱了，这仗就好打了。
　　可是如何保证鹰旗军能顺利突破呼图防御，始终是个大问题。只有鹰旗军这样的全骑兵才有足够的速度执行这个穿插的任务，可是骑兵又不可能携带大型的器械，所能够倚仗的只有重甲的左路游击了。这个计划的胜机有多大，谁也说不上来。鹰旗军的重骑和青石军一样没有经过战争的检验，扶风营也是一样。但是无论如何，这都是必须打的一仗。
　　如果说有什么正面的消息，那多半就是两个缥渺的希冀：1，呼图大营的燮军将帅不和，在接战过程中出现失误；2，中宛古道的奇袭得手。
　　如果说呼图燮军将帅不和多少还有些依据，中宛古道的奇袭简直就是幻想了。
　　若不是界明城无意中看见那篇游方关于逍遥津银坑的笔记，若不是他无意中又听见夏若书唱起的那支古歌谣，只怕宛中古道这概念再也不会进入与青石相关的记载了。
　　宛中古道发端于毕止，终结于和镇，大部与如今的官道是重合的。只是从中州入宛州这一段，因为古代的地势地形多有不同，大多走的是极险峻的山道。到了日后百里峡开通，古道自然废弃不用，数千年后也就湮灭得看不出踪迹来。也就是靠着那些故老相传的故事和歌谣，古道还在世上留下了一些痕迹。
　　从文庙中调出来的典籍来看，古道不再有人行走是肯定的，但界明城很感兴趣的一点是：古道曾经通过鹊山。夏若书所唱的“宛中古道玉塞清”中的玉塞，就是指鹊山上的一处关隘，全称是玉剑塞，又叫做宛中第一关的。从鹊山到枣林的直线距离非常近，问边俊的结果是：枯叶的季节，若是天气好，从枣林村头的小桥上可以直接看见玉剑塞顶的那柄巨大玉剑，估计也就是十几里地。边俊当然也提到鹊山是禁山，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的。可是这种传闻的威胁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对宛中古道和鹊山重新发现的狂喜之中。
　　如果从宛中古道派出一支精干的突袭小队，在鹰旗军冲击呼图大营之间一刻点起枣林的战火，那么呼图的突击就容易了许多。
　　界明城不会把希望都寄托在这几百年都没人走过的宛中古道上面，可他觉得这是一个值得的尝试。这个任务交给了路牵机，他是合口人，又是鹰旗军中第一的智将，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如果古道竟然打通，那么路牵机会知道如何利用他手头那少得可怜的兵力造出最大的声势来。
　　这支担负奇袭任务的小队一直到诸军都离开青石后才会出发，除了筱千夏界明城，再也没有人知道这支队伍的任务甚至存在。
　　正是黄昏时分，临夏堂的草厅里弥漫着好闻的干草气息，难熬的暑热正在渐渐退却，外面的蝉声也哑了许多。这是青石夏季最好的时候，坐在草厅外面，可以看见远远的坏水河闪着金色的光芒，不远处的青石城完全躲在郁郁葱葱的橡树林子里面，一缕一缕淡蓝的炊烟从林子上方升起，笔直地升入空中。偶然有一阵风吹过，被汗水打湿了的前胸后背就都体味到难以言述的舒爽。临夏堂的开阔，是青石城里的蜗居不能比拟的，连站在这里的精神头都是。
　　筱千夏倒不觉得舒畅，他皱了皱眉，心中暗暗埋怨：只说要给路牵机壮行，要安排的体面一些，却不料这牧场主管眼色太过灵活，把众人安置在草厅之中。
　　草厅是临夏堂中举行重要庆典或者庆典的时候才使用的。秋天里交易马匹的时候，草厅要容纳数百客商还有牲口。区区七十三名武士站在这厅里，草厅里显得空空荡荡，可不让他们越发觉得单薄？武士们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神情紧张，颇有些局促的样子，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看着面前的兵士，界明城不由愣住了。左中右三路游击近四千人，他不敢说都叫得出姓名，起码面貌都是记得的。可是这些武士，除了一个索隐和来自枣林的边俊，他竟然大多没见过。不记得面貌也还好说，可是不少武士脸上分明稚气未脱，几乎就是被那一身的皮甲撑起来的架子。他走了一圈，略有些不满地问身边的路牵机：“怎么回事？”路牵机笑了一笑：“不怕老兵油子，就怕生瓜蛋子。”界明城皱了皱眉：“这又不是街头打架。宛中古道是什么情形我们都还不知道，这样重的责任，他们能挑得起么？”界明城的习惯，交了一桩事情出去就不再过问，看见路牵机找了一帮毛头小子来，也忍不住大大吃了一惊。
　　“说的是。”路牵机点头，压低了声音，“就是因为什么情形都不知道，才找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毛孩子。若是找了老兵，太知道利害，只怕反而走不好这一路。”界明城苦笑了一下：“你这点心思……还是把老兵都留在呼图才放心吧？”路牵机揉了揉鼻子，含含糊糊地说：“也不是这么说，不过呼图那是硬碰硬的交锋，有一个算一个，多一份战力也是好的。”界明城叹了口气：“你自然知道你这一路人马有多重要。”路牵机点点头：“若是能到……我这些人多是辎骑里挑出来的，绝对能走。莫合山的山势险峻，咱们那些左路游击高头大马的还真未必吃得消走。如果真能走下来，也就是这些孩子。真下得鹊山，我自然有计较。”界明城低头不语。很明显，对于宛中古道这一路，路牵机也没有什么信心，只是尽力而为罢了。其实在他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有时候人总需要有些盼头，若是事事都想得实在了，日子便过得艰难许多。
　　路牵机没有催界明城，这个任务太过重要，下达它的人和执行它的人必须有同样的信心。对于完成这个使命他的确没有把握，但是他准备和这些年轻的武士走到自己的极限。
　　索隐看见界明城的脸色沉重，也明白他是为了什么担心。别说界明城担心，索隐自己都担心，身边这些年轻武士，几天前还是辎骑的兵，这几日不过强化了弓箭和刀法，实在说不上有多少武技。
　　可他也相信路牵机说的，这些辎骑并不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鹰旗游击，可是他们年轻气盛无所畏惧，对界明城和鹰旗军几乎有着无限的信赖和景仰。就是界明城指着刀山让他们去爬，他们也会。如果宛中古道如今真是难以攀援的绝地，那也只有这些年轻人的热情才能支撑这样的任务。
　　领受这个任务的年轻武士们本来为了自己肩上的重要使命激动的浑身发抖，看见了界明城的犹豫，不由觉得惶惑起来。得不到界大哥的认可，对他们来说，是比剥夺这个使命更加残酷的现实。他们依然静默，却忍不住开始交流不安的眼神。
　　索隐的手按上了胸甲。执行突袭任务的武士只装备了轻型的胸甲和肩甲，胸甲上是一枚叼着星辰的鹰首。他转过头去看了看自己的年轻同伴，武士们猛然醒悟过来，草厅里顿时一片细碎的整齐声响。
　　界明城抬起头来，看见面前的武士个个神情肃穆。
　　索隐大声说：“铁甲。”年轻武士们同声大喝：“依然在！”索隐重复：“铁甲。”年轻武士们也重复：“依然在！！”索隐第三遍说：“铁甲！”年轻武士们的吼声穿透了草厅的屋顶：“依然在！！！”索隐从胸甲上拿下手来，微笑地望着界明城。是的，就是这样的吼声。他想起了自己加入野尘军的时刻，在永宁道的包围中发出的吼声。他曾经这样年轻过，路牵机曾经这样年轻过，界明城也曾经这样年轻过。是这样的血气和勇气，让他们渡过了那些危机四伏的关头。每一名天驱都是从这样的年轻中成长起来的。只要他们的信仰坚定，这勇气就会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天驱战士。
　　界明城的眼神亮了起来。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被身后的掌声打断。筱千夏在用力鼓掌，他的神情也显得激动了：“好男儿！”他大声说，“好豪情！”他冲管家递了个眼色，“上酒，壮行！”界明城没有再说什么，这时候不需要更多的语言。他在每一名战士的面前站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每喝完一杯，他都举杯示意，然后伸手把杯子砸在地上。战士用的是酒碗，他用的是酒杯。可是他一杯也没拉下，七十三杯黄黍烧，整整半坛子烈酒在他胸中燃烧。
　　草厅里酒香四溢，满地都是酒杯酒碗的残片。
　　界明城对着路牵机砸碎那只酒杯，微微点了点头，再过一刻，这些武士就要跟着去往合口的车队一起出发。他们不会在合口停留，而是会趁着夜色，沿着那不知究竟的古道杀向敌军的腹地，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界明城的目光在每一名武士脸上掠过，他确信自己会记住这些年轻的面容，然后他轻轻说：“活着回来。”边俊的热泪夺眶而出。他曾经为了自己加入鹰旗军而骄傲，可他不知道，原来真正的骄傲是这个样子。
　　这个时刻，他知道自己愿意为了鹰旗军，为了青石，付出自己的生命，甚至比生命更加高昂的代价。
　　这个时刻，他依稀明白了天驱和守护意味着什么。如果他能从这次奇袭中幸存下来，他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天驱。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诱敌
　　按照原来的筹划，伏击阵地就设在百里峡口南五里，地点是尚慕舟和路牵机挑选的。照理说青石六军才是地头蛇，不过几日交战下来，鹰旗军还不曾动用根本，偏马的青石诸将就已经服了。就算训练装备再怎么周到，打过仗没打过仗的差别太大。更重要的一点，路牵机自己是合口人，对这一块的地理比青石诸将还要熟悉，一手安排下来，连扶风营的人都挑不出刺――就算青石六军平日里不出青石五十里，扶风营可是一直在官道上讨生活的。
　　百里峡出口是好大的一片红柳林，穿过柳林就是个土坡，一边倚着湍急的坏水河。一般人想法，埋伏在红柳林中才称得上隐蔽。到时候一声战鼓，林子里刀枪并举，冲进来的燮军一定分不清方向。军阵怕乱，若是燮军乱了，仗就好打了。路牵机却偏偏把主阵放在了土坡上面，要放燮军出林再打。他的道理也很简单，红柳林中根须斑驳，跑也跑不起来，燮军固然抓不成拳头，青石军也是一样各自为战。何况视线阻碍，矢石投放也是障碍，最终就是贴身肉搏。燮军悍勇，若是一个对一个的打起来，青石军只怕讨不了什么便宜。青石军弓弩强劲，这次又是精锐尽出，当然选一处能充分展开的场地埋伏。等燮军穿出红柳林，迎面撞上一片箭雨，后援又被红柳林绊住了脚步，就能始终保持一个以强击弱的局面。青石军与燮军兵力大体相当，若不能分而击之，就算胜了也是败局，毕竟百里峡中的燮军不过是小小的一支前锋而已，而青石军已经把看见本钱都放在这里了。
　　这几天，修豪军和扶风营一直在土坡上构筑工事陷阱。尚慕舟总算是军中宿将，看见修豪军的气派也不由咋舌。修豪军用的翻车掘马都是仿照青石城中河络遗物的旧制，原是用来掘井开矿的。河络的手艺，就算是号称工于技巧的宛州人也学不来，可是依葫芦画瓢，总能描出个大概。修豪军的器械笨重易坏，也决计没有河洛黄铜翻车的效率。尽管如此，百来人在这坚硬的盐碱地上挖出一道一人多深千余步长的壕沟也不过是小半天的功夫。有这几天的功夫，土坡正背早被修豪军挖得沟壑纵横，如同蜘蛛网一般，再加上扶风营一道设置机关陷阱，就算是呼图大营的燮军尽数冲到，只怕也都要埋进这张大网里去。难怪主掌伏击的照弋信心满满地对尚慕舟说：“副帅只要扎住口袋尾巴就是，我这一头就是一只燮军的青鸟也飞不过去。”言下之意，筹划中偏马守军的逐次添油都是不需要的。
　　可阿零几乎全盘推翻了这个计划。
　　“你只说要引燮军出来嘛！”她振振有辞地对尚慕舟说，“他们要是不出营门，这仗可怎么打？难道要调出偏马的铜弩投车去强攻呼图大营么？”阿零的意思是直接挑衅。
　　偏马守军在呼图大营对面筑垒，这样的示强意味，就算静炎能忍得住，她的将领未必能忍住。这一战，在双方都是无可回避的。青石军急于在燮军大队到来前击败呼图的燮军，呼图的真骑也需要击败青石军来维护自己的地位。唯一的问题仅仅是时间，谁都不想在对方选择的时间交战。在青石军而言，一旦伏击兵力就位，这一战当然是越早越好。静炎那边的情形就要复杂得多。一方面，静炎统领的燮军本来只是来建立一个前哨阵地保障大军南下的。另一方面，真骑是降军。真骑向来自负善战，入百里峡以来不仅没有大的战果，反而在前些日子的斥候战中折了锐气。就算能平平安安等到燮军大队到来，静炎也逃不过一个避战之名。燮军的勇名来自好战不畏死，避战是极大的罪名，就算静炎一人担下来，作为降军的真骑日后的处境也很难看。静炎固然是燮军的将领，但首先是真人的旗主，她的决断之中要顾虑的因素当以真骑为先。所以静炎应该也是需要这一战的，而且和青石军一样，她也需要必胜的一战。可若是对胜利没有足够的信心，静炎的求战心就会被谨慎埋没。
　　“她想要胜利，”阿零说，“就给她胜利。”她笑得像个小狐狸，“我就不相信，有见了便宜不肯占的女人。”真骑是轻骑，行动快捷如风。从呼图大营出击对面筑垒的青石军，就算不能一击得手，也不用顾虑太大的损失。这样的便宜，别说女人要占，男人也要占的。若是燮军内部果真不和，就算静炎心下有疑惑，也不能完全按住八千呼图燮军。只要有一支燮军开始进攻，这场战役就算打响了，而且是按照青石军的节奏。
　　这里的关键有两点：第一，筑垒的偏马守军必须是足够可口的美味，能保证把燮军吸出来。第二，筑垒的偏马守军不能被吃掉。不仅不能被吃掉，还要逐步向南转移，把越来越多的燮军拖向百里峡口。这样一来，偏马的添油方向就从伏击阵地转到了呼图大营的正面。
　　“我也有两个问题。”尚慕舟说，“第一，谁能顶住呼图燮军的强攻然后从容转移。第二，战场转移到了百里峡中，而不是预设的伏击阵地，损失的兵力怎么算？”阿零摇了摇头：“你是偏马的主将，这问题怎么能问我？我只是说，你想要静炎出战，那么我的办法一定能把她引出来――若是看见面前的肥肉都不吃，作为她这样的女子，以后也不用在军中混下去了。男人也许还能自夸心思深沉，可女子从军，能不被这个勇字的虚名拖累么？”尚慕舟也摇了摇头：“阿零你还是一样的脾气啊，这么多年都不见改的。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象你那样率性而为的。”他微微沉吟了一下：“你说的也不是不对。只不过，静炎有她的负累，我也自然有我的。青石最缺的就是兵。这一仗打下来，在燮军不过是小动皮毛，对青石而言就是押上了全部身家。少一个兵就是少一个兵，再也补不起来。以青石对抗燮国，这一战其实是打不赢的，大家谁不知道这个道理？鹰旗军所以到青石来，青石军所以拼了性命来保卫家园，无非是说：不能让姬野这样的横行天下无所顾忌。多一个兵就能多坚持一天，多坚持一天就多一点希望，能谋求宛州商会和左近诸侯的通力支持，就能保住宛州的太平。这世道是乱了，我们改变不了，可起码做些自己能够的。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哪！宛州这许多无辜百姓，凭什么要牺牲在个人的野心之下？咱们天驱所守护的到底是什么？每个做头领的都有自己的解释。可是人都是现实的，这许多布衣武士豁出性命守护的难道真是什么虚无的理想？不过是这一方太平和能保障太平的规矩罢了。”“一方的太平可以叫太平么？”阿零正色道，“这宛州的百姓果然这样无辜？诸侯混战，最高兴的是谁？筱千夏好无辜么？鞟狐好无辜么？每年里输入中州澜州那么多的兵器马匹，宛州的富裕也是用人命堆出来的呢！你还记得么？那年永宁道大战，打仗的只管征集粮草，可不管饿死了多少百姓。宛州的粮食商人那时候做了什么？尚大哥，你在军中是不知道的，宛州是大丰年啊，卖到中州的粮食价格可就翻了三倍，我们巫妖峒里那年就饿死了多少？宛州果然是太平地方么？”尚慕舟不由一愣，阿零从来都是个温柔的女子，不料被他一句话引出来这样的锋芒。他皱了皱眉，巫妖峒的事情在鹰旗军的老兵心中始终都是一个疙瘩，可在阿零心里怕就是丘壑了吧？“那你的意思……”尚慕舟试探地说，“难道我们来青石助战都是错的？”“自然不是。”阿零说，“有人的眼中只有天下，天下自然不会太平。咱们鹰旗军都是好男儿，要在野心之下守护一方平安怎么会错？”“那你的意思是？”尚慕舟是个心思便捷的人，可现在心中殊无把握，结婚那么久，月儿都周岁了，阿零却显得越发模糊，这真是当年秋叶街头的那个小朱缨么？“太平不是靠别人就能守护的。天驱几百年下来，这世上又太平了几年？”阿零的语气很重，“你只说青石兵少一个就少了一个，青石十万人口啊！界大哥到了青石就做了青石军统帅。咱们鹰旗军才多少人？燮军又是多少人？若是求太平，接受了姬野的条款，纳税交丁就是，也是太平。现在说要打说要保卫青石，却总说兵力不继承受不了损失……界大哥跟你都是宿将，又有哪一回打得这样周折？我是女人，不过跟着你们见过几次战事而已，行军打仗是没什么好主意的。可是我也知道，仗还没打先算生死，这仗也就不用打了。你们计划的再怎么周详，若是青石军不肯出力死战，青石人不肯倾力支援，那又有什么用？不是我说小路，小路是聪明人，可他年少气盛，只觉得战争是当兵的事情。尚大哥你怎么也会这样想？青石人若不知道自救，这青石城再也没有出路的！”阿零说得激动，胸口起伏不止。这些话在心中埋得久了，对着界明城她不敢说，终于对着自己的丈夫说出来，真是说不出的痛快淋漓。尚慕舟盯着她，面上颇有讶异的颜色。阿零的脸不由微微红了，伸出手指去点尚慕舟的额头：“又不认识我了么？”青石方面诸军都已经就位，每日夜间，各部将领都在偏马碰一次头。
　　尚慕舟把阿零的意见在会议上合盘托出，竟然没有听见一条反对。身为战役主将，竟然拿老婆的意见出来咨询，这本身就是极怪异的。但放在这个场合，却也很难说上什么――正是因为阿零没有军职，才能说出大家不方便说的话来。更何况，这些话说的极有分量。
　　诸将面色各异，却都没有掩饰心中的震动。本来宛州地方太平久了，民不思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眼下的情势，区区几千青石军又怎么抗得住二十万燮军铁蹄？阿零的话听着虽然不入耳，却不能说不对。
　　“统帅不是那么好做的。”这是杜若澜的第一反应。阿零说的不错，可这毕竟是没有负担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身为统帅人物，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若只说“应该如何”，那可就没法作战。撇开种种不提，在诱敌出战这一点上，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斥候战结束，燮军到底有多少斥候还在活动，没有人知道的清楚。山岭潜行是燮军所长，没有发现斥候不代表不存在。只要在百里峡山口眺望，不难看见土坡上的青石军。
　　“规模很大！”照弋微微点头，“这样大规模的陷阱工事，不可能瞒得过燮军斥候的眼睛。”修豪军和扶风营都是设置机关陷阱的高手，尽管两军多在入夜时分开工，可是这样掘土挖地，不是可以遮盖的。
　　“我看掩饰的很好啊！”邡亚铜不服气，他是扶风营负责工事的将领，“走到近前都看不出来。”“近前固然看不出，远处就看出来了。”杜若澜笑道，“这样大的工程，土色都不一样，很远就能看出端倪。”土壤中水分不同，新土旧土颜色不同，远远望来一目了然。
　　“这样热的天气，晒上两天也就差不多了。”邡亚铜兀自强嘴。
　　“看上一眼就知道不对，还用等两天再来看么？”贺南屏放声大笑，“你以为燮军只有冲到面前才查看地势？”邡亚铜脸色一变，拍案而起：“鹰旗军很了不起么？你来冲冲我的阵势看？”“亚铜你放肆！”也是“啪”的一声响，有人拍桌子，邡亚铜回首一看，照弋脸色阴沉。照弋在扶风营中权威极重，可以转面生死，邡亚铜知道自己莽撞了，嘴里还低声嘟囔，却也只好坐下来。
　　青石方面由青石六军，鹰旗军和扶风营三方组成，本来关系颇为微妙，尚慕舟虽然是战役的主将，却也不便轻易作出决定。这样冲突了一下，营帐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有一点阿零嫂子说的肯定没错。”骆七笙道，“最重要的是让燮军出营来。不管怎么打，只要燮军不动，强攻呼图大营一定是效果最差的。这一战势在必行，我们也不能单单指望燮军自投罗网，只要不是在静炎所希望的时间和地点进行的，就是对我们有利的。”“那这些天的苦功……”邡亚铜很觉得冤枉。
　　“花了功夫是为了打击燮军。”照弋截断了他的话头，“若是燮军不来，或者不在我们计划的时间来，那什么功夫都是白花。我们扶风营没有问题，不管战场转移到哪里，扶风营都跟到哪里，不会拖后腿。”照弋的话说得平静，却有一分压抑不住的豪迈。扶风营是青石方面诸军中编成最复杂的，既有步军和小股骑军也有秘术师，拉到平原上进行正规战殊为不利。他这么说，很有破釜沉舟的意味。
　　照弋表态支持，意味着伏击战的全盘调整。扶风营是野兵，敢说这样的话，青石六军哪里还肯推托？只是人人心中打鼓，从预想的伏击作战调整到充满遭遇意味的百里峡作战，稍有疏忽，就避免不了严重损失。”“添油支援还需要详细计划。”尚慕舟说，这当口拿了主意就不能再犹豫，他必须快速落实这个改变，“有照统领这句话在，我心里有底。不过一切的前提都在这诱敌的一支，能撑住能拖住。”“我可以拨出四百人来。”贺南屏说，“这种活儿也就是左路游击才合适。”“你是骑军。”杜若澜插口，“交给金距军吧。杜某立军令状。”“上马重骑军，下马重步军。”贺南屏意态豪迈，“杜将军不知道鹰旗军个个都是马上马下双战的么？”“这一战重点不在呼图。”尚慕舟摇头，“贺南屏，你的目标是枣林。”“有六百弟兄……”贺南屏还要胡吹大气，后半句话被尚慕舟的目光逼了回去。
　　“贺大力跑不动。”骆七笙说，“不仅要撑住，还要把燮军往外拖。左路的铁甲怎么吃得消？至于杜将军，不是鹰旗军看不起人，青石诸军经战未久，当不当得住这样的重压……”“嘿嘿，”何天平冷笑了一声，“骆将军怕是不知道日前斥候战的结果吧？死战不退的兵士里有没有我们周捷军的弟兄？”骆七笙站起来，长躬一下说：“说话不妥当，得罪青石军的弟兄了。”他的意态诚恳，何天平也不好意思了，连忙回了一礼说：“骆将军莫在意，其实都是争个先死的机会。”“何将军说到这个……”贺南屏又笑了起来，他就是那么没心没肺的人，刀子架在咽喉也还是要先笑一声，“尚大哥，这个变化莫不是还没有告诉界大哥。”尚慕舟眉头一皱：“你要多嘴么？”话是这么说，脸色已经变了。这样的大变动，原是不该不告诉界明城。
　　鹰旗军诸将都是一般的好笑模样，扶风营和青石六军的人就纳闷了。
　　“怎么说？”照弋轻轻捅了捅骆七笙，骆七笙性子随和又爱说笑，跟扶风营青石六军的人都熟了。
　　“战场上有什么人爱骑白马啊？”骆七笙给了他一个古怪的回答。人人都知道阿零骑到偏马来的这匹白驹是界明城的坐骑，可骆七笙不问，还真没人想过这个问题。
　　“喜欢找死的呗。”邡亚铜小声嘀咕。其余几个将官倒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莫合
　　雷眼山马的体型不大，差不多就是大一号的驴子。山马个头小，负重少，跑得也不快，却是宛州最流行的马种。原因只有两个：一个是耐粗饲，吃干草就能跑路，不像北陆马和中州马，三天不上料马上就掉膘。第二个是更重要的，山马的适应性好，平地跑得，山路也跑得，穿沟越岭是家常便饭。宛州地形崎岖，少平原多丘陵，山马的用途要广泛得多。
　　中州澜州多平原，军马用山马的很少，真骑用山马替换香猪已经是个特例。可宛州的情势就不同了。鹰旗军号称四千铁骑，除了一千左路游击，用的全是山马，辎兵就更不用说了。话说回来，若真是四千北陆良马，只怕江紫桉也未必能供得起。
　　莫合山的山势与周近的南暮山黄洋岭截然不同，到处都是直上直下的陡峰峭壁。进山不多时，浓密的针叶林就遮蔽了视线，再也望不见青石平原了。七十三名鹰旗军每人一匹山马两头大角，在崎岖的山间行进，速度居然还不慢。
　　路牵机回头望了望年轻的武士们，不由笑了起来。他指着那些大角对身边的边俊说：“要是配上马铃铛，就是不折不扣的马帮了。”“弟兄们都是好骑手呢，”边俊应道。刚进山的时候依稀还能看见道路的痕迹，走了些时候就消失不见。现在完全是跟着干涸的山溪在走，颠簸得厉害。宛州马少，会骑马的人也少，难得鹰旗军的辎兵都是骑马高手，腿一偏，侧坐在马上，一边吆喝大角，地势不好就蹭下马来拖，一点不耽误功夫。
　　“你要这么说贺大力听见了能气晕过去。”路牵机大笑，“好骑手有偏着腿骑马的么？不过也亏得是这些辎兵，要是我的左路游击怎么走得上来？”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笑：“果然是辎兵，这么象马帮。”边俊怅然道：“要真是马帮倒也不错。”他听南边来的商旅们说过，往越州方向没有官道开通，穿山越岭的都是马帮，虽然饱受道路崎岖之苦，利润却是十分丰厚的。酒后的热血过去，他想的东西多起来了。在枣林生长了一辈子的少年人，才看见一个宽广的世界，他的心中充满了好奇和渴望。淮安，白水，柳南，越州，大雷泽，夏阳，天启，那么多那么多的地方他还没有去过，那么多那么多的地方他想去。现在都是未知数，莫合山的森林宁静得像是一场梦，可他知道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就要面对生死抉择。生和死，这曾经是多么遥远的话题啊！路牵机深深看了他一眼：“等打败了姬野，咱们宛州的好山好水，都该走遍才是。”边俊的脸一红，知道自己显得软弱了。他握紧了缰绳，用力点头：“等打败了姬野！”他毫不怀疑这一点，路牵机界明城，这些他视为偶像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就算是他这样无足轻重的小小道兵，也能成为打败姬野的那一个。路牵机短短的一句话，就把他胸中的热血重新点燃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象边俊一样有信心，天黑下来的时候，索隐从队尾赶了上来。
　　“是不是迷路了？”他压低声音问路牵机。
　　路牵机苦笑了一下：“都没路，怎么迷？”进了莫合山，到处都是几抱粗的大树，逼人的暑气登时消散，捂在盔甲下面的身体也能感到丝丝的凉意。和暑气一起消散的是阳光，枝叶遮蔽了天空，甚至在干涸的山溪边也看不见几块天空。就像是行走在晨昏与黄昏之间，路牵机的队伍几乎不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直到太阳彻底消失。
　　“笔记上说只有四十多里。”索隐有些着急，“我估计今天走了有七十多里了。”路牵机摇头：“你是山里的，走了多少你知道。可是俗话说望山跑死马，这山里的里数是个虚数。”索隐叹了口气：“怕大伙儿怀疑。要不，埋锅造饭吧。”这支队伍简直像是出来野营的。除了必要的武器给养，他们还携带了整套的炊具和营帐。看他们变戏法一样地在溪边的空地上搭起营帐点起篝火，路牵机的下巴都要掉了下来。命令只是造饭，但是辎兵们显然已经准备在这里过夜了。
　　“我们的装具里面可没这些东西。”他望着索隐。
　　索隐的脸色也很尴尬：“问了，说是合口顺来的。”他又好气又好笑，这到底是些辎兵，什么时候都能顾住本行。
　　“可是也没看见多多少包裹。”路牵机还是无法接受。出发时候的配备，每个人携带两副弓弩，一百支箭矢，二十斤油烛，还有就是五天的干粮饮水和豆料，除了一个九人的小队分解携带了一架轻型投车，应该不再有其他辎重了。带动驮畜多，是担心山路难行，驮畜体力不济。
　　索隐指着那个敲帐钉的辎兵，“看见没有，整个帐篷能叠到三尺见方，驮在大角身上当然看不出来。”路牵机一呆，与索隐相视苦笑：若是在青石就露出这番模样，这支队伍只怕还真走不出城门。“总算是用一天少一些，”路牵机安慰自己说，用力吸了一口晚风中浮动的浓香。不知道那些辎兵什么时候还采了些山间的蘑菇，正跟干肉一起炖得热气腾腾。
　　“没几天可以消磨。”索隐提醒他，按照计划，偏马之战在五日之内一定要打响的。即使真的找到古道，即使古道是近路，走到枣林大概也要三天的功夫。
　　路牵机也没有把握。逍遥津最新鲜的存在不过反映在几十年前的一本真伪不知的游方笔记里面。如果古道是在莫合山中，那应该大部蜿蜒在山脊之上，正如多数山道一样，这是最不容易迷失的。从游方留下的那张地图来看，逍遥津应该位于合口东北四十多里的山谷之中，古道就是从这里折向东南的沁阳方向的―――那个时候青石还不存在。如果的确如此，路牵机有自信自己的方向没有错误，但正如索隐所说，走到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
　　他抬头望了望已经快消失的干涸山溪，树木开始变得矮小，灌木也多了，这是近顶的标志。“吃了晚饭继续走，”他说，“起码要走到山脊上面，没有了树木遮蔽，总是容易判别方向。”他停了一下，轻声说：“管他有没有古道，就是开路也要走到枣林。”索隐轻轻点了点头。这担子好重，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好腥。”边俊放下手中的汤盆，抽了抽鼻子。
　　“大角啦！”旁边的辎兵笑话他。七十多匹山马一百多头大角挤在一堆，怎么有不膻的道理。
　　“不是大角的膻味，是水腥。”边俊很有把握地说，这是那种水腥气，黄昏时分的河岸边常能闻到，只不过这腥味中似乎有其他的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心中不安。
　　“哪里有？”辎兵被边俊的神色吓住了，也放下手中的干饼用力抽鼻子。
　　可是那水腥味却恶作剧似地消失了，边俊用力吸了好几口气也没再闻到。
　　“别吓唬人。这么高的地方就是有水也是山泉，哪里来的水腥味？”辎兵不满地说，“又不是就你进过山。”辎兵里颇有些本地人，小时候大多听过那些关于莫合山的故事。
　　边俊有些尴尬，也许真是他太紧张了，毕竟是头一次参加战斗，什么事情都会发生吧？他没有注意到，嗅到水腥的不止他一个，那股夜风钻入山林的时候，山林边的山马和大角都停下了忙碌的咀嚼，茫然地望向了山的那边。
　　尽管对辎兵们的自做主张颇为不满，路牵机还是被他们煮的干肉蘑菇汤给打倒了。
　　“这样可不行。”他对给他拿汤来的辎兵什长说。这支小小的队伍里面，什长就已经是一名像样的军官了。“吃上这么一顿，哪里还想赶路？只想赖在地上睡一觉啊！”什长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他显然认为这是最高的夸奖。“路将军放心，咱们辎兵不怕走路吃苦就怕没东西下肚。过会儿大伙儿起身一样走得爽快，不能耽误了赶路。路将军要不要再来一碗？”路牵机摆摆手。若是这些是他的左路游击，他早已经一连串的命令丢了出去，瞬息之间就要这些兵做好战斗的姿态。但是辎兵不行，这是他们的习惯，这是他们的战斗方式。人是他选的，路牵机只有尊重他们，只要在关键时刻不捅漏子，他什么都愿意将就。如果关键时刻真的能够到来。
　　“为什么会有营帐？”路牵机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我下的命令是造饭啊？”“快到山脊了。”什长理所当然地回答。“莫合山山势险，白天行走山脊不怕，晚上走路看不清怕折了牲口。咱们的马走夜路不行。要是翻过去到那一边，又怕辨不清方向迷路。一般这样的时候都是就地歇息的，好歹没有山脊上的大风。”路牵机苦笑，原来这些辎兵比他还清楚眼下的境地。“那你又说不能耽误了赶路？”“路将军认得方向就行。”什长说，“大角不怕走夜路。拴上铃铛在前面走，马跟在后头，就不容易出事。弟兄们其实也都能走夜路，不过今天上山辛苦，若是早些休息了，明天养足精神反而走得快些。”他面上略略有些不自在，“路将军，咱们辎兵散漫些自己也知道，不过晃统领教训说不能误事，这个都是记得的。““原来是这样。”路牵机恍然，辎兵的学问不小，他虽然是山边长大，这些道理还是不知道。“如此传令下去，索性就地宿营了。你们走山路比我在行，应该早说才是。”他心中盘算，这个什长说的有理，过会儿自己先登上山脊看看，若是好星光，大概还能分辨个来路去向。
　　这一次什长倒没有马上答应。路牵机有些奇怪，瞟了他一眼。什长慌忙说：“一些小事不知道该不该说。“路牵机皱了皱眉：“你到了鹰旗军多久，哪里来的这些规矩。”什长脸红了：“不敢。这个事情没个究竟，怕说出来乱了心思。”路牵机道：“只管说。”什长说：“原来是想跟将军说就地宿营。不过刚才煮饭的时候风有点怪，我也说不上来，心中总是有些不自在。”他犹豫了一下，“我本来在清余岭里走过马帮，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常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路牵机追问。
　　“我也说不上来。”什长说，“比如……怪兽？”路牵机心中登时一松：“就是怪兽而已？”什长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位路将军只知道战场上厮杀凶恶，却没见过这世上有多少奇怪的事情比刀剑更加可怕。
　　路牵机见那什长这般脸色，心中也动了一下，随口道：“既是如此，快些安排赶路吧！”什长松了口气，应了一声去了。
　　这一次走在头里的是索隐。他过来跟路牵机说的时候路牵机有些意外。
　　“怎么回事？”路牵机问。
　　“心里不踏实。”索隐说。他不是善于隐瞒心思的人，眼中的焦虑都散了出来。
　　“你走头里就踏实了？”索隐也不回答，从弓囊里抽出那柄长弓来给他看。弓背上古朴的花纹正散发出淡淡的蓝光？“什么意思？”路牵机的心用力跳了一下。
　　索隐把弓插回去：“我也不知道，从来没碰见过。”两个人交换了一眼目光，都是担忧。
　　一顿饭的功夫以后，路牵机觉得自己找到了原因。所有的人都站在高高的山脊上，淡绿的星光柔和地点亮山峦和森林的边缘，美得就像是一个梦。但是没有人顾得上观看风景，他们在看着山那边的山谷。
　　郁郁葱葱的山谷里面灯火闪亮。蓝色的灯火，漂亮而繁闹，勾勒出一个村庄的轮廓来。
　　“有什么灯烛是蓝色的？”路牵机大声问那个什长。
　　没有人回答。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生死
　　偏马之战还没有开始，青石就已经要开始准备面对日后的围城战了。即使这一仗能全部消灭呼图的燮军，烧掉枣林的粮仓，也仅仅只能迟滞燮军的脚步。当姬野终于挥师南下，不管是百里峡口的防御还是偏马这根毒刺，都无法影响到十几万大军的行动。
　　这一战的根本，始终是在补给上。无水的青石平原如何供养十几万大军，在青石人心中还是一个未知数，也没有人关心这一点――这原该是姬野头疼的问题。可是没有人怀疑姬野会克服这个障碍。这只不过是一片盐碱的平原，并非绝地，有那么多的商队每天从这里经过。既然姬野已经决定马踏青石，难道饮水会成为比守军更加大的障碍？这是一场无法获胜的战斗，青石所能做的只有拖延，在百里峡拖延，在青石平原拖延，在青石城外拖延。只要能把战事拖到初雪，九原通往青石的粮道断绝，那么多虎视耽耽的诸侯就会得到他们想要的机会，姬野也将无心再战。但是在这之前，北方的诸侯们不会对宛州的商人施以援手，他们应该很高兴看见燮国和宛州商会在泥潭中争斗吧？宛州人分享战争的红利已经不是一两年的事情了，诸侯们几时忘记过这一点呢？如果一切都照最好的轨迹发展，青石、或者宛州将会赢得的也不过是一个约定，一个只能保障几年和平的约定。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才是合适的呢？没有人知道。不过，在这样的乱世，能够看见以后几年的前景，对任何人来说都已经是了不起的奢侈了。
　　当姬野的大军来到青石平原，他们面对的将不是平原尽头的那座城市。他们要面对不断的袭扰。青石军会象平原上的狼蚁一样，在黄黍的海洋中潜行，一小口一小口地撕咬燮军这庞然巨兽。当燮军终于来到青石城下的时候，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武装到了牙齿的辉煌古城。这曾经是一个伟大的要塞，也正在恢复它伟大要塞的面目。作为青石外城的金银滩将被完全放弃，最繁华的瓦子勾栏都将变成陷阱和埋伏。而环绕着青石城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古橡林中都已经埋好了烛油，一旦青石进入围城战，它们将被完全烧毁，为青石城头的巨弩扫清射界。
　　其实打仗和做生意是差不多的事情，尤其是在准备阶段。看着金银滩有条不紊的撤离，界明城觉得没有任何人能比青石这些商人做的更好。也许战争本来就是一场生意，只不过交易的是刀剑和鲜血。
　　对于青石的城防，界明城暂时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他曾经穿行在九州大地，看过各种各样巍峨的巨城，他也曾几次出入青石，却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了解这个要塞。这甚至都不是一个要塞，就是一件武器。根据史籍的记载，河络们应该是在他们地上帝国的黄金时期修筑了青石。为什么在那样辉煌的年代，河络们会造出这样一件可怕的武器来？以界明城对河络的了解，他实在想不出来。也许真的象麻木祖克所说的，那是一个背离真神的年代吧？兵源也正在培育之中。筱千夏从来没有把希望放在十城拼凑起来的野兵身上，早在燮军南下之前，青石军就已经开始大规模地扩张。眼下青石城里号称只剩下了黄庭军与城守，但是新兵们已经开到了临夏堂开始临战前最后的训练。即使是界明城，也很难挑剔青石军的训练。如果真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青石军受的训练太多，这一批青石军投入战场的时候，也许已经不需要列阵和令旗了。他们应该在黄黍熟透的时节进入战列。筱千夏打算把青石六军扩张一倍，每军都设两千人马，这还是考量了战场损耗的结果。这样一来，当青石进入围城战的时候，青石军总计有两万之数。兵法说十则围之。姬野的二十万大军不过是虚称，总数大约是十万出头的样子，在给养困难的情况下围困青石应该是相当吃力的。
　　至于人力物力的配置，更是不用操心的事情。晃闻一这样的老练人才也一再对界明城感叹商人们的效率之高：也许配置人物最好的手段真的是价格？于是界明城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用了。他其实很喜欢作个闲人，青桐花依然在飘，六井的水依然流得清亮悦耳。坐在文庙的后院里跟夏夫子讲讲古，翻翻那些士子们整理出来的典籍，或者在忙碌的街头驻足，看看铁匠铺里飞溅的火星，听听茶馆里横行的流言。这都是他所喜欢甚至向往的。在许多年以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曾经度过这样的岁月。不同仅仅在于，那时候是他在追逐着梦想，而现在是梦想在追赶他。当梦想成了身后追赶上来的怪兽，那些从容就变成了奢侈。而作个闲人也只能是喜欢而已。
　　界帅要走？筱千夏忽然出现在院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哦，界明城有些歉意，才遣人送去的军书，筱千夏这就赶了过来，呼吸都还急促，尚暮舟连夜送来的军书，筱城主看了吧！这个调整算得上剧烈，但是界明城觉得很有道理。静炎这样精明的女子，怎么可能挖好了陷阱等她来跳？只有先跳下去等她来陪的。之所以把鹰旗军全军埋伏在偏马寨的背后，界明城也有一个强攻呼图的考虑。如果燮军就是不肯进入伏击圈，到时候只能左右开弓两头作战，但是姬野南下之前，枣林是必须拿下的。
　　尚慕舟的调整非常大胆，大胆到界明城认不出这是他的手笔。尚慕舟用兵虽然不乏勇，却向来很重稳妥勾连。这一次安排在呼图正面筑垒，一个不好就要搭进全部的诱敌兵力，而以真骑的速度和悍勇，可能偏马守军根本来不及增援。也正是因为这样，这才对呼图的燮军有吸引力。尚慕舟和路牵机一直头疼的诱敌步骤，一下子因此而活了。
　　军书我是看了。界帅的书信我可没看懂。筱千夏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大声说，什么叫偏马暮云重？什么叫朝露觉命轻？你身为青石统帅，怎么弄得跟那些酸腐文人一样？！你手中握得只是你的刀么？是青石八万军民的性命！界明城总算是老皮老脸，也被筱千夏说的脸上一热。他原来就是个行吟者，这么多年仗打下来，唱诗说曲的兴趣始终都没有丢下。只是后来权威日重，好随便说话的人少了，也就少机会显露。今天看见了尚慕舟的军书，心中登时一喜，忍不住就在给筱千夏的书信里犯了老毛病。
　　只是筱千夏的满腔怒火却对他丝毫不起作用。别人不知道，鹰旗军诸将是都清楚的。但凡是战事紧要关头，界明城和他的白马一定会出现在最凶险的地方。这个毛病诸将也不知道说了他几次，却从来没有起过作用。所谓勇将，出道的时候往往勇冠三军，待到升了上去，便难得展示自己的豪勇。毕竟一军统帅决定了全军的命运，若是连自己的生命都不珍惜，怎么保护全军？然而界明城却不同。他并不是以强战而闻名的，天驱旧部却人人都记得他的白马妖刀。想想也不奇怪，跟随着界明城的这些天驱旧部里面，又有多少不是为恶战之中的那个身影所折服的呢？这是一个象征，是鹰旗军全部战斗力的源泉，就是统帅者始终用自己的生命去示范：跟着我来，这是我们的战斗。
　　界明城想了一想，觉得没法跟筱千夏解释明白。没有上过战场的人，终于体会不到那个意义吧？所以他选了一个最直接的解释：青石战局系于偏马，身为青石统帅，既然后方已经稳定了，当然要到战场上去，否则将士们怎么知道我的决断是正确的？筱千夏气乐了：界明城，你的名声我还没有听过么？你要是打着帅旗站在本阵当中指挥，我也不来拦你。尚慕舟这军书里的名堂，难道我就看不明白？你就直说，是不是要亲率那支诱敌之兵。界明城微一沉吟，点了点头。筱千夏说得这样明白，不必瞒他，更何况界明城从来都不愿意说谎，即使是善意的。
　　筱千夏深深吸了口气，说：界帅你先前不说参战，看了这份军书就说要去，不要怪我说话难听，是不是找死呢？界明城微微一笑，原本也是要去的，只是前面有尚慕舟照弋杜若澜，都是一时名将，我还要看看青石这个局。既然暂时没有新的变化，尚慕舟又做出这样的调整，我正好是要去了。说找死筱城主，我们派出去的这些弟兄还不是自己找的，是不是要送他们去死呢？筱千夏一时语塞，继而又激动起来：真说激励兵士，我去也是好的，又何必要你？我是老头子了，又不懂得打仗，死不足稀。可青石全城都寄托在你身上，怎么可以这样轻忽性命？你是老头子又不会打仗，去了自然是送死。我可不是去找死的，问问我的八服赤眉喝的是什么！若是说界明城缓缓地说，青石人不知道自救，有一百个界明城又有什么用？若是青石人知道保卫青石，筱城主你在城头一声呼喝，他们能向燮军投射出多少羽箭啊！他盯着筱千夏的眼睛重复：我救不了青石，鹰旗军救不了青石，十城商会救不了青石，能救青石的只有青石人自己。青石人自己。筱千夏身子一震，面上露出犹疑的神色来，温柔乡里泡得久了，要找出一丝血性来谈何容易。别看城里群情激愤，青石军扩军征召，来得大多是青石城外的农家子弟和宛中宛南的野兵，真正的青石人有几个肯当兵的？然而他知道界明城说的不错，真正兵临城下，这战争就不仅仅属于军人了。
　　筱城主。界明城正色道，我们救不了青石，但是可以给青石人信心。生死关头，青石人终能看见，自己的手也能挽起盾来，也能虎狼之师。这一次的诱敌之兵，我就用何天平的麾下如何？周捷军已经初经战阵，能打善走，若说引敌转移，也是合适的选择。筱千夏明白界明城的用意，最重要的还是让大家知道，青石军足以以弱当强，扛起扭转战局的重任来。他苦笑了一下：界帅如此用心，我还能有什么说的？界明城行了个礼，郑重地说：筱城主是天下豪杰。界明城离开青石，城中再没有一个像样的战将。能明白他所说的道理不难，能信任他的决断还是需要大勇气的。
　　筱千夏微微摇头：界帅也不用把宛州人都瞧得小了。仗义每多屠狗辈，整天数钱的也未必就不明白事理。对了，既然你决心要去，我这里有礼相送。筱千夏送的绝对是大礼。
　　白马界明城。白马叫阿零骑到了偏马去，界明城这时候用一匹枣花骝代步。筱千夏的出手就是一匹三岁口的瀚州白驹。界明城深深吃了一惊。原来这匹马跟老师给他的那匹白马是那样相象，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那匹马老死在流浪宁州的日子里，是他亲手埋葬在羽人的森林里的，一同埋葬的还有整个少年时期的流浪，惶惑和爱情的记忆。没有爱情的男人剩下的只有宝刀和良马。借给阿零的白马是他在泉明买的，说是北陆马，其实已经和淳地土马混种了，当然也是难得的良驹。从野尘军到鹰旗军的所有战役，都是骑着那匹白马渡过的。那匹马和他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几乎快要取代头一匹白马的印象，直到这印象在筱千夏的马厩里被忽然唤醒。
　　瀚州的蹄雪，一个很少有的品种，温顺善走，通体都是白的，包括马蹄。这匹马是专门从瀚州买来的，原来早想送给界帅，筱千夏被界明城看得有些尴尬，后来看见界帅如此喜爱那匹白马，也就没有多事。界明城轻轻抚摸着白驹的鬃毛，白驹像是能体会他的激动，轻轻在他肩头蹭了蹭，打了一个响鼻。多么熟悉的动作！界明城喉头有些哽咽，好容易才压住情绪，淡然地说：筱城主如此费心，我真是不胜惶恐。筱千夏这样的人物怎么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自嘲地笑了笑，做惯了生意就是如此，还没出手，总是想把对方调查清楚，界帅见笑了。他这样说了，界明城也不好再说什么。
　　第二件礼物是筱千夏的亲卫。筱府的亲卫家丁其实是筱千夏手中最精锐的力量，都是从有战斗经验的野兵中招募的，按照淳国风虎的标准来配备的――筱千夏原来就是风虎最大的供马商。三百人的亲卫一般都放在临夏堂，却并不从事马场的活计，只是训练备战。筱啸风走的时候带去了一百，现在筱千夏竟然把剩下的两百都交给了界明城。若是界帅回不来，筱千夏对亲卫们说，你们也就不用回来了。知道么？亲卫们并不回答，只是齐齐对界明城抚了抚胸甲，这是为唯界明城马首是瞻的意思。
　　第三件礼物是筱千夏从身上脱下来的软甲，珊瑚金的软甲，构造和鹰旗军的钢甲有异曲同工之妙。平时软软地附在身上，若是突然承受打击，环片相勾，却突然挺得有如板甲一般。当然，珊瑚金的材料，质地比鹰旗军钢甲更加轻柔坚韧。软甲还是温热的，筱千夏并没有把它送人，从来没有。
　　若是以往，界明城会以为这是筱千夏的贿赂，但现在，他也被打动了。这不是因为礼物的分量，而是筱千夏这仓促的决定。对于筱千夏和青石而言，界明城的生命是极其重要的，而更重要的，是界明城的决断。
　　这样的情势下，能与这样的城主共事，界明城觉得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大帮助。
　　不是为了界帅。筱千夏解释说。
　　是为了青石。界明城理解。
　　穿出这片橡树林就是北上百里峡的官道，界明城转过身来向筱千夏施礼，这是分别的地方。
　　界帅。筱千夏忽然有些失色，能打赢么？这一瞬间，他又显露出界明城曾经见过的那种老态。
　　必须打赢。界明城说，他笑得轻松，像是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决定。但是扫向东方的目光还是透露出一丝犹豫来。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云纹
　　众人都约好了似地放轻脚步，似乎这样就不会被村庄里的人发现。其实两百头牲口的蹄声怎么掩盖得住？只是这些山马大角也似乎体味到了什么，除了不安的呼吸，没有一个发出鸣叫。
　　那应该就是逍遥津。隔着那么远，也能看见灯火映射出的人影晃动，有管弦，有笑声，还有炒菜声在晚风里一阵一阵地传来。除了灯火是幽蓝的，再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有一点，边俊终于找到了心中那潜藏的疑惑。没有气味。辎兵们站在逍遥津的上风头，风是从山谷里吹上来的。一路上山，闻的都是针叶林散发的松柏香味，现在也还是如此。边俊的鼻子最灵，迎着风嗅，却没有嗅到一丝烟火气息。这是有人居住的村落么？他偷眼观看路牵机的脸色。淡淡的星光下面路牵机还是寻常模样，没有流露出一丝的惊惶或者不安来。边俊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其实路牵机心里很不安，只是他知道这不是表现的时候。
　　整个队伍七十三人，正处在最脆弱的状态。就算这都是些辎兵，也颇有上过阵走过远路的人，敢于偷袭枣林仓的，不能说是死士也都是些胆大包天的人物。但是现在，畏惧正在队伍中蔓延。这畏惧并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因为看见的东西并不可怕。这只不过是山间的一个村落，还是个很热闹的村落，只是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息。因为无法了解而产生的畏惧才是最深刻的。
　　路牵机有些后悔刚才的决定，他本该先上到山脊来看个究竟的。若是能让辎兵们好好休息一夜，等到天亮再来面对这个奇怪的村子，也许就从容许多。但后悔没用。已经看见了这个村子，他也不可能再让辎兵们退回方才的营地。即使回到营地里，辎兵们也将被这奇异的景象所困扰。并且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村子里的人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已经发现了他们，好像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他轻轻走到索隐身边，低声问：你怎么看？这个时刻，他突然觉得很需要别人的意见。
　　索隐松了松手，紧握着的弓背露出温和的蓝色光泽来，比刚才更加明亮是秘术。索隐满有把握地说，虽然他不知道那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逐幻弓的反映说明这里有着强烈的精神力波动。逐幻弓是一支魂印器，当冰牙箭擦过弓背，弓就会闪出这样的蓝光，唤醒冰牙箭上沉睡的咒语，让这支箭变成冻结一切的利器。现在所有的冰牙箭都还藏在背后的箭壶里，逐幻弓却已经开始发光。这只可能是因为附近存在同源的巨大精神力，呼应亘白的法术。
　　路牵机抬头望了望星空，亘白黯淡。这是亘白的小日，山谷里存在的不会是自然的亘白物质，只能是修炼过的秘术师。如果估量村庄离他们的距离，这个秘术师也许是他所见过的最强大的秘术师。
　　路牵机决定了，要带队到逍遥津里面去。这是个迅速的决定，他知道不能拖延，否则恐惧和怀疑将会让这支小小的军地四分五裂。
　　那个游方的笔记到底是怎么说的？索隐突然问。
　　路牵机回头望了一圈，辎兵们也都是询问的目光。看来，这个秘密他保守的太久了。
　　按照游方的笔记，逍遥津里生活着一群古人。
　　说他们是古人是因为，他们已经在逍遥津住了很久很久，久远到他们自己都忘记了搬到逍遥津来的年代。
　　逍遥津曾经是中宛古道上的重镇，取名来自村子边的那口深潭。后来地理变动，古道断裂，逍遥津里的水也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露出一个巨大的洞穴来。人们发现洞穴里有大量的银矿，一时开采极盛――这也是逍遥津又被称作银坑的由来。再往后，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乎这个村子被废弃了，直到那些逃避战火的人搬来。游方描述那些逍遥津的村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朝代发生了什么，他们的服装和言语都有古风，养殖一些类似大角的岩羊并且从银坑的山洞里采集非常巨大的蘑菇食用。
　　笔记记载的相当简略，最后草草提到这个村子的古怪，因为村子里只有老人，一个孩子也没有，村里人解释说年轻人都去了山下。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路牵机总结这个回忆说，只有一点，就是离逍遥津最近的应该是合口，他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来自山上的逍遥津。
　　很显然，游方的记载不能提供任何有力的解释，特别是蓝色的灯火和强大的精神力。不走到逍遥津里面去，他们将无法得到回答。
　　辎兵们把步军弩握在手中。这支打算奇袭枣林的队伍在兵器方面配备精良，除了一架步军弩和十匣弩箭，还有小巧强劲的河洛复合弓和羽箭。这分别是为了杀伤守军和投射火箭而准备的。他们的步军弩配备的是点钢的破甲箭，足以在十步之内穿透三四指厚的橡木盾牌。七十多人可以在呼吸之间投射出五百支弩箭，这瞬间的杀伤可以毁灭任何一支邂逅的燮军巡逻队。
　　但是逍遥津里没有燮军，他们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只是茫然握住步军弩，让自己的心中踏实一些。
　　逍遥津越来越近，路牵机吃惊地发现，那蓝色的灯火消失了。面对着的村庄安详宁静地沐浴在淡绿色的星光里，似乎就这样沉睡了几千年，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终于在到达村口的时候升到了顶点。路牵机做了个手势，让身后的队伍停下，低声吩咐边俊放一头大角进去。
　　大角的脖子上拴着一个响铃，被边俊在屁股上拍了一掌，哗辚辚地冲进村子里去。
　　这一下大家看得都很清楚，大角冲进村子的一刹那，村子外面像是有石子投进了水潭一样，漾出一层层明亮的蓝光来。而那头大角就眼睁睁地在众人的面前消失了。
　　看见一个白痴是个有趣的事情，看见一群白痴是个糟糕的事情，自己变成白痴则是恐怖的事情。路牵机觉得恐怖的时候，那些辎兵们早显出了白痴模样。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否则，被恐惧征服了的辎兵们也许会没完没了地向村子里投射弩箭。
　　而这一刻，拉满了弓弦的只有索隐一个。他的手中扣了三只冰牙箭，每一支箭上附着的咒语都被逐幻弓唤醒了，散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
　　村子里有人咦了一声，接着又是一阵蓝色水漾的波动，一个少年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的面容苍白，裹在一件显得过分宽大了的黑袍里面，胸前的一枚翡翠护身符发出微微的绿光。即使用黑袍遮住了身体的大部，路牵机和索隐还是能从他的轮廓认出他的羽人血统。
　　来的这样晚。少年喃喃自语，对索隐招了招手，你这副弓箭很有意思，是哪里弄来的？索隐愣了一下，看看自己的手指，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逐幻弓还是老样子，可是三支冰牙箭都长出了青翠的枝叶，箭头也开放出水晶的玫瑰来。
　　真是很有意思。少年显得非常意外，你这弓很了不起啊！我也没法让它变化。无坚不摧的冰牙箭在瞬间变成了三支水晶玫瑰，索隐稳定的手也沁出了汗水来。他放下弓，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三支玫瑰。起码有两点能确定，这羽人少年并没有敌意，或者说目前没有敌意；还有就是，他的确是个非常了不起的秘术师。
　　你是什么人？路牵机放开了握着洗月刀刀柄的手，一颗心却凉得透彻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明显没有敌意的羽人少年给他带来一种巨大的威胁。而且他可以确认，这威胁只是针对他一个，而不是任何一名辎兵或者索隐。
　　我等你们很久了。羽人少年答非所问，不过你们来得还不算太晚。他抬头望了望星空，居芒正盛，战争就要开始了，你们还有三天的时间。要快！你在说什么？路牵机的手重新握上了刀柄。枣林奇袭关系到偏马的整个战局，关系实在重大，即使面对着一个极其强大的秘术师，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出手攻击，只要给他足够的理由。秘术师是强大的，但是洗月刀也是。
　　你们两个。少年伸出手轻轻一抹，辎兵们和两百多的牲口就消失不见了，将会决定这场战争的结局。他们都不重要，有你们就够了。这不是真的。路牵机对索隐说，他只是用秘术影响了我们的视线，其实没有改变什么。他说着伸手去摸刚才边俊站着的位置，空空如也。也许是五感。路牵机补充说，他的脸色比羽人还要苍白。他非常非常不喜欢现在这种感觉，对一切的控制都失去了。
　　你心里有一个不应该属于你的人。少年说，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索隐，你本来可以改变这场战争结局，但是你没有。至于你，他转向路牵机，你改变了战争的走向，因为你就像现在一样害怕。你说什么？路牵机愤怒地重复，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一个背叛者。羽人少年淡然地评价。他转过身去，现在你们来了，我们可以去做应该做的事情了。你到底是谁？索隐拦住浑身战抖的路牵机，问那个正要离去的少年。
　　居芒正盛，这是属于你们的时间。跟我来吧!少年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我是占星者，云纹。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银坑
　　阳光温暖地照在山谷里，每一片叶子都在闪闪发亮，现在可以清晰地看见整个村子。
　　逍遥津是一个，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很大的村落。两层的坡顶木楼一座接着一座，总有百来户人家，木篱笆上开放着碗口大小的蔷薇，屋檐下的紫藤萝随风摇曳。所有的木楼都是倚山而建的，围绕着中间平整的广场和一座高敞的通厅。这不是东陆的建筑风格，起码索隐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建筑。广场是用大块的红石铺就的，石缝的间隙里探出一些不屈不挠的牛油草来，给红石镶上了一条条好看的绿边，几只母鸡不紧不慢地在广场上捡食虫子。一切都显得安详平静，只是没有人的气息。这显得如此不协调。
　　如果随意走进一户人家，应该还能看见灶台上热气腾腾的粥菜，这样才完美吧？索隐是这样想的，这是他喜欢的气氛，就像他的家乡一样，虽然他的村子并没有逍遥津这样富庶洁净。
　　本质上而言，索隐并不是一个天驱武士，挑起他人的负担不是他擅长的。他甚至还不能管好自己的一切。名动鹰旗军的神箭手对于爬上更高的阶级没有什么兴趣，天驱旧部之中，也只有他还不是一名领兵的军官－―对于这点，尚慕舟曾经当面敲打过他，倒是界明城由着他的性子。职责这个东西是不能强加于人的，但即使索隐无心与此，只要他还在鹰旗军中一天，就无法抗拒人们的期望一点一点在他的身上沉积凝聚。青石战端才起，他已经明白无误地感受到了这样的变化。所以会来到鹰旗军中，只能说是机缘巧合，而将他绑在军中的，更多只是同生共死的那份军中弟兄的纽带。他毕竟还年轻，血毕竟还是热的。
　　逍遥津那陌生而熟悉的氛围让他短暂地失神了。仅仅是眨眼的功夫，他的幻想已经穿越了许多的时间和空间：一个小小的院落，细碎的花儿在怒放，菜畦里绿油油的，肥胖的黄狗在脚边蹭来蹭去，屋里明月一样的人儿正把锅勺弄得叮当作响。他用力往门里望进去，想看看那人儿的模样。
　　“这是半夜。”耳边传来低沉的一句。索隐这才发现身边的路牵机和走在前面的云纹。他那短暂的迷离被路牵机抓住并用最简短的语言击退，索隐面红耳赤。
　　“你倒是很自信。”云纹扭过头来，指着天上的太阳，“然而这阳光也是虚假的么？”是很有质感的阳光，落在身上可以感觉到那份温暖，但这一定是幻象，路牵机清楚的记得，几步之前，他们还站在星光照耀下的逍遥津外。“秘术可以改变人的五感，所以这也是假的。”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说给云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云纹笑了起来：“若是把五感都蒙蔽了，还有什么是可以探索真实的？”云纹的笑容很奇怪。一般人笑起来总是会显得更有魅力，云纹的笑容却象一道铁色的幕布，牢牢地遮断了真实情感的流露。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笑容，路牵机嗅到了清晰的挑衅意味。他试图反驳，一时却拿不出论据来。
　　如果五感都蒙蔽了，也就是蒙蔽了人对这世界的认知，那个时候有什么是真实的呢？索隐有答案，他会单纯地相信自己的感受。单纯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不用去想感受的来源。但是路牵机不行，他的心里有那么多交战和挣扎的念头，连自己也不知道哪一个会永久地占据上风。
　　“别想了。“云纹打断他，“以前想不明白的，现在也还是想不明白。”“以后呢？”路牵机不由自主地追问。
　　云纹迈步走向广场正中的敞厅：“过一会儿就能看到。”敞厅的屋顶原来是这个样子，中间也是个大大的窟窿。厅中间是一个红石的坛子，清澈的水槽里泡着一块版子。淡灰色的版子上描绘着细致的图案。第一眼看上去就能看见它的繁复精美，但是看不明白上面到底是什么内容。路牵机望着灰版，心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受，他伸出手去，想轻轻触摸那些图案。还没有能够触及那版子，他的手指就感受到了一阵凉意，是冰，然后那冰碎裂不见，手指搭上了坚实的角质，这是索隐的弓梢。
　　“不能摸。”云纹的声调没有起伏，他说话的那种老练和冷漠与他的年龄明显不相配。“是砒霜。”索隐盯着云纹的手，慢慢收回了逐幻弓。这个少年的秘术收放自如，施用的时候完全没有先兆，就算紧紧盯住他其实也是一样的难以提防。不过他也能感觉到，起码云纹刚才的秘术没有什么恶意。
　　“砒霜……”路牵机醒悟过来，“这是银版？”他听说过这种占星术，把书写过秘术咒文的银版浸在砒霜液里，放在露天，银版就能记录它能感应的星辰的轨迹。银版放置的时间越长，所能记录的信息也就越多。这比在经天仪上阅读的轨迹更加精确，由于银版所能感应的星辰力是可以操纵的，因而也就更容易使用。
　　云纹点了点头，“从六月到六月，这是完整的一年。”他纤细的指甲划过了银版，留下一条鲜明的痕迹，“这是八月的居芒。”居芒的轨迹在那条线上爆发，震动得厉害，周围的辅星都被卷进它形成的乱流里面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对于头绪繁琐的星象理论，路牵机和其他人一样无知。
　　云纹微微扬了扬眉毛，表示对这种无知的惊异。以他的年龄作出这样的姿态来本该是可笑的，但是路牵机和索隐都笑不出来。尽管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他们都相信那一定是极其重要的。
　　“地上的一切只是星辰的投影。”云纹竖起食指，阻止两名鹰旗军武士可能的质疑，“或者说在大地上发生着的事情，在诸神的领域中已经发生过了。所以会存在占星术，并不是预测未来的理论，只是对星辰运动的解释。既然地上的一切都是投影，那么解释出星辰的运动就能解释出大地上的变化。这里有一点是关键：这个解读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存在一个时间差。也就是说星野中的变化并不是立刻反映在地上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占星士是试图追逐这差距的人。可如果真的能追上这时间差，会意味着什么呢？”“了解诸神的奥秘？”毕竟是鹰旗军中第一的智将，路牵机立刻抓住了云纹的话头，“若是没有了时间的障碍，是不是就可以了解诸神的运行，甚至……”他的心也剧烈地跳动起来，“甚至预测诸神的行为？！”他被自己的这个结论吓住了。这是荒诞的，他用力摇了摇头。如果能把诸神都收在掌握之中，不就成为了神上之神？可这又怎么可能呢？难道诸神还有更多的创造者？“如果所有的星流都起于一点，那么在这一点之前呢？空空荡荡？空空荡荡也是一种存在。又或者，就像当初星辰的碎片坠落成了荒芜的大地，星辰本身也是一个更高世界的投影……”云纹看着路牵机急剧变换的脸色，不由笑了起来，路牵机果然是一个心猿意马的人。他只是个武士，一个立志建功立业的武士，占星士和秘术师为之困扰的念头不应该成为他的魔障。可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成为决定这世局的关键人物？“这是一个很精彩的世界吧？所有一切的原点都在于时间。只要掌握了时间的秘密，就能掌握一切，成为超越诸神的人。”云纹的衣袍被劲风鼓瞒，容颜也变得灿烂夺目，当他说到“超越诸神”四个字的时候，喉中滚动的雷声一直响彻天际。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路牵机醒悟过来，如果他们也是星野的投影，那么主宰路牵机的那颗星星永远不会和创造者并道而驰。
　　“因为你是最重要的。”云纹又恢复了温和的形象，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劝诱他，“你是改变一切的人，你！是背叛者？！”“背叛者。”路牵机几乎被这三个字钉在广场上。他还不了解到底是背叛什么，但是这个词蕴含的巨大威胁让他从头顶凉到了脚跟，他无力地摇了摇头。象他这样热情而坚定的战士，怎么可能是背叛的那一个？“他说的是六月到六月，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索隐大声说，他举起了手中的逐幻弓，淡蓝的铭文在闪烁，“如果我们是这样重要的人，那么我也能够成为一个掌控者。”话声中，搭在逐幻弓上的那支水晶玫瑰一瓣一瓣的坠落了花瓣，露出蓝森森的箭头来。“说吧，我们，不是我和路牵机，是我们所有的战士，是不是穿越了古道！”云纹轻轻鼓掌：“果然是了不起的弓啊！真的是为你这样的人量身定做的。”他收起了轻视的笑容，“你想知道么？不用问我，今天已经是六月十九，青石之战早就结束了。好好想想，你们都记得。”他转向路牵机，“你记得么？那个响水潭边的女子。”路牵机只觉得眼前一花，许多凌乱的画面募然奔来眼底，一朵红色在左右跳动，让他艰难于呼吸视听。
　　“还有你。”云纹对索隐说，“你看见屋子里那个人是谁了么？”他指着左近的一间木屋，木屋忽然就变成索隐先前想象的模样。索隐告诉自己不要转头，却难以抵御这样的诱惑，他紧紧地拉着弓，眼角的余光钻进了并不明亮的厅堂。但厅堂里并不是明月一般的女子，而是熊熊的烈火，刀光和马嘶，然后才是忽然出现的那个婀娜身影。
　　“妖人。”索隐呻吟了一声，想要松开弓弦，却没有听见冰牙箭离弦的那声熟悉的尖啸。他轰然倒地，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依稀看见云纹捏着那支水晶玫瑰站立在他的身边。“真傻，”云纹的声音空洞恍惚，“你可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人物。”他把嘴凑到索隐的耳边，“你只是一个终结，变化的终结，背叛者的终结……”索隐就在轰鸣的“终结”声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眼皮上觉得温热和明亮，索隐不自觉地睁开了眼睛，已经是早上了。身边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辎兵，呼噜声响成一片。倒是那些大角和山马早都醒了，三三两两地散在山坡上吃草。
　　索隐看了看身下，他和辎兵们都睡在红石的广场上，这是逍遥津的中心。
　　阳光温暖地照在山谷里，每一片叶子都在闪闪发亮，现在可以清晰地看见整个村子。逍遥津是一个，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很大的村落。两层的坡顶木楼一座接着一座，总有百来户人家，木篱笆上开放着碗口大小的蔷薇，屋檐下的紫藤萝随风摇曳。所有的木楼都是倚山而建的，围绕着中间平整的广场和一座高敞的通厅。只是这村子像是废弃久了的模样，木楼上爬满了青藤，把门户都缠死了。广场是用大块的红石铺就的，石缝的间隙里长出来青翠的牛油草，厚厚的在红石上面铺了一层，难怪这一夜睡得这样舒服。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索隐想，他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用力拍拍脑袋，头疼的厉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在这个广场上的。
　　忽然有浓郁的香味传过来，索隐抽了抽鼻子，扭过头来，原来是边俊正在煮什么东西。
　　“你倒起得早。”索隐跟他打招呼。
　　边俊抓了抓头，不好意思地笑：“以前做道兵的，习惯了起早，太阳一照到脸上就醒了。对了，索爷，这里好多的松茸啊，大得出奇了都。我刚才拣了好多，煮锅粥呆会儿大家喝了有力气赶路。这松茸可是好东西啊……”索隐听他喋喋不休地讲了好一阵子松茸的好处，还是犹豫地打断了他：“边俊，昨天睡得太沉，都忘记怎么回事了。咱们怎么就这样睡了一地，连个放哨的都没有？”边俊愣了下，看着索隐好一阵子，才确定他真是忘记了：“不就是找到了这个什么逍遥津么？然后发现是废弃了多少年的村子，啥也没有。夜深了，索爷你怕这地方有古怪不让大家四下走动，结果是路将军在那个敞厅里发现了好多陈酒。晚上冷么，大家就围着篝火喝酒。奶奶的，那酒又甜又厚，谁知道后劲那么大？喝了几碗大家就都倒下了。索爷你原说是要去放哨的，走了没几步也摔下了。后来……后来我也不记得。再后来我就醒了。这酒劲虽然大，倒是不上头。”他摸了摸脑门，“一点不头疼。”被他这一说，索隐越发觉得头疼得厉害，用力吸了一口气才忍住没叫出声来。他扶着脑门环视了一圈，没有看见路牵机的踪迹。
　　“路将军啊？”边俊知道他在找谁，“他起得比我还早，刚才说去看看路怎么走。去了有一阵子了，该回来了。”索隐摆摆手不再说话，扶着头看边俊烧火，好一阵子，头疼才算过去。
　　边俊看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一边烧火一边东张西望。
　　索隐看着跳动的火苗，有什么东西在喉头跳动，终于忍不住问出来：“边俊啊，我怎么记得昨天夜里这个火是蓝的呢？”边俊“哈”了一声道：“索爷说笑，这火苗子哪里有蓝的……”话没说完，他看见索隐眉头一皱，不敢再说。心里暗暗嘀咕：索隐这个人平实话虽然不多，倒是和善的很。虽然号称是宛州第一的神箭，却从来不拿架子，不知道怎的，今天显得这样古怪。
　　别的东西想不起来，索隐很确定的是前一天的夜里肯定看见过蓝色的灯火。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这个逍遥津总给他不太好的感觉。他站起身来，天光已经大亮了，该把辎兵们叫起来。
　　还没等他出声，忽然听见村子东头的山崖下面传出悠长深邃的吼声“呜……哇………………”，音量说不上大，可是低沉强劲，在人心里敲得砰砰作响。
　　这一下，所有的辎兵都坐了起来。尾音不尽之际，山的那头也传来了回响，“呜……………………哇……………………”虽然是远，倒是拖得更加悠长了。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只听得人都喘不过气来。
　　辎兵们都吓得傻了，好久才有人说：“什么，什么，什么东西？”索隐本能的掣出弓来，逐幻弓在阳光下温润闪亮。他不由愣了一下：为什么要拿出弓来看呢？最顺的动作不是应该搭箭开弓么？正没有计较，忽然见边俊指着村子东头说：“路将军回来了。”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故人
　　界明城的膝头轻轻一磕，白马就乖巧地停住了步子。
　　上阵之前，界明城还是取回了借给阿零的白马，筱千夏赠送的白驹虽然神骏，毕竟抵不过这许多年的默契。即使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白马也能够体会界明城的用意。
　　距离呼图营中的望楼大概三百步远，这是一个合适的距离。界明城一侧脸，还没有说话，骆七笙已经会意地勒住战马。“传书？”他问，这只是一个确认。扎着短信的钝头箭已经撑在满满的弓中，见界明城颔首，他的手指一松，羽箭呼啸着飞了出去。几个人的目光追随着那箭，一直跟到望楼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咄”。一个身手矫健的燮军翻出望楼，取下那箭书，跳出了界明城他们的视线，营中接着就纷乱起来。
　　这一切只不过发生在几次呼吸之间，界明城与骆七笙相视一笑，老兄弟的配合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只有身后挚旗的杜若澜略有些担心地问：“会出来么？”界明城摇了摇头：“不知道。”许多年前也只不过是一面之缘，他真的不知道静炎会不会出来见见故人。
　　他们的形象非常引人注目。
　　最前面的是界明城，一身白袍轻甲。半个马身的距离之后，跟着的就是骆七笙和杜若澜。和界明城一样，他们也骑着白马。三骑白马，即使在晨曦尚还昏暗的光线中也那么清晰刺目。三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有杜若澜手中那杆绣着斗大一个“界”字的白旗在晨风中烈烈呼啸。
　　与界明城骆七笙不同，杜若澜没有在敌阵前这样炫耀的经验。大敌当前，为将者固然应该旗号鲜明让己方军士了解自己的位置，但是这样的白袍白马等于把自己扎成对方弓箭手的活靶子，那是绝对应该避免的。尤其还是这样的孤身赴阵，简直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儿戏。
　　对于这种近乎愚蠢的举动，青石诸将的激烈反对在鹰旗军将领奇怪的沉默中败退下来。毫无疑问，这已经不是界明城头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杜若澜不知道他们对于界明城的信心从何而来，但是毫无疑问这种信心非常强大，强大到当他要求做界明城的旗手时，鹰旗军们投来的置疑目光让他回忆起很久以前才拥有的血气之勇。如果不是界明城自己点头，他毫不怀疑旗手的位置也会由一名鹰旗军出任。
　　鹰旗军们的沉默还带有另外的一丝意味：骄傲。
　　如果愚蠢可以重复，那么这可能就不是单纯的愚蠢，撇开“马快弓强”这个牵强的理由，白马界明城意味着一种勇气。杜若澜原本对这样的勇气不以为然，螳臂当车的勇气是不值得炫耀的。但是，当他真的与界明城骆七笙勒马于呼图营前，一种滚烫的激烈的力量忽然在身体中狂热的流窜。这力量也许来自于三百步这样一个不算安全的距离，也许来自界明城和骆七笙的镇静，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杜若澜忽然明白了界明城带他来到阵前的目的：这种力量是他在指挥士兵们冲锋陷阵时所不能体会到的。不管这勇气是不是会被敌军的铁蹄碾碎，都能够让他体味到战争的另外一面，刚硬辉煌的那一面。如果说战争带来的仅仅只是死亡和破坏，它又怎么可能成为被人们传诵的永恒主题呢？这一刻，勇气和信心是他所知道的一切。
　　身后大约两千步的样子，是界明城统领的诱敌部队。
　　界明城并没有使用筱千夏赠给的那两百家兵，这让家兵的统领筱海冰颇为愤怒。“筱城主交待，我们这两百人必须永远挡在界帅身前。”他扬着下巴，一副不可退却的模样。但是界明城立刻让他退却了，因为界明城说：“你们的确会挡在我的身前。”漂亮！这是两百家兵给人的第一印象。
　　说是按着淳国风虎的配备，可没有上过战场的宛州人怎么会真学得来重骑兵的用法？只不过是一个形似而已。两百名家兵都是一色的嵌着钢蓝鳞片的天青犀牛皮铠甲，头顶的银盔上纯金橡叶闪闪发亮，左手执着椭圆的鲧皮盾，右手握着四尺的长马刀，胯下的北陆马身上批被着鳞衣，鞍前斜插一柄骑军弩。这些士兵其实称不上真正的重骑，看上去却要比风虎或者左路游击更加威风。
　　家兵们和青曹军一起被安置在坏水河左岸的林中，作为第一批增援。这样近的距离，大部骑兵不可能瞒过燮军的耳目。在呼图营前摆开的只不过是两百多人，便是傻子也知道这是诱饵。若是稍有些头脑，也知道打掉增援，诱饵就成了死肉一块。燮军见过鹰旗军的重骑，还颇吃过苦头。家兵们装扮很有几分重骑的意思，若是燮军攻来，必然下死力先攻埋伏中的骑兵。
　　“就要看你们挡不挡得住了。”界明城目光灼灼地望着筱海冰。
　　筱海冰对于这个任务非常满意，如果说青石军中有多少死士，他们这些筱府家兵必然名列其中。能够承受燮军的第一次重击，这是牺牲，也是荣耀。
　　用来做诱饵的，是扶风营的野兵。这个决定让所有的将领都觉得意外，包括照弋本人。诱饵是放在前方等着被燮军包围的部队，危险性可想而知。鹰旗军和偏马青石军争这个任务还有些道理，扶风营出头，人人都觉得是作个样子而已，不料界明城还真选了他们。界明城给出的理由很简单：扶风营打过仗。鹰旗军是用于破营的，偏马青石军要承担燮军的第一波攻击，可以调用的只有原来用于伏击的人马。除了扶风营，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所以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是因为谁也没有真把扶风营当作真正的候选。这一次的战局是尚慕舟主持，用哪一支兵做诱饵是他作主。他先前一直觉得扶风营未必能够承担得起燮军的重压，这一点连照弋也没法担保。扶风营固然身经百战，却从来不是这样规模的大战。几千人的交锋，照弋自己也捏了一把汗。
　　说治军，界明城也知道尚慕舟比自己强，但到了打仗的时候两个人意见相左，尚慕舟却总是以界明城为先。尚慕舟关心的是交战，界明城重视的则是战局。对于这一次的诱饵，界明城给了尚慕舟另外一个理由：这一战是诸军合战。
　　青石军、扶风营与鹰旗军仓促会聚，虽然界明城尚慕舟是担了青石统帅副帅的职责，真说用兵，哪里有那么随心所欲的？尤其扶风营自负战绩，野兵作风又散漫非常，不甘服人，两个月来与鹰旗军已经有了几次小冲突。青石本来就这么点兵力，若不能精诚合作，如何抗击十几万如狼似虎的燮军？百里峡之战，不仅要求胜，也要求合。诸军的平衡使用，胜负重心的分配，这是战场之外的考量。
　　“只是，”尚慕舟还是有些担心，“若是诱饵太早被吃掉，那就全没了意义。”界明城说：“这个自然要保证燮军一时半刻吃它不掉，”他叹了一口气，“就是此战全胜，青石的胜负也还远在青石之外。”他眺望着北方，眉峰渐渐拧了起来，喃喃道：“眼下我们也就是尽力而为。”“换人了。”骆七笙对杜若澜说，“留神。”杜若澜愣了一下，一时没有领会，只看见面前呼图大营的营门正缓缓开启，几骑战马冲了出来。
　　“来了。”骆七笙一声断喝，说的却不是那几名燮军。
　　太阳已经完全爬过了山脊，金色的光芒勾勒出三个人微微发光的轮廓。杜若澜听见风中有尖锐的呼啸，才恍然骆七笙说的是呼图营中射来的羽箭。
　　来箭极快，显然是燮军中的神箭手替换了望楼上的哨兵。斜斜射来的阳光追着电光一般的白羽，眨眼就到了面前。杜若澜看不清箭路，只得屏住呼吸左臂一抬用臂盾挡在前面。余光里面，一道绯红的刀光闪过，“哒哒”两声轻响，那三支羽箭被界明城的弯刀绞飞，直冲上天，落下来的时候力道已经衰竭了。
　　骆七笙催动战马，右臂一伸，接下了两支，另一支则被杜若澜叼住雕翎。那支箭入手颇重。杜若澜看了一眼，原来是紫檀的箭杆，狼牙箭头上黑漆漆的一片，连反光也看不见。
　　“小心有毒。”界明城转头提醒他。杜若澜点点头，一股怒气冲上心头。正要说些什么，听见“嘣嘣”两声弓响，接着望楼上就是两声惨叫，原来是骆七笙把那两支箭送了回去。杜若澜暗暗咋舌，本来看见了索隐的箭法已经觉得神乎其技，不料鹰旗军中这样的神箭手还不止一人。看骆七笙的身手，竟然不会比索隐差多少。
　　呼图大营中一片鼓噪，杜若澜冲前一步，对界明城说：“界帅，看来不利了。”界明城微微一笑说：“且等一下。”果然，营门前那几名燮军回首叫骂，过了片刻才转头又奔出来，呼图营中倒是安静了下来。杜若澜心中雪亮：看来猜测不错，呼图的燮军内部不合，这个静炎旗主竟然连麾下的弓箭手都节制不住，实在是大大的好消息。再看界明城和骆七笙的神色，一般从容，倒像是成竹在胸了。
　　过来的也是三骑快马，界明城回首对骆七笙笑道：“还是阿零说得对。”界明城三骑前出，一副托大的模样，那是故意激怒对手的用心。静炎也只带了两个人前来，是不甘示弱的意思，果然是要强的很。
　　到了面前能看见为首的一人长发飘扬，连头盔都没有戴，近些能看见眉目舒展脸上线条柔和，正是静炎。
　　三名真骑一直冲到界明城他们面前才勒住战马。虽然用的是山马，倒是训练精熟，停下来的时候只有三四步远，马蹄卷起的泥尘都飘到了界明城的脸上来。由高速冲击到准确的急停，这样精湛的骑术，果然是真骑才有的，便是鹰旗军的游击们也赶不上。
　　六个人对视了一刻，竟然没有话说。杜若澜面前的这一个真骑身材不高，也不显得如何健壮，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剽悍之气。他只穿了半截皮甲，裸了一块胸膛，上面两处刺目的伤疤，显然是百战之下的强者，一双直看过来的眸子亮得象宝石。杜若澜微微一笑，心里想：要用眼光打架么？这可不及你的流星厉害。虽然经过的战事不多，杜若澜毕竟是青石六军中最强的主将，怎么会被一名真骑压住气势。那真骑的锋利陷在杜若澜手中烈烈舞动的大旗里面，竟是连个回声也听不见。
　　静炎笑了一下，对界明城说：“界明城，你的麾下很强啊！”她本不是个美丽的女子，蜜色的脸庞上颇有风霜的颜色，显然是辛苦久了。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好像月牙一样，忽然就凝出挥之不去的妩媚颜色来。
　　界明城望着静炎，心中动了一动。火旗旗主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可是额头眼角的细纹、不再闪耀的眼眸，说明岁月留下的痕迹。界明城日日都在水盆和铜镜中看见自己的模样，可是这一刻，他才恍然：原来自己已经老了。真正的镜子是那些生命中留下过痕迹的瞬间，以及相关的人。
　　看着对峙的两个人，杜若澜心下迷惑，总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熟悉，过了一阵才想起来，原来这女子身上的气势竟然跟界明城有些相似。
　　界明城身子一侧，伸手接过杜若澜手中的毒箭，坦然地说：“静炎旗主，我身后一个是鹰旗军中重将，一个是青石金矩军的统领，都是不得了的人物。你约束属下放箭，其实吃亏的。”静炎并不理会，举了举手中骆七笙的箭书：“界明城，你说故人相约，是继续吊我的胃口么？”界明城沉默了一下，微一躬身，才说：“静炎旗主记得故人，是我说话轻慢了。”两次相见，相隔经年，却都是一般的杀伐战场，只不过其中的一个由看客变成了战士，也算得上是一种讽刺。
　　静炎叹了一口气，指着界明城鞍侧的八服赤眉说：“界明城，当初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原来这柄刀传给了你，倒是好事情，这柄刀不用再搅波澜了。想不到结果还是一样。”界明城被她说得心中一沉。从旅人到统帅，这样的变化，当年的他也是想不到的吧？他咬了咬牙，苦笑道：“旗主说笑了，我们天驱武士可不就是乱世时候的刀锋？天下如此，不是一柄刀去搅出来的波澜。倒是旗主，当年是不得已，如今也是不得已么？”静炎微微扬眉：“你也是一军统帅，这是自己选的，怎么说出不得已的话来？”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现在是敌对双方了，不过若念得当年一丝故人情，我劝你一句，这青石是你能守护的了的么？百里峡到青石，你要用鲜血铺出你的一个念头来？”还没等界明城回答，杜若澜大声说：“旗主这话说的不对。守青石守宛州的是我们千万宛州子弟。为了一个念头血染东陆的是你那位燮王吧？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在燮军铁蹄之下俯首称臣的。”他这句话说得尖锐，直指真骑贪生求荣，听着静炎身边的两名骑士都变了脸色。
　　静炎倒是神色不动，指着杜若澜对着界明城说：“你真以为青石人人都象杜统领一样豪气冲云？说实在的，我还真不知道天驱是做什么的！我身后不也有天驱么？比你的还要多。”杜若澜吃了一惊，头一次见静炎，不想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界明城和骆七笙相视不语。静炎所说的，是天驱中延续已久的争论，何尝有过答案？天驱这个自相矛盾的承诺，归根到底还是天驱武士自己的选择。
　　不等界明城再说，静炎指着界明城身后的圆阵说：“你若只是告诉我，你要诱我吃掉你这点人马，那目的已经达到了。还我箭来！”界明城手一挥，那支毒箭奔着静炎投去。静炎身边的真骑扬起马鞭，一抽之下，那毒箭碎成几片。界明城无意伤害静炎，毒箭去势不急，不过那真骑能用皮鞭抽碎紫檀的重箭，这份手劲当真了得。
　　静炎接着说：“我知道你不想要我的命。你若动手，这几步之他们保不住我。不过这是因为你知道，杀我没有用。我要营中不要射你，却不是因为不想杀你。我杀你一个，青石防御就土崩瓦解，省下我多少勇士的性命。怎么会为一点故人之情放弃那么大的好处？你站得太远，我不要白费力气罢了？你现在回到你的阵中去，准备好你的援兵吧！等我再次出来，必然要你项上人头。”界明城见她说得坦白，也不多说，拱一拱手说：“如此我静候旗主强兵。”静炎点一点头，拨转马头离去，却又摇一摇头，扭头再说：“界明城，你的命值钱！我是要定了。”说完双腿一夹直奔回营。
　　看着真骑身后留下的烟尘，杜若澜心中激荡。这个真骑旗主果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字字句句都说得痛及肌肤。他知道静炎说的不错，其实青石和宛州的抵抗意志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坚定，若是损失几个要害人物，完全可能乱了心思。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确是在挟着这许多平民的性命交战么？许多人心里都明白，青石不是青石人可以守住的，这一战发生在青石，牵动的却是中州宛州这许多的利益。如果自己是界明城，是不是真会带着鹰旗军卷到这场战争中来？界明城看出他心中犹豫，拍拍他的肩膀：“杜将军。道理可以黑可以白，我们自己却只能选择一条。这世上，终究是有些事情不可以做的。”界明城的话说得简单，杜若澜的心思也简单了起来。是啊，总是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是连这样的尺子都没有，人活得不是太冤枉了？骆七笙掉转马头，说：“咱们也回吧！下面是恶战。”不错，是恶战。
　　静炎知道是诱饵，却志在必得，或者说是不可不得吧？这一战该投入怎么样的力量呢？她能看见诱饵后面的援兵，必然也能想到援兵背后的伏兵，以及伏兵另一边的铁骑。
　　这是明朗的一局，青石方面所有的棋子都已经摆在那里，不明朗的仅仅是那些棋子的分量。这也是打击燮军的关键所在。
　　界明城朝那些扶风营的战士奔去，他们中有步兵；有秘术师；也有弩手。而那些围成半圆的大车展开了铁链相连的木盾。大车后面隐藏的那些右路游击才是防御的中坚。
　　界明城有信心，但他并没有把握，这就是战争。
　　这一战如果还有其他什么决定胜负的重手，就该是穿行在莫合山中的那支奇兵吧？他眺望着早晨青色的山岚，不知道路牵机他们走到哪里了。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鬼火
　　那个怪声是路牵机弄出来的。
　　听着吓人，其实很简单，银坑坑口有一尊古旧的银角，一直延伸到黑漆漆的坑洞里去，路牵机只不过是把它吹响了而已。
　　看见银坑，就知道为什么人们把它叫做坑。曾经是逍遥津的湖面，银坑的开口很大，几乎能想象出当年一池碧水的绮丽情景来。但是现在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口子，深得不见底。令人称奇的是坑中的石阶，漏斗状的银坑有一面没有那么陡峭，平整宽大的石阶一直延伸下去，石阶的边上还有一条宽阔光滑的坡道，似乎通往无穷的尽头。那尊银角就是铸在坡道边上的。
　　“这是采银的人修的？”边俊有些好奇。
　　“不是。”路牵机摇了摇头，银坑边上有一块爬满青苔的斑驳石碑，简约记录了银坑当年的故事。“说是当年水退去以后就露出来的。”“也是，”边俊点点头，“这得花多少功夫修啊！”“倒象是河络的手笔。”路牵机猜测，不少辎兵点头。在青石可以看见河络的遗迹，很难想象那些小个子为什么总能弄出那样气势恢弘的构造来，仅仅一座城门，可能就要用于一代河络的时间。对于华族来说，这种不计成本的投入几乎是不能理解的。
　　“和古道有关？”索隐还是更关心这个问题，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三日内穿插到枣林的背后，现在已经过去了宝贵的一天。如果他们到位的太晚，呼图大营正面的交锋也许会形成胶着，那是最糟糕的局面。
　　路牵机点了点头：“可以穿到古道另一端。”场面忽然安静下来，辎兵们显然对这个说法不太有信心，或者说，他们不想对这个说法有信心。黑洞洞的银坑大张着嘴，温差的关系，台阶下面不远雾气涌动，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发寒。
　　索隐也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个银坑以后，他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是陌生的感觉。
　　“笔记上说的？”他低声问。
　　路牵机摇了摇头，低声回答：“石碑上说的。”接着提高了声音，“收拾一下。”他对围在一边的辎兵发令，“吃了早饭就要启程，多准备松明火把。”索隐环顾一圈，辎兵们多半面色犹疑，知道这时候不宜多说，也大声附和：“石碑上说了，这银坑能通到古道那头，咱们这样走过去快得多，赶紧准备吧！”辎兵们这才迟疑地散去。
　　这个转折来得太过突然，之前从来没有说过要走山洞，还是长得看不到头的山洞。虽然辎兵们依令而去，怀疑的态度却是一览无余。对于这支小小的军队来说，这种怀疑比任何艰难险阻都更加要命。索隐和路牵机都知道，他们需要给辎兵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是首先，索隐自己也需要一个解释。
　　“到底怎么回事？”看见辎兵们慢慢远去，索隐转脸问路牵机。
　　路牵机不是很高兴，尽管是永宁道开始就在一起的老伙伴，但现在他的阶级高出索隐太多，索隐质问的口气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他稍稍压了压性子，淡然道：“也没什么啊，起早来看看地形，就找到了银坑。”“我是说银坑通古道这个事情。”索隐说不出来，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路牵机似乎隐瞒了什么，但是路牵机的眼神是坦然自信的。
　　“哦。”路牵机指了指那块石碑，面上的青苔显然是他刚刚刮去的，还留着清晰的刀痕。“石碑上说的。银坑废弃不是因为采完了银子，是因为走的太深怪事很多，逍遥津的人后来就把这坑给封了。”“什么怪事？”索隐追问，他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比如，”路牵机神色如常，语气却变得有些奇怪，“总有人失踪，后来有人说从宁州甚至雷州回来，更多的人则永远没了消息。”“宁州？”索隐愕然，他退后了两步，蹲下去看那石碑，不由又吃了一惊。石碑斑驳，可是文字都还能辨清，他赫然发现全然认不得石碑上的文字。“这是什么文字？”宛州文风盛，便是贩夫走卒也往往认得几个字。可是象索隐路牵机这样行伍出身，却没有什么高深的学问，这石碑看来古朴，文字也不是通行的东陆文字，不知道路牵机怎么看得懂。
　　“看不懂？”这次是路牵机吃惊了，他快步走到石碑前，指着那些文字说，“这不是写得明白得很么？只不过是草纹体而已……”他咽下了下面的话。草纹体是东陆旧体，脱胎于羽族文字，繁复之至，是数千年前的文字，如今别说识得的人不多，知道的都少，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呢？“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有些不妥。”索隐直起身来。
　　路牵机沉吟了一下，问他：“昨天夜里的事情，你可记得？”索隐摇了摇头：“我也想说，昨天夜里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真是古怪的很！”路牵机似乎放松了些，他想了想说：“这个地方是有些古怪，昨天夜里似乎做了个什么梦，情形都不记得，一早起来却知道来这里看银坑。”他顿了顿，低声说：“其实不看那石碑，我也觉得银坑可以连通古道，若问我怎么知道，我就说不出来了。”他这话说得吞吞吐吐，却没有作伪的神色，分明是想不好怎么说。
　　“若只是觉得……”索隐也很犹豫，他们几十个人身上的担子好重，怎么是一个“觉得”可以带过的？可是话说回来，眼下道路断绝，也不知道去哪里找那中宛古道，若是在山中乱走，两天过去可是快得很。
　　“你看这银角，”路牵机拍拍那银角的号嘴。年代久远，银角浑身都黑了，只有号嘴还是雪亮一片。“我就觉得，若是这角声通到山外，就是银坑的出处。你在村中听得清楚，那回声是哪里传来的？”索隐沉默不语。的确，那角声回荡，是从那一边的山谷中传来。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路径，大致就是百里峡的方向了。他抬头望着面前的山峰。昨天夜里看不真切，以为到达了山脊，其实北方一路向上，山势高绝，不知道如何翻越，山脊上的小路显然是死路一条。若说银坑能传出这大山，也并非没有道理。
　　路牵机的面色渐渐坚定起来，他抓住索隐的肩头：“弟兄们在百里峡中厮杀，我们若是能早一刻杀入枣林也是好的。这银坑中的道路，通于不通，赌的不是我们这些人的性命，是百里峡中的弟兄啊！”索隐心中热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道：“就赌这一把！”路牵机拍拍银角，躬下身去再次吹响。“呜……哇……”的一声，在银坑的洞口听来，角声并不响亮，还不如在逍遥津村中听起来惊心动魄。索隐心中动了一动，忍不住想：也不知道以前造了这支银角是做什么的。
　　这一次大家听得明白，角声虽然遥远，却真是从山峰的那一边传来。路牵机智勇双全，在鹰旗军中名声极著，既是他说得清楚，也没有不信的道理。只是方才的疑虑，哪能片刻消除？路牵机心中自然也明白。
　　逍遥津中既有存酒，路牵机就叫人倒了出来，自己在众人面前逡巡不定。他也不多说，目光灼灼，看得人人心中别扭，都觉得自己是贪生怕死了。等到人人面前都摆上一碗，这股火气也烧得浓了，路牵机端起酒来一饮而尽，伸手把碗往地上一砸，大声问：“弟兄们，还记得临夏堂中的那碗酒么？”众人都憋得狠了，大声吼道：“记得！”接着齐齐饮尽美酒，广场上叮叮当当的砸碗声响成了一片。只有那什长一脸苦瓜颜色，喃喃自语：“这可都是自己带出来的碗，晚上还怎么吃饭啊？！”下坑的石阶不算十分陡峭，但是走入不远，就发现雾气凝结，地上湿滑得厉害。辎兵们的大角惯走崎岖道路，倒还问题不大，那些山马就显得吃力了。
　　路牵机让人在大角脖子上挂了铃铛在前面领路，后面打火把照着。山马走得慢，都拉在了最后。一支火把还没烧完，队伍已经拉得老长。走在尾巴上的索隐只能看见遥远的下方有一点一点的火光闪耀，好像这山洞里串了极长的一条火链。洞里面除了马蹄声脚步声就是叮叮当当的铃铛响。
　　他越走越是心惊。走了好久，估计早已经过了午时，这石阶居然还在一路向下，总也没个尽头。就算这山洞是天然的，也不知道当年是什么人能修出这样的台阶来。洞中再无其他的照明，一支火把只能照亮身边半间屋子大小的空间，往出去都是黑暗，也不知道这山洞到底有多大。他心下奇怪，若是当年有人下来采银，难道还要几天才有一个来回？索隐动了动心思，跟身后的边俊说：“把刚才烧尽的火把点一支起来。”火把是辎兵们在逍遥津拣来的松支木棒，松明牛油却是自己带的。这一趟是去烧燮军的粮仓，每个人的驮畜身上都有不少的引火物。快点完的火把，辎兵们把它用牛皮闷灭，仍然带在身边，到了休息的时候可以裹上油脂火网继续使用。
　　边俊应了一声，也不知道索隐打的是什么主意，点起一支烧空了的火把交给索隐。索隐一挥手，那火把翻滚朝着边上飞去，虽然不甚明亮，倒也能照到周边几尺。过了一阵子，只听“啪”的一声，那火把撞到了洞壁，掉下来静静地燃烧。原来这洞越走越大，这时候石阶离了右边的洞壁竟然有四五十步远。
　　边俊这才明白，又点了一支往左手边扔。他的手劲没有索隐大，那火把没有撞到洞壁就落了下来，也有二十多步，翻翻滚滚地往下滑，不多时就撞灭了。下滑的时候，索隐看得清楚，洞侧似乎有一小堆白花花的东西，依稀就是银子的颜色。
　　两支火把扔出，队尾上的辎兵们的心都提了起来。他们走着的台阶两边无依无靠，若是一个不小心翻下去，不知道会翻到什么地方去。
　　索隐深深吸了口起，低声吩咐边俊：“往后传话，大家都走得小心些，我这就到前面去找路将军。”跟上山时候一样，路牵机打头，索隐压尾。不同的是，这次队伍拉得太长，辎兵和辎兵之间往往隔了十几个台阶。跑了好一阵子，也还没有赶到队首。所幸这台阶宽阔，总有七八尺，越过那些驮满东西的大角山马倒也没有那么吃力。
　　一边走，索隐一边嘱咐辎兵们放慢速度，等后面的弟兄赶上来，一张嘴都说得木了。
　　又越过一匹山马，索隐突然看见前面十几支火把聚在一处，原来这里有一间屋子大小的平台，前面的辎兵也知道后面没跟上来，主动停下了。走下去一看，原来已经赶到了队头，路牵机身边总有十一二名辎兵。
　　“走太快了。”索隐走得有些气喘，急匆匆地说。
　　“嘘。”路牵机把手指竖在唇边。索隐这才看到他身边的辎兵个个面色紧张，不知道遇见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索隐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不叫前头也停下来。”前方还有一片散碎的铃声，火把依然在跳动。
　　“叫过了，”路牵机轻声说，“没反应。”他朝着索隐身后凝视，嘴里默默数着什么。
　　“什么叫没反应？”索隐一头雾水。
　　“你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打两支火把？”路牵机没有回答他，反而追问了一句。
　　“当然没有。”辎兵们的松明牛油不仅用来照明，还要去烧枣林仓，这些东西的分量大家都清楚，怎么会浪费。
　　“路将军前面还有三个弟兄。”那名什长说，他的声音紧张得有些变调。
　　“三个弟兄……”索隐不知道什长什么意思，喃喃重复，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下方的火把总有五六枚，远远地闪动着。
　　“没有其他人？”路牵机继续追问索隐。
　　“没有。”索隐回答得艰难，扭头观看，闪动的火把蜿蜒连绵，一直伸展到极远的高处，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跑下来那么远了。
　　“后面能看见的火把就有六十四枚。”路牵机缓缓说。
　　索隐只觉得皮肤上一粒一粒地爆出了一串疙瘩来。
　　这支队伍是七十三人，路牵机的前方有三人，聚集在一起的有十四人，身后应该还有五十六名辎兵。但现在起码有六十四枚火把。
　　索隐飞速在心中回忆刚才冲下来时的情形。他没有来得及跟每个人对话，可是应该和队伍中间的每个人都打过了照面，如果队伍当中夹杂着陌生人，他应该会发现。而且一匹山马两头大角这样的配备，应该是这些辎兵独有的吧？没有人说话，可是每个人的眼神都在询问：那是谁？！“我去把人收拢。”那什长说，平台上容不得那么多的驮兽，只能先聚集辎兵。“看着我，我打两支火把。”“不要动。”路牵机摇头，“等他们上来。”这是个冰冷的决定，却是明智的，这个时候分散人员只会造成更多的混乱。“准备几支火把，从着这滑道里放下去。”几支火把被绑在一面铜盾上面，盾牌上抹满了牛油，在光滑的石滑道上一直向下滑去，越滑越快。熊熊燃烧的火焰渐渐变得黯淡稀薄，却一直没有停滞。
　　“是笔直的。”有人说。
　　“那么远！！”有人说。
　　火焰掠过下方那些遥远的火把，那些火把没有停滞，继续缓缓移动着。每个人的喉头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三十七人了。”什长对路牵机回报。
　　平台上的辎兵越来越多，可是身后的火把却不见减少。随着驮畜们慢慢站定，铃铛声弱了下去，路牵机可以清楚地听见辎兵们心跳的声音。他与索隐对视了一眼，索隐的眼中是不安和疑问，他还给的却还是坚定。这不是个错误的决定。尽管对那个古怪的梦记忆不清，有几句话却深深扎在他心里，拔也拔不掉。除了那句不明所以却又比死亡更加黑暗的“背叛者”，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句“一直走，就会走到古道。”但是这台阶到底通向何方？撇开这空间给人带来的错乱感觉，路牵机觉得他们走的路程快要赶上上来的高度了。这样又怎么能走到古道。
　　“不是叫你不要上去？！”索隐看见这次下来的辎兵是那个什长，他觉得有些恼火。
　　辎兵们的问题不是他们的武艺，而是不遵号令。晃闻一治军与鹰旗军他人截然不同，那叫一个随心所欲。只要能够完成任务，怎么样都是可以的。因为不是战斗部队，界明城自己也是散漫的性子，老护着晃闻一，尚慕舟平时也不去管他们。可是交战时刻，这可就是大麻烦。
　　刚才路牵机明明下令不许任何人离开平台，这个什长却还是偷偷溜上去接人，就算他在乎弟兄情谊，也是不折不扣地违反军令。
　　“什么？”那什长一脸的茫然，明显不知道索隐在说什么。
　　索隐心中一紧，往路牵机身边望去，那什长正张大了嘴指着自己身边的什长说不出话来。他扭头看身边，心中冰凉一片，刚才就觉得有些不对，却也没有想明白怎么回事。现在他明白了，身边这名辎兵是早先列队时候排在头里的，也就是路牵机前方的那三人之一。这就是不妥的来源。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野兵
　　宛北的夏天是明朗的。从暮春开始，一滴雨也没有下过，天空比黄洋岭上最美的水晶还要纯净，连一丝云气的影子都没有。这是近昏时刻，阳光却仍然热力十足，它肆无忌惮地穿透青桐树宽大的叶子，在院子投下深浅不一的光斑。
　　文庙里明明是安静的，连知了的叫声都听不见，可夏若书还是心神不安。她用南丝帕子抹了一下额头细碎的汗珠，不经意间揉碎了一瓣落在发稍的青桐花。娇嫩的花瓣被帕子搓得薄而透明，粉色的花汁在雪白的帕子上洇开了小小的一团。
　　“弄脏了啦！”夏若书抱怨地说，灵巧地跳起身来，“爹，我去门口明渠里洗洗帕子。”夏夫子从文牍中抬起头来，皱着眉头：“要去明渠做什么？这边不就有……”文庙的后院里就有明渠引来的一池清水。可是夏若书听也不听，已经跑到了门口。
　　“叫你不要去外面乱跑！”夏夫子的声音渐渐低落下来，反正夏若书也一样当听不见。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中年得女，夏若书的娘死得又早，这姑娘被他宠得不像样子。
　　这些日子的青石变化好大，能走的人家都走了，城里面却不见冷清。涌进来的多是年轻精壮的汉子，或者是匠人，或者是商人，都是来刀口下面讨生活的。这许多人进来，尽管城守极力弹压，还是免不了三条两头的出些事情。夏夫子对夏若书约束得紧，生怕她出去遇上麻烦。
　　文庙之战以后，筱千夏在庙外驻扎了士兵，连庙外的石皮巷两端也放置了鹿砦阻人行走。文庙本来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门口有士兵站岗，商学也关闭了，就显得越发寂静。除了文庙里面这几个，一天下来都没有多少新鲜面孔，夏若书这样活泼的性子，哪里按捺得住，总要找了理由跑出门去。
　　虽然文庙门口就有明渠，可夏若书又不是真出来洗帕子了，一路小跑到了巷口才停下来。石皮巷一端接着皮市巷，一端接着涌金街，都是很热闹的所在，却被鹿砦隔成了另外一个世界。夏若书拎着裙角，小心翼翼地穿过鹿砦，看着皮市巷里来来去去的人头，心情总算踏实了许多。
　　守在巷口的几名城守笑嘻嘻地说：“夏小姐，又出来了么？”夏若书白了他们一眼道：“什么叫又啊！今天还没出来过。说说看，今天可有什么新消息？”几名城守收起了笑容，摇了摇头。青石军军走了几天，都说这两天就要打起来，可是飞蝗一样的传言却忽然断绝，谁也不知道百里峡到底在发生什么。来去合口的人那么多，可再没有人能够继续北上，连百里峡的影子都看不见。
　　夏若书隐隐约约觉得这是好的，她也说不清道理。虽然她，和青石城里每一个人一样，对北方的战事那么好奇，可也同时在担心着。这一战，青石军一定会取胜，她毫不怀疑这一点，可是用什么代价呢？当修豪军离开青石的时候，她才真正感到害怕。那些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庞，或许有一些再也不能看见，其中就有她小时候的玩伴。修豪军中的那个校尉，夏若书其实不熟，大起来以后都没有说过多少话。她倒是知道那个小伙子喜欢自己，眼神里看得出来，可是喜欢她这“青石之花”的人还少么？只是离开青石前那一眼对视，让她的心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用力抓紧，紧得让她透不过气来。这个曾经跟她一起拣过青桐花的人，也许再也不会回来？战争或者杀戮，对于宛州人来说始终都是说书人口中的词语，他们远离战火的时间太久了。可当身边认识的人真当走到那大张着的死亡的阴影中去，那种震撼也许比自己面对时还要强大――因为置身事外的人有那么多的空间可以想象。
　　最初的激昂过后，整个青石都陷入了这种焦灼不安的状态。他们想要得到消息，却有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连流言飞窜的茶馆酒楼也忽然支吾含混起来。
　　看见夏若书突然没精打采，城守们也有些于心不忍，漂亮姑娘总是让人心疼的。为首的那个城守说：“夏小姐，要不然去停晶栈看看？今天还有不少人从合口回来。”夏若书摇摇头，没精打采地说：“算了，我就是出来洗洗帕子。”她不想走远了让夏夫子担心，虽然娇纵一些，夏若书其实还是个听话的女孩子。走下两步，她坐在涌金渠的石阶上，轻轻漂洗着那块南丝的帕子。粉色的污渍很牢固，被水一泡，颜色反而深了，好像是一块淡淡的血迹，洗也洗不掉。
　　皮市巷，就像名字所说的，有着许多的皮匠铺子。因为要打仗的关系，六军在这里定制了许多新皮甲，皮市巷就和金巷成为眼下青石城里面最忙碌的两条巷子。许多的人来来去去，他们大多都是男人，敞着胸怀大汉淋漓，用粗豪的声音高声交谈，在斜射的阳光里，夏若书可以看见浮动的灰尘和他们的口沫一起跳动。
　　其实夏若书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在这里走来走去，他们并不是总拿着钱，皮子，皮甲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那么多的人，他们每天这样来去，到底是在做什么呢？这个问题又深邃又有趣，但是夏若书不想去想。现在她什么也不愿意想，她微微闭着眼睛，坐在石阶上，只是享受着流水带来的丝丝凉意，这凉意穿透了她的肌肤，一直渗透到她的心里去，让她觉得安宁许多。
　　明渠对面的皮匠铺子里忽然传来了高声喧哗，有人被推了出来，接着飞出来两件黑糊糊的东西，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个被推出来的汉子似乎还被打过，脸上几块大大的青肿，鼻子下面血淋淋的一片。但是他并不象那些打架中吃了亏的人一样激愤，也没有高声恐吓回骂，只是低着头拣起那两件东西，掸了掸。慢慢走下涌金渠的石阶来。
　　他像是没有看见对面坐着的夏若书一下，伏下身来掬起一捧水来洗脸。水从他的指缝中流下来，粉红一片。
　　“喂！”夏若书大声喊。
　　那汉子的手紧紧捂在脸上，没有回答。
　　“喂！”夏若书愤怒了，“懂不懂规矩？这是明渠哎！谁让你随随便便在这里洗脸洗屁股的？！”那汉子这才拿开双手，吃惊地看着对面愤怒的女孩子。洗去脸上的血污，可以看见那汉子剑眉朗目，长得挺精神，只是鼻子被打破了，满面都是疲惫的颜色。
　　涌金渠是青石城中最大的明渠之一，从大方井流出来，向南交汇清波渠，然后从伏波门一直流出去汇入坏水河。象其他明渠一样，一丈多宽的涌金渠也是用青石板铺底筑边的，石板缝里面长着一些柔软翠绿的水草，在半人多深的水底欢快地不停地舞蹈着。
　　青石城里的明渠旁边总是修着暗渠，夏若书身后就有一条，又窄又细，比明渠低深许多。说是暗渠，因为渠上都覆盖着开了长条孔的橡木板，没有暴露在日光下面，最后也是汇入城河坏水河。青石人家从明渠取水，污水则倒入暗渠。每日黄昏，城守还要打开明渠暗渠的水闸用明渠水冲刷暗渠。明渠用水是很讲究的，因为是饮水来源。青石人若要洗涤，都从明渠打水在岸上洗完了，倒进暗渠去。隔不多远，明渠岸边就有一处青石池子，那是专门给人洗东西用的。
　　按理说，夏若书这样在明渠里洗帕子也是不该。不过她这样美貌清爽的女子，冲得又是一块雪白的南丝帕子，也没人真来说她。可那汉子就不同，在明渠清洗血污，是非常忌讳的。也就是这一刻正好没有旁人注意，否则又要被人痛殴一顿也难说。
　　“不是本地人？”夏若书看见那汉子的吃惊，缓和了口气。
　　汉子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把脸，默默摇了摇头。
　　“这是明渠，不可以乱洗的。”夏若书看那汉子的委顿模样，觉得他有些可怜，“去那里的池子打水洗吧！”汉子点了点头，露出感激的神色。
　　夏若书也不再理会他，嘴里喃喃地念叨：“是个哑子。”汉子站起来，拎着两块东西要走，原来是件皮甲。象是用了许久了，皮甲是几浸桐油后的黑亮颜色，上面缀着的铜钉擦拭的闪闪发亮，显然保养的很好。就算夏若书不领行情，也能看出皮甲质量不错，尤其是这样的时候，应该能卖出很好的价钱来。不知道怎么会被皮匠铺里的人扔出来。只是在那汉子转身的时候，阳光直落在皮甲上，她才看见上面有极黯淡的“风”字模样。
　　“你是扶风营的？”夏若书脱口而出。经过了文庙之战，她对扶风营的标记实在是太熟悉了。
　　汉子的身躯忽然僵住，他几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却又摇了摇头，嘶哑着喉咙说：“不是。”现在夏若书明白为什么皮匠铺不收那人的皮甲了。
　　扶风营与青石私兵和鹰旗军不同，来源颇为复杂。挥军北上之前，据说扶风营统领照弋让属下自行选择是否参战，结果还真有一些扶风营战士退出的。扶风营不过是野兵，确实也没有义务为青石而战，可是青石人总觉得被这些人背叛了。夏若书原以为这些扶风营早都离开了青石，不想还有人留下，居然还想卖掉在扶风营中穿戴的甲胄，难怪被人轰了出来。便是夏若书这样的女子，也颇觉得不齿。
　　见那汉子缓缓走过木桥，来到这边的水池边上，夏若书心中一阵火起，收起帕子，“噔噔”地也跑了过去。
　　“你是扶风营的！”夏若书强调。
　　汉子继续洗着脸，他鼻子破得厉害，血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被他用水冲洗掉。
　　“你们扶风营在百里峡跟燮军打仗，你却躲在这里！”夏若书不屑地说。
　　“我不是扶风营了。”那汉子停下手，转过一张水淋淋的脸来。
　　夏若书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汉子不再理他，扭转身去。
　　“可是，”夏若书不甘心，“你的皮甲上明明有扶风营的标记嘛！你就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那汉子愣了一下，又转过来望着夏若书：“我贪生怕死有什么不对么？”“你！”夏若书张口结舌，居然还有人觉得贪生怕死没有什么不对，简直匪夷所思。可是仓促之间，她也说不出贪生怕死有什么不对，想找出过硬的理由来，心中确实空白一片。她只是重复了一声“你”，再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是，我怕死。”汉子倒象抓住了夏若书的要害，反问过来，“你不怕么？姑娘，你年轻轻的美人一个，现在要你死你不怕么？”“你算是男人么？”夏若书总算挤出了一个理由。
　　那汉子笑了起来，鼻子里的血还在流，显得有些狰狞：“当兵的都是男人，当逃兵的也都是男人，贪生怕死的还少了么？”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夏若书一时有些迷惑，不知道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
　　“你是…是…青石子弟……”夏若书很不自信地结巴着。
　　“我不是！”那汉子很干脆地说，“我都不是宛州人。”他抬手划了个圈，“这里那么多青石子弟都没去打仗，为什么该轮着我去送死？”“怎么就是送死了？！”夏若书抓住了这点，“咱们青石军鹰旗军扶风营那么多勇士都上去了，一定能打赢的！”“一定能打赢……”汉子不屑地笑，“好吧，就算能打赢，这和送死什么关系？难道打赢就不死人了么？就算能打赢，这不过是燮军九牛一毛，青石还有其他什么本钱？”“当兵打仗，总是要死的。”夏若书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理所当然一些。“你以前在扶风营的时候就不会死么？”“当然是要死的，可不是去送死。”汉子有些激动，“我是野兵，不是烈士。一个月拿那么一点饷钱，是把脖子放在刀锋上挣来的，是卖命。看你是个大小姐模样，你知道不知道，我们吃的这口饭都是用命换来的？命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卖的？！是啊，你这种富贵人家当然觉得我们当野兵的命贱，可我们也只有一条命，和你一样，不是用来充脸面的。”夏若书沉默了，她知道那汉子说的不对，可是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确没有资格安排他人的生命。
　　那汉子也觉得方才自己说得有些过，放缓了口气：“做野兵，本来就是吃这碗饭，也没话说。可是打仗啊，只有以多打少才能打。区区一个青石城，想跟偌大一个燮国较量？”“不是只有青石。”夏若书出声抗辩，“是整个宛州呢！”“整个宛州？”汉子冷笑，“人呢？我告诉你，还不止宛州，还有下唐，还有楚卫，还有天启，还有晋北……是啊，整个东陆都盯着姬野呢！那么多强兵猛将，怎么只有青石顶上去了？”大局的情势，夏若书也听夏夫子和界明城他们讨论过。青石之战牵涉的绝非一个青石城，但是虎视耽耽的诸方却谁也不愿意首先去试姬野的锋芒，青石必须指望他们却又不能依靠他们。夏夫子说，要是百里峡这一战胜了，那些方方面面就都会动起来。可是，夏夫子说的就能算数么？笔削春秋的事情，夏若书可没见自己的老父亲少做。
　　“可是，扶风营上去了呀！”她认真地说。
　　汉子咄咄逼人的气势忽然散去，又恢复了先前的萎靡模样，点头附和：“是啊，他们上去了。”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又说，“本来强得也不是野战，偏要去跟燮军较量野战，这不是送死是什么？”夏若书摇了摇头：“他们没有觉得那是送死。是你觉得罢了！”汉子的脸红了，居然没有回嘴。
　　“你为什么要卖甲胄？”夏若书问他，这身皮甲当初置办起来也不会便宜，当野兵的人怎么舍得卖？汉子的目光有些空洞，过了一阵子才回答：“没钱了。”这一阵子，青石城里的粮食住宿都贵了许多，他既然不再是扶风营，当然处处需要花钱。
　　“那你又不走。”夏若书很奇怪，青石城是要打仗的地方，这汉子既然怕死，为什么不早点南下呢？“去哪里？”汉子喃喃地说，夏若书明白，这是他在自问，“能去哪里？”“你是野兵啊！”夏若书提醒他，“宛州不是到处都有野兵么？”汉子用手背擦了擦鼻下渐渐干涸的血迹，轻轻抚摸这皮甲上刻意洗去的“风”字。野兵不像其他的职业，生死与共的交情是在铁血之下凝成的，哪里能说跳就跳说换就换。
　　“等他们回来……”汉子的声音低了下来。生死难定的关系，野兵的钱来得快，去得更快，他在青石城中苦苦捱着，终还是想等到扶风营回来。贪生怕死四个字，说起来也没有那么容易，有些东西其实比死亡还要可怕。
　　夏若书定定地望着这个汉子，她觉得，其实这个人并不象他自己说的那样怕死。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暗河
　　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边俊徒劳地睁大了眼睛，可这一点用处也没有。他伸出手去，什么也触摸不到，只能听见身边纷乱的水声，山马断断续续的惊嘶，还有痛苦的咳嗽声。鼻中嗅到的则是浓重的水腥气，似曾相识的水腥气。
　　咳嗽！这是人的咳嗽声，边俊的慌乱在这里停滞。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定住心神，那么多的念头蜂拥而起，都被他牢牢压住。他跌跌撞撞地朝着咳嗽传来的方向走去。水深及腰，冰冷刺骨，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吃力，但是找到同伴的念头激励着他，让他坚定的迈出一步又一步。
　　“如果不是同伴呢？”这个想法闪电一样掠过他的心头，他停住了脚步，压低了喉咙（这完全是本能而无用的）说：“我是边俊，哪位兄弟在那头？”他听见有人在靠近，水波冲击到他的身上，但是没有说话。他握紧了腰间的马刀柄，再次询问：“我是边俊，哪位兄弟在那头。”仍然没有回答，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谋处，这样的嘈杂里面，他甚至可以听见那人衣襟上水珠砸到水中的声音……边俊的牙齿无法抑制地“得得”作响，他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抽出了马刀，刀刃离开皮鞘，在吞口上磨出令人牙酸的“扎扎”声。
　　“我是边俊！”他大声吼道，“不报名我就砍了。”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开始狂乱地挥舞马刀了。刀尖砸在了什么东西上，脆响了一声，溅出一星火花，已经渐渐习惯了黑暗的边俊看见那个黑影就在自己左手边。
　　“啊啊啊！”他狂呼着拖动刀锋想砍过去，却被一只铁钳一样的手握住了手腕，另一只手则捏住了他的喉头，让他的惊呼戛然而止，只能痛苦地发出“咳咳”的干呕声。
　　“你是边俊？！”耳边有熟悉的声音在询问，声音里的寒气让边俊骨头都发冷。
　　说不出话，他只能用力点头。
　　“说，临夏堂里的酒碗是什么颜色的？”那人的语气不容推搪，捏住他喉头的手轻轻松了一下。
　　“吼！”边俊长吸了一声，嘶哑着说：“路……路……路将军……”还没说完，他的喉头就被捏住，路牵机在他的耳边重复：“临夏堂的酒碗，否则就杀了你！”路牵机的声音很轻，可他那个“杀”字让边俊感到刀锋划开咽喉的冰凉。手又松了下。
　　“酒碗……”边俊从来没有一下子想过那么多的东西，生死关头，临夏堂中的每一幕都在眼前快速掠过。“蓝色的。”他想了起来。
　　两只手都松开了，路牵机抓住他的胳膊：“好吧，跟着我过来。”边俊混混噩噩地跟着他走，吓得不敢再说话。
　　水渐渐浅了，先是及膝，然后是脚脖子，终于，边俊觉得自己完全离开了水面。
　　“呼图。”路牵机突然说。
　　“偏马。”黑暗中有人回应，“路将军，你回来了！”听着都很兴奋。
　　“找到了边俊。”路牵机说，“现在有九个人了。”“边俊。”这是那个什长的声音，“你看看身上还有没有火石？”“火石？！”边俊这才反应过来，他怀中是应该有火石的，刚才那样的黑暗，他吓得昏了，竟然没有想起来。他身后到怀中去摸，衣服湿透了，可是东西居然都在。他的手指触及一个坚硬粗糙的东西，登时欢喜得连声音都变了调：“有的，有的！”对面的辎兵们低声欢呼了一下，什长在地上摸索着什么，急匆匆地说：“快，快打一下。”边俊抖抖嗦嗦地从衣襟里往外掏，路牵机的手伸了过来。“给我。”他说，他的手依旧非常稳定。
　　“咔咔”。两粒火星落下，熄灭。
　　“咔咔”又是两粒火星落下，在地上挣扎了一下，这一次居然弹出一团红红的火焰，眼前忽然明亮了起来。那是什长在地上铺开的裹着松明的麻团。
　　见到火光，边俊慌乱的心突然安定下来，他的目光慢慢扫过火团边的辎兵。路牵机说得对，连他在内一共只有九个。
　　“火！火！”水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惊呼。这只是摊在地上的麻团，照不见远处的河水，但是仍然在水中挣扎的辎兵们却都看见了方向。
　　“准备交战。”路牵机的神色却骤然紧张起来。辎兵们也是一样，身上还有武器的都纷纷拔出刀来，甚至连浸湿了的步军弩也端在手中。
　　“干什么？”边俊大惊失色，“都是自己人啊！”“不问清楚怎么知道是自己人？”什长咬着牙说。
　　“什么意思？”边俊的脑袋乱得象一锅粥，想也想不明白。
　　首先是那声低沉的银角。
　　还没有来得及让索隐抓住那两名“辎兵”，山洞里就又回响起熟悉的银角。在逍遥津还只能听见巨大的角声，在银坑里面就完全是另外一番感受。那角声清楚地逼入每个人的心肺，几乎要把人从内到外地震碎。
　　还不止一声，头顶传来的角声还在激荡回响，银坑的深处也传来了一摸一样的声音。这个声音立刻激起了驮兽们的惊惶，就连最温驯的山马也突然跳起一尺多高。不知道上面翻倒了多少辎兵和驮畜，路牵机只看见那些火把剧烈地动荡着，沉闷的撞击声穿插在角声里面迅速靠近。
　　“都趴下！”他声嘶力竭地喊，可是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比驮兽来得还快，那些火把忽然从尾部开始迅速熄灭，浓重的水腥气几乎是呼啸着掠过了头顶，似乎是银白色的。
　　路牵机没有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因为随之而来的大水轻易地弹飞了这些辎兵，然后挟裹着他们冲泻而下。
　　“不可能！”这是路牵机失去意识以前最后的想法，“这条路应该是可以通到古道的呀！”“就是这样，有一些不是我们弟兄的什么东西混进来了。”什长找不到比“什么东西”更准确的词汇。第一眼看见自己打着火把走过索隐的身边，那种感觉是难以言述的，即使现在说起来，他还是觉得想吐。
　　边俊的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他明白，什长的简短叙述已经大大打了折扣，可讲到“那些东西”的时候，边俊还是忍不住会发抖。他用力咬紧牙关，不让上下齿发出清晰的撞击声，好一阵子，才低声问什长：“那怎么知道来得是那些东西还是自己的弟兄？”什长都不看他一眼，紧张地注视着最近的水面：“路将军是怎么找到你的？”他的手指紧紧扣着一支步军弩的扳机，全然不顾浸水的弓弦已经软弱无力。
　　“什么？！”边俊愣了一下，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路牵机会问自己临夏堂中酒碗的颜色。
　　每个从水里爬出来的辎兵都被逼到一边回答了一遍只有这些人才会知道答案的问题。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可是没有人抱怨。任何看见过平台上诡异情景的人回想那场面都不由不寒而栗，为此被自己的弟兄刀锋逼喉也就显得不那么糟糕了。
　　一共收拢了三十七名辎兵，不少人挂了彩，再没有其他人上岸。但好消息是：没有“那些东西”出现。被火光吸引过来的除了辎兵还有驮兽，它们也许是这次事故中损失最大的，牵上岸来的驮兽近三十头，多半都是大角，驮着的物资则损失了大半――如果货物还绑缚在。
　　边俊把那些大角拉到一边。大角们似乎也在害怕什么，拒绝离开火堆，费了边俊老大的力气。
　　边俊有个古怪的想法，若是这些驮兽里有“那些东西”，又有谁分辨得出来？可是他没有说出来，眼下的情形已经够混乱的了。
　　奇怪的是：没有人说得出究竟发生了什么。经历几乎都是相同的：突如其来的大水，挣扎，失去的记忆。水是怎么来的，没有人知道；到底是怎么从那条长得没有终结的石阶滑到这条河中来，也没有人知道；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被淹死，所有人都记得那顶上压下来的巨大水势。唯一的线索是那声银角，还有洞穴里的回应，但现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水流，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所幸那些残余的物资中还有些滚扎完好的引火物――这也就是辎兵的手笔，若是带了游击出来，只怕所有的包裹都散了――这支小小的队伍中很快点起了四支火把。如果拉成一线，这四支火把甚至不能够照亮队伍中的每个人，但就现在而言，已经足够奢侈了。若不是为了看清周围的环境，路牵机连四支火把都舍不得点。不知道还要在这黑洞洞的山腹中走多久，而牛油松脂只剩下了三驮。
　　山洞非常高，他们站在一条地下河流的岸边，火光照不到洞顶，却能映出周边和洞壁上长长短短的石笋。除去他们歇息的这块洞厅，坎坷的河岸上差不多只能容四人并行。河面却宽阔得很，望过去黑沉沉的看不到边际。
　　“怎么知道这就是条河？”有人置疑。散在水中那么多的辎兵没有人触摸到对岸。
　　“在流啊!”有人回答。
　　是河流还是湖泊，这非常重要的，卡在这样一个不知究竟的所在，他们甚至不知道应该朝哪个方向走。若是河水，就该有流出去的地方，这让辎兵们的心思多少安定了些。
　　“索神箭不见了。”有人在小声嘀咕。
　　路牵机接口道：“多半是和那些弟兄在一起。有索隐在就没事。”与索隐一起失踪的还有那三十四名辎兵，可路牵机纯粹是在信口开河。辎兵们也愿意相信他的信口开河，仅仅是为了感觉好些。谁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什么命运呢？还有“那些东西”。这个时候他们管不了那些命运未卜的弟兄了，即使只有一个人幸存下来，也还是需要走出山腹去枣林。黑洞洞的不知道时间过得到底有多快，也不知道百里峡中的战事究竟如何。
　　“吃点东西，我们上路。”路牵机发出简短的命令，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从这里一定可以走到古道。
　　再没有比不容置疑的命令更能安定人心的了，当自己的所有判断都开始动摇的时候，有人来做出决定是个奢侈。
　　“没有锅。”什长绝望地说，在逍遥津看着弟兄们砸碗的时候，他可没想到会连锅都没有。
　　辎兵们都笑了起来，这个时候讨论有没有锅的问题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却也因此显得可笑。笑声在山洞中回响，松开了辎兵们紧绷的面容。
　　路牵机也在笑。这个什长很不错，他想，能在这样的时刻想出办法来，是个好材料。可是他的耳朵却在跟踪回响的笑声：这条河好宽，只怕能有半里，难怪辎兵们没有触及那边的河岸。索隐和那些弟兄会不会在对面登陆呢？无论如何，他们应该看见这边的火光。
　　笑完了以后，锅还是一样没有，这可是个实在的问题。
　　什长找到了些死硬的肉干，可是没有人想动那些滑溜溜的生肉。“有玉儿糕！”掏着大角驮囊的一名辎兵欢呼了起来。满满一袋子玉儿糕，沉得几乎拎不动。
　　玉儿糕是青石的特产，用橡实粉和糯米粉就着六井的井水在青石板上砸出来的。上等的玉儿糕干了以后是半透明的青色，坚硬如铁，真的象是玉石雕出来的。这个东西隔饿，又不怕放，吃起来也很方便，可以千般烹煮，也可以简单到就着火烤软了就吃，青石人行旅都爱带它，所以在宛州也有“青石糕”的名声。唯一的麻烦是太沉，这一袋子玉儿糕，几乎就是一袋子铁块。这次奇袭，原不该带这样的给养才是，架不住这些辎兵老毛病发作，一次奇袭搞得如同搬家。那头驮玉儿糕的大角没给这袋子拖到水底淹死，也算是万幸。
　　不料辎兵们的毛病在这个时刻能帮大忙。路牵机看着那些用刀尖串了玉儿糕在火把上烘烤的辎兵们，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玉儿糕在火上烤一会儿，开始鼓胀起泡，洞厅里弥漫开迷人的焦香，一时间身边都是喉咙响，就连路牵机的肚子里也“咕”了一声。他心里暗暗吃惊，一直忙乱到现在才觉得饥肠辘辘，这样饿法，只怕已经到了深夜了吧？什长把第一块烤好的玉儿糕送了过来，路牵机摆了摆手道：“弟兄们先吃。”什长道：“原该路将军先吃的，这可不是讲阶级。洞中不知道如何情形，都仗着路将军领兄弟们开路，虽然寒酸，也是大家的一片心意。”辎兵们都点头附和。
　　路牵机不再推却，取过糕来，心下对这什长越发满意。那玉儿糕本是铁块一样坚硬，烤下来竟然绵软粘腻，在手上跟烂泥似得一团，路牵机也忍不住称奇。
　　正要张嘴，余光里看见洞壁那边黑影一闪，定睛再看却又什么都看不见。什长正在奇怪，听见路牵机大喝了一声：“什么东西！”就听见衣袂风声，路牵机已经执刀在手扑到了洞壁上。这还是辎兵们头一次看见路牵机的身手，都不由暗暗咋舌，没有想到这位路将军竟然可以如此快法。
　　路牵机的动作再快，也没有快过那道黑影，扑到洞壁上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左右打量了一下，“咦”了一声，脚边亮闪闪的一堆东西微微放出光来。伸手一探，入手极轻，却是一堆银粉。抬头再看，不远处还有一堆，原来银坑的银子不是矿石，是这样一堆堆散落在地上的银粉，而且这样的分量，似乎还是传说中的濯银。
　　他心思动得快，左手一挥，银粉布满空中闪亮耀眼，竟然是自己会发光的。濯银粉撒开，洞厅顿时亮了一片，路牵机抬眼再看，三四人高的洞壁上伏了一条暗红色的东西，半人多长，长得像是大号的石龙子，两只眼睛红红的有如宝石一般，一条鲜红的舌头吞吞吐吐。
　　耳边细细声响，一道道黑影穿梭，不多时，洞壁上竟然爬满了这种东西，快得如同闪电一般。辎兵们都看得呆了，银粉渐渐落地，洞壁上看不清楚，但是吞吐舌头的声音嘈杂一片，也不知道来了多少这东西。路牵机霍然醒悟：这都是被玉儿糕的香气引来的。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炊烟
　　影子起初是斜长斜长的，然后一点点的缩短，凝成脚下的小小黑块，然后又慢慢伸展出去，变成斜长斜长的样子，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影子的方向毕竟是掉了个个儿，这是整整一天了。
　　界明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扫视了一下环形的防御圈。没有风，那面“界”字大旗软软地伏在旗杆上，车后的士兵们仍然保持着备战的姿态，但显然没有了早上的紧张气氛。
　　几百人的队伍，五十人一批五十人一批地轮流在车阵的前方掘壕筑垒。除去铁铲在干硬的泥地上刮擦出来的刺耳声响，车阵前后竟然没有什么人声。让人奇怪的是，对面的呼图大营里面也是一片死寂，连马嘶人吼的声音也听不见，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士兵的举动。掘壕的士兵们起初还不敢轻忽，目光在锄下和对面大营各放了一半，可现在再也懒得去看燮军一眼，只是有一锄没一铲的挖着。
　　原本是诱敌之军，没有打算真筑出一个像样的壁垒来，车械都不曾使用，土工的士兵们也没出全力。就算如此，这一天掘出来的壕沟也颇可观，只是燮军如此放任，再没有静炎放出狠话来的劲头，倒不知是什么居心。
　　说实话，扶风营能够安静到现在，足以让界明城对这支野兵刮目相看。就算是对他抱有无条件的信任的游击们的脸上也已经露出焦灼的神色来，这一天的等待确实难熬。尽管没有人出声质询，他心里明白，这多半还是恶战之前巨大压力的结果。沉默的越久，压力就越大，士兵们的耐性已经快到了尽头，不能继续那么撑下去了。
　　耳后又是“嘎崩”一声，界明城扭脸去看，是右路游击的统领留朗之。
　　留朗之身高臂长，脸上线条硬朗，堪称英气勃勃，可大多数时候却都是一番没了骨头般的懒散模样。在这几百人在这大车围起来的防御圈子里呆了一整天，他就缩在战马边上磕了一天的橡子。先前还坐得直，一边磕一双眼睛四下搜索。到了傍晚时分，他几乎都躺在了马肚子上，还时不时打个哈欠。
　　“你吃饱了没有？”界明城苦笑着问他。留朗之的脾性他当然清楚，右路游击们也清楚，可是大敌当前，他对那些扶风营野兵投来的诧异目光也不能视若无睹。
　　“这个东西都没啥肉……”留朗之把一粒剥开的橡子在手中抛了一抛，塞到战马的嘴里，叹了口气，“就是嘴里香一香，吃得饱才怪呢？！”他身边已经落了一地的橡子壳，还说出这样的话来，连周近的几名扶风营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没吃饱就造饭吧！”界明城说，“叫后头送锅送米上来，乘着天没黑，赶紧做。”留朗之愣了一下，直起身来：“真的假的？假的咱们直接生堆火也就是了。”界明城正要开口，就听见身边有人怒气冲冲地说：“燮军不知道几时就杀过来，哪里有什么心思吃饭？！”原来是扶风营的邡亚铜。在这里守了一日，看着留朗之满不在乎的模样，他早就心中有气，这时候听见界明城也开始谈做饭的事情，终于按捺不住了。
　　留朗之奇道：“不吃饭怎么有力气打仗？邡将军不饿，扶风营这许多弟兄不饿么？扶风营的弟兄不饿，我这些弟兄击想必是饿了的，是不是？”说着就一脸征询地望着右路游击们。
　　这一天里，防御圈里的士兵们只是匆匆咬过两口玉儿糕。大敌当前，就算是珍馐美味摆在面前，又怎么吃得下去？可是转眼就是黄昏时分，耳边熙熙嗦嗦就是留朗之磕橡子的声音，再听他这么一问，肚子忽然就觉得空了。可是眼看两位上司剑拔弩张的样子，傻子也知道不要掺和，一时间竟然无人应答。
　　鹰旗军骄气过人，邡亚铜一直不服气，原来有心以这两百死士杀出扶风营的威风来，不料界明城在大车里又藏了两百右路游击，心中早就恼了。苦等一天，燮军居然不来攻打，正是郁闷地简直不能自己的时候，偏有留朗之来逗他，邡亚铜怎么不暴跳如雷？“锵”地一声拔出佩刀，高声喝道：“你这吃货，还不快滚回……”还没说完就被界明城打断，“邡将军！”出来的时候照弋给了邡亚铜严令，界明城又是威信极高的人物，便是在这当口，邡亚铜也不得不压住怒火，看也不看把刀往鞘中一塞，别过脸去望着呼图大营不语。
　　留朗之倒像没事人一样赞叹：“邡将军这一手还刀入鞘很漂亮啊！”他是无所谓，可是那些右路游击听见邡亚铜侮辱自己的主将，脸色都凝重了起来，被界明城严厉的目光一扫才没有作声。
　　邡亚铜也不理会众人，只是死死盯着呼图方向，胸口起伏，显然心中还是愤怒得很。
　　界明城的意思留朗之明白，别人未必明白，尤其是扶风营的人，这是不能不解释的。界明城略一沉吟，开口道：“邡将军，你看燮军大营看了一天，燮军有没有做饭呢？”邡亚铜一呆，答道：“倒是没有看见炊烟。”声音越说越低，像是想到了什么。
　　界明城继续问：“那你猜，他们饿不饿？他们急不急？”这话其实是说给众人听的。一天下来，这支小小的诱饵部队高度紧张，燮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早先还看见旌旗招展，过午以后连旌旗都不动了，整个大营都是静悄悄的。数千人的大营居然始终没有炊烟，那也是时刻备战，一声令下就要大军出击的。
　　邡亚铜不答，留朗之就替他回答：“我猜他们比我们还紧张，要不然我们这样区区几百人，也值得他们磨蹭那么久？”界明城点头道：“不错！燮军也知道我们后援强劲，如此小心谨慎，那是想毕其功于一役。他们那么拖，就是想拖到我们心浮气躁了……”他的话说得缓慢清晰，并不完全是在解释战局。这一战的胜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诱饵的坚持，邡亚铜的暴躁不安其实也是没有自信的表达，这样的情绪不仅是他一个人才有。留朗之的懒散也好，界明城的从容也罢，无非就是要巩固士兵们的信心。
　　“我明白了。”一个扶风营的士兵点头说，“燮军就在鼻子底下，我们若是一样做饭生火，就显得成竹在胸，燮军自然知道是白白拖了一天。这就好像是赌钱的时候唬人，谁顶不住先亮牌就是被唬到了。”圈子里登时一片哄笑，宛州野兵赌风极盛，这士兵的比喻不算十分妥帖，却是最容易被接受的。
　　邡亚铜早回过味来了，不过他好面子，不肯直接认错，只是接口道：“既然那么说，刚才留统领说得也对，直接生火就是，还真做饭么？”界明城笑了：“他若还是不来，我们做了饭大家吃顿热乎的，这才真叫从容不迫呢！邡将军你不饿我可真饿了。”话是这么说，他还有其他的考虑：静炎是个极细致的人，能猜到青石军求战心切。这样的情形下，若是几百人的诱饵部队还随身带了锅灶给养，那也太过夸张。可要是真取来锅灶生火，就算静炎的判断没有被搅乱，她也没法安之若素了――燮军不生火做饭，可见那边的压力不会比这头更小。
　　正说着，留朗之捅了捅界明城，往身后指点：“界大哥，你看！”坏水河畔的山林间，几十道炊烟笔直升起，原来尚慕舟也是一般的想法。
　　几乎是在炊烟升起的同时，呼图大营中的旗帜又开始摇动，一列列的骑兵和步军从各门鱼贯而出，在营前列阵。不清燮军到底出动了多少，可仅仅从营前翻滚的烟尘和那些密集的旗帜上，就能看出静炎动用了呼图营中的根本。
　　留朗之笑道：“好大的气派！界大哥的性命果然值钱。”做诱饵和成为诱饵是两回事。尽管众人都知道要面对什么，当密密麻麻的大军集结在面前，他们才深刻体会到自己的脆弱。投向界明城的目光中尽是疑虑：“能撑下一轮么？”界明城不作声，伸手把背上的箭壶卸下来插在面前，这姿态是说明：不管燮军如何，一壶箭射空之前，他都站在阵中不会动上一动。界明城的举动稍稍让士兵们安下一点心来，他们低下头来默默整理已经整理过无数遍的弓弩兵器。
　　这好像是雷暴的天气，眼看着越来越重的乌云在自己头顶集结，虽然还没有一滴雨珠落下，那沉重的墨黑颜色就已经压得人透不过气来。阵后灶头的柴火还在哔哔勃勃做响，煮饭的士兵却已经回到阵中了。
　　几锅饭居然都煮熟了，焦香的味道在几乎可以拧出水来的紧张空气中悄悄弥漫。
　　燮军都是小股的部属，一队兵一杆旗，列出来的阵势却是稀奇古怪，连界明城都看不出究竟，但是直到最后一杆旗稳定下来，攻击也没有随之发动，直到最后山脊上淡粉的颜色渐渐变成天青。
　　“呜……”悠长而凄凉的角声从呼图大营中传来。昏暗的光线中，界明城似乎看见燮军阵中有一面旗帜动了一动。
　　“总算要打了么？”邡亚铜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那旗帜只是一动便恢复原态，让他几乎怀疑自己是看花了眼。可他没有看错，下一个瞬间，整个燮军的阵线都开始移动，脚步声，马蹄声，兵器的撞击声，就好像是凝结了许久的冰坝突然开始溃散。
　　“全是小队。”邡亚铜低声对界明城说。他性子火爆，却是极重细节的宿将。燮军才一开动，就看除了端倪。虽然动起来的是整个阵线，但这阵线中没有明显的锋芒，骑兵步军的节奏是错开的。
　　留朗之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是怕我们的弩。”青石军的步军弩在以往的交锋中一定让燮军印象深刻。青石弩的设计出自河络的手笔，射程和射击密度远远超过中州弩，对于轻甲装备的真骑和列军来说这是致命的威胁。若是用小股骑兵步军多路交叉突击，或许可以分散密集的弩箭。更重要的是，弩箭装填缓慢，一旦箭匣射空，中间的空档足以让真骑冲入阵中。但是这次防卫的中坚是鹰旗军的右路游击，他们用的是长弓。留朗之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兴奋的神情：进攻节奏错乱的燮军对于射速极高的游击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靶子了。
　　界明城的眉头拧得很紧。如果燮军一早就摆出这样的攻击阵势，他也许会得出和留朗之一样的结论。他还说不清楚问题在哪里，但静炎等待了整整一天才发动攻击，选择的这个时机和攻击的阵形联系起来，让他觉得心中不安。他没有太多的奢侈来考虑这个问题，燮军的速度正在加快，队伍中开始爆发出一阵阵的杀声。那么短的距离，真骑转眼就会冲到面前，他已经能看见面前的箭壶在明显地震动。
　　就在这个时刻，背后的天空闪了一下，那是白光划过夜空。紧接着，坏水河畔的山林中，有星星点点的红光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埋伏的援兵在举火。界明城登时明白了尚慕舟的用意，他紧紧抓住邡亚铜的肩膀：“邡将军，你这队中有多少会光火之术的秘术师？”东陆军队中的秘术师地位尴尬。
　　具有杀伤力的秘术通常需要强大的精神力，而真正强大的秘术师并不多见。另一个问题是，尽管强大的精神力和武士的体力一样都需要修炼，但是精神力的耗用要比体力快得多。一个秘术师或许可以使用致命的秘术在瞬间杀死上百名武士，但那只有在合适的时间和环境中才可能发生。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毫无疑问武士比秘术师更具有威胁。
　　真正大规模使用秘术师的军队除了天启的皇廷近卫，多半都是宛州的野兵了――除了宛州秘术师更多这个事实，野兵们面对的战场往往不是千军万马的对峙，这也让秘术师多有用武之地。
　　扶风营中的秘术师不少，但是要面对呼图燮军，这样的位置还是更适合武士，所以邡亚铜带来的两百人中只有二十来名秘术师，精于光火之术的更是只有区区五六人。
　　不过对界明城而言，这个数字已经可以了，因为他需要的不是杀伤，而是照明。
　　静炎的意图随着真骑冲击的到来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如果只是为了对付界明城这几百人，她根本不需要等上一整天。燮军的出动也不是受了青石军生火做饭的刺激，而是原本就计划好的：天黑就出击。
　　明明白白放在坏水河畔的伏兵，以及百里峡口的伏兵，这些才是静炎要打击的重点。界明城早该想到，静炎不会来吞他这块饵。许多年前的夜北，静炎就已经证明过，只要是敌手想要的，她就一定不会给。
　　留朗之说得对，青石军的快弩是轻装的燮军最忌惮的，同样值得忌惮是青石军周详的埋伏。负责九原城防的列军并非燮军精锐，真骑虽然训练有素，却并不注重东陆兵家强调的战法阵势。若是头一波冲击没有吃掉界明城，被粘在百里峡正中的燮军就要面对山林里冲出来阵势严整的青石重骑。这不是静炎想打的仗。
　　尚慕舟比界明城先看到这一点。当燮军在呼图大营外摆好几路攻击的队形，他就明白第一波冲击是针对埋伏在一线的青曹军而来的。当角声响起的时候，静炎实际上就放弃了指挥。百里峡复杂的地形，多路攻击的阵形，黯淡的夜色……这一仗发动的时候就脱离了她的控制。她所能做的，无非是让战局同样脱离尚慕舟界明城的控制。
　　乱！只要打乱了，百里峡就是真骑的天下！或许青石军装备精良训练严谨，可是他们没有真骑战阵上杀出来的经验。局势混乱的时候，首先动摇的是那些依赖主将指挥的士兵。整整一天，静炎所做的就是向每一队燮军确认他们的目标。不管战局怎么变，每一队燮军的目标都不改变。在黄昏到来之前，静炎已经完成了这一场战役的全部部署，她甚至已经看到了结局。
　　就算尚慕舟界明城明了了她的用意，现在也没有时间做出及时的反馈。点火照明，就是目前他们可以做的全部。
　　“游击听令！”留朗之高声叫喝。“依令放箭！”他手中的弓拉的满满的，正对着百步之外的一株枯红柳，那是他早看好的标记。
　　燮军的推进速度正在加快，正对着车阵的真骑忽然绕了开去，划着一个弧线冲向坏水河的方向。按捺不住的扶风营弓箭手撒出了密集的箭矢，那些没有拉开足够距离的真骑纷纷从马上滚落，可是冲击中的真骑根本不理会侧面的敌人，他们策马飞奔着，把箭矢抛在身后。
　　右路游击们的弓都拉到半满，紧张地盯着留朗之手中燃烧着的火箭。
　　“唰！”一道红光闪过，附在火箭上的秘术暴发出来，枯红柳登时烧得象一支火炬，照亮了掠过车阵的又一队真骑。
　　“前三左五！射！”留朗之发令。他自己的箭术只能说是平平，成为右路游击的统领是因为他懂得指挥箭手。
　　“唰唰！”两声，一团黑影穿过夜空，两百支利箭整齐地在着火的红柳树附近落下。奔驰中的真骑象是被无形的大手一压，闷哼了一声就伏在地上。五十来人的小队只有七八人幸存，居然个个头也不回，依旧向原来的方向狂奔。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重逢
　　所有人的喉咙都象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刚才还翻滚着的笑语拦腰折断在那些张着或者是闭着的唇齿之间。
　　银粉慢慢落了下去，闪烁的微光也不见了，只有几支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明明照不见洞壁的漆黑，辎兵们却总觉得能看见那些怪兽吞吐舌头的模样。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这只是让人觉得更加恐惧。来自未知的恐惧总是更巨大更深刻些。
　　路牵机的思绪转得飞快。他也不知道那是些什么怪兽，但起码有一点是明显的：他们的速度和体型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威胁。
　　“把玉儿糕收起来。”他着意压低了嗓子，尽管不知道这些怪兽是不是具有听力。火把早就举得高高，可是刚才在烤糕的士兵们还聚在一堆，这是最容易的目标。
　　什长猛醒过来，伸手去摘那些仍然挑在刀尖上的玉儿糕。他的动作很快，路牵机的话音刚落，他已经摘下了两块。衣袖带起的微风把玉儿糕的香气推了开来，路牵机一抽鼻子，还没想明白那种危机感从何而来就本能地反手抽刀。
　　眼前花了一花，“当”的一声脆响，然后是物体落水的沉重声音。
　　路牵机勉力抬起被撞得酸麻了的手臂，挽了一个刀花，那几块还没有被什长取下的玉儿糕被他刀背拍击，朝着暗处直飞出去。“砰砰”闷响不断，火把照耀之下，可以看见无数条暗红色的影子窜进视线搅成一团。
　　边俊呆呆地看着那些红影，这才感到脸上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流淌下来。他伸手去摸，赫然看见身边的弟兄脸上满是血污，看着他的眼神中尽是恐惧。而什长曾经站着的位置空空荡荡，望过去只能看见暗河水面上映射出来的火光。
　　“路将军，什长他……”边俊捻着指尖滑腻温热的血，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还没有把看见想到的东西联系起来。
　　“他死了。”路牵机干脆地说，“再点三支火把，跟着水流走，马上！”看了惊愕的辎兵们一眼，他补充说，“所有的玉儿糕都倒出来，一旦大队离开就把这三支火把扔上去。”看着那些混战的怪兽，他觉得辎兵们和驮兽暂时还不是目标。“要远远地扔，刚才发生的事情都看见了吧？”其实路牵机自己也没有能完全看清那一幕。撞过来的那只怪兽也许是领头的，体型比先前看见的还要长大，速度快得如同闪电。路牵机挥出去的破月刀没有能将它稍稍阻滞，坚硬的鳞甲甚至还在刀锋上留下了几个缺口。若那怪兽没有这样快捷，毫无防备的什长本该被撞得四分五裂，而现在，那怪兽几乎是穿透他，带着他的残躯远远地坠入暗河之中。
　　恐惧之下的人有两种反应，一种是完全瘫痪，一种就是手脚飞快。辎兵们的反应是后一种，有路牵机的主心骨，他们还勉强能控制住自己。那些怪兽们争斗的情形才稍稍缓解了一些，辎兵们已经上路了，连黑暗中的驮兽们也难得地顺从而快捷，像是知道这是生死关头一般。
　　空地上的火把通明，很快就会把那袋子玉儿糕烤得绵软焦香。不知道这点点食物能把怪兽们拖住多久？没有了什长，队伍中再没有路牵机熟悉的出色人物，只好随便拉了名看着胆子还大的辎兵断后，自己走在最前头。回头去看，空地上最后一丝亮光也不见了，不知道是被翻腾的红影遮蔽还是因为山洞曲折。
　　河岸狭窄崎岖，想快也快不了，闷着头走了一顿饭的功夫也没走出几里地去。路边偶然还能见到闪着微光的银粉，路牵机觉得这似乎跟那些怪兽有什么联系。说句实话，想靠几块玉儿糕就卸去那么大的危险，路牵机也觉得自己太天真了些。只是走投无路的时候，难免有些狂野的指望。
　　紧跟着路牵机的边俊忽然乱了步伐，喉头“咔咔”作响。走了这么一阵子，他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舒解出来，眼前都是什长那笑眯眯的面孔。说是个什长，其实年纪也和辎兵们相当，只不过年少就出来做野兵，多些军旅的经验罢了。短短几天，边俊和什长还不熟悉，只是觉得这人周密亲切是个好人。可呼吸之间，这个在危局中还能用笑话安抚人心的什长，这个年轻的老兵竟然已经不在了。边俊就站在他的身边，脸上身上还有干涸的血渍，却连过程都没能看得清楚。
　　鹰旗军的老兵曾经告诉过他，真正的战场上没有害怕的机会，那都是战前的才会扰乱人心的东西。当朝夕相处的弟兄在身边倒下，当箭石和刀锋迎面而来，主宰人的更多是愤怒，是复仇的火焰。
　　在这不知究竟的深洞里面，一个弟兄倒下了，可是完全没有复仇的可能。那些闪电一般快捷的怪兽可以轻易粉碎这支小小的军队，就算路牵机索隐这样的身手也无法逃脱。脚下的路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能走多久。没有人回头去看，可是所有的辎兵都知道那些怪兽还跟随在后面。除了水流声、脚步声和山马的蹄声，背后隐约又传来了细碎的声响。他们应该感到庆幸，因为怪兽至今还没有再次攻击。
　　一种尖锐锋利的感觉冷冷刷遍了他的每一寸皮肤，他认为那不是害怕。害怕是他在逃离枣林时候已经充分认识了的情感，而这种感觉是陌生的。边俊还在机械地迈步前行，但是什长的脸已经完全遮蔽了他的视线，他觉得自己要垮掉了。
　　“火把投到最后去！”路牵机忽然停下脚步发令。
　　辎兵们愣住了，这漆黑的洞穴，火把也只能勉强照亮前面的路程，若是连火把都放弃了该怎么办？“快!”路牵机的声音中有了怒意。
　　他的权威那么大，执火的辎兵没有再想，下意识地把火把朝后方传去，那集团光亮迅速移动到了队尾。剩下前面的辎兵不知所措。
　　边俊的喉间忽然感到一丝冰凉，那钢铁的腥气镇住了他抖动的嘴唇。
　　“你要是想死。”路牵机的细语贴着他的耳边响起，“就赶紧死到河里去！不要在队中败坏士气。”这个时候，一声惊呼也许就能彻底摧毁高度紧张的辎兵们。
　　边俊的呼吸停顿了。他能感觉到破月刀残缺的刀锋正在缓缓咬开自己的皮肤，那种狂乱的感觉随着细细的血流离开了身体。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全然没想到这样的漆黑当中，路牵机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
　　“不想死的话……往前走二十步，蹲下来摸左边脚下。”路牵机的刀锋离开了边俊的咽喉，可边俊的心中依旧空空荡荡。那咬牙切齿的语气，让他觉得，这神明一般的路将军，有着和这黑暗一样冰冷的颜色，并不是那个热血沸腾的鹰旗军大哥。
　　路牵机摸索着前行，扶着一名名辎兵的肩头告诉他们重复边俊该做的那个动作。当走过第六名辎兵的身边，队伍的前端忽然闪出一捧微弱的白光。接着，一个又是一个。
　　他松了一口气，边俊并不象他担心的那么糟糕，他找到了那堆银粉，并且让每个到来的辎兵都在前人的背上或者驮兽身上印上银粉的手印。这白光虽然微弱，却可以提供最起码的照明，让辎兵们能够跟随前行。
　　离开空地的时候他就想到了火把的问题：完全是机遇，最初点燃的三支火把都是松明的，而后来的这几支则是牛油。他不能确定牛油燃烧的味道是否会象玉儿糕一样让怪兽们激动非常，但是尾随而来的怪兽显然在追逐什么气息――要知道，在河岸边打捞辎兵的时候，这些古怪的家伙并没有出现。
　　火把燃烧到了中段，正是最明亮的时候，连暗河里也能看见不寻常的波纹。路牵机在看到远处那堆银粉的时候终于做出抛弃火把的决定，他没有选择，也不能尝试。只剩下这点人马了，他还要把他们带出山洞，去焚烧枣林的粮仓。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生死未卜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功夫去为那个什长惋惜感叹，可枣林居然还跟怪兽排列在一样的高度。
　　边俊自己保留了多一点的银粉，他需要它照明。后面的辎兵只要跟随他的背影，可他必须看清每一步路。他把银粉装在牛尿泡做的水囊里面晃动，昏暗的白光看看能照清前面五步的地面。
　　再次看见银粉的时候，有人学着他的样子也装上一袋，长长的队伍中就多了几个亮点――这其实只是聊胜于无，这样的白光还不如快要熄灭的火把，好在辎兵们只需要一个方向而已。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边俊摇晃着水囊的手已经麻木了，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是不是没有了？”边俊停下脚步，没头没脑地问了身后的辎兵一句。
　　“好像是。”辎兵居然回答的很溜。
　　毫无疑问，所有的人都在想一样的问题：那些怪兽到底有没有继续跟着他们？扔掉火把似乎是个明智的决定，因为那些细碎的声响很快就变得弱不可闻。可辎兵们不敢停下，过段时间，总还是能听见洞壁上传来的摩擦声。连路牵机也想不出来这些怪兽到底是因为什么在跟着辎兵们了，它们不像原来那么靠近，可它们始终没有放弃。路牵机不想去猜测，可要是这些难看的家伙确实有一些智慧，它们可能会猜测这队伍里面还有其他什么会发出迷人香味的东西。
　　可是有一阵子了，辎兵们没有再听见怪兽在洞壁上攀爬所发出的摩擦声，难道那些家伙真的放弃了？边俊瞪大了眼睛用力张望，这一块的河岸似乎要稍微宽阔一些，起码他的水囊不能照到洞壁了。
　　“我们等路将军上来。”跟两名辎兵确认了声响的消失，边俊终于决定。路牵机从那以后就一直落在队尾断后，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断的。
　　边俊的建议很受欢迎。谁也说不清到底走了多久。黑暗中没有时间的概念，大家都知道走得不快，但是恐惧推动下的人也不可能磨蹭。当精神上的重负一旦解除，所有人都觉得由衷的疲倦。
　　“路将军。”边俊觉得路牵机有点走神，他时不时转头望着暗河的方向。
　　路牵机把手指竖到嘴边。
　　边俊想建议大家趁着休息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可经过烤玉儿糕引出来的麻烦，谁也不敢再动生火的主意。路牵机紧张的模样打断了他的话头。包括他自己在内，这支队伍已经到达体力和精神的极限，不管路牵机再发现什么样的威胁，辎兵们也没办法做出有效的应对了。
　　“能不能看见那边的亮光？”路牵机轻声问边俊。
　　边俊愕然摇头。漆黑的河流，他甚至根本没有去看对岸的方向。早先确认过，这是一条极宽阔的暗河，就算那边有微弱的光亮，河这边的人也未必能看见。
　　路牵机若有所思，缓缓开口：“大家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继续走。咱们还有什么？别吃有味道的东西。”几名辎兵在摸索驮兽身上的背囊。
　　“腌菜。”有人说，有人在吐唾沫。这是当作食盐携带的，空口怎么吃得下？“肉干。”边俊能依稀看见身边辎兵脸上的厌恶。生硬腥气的肉干，烤都烤不熟，咬起来只怕徒费牙齿。
　　“火把。”有人说，那个辎兵轻轻拍打着背囊，“这里有四十多根火把，都是牛油的。”携带的生火物松明牛油都有，牛油的火把是纯牛脂加了炭粉固化。虽然炭粉苦涩粗糙，牛脂是可以融化在口中的。若是平常有人说吃火把，只怕辎兵们早笑成了一团，可这个时候，安静中隐约还有喉咙响。
　　路牵机咬了咬牙：“二十支火把，给牲口也喂点。”即使是牛油火把，也不能敞开了吃，不知道这山洞有多长，况且枣林一战，他们还需要。
　　边俊用力咬了口牛油，正好咬到一块炭粒，一声脆响，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火把早被剖开，和牲口们一样，每个辎兵分到半块拳头大小的牛油，在黯淡的白光也能看出黑粗的模样。
　　他闭上嘴，学着路牵机的模样，试图用嘴里的温度融化牛油。火焰中烧着的牛油散发着迷人的香味，可嘴里的牛脂却有一种浓重的腥膻。边俊苦着脸继续压紧舌头，试图埋葬掉口中的腥气，却觉得这腥气越来越重，连鼻腔都充斥其中。就连那些驮兽们也被这样的腥气所击败，它们不安地挪动着蹄子，打着响鼻，发出低嘶。
　　边俊们正在苦苦挣扎的时候，路牵机霍然长身而起，破月刀轻轻呼啸了一声，冲出刀鞘。
　　边俊这才醒悟过来，这腥气并不全是从牛油里面来的，浓重的水腥味似乎在哪里闻到过，对了，就是在逍遥津的洞口。
　　路牵机的声音紧张中带着惊喜。他挺直了身子，大声喊：“索隐！”边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暗河的对面一团蓝光闪烁，正在变得越来越明亮。原来暗河到了这里已经收窄了许多，不过三百来步宽了。
　　对面滞了一滞，大概也是一样的吃惊。接着果然是索隐的声音：“路兄弟么？留神了，这里有古怪。”路牵机的脸色骤然一变。索隐的这句话唤醒了他沉睡的记忆，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听见过这句话，并且做出过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是什么样的决定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没有错，就是在这里！黑暗的洞穴在他眼中变得纤毫毕现，暗河的中心出现一个大大的漩涡，耀眼的红光从这里升起来，就像枣林夜空中的火光。
　　“不要射！”他用力挥舞手中的破月刀，“索隐，不要射！”索隐怎么会看得见？除非这洞穴骤然变得明亮起来。
　　这洞穴于是就亮起来了！明媚的红色光芒从河中射出，流动的河水调转了方向，形成湍急的漩涡。高大宽敞的洞穴展现出一点点的细节，河岸这边苦苦咀嚼着牛油的辎兵们，和河岸那边剑拔弩张的辎兵们。
　　从河里浮出来的除了光线，还有一团巨大的东西。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庙算
　　静炎没有打算放过这支小部队，黑压压的燮军大潮顶多在这块小小的礁石上撞起一个浪花，然后吞没它，带着白色的泡沫继续卷向怀水河畔。
　　潮水般涌来的燮军中当然有以界明城为目标的，只是想要用他们的木弓把箭矢投射到车阵的中间来极其困难，能冲入射程的燮军所剩无几，而射出来的箭矢多半都钉在了大车和木盾之上。这样的攻击是在以人命铺路，几轮下来，车阵的前方和侧后的人马尸体几乎垒成小小的堤坝，可伤亡于流箭的扶风营和鹰旗军士兵只有区区十数人。
　　对于扶风营这样有经验的野兵来说，在战场上学习作战是件顺理成章的事情。两轮突击之后，邡亚铜就明确了扶风营的职责：秘术师为右路游击们提供照明，弩手狙杀逃过游击们箭石的燮军，如果还有冲到车阵前的燮军，等待他们的是枪兵的狼荆。
　　狼荆是件很有意思的兵器，一丈多长的杉木竿子，头上撑出来的钢枝铁桠有半人宽，上面栽满了明晃晃的刀刃。从盾牌上方推出去，一枝狼荆就能封住一辆大车的正面。这东西在宛州道路崎岖的山林之间使用极为有效，一个枪兵就能锁住一个方向，被迟滞下来的敌军要面对的就是枪兵侧旁的弩手、流星和刀牌。
　　连界明城也没有对狼荆抱有什么信心。扶风营往日应付的不过是流匪强人，这一次却要与强悍的燮军对阵。奔驰而来的滚滚铁骑，就算是训练有素的长枪阵也未必能挡住，何况是吓唬强盗的几支狼荆？但这一次，界明城和静炎都算错了。
　　从不同方向发动攻击的燮军步军骑兵足有十几队，界明城身边只有两百多士兵，就算他们再怎么善战，一道狭窄的壕沟和架设着盾牌的大车怎么能挡住上千名如狼似虎的燮军？静炎没有发现那些大车里面还藏匿了两百名鹰旗军的士兵，更没有想到那是长射的右路游击。
　　连绵错落的攻击给游击们提供了最佳的靶子，他们可以在留朗之的指挥下从容地用箭矢扼住每队燮军攻击的咽喉。两百支箭其实不算多，对于燮军几十人上百人的小队却再合适不过。能冲过右路游击长弓和扶风营近弩的燮军，不管怎么战意勃发，都会被狼荆坚决地制止――他们的队列太过单薄，再不具备足够的冲击力。
　　邡亚铜咧着嘴笑：“界帅啊！说句难听的，我要是静炎，绝对先把这车阵给破了。失了主将，咱们青石怎么打？”扶风营战绩彪炳，可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战阵。面对铺天盖地的燮军，连续击杀数百名真骑列军，自己不但没有什么损伤，打得还从容不迫，扶风营的士兵早都热血冲头，不知道把起初的恐惧丢到了哪里。
　　“要我说，”留朗之兴冲冲地说，“界大哥，你把那个静炎夸得也太厉害了。这么多人，就算一线平推过来，也够咱们喝一壶的。她偏要分个先后，这不是白白送死么？”别说扶风营，就是右路游击们也很兴奋。这是最有利的防御作战，他们打得心无旁蛰。
　　界明城的心里不轻松。连绵的进攻对于铁桶一样的车阵来说也许是徒劳的，对于坏水河畔的青石军却不是。
　　按照原来的计划，静炎开始攻击车阵的时候，尚慕舟会先派出青曹军的骑兵来救援。两军一旦汇合，界明城即放弃车阵，全军上马和青曹军交替掩护后撤。真骑的攻击节奏一向很快，只要他们跟上来，骑兵们就会拖着燮军向百里峡口的设伏地靠近。
　　这个计划固然有赌博的因素，却很合逻辑。谁都知道界明城只是一个诱饵，坏水河畔的援兵才是正主儿。百里峡的地形狭窄，静炎不可能充分展开她的全部兵力，若是她性格谨慎重视效率，则只能使用梯次攻击。只要界明城能挡得住头一轮攻击，对冲上来的青曹军，静炎肯定有其他部署，从而为界明城的撤退赢得时间。实际上，燮军首先攻击援兵也在想象之中，尚慕舟没有隐瞒坏水河畔的伏兵，正是为了牵制静炎。
　　当然也留了后手：若是静炎发狠，下血本攻击界明城的车阵，界明城会立刻放弃阵地，带队撤离。冲上来的青曹军将直接攻击静炎本阵，接应界明城的工作则交给了后面的金矩军。骑兵一旦动起来，再要调动部署就困难了。青曹军担负的角色是扮演鹰旗军左路游击，这支重骑前些日子小试锋芒，静炎应该知道厉害，若是仍然孤掷一注，她所担的风险不会小，必然会有些应对之计。这里的关键在于静炎首次投入的兵力和青曹军出场的时机，而尚慕舟作为控制战役进程的主将，毫无疑问是做出这类决定的最佳人选。百里峡一战是苦战无疑，交锋的重点在于坏水河一线也无疑，对于结果青石诸将还是颇有信心的。
　　没想到静炎的出手完全出乎青石方面的预料，完全是以乱打乱的办法。冲击伏兵的燮军步骑兼备，看着似乎杂乱无章，其实攻击的速度把握的很是小心。坏水河畔此起彼伏处处开花，也只有燮军这样久经战阵的士兵能够打出这样绵密的节奏来。
　　尚慕舟的伏兵使用弓弩杀伤燮军，断断不能有车阵中右路游击的效果：战线漫长，青石军队列不曾展开，对付无数的攻击点难免顾此失彼。更要命的是：这是一个无星之夜，即使伏兵坚决抵挡住燮军的攻势，等到百里峡口的援兵补充进来，战线上也早成胶着势态。对于青石军这样的太平兵来说，指挥不灵信息屏蔽要比真骑手中挥舞的狼牙更具威胁。所以取乱，静炎依靠的是她的百战之兵，以士兵的战意破解青石军的兵器优势，就她麾下那些真骑和列军来说，扬长避短可以说到了极限。
　　如果尚慕舟以不变应万变，仍然用青曹军突击燮军后阵，他会发现静炎的本阵并不存在。就算青曹军真得能够打到静炎的面前，也不能改变战局：所有的燮军都已经领取了今夜的任务。
　　尚慕舟是不可能以青曹军出击的。青曹军扮演的是左路游击，但是战力相去太远，一冲出去就要露馅。就算青曹军侥幸冲了过去，也只会把身后的金矩军留在燮军的包围之中，当青曹军和百里峡口的援兵回到原来的阵地，金矩军也许已经被消灭干净了，等待他们的将是持续的混战。
　　整整一天的等待之后，界明城吃惊地发现：原来的算计全部落空了。准备出击的援兵成为静炎全力打击的焦点，而界明城这几百人诱饵只能孤零零地困守在燮军的潮水中，进退两难。看着他沉重的脸色和周围不断掠过的燮军，留朗之和邡亚铜开始明白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脸色都有些发白。
　　“有援兵！”守卫后方的一名扶风营高呼了一声。
　　那个方向上燮军的队伍果然有些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原兽
　　“我的娘呀！”边俊惨叫了一声，除了叫娘，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这个就是龙么？！”那个东西才露出一个头颅，水下的部分闪耀着耀眼的红光，被水流扭曲得看不清楚形状。但仅仅这么一点就已经足够！三角形的头颅扁而长，大概有两张方桌大小，上面覆盖着明亮的菱形的巨大鳞片，红光就是从鳞片上发出来的。两侧的眼睛红得透亮，深邃清澈，有着和它的长相不相衬的温柔。它的嘴张开的时候，下颌会弯曲到一个奇怪的程度，那张巨大的嘴里于是可以塞进一名重甲的左路游击。最具有威胁的还是那条蓝黑色的长舌，灵活地在河面上扫动。如果它轻轻挪动身躯，就可以毫不困难的用舌头卷走河岸两边的任何一名辎兵。
　　辎兵们都呆滞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才还在为脱离了追踪而庆幸，现在从暗河里冒出来的竟然是个一摸一样的东西，还是个老祖宗。是的，除了舌头的颜色不同，这完完全全就是辎兵们一路逃避的那种迅捷的怪兽，只不过大了好几号而已。没有人见过龙，但这样巨大的形象，除了龙还会有什么？索隐手中的箭散发出刺目的蓝光，连他自己也没有见过冰牙箭这样明亮的状态。他依旧稳稳地挽着弓，扣着箭羽的手指却微微渗出了汗意。如果不是路牵机的那声大喊，他一定已经射出了好几支冰牙箭。
　　被大水冲到暗河中之后，索隐好容易才聚集起十七名惊惶失措的辎兵。他不象路牵机那么走运，救起来的驮畜中没有携带火把松明的。完全是依靠岸边那些细碎闪光的银粉，他们才获得了最基本的照明。路牵机看到过银光，在河对岸行进的正是索隐一行。银粉发出的微弱光芒，对暗河那边的路牵机来说，的确象是一个错觉。
　　索隐想过到河对岸寻找路牵机他们的踪迹，救起来的辎兵的都是会水的。但是水流深急，靠着这些银粉的照明泅渡太过冒险。他们也只能顺着水流的方向行走。
　　走了还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他的心中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正要发生。他没有看见什么，银粉能够照亮的只有脚下湿滑的石头；也没有听见什么，这里只能听见沉重的水声；是那种气息，那种冰凉的水腥味儿，他记得这个味道，在到达逍遥津之前就闻到过。可他说不出为什么会觉得这味道如此熟悉，熟悉得好像要打开记忆中的一扇门。然后冰牙箭就开始散发出蓝光，越来越亮，再然后就是路牵机的呼喊，暗河对面那些弟兄们的身影和水中的巨大漩涡……索隐努力压抑着释放箭羽的冲动。能够成为鹰旗军中第一的神射手，射技只是一个部分。他的双手都是稳定的，不管射击的是兔子还是敌人，箭离开弦之前他的心都不会有一丝颤动。他甚至有种奇怪的想法：拉开弓箭的索隐和平常的索隐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开弓的时候，他的眼中只有目标。
　　但是这一次，他能感觉到杀死这个怪兽的巨大渴望。虽然不知道这怪兽什么来历，可冰牙箭既然有这样的光芒，说明用来射击这怪兽会是有效果的。这是不寻常的感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最深的地方呼唤着，而这个怪兽暗示的威胁也同样远在视线之外。但是他不能，路牵机说不可以。路牵机到底知道些什么呢？看见路牵机的那一刻，他的心中不仅是战友重逢的欢喜。那种奇怪的熟悉感觉几乎是炸了开来，撞得他的胸腔都痛了，但还是没有打开那扇门。
　　“不要射它！”路牵机紧紧盯着那怪兽高喊。
　　索隐的手微微一颤，他有些犹豫。
　　“这是原兽。”路牵机不喊了，但是索隐仍然能够清楚地听见他的话。“这是幻象。”“假的么？”索隐身边的一名辎兵疑惑地踏出一步，手中的步军弩轻轻一震。被河水打湿的弓弦早都软了，“嗖嗖”射出的三支弩箭堪堪飞到暗河的中间，就坠落下去。
　　果然是假的！那三支弩箭穿透了怪兽的头颅，无遮无拦地一直落入水中，甚至还在漩涡的中间溅起了一片小小的水花。那辎兵松了一口气。
　　“呜……”的一声巨大轰鸣，震得所有人的心肺跳荡不休。好像是逍遥津银角发出的声音，那是怪兽在吼叫。它很愤怒，就算没有人了解它也能毫不困难地看出这一点。所有的鳞片都支了起来，它的头颅似乎骤然大了一倍，修长的脖子伸出水面，那条柔软的蓝黑舌头鞭子一样的扫过来，卷住才放松下来的辎兵，高高抛起。辎兵的身体在洞顶上撞出一声沉闷的“砰”响，像个破烂的布偶一样坠入河中。
　　“听我的，别射！”路牵机对着重新绷紧弓弦的索隐说，那原兽正对着索隐，巨大的眼睛闪烁着。“这是原兽，精神力形成的幻兽，能杀人的幻兽。你的弓箭上的精神力吸引到它了。”索隐无可奈何地放下弓箭。原兽？他没有听说过。听起来像是秘术师们才知道的东西，他不明白路牵机为什么会知道。可是路牵机既然能够看懂逍遥津洞口的石碑，知道逍遥津会通向中宛古道，知道这个什么原兽也不奇怪。有什么事情在路牵机的身上发生了，索隐能清楚的感觉到这一点，但是他还是选择相信路牵机。从永宁道到青石，这是鹰旗军可以互相为之付出生命的兄弟情谊，没有什么可以置疑的。
　　“原兽，是强大的秘术师召唤出来的幻兽，它仅仅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中。可是它能够吞噬我们的精神力，除非是更强大的秘术师，我们寻常人不能对抗它。它可以在意识中杀人，而一旦我们的意识被吞噬，肉体也就死亡了。”路牵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可他说得流畅从容。
　　那头原兽虽然还竖着鳞甲，却没有再做出什么攻击的举动，很好奇地歪着头，似乎在听路牵机说话。
　　“封闭我们的感官，封闭我们的意识，原兽的攻击就会失去目标。”路牵机指示辎兵们，“现在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想象除了原兽以外的任何东西。”辎兵们象木偶一样的听话。他们放下武器，坐在地上蜷成一团。说实在的，谁也不想看见那么凶恶的东西在面前晃动，可能不能不想它呢？这可真是只有天知道。
　　好了，一切都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在进行。可是，他真的要做出这个交换么？路牵机犹豫了一下，闭上眼，看见的是临夏堂中砸碎了一地的酒碗。这一战的胜负，这一城的军民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住心神：“索隐，把你的冰牙箭射一支过来。”除了他，只有索隐还保持着戒备的姿态，他的冰牙箭也许是唯一可以用来克制原兽的武器。这头原兽这样的大，不知道吞噬了多少在洞中采银的性命，可暗河中的根源毕竟还是一件法戒器，不像索隐手中的逐幻弓那样，封印着活的真魂。
　　索隐愣住了：“你要做什么？”“只要能找到那件法戒器，关闭原兽的封印就行了。我不是秘术师，需要借助冰牙箭上的精神力。”路牵机说得很坦白。
　　“你不是秘术师，”索隐更加困惑，“怎么对抗原兽？”路牵机沉吟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我能把它关回去。相信我。”索隐咬了咬牙：“有一天，你要告诉我真相！”路牵机惨然一笑，他知道索隐心底的那扇门正在剧烈晃动着，可是他真的想看见门后面的东西么？他没有回答。当他获得这件法戒器，就会获得关闭那扇门的能力，这是为了索隐好。
　　索隐放弃了，手一松，明亮的蓝光掠过河面，钉在了路牵机的脚边。
　　路牵机左手握住冰牙箭，右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咽喉，下面那个被护身符烫出来的疤痕痛得厉害。他望着对岸的索隐，神箭手一脸的惊奇，全然不是平时那副散淡的模样。他心中有些不平，笑吟吟地问索隐：“索隐，你心里头那个人，可知道你的心思？”索隐好像被铁锤击打了一下，倒退了两步，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路牵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些年来，自己从来就不曾认识过鹰旗军中最活跃的这位左路游击副统领。“好箭法！”这是永宁道初见的时候，路牵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那个线条硬痩的青年满脸真诚的赞赏。但是这张脸和面前的这个路牵机合不上。
　　路牵机也没给他说话的时间，“托”的一声跳入水中。只看见冰牙箭的蓝光一直向下，竟然没有被原兽身上个红光盖过。那头原兽似乎这才醒悟过来，大脑袋仰了一下，“扑”地扎入水中，跟着路牵机一直潜了下去。
　　索隐冲到河岸边。这暗河真有这么深？他只能依稀看见水底晃动的红光中那点蓝色倔强地明亮着。忽然，原兽巨大的身躯颤动了一下，红光骤然消失。
　　是封印了么？索隐捏紧了双拳，却看见整条暗河里红红的一片，亮得刺目，亮得连自己的心肺都照得历历可数。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被那片明亮吞噬了。
　　“我就说嘛，当年采银人肯定得留下木排。”路牵机笑了。他笑得很好看，火光中能看见满嘴雪白的牙齿。
　　用冰牙箭拨动了那块兽雕上的符文，他成功地关闭了藏着原兽的法戒器。那不过是个拳头大小的赤铜兽雕，嵌在了水底的石龛上。他把那兽雕带在身边，这样就可以阻止怪兽的追踪。
　　被路牵机用河水泼醒的辎兵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尽管这是原兽，但是完全一致的模样让他们相信这些东西之间有必然的联系。没有了这些东西的威胁，他们可以大胆的点起火把，所有人的心情都好了很多。
　　索隐带着他那边的辎兵游了过来，完成了最终的汇合。很奇怪，水不像原来想象的那么急那么深，也许先前落入的正好是一个深水湾？唯一没有过来的是那名被原兽击杀的辎兵，他的身体仍然伏在河岸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确实是摔死了，七窍中都流出血来。索隐觉得有些奇怪，他清楚地记得那辎兵被抛上洞顶的情形，但是后来就模糊一片，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把那支冰牙箭交给路牵机。
　　但这有什么关系？恐怖的原兽和怪兽都不在了，点起的十来支火把让辎兵们觉得温暖而安全。路牵机甚至还带着辎兵们在空旷的洞厅边缘找到了一些陈旧的木排。
　　不知道这是多少年前用过的东西，绑缚木排的藤条已经腐朽了，但是云杉木扎的排子都被烤成炭黑，敲起来有金石的声音，似乎还很完好。辎兵们从驮兽的背负找到了麻索，这本是用来攀山的东西，比藤条更加结实。
　　云杉木长大，想来当初采银人装载的银矿和工具都不少。尽管所有人都觉得饥饿疲惫，但扎木排的进展仍然很快。走水路能够快捷轻松地离开这个又大又黑的山洞，这是所有人都在热情盼望的。
　　扎好的木排足能负载所有辎兵和驮畜：辎兵一共还剩下了五十三人，驮畜可就只有三十来头。当辎兵们用枪尖把木排撑离河岸的时候，有一匹山马欢快地长鸣了一声，把大家都逗乐了。
　　“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古道。”路牵机对辎兵们承诺，“现在没事的人都休息，我们出去还有仗要打！”他要是不说，辎兵们几乎忘记了百里峡中正在进行的恶战，短短几天时间，他们似乎到了另一个世界。
　　木排上时不时溅上水花，可是除了几个拿着长枪当篙的辎兵，其他人还是很快在水声里面睡熟了，他们实在太累。
　　索隐用力睁大眼睛，但是眼皮还是不断掉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疲惫，当年离开永宁道，连续三天三夜交战狂奔，他也没有象现在这样。
　　“别硬撑了。”路牵机拍拍他的肩头，“我看着，弟兄们轮流休息，你也歇会儿。”“那不合适……”索隐说，队伍中除了路牵机就是他，路牵机也累得够戗了。
　　“我没事。”路牵机说，“你看，精神好着呢！”索隐看见路牵机的眼睛果然闪亮，毫无倦意的样子。
　　“你歇吧。”路牵机温和地说，索隐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像是一辈子那么漫长，索隐被一声惊呼惊醒：“留心了！”他睁开眼睛，什么都还没有看清楚，就觉得身子一轻，从木排上飞了起来。当他重重地跌回木排，辎兵们早已撞成了一片。混乱中听见有人说：“出来了！”索隐抬头看，仍然是黑。
　　但这不是洞穴之中的黑，他能看见水边树木水草的影子，黑黝黝的山峰把天空切成了狭窄的幕布，上面点缀着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星星。
　　“我们到了！”身后一个年轻的辎兵激动地喊了起来，他记得这个声音，这是边俊。他扭头去看，边俊的手臂指着眼前的山峰。山峰中间，一柄巨大的宝剑插在模样依稀的关隘上面。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退却
　　两臂长的枣木弩身早被摸得锃亮，那些精美的防滑文饰也都模糊了边缘；弩背是三层裹了生丝的贴角贴筋柳木拧成的；两根弩弦则是用生牛皮和麻线绞成；红柳打的箭匣内是七枚一尺七寸的锥头弩箭；最精巧的部分当然是弩机，黄铜的机括用扳子七圈上弦：一扣扳机，两条弩弦轮番击发，每条弩弦击发之后都会将另一条弩弦用机杆推回满弦的位置，直到弦力耗尽，正好是七发弩箭。
　　青石的步军弩是宛州最好的弩，多半也就是整个九州最好的弩了。这样一张弩，要花三年功夫制作，市面上的价格要五十金铢，比普通的河络刀剑更加昂贵——即便如此，也是有市无价。若是使用的材质不同，弩的射程和连发数目就要打折扣。其他的材料不去说，单这一套黄铜机括就只有云中的几家兵器行才能打造出来，每年的出产都被青石包了。淮安通平的匠人倒是多有仿制，但始终不过三发弩箭的弦力。工艺上的窍门，买一套机括拆开看是看不明白的。更何况，弩箭上面的优势恰恰只有青石人才有。话说回来，若不筱千夏有着六军私兵，宛州还有谁舍得花钱买那么贵的弓弩自家用？一张弩能顶寻常七张弓，东陆的诸侯怎么会不眼红？宛州人也明白这个道理，尤其宛州稀兵，这步军弩就是宛州的不传之秘。宛州人什么都卖，偏在步军弩这类先进兵器上有着极严格的禁制，若是发现有人私卖与东陆诸侯，那是商会统治之下不多的杀头大罪。
　　其实赔钱的买卖没人做，杀头的生意却有人做。法令再严酷，暴利也总能推得人拎着脑袋贩私货。不过这生意究竟是没有做开。原来步军弩虽然强劲犀利，却有一个极大的坏处：那弩箭走的是箭管而非箭槽，这样准头固然是好了，但箭管只是细细一条，弩箭粗了一丝都走不了若是细了弩箭抖动就没了准头。
　　青石军所用的破甲重箭是全铁的弩箭，倒还可以统一形制；锥头远箭则是钢头木杆，尾上还裹一层可以自动弹开的彩禾雀翎。远箭的木杆用的是青石平原上特产的红柳刺，又重又直，难得多是一般粗细，能收能弹的雀翎也是青石才有。若是拿了寻常硬木来削箭杆，再拿雕翎筋膜来制作尾羽，那弩箭的成本大概比铁箭还要昂贵。一口气射七枝箭，打一仗下来要射出去多少？只怕连天启禁军也用不起几张青石步军弩。这哪里是射箭？这是在射金铢银毫啊！青石诸军没有怎么打过仗，但士兵们，尤其是经历了偏马斥候战的士兵们对于百里峡的这一仗颇有信心。斥候战中，青石军损失的多是军中精锐，对士气原本是不利的，不过尚慕舟轮流派诸军出去掩埋燮军没有来得及拖回去的尸骸，效果却好得出奇。
　　燮军中的列军与真骑出身山地，身形不高，也没有宛州人吃得好，打仗的时候那么凶恶，倒下来一看，多半还没有青石军强壮。武器更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尤其是那些真骑，狼牙不过是大木棒上钉了一些铁钉，弓弩就更加可笑了，竹弓拉满了也才五六十步的射程。青石军中的弓箭手配置是每伍四弓一弩，弓是复合弓，弩是连发步军弩，都是百五十步的射程，还没有算上金距军修豪军的石炮弩车。
　　在不少青石军看来，只要列好了阵势，能冲进五十步内的燮军就剩不下几个。兵器训练上的优势摆在这边，以少胜多的仗，鹰旗军打了，金距军周捷军也打了孤飞军修豪军一样打得。至于扶风营的那些野兵，以正规军自诩的青石诸军是看他们不上的，只要冲锋的时候不挡了道路就好。大战在即，青石军中的气氛预期说是紧张，不如说是跃跃欲试。
　　只是整整一天下来，布置在峡口的诸军始终没有接到进军的号令。眼看天已经要黑透了，前方的火光和杀声一阵密过一阵，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子了，峡口的诸军不免都有些焦躁。
　　祝罗万也急。起初还记得安慰部署，到了这时候就完全没了言语。他端坐在地上，面上倒还沉静，手却没有停下，把步军弩的弩弦紧了又松，松了紧，几乎忘记了这是要损害弩弦寿命的。
　　四军梯次配制，每个方阵都是厚厚的几层，周捷军在最前方，最后才是扶风营。周捷军中尤重弓箭，最长的兵器不过是一人高的朴刀，祝罗万的身前是两排刀牌手，身边黑压压的全是绞上了弦的弓弩。峡口狭窄，正面能展开的不过是百来人，这样几排弓箭手列开，就算是千军万马杀到，也只是轮流送死。
　　可是，峡口内始终只有一些零散的真骑梭巡，小心翼翼地躲在射程之外。燮军既然知道了峡口的部署，怎么还会冲到箭雨里面来？可要是这样拖下去，前方的金距军青曹军可就要独立对抗近万燮军，他们能撑多久？这明明是一长安排好了的伏击战，怎么始终不能发动？投得香饵钓金鳖，那香饵可不是白白喂给金鳖吃的。
　　像其他普通士兵一样，祝罗万并不知道离燮军最近的就是青石统帅界明城的那几百人，如果他知道，只会更加焦急。
　　一个胡子拉碴的弓箭手凑到祝罗万的耳边低语：“老祝，你说尚副帅是不是跟马将军有过节啊？”祝罗万悚然一惊，低斥道：“你胡说什么？要打仗呢，叫上面听到了杀你的头！”自从斥候战之后，祝罗万越发成为周捷军中的任务，别说普通士兵，就是校尉都尉也常常跟他打个商量。毕竟，那场恶战大家都看在眼里，能幸存下来的都是英雄好汉。
　　弓箭手说的事情，其实偏马营中早有小道消息传扬。马乘骁性子高傲，对于鹰旗军接掌青石防御始终不服，尚慕舟一到偏马就吃过他的瘪子。不过尚慕舟在官场中颇有经历，更有路牵机这样重心机的军心。大家心里其实明白，尚慕舟是用了手腕的，不过就算是手腕，尚慕舟和鹰旗军的实力摆在那里，确实也没啥好说的。马乘骁也一样，不服是不行的，但是这份锐气哪里这么容易磨去？尤其鹰旗军到了偏马，一向自负的青曹军在他们面前自觉低了一等，马乘骁便往往还要在小节上跟尚慕舟较较劲，在士兵们看来，尚慕舟一定认为这是个刺头属下了。青石军等级严密，若有下级跟马乘骁这般多毛刺的，只怕早被正惨了，难得尚慕舟居然一直忍他。士兵们便又传说有朝一日会给马乘骁吃个大苦头。
　　祝罗万是与鹰旗军并肩战斗过的，对那些鹰旗军极是心服。若只说武艺操练，鹰旗军也未必就高了青石军多少，可是临战的决断、秩序和勇气，那不是青石军可以比拟的。没有打过仗的人确实很难理解他们的傲气。马乘骁在青石军将中也是狂傲的一个，祝罗万本来对他颇不以为然，倒是希望尚慕舟好好治他一治。但这是打仗，情形自然不同。若是尚慕舟有心要对付马乘骁，只要稍微拖他一阵子，青曹军就完蛋了，如后的青石军可不就好管得多？他先前没想到这一层，可被弓箭手一提，背上冷冷得出了一层汗。祝罗万用力摇了摇头，只盼把这个念头甩出去。青石打仗，原本是要死人的，这一点大家都清楚。可同样是死在战场上，力战而死和被算计而死，那就大不相同。祝罗万对鹰旗军满心钦佩的，可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这样消耗掉，还是满心的窝囊。但愿自己是做了小人了。
　　那弓箭手一脸悻悻得退开，嘴里还在嘟囔：“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再不上去，青曹军的弟兄们该给燮军磨光了，你说尚副帅怎么想的……”阵列中本来气氛压抑，没有什么人说话，只听见一阵一阵的呼吸声，那弓箭手被祝罗万一骂，心中愤懑，忘记压抑音量，当真说得前后几排都听得见。话音未落，忽然听见“咄”的一声，一支羽箭钉在他的头盔上面。他没扣盔带，头盔一下飞起来砸到前面的刀牌手背后。那弓箭手没反应过来，张着大嘴只是发呆。
　　祝罗万毕竟是经过战阵的人了，反应倒是极快，刚听见那一声箭响，想也不想一躬身就把步军弩举在胸前瞄向箭射来的方向。待到他看得明白，不由一愣，讪讪地放下弩来。原来射箭的那个人骑在一匹黄马上面，身边护卫的火把映出军都督的阶级。这样的箭术这样的阶级，只怕正式周捷军统领何天平。
　　那将官开口说话，果然是何天平的声音：“有动摇军心者，杀无赦！”何天平一张圆脸，平日里谈笑风声，是六军将领中最和善的一个，这话说得却是杀气腾腾，一点折扣都不带。
　　祝罗万心下一寒，扭头再看那弓箭手，兀自傻傻地战在那里动也不动。夜黑，这样的距离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祝罗万的鼻子里却嗅到一股恶臭，原来那弓箭手被和田片这一箭把屎都吓了出来。祝罗万微微摇了摇头。那弓箭手刚才说到增援青曹军的时候何等的气势，被何天平在头盔缨子上的一箭就射破了。峡谷口这许多青石军，平日里训练再严酷，真到了面对生死的时候能表现如何，那还真是天知道。步军弩似乎凉了，兵器带来的安全感也一丝一丝从手心和臂膀中流淌出去。他望了望身边的这些兵士，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陌生感。这一刻，简直比燮军斥候追杀还要恐怖。
　　前面才安静下来，后面却又传来了纷乱。火光中一名背插黄旗的令兵赶到了何天平身边急促地说了些什么，何天平似乎也有些吃惊，从护卫手中夺过火把，照着手中的峻岭。过了一阵子，他抬起头来高声施令：“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退！”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军中一定大为动荡，不等士兵们呱噪，提高声音继续说：“四卒左，四卒右，两旅平行推进，中间让出车马道，给鹰旗军让路！”他顿了一顿，重复一遍，“给鹰旗军的攻击让路！”何天平的命令下达不久，周捷军的人马堪堪整好队伍，后面大地震动，鹰旗军显然已经动起来了。四千匹战马的蹄声把所有人的胡思乱想震得粉碎，就算还有想质疑尚慕舟的动机，这时候也只有傻乎乎地战起身跟着前队走，同时还要伸长了脖子看从远处山麓下涌出来的那条火龙。
　　鹰旗军全是骑兵，八骑一列，人人手上都是一支火把。战马没有奔跑，只是用细密的小步快速行进。骑兵们搅起了漫天的尘土，让两边退却的步军车兵都迷了眼睛，只能依稀看见那支沉默的铁骑顶着耀眼的火光朝着百里峡深处冲去。
　　祝罗万一时恍惚：鹰旗军进去了，青石军却正在退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青石军在尚慕舟眼里真的不堪一用？难道鹰旗军自己就能啃下真骑和燮军这块大骨头？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为青石军的战力担忧，现在却是满心的郁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成了局外人。
　　跟他有类似想法的青石军不要太多，后撤的士兵们步伐匆匆，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嘴里骂骂咧咧不断。忽然间，有人惊呼了起来：“后面不是鹰旗军嘛！”烟尘依旧弥漫，可是靠近官道的士兵们都能看见：跟着黑压压的骑兵后面的是一片片旗帜，有人乘马，有人步行，还有战车的轮声。这些人的速度也很快，明明是很老练的样子，整个队形却凌乱一片。
　　扶风营？尚慕舟居然使用了扶风营？！祝罗万觉得受到了深深的伤害。现在退出百里峡的是周捷军孤飞军和修豪军，青曹军和金距军在前面跟燮军混战，而六军中的大部正在退出战斗序列。不错，扶风营也许是宛州最强的野兵，可毕竟只是野兵啊！就算他们打过仗，那也是对付剪径的毛贼山林中的盗匪。这些人甚至不会按照队列行军，怎么可以跟着鹰旗军去对付百里峡中的燮军？和祝罗万不同，作为领军统领，何天平付有戎他们的心中充满的不是不平，而是深深的不安。
　　尚慕舟的手令要求青石三军退到原先的预设防线那里去，退却过程中需要保持战斗队形，随时准备转身作战。这就意味着作战意图的完全更改。正是由于燮军不肯冒进，才有这一战的设计；可等仗真打起来了，尚慕舟却要求他们执行最初的防御方案。比临阵易将更加不利的就是临时更改战役蓝图。战争是拥有生命的怪兽，一旦放出笼子，就会按照它自己的意愿行走，可尚慕舟的这道命令却要把宝押在本来没有安放赌注的位置上。
　　燮军会杀过来么？如果他们真的过来，是不是为了追杀峡中的青石军残兵？那个时候，百里峡中的青石军到底损失到了什么程度？燮军又损失到了什么程度？夜幕和混乱中的进攻是困难的，而这种条件下的退却简直就是灾难。即使青石军有效抗击了燮军之前的冲击，也很容易在退出百里峡的过程中遭受致命的打击。即使燮军真的冲到了伏击的陷阱里，前方青石军人马的损失也有可能远远超出最初的预计。打这一仗，不就是为了以小的损失换大的战果么？一万先锋对燮军来说不算什么，可百里峡内外，已经是青石的全部防御力量了。
　　无论如何，这都太冒险了。
　　“尚慕舟到底在想什么？！”何天平忍不住骂出声了，重重地甩了一下马鞭。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易阵
　　尚慕舟突如其来的命令其实只是来自一个闪念。
　　布阵之前，他在百里峡西侧的山岭上平出小小的一块空地，把自己安置在这里，离金距军的器械装备不过是千余步的直线距离。黄洋岭莫合山山势连绵宛转，呼图阵前的界明城和峡口的四军相距足有四五里，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同时看见前后的部署，尚慕舟选择看前方。他的视线所及，除了山脚下被树木遮挡了大半的青曹金距两军，就是界明城的车阵和呼图大营。
　　战役的开局是顺利的，静炎果然出来与界明城会面，接受了界明城的邀战。从这一点上讲，界明城亲自镇守车阵给这个布局加了不少分。静炎当然知道这是一个饵，却没有可能不吃。这一仗如果打起来，界明城的车阵就是巨浪前的一块碎石，只不过是顺手抹去而已；而这一仗本来就是要打的，区别只在于开打的时间。没有一个人会放过这个机会，如果尚慕舟处在静炎的位置也一样。
　　尚慕舟有对付燮军突袭车阵的准备，静炎一定也有她的后手。当静炎轻易接受了邀战，尚慕舟就一直想弄明白她的后手是什么。这些天以来的交手令他对真骑的这名女将有了一些了解。静炎是谨慎的，她的部署总是一丝不苟，让青石军难以找到任何机会。但她并不保守，一旦发动，她就有以呼图全军为赌注的勇气——当然，她一定会确保这是不败的赌局。那场斥候战已经说明了这一点，要不是以外赶到的左路游击，尚慕舟就只能让他的精锐斥候们被慢慢屠杀。
　　这就是第一桩不妥。静炎对于两军情势的把握相当有效，这全赖真骑和列军那些惯于穿行山林的斥候们。但这一仗之前，燮军的斥候探子都失去了踪迹。尚慕舟当然不会自大到以为那场斥候战已经打掉了燮军斥候的锐气，在这样紧要的时刻，燮军收缩了他们的斥候队伍，让尚慕舟的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三级兵力的部署清晰，那么大的一支队伍，要藏是藏不起来的，只要燮军还有三五个斥候潜伏在外面，就能看明白大概的情况。尚慕舟对这一点并不在意，就算是两军平原对垒一览无余，怎么用兵也还是胜负关键。问题在于，他猜不到静炎的安排。呼图大营中到处都是旗帜伪装，就算看在眼里，那么远的距离也还是看不清究竟，甚至连呼图营中到底有多少人，也还是个谜。第二桩不妥是过午时分的事情。燮军没有马上出战倒是在意料之中的。界明城的车阵在呼图大营前展开的那一刻是最脆弱的，若是真骑动作够快，一个冲锋也许就拿下了。这一点本来是界明城和尚慕舟最担心的，如果是其他将领，也许会考量一下界明城的意图，静炎的决策却和真骑的攻击一样迅捷果断。没有实现对车阵的攻击，尚慕舟的筹划就达了三成。静炎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呼图大营里面慌忙挥动的旗帜也许可以提供答案。若是静炎本来有什么安排，面对突然到来的界明城，就需要作出调整。但是折中调整用不不了大半天的工夫，列军或者动作迟缓，真骑却是上马就走的。到了中午，燮军的攻击还没发动，尚慕舟就开始觉得心里不踏实。过午以后，这种不踏实到达了让他难以忍受的程度——燮军方向竟然没有生火做饭的迹象。
　　“大战在即，近万人的大军不做饭，这意味着什么？”尚慕舟又问了一遍，左右的士兵不知道是不是问自己，一时张口结舌。
　　“意味着不吃饭喽。”阿零打趣说，话音刚落，周围哄笑一片。
　　战时家眷不得留在军中，这是惯例。可是阿零的角色很特殊，就连界明城的车阵也是她建议的，倒是没有人对她留在中军提出异议，除了尚慕舟。尚慕舟的号令，青石诸军兵将都领得小心，到了阿零这里就不灵了。没有人比阿零更了解尚慕舟了：尚慕舟敢让界明城战在交锋热点上，意味着这一战极为重要，他的中军也会靠近最前方。尚慕舟不仅是一名主将，也是一名战将，这是他跟界明城最相似的地方，从当年的野尘军到今天的鹰旗军，这些天驱武士不但经常运筹帷幄，挥戈一呼才是他们更常做的事情。生死一线间，阿零当然不肯听尚慕舟的话躲到大后方去，她淡淡一句“过去那么险恶都是同生共死，怎么梦沼待了两年就不算了？”登时把尚慕舟的理由都挥去九霄云外。
　　尚慕舟知道阿零是在给自己开解。青石军也没有生火。为了准备这几千人一天的干粮，最操心的恰恰是阿零。她这样冰雪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思量？可是数千大军在山下听令，后面是青石乃至宛州的万万性命，他哪里轻松得起来。
　　大战在即，不可能让士兵们饿着肚子。青石军没有生火，是因为准备了今天开战，怀里揣着干粮等号令。燮军若是也吃干粮，难道同样做好了开战的准备？界明城的车阵肯定是出乎静炎意料之外的，那么她在准备什么？燮军原先不肯出战，眼下已经刀出鞘箭上弦，这是什么道理？静炎早先又是准备什么样的打法？一连串的问题，压得尚慕舟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说那么多，无非就是要看呼图的动静嘛！”阿零知道，尚慕舟的面容虽然镇定如此，里面的一颗心已经快要操碎了，“我来帮你看看好不好？”尚慕舟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阿零是巫舞者，巫舞毕竟不象各宗秘术那么完整清晰，祈福医疗那都是功效可见的，预测之术也偶然奏效，但要说水镜之类的探知术，可从来都没有看见阿零展示过。
　　“阿零……”尚慕舟努力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和缓些，却还是掩饰不住那一丝烦躁，“你昨天忙到后半夜，也没有睡好，不如去休息吧！”阿零面色一暗，却又立刻强打起精神笑道：“尚大哥，你又不信我。”旁边的杜若澜与马乘骁对视一眼，主将夫妻斗嘴，他们在身边须不好看。纵然是大敌当前，两个人也忍不住嘴角带上一丝笑意。杜若澜对尚慕舟行了一个军礼：“尚副帅，总之那静炎是有什么谋划的，不如我和马将军先回去准备一下？”诸军离尚慕舟的中军都有距离，几个统领各自在军中侯命，杜若澜马乘骁两个是因为尚慕舟对燮军放心不下，这才找来商量的。
　　尚慕舟也觉得尴尬，点点头说：“也好，反正当下也看不出燮军的意图来，就照旧准备。”他略一沉吟，补充道：“杜将军，金距军的弩车石炮安排一下，前面的树木都锯开一半来；马将军，你这边要准备青曹军下马步战。”杜若澜马乘骁两个一愣，齐声问：“改防御了么？”尚慕舟摇摇头说：“有备无患。界帅还在箭头呢！总得有人接应。”杜若澜点点头领命去了，心下多少还有些疑惑，尚副帅的命令往往如此，接下命令来的时候不知道其中的关键，做起来才渐渐明白。青石军中对尚慕舟有些传言，一来是他接掌偏马防务未久，而来也是因为他的做事方式。毕竟青石军不是鹰旗军，对于主将的完全信任是需要培养的。
　　马乘骁极有眼色，离开的时候招呼那几个卫兵也站得远了。尚慕舟的中军，除了负责斥候后勤的几名书记，就是鹰旗军的卫兵，算上二十多名令兵，也不过四十多人。马乘骁暗示一下，众人都心领神会，纷纷站了开去，小小的中军登时只剩下尚慕舟阿零两个。
　　还没等尚慕舟开口，阿零已经别转身去，从侧脸望去，眼睛里水汪汪的一片。
　　尚慕舟还没来得及瞪阿零一眼，就被他阿抢了先机，心头的怒火越发烧了起来，冷冷地说：“你在军中没有职衔，要在中军带着，就不要多嘴。”顿了一顿，又说，“我自己的妻子干涉军务，那我还怎么号令三军？难道要大家知道，这是女子的主意么？”阿零恨声说：“女子怎么了？静炎不也是个女子？我若说的不对，你只管斥责就是。我在鹰旗军那么久了，可曾给你下不来台？你就只管说我，几时信过我几分？”尚慕舟冷笑了一声说：“你还有理了……你的本事我还不清楚，不说是水镜术，就是……”他忽然觉得自己十分无聊，临战之际还在跟妻子斗嘴，简直是回到少年时代去了。
　　阿零听得尚慕舟没了声音，回头一看，尚慕舟面色凝重，往行军椅上一坐，长出了一口气。她顿时慌了神，走到尚慕舟面前蹲下身来，拉着他的手柔声说：“尚大哥，我不气你了。你这样操心，我实在是心里难受，只想帮你来着。水镜我是不会的，可若是运气好了，花舞之术或许也有效用？”尚慕舟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由你就是。”阿零一片深情，他心中有数。结婚到现在，除了巫妖峒的日子，他的一颗心都放在了鹰旗军上。对于这个小妻子，他自度亏欠颇多，一直容着忍着，终于让她没了轻重。
　　兵将们面前，尚慕舟总是一副坚定稳重的模样，面对阿零时露出来的无可奈何，真的让阿零伤了心。她紧紧握着尚慕舟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尚大哥，你几时肯信我？身为一军主将，身边就那么几个护卫，我不布置些侦察的办法怎么办？”她长吸一口气，“尚大哥，左近就有燮军的探子呢！”尚慕舟猛然睁开眼睛，看着阿零说：“你慢慢说。”阿零松开手掌，一枚雀荆花在掌心微微跳动，渐渐直立起来，居然像个小人儿一样跳起舞来。山上的雀荆花很多，一丛一丛的灰白颜色，并不特别美丽。可是阿零手中的这一枚，居然跳得颇为妩媚。阿零看着那雀荆花，心情也平和下来，正要解释，忽然一震，抬头对尚慕舟说：“他们过来了！”三名燮军的斥候，全身都披着灰黄的草枝皮毛，完全就是山间草木的颜色。若是伏在那里不动，就算是只有七八步远，也未必认得出来。
　　能接近尚慕舟的中军，对燮军斥候来说完全是意外。他们只想查清金距军青曹军的部署，没有想到这里会驻扎着青石诸军的主将。离前线那么近倒也罢了，可是中军的防御太过单薄，一个真骑小队就能完全冲开。要不是来去的令兵频繁，又看见那两名盔甲上有两枚金橡叶的将官对尚慕舟执礼甚恭，他们怎么也不会起意攻击尚慕舟。他们是斥候，任务只是探侦消息。可当马乘骁把卫兵们支开的时候，三名斥候一致认为应该动手。
　　他们离尚慕舟的距离那么近，又完全没有被察觉，这样的机会不能放弃。如果得手，也许就能决定青石之战的结果。
　　很不幸，他们没有想到阿零这个马马虎虎的花舞之术暴露了他们的踪迹。更糟糕的是，尚慕舟不仅是青石诸军的副帅，还是鹰旗军中的双杰之一。尚慕舟、骆七笙，单从武技上说是鹰旗军中的翘楚，中路游击两千人的刺枪术，就是尚慕舟通过骆七笙传授的。
　　斥候们的身手其实堪称敏捷，如果从他们埋伏的位置上脱逃，这样的林间弓箭施展不开，鹰旗军们未必能顺利抓获他们。阿零之所以故意支开杜若澜马乘骁和卫兵们，就是希望燮军斥候能够主动接近。她固然担心尚慕舟的安全，可更多的还是对尚慕舟的信任和骄傲。就算是界明城拿着八服赤眉，在马战的时候还是要吃尚慕舟的亏。面对尚慕舟的刺枪，燮军斥候们的媒介就派不上多大用场。
　　等到鹰旗军们赶到身边，三名斥候已经七零八落倒了一地。尚慕舟一手提着刺枪，望着满脸自得的阿零，无可奈何地说：“偏是你鬼注意最多。”说着心头一震，阿零的心思总是超出他的想象，再这样下去，越发管束不住了。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斥候们覆盖了。
　　又是真骑斥候。
　　和偏马寨中的情形一样，他们除了“我就是不说”再没什么其他言语。就算是会说，尚慕舟也不指望从他们身上打听出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来。像他们这个级别的士兵，不可能了解到静炎的思路。
　　单单斥候出现在中军附近的事实，已经给了尚慕舟足够的理由改变战役的部署。这肯定不会是静炎派出的唯一一批斥候，对于青石军的动向，静炎就算没有全知道，肯定也掌握了相当一部分。尚慕舟不知道经验有什么应对的安排，但是他可以打乱静炎的安排。
　　青石军的所长在于精良的装备和严格的训练。当他们面对面与正规对手作战时，战斗力是强大的，这一点在偏马攻防中已经得到了证明。但是青石军欠缺作战的经验，尤其欠缺运动作战的经验，具有高速机动力的燮军真骑一旦撕开青石军的防线，就可以造成巨大的混乱和杀伤。这将是静炎的主要目标。呼图大营前方的峡谷宽度近两里，对于万人逐次推进，却一定不擅长退却。善于退却在这样犬牙交错的战斗中更加重要。
　　短短的时间，尚慕舟已经做出决定，把峡口的三军撤回预设阵地，提前在峡内投入鹰旗军和扶风营。如果静炎是想在混乱中绞杀尽可能多的青石兵力，那么鹰旗军会做一样的事情。而承受绞杀并把燮军带往伏击阵地的任务交给了扶风营，他们一投入战场就将化整为零，小规模作战和灵活的攻击后退是扶风营的野兵们精熟的。
　　“告诉杜将军，”尚慕舟对令兵仔细交待，“近昏时分举火做饭，一旦燮军发动，立刻拉倒所以器械前方的树木；告诉马将军，挡住燮军两轮攻击则转入金距军防线，他们能够拖多久就多久。”“要贺将军重复给你听。”尚慕舟咬了咬牙，“不管呼图大营和枣林了。务必把真骑都给我裹出百里峡去。”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将领都会指出临时改变部署的巨大危害，作为战火中生存下来的宿将，尚慕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如果麾下不是青石六军，如果对手不是真骑静炎，如果他可以承受巨大的人员伤亡……可是没有如果，尚慕舟与界明城的最大不同就在于战局的机变。在鹰旗军之中，机变和坚持的差别也许不是那么大，但这场战事不同，尚慕舟使用的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军队，他的改变就意味着结果的改变。
　　当然，最沉重的损失可能要由扶风营承担。尚慕舟想了一会儿，决定让阿零和令兵一起去向照弋传达这个命令。这一刻，他感觉有阿零在身边还是很方便的。
　　“界大哥那边才是最危险的！”阿零急了。尚慕舟的调整很彻底，金距军和青曹军彻底转入防御，青石六军中其余的三军则退出百里峡，一旦开打，界明城的几百人短时间内将得不到任何增援。就算是鹰旗军进去，也不是救援为目的的，他们会来回扫荡，然后跟着被打散的扶风营向百里峡外退去。
　　尚慕舟也知道这一点，他略略犹豫了一下，“界大哥不会有事。”他舒了一口气。他不应该担心界明城，那么多比现在更险恶的情况界明城不是都很好地应付了么？他毕竟是界明城。
　　尚慕舟眺望着本阵的方向，他想到的，界明城应该也会很快想到。坏水河畔打响，界明城就不该继续坚守本阵，他有马。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选锋
　　界明城忽然问到扶风营的骑术，邡亚铜惊讶之余也颇为振奋，以为是要拉出去跟燮军赛跑。
　　到目前为止，车阵这边打得一直都很顺，但是邡亚铜也能看出其中的隐忧：右路游击差不多已经射空了一壶箭。大半人高的长弓，连着开弓二十多次，就算他们都是精挑细选的强壮士兵，手臂也开始发抖。强弩之末，矢不能穿缟，想要再次用密集准确的箭雨封锁住燮军攻击的锋头，看来很困难。扶风营倒是士气高涨，可是刚才的突击同样暴露了他们的脆弱——这种高强度的作战不是扶风营所擅长的。燮军并不傻，上一轮吃了亏以后没有发动新的攻击，很明显，下次再过来的时候可能就不是这样的小队了。继续在车阵中困守，被燮军的人潮覆盖只是时间问题。
　　天色已经黑透了，燮军却始终没有执火。他们像是在暗夜中潜行的野兽，只有扑到面前的时候才会露出狰狞的獠牙来——但同时，这也意味着静炎无法有效指挥她的军队，只能任由混战发展下去。
　　右路游击和筱海冰的人本来就是骑兵，要是扶风营的人也精于骑术，用放弃车阵的防御力换取机动力，无论进退都要主动许多。
　　可是稍一冷静，邡亚铜就回过味来：这里倒是有马可是远远够不上人手一匹。
　　车阵本来就是一块诱饵，若是整队骑兵开过来，可进可退，诱饵也就失去了香味。就算静炎大军出动又能抓得几根马毛？两百扶风营兵士是押着四十辆大车过来的，右路游击都躲在大车里面。这都是车马行的货车，临时装上铁叶子架开木盾，做成了铁壁战车的模样。若不然，看看车迹就知道车中有问题了。除了界明城留朗之几名将佐的坐骑，拉车的山马满打满算也就八十匹，平均五个人才能分到一匹马。邡亚铜悻悻地望着车阵外，暗淡下去的火箭光影里面有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逡巡悲嘶——大部分真骑的战马都倒在密集的箭雨里，剩下的这几匹就算搜罗回来也不过填充一个零头。
　　马匹不足，就只能步骑混编。这样混乱的战场中，对于步兵来说，一旦放弃车阵，不管撤退或者进攻都不乐观。这可怎么打？邡亚铜还在胡思乱想，界明城的命令已经下达了：选取扶风营中的精骑之士编入筱海冰的家兵，界明城将亲自带着骑兵们攻击静炎的本阵。
　　分兵，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所有的骑兵加起来也不到三百人，车阵中只留下右路游击和一半扶风营战士，这样的力量不管在攻击还是防御上都显得过于薄弱了。
　　就连留朗之的脸上也露出了犹疑的颜色：界明城打仗的时候一向不吝于兵行险着，可那并不表明他一定有多么高明。起码留朗之以为，界明城能活到现在，运气的因素更大些。在燮军阵前诱敌本来是极危险的，兵将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能够全身而退的机会不大。分兵的策略，把全军覆灭的危险主动拉得近了，留朗之确实没有跟上界明城的思路。
　　最先抗议的还是筱海冰。
　　“界帅，不是我们怕死，弟兄们杀出来的时候脑袋都拎在手里了。可筱城主的命令是保护界帅您的周全，咱们这么点人要去对付人家的主将，这个未免也……”他压低了声音，“您是青石性命所系，可不敢以身犯险。”界明城扫视一眼，留朗之和邡亚铜没有出生赞同，可是面上的神情颇以为然。这倒不意外。留朗之虽然也是反出九原的老天驱，但他到九原的日子晚，又出身于最重战阵的楚卫军，看着性子爽朗，其实一向在意的是扎实周密，对于野尘旧部那套以快大快的套路并不熟悉。
　　乱军之中，没有前方后方，兵力强弱也只是相对的。只要能够跑起来，只要能够跑对方向，只要跑得足够快，一支骑兵所能展示的力量作用将会几倍于他们的实际人数。战局已经变了，对于静炎的发动，尚慕舟一定有他的应对。尚慕舟是大将之材，自然不会以救援车阵为第一要务，多久能等到援兵，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然而更让界明城操心的并不是车阵，现在站在这里的士兵都知道他们将面对怎样的战斗，这是他们的命运。界明城也说不明白原因，但是静炎这个出乎意料的打法，让他对静炎手中掌握的具体实力产生了怀疑。黑压压的呼图大营里面，到底还有没有静炎不曾动用的兵力？整个峡谷里都是呼啸来去的燮军，这样的混乱是青石军所畏惧的，燮军自己也一定头疼。就算青石军被缠死在百里峡中，静炎又怎么发动最后的攻击？单纯的一场混战，不是静炎这种将领的目的。
　　界明城并不以为这样小小的一支兵力真能冲开静炎的本阵。他只是想利用这片混乱——对本阵的冲击本身是巨大的威胁，燮军将没有办法协调兵力来制止这种威胁。正如界明城之于青石，静炎也是呼图不能失去的人物。只要这种威胁存在，静炎将不得不动用最后的实力来消灭它。
　　但他不想对此做出详细的说明。不管是筱海冰留朗之，还是游击或者扶风营的野兵们，他们现在需要的是气势，不是理由。他拍了拍身边那杆“界”字大旗，微笑着问：“谁来给我掌旗？”筱海冰暗暗吸了一口气，去找死不算，还生怕别人不知道。白马界明城，加上这一杆“界”字大旗，简直就是吸引苍蝇的咸鱼啊！留朗之最先明白界明城的用意。留在车阵中的右路游击虽然还完整，毕竟不是初战时的状态了，界明城要把尽可能多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为车阵减轻一些压力。他胸口一热，一把攥住旗杆，还没有开口就被邡亚铜打断了，“留将军，你又没马，掌得什么旗啊？”说着一把抢过了大旗。
　　筱海冰有些错愕——这些人都坏了脑子？掌旗兵主将的掌旗兵，是比主将更加突出的靶子，抗着那么大的一杆旗帜在战场上飞奔，不知道会成为多少燮军的目标。界明城一个不要命的也就罢了，留朗之邡亚铜都是一军将领的身份，居然争着做界明城的掌旗，这实在跟筱海冰一向以来对军将的认知大大不同。他的心中混乱，可自己的位置是明白的，踏前一步说：“邡将军，筱城主命我随伺界帅左右，这旗是我的。你是扶风营中出名的勇士，手里拿着矛比旗杆作用更大！”筱海冰只是筱府家兵首领，地位比六军和扶风营将领低了许多。可是筱千夏身边的人分量毕竟不同，他这话说出来，竟然是不容辩驳的口吻。邡亚铜愣了愣，张了一下嘴没有坚持。
　　界明城看得有趣，原来这个筱海冰也是个人物。他翻身上马，深深望了留朗之一眼。留朗之微微颔首道：“车阵交给我了，界大哥放心。”界明城点头微笑：“撑住，尚慕舟就要来了。”他双腿微微一夹，白马知道这是要回到战场的信号，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说不出的兴奋。界明城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脖颈，这毕竟是匹战马啊！战马们被白马一带，都激动了起来，嘶鸣声此起彼伏。马嘶声里，界明城纵马跃过车阵，把那几名围在旁边的筱府家兵都抛在身后。他勒马站定，见筱海冰依然站在原地，回首喊道：“快跟上来！”筱海冰又愣了一下，家兵们胯下都是北陆良驹，可要跃过这样的大车也殊为不易。界明城穿过家兵们的护卫跃出车阵，那是自己带领锋线的意思。筱海冰能做筱府的家兵首领，是颇见过一鞋场面的，激战之中也是冷静从容。这时候却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也被烧得热了起来，暴雷似的喝了一声：“尊令！”刀背重重一拍马屁股，红马一激灵，激奔几步，也跃过了大车，稳稳当当落在界明城身侧。
　　邡亚铜原来还想嘱咐筱海冰保护界明城，冲杀的事情自然有扶风营打头。看到这情形连话也懒得说了，看这两个人的气势，还有谁能站到他们前面去？就算邡亚铜有心，界明城和家兵们的北陆马也不是扶风营的山马可以相比的，能跟住家兵不拖后腿，扶风营就算表现出色了。他掂掂手中的铁矛苦笑一声，冲留朗之拱一拱手，老老实实地催动战马跟着家兵们从撤开的出口穿出了车阵。
　　界明城没有杀想静炎。
　　按天黑之前的印象，静炎的本阵离车阵大概也就是一两里第的距离。可是中间不知道隔了多少道燮军的小队。为了吸引燮军的注意力，界明城的人是手举火把的。界明城在明，燮军在暗，这支骑兵就是燮军的箭靶。
　　所以没有带右路游击出击，界明城有着两层考虑：一来失去弓箭优势的车阵根本没法守；二来右路游击跟真骑比骑射，那是白给的。右路游击是招募来的宛州猎人，射术本来出色；几年来他们专精弓箭，留朗之下的功夫不浅，右路游击步射长弓可以说是东陆翘楚。可他们毕竟不是真骑。从孩童时代就开始骑射的真人，这是他们血脉里面流淌的东西，是与生俱来的本能。这不是界明城第一次看见真骑夜战，说到高速骑射，东陆没有人比真骑更强，尤其是这样的暗夜之中，就算休国紫荆也同样要一败涂地。家兵们装作重骑的模样，其实穿着的只是加强的皮甲，抗不住真骑近程射出的重箭。扶风营的装备更加寒酸。若还是像筱海冰方才那样硬劈硬砍，不等冲到静炎面前，家兵们就该消耗殆尽了。但是他们有速度。界明城直奔呼图大营的栅栏而去，却在遇到第一队紧张展开的燮军时抛下一堆骑军弩箭就掉头西向了。哪里人少，他们就往哪里去。当附近燮军的注意力都被这支快速游动的火龙吸引住，家兵们的火把却都抛到了燮军的头顶上去。连续奔驰了一顿饭的工夫，家兵们也没有机会舞动几次他们的马刀。
　　筱海冰现在相信，只有界明城可以带领这样的攻击。他一直紧紧跟随在界明城的身边，却始终不明白界明城是如何判断燮军的软肋的。那么黑，到处都是燮军，有骑兵，有步兵，家兵们的马蹄却总是在最软的柿子上面踩过——他们甚至还回头接应了一回跟不上来的扶风营，那些杀气腾腾的燮军可能到死也不明白身后杀来的为什么还是青石军。这是“小”的好处，两百多人的队伍才有可能达到这样的灵活。
　　好时光总是迅速离去，就算界明城是天生的骑将，也不可能一再享用燮军中的缺口。燮军的阵型像是被搅动久了的奶浆，越来越稠密越来越黏腻。当界明城第一次带往马缰，他身后的骑兵已经少了三成。尤其是扶风营，只有满身浴血的邡亚铜身边还有十几名兵士。
　　界明城像是一块磁石，正在把越来越多的燮军吸引到自己的身边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骑兵们：“你们知道有多少人倒下你们的马蹄下？”还在大口喘息的骑兵们精神一振，他们还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可是模糊的印象里面都是猝不及防的惨呼声。只听见邡亚铜吼道：“管他多少，反正比咱们死得多多了！”扶风营马力不济，处在队列的最后方，一路看见的都是被家兵们冲散的燮军。连砍带射地很造成了一些损伤。只是扶风营士兵不惯大场面的战争，贪功心切，一旦纠缠于砍杀，落出大队被燮军截住就是死路一条。邡亚铜固然心痛，对于战绩却实在骄傲得很！这一阵冲击实在紧张，连界明城右腿都被燮军的长戟划开了一条口子。骑兵们虽然建制大体完整，却也露出了疲态。家兵们和扶风营都是没有打过大仗恶仗的，被界明城邡亚铜这样一激，登时觉得燮军不堪一击，疲惫也都丢在了一边，纷纷争说自己的战绩。界明城听见众人说得激烈，笑道：“如今就去取燮军主将的人头，好不好？”骑兵们大声应答：“好！”那气势，似乎静炎已经倒在他们的刀下了。
　　话是这么说，界明城只是在激励士气。静炎绝对不缺乏勇气，可界明城记得她并不擅长武技。大战之中，她是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的，真把这队骑兵投入到燮军的中心去，只是白白送死。他要做的本来就是探知呼图大营中的燮军兵力。现在他离这个目标很近。
　　骑兵们又作了一个突兀的转折，撇开合围过来的两支燮军，队形的锋头直直刺向呼图答应。这是他们第三次接近呼图大营的栅栏了，但这一次与前不同，还没等界明城靠近栅栏，营中忽然亮起了一片灯火，栅栏顶上黑压压的探出一片人头。
　　“是这个了。”界明城想，左臂微抬，咄地接住了一支呼啸而来的羽箭。两尺长的黑色箭杆，尖锐的三棱箭头。这形制，他太熟悉了，永宁道的包围中，有多少天驱武士倒在这样的箭下？他微微牵动缰绳，白马轻巧地做了一个急转，朝着车阵的方向奔了回去。后面的骑兵们见机没有那么快，混乱中还有人仰马翻的。
　　界明城反身开弓，弦声中一名燮军从栅栏上坠落。身后的家兵们也猛醒似的举起骑军弩纷纷射击。骑军弩短小精致，却不像步军弩一样可以连发，家兵们的回击稀稀落落，弓弦声惨呼声响成一片——他们皮甲挡不住燮军这种特制的射甲箭。
　　界明城顾不上为家兵们担心，他心头黑压压地挡着一片阴云：难怪静炎用兵如此放手，果然是燮军的援兵已经赶到了。呼图营中有新赶到的燮军，尚慕舟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正想着，峡口那边蹄声如雷，连空气都在微微颤动，这是鹰旗军出动了！步军未行，鹰旗先动，尚慕舟是什么打算？战局到底会往哪个方向走呢？他回头眺望呼图。这一仗已经快打到夜半时分，界明城身边的士兵已经疲态尽露，青曹军和金距军的情况可能更惨。而山峡深处的枣林方向，一点动静也还没有，路牵机到底有没有找到中宛古道？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人质
　　桥这头是空空荡荡的枣林村，除了被辎兵们放倒的那一小队守卫，再没有什么人了。桥那头远是枣林村的晒谷场，如今改成了燮军的粮草仓。
　　燮军以浠水为界，枣林村那么多房子不住，却把军队驻扎粮仓那边，倒让辎兵们进来得轻松。路牵机本来颇得不按，看到那条木桥才明白：原来那木桥狭窄不平，从鹊山里面流出来的溪水水势劲急，难以徒涉，若有什么情况发生，驻扎在村里的燮军会被这木桥堵死。
　　一个辎兵说：“总还是燮军笨——反过来说，枣林村里有什么事情发生，桥那边不也弄不明白？”边俊解释道：“枣林村背靠鹊山禁地，近得玉剑塞就怪事不断，谁敢进去？燮军刚到时也担心背后出岔子，派出军兵查看，连着两轮都是有去无回的。说真的，刚才过玉剑塞我还提心吊胆呢！可不是怕燮军。”路牵机点点头，玉剑塞那样的位置，只要放上三五名守卫，多少人都过不来。既然在玉剑塞都没有守卫，能在枣林村里放十几个人已经很像样子了。看起来燮军确实没有把古道当作一个威胁。
　　辎兵们躲在桥头的磨坊里查看对岸的情形。过桥的三十多步就是枣林仓，桥头火把通明，却是没有守卫。也确实不需要，枣林仓栅栏里放上一队弓箭手就能把桥头看好了，何必叫人到村头来吹冷风？边俊说燮军一到造林就押了全村老少去晒谷场那头，把没熟的庄稼都给收了，平整出了场地建粮仓。枣林算是个大村子了，良田虽然不多，有浠水河的好水灌溉，产量倒是很好，收获足以自给。才刚开始灌浆的稻子割下来只能喂牲口，心疼得村民们直跺脚。不过燮军接着就一车一车地往这里运粮食，也管了村民们吃用，倒比原来的日子还要富足些。时间长了，村民们也就管了，每天只是按着燮军的要求平地建仓，到边俊逃出来的时候还没修完。用核桃叔的话说：庄稼人就是卖一把笨力气，卖给谁家倒没什么要紧。
　　如今看起来，粮草仓已经修了黑压压的一大片，村民们却依然没有回到村子里居住。难怪边俊觉得奇怪，他不知道这样大的枣林藏要耗用多少人力维护。以路牵机的眼光看来，合口仓已经连绵数里，这枣林仓的规模比合口仓只大不小。这也正常得很，青石军所用辎重虽然多，毕竟也就万把人马；燮军南下，那可是号称二十万大军，日常耗用又怎么是边俊能想象出来的？不仅枣林的村民不得休息，按着燮军的惯例，只怕还要征发浠水河那边下唐的村民来建筑维护呢！这样大的粮仓就算没有燮军守卫，光叫辎兵们去点火，只怕也要话上大半天的工夫。出暗河的时候一共五十三名辎兵，坠入水中时有五人被冲下瀑布生死不知，悬崖古道上又被惊马带落两名，这时候加上路牵机索隐两个，一共也只剩下四十八人。
　　四十八人，十一匹山马，二十头大角，还不知道枣林仓中守军的实力。辎兵们看得明白，抵达枣林的满心兴奋早就烟消云散，心都凉透了。只有索隐还在眼巴巴地盯着路牵机。在悬崖古道上，人人都可以越过那道山缺看见呼图的方向，虽然看不见百里峡中的情形，但火光映红那一侧的山峰，说明打得正是激烈。
　　下山又话了这许多时间，眼看着就快到了近晓时分，不知道百里峡中现在又是怎么样的情形。枣林这把火烧不烧得起来，对于呼图战局的影响，他们是心知肚明的。
　　路牵机的心中一样焦灼。这个任务有多难，他最清楚。合口仓短暂的休憩，他可没有闲着。人虽然少，要是部署得当，还是有机会的。路牵机的优势在于，并不需要对付燮军守卫，只要能把火放起来，剩下的工作就有风帮他们完成——路牵机先前查得清楚，这个季节百里峡中山风强劲，尤其是破晓时分有回头风，一旦日出风就会转向，连偏马寨的旗帜都曾经被吹倒过。
　　不过现在有了问题：原来计划的关键是那些驮兽身上的箱子，投车是没有了，更要紧的还是七只伪装成发火器材的箱子，那是路牵机从筱千夏手里要来的七台箱连弩，这是青石军都很少装备的兵器。每台连弩用机括上弦，弩箱中七七四十九支弩箭，可以连续发射。弦力储备有限，越到后来弩箭的射程就越近。头十支箭可以射出一百五十步，最后九支就只有二十来步的射程了。因为这个原因，这箱连弩在青石军中并不受欢迎——除非敌人厚厚一群冲上来让你射，否则一多半的弩箭都要浪费了。这个特性用来烧粮仓却是正好，四十九支火箭在发射时若是周转方向，能点着好大一片粮仓。不料路途艰险，七台箱连弩只剩下了一台，这无论如何是不够的。
　　“借风势……”路牵机喃喃自语。
　　边俊打了一个激灵。放起火来烧了粮仓也罢，真烧了开去，枣林村这许多村民不是也一起送了性命？他犹犹豫豫地开口：“路将军……路将军……这枣林村……”路牵机满腹心思，哪里听见边俊罗嗦？边俊见他不听，有些发急，大声说：“这枣林村许多村民怎么办？”这一声说得响亮，众人都吓了一跳，只怕连桥对面也能听见这边有人声，兵器都操在了手中。结果等了半晌也没见有什么动静。看来这个时刻都睡得死了。
　　被边俊一提醒，路牵机倒明白了过来，枣林村这许多人在里面，他们进出无碍又熟悉地形，若能借助不是再好不过？若是能够在枣林仓内部发动，他摸了摸怀中的软布包裹，心中安定了下来。当下对边俊说：“村民无辜，自然要救，不过到时候乱了必然有伤亡，倒不如……”边俊机灵得很，当下用力摇头：“路将军，枣林村如果那么多血性汉子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了。有命在有地方住有饭吃，哪里有人肯博命？”要吸引燮军的注意力，首先不能让他们看出辎兵们的实力。索隐实在不是一个领兵的将领，好一阵子才想起以前听界明城说过的一个故事：古代打仗的时候有人用马尾拖了树枝在地上乱扫，远处的敌军看见烟尘滚滚，还以为是大军压境，没打就跑掉了。
　　索隐依样画葫芦，安排了十个身手比较好的辎兵骑着山马，一旦路牵机发动就跟着自己冲进枣林仓去射杀燮军守卫，其余的人在枣林村中收集柴草，在空地上点去火把，再让那些大角拖了树枝在村里奔驰，做出一番声势来。
　　辎兵们听了索隐的安排，面面相觑，过了一阵子，一名辎兵好心地挤到他面前说：“十一个人够干啥的？咱们以前走马帮的时候看见十来个山贼也不害怕啊！也是有刀有枪的。”索隐脸一红，他这个办法，冲进去的人基本就死定了，纯粹是有心保全几个弟兄。他又不善于说谎，急道：“你们那么点年纪，刀不能刀，箭不能箭，都冲进去也不过是白白送死。”那名辎兵脖子一梗，“咱们走了这古道出来，死也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要是怕死就躲青石城里不出来了。脑袋掉了……脑袋掉了……”他毕竟不是常常豪迈，一时居然想不起来下面半句，还是有人接口说：“碗大个疤！”他点头说：“就是！碗大个疤！咱们还有那么多火把蜡烛，装在大角身上一道冲进去放把火烧开了，死也死得痛快！”索隐默然一刻，问那辎兵：“你叫什么名字？”这一路艰险不断，哪里顾得上跟辎兵们交谈？队伍中的人，还有一多半的名字他叫不出来。
　　那辎兵头一昂，说：“云中云飞扬。”索隐一愣，喃喃道：“这名字好长……”云飞扬气急败坏地辩解：“云中人氏嘛！”索隐不由笑了，说：“开个玩笑你就着急。云飞扬，你这名字好大气派，果然有道理。”他环视辎兵们一圈，“这样我们就都杀进去？”辎兵们齐齐点头。
　　索隐肃容用手指敲了敲胸甲，临夏堂出征时候的热血又涌动起来。现在不能大声呼喝“依然在”，那份心情却是一样的。
　　起先是一阵混乱，哭喊声中，东南角亮起了第一道火光，紧接着是西南角。不知道路牵机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但是微弱的火光从枣林仓的两边同时开始跳动。
　　索隐挥手示意，辎兵们也点燃了一支支的火把和柴草堆。枣林村中的土路上，三五步就是一堆火，接连被铺在地上的长长烛芯点燃，猛一看似乎大半个村子都是伏兵。
　　枣林仓的栅栏发出一声爆裂，靠近木桥的地方被人推开了一个口子，燮军的呼喝声中，黑压压的人潮正在挤出来。
　　就是这个时候！索隐暴喝了一声“杀！”纵马冲过了木桥，身后马蹄声混杂着脚步声，四十五名辎兵都跟了上来。守在南门的燮军少说也有百来人，可完全被这突然的暴乱弄昏了头，他们握着弓箭和兵器大呼小叫着冲过来，试图堵住正从栅栏中涌出来的人潮，却迅速被人潮淹没了。那些没有及时赶到的燮军被这场面震慑住了，刚刚犹疑地停下脚步，却在听见“飕飕”声响的同时中箭倒地。
　　索隐根本不管那些被吓傻了的燮军，驱马直进南门。门内就是营帐，里面抖动不通，其余的燮军守卫刚醒过来。第一个迈出营帐的燮军看见的是旋转着飞过来的熊熊火炬，和射进他大张着的嘴里的那支箭。跟上来的辎兵们学着索隐的样子把火种扔到营帐上面去。驻守在枣林仓的也是真骑，他们的营帐是浸过油脂的牛羊皮做的，防风放雨，碰上火星子就转眼烧成了一个大火把。
　　让索隐大喜过望的是燮军的营帐旁边竟然是一个马厩，几百匹山马在不按地冲突嘶鸣。这下所有的辎兵都骑上了马，带着几百匹战马在枣林仓中冲击，这样的声势不是拖着树枝的大角可以相比的。索隐自己也依稀觉得自己带的是一支大军了。
　　正前方又爆发出一串火箭，这是路牵机发动了箱连弩。晓风强劲，从边缘烧起来的火和路牵机的火箭很快就汇合到了一起，整个枣林仓的南缘陷入在火海之中。
　　居然成了！索隐觉得这简直像做梦。枣林仓这样的重地，脆弱得如同没有设防一样，靠着几个枣林村民和几十名辎兵就把火点了起来。他当然没有想到，枣林仓的布防重点是针对西面的管道方向的，可这有什么关系？火已经点起来了。
　　时不时都能见到一小队一小队的燮军出现在面前，有的还是骑兵。可是风头火势，索隐的马群已经跑疯了，近百人的燮军也无法阻挡这支队伍。
　　回头看了一眼，索隐发现紧跟在自己身边的正是云飞扬。他手里托着步军弩，这长大的弩弓在马上运用不便，到现在他还没射出一支，可他得意地笑个不停，似乎赢得了整个世界。云飞扬甚至没有发觉自己的肩头已经中了一箭，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
　　索隐心头一沉，大略数一数，数百匹战马中只有不到三十名辎兵了。这样的混乱，不管是杀死燮军还是被燮军所杀都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他一边夹马冲在前头，一边伸手一探，膝前箭壶中最后三支箭被抽了出来，多杀一名燮军就能多保存一名辎兵，这是他目前唯一可做的。
　　火光突然黯淡了，巨大的粮草垛消失不见，面前是一片大大的空地。燮军并非不了解用或的危害，枣林仓正中是一条两百步宽的防火带，南边的火势再大也很难影响到北边。
　　北边粮草垛子的前面百步密密麻麻站了一拍黑甲的骑兵。“给我站住！”带队的将军大喝一声，用他的长枪指向黑沉沉的夜空，顺着他的指向望去，高挑的旗杆上挂了一个人影。
　　索隐心头一惊：人质么？难道是路牵机被抓这了？他双膝重重一沉，那匹山马吃不力，一跤跪倒在尘埃里面，索隐翻身站起，三支箭指向那名黑甲将军。这甲胄太熟悉了，从永宁道到九原城，雷骑一直是野尘军的心腹大患。现在，不管这是不是一支前锋，雷骑已经到达了这里，那么呼图呢？索隐深深吸了一口气，拉满了弓弦——这是一次突击，可是雷骑马上就会看清自己，到时候就不再会有讨价还价了。
　　黑甲将也没有给索隐决定的时间：“筱——啸——风！”他的声音在风中激荡。
　　“射死他！”路牵机大吼，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匹战马，也已经冲到了防火带的正中。
　　索隐愣住了，路牵机说的是对的，他们没有本钱；可旗杆上的人是筱千夏的独子啊！马群跟上来了，奔驰的马背上那些稀稀拉拉的人影出现在视线之中。
　　“快！”路牵机看见索隐仍在犹豫，自己滚到马下。雷骑看得明白，那名黑甲将受辱似的放下长枪，挥舞了一下手臂，那是冲击的信号。
　　索隐看见路牵机的棉起那爆发出一团金色的光芒，一条巨大的恐怖的怪兽就这样凭空出现在防火带中。他稍稍低了一低头，就看见面前密集的美味。辎兵们不由自主地勒住了战马，这是暗河里的那头原兽。奔跑的马群也被这怪兽吓住，齐齐刹住了步伐，腾起的烟尘遮蔽了视线。索隐最后看见的情景是路牵机躬身的动作，那原兽就像山腹中的怪兽一样敏捷地朝着雷骑扑了过去。当烟尘彻底遮住索隐的前方，原兽昂首而起，穿过了旗杆上那具战抖的身躯。
　　原兽长大了，他长得这样快，几乎笼罩了枣林的天空。
　　当马群激起的烟尘落下，他肥大的身躯骤然崩裂，所有的光芒射向四方，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粮草垛子前面一排雷骑的尸体。
　　“杀啊！”这是醒过来的云飞扬的吼声。还有半边的粮仓没有烧掉，那里还有许多的雷骑许多的真骑。
　　索隐带住自己的战马，跳上马鞍的时候，看见云飞扬的身上着着火，他身边的那些山马同样激昂的辎兵，整个马群都是着火的。火的旋风疯狂地朝着剩下的雷骑刮去。索隐紧紧咬住了牙关，眼睛里酸得厉害——他有多久没哭过了？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决胜
　　“看东北！”一名右路游击跳了起来，照弋的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居然真有这个布局。
　　“看枣林！”贺南屏的铁槊一横，望着东北那块泛红的天空，面罩下浸满汗水的脸上收敛了笑意，眼睛亮得像灯。
　　“枣林得手了！”界明城像个孩子一样挥动着的弯刀，那抹刀光与枣林的天空是一样的粉色。
　　“小路可以啊！”笑容在尚慕舟脸上意外地绽开，随即就被晓风吹去，“青曹军备马！金距军弩石全发！”他握紧了拳头，一直是静炎在发挥，现在轮到他了！马乘骁匆匆赶了过来，“燮军的攻击仍然稠密，现在反击是不是早了一点？”这一夜的战场上，最吃力的就是青曹军，并不宽阔的疏林战线承受了一波又一波的燮军攻击。匆忙伐倒树木是为了给金距军的重兵器扫清射界，也为防守者们提供了额外的防护，即便如此，青曹军和金距军的损失还是巨大的，如果不是鹰旗军及时投入了战场，他们很可能就地崩溃。马乘骁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当麾下的兵将伤亡过半时，一直求战心切的青曹军统领也犹豫了。
　　“不能等。”尚慕舟干脆地拒绝了马乘骁的要求。
　　火烧枣林对尚慕舟来说也是一个意外，现在的静炎一定更意外。可她是静炎，目前掌握着战场主动权的仍然是她指挥下的燮军，即使鹰旗军的来回冲击也没有扯开燮军的阵线——本来就是散的，又怎么去扯？天正在亮起来，双方都已经接近精力的极点，如果静炎首先调整过来，固执地对战场中的青石军进行全力打击，枣林的胜利就没有任何意义。静炎不知道，他是知道的，派往枣林的奇兵只有几十人，不可能提供任何来自侧后方的支援。
　　必须趁现在，趁燮军军心动摇的现在发动攻击。不管可以投入攻击的人有多少，只要气势上压倒燮军，就可以扩大燮军这个错误的判断：青石军胜利了！所有战场上的青石军都要向呼图大营积压，除了已经承受不住任何压力的扶风营。早早撤离战场的青石援军，来自枣林的威胁，对呼图大营的压力，正在后面的扶风营，给燮军留下的通道再明确不过：穿出百里峡，杀到青石军后方去。那里，有构筑完备的工事和等了一天一夜的孤飞军和修豪军。
　　“你能打吗？”尚慕舟目光咄咄地逼视马乘骁。
　　马乘骁明白这目光的含意：能打就打，不能打换下马乘骁，青曹军一样要打。他挺了挺腰杆，“得令！”转身要走。
　　“等一下。”尚慕舟叫住了他，“动作越快，打得越狠，战果越大，损失越小。”马乘骁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想保存属下的实力是很正常的，但是越想自保的越保不住，这是战场上的真理。真理往往是用语言难以传达的，尚慕舟非常希望这一科能够做到。
　　马乘骁脚步一滞，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中已经自信满满，“尚副帅等着青曹军的捷报吧！”“静炎还是呼图？”贺南屏问界明城。两路人马早就会师一处，在百里峡中纵横来回。黑夜给予骑兵们的保护同样给了步兵们，不管左路重骑开路的鹰旗军如何踏破燮军的队伍，燮军总是散而不溃。这样交战，左路的游击的北陆战马都快跑不动了。
　　“你找不到静炎。”界明城苦笑。静炎可没有他那么爱出风头，一面界字旗在战场上翻来卷去。静炎就在战场上，不断恢复那些被鹰旗军踏破的战线，可是他找不到她。
　　“那就只好打呼图了。”贺南屏大笑起来。这本来就是鹰旗军的目标，却因为形势所迫，在百里峡内打起了圈子。
　　“小心雷骑！”不知道呼图大营中到底有多少雷骑援兵，应该不会太多，因为他们始终没有投入战场，否则结局说不定已经出来了。界明城说出来就知道自己是在废话，他面对的是贺大力贺疯子，雷骑又是天驱们的老对头。
　　“是啊！”贺南屏大声说，界明城隔着面罩也能看见他得意洋洋的面孔，“雷骑是应该小心了。”左路游击列成三列，放慢了步伐缓缓推进，后面的右路游击用一阵一阵的箭雨阻止那些敢于靠近鹰旗军侧面的燮军。呼图答应中投射出来的羽箭整齐准确，却只能在左路游击们钢蓝的盔甲上撞出一溜火花。左路游击靠得越进，营中的羽箭就越混乱——雷骑被这些无法杀伤的重骑兵震住了。可那又如何？骑兵不能攻城，难道左路游击要撞开呼图的栅栏么？营前二十步，如此的距离上，射甲箭还是无法穿透左路游击的重甲，这种组合式的甲胄对于刺击的防护效果是惊人的。
　　“飕飕飕”，左路游击的阵型中抛出了十几枚虎爪，牢牢扣在呼图大营的寨墙上。
　　营中鸦雀无声，一次呼吸的时间，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快砍断绳索！”回应他的呼声的是鹰旗军中腾空而起的一片箭云。羽箭是朝着天空射出的，高速落下时的速度和威力瞬间湮没了那些试图砍虎爪的燮军。
　　左路游击开始掉头了，虎爪跟游击们之间的丝索被绷得笔直，千匹北陆战马的力量拉得栅栏吱吱作响。
　　“走！”贺南屏一声高喝，呼图大营两人高的原木栅栏应声而倒。里面慌乱奔走的骑兵步兵暴露在鹰旗军面前。
　　——呼图大军，破了！几乎与此同时，坏水河畔也爆发出一阵呐喊。受够了燮军折磨的青曹军终于恢复了他们的本来面目，五百匹高大的战马破开又一波冲上来的燮军，杀想战场的核心。
　　燮军似乎有些茫然失措，不知道是应该转身追击还是继续攻击。就在这犹豫的工夫，劈头盖脸的石弹重箭已经在燮军中间绽开了一片雪花。这是后半夜以来金距军头一次不计成本地投射出死亡。再没有压箱底的宝贝了，所有才村的重箭石弹都投出来了，金距军的士兵抛下他们的重兵器，挥舞着刀剑和步弓嗷嗷叫着冲了出来。他们跑得踉踉跄跄，手里的武器也丝毫不能吓唬到人，可他们是在冲锋！迷惘之后的燮军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青石军胜了！不管他们是在哪个方向取得了胜利，这胜利正在席卷整个战局。青石军已经脱力了，可是燮军也同样疲劳，整整一夜的拉锯交战，他们的信心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失败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的传染性。第一个扭头向后跑的士兵被最后一个同伴效仿，这中间只需要几次呼吸的时间。没有能看见战线崩溃在哪一点上——当崩溃发生的时候，总是在人们发现之前就遍地开花。
　　如果从夜空中鸟瞰，可以见到的是一副可笑的画面，从坏水河跃出的青石军追逐的，是比自己强大几倍乃至十几倍的燮军。倘若有任何一支燮军小队能稳住阵脚，回头反击，他们将轻易粉碎青石军的冲锋。但是没有这样的人。
　　北方的天空一片火红。火势烧得这样大，一定是整个枣林仓都毁了。被青石军断了后路和粮草，又被攻破了大营，这是彻底的失败。现在任何一名燮军关心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如何逃得性命。
　　同样在逃命的还有扶风营。
　　这本来就是尚慕舟给扶风营的命令：进入，交战，然后退却。但这是整个战役中最困难的一个命令，难就难在退却上。跟着鹰旗军进入战场的扶风营很快就与骑兵们脱离，刚刚解救出车阵中右路游击和伤兵的扶风营旋即被燮军包围了。但这还没有达到可以退却的程度。照弋一声令下，扶风营分解成了燮军一样的小队，包围与反包围交错，任何一名士兵都看不清自己的处境，唯一能做的就是挥刀奋战。
　　这样的好时光——如果可以称为好时光的话——并没有持续多久，旋转前行的扶风营很快就把足够多的燮军粘在了身边。燮军抓不住来区如风的鹰旗军，对付这些扶风营的野兵还是游刃有余的。当燮军数量大大超过了扶风营的时候，包围还是反包围就不再是个问题了。扶风营开始退却，艰难得退却。踩入泥沼以后，拔出脚的每一步都比踩进去更加辛苦。
　　扶风营是宛州军中、也许是东陆华族军队中配备秘术师比例最高的一支军队。两千人的队伍中足有近两百名秘术师。高阶的秘术师当然不多，常见的还是那些嫩够放出巴掌大火球或者凭空抓来一团冰刃砸人的修炼者。可是这场战斗中，他们几乎就是扶风营的挽救者，起码燮军对于这种密度的秘术很不习惯的。河边突然出现的浓重雾气或者脚下冒出来的大坑足以迟滞那些嗜血的刀剑。
　　当枣林上方的天空变得通红一片，情形终于变得不一样了。大批大批的燮军涌了过来，完全破坏了扶风营退却的节奏。这是急于奔命的燮军。扶风营就是他们的逃生路上的障碍。想要清楚障碍的燮军果断而有力，如果还不算是疯狂的话。扶风营几乎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只能靠两条腿跑路。这种经历倒不是新鲜的，野兵的生涯中，跑路几乎是必修的课程。发现燮军比自己跑得更快的时候，扶风营索性给燮军让路。高耸的山崖虽然陡峭，可爬上山去总比背后挨上一刀要好。跑在中间的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一批一批的扶风营战士消失在汹涌而来的燮军大嘲之中。
　　当照弋冲进柳林的时候，他自己所带的小队还剩下不到三成，大部分人都是在他的视线以内倒下的。他知道，就算这场战事结束，回去搜集被冲散的士兵，也未必剩下五成了。他的双拳握得发白，完全没有注意到嘴里正咳出一块一块带血的白沫来。大批的燮军冲了过来，他们顾不上查看躲藏在红柳林中的青石军，只是匆匆穿林而过，直到面对缓坡上冲天而起的白光……尚慕舟最担心的是：静炎兵败以后转身攻击枣林。
　　这是完全可能的，呼图战场上已经出现了援兵的消息，谁也不知道姬野的人马到底有多远。杀回枣林是个很合理的选择，即使不能改变兵败的结局，静炎还将保持她的大部分兵力——尚慕舟可以用于追击的兵力实在太有限了。
　　其实鹰旗军的配属当中，左路游击没有长力，右路游击不善近击，追逃是中路游击的职责。
　　鹰旗军是按照一支能够独立作战的军队来建设的。所以以梦沼为营，多半还是因为界明城看上了梦沼人剽悍的性格，这在整个北宛州都是绝无仅有的。界明城搜罗了一部分野尘军旧部的天驱武士和东陆流浪过来的野兵，但是鹰旗军那么大的一个框架只能依赖本地兵源。宛州不像东陆诸侯可以大举养兵，这就注定了要走精兵路线。短短几年时间，就算梦沼人再怎么剽悍善战，又怎么能跟东陆诸侯们战火中打造出来的军队相比？界明城采用的办法是简单而有效的：分工。
　　条件最好的武士配给了贺南屏，重骑是鹰旗军的核心战力，毕竟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他们的；猎手们交给了留朗之，他们要学会的只是按着口令放箭；其余的人都是骆七笙的。中路游击其实是马上的步兵，乘马是为了快速移动，马战的技巧就不是那么容易学会的，中路游击能开弓能列阵，下马可以作为防守的中坚，上马可以追击溃退的敌军，扩大左路游击的战果。从背后砍人比挥刀格斗要容易得多。
　　鹰旗军精兵之称，是因为三路游击各司其职。几年的功夫，就练那么一两招刀法，那么一两种阵势，傻子也能练成精兵。而战场上到底是不是精兵，看的就不是兵，而是将了。中路游击用来扩大战果是好的，但是静炎麾下列军雷骑真骑并列，数量又庞大，静炎本人是可以挽狂澜于既倒的名将。中路游击这种贴身进逼的追法，若是静炎回身一枪就要吃大亏。
　　但是静炎真的扑向峡口了，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就算真能冲出峡谷口，百里青石平原上无水短粮，不去打她也是死路一条。除非静炎是存了心思要夺合口仓……这倒符合她的个性。
　　可是孤飞军修豪军的阵地设置太强了，以静炎手中的败军怎么可能闯得过去？就算闯过去了，后面鹰旗军如附骨之蛆，她可以凭什么夺合口仓呢？尚慕舟其实把静炎想得复杂了：真要夺河口，代价也将是静炎手中的全部残兵。路牵机烧枣林和静炎夺合口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姬野大军南下需要支撑，少了枣林马上就走不动，而青石军就算丢了合口，也没有粮草不济的事情。
　　他记得这一战对于静炎的判断失误，却不记得有一桩事情是猜对了的：静炎对于呼图营中的燮军没有完全的控制力。
　　战前是一番说话，等到枣林火起之时，静炎就完全指挥不动列军雷骑。等到呼图营破，就算静炎还想回头北上，也无法逆势而为，只能勉强吃点扶风营的豆腐糊口了。
　　被绑着手脚作战的静炎，纵然是名将之材，又能如何？也许这一战的结局确实是早已经注定的。又或者，青石之战的结局也是注定？这一刻的迷思属于战场的许多人。它属于尚慕舟，属于界明城，属于静炎，更属于路牵机。
　　顾不上胡思乱想的人还有很多，其中一个是索隐。这时的索隐眼中只有那面雷烈之花的大旗。
　　雷骑毕竟是雷骑，才折损了一名领兵的将官，雷骑却已迅速恢复了战斗力，穿过熊熊的火焰，踩着慌乱撤退中的枣林村民出现在了桥头。雷骑不是押粮兵，即使在这个时刻，他们的眼睛也还紧紧盯着纵火的青石军。
　　出击之前，辎兵们在木桥底下堆放了生火的松明柴草，一旦危急随时可以焚毁木桥挡住燮军。随着索隐退回来的十二名辎兵，除了几个引导山民退向鹊山，桥头还留了两人准备烧桥。只是慌乱的村民们动作太慢，还不时有人坠任浠水，这把火总也点不起来。
　　等到一队执着战旗的雷骑旋风一样刮出火光熊熊的南门，辎兵们再生火已经来不及了。火舌才刚开始舔上坎坷的桥板，四名雷骑已经踩着坠后的村民尸身窜过了木桥，两名辎兵失声狂呼：“索神箭！”这场战事的结局已经定了，可是那么多人的性命却依然挂在刀锋上面。
　　索隐满满地开弓，差不多四百步的距离，雷骑的身形看起来那么渺小，但在火光映射之中清晰可辨。这一次搭在弓上的是冰牙箭，镌刻这咒文的箭簇被逐幻弓唤醒，散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辉。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访客
　　正是将明未明的时候，销金兽吐出来的清烟在梁上盘旋，沉檀馥郁的香味这样浓重，熏得人倦从心生，再不想说出一句话来。啪的一声，厅中微微一暗，炸开了一朵烛花，接着就明亮了不少。沉默的两个人被惊了一下，面上的神情也鲜活了些。
　　“这样说起来，”筱千夏没有掩饰语气中讥诮的意味，“这许多粮食卖到北方，江老板倒是一片苦心了？”“筱城主有疑心，那也正常得很。小主人的心思，十三倒是知道七八分，有什么话，筱城主不妨直言。”说话的是淮安江家的二管家江十三。说是二管家，其实是江静渊给女儿留下的托孤之臣。江府三管家，面上是下人的身份，实则是江静渊豢养的贴心门臣，哪一个都是可以震动宛州的人物，十城商会中谁都不敢小觑了他们。江十三简从快马夜赴青石，没有叫城就自行翻越城头，夜半敲开筱府大门。这个人这个时候到来，分量之重，筱千夏也得立时接待。
　　“说不上疑心，”筱千夏面上依旧生冷，“求援的书信出去那么久，淮安都没有个正经答复，姬野买粮倒是畅通无阻。筱某鲁钝，这里的关节实在看不透。”江十三把手一拍，“筱城主果然快人快语，这样说话就省力许多。”他把手在怀中一滩，抽出一封信笺，“纵然要远契购买，这样的规模又能瞒过谁去？若是要做手脚，也不该做得这样明白。项空月这个意思，买了多少粮食是轻的，探探宛州虚实才是重头。筱城主说求援的书信，”他呵呵冷笑了一声，“还真是没探出个结果来。十城商会都是一样的做派，筱城主能不知道？项空月赶来买粮，无非也就是看重商会中的拖沓分歧。若是淮安那么快就能拿定主意，一早赶到青石的怎么会是我一个江府下人？”筱千夏接过信笺，凑近烛光打开观看，看得几行，面上露出惊疑的神色来，迟疑道：“便是这些？”江十三微微点头，“放手让他们做，露出来的就是这些。只是这一笔生意单单涉及粮食，还有多少没露出来的就不知道了。不过姬野起来才多久？宛州根基已深，想踩一脚进来也未必有那么容易。项空月再怎么了得，大体也就这么些能量吧？”原来信笺上罗列的尽是这一遭远契购粮的相关人员和商家。筱千夏也是商场上打滚已久的精明人物，这封信笺的分量自然看得清楚。在北宛州大肆购粮这件事情上，沁阳淮安没有采取任何动作，固然有远契隐蔽这个因素，但是看江紫桉这封信，倒是故意纵容。粮车走上一趟，项空月在北宛州的布局几乎露出大半。“这东西果然可靠？”筱千夏颇为震惊，信笺上有几个名字是熟悉的，若真是跟姬野暗通款曲，就很容易解释被押下的青石求援信了。唯一让他欣慰的是，上面没有青石商会中这些人物。
　　见江十三微微点头，筱千夏不由急道：“那还一直等着？”这些人能量不小，战事既起，留着他们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江十三看了筱千夏一眼，似乎颇有深意，顿一下才说：“筱城主本是有大智慧的人，单是这六军私兵，宛州再没有一个人建得起来。”江十三说的是实话，宛州豪富，比筱千夏有钱的大有人在，出钱养兵也很寻常，但是像筱千夏这样拥有六军私兵的商人却再没有一个，就是淮安江家，也没有公然养兵。有兵则能倾权，其中的微妙之处难以尽述，几乎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像筱千夏这样拥私兵而服青石，青石仍然以商会运作，难度就不用说了，说他有大智慧不是虚言。
　　“只是……”江十三拖长了声音，“所谓关心则乱，当局者迷。青石之战关乎一城存亡大计，又是个以弱抗强的局面，筱城主自然希望多得援助。”筱千夏愣了一下，说：“这有什么不对么？”“没有不对。”江十三坦率地说，“不过所谓援助，不是人人都喊着我来支援青石就是援助了。姬野一世豪雄，项空月以天下为棋盘，这样的人物哪里会管这些口舌之利？能有用，就是强援。”他指着筱千夏手中的信笺，“这一张网既然被探了出来，可以说已经废了。筱城主何必急于一时？”筱千夏也知道他说的不错，可是青石存亡系于一线，他这边资源兵力问题多多，这样的实际问题是要人命的。当下苦笑了一声，说：“百里峡鏖兵尽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小小一个青石，对抗燮国倾国之兵，不急怎么了得？”江十三颔首道：“筱城主说得对，姬野雄兵二十万，越州纵横无敌，这样的对手，别说一个青石，就是整个宛州又怎么对付？”他叹了一口气，“宛州富甲天下，人人都只道是繁荣无尽，其实东陆战火频仍，宛州怎么可能独善其身？不思兵，制厌兵，这商会体制固然是富庶之源，也是空虚之本啊！要钱要粮么，总能解决，要兵……嘿嘿，筱城主可知道去哪里要？”筱千夏说：“宛州野兵十数万……”说到这里自己也底气不足。宛州野兵不少，也就是对付剪径的强贼打劫的山匪，真拖出来打仗他也知道是在说笑了。
　　江十三道：“呼图大营不过是燮军前锋，就是九千人马，这两日姬野挥军南下，只怕就快到万宜关了，先遣随时可抵呼图。青石这边可已经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这一战……”这句话说出来，筱千夏的脸色都变了。江紫桉身处淮安，百里峡中消息居然比界明城尚慕舟掌握的还要详细。宛州十称，个个都重消息情报，青石也颇不弱，筱千夏做马匹生意，更是熟悉东陆军界。可是这一仗开打后，各处都断了联络，南淮固然还没有回答，泉明、毕止和天启一样音信断绝，只觉得处处都被项空月占了先机。不料淮安江家远在战场之外，却什么都没有落下。果然江家的情报网要比筱千夏的强悍多了。
　　呼图一战对姬野只是热身，在青石而言已经涉及根本。
　　若是江十三所说不错，姬野大军随时赶到，那偏马的青石军当真是危在旦夕了。这下筱千夏再坐不住，战起来就要招呼家人，手才伸出去却又犹豫。呼图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他再怎么外行也知道不能临战抽兵，可要是现在再把黄亭军派出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江十三见他乱了阵脚，那是在意料之中的，只是微微一笑。
　　筱千夏恍然大悟，既然江十三星夜赶来说这个事情，必然也有解决之道，不会是来白白吓唬他一下。当下抓住江十三的胳膊说：“江老板是青石强援，那便如何？”江十三道：“筱城主且放一放心。先前也说了，这一站不是青石或者宛州能打的。于今之计，无非是多拖几个人下水。”筱千夏听他说得牛头不对马嘴，长叹一声道：“这又是什么新鲜道理？若是楚卫军能动起来，九原就是空城一座；略商军能重驻万宜关，姬野也不敢这样贸然南下百里峡。北方那些诸侯一个比一个叫得响，一天到晚指着姬野说他挟帝令伪诏天下，要紧关头却都等着宛州出血。我看，不给姬野大大放一道血，只怕谁也不会动。”啪啪声响，原来是江十三在拍手，“筱城主说得好。人人都希望拣便宜那是真的，别说北方诸侯，就是宛州十城谁不是这样？人人都知道青石之战牵动东陆全局，姬野现在是老虎，放出山来就是强龙，可要他做出头鸟却是谁也不干的。就说伪诏天下，明明是个借口，总是有个借口好用。天气若说略商军永驻万宜关，你说百里侯敢撤军吗？”他满口道理，却始终没有个主意，听得筱千夏越发心烦意乱，截口道：“那江老板什么意思？”江十三收起了笑容，说：“呼图之战关系甚大，要紧的就是一个‘拖’字。能拖住燮军南下步伐是其一，能拖着下唐楚卫行动是其二。于今是拖，而后谈战。百里峡中，多得一个兵也是好的，好叫筱城主知道，淮安三千精骑连夜急援百里峡，现在只怕已经快到了。”筱千夏大喜过望，正要说话，却想到哪里有些不对。
　　江十三知道他心思，补充道：“消息来得紧，援军行动匆忙，江老板来不及知会青石，是请了梦沼崔罗石带队，当不致起了误会。”崔罗石是鹰旗军步军统领。鹰旗步军不过八百人，并没有四赴青石，江紫桉能急调他带队赴援，再次说明她就是鹰旗军的幕后老板。
　　不过问题不在这里，筱千夏摆了摆手说：“不是这个。江老板，淮安哪里来的这三千精骑？”三千骑兵不是个小数目，江紫桉若有那么一支私兵，筱千夏不可能不知道。
　　江十三颔首不语。筱千夏想了一想，脸上变色，宛州成建制的军队就那么几支，数也数得出来。能够从淮安紧急拉出三千骑兵，他们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了。作为旧平国的首府，淮安有销金炉一座，制备宛州所需的官币。同样是钱，官币是合金，私人商会铸币就只能用纯金纯银，这里差别好大。作为皇帝的代表守卫销金炉的是天启金吾卫。商会取代诸侯，是天启默许的，但是铸币事大，淮安常驻的金吾卫是最多的，组有三千之多。金吾卫，就是皇帝的私兵，江紫桉说调就调，不知道以往下了多大的功夫，难怪江十三说得信心满满。
　　金吾卫一贯是养坏了的兵，看着光鲜好看，能不能打仗可就不知道了。三千金吾卫急援百里峡，实力上到底有多大改变不好说，可是皇帝私兵出动，就算对面是燮军天驱精锐，也未必敢轻易动手。更何况姬野本来就是借了天启的诏令征战天下的，这下直接堵了他的嘴。江紫桉对于青石军的战力并不看好，这一战本来也不是军事上的解决，投入金吾卫正是一个“拖”字诀的实践，这里表现出来的态度和影响比三千骑兵可就大得多多了。可是动用金吾卫这样大的事情，无异于谋反，江紫桉一个小姑娘，真知道这其中的分量么？面对筱千夏置疑的目光，江十三也不解释，只是把玩自己手中的水晶茶盏。
　　筱千夏知道问不答案，不过心下也有了底。江十三这个态度，说明调金吾卫这个事情跟天启起码有着某种程度的沟通。战场如商场很多事情，可以做但是不能说；很多事情，不说明白才更能引人遐想。三千名金吾卫，战力说不定还及不上筱千夏的青曹军，可这个时候往战场上一放，起到的作用也许跟三万青石军仿佛。
　　沉默半晌，筱千夏开口道：“百里峡一战稳住以后，江老板又有什么打算？”江十三道：“姬野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会被三千木雕泥塑吓住？就算是皇帝真战在他大军前面，他也能‘不小心惊了马’，踏将过去。这三千精骑只是给百里峡之战加个保险而已。等到姬野大军南下，那还是筱城主的承担。不过宛州十城，一损具损，我家小主人的眼光筱城主尽管放心，不管商会如何计较，我们自有我们的安排。几日之内，淮安驶出来的粮船就能抵达砚山渡；宛州联军，那也是非筹备不可的。筱城主是个豪杰人物，江家对你也不隐瞒，底都交出来了。只要青石一日不丢，我家小主人就一日不放弃。若是能叫姬野伏尸青石城下，嘿嘿……”刚才还在说不敌姬野，现在就说姬野伏尸青石，除去青石血战，想必江紫桉又有其他安排。能把金吾卫都拉出来，筱千夏也想不出这个小姑娘到底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就是从北陆蛮族那里借兵也未可知。江十三刚才这一声笑得阴森恐怖，听得筱千夏毛骨悚然，也不知道姬野跟江紫桉结下了那么大的仇怨。
　　“如此多谢江老板援手，”筱千夏犹疑道，“不知道青石这边，江老板可有什么计较？”在商言商，江紫桉虽然齿幼，这些年的作为可犀利得很，筱千夏并不以为江紫桉会白送自己这么大的人情。将十三哈哈一笑道：“筱城主执着了。方才还说青石宛州一体了，难道您以为这只是套话么？”筱千夏悚然一惊。江十三的口气，江家显然志不在淮安，而是整个宛州了。他长长吐了一口气。一直以来，筱千夏自以为是个有分量的人物。青石虽然是宛州十城中最小的，他临夏堂的生意也不能跟那些宛州大贾相提并论，可毕竟也是个跺跺脚就能震动一方的人物。但自从姬野有心南窥，他越来越感到自己的虚弱，即使在青石这片土地上，也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巨大力量是他所不能掌握的。青石之战开始后，这种感觉尤为明显。堂堂青石城主，青石商会的首领，其实也不过是目前的一个傀儡，只是自己一向都不曾发现牵动自己的那些线索罢了。
　　茶已经冲了两遍，喝到这个时候实在淡了。
　　筱千夏冲江十三拱一拱手，“江先生远来辛苦，还请早点歇下，百里峡中传来消息字当及时告知。”江十三苦笑一声说：“筱城主客气。我这颗心也跟筱城主一样挂在这里，怎么睡得下去，不如就一起在这里等消息吧！”他说的是实话，筱千夏也不好勉强，站起身来说：“这样不如请江先生同我共赴中阳门？不怕你笑话，我这心里实在是揪得紧了。”江十三点头说：“再好不过，筱城主爽快，我这心里可不比您轻松。”两个人各怀心思，踏出府门，才发觉天都白了。一路默默无语赶向中阳门。
　　早上的青石刚刚醒来，街上行人还稀少，只有几个勤快的主妇在门口的明渠里打水，屋顶的烟囱正在冒出细弱的蓝烟，早点馆子里大约是刚起了灶头，油香一阵阵飘出来。
　　筱千夏心下感叹，好安宁的青石，谁知道百里峡中的战事就要决定这城市的存亡呢？还没有走到城门口，就听见马蹄声急骤如雨，迎面冲过来一匹高大的战马，骑士的服色筱千夏看得清楚，正是鹰旗军的令兵。这时候城门可能还没开，一大早叫门进来跑得这样急，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筱千夏喊了一声：“站住！”那骑士充耳不闻，只是快马加鞭。筱千夏身旁的家丁大怒，正要冲出去，却看见青影一闪，原来江十三已经从马背上跳了出去，一把掣住了马缰绳。
　　那令兵反应既快身手有佳，身子一腾落在地上，反手抽刀出鞘，口中怒喝：“紧急军情，挡我者死！”他满脸疲累，身上到处都是血污，显然也经历了一番苦战。那马跑得更是脱力，被江十三拖住，竟然一跤跌倒满嘴都是白沫，站不起来了。
　　筱千夏心下着急，往前迈步。那令兵想不想一刀挥出，却什么也没砍到，原来是被江十三两指牢牢捏住。
　　有这个工夫，令兵终于看清了面前正是筱千夏，慌忙单膝跪地说：“筱城主恕罪，尚副帅呈报呼图战况。”筱千夏顾不上客气，急着问：“战况如何？”令兵满脸放光，大声回答：“打赢了！呼图大捷！枣林大捷！”筱千夏心下一松，好一阵字才想起来追问：“大街，怎么大捷？”令兵说：“大破呼图大营，尽歼一万燮军，逃逸者十中无二。枣林仓给烧光了！”他指着身后的中阳门，“城门都能看见枣林的黑烟。”要等的是好消息，可这个消息真传过来，又好得出奇，筱千夏只觉得双眼发花。
　　江十三也听得呆了。按时间算，金吾卫可能堪堪赶到百里峡，战事却已经结束了。一万对一万，青石军取得这样的战绩实在是出乎意料，在江紫桉乐观的判断里面，界明城也不过是击退燮军前锋而已，哪里想到会是一个全歼的结局？他缓过劲来，大声贺喜：“筱城主大喜！呼图大捷啊！”身边的家丁和令兵一样喜动颜色，齐声喊道：“呼图大捷！！”筱千夏深深吸了一口气，追问令兵：“我军损失如何？”令兵答道：“尚副帅请城主放心，我军伤亡不过三千，伤的多，亡的少，真正大捷！”真正大捷？筱千夏心头说不清什么滋味。这原该是个好消息，三千伤亡换取大破呼图火烧枣林，任何人都不能挑剔这样的战绩。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尽歼一万燮军，其中逃走的也不再有战力，这样的结局大概连尚慕舟界明城都没有想到。姬野一定痛得可以！本来请鹰旗军来只求抗住燮军的压力，没想到能打出这样的结果来。姬野不是能吃亏的人，青石之战，眼看就要成为生死之战了。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致读者
　　终于要结束《白驹》上部了。
　　计划里《白驹》分为上中下三部，每部十五万字。到目前为止，上部已经有了十气万字，该收尾了。实际上，因为没有心思写，现有的文章已经抠掉四个小节两万多字的内容，是很不严肃的写作。《白驹》是写得很痛苦的一篇稿子，主要因为心态的关系。这是第一次写长篇，原先对他的期望很高，想在里面放很多东西。其实笔力还是不足。
　　因为今年杂志的特殊情况，须要赶稿，在我而言相当吃力。今年也是我个人很忙的一年，工作、换工作、读书，没有多少写东西的心情。结果一路赶下来，越写心态越坏，笔下也越烂，早点结束是好的。
　　因为这个关系，《白驹》上部技术以后不会马上开始中下部的写作，我需要整理一下心态，写点别的东西调剂一下。同时为了赶九州的稿子，《今古传奇》和《飞》的约稿我分别欠了两年和一年。食言是不好的，所以会先还债——这不是说我不写九州了，只是一个调节期。
　　我记得林志炫好像在一个综艺节目中说过，作为一个歌手，唱唱卡拉ＯＫ里面大家都能唱的歌很没意思。我想作为写手也一样，单纯写个故事出来满足读者的好奇心也是很没意思的，写作总是要进步。我希望自己能写得好些，相信读者也有一样的期望。
　　谢谢喜欢《白驹》的同学们的支持！斩鞍

死节从来其顾勋---《博上灯》 引子
　　云起得快。不过是半袋烟的功夫，已经翻翻卷卷地推过了天顶，把近晚时分灿烂的天光都吞噬了进去。海面上几乎瞬间黯淡下来，白茫茫的尽是雾气。
　　森冷的海风在动荡的舢板间打着转，戴礼庭手里的这一袋烟就总也点不起来，他用膝盖夹住橹，恼火地用力在舱板上敲打白铜烟锅。当手中的火煤再次被吹灭时，他忽然惦念起那个老躲在斗篷里的家伙来。“要是兰子咏在船上就好了。”戴礼庭认命地放下了烟枪，把双手都放在了橹把上。
　　他抬头望了眼博上的灯塔，清了清嗓子，对船上的三个兵说：“都快点儿吧，收了这两笼也该回去了。”城守们都忙，或是趴在船边看水色，或是一把一把地收着麻索。船头收着索的那个膀大腰圆的兵听戴礼庭这么说，倒把手里的麻索给放下了。“庭哥，”他嬉皮笑脸地说，“要不说你是操的一把妇人心呢！今天谁守在博上？那是宗将军啊！说好听点儿，就是你自个儿在博上，也不见得能比那小子仔细些。”大家都笑，海虎的嘴里几时吐出过好话来。
　　“那要是说难听点儿呢？”戴礼庭不动声色地问，脚在船舱里拨拉着，一伸手，从湿漉漉的舱底掏出一条半死不活的土鳗来。话虽这样问，他也知道海虎说得对，有宗继武在塔上，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海虎见机极快，看到戴礼庭波澜不惊的样子，知道没有什么好事，慌忙腾出一只手来挥舞，嘴皮子动得飞快：“庭哥你这就没涵养了，好歹你也是城守副尉，咱们燕子博的长官怎么连句真话都听不得，咱们打个赌，要是这三笼起来塔上还没亮灯，我今天晚上忌口，就当我啥都没逮着……”戴礼庭一挥手，那条黏糊糊的土鳗准确地穿过海虎胡乱挥舞的手臂，砸在他的脸上，笑道：“你今天逮着什么了？倒是有脸说！”海虎用肩膀蹭了蹭沾满黏液的腮帮子，一脸晦气地说：“庭哥你手恁黑！今天运气是不好，不过逮七个八个也还是有的。”这一下其他两个兵也直起腰来。海虎身边那个一脸嫩相的小兵学戴礼庭的样子，伸手就想去刮海虎的后脑勺，被海虎鸡蛋大的眼珠子一瞪：“反了你啦，小谷！”谷生荣忙把手缩了回去，嘴里可不服软：“要不要脸啊！还七个八个呢……”他用脚踢了踢船舱中间的箩筐，“要不是我和沙万青，今天大家就当是出来喝海风吧！”方才在他身边看水色的沙万青高高举着胳膊，对着海虎伸出三根手指：“三个！就三个！一个太小还被我扔回海里去了。”海虎的脸皮纵然厚，这时候也有些挂不住，耳根都微微有些红，低下头去收那麻索，嘴里嘟嘟囔囔：“至于么，也就是差了五六个，说得这样难听。”大约是心下着恼，他手中用力大了，麻索在浪头上“啪”地敲出声响来。
　　沙万青慌忙跳到他身边，一把按住他的手，急道：“轻点轻点，收得这么猛，蟹没吓跑才奇怪！你这样能抓到三两个也是走了狗屎运。”船舱中间的箩筐里满满匝匝的都是暗青的壳甲，一对对大钳子尖上闪着点白光，看着就让人咽唾沫。坏水河口的青蟹是出了名的美味，要是在天启城的馆子里，那就是只有豪富人家才舍得尝的海鲜。
　　每年的九十月间，坏水河口都是尖头宽尾的蟹船，连从那么远的和镇赶来的都有。只是坏水河口暗礁林立，捕蟹是件卖命的活计，蟹船吃水这样浅，每年也要沉十几条。等到蟹汛一过捕获不丰了，蟹船便纷纷退去，坏水河口也就恢复了以往的冷清模样。
　　其实蟹是一年四季都有的，只是多寡而已。要是到礁盘上去捕，风险更要大得多，打渔人风里来雨里去，也很少冒这样的风险来礁盘抓蟹。若说博上这些兵比海上男儿更熟悉水性也是夸张。只是一来，这些兵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不馋的，二来，几个大男人每天只是守着一座石塔实在是架不住无聊。戴礼庭一点头，几个人凑点饷钱从附近的渔村大猛咀买了一条破烂舢板回来，隔三差五地就上礁盘子找海货。
　　戴礼庭不可能不点头。
　　驻守在燕子博的七个兵都是青石城守的编制。青石诸军，城守是等而下之的一路，不在六军之内，给养装备都很寒酸。想到这个城守的称号，戴礼庭都觉得好笑：燕子博离青石城百里有余，只是空空一座灯塔，就是旁边的大猛咀也不过是五六十人的小渔村，不知道自己算是哪一路的城守？无非是这鸟地方实在偏远，犯不着把城中六军精锐派来，只能要城守来填空。青石城两个月才派辎兵来送一次粮饷，若是天气不好，两个月的这一次也拖拖拉拉没个准数。城守们只好自己在博下的荒地上养鸡种菜，花在地里的工夫远比舞刀弄枪要多。买条船可以出海打打牙祭，好过每日吃蛋煮南瓜、青菜煮蛋……要不然，嘴里都要淡得长出毛来了。
　　沙万青小心翼翼地收那麻索，眼睛瞪得溜圆。每次到了海上就显出他的精神来，再没有平日里的怠惰模样。
　　眼看海水里慢慢浮出一个大大的圆，那就是蟹笼了。蟹笼是柳条编的，大锅的模样，或者说是半扣的大锅，因为锅口也有柳条的格子遮着。拿烤得极香的鸡骨头绑在锅底，沉在礁盘上，不多时就有青蟹爬进蟹笼里来。青蟹机警得很，要是收蟹笼不仔细，还没出水的时候青蟹就都从开口里蹿了出去。海虎性子粗疏，总是在蟹笼出水的时候让青蟹逃走。沙万青就熟练得多，待蟹笼近了水面才发力，手腕一抖，湿淋淋的蟹笼整个飞进船舱来。
　　“看看！看看！”沙万青看清了笼子，嘴咧到了耳朵后面。
　　蟹笼里有三个青蟹，大的那个居然有碗口大小。抓了这半天蟹，就是这一笼收获最丰。
　　“是我下的笼子啊！”海虎急不可待地表功，伸手去抓那只大蟹。手还没伸到笼子里，便看见那蟹钳子极敏捷地一夹，人人耳中都是“嗒”的一声脆响，好像金属敲击一般。海虎吓得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船板上。青蟹的钳子有力，这样大小的蟹足可以夹断常人的手指。海虎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眼一睁，忽然又笑了：“我说嘛！是不是……”顺着海虎的视线看，原来是燕子博上的石塔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亮了起来。
　　戴礼庭眯着眼睛道：“这个宗继武，难不成一直守在塔上么？”

死节从来其顾勋---《博上灯》 一
　　四个人抬着箩筐往营房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沉闷的风声忽然凌厉了起来，吹得人心里发慌。
　　戴礼庭看看海上黑压压的浪头一层接着一层急急地往沙滩上撞，皱了皱眉说：“变天了，夜里怕是要下雨。”谷生荣也回头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浪头怎么看着吓人！”“你看什么都是吓人的。”海虎说，“下雨便下雨，反正舢板都拖上来了。咱们关起门来喝酒吃蟹，风雨大了才更快活啦！”说是营房，其实只是博下的三间茅草房，也不知道是哪一年修的，屋顶厚厚地长了一层蒿草，看起来很破败的样子。好在房子贴着崖壁，墙壁也还坚实，挡风遮雨还是绰绰有余的。离营房还有三十来步远，海虎就得意洋洋地喊了起来：“老多头、烂疙瘩，看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回来啦？”像是被他的喊声震动了，天空中的水滴落了下来，“嗒”的一声打在他的脸上。“哟！”他抬头看看，又是几滴水珠落了下来，越来越密，“这就开始下啦！”雨声急骤，几个人才冲进屋子，身后的雨水已经密得好像珠帘一般。
　　“好大的雨！”戴礼庭感叹了一声，伸着脖子往博上望。其实他也知道高高的崖壁遮断了视线，从这里是看不见灯塔的。
　　“副尉不用担心，”依旧裹着一身黑袍的兰子咏从昏暗的屋角走过来，一条一条地给城守们递干手巾，“多军校看见天气不好，一早就上去了。”“哈！”海虎笑了一声，“我就说庭哥就是瞎担心。一个宗继武加上一个多洛溪，除非是今天夜里下刀子，要不然怎么可能出事儿。”戴礼庭接过兰子咏递来的手巾擦了把脸：“那倒是，他们两个倒是比你十个八个加起来……”他顿了顿，改口，“比咱们十个八个加起来都让人放心。”屋里“轰”地炸起一片笑声，人人都明白戴礼庭这是意有所指了。
　　燕子博的七名城守里面，多洛溪年纪最大，宗继武则是资历较浅的一个。
　　按照多洛溪自己的说法，他在燕子博已经呆了十八年。本来驻守灯塔的城守应该两年一换，可他阴差阳错几次没换下去，日子久了索性就把燕子博当了家，不舍得离去。当然，这是他自己的说法。要按海虎的理解，多洛溪的脑袋怕是有问题。
　　派兵守燕子博，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怪异的事情。宛州重水运，海岸线上灯塔林立。地中三海这些年盗匪猖獗，许多灯塔都有各地野兵私军守卫。偏偏是坏水河口这一带，本来水运不彰，海情复杂，地方又贫瘠，海盗也不肯来。自从青石城守驻扎到这里来就没有听说过对抗盗匪的故事，便是海盗的黑帆也不曾看见过一片。城守们的第一要务，从来都是解决口腹之欲，然后就是赌博瞎扯打发无聊的时光。
　　可是多洛溪不同，既不去浇菜，也不去赌钱，每日里就是坐在门口削箭头做机关。
　　“上燕子博有两条路，转折遮掩二十七处。如果有人来攻打的话，我们七个人是没法守住的。”这是让多洛溪苦恼的理论。如果是戴礼庭的话，这个问题不称之为问题，“哪里有人来打这鸟地方啊！”不过多洛溪却致力于解决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办法也很简单：机关陷阱。
　　在燕子博呆了十八年，他花了足足十六年的时间来布设机关陷阱，布下的陷阱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好在多洛溪只是用些竹木兽筋，那些机关过不了两个月就自行腐坏了。要不然眼下城守们根本就上不了燕子博——哪一处可以走人的地方没有多洛溪设过的陷阱呢？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使多洛溪有了展现他价值的机会。满燕子博的机关，他一处处修补更换，这边还没修复那边就又坏了。要是没有人强迫他离开的话，多洛溪大概会永远这样干下去吧。
　　多洛溪在燕子博十八年，做到了军校。青石军的编制，十人一什，军校为领；十什一卒，校尉为领。燕子博的长官是城守副尉，按理麾下应该有五十兵，可实际上算上戴礼庭自己也只有七个人，哪里还需要军校了？只是享军校的饷钱而已。也只有兰子咏才会恭恭敬敬管多洛溪叫军校，别人谁把多洛溪当回事情？对于城守们来说，多洛溪首先是他们生活的乐趣。闲得无聊的时候总是可以拿坐在门口削箭头的多洛溪开玩笑：“老多头，做什么呢？”多洛溪一定老老实实地回答：“做机关呢！”城守们于是再问：“为什么做机关呢？”多洛溪就回答：“上燕子博有两条路，转折遮掩二十七处。如果有人来攻打的话，我们七个人是没法守住的。做了机关陷阱，人就上不来了。”到了这个时候，城守们一定哄然大笑，鹦鹉学舌地说：“可不，人就上不来了。”多洛溪也不生气，点头说：“是啊，人就上不来了。”一边继续削他的箭头。
　　不过多洛溪的陷阱并非毫无用处，那些竹箭陷坑虽然对付不了着甲的兵士，却往往可以抓获些无辜的走兽，燕子博的城守们也就因此可以多开几趟荤。大概是因为这个，从来也没有人催着多洛溪去浇菜喂鸡。
　　戴礼庭刚到燕子博的时候颇为多洛溪不平。可多洛溪是真不生气，虽然他也明白同伴们是在取笑他。渐渐地，戴礼庭也会问：“老多头，做什么呢？”跟着大家一起笑。再后来，戴礼庭就会坐在一边看着多洛溪发呆。有时候他很羡慕多洛溪，永远有那么件事情在手里做是多么的好！如果说多洛溪只是让大家觉得有趣，宗继武就让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认为，宗继武不应该到燕子博来。
　　和城守们比起来，宗继武算得上出身豪门。宗家的停晶栈是青石最大的客栈，宗继武的父亲在青石城里虽然不能说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也算得上个不大不小的富豪。宛州地方重利，家境殷实的男子大多去做生意了，愿意做野兵进私军的大多是贫寒人家的子弟。撇开宗继武的富家子背景不说，他也该是个更有出息的武人。宗继武从小好动，膂力过人，最喜欢打架生事，家里头痛，索性送他去了云中——宛州十城，大概也只有这一处会有武学堂，那是开国名将叶氏久居云中的缘故。前两年从云中回来，宗继武果然弓马娴熟，更别说还学过些叶氏的兵法，在城里颇有点小名气。若他真去做野兵四处闯荡，显然就应该进入声名赫赫的扶风营；要是留在青石，起码也是青曹军的校尉。如果是那样的话，城守们大概会传颂他的名字，就像他们传颂所有的军中好汉。
　　可是宗继武居然做了城守，居然来到了燕子博。以城守们的智慧和恶意加在一起猜测，也只能认为宗家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青石的大人物。不过宗继武来到燕子博可一点没有灰头土脸的意思。
　　宗继武来的时候神气得要命。那天天气很好，守在塔上的海虎隔着好远就能看见山间浓郁的绿意间那个亮闪闪的身影。
　　的确是亮闪闪的！宗继武裹在一身银色的铁甲里面，那甲胄的手工就是淳国的巧匠看见了也要害臊；手里一杆雪亮的打刀、腰间的长剑，正经八百都是云中柳乙堂的上品；就连胯下那匹比人头还高的瀚州炭火马也披着缀满了鳞甲的皮铠。如果不是走在铁青骡子吭哧吭哧拖着的辎车边上，宗继武一定会被当作是大胤朝金吾卫的上将。
　　“乖乖！”海虎吐着粗气眼睛发直地对兰子咏说，“你倒是说说看，这么一身行头得值多少钱啊？”“很多钱。”兰子咏大力点头。
　　海虎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这个丑陋的家伙就是应声附和也是最没有水准的那种：“废话！回头去问庭哥。”问戴礼庭也没用。
　　见到宗继武的时候他正在营房前的空地上跟沙万青两个一起翻晒咸鱼。见到天神一般光华灿烂的宗继武，他愣了一下，把手里的咸鱼一扔，沾满盐粒的手胡乱在裤子上抹了几把，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要不是辎兵提示这是新来的城守，戴礼庭几乎以为这是哪一路来视察的将军。
　　“副尉……”宗继武跳下马来，迟疑地向戴礼庭行礼。尽管有辎兵的指示，他也很难把面前这个一身臭咸鱼味的家伙和自己的长官联系起来。
　　“啊……”戴礼庭有些不耐地挥挥手，“不用那么正经，咱们博上不讲这个……”他上下打量着宗继武，转脸望辎兵，希望能听到一点来龙去脉。辎兵摊摊手，表示自己一无所知。“好啊！小伙子很精神嘛！叫什么名字？”戴礼庭随和地笑，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弹了弹宗继武身上的铁甲，腆着脸问，“你这身行头可值好多钱？”别说是这偏远海岬上驻守的城守，就是城里的青曹军兵士也没有配置这样的装备吧！和他的同僚们一样，宗继武也觉得深受震撼。倒不是因为城守们衣衫褴褛，他全部心思都在军中，诸军的情形怎么会不知道？可是燕子博的景象还是让他大大添堵。兵器装备差些倒没有什么，可是这些人哪里有一点兵味？每天只是种地捕鱼，了不起加一项塔上点灯，不要说训练格斗，就连最基本的早间操典也干干净净地废弃了。
　　“早操？”海虎听见宗继武的提议，惊异地竖起一条眉毛来，“新来的，你说胡话么？每天夜里博上换岗……”“青石城守训令第三条第五则是什么？”宗继武对城守们的反应并非没有预料，可是训令上说得明明白白的事情，他怎么能退后？若是这一步也坚持不了，他又怎么能奢望把燕子博变成他辉煌军旅的起点？“我怎么知道？”海虎好像听到一个多大的笑话，左顾右盼，“训令……你们说说，谁听过训令了？庭哥，你听过没有？”戴礼庭好歹是城守的副尉，在军中也呆了七八年了，训令自然是听说过的。不过，他皱着眉头看自己这个英气勃勃的手下，有来头有背景加上少年意气，应该怎么跟他解释燕子博呢？“宗继武，训令这个东西……”戴礼庭试图寻找一个缓和的说法来动摇训令的合法性。
　　“兵之为兵，将之为将，在于令行禁止。”宗继武梗着脖子说。
　　戴礼庭有点来火：“宗继武，你是什么阶级？”“城守校尉候补。”宗继武大声说。青石军中，他是少有的武学堂出身，若是过了候补期，他的阶级比戴礼庭还要高，哪里会怕戴礼庭用阶级来压他。
　　“校尉候补……候补者，暂同于兵士。宗继武，你又不是青曹军，怎么骑得马来？”城守中除了青曹军的骑兵和各军令兵，就只有都尉以上可以乘马，连校尉都不行。这也是训令的规定，戴礼庭一句话塞得宗继武说不出话来。要是真按训令行事，以他的阶级有私马也不能骑乘。只是青石军中多有富家子弟，临夏堂的生意又红火，不少人在营中骑乘私马，也没有人管。
　　谷生荣眉开眼笑，众人之中只有他对宗继武骑马这个事最不高兴，毕竟他是在博上主管给养的：“庭哥说得是，咱们燕子博编制中没有马匹，这草料是没有着落的啊！”宗继武的早操事件就此落幕。
　　戴礼庭对这个年轻人的冲劲其实颇有好感，找了个机会私下同他说：“我知道你心思大，不是久留燕子博的人物。不过为兵的道理在任人，为将的道理在知机……”就算宗继武被戴礼庭摆了一道，也远没有对这个邋遢的副尉心悦诚服，听到他无视自己的讲武堂背景来讲如何为将，嘴上不说眉头可就死死地拧成了一团。戴礼庭知道多说无益，叹了口气，也就不再管他。
　　可是宗继武没有就此罢手。他憋着一口气牵着炭火马去大猛咀卖，渔民又会有谁需要他的瀚州良马？就算是有人想要也买不起。他只好找了户顺眼的渔家给了些银钱让他们照料坐骑。过五天七日的，他就去大猛咀看看炭火马。不管怎么样，谷生荣不能再因为多耗了草料发他的牢骚。
　　解决了私马的问题，宗继武开始继续他的练兵。不过他也知道众人看他的眼光。每日里城守们干的活他也都干，并不逃避。守塔点灯的活计更是从不脱落，尤其点灯时间精确得让人咋舌，不知道私下花了多少的功夫。大家还没起床他就自己开始早操，到了大家赌钱的时候他就在滩涂上练习技击。毫不意外的，多洛溪和宗继武是一拍即合了，一老一少每日里都在那里研究燕子博的攻防。
　　众人先前只当看他一个笑话，送他一个外号叫“宗将军”。然而几个月下来，连最泼皮的海虎也不敢继续讥笑他。用海虎的话说：“每天这样看宗将军，要说一点不内疚也不是真的。”不过内疚也不能按训令作息，这是燕子博啊！人人都盼望宗继武不要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样总是轻松一些。
　　戴礼庭也只有苦笑，在博上守了六七年，没想过居然还能看见青石营中的景象。只是这营里，似乎只有一个兵。

死节从来其顾勋---《博上灯》 二
　　有这两个人守塔，这一夜戴礼庭再不用操心。
　　正是黄昏时分，天边本该是极灿烂的晚霞，可是今天雨好大，走进屋子的时候依稀还有些光线，这时候就完全黑了下来，只能看见雨水一点一点闪耀，鞭子似的抽打着地面。城守们在昏暗里乱哄哄地笑了一圈，海虎大声说：“好！让他们守塔，咱们吃蟹……疙瘩，火呢？”兰子咏走到门口张望，轻声道：“再等一下。”海虎愣了一愣，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从营房看灯塔是看不见的，可是灯点起来，大概有半顿饭的功夫烧得旺了，就能把燕子博的天空整个点亮。海虎想说兰子咏比戴礼庭还会操心，不知怎么的却没有说出来。这样的雨势，他到燕子博以后还不曾见过。
　　兰子咏在燕子博是个很特别的存在。人人都知道他的秘术其实非常可怜，可是他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息，让人难以抗拒他那些野兽一般没有来由的直觉，就是戴礼庭驾船出海的时候也免不了要看看兰子咏的脸色。
　　这样暗，海虎看不见兰子咏的神色，但是他心里有些打鼓，几个兵也都不做声，探头探脑地向博上张望。迷茫的雨夜里，燕子博是一个无比庞大的黑影，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吞噬进去，就连博顶那一方天空也没有泄漏。
　　“博”是坏水河口特有的地形。
　　宛州的这一段海岸好像锯齿一般崎岖坎坷。坏水河口大概五十里宽，两面都是高山夹着。北面的黄洋岭、南边的南暮山都一直延伸到了海里。山脉深入海中这一小段一小段的舌头就叫博。博出水都挺高，细细长长的一条，接近着陆地山体的地方被海浪侵蚀得尤其厉害，好像忽然收住的麻袋口。
　　燕子博就是南暮山里伸出来的一条舌头，因为博上住了一大群白海燕而得名。燕子博离坏水河口不过十二三里的距离。坏水河水深，青石城外的砚山渡能停大船，青石又在中宛交通的咽喉要道上，水运虽然说不上昌盛，倒也颇有历史。若不是因为坏水河口的水情太过复杂，大概砚山渡一早就改名叫砚山港了。
　　原本走坏水河口都是看船老大的本事，能走坏水河的航道，三海中也就没有不能去的地方了——直到大猛咀的灯塔造起来。灯塔传说是许多年前一个沉了船的船老大发狠修的，位置选得非常巧妙：从南边过来的船只要对着灯塔开，就不会触礁，没到大猛咀的时候自然就被暗流送到坏水河口的主航道上去了。
　　灯塔刚修起来的时候可不是现在的样子，不过是几块石头垒起来围了一圈的篝火。船老大死后，大猛咀的渔家有一搭没一搭地照看着，有时候点起灯来，有时候就没了。这比完全没有还糟糕，除了大猛咀的人，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灯。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有一天，青石城里来了人接管这个灯塔。商人们有心把淮安到青石的海运正经做起来，颇肯下本钱，燕子博上于是立起一座五丈七尺的白石塔，塔下还修了两间守塔人住的小屋。守塔寂寞，燕子博又实在偏僻，商会雇来的人也是一拨一拨地雇一拨一拨地逃，到了筱千夏做城主，索性派了兵来。可是这些年北边动荡，从青石进中州的陆路时通时闭，跑船的索性一路直上云墨泉明，走坏水河的船就难得见到。守博的城守们说笑，筱城主多半是把屁大的燕子博给忘记了，要不干嘛派人来守一个没用的灯塔？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博下的三间茅草房里也不知道住过几轮的城守了。
　　燕子博的历史是每个城守到来后的第一课。故事一代一代地传，到了戴礼庭嘴里也不知道掺进了多少水分。
　　“就是老多头那时候的事情么？”海虎听见故事的时候问。
　　戴礼庭挠了挠头皮：“老多头来的时候，博下的营房可是已经建起来好久了。”博上地势狭长，又是整夜整夜刮大风，吹得人耳朵里能听见哨子音。博本身微微是个弧形，靠南边的崖脚一片好沙滩，风也被高耸的山崖挡住。城守们最终把营房贴着山崖建到了海滩边，可以避风不说，还能种点菜果养些鸡鸭。博上那么大的风，连青草都长不出一尺长。
　　现在的灯塔也不是船老大当年烧两把野火那样随便对付：上等的鲸脂装在铜盆里；镀了银箔的铜镜围了一个半圆，足有半人多高；手臂粗细的灯捻是和镇产的海葵花茎绞成的，烧起来是慢些，可是点到花茎成炭的时候，发出来的是纯白耀眼的光芒，大雾天里也能在七八里外看见。若是晴天，连整个燕子博上都是一片白光，今天的雨大云深，但是灯点足了，起码能照亮头顶那片云层。
　　“亮了亮了！”谷生荣指着博上喊。果然，博上的天空正渐渐明亮起来，那些翻滚着的云层在灯塔照耀下，连涌动的筋脉都看得清楚，灰白的雨滴从空中坠落，好像是一道道羽箭。
　　海虎松了一口气：“我说嘛！不会有问题的。疙瘩就会吓唬人。”他望了眼黑洞洞的屋子，大声喊，“点灯了点灯了！这么暗什么也看不……”话还没说完，屋子忽然明亮了起来，兰子咏托着那团跳动的火苗往灶间里走，斗篷上的罩头耷拉在一边，那副狰狞的面容在火光里也显得温暖和顺。城守们看着他从容地闪进灶间，傻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好一阵子，海虎才咂咂嘴：“疙瘩这一手耍得就是漂亮，看了那么多次也看不厌。”沙万青笑道：“说了那么多次也不厌，你有个新鲜的没有？”袖子一卷也往灶间走。
　　淮安城里出名的海鲜馆子不少，各自都有看家的名菜，烹饪方法自然也是不传之密。可是说实在的，新鲜海货哪里需要什么繁复的烹饪？刚出水的鱼蟹洗刷干净，往滚水大锅里一扔，蒸也好，煮也罢，只要火候拿捏得好，那就是无上的美味。
　　煮蟹一向是沙万青的职责。他平时起床连脸都懒得洗，偏偏在钓鱼煮蟹上最肯下功夫。刚买那条舢板的时候，为了学会渔家烹饪的手艺，沙万青能连着一个月每天走上几里路去大猛咀找渔家拜师求艺。
　　这时候桌子上偌大一个草筐，红艳艳亮晶晶都是好青蟹，腹下白花花的一块块凝膏，不散不碎也不丰溢，果然恰到好处，正是沙万青的手艺。
　　屋子里的油灯点起来了。燕子博的鲸脂是青石的辎兵运来的，只能用于灯塔，城守们就只能用自己的饷钱托辎兵买些豆油来做菜点灯。这许多年下来，也没有听说过谁敢盗用鲸脂。营房里的灯不过是照亮，博上的灯就牵涉人命。虽说这些年的船少，可是谁知道什么时候会从海雾里冒出一条船来？豆油灯烟大，昏暗不明。海虎对谷生荣抱怨：“你这穷酸，灯芯也要省下一条来。”谷生荣不屑地“嗤”了一声，回应道：“你知道什么？咱们一共也只剩下半缸豆油了。这一次辎兵晚了半个月，也不知道到底来不来，要是青石城里的老爷们把咱们给忘了，以后晚上连这一条灯芯都看不见。”“来总是要来的。”戴礼庭叹了口气，青石城拖延城守们的粮饷是常有的事情，只是这次长得有些奇怪，“不过小谷说得对，咱们能省就省点。看着雨季来了，辎兵也不好走，弄不好真耽搁了。”“是啊……”谷生荣拖长了声音说，“好端端的晴天不送，这雨都下起来了，可不就是更耽搁？”“可是可是，”海虎鸟蛋大的眼珠子溜溜地转，“你们说，为啥这次拖那么久？是不是真打仗了？”上一回辎兵来的时候说可能要打仗，六军中有三军都出了青石城往北去。不过那辎兵是个糊涂蛋，再问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宗继武左盘右问，才打听出了一个大概。
　　原来是九原城里的燮王姬野给淮安商会送了一封信，借了天启的名义要托管宛州。燮王心大，也不等淮安答复，先派了一队使者来列出长长一条租赋的单子。商人们本来正吵闹，看见那单子顿时炸了营。要钱要粮不说，燮王还要宛州十丁抽一到燮军去服兵役。要人这一条实在麻烦得很，燮王心在天下已经是路人皆知，给他当兵自然就是征战东陆，性命都挂在了刀头上；更何况宛州政制与东陆其他三州不同，实际上是商会管辖的，一向没有役丁这回事，宛州的富裕主要是因为商工自由农渔宽松，若是强征人口，就要动摇宛州根本。燮国原来还没有宛州的两成大，每年给燮王送去万计的钱粮役男，这等于是把宛州吞并了，商会怎么肯答应？这一来燮王必然要兴兵南下。青石城是宛州门户，燮王南下，青石之战在所难免。
　　就是因为地理特殊，青石城中并非商会完全掌权，筱氏世袭城主之位，向拥私兵，是宛州惟一的军镇。只是燮国是山野蛮荒之地，燮军强悍无匹，一年间跨越雷眼山连破真商两国，号称拥有二十万天下雄兵。筱千夏虽然自称兵甲西南，又怎么能扛得住杀气腾腾的燮军？“真是没三句就喷狗屎话！”谷生荣骂海虎，“几百年了，有谁敢打宛州的主意？”“几百年了，也没有如今这样的乱世啊！”戴礼庭摇头，“燮王可以不理会天启吞并真商，怎么就不能打宛州的主意？”这道理再简单不过，只是宛州太平了几百年，向来靠着财富和诸侯之间的矛盾置身于战争之外，要宛州人突然接受战争，实在是太困难了。想到打仗的情形，城守们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青石打仗？”沙万青端着大锅从灶间走出来，“青石打仗谁给我们送粮饷？”“要是青石打仗，你还指望什么粮饷？！先担心脑袋吧。”戴礼庭没好气地说，“都别瞎猜了，剥蟹剥蟹！”“青石打仗还能打到燕子博来？”沙万青不服气地嘟囔，手下没停，拿起一只大蟹来。
　　城守们的一双双眼睛比灯还亮，屏气静息地围坐在大桌边，齐刷刷地盯着沙万青剥蟹。
　　“喀嚓”一声轻响，肥壮的青蟹被沙万青掰成两块，他眯着眼举着那蟹在油灯下仔细瞧了一会儿，醉人的蟹香从白滑的蟹肉里流散出来，引得每个人的肚中咕咕作响。沙万青叹了口气，略有些遗憾地说：“火头还是稍许大了一点。”“可以吃了么？”海虎按捺不住了。
　　“吃倒是可以吃了……”沙万青只说了半句，还没有来得及继续发表意见，就看见一只只的手都伸到他面前的草筐里来。他愣了一愣，摇摇头，也不多说，把满溢红膏的蟹壳送到了嘴边。
　　吃过第六只蟹，海虎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他拿起了一块卵石，打算开始对付面前堆放着的十几个蟹钳。开始觉得蟹膏蟹腹过瘾，吃到了这个时候，他觉得蟹钳更加精致。
　　“噗”，小半个拳头粗的蟹钳应手而裂，海虎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举起杯子抿了一口城守们自己酿的劣酒。他斜眼看看身边的戴礼庭，城守副尉盯着青蟹，似乎有些呆滞。
　　“老大，”海虎呵呵笑，“吃撑啦？”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些，忙着对付青蟹的城守们都停了下来望着戴礼庭坏笑。戴礼庭肠胃不佳，偏又贪嘴，往往海鲜吃到拉稀走肚。
　　戴礼庭叹了口气，环顾了一圈，说：“都吃饱了？”也不等众人回答，自己又说，“嗯，也不是都吃饱了的。”海虎眼珠子一转，忽地有些失色。戴礼庭没有官架子，很好相处，他做事最喜欢一碗水端平，很得城守们信任。眼下这么说话，大约是想到博上的两位了。
　　果然，戴礼庭仔仔细细掂量着手中那半只蟹，悠悠地说：“该到谁啦？”燕子博不成文的规矩，杀鸡捕鱼开荤的时候，总要给博上守塔的送一份，这个送菜的差事是由不在塔上的城守轮换的。
　　近日出海的次数不少，送菜的生意也兴隆，大家正吃得高兴，忽然开始算该轮到谁送菜，明显都是一头雾水。好一阵子，桌边迟疑地举起一只手来，谷生荣一脸苦相地说：“老大，好大雨啊！”这家伙胆小谁都知道，晚上送菜本来就是他恨做的事情，何况今天外面这样黑，又湿又滑的，这可真要了他的命。
　　戴礼庭笑眯眯地说：“你听。”原来煮蟹吃蟹事大，大家都忘记了时间。现在已经近了夜半时分，虽然雨还是下，可听着雨声已经没有先前那样骤烈。
　　谷生荣望着黑洞洞的门外，满脸是恐惧的神色，似乎连刚吃下的青蟹都要吐了出来。
　　僵了一刻，戴礼庭叹了口气：“算了，这次我去吧。下次轮到我时你去。”海虎一把拦住他：“庭哥，这规矩总是规矩，你添的什么乱。”他斜一眼谷生荣，“小谷，怎么说你也是七尺男儿，怕黑能怕一辈子？”谷生荣脸上通红，只是不说话。
　　兰子咏看不过去，说：“小谷怕黑也不是说改就改的。副尉是统领，不好带头坏规矩，我去便是。”海虎用力盯着谷生荣看，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今天路滑呢！”从营房到博上的山路既窄且滑，兰子咏是魅，本来是燕子博七个人里面体力最差的，这样天气带着吃食爬上山辛苦得很。
　　谷生荣被他看得难受，也明白要兰子咏去大大不妥，定一定神硬着头皮说：“去便去了，这么多话说。”戴礼庭笑一笑，说：“谁说小谷胆子小了？这样的夜路都敢走。小谷，你再带些酒上去，今天塔上怕是冷。”谷生荣望着交织在雨幕中的燕子博，没有回答，忍不住打了一个颤。

死节从来其顾勋---《博上灯》 三
　　谷生荣伸手在背后托了托背篓，攥紧了当木杖使的长枪，回头看屋内：酒力热腾腾地翻上来，几个兵都各自倒在通铺上，让他越发感到自己孤苦伶仃。像是感受到了谷生荣的目光，戴礼庭忽然坐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走啦？”也不等回答，又颓然倒下。谷生荣嘴一咧，也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只有兰子咏还提着风灯跟在他身边。
　　“刚才军校忘记了，”他把一枚小小的东西塞到谷生荣手里，“你给他带去。”“什么东西？”谷生荣摊开手来，一枚颜色陈旧的金哨。他“咦”了一声：“谁修的？”兰子咏微微颔首：“哨嘴也能吹，你要是路上摔着了，吹一声，我能听见。”这是塔上雾笛的哨嘴，单吹哨嘴常人听不见，接在雾笛上却是震撼心肺的低吼。海上起雾看不见灯火，守塔人就要定时吹响雾笛。燕子博的雾笛坏了快有两个月了，这东西工艺很特别，青石城里也没几个人能做，早该送回去修，却始终没等到辎兵。眼看雨季要来，城守们也心烦了好几回，不料兰子咏不声不响把它给修好了。
　　要听哨嘴，想必也要使用秘术，兰子咏这么说，是要等他安全回来的意思，谷生荣心头热了一热，嘴上却说：“你连这个也会修，还真能。”说着抬头望望博上——那上面只是昏黄的一团——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去。
　　雨声淅沥，没有了先前那种狂躁的势头。毕竟已经下了半夜，就算天空是破了一个大洞，漏到这个时候也差不多了。
　　可是谷生荣越走越是害怕，才离开营房二十几步，他已经开始为自己方才的冲动后悔不迭。雨固然小了，可是博上流下来的水好大，房前那条平日只能没去脚背的小溪沟这时候嘶吼奔腾，如一条挣脱了绑缚的水蟒。
　　人人都知道谷生荣的胆子小，他怕黑、怕打雷，最让人不能容忍的是他居然怕蜘蛛！这简直就是娘们儿的做派，海虎觉得燕子博有这样的兵实在不是光彩的事情。
　　“四条腿以上的都很恶心。”谷生荣解释。
　　“呸，”海虎怒道，“吃螃蟹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哆嗦？”“螃蟹不算……”谷生荣自然知道自己的毛病，日子久了，一张脸皮练得刀枪不入。海虎的讥讽只当作耳旁风，从来不往心里去。油盐不进，城守们也懒得说他了。
　　扭头回望，走出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营房里温暖的灯火就几乎看不见了。除了骂他一声怠惰，城守们确实也不会把谷生荣如何。可燕子博不同，就算是白日里，风声呼呼也能吹得人心惊胆战，何况是这样的夜晚？谷生荣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又往博上走了十几步，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倒不全是因为疲累，这路虽然陡峭，也是平日里走熟了的。可是茫茫雨夜，就是熟极了的山路也变得面目狰狞。脚下固然泥泞不堪，路边一丛一丛荆棘的黑影看着也是陌生而恐怖，让他联想起各种各样的怪兽来。每踏出一步之前，他都要用那支长枪在眼前的路面上捅两下，才敢迈出脚去。城守们平日里上博一般就是一顿饭的功夫，可谷生荣这样一步一探地走来，也不知道几时才能走到博上。风灯堪堪照出眼前昏黄的一片，几步之外的转角都看不清楚，只听见水流声轰轰作响。
　　多洛溪说得不错，上燕子博有两条路。
　　南暮山里出来的那条最是平坦，一路缓坡向下，在博前忽然中断——一条不知道几时裂开的地缝阻住去路，也不算宽，只是人马跳不过去。商会出钱在这地缝上修了座木桥，青石来的辎兵就可以把满车的给养一直送到塔下。燕子博朝坏水河口那个方向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崖壁，正好迎着风，小灌木长不到大腿高，野草也都歪着长，崖底是个大洞，退潮的时候才露出满地的卵石来。这一带的海边多有这样的白卵石，一直要铺到坏水河口。那是绝地，猴子都爬不上来。
　　只有朝大猛咀方向才有第二条路，就是从营房上博走的路了。燕子博的这一面背风。灯塔下面那两间屋子被风吹得实在住不得，青石来的城守们就沿着背风面的小径下到崖底又盖了三间营房。这条路其实是雨季里山溪冲刷出来的水道，曲曲折折一路奔到博下。这条小路也很陡峭，当时宗继武骑着马下山，那炭火马毕竟不是走惯山路的健骡，几次嘶鸣不前，背地里被辎兵当作笑话讲，不过也可以看出这路的艰苦来。旱季山路只是陡峭而已，可以走，雨季就为难——总不能在溪沟里走。城守们于是沿着路深深掘出新的水道来，人走人路水走水路，两不相妨。
　　今夜的雨势不同寻常，南暮山溪流汇聚，水势浩大，一路冲下来。湍急的溪水不断冲刷着路边的水道，转折的地方声音尤其响亮，几乎有些山洪的味道。昏暗的风灯只能照亮脚边的水道，里面奔涌着黄黑的泥浆，看不出深浅，肮肮脏脏地直往山下冲。这一股山水下来，一时就不见和缓。谷生荣看着夹杂着树枝草叶的泥浆顺着脚边哗哗往下流，心中打鼓，生怕上面的路叫水给没了。
　　过了转角，他探出头去往上望，已经可以看见灯塔的塔尖，一团耀眼的金色光辉在博上闪耀，看得人心中发暖。他心中顿时一定：原来已经走了一半！才松了一口气，脚下忽然一软，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一条腿就冰凉一片，身子直往溪水中歪去。这一变故起得仓促，那支长枪在惊慌间竟然失手，再没有什么可以支撑的。谷生荣两眼一闭，那冰凉的感觉瞬间窜上了咽喉，整颗心都空空荡荡的。水道倒是不深，就算漫出来也不过淹到大腿，可是水流那么急，这一跤摔倒哪里还站得起来，只怕稀里糊涂就给淹死在这溪沟里面。
　　咬牙等了一刻，脸上居然还是温的，睁眼一看，脸离水面不到一肘的距离。他半个身子都在水里，被水冲得晃晃悠悠，偏偏被什么东西拉着，没有栽进水里去去。原来转角处的水冲得狠了，把山路下面掏出一个坑来。谷生荣就是一脚踩进坑里才失去平衡。这坑怕有半人深，掉进去真能把他给淹死，好在身后的背篓既长且大，顶在一边的巨石上卡住了。
　　谷生荣长出了一口气，挣扎着爬出来，贴着路边远远坐下，只觉得浑身酸软，再也走不动一步。望着博上那白茫茫的灯光，他忍不住又是悲愤又是心酸，坐着坐着居然放声大哭起来。
　　一座塔，七个兵，每日看来看去连彼此脸上几条褶子都清楚，饭前酒后差不多每个人把前世今生都说了几十遍。可是有一条，若不是自己要说，城守们谁也不会去刻意打听。在宛州愿意当兵的，多半都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在青石做城守就尤其如此。
　　谷生荣提过：他原来在和镇的鱼行里做掌秤，也算是个不错的活儿，谁知道得罪了小人，在和镇呆不下去，只好一路向北，最后来到青石城落脚。这过程说得含糊，从和镇到青石城，穿越了整个宛州，谷生荣这样能写会算的人物，最后要来做私兵，傻子也知道其中蹊跷不少。他既不肯吐实，人也懒得问他。
　　只是谁也不曾想过，驻守在燕子博的七个人里面，只有谷生荣一个是手上有人命的。就算是戴礼庭这样的老兵，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地对付过山贼水盗，谷生荣这样懦弱的性子，谁能相信他居然杀过不止一个人？当年谷生荣他爹因为治病欠了一屁股债，自己撒手归天，他娘又被债主逼得上了吊。谷生荣一口气堵在喉间，夜里锁了债主家的房门，一把火烧掉了一门六口。
　　杀人以后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浑不吝，觉得杀过人了什么都不过如此，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还有一种就是心虚——杀人时不过是血气之勇，事情过了还一遍一遍地想，总觉得到处都不对，似乎身后的影子都是别有居心的。谷生荣显然是后一种。他原本生性懦弱，年复一年自己吓自己，越发变得杯弓蛇影，是实实在在变成真胆小了。他也觉得挺苦恼，无论如何，那么大的男人怕一只老鼠都是说不过去的。可胆小也没有办法，即便是一只突然出现的老鼠也能让他手足冰凉浑身麻痹，根本控制不住。
　　在宛州当兵是太平兵。青石城守军饷极低，还不如一般的野兵，他也不计较，就是图个避祸安心。来到燕子博，别人多有怨言，谷生荣倒很是满意——这样的太平日子过着，心里的阴影冒出来的机会就少得多。哪里知道居然还有这样险恶的活儿交到他手里。
　　本来，晚上走这样的山路就几乎耗尽了他的勇气，而生死悬于一线的那一跤彻底把最后一点点的忍耐都甩到这茫茫的夜色中去了。
　　谷生荣扯着嗓子哭了一阵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把海虎、宗继武这干人都骂了几遍，心思渐渐清明。博上灯依然白炽耀眼，可他知道今天晚上他再不可能走上去。他慢慢止住呜咽，伸手在背篓里摸了摸，兰子咏包得仔细，那些青蟹还是热乎乎的。谷生荣把那些青蟹一只一只掏出来，和咒骂一起丢入湍急的溪流里面去。“让你们吃！”他恨恨地说，“吃个屁！”当最后一只青蟹被肮脏的泥浆吞没，他的手也暖和起来。毫无疑问，这些螃蟹会被山溪冲到它们的老家去，而现在，谷生荣空空如也的背篓告诉他：已经可以回营房了。至于以后的事情，现在他也想不了了。
　　“走得还挺快。”兰子咏果然还在灶间等他，“我猜路不好走呢！怎么样，他们怎么说？”青蟹这样的美味，就算是宗继武也会吃得眉开眼笑吧？“累死了。”谷生荣答非所问，“睡了睡了。”他连湿衣服都没换，一头栽倒在铺上。

死节从来其顾勋---《博上灯》 四
　　应该近午了，可窗外总也亮不起来，海虎披上褂子到门口张望了一下，嘟嘟囔囔地说：“起雾了。”进入雨季，这一带就常笼罩在海雾里。乳白色的薄纱严严实实地铺在海面上，沿着海岸上推，停止在南暮山的腰际。如果辎兵这个时候从青石城过来，在南暮山巅就会看见那清晰的分界。金色的丛林在明丽的阳光中迎着秋风微微摆动，而下面就是平坦无垠的云海，当然还有云海里透出来的那一团耀眼的金光——燕子博的灯塔。
　　海虎转回屋子的时候觉得心里有些别扭，只是刚睡醒还有些糊涂，一下子想不明白。他用力在原地踱了几步，心忽然往下一沉，冲回门口抬头张望。“赶紧都给我起来！”海虎狠狠啐了一口，扭头大喊，“灯不亮了！”若是平常日子，灯火在日落之前点起，日出之后熄灭。这是为了节省燃料。鲸脂虽然耐烧，价值毕竟高昂，辎兵运送物资的大车上每次一多半都是点灯用的鲸脂，就是这样也不够不停地烧。可要是碰到阴雨雾天，燕子博上的灯火就始终通明。这时候，海上的船只比晴朗的夜间更需要灯塔的指引。
　　燕子博的城守们说到底就只有一件事要做：保证灯塔在该亮的时候是亮着的。几十年来，博上灯还从来没有在这样的雾天熄灭过。别说是宗继武、多洛溪，就是最怠惰的沙万青、谷生荣也不敢在这个事情上稍有松动。
　　而现在，灯居然熄灭了！海虎不知道是什么让这意外发生的，但他完全清楚，这是青石城守到燕子博以来出的最大状况。
　　戴礼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昨夜他果然又吃坏了肚子，一个晚上都没睡踏实，可是海虎的呼喊在瞬间就把他的睡意敲得粉碎，他奔到门口的时候虽然样子邋遢，却是所有人中惟一一个武备齐全的。
　　和海虎一样，戴礼庭也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死死望着博上，可是视线无法穿透乳白色的海雾。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在这里肯定看不明白，宗继武和多洛溪没有发出警号——这也不出奇，毕竟雾笛坏了好久。戴礼庭到底还是燕子博阶级最高的军官，一边皱着眉头扯紧身上松散的甲环，一边本能地对乱哄哄的城守们发出了命令：“马上到博上去，”他深深吸了口气，“都去，把家伙全带上。”城守们投来的目光中颇有些不安，戴礼庭只当没有看见，尽管心乱如麻，然而这时候他就是城守们惟一的主心骨，慌乱不得。
　　被雨水冲刷了一夜的山路泥泞难行，几处转角的路面都被溪水掏空大半，只有蹚水过去。还没走到一半，兰子咏和沙万青就分别跌了一跤，浑身泥水狼狈不堪。海虎一边走一边大呼小叫：“奶奶的，还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雨，要多下上几天咱们还真上不去燕子博了。”他往前赶了几步，凑到戴礼庭身边讨好地说：“庭哥你别急，说不定就是博上风雨太大，把灯给吹灭了。”戴礼庭走在最前头，脸色铁青地看了海虎一眼，也不搭理他。海虎见他神情凶恶，不敢再说，头一低，慢下步子，马上又落到了后头。海虎也知道自己是胡说八道，燕子博的灯塔是淮安名师造的，构造最是精巧。博上容易起雾，这航灯要足够亮，偏又不能直对风口——不管什么灯芯什么灯油，让博上风一吹，准灭。那时候市面上还没有北邙晶，砌不出透亮的明窗来，就算是现在，一人高的北邙晶也太贵了。那淮安匠人根本没有做窗，用镏了金的铜板砌出几道遮掩来，把航灯围在中间。就算风再大，也吹不到航灯。那些金板极为平整光明，好像镜子一般，又用心摆得精细，从塔顶射出去的光芒倒比航灯本身更加明亮些。这样的航灯，怎么可能被风吹熄？其实戴礼庭心里明白，海虎不过是宽他的心。可他的心怎么可能放得宽？雾天熄了航灯，这是燕子博所能出的最大事故，别说他的脑袋，燕子博七个兵，人人的脖子都架在了刀锋上。何况，真有船只经过，那满船人的性命不是也被耽误了？坏水河口本来一向少船，可是这种事情难说得很，半个月前就一下子过去了八条大船。他往海面上望去，这雾看着不算厚，可是几十步外就模糊了，七个人长长的一串，他也只能勉强看见落在最后的谷生荣，哪里看得清海上有没有船只。
　　城守们走得急，步伐散乱，山道上除了汩汩的溪水声就是他们践踏泥浆的声音，间或听见几声脆响，那是兵器和盔甲撞在了一起。撞击声本来应更频密些，腰刀都已经把几个兵的胯撞红了。可城守们的盔甲是牛皮镶了铁钉，又不齐全，也就难得碰响了兵器。
　　戴礼庭看一眼身后的兵，微微叹了口气。从来到燕子博那天起，大概就没有人指望过这些青石城守打仗。即使戴礼庭要求城守们带齐武器，那也不过是五柄腰刀三支长枪，最有杀伤力的大概是两柄步军弩，一次可以连射七枚弩箭——可箭壶只有两个，统共不过四十八支弩箭。就这，还是多洛溪的功劳，若不是他时时擦拭保养，这些武器只怕有一半都已经用不得了。这样一支寒酸的武装，连最小的路护都未必能及上，手中的武器顶多只能壮胆。如果博上真出了什么要命的事，戴礼庭心思转得再快也想不出什么应对的办法来。
　　身后“啪”的响了一下，戴礼庭扭头一看，这次摔倒的是海虎。海虎踩在一块松动的卵石上，一头扎进溪里结结实实喝了两口泥水。他好不容易站直身子，抹去面上的泥水，一边呛一边跟自己生气：“我还真是瞎了眼，连小谷那熊包都不如。”这时候，队伍里还没有摔过跤的就只有戴礼庭和谷生荣两个。
　　戴礼庭心里动了一动。谷生荣远远落在后头，走得十分小心。他这才想起来，昨天夜里是谷生荣上博去送的青蟹，夜里水更大，又看不清路，想必谷生荣很吃了些亏，现在才那么小心。谷生荣送蟹是夜半时分的事情，也是营房里五个人当中最后一个见宗继武、多洛溪的。刚才乱了心神，戴礼庭居然没有想到问问他昨夜的情形。
　　谷生荣看见前面几个人都停下来等他，登时明白过来，还没赶到众人跟前心就怦怦跳得厉害，来来回回问自己：“说？还是不说？”其实这问题在看见航灯熄灭的时候就冒了出来，只是这一刻还要挣扎一番。
　　“小谷，”戴礼庭问他，“昨天夜里你上博见到什么没有？”谷生荣脸色变了变，嘶哑着喉咙说：“灯是亮的，下面那个转角处就能看见博上黄灿灿一片，没啥特别的地方。”戴礼庭是老兵油子，怎么看不明白谷生荣这避重就轻的说法，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问：“我没问你航灯，说说昨天夜里宗继武、多洛溪两个有什么异样没有？”谷生荣哑了，低下头去不说话。
　　海虎怒道：“什么时候了？还跟个娘们似的！庭哥问你呢！”谷生荣这一刻心虽虚得厉害，却是明镜似的，过一会儿到了博上，见到宗继武他们，他说什么谎都会被当场揭破。他把心一横，眼一闭，大声说：“昨天夜里雨那么大，走到半路就把蟹都摔水里了，我还送什么送？我就没到博上！”“你个……”海虎跳起来抡起巴掌就要打，被戴礼庭一把拉住。他相信谷生荣说的话。没给同僚送夜点，顶多是坏了燕子博的规矩，跟眼下的事情比起来就没了什么分量。谷生荣没有上博，自然什么都没看见，戴礼庭最想知道的事情还是一团迷雾，这时候哪里有心思跟谷生荣纠缠这个。他干脆地挥了挥手，示意大家继续走。
　　几个兵一个个离开谷生荣。他这桩事说大不大，可是谎称送了夜点上去，是公然欺骗众人。燕子博一共就那么七个人，还要说谎欺瞒，那是最让人不齿的。谷生荣呆呆站在那里，看着最后离去的兰子咏深深望了自己一眼，心中一寒，一只手忍不住伸到衣襟里去，那枚哨嘴还热乎乎地藏在袋中。知道博上出事的时候，他就想起了这枚哨嘴，没送青蟹或许没大关系，可要是昨夜里送了这枚哨嘴上去，也许宗继武他们可以吹响雾笛求援的。兰子咏没有把这个事情当众说出来，可他知道兰子咏在想什么。现在只能期待是航灯出了故障，若是出了人命，只怕兰子咏不肯再替他隐瞒。
　　戴礼庭也在想雾笛的事。他当然不知道兰子咏已经修好了哨嘴，只是在恼怒自己的迟钝。自从见了航灯熄灭，他表面上冷静镇定，其实乱了分寸。他早该想到，本来起雾的时候，除了航灯照明，每三刻还要吹响一回雾笛。哨嘴坏了以后，当时定下用螺号替代。螺号当然远不如雾笛传得远，但是聊胜于无。或许是太久没有起雾，谁也没有提过博上没有响过螺号的事情。这种事情，别人或者就忘记了，但绝不会出在宗继武身上。灯熄号哑，那就不是航灯有什么问题，而是守塔人出事了。
　　想到这一层，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滤去，戴礼庭的背上冷涔涔都是汗水，右手从肩头撤下了步军弩。
　　“告诉后面的人，”他对海虎说，“上博的时候把家伙都拿起来，看着我怎么做就怎么做，千万不要莽撞。”海虎一脸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的表情，问：“庭哥，真要打仗么？”戴礼庭苦笑一声，这么几个人，能打得什么仗来。
　　海虎自是不知道戴礼庭的心思，他一向自恃勇力过人，这时候一杆长枪握得紧紧的，很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添油加醋地去跟身后的人转达。
　　戴礼庭的话还没有传到兰子咏这里，他已经把肩上的弩卸下来了。他用不好刀枪，人倒仔细，这一柄弩就交在他手中。像戴礼庭一样，他也想到了螺号雾笛的问题。并且，他的六知中始终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博上发生的事情也许比他们想像的都要大。他是一个秘术师，对自己的感知力还是颇为自信的。离灯塔越近，这种不安就越强烈，除了手中的弩，他手中还捏住了两张纸片。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深深后悔，自己本该多练习些攻击类的秘术，免得像现在这样连口诀都记不住。他这个级别的秘术师在使用强力秘术的时候，是必须用口诀来引发精神力的感应的。
　　谷生荣固然没有兰子咏的感知力，但是他会察颜观色。说实在的，燕子博七个兵，最神秘的就是兰子咏，他却不自觉地对兰子咏有一丝毫无来由的信赖。也许是因为兰子咏是这里惟一的一个秘术师，对于不了解不熟悉的事情，人们总是很容易产生敬畏。看见兰子咏握住了弩，谷生荣只觉得头发根子都竖了起来，他双手死死握着长枪，可是与海虎不同，他握枪的姿势好像是抓着救命的稻草。脚下的步子倒还稳定，牙关却已经开始得得战抖。
　　五个人这时候都贴得近了，雾中的山道上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快到博上，风势大了起来，雾很快地在众人的身边流动。依稀间，他们好像都嗅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海虎压低了嗓门说，用力抽动着鼻子，“好像是烧东西，可是跟航灯的味道不一样啊！”谷生荣忽然不发抖了，这股熟悉的味道一下把很久以前的回忆带到了眼前，同时带回来的还有想像中凄惨的叫声。他缓缓吐出几个字，说话中带着的寒气让戴礼庭都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谷生荣说的是：“这是烧人肉的味道。”

死节从来其顾勋---《博上灯》 五
　　被烧成烤肉的应该是多洛溪。或者说，肯定不是宗继武。
　　透过雾气，可以看见宗继武高大的身形好端端地矗立在吊桥边上。他手中的打刀拄在地上，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可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一声也不出，注视着面前已经烧成了焦炭的吊桥。吊桥这一端佝偻着一具焦黑的尸身，看不清模样，烧肉的味道就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戴礼庭的心彻底凉了，不用细看也知道宗继武已经是个死人。博上发生的事情比他最坏的想像还要坏。
　　宗继武之所以屹立不倒是因为他身上扎满了箭矢。戴礼庭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那么多的箭矢，只怕有二三十支，宗继武身边的地面上也插着很多箭，他纯粹是被密密麻麻的箭杆撑在地上的，脚下的土地已经被血浸透了。走到宗继武面前，戴礼庭才发现宗继武还睁着一双眼睛，张着嘴像是斥责什么的样子，致命的一箭穿透他的眉心。宗继武的脸上就有四支箭，戴礼庭甚至没有办法合上他的眼睛。
　　走到近前，可以看清吊桥上下的情形，比焦尸更刺目是那辆烧得残缺不全的大车。车上还有几个没有烧完的残缺木桶。兰子咏走到吊桥前往沟里看了看：“沟里好像还有些桶，”他直视着戴礼庭的眼睛，“应该是辎兵的车。”接着他蹲下来仔细看那焦尸，连戴礼庭都不能不佩服他的镇定，仅仅看那焦尸一眼也足以让人腹中翻涌。戴礼庭不是没有见过血，可是这种被烧到扭曲的尸体是另一回事。“是多军校。”兰子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伤，他轻轻拨动那焦尸的手臂，烧酥了的肉散了开来，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兰子咏从肉堆里拣出一块黑漆漆的牌子，那是军校的阶牌。多洛溪从来不把他的阶牌佩戴在身上，他自己也知道这阶级原是个笑话，但是暗地里，这军阶牌他一直贴身带着，一直到死。
　　海虎觉得很难受。他一向以为自己是个胆大包天的人，可没想到，看到这样的尸身他的胃会翻腾得那么厉害。当兰子咏拨动多洛溪尸身的时候，他终于受不了了，这样一块一块黑红的碎肉就是朝夕相处的老多头。“烂疙瘩！”他勉强喊了一声，“你别弄他了……”还没说完，一口酸咸已经从嘴里喷了出来，嗓子眼里辣得厉害。
　　兰子咏站起来，他能感受到同僚们的目光，他们都在努力压抑着满腹的不适，兰子咏的冷静让他们好像看到了一只妖怪。他叹了口气，看看手中那块军阶牌，对戴礼庭说：“副尉，打仗了。”兰子咏到燕子博不过两个多月。他来之前，城守们只知道要来一个秘术师，辎兵带来的这个小道消息让他们兴奋得几乎要把营房都拆掉。
　　青石是宛州门户，从来都是十镇中军力最强的一镇。然而眼下人们闲聊起来，说的便只是青石六军，人数最多的城守一支却从来也没人提上一提。其实也不意外，城守光顶了一个守城的名义，实际上了不起就是做些缉捕盗匪的事情，最难堪的是连疏浚河渠、征收商税、清洗街道这样事情也是城守的常务。青石人固然不把城守看作当兵的，连城守自己也只当自己是穿了军服的苦力。宛州的秘术师虽然不少，从军的到底稀罕，别说燕子博，就是青石城中，秘术师也只配置在金距和孤飞两军，城守们再怎么指望也蹭不到他们的边。可是那一期博上换防，竟然要来一个秘术师，城守们不兴奋才怪！不管是惊奇还是惊喜，见到兰子咏的时候，城守们欢喜的头顿时挨了一棒，这下就明白他们怎么会摊上这么好的运气了。
　　兰子咏是个魅。这一点，在他报到时掀掉斗篷的那一刻，城守们就看出来了。长得不好看的人有，可是没有这样不好看的，这只可能是个凝聚不太成功的魅。宛州多魅。倒不是因为这里凝聚的魅更多些，而是因为宛州人重利益轻出身，各个种族都一视同仁，备受歧视的魅族来宛州定居的颇多。就连一般的宛州市民，可能也在青楼见过艳丽无匹的魅姐儿，在市集上遇到低级难看的魅兄弟。兰子咏显然是后者。
　　凝聚失败的魅不仅在肉体上是脆弱的，连这一族所擅长的精神力运用也很不堪，也因此沦为九州大地上最低等的生命。兰子咏或许不能说是凝聚失败，起码他还是一个秘术师，不过看看他的模样也知道他的秘术是什么水准了。
　　一多半的时间他都套着那件黑乎乎的脏斗篷，把自己扭曲的面容深深藏在斗篷的阴影里面。他还不仅是面目狰狞，连身上的肌肤也多是个疙疙瘩瘩的，所以海虎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烂疙瘩”。
　　海虎口没遮拦，被戴礼庭狠狠骂过两次。其实兰子咏的模样城守们渐渐看得惯了，不再觉得惊心触目，疙瘩不疙瘩的也没人在乎。兰子咏自己的脾气倒是极好，不管海虎怎么说，始终是一副淡淡的神色，言语行为也是极为谦让。若不是旁人询问，他一整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日子久了，连海虎都觉得无趣，觉得自己是一只逗弄着木头老鼠的猫。
　　再怎么沉默寡言，也捱不住燕子博的寂寞。别说海虎这样饶舌的人物，就是终日懒散的沙万青也在昏暗的营房里慷慨豪迈地把他的理想描述过十几遍：做几年城守攒够了钱，他要在梦沼边上买个小屋子，“每日里就是钓鱼”。同样的，这两个月下来，兰子咏的轮廓也渐渐清晰：到青石之前，他还曾经在白鹭团混过哩！宛州地面，不知道青石六军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这地面太平久了，人心里，军队也就和路护的保镖沦为同道。可只要大小是个镇子，就一定听说过白鹭团，这个杂耍班子在宛州流荡了几代，本身都已经成为传奇。太平日子里的人，怎么可以没有娱乐呢？兰子咏既然能进白鹭团，手上多少有些本事。他虽然谨慎，倒也没有多么矜持，城守们撩拨得久了，他就露两手给大家看看。其实那无非是手中冒出火焰或者凭空抓取流光之类不入流的小把戏，但是从混过白鹭团的兰子咏手上施展出来，总是说不出的潇洒好看。大家喝彩之后，似乎觉得兰子咏也面善了许多。
　　谁也猜不出兰子咏为什么要离开白鹭团，可是他加入城守又被发来燕子博的缘由却是一览无余——这副模样的魅，在民风保守的青石可怎么生存？从军在宛州虽然不是正经生涯，好歹一个月有三十斤黄黍七个银毫的粮饷。说真的，若不是这一年来筱千夏大力扩军，兰子咏这样貌就是城守也不能收他。燕子博的城守，除了比兰子咏来得更晚的宗继武，个个都有些坎坷的故事，跟兰子咏也就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了。
　　不管城守们的态度如何变化，兰子咏一向淡定从容，却是个从不改变态度的。
　　海虎和戴礼庭搭档守塔的时候，免不了就要嚼嚼城守们的舌头。戴礼庭在军中呆了这些年，手下也带过不少的兵，打仗的本领如何不知道，一双眼睛可毒得很。只有说到兰子咏的时候，戴礼庭也不免皱皱眉头，说：“这个兰子咏，还真是看不明白。”海虎听在耳里，心中颇有点吃惊。他是莽撞些，却不是个粗疏的人。戴礼庭的口气他最熟悉，这样说话，那是对兰子咏有些怀疑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这份怀疑是从哪里来的。不过他心里没有过夜的事，想不明白也就放过，第二天还是一样大喊“烂疙瘩”。
　　戴礼庭对兰子咏的怀疑并非没有来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这个魅和他所展示的能力之间总让戴礼庭感觉有个空档。
　　这个时候，兰子咏的话把戴礼庭从震惊中拖回现实。宗继武和多洛溪总之已经死了，他得为剩下的弟兄操心。兰子咏说得对，这不是什么意外，这是打仗。而一支可以向一名士兵抛射出这么多羽箭的军队该有着怎么样的杀机啊！他定了定神：“还少一个人。”城守们大多还没有恢复过来，沙万青喃喃地重复：“还少一个么？”兰子咏点头说：“罗麻子。”罗麻子是每次来送给养的辎兵。沙万青下意识地探头去看沟里，可只能勉强看见几个木桶的轮廓。
　　戴礼庭把弩端在胸前，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到灯塔上去看看。”他看着神情迷惘的城守们，补充了一句，“打起点精神，留神自己的性命。”这句话的效果很好，连痴痴呆呆的谷生荣都醒了过来，握着长枪蹑手蹑脚跟着众人往灯塔那边走。
　　雾渐渐厚起来，本来在吊桥边上就看不见灯塔，这时候离灯塔只有十来步远，也只能影影绰绰看个轮廓。
　　灯塔门洞开着，依稀可以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城守们的脚步顿时凝固了。看宗继武和多洛溪的死状，博上出事应该已经有两三个时辰了，袭击者似乎都走了。到灯塔这边只是看个究竟，谁能想到这里居然还会有人！戴礼庭环视了一圈城守们，伸出了五个手指头来回摆动。灯塔里面空间不大，大半用来安置那个精巧的航灯机关和储油桶，两层加起来也就能容纳五个人。以五对五，城守们虽然不精战技，起码熟悉地形。这本该是场艰苦的搏杀，若是在平地上，城守们多半只有任人屠戮，但把对手堵在塔里，这样的大雾里面，他们未必吃亏。戴礼庭知道这些兵心中都怕得厉害，可这个时候退缩只有离死亡更近，战场上差的往往就是这一份勇气。他把兰子咏拉到身边，冲城守们比划了一下。两柄步军弩可以在瞬间射出十四支弩箭。灯塔内空间狭小，避无可避，若是能先敌出手，就算塔内真有五个敌军，也能干掉大半。射完弩箭，让海虎和沙万青两支长枪进去乱捅，戴礼庭自己再持刀跟上，他觉得胜算颇大。他就没有指望面色惨白的谷生荣。也许，一场胜利可以让这些没见过厮杀的城守们生出勇气来。
　　兰子咏指了指塔边的两间屋子，戴礼庭大大吃了一惊：实在太紧张，居然忽略了这里。屋子里堆满了油桶给养之类，还有就是多洛溪攒起来的机关武器，本来塞不下多少人。可就算只有三两个，在城守们攻击灯塔的时候从背后杀出来也足以扭转战局。
　　海虎差不多已经冷静下来，很有眼色地滑步到屋边，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
　　四个城守望着他，手心满满地握了一把汗水，见到海虎比出没人的手势才齐齐喘了一口气。谷生荣最是惊心，忍不住脱口叫了声：“好了好了！”他声音不算响，却足以让塔中人听见，灯塔里的切切低语声骤然中止。
　　戴礼庭一咬牙，疾掠到灯塔门口，扣住弩机。面前人影晃动，显然是有人要冲出来。正在将射未射的时候，眼前忽然一亮，一道柔和的流光浮在半空中，正是兰子咏的手法。冲出来的人不由愣了一下，兰子咏一扣弩机，七支弩箭已经呼啸着钻入塔门，戴礼庭清楚地听见弩箭穿透皮甲和身躯的声音，接着是两声闷哼。他再不迟疑，一步跨进塔门，迎面是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灯塔楼梯上一名赭红甲胄的士兵正满脸惊愕地望着他。戴礼庭轻轻扣动弩机。那士兵似乎醒悟过来，劈身前进，可是距离太近，眨眼就被七支弩箭牢牢钉在了楼梯上。
　　戴礼庭往后闪身，海虎和沙万青的长枪也跟了进来，几个人眼睁睁地盯着那楼梯，只是那上面再也没人下来。

死节从来其顾勋---《博上灯》 六
　　灯塔里一共就只有三个穿着赤甲的兵士，都是前胸中箭，戴礼庭提着刀仔细检查，便是只中了一箭的那个也是出气多进气少，眼见是活不了了。步军弩配用的是三棱射甲箭，破甲穿盔之外，更是利于放血，这时候灯塔的底层血汪汪一片，把靴边都没了进去。
　　这样轻易解决了敌手，实在出乎意料，几个人都把心放了下来。然而戴礼庭一转眼间又有些后悔：若留下一个活口，也能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正在懊恼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塔中间的航灯机关里传出微微一声呻吟。城守们相顾色变，方才沙万青和海虎明明查过二层，那么小的地方连只老鼠都藏不住，肯定再没敌军了。谷生荣结结巴巴地说：还还有有顶层呢！灯塔有三层，第三层就是点航灯的地方，只围了半人高的白石胸墙，中间就是航灯机关在不停地转，金光耀眼燕子博上风力强劲，却被建塔的师傅派做这个用场，燕子博的灯塔不是凝固的一点火光，金镜汇聚的那道强光是转着圈扫射出去的。胸墙到金镜机关之间也就是勉强站一个人的宽度，点了航灯的时候金板可以烫死人，没点时就寒风刺骨。若不是点灯，谁也不到那上面去。城守们太过习惯，竟然忘记顶层也可以藏人。
　　戴礼庭这次冷静得多，挥挥手道：就是有人也冻得半死了。海虎持刀带头蹿上楼去，众人挤挤挨挨跟着往上跑，才上到二层，就听见海虎大喊：是罗麻子！还活着呢！被海虎拖下来的罗麻子非常狼狈，身上裹的棉被烧穿了好几处，又不知道在塔顶呆了多久，整个人颜色都青了，若不是鼻尖还微微有些温热，真是一点不比死人强，不管几个兵怎么叫唤，就是不出一声。正没奈何，谷生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酒葫芦，几口烈酒下去才把罗麻子给呛醒。海虎瞪着谷生荣道：你这熊包倒还挺美，那么点功夫上博还没忘了带酒。谷生荣知道自己连犯大错，也不敢多说，低头退到一边。
　　戴礼庭被谷生荣启发了一下，把自己的烟杆也点起来，塞到罗麻子嘴里，又是酒又是烟，罗麻子的脸上总算有些人气。戴礼庭见他眼珠子重新转了起来，拔出烟杆正要问，就听见罗麻子哑着嗓子喊：要死了！要死了！海虎用手背敲了一下他的脸：要死了你还会叫？楼上楼下的城守们忍不住一阵笑，上博以来的肃杀气氛总算稍稍消散了些。
　　戴礼庭皱了皱眉头，心里迅速转着念头。敌军的凶悍是不必说的，不知道罗麻子到底会说出什么来，可别把城守们吓趴下。他清清嗓子说：这么多人都挤在塔里也不是个事情，兰子咏、海虎、谷生荣，你们到门口再去查查那两间屋子，留心博上还有没有人。这话的意思就是叫兰子咏带队。上博以来，兰子咏的冷静让众人都印象深刻，隐然就成了戴礼庭之下的第二号人物。谷生荣胆子太小，有他没他差不多，只有搭上一个能打架的海虎才算稍具规模。至于沙万青，虽然一向懒散，但是为了对付他那张馋嘴可跑过不少地方，颇有些稀奇古怪的见识。那三个赤甲的兵士装束奇怪，刚才进塔的时候沙万青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戴礼庭可是看在眼里的，留下他也许能印证罗麻子说出来的事情。
　　罗麻子被吓得不轻，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戴礼庭和沙万青两个连凑带猜，好容易才听明白大概。
　　仗，八月里就打了起来，紧接着上次罗麻子来送给养的日子。
　　罗麻子是个糊涂蛋，听他啰啰嗦嗦讲了好一阵子金钜军大败雷骑、鹰旗军火烧枣林仓，人人都要以为青石军打了大大的胜仗，可是听着听着就不对了：若是青石军果然一鼓作气掀掉了燮军的根本，又怎么会一口气退到了青石城下？按照罗麻子的说法，就是在城下，青石军也还是骁勇善战，打得燮军找不到北。然而打到前些日子，青石周边已经全被燮军占去，从后方来的补给早就断绝，青石成了孤城一座。只是燮军不习水战，淮安商会才能走水路送来了几船粮食兵器救急。水路尚通，筱千夏终于想起了那些灯塔上的城守来，一面调了骑军四面出击，一面派些辎兵冒充百姓混出城来。燮军毕竟封锁尚不严密，被青石骑军调动起来，破绽百出，竟然被罗麻子溜出防线。
　　罗麻子只当自己福大命大，不料却在南暮山上被一队燮军截住，一路押到了博上。燮军是夜袭突击的老手，后半夜到的燕子博，不料宗继武十分警醒，叫了多洛溪冲出来收吊桥。多洛溪见机也快，出手就用火箭烧了运鲸脂的大车。燮军登时改成强攻。其实燮军足有百人之多，对付两个城守又要什么强攻了？杀了两人冲到博上，燮军才发现博上并没有其他守卫。路上罗麻子还想吓唬燮军，只说燕子博驻军不少，燮军到了博上自然觉得蹊跷。那时还不曾起雾，四下一看就看见了大猛咀，燮军就要奔村子去。只是这些燮军都是一脑袋苇草花子，哪里见过燕子博这样精巧的航灯，琢磨了半天也弄不熄那灯。灯塔是白石造的，烧又烧不掉，折腾了好久烫伤了好几个人。没办法，只好拎了罗麻子出来。罗麻子也不会用那航灯，但也知道是生死关头，只好拼了命裹了湿被子冲到金镜机关里面去捂熄了航灯，昏在里头。至于燮军大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可就说不上来了。
　　戴礼庭觉得奇怪，若按罗麻子的说法，燮军天亮前就已经熄灭了航灯。大猛咀不过几里地，他们早该赶到了，怎么到现在都没听见那边有什么动静？他跟沙万青一起上到顶层，极目眺望，却什么也看不见现在的雾已经厚到十步之外就不见人的程度了。燮军行踪这样诡秘，戴礼庭觉得大大头疼，不知道是不是该让城守们留在博上。
　　沙万青忽然双手一拍，说：老大，我知道了。他蹲下来指着那些金镜，燮军起初只想着灭灯，灯灭了只怕动了这些镜子的心思。果然，那些金镜底部都有刀砍斧凿的痕迹。沙万青笑道：那些土包子只怕看不出这都是镏金的铜板，一心想撬了金子回去瓜分。他们又没有应手的工具，这铜板怎么撬得下来？只怕在这里浪费了不少时间。他倒吸一口凉气，若不是山路难走，弄不好我们上博来正好撞到他们。戴礼庭点头说：我也寻思他们是不是打算破坏航灯没成功才耽误了功夫，倒是你说得更靠谱些。他投向沙万青的眼光有些奇怪，怎么今天个个都那么聪明？沙万青搓了搓手，略有些尴尬地说：这金镜的主意，当初我也是打过的。扶了罗麻子下到塔外，兰子咏几个也转了回来，说博上干净得很，看来就只有那三个兵。戴礼庭想了想，把几个人拢到屋门口避风的角落，一五一十把罗麻子的消息讲了一遍。
　　博上只有三个，奔大猛咀去的可有百来人呢。实力相差如此悬殊，藏也藏不起来，戴礼庭索性把话说个明白。
　　看穿着像是赤旅，沙万青补充，赤旅雷骑，当年威武王仗以横行天下，号称天下第一的步军，那是很厉害的。城守们果然被大大吓了一跳，别说谷生荣，就连海虎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宛州人一向安逸，几乎隔绝于东陆战火之外，只知道青石六军是宛州一等的强兵，哪里知道十六国中还有什么厉害军马？不过威武王当年进出天启有若闲庭信步，谈笑间连破诸侯联军，他的名声在宛州还是不小的。沙万青过去走过中州，见识颇多，他说的想必不错。
　　呆了呆，谷生荣嘟囔道：就算不是赤旅，看宗继武的样子，也知道那是些狠辣角色了。几个人各自回想宗继武、多洛溪的惨状，心底游来游去的都是恐惧的影子。谷生荣接着说：宗继武那样好的身手，看起来好像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那咱们不更是白搭么？如果平常他说这话，起码海虎一定脸色不豫。海虎对宗继武舞刀弄枪向来十分不屑，总以为自己街头练出来的才是真功夫，不过这一回倒没有说谷生荣唧唧歪歪。宗继武的尸身大家都看得清楚，那么多箭射过来，武技再强又有什么用？不扯别的。戴礼庭敲了敲烟袋，一字一句地说，我估摸着那些赤旅无论如何都该到大猛咀了。等他们进了村子，自然会发现那里没有兵营。大猛咀人人都知道我们驻在这里，赤旅调头折回来也不用多少时间。他顿了顿，我们在燕子博呆着不是个事情，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办？别白白等死。城守们都不做声，他们驻扎在燕子博就是守塔，弃守而逃按军法是死罪。戴礼庭左右看看，点点头：也是，这个是正经军务，不是平常吹牛吵闹，那便我说吧。他咽了口唾沫，按说有敌军攻打，我们原是该守塔的。不过大家也明白，这其实不是守不守的事儿，是守不守得住的事儿。咱们加在一块儿，就算算上受伤的罗麻子也才六个人。不是我说啥，燕子博上的兵打渔种地都拿手，要说打仗海虎用力点头。那时候他跟着戴礼庭往里冲，好在三个赤旅兵士都被弩箭射倒了。若是有个疏漏的反击，那么窄的通道根本没法躲避，就算能杀了赤旅自己身上也得多个窟窿。事情完了，海虎回想起来才觉得害怕，这时候大声附和说：咱们杀了这几个赤旅的兵是走了狗屎运，要真有百来人正经冲上来我们守什么呀？早成肉馅了。在戴礼庭而言，虽然以往不曾公开说过，其实他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守塔的事情。跟多洛溪不同，他一向认为，七个城守驻扎在燕子博不过是一种姿态，若真有人来攻打，那也就说明这个姿态已经失效了。如此一来，守塔还有什么意义？那自然是可以放弃的。戴礼庭清清嗓子，说：海虎说得不错正要说个决定，忽然被谷生荣打断：要是我们弃塔逃走，回到青石那可是要杀头的。戴礼庭忍不住把嘴一张，险些骂出声来。不知道谷生荣是真傻还是假傻，就算他是这些兵中最胆小的一个，也不该在这当口谈那么远的事情。
　　海虎苦笑道：那咱们不回青石成么？沙万青也点头：没听罗麻子说么？青石给围了，就是咱们想回也回不去啊！他摇摇头，等咱们能回去的时候，只怕青石都已经不在了。这话说出来，城守们的脸上都有些僵硬。
　　这两年燮军连战皆捷，在宛州也是好大名声，只是人人说起来都是谈虎色变。燮军最为人诟病的一点就是军纪。燮王姬野连年兴兵征伐，这样打仗燮国那样的穷地方怎么供养得起？是以姬野不循旧制，搞了一个以战养战的名头，燮军所过之处，粮食财帛是留不下来的，壮年男子也要拉了去当兵，攻城掠地的时候还往往以抢掠来鼓舞士气。打了几年仗，燮军伤亡也不小，可是军队居然越打越大，也算是东陆的一桩奇闻。传闻里姬野的父亲还死在青石。这几桩加起来，青石城要是破了只怕就要成为鬼城，哪里还会有人记得对燕子博这几个小小的城守执行军法？这样算起来，弃守燕子博其实是保命求生的上佳选择。
　　就算真要说责任，戴礼庭冷冷一笑，是我下令弃守，追究起来那也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他望着大猛咀的方向长出了一口气，可战则战，不可战即走，若是拘泥于军令，还不知道这世上要多死多少人。我也算见过打仗杀人了。嘿嘿，要是活不过今天，其他都是白说！就这样吧，我的命令，都走，马上走！城守们松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却听见兰子咏坚决地说：走不得。这一下众人都愣住了，兰子咏以往是最不肯拿主意的人，谁说什么他都说好，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居然会站出来反对。
　　戴礼庭心中沉了一下，问道：怎么走不得？兰子咏说：若是走了，这灯塔怎么办？海虎怒道：什么怎么办？咱们在博上呆了那么久，日日点这航灯，从来不曾刮过一块指甲盖大的鲸脂去点油灯，对得起他们了吧？一桶鲸脂要二十个金铢，我攒十年的饷钱也不过买一桶，难道要我为这点钱给青石城里哪个老爷的怪主意卖命么？兰子咏摇头说：不对！咱们守这燕子博的航灯，不是为着每个月那么点饷钱黄黍，也不是为着哪位老爷的奇思怪想，是为着海上的行船人的性命。今天还要添一条，为着青石城里十万人能吃饱肚子，为着他们能守住青石不叫燮狗横行！戴礼庭深深凝望着兰子咏，右手握住了刀柄：兰子咏，你是什么人？

死节从来其顾勋---《博上灯》 七
　　兰子咏淡然道：“我是青石城守，驻扎在燕子博，守塔有责。”戴礼庭手腕轻轻一抖，腰刀出鞘：“以前呢？我知道你有古怪，你到底是什么人？”兰子咏伸出手去，轻轻一弹戴礼庭的刀锋，“嗡”的一声清吟。他那张丑怪的脸皱了皱，算是一笑：“戴副尉，你想问这句话大概很久了。我也不瞒你，我原在扶风营中，来到燕子博就是为了今天。”兰子咏来历蹊跷，戴礼庭深有戒惧，原本已经动了杀机。听他自承是扶风营的人，不由愣了愣，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震，一时想不好应该怎么办。
　　扶风营是活跃在青石沁阳一带的野兵，名声颇大。这倒不仅是因为扶风营是宛州野兵中最大的一支。扶风营不像平常野兵专门从事路护保镖，同时还以缉匪袭盗为要务，他们行动索取的报酬很高，但是活儿总是干得非常漂亮。营中好手如林，不仅有武士也有秘术师，甚至有专门的刺客。扶风营不像鹰旗军有淮安的鼎力支持，养活这样庞大精锐的一支野兵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民间颇有传说说扶风营是青石城主筱千夏出资养的一支城外私兵。这一次燮军有南侵之势，筱千夏布署青石防御，扶风营招之即来，早在六月就已经进入城中，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流言。
　　按理说，就算兰子咏是扶风营中的人，这时候也是友非敌。可是他隐瞒身份来到青石，动机实在可疑，这时候又极力反对逃离燕子博，跟城守们过不去。戴礼庭心思转了几转，暗暗下了决心：如果兰子咏非要大家一起陪葬的话，说不得也只有对他动手了。
　　戴礼庭掂掂手中的刀，假作轻松，“刚才都说了，这燕子博没法守，你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把大家拖在这里，航灯也一样点不起来，为着谁也没用。”兰子咏说：“难守，可不是没法守。上燕子博有两条路，转折遮掩二十七处。如果有人来攻打的话，我们七个人是没法守住的。做了机关陷阱，人就上不来了。”后面这几句话是多洛溪常说的，大家常拿来逗他。这时候多洛溪已经烧成焦尸，兰子咏再提这话头，几个城守心里都是说不出的难受。
　　海虎摇头说：“烂疙瘩，你别提这个。老多头做的机关陷阱那么多，一个也没用起来，还不是把命给丢了？”兰子咏道：“怎么没用？你以为那吊桥是怎么烧的？”他不等海虎回答，飞快地接着说，“多军校不是敏捷矫健的人，宗继武都没来得及抵抗，他怎么能一出手就把吊桥点起来？你们平时只当他说笑，多军校早说过他在吊桥上设了三个机关，其中一个便是发火的。他虽然叫燮军给害死了，临死之前还能发动机关把燮军挡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眼沙万青、谷生荣，“方才在吊桥上，你们问我看什么，我就是查看那发火的机关。多军校在上博的路上多处设置机关，应该还有不少能用的，这屋子里还有他布置的机关图纸，还有好些没用过的机关，只要发动起来，未必不能叫那些燮狗吃些苦头。上博就两条路，断了吊桥那边，营房这头山路陡峭易守难攻，我们守到天黑也是可能的，未必就是送死。”他知道这个时候人心思去，一口气说了好多有利的地方，只盼把城守们的心思扭转过来。
　　“就算守到天黑，然后呢？”海虎追问。
　　兰子咏走到谷生荣身边，一伸手：“拿来。”谷生荣不明所以，正要发问，看见兰子咏的眼神说不出的清冷逼人，登时醒悟过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哨嘴。
　　兰子咏举起哨嘴，环视城守们一圈：“青石之战变数颇多，我们一早就计划过围城时的水路补给。从淮安到青石，南暮山沿海要害的灯塔一共三个，都有扶风营的人。不过我们就只有一路援兵机动，距离三处都是大半日的行程。如果塔上出事，只要吹响这特别的雾笛，援兵就会赶来。我们若是可以坚持到天黑，赤旅百人还是可以对付的。”戴礼庭深深皱着眉头问：“援兵有多少人？”兰子咏答：“二十七人。”城守们登时就要泄气，兰子咏不动声色道：“都是好手。”扶风营中能人颇多，兰子咏若说是三十名好手，真有与百名赤旅一战之力也难说。只是……“只是……”戴礼庭还是摇了摇头，“你当真以为凭了老多头几个破烂机关，我们这几个人就有机会顶住百来赤旅的攻击么？”兰子咏低下头说：“凭那几个机关当然不行。只是，若是不试，那便一点机会也没有了。”戴礼庭叹了口气：“你要试这一试，本钱可是真高，六个弟兄的性命啊！”兰子咏犹豫了一下，说：“说得是。博上这些弟兄都知根知底，没一个是燮狗那样的亡命之徒，也没一个是六军精锐为了打仗来投军的。大家各有苦处，不过是在这里混混日子。别说是我，就算是副尉您，想死的时候也不能打个什么旗号就要求大家陪着。”海虎说：“嗯，这句像人话。”兰子咏接着说：“我说走不得，大家想走，我当然也拦不住。你们若是都走了，便只有我一个，也要留在这里守塔的。”他声音渐渐低沉，“只是我一个人，当然就没有什么机会能守住上博的路了。你们大概想，兰子咏是一个魅，想法自然不同。其实这事上哪里有不同，我也不是愿意去死的。不过，活在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死生还要大。我从宁州来，在东陆颠沛流离了十来年，最后才在宛州安顿下来。”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身子微微发颤，过了一阵子才说，“我知道大家都苦，说这话你们只怕心里念叨，不过宛州真是好地方，这道理……只怕土生土长的宛州人要等丢了家园才知道。”兰子咏的语气真诚，城守们一时都有些感触。平心而论，谁也不希望燮军攻克青石探取宛州，就算这地方诸多不平，也还是好过诸侯国连年烽火朝不保夕。宁为太平犬，莫做乱世人，城守们这样底层的人物最明白这意思。
　　“烂疙瘩你也把我们瞧得小了，”海虎说，“弟兄们都是一条烂命，也不是赌不起。不过我们守了一时又能怎么的？要我说这边的赤旅就是贪小便宜才孤军深入，燮军二十万大军真要动起来，一个指头也把我们给碾碎了。我海虎不是贪生怕死，可是白白送死的事情我是不做的。”“没有无谓的牺牲，没有无代价的逃跑。”兰子咏语气平和，话锋可是尖锐得很，“若是有航灯指引能多放过一条船去，青石城里就能多坚持几天。燮军二十万人马，你道他们几天要消耗多少给养？”他又咧了咧嘴，环视一圈，“我们当然不能决定青石存亡，无非是对自己有个交待。我来了燕子博那么久，还没说过这么多话。”场中静了静，戴礼庭一声不吭地放下手中的步军弩，站起身来。兰子咏目光闪动，微微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往灯塔里走去。城守们稀稀拉拉地跟着戴礼庭站起来，海虎嘟囔了一句：“原是要走，怎么叫烂疙瘩说得那么不爽。”戴礼庭心中一震，兰子咏的大道理他明明听不入耳，却也一样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似乎这一步迈出去就能看见青石城里血肉横飞的情形。
　　沙万青忽然皱了皱眉，说：“什么声音？”这时候博上没人大声说话，只有风声呼啸，隐隐约约地能听见风里有些哭喊呼叫。海虎看了沙万青一眼，脸色难看得很。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赤旅终于杀到大猛咀了。本来大猛咀只是座平常渔村，可是被赤旅当成了兵营，大雾弥漫又看不清楚，也不知道村中人口能够存活下多少来。城守们跟大猛咀的渔家都熟，沙万青因为去学烹鱼的手艺，关系尤其密切。方才听到赤旅奔袭大猛咀的时候人人心里便觉得不安，这时候终于听见屠戮，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悲愤和怒火腾地蹿了上来。
　　沙万青弯腰拾起戴礼庭丢下的步军弩，说了声“我留下”，也往灯塔那边走。
　　这时候听见“呜”的一声巨响，低沉强劲，直敲得人心激荡，是兰子咏吹响了雾笛。“呜呜呜”又是三声，远远传出去，惊得博上的白海燕成群飞起，倏忽来去，好像雾中穿梭的流星。
　　谷生荣忽然笑了：“我胆小也不是全没好处。要是昨夜拿了哨嘴上来给宗继武他们吹，我们赶上来正好碰上赤旅，那肯定是完蛋了。现在这条命都是拣来的。”他心里原本像是绷了一根弦，越扯越紧，在那声雾笛里终于绷断，这时候居然平静下来。他脸色还是苍白，语气却淡定许多，“我也不走了，逃够啦！你们自管去，我就呆在博上哪里也不去了。”海虎冲谷生荣吼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胡扯，你傻了么？”谷生荣脸上的肌肉战抖了一下：“我没傻。你们平日里瞧我不起，那是应该的。做了心虚的事情，胆子就会越来越小。我很怕，可是我怕够啦。从和镇逃到柳南，从柳南逃到云中，从云中逃到白水，然后是青石……越逃越怕。你可知道，一个人若总是为了逃生而逃，那有多没意思？我这一辈子都在逃，逃到燕子博该到底了。”他转身朝着灯塔走，嘴里喃喃地说，“怕不怕，人总是要死的。”这一下海虎彻底傻了，望着戴礼庭好容易冒出来一句：“庭哥，你说咋办？”戴礼庭一下子也没转过弯来，一边不停摇头一边嘴里问：“你说咋办？”海虎憋了一阵子，红了脸大声说：“我总不能比小谷还差劲吧？”罗麻子也是神情激动：“就是，青石城吃紧哪！我们就是拼了命也要保这灯塔无恙。”戴礼庭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拼了命把那帮赤旅带到博上来。我问你，他们是冲着灯塔来的么？”戴礼庭猜得不错，那支赤旅百人队原是扫荡山间村落的，本不知道灯塔的事情，只是截获了罗麻子的辎车才掉头向西。罗麻子被戴礼庭一刺，登时泄了气，一张脸红得好似熟虾。
　　海虎摸不着戴礼庭的底，摸摸后脑勺说：“那庭哥你的意思……”戴礼庭苦笑一下：“你们都急着送死，我好歹总是燕子博的长官，也不能不送你们一程啊！”海虎大喜：“我就知道庭哥你是好汉。”戴礼庭目光顿时锋利了起来：“你以为我当真是为了自己的性命？”海虎不敢多说，戴礼庭的意思他还真是不太明白。
　　戴礼庭叹了口气：“做这狗屁不是的城守副尉，是担了六个人的性命的。宗继武、多洛溪没能保住，总不能看你们白白送命。也不想想，这燕子博上还有谁知道仗是该怎么打的？”天空一亮，那是航灯点了起来，一团温暖的光线从塔顶倾泻出来。不多时，那航灯点得透了，金光就像闪电一样耀眼，一直投射到雾霭重重的海面上去。

死节从来其顾勋---《博上灯》 八
　　戴礼庭说得不错，打没打过仗毕竟不同。兰子咏是个秘术师，他心思细密，也能鼓舞起同僚的士气让他们满腔激昂地来守塔，但怎么守，他也不曾想得明白。
　　六个人，其中一个是受了伤的辎兵。从大猛咀到燕子博只有五六里路程，可是雾这样浓，那些赤旅少说也要花一个多时辰才能赶回来。一个时辰用于跑路不算少，可要用手头这点兵力布置燕子博的防御就实在是捉襟见肘。
　　博上空空荡荡没有什么遮掩，十来步宽的干沟横在燕子博和南暮山的缓坡之间，桥上的吊索已经被烧断了。多洛溪的机关其实是个大大的败笔，吊桥支柱上抛下的两个油罐里的豆油充其量只有一大碗，要不是正好砸在了大车上的鲸脂上面，顶多也就是带起一溜火花——其实这油罐上的火石居然还能发动，在多洛溪本人只怕也觉得惊奇。点燃的鲸脂没有能烧太久，这是意料中的。鲸脂是一大块一大块纯白的油酪，点灯虽然明亮持久，但是本身并不容易燃烧。塔上的航灯那么亮，除了鲸脂还得靠海葵丝搅出来的灯芯。大车给烧得残缺不全，可是多数油桶都落入了沟里，吊桥本身不过是焦了一层，还结实得很。现在这吊桥扯不起来，燕子博彻底无险可据。
　　按照兰子咏的意思，索性把这吊桥烧了，断了赤旅的来路，这样还可以多支撑一会儿。戴礼庭看了一阵子却说：“等人到了再烧，还能多干掉几个赤旅。”他的算盘打得细：若是一早烧了吊桥，赤旅见没了通路，可以回头去南暮山上砍了树来搭桥。这道沟不是天堑，终究挡不住赤旅，能多拖他们一会儿也是好的。更重要的一点，城守们一时热血冲上了头，等看见了黑压压的赤旅还是要害怕。火攻若能得手，不在杀伤几个敌军，主要还是振奋士气。以寡敌众，这士气一分不能泄了。
　　戴礼庭从库房里取了海葵灯芯出来在桥面上来回钉了几条，又招呼城守们把鲸脂细细抹了一遍，还扔了不少浸了油的灯芯到沟里——大半车油桶都摔进了沟里，沟底满是鲸脂。桥头不远，城守们用拆下来的门板搭了一道屏障，到时候就从那里发射火箭去烧桥面。说起来，那些赤旅当真是配备精良，三个死尸身上就剥下三柄角弓六壶羽箭来。
　　兰子咏看着戴礼庭在桥头布置多洛溪留下的机关，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那时为了鼓动士气，极力强调多洛溪存了多少机关，其实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不仅杀伤力不足，更不知道有多少能用，真要靠这个阻却赤旅，未免太托大了。戴礼庭像是知道他的心思，高高举起一枚捕兽夹说：“这种东西当然挡不住赤旅，只要他们过来慢些，我们就有机会烧桥。”戴礼庭的计划十分冒险，如果发射火箭不及时，被那些赤旅冲入工事，也就没有所谓防御了。捕兽夹被戴礼庭手中的树枝拨动，当的一声咬在一起，竹齿居然把那树枝钉穿了。戴礼庭嘿嘿一笑，十分得意：“老多头的手艺还真不错。”防御的重心都放在博上这条通路上。从营房上来的山路陡峭狭窄，快到博上还有一块好大的黑石掩在转角处，有那么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思。戴礼庭把海虎和沙万青两个放在这边，要他们前后多布置机关陷阱也就是了。雾这样大，那些赤旅已经看见航灯听见雾笛，匆匆赶回来该是没有什么机会发现这条山路，放两个人在这里只是防备万一。反正黑石离博上已经很近，若是博上吃紧，叫他们回来也来得及。
　　最难的活儿不是挖掘陷阱布置机关，而是回收弓弩的箭矢。罗麻子从那三名赤旅身上拔箭拔了一头的汗。他被赤旅虐待得狠了，一边拔一边还对那些尸体又踢又打。踢打声骂声远远从塔边传来，听得干活的城守们都是摇头不已。一堆血淋淋的弩箭堆在地上，腥味扑鼻，谷生荣努力扭脸不去看，只管低头挖掘。到了宗继武这边，罗麻子犯难了，他把地上的羽箭都拾了回来，却没法动手去拔宗继武身上的箭矢。
　　“不知道得撑多久。”戴礼庭说，两支弩一下就能射空，回头主要得靠这三张赤旅的角弓。手里的三壶箭都不满，加上拣来的这些也不过七十多支，宗继武身上的箭矢应该能派上用场。
　　罗麻子苦着脸说：“赤旅的箭都是带倒钩的。”戴礼庭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挥手示意罗麻子去办。罗麻子眼泪汪汪地给宗继武施了一个大礼，伸手去拔那箭。博上风大，开弓难有准头，赤旅一定是几轮齐射乱箭杀人。他们射箭的时候靠得这样近，几乎每一支击中宗继武的箭矢都穿透了他的身体。罗麻子把宗继武放倒在地上，左挣右拖，好容易拔出一支箭来，上面还带了不小的一块肉。罗麻子举着那箭，看了半晌，居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不拔了不拔了。”他把箭往戴礼庭面前一扔，“要拔你自己拔。”戴礼庭看着那箭，默然低头，招呼兰子咏把宗继武的尸身一起抬到吊桥上去：“都烧了，免得被赤旅欺凌。”兰子咏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那把三个赤旅也搬过来？”这次他没有用“燮狗”的称呼。
　　戴礼庭几乎是不为人察觉地点了点头。打仗固然是残酷的，然而把性命都搭上了，兵士的责任也就到此为止了吧？他和兰子咏都没有招呼别的弟兄帮手。
　　沙万青满身大汗。
　　他试图掘断黑石下面的山路，泥浆下面都是碎石，一锄下去火星四溅，膀子都震得疼。若是平时要干那么多活儿，他已经骂了很久也歇了很久了。可现在，他只希望时间过得再慢一点，自己的铲子可以挥舞得更快些。
　　有那么一阵子，沙万青也想：那声“我留下”是不是说得冲动了些？但是他没有答案。他知道自己多少有些后悔，不过这点后悔还不足以使他重新审视自己作出的决定。
　　沙万青出身豪富，或者说，曾经出身豪富。人人都知道他嘴馋贪食，这可不是便宜的爱好。沙万青跟着行商们走南闯北，多半还是为了品尝各地的美食。要不是驶往北陆的商船被海盗劫去让他家破了产，他可能还在继续以往的幸福生活。那批货是沙万青他爹在几个朋友的怂恿下倾尽家财办的，出事以后那几个朋友就都找不到了。兰子咏说什么？宛州是个好地方？宛州是什么样的地方沙万青最清楚。这片土地只承认掌握财富的人，如果没有了金色的光彩，那么整个世界都会变成灰败的颜色。仅仅是一批货，就让沙万青家破人亡，他对那些海盗或者商人们倒也没有特别的恨意。宛州也好，东陆也罢，这世上惟一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自己不够强，那就只有任人践踏。像其他人一样，沙万青加入青石城守也是为了逃避，逃避那一屁股天天都在膨胀的债务。父债子还，这原是规矩，宛州的规矩明白清楚，这或许是兰子咏说宛州好的理由：一切都在规矩之下，没有人能任意改变或者剥夺什么。然而，在沙万青看起来，宛州与战火纷飞的东陆其他各地没有不同，那规矩下面也是浓浓的血色。规矩是谁定的？这可是大问题。兰子咏所看见的公平与繁荣下面，有着太多嘈杂的呐喊。
　　之所以留下，沙万青不是为着青石，更不是为着宛州。他仅仅是为了燕子博，还有几里之外的大猛咀。只有在这样偏远贫瘠的地方，规矩才不再起作用。燕子博的这一年多时间，是沙万青一辈子过得最轻松最惬意的日子。博上朝夕相处的弟兄，渔村里热情好客的父老，这个苦哈哈的圈子里面，人和人是那么的近，即便是纠葛置气，也是院里墙头的毛病，甚至都过不了夜。
　　戴礼庭说走的时候，沙万青心里就是一片空白。留在这里是要死的，可是离开这里又能到哪里去？他浑浑噩噩地听着兰子咏和戴礼庭争辩，却在风中传来的哭喊声里幡然省悟：即便是要死，也要死在燕子博上。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地方其他什么人值得让自己逗留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敢打燕子博主意的人才要去死！”他恶狠狠地说着，又刨下一锄。
　　“你说什么？”海虎远远问他，他把机关都布到了下面两个转角的地方。
　　沙万青这才发现自己喊出了声，脸上一热，岔开话题：“你跑那么远做什么？那些个东西又没啥用。”“老多头的东西，有些还是有用的。”海虎不知所云地摆弄着手中的铁齿。
　　“当”的一声怪响，有什么东西拖着长长的尾音从坡底蹿了上来。
　　海虎一愣：“什么东西？”沙万青心头一紧：“老多头的东西，有些还是有用的。”这声音沙万青以前听过，是鸣镝发出的，多洛溪在路边设陷阱时还曾得意地给他演示过。现在城守们都在博上，不用说，触动了机关的肯定是从大猛咀折回的赤旅了。
　　营房出来上博的路边，设着多洛溪最为得意的一处机关。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在路边插了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狗贼死于此路上”几个字。
　　“这可是好东西！要是有人从这里攻打，看见这牌子一定生气。你们想，这打仗的事情要讲吉凶，还没动手就看见这样晦气的字眼，他们一定气得要把这木牌一脚踢飞，然后呢，”多洛溪兴奋地解释说，“这木牌下面能弹出一包木刺来，把踢牌子的人扎个半死，更要紧的是这支鸣镝，牌子一倒就自动触发，守在博上的人一听就知道这边有人偷袭了。”他几乎有些得意洋洋。
　　对于多洛溪这个理想的构思，城守们一如既往地嗤之以鼻。就算真有那么傻的敌人踢牌子，从燕子博边上一探头就能看见营房周围的动静，哪里需要鸣镝示警。再说，从营房打过来的，哪里还叫偷袭？不过多洛溪还是很喜欢自己的这个主意，这木牌也是他不多的持续维护着的机关之一。那时候，谁都没有想过这样的大雾天里机关真起了作用。准确地说，谁都没有想过真会有人来攻打燕子博。
　　“赶紧回来！”沙万青冲海虎拼命招手。山路才被他掘了小半人深，也顾不上那么许多了。赤旅来得比他们想像的快，果然是山地强兵。最要命的是，整个防御的重心都在博上那条沟，没人想到仗会从这条山路上开始打。
　　海虎连蹿带跳地往上跑。那机关意外地触发让赤旅们吃了一惊，立刻展开队形。尽管他们压低了声音，那么多人的口令和喝骂隔着雾气还是听得清楚。海虎知道，这样近的距离，如果不是雾天，他已经被箭雨钉死在路上。跃过黑石，他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抓住靠在石头上的长枪。
　　“弓箭呢？”海虎问。
　　“都准备好了。”沙万青掂了掂手中的步军弩，匣中的箭尖隐隐带着血色。他的身边还放着一张角弓和一壶羽箭。但这不够，没有来得及掘断山路，转折处一次可以过来两名敌军，如果海虎失手就完了。他回首眺望，刚才的鸣镝响亮，戴礼庭他们应该听见了。

死节从来其顾勋---《博上灯》 九
　　戴礼庭觉得自己今天的判断非常糟糕。
　　他应该想到的，既然赤旅袭击大猛咀发现了那里不是兵营，肯定会逼问燕子博的真实兵力和营房的位置。即使灯塔已经亮了起来，明摆着城守们已经到了博上，赤旅也会首先避免他们犯过的错误：不小心放过了对手。如果他是赤旅的指挥，也一定会以重兵清理营房然后循山路而上。现在的问题是：山路上到底有多少赤旅，是不是还会有另外一支人马同时攻击吊桥？这头一共只有他们四个人，而且其中三个都没有怎么摸过兵器，派出任何一个都不能给海虎、沙万青帮上多少忙，可要是自己离开，这三个人怎么对付如狼似虎的赤旅？他咬着牙在兰子咏肩上用力一拍。既然这个魅是扶风营中的人，希望他的秘术能比展示的强那么一点点吧。
　　兰子咏的神色还算平静，嘴唇却也有些发白。大战在即，他说了那么多，能做到多少却是一点没底。他手里托着步军弩，弩背上贴了三张秘术的口诀，也不知道紧急的时候来不来得及念。
　　“你去。”他对戴礼庭说，“这边我会看好。”戴礼庭点点头，他不该信任兰子咏的，但他实在没有选择。
　　“一定要把火点着了。”他嘱咐罗麻子。受了伤的罗麻子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点燃兰子咏和谷生荣将要射出的火箭。
　　罗麻子牙齿得得作响，想要承诺，却说不出话来，这本该是谷生荣的样子才对。
　　戴礼庭再也看不下去，带着一丝绝望扑向山路那边。
　　赤旅的推进速度非常快。泥泞的山道对他们似乎不构成任何障碍，只是海虎匆匆设置的飞石铁齿一类的机关在兵士中间引发了几声惨叫——但也只是惨叫而已，他们并不稍做停留。从博上往下看，即使隔着那么厚的雾也能看见山道上拥挤的红色人潮。这让戴礼庭觉得踏实些——赤旅的主力放在了这边，兰子咏那边的压力就小得多。他奔下去的时候几乎要为这个发现微笑。
　　第一名赤旅冲过了黑石转角。海虎一直等着这一刻，他猛然跃起，手里的长枪直刺出去。
　　那赤旅是训练有素的，冲过转角的时候用皮盾护住了头面。但他防住的是沙万青和戴礼庭的羽箭，盾牌反而遮蔽了海虎这方向的视线。没有听见羽箭钉在皮盾上的钝响，他多少有些放心，稍稍挪开了皮盾，余光里却是一道黑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腰上就是一凉。
　　海虎这一枪刺得太猛，赤旅的皮甲又只护胸腹不护腰背，噗的一声，长枪就穿透那赤旅的腰际，正中第二名冲上来的赤旅的大腿，痛得他长声惨呼。
　　海虎一枪两个，信心大增，上前一脚想把那赤旅从长枪上踹下来，不料刺得实在太深，一时居然拔不出枪来。正僵持间，第三名赤旅从后面跳出来，挥刀大呼。海虎急得满头都是汗，两眼一闭心里直想：这就死了么？嗖嗖两声锐响在耳边响起，等海虎再睁开眼睛，后两名赤旅面门各中了一箭，这才想起后面还有两个弟兄。这一下心中大喜，发力一推，长枪也不要了，三名赤旅都被他推下山去。
　　戴礼庭看得心中一动，忙叫：“不要。”已经晚了。
　　海虎回身一操，又是一支长枪，冲戴礼庭一晃。原来三支长枪都被他放在这里，道理也简单，若是在博上空旷地方，长枪可敌不过弓箭，不如这里管用。
　　戴礼庭倒不是心疼长枪，他想的是尸体在转角处堆积起来，赤旅要上来就越发难了。给海虎比划了好几下，海虎才看明白。
　　沙万青方才掘山路虽然只掘得有小半人深，对赤旅来说已经是大大不便，看着前面的人被放倒了，后面却还得忙着往上爬，一下子跟不上来。那坑到转角只能容纳三个人，赤旅便总是三个三个地往上冲。城守们如法炮制，一连放倒了九名赤旅，自己竟然连皮毛都没伤到，只是海虎累得“呼哧”直喘。
　　赤旅连续吃了几次亏，终于慢下攻势。戴礼庭下到海虎身边，把倒在山道上的尸体推到转角上，居然又摘了一副弓箭和两个皮盾下来。正要走回沙万青身边，忽然听见脑后风响，慌忙往前倒下，就地打了个滚，手里的弓箭拉个半满就要放，可是面前的赤旅咽喉上已经中了一箭，呆立欲倒。
　　原来赤旅这次派上来两个厉害角色，海虎一枪刺出没有刺到，反而被一刀砍断了枪杆。海虎也是悍勇之至，握着那半截枪杆继续前刺。第一名赤旅大步前跨，也不理会他，照着戴礼庭就砍，不料被沙万青一箭穿喉，那柄刀离戴礼庭只有一掌的距离，终于还是没有砍到。
　　两名赤旅都是好手，本来配合默契，只是这次后面那人要踩着尸体爬过来，脚下软了一软，刀还没有挥起来就被海虎的断枪穿透了臂膀，叫都没叫出一声。海虎当胸一脚，又要把他踢下山去。那赤旅当真厉害，受了这样重的伤，左手皮盾还是一挥，恰恰砸在海虎小腿上，痛得海虎眼泪鼻涕都喷了出来，抱着腿只是翻滚。
　　戴礼庭半坐起身，“嗖”的一箭，也是穿喉而过。那赤旅一脸惊异，想必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死法。
　　这次赤旅知道碰到了硬角色，道路又被堵得满满的，一时便不再攻上来。
　　戴礼庭扶起海虎，见他腿上只是肿了一块，登时松一口气，叫他到兰子咏那边去。海虎就是不依：“我这伤不妨碍刺枪，庭哥你在这里也未必比我干得漂亮。”戴礼庭知道他说的不假，这样狭窄的地形，中平枪原本难防，海虎的力量和速度都比自己强些，也就不再劝他。
　　戴礼庭也不回到沙万青身边，只是冲他招招手。两个人对视一眼，互相都觉得有些吃惊，虽然一起生活这样久，却从不知道对方箭法这样出色。
　　沙万青先说：“从小射鸟打兔子练出来的，还是好吃！”戴礼庭笑道：“亏得你好吃了。”接着用下巴往下一指，“你猜他们打算怎么办？”赤旅吃了这样大亏，又不知道博上虚实，也不知道在计划什么。
　　沙万青正要摇头说不知道，看着戴礼庭抛着手中的羽箭，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背上一时都是冷汗。赤旅中的普通兵士也多有配备弓箭的，看宗继武的模样就知道弓箭齐射是赤旅的战法之一。赤旅仓促攻击遇阻，人是翻不过这块大黑石来的，但是羽箭可以。想明白这一层，沙万青跳起来几步就蹿到下面，跟戴礼庭一样紧贴着黑石站好，戴礼庭又塞过一块皮盾来。海虎站在最前方，完全在黑石庇护之下。而戴礼庭和沙万青若要射箭，就得微微离开黑石，半个身子都暴露在外面。沙万青是用弩的，单手就能拿住，另一只手用皮盾挡住自己和戴礼庭的上方。
　　皮盾举了一会儿，就听见下面一声大喝，接着是嘈嘈切切的弓弦声。赤旅们高高举弓，把箭都射到天上去了，虽然准头不佳，但落下来几乎都是垂直的，力量颇大。也有三十多支羽箭插在了这边的山路上。沙万青倒吸一口冷气，如果他还呆在原来的地方，这时候大概也被一箭穿头了。
　　还没等沙万青缓过神来，就听见海虎一声大喝，掷出长枪。再一看，转角处红影闪动，原来是一名赤旅趁着他们躲避箭雨的当口，从黑石那儿翻了过来。虽然海虎机敏，及时出击，但这赤旅看来也是军中好手，他侧身避过海虎的长枪，反手朝海虎掷出一柄长剑。沙万青一惊，想也不想，挥手用皮盾挡住海虎。只听见“呲啦”一声，长剑穿透皮盾，钉在了沙万青的腰间。他只觉得肋骨一凉，下意识地扣动手指，嗖嗖搜嗖，七支弩箭都射在了赤旅的胸腹之间。
　　海虎听得身后弓弦声响，扭头一看，原来是戴礼庭。就在沙万青射杀赤旅的同时，戴礼庭也一箭穿透了另外一名冲上来的赤旅的胸膛。一轮短暂的攻击后，大黑石后不再有赤旅冒出来。
　　海虎不禁欢叫：“又打退一次。”戴礼庭也是满心喜悦，这次攻击实在凶险得很，赤旅竟然把精锐士兵埋伏在箭雨下面，若是自己这边反应稍慢，就被他们得手了。他用力一捶沙万青的肩头：“真是好样的。”沙万青再也支持不住，颓然坐倒。
　　沙万青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雾怎么还不散去？他忽然很想看看海边的营房。这真是奇怪，他原以为自己死前应该最想念美食才对。他终究什么也没能看见，眼前只有黑石旁堆积起来的尸体，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兰子咏这一头也不轻松。
　　为了达成攻击的突然性，赤旅的指挥官在吊桥这边投入了佯攻的兵力。说是佯攻，二三十名士兵也足以把三名城守杀死十几遍。问题是赤旅攻击的时机并不好。除了上博的山路，要到营房就得远远绕个大圈子，那几乎到了大猛咀的村口了。赤旅出大猛咀不远就兵分两路，大雾天也没法联络。一路上坡，山上的这些赤旅走得慢，山路上发起攻击的时候，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冲到吊桥边。如果早一刻发动，戴礼庭一定不敢离开。山道那头的攻势凶猛，只有海虎、沙万青两个未必能顶住，赤旅大概就能得手了。可是他们偏偏晚了那么一点点，又碰上了这头三个兵最紧张的时刻。
　　头一个发现桥头上晃动着的黑影的是谷生荣。还没有看清楚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模糊的脚步声惊动，跳起来变了声调大喊：“来了！来了！”手中的弓拉得满满的，箭头到处乱晃。手持火石的罗麻子哪里还顾得上点火，只顾躲避箭头。
　　赤旅的反应很快，一被发现就不再遮掩，一群人发力朝桥上猛冲。桥不过短短几十步，等

死节从来其顾勋---《博上灯》 十
　　激烈的交战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档，双方都从对方的视野里消失了。
　　海虎靠在黑石上喘息不定。其实几次交锋都是电光石火，真正动手的时间加起来还不足半袋烟，可是海虎几乎累脱了形。打仗不是平日里舞刀弄枪，明明是同样的招式，在战场上使出来就要耗尽浑身的力气。
　　沙万青倒下以后，海虎和戴礼庭对付了最后一波攻击。他颤抖的双臂甚至不能平平地把长枪刺出去，看着眼前血色的皮甲和冷冷的刀光，他知道自己完蛋了。然而倒下的居然是赤旅，腹中还带着折断的长枪，到现在海虎也不能回想起这是怎么发生的。当时只要对方再上来一个人，再多一个人，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当然，海虎也没有力气去想。
　　海虎就那么坐着，喘息着。沙万青的身体正在旁边慢慢冷却，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交锋过后的极度疲惫全面占据了他的身心。
　　打仗原来是这样的。既没有想像中的激烈，也来不及感受血腥。刀光剑影下面，身体是在依据本能行动。海虎有一种可笑的虚幻感，就好像自己站在半空中观看着另一个自己与赤旅厮杀，而那个旁观的自己完全关闭了心灵。
　　海虎没有打过仗，但是他打过架，而且经常打架。十三岁，海虎就开始长个子，足足比同年的孩子高了一个头。他不识字，自然不知道“横行乡里”是什么意思，但是乡亲们就有深刻的体会。杨万村附近十里八乡，人人都听说过“拳头最大的海虎”。对于这点，很难有个客观的评价，不过每个挨拳的人都会觉得那只在眼前骤然放大的拳头实在是大！海虎很喜欢这种感觉，拳头砸在人脸上那种沉闷中带着清脆的声响让他浑身的毛孔都吱吱欢叫。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很难打到人，而寻找些鸡毛蒜皮的借口去打人足以消耗一半的快感。杨万村最德高望重的老者给他出了一个好主意，他说：和镇衡玉那里有种特别适合海虎的活儿，那边的人最喜欢看人打架，喜欢到了要出钱雇人打架的程度。这对海虎的确是不小的诱惑——打架居然还有钱拿！海虎马上离开了杨万村，这使那位老者越发德高望重。但是海虎并没有到达他的目的地，才走到青石，他就发现用拳头换饭吃要比在杨万村打架难得多。在一家烧饼铺子门口，鼻青脸肿的海虎被四个同样鼻青脸肿的城守按倒在地上，那个头目模样的城守看了海虎好一阵子，刀子一样的目光缓和了下来。他指着自己的军服问海虎：“想不想拿钱打架？”那个头目倒不是拿海虎开涮，不过海虎也实在毛糙，才穿上军服就把伙头给打了。伙头阶级不高，却是军中最有势力的那种兵。没过几天，海虎就来到燕子博报到，紧接着就被戴礼庭扔到了干涸的溪沟里。被扔了三次以后，海虎不想再打了。打架和被打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后者实在没有什么快感可言。而且他渐渐发现，原来不打架，也还有很多又不无聊又有趣的事情可以做。像沙万青一样，海虎也觉得燕子博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地方。只是有一点点可惜，即使是钓鱼捉蟹的快感，也和打人脸有所不同，似乎总是少点什么。直到突袭灯塔中那三个赤旅的时候，他才醒悟过来，原来打仗是比打架更刺激更过瘾的事情。
　　然而和打架一样，敌众我寡的打仗一点都不刺激。准确地说，那比打架糟糕得多，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有一点点失误就会送掉性命。这让他全身都紧张起来，即使是最有效的刺杀也没能令他体会到一丁点的快感，他已经神游物外了。这时他能体会到的是另一种东西，或许可以称作责任。海虎没有力气多想，他只知道，如果赤旅从他的眼前冲了过去，博上的弟兄就完了。责任感与快感完全不同，即使海虎现在浑身都轻飘飘的，心里却很沉。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这个感觉，但这感觉在心中盘桓不去。
　　戴礼庭又下来了，扛着老大一只油桶。
　　“在填坑呢！”戴礼庭指着黑石的后面对海虎说。
　　海虎也能隐约听见兵刃敲击地面石子的声音，但他根本不想理会：“填呗！填完了再打就是。”戴礼庭放下油桶，又听了一阵子，脸色很不好看。赤旅没有工具，只能用刀剑掘地，效率肯定很低，但是他们一直在干。大队的赤旅已经转去南暮山麓，黑石后

死节从来其顾勋---《博上灯》 尾声
　　又是捕蟹的季节，燕子博外的海面上来来去去的都是蟹船。
　　大猛咀上炊烟袅袅，许多的蟹船都要在这里打尖休息，让这原本空空荡荡的废村忽然变得生机勃勃了。捕蟹人们也许不知道，大猛咀的人都去哪里了？也许，他们根本就不关心——都是栉风沐雨的海上男儿，谁没有看过生死变迁？天色将晚，博尖上的灯亮了起来。不是博上那座白塔，是博下新修的灯塔，形制与博上的灯塔颇为相似，但使的是北邙晶镶嵌的灯头，比原来不知道亮了多少倍。燕子博这一带的海雾多，原来的灯塔位置太高，海船常常看不见。重建青石这几年，坏水河的水路彻底打通，灯塔的重要性也就益发突出，这第二座灯塔也迅速建了起来。
　　守塔人不是青石的城守——重建后的青石已经不再是“宛州十城”之一，当然也就不再拥有自己的城守。但他们过的日子与当年的城守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住在那几间破旧的草屋里，一样在巴掌大的菜园里种菜养鸡，甚至一样划着一条旧舢板去捕鱼捞蟹。不过，他们不再每天爬上高高的燕子博去点燃航灯。他们划着船去，去那座建在礁石上面的新灯塔。燕子博上的灯塔，和废弃的营房一样被他们彻底遗忘了。也许他们都没有意识到，高高的燕子博上还有一座灯塔，他们来去都是海路，甚至不曾走过南暮山那漫长而美丽的山道，只有在到达和离开的时候，才会看见那座白石的灯塔吧？燕子博上的风声呼啸，灯塔的木门腐朽洞开，躲在里面的白海燕被沉重的脚步声惊动了，扑啦啦从门洞里飞出来，好大的一片白影。
　　独臂的中年人喃喃地自语：“这便不认识了么？吓成这个样子。”他身边的少年好奇地问：“戴大叔，这些海燕原本认得你么？”戴礼庭愣了愣，白海燕不过是三五年的寿命，住在灯塔里的这些，也不知道还有几只是当年窝在崖边草丛里的小燕子。他自嘲地叹了口气说：“就算本来认得，少了一只手，也认不得了。”少年摇头笑道：“未必就是戴大叔模样不同，只怕是住了豪阔的房子就看不起人了。”他的年纪不大，声音清朗，这一句话里却颇有风霜的意味。
　　戴礼庭深深凝视了少年一眼：“那也没有什么不妥，是不是？”原来这个少年是宗继武的胞弟宗思青，当年在淮安的商学里读书，逃过青石大劫。不过家破人亡，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旧友故朋也多变了脸色，这几年从一个富家子变成路护里的马夫，自然是颇有经历。燕子博七名城守，活下来的就戴礼庭一个，也只有宗继武还有这么一个亲人，意外相逢之下，戴礼庭总觉得自己对他负有责任。这时候听他慨叹，只怕他意气不平钻了牛角尖。
　　宗思青微微点头，伸出手去摸那腐朽的门框，半晌才说：“是没有什么不妥。便是扶风营来得晚了，也没有什么不妥，这是各自的计量啊！指着别人总是不行的。”燕子博一战，他早听戴礼庭讲了许多遍了。
　　戴礼庭苦笑道：“也说不上晚，只是……终于没有什么用处！”宗思青默然不语。
　　确实来得不晚，赤旅进山的消息早已传进了南暮山，扶风营没等雾笛召唤就及时向离青石最近的燕子博靠拢，几乎和回头的赤旅同时赶到燕子博。
　　不过赤旅人数众多，扶风营又辨不清博上情形，迟迟不敢发动。一直到海雾散去城守们退入灯塔，扶风营才在赤旅背后突击，一举消灭赤旅大部。这几个时辰的待机，便是城守们的性命和戴礼庭身上七处伤口和一条断臂的代价。然而，博上的灯是一直亮着的。这就是戴礼庭说“来得不算晚”的缘由——这一战，为的不就是博上灯么？但是航灯不灭，又能如何？燮军没有再次攻击灯塔，倒是后方改变了主意。第三批来自淮安的粮船在坏水河口掉头南返，那时候，燕子博上的灯火还是亮的。
　　那时候，守在博上的戴礼庭和扶风营战士们是如何绝望地大声嘶吼，就好像船上的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心里清楚，青石陷落了，因为别人总是不可以指望的。
　　可那些人，那些他们以为可以依靠的人是怎么样变成“别人”的呢？戴礼庭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知道的是，和他一起守在燕子博的这些弟兄，也可以变成不能指望的“别人”。但是他们没有，一个都没有。这就够了！戴礼庭默默地用单手打开食盒，取出一壶酒来。山路颠簸，一壶酒洒出来快一半。他掂了掂剩下的一半，递给宗思青。宗思青郑重地把酒壶举过头顶，一杯一杯地斟满，洒在白石的塔基上。洒过七杯，他转向深沟的方向，又洒了一杯，那是给宗继武的。
　　博上的风这样大，他的心里却是火热一片。他知道戴礼庭为什么带他到这里来，并不仅仅是为了祭奠他的兄长和那些与宗继武一起战斗的人。戴礼庭想让他明白的，他都明白，但只有在这个地方，那些道理才变得这样的振聋发聩：即使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不公和背弃，也还是有着这样的一些人，他们也许平凡而渺小，却始终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用生命实践着他们的使命。只要相信这一点，他就能很好地活下去，比淮安天启那些锦衣玉食的人活得更真实更痛快！相信这一点的人，还有很多。

死节从来其顾勋---《博上灯》 思园笔谈·灯塔
　　现在所能看见的最古老的灯塔在宁州。这是理所当然的，羽人才是航海的先驱者。
　　其实那不能叫做灯塔，只不过是垒石的火坑而已，只有在不好的天气里才会点上一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想一想，除去他们对于星辰的感知不算，羽人的海船上常常有着血统高贵的翼民，他们只要伸展开白色巨大的羽翼，就能飞翔在天空上面。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导航呢？那些真正精美的灯塔都在东陆，尤其是地中三海的东岸。
　　每一处的灯塔都能反映出当地的风土和资源。比如霍北港外小岛上的七宝塔，那是一座七层木塔，雕梁画栋。晋北地方寒凉，最出名的物产就是木材。因为天冷，树木生长缓慢，材质细密，用于建筑造船都是一等一的好材料。泉明则是铁塔铜灯，号称万年。淳国产铁，锻造工艺又是东陆翘楚，这座铁塔的辉煌堪与远古时候大晁的星殿相比——然而星殿五所，如今也只留下两处遗迹，不知道泉明的铁塔是不是真能够屹立万年。宛州海岸线上的灯塔是最密集的，这是因为宛州多山，地中三海是古陆下沉淹没形成的，宛州海岸尤其崎岖危险。另一个原因则更加实在些：宛州重商，海运河运都是命脉。涉及交通，宛州商会向来肯下重本。官道就是一个例子。说到灯塔，从和镇到青石，虽然灯塔的形制各异，却都是石塔，近年又换上了水晶灯，用的燃油也都是鲸脂，这份气派，也只有天启大内可以相比。但是商人们肯花本钱并不是因为爱慕虚荣，他们的理由很实惠：造一座塔花的钱，也许几船货物就能挣回来；可要是沉了一条船，损失的不仅是船只货物和海员，还有来去的时间，无论如何都显得代价高昂。
　　人们说到宛州，往往觉得商人们重利轻义。其实真要是重利，又怎么会完全轻义呢？对于眼光长远的商人们来说，义利原是一体的。看灯塔就是一个例子，商人们建塔是为了牟利，可这些灯塔挽救了多少航海者的性命啊！若是澜州越州沿海能够多建灯塔，从和镇到夏阳的南洋海路也不会成为海运中最艰险的一条线路了吧？

当年万里觅封侯---《山中鼓》 引子
　　“扑……扑……”胯下的黄骠马打了两个响鼻，猛地然收住了步子，差点把我从马鞍上摔出去。一惊之下，怎么也打发不走的睡意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抬眼一看，原来是前面的车队停下了，百多辆大车把挺宽敞的官道塞得水泄不通，两边摩天的陡崖也因此显得越发压抑。
　　我用衣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问旁边大车上的车夫：“怎么啦？还没过晌午就要打尖了？”车夫是个年轻结实的小伙子，黝黑的脸庞上一嘴白牙亮得耀眼，那是戏谑的笑容。
　　“铁索桥。”他用马鞭指了指前方。
　　“哦。”车队一停，刺耳的轮枢声登时消散，被他那么一提醒，我的耳朵眼里就轰隆隆地震荡起水声来了。“这就要进澜州啦！”我可以看见峡谷上方那条细窄的天空，他们说铁索桥就在峡谷的尽头。
　　过了铁索桥就进了澜州了，听说春天的晋北走廊是极美的，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模样。我的心忽然变得迫切起来。
　　过桥非常慢，等前头的一百多辆大车都过去，已经是过午时分。太阳过了中天，峡谷里顿时就黯淡下来，只有光与暗的界限在右手边的悬崖上节节高升。桥头高耸的铁柱上苍劲的两个大字是“锁澜”，这个时候也安静地沉入了阴影里面。原以为我的兴奋会在枯燥的等待里面渐渐消磨掉，可那两个磨损了的红字却瞬间把我的心都点燃了。我用力咬着牙关，压抑着心中的兴奋，策动了黄骠马，超越了几辆大车赶到桥头去。毕竟，这是我头一次进澜州，也是头一次远离家门。
　　铁索桥不长，也就是百来步。几十条胳膊粗细的铁索被两岸的铁牛们叼着，托着四五指厚的松木板子，看上去非常结实，别说走人，就是跑马也稳当的很。可是桥下深深的分水江白浪滔天，索桥上的风大得很，重载的大车在索桥上轻轻摇晃着缓缓前行，看上去就叫人头皮发麻。
　　我不敢再超，提心吊胆地跟着那大车一点点往前挪，好容易下得桥来，回头一看，又是一辆大车慢慢上桥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到了澜州了。”“还没有呢，左少爷。”我前头的车夫说。“出了这峡谷才是，总还有七八里地吧！”“哦？！”我的脸微微热了一热，才放下的心又跳得紧了，“那你们小心走着，我先到前头去看看。”黄骠马到底是北陆来的良马，才跑上了几步，它就放开了蹄子，那些缓慢前行的大车顿时被我摔到了身后。七八里路才多远？眼看着峡谷口的蓝天越来越大，我的心跳得也越来越快。
　　澜州！总也到了让我亲眼看看你的时候了。
　　“别跑！”“跑什么跑？！”我依稀听见有人大声呵斥，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策马狂奔。正要出谷口，我才听见身后急促的马蹄声迅速接近，不由愣了一下：原来还有比我的黄骠马快那么多的马呀？！紧接着，“嗖”的一声从耳边擦过。我呆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一支羽箭从头顶飞了过。飞得那么近，就算我也练过几天弓马，又何尝听过这样的声音。一旦知道这是支羽箭，我的手脚忽然就变得湿淋淋的，冰冷的感觉瞬间从小腹一直升到了喉间，整颗心都凉了。
　　那两骑快马一左一右压了过来，我想扭头去看，却连扭头的力气都没有。接着大腿上就是一热。原来是一条长枪蛇一样刺了过来挑飞了我腿边的长刀，顺带还在我腿上拉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左边的这个骑士已经和我并驾齐驱，就是不用扭头我也能看清他的面目。那是个青衣的汉子，一张脸上满是精悍的神气。
　　这个人我认得，我心头一喜。我还以为是遇见了什么贼人，却原来是路护的一名保镖，心情顿时一松。正待开口招呼，却见他右臂猛挥，我的眼前金花一片，脑子也空白了。
　　摔在地上竟然没有很疼。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的是满目金黄。我晃晃脑袋，没错，还是满眼的金黄，不是刚才被那个保镖打得眼冒金星了。是花，一人来高的芥菜顶着一串一串的黄花。我就落在密密的花丛里面，难怪没有摔得骨断筋折。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嘴一张开就合不起来。黄花，还是黄花，满山遍野的黄花！远远地一直延伸到了天边。
　　“真是到澜州了！这就是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晋北走廊吧？”我喃喃自语，几乎把刚才挨的那一拳都忘记了。可脖子上冰凉的刀锋随即让我想起来我是被人打下马来的。
　　“你想干什么？！”那个把我打下马来的保镖问我，他的声音也是冷飕飕的，让我觉得从骨头缝里发凉。
　　“你想……”我提高声音想质问他。这车队里有三车货物是我们左家的，虽然不多，可是算起来我也是这些保镖的雇主，他们怎么对我如此不恭敬？可是我的下半句话被脖子上的刀锋给顶了回去。
　　这是我自己的长刀，我当然认得，云中柳乙堂的雁翎刀可是价值不菲。那个拿刀的人大概就是用枪挑飞我刀的人，也是一身青衣。他明明长得和打我的那个保镖很不一样，我却觉得他们是一个模子里面倒出来的，说不清楚的感觉。不管怎么样，他刚才挑飞我的长刀时可以失手划破我的腿，现在也一样可以失手划破我的咽喉。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想干什么。”“没想干什么？”用刀顶着我的保镖冷笑了起来。“洛云，这小子说他没想干什么。”他冲哪个把我打下马来的保镖说。
　　洛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就听见自己脸颊上发出很清脆的“啪”的一声。这是那个保镖用刀面狠狠抽了我一下。刹那的麻木之后，我的脸就火烧火燎地疼了起来。
　　“真……真没想干什么。”我舔了舔牙齿，结结巴巴地说，嘴里是咸咸的，这一刀拍松了我的两颗大牙，嘴里一定出血了。我的心起初还是被愤怒灼烧着，这一刻却充满了恐惧和虚弱。“我……我就是……就是……想看看……澜州。”我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是因为羞辱。
　　“看看澜州啊？”洛云走近了过来，恍然大悟的样子。
　　“是……是……”我忙不迭地点着头。
　　“那就让你好好看看！”他一脚踹在我胸口。
　　他的力气真大！我在空中的时候想：我可不能把人踢得那么高。然后我就感到了疼痛，痛得我眼前发黑，啥也看不见。
　　我象一只装满了杂物的破麻袋一样落下，全身都在发出声响，一定是有哪里被撞碎了。我的脸狠狠砸在地面上，嘴里都是泥土和芥菜梗的腥气，鼻子里热热地有东西流出来。
　　“什么事情？”从前方传来了马蹄声，一个同样冰冷的声音问。
　　“老大。”两个保镖齐声问候。
　　“一个山贼的探子。”洛云轻轻松松地说，“叫我们逮了个正着。”“我不是。”我想大声嘶喊，可是根本喊不出来。再要用力，胸口一阵剧痛，喉咙口一热，张嘴就是一口的鲜血。
　　“我不是探子……”吐出了血，我倒是可以出声了，可声音轻的连自己都听不见。
　　我听见那个老大翻身下马，往我这里走来。他把我翻了过来。我看不见他，我的眼睛刺痛，还糊满了泥土。
　　“这是泉明天慈堂的少东家，大概不会是探子。”那个老大说。
　　我的心头一松，放心地昏了过去。

当年万里觅封侯---《山中鼓》 一 闻鼓
　　我睁开眼，感觉象是过了许多年，可是太阳还是挂在原来的位置。一个胖子正焦躁地在我身边晃来晃去。“这是怎么说的，这是怎么说的？！”他生气地嘟囔着，下垂的脸颊抖的很厉害。
　　童七分是中丰行的三掌柜。这趟车队里总有七八十辆大车是中丰行的莜麦，童七分也就自然成了路护的头领。我们左家的车虽然少些，却也是路护的一部分。保镖是路护雇来的，又怎么可以对雇主大耍威风呢？待到想明白这一节，我猛地直起身子，想要童七分好好治治这些不讲理的保镖。
　　才一动，全身就刀割一般疼了起来，我不由失声惨呼：“哎呀……”满腹的牢骚和委屈登时丢到了九霄云外。
　　“哦，左少爷醒了。”童七分这才看见我，连忙趋身过来。周围的几个人也都围拢过来。
　　我正待点头示意，脖子一阵剧痛，差点又喊了出来。不过目光一闪，原来整个车队都停下了，不知道有多少车夫商人正眼巴巴地往这里看。这个人我可丢不起，我一咬牙，硬生生把这声惨叫给咽回肚子里去。
　　“左少爷有骨气！”一个人赞赏地说，那又是个青衣汉子，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方脸厚背，目光尖得象一双小钻子。这个人我也见过，就是保镖的首领，大概也是那两个保镖口中的“大哥”，好象冀什么。
　　“左少爷。”童七分给我介绍，“这是冀中流将军，这个……”他又想说点什么，却没说出来，有点为难的样子。
　　一个路护的保镖也称将军，今天的奇事还真是一桩接着一桩。我满想挤出一脸不屑地笑容来，可是脸肿的不听使唤，也不知道做出来的到底是什么表情。
　　“左少爷，刚才我的两个手下实在是莽撞了点，我这里给你赔个不是。”冀中流说话还算客气，却只是虚张声势地跟我拱了拱手。“左少爷大人大量，千万别挂在心上。”我听得一愣，如果不是受伤无力，我这就要跳起来破口大骂。若是把这个冀中流抓来恶狠狠的打一顿，然后拱一拱手就可以“千万别挂在心上”，不知道他咽不咽的下这口气。冀中流，这家伙说话行事果然流氓！！冀中流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等我出声又接着说：“就是因为去晋北这条道上最近实在不太平，先前在索桥关的时候，我才要各位老板好好约束下人，这一路万万不要鹘突东西，千万要听保镖的指挥。”气话还没出口，我的嘴就软了。昨天晚上在索桥关，童七分的确要各家货主去聚一聚，说是讨论行程事关重大。我料那无非是陈词滥调，就趁夜去拜访一位军中旧友了，冀中流的说话我真不知道。不过看童七分微微颔首，我知道他不是在信口开河，问罪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冀中流继续说：“不过左少爷少年人心性，一时没有记得，那也是寻常事情。我这两个手下太过紧张，以至于出手失了轻重，那就非常不对。泉明左家何等的声名，他们实在应该认得左少爷才是。这一路下去，路途艰险漫长，很有用人之处，我也不好教训太过。不过到了秋叶，我保证好好责罚他们。左少爷尽管放心！”他的声气斩钉截铁，让人想不相信都难。
　　要说实力排场，我们左家在泉明真是排不上号的，只是因为九代专精药石，“天慈堂”的牌号倒也有点小小的名气。冀中流那么说，自然是恭维。恭维太过，就连我肿起来的面皮也不免微微有些发热。
　　“冀……将军客气了。”我含含糊糊地说。
　　童七分松了口气：“我都说是个误会嘛！左少爷胸襟不凡，这样就好，这样就好。”“童老板客气，”我微微拱手，牵动筋脉，疼得又是一咧嘴。
　　冀中流捉住我的手，也不说话，用力掐了一下。我吓了一跳，不过立刻感到他掐捏的地方虽然疼痛，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从头到背，他把我捏了一个遍，才满意地点点头说：“左少爷筋骨真是出奇得好。伤得虽然难看些，却没什么大问题。这般壮健的身子只要两天也就恢复了。”童七分一脸的喜形于色：“当真？那冀将军有没有什么丹药好用一用？”他也看出来冀中流的捏掐其实是很高明的跌打诊断。
　　“有当然是有的，”冀中流笑了，“不过我们的东西怎么能和天慈堂的紫金锭相比呢？”虽然知道这又是一顶大大的高帽，我戴得还是十分舒服。我们天慈堂的“紫金锭”比起其他一些药物来算不上太出名，家中却一向自认是东陆最好的伤药，冀中流知道这个也算不容易。和着冀中流递过来的一盏烈酒服下紫金锭，我真的感觉好多了。
　　我的三辆大车早已经过了桥。象是为了补偿，冀中流把我和我的车调到了路护最前面跟着他走。走在前面后面原来也没什么大关系，只是我见了那两个保镖就心中有气，这个冀中流倒是见多识广，又很会说话，跟着他走也还不错。
　　童七分离开我的时候几乎是感激地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有些明白，却又不太明白。
　　左家的三辆大车虽然在路护中占的分量很小，却也是个正经的成员。路护里不管大小，一视同仁，这是规矩。保镖也好，雇佣的车夫也好，跟路护雇主过不去都是非常忌讳的事情，路护首领处理起来一般都很严厉。要是处理不好，那首领和他背后商家的名声都会很不好听。做生意的，最讲就是一个名誉，大家都在乎的很。我没给童七分出难题坏他的名声，他就承了我的情。
　　不过中丰行是中州最大的粮行，就是天启城中吃的粮食，总也有三四成是中丰行卖出来的。在商在官，中丰行的势力实在惊人。别说是路护雇佣的保镖，就是索桥关的守军都不能不给中丰行一点面子。何况童七分向来以刁钻出名。不管是什么货物金银，十足十的成色到他嘴里永远只剩七分。这样的人，会怕一个小小的保镖不成？可这次童七分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倒是一直等着我跟保镖们主动和解，这就让人纳闷了。
　　过桥本来过得慢，又因为我被保镖殴打的事情耽搁了一会儿。一百多辆大车闹烘烘的，传达个命令都要半天功夫，等到大队重新出发，太阳已经斜到了西边。
　　我知道我现在一定难看的很。赶路要紧，我没时间换衣服。被保镖们打出来的血斑斑点点地沾在衣襟上，又滚了一身的泥，脸也肿了。不过冀中流说得还真对，虽然看起来满吓人的，我的伤倒真得不重，吃了紫金锭没多久，我就可以骑马了。这让我也有点沾沾自喜。
　　“我也是练过武的。”我告诉冀中流，伙计左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家中给我请过一个师傅教我学武，两年后才告诉我我不是这块料。想想刚才被那两个保镖打的那么惨，我也微微有些悔意。
　　“看得出来。”冀中流笑了笑。
　　“真……真的啊？”我结结巴巴地问。这个家伙并不老实，可显然武艺就好的很，听他那么说，我觉得有些荣幸。
　　“左少爷筋肉匀称，动作敏捷，一般的少爷公子可没有这样的身胚。只是你练的时间恐怕不长，打架是不行的。底子倒是扎得很好，我的手下中也没有几个象你那么抗打的。”他满诚恳地说。
　　明明是被人打了，可一听冀中流夸我抗打，我还是觉得得意起来，连心都跳得“扑通扑通”的。起我初还觉得他是个流氓，现在看得渐渐顺眼了起来。
　　“那练到能打架要多久呢？”我开始顺着杆子往上爬。
　　“左少爷是富贵人家，”冀中流凝视了我一眼，“何苦学我们打打杀杀。刀头舔血的日子过起来可不轻省。”那一瞬间的目光和洛云真是很象，我不由打了个寒战，闭上了嘴。
　　春天的晋北走廊果然是极美的。
　　说是走廊，因为两边都还是茫茫群山，只是狭窄的峡谷在铁索桥后突然舒展开来，由百来步宽猛地变成了一条三四十里宽，三四百里长的谷地。凶猛的分水江在锁澜桥后不远就转了一个巨大的弯，顺着谷地一路流向东北。
　　分水江发源自深深的锁河山，山多谷深，支流众多，每年雨季总要泛滥一次。被锁河山体挟持约束的江水一旦冲到了宽广的谷地上就自由了。呼啸奔流的白浪每年都给谷地带来厚厚一层新鲜的河泥，晋北走廊也就成了澜州最富饶的一块产粮区。
　　这是仲夏时节，中州的春粮已经收了一茬，晋北走廊的芥菜却才刚刚开花。这些芥菜似乎并没有人打理，乱烘烘长成了一片，灿烂的金黄色一直延伸到了天边。大概是因为地力丰厚的关系，这些芥菜都长得有一人多高，整个车队都淹没在了这金黄的海洋中，只有大车上那些商会的会旗高高挑在这片金色的上方。
　　我能够听见隆隆的水声，那是欢快的声音，不再象铁索桥下那么抑郁那么雄浑。分水江听起来很近，可我知道这是个错觉。反正我们都走在花海里面，也看不见江水到底有多远。
　　“吱―――――――”风中掠过一声尖锐的鹰唳。好熟悉的叫声，是夜鹰！我不自觉地抬起头来，却只能看见一片如洗的蓝天，别说夜鹰，就练白云都没有一片。这时过午不久，太阳倒是西斜了，可还耀眼的很，还没到夜鹰游弋的时候。
　　正诧异间，冀中流突然举起了左臂。只听身后一片“吁吁”的吆喝，打头的几辆大车骤然停下。冀中流身边的两名保镖则掉转马头，一路狂奔回去。他们同样高举着左臂，打着别人看不懂的手势。每隔七八辆大车就有两名保镖，他们见状纷纷拉住了坐骑，举起了左臂。“吁吁！！”漫长的黄花甬道中顿时充满了各种口音各种心情的吆喝声。
　　虽然略微有些慌乱和摩擦，长蛇一样的车队还是在片刻之间就完全停了下来。我不由对这些保镖们刮目相看。除了中丰行这样的大商家有自己的车队，其余的大车多半都是雇来。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控制住一支如此庞杂的车队，那些保镖们的效率确实高得很。
　　车队一旦停止，声音也就沉寂，连骡马沉闷的喉音和某个车夫或者商人的喷嚏都在黄花丛中飘得远远的，让人听着心惊。保镖们并没有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尤其让人觉得不安，我都能看见左大脸上的恐惧开始堆积了。
　　马蹄声碎，两骑快马从前面奔了下来，我死死地盯着他们。是青衣，他们是保镖，我的心放了下来。
　　拍了拍左大的肩膀，我沉着地说：“莫慌，没事的。”也许是因为我鼻青脸肿的模样和沉着并不相洽，左大的身子还是微微发抖。
　　“少爷，我昨晚听说了，”他咽了口唾沫，“索桥关那些当兵的都说最近山贼闹得凶呢！”冀中流迎着那两名保镖走了上去。他们交谈的声音很低，就是黄花丛中不时掠过的微风也不能捎来只言片语。等到冀中流转过脸，我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神色如常，只是很潇洒冲后面的保镖们做了几个手势。保镖们也就把那几个手势逐次传递下去，几乎是同时，他们动了起来！保镖们把身边的大车篷幕一掀，从那些莜麦或者是丝绸的下面抽出了一些兵器来。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冀中流身边的那两名保镖从我的药材中抽出了一些长短兵器，扭头看着左大。左大慢慢摇着头，一脸的茫然。
　　“拿好了。”那保镖粗声说，把一支长枪递给车夫。“还有你！”他递给左大的是一柄长刀。
　　左大接过长刀，手微微有些发抖。“当真要用么？”保镖扬了扬眉：“要不要挨宰，你自己看着办了。”他又转向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光落在了我的手上。我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白皙洁净，一个茧都没有。
　　“你倒是有刀了，不过……”他皱了皱眉，伸手在背后皮袋里翻了一下，抽出一个木匣子来。“公子哥，还是用这个好。”他快速的拆装了些什么，那木匣子就被他装成了一张短弩。“一共有五支弩箭，扣一下弩机放一支……”他教我操作那短弩的方法。
　　“咳！”我尴尬地打断了那保镖，“这个……我可以不要这东西么？”弩箭伤人及远，我一向觉得不够光明正大。
　　保镖瞪圆了眼睛：“你……不要？？你知道前面有什么吗？”“不知道。”我答得很溜。
　　“是山贼！！”保镖狠狠地说。
　　“哦，这个我听说过。”我点了点头。“不过不是有你们吗？”“嗯。”保镖扭头看了看冀中流，把眼睛眯了起来：“你还是自求多福吧！”竟自往后去了。
　　我掂了掂手中的短弩。很沉。这是做工极精细的一把短弩，已经用熟了的模样，望山的缺口磨得有些发亮，弩机上赫然又是一个“断”字。也是云中柳乙堂！这样一副短弩的价钱可比我的雁翎刀贵得多了。
　　看了看望山，我心中“咯噔”一下。民间禁武是难的，可大燮朝明令民间不得私藏弓箭，射程超过二十五步的弩也在被禁之列。可是这短弩的望山刻度竟有百步。那保镖皮袋中似乎还不止一把。
　　我回头望着身后，车夫们的手中都握上了兵器，他们或是紧张或是兴奋，谁也不知道前面等待着的是什么。
　　掠过身边的那两名保镖已经追上了后面的另外两个保镖，正比划着一些外人看不懂的手势。我虽然是头一次出行，却也见过不少路护的保镖。这一次的保镖真得很不一样。他们个个强壮精悍，一色的青衣青斗篷，行动敏捷，举止利落。他们彼此间似乎都熟识，却没有太多的话语。
　　我忽然想起童七分管冀中流叫“冀将军”，看来还真有几分道理，他手下的这些保镖可不象是我以前见过的那些散兵游勇。真让我有点浮想联翩了。
　　不过，也正是这一点让我觉得迷惑：这样的保镖价钱可不便宜，这支路护却有整整三十名保镖同行。这样一趟路护的全部利润大概也只够这些的保镖开销而已。关于保镖的事情，我在索桥关就问过童七分，得到的回答很不爽快。
　　“不用操心这个，商会……的开销。”童七分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没有再问。青石焚城和宛州辟复不过才是

当年万里觅封侯---《山中鼓》 二 示剑
　　青石滩上起先还有人在歌唱，渐渐地就只剩下了那遥远的鼓声。鼓声驾着时断时续的晚风飞翔，一会儿清晰些，一会儿又显得恍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直到最后一缕嫣红从天幕上褪去，鼓声才戛然而止，青石滩上翻翻滚滚的就只剩下些江水的呜咽。
　　我茫然地看着大家，每个人的脸上都象是早早地落上了一层霜凌。
　　“唉，谁在敲鼓啊？”我拍了拍左大的肩膀。
　　左大一脸茫然地望着那山峰，被我拍得猛打了个激灵。
　　“啊？！”他回过神来，“哦，少爷。是鼓手啊！”“废话！”我差点被他呛死。“敲鼓的当然是鼓手了。
　　“是鼓手啊！”他加重了声调，强调着“鼓手”的音节。看着我依旧茫然的模样，他尴尬地抓了抓头皮，“少爷原来不知道商道上的鼓手吗？“不知道！”我没好气地说，左大明明知道我是头一次上路，还不爽快地讲给我听，真是没有眼色。
　　“小崔。”冀中流斜了我一眼，转向身后的一个保镖。
　　“西北。三十里。有马匹。人数……”小崔为难地咧咧嘴，“人数没听清楚。”冀中流略略皱了一下眉头，还没开口，小崔脸色就是一变，单膝跪下：“大哥，实在，实在是太远了呀！”冀中流微微点了点头：“又没有怪你，那么紧张做什么。”他扫视了一下众人，一百多辆大车圈起来的阵势里。每个人都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区区几个山贼，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打我们那么大个路护的主意啊！要是他们真是猪油蒙了心撞上门来，你们说怎么办啊？！”冀中流的声音不响，却很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车夫和商人们都在互相打量着。青石滩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每个人的手边都有一两件寒光闪闪的武器，这根本就是一支军队。
　　“你们说怎么办啊？”冀中流提高了声音重复着他的问话。
　　“打死这帮狗娘养的！”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细，分明还是个半大孩子。人们哄笑了起来，河滩上的紧张气氛顿时消散，冀中流也是一脸的笑容。
　　“打死这帮狗娘养的！”大伙儿都在喊，虽然并不整齐，却是响亮的很。
　　“打死这帮狗娘养的。”左大也抡着胳膊恶狠狠的喊，连脑门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行了行了。”我不耐烦地挥着手，“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到底要打死谁啊？”“山贼啊！少爷。”左大被我打断了兴头，虽然不敢抗辩，还是多少有些不快，“就是山贼要来了嘛！”“哦……”我恍然大悟，难怪大家都那么紧张。来之前就听说这两年晋北走廊山贼闹得凶，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个凶法。想到了先前旗杆上吊着的那具焦尸，我的心里也不由打了一个突，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支弩。弩不在身边，我想起来了，刚才给马卸鞍子的时候，我把那弩和长刀丢在了一边。我努力装出很自然的样子往鞍子那边走，免得被左大和车夫看见我的心虚。
　　才走了没两步，我又想了起来。
　　“左大啊！那些山贼怎么那么凶，来之前还要告诉我们他们在哪里有多少人啊？”要是那些山贼如此有恃无恐，只怕端着那弩也帮不上多少忙。
　　左大才把水葫芦举到嘴边，听我这么一问，不由愣住了，葫芦里的水把衣襟都打湿了一大片。
　　“少爷啊！”他的语音里面分明有了抱怨的声气，“这鼓是鼓手敲的，不是山贼敲的。”“哦。”我眨了眨眼，脸上一热，满想说自己明白了，可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是这样，”左大索性放下了水葫芦，“这是原来宛州商会的规矩了，地势险恶的地方常有山贼水贼的，商会就出钱雇个眼力好的人长年呆在那里，给来往的路护报信，山间往往用的是鼓手，河上江上就用吹哨的。这些年来，商会把不少规矩带到中州澜州来了，晋北地方挺乱，单是晋北走廊这几百里地就有三个鼓手呢！”“哦。”这次我是真的恍然大悟了，原来这鼓手是远远的看见山贼朝着我们这里过来才击鼓传讯的。听刚才小崔的说话，大概那鼓声不仅有个警告的意思，还能传递些更具体的消息。
　　可是，这山峰有多远啊！我极目远眺，那山峰在暮色里不过是一团黑影。就是天光大好，要看清楚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忽然对那个鼓手生出了深深的好奇。等这趟买卖回来，不妨去拜访一下他，我暗暗地想。
　　三十里地，对于骑马的山贼来说，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一顿饭的功夫就能赶到。
　　等到冀中流掀起的激情过去，大家还是有几分害怕。篝火上的汤锅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可是好象没有几个人有胃口。大家手里紧紧握着兵器，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各色干粮，时不时扭头看看西北方面。有几个车夫在擦拭他们的刀枪，保镖们分发的兵器保养得非常好，那几个车夫不过是把那些金属弄得更加明亮卸。明显是为了壮胆，有人在大声说话大声笑，也有人重新开始哼起了号子，只是那声音里面中气总显得不足。
　　保镖们和路护分成了两拨，他们围着一堆小小的篝火坐在了营地的一角。从扎营开始，他们的马就没有卸过鞍，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什么。冀中流坐在他们中间，静静地凝视着黑夜中奔流着的河水。
　　与车夫们相反，几个保镖在火上烘烤他们的长刀。蓝黑色的烟升腾起来，明亮的刀身就变得乌黑一片。我看见洛云把他熏黑了的刀挥舞了一下，夜色里望去真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们白天都携带着不同的兵器，现在却是惊人得一致，马鞍边挂着长枪和长弓，腰间悬着长刀，背上背负着一壶羽箭。他们显得那么强大，那么冷静。我觉得自己应该觉得安全，有他们在，也许我根本不需要动用手边的短弩和雁翎刀。可是我说不出来，这些保镖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但肯定不是安心和踏实。
　　明月升起来了，满世界都是青幽幽的一片，亮堂的很。不知道远处山峰上的鼓手是否还能看见这边的景象。我想他是看不见的，因为鼓声再也没有响起来。
　　按说山贼们早该到了，可周围还是一片寂静。满地的黄花伴着轻柔的夜风在分水江的欢唱里微微起伏着，空气中没有一丝战火的气息。
　　路护的人多少有些不耐烦，点燃的斗志不可能无休止地燃烧下去，他们站在那里，拿着兵器，不安地在被大车环绕的营地间走动。
　　“奶奶的，”一个车夫忽然按捺不住地骂了起来，“你们这些孙子给我滚出来，好好吃我一刀。”他面对着在晚风中起伏的黄花地虚张声势地挥动着手中的长柄砍刀。
　　冀中流清了清喉咙，扬声说：“大家别急。那警鼓实在远些，小崔没有听清楚也说不定。或者是山贼远远看见我们势大，不敢过来了。不管怎么说，山贼不来总是好事情，大家何必如此着急呢？”不错，山贼不来当然是好事情，能不打总是不打的好。就算我们人多势众，一旦动了刀兵总是免不了伤亡，这个有谁会喜欢？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不少人已经露出轻松的表情来。
　　“冀将军说的有理，山贼倘若不来真是我们的大幸。”童七分走了出来，冲冀中流拱了拱手。他是路护的头领，但是言谈举止对冀中流都是加倍得小心恭敬，不免显得有些做作。“不过鄙人还是有个问题请教。”“童老板多礼了，”冀中流慌忙还礼，但在我看来并没有受之有愧的尴尬，只是客套一下，“请教不敢说，但凡有什么问题，我尽力回答就是了。”这口气也是不小。
　　“警鼓是已经响过了，那山贼果然不来？”童七分的问题听着很白痴。
　　然而冀中流却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我暗暗吸了口凉气，童七分的名声果然不是白来的。听他问得客客气气一脸的无知，却是在挤兑冀中流，逼他给个具体的答复。山贼来不来，除了他们自己又有谁知道？冀中流若要回答这个问题，只怕是要主动派人出去搜索才行。这样的夜晚，这样深的黄花地，斥候任务实在是惊险得很。“童老板，”冀中流一摊手，“山贼来不来，我是不知道。不过就算他们来了我们也不怕，是不是？”他居然开始耍赖了。“这样和山贼耗着也不是个办法，大家伙还要休息。明天还要赶路，早一天走出晋北走廊就少一份危险。是不是？”两个是不是问出来，路护中倒有一多半的人在点头。谁不想早点走出晋北走廊啊！冀中流真是很会说话，两句话就转了锋头，我不由越发佩服他了。连左大也在用力点头，我气哼哼地瞪了他一眼。这小子，被人耍得团团转还不知道，不知道父亲为啥说他办事牢靠。冀中流光那么说说可不行，若是保镖们不采取什么措施，这一夜我一定睡不踏实。我可不想半夜里给山贼摸去了脑袋。
　　童七分微笑不语，显然也是要看看冀中流接着怎么说。
　　“我们现在主动去找山贼，未必就能够找到。当然，大家全睡死了等着山贼上来杀猪也不行。”冀中流笑呵呵地说，人群中也响起一阵哄笑。他把笑容一收，忽然严肃起来：“人分三拨，集中在营地中间休息，兵器都放在手边。我带保镖守在外围，这样当无大碍。”看他说得坚定，我也觉得放心了些。这些保镖都不是寻常人物，就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也能应付，等大家都醒过来操起了家伙，嘿嘿，除非山贼也有一支军队，否则是赢不了我们的。我伸了伸懒腰，慢慢坐到了铺盖卷上面。
　　山贼还是可能来，不过到现在也没出现，大概总是有点心虚。路护分出来三拨守夜的人，各司其职。方略既定，人们的心思也安定下来，该干什么干什么。青石滩上一时都是喝汤的声响，先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登时消散。
　　我被分在第二批守夜，差不多该是明月滑到山峰那边的时候，还可以好好睡上一觉。
　　吃饱喝足，我心满意足地躺了下来。折腾了一天，刚才忽然觉得饿得厉害，差不多喝了半锅的牛肉汤。现在一动身子，肚子里就晃荡晃荡的，一时间竟然睡不着。我轻轻拍着肚子，东张西望。
　　第一批守夜的人都聚在篝火边轻声谈笑，刀剑都还握在手里。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大概是在说怎么样对付胆大妄为的山贼吧。有个壮实的车夫站了起来，“唰唰”耍了两把手里的钩刀，居然有模有样的。几个人压低声音喝了声采，那车夫满面的骄傲，连旁边几个脸色不太好看的商人也舒展开了面容。
　　保镖那边还是很安静。他们躲在大车的影子里用手势交谈，离着营地那么远，看不清他们在作什么，只是觉得气氛很肃穆。他们似乎没有休息的打算，这样很好，这样很好！收了钱嘛，就是要让雇主觉得放心。
　　张望了一会儿，渐渐觉得眼皮沉重，我迷糊过去了。
　　依稀间有人推我，我不满地转了个身。居然还推，我一把拍开那只讨厌的手，正要开口大骂，就听见左大说话：“少爷，换你守夜啦！”呆了片刻，我才想起这是怎么会事情，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心中老大不愿意。明明是做买卖来的，为啥搞得跟打仗一样，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呢？睁眼打量了一下四周，我忽然愣住了。那些保镖们几乎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但是身上亮晶晶地都披上了铁甲。
　　“怎么回事啊？”我悄声问左大，“山贼来了？”“不知道，”左大摇了摇头，“先是听到一声夜鹰叫，他们就都穿上甲胄了。古老板跑去问他们，那个冀将军又说没事。不过没事最好，反正他们打头阵。”我再看看保镖们。月光很好，我看得很清楚。铁甲的寒光映着他们铁青的面颊，闪烁的目光盯着正北方向。背后有一种又痒又辣的感觉慢慢升起来了，鬼才相信没事哩！我伸手一抓，短弩和雁翎刀都在手边。
　　第二批守夜的人和我一样的惊疑。不过过了些时候，看那些保镖始终没有什么动作，大家也就松懈许多，开始低声谈笑。只有童七分好像很不自在的样子，我心中一动，挤了过去。
　　“童老板，您喝杯热水。”我递过去一只铜杯，冷飕飕的夜晚，这样一杯热水捧在手里是很温暖的。
　　“呦，左少爷，您太客气。”童七分伸手结果铜杯，很诚恳地说，却是有些心不在焉了。我挤在他身边坐下，他望过来的眼神多少有些奇怪。
　　“童老板啊！”我望着那些保镖说，“那些保镖到底是哪里找来的啊？”童七分的眉梢跳了一跳，盯着我没有回答。
　　“我是说，”我捧着杯子，热乎乎的杯子真舒服，“他们可不象是寻常保镖啊！要是他们和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保镖一样，我们这次就惨了！”“嗯……”童七分沉吟了片刻，“那也难说。”“唉？”这句话我真的没有听懂，真要再问，忽然又听见一声尖锐的鹰唳从黄花深处传来。
　　冀中流站直了身子剑指点了一下正西，两骑保镖立刻翻身上马。那两匹马加速极快，冲到车边，身子一提，轻轻松松越过了车辕，直冲入了黄花丛中。
　　篝火边守夜的人纷纷站了起来。
　　“怎么了？”“山贼吗？”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紧紧盯着那两名保镖消失的方向。
　　冀中流没有回答，左手一按马鞍，身子已经轻轻巧巧地腾了上去。剩下的二十八名保镖跟着他一起翻身上马，长枪都已经操在手中。
　　“我们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先吹鹰笛。”冀中流拿起一枚小小的骨笛给我们看。“把所有的人都叫醒，如果有人没有吹着鹰笛回来，你们就放箭吧！先用弓弩再用矛戟，敌人下马才用刀剑。”“冀将军！”童七分提高了声音，大步上前，“你把保镖都带走了，那路护怎么办？”他伸手就要去抓冀中流的马辔头。
　　冀中流恶狠狠地瞪了他一样，全然没有平时的恭顺，童七分的手顿时滞在半空。
　　象是呼应童七分的问话，远远地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正是两名保镖奔下去的方向。那声音拖得很长，简直不象是人叫出来的，听得我从耳垂一直凉到了后脚跟。
　　“洛云！”一名保镖失声说，被冀中流扫了一眼，马上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喝啊！”冀中流大喊一声，一夹马肚，朝着那两名保镖的方向奔了下去。
　　这样一闹，大家都醒了。营地里熙熙攘攘尽是好奇的问话，却没有听见有人回答。我们失魂落魄地望着他们去的方向，密密的黄花丛被他们踏出了一条深深的甬道，黑洞洞地一直伸向远方。保镖们走了，我们要靠自己了！这个念头象瘟疫一样在营地中蔓延，一点一点掐灭了所有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童七分高喝了一声：“弓箭！！弓箭在哪里？”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变调，但毕竟还是喊了出来。

当年万里觅封侯---《山中鼓》 三 交锋
　　一百多辆大车的路护，人手绝对不缺。走路护的人又多是见识过风浪的，比起常人的胆气要大的多。只是因为白天看见的场景太惨，又被保镖们撇在一边要独力应付那些凶残的山贼，大家才觉得心惊肉跳。
　　听见了童七分的号令，持弓拿弩的车夫和商人往当中一聚，也是黑压压的一片，总有三十来个。这样多的弓箭手来压制一些山贼实在可观，我舒了一口气，狂跳的心慢慢安静下来。心一定，大家的反应也灵敏了些。不用童七分号令，拿着长短兵器的人自动在弓箭手的身后排列开来。
　　“这样不对吧？”我看着人们纷纷往我身后钻，暗自嘀咕起来。我们面前是大车，大车后面是无尽的黄花地。要是那些山贼忽然冲过了大车，可没有人来保护我们这些射箭的。
　　眼角忽然一空，原来站在身边的左大也提着长刀往后头跑，我不由心头火起。
　　“左大！”我气哼哼地叫他，“你想跑到哪里去。”他听我语气不善，忙停住脚。“后面啊。”他眨巴着一双小眼睛，无辜地说。
　　“我在这里，你跑到后头去算什么？”左大说是我家的下人，其实是看着我长大的，平素待我好的很。出门的时候他还拍着胸脯和父亲说：“老爷您放心，不管出什么事儿，我也不能叫少爷少了根毫毛。”我被保镖们打了，他不在场倒也无话可说，现在想要溜号未免就太过分了。
　　“少爷啊！”他明白过来了，忙不迭地喊冤，“我哪儿敢撇下您啊！可是这不是冀将军说：先用弓弩再用长兵器，敌人下马才用刀剑。那我不是得跑到后头去么？”“是啊是啊！”我身后一个抗着勾镰的车夫说，“得先射箭才行哪！”“放屁放屁！”一个拿着短弩的商人跳了起来，“你们站前头我们还不是一样射箭？过会儿山贼过来了你们拿我们做盾牌啊？！”“吵什么？！山贼就在眼前了还怕死，”童七分呵斥道，一脸的怒气。他握着一杆长戟站在篝火边，那模样威严的很，“怕死的才容易死！”“三掌柜的，话不是这么说。”一个下人打扮的弓箭手给童七分施了一个礼，原来也是中丰行的人，“我以前当过兵吃过粮。打仗的时候，弓箭手都放在两边，中间是长枪，后头是刀斧手才对。”他晃了晃手中的长弓，“弓箭手放前头可压不住阵脚。”“你在哪里当的兵啊？”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些阴阳怪气的，“知不知道阵法不止雁翼一个啊？鱼鳞、虎踞、狼行可都是弓箭手当前的。”大家听他说得高明，纷纷扭头去看。原来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瘦小商人，手里拄着一柄有他大半人高的单刀站在后头。那人我认得，万祥绸缎庄的景闻一，景家的人。
　　景闻一连着抛了几个名词出来，大家听着耳晕，一时望着他的眼光里尽是希冀。那姓冒的弓箭手被景闻一噎了一下，篝火映着都能看见他一脸的血色。
　　童七分冲景闻一拱了拱手：“景老板高明，不知道景老板觉得怎么布阵好些？”看见童七分这样客气，景闻一不由得意起来，景家在泉明算是大族，可是和中丰行一比就给比没了，更何况他不过是景家的小喽啰。他清了清喉咙：“眼下的形势嘛……”才一张嘴，“嗖”的一声，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耳梢掠过，落在布满青石的河滩，还擦出了一溜火光。景闻一片刻才明白过来，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山贼来了！”这个念头象那缕火光一样闪过。我握紧了短弩，正要转向身后的大车，就听见“吧嗒”一声，景闻一手中的单刀倒在了地上。他慢慢地坐了下来，两眼木呆呆，原来已经给吓糊涂了。
　　大家还没有来得及乱，就看见那个冒姓的弓箭手把弓一举。“别慌，那箭是我射的。”我是越听越糊涂，就连他身边的几个人都是一脸的诧异，看来他取箭开弓的手脚极快。
　　“我在大燮军中打过几年仗，虽然是个小兵，冒准的名头也不是白叫的。”冒准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去，显得冷静了些。他又给童七分施了一个礼：“三掌柜的，我冒准在中丰行整整五年，您信不信我？”童七分抽动了一下脸颊。中丰行是中州最大的粮行，雇工众多，规矩也就严得很。冒准的行为如此莽撞，想来是很犯忌讳的。
　　“各位请听冒准的安排吧！”童七分终于开口。把整个路护交给这样一个小小的雇工，决定得还这样快，果然是中丰行三当家的气魄。
　　冒准固然是打过仗，不过正如他所说，是个小兵而已。等他把我们排列整齐，差不多已经有一顿饭的功夫。这期间竟然没有山贼来袭击，真是天大的运气。路护毕竟不是军队，冒准没有把我们摆成雁翼。我们退到了篝火的后面，紧紧贴着河滩。我现在站在人群的中央，前面是长枪大戟，身边是单刀宝剑，这让我感觉安全了许多。我想周围的人也一定感觉好多了。人群中不再有交谈或者是争执，我能听见身边同伴们的呼吸和心跳，百多人的路护，从来都没有这样安静过。
　　冀中流和他的保镖们就象是入海的泥牛，一去就没有了消息。洛云的惨呼和保镖们离去的马蹄声是我们听见最后的声响。这让我们更加担心，到底是什么让如此强悍的保镖们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呢？这些山贼不是我所想象过的。茂密的黄花丛被保镖们踏出了一条宽大的甬道，黑洞洞地伸入远方，磁石一样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似乎山贼们一定会从那里出现。
　　如果他们来了，我想，就要一口气把五支箭都射出去。从大车到篝火堆只有三十来步，山贼要冲到了面前是一瞬间的事情。我想象着将要来到的战斗，握着弩的手里尽是汗水。
　　时间是很奇怪的东西，你不在乎它的时候，它倏忽而过，当你把搬着手指头算它的时候，每一刻都显得那么漫长。整个路护中了谁的秘术一般僵立在河边，好像一只发怒的刺猬，每根毛刺都在月色里闪闪发光。但是月色渐渐变淡了，我抬头看了看，明月已经坠落到了天幕的边缘，快要天亮了。
　　“篝火！”冒准大声喊，他给出的命令变得越来越坚决和果断，但是没有人动。
　　篝火快要熄灭了，没有人添柴，先前升腾跳跃的火苗都凋谢了，剩下红红的一堆在那里明明暗暗地闪烁着。我们不想要篝火熄灭，如果山贼们从黄花丛中来，那他们冲到路护面前的这段距离就会被篝火照亮。二、三十步的距离，就是我也满有把握把弩箭投射到他们的身上去。可要是山贼们就埋伏在这黄花丛中呢？走近篝火的那个倒霉蛋也是他们绝好的靶子。我望着微微起伏着的黄花的海洋，白天那么绮丽的黄花现在却是黑洞洞的杀机四伏。
　　“篝火！”冒准再次大声喊，他的目光焦急地掠过人群。还是没有人动。
　　“左大！”我无可奈何地喊。左大转过脸来，我看见他脸上清清楚楚写着“恐惧”两个字。上半夜的时候，整个路护都在叫嚣着“打死这帮狗娘养的！”，可是现在连个愿意出去给篝火添柴的人也没有。我叹了口气，时间和无知是恐惧的朋友。如果一切都发生地象那两个路护打我那么快，那会好得多。现在那种不安和焦灼正在生长，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有侵略性。
　　“我们去添柴。”我对左大说，一步迈出了人群。我不是不害怕，不过光害怕也没用。
　　左大双手举着刀跟了上来。“少爷，啧啧，您真是好胆气！”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咂着嘴感叹。他很诚恳，可他还是恐惧。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他把摔得哇哇大哭的我从地上扶起来的情形，心头暖了一下，忍不住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少爷当心！”我正要开口夸他一句，左大忽然撒手一扔单刀，扑在了我身上。他扑得那么狠，把我一下撞了出去。
　　青石滩上都是碗口大小的圆石头，差点没有把我的肋骨砸断，这是一天以内第二次了。我觉得自己满嘴都是血腥味儿。该死的左大，我暗暗咒骂着他。
　　“山贼呀！”左大扯着嗓子喊，他也趴在地上了，喊得居然还是很响亮。
　　“什么呀！”我愤愤地想，耳中却依稀听到了一连串似曾相识的“嗖嗖”声。直到我重重地落在咯人的青石滩上，我想了起来，这是冒准射箭的声音，只是刚才的箭声远没有那么密集。
　　“打山贼呀！”整个路护都在狂呼，激扬的喊声瞬间撕裂了凝固已久的夜色，把左大的报警加了一个“打”字，路护的恐惧和愤懑就很饱满地绽放了出来。
　　天空里尽是飞舞的火光，山贼们用的是火箭。他们人数也不少，看箭雨的密度总不下三四十人。金红的火箭一支支从金黄的花海里升起来，那情景壮观得很。我看得张大了嘴，慢慢把身子撑了起来。
　　“少爷小心哪！”左大变声变调地喊，连滚带爬地往我这里扑。饶是他胆小，这时候还真不含糊。一支飞偏了的火箭“咄”的一声落在他面前，才止住了他的脚步。路护稍稍往前挪动了几步。人们激愤地呐喊着，挥舞着兵刃。稀稀拉拉的箭雨越过我们的头顶飞入了花丛中，但是没有惨叫声传出来。除了我们背后的分水江，似乎三面都有箭来，路护的弓箭手射得盲目而犹豫。冒准很小心，他稳住了整个路护，耐心地等待山贼们冲出掩蔽他们身形的花丛。
　　我终于反应了过来。短弩呢？我四下寻找，篝火本来都暗淡了，可是火箭点燃的大车比篝火要明亮的多。我看见了那支短弩。虽然是云中柳乙堂的杰作，刚才狠狠一摔也摔折了弩背。我惋惜地望着那短弩，反手把雁翎刀拔了出来。云中利刃，今天要让你尝一尝山贼的热血。我嘀嘀咕咕地嘟囔着。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忘记了恐惧的，似乎是那些火箭点燃了我的斗志。弓马师傅教授的招招式式都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我觉得我一定可以把第一个冲过来的山贼一刀砍翻。
　　“喝啊！”我学着冀中流的样子大喊了一声，雪亮的雁翎刀一横，护住了胸口。山贼们你们来吧！“少爷少爷。”左大很没有眼色地来拽我，“咱们避一避。”我才轧稳的马步被他一拽就拽松了根基。
　　“你……”我差点被他呛背过去。
　　然而山贼没有冲过来。这不仅让我的孤胆豪情和左大的忠心护主显得十分虚伪，冒准的小心谨慎也变得毫无意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山贼们不再射箭了。黑烟和火舌把路护和山贼们藏身的黄花丛隔绝成两个世界。几乎有一半的大车着了火，空气里散发着莜麦烧起来的清香。
　　首先回过味来的还是童七分。
　　“救货物！救货物！”他死了爹娘一般的惨呼，“赶紧救火啊！”“原来山贼的目标是货物。”左大如释重负地说，“我就听说山贼不杀人的。”“废话，山贼的目标当然是货物，难道还是你左大？”我没好气地纠正他。
　　“不是啊，少爷，他们一向都来抢东西，那知道这次他们是来烧东西的？”左大认真地说。
　　我愣了一下，悻悻收起了雁翎刀。左大说得对，山贼这样的打法分明就是为了破坏而不是为了掠夺，这倒显得有些稀奇了。
　　幸好营地是在江边。一百来汉子把兵器扔了一地，抱着任何可以装水的东西在大车和江边奔跑，眼看着火势逐渐被控制住了。童七分的脸色就象是六月的雷雨天。也是，那些装绸缎装铁器的大车救灭了火也救保住了剩下的货物，中丰行的莜麦就算被救了下来，也淋过了水，很快就要发芽，吃不得了。没人知道具体有多少大车着火，可是中丰行的莜麦起码也损失了一半吧？！“少爷。”左大用湿衣襟抹了抹汗，“我刚看过，咱们的三车成药都给救下来了。”他衣襟上有灰，擦得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十分滑稽。
　　“哦。”我也放心了。其实三车药材价值虽然不菲，倒也不是不能承受的损失。不过我头一次押车走路护，要是出了那么大的漏子，脸上着实有些难看。“那就好那就好，”我喃喃地说，“这些该死的山贼，再让我看见非剁碎了他们不可。”我俨然觉得自己比冀中流的那些保镖还要了得了。
　　刚说完这话，我们就听见急骤的马蹄声又压了过来，我和左大面面相觑了一下，就往刚才扔下兵器的地方跑。
　　“弓箭手！”冒准又在高呼了。
　　只有十来个人及时拿起了他们的弓弩。马蹄声是从正西过来的，那仅有的几张弓紧张地瞄准了那个方向。其余的人还在乱哄哄地翻找自己的武器。
　　“吱――”一声鹰唳。几十匹战马冲出了花丛。
　　“是鹰笛。”有人提醒。
　　太晚了，几个过于紧张的弓箭手弦一松，流星一般的箭矢奔着那些骑士们飞了过去。
　　当先的骑士抽刀勒马，行云流水般磕飞了三支箭，沉声低喝：“住手！”原来是冀中流。其余的箭矢也被保镖们磕飞。我们的弓箭在这些保镖的面前就象是孩子的玩闹。
　　冀中流策马迎着童七分走了过去，只是一瞬间，他已经看清楚了营地中的局面，满脸都是沉郁的神色。
　　“童老板。”他冲童七分施了个礼。
　　“嘿嘿，”童七分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其实惨痛的很。
　　冀中流一伸手，斗篷里一件黑乎乎的东西落在童七分脚前。我依稀听见一声咬牙忍住的闷哼，不由大为好奇，悄悄走了过去。
　　“是山贼吗？”童七分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了，他死死盯着脚下的俘虏。
　　“嗯，”冀中流点了点头，“还是个秘术师哩！”那团黑影挣扎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却没有成功。童七分蹲了下来，恶狠狠地揪住了那山贼的头发，发力一拖，咬着牙关道：“总也……”他忽然愣住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童七分揪那山贼头发的时候，我依稀听见了一声痛楚的喉音。很含糊，但我不会弄错，那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童七分站了起来，茫然地对冀中流说：“是个小姑娘啊？！”冀中流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想象中的山贼都是些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汉，这样的反差实在太大。听见了童七分的问话，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都围了过来。那些保镖不声不响地催动战马，围住了冀中流和童七分，把路护的人都隔在了外围。我这才看明白，原来保镖比出去的时候还多，总有四五十个，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冀中流用靴尖拨弄了一下那山贼的脑袋：“起来，见见中丰行的童三掌柜。你们烧了他那么多粮车，总得给人个交代吧？”他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冷到了我的骨头里。我打了个寒战。
　　那山贼挣扎着坐了起来。我看不清楚她的脸，因为上面沾满了血污。她的身子瘦弱，裹在破烂的布头中，没有什么曲线。我看不出她是个女子。只有她的眼睛是明亮的，里面又是恐惧又是愤恨，就是刚才左大眼中的神色。
　　“说说，为什么要烧路护的车啊？”冀中流很和气地问她，那和气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山贼艰难地摇了摇头，并不做答。冀中流皱了皱眉，他冲小崔比了个手势。小崔“唰”地跳下马背，甩着马鞭走了过来。他的眼睛微微放光，分明是充满狂热。
　　“童老板。”冀中流淡淡地对童七分说，“中丰行的损失，咱们一定得从这山贼身上找补回来，你说是不是？”“是。”童七分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忽而又觉得不对，疑惑地把双手袖了起来。
　　“啪！”一声脆响，是小崔的鞭子。现在我能确信那是个女孩子了，牛皮马鞭带着破碎的布屑和血花飞了起来，被鞭子撕裂的单薄的衣衫底下是女儿家才有的白嫩肌肤，上面的血痕红得惊心动魄。我的眼皮忍不住跳动了一下。
　　“哇————”那山贼吃不住痛，号哭了一声却又呜咽着把下面的哭声咽了下去。好一个倔强的丫头。

当年万里觅封侯---《山中鼓》 四 向南
　　那小崔看着年纪不大，眉宇间依稀还有点稚气，下手却是绝不留情。也不知道他手底下是什么功夫，一条牛皮软鞭抽下去就如同利刃一般。才四五鞭子，那山贼的衣服就已经被他抽得粉碎，背上的鞭痕泉眼一样汩汩地冒着鲜血。
　　篝火被重新引旺了，每个人脸上都地跳动着阴晴不定的火光，怔怔地盯着小崔和他鞭下的山贼。才从山贼的攻击中逃出来，却有看见了这样的一份残酷，大家都张着嘴不能作声。
　　我平素里游手好闲，市井上撒泼打架见识的实在不少。可小崔这一顿鞭子却抽得我心惊肉跳，每一鞭碎裂衣襟和肌肤的声音都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用那么狠吧？！人群里终于有小声嘀咕了。
　　就是，要杀就杀了吧！倒也干净。有人一托，我的心底也踏实了几分，说着话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短弩张开了机头。若是射杀了这山贼，也好过她受这份活罪吧？左少爷还真是心软，小崔脸上似笑非笑，行啊，您动手吧！我没料到小崔真让我杀她，一张短弩指着那昏死过去的山贼，食指却微微发抖，硬是扣不下去。和山贼交锋的时候我可是满腔豪情，恨不得把一个个山贼都砍倒在地的。真到这决人生死的关头，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心里虚得厉害。这是要杀一个人哪！我看着那山贼，她的麻衣早被抽得四分五裂，身体上满是血污，却仍然是纤巧而有生气的，恍惚间竟然和阿蓉的身子有几分相似。看着看着，一颗心慢慢痛了起来，紧握着短弩的手也松弛了。
　　是啊，这丫头好身段呢小崔的声音里有些淫亵的味道。
　　我脸上一红，正要分辨，手上却火烫般刺痛了一下。原来小崔的马鞭已经毒蛇一般卷走了我的短弩。他伸手从马鞭上摘下短弩，转眼间锋锐的弩箭就抵住了我的额头。
　　没这份担当就别说这份话！小崔咬牙切齿地说，这是山贼！剥你皮剐你骨的山贼！！知道不知道？！你我想说小崔疯了，但我的舌头僵硬地不能动弹。他随时都会失手。这个人握着短弩的手在狂怒中战抖，他的面孔扭曲变形，上面写满了仇恨。他会失手的！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整个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深深攫取了。
　　好了。冀中流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色彩，干燥而平板。天要亮了，准备上路吧。小崔仍旧死死盯着我，灼热的目光烧得我睁不开眼，但是紧贴着我脑门的短弩慢慢离开。啐！他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弯下腰拽住那山贼的一条腿，往大车那边拖去。那山贼就像布娃娃一样，她的头颅和肢体在布满碗口大的卵石的河滩上撞来撞去，留下了一条血迹。
　　我顾不上怜悯她了。逃离死亡的轻松感让我瞬间两眼发黑，我跪倒在地上，粗重地呼吸着，鼻涕和眼泪抑止不住地喷射出来。
　　少爷！少爷！左大惊慌地安抚着我的背脊，没事了，没事了。我挥手制止他。我想说我没事，但我除了呼吸什么也不会。
　　僵立在四周的人群终于开始活动了。他们无声地走向各自的大车，去准备今天的行程。
　　冀将军的人马果然英雄了得。童七分还没有走开，他面色铁青地站在篝火边，声音显得有些激动。小崔的作为无疑违反了路护的基本行规，作为首领的他应该说话才是。不过中丰行在这次夜袭中几乎损失了三分之一的莜麦，这是他愤怒的主因。
　　正要走向战马的冀中流停住了脚步，他那么站了一会，并没有说一句话。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砰砰地跳得利害。
　　冀中流伸出了左手，一个保镖把一个挺大的牛皮口袋放到他手上。那口袋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看起来湿淋淋的。冀中流解开了口袋，翻转了手掌，口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风中的麦香忽然被浓重的血腥味取代。童七分皱着眉头，一时看不清那是些什么。
　　是人头！是人头！左大忽然惊呼了起来，他指着满地的人头跳着脚，然后忽然背转身去干呕了起来。
　　六颗人头。冀中流对童七分点着头。
　　童七分也变了颜色，他用衣袖捂住了鼻子，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
　　残雷！冒准吃惊地说，你们不是保镖，你们是残雷！冀中流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才松弛开的空气忽然又凝固了起来，滑过耳边的晚风也象血液一般的粘稠，夹杂着血腥味和莜麦的焦味。
　　路护的传统是从宛州来的，那里的强盗比商会历史还要悠久。梦沼和白水道上的强盗差不多就有百年传家，势力大得很。寻常路护只是保护商贾行旅的平安，也没有人真的去挑战强盗，虽然商会的花红悬赏年年都加。混口饭吃而已。大家都这么说。
　　可是这五六年来，宛州的强盗连着被拔除了好几股，包括白水道上的万松岭。关于残雷的谣言也就不胫而走。那是支不知来历的客兵，和商会间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协议，每每用路护的名义出行，却是以剿灭强盗为目的的。他们能打倒也不出奇，但是手段就骇人的很。各种传说里都有残雷用路护作为诱饵伏击山贼的说法。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个细节就是残雷总是凭着腌制的人头去商会那里领取花红。商会的人怎么知道强盗的长相不得而知，不过不管他们是不是认得强盗，看见百来颗脑袋，要想不付钱也难为他们了。
　　好，好，好。童七分顿时象泄了气的猪尿泡一样软了下去，既然这些人是残雷，那他们撇下路护就没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了。而且残雷的介入必然有商会的安排，纵然是中丰行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冀中流蹲了下来，慢慢地把一颗颗的头颅拾回那牛皮口袋，忽然抬起头来：这边火一起，我们就赶回来了。唉？童七分没有听明白。
　　我带出来五十七名弟兄，现在剩下了五十三名。他停了一下，眉宇间忽然都是苍老的神气，刚追上这批山贼，看着这边火起，我们就回来了。冀中流是在解释，这多少让我有些惊讶，他不像是喜欢解释的人，也不需要。小崔似乎想劝阻他，不过冀中流没有再说下去。
　　没有人真的听明白冀中流到底在说什么，也许只有那些残雷才知道。无论如何，冀中流表示了某种姿态，路护重新上路的时候，商旅和残雷间保持着小心翼翼的距离，却没有再起什么摩擦。
　　我还是跟在冀中流的身后，还有小崔和载着那名山贼的大车。残雷不再象前两日那样散布在整个路护中间，而是整齐地走在路护的左翼。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这些人是残雷，他们在山贼杀到的时候不会保护商旅，他们是追杀山贼的人。
　　五十三名残雷。起码有二十多骑士起初是跟在路护后头的，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样和路护中的残雷会合的，不过他们显然不成功。大批山贼们在他们不出声地与那几个被砍了头的倒霉蛋格斗的时候袭击了路护，而四名残雷也损失的不明不白。冀中流没有继续他的解释，即使他起先的那个姿态也已经让他的下属觉得不安了。路护中也没有人询问，虽然这些疑问正象天上浓重的灰云一样逐渐积淀起来。
　　嗯。我听见一声很细微的呻吟，那个山贼醒了。她身上和脸上的鞭伤都肿胀了起来，整个人都走了形。小崔斜眼看了我一眼，拿起马鞍边的一个葫芦，拔开塞子，劈头盖脸地朝那个山贼倒了下去。
　　啊山贼的惨叫刺得拉车的骡子都打了个哆嗦。
　　我咬着牙，没有往那边看。
　　酒。小崔故意冲我晃了晃那葫芦，洗洗伤口，免得坏了。被烈酒刺激的伤痕杀得那山贼一阵一阵的长呼短嘶，听得人人都皱起了眉头。她才停了一下，小崔的酒又浇了上去。
　　那就是个山贼你也不用这样折磨她吧？身后有人在怒喝，那是冒准。上路以后路护和残雷不自觉地分成了两拨，冒准在无意间就成了路护的统率。现在人人都知道不能靠这些残雷保护，车夫和商人们都紧紧握着自己的武器。
　　折磨？小崔冷笑了一声，这就叫折磨？你知道山贼怎么对付人？没有人接他的话，他自己说了下去，拿新鲜的牛皮抹上蜜，把人裹起来在太阳底下暴晒，然后把牛皮一揭，嘿嘿，那么个血葫芦还会乱跳哪！再把他开了膛，还不能开大了，要不立马就死了。里面外面都灌上牛油烧啊！完了挂起来听他说得残忍，人人脸上都有厌恶的表情。不过昨天经过那焦尸，大家都看得清楚，小崔大概也不完全是虚声恫吓。连冒准也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山贼们如果果真如此残忍可怕，那小崔的作为也就不算十分过分。
　　昨天的那个我不想和小崔说话，左大很接眼色地把问题递了出去，也是残雷啊？你说，是不是啊？！小崔恨恨地问那山贼，看他脸上的表情阴冷，我终于明白过来，大概不仅那焦尸是名残雷，就连昨天折损的几个残雷也是被山贼抓了活口了。
　　那山贼只是呻吟，哪里回答的出来。看她不过十七八岁，正是阿蓉的年纪，我就是想恨却又哪里恨得起来。光听小崔说得可怕，可眼见的毕竟都是残雷的残忍！我忽然心中动了一动，对冀中流说：冀将军，这山贼伤得这样重怎么说话？冀中流看着我的眼神是温和的，我却忽然有种被剥光衣服的尴尬，似乎什么都被他挖掘出来了。紫金锭啊？他问。
　　嗯，我不敢接话。
　　左少爷真是心软。他摇了摇头，你去吧。我得了圣旨一般催马往那大车边赶了过去，却又听见了冀中流的声音。那是个挺强的秘术师，若是恢复过来大概不好对付的。他淡淡地说，原来小崔不停地虐待她还有这个道理。我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把手伸到衣襟里面去了。
　　紫金锭的效果真了不得。小崔的手法很奇特，那山贼伤得虽然难看，倒都是些皮肉伤，紫金锭抹上不久，红肿就退了下去。我用衣襟蘸着水袋里的水给她擦了擦脸上身上的血污，怎么可能擦得干净，只能聊尽人事而已。
　　她的确只是个小姑娘，长得虽然不漂亮却还秀气。那双小眼睛睁开来，里面都是恐惧惊慌。我把着她的肩膀靠在了我的腿上。她似乎霍然醒转，发现自己几乎是完全赤裸了，一双布满鞭痕的小细胳膊慌忙地伸出去遮挡小小的胸部和下体。衣服太碎了，她知道自己遮不过来，闭上了眼睛，面上飞起两酡嫣红。
　　我叹了口气，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这外衣昨天在和残雷的扭打中也开裂污秽了，不过遮蔽她的身体还是足够。她感觉到了，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泪水。那是一双蛮族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我低声问她。她摇了摇头，不说话，眼睛又闭上了，一大滴泪水缓缓滑过她蜜色的面颊和鲜红的伤口。她抽搐了一下。我连忙把紫金锭贴在她的伤口上。紫金锭虽然不是百年难得的奇药，象我这么用也是奢侈了。她睁开眼，我看见那双眸子里面依稀有点感激的神色，和其他一些很深很吸引人的东西。我一直以为大眼睛的女孩子是美丽的，却没有发现小眼睛也可以这样迷人。
　　我知道自己走神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咬了一下舌尖，继续问她：你是山贼吗？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我希望她回答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想。她的身体猛地震动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根筋肉都收紧了。她那温顺的眼神也忽然凌厉了起来，我被她盯得有些难堪，忍不住微微转开头去。
　　我是连城。她吃力但是坚定地说，我是你们说的山贼。我愣了一下，我想我听见了一些什么，但我不能确定。小崔猛地勒住了战马。是的，又是鼓声，急促的，单调的，逐渐清晰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很简单的两个音符，充满了催促的意味。
　　小崔望着冀中流，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我看见连城黑漆漆的小眼睛里面放出了摄人的光芒来。
　　那鼓声在说什么？我急急地问。
　　向南！冒准在我身后不远处阴郁地说。
　　向南？还有呢？我没弄明白。
　　向南。冒准用同样的声调回答。
　　向南的路只有一个去向，返回索桥关。我想我渐渐明白那鼓声的意思了，可我感到一阵肉麻。按照左大的说法，鼓声里应该有的只是强盗的位置和数量，不应该告诉路护和商旅如何行动。这样的警鼓，敲得实在有些邪气。我眨着眼睛看着左大，背脊上的寒气腾腾地又升了起来。
　　你们就要死了。连城眯着眼睛清清楚楚地说，你们会死掉的。嘴硬！小崔甩手就是一鞭。披在连城身上的外衣又被撕成了两片，可是我分明感到了小崔的心虚。连城这一下吃痛虽然忍住了不叫出来，眼睛里两滴大大的泪水却是滚个不停，看着很让人心疼。我捏着紫金锭，正要往她身上抹，却被她坚决地啪的打落了，我愕然地望着她。她毕竟还是个孩子，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歉意的神色，可是我看的明白，她不愿意再接受我的医治。
　　怎么走？冒准问冀中流。
　　冀中流阴着脸指了指前方。冒准迟疑地扭过头去看童七分，童七分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这一趟损失已经不小，若是就此回头，那真是要陪得狠了。他探询地望着冀中流，满心希望能得到点答案。
　　昨天夜里已经用信鸽向索桥关守军求援了。冀中流说，他准备的似乎很周详，昨天夜里见到情形不寻常就立刻更改了计划。路护车多人多，行进缓慢，昨天一整天的路程要是让索桥关的轻骑来走，不过是半天的功夫。要是他们现在出发了，只怕在天黑以前就能赶上路护的大队。对于残雷来说，现在这百辆大车的路护不再是他们要保护的对象，而是官军来援前的盟军了。虽然残雷个个训练有素，昨夜的短兵相接已经证明这晋北走廊的山贼很不寻常，五十多残雷可能是应付不聊的。
　　向前。童七分狠狠心做了决定。做生意和打仗一样，都带有赌博的性质，童七分是商界老手，深知主意拿得快比慢好，对错倒在其次了。只是与以往不同，这次的赌博可能要堵上整个路护的性命。
　　传话下去，童七分提高了声音，除了中丰行的人车，其他愿意返回索桥关的现在就可以走，马上走。没有人离开，这个时候和大队呆在一起总是显得更安全些。
　　冀中流满意地点了点头：前方百里有落泉村，我们到那里宿营等待索桥关的援军。百多里的距离，即使是路护的走法，过午不久应该就能赶到。冀中流是个小心的人。
　　向北走，鼓声一直在响。
　　咚咚！咚咚！急促的鼓声似乎随着路护的每一步推进都变得更响些，更让人心烦些。人们逐渐习惯不去理会那鼓声，只是闷头赶路。这一路走得飞快，只听见分水江的水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庞大的路护在黄花的海洋中扭动着身躯飞快地蠕动着，就好像一条巨大的蜈蚣。
　　连城是队伍中唯一一个不被那鼓声惊扰的人，她居然在颠簸的大车上睡着。我骑在黄骠马上陪着她，看着她嘴角露出的一丝微笑，不知道睡梦中见到了什么。山贼？！我喃喃地念叨着，这世界可真是错综复杂啊！日正当中，前方的斥候就吹响了鹰笛。
　　落泉村。冀中流明显也松了口气，能够安全抵达一个有遮蔽的可以布置防御的场所，总是比在黄花的丛林中受袭要强多了。
　　天气不是太好。高天是是灰黑的流云，像是要有大雨的样子。可是走廊两边的山峦都清晰，那传来鼓声的青色山峰似乎就矗立在面前。当然，望山跑死马，这一路下去只怕还有一整天的行程，或许更多。那鼓手应该看得清我们，看得清落泉村，也看得清黄花地里潜行的山贼。我恍然，冀中流把营地选在这里，大概也是想借助鼓手吧？我也想舒一口气，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了，那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止息了。
　　连城醒了，她挣扎着坐起身子。小崔没有再继续折磨她，他似乎被其他的什么事情所困扰。
　　你，疼不疼？我看见她的眉尖在大车颠簸的刹那蹙了起来，连忙伸手去扶她。
　　连城凝视着我，这次她的目光平静安详，象极了阿蓉的眼神。
　　你不象他们那么坏。她说，可是你不该来，你也会死的。哦？这次我有点不以为然了。
　　你们这些踏入晋北走廊的商人。连城说，她没有说完。
　　我猜测着她的意思，跟着路护走进了落泉村。村子很大，可是静悄悄地没有一丝人迹。这也是一个废村。我忽然奇怪了起来，自从出了索桥关，一路所见的都是废村。就像肥沃的晋北走廊，居然长满了一人高的黄花，却没有一片青稞，一畦白瓠。这茫茫三百里晋北走廊，难道也是死了吗？

当年万里觅封侯---《山中鼓》 五 变局
　　左大，你走澜州走了几年了？我看见左大的脸上一点诧异的神色都没有，不由觉得奇怪。
　　嗯？左大愣了一下，晋北人可贪心的很，大胤朝的时候晋北的关税有四成呢！走一趟脱层皮，哪里有多少走澜州的生意？咱们做药材的又不是暴利，走澜州也就是昌德王以后的事情，不过三四年吧！这些村子一直都荒着？我打量着四周的房舍，纳闷地问。这村子里一丝烟火味都没有，可见确实空了不少时候了。可是房屋还没有败坏，道路水井都还显得干净整齐，并不象是完全废了的模样。
　　哪里左大拖长了声调，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我刚走澜州道的时候，这村子可热闹了。他望着不远处的白房子，那时候嘿嘿！落泉村处在晋北走廊三分的位置，一般的商队出索桥关往往在这里过夜，这村子也就大得多。单是马车店就有三家，住上百把辆大车是不成问题的。左大想必是在这里住过，那神情多少显得有些恍惚，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我吃了一惊，区区两年的光景，晋北走廊一线的村子竟然都空了。难道是有瘟疫不成？我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可是话才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说错了，毕竟家里是做药材的，晋北走廊要是发过大瘟疫，我耳边多少都该刮过一点。
　　嘿嘿，左大苦笑了一下，什么瘟疫能发得这么彻底？三百多里的晋北走廊，一多半的村子都空了。稀奇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这一下我的嘴真是合不起来了。昨天一夜没好好休息，看来今天也不太平，我可是指望着明天晚上在大车店里好好泡个热水澡睡上一觉。听左大的意思，出晋北走廊之前是都不用指望住店了。那那那我不由结巴了起来。走路护毕竟不是在家里呆着，每天一身臭汗难受的要命。要是连续好多天都泡不上澡，那不是比遇见山贼还恐怖？为啥啊？要说原因可就多了，左大皱了皱眉，我没学问说不清楚，听说是和昌德王的单鞭法有关。要不，少爷您问问童老板，他一准儿知道。这两年中丰行可是得了不少的好处。我咧了咧嘴。虽然冀中流方才的话说得铿锵有力，但路护毕竟不是残雷，大家的神色都阴郁的很。这个时候找童七分问这种问题，未免也太不识相了些。我忽然想了起来，转脸去看连城。她既然小小年纪就做了山贼，自然知道这份缘由。我实在应该直接问她才对。
　　连城痴痴地望着遥远的山峰，似乎并没有听见我和左大的对话。也不知道她心里转着什么念头，神色安详得很。走了那么久，紫金锭的药力早都发散开来，她脸上的水肿退得干干净净，纵然几道伤口依然红得吓人，还是依稀能看出那份秀气来。若不是在这样的场合，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样一个小姑娘竟然会是凶残狠辣的山贼。
　　我轻轻咳了一声，正要发问，身旁的车夫忽然把缰绳一拉：吁，拉车的大青骡子猛地顿住了步子，连城就在颠簸中嘶地抽了口冷气，大概是碰到了伤口。我连忙掏出紫金锭，正想递过去，就想起她方才坚拒的神色，不由讪讪地收回手来。
　　两骑残雷顺着路护跑了下去。前方宿营！他们压着嗓子喊。滚滚马蹄车枢声音里，那喊声居然也清晰可辨。
　　白房子原来是家大车店，远看不显得气派，走到跟前才发现竟然大的离谱。大门足能并行三辆大车，院子里恐怕停上六七十辆大车也是没有问题的。大概是因为荒废不久的关系，院子里的白灰地还平整坚实的很，连一根草芽也没冒出来。左大指挥着车夫熟门熟路地把我们的三辆大车停在角落里的大槐树边上。
　　这儿好。他笑嘻嘻地冲我解释，清静，咱们过会儿赶紧把那屋子给占了，能照应大车！他说着指了指正对大车的那窗户。想必过去走澜州的时候左大在这里住过，从窗子里一抬眼就能望见我们的大车，又离院门最偏，果然是清静方便。只是这村子都已经空了，还有什么需要照应的？先到的商人车夫已经急着往车店里挤了。这大车店眼看也就是二十来间房，大概容不下所有的人，早占下属于自己的铺位总是好些。左大拖着我急急忙忙跟着往里面挤，我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一眼，残雷们一个也没进院子来，连城也不知道被他们带到哪里去了。
　　才走进大厅，一股臭气迎面扑来，差点把我打了一个跟头，耳边也闹哄哄的都是骂声。左大揪着一个先进来的车夫很问了一阵子才明白过来。原来这车店没人打理，茅厕满了也没人清，来去的商队都图省事，竟然在中庭里方便。原本该是花红草绿的中庭现在都是黄白之物，也不知道是多少人留下的，不少客房都不能幸免。走惯了澜州的车夫商人已经先占了干净些的那几间房，不明白情况的的就在臭气里面破口大骂。朝里挤的，往外走的，骂人的，往干净房间里硬挤的，一时间车店整个乱成了一团。
　　左大一声不吭拉着我一直朝那间角房走去，身旁两个老练的车夫看着左大的神情知道有戏，闷声不响地也跟了上来。左大快步上前推开那间角房门，果然没有臭味袭来。我顿时松了口气，正要夸奖左大两句，却见他眼珠子都弹了出来，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我心中一动，就要往门前挤。左大的脸色刹那间又绿了下来，眼中尽是惊怖，好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尖细的惨呼：山贼啊！！我头皮一阵发麻，探手下去握紧了刀柄，一时不知道是进是退。打架斗殴原本是我常干的勾当，父母为此伤透了脑筋。虽然是天慈堂的少当家，我却从来都看不得药书，倒是一向自负武功胆色。只是晋北走廊这两天的经历不，让我在没见到对手面目的时候先自腿软了。
　　正在犹豫间，左大已经回过神来，抓着我用力就往外拖，嘴里兀自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狂呼。这时候，屋顶上也响起了一片细碎的脚步声，想必是残雷动起来了。知道有了后援，我多少有了点底。
　　我定了定神，用力一挣，湖缎的中衣叫左大撕下半片去。尽管双腿还有些酸软，我的主意却定了下来，反手抽刀，唰地冲进屋去。这一下堪称敏捷，左大大概只有对着手中碎衣发呆了。我心中暗暗得意，勇气就在这一窜之间回来了大半。
　　窗户被大槐树遮挡着，屋子里的光线非常昏暗，条炕上是影影绰绰一个瘦小的黑影，手中的兵刃微微反射出些斑驳的寒光。我冲到他面前三步，雁翎刀横在胸前，摆了一个邀斗的架势。那黑影却没有扑上来，我定睛一看，却不由愣住了。
　　那山贼原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面黄肌痩，手里拿的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铡刀。其实也不能说拿着，那铡刀差不多有他一半大小，看他的样子怎么可能挥的起来，顶多就是拖着而已。山贼斗斗嗦嗦地一点一点后退着，昏暗中只看见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闪动。忽然听见一声压抑了的呜咽，我才明白，原来他是吓得哭了出来。
　　房门被哐的一声踹倒在地，门口冲进来的光线一暗，显然到了不止一个残雷，把房门整个给堵住了。他们来得好快！大概是眼见生机渺茫，那山贼大吼一声，居然把那铡刀抡了一个半圆。铡刀宽大，这一抡呼呼的很有点声势。但我只是觉得可笑。多少还有些童音的嘶吼比左大刚才的叫声更加尖锐，那飞起的刀光才划了一个半圆就落了下去，显然是挥不动了。那山贼倒是见机极快，知道挥刀无益，把手一撒，竟然从腰间又取出一件短兵器，疯狂地挥舞着冲了上来。这一次我真得忍不住笑出来了。一个半大的孩子挥舞了一把镰刀，虽然是磨得雪亮的镰刀，来和残雷这样级别的对手拼命，这情形想叫人不笑都难。
　　那山贼显然没有练过武艺，就算在我的眼里也是破绽百出。等他冲到面前我伸手就能格飞他的镰刀，残雷根本都不需要出手吧？正想着，忽然背后一声锐响，那山贼还没跳下条炕，就被撞了回去，一脸的茫然。不知道那是一枚怎么样的弩箭，竟然把山贼的右肩撕裂了一半，那只握着镰刀的胳膊也顿时坠了下来，空空荡荡地晃着。我惶惑地扭头去看那几个残雷。虽然是个山贼，残雷的下手似乎也狠了些。又是砰的一声巨响，窗户也被撞得粉碎，一道雪亮的刀光划了进来。
　　我像个傀儡似的又把头扭了回去。那山贼已经傻了，只是盯着肩那枚奇异的箭矢涌出，连喊叫都忘记了。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大喊：住手！身后的一个残雷也急喝：停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我依稀觉得那刀光迟疑了一下，卷过了那山贼的左臂。几乎是呼吸之间，山贼就失去了两条手臂，血雾弥漫了大半个屋子。
　　痛啊！！！！！他嘶声而呼，声音凄厉的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脸上一热，是他的热血喷了上来。我恍惚地用手指摸了摸，一样的鲜红，又热又腥。
　　这样的场面实在太过震撼，我没有弄清楚自己是怎么被拨拉出屋子的，只记得周围诸人见鬼一般的神情。左大还忠实地守候在我身边，徒劳地用衣袖擦抹着我身上的血迹。
　　还好，还好。左大终于说出话来，虽然擦不净鲜血，但他总算看明白那不是我的血。少爷你吓死我了！少爷你可别再逞能了！他夸张地抚着自己的胸口，眼睛里闪烁的却是真实的担忧。
　　唉。我答应他，心底稍微热了一下。
　　大车店里有山贼的消息几乎是瞬间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大家都往院子里挤。院子中间是残雷们，连城还有那个血葫芦一样的孩子。满地都是鲜血，我猜他的血几乎要流干了，但他的神智居然还清醒。
　　痛啊！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叫了，也没有力气再扭动身躯，只是低低的呻吟着。
　　山贼比路护提前到达了落泉村，甚至就在我们落脚的大车店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如果说先前小崔虐待连城的时候还有人同情连城的话，这个时候人们的眼中就只剩下了愤恨和恐惧。恐惧本来就是催生愤恨的最佳土壤。
　　说！一名残雷用脚尖踢了踢他，你们有多少人，做什么来了？他不知道踢的是什么部位，那孩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弓一样的绷了起来。
　　呜呜痛啊他大声号哭了起来。
　　呸！还怕痛！冒准狠狠吐了口唾沫，做山贼也做得那么没品！哦，痛啊！小崔冷冷地说，这样就不痛了，他的短刀轻轻划过那孩子的咽喉，做了个切下头颅的样子，好不好啊？不用说，也不会痛。孩子的哭声停出了，满是血污的脸上也能清晰地看出疯狂的神情。过了一刻，他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不要啊！我不想死！他用力挪动身子，想要靠近连城，连城姐姐，救命啊！他们要杀我啊！这个山贼居然认识连城，我觉得一切正在变得越来越混乱。
　　对了，小崔好像才想起来，走到连城面前。不知道他们刚才又怎么对待连城，连城显然是站不起来，瑟瑟发抖地跪坐在地上。小崔用短刀托起了连城的下巴，救救他吧！他年纪还小呢！你不是会秘术么？行了。冀中流习惯地皱了皱眉，好好问。这帮死东西嘴可硬的很！小崔抱怨地说，然而还是立刻退后了一步，恶狠狠地望着连城，我们老大叫我好好问你，你就好好答！别给自己找苦头。连城的脸色苍白，想必也是没有见过这样惨的景象，大车上的骄傲不知退却到了什么地方。她跪着朝孩子挪了两步，想要伸手去扶他，却又害怕似地缩回手来。
　　连城姐姐，痛啊！痛啊！救救我！孩子哭喊着。我不要死啊！声音逐渐低落了下去。
　　连城也在哭，泪水无声而汹涌地滑过他的面颊。她下了决心似地伸手抱住了那孩子。不怕，不怕，姐姐陪着你！她无限温柔地抚摸着他血淋淋的面颊，听着他的声音变成游丝一般的呻吟。
　　冀中流向身边的残雷发号施令，显然明白这两个山贼身上榨不出什么油水来。接到命令的残雷，两个两个地出了大院，各奔东西。他又转向了童七分。
　　童老板，您看见了，山贼这次准备充分，他的语气还是十分恭敬，咱们起码得撑到天黑才行，还要请童老板和路护大力协助才是。童七分哼了一声，这是不寻常的险境，他没有别的选择。按照冀中流的要求，大车都要停进院子里，停不下的那些远远地扔在院外头，所有的人手都要集中在大车组成的防线后面，不得进入店内。残雷们已经分头去查看落泉村各处的出入口和水井了。这场冲突可能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复杂。
　　人们象蚂蚁那样运作了起来。即使是大难当头，总还有不明事理的商人和童七分争吵，力图抱住自己的大车，直到冒准的箭矢对准他的嘴才悻悻离开。院门口进出的车辆挤成一片，院内就更加混乱，要把大车在这样狭小的空间中组成严密的防线，大概这工作到天黑也不能完成。没有人再关注院子中心那两个浑身浴血的山贼。那么轻易的，他们就从人们的视线中被抹去了。
　　我还看着连城。那孩子显然是已经死了。连城闭着眼，不再哭泣。人们都在忙碌各自的事情，不是从他们身边经过，却都默契地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我的嘴里是说不出来的苦涩。不错，这孩子的出现是个极坏的消息，因为我们不知道山贼到底做了什么，就显得更糟。可是我对他的恨意似乎在他的哭喊声中都烟消云散了。我默默地捏着怀中那块紫金锭，不知道是不是该走过去。
　　小崔，冀中流也还记得这两个山贼，把那两个山贼给安置了。他的语气平平，我却听的心中一寒。什么叫安置了？看看小崔雪亮的眼神，我便心下了然。大战在即，这样做大概是必须的吧？可是我觉得总有些不对。
　　小崔腕子一翻，袖后出现了一把薄薄的短刀。他正要走近连城，连城就站了起来，她的脸在发光，她的整个人都在发光。我看见的不再是一个遍体鳞伤的女山贼，而是一个美丽夺目的光环。
　　费如勒！她高声唱道。
　　坏了！小崔和冀中流异口同声地低呼。我第一次看见冀中流的身手，他快得好像是一个念头。小崔的短刀才刺进连城的胸膛，他的长刀已经削下了连城的头颅。连城在笑，即使她的头颅高高的飞了起来，我也能清晰地看见她的笑容，她的嘴唇不再蠕动。
　　你们都会死的。进入落泉村之前，连城是这样向我保证的。
　　我在泉明也曾经见过不少秘术师，他们会在手指上燃起火苗，或者把火焰从嘴里喷出好远。可是我没有见过这样的火，整个院子都在燃烧，青色的火苗填满了天空和地面之间的所有缝隙。好美的火！我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当年万里觅封侯---《山中鼓》 六 寻鼓
　　有一个瞬间我以为死亡不过是件轻忽的事情。当周围的一切都被青色的火苗裹住，我的心里空空落落，连恐惧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生死之间，或者有滑过连城咽喉的那一刀那么薄，或者有周围看不透的火焰那么厚，然而都是转瞬即逝的。
　　冀中流的一声冷笑把我失去了方向的思绪拉了回来。不自量力！他轻描淡写地说。满天的火焰就在他的冷笑声中忽然消灭，只有院子中间的十几辆大车还在吞吐着金色的火苗。
　　阳昊火并没有给路护带来太大的灾难，那本来就是笔记小说中才有的秘术，不是连城这样一个稚嫩的秘术师所能使用的。她拼却性命点起的青色火焰那么短暂，甚至来不及灼伤我们的皮肤，只有中丰行那些干燥的莜麦才会被轻易点燃。
　　好像变戏法一样！左大摸着后脖颈说，他还是被吓到了，但也只是吓到而已，一缓过来就忍不住大声感慨，看不出来，这个小姑娘那么厉害！居然可以点起那么大的火来。要是她只想对付一两个人，啧啧那是她太贪心！小崔恶狠狠地说。他心有不甘地看着倒卧在地上的两句尸体，像是想把山贼们拖起来再杀死一遍。
　　中丰行那些车夫伙计没有功夫评论连城的最后一击，他们慌里慌张地奔向后院那口水井。中丰行的莜麦已经损失了三成，要是再烧掉十几车，那可真是要血本无归了。他们手脚还真快，转眼间第一桶水就泼上了燃烧的大车。随着嗤的一声轻响，一股蓝烟骤然升起。
　　冀中流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住手！他大声喝止那些端着水桶跑过来的车夫。车夫们不知所措的互相张望着。空气里除了莜麦燃烧的焦香，另有一种很清淡的甜味在飘散。我抽了抽鼻子，好像是从被泼了一桶水的那辆大车上传来的。看冀中流的意思，井水大概是被下了毒，那小山贼的使命也就昭然若揭了。这种味道的毒药我还不曾闻过。不过说到用毒，残雷只怕比天慈堂知道的更多。
　　左近的两家大车店的井里也被下了毒，村中的井水倒是无碍。不过远水救不得近火，中丰行的伙计极力拼抢，才救下五车火势稍轻的莜麦，其余的大车都被顶出了院外，烧得烈焰冲天。众人望着院外熊熊燃烧的大车，竟然没有一个说话的。虽然两个被抓获的山贼都死了，可是路护似乎处处被山贼算计，一直落在下风。是不是能坚持到援军到来，谁也没有底。
　　路护忙着救火的时候，一多半的残雷都散入了村中。才一顿饭的功夫，他们就纷纷返回，果然十分精干。村子里没有发现漏网的山贼。除了三家大车店各自有井，落泉村没有私井，一共十二处公井，水质都还干净。
　　水都干净冀中流沉吟了一下，没有落叶浮尘？一名残雷见机极快，上前一步说：我看的那口井绞轴都还光滑。冀中流微微一笑：原来如此。他走近童七分，请童老板安排些人手多打些水。烧掉了那么多莜麦，童七分的神气倒是充足了起来，毕竟是中丰行的三当家，拿的起放的下。虽然他对残雷很是头疼，现在到的是同仇敌忾的当口，冀中流一开口，他毫不犹豫地开始指派自己的伙计。
　　冀中流看了眼仍然横卧在血泊中的两具尸体，扬声对路护说：袭击商旅，害人性命，夺人钱财，在中州是什么刑罚？没有人回答他。现在这乱哄哄的时候，哪里有人有心回答他的问题。冀中流并不等待回答，自己就接着说：在宛州，是车裂的刑罚！他环视了一下众人，重复道：是车裂！人们骚动了起来，就像失去蜂房的蜂群找到了方向。
　　车裂！有人挥着胳膊喊，三三两两的。
　　车裂！！大家受到了启发，逐渐汇聚成一个统一的声音。
　　冀中流点点头：山贼残暴如此，我们惟有以暴止暴。这些山贼，他指着连城和那孩子的尸体，便是死了，也要车裂！也要投进这村子中的每一口水井！冀中流声音不高，却是极富煽动力。整个路护灰败的心情都在他的三言两语间凝成了怒火。
　　车裂山贼！大家都举起了手里的家伙，异口同声的高呼。
　　我冷冷环顾着那些涨红了的脸，只觉得一阵恶心，原来人群可以变得这样盲目。走澜州的哪一个车夫商人不是见过世面的？现在却只是一群没有心肠的嗜血狂人。我握紧了刀柄，快步走到连城的尸身边跪下。她的头颅滚落在一边，腔子里的热血已经凝固了。我给她披上的外套碎得不再能遮蔽什么，惨白而青涩的身躯就这样袒露在下午的阳光里。我轻轻拿起她的头颅，安放在她脖颈上。这个女子刚才想杀死整个路护的人，可是我却对她恨不起来。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和阿蓉的那几分神似。她的牺牲后面似乎有什么很大的东西，我看不明白，但是我能感觉到。我俯下了身子。
　　左少爷，你这是做什么？童七分看见我抱起了连城的身体，不由皱起了眉头。
　　童老板，冀将军，我用力挺直身躯，人都死了别在他们身上再花功夫了，还有那么多活山贼要对付呢！我尽力说得恳切一些。
　　左少爷，冀中流揉着额头，并不看我，我这条命是在天慈堂的紫金锭下面救回来的，所以左少爷也算的上我的恩人。他叹了口气，左少爷心软，那本是好事情。可你要是太不懂事，我也实在难做的很。咦！我诧异地说，我还以欺负弱小是不懂事呢！小崔勃然变色，忽地往前迈了一步，我不由下意识地一缩头。这些残雷的武功比我高明的太多，不由得我不怕。只是心中一股气撑着，我也不肯后退，硬着头皮和小崔对视。
　　冀中流伸手拦住小崔：这个倒是新鲜了。左少爷，请教一下，这山贼几时变成弱小了？若是山贼弱小，路护还雇佣我们这些卖命的做什么？若是山贼弱小，那这两年都该听说商队劫杀山贼菜对啊？若是山贼弱小，悬在那旗杆上的焦尸怎么会是残雷？！他一句说得比一句重，一句说的比一句快，说到最后一句几乎是振聋发聩，我的脚都抖了一下。冀中流所说的都是事实，我被他堵得张口结舌。作为路护的一员，同情山贼本来就很离谱，更不用说我这样颠倒黑白了。我舔了舔嘴唇，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冀中流不再理我，顾自吩咐残雷：裂尸！我抱着连城的尸首退后了一步：不行！这话说得中气不足，我只有拔出雁翎刀来显示我的决心。为什么要维护这具尸首，我说不上来。连城说我们都会死，那时候她就象冀中流一样坚定。我想要是我死了，她一定不会那么维护我的尸体，她的眼睛里都是仇恨，那么深那么浓。但我还是要那么做，不是每个人的心里都那么黑白分明。
　　冀中流深深凝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一路下来，我们处处落在山贼的算计当中，路护里一定有内鬼。我下令裂尸无非也是为了震慑内鬼。左少爷，我一直不相信那内鬼是你，你当真要逼我相信不成？我的脸一定白了。人群正在暴怒当中，这个当口冀中流如此说话，无异于要了我的性命。我环视一圈，整个路护望着我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敌意，那些目光比连城的阳昊火还要炽烈。
　　冀将军您可别乱讲！我家少爷不是山贼！左大用力挥着双手，我家少爷是老实人！我苦笑了一下。市井上打架斗殴从来都少不了我，父母愁得都白了头。要说我是老实人，那天下不老实的恐怕也没有几个。没有人在听左大的话，他惶恐地挥舞着手臂挡在我面前。
　　真的不是啊！他哭丧着脸说，我们天慈堂少东家怎么可能是山贼呢？他转过身来恳求我：少爷您把那山贼放下吧！老爷夫人可都等你回去哪！让开。小崔冷冷地对左大说。
　　左大不理会他，自顾自来夺我怀中的尸体。我不知所措地松开手，由他夺去。
　　叫你让开！小崔怒喝了一声，飞起一脚。
　　左大抢到了尸体，正要转身交给小崔，就在腰眼上狠狠挨了一脚，一声不吭地软了下去。我愣了一下，连忙扑了上去。小崔这一脚大概是用了阴力，左大也没有被他踢飞，但是耳鼻正在汩汩地冒出血来。我试试左大的鼻息，竟然没有进气。连忙往他嘴里塞紫金锭，左大却是咽不下去，喉咙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血，眼见得是不活了。我又惊又怒，拾起雁翎刀照着小崔猛砍了下去。
　　叮叮叮叮，连串火花飞溅。我砍得好像疯狂一般，小崔虽然一一挥刀格开，也显得有些吃力了。他大概也是没有想到左大挡不住这一脚，多少有些犹豫，竟然没有反击。
　　要你杀人！我怒吼着一刀朝着小崔的信口搠去，胳膊却被一股大力拖住，整个人顿时飞了起来，重重摔在尘埃里面。是冀中流。
　　我挣扎着爬起身来，只觉得心灰意冷。任一个残雷都不是我能对付的，拼命也没用，更何况是冀中流。我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喉中尽是血腥味。让他们来杀了我吧！这些人会的不就是杀戮么？！这一瞬间，心中也不知道掠过多少念头，清清楚楚的却只有一个声音，要死了！刀始终没有落下来，我奇怪地睁开眼睛，冀中流神色踌躇。
　　左少爷，我不过想逼你退一步，你只是个糊涂蛋而已。冀中流长叹了一声，似乎解释什么，摇摇头又改口，你这位忠仆当真好生可敬。我心中气苦，冀中流只是随便说说，可这随便一说，我和左大的性命就交了出去。人死不能复生啊！我慢慢在左大身边跪下。要早知道左大会为此送命，我一定不会护着连城的尸身不放。左大是看着我长大的，虽是主仆，其实好像是家人一般。
　　左少爷，童七分走上前来，这情形，你他犹豫了一下，你也太过固执了。我知道他的意思，左大的死一多半还是我自己的责任。童七分朝后望了望，现在弄成这样，左少爷，你也不适合留在路护中。你这位伙计我们会掩埋，他沉吟了一下，你的货物，若是能逃过今日这一仗，我必然照价赔你。他是怕我心怀恼恨，关键时刻出乱子吧？我以为自己冷笑了一下，然而只是皱了皱脸皮。这危机四伏的路护，我也不想再留在其中。我盯着小崔：你最好活过今天！我对他的厌恶已经积累多时，左大的仇我不能不报。
　　你最好活过今天吧！小崔反唇相讥。不错，也不知道山贼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离开路护，我的生机也许更加渺茫。
　　我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黄骠马。山贼要来，军队要来，这看似辽阔的晋北走廊，还有什么地方是可以去的？我抬了抬头，滚滚的黑烟后面是青色的山峰。我忽然想起了那悠远的鼓声，我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了。纵然我离开了路护，这里还有很多东西我不能就此放下。夜晚到来的时候，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还会活着。
　　驾！我纵马冲出院门，穿过官道就是无尽的黄花地。我望着近昏时刻的天空，我们的命运都写在茫茫星野中，不知道我的终点是不是在这黄花地里，谁知道呢？裂尸！依稀传来小崔兴奋的喊叫，转眼就被后面的黄花地吞没了。
　　我指望在黄花地里遇见神出鬼没的山贼。
　　那鼓声警告我们掉头向南，我总以为那意味着满山遍野的山贼正在悄悄朝路护压过来，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遇见山贼该怎么说呢？告诉他们我试图保护连城的尸身？我自嘲地笑了，遇见他们只有一样的束手待毙，小崔就是那么想的。
　　天黑下来了，索桥关的援军应该接近了落泉村。我回头向落泉村的方向张望，只有黄骠马趟出来的一条甬道躺在背后，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火光，没有杀声，什么都没有。不知道怎么的，我竟然有点怅然若失。
　　鼓声呢？整整一个下午，鼓声没有再次响起。青色的山峰就矗立在我面前，原来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远，今天夜里我就能登上着山峰。
　　好啦，我们休息一下。我跳下马背，拍拍黄骠马的脖子，它累得满嘴白沫。要不是这山峰，我会迷失方向，黄花地里往哪个方向望过去都一样。我在黄骠马身边坐下，行囊里还有左大在索桥关买的烤饼。我掰了一块饼放进嘴里，心中忽然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头上的天空是狭小的，被黄花包围成局促的一圈。宝蓝色的天幕正在变成越发沉重，星星都出来了。不知道坐了多久，一张饼还是剩下一大半，我都忘记了自己是在做什么，直到有些熟悉的东西开始挠我的心。
　　咚咚，咚咚咚！我跳了起来，又是鼓声！我抬头望着青色的山峰，急促的鼓声正从那山上飘来。这可是夜里啊！我扭头用力张望，落泉村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山贼来了。

当年万里觅封侯---《山中鼓》 七 稀声
　　鼓声是从山腰传来的，断断续续一直响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停息下来。我的脑袋一阵一阵地发胀，经常觉得又听见了鼓声，抬起头来张望，却总是黑压压的一片树林。那鼓声也奇怪，在山上听还不如在黄花地里听的清楚。
　　山上没有什么正经的路，尽是密密麻麻低矮的橡树林，穿也穿不过去。我牵着黄骠马围着山脚转了小半圈，才看见月光下一道溪水潺潺地流下来。树林密集，这溪水流在枝桠下破碎的月光里面，亮晶晶的十分好看。然而顺着溪水走上去可不是件轻省的事情。牛皮靴子在碎石上磨得破烂不堪，冰凉的溪水也把脚趾冻得麻木不堪。我几次回头张望，却只看见满眼的树枝错落有致。话说回来，我也不知道落泉村到底在什么方向。
　　见到鼓手几乎是坚持前行的唯一理由，我甚至没有去想为什么要找到他。我依稀想过，要找到鼓手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如果我能轻易地找到鼓手，那山贼也可以，他们有什么理由留着这个通风报信的家伙呢？但我不能仔细去想，否则我会立刻倒在溪边昏睡过去，而现在不是昏睡的时候。
　　一道细长的瀑布拦住了我的去路。我望着瀑布的顶端，天空已经发白，半截山峰正在霞光里转成温暖的青色。周围还是密密麻麻的树林，连一条兽路都找不出来。我闭上眼转过身来，废然坐在溪边的青石上，也许我盲目的寻觅是该告一段落了。
　　可我接着就看到了黑烟。因为瀑布下面是个水潭，视线比下面的小溪开阔许多，我能看见一道又粗又浓的黑烟直插天际。虽然早知道这样的时刻会来临，我还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打起来了！瀑布的水声震耳，我这一声喊叫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瀑布上面却很快出现了一个人影。我再次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俯视着我。那瀑布总有十几丈高，她的面目在白茫茫的水雾里看得不甚清晰。我努力分辨着她的模样，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这是连城！！我慌忙伸手拔刀，却发现雁翎刀拉在了马背上，这下子真是吓得六神无主了。我总算有心维护你我一步一步退后，嘴里喃喃自语。
　　她似乎在冲我喊着些什么，但是我听不清楚，瀑布太响了。但是我的心神渐渐定了下来。那女子或者很象连城，但那肯定是个活生生的人。她的一举一动都要比浑身伤痕的连城生动的多。我看她比划的方向，渐渐明白过来，这是在给我指路。可她是要我走近这瀑布当中吗？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望了她一眼，艰难地朝那瀑布走了过去。
　　不出所料，瀑布后面有个石洞，洞中竟然还有一个小瀑布，依稀可以看见湿漉漉的石阶顺着小瀑布流下来的方向伸向高处，出口就是瀑布顶端的一个平台。
　　那女子在出口等我。我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真象连城啊！如果不是看见连城在我面前倒下，如果不是脚上伤口的疼痛提醒我这不是个梦境她被我看的有些不自在，随即又释然了。
　　你是见过连城了吧？那女子问我。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叫红玉，史红玉。她微笑着说。
　　史红玉我重复着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红玉的脸色惊奇了起来：你不知道连城姓史吗？我茫然的摇了摇头。我和连城总共也没有说上几句话，她又以我为敌，怎么会告诉我她的姓氏。
　　红玉的脸忽然白了：你不是宫先生的人。她的双手不安地绞在胸前。
　　我继续茫然地摇着头。红玉惊叫了一声，随即醒觉地捂住了嘴，慌张地向平台后面跑去。
　　我是泉明天慈堂左行方，我目送着她说，视线掠过了她的肩膀。这瀑布顶上别有洞天，平台大约总有两三亩的大小，视线极佳，往南望去，险峻的锁河山口和那条黄花海中灰白的官道都依稀可见。而我面对着的就是浓烟滚滚的落泉村。我三步两步跨过她身边，直走到平台边才停下。我盯着落泉村看了一会，嘴张得大大的，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是泉明左先生？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转过身来，手却还是呆呆地指着落泉村。一个老人站在红玉的身边。他顺着我指的方向望了望，点了点头：是，刚打起来。不是我用力摇着头，怎么会有那么多？！！即使是最浓重的黑烟也不能遮庇山贼们的阵列。落泉村整个被包围了，里外总有五六层。村庄周围的黄花地完全被黑压压的人头取代，冷森森的兵器在晨光里闪动，看得我眼花缭乱。我一向不善于估计数字，可看这架势，起码也有两三千。晋北走廊不过区区三百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山贼呢？冀中流不过带了五十残雷，就想剿灭山贼，可真是痴人说梦了。
　　是啊！老人叹了口气，我警告了那路护掉头向南。他无可奈何地摇着头。但他们还是来了。我悚然一惊，仔细地打量着老人。他面貌清瘦，眼神清亮，一身干净的布衣上打满了补丁，才不过比史红玉高了半个头，手里提着的鼓捶倒有三尺多长。原来这就是我要找的鼓手。
　　你就是鼓手？我难以按捺自己的好奇。
　　你是路护里的人。老人眯起了眼睛，似乎认得我，我觉得莫名其妙。
　　那鼓呢？我用力张望了。顺着他走来的方向望去，原来平台后面是座石壁，半座破旧的亭子贴着两间同样破旧的屋子歪歪斜斜地矗立在那里，一块匾额上写着春淙二字，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遗迹。说是半座亭子，因为那亭子好像是从石壁里面长出来的，只有三根柱子，一角挑檐。只是看不见鼓在哪里。鼓声可以传到数百里外，那鼓该是极其庞大的吧？这小小的平台怎么藏得住？老人点了点头：你这人倒有趣，你的路护正面临着灭顶之灾，你还有心问鼓在哪里。我的脸上一热：我的路护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转眼回望落泉村的方向，，黑烟越来越浓，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了。离开的时候我明明是鄙薄于路护众人的，原以为他们于我都无所谓了，到了生死的关头，心里那杆秤还是偏向了路护。百多人的路护怎么抗拒这蝗虫一般的山贼？怎么会那么多？！我喃喃重复着这话，木然望着包围这落泉村的山贼，一股凉气在脊梁上来回游动。
　　只怕还会更多。老人轻声说，终于到了这一天。怎么可能？！我难以置信地说，还要多？这晋北走廊难道全是山贼，连一个良民都没有？良民？老人冷笑了声，晋北走廊还有良民吗？他指了指东北的方向，看看，又下来一队。我抬眼一看，果然，遥远的分水江边一支队伍正在渡河。
　　只是不知道这路护是什么来头，竟然让宫先生把所有的人马都掏出来了。他探询地望着我。我搜肠索肚地想了一番，也没有想出什么过硬的理由。路护的货物价值显然没有那么高，何况山贼根本没有抢夺。冀中流的残雷也许咄咄逼人了些，但这又怎么需要几千山贼来应付。
　　费如勒！闷雷一样的吼声远远传来，震得我身子一抖。远远望去，兵器的闪耀忽然都消失不见。费如勒！又是一声，这次所有的兵器都高高举了起来，那么远我也能感到山贼们高涨的斗志。
　　宫先生到了。红玉又惊又喜地说，费如勒！她的手轻轻掩在心口，一脸虔诚地说。
　　费如勒？我想起了连城死前的高唱，原以为那是启动阳昊火的口诀，现在看来倒像是某种宗教的赞颂。那是什么意思？永不离弃。红玉说，义宗的真言。义宗？我硬是把下面的问话吞进肚子里。自从走了这趟路护，我就发现自己和一个白痴没有什么不同。
　　连城没有告诉你吗？红玉话才出口，立刻捂住了嘴，你是路护的人连城是被路护抓住了吗？她的小脸唰地变得惨白。那怎么可能？连城的秘术那么强？哦，老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连城被你们抓了，难怪宫先生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连鹰骑都要硬扛。连城那姑娘，唉，倒也真值得这些人卖命啊！原来援军早已经到了落泉村，还是天驱军团的鹰骑，难怪这么多山贼还在这里和路护僵持，我松了一口气。
　　怎么还不把连城交出来呢？红玉焦急地自语，交出来也许就不用打了。连城我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说，舌头也好像打了结，连城一老一少奇怪地看着我的模样，慢慢地明白了过来。话语就这样节节败退，一直退到瀑布的后面去，我们僵硬地站在哪里，无声地面对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叹了口气：红玉莫哭，连城总是命该如此。他晃动了一下手中的鼓捶，走，鼓在那里。老人指着亭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亭子中的石壁上赫然镶着一张巨大的牛皮。
　　咚！只有一个音节。咚！还是只有一个音节。这牛皮原来是蒙在一个石洞的口上，也不知道那石洞有多大多深，出口竟然在石壁的上端，鼓捶落在牛皮上的震荡在石洞里回翔着，冲入了狭长的晋北走廊。
　　老人停下了手，轻轻抚摸着乌黑发亮的鼓皮，眼里亮晶晶地闪耀着什么。那鼓声骤然顿住。他那样摸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咚！老人的鼓捶狠狠落在牛皮上，顺势往下一拉，那被他敲击了不知道多少时间的鼓面就豁然被他割开了长长一道口子。
　　哎呀。我失声惊呼。
　　没事。老人疲惫地挥了挥手，这鼓，以后也没什么用了。我不解地望着他。耳边忽然响起了费如勒的呼声，几千人一起发力喊出的费如勒交错着重复着升上天空，我清晰地听见那里面的仇恨正越聚越浓。
　　我们不再在平台上张望，那也是个注定的结局。无非是时间长短而已。
　　你刚才是给山贼们击鼓吧？我想我明白了一些东西。
　　老人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急了。刚才那一声鼓与其说是通报连城的死讯，不如说是毁灭路护的军鼓。
　　为什么不？！因为商会一个月给我五枚金铢？老人淡然地笑了笑。山贼要去劫商队，我击鼓报警了。官军要来剿山贼，我一样击鼓报警。谁规定不可以了？他的手指划过了晋北走廊的两端，五十多个村子一两万的村民，都给逼成了山贼。我要是不向着他们些，你以为商队还能听见报警的鼓声么？虽然先前也听左大提过一点，听这老人说得严重，我还是觉得离谱：哪有那么多人给逼成山贼的？果真如此，地方官还不早下了大狱？左公子天真的很。老人摇了摇头，若真有人该下大狱，那也是天启城中那一位了。我吃了一惊。这老人说话当真狂妄，关于昌德王的即位虽然多有谣传，可他当政以来多施新法，废除杂税，恢复民力。起码泉明城中没有太多关于他的恶语。看老人说的肯定，我忍不住出声抗辩：不该是昌德王吧？单说他统一大燮商税，可是人人都得益的。怎么至于逼民造反？说得就是统一大燮商税，若没有他如此减税，哪里来这许多中州莜麦流入澜州？老人大大不以为然，若没有这许多中州莜麦，晋北的农家怎么至于倾家荡产？我呆了片刻才明白老人的意思。原来中州气候又好，地力又足，更难得是经营了许久，农人最知道种粮。尤其是楚卫地方，那莜麦竟然有一年三熟的，产粮的本钱极低。别说是澜州越州，就是宛州也没那么便宜的粮食。昌德王削平各地商税本来就是鼓励交易。中州的莜麦卖到澜州来，就是打去了这七分的关税和运费，也还是比晋北走廊一年一季青稞便宜太多。晋北的粮食自然难卖了。只是农家不是商户，就算没收入，自给总是不难，何至倾家荡产，更不用说上山做贼了？老人接着又说，种地哪里是喂饱肚子就可以的？要缴税唉！天启出个单鞭法，所有捐税折成金铢交纳，摊税入亩。方便倒是方便了，可这些晋北的农家粮食卖不掉，又哪里去找钱来缴税？不缴就要坐监，家中财物女子都官卖了，这样还逼不反就怪了。一向在中州都只听人说单鞭法的好，有钱的可以避役，没钱的可以售力，我们这路护中便有不少曾是农人。想来这单鞭法在官在民都是极实惠的，不曾想到了晋北竟然变成这样一出惨剧。那我脑子转得飞快，想找出些驳斥的理由来，他们也可以种些别的比如果树，又或者，养些牛羊我没有再说下去，老人的眼中清楚地写着不可能。他们也可以卖力，或者行商。我急了。
　　澜州不比中州宛州啊！老人长叹了一声。我不知道是哪里不同，也不敢再问。这老人谈吐不俗，怎么看也不象一个寻常鼓手，所说的只怕都是有道理的。
　　那单鞭法也下了三四年了，怎么山贼这两年间才闹得凶起来呢？我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若不是逼得实在走投无路，也没人愿意做贼啊！以往那些农人抛了土地合家流亡，也不过是在山间谷地种点粮食糊口的，一路躲着官军。少数胆子大些的，见了小商队就打劫一下，可没有人赶动路护的。宫先生带着义宗的人来了两年，山贼也就闹了两年。不是宫先生，又怎么有如今的场面？宫先生是好人！红玉抬起婆娑的泪眼来抗议，宫先生和他的人最会帮我们了，要不连城怎么会跟上他？连城那么烈的性子，不是宫先生她谁也不服的。宫先生人是好的。老人抚摸了一下红玉的长发，可惜心太大了他静了一刻，自顾自接着说，那些农人还以为打得商队不敢运粮来澜州就好了，哪里有那么简单？宫先生可没跟他们说这道理。我还是有些迷惑：宫先生那么好人，为了连城便动用几千山贼么？连城的命固然是命，那孩子的命也是命，这些山贼的命哪个不是命了？连城对于宫先生或者比他自己的性命重要，是不是比这些山贼的性命都重要呢？红玉愤怒地看着我：大家都喜欢连城，连城被抓了，大家当然要救他出来的。老人安抚地拍拍红玉：你毕竟还小，左公子就是天真一点，这地方也比你看的明白。这一天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没有连城的话，也还是会来的。他自嘲地看着那面破鼓，这一天既然来了，我也就不用再敲这面鼓了。他冲我拱了拱手，左公子，我们该走了？唉？我没转过弯来，他们还打着呢！那便如何？老人望了一眼鏖战中的落泉村，五百鹰骑如果都倒在这里，那今天的杀戮不过是个开端而已。左公子还年轻，你自然看得见。他甚至提都没提残雷和路护，那是理所当然的牺牲。
　　红玉用力摇头：我不走，我要看着。宫先生不会输的她走到一面铜盆面前，跪在地上喃喃自语。
　　他当然不会输了老人脸上掠过一丝落寞的微笑，时候没到呢！不过他干瘦的手掌轻轻抚过那片黑亮残破的鼓面，我的使命已经终结了，晋北道上不需要警鼓了。他望了眼红玉，终于还是没有走过去，一个人黯然地进了小屋。
　　我走到红玉的背后。铜盆中的水面好像一面镜子，里面的景象我依稀认识。一面鹰旗划过水面，举旗的是我熟悉的身影，正是我那位军中旧友。这原来是索桥关，密密麻麻的大军集结在关口。他们反应竟然这样的快天驱，天驱！红玉口中吐出了这个富有威慑力的名字，猛地跳了起来，爷爷，爷爷，击鼓啊！她飞奔向那歪斜的小屋。
　　是天驱营。我自言自语地纠正她，再次抬头眺望落泉村，战事大概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黑烟正变得稀疏起来。可这才是开端！我想起老人的话。
　　费如勒！远远的吼声在晋北走廊中绵绵不绝地滚动着。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一 、宣井童
　　额头上微微有些发痒，宣井童抬起手来拂了一下，湿淋淋的，原来出了好多的汗。抬起头来看，日头却还是没有爬上中天。没有到正午，又不是夏天，为什么会这么热呢？他有些心烦意乱，一时连口也干了起来。
　　日头真是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它走得那么快，有时候却又走得那么慢。宣井童觉得自己已经在这块卧牛石上坐了半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可实际上连一个上午都还没有过去。他忽然很希望阿袖家门口的那块大石盘就搁在眼前，那样他就可以一格一格数着石盘中间那枚铁针的影子。只要那影子挪到离红线一格的位置，阿袖就会在门口出现了。
　　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是采晶的日子。正午时分，山上坳的采晶人都会聚在卧牛石畔，然后阿袖就会唱着歌出现在香松林里，蹦蹦跳跳地走到大家面前，挥一挥手，领着大家去响水潭里采晶。
　　采晶的规矩在山上坳已经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了，从来都不曾改变过。当然，在阿袖以前是风爷爷，在风爷爷以前是风太爷爷。风家祖祖辈辈都是山上坳的守潭人，但在宣井童的心里，阿袖就等于守潭人。从他第一次去响水潭那天开始就是阿袖领的路，在这以前，风爷爷的故事，他也听长辈说过，但是那些传说始终没能在他的想像中沾上些许色彩，也就仅仅成为传说而已。
　　阿袖从来都准时得很。等日头到了正中，采晶人的影子胆怯地蜷缩成脚下那小小的一团，阿袖的歌声就一定会从香松林中传来。最初宣井童可没有留心到这一点。卧牛石边总是这样的热闹，人们欢笑着，调侃着，打闹着，阿袖的歌声就在不经意中像穿透林子的阳光那样滑了进来。不记得是哪一天了，他忽然看见阿袖从香松林中轻快地走出来，好像一匹活泼的小鹿，踏着日头的节奏走到了大家的中间。从那时开始，宣井童就越来越渴望这半月一次的劳作。不管采晶人们谈论着什么样的话题，他总是能在喧闹的笑声和言语声中听见那踩着松针而来的轻盈脚步。
　　阿生，你又吹牛皮了！他笑着重重地擂了鲍树生一拳，耳朵却机灵地支棱起来。然后，阿袖那双甜蜜的眼睛就会闪烁在他面前。往往都是如此。
　　宣井童一遍一遍地想阿袖的样子，有时候是极清楚的，有时候却又模糊。
　　阿袖并不美，就是在山上坳也有好几个比阿袖更秀气的姑娘。可是宣井童想到阿袖的笑颜，就觉得一颗心都化了开来。
　　阿袖是小巧的。她穿着大红的衣裳，皮肤白得好像羊奶一样，头发又黑又长，软软垂在腰上。阿袖有着小小的脸盘、秀气的小鼻子和尖尖的下巴。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小小的黑眼睛就眯成了两段弯弯的睫毛线，满山坳里都是她清脆的笑声。她的红衣裳是用响水潭边的圆仔花染的。所有的守潭人都穿这样的大红衣裳，宽宽大大的，红得好像晚霞一样。这是为了方便绘影辨认。可是阿袖穿着就是不一样。很久以后宣井童才发现，原来阿袖悄悄地收紧了那衣裳的腰身和下摆，走起来的时候柔软纤细的腰肢和洁白的小腿都在舞蹈。这就是说，阿袖毕竟还是个爱俏的小姑娘。这让宣井童忽然生出一些缥缈的希望来，小姑娘要比守潭人亲切得多。
　　他觉得心慌，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和人诉说，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向阿袖诉说。他甚至不是采晶人，只是个拾晶菇的。期盼见她的巨大喜悦和面对她时的窘迫不安交织在一起，他只有更深地把自己埋到人群中去。在纷乱里面望着阿袖的一举一动，宣井童觉得安心了许多。
　　可是这样的日子忽然就成为了一种奢侈。每一个初一和十五，宣井童都会吃惊地发现，采晶人又少了几个。这就好像是躲在地窖中的旱獭看见自己藏身的地道正一点一点地被人掘开，每半个月，那洞口就大了一倍，阳光不可抑止地倾泻进来。要是这地窖完全被掘开了，宣井童这只小旱獭就不得不自己面对阳光。他还没有准备面对这样的时刻，可是惊慌的后面，他也还在偷偷地品味着一丝缥缈的甜意。
　　山上坳大概是黄洋岭上最大的村子，一百多户人家倒有近一半采晶为生。
　　黄洋岭是南暮山的支脉，地势也是一般的险峻，找一块巴掌大的平地都难。山中人家都种黄黍，有村子的地方就可以看见一小块一小块屋子大小的黄黍田，都是一块一块用石头垒起边来造的梯田。早年有游方在雾天里看见了黄洋岭上的梯田风光，写在了《思园笔谈》里面，以为美得很，其实这美景的后面是山里人极苦极苦的日子。因为种地不易的缘故，黄洋岭上的人家非常稀少，一个村子也往往不超过十户人家。若是过了十户，要找出那么多地种可就难了些。
　　山上坳的地势算是平坦些，可也绝对养活不了百来户人家。只是碰巧因为附近有个响水潭，这响水潭里碰巧又是产晶的，而中州、宛州的豪富人家碰巧还喜欢水晶，山上坳也就成为了宛州最出名的山村。整个东陆的水晶大概有一半是从黄洋岭的山上坳来的。
　　和镇也产晶，不过山上坳的采晶人说起和镇的晶来，都是一脸的不屑。和镇晶？嘿嘿嘿嘿背后的意思就是说，那样的品质怎么可以跟黄洋岭的晶相比？初初听到北邙山的晶，山上坳的人也还是一脸的不屑。北邙晶？没听说过！在他们简单的思维里面，大概再也没有什么地方的水晶可以和黄洋岭的相媲美了，商人们口中的好晶无非是用来压压价格的工具。见他们不信，那个前来买晶的商人摇了摇头，当他再次来的时候，从皮囊里掏出来一块海碗大小的黄晶，居然是四方的，一点杂质都没有，纯得让人心醉。山上坳最老的采晶人鲍九捧着那晶一时竟然忘记了呼吸。
　　猜猜多少钱？商人的笑意里有种说不清楚的忧郁。
　　这样大的晶鲍九迟疑了，采了一辈子的晶，他也没有看见过那么好那么大的晶，天价了不算天价。商人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万金铢？鲍九吃惊地说，山上坳一个月采的晶差不多也就凑成这样的尺寸，就算是碎晶，两万金铢怕也打不住。
　　商人摇摇头。
　　二十万啊！鲍九松了一口气，这样的价格对山上坳的晶没有太大影响。
　　两千！商人咬牙切齿地说。
　　鲍九像是被雷打了半边，一张脸一半是黑一半是青，指着商人噔噔地退了几步，说不出话来。
　　老鲍，商人把那黄晶收进皮囊，要是二十万金铢的晶，我敢就这么随身带上来只为了给你看一看？他的笑容很难看，都过去啦！你们也好，我们也好，今天是最后一次生意，算是尽了我们几代生意的这份心。北邙晶这样冲进来，大家都没得活路了。那是上月初七的事情。
　　诸侯打仗是司空见惯的，多少年来人人都认为这和宛州没什么关系，不料这一次河络也牵扯了进来，市面上忽然到处都是极精巧的河络制品。商人说河络不用采晶，他们会炼，别说海碗大小，更大的也炼得出来，短短半年间，宛州最大的水晶交易地就从青石挪到了云中。买晶利厚，商人就算洗手不干，回到青石也不至于改行去卖包子。珠宝作坊的雕晶匠人都往淮安和云中跑。只有山上坳的采晶人，守着一个响水潭，什么也不能做。
　　村子太大，要是家家都去采晶，响水潭就成了饺子潭，更别说守潭人不能答应。每一次去采晶最多只能是二十个人。每年开春的时候各家各户都抽签排定采晶的顺序，一年每家只要排上三四次，就能保证一整年的开销。
　　上个月的初一，宣井童记得有还有十三四个采晶人。可是到了十五，便只剩下了七个。今天又是初一，就快到正午了，会有多少人来呢？宣井童往村子的方向眺望了一下，土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林间的空地上静悄悄的，只听见他的心怦怦地跳。宣井童也听说了商人带来的消息。只是在两三天里，山上坳就像被抽了筋一样软塌塌静悄悄，没有了生气。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来，盯着掌心的水晶发了一阵呆，雪亮的刀尖跳了跳，又往手掌中间落了下去。
　　阿童哥！宣井童吃了一惊，手震了一下，那刀尖轻飘飘地在掌缘挑出一道血线来。
　　阿童哥！这次他听清楚了，是有人捏细了喉咙在喊。那一定是鲍树生，就算他的口技再出色，又怎么学得来阿袖的声音？就是阿袖的呼吸，宣井童也听得出来。
　　阿生，你出来吧！他握住了掌缘说。
　　哗的一声，背后的灌木丛里跳出一个汉子来。鲍树生的脸上一点没有把戏被揭穿的尴尬，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被你听出来啦他凑到宣井童面前，还想说些调皮的话，却一眼看见了宣井童手上的血迹，顿时惊得把方才的话头给忘记了。
　　哎呀，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他伸手来抓宣井童的手，见血了，今天可怎么去？宣井童慌慌张张地把手藏到身后，破了一点点，没事的。没事么？鲍树生将信将疑地看着宣井童。和采晶人不同，宣井童是拾晶肉的。听说晶肉对血腥气最敏感，沾了一丝血气就长不开。
　　没事吧宣井童含糊其辞地说，心里焦灼起来。划破了手，应该不能去拾晶肉了。可要是不能去响水潭，也就意味着这个下午不能和阿袖在一起他急得耳根也有些发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鲍树生似乎看出一点宣井童的急切。若是阿袖没有意见，他自然不会多嘴，只是脸上忽然沉重了起来，总之都去吧！下一回是什么时候就不知道了。什么下一回？宣井童没听明白。
　　鲍树生环顾了一下四周：阿童啊，今天要不是我爹逼我，我也不来啦！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个月来，你也看见了，村子里年轻力壮的都下山啦！晶不值钱了，大家都要找活路的。我爹年纪大了心眼太死，今天我再采一回，也只是让他安心。他拍拍宣井童的肩膀，过两天我也去淮安了，小山他们说海边还有采珠的活计。那些河络总不见得连珍珠也炼得出来!他说着笑了起来，笑声中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没有采晶人了呀！宣井童长出了一口气。没有采晶人了，只有他一个拾晶肉的。好大一个响水潭就只有阿袖和他两个。
　　没有采晶人了，守潭人又怎么活？鲍树生摇了摇头。
　　我宣井童冲口说了一个我字，脸涨得血红，却说不出下面的话来。
　　鲍树生盯着宣井童看：阿袖是个好姑娘，不过她是守潭人哩！阿童啊他忽然住了嘴，看见宣井童的眼中流露出说不出的苦色。
　　宣井童低头看地，脚下的影子微微有些偏移，抬起头来又撞见鲍树生的目光，两个人都是一样地惊诧：阿袖居然迟到了。
　　可别是宣井童顿时慌了神，要是阿袖生病了可怎么好？一念之下，脑门上密密地出了一层汗。
　　鲍树生也觉得奇怪，正要说再等一等，忽然听见什么，脸上流出笑意来。
　　穿过香松林正是阿袖那甜美的嗓音。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二 、风盈袖
　　把手拿出来。风盈袖双手掐着腰，很厉害地对宣井童说。宣井童呆了一呆，老老实实地把藏在背后的手伸到了风盈袖的面前。风盈袖板着脸凑过去看，严肃的神情让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的宣井童忍不住把脖子都缩了起来，让鲍树生看得想笑。
　　好深啊！看见宣井童的伤口，风盈袖惊呼了一声，急切地扳住了宣井童的手掌。
　　虽然只是刀尖轻轻一带，伤口可不浅。采晶这天，宣井童一早上只做两件事：把他那柄本来就很锋利的拾晶刀磨得在没有阳光的地方都会闪闪发亮；到了实在不能再磨的时候，就开始神神秘秘地刻些什么。那柄锋利的拾晶刀在宣井童手上滑过，起初只能见到一些血丝，这一会儿伤口翻开了，殷红的血滴滴答答地往外流。
　　没事的。宣井童脸色很难看，很快就好了。一边说一边用力把手往回抽。
　　当然不会没事，去响水潭的规矩多，不能见血是顶大的一条。倒不仅仅是晶肉遇血则僵的缘故，主要还是因为绘影忌血，要是嗅到了血腥气味就躲在潭底不肯出来，大家也就不能采晶了。原来宣井童以为可以蒙混过关，看见血流成这个样子，心里也知道机会实在渺茫。盼了半个月的日子就这样错身而过，他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呆呆望着阿袖的裙裾，一颗心冷冷地沉了下去。
　　鲍树生变了脸色，大声说：阿袖，阿袖叫了两声阿袖，却说不出什么来。
　　风盈袖才明白自己一直抓着宣井童不放，慌忙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脸上飞红一片。她手足无措地绞握着双手，嘴里喃喃地说：阿童哥，我我太心急了守潭人在山上坳是非常特别的角色。他们守的不仅仅是这口响水潭，更是潭中的绘影。从古老的时代开始，风家就因为一个神秘的约定世世代代守在了潭边，这日子大概比第一个到山上坳定居的山民还要早些。谁也说不清绘影的来龙去脉，可是在山乡的传说里，这个守护着巨大财富的生命是可以把无尽的灾祸带到人间的。守潭人自己就是明证，似乎是要应验什么诅咒，没有一位守潭人是平安去世的，不管年老年少，守潭人的结局总是离奇的横死。
　　山上坳的百来户人家靠着守潭人才能去潭中采晶，他们心甘情愿地供给守潭人粮食日用，见到守潭人都要低下头来行礼让道。可是尊敬的后面是深刻的畏惧。也许，供奉的意思就是请守潭人把绘影的灾祸一力承担吧，既然他们之间有着那样一个神秘的契约。
　　山上坳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守潭人不到村子里来，村里人也不去守潭人的小屋子周围。一道小山梁把山上坳和响水潭彻底分隔成了两个世界。其实村子里人人都熟悉守潭人。每个月两次采晶，哪个成年男子没有跟着守潭人行走过？但谁也不敢靠近守潭人身边一臂的距离。肢体的接触就更是禁忌，若是坳里的人被守潭人触及，那就是天大的霉运了。传说、谣言在山上坳茁壮成长，让人们再也分不清真实和想像的界限。风盈袖的父亲死得早，年少的时候就接过了守潭人的职守。论年纪，采晶人大多是阿袖的长辈，人人都心疼这个小姑娘，谈笑家常倒也随意，比以往要少些忌讳。可是风盈袖这样抓住宣井童的手，鲍树生还是不免看得心惊肉跳。
　　宣井童的脸憋得比风盈袖还要红，他方才抽手只是担心不能跟阿袖去采晶，哪里会想到这一节。看见风盈袖自责的样子，一颗心软得好像见了阳光的羊脂一般，黏黏乎乎流了一肚子，哪一块碰着都痛。他嘴笨，这时候也只会结结巴巴地说：不是，不是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举着两只手，恨不得重新塞到风盈袖的手里去，却又害羞不敢。
　　看见宣井童那副惊惶的样子，风盈袖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山上坳要是还有一位和大家都不一样的，一定就是她的阿童哥了，谁叫他是宣夫子从青石城里的井边捡回来的呢？人人都怕守潭人身上笼罩的绘影的气息，只有宣井童是不怕的。
　　她抬起眼来，望着宣井童柔声说：阿童哥，我们家里不吉利，不好碰你的。不过你别着急，这伤口不耽误事说着伸手在怀里摸了一摸，掏出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来放在地上。她毕竟是小姑娘家，脾气转得快。刚才还是一脸的惴惴，等拿出这块石头来了，嘴角便微微往上弯着，精灵古怪中满有些得意的神气，指着那石头对宣井童说，阿童哥，你拿了这个放在伤口上吧。那石头蓝荧荧的十分可爱，清澈透明，蓝得似乎放出光来，看着像是水晶模样。鲍树生忍不住咦了一声，说：这样的蓝晶倒是少见，怕是值钱才说了值钱两个字，他就把后面的半句话咽了回去。响水潭的晶不仅是成色好，更特别的是出产彩晶。彩晶是稀罕东西，价格比黄晶白晶要高得多，这么大的一块蓝晶怕是可以供上一家人一两年的生活。鲍树生是鲍九的小儿子，他见过的好晶自然不少，看到这块石头还是忍不住惊叹。只是才夸了一句，鲍树生就想起河络来，发亮的眼睛顿时就黯淡下来，重重叹了一口气。那些小个子什么颜色的晶都炼得出来，再稀奇的彩晶也卖不出价钱。
　　宣井童可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听见阿袖这样说，想也不想抓起那块石头就往手掌上放。蓝石头捏起来不像晶，暖暖的，轻飘飘的。才触到伤口上面，就看见石头中间升起一个奇怪的字符来，发着光越长越大，忽地冲出那块石头来，在他的手掌上砰地爆开。他吃了一惊，手一震，那块石头滑出手心，却不坠地，蓝荧荧地放着光，浮在空中。
　　鲍树生的嘴张得老大，对着风盈袖指指点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正惊疑间，忽然听见宣井童欢呼了一声，原来手掌已经完好如初，哪里有一点点受过伤的痕迹？风盈袖轻轻巧巧地跳了过来，伸手一捉，把那石头抓了下来，蓝光骤然散去。她那张小巧的脸蛋上也满是欢喜，好像捡到了宝贝的孩子一般，捧着那石头自言自语：真的是冰炔呀！守潭人虽然和绘影关系非常，也不过是寻常人家，没有什么秘术的传承。鲍树生就是对秘术再不了解，也知道那石头不是什么蓝晶了，看看风盈袖又看看宣井童，一脸的不明白，终于忍不住张口问：阿袖！哪里来这样的宝贝啊？风盈袖漆黑的眼睛闪了一闪，鼓起腮来得意地说：不告诉你！把双手往身后一藏，竟然自顾自走了。鲍树生与宣井童两个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忽然听见风盈袖在前头喊：两个呆子！还愣着做什么？今天晚啦！可不是，日头都走到中天那边去了。
　　风盈袖的心情真好，她在前面走着跳着，断断续续地哼着山歌，全然不管后面两个人赶得辛苦。穿过了香松林，雾气就重了，道路又坎坷，宣井童帮鲍树生扛着那些工具，走得小心翼翼，眼看着阿袖那身红色的衣裙就模糊了起来。
　　过了香松林，绕过那棵老柿子树，就进了山谷。阿袖住在山脊上，天气好的时候宣井童可以远远望见阿袖家的小屋。可是天气好的时候不多，山谷里永远都是那么重的雾气，一层一层浮起来，阿袖家的小屋子就好像是建在了云海里一样，非常好看。
　　走在雾气里，就不是那么美好的事情了。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道路程的远近。进了山谷半顿饭的功夫，雾气浓得好像凝结了一样。那样鲜亮的太阳似乎是悬挂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天空中，一丝光亮也透不过来。鲍树生的眼睛瞪得发疼，也只能勉强认出阿袖的身影。谷里的路不好走。以往都是一大群人赶路，有说有笑，没有觉得难走。今天身边只有这闷葫芦一样的宣井童，鲍树生忽然觉得害怕起来。
　　阿袖，阿袖。他大声喊，走慢一点啊！风盈袖停下脚来，脆生生地应道：阿生哥，你不是总说自己力气大么？怎么扛着那么点东西就走得慢了？鲍树生耳朵一热，采晶要带的家伙一大堆，怎么是那么点东西，可是阿袖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反驳，只是低头发力疾走。可是再怎么疾走，阿袖的身影也还是渐渐消失了，只有宣井童一直都走在自己前面。他心里暗暗奇怪：宣井童也好像是记熟了这里的路似的。
　　鲍树生正在低头闷想，忽然看见宣井童停了下来，心里一惊，猛地收住了脚步。宣井童肩头的那个皮管架子已经贴在了他的鼻尖上，鲍树生背上顿时密密地出了一层冷汗。
　　做什么呀？他低声呵斥宣井童，在这个山谷里要是摔上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除了守潭人，谁知道身边是什么地势？宣井童没有回答，伸手抓了一下鲍树生的胳膊，等了一下才轻声说：阿袖要唱歌啦！鲍树生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风盈袖似乎站得很近，但总是看不见，只能听见细弱的歌声在身边飘起来。
　　寂寞呀寂寞呀寂寞呀游丝一样的歌声在羊奶一样的白雾穿行，似有似无。
　　寂寞呀寂寞呀寂寞呀阿袖放声歌唱，她的声音高涨了起来，原来就在宣井童左前不远的地方。她的歌声是清亮的，忽高忽低，每一口气息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轮廓鲜明。来来回回就是寂寞呀，可是她唱起来似乎里面有着无穷无尽的故事，有的是欢乐的，有的是悲伤的，有的是平淡的。
　　宣井童觉得眼睛发酸。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见阿袖这样歌唱，他都会觉得世界在面前轰然倒塌，好像春天融雪的山崖，一层一层褪去了白色以后，总是会显出锋利而狰狞的石壁来。然后那石壁也一层一层剥落，整个山崖都会消灭。他不知道那种悲哀从哪里来，却能感到那是极其久远的。
　　寂寞呀寂寞呀寂寞呀阿袖的歌声从不断攀援的高峰上滑落，她的吐字不再清晰，气息也开始断续。忽然间，她收住了歌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寂寞呀她长长出了一口气，极细极高的声音钻进了白雾的深处去，那雾气震荡着，动摇着，渐渐崩溃呀！打伞了打伞了。阿袖的惊呼恢复了少女的活泼，再没有刚才的压力。随着她的欢笑，一滴滴的水珠落了下来，然后是磅礴的雨线，整个山谷中厚重的雾气就这样被风盈袖的歌声击碎，变成了一面轰然落下的雨幕。这层雨幕过去，青翠的山峰就亮闪闪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一道细长的白线从山腰中喷出，在他们的面前悄然落下。那是千丈水，它落入的那口深潭就是响水潭了。
　　走啦！风盈袖挥了挥手，红色的衣袖好像是一面旗帜。白色的雾气不仅吸收了炽热的阳光，也吸收了隆隆的水声。雨幕落下以后，耳边尽是千丈水的轰鸣，连阿袖的说话声也听不清楚。但是宣井童和鲍树生都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山谷中蜿蜒伸来的泥泞道路在这里戛然而止，下面他们要沿着曲曲折折极险峻的小道下到响水潭边去，绘影正在潭边等待着阿袖，仿佛从世界开始的时候就是如此。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三、宣井童
　　站在响水潭边往上看，天空只剩下了局促的一块，除了那一条高高落下白茫茫的水线，视野里都是水灵灵的绿意，染得宣井童的眼神都缥缈了起来。要是没有阿袖的歌声，响水潭的上空就总是被浓重的白雾笼罩着，这满山的灌木可不都是被闷着灌着，叶子里面沉甸甸的都是湿意。只有在水潭边上一圈红艳艳地开满了圆仔花，让人觉得这静悄悄的谷底原来也是热闹的。
　　风盈袖坐在潭边的一块大青石上，这么远也能听见她口中哼着的小调。她今天的心情好得出奇，一路从这样险峻的小道上飞奔下来，好像一只红蝴蝶一样，让宣井童觉得提心吊胆。那些娇艳的圆仔花像是被她的歌声催眠了似的，慵懒地舒展着枝条，攀援着青石爬到了她的身边来。她伸手抚摸着硕大的花朵，两条白生生的小腿在水面上晃来晃去，不时用脚撩起闪亮的水花来。
　　鲍树生从肩头卸下两只沉重的皮囊，嘻笑着拉了宣井童一把：看够了没有？来搭一把手。宣井童的脸一红，慌忙扭过头掩饰地说：绘影还没出来哩!鲍树生说：等出来了可不就把时间都耽搁了？宣井童听得呆了一呆，连忙伸手去皮囊里面掏东西。
　　绘影每次出来见守潭人的时间是固定的，到了时候就要躲回巢里去。要是采晶人没有及时出水就会被绘影堵住溺死在水里，可要是出水早了又浪费了难得的采晶机会，所以时间最是宝贵。往日里采晶人成群结队地来，哪里用得着宣井童。今日却只有鲍树生一个。宣井童倒不是不知道这一层，只是晶已经掉了价钱，多采一件两件又有什么区别？他只是想了一想，终于没有说出来。鲍树生见他欲言又止，转念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道：真是，都忘记了，现在采几件晶都没什么差别。他颓丧地挥了挥手，高大的身子忽然就矮了一截，阿童你去拾菇吧，这里我自己来就好。宣井童也不答话，只是自顾自拾掇着囊中的器具。鲍树生见他手上不停，心头热了一热，也不多说，继续干了起来。
　　采晶其实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别的不说，单是采晶人的一身行头就是极其繁琐的。响水潭水一年四季冷得刺骨，要是没有两层鲨鱼皮水靠挡着，采晶人下水一会儿就会冻死在水里。水潭虽然清澈，却不知道有多深，水性再好的汉子也不能一口气潜到晶岩上去。每次采晶前最费事就是搭立管架，卷轴上的皮喉足足有几十丈长，那是给采晶人呼吸通气用的。若是折裹不对，皮喉通气不畅，水下的采晶人就要窒息。鲍树生头上戴了虎鲸目做的套子，是透明的，还接着皮喉软管，这样就可以在深水下视物。腰间也系着一个皮球模样的虎鲸目，里面裹了三五条蛰伏的莹蛄。莹蛄是学问人的称呼，山上坳的采晶人都管它叫火虫子，下潭的时候用力一拍，那火虫子就会醒转过来。火虫子最恨虎鲸，一旦醒来发觉在鲸目中，立即飞速游动振节发光直到累死。三五条莹蛄足以点亮一幢三进的宅院，可是响水潭底水流激荡，这鲸目大约只能提供一丈方圆的照明。其他像铜坠、采晶凿等潜水采晶的器具不一而足。购置这样一套行头的费用足以让一户农家过上一辈子，其中的火虫子、皮喉、鲸目都是用上几次就要更换的，又昂贵得很，难怪晶价才落下来，山上坳的人便不来采晶了这开支本来就吓人，要是采来的晶没了销路，可怎么过日子？宣井童头一回看见响水潭的时候很是吃惊：千丈水虽然只是细细的一条，从那么高的山巅坠下来，冲力应该十分惊人才是，可这磅礴的跌水在响水潭里却只能冲出小小的一圈涟漪，潭边的水波还是温柔得很。
　　好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怪兽把这千丈水都吸入喉中似的。宣井童后来偷偷对鲍树生描述他的想法。
　　鲍树生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有些怪异：可不就是绘影么？是不是把水都给喝了我不知道，不过你看它出来的时候就热闹啦！才架好皮喉管架，宣井童听见水声忽然大了许多，他抬起头来看。千丈水落下的地方正有喷吐的白沫飞溅，一层一层的浪头激动地涌到岸边来。鲍树生用力把鲸目的面具戴到了头上，冲宣井童竖了竖拇指，两个人都知道，绘影要出来了。
　　响水潭的颜色最美，从山谷里往下看，那口深潭像是块极大的翠晶，层层叠叠透亮的蓝色和绿色闪动着，清凉的感觉可以从眼睛一直透到心里去。可是谁也不知道这潭真正的颜色是什么，因为绘影的颜色和潭水交织在一起，凝成一个生动的整体。它从潭底浮起来的时候，千丈水躁动着为它加油叫好，翻翻滚滚的白浪把整个潭子都覆盖了。可是忽然间，激荡的水波又像犯了错被抓住的孩子一般羞涩起来，千丈水安安静静地注入碧蓝的水面，连一点浪花都激不起来，潭水平静得好像是一面镜子。采晶人都知道，这就是绘影了，虽然还是没有人知道绘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我下去了。鲍树生面具后面的声音显得空洞而遥远，他说着指了指潭那边的崖壁，让宣井童一同过去拾晶菇。宣井童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对着碧蓝的水面长躬到地，然后带着各自的家伙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
　　绘影的身躯柔软而有弹性，它稀薄得像水，却又厚重如冰。这么多次，每次走在绘影身上宣井童总是会有一种错觉，似乎脚下这块起伏不定的水面会悄无声息地裂开一个小洞，他一脚踩下去的时候就会沉入无底的深潭。谁知道绘影和这潭水的分别呢？对它来说这也许只是个小小的玩笑。当然，宣井童知道绘影不会跟自己或者任何一个采晶人开这样的玩笑，对于绘影来说，唯一看得见的就是潭边大青石上一袭红衣的守潭人，所有其他的生命大概都和灰尘一样无关轻重。
　　扑面打来的都是千丈水的飞沫，小石子一样撞上来，痛得厉害，这是千丈水入潭的地方。鲍树生冲宣井童点了点头，扑通一声跳到绘影身上这个小小的缺口里去，一转眼就被强劲的水柱压得踪迹全无。宣井童有时候挺羡慕他，为啥同样生活在山上坳，鲍树生就没有自己想得这么多呢？他绕过千丈水，在山崖前站定。陡峭的山崖好像要倒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耳边尽是千丈水破空的呼啸。半个月的功夫没来，山崖上星星点点都是晶菇，长势很是喜人。
　　晶菇是黄洋岭的特产，倒不是响水潭才有。因为这里山势险峻雨水又充足，所多的就是瀑布跌水，有瀑布的地方往往就有晶菇，都生长在瀑布后面的山崖上。崖上的晶菇看起来就和普通的菌子差不多，粉红色海碗口大小的一个肉疙瘩紧紧贴着崖壁生出来，那是晶菇的母菇。可是母菇是吃不得的，只有它长得壮大了，等它将要分生的时候把那枚子菇切落下来养着，长大了才好吃。要是一时失手没有采下来，子菇自行脱落入水中也能长大，可是离水即坏，那就没法养了。山里头的拾菇人也有不少，各自都守着一处瀑布水潭，只有在响水潭这里拾的最好。一般的子菇养在水里能长到面盆大小，响水潭出的子菇却可以养得如小桌面一般。养出来的晶菇的味道好像是猪肉，切下一块不久还能长回去，边切边长总能活上两三个月。青石城里中上的人家几乎都在缸里养上一两只晶菇，日常餐桌上就绝不至于寡淡。
　　拾晶菇的收入不差，却算不上什么好职业。本来攀援崖壁就是艰难的事情，晶菇生长的崖壁就更加险恶些，每年总有不少拾菇人摔死的消息。宣井童十三岁上开始拾晶菇，这响水潭后面的崖壁熟悉得好像他掌心的纹路一般。饶是如此，每次攀援这面滑不溜手的崖壁也总需要全力以赴。这个时候，宣井童的眼中和心里只剩下凹凸不平的石壁，就连千丈水的喧嚣也变充耳不闻了。上次来的时候，宣井童留心到左边的山壁上有一片幼菇，今天看见果然有好几枚是要分生的样子。他贴着一块凸出来的石片稳住了身形，仔细观看。那一片晶菇是一般大小的，大约会在同时分生。到时候手起刀落，一气就能收进七八枚子菇来，那是正常一天的量。想到这个，宣井童的心头舒畅，好像连身子也轻巧了些。时候还差一点，宣井童长长吐了口气，一颗心拖着双眼的视线悄悄又往水潭边上溜。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盈袖已经跳下了青石，抱着一根开满了圆仔花的藤条站在绘影的身上。她俏皮地曲着一条腿，身子都压着那藤条，脸儿贴在圆仔花上，仿佛花一般的鲜艳，似乎在跟绘影说什么悄悄话。她咯咯笑起来的时候，震得满枝的圆仔花一跳一跳地舞蹈。就算是隔着扑朔迷离的水幕，宣井童也觉得自己听见了她的笑声。
　　绘影正在改变。它在风盈袖的面前慢慢隆起一个透明的水丘来。然后那水丘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样飞快地生长。先是形成一个细长的圆柱，然后一点一点闪动着变幻。几乎是在瞬间，那水柱就变成了风盈袖的模样，就是世间最优秀的匠人也不能把一块水晶雕琢成这样生动的模样。除了仍然是透明的蓝色，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她捂着嘴笑，害羞地挥手，牵着风盈袖的双手打转，似乎是阿袖从镜中走出来的姊妹。
　　看了那么多次绘影的变身，宣井童每次都还是会被这美丽的变幻震撼。绘影并不总是变成风盈袖的模样，她握着阿袖的双手倾听，然后她又会变成阿袖故事里面种种角色，有时候是只小兔子，有时候是满脸皱纹的老守潭人阿袖的爷爷，有时候甚至是一起来的采晶人。守潭人的心思是透明的，他们没有办法在绘影面前隐藏任何的秘密，所有开心的烦恼的事情都会被绘影一一展现。鲍树生说单是这一点就让山上坳的许多人觉得恐惧，很多事情都是留在心里的好。宣井童听说过，以前绘影曾经变成过一只巨大而恐怖的怪兽，让守在潭边的采晶人都吓得尿了裤子。不过这对于宣井童来说倒不是最可怕的事情。他每次拾菇都要凝视一会儿绘影的变幻，可是它实在变得太快，他不知道自己的形象是不是曾经出现在阿袖的面前。有时候他是那样渴望看见这一刻，有时候却又极度惧怕这情形的来临。
　　不管变成什么，这都不是绘影，只是绘影身体很小很小的一个部分。可是宣井童知道的绘影就是这个透明的女孩子，她先是梳着一对小小的双丫髻，满脸的稚气，后来就扎着粗大的麻花辫子一身短打扮，现在的绘影是披散了长发秀拔了身材的，只是面颊上那一对深深的酒窝始终不变。她会听阿袖说什么呢？忽然间，宣井童觉得自己被排山倒海的妒忌所吞没。若是可以让他站在阿袖的面前握着她的双手倾听，宣井童觉得自己可以放弃整个世界。
　　啵的一声，宣井童猛醒了过来。就在方才出神的时候，已经有一个晶菇分生了，亮晶晶的子菇跳了出来，转眼就消失在千丈水的水幕里。其余的几个晶菇头上都是胀鼓鼓的，眼看也要分生。宣井童抽出那柄磨了一个早上的小刀来，一滴圆滚滚的水珠在雪亮的刀锋走了一遭还是站立不住，滑落了下去。就在那水珠滑落的时候，宣井童伸展开手臂，穿着芒鞋的双足飞速地在湿淋淋的岩壁上移动，薄薄的刀锋毫无滞阻地在那一朵朵的晶菇头顶跳跃。
　　一朵，两朵，三朵刚冒出头的子菇还没有来得及收拢伞柄就被切断，带着亮晶晶的粘液下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入宣井童抄过的网袋中。整整七朵。宣井童紧紧抓住石壁，收住了正从崖壁上飞离的身躯，喘了一口大气，脑门上这才冒出汗来。虽然还是逃了一朵，成绩总算不坏，宣井童回忆着自己方才行云流水的动作，不免也有一些得意。
　　定了定神，他探出头去又往潭边看，不知道这时候绘影又变成了什么模样？似乎有着什么预兆，他的视线才转离山崖，一颗心忽然冷冷地收紧了。
　　还是那个衣袖飘飘的少女。因为绘影背对着崖壁，宣井童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是绘影动也不动的样子让他心慌。
　　绘影又开始变了，它变得更高，更大。俏丽的溜肩变得宽阔，修长的双腿愈发挺拔，它的背后斜插了一柄长刀，满身的甲胄似乎叮当作响。宣井童觉得那背影依稀有些面熟，却一时没有想起来。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滋生，宣井童知道那是不好的东西。
　　如果心是一根弦，宣井童就清楚地听见它崩断的声音。并不是在绘影变化成武士的那个时刻，甚至也不是风盈袖失声惊叫的时刻。嚓，清脆的一声，就是这样。在宣井童看见风盈袖双颊飞红，捂着脸扭过头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从胸腔里掉了出来，不知道去向何处了。
　　路大哥！风盈袖尖叫着后退了几步。
　　路牵机宣井童迷迷糊糊地想起了这个名字，却总也想不起他的面容。他是谁啊？宣井童用力想着，可是只能看见崩坏的画面。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四、路牵机
　　路牵机到了这村子五天，现在不光是山上坳的人，连十几个山头外的柿子垄都知道青石城有个大官到了山上，这让路牵机觉得很头疼。从九原城从军开始，路牵机就是斥候的出身，很知道低调行事的紧要。一向只有他认人，没有他被别人认的道理。山上坳毕竟不是柿子垄那么封闭的地方，这里的居民和青石来的商人打交道不少，不是没有见过世面，怎么会把他当成大官呢？鹰旗军本来和青石的商会过从不密，他虽然是鹰旗军左路游击的副统领，却算不上青石的官员。虽然现在宛州情势紧张，鹰旗军要守青石，可那毕竟是协助守城。青石本有六军，怎么轮到外地的野兵来坐大？若说他是个官，那只是个梦沼中的军将吧。
　　路牵机孤身上山，到了山上坳的第二天就有流言传出来，这让他颇为意外。这一次派出十九路人马勘察水源，来黄洋岭主要是扶风营的人马，分了六路，每路都是一两个人，一概是商人打扮，会土语。只有路牵机是鹰旗军人，可他也是青石本地人，断不会在言语上露了马脚。仔细想了一回，也没有觉察出自己这次的任务有什么泄漏的地方，路牵机心里这个纳闷就大了。
　　不过他性子细致，面上倒不显露，还是每日里在客栈听那些闲人讲古，时时也插嘴说话。路牵机的见识当然不是山上坳人所能想像的，一开始就是鲍九都还有些怕他，听他多说了几个段子也就发现这位大官其实随和得很，说话便少了许多顾忌。
　　闲谈起了兴头，路牵机得意起来，就让闲人们猜测自己的来历。鲍九跟几个老人对视一眼，干笑了几声却不说话。路牵机好奇得很，只是逼问。鲍九朝马棚那边指点了一下，说：路大人，我们虽然只是山里的愚人，倒也听说过临夏堂的北陆马。您这匹乌骓股上还烫了个筱字，若不是瞎子，人人都知道您是在筱城主面前走动的，寻常商人哪里有这样的坐骑？路牵机张口结舌，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冲鲍九挑了挑大拇指说：老先生真是好眼光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来鲍九等人的猜测并不在点子上。鲍九哪里知道，以为自己眼光了得，捻着胡子一个劲儿地笑，把许多天的长吁短叹都暂时抛在脑后了。
　　东陆良马少，种系也杂些，寻常交通又哪里需要好马，人们自然见到的少，青石城里能见到的好马都是商会高层的。临夏堂最好的北陆马上都烫一个筱字，所以青石人看筱字马似乎是身份的象征。可筱字马在鹰旗军中却比比皆是，鹰旗军左路游击用的战马都是临夏堂从北陆运过来。大批骡马交易非常引人注目，宛州临夏堂明里做的生意，实际上多有青阳部吕归尘的捐疏。说起来，传闻说鹰旗军要接守青石，固然因为青石城是姬野南下宛州的门户，可青石城主筱千夏是临夏堂的大老板怕也是一个考量吧？其实路牵机自己是青石土著，怎么会不知道黄洋岭的山路难行，上来采晶的客商从来没有骑马的。可是鹰旗游击的战马就如手足一般，一天都不能离开身边。何况他对自己的马颇有自信，以为再难走的路也上得来。哪里知道牵着马走黄洋岭实在是吃透了苦头，不要说行动迟缓，乌骓马也几乎在半路上摔死，只是咬住牙关才终于带了上来。
　　黄洋岭上没有骡马，役兽多用大角，最大的牲口也不过是大块梯田上养着的黄牛。看见这样雄骏的马匹上来，人人投来的目光都是闪亮的。老人还能持重，不过在面上露出些惊奇羡慕的神色而已，小孩子们可是整天围着那匹马打转，笑啊跳的，比过节还要喜庆得多。路牵机吃惊固然是吃惊的，心里头却也微微有些飘然之意，可不曾想到人们的敬意全是从这马上来的。
　　山上坳的人猜测路牵机是青石的官吏，自然百般恭敬。黄洋岭上出产贫瘠，一向不向商会交纳税款，只有山上坳水晶生意做得大，每年的税额极为高昂。现在几个月间晶价急落到底，要按以往的抽税办法，山上坳家家户户都只好去上吊了。青石城里忽然来了这样一个大官，鲍九诸人心里又惊又喜，只是换着法地伺候着，希望路牵机回去可以厘清税率。路牵机多少知道他们的心思，也不点破。其实眼下青石就要面临生死存亡的挑战，哪里有人顾得上山上坳的晶税呢？不过响水潭的来历神秘，山上坳人对于他们的采晶圣地一向守口如瓶，要是借着这大官的身份打听，多半比自己一头雾水地瞎撞要好。他只是赞叹鲍九眼光出色，对于自己的身份终于还是含糊带过。其实鹰旗军里谁不知道路牵机是出了名的争强好胜，这次侦寻固然不能露了身份，不过能过过大官的瘾，大概也是好的。
　　采晶人的忌讳多，路牵机倒不放在心上。早两日，他就去过了守潭人的那座小屋，村子里的人都还不知道，要不然大概现在也得坐得远远地提高了声音说话。
　　不过那一趟去得多少有些失望。前一辈的守潭人去了山里采药，只有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留在那里。这女孩子倒也知道响水潭和里头住着的绘影。只是她口中的绘影便如一只小猫小狗，那潭子她也没下过。路牵机听得懵懵懂懂也没打听清楚响水潭的来龙去脉，心中失望，只好坐等老人。那女孩子叫阿袖。
　　整整一个白天，路牵机都呆在那古松下的小茅屋里，喝着山里的松针水，嗑了一地的松子，漫无边际地把大半个东陆的风物都聊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在阿袖面前，路牵机觉得很放松，说说笑笑随口聊着，就逗得那女孩子笑得合不拢嘴。除了这次上山的目的没说，倒把这些年的征战经历都讲了出来，哪里还想着隐瞒身份，连路牵机自己都觉得吃惊。阿袖长了这么大，连村里都没有去过，自然听得心驰神往。只是天色将晚，却还是不见老人归来。
　　怕是不回来了。阿袖说，爷爷年纪大，现在上山腿脚慢了，一天里未必回得来。路牵机吓了一跳：那要是出了点事怎么好？阿袖淡然答道：我们守潭人，出事只是迟早面色虽然从容，可眉峰还是微微一抖。她指着正在躲去山峰后面的太阳，要是天黑了爷爷还不回来，我就上山去找，反正也就是那么一条路。望着苍莽的山色，路牵机暗暗吸了一口凉气，摇头说：这怎么可以？我去村子里找些人来，大家一起找吧。阿袖咯咯笑了起来：路大哥是外面来的，不知道山上坳的规矩。莫说叫村子里的人来这响水潭周边的山上，就是我们去村子也是不可以的。路牵机面上是随和的，内里却极为执拗，虽然已经听过一些村子里的禁忌，见阿袖说得这样直白，还是忍不住心头火起。明明一个村子都是靠着守潭人活着，却防着挡着好像是怕山贼似的，想了一想，路牵机脸上都是不平意气。
　　阿袖看他如此，微微觉得害怕，轻轻拉了他的衣角说：路大哥！路大哥！爷爷多半没事的她顿了顿，指着自己的心口说，若是爷爷有事，我大概也能知道的。守潭人和绘影订立的契约没有人知道，但他们有些奇怪的本领也不出奇。如若不然，代代横死的守潭人早就断了香火，哪里还能延续得下去？路牵机见她说得郑重，也不再勉强，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块很好看的蓝晶给阿袖。那不是寻常彩晶，而是叫冰炔的宝贝，路牵机教了她一句口诀，说是爷爷倘若有个意外，不严重的话都可以拿那枚冰炔医治。阿袖歪着头看了他半天，只是微笑，笑得路牵机的心中有些发毛，连忙告辞说隔日再来。
　　明日里不行的。阿袖说，看路牵机微微愕然的样子连忙补充，明天就是采晶的日子了，生人不好过来。路大哥，你等后天过来，我让爷爷在家里等你，还煮最好吃的东西给你吃。你来么？问了这句，阿袖脸上发红，眼波里都是期盼的意思。
　　她的眼睛并不大，但却黑幽幽又深又亮的，看得路牵机的心头震了起来，只好仰脸笑着说：阿袖姑娘的手艺，一定要尝尝。阿袖低下头来说：路大哥真是好人。言语中竟然有些哽咽了。路牵机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这匹筱字乌骓的影响那么大，是在路牵机意料之外的，这会儿心里头翻翻滚滚总跟阿袖有关。还没结束与鲍九等人的闲聊，一个念头已经清晰了起来。回到客房里，他把行囊中的软甲找了出来。这一次是斥候的任务，他没有携带全套游击钢铠。可是他本来气宇轩昂，再穿上这一身的镶金丝的犀牛皮软甲，配上四尺鲧皮鞘的长刀，在这山上坳的小村子里无论如何都是无双的人才了。
　　走出客栈，路牵机抬头望了望天，正是黄昏时分，采晶的人都该回来了。他翻身跳上乌骓马，高喝了一声走，扬着一股黄尘消失在了香柏林中。他去的方向正是守潭人的小屋，路边的人看得明白，只有面面相觑，没有一个说得出话来。
　　走出山谷的时候，阿袖悄悄拉着宣井童的衣襟问他：阿童哥阿童哥，我问你讨两件东西行不行？眼睛一闪一闪地盯着他，阿童哥你待我最好了，一定会给我的是吧？不待宣井童回答，又追问一句，是吧？风盈袖问宣井童讨要两样东西。一样是养了半个月的晶菇，一样是半扇奶酪。收晶菇的商人每过两个月才上山一次，这时候的晶菇都能长到面盆大小，拿回青石就能卖，价钱最好。可实际上，养了半个月碗口大小的晶菇是最味美的，只是寻常没有人舍得吃。宣家做的霉奶酪那是拿到青石城里也算头等的，虽然宣井童是捡来的孩子，宣夫子待他却如同亲生的一样，做奶酪的本事也没有藏私。宣井童养了四头大角，都是产奶的母羊，除了拾晶菇，平日里就是做奶酪。只是他性子慷慨，若有村子里的人来买奶酪从来都不肯收钱，到了月底就没剩多少奶酪可以拿出来卖。
　　旁人来讨奶酪宣井童尚且如此大方，何况是风盈袖。就算只有风盈袖的一个眼色，宣井童也会乐呵呵地送过来。若是风盈袖想要什么，宣井童就是倾家荡产也是心甘情愿的，虽然他总共也没有多少家产。他可不是希冀有什么回报，让阿袖开心，在宣井童而言，这绝对是不容置疑的一等大事。何况是风盈袖软语央求呢？可是阿袖肯求的眼神让他瞬间想起了绘影变的那个武士，这一回阿袖是要做了最拿手的晶菇炖麂子腿和奶酪松仁糕请那个武士来吃。宣井童也见过路牵机，骑着筱字骏马来到山上坳的大官是近日里最大的新闻，可是他不知道那人竟然是个武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阿袖会知道大官的另一个身份。那一刻宣井童什么也想不到，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地沉啊沉啊，沉到了极深极冷的一个地方，那地方一定比响水潭的深处更加阴寒。
　　阿童哥，好不好嘛？风盈袖摇晃着他的衣袖开始撒娇了。
　　啊宣井童猛醒了过来，好啊好啊，当然行啊！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努力用正常的声音说话，我这就回去拿。他在笑，可是他知道自己肯定笑得很生硬。
　　倒不用那么急。风盈袖的脸红了，她也觉得自己实在急迫了些，明天早上我在卧牛石那里等你好么？还没有走到村口，宣井童就看见一名亮闪闪的武士骑着俊美的黑马从村子里冲了出来，眨眼就冲过了他的身边。这条路的去向，只能是守潭人的小屋。他干燥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嚅动了起来。
　　真好看哪！他望着那缕黄尘，赞叹地说。从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可以相差得那么远。他想他可以理解阿袖闪烁的目光了，只是这并没有让他觉得轻松些，相反的，那颗冰冷的心似乎在麻木中刺痛了起来。
　　鲍树生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说：啧啧！阿童，你看看，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他撇着嘴角翻看着皮囊中的晶，今天收获其实不错，找到了三块很纯的彩晶，可他脸上都是不屑，就敲敲打打这个东西，有什么出息。听说现在青石城里的募野兵的很多，要是河络早点炼出晶来让咱们塌台，说不定咱们也能这个打扮了。宣井童空洞地应了一声，黯淡的心头闪烁了一下，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五、风盈袖
　　风盈袖的脸比身上那条红色的裙子还要红。她双手紧紧地抓着鞍桥，胸口起伏好像颠簸的马背。她闭着眼睛，生怕回头看见身后那个着甲的武士。其实骑马一点也不舒服。乌骓的步子大而快，硬革的马鞍又滑又硬，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风盈袖的双股，让她疼得皱起眉来。
　　往后靠。路牵机告诉她，他的声音温和，却有着无法抗拒的威严。风盈袖还没有来得及犹豫，就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托起了她的肘弯。她不由自主地靠在了路牵机的怀里。路牵机的甲胄是坚硬的，却没有像马鞍那样撞击她的身体。他和他的战马保持着一种让人惊奇的默契，每一步的颠簸都被吸收到了路牵机踏着马镫的靴中，就好像这一人一马从来都是一个整体。现在风盈袖也成为了这个整体的部分，这种奇特的韵律让她惊奇地睁开眼来，这才赫然发现山上坳就在眼前。
　　如果山谷里的雾气偶然不是那么重，从守潭人的小屋可以清楚地看见整个山上坳：每一座屋宅、每一条巷道山风吹过来的时候，带来村子里的烟火气、饭菜的香味、断断续续的笑声或者是叫骂。这一切似乎都是触手可及的，但是在风盈袖十几年的记忆中，她不曾从卧牛石畔朝那个喧闹的村庄走出过一步。她是守潭人。当她还是个小孩时，爷爷就告诉了她许许多多不能做的事情。不管他们对你多么亲切，如果你走到他们的中间去，他们脸上就再不会有你所熟悉的笑容了风盈袖自己无数次地体会过这一点。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谁可以让她握住双手听她倾诉，大概就是响水潭中的绘影了。
　　有时候她也想像那客商盈门的客栈、鲍家豪阔的院子，还有宣井童无数次讲给她听的那口养着晶菇和胭脂鱼的大瓷缸想像那些近在咫尺的东西是件非常奇妙的事情，因为容纳想像空间的并不是只距离本身。这两里路外的村庄对风盈袖来说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那是神通广大而又细致入微的绘影也不能给予她的。而现在，她来了。看似不可逾越的界限在乌骓的蹄下踏得粉碎，甚至没有给她一点震惊的时间。她贪婪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一一掠过身边。那些面孔的变化惊人的一致：从好奇到吃惊继而恐惧。如果是以往的风盈袖，她早该满怀歉意地退到一边去，可是身后的路牵机托住了她的臂膀和身躯，也托住了她那颗活泼泼跳动着的心。风盈袖脸红着，嘴角翘着，眼睛闪闪发光，面颊上那两弯酒窝足以让所有的路人醉倒，要是他们还没吓跑的话。
　　山上坳就算是黄洋岭上最大的村子，毕竟也只是一个村子。乌骓的脚程快，得得的蹄声中他们已经穿到了村子的那一头。路牵机有心炫耀，并不勒住缰绳，膝盖微微磕了一下马肚，乌骓调转头又跑了回去：按他的意思，是要在山上坳来来回回地跑上几个回合好好展示一下马鞍上端坐着的风盈袖。他本来以为会在村子里遇到一些阻碍，甚至都准备好了应对的言辞。可是人人都躲到了门后头，小心翼翼地在门扇的遮蔽下打量着在路上奔行的乌骓，似乎那些薄薄的门扇多少可以挡住一些守潭人身上的晦气。快意的同时，路牵机多少也有些失望。若是可以当面斥责那些村民的愚昧和怯懦，风盈袖一定会更加扬眉吐气。风盈袖是个守潭人，可她首先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她一定像所有的女孩子那样期待被注目被尊重。
　　等到第二次经过客栈的门口，风盈袖终于惴惴了起来。路牵机第一趟跑马，村人只是奇怪，等到第二趟跑回来，村人就明白了那马蹄声里面示威的意味。门帘后的那些面孔上又是惊惧又是愤怒，要不是心中愤懑得厉害，怎么能现出这样的表情来？村子里的人虽然忌讳守潭人，毕竟面子上都还客客气气的。风盈袖有时候郁闷，看看蓝天看看青山也就作罢，不会一直挂在心上。这时候看见村人愤怒无奈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们这样可怜。
　　路大哥风盈袖扭过头来，两个人靠得近，她的嘴几乎贴到了路牵机的面上，不由惊呼一声慌忙转了回去，把话头都忘记了。
　　路牵机没有料到风盈袖忽然回头，一时也有些尴尬，马背上的气氛就有些暧昧。他心思灵敏，风盈袖话没出口，只是看她一脸忧虑的神色，也已经猜中了她的心思。于是清清嗓子，低声对风盈袖说：风姑娘，原来说是让你看看村子里的风景，可是这些人也是胆小得厉害，咱们这就去拿菜好不好？风盈袖不敢再转过脸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指了指村西头，那是宣井童住的地方。
　　路牵机到守潭人的小屋，着实出乎风盈袖和风老爷爷的意料。慌忙之中，风盈袖倒还记得问宣井童讨的晶肉和奶酪都还没有拿来。才说了一句，路牵机就伸出手把她拉上了马背。晚上风盈袖煮什么并不重要，路牵机总归是要带她去山上坳走一走的，村人对守潭人的态度实在让他愤怒。尚慕舟说他浮躁，便是指他缜密心思后面依然是热血冲动。
　　路牵机是鹰旗军统领界明城由宛州带到九原的那批游击之一，武技相当出色。可是能够在短短数年之内由一名新兵升到左路游击副统领，不是只靠着打打杀杀就可以的。鹰旗军诸将，有武力冠于全军并称双杰的尚慕舟和骆七笙，有神力无敌的贺南屏，有百步穿杨的索隐，甚至有善工机巧的水磨奥努，但是要说到心机深沉，一定就是路牵机了。尚慕舟那么吝于夸赞手下的人也忍不住对界明城评价过路牵机：可惜年轻了些，总还有些浮躁，要不然界明城笑了起来：也好也好，要不然不是又多了一位项公子？其实路牵机的胸中虽然没有项空月那样的丘壑，也称得上算无遗策了。带着风盈袖在山上坳跑马，不是上集市买菜那么简单。在路牵机的心中，还有个他自己也不想翻开的念头：若是能让风盈袖折服于他，那也许更容易打探出响水潭的秘密来。这一次出动了十九路的斥候寻找青石六井的源头，路牵机始终都认为山上坳的这个方向才有正解。去一趟神秘的响水潭，那可比什么都强。就算要过风盈袖爷爷这一关，也还是从风盈袖身上打开缺口更容易些。只是这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理由该摆在前面还是后面，毕竟起意带风盈袖进村是因为村人对她的歧视。
　　风盈袖还是很紧张，她僵硬的肢体说明了这一点。即使从后面望过去，也能清晰地看见她小巧的耳垂通红一片。路牵机有些想笑，却又不敢，忽然看见风盈袖回过头来，一字一字地说：路大哥，我一直都想到村子里来。说着仓促地扭转头去。路牵机看见两滴晶莹的水滴飞入了乌骓蹄下的黄尘。一刹那间，路牵机把响水潭和六井都深埋到了心底。他扶着风盈袖柔弱的双臂，鼻梢飘动着她长发上的松针香气，他心中一片柔软清明。这时候乌骓马好像又跑得太快了些。
　　天晴的时候，风盈袖可以从自家的小屋门前望见宣井童家的屋顶。那屋顶上总是白花花地晒着奶酪，好认得很。可是在村子里走的时候，就看不见屋顶了。风盈袖指不清路，对路牵机说了声：我要下去。路牵机呆了一呆，手上才用了点劲，风盈袖就已经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地上。山里的女孩子身子灵便，路牵机是知道的。不过风盈袖下马这样从容漂亮，他还是忍不住喝了一声彩。风盈袖眉梢嘴角都是笑意，却对他连连摆手道：路大哥不要笑话我。路牵机正要辩解，忽然看见风盈袖忸怩了起来，一脸肯求地说：路大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好么？路牵机心里动了一动，点点头，不声不响勒马站定。
　　村子里的房舍都是差不多的样子，风盈袖仔细看了一阵也没确认宣井童的屋子。她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却听见左近的门枢吱地一响，宣井童拿了一只篮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风盈袖吃了一惊，回头看了一眼路牵机，脸上热辣辣的，倒说不出话来。
　　宣井童把篮子朝她一递，说：阿袖，刚刚收了几头晶菇下来，还没有来得及割奶酪呢！风盈袖呀了一声：阿童哥，你怎么就知道宣井童淡淡笑了笑说：骑马进村子，好大的动静呢！怎么能不知道。往手中唾了一口，抠着墙两下就窜上了屋顶，大气也没有喘一下。他一边翻看着屋顶的奶酪一边对风盈袖说：真不好意思，这一批的奶酪还差几天，我找块熟点的，你等我一会儿。风盈袖应了一声，心想：原应是我不好意思才对。想是这么想，却慌慌张张地说不出来，仿佛那歉意别有原因，全然和晶菇奶酪无关。
　　说话间，宣井童手中刀光闪了一下，人就从屋顶跳了下来，原来奶酪已经割了下来。
　　路牵机自己是用刀的好手，看见宣井童的动作，不禁心中震动。这个山里的小伙子明明不曾练过武技，可是挥刀割奶酪如行云流水。这样用刀，就是鹰旗军中也找不出几个来。他催马走了一步，有心认识一下宣井童，却听见宣井童对风盈袖说：奶酪还没有烤过，要切了皮在锅盖上热一顿饭的功夫，要不太硬赶紧回去吧！晚了煮饭来不及。自始至终也没有转过脸来看他一眼。
　　风盈袖提着那只篮子，看着宣井童走回屋去，心里总觉得不安。一直以来宣井童都喜欢和她呆在一起，从没有听见过他催自己回家的。宣井童的脾气还是那么的好，对她笑得还是那么真诚，然而他毕竟是走回屋子去了，都没有寒暄两句，顺手把门也掩上了。难道阿童哥也是顾虑晦气的么？风盈袖在门前站了一刻，想起等在一边的路牵机来，笑吟吟地冲他举了举篮子，意思是晚饭在这里啦！路牵机催马上前，伸手一拉风盈袖，那袭红裙子就好像怒放的圆仔花一样在空中转了一下落在了马背上。
　　听见马蹄声逐渐远去，宣井童一颗冰窖里的心滚了一滚，终于落到无边无际的太空里去了，整个人的气力都抽得干干净净。他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只听椅子咔咔作响，原来这一下坐得太狠，生生把椅子给震裂了。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六、宣井童
　　带风盈袖进村是犯众怒的事情。路牵机的举动突然，山上坳的人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夜才纷纷回过味来，很激愤地推举鲍九去客栈弹压这位青石来的大官。鲍九也觉得自己是身负众望，打扮光鲜地冲到客栈里去讲理，不料从客栈出来却换了一副嘴脸。
　　原来路牵机脾气好得很，只是推说自己不知道村里的规矩，完了还很含蓄地点出来，山上坳的人认为守潭人进村会带来霉运，可河络不用到黄洋岭上来，他们的水晶给这个村庄带来的霉运反而更大。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鲍九想想山上坳也是气数已尽，顿时连问罪的心思也没有了。
　　路牵机绵里藏针地道了一个歉，这事情就算完结，毕竟他是青石来的高官。可是各种关于路大人的小道消息却在巷子里面长了八条腿似的飞窜。
　　最初说的都是风盈袖：她坐在马上的姿态大家都看得清楚。风盈袖虽然算不得美女，毕竟青春可人，路牵机要是动了心思也不奇怪。这样的闲言碎语原本是众人的最爱，只是几个山上坳的姑娘咽不下气去：乌骓马固然在山上坳吓得鸡飞狗跳，骑士的翩翩风采却是她们从来不曾见过的。
　　大家还在猜测路大人怎么会看上阿袖这样的乡下丫头，客栈里又传出消息来说路牵机住到守潭人那里去了，难得的是风老爷爷也让他住着。这一下越发热闹，村子里说什么的都有。自从见到河络的北邙晶以后，还不曾有什么消息让这个日渐消沉的村庄如此生气勃勃。采晶是命根子，那是不能不关心的。可是风盈袖和路牵机都不是山上坳的人，众人的瞩目就纯粹是看热闹。
　　又过了几日，村人说起路牵机来，暧昧的眼神都变成了茫然和惶恐。原来上山打猎的人看见风盈袖带路牵机去了响水潭。谁能去响水潭，一向都是守潭人说了算。可是从来也不曾有外人进过响水潭，守潭人和绘影的干系太大，哪里肯让生人进去。但是路牵机一定是去过了，还见到了绘影，因为他回来买马料的时候人人都看见他脸上那层青色的水锈。这样的水锈只有接触过绘影的人才会有，山上坳家家都有采晶人，这水锈向来看得熟。外人去了响水潭！若是以往，村子里早就翻了天，那是山上坳的命脉。如今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懵懵懂懂地只是觉得有极大的阴影压了过来。这天开始，关于路牵机的流言就渐渐稀少。过了半个月光景终于有人发现，路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对于宣井童来说，这半个月的时间过得比半年还长，每天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些采晶的日子，后院的沙地上一遍一遍也不知道写了多少个袖字。阿袖的笑声还是清晰的，可不知怎么面容忽然变得模糊，让他背后一阵一阵地出冷汗。
　　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他总也想不明白。一切都是好端端的，怎么几天功夫，这个世界就调了一个个儿？然而不管想不想得明白，那日里风盈袖看着路牵机的目光他是看到的，这样的目光不曾投射到他的身上。
　　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到了月末宣井童才猛地想起又是采晶的时候了。可是连鲍树生都去青石谋生了，这一回，还有谁去？宣井童想到这里，惨然一笑。路牵机显然已经离开了山上坳，风盈袖可也没人看见过，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响水潭。想到这一层，宣井童的心思倒理得清楚了些。如果这辈子都是这样过法，不如早点死掉算了。要不然，还得在地上画多少个圈才算完？想一想路牵机的战马和甲胄，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家里龟缩了半个月的原因。路牵机看起来也不比他大多少，倘若自己也是这样的神气，大概一早就冲到响水潭去向阿袖问个究竟了。一下子，先前鲍树生说的话也涌进了心里，青石城正在募兵！宣井童拿定了主意。
　　额头上微微有些发痒，宣井童抬起手背来拂了一下，湿淋淋的，原来出了好多的汗。抬起头来看，日头却正要爬上中天。他用力刻下最后一刀，仔细地把手里那块小小的紫晶吹得干净，满意地凝视了一阵子，眼眶却不知不觉有些发热。正午时分了，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卧牛石上。阿袖怕是不会来。也许，阿袖已经不在这里。
　　他站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紫晶收进怀里。身边的四头大角正在撕扯地上的草皮，听见他起身，一起停下咀嚼，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宣井童抱了抱领头那头大角毛茸茸的大脑袋，说：咱们走吧。大角没有动，两只软软长长的耳朵竖了起来。香松林的那边有极熟悉的歌声响起来。
　　催人出门鸡乱啼，送人离别水东西。挽水西流想无法，从此不养五更鸡。原来阿袖没有走！宣井童忍不住跳了起来，吓得几头大角后退了几步。只是听得两句歌词，他心里暗暗奇怪，怎么阿袖就知道自己要走呢？一时间满脑袋都是稀奇古怪的念头。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风盈袖红艳艳的身影就出现在林中的小径上。
　　宣井童迎着向前走了几步，却猛然吃惊地站住了。就那么十几天，风盈袖好像变了一个人。眼睛没有以往的光亮，又红又肿，面颊枯瘦，下巴尖尖的。他几乎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好容易压下了这个念头，却听见风盈袖说：阿童哥，你可瘦了好多。原来宣井童只是认命，心中刀割一样的难受，却总记得自己是个男人，不管怎么伤心，眼泪也只是在眼眶里打个转转。听见风盈袖这样关切的一句，顿时嗓子里堵得厉害，再也按捺不住，才转过身去，两滴大大的泪珠就滚落下来。风盈袖吓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宣井童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克制情绪，笑着说：阿袖你还说我，自己也清瘦得厉害呢！风盈袖低下头去，并不作答。宣井童也知道不能再纠缠此事，清了清嗓子说：阿袖啊没有人采晶啦！风盈袖点点说：知道啦！两个人再不说话，又沉默了一阵子，宣井童鼓足勇气说：我也不去拾晶菇了。风盈袖抬起脸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几头驮满了东西的大角，说：知道啦。说着眼睛又是失落又是伤悲。宣井童心头一软，几乎就要说出我在这里陪你。定了定神，他终于没有说出这句话，倒是咽了口唾沫说：那我今天就走了。风盈袖眼波流转，看得宣井童一阵心虚，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念头。叹了一口气，风盈袖说：阿童哥，我送你走。这一回，没有了路牵机的鲜衣怒马撑腰，风盈袖走得倒是比先前还要从容。正午时分，街上的闲人不多，稀稀落落的那几个看了一眼便又回头去做自己的事情。守潭人的魔咒似乎只有一次的效力，村人见过一次也就不奇怪了。
　　这一路气氛压抑得很，若是以往这样的时候，通往响水潭的道路上都是欢声笑语。宣井童想得出神，脸上不由浮出笑意来。
　　风盈袖见那笑容，心中多少有些明白，微笑着问：阿童哥，可是想起以前采晶啦？宣井童点点头说：我也不采晶，我也不管晶价，可是，那个时候大家欢欢喜喜地做着同一件事情，感觉可真是好！小时候大家一起抓蝴蝶也是好的呢！不过现在都长大了。风盈袖的回答似乎文不对题，却又意有所指。宣井童张口结舌，竟然接不上话。
　　出了山上坳四里，就是十三里下山的栈道，那都是悬在绝壁上极窄极险的道路，宣井童不要风盈袖再送。风盈袖也不坚持，说：阿童哥，山下面和山里不一样宣井童听她说得关切，忽然心里有气，打断她说：知道的。风盈袖被他一抢话头，面上一红，有些阴晴不定的样子。宣井童冲口说出这一句来，马上就后悔了，看着风盈袖却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话来。他一只手在怀里掏啊掏的，把那块紫晶摸了出来，谨慎地看着风盈袖的脸往她面前递。
　　什么呀？风盈袖问。
　　给你刻的。宣井童嘶哑着喉咙说。
　　原来是一片紫晶刻的圆仔花叶子。宣井童实在不会雕晶，这片叶子看起来稚拙得很。可是他的功夫下得足，叶子上一丝一脉的叶络都清楚得很。风盈袖拿着那片晶看，手不由微微有些颤抖。恍恍惚惚地，她似乎记起遥远的过去来，她坐在响水潭边的青石上拈着一片枯黄的圆仔花的叶子眼泪汪汪地发呆。那已是久远的事情了，现在她早已学会从容地看圆仔花开落，把那些幼稚的记忆都埋葬了。不料宣井童一直还记得。
　　晶是好晶，掌心里的叶子剔透夺目，紫得媚人。风盈袖静静地凝视着那紫晶，缓缓开口：阿童哥，你对我好，我怎么不知道？有时候啊，我也想，要是我能她脸红了红，斟酌了一下用词，能能喜欢上阿童哥，那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爷爷对我说，绘影就算有坏运气，可是我们祖祖辈辈都过得开心呢！只要想好好过就行。她停了下来。
　　宣井童站在那里，一字一字地听，想要把每个字都记到心里去。
　　阿童哥，其实我一直都是喜欢你的。村里只有你真正不嫌弃我，事事宠着我由着我，我从来都记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又快活又放心。天气好的时候，我也常常看着你在屋顶上翻晒奶酪，心里觉得特别踏实。可是，风盈袖接着说，这种喜欢跟那种喜欢又不一样，阿童哥你知道么？她也不等宣井童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原来是不知道的。自从路大哥来了，我才知道原来想念一个人可以是这个样子。路大哥是了不起的人物，可他到山上坳来只是为了打探响水潭的情形，那是因为青石城要打仗了。他对我好只是因为他需要进响水潭，事情一完他就走了。他的责任比我能想像的都大，不会留在这个地方。可是我就是惦记他，时时刻刻都想着他，再没有别的念头。要是那个时候他肯带我走，我大概会把绘影都放在一边的。你懂吗？如果半个月前宣井童还不能明白风盈袖的感受，这时候他可是再了解不过了。他想说我懂，可是风盈袖的话刺得他心里痛得发麻，哪里说得出话来。
　　风盈袖望着连绵的群山，叹了口气：阿童哥，这都是注定的。我这样喜欢路大哥，可是我也喜欢你宠着我疼着我。要是你对我不好了，我的心里会很难过。这是不对的，我心里明白，可是我总也不愿意和你说清楚。她望了一眼宣井童，阿童哥，你要是我亲哥该有多好？可是这样的话我也不敢跟你说，因为你一定会更加不开心所以，最后你们都走了，那也是应该的。听见风盈袖说到亲哥的时候，宣井童觉得自己像是挨了一闷棍，可是挺一挺胸，他又站得直直的：阿袖，路牵机是外面的人，他的眼界固然和我们的不一样，可是有你这样好的人，又有什么不可以放弃的？我这次就要去青石了，见到他我要跟他说。听他说得认真，风盈袖忍不住微笑摇头：我知道你当我是宝，可不是人人都是这样的宣井童顿了一下，大声说：阿袖，只要你愿意，我总是会好好待你的。风盈袖抬起头，眼波如水，她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宣井童的脸庞，那神情又是感动又是悲伤，好一阵才说：阿童哥，我知道的。你好好的！不要惦记我。山上坳再没有人采晶，供养守潭人的规矩就岌岌可危。宣井童这里也没有什么余粮，只得带了四架奶酪、晶菇打算去青石卖了换成粮食，托鲍树生他们带回来。想来想去，不放心的事情还多，只是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多说的余地。宣井童咬咬牙，不再去看风盈袖，赶着大角往栈道上走。
　　走出几百步远回头张望，只见风盈袖红色的裙裾在山风里激烈地舞动着，挥着手正冲他大喊，隔得远了听不清楚，大概就是小心之类。他心头一热，双手在嘴前卷了一个喇叭筒，用力喊：到了青石我就去找他！四头大角被他吓了一跳，撒开蹄子往前跑，栈道上都是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山风呼啸，也不知道风盈袖听见了没有。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七、尚慕舟
　　四百名骑士在中军帐外列成一个方阵，黑色的盔甲遮蔽了他们和坐骑的全部身体。长枪如林，漆黑的枪身，漆黑的枪缨，只有枪尖在耀眼的日光中反射出让人心惊的点点寒光。带路的副将挥了挥手，那个方阵就整齐地从中间裂开，留出一条恰巧能容三匹马并行的通道。那副将催动战马，先走入通道中去，尚慕舟微微一笑，轻轻夹了一下马肚，也跟了上去。
　　才走进那黑色的通道，两边的骑士齐齐大吼了一声：喝！接着咯嚓一声闷响，长枪交错，这通道的上空顿时黯淡了下来。那副将显然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身子晃也没有晃一下。尚慕舟的战马在早先的夜袭中折损了，这时候换的马是筱千夏的花斑豹。马虽然也是一等一的好马，但是青石城主的坐骑什么时候见过战阵？骑士们的一声大吼吓得那花斑豹猛地跳了一下，惊疑不定地站在那里，竟然不肯再走。像是要给这场面加点料，又是一声声的清啸，那些骑士单手执枪，另一只手从鞘中抽出雪亮的马刀。一眼望去，齐刷刷的果然好看。尚慕舟回头望了路牵机一眼，路牵机手上好端端地捧着那只大红描金的食盒，座下的乌骓依旧从容地迈着花步前行。
　　好在是我托着食盒，路牵机笑着说，要是你的话，该把好东西都洒了。尚慕舟摇摇头，一脸无奈：现在就看不上这匹花斑豹啦？路牵机往前倾了倾身子，握着缰绳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乌骓的脸颊：看上自然是看上了，不过打仗比不上我的乌骓。两个人说说笑笑，全然没有把两边杀气腾腾的铁浮屠重骑放在眼里。那副将也不回头，脸上微微有些惊异的神情。
　　离大帐还有十余步的距离，那副将已经翻身下马，跪在帐前禀报：公爷，青石使者到了。口气颇为尊敬，用语却通俗得很。帐里面并没有回答，那副将抬头看了看，回身示意尚慕舟、路牵机下马。路牵机有心露露身手，右腿一偏手一松，人已经站在了地上，快得让人没法看清，左手托着的食盒还是纹丝不动。帐里有人啪啪鼓掌，说：好骑术。声音清朗，正是项空月。
　　尚慕舟的身子轻轻震了一下，这位项公子差不多是这三十里连营中他最忌惮的人之一。早知道今天会见到，他却还是压抑不住心头的激动。路牵机在九原城不过半月，都没跟项空月说过一句话，自然不熟悉他的声音，只是见尚慕舟神色郑重，心头不忿。越过尚慕舟的身边就往帐中走。才走出两步，身边有人低喝：站住，不得带兵刃进帐！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锐风破空，来势劲急，帐前卫士的两柄长刀正一高一低，对着路牵机的肩膀和肚腹刺来，那速度力道丝毫没有警告的意味。路牵机虽然争强好胜，却不是个莽撞的人，这样闯入帐中本来是不妥的。不过尚慕舟心思也极敏捷，登时明白了路牵机的用意，抢上前去伸脚踏落长刀。左首的卫士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猛的一震，那柄长刀已经被尚慕舟踏在了脚下。路牵机面不改色，往前迈了一步，肩膀一歪，正撞上右首卫士的臂膀，左手依旧稳稳托着食盒。他的下手狠辣，一撞之下，竟然撞脱了那卫士的肩臼。那名卫士也是个狠角色，明明手上已经没了力气，还是死死抓着那长刀不放，侧身挡在路牵机的面前。与此同时，哐啷哐啷刀声不断，另外几名卫士显然也是老手，仅仅是呼吸之间就逼入路牵机和尚慕舟身前三步，明晃晃的长刀锁住了所有的出路。
　　尚慕舟沉声道：方才鲁莽了，姬公爷见谅。说话间，和路牵机两个同时急退。路牵机一挺身子，把身后持刀的卫士又撞了开去。他二人这次是信使，只配备了软甲腰刀，退后时已就势把自己的腰刀交在了最初那两名卫士的手中。可怜那两名卫士也是军中好手，手里多了一柄刀，却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帐中沉默了一刻，有个高亢的声音说：尚慕舟，你现在出息得很啦！声音平淡，一点感情都听不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接道：进来吧。正是息辕和姬野，燮军的三名首脑居然都在帐中。尚慕舟嘴边露出一丝微笑，看来姬野还是很给面子的。
　　帐篷是九撑十八柱的牛皮漆金帐，里面大得几乎可以跑马，中间却只坐了五六人，显得空旷得很。尚慕舟和路牵机走进帐来，恭恭敬敬地给中间那个年轻的武将躬身施礼，说：见过王爷。原来那就是姬野了。
　　息辕把短几一拍，道：还知道是王爷，也不跪下。尚慕舟淡淡地说：甲胄在身。姬野笑了笑，摆手说：原来也是不行大礼的，是不是，尚慕舟？他说的自然是当年天驱七百将的时候众天驱所行的军礼。
　　尚慕舟抬起头来回答：您是燮国王爵，慕舟不敢废礼当初行军礼说的是铁甲依然在，如今只能和界大哥说了。姬野的眼睛闪了一下，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很好很好鹰旗军固然自称是真正的天驱，可是鹰首的指套还在姬野的手里，帐外那些铁浮屠就是燮国天驱军团最精锐的战力，他们的口号也是铁甲依然在，号称是天驱正统。真假天驱的争辩从三年前的九原易帜开始就是让姬野切齿的话题，尚慕舟上来就提这档子事情，大帐中的火药味道顿时重了起来。姬野略一沉吟，问道：尚慕舟，你跟了我多久？尚慕舟想也不想就说：沁阳之围到九原易帜，差不多两年半的光景。两年半哪！姬野长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道当年那些天驱还有多少在我麾下？尚慕舟老老实实地说：慕舟不知。一百一十七人。你知道界明城那个鹰旗军又有多少？三十一人。尚慕舟答道。
　　原来这就是天驱正统了。姬野笑了起来，不待尚慕舟争辩，手指着帐外的铁浮屠又问，尚慕舟，你治军的能力还在界明城之上。你来告诉我，这些人如何？尚慕舟沉吟了一下：没有永宁道的好看。不过姬野拉下来的面孔略略松弛：不过什么？不过永宁道的天驱军团适合阅兵，而这些兵，慕舟以为可以打仗。尚慕舟言语保守，他说这些骑兵可以打仗的意思，就是说这是一支极厉害的军队了。
　　方才过这些重骑的枪林，尚慕舟和路牵机表面轻松，实际上颇为震撼。如今的铁浮屠与九原时期的大大不同。比如那些战马就都换了马种，瀚州来的重马比他们两个的北陆良驹还要高出一个头来。这种马跑得不算快，却最善负重。铁浮屠换马的缘由从他们的甲胄上就可以看出端倪。九原易帜以后，姬野不再能获得大批的河络兵器，只好把注意力放到了淳国。这些黑甲样式和当年界明城订来的差不多，却是中州精锻的折钢甲，分量比河络造的甲胄重得多，厚度也增加了，配上全副马铠，防护力比鹰旗军最精锐的左路游击还要强。骑兵配一丈多长的长枪也是不曾看见的。这样的长枪分量既重，穿透力也强。方才那些骑士单手持枪行礼，等他们两个走过通道，枪林也没有晃动过，可见骑士们臂力极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尚慕舟一向以为左路游击可以算东陆最强的重骑，可是在铁浮屠面前，他也不得不承认差距很大。
　　听到尚慕舟这么说，连息辕脸上也不由出现了一丝微笑。这支铁浮屠总数不过七百，号称天下无敌，正是他麾下的精锐。
　　你也知道他们能打仗啊！姬野拖长了声音，那你看他们在鹰旗军中可有敌手？尚慕舟笑了起来：王爷说笑了，说到打仗，如果只是比较几个兵将的实力，那我们现在早该递上降表请王爷赐罪。如果只是比较几个兵将的实力，王爷您也早在沁阳就不在了。铁浮屠虽然厉害，王爷可是打算驱使他们攻城么？青石是古河络遗城，号称宛州第一坚城，青石城主筱千夏更是毫不惭愧地说：青石之坚可称三陆翘楚。姬野围城至今已经整整一个月十六天，虽然大规模的攻城战早在头七日后就停止，试探性的袭扰却一直不断，青石易守难攻他是很清楚的。铁浮屠再强，毕竟还是骑兵，不能飞上城头。只要他们冲进城下百步，同样是死路一条。
　　尚将军对青石城防倒是很有信心啊！项空月长身而起。尚慕舟盯着他看，五年多了，大家都不再是沁阳城里的毛头小伙子，项空月却依旧是那副白衣不染、出尘缥缈的样子，俊美的面孔没有留下一丝岁月的痕迹。但不知道鹰旗军到底有多少人马，可以让你这样有底气？尚慕舟闭口不言。他不是那种锐利如刀锋的人物，面对项空月的时候，他宁可少说一句免得漏嘴，这个人的心思深沉得简直可怕！鹰旗军号称七千，我看有四千也就不错了。筱千夏两万私兵加上扶风营五千，充其量也就是三万人马。尚将军，我们这里放了二十万大军，你们怎么打？若说守城，青石城五万居民加上三万军兵，粮草何来？这百里黄黍早耽搁了收割一直沉默着的路牵机突然高举食盒，打断了项空月的话：界大哥让我们送青石特产给姬王爷和项公子品尝。息辕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愕然，随即冷笑道：界明城这个家伙倒会玩虚的。他看了眼姬野，招了招手，呈上来吧，看看青石产的是什么东西。食盒里简简单单四色碟子，一碟白一碟红一碟青一碟黄，看着十分好看。息辕望了一眼尚慕舟，眼神里隐隐约约透着疑惑。
　　项空月神态依旧从容，他伸手进去从那黄色的窝头上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下，稍稍有些吃惊。今年的黄黍？他笑了笑，抢收几亩也不奇怪，可惜现在青石城外都是腐坏了的黄黍田。息辕这才明白过来，挖了一块青色的凉粉送进嘴里，那是橡实面做的。青石又称橡城，满城都是亭亭如盖的大橡树，晚秋正是收获橡实的季节。橡实凉粉十分滑爽，息辕忍不住又挖了一勺才说：不错，倒是挺好吃的，就是不耐饿脸上满是不屑的表情。
　　那碟红色的是牡丹皮醉胭脂鱼。项空月望着那碟鱼，嘴里缓缓地念：来醉茎深露，胭脂画牡丹想必这个就是六井的名产胭脂鱼了。青石的六井每月二十五开始流三天的胭脂鱼。那鱼不过手指大小，色如胭脂，肥壮的鱼身里多有脂肪，味道极美。传说六井通海，胭脂鱼是海底赤龟褪下的鳞甲变化而来的。流鱼是子夜到天明的事情，六口井里满满的都是胭脂鱼，满得溢流出来，怎么捞也捞不完。可是一旦天光大亮，井里的鱼就会骤然不知所踪。
　　白色的碟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白切肉，一片片切得几乎半透明，只有表皮粘连在一起。只是这肉有皮而无脂，也没有寻常猪牛的肉纹肌理，看起来十分奇怪。项空月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对姬野说：大概是晶菇，中州叫做息肉的东西。尚慕舟点头称是：项公子博闻强识。这就是晶菇，土人也叫它晶肉。青石城里家家都在水缸里养一块，可以长到桌面大小，若是割了一块来吃一夜就会长回来是吧？姬野也有些好奇，我以前也听过，只当是传说呢。他拿了一片晶肉放到嘴里，味道倒是不坏，跟猪肉似的。他忽然展颜一笑，如此说来，界明城是打算安安稳稳地在青石城里守下去了？尚慕舟说：公爷这边二十万大军，吃饭也不容易啊！说起来，永宁道沙场秋点兵，十一月初四下的大雪姬野朗声长笑：你这家伙，还真会怀旧。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替我谢谢界明城的这盒吃食！既然你们觉得可以守，不妨守下去。既然你们粮食充裕，嘿嘿他望了一眼项空月，不妨再多救济些没打上秋粮的农人吧！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八、路牵机
　　宛州十城，青石占了好几个最字：最北、最老、最小，也有人说是最安逸的。
　　与中州不同，宛州少战事，城池结构自成一格，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无疆之城。从衡玉到白水，这些繁华的大城都是没有城墙的，淮安也不过是在中心有一座格局窘迫的子城而已。
　　青石却是一个例外。不知道多少年前，河络取了南暮山的石材造就了当时的王都，也就是今天的青石。以今人的眼光来看，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浩大工程。河络留下的惟一一个完整的城池恰巧处在中宛交通的咽喉，历代商会、城主都重兵事，百多年的经营加上河络的精心布局，青石一直都有宛州门户之称。虽然说是十城中最小的一个，但是整个青石三万人家都在七丈高的厚厚城墙后面，这在宛州是绝无仅有的。
　　青石本地物产并不丰美。一南一北分别是黄洋岭和南暮山，向东则是险恶的莫合山，去城不过百里。城市本身倒是造在了平原上，只是这百里平原上只有一条坏水河。青石城临水而立，一条两丈宽的护城河都是从坏水河引来的活水。坏水河顾名思义，河水人不能饮，也少鱼虾，若是用来灌溉，土地就盐碱了。坏水河入海极宽，每个月十五海水倒灌，可以过青石二十里。因为这个缘故，青石周围土地贫瘠，只能种植不怕碱的黄黍。临夏堂在城东南九里，这是堪称东陆数一数二的大马场。平原上没有什么居民，倒是南暮山上的柑橘、板栗颇负盛名，很有些山中村镇。
　　本来这样的地方不宜居住，罔论建城。河络却偏偏有这样的本领，在城中掘出六口井来。说是井，都有丈许的井口，六井连绵相通。主井大而方，更是有半间屋子大小。井中都是好甜水，取之不尽，不但养活了青石这十余万的人口，也造就了胭脂鱼、晶菇这样的名产来。河络设计得精巧，青石城里面不但水道密布，更分明渠暗沟。初一十五的时候，平井出水汹涌，抽掉井口的栅板，井水就满满溢出明渠来，把城里的街道冲刷一遍。所有的街道都是左手明渠右手暗沟，井水这一冲，脏污了的青石街道便又亮得耀眼，青得迷人了。这也是青石城名字的由来。尽管是古久美丽的名城，因为偏离了宛州经济运作的动脉建水，青石城在宛州的地位说不上多高。要不是正处在中宛交通的要道上，这个城市大概会逐渐沦为二流。
　　从姬野的角度看来，欲下宛州必然先取青石，这也是没有悬念的：虽然青石是历史上从未陷落过的宛州第一坚城，可这也是宛州惟一的坚城，陷青石则宛州不攻而破；城外百里平川最适合运用骑兵，而骑军正是姬野最得意的军力；青石城主筱千夏是宛州商会中抗拒岁募最坚决的一个，私底下跟鹰旗军勾勾搭搭也不怎么遮掩；最妙的是青石本身只是作为交通枢纽而存在，就算打坏了也不至于伤及宛州大局。
　　威帝十二年七月，燮军二十万兵发青石。这个时候，永宁道的草已经黄得透了，青石城外的黄黍才刚刚低下头来。三次强攻过后，姬野才发现原来燮军的攻坚能力还是比野战弱了许多。他倒不急，从天启到霍北都是流言的天下，这一仗拖上几天未必就是坏事。天驱军团的铁骑在黄黍田里奔驰，鹰旗军的游击也频频出击，交战或有胜负，这满地的黄黍可都实实在在烂在了地里。一个多月的功夫，鹰旗军彻底失去了对青石外围的控制，燮军不过是在东门和西门各设大营一座，就已经把青石城困死了。尚慕舟和路牵机出使的前三天，燮军在坏水河口刚刚截获淮安来的粮船。以青石的存粮，想养活八万兵士和居民实在是荒诞得很，姬野两次以箭书催促筱千夏和界明城献城求生了，可是界明城硬朗得很，派了尚慕舟和路牵机送来这样一个食盒示威。虽然姬野对界明城的牛脾气再了解不过，也还是被这个天真的举动给气乐了。
　　从燮军的大营出来，路牵机觉得心里不是很踏实，姬野说的那句话让他琢磨不透。
　　不管是界明城还是筱千夏都没有打算用那个食盒让姬野打消困守的念头。不过粮食的难题也真的不像姬野所期望的那样严峻，断断续续地抢收黄黍和外购粮草的动作在燮军离开九原的消息一传出就展开了，同时青石城内也开始对粮食进行配给。姬野和项空月一直以为青石城里还是拉家带口的八万居民，却不知道疏散人口的行动已经进行了将近半年。对于这一战，筱千夏的准备比姬野更加充分。就眼下的情形来看，再守上一个月甚至两个月也不是不可能的。一个月后，燮国进入冬季，下宛州的道路崎岖难行，二十万大军的补给只怕比青石更为麻烦。如果这一个月姬野没有什么主动的攻击，青石之围应该可以自然缓解。惟一的问题是鹰旗军的战马已经开始失去战力。不过，失去外围阵地的情况下，骑兵对于守城战的帮助也不是那么大。
　　问题在于，要是项空月果然像尚慕舟说的那样神通广大，这些事情又怎么会瞒得过他的眼睛？路牵机用力地想了好一阵子，觉得惟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还是水源。青石六井的水源是一条不知流向的地下长河，就目前所探知的情况来看，方圆百里惟一可能和这条地下河相关的就只有他刚去过的响水潭了。可就算燮军也知道了响水潭，没有风盈袖的歌声他们又怎么进得去？都是胡思乱想吧！想起风盈袖，路牵机的心头突然热了一热。从九原城开始的戎马生涯颠沛流离，他算不上一个守身如玉的君子，虽然还不至于贪花好色，但这些年来经历的女子也着实不少。可是阿袖是那么的不同，纯得好像童年时候的一个微笑，让他心里隐隐作痛。刀口舐血的日子过得多了，几乎也就成为了习惯，他差不多忘记了自己那么做的理由。和阿袖相处的那几天，他才恍恍惚惚地想起，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需要守护的。只有时时地去想，才不至于麻木。见过绘影以后，他原本应该立即返回青石，可是他差一点就腻在了那里，忘记了自己在青石的职责。离开响水潭的时候，他还是笑得爽朗：阿袖，等我打完了这一仗便回来看你。他记得风盈袖害羞点头的神情，不舍而又期盼。从头到尾，那个女孩子都没有问他要过一个字，可是他知道自己把一些东西留在了那里。风盈袖不知道这一点，路牵机自己也是回到青石以后才明白。
　　想什么呢？尚慕舟正在琢磨姬野的应对，回首看见身边这位素以智谋闻名的同袍一脸沉思，不由出声询问。
　　路牵机一抬首，正迎上尚慕舟满含忧虑的目光。他永远都是这样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哪怕阳光明媚，山坡上开满鲜花。姬野说尚慕舟治军在界明城之上，路牵机不能同意。有些事情不能只看心思手段，单是界明城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就足以让最紧张的士兵松开握得太紧的兵刃。跟了界明城那么久，就是路牵机也没有把握确认界明城到底在乎什么不在乎什么。
　　想路牵机浮起了一丝微笑，老尚，你跟嫂子算不算一见钟情呢？尚慕舟和阿零是鹰旗军中的神仙眷侣。一个是鹰旗双杰之一，界明城的老搭档，说是鹰旗军幕后的黑手也不为过；一个是鹰旗军中第一美人，传奇一般的巫舞者。尚慕舟遇见阿零的那场巫妖峒恶斗是鹰旗军中最脍炙人口的传奇，军中男儿哪个没有几分英雄救美的幻想呢？尚慕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猜测着路牵机又在转什么坏点子，并不回答。双腿一夹，花斑豹嗖地窜上了吊桥。
　　路牵机丧气地望着尚慕舟的背影，拍拍乌骓的脖子：咱们不跟他比，不就是跑得快么？事情来得很快。从姬野营中回来不过三日，一大早的，西关门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路牵机在望山门上值守，隔着橡树青葱的半座青石城自然看不见西关门那边的动静。可是城中马蹄纷沓，背插红旗的青石令兵在青石街道上来来去去，一看就知道有事情发生。
　　路牵机把防务交代给扶风营的范西文，跳上马往界明城住的市恩堂跑，路上截住一个令兵就问：怎么回事？那令兵跑得急，几乎被他揪下马来，咽了口唾沫才说：西关门，西关门那里有很多人。路牵机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个青石的令兵果然不上路，话都说不清楚，比鹰旗军的差得远了。
　　那令兵定了定心神，这次说得流畅了许多：早上西关门外忽然多了许多营帐，总有万把人，也不是燮军，看起来古怪得很，界将军和筱城主都过去了。他小心地看了眼路牵机，显然认得他，路将军，界将军没有召集会议呢！鹰旗军习惯野战，守城也是头一遭。这次驻守青石，界明城尤其强调各司其职，无令不得擅离职守。
　　路牵机哼了一声，点头说：你去吧。掉转马头往望山门走，脑子里都是见姬野时他说的那句话。想到令兵方才那句不是燮军，忍不住啊了一声，心中霍然开朗。
　　自从失去了对青石外围的控制，鹰旗军的斥候派得少了许多。这些日子燮军在大营后面的动作都不能掌握。不过把零零星星的情报汇集起来，总是可以看出燮军的小股部队活跃得很，黄洋岭和南暮山上都出现了赤旅的踪迹。燮国多山岭，赤旅本来精于山地战，可是两山去城甚远，地势又险恶，藏不住重兵，姬野派赤旅上山未免显得有些奇怪。路牵机起初的猜测是项空月多疑，后来也想到大概和水源有关。青石六井的名气太响，不管谁打青石都不能不打这个主意。对于水源问题，路牵机十分放心，就是机会真有那么巧，姬野发现了响水潭，他们也还是没有办法对付绘影。等到西关门出现了那么多的人，路牵机才想明白，原来赤旅那些斥候未必是找水源去的，那些山民才是他们的目标。平原上没有水源，青石的农人大多住在城边，战事初起的时候不是走了就是退入了青石。黄洋岭倒也罢了，南暮山号称是宛州的桔园，山上的村落实在不少。姬野这次用兵掐准了黄黍收割的季节，正是针对粮食而来。困住青石不说，把山上的人都往青石赶，也是增加守城负担的好办法。只是，路牵机微微一笑，这个办法虽然不错，破解起来也很容易：只要不开城门，山民就成了姬野的问题。何况青石现在是是非之地，那些山民用刀子赶着也未必愿意进来。
　　还没走到望山门下，旁边忽然蹿出一个人来，一把抓住乌骓的缰绳。乌骓是久经战阵的老马，这一下突然被生人抓住，又惊又怒，连连嘶鸣着后退。路牵机脸色一变，手一抖，手中的破月刀已经朝那人的手臂削了下去。
　　路牵机自认刀法比界明城或许略有不足，跟尚慕舟相比只怕还要强些，反正尚慕舟称著的是枪法。这一刀应对突袭，又急又狠，满有志在必得的意思。不料那人反应好快，手腕一翻，一柄冷森森尺把长的短刀贴着破月削了过来，只是才推了半把，那刀上力气就收尽了。
　　中州、宛州几年的仗打下来，路牵机所见刀法极多，这样没有章法而又变化极速的短刀倒是头一回见到，心里隐隐约约又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见那短刀的主人收手，他也收住了刀势。
　　看了一眼这个一身劲装的扶风营斥候，路牵机的眉毛扬了起来：宣井童么？宣井童显然没有想到路牵机知道他的名字，愣了一愣。
　　路牵机微微一笑：你来了青石，不错呀！你的刀法很好，要不要宣井童却不理会他，逼近半步，哑声说：你到底喜不喜欢阿袖？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九、路牵机
　　宣井童问得没头没脑，脸上满是惶急，嘴唇干裂，一条条都是血口子，若是换了别人还以为他是失心疯。可是路牵机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心头一沉已经想到来由，一把抓住宣井童的肩头问：阿袖也在那里么？宣井童用力点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大声说：路牵机，阿袖待你这样好你要救她。路牵机听他说得凄厉，心下微感奇怪，说：当然要救，你别着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脸色变了，一颗心冰凉一片，盯着宣井童的眼睛问：是不是筱城主不让那些人进城？宣井童是拾晶菇的出身，虽然没有练习过武技，峭壁练出来的身手刀法却十分可观。到青石的时候正好赶上燮军南下，他卖了大角直奔募野兵的地方，稍显身手，不过三日就进了扶风营。青石城不大，又都在军中，宣井童见到路牵机的机会其实很多。只是大军压境，青石军民都在生死线上，就算宣井童这样不谙世事的人也知道眼下不是问阿袖之事的好时机。
　　虽然军中有令不得散布赤旅上山的流言，可这消息却撞到了宣井童头上。界明城没有闲着，鹰旗的骑兵不好用，就把扶风营身手利落的本地人一批一批放出去做斥候。宣井童是黄洋岭上的人，正好被派上这样一件差事。他出城不久就看见燮军一批一批押着山民下山。他心中挂念风盈袖，一路躲躲藏藏狂奔到山上坳，但还是去得晚了。山上坳狼藉一片，整个村子都空了。守潭人的小屋也不例外。宣井童呆了半晌，想起那些山民，便折回去跟了他们一路。到了青石，西关门外就是燮军大营驻地，山民们就像牲口一样被圈养着，藏在大营后面。宣井童在大营外伏了两夜，奈何燮军守备森严，他根本混不进去，只是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昨夜山民被驱赶着往西关门前走，上万乱哄哄的人影里面，宣井童终于恍惚瞥见了一角红裙。
　　黎明时分，宣井童攀上城墙回到青石，急匆匆地只想去找骆七笙，却看见西关门城头已经忙成了一片。来来去去的令兵一道一道地发布命令，筱千夏的弓箭手和扶风营的床弩都往西关门赶。他抓了一个扶风营的弟兄打听消息，那家伙却只知道上面说有恶仗要打。燮军的用意，以宣井童的脑袋是想不明白的。西关门守军的调度，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由。可是，再糊涂的人也能看出来，西关门完全是大战前的气氛，一旦仗打起来，那些夹在青石和燮军中间的山民只有死路一条。宣井童越想越怕，几乎吓得哭出来，总算绞尽脑汁想起了路牵机。他知道路牵机是鹰旗军的重要人物，便把心底的一线生机都放在了他身上。只要他能救出阿袖来，我便从此躲得远远的，再也不看他们一眼。宣井童想。
　　筱千夏自然不肯放那些山民进来，路牵机心里明白得很。若是他坐在筱千夏的位置上，只怕也是一样的决定。兹事体大，牵涉远不是放这些山民进城逃生那么简单。纵然是算无遗策的路牵机，急切间也拿不出好办法来。他握着刀柄的手抓了放，放了抓，想到山民夹在两路大军中间的惨状，背上凉凉的一片冷汗。
　　宣井童见他犹疑，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冷了下来，后退几步往地上啐了一口，笑道：可惜阿袖一片真心。转身大步离去。没有走得两步，忽然觉得胸中气闷，咳了一下，嘴里咸咸的都是血腥味道。他吐掉满口的鲜血，心里想，要是能陪着阿袖一起死了，那倒也不错。这一想，脚步竟然轻快了许多。
　　看看他的样子，路牵机也知道了宣井童的念头，脸上不由一寒：他也是堂堂鹰旗军左路游击的副统领，怎么可能连一个女孩子都救不出来，那可真是不如一个扶风营的新兵了。
　　站住。路牵机喊。
　　宣井童扭过头来，一点表情也没有。
　　你不要回扶风营了，就留在望山门吧。路牵机道，我跟骆七笙打个招呼。要救阿袖，也不是你一条命就能换来的。他咬咬牙，我还真不信我们救不出阿袖来，就在今夜。对于路牵机的承诺，宣井童并不真的存着指望，他点点头说：那便好。扭转身又往回走，显然没有放弃自己的打算。
　　乌骓马被勒住了嚼子，四只马蹄在青石板的街道上来回踏得火星乱溅。路牵机看着那个倔强的少年人一步一步消失在街角，心中不知道是妒忌还是什么，竟然有些空空落落。
　　一直到了黄昏时分，令兵才给望山门带来口头简报，只有一句话：着路牵机移交望山门防卫于范西文。也没有交代移交防务后的派置。路牵机和范西文交换了一眼不安的视线，明白是上面出了问题。一起在望山门呆了那么多日子，两个人其实也没有多少可以交接的。
　　范西文把路牵机送到城下，张口问他：去哪里？路牵机把长枪在马鞍边挂好，一身重装，明显是要出战的装扮，苦笑道：你说去哪里？范西文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头：不过是些山民，倒弄得我们自己乱了阵脚路兄，您是仔细的人，见了界将军和筱城主当善言之。现在这个时候，乱不起啊！路牵机也不回答，心想：你要知道我夜里去闯山民的营地岂不是更乱？西关门上聚集了鹰旗军几乎所有的高阶将领，倒没有让人看了心慌的大队游击。城外隐隐约约有人号哭，数量还不少。看来是山民试图进城，和守军起了些冲突，路牵机的心多少定了些。以界明城的性格，这个当口和筱千夏冲突的可能性实在太小。收拢诸将的意思大半是要给筱千夏一个交待。
　　他张望了一下，看见水磨奥努正扶着女墙用力往外看，过去拍了他一下问：到底怎么回事？水磨奥努拿手指一指城外：你自己看。路牵机看了眼，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护城河里浮满了死尸，大概有一百来具，身上遍插雕翎。那些山民现在都远远地躲在城外三五里的地方，呜咽不断，听起来十分凄惨。他原来也想到会有山民急于进城，城头的守军也必然驱赶。西关门的守将是扶风营统领邡亚铜，听说是个厉害的角色，不想下手如此狠辣。鹰旗军在西关门派驻的副将是神箭索隐，这时候正五花大绑地单膝跪在地上，身边两名扶风营的长刀手眼睛血红，一脸的凶神恶煞。看到这里路牵机已经明白了大半，悄声对水磨奥努说：是不是索神箭又对那些山民心软了。水磨奥努吐吐舌头道：难怪人家都说你一肚子主意，这样看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索隐他岂止心软，他动手把邡亚铜的两个亲卫都给废啦！路牵机脸色一沉。鹰旗军与扶风营的关系本来微妙，这个时候出这种事情可是再糟糕不过。他眺望了一眼远处的山民，想到风盈袖也在他们中间，心头一阵阵地起火。
　　诸将在囤兵洞里落座，一双双眼睛都盯着界明城和筱千夏。扶风营也是野兵，却比筱千夏的私兵还要亲信。这官司最后要落在鹰旗军和青石城主的身上。
　　筱千夏站起身来，走到索隐身边给他松绑，索隐鼻中轻哼了一声，竟是毫不领情。筱千夏也不在意，对诸将拱一拱手说：今天这桩事情责任不在邡将军和索将军，在我和界帅。索将军，绑你到现在你也多担待，临阵不遵将令索隐大声道：不错，不遵将令杀头也是应该的。可是邡亚铜他界明城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索隐，一桩事只论一桩事。邡将军虽然过激，也是他权责范围内的事情，不可混为一谈。筱城主说得对，今天这个事情主要还是我们犹豫不决，发出的命令含糊不清。路牵机听得暗暗心焦，本来对待山民的关键在于放还是防，两个字差别悬殊。总体上看，应该是没有太大机会放他们进来。可是在上头明确之前，各门守将还有些空间可以机动，要是界明城把话说清楚了，对于他营救风盈袖也是大大不利。
　　筱千夏叹了一口气：南暮山、黄洋岭都是青石治下，这些山民说是青石的也没错。城下枉死的这百余条人命，我作为青石城主，难辞其咎说到这里，眼中微微泪光闪动，面上沉痛之极。可是接下来话峰一转，可若是因为这一万山民失陷了青石，城中十万生民的性命又该由谁担待？宛州数百万人的命运又该由谁担待？筱千夏不敢以一念之仁置千万性命于不顾。这个责任，在座诸位只怕也没人挑得起来。人人都知道姬野用兵不循常理。可是把战场外的山民都圈过来，这样的做法实在是有些出格。鹰旗军一向不承认姬野是天驱的首领，就因为他太不吝于牺牲他人的性命和尊严。可是如今，姬野把鹰旗军也逼到这样一个两难的境地，各人心头交战，仓促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来。
　　索隐梗着脖子说：起码放些老弱病残进来，一人少吃一口饭也养得起。你们说，少这一口饭难道就饿死了么？路牵机摇摇头，这个索隐虽然神箭无双，性子却总还是天真单纯，只想到了这几天的吃饭问题。当然，首先就是粮食，青石围城，界明城固然没有能力正面对抗姬野，燮军铁骑想要冲破城墙也难得很。双方都清楚得很，这一仗，主要是看谁耗得住。筱千夏总算准备充分，界明城也安排得细致。即便如此，是否能扛到燮军的补给出现问题也还是未定之数。忽然增加这一万多张嘴，青石的粮食就更加捉襟见肘。姬野当时笑对食盒，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就算没有粮食的问题，也没人敢担保这一万多人都是山民。只要放进了百十个燮军的探子，青石的城墙再怎么坚固，城防也是岌岌可危。为了肃清奸细，筱千夏的功夫从初夏就开始做了。真要放人进来，不是前功尽弃？最后一条，西关门的大营里起码有五千骑兵，铁浮屠也部署在这里。面对如此强敌，西关门若是一开，关不关得住就难说得很。然而话说回来，放还是防才是最关键的决定，定了下来才可以根据这三项一一图之。
　　果然，筱千夏苦笑了一下，问界明城：界帅，您说是不是就饿死了？界明城皱着眉头，良久方说：这难说得很。他说难说得很，自然是承认这一万人有吃死青石的可能。
　　门口脚步声响，一名什长拿着枝无头箭走了进来，说是燮军投书。
　　筱千夏伸手接过，看得直摇头说：这人倒是写的好文字。转手递给了界明城，界明城看了一眼就说：项空月写的。项空月风流才子，这一封投书也是写得四平八稳，开头就是：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大大咧咧摆了一通上治以民生为重的道理。其实宛州文风颇胜，只是筱千夏好武厌文，在宛州城主中算是一个异数。界明城是行吟者出身，读这种东西倒不费劲，一边看一边就说给诸将听。项空月对于西关门守军射杀山民的行为惊骇莫名，却又不直指守军的过错，只是强调两军交战不涉黎民的道理。接着话锋一转，月闻黄洋岭多梯田，土人乏驯畜，乃以甜醴诱山牛之幼畜这个风俗路牵机在山上坳就听过。冬季农闲，黄洋岭上的农人用酒糟引诱山牛的幼仔攀上极高极险处的梯田，然后掘断来路，用酒糟养着。开春的时候，那些小牛都长得壮大，修好了来路它们也不敢下来，于是一辈子就在那块梯田里面老老实实地耕作。那书简里说完了这个故事，竟然没有下文。
　　水磨奥努瞪大了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意思？路牵机小声说：意思是说，你们这些鹰旗军啊，是不是也上到一个下不来的高度难以自处了？说着心中竟然一惊，不知道哪里来的恐惧，手臂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水磨奥努想了一会儿，拍了一下大腿，说：我知道了，那个项月亮是激我们把山民们都放进来呢！界明城微微点头，意态逐渐坚决了起来：不错，既然他要激我们放山民进来，那果然是不能让那些人进城的。索隐噌的一下跳了起来，大声说：界大哥！若是这样，我们跟姬野还有什么分别？诸将目光炯炯地瞪着界明城，多半都是一样的心思。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十、宣井童
　　宣井童决定夜里到山民的营帐里去找风盈袖。
　　整个下午他都在磨刀。现在除了那柄薄薄的采菇刀，扶风营还给他发了一柄又长又大的朴刀。这柄刀的质地很一般，但他还是把它磨得雪亮。其实夜晚出城碰不到燮军也就罢了，要是碰到的话，再多带二十把刀也没有什么分别。可是不磨刀又能做什么呢？要是不磨刀的话，他会想着阿袖在乱军中的模样想到发狂。
　　黄昏的时候，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斥候队的佰长到处寻找他们的副统领骆七笙。因为邡亚铜镇守西关门，骆七笙成为了青石城内所有扶风营部队的长官。失踪的不止骆七笙一个，几名副将秘术师也走得干干净净，驻扎在文庙的千余号扶风营野兵中居然只有一个医官算是高阶将领。那佰长正在惶恐的时候看见邡亚铜撤了下来。在跟着邡亚铜一起下来的扶风营士兵中，宣井童很意外地见到了鲍树生。
　　鲍树生的脸色非常差。邡亚铜下令弓箭手射击的时候，他看见中箭倒下的山民里面有一个是柿子垄的老泥。这让他不能不担心后面的人群中还有他的父母家人。西关门这个事情，要不是鹰旗军的索神箭拦着，还能再死上几百人，他强打精神给宣井童解释，可是筱城主只是派了骆统领上去替换南统领，索神箭就被一撸到底，现在还在西关门上当弓箭手呢！阿生宣井童的声音发颤，那些射倒的人里只有老泥一个是认识的么？嗯，鲍树生点点头，阿童你别乱猜，跑在头里的都是青壮汉子，阿袖和我爹妈要是在他们中间的话，应该都甩在后头呢！他用力宽慰宣井童，其实是在宽慰自己。对了，现在每个城门都把鹰旗军的守将换成了副将，上次那个来过咱们村子的路牵机现在在西关门当副将呢！他松了口气，骆统领就没有邡统领那么严峻，路副将跟咱们多少也有些关系，要再有什么事情，不能下手那么黑吧？消息听起来不坏，路牵机统率着鹰旗军实力最强悍的左路游击，现在又正好守在西关门，要是他真肯为阿袖出力不过宣井童决定把路牵机暂时忘却，想起那张犹疑不定的脸，他就替阿袖不值：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呢？虽然他生得倒是好看。西关门的守卫比以往多了一倍，城楼上森冷地架着五台金色的床弩，小儿手臂般粗细的箭矢饥渴地望着远处的篝火和营帐，宣井童看得心里发寒。在城头上来来回回走了一遭，他也没想好朝哪个方向去。从城墙上望过去，山民的营帐混乱不堪，好像沼泽里丛生的荆棘。不管怎么样，他知道不能从西关门出城，防卫太严密了。他虽没有出入城门的令牌，但对采晶菇出身的他来说，高高的城墙却不是一个障碍。
　　下城墙的时候，宣井童被拦住了。你是哪个队的？一名鹰旗军的武士敏感地望着他，出示令牌。宣井童指着背上的令旗给他看，扶风营的令兵全城通行无阻。
　　找谁？那武士依然不肯放行。
　　找我的。马道的一半都没在城墙的阴影里，路牵机就从那里走了出来。
　　路牵机骑在乌骓上，一人一马都着重甲，放下面具的头盔遮盖了他的面容。他看起来和一个重装的游击没有任何不同，但是宣井童知道是他。对面连绵的营帐里，有着把这两个陌生人连接在一起的纽带。
　　你宣井童没能掩饰住自己的吃惊。他没有指望路牵机什么，可是方才路牵机给他解围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暗暗期盼着援手。
　　路牵机点点头：你也该知道命令，不能让他们进来。他的手臂划了一个圈子，指向城墙之外，满身蓝色的钢甲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宣井童看路牵机的装束，心中又点起了一丝希望。
　　没说不能出去，路牵机无所谓地说。他已经仔细想过，界明城的命令只说不能放人进来，却还是留了一些空隙。界明城没有告诉诸将他的打算，但是人人都知道不是那么简单：鹰旗军停止出击已经有十天了，接下来的几天里，只怕又有恶仗要打。现在西关门在他和骆七笙的手里，要带着风盈袖混进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你打算怎么办？面具后闪亮的眼睛凝视着连皮铠都没有穿的少年人。
　　宣井童答不上来。一万多的山民里面怎么找到阿袖他没有想；找到了怎么带她出来他也没有想；就算是带了出来，要怎样游过深深的护城河攀上高耸的城墙，他也没有想。很多事情都不能想得太多，要不然还没有开始就先气馁了。
　　路牵机点了点头，伸出手：上来吧，我带你出城。宣井童看看那只裹在钢甲中的手臂，摇摇头道：我自有办法出去。说着腿一蹬，跃上了女墙。
　　主将和令兵在城头交谈，周围的士兵没有留意。忽然看见那令兵跳上箭垛，身形一闪栽下城去，临近的几个士兵忍不住大声惊呼，一时间，城墙上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路牵机也吃了一惊，催马走到女墙边探头张望。只见宣井童背着朴刀，手足并用，竟然从容不迫地从那光溜溜的城墙上攀了下去。这些士兵哪里见过这样的本领，纷纷鼓噪了起来。
　　几名弓箭手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路牵机，路牵机摆手示意不用管，低下头来想：这个宣井童还真有两下子。骆七笙也被惊动了，冲到路牵机面前大声询问：怎么回事？居然盔甲整齐，连弓弦也绞上了，显然这一觉睡得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路牵机本来也没有打算对骆七笙隐瞒意图，他可没有宣井童这样上下绝壁的本领，开门放吊桥不可能绕过骆七笙。略一沉吟，他对骆七笙说：七哥，那山民中有一个人是非救不可的。骆七笙神色古怪地看着他，良久，才挥挥手道：不要逞强，不行就赶紧逃回来。路牵机本来准备好好跟骆七笙说个来龙去脉，连响水潭的绘影都要搬出来。青石水脉牵涉生死，估计骆七笙也不敢轻忽。不料骆七笙这样爽快，他反觉得有些窘迫了，只好说：七哥放心，我有分寸。骆七笙策马走到门楼前，对城门口的一名士兵做了个手势，轧轧声响，那是吊桥正在被放下来。他并不回头，语声中微带笑意：倒想看看那女子有多出色。这话说出来，路牵机差点摔下马，没有听说过骆七笙会读心术的。他定定心神，对骆七笙行了个军礼，说：铁甲依然在。那是表明自己并非只为私利。
　　骆七笙回礼肃然道：依然在！吊桥并没放平。路牵机用力一夹马肚，乌骓一声嘶鸣，奋力跃了出去。那一刻回头张望，骆七笙还在城头注视。路牵机暗暗地想，原来姬野这一手用得果然漂亮，筱千夏和界明城的命令虽然出于无奈，毕竟还是给守军埋下了一颗钉子。
　　山民的营帐外竟然没有燮军的岗哨，宣井童虽然意外，倒也乐得不去多想。他把朴刀卸了下来，夜色里看起来与那些山民也就相差不远，行走在或倒或伏的众人间偶然招来几句恶毒的咒骂，却没有人想到这是青石城里来的人。
　　其实山民们哪里有营帐，有人带了层布单就用树枝挑起来权做个帐篷，多数人被燮军赶出来的时候连吃食都没有来得及带上，更不用说被褥了，乱哄哄地倒了一地。宣井童在几丛明明灭灭的篝火边转了一圈，哪里看得清这许多面容，心中忽然虚了。要挨个看过一万多人得花多少时间？起码不是一个晚上可以做到的。想到了这一层，他再也没有力气，跪坐在地上，眼前空白一片。
　　他闭上眼睛，用力回忆风盈袖的点点滴滴，心思忽然清明起来，只是觉得阿袖就在西北角上，深一步浅一步地往那里走去，也不知道踩到了多少人。
　　夜风中有笛声破空，那笛声并不高亢，舒柔婉转，在耳边萦绕不去，竟然是黄洋岭上人人都会传唱的《圆仔花》。宣井童听得入神，也不知道多少回忆翻翻滚滚地涌进眼底，几乎忘记了前行。他身边的几个山民大约也是黄洋岭来的，这时候都坐直了身子在那里聆听，听到动情处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落。
　　忽然，远处隐隐约约有歌声应和，那声音听着好生熟悉。
　　圆仔花儿呀！播下的种籽是白白的，发出的芽头是青青的，开出来的花儿呀是红红红红的！宣井童一阵狂喜，胸口热了一下，撒开腿狂奔起来。眼角的余光里面，远远一人一骑也在朝风盈袖的方向奔驰。
　　身边的人都惶惶不可终日，风盈袖的心思却定得很。从黄洋岭下来，她和其他人一样的战战兢兢，可是到了青石城外，她就再也不怕。就像其他那些下山的人一样，宣井童去了青石以后再没有消息，村里的人说那是因为青石在打仗，从燮国来的兵马把青石城围困了起来。那些燮国穿着红色皮甲的军兵，他们也都看见了，一个一个都是那样的凶恶可怕。而传言说，山下的燮军更加可怕，而且有三十万那么多。三十万人，是个什么概念，即使山上坳最有见识的鲍九也想象不出来，青石那么大的一个城，也不过十万的人口。可是路大哥就在青石，都快两个月了，青石城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三十万燮军又如何？那些燮军一个也进不去。她知道路大哥会来救她，村里的人都说路大哥是大官，他手下有许多比燮军还要强悍的武士，最后会把所有的人都救出来。
　　下午有不好的消息传来，青石的守军竟然放箭射杀了许多涌向城墙的山民。那时候，路大哥一定不在那里，风盈袖相信。她一点都不担心，就像以往在小屋前那样等待路牵机的到来。可是笛声终于响起来的时候，她忍不住浑身战抖，连话都说不出来。晚风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好一阵子，她才猛醒过来似的放声歌唱。
　　路牵机勒住战马，那个娇俏的红色身影正立在篝火之前。篝火明灭，映出她脸上一道一道晶莹的泪痕。他推起了头盔上的面具，心头滚烫。就在跃出城门那一刹那，他才忽然明白，原来风盈袖在他心里的位置是这样的深，他还以为可以用职责和距离去阻隔，可是稍一掸拂，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就把身前的林林总总都埋葬了。他翻身下马，风盈袖的红裙好像火焰一样地飘了过来。这样的环境中，她的红裙居然还是这样一尘不染。
　　怀中的人温暖真实，隔着河络打造的坚固钢甲，路牵机也能感受到那身体里怦怦跳动的心。他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城头，柔声对风盈袖说：阿袖！阿袖！我带你走。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双眸子黯淡下来。宣井童转头注视燮军大营，那里依旧灯火通明。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十一、风盈袖
　　路大哥，你来了就好。风盈袖忍住眼泪，努力平静下来，我们都已经断粮了，要是你再不来，就要饿死人啦！她紧紧抱住路牵机的胳膊，快带我们进城吧！还有村子里的人？路牵机看着风盈袖的手指指向跳跃的篝火，火堆后面是星星点点期盼的目光。先前相处下来，他当然知道阿袖是个心肠极好的女孩子。可是，山上坳的人对她这样不好，他着实没有想到阿袖会在这个时刻为那些人出头。
　　这里的人呀！他们都是山里人，不是细作，也不是打仗的。风盈袖有些着急，把小臂抬了一抬，手指掠过茫茫的夜色。
　　这下路牵机真的愣住了，好一阵子，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惊讶，他没有察觉风盈袖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他扶着风盈袖柔软的肩头，试图寻找可以说服风盈袖的借口。
　　阿袖，他尴尬地咳嗽了一下，你们这么多人被赶到这里来，界帅和筱城主早就知道啦！现在我们有个办法，但是没有那么快风盈袖抓住路牵机的手臂，钢甲冰凉，她的手指捏得发白：有办法了么？怎么办？怎么办？原本因为激动而晕红了的双颊在夜色里也显得那样鲜艳。
　　呃无数念头飞速地掠过路牵机的心头，就是在西关门的囤兵洞内，他也没有这样的紧迫感，是这样，后面就是燮军的大营他迟疑地说，这许多人动起来风盈袖的身子在路牵机吞吞吐吐的言语里慢慢僵硬，她轻轻把路牵机的身子推开了些，柔声问他：路大哥，你今天来是光打算带我走么？路牵机看着她清澈的目光，咬着牙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说：城里的粮食不够这许多人吃的，放大家进去最后要一起饿死。可是风盈袖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顿了顿，眼神飘向极高极远的天幕，路大哥，那个时候，你在大松树下给我讲故事，讲那些打仗的事情。你跟我说，打仗跟打仗是不一样的。真正的天驱武士是守护这大地的人，不会践踏着无辜者的鲜血前行。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啊，路大哥她脸上满是憧憬的神色。
　　路牵机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喃喃地说：如果大家一并死个干净，也不用守护什么了这句话在囤兵洞里听着理直气壮，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声音却越来越低，现在筱城主的命令他看看风盈袖的脸色，阿袖依旧是酒窝深深，钢甲上反射出的篝火映在她脸上，淡淡的一片青色，显得瘦削了许多。路牵机看见她嘴上大大的一个水泡，可见这两天急得狠了。他心头一软，锁着眉头再也说不下去。
　　其实路牵机单人匹马深夜前来，风盈袖这样精灵的人物，如何猜不到他的尴尬。看见路牵机这样为难，她也知道自己莽撞，努力展颜一笑：路大哥，我知道你肯定会来救我的。这些天，我都不害怕，就是等得好心焦。风盈袖不是国色天香的女孩子，难得笑容最是甜美，这情景眼泪汪汪地笑起来，就是铁人看了也要心动。她在路牵机的胸前埋下头去，喃喃地说：你来了我有多开心！就是现在死了也是心甘情愿。路牵机身子一震，没有想到风盈袖已经用情如此。只是，风盈袖接着说，你们是了不起的天驱武士，当真没有办法救救他们么？路大哥，我求求你了。暗夜中好像一个霹雳打下，路牵机仿佛又看见了永宁道那条泥泞小径上飞扬的鹰旗和界明城骑着白马的身影，那曾经是他们的理想，难道现在不是了么？他眺望着东方的原野，心头滚烫一片，好像整个人都在燃烧，左手的缰绳里几乎都要拧出水来。不错，砚山渡，坏水河接入护城河的地方。模模糊糊的，有个想法浮了上来，一点一点脱去阴影，变得清晰了。
　　阿袖！你放心。路牵机激动得不能自已，声音也微微有些战抖，明天，最多后天，我一定把这些山民带出去，就算不能进青石，一定也是活路。风盈袖的身子动也不动，依然紧紧贴在他的胸前，细小的肩头微微抖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抬起脸来，白瓷一样的脸颊上都是泪痕。但是她笑得那样灿烂：我知道你会的，路大哥。你最了不起！就算路牵机的脸皮不薄，这时候也有些发热，几乎要伸手去摸一摸。既然下了决心，他心下也就踏实了，低头问风盈袖：爷爷呢？我先带你们两个进城吧！明天我们要来很多人才能把其余的人带走。风盈袖抬头道：爷爷已经不在啦！路牵机愣了一下，看她竟然没有太多的悲哀。原来守潭人生生死死都是寻常，风盈袖小小年纪，也已经惯了，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心下忽然觉得有些不妥，还没有开口，果然听见风盈袖说：我不进城。路大哥。明天我们一起走吧！她从颈子上摘下一块蓝莹莹的石头来，对路牵机说，好多人都生病啦！正好用得着我。若是风盈袖不肯进城，晚上可不就是白来了？若是城中有所动作，千军万马的去哪里找她？路牵机急得连汗都出来了，可是风盈袖神态坚决，不像是可以说服的样子。路牵机还待劝说，风盈袖忽然脸上一红，凑过脸来在他耳边说：路大哥，我是你的人，不会跑掉的。说着两片温软的嘴唇印在了他的面颊上。这下路牵机再也说不出话来，满心都是柔情蜜意。
　　风盈袖大声说：你要来接我。路牵机点头说：好！翻身上马，催动乌骓，朝青石跑了回去。
　　跑出很远回头一看，火堆边上的那个红色身影还是清晰可辨。路牵机一向以为自己坚强，这时候脸上却湿淋淋的满是泪水。阿袖！明天就回来接你。他一字一顿地在心中狂呼。
　　那个人是谁？火堆边的山民们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几天的混乱，这个营地里的人早已不是原来的自然村落，东一个西一个谁也不认得谁，若是一家老少还在一起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这堆篝火边上，除了咳嗽不断的鲍九，再没有一个山上坳的人，也就不认得裹在重甲里的武士。
　　路大哥是鹰旗军，他是天驱武士。风盈袖骄傲地说，他会救我们出去！对于这个答案，山民们的反应并不一致。天驱武士是什么人？身后的燮军大营里明明就有天驱的旗帜飘扬，可叫人怎么分得清？就算路牵机是天下最厉害的武士，他也不过孤身一人，何况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了。然而，渐渐失去希望的时候，这样的一句话毕竟还是吊起了许多人的精神。他们和风盈袖一样痴痴地望着路牵机消失的方向，好像会看见太阳从那里升起来。
　　鲍九见风盈袖走到自己身边，苦笑了一下：阿袖姑娘，你实在是应该跟路大人走的。说着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气都喘不上来。这几天人人的性命都在生死之间，山上坳的那些规矩早被抛在了脑后。尤其鲍九被吓了一下，出了山上坳就高烧不退，若不是风盈袖照顾他，鲍九可能已经倒在了路上。
　　风盈袖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说：九伯，你莫急。路大哥说话算话，他说能救大家就一定能救。说着端起一只杯子来。
　　鲍九就着风盈袖的手喝了口浑浊的水，安静了下来，叹了口气，低声说：路大人能做主么？这青石是筱千夏的还是路牵机的？他也不过是个卒子而已，能趁夜来救你已经是莫大的情分，你要他救大家，嘿嘿他连连摇头，从山上下来那么多天，粮食早都吃完了，都不用说粮食，便是把饮水一断大家就都完蛋了。你以为燮军每天送些残羹剩饭过来是好心么？我这样一个老头子都看得出来的事情，城里面那么多大官怎么不明白？就说是进城他的目光顺着篝火缓缓扫了一圈，你以为这里全都是咱们山里人么？风盈袖垂下头去，半晌又抬起头：九伯你是有见识的人，你说的事情我不明白，可是路大哥既然答应救我们出去，就一定有办法。火光里，一张白生生的脸蛋上没有一丝的动摇。
　　好好好鲍九又长叹一口气，你信他就好。年轻的时候啊他断了这个话头，认认真真对风盈袖说，若是路大人明天还是这样来，你就跟他去吧！不要管我们了。风盈袖笑笑，也不争辩，扶着鲍九躺下。鲍九何尝不知道她的想法，这时候除了路牵机的话，她再也听不进别人的。
　　天渐渐亮起来，又渐渐暗下去，青石城里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风盈袖还是拿着那块冰炔救治着伤病的山民。那原本是块极其昂贵的上品冰炔，还曾经被晋北的秘术师加持过，却也经不起风盈袖这样用法，眼看着蓝莹莹的光彩慢慢黯淡了下去。风盈袖有时候也停下手来眺望西关门的方向，可要是没看见什么她也并不着急，还是继续做她的事情。路牵机来过了，他说了要带这里的山民出去，他一定会做到。
　　又是一个白天，又是一个黑夜。整整两天，路牵机没有一点消息。倒是燮军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大营里面乱哄哄的人声不断。送来的粮食和水也越发少了，山民的营帐里到处都是有气无力的呻吟声。更奇怪的是，明明没有什么走动，风盈袖这堆篝火边上的人也在悄悄变换，到了天黑的时候已经有了七八个陌生的青壮男子。风盈袖似乎没有注意，鲍九心里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那些男子脸上肮脏，却不像是山民这般饿扁了的模样，身边长长短短的还有不少包袱。要是路牵机还是单人匹马地前来，这次别说是风盈袖，只怕他自己也走不成了。鲍九望着高高低低的破烂营帐，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也不知道这些山民里面，有多少是燮军的细作。
　　风盈袖终于有点着急。她不是怀疑路牵机改了主意，不过鲍九说的道理，她也想得明白。只是担心自己前天夜里逼路牵机逼得太狠，怕是他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出来，连自己也被陷住了。
　　阿袖啊！后半夜里，鲍九呻吟了起来，风盈袖慌忙跑了过去，这两天燮军送来的饭食都有些发馊，风盈袖自己没有吃上几口，都顾着鲍九，可他的情形越发的差。
　　阿袖啊！鲍九有气无力地说，眼睛倒很有神气，你看看那几个人，他们的样子好生古怪，大概都是燮军的探子，你要小心。原来他是装的。
　　我知道。风盈袖早注意到这些山民不大对劲，只是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路大哥也看得出来的。路牵机若是看得出来，他们自然就没有什么威胁，风盈袖这样想。
　　是叫你小心。鲍九轻声说，这两天青石城里太安静啦，比以前都安静，路大人可能真要整出个什么事情来。他要真是来了，留心那些探子抓你要挟路大人。你年轻，腿脚便利，到时候只管快跑就是，不要管我啦！营帐的东边忽然骚动了起来，乱哄哄的一片。那几个燮军的探子猛然挺直了身子，抓紧身边的包袱往东边眺望。流言好像冬天的野火，瞬间就烧到了这里。
　　大家赶紧往东跑，到了坏水河边就没事了！砚山渡，砚山渡。坏水河边有青石的军队！那里有饭吃！这些消息把熟睡中的人们猛然震醒。这些没有了气力的山民忽然就像训练有素的军人一样跳了起来。没有一顿饭的功夫，山民纷纷掀倒了营帐，像洪水一样地朝着坏水河流去。
　　风盈袖用力扶起鲍九。鲍九恶狠狠地咒骂着她：你这个灾星，不要碰我！叫你走啊！早叫你走听见没有啊！风盈袖充耳不闻，扶着鲍九一步一步跟着人流往前走。她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那些探子塞得满满的，别的山民倒也挤不到她。
　　喧嚣里面忽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笛声传出来，风盈袖停了下来，又委屈又欢喜地对鲍九说：九伯，你听！你听！再也守不住那副镇定的神色，眼里水汪汪的都是泪光。
　　鲍九也停下了咒骂，侧耳倾听，面上浮出一丝喜色，说：阿袖好孩子，不要管我啦！赶紧去找路大人风盈袖挺起胸来，高声地唱：圆仔花儿呀！播下的种籽是白白的，发出的芽头是青青的，开出来的花儿呀是红红红红的！这许多天的劳累，风盈袖的嗓子早都哑了，就是用出浑身的气力，又怎么能盖过这嘈杂的人声去。
　　锵锵锵，身边几声清鸣，那些燮军纷纷拔刀在手，一双双眼睛忙忙碌碌到处搜寻。
　　圆仔花儿呀！播下的种籽是白白的忽然有很嘹亮的男声接了上来，那声音又亮又深，不知道传出去多远。
　　阿童哥。风盈袖又惊又喜地转过身来，宣井童正站在她的身后高唱。只是瞬息之间，那些燮军就都倒在了地上，好像连声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笛声清晰了些，远远的，一骑武士正朝着这个方向奔来。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十二、宣井童
　　宣井童心跳得厉害，杀人果然比采晶菇要辛苦得多。看似行云流水的一刀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那歌声往高处撑了一撑，骤然落了下来，他唱不动了。
　　马蹄声在面前不远处停下，一片幽蓝的微光好像矗立在涌动的洪水之中，那是重甲的骑士。为首的一名骑士掀起了面具，炽热的目光扫过风盈袖激动的面容，人却没有纵马过来。他冲宣井童微微一颔首，手中的长枪指了指宣井童手中的刀。早知道你有好刀法。路牵机微笑着说，好好照顾阿袖。也不等宣井童答复，竟然调转马头，朝着人潮涌动的方向直冲了下去。
　　这一场仗牵涉太大，几乎要投入全部的鹰旗和一小半青石私兵。筱千夏和界明城明里虽然还是一团和气，但是台面下的对立人人看得明白，没有个三五天是做不出筱千夏所要的万全计划了。可是再有三五天，那些饥饿的山民只怕站都站不起来，还谈什么计划？筱千夏等得，青石等得，可是路牵机等不得。
　　三十一名重装的左路游击，这是路牵机能带出来的全部人马。偷来的令符已经派假冒的令兵发去了所有该去的地方，但是谁也不知道到底能调动多少兵力。放他出城的骆七笙也是担着脑袋落地的危险：三十一名左路游击出城，便是瞎子也知道。
　　区区三十一人，要当整整一支军队来用。何止如此，就算路牵机这一路走得再顺，也还是要看砚山渡的战局。砚山渡两次恶战，眼下在燮军手中，前些天他们才在那里截了淮安来的粮船。若是崔罗石到时候拿不下砚山渡，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徒费人命。
　　操不上的心，路牵机只能不操，他狠狠地踢着马肚，乌骓几乎飞一般地跑了起来。
　　路大哥！风盈袖惊呼了起来，路牵机连头也没有回一下。这样嘈杂的人声，他或许没有听出这一声惊呼里的失望与震惊。
　　宣井童默默地看着那钢蓝的甲胄转眼消失在人群里面，他扶住风盈袖和鲍九摇摇欲坠的身躯，嘶哑着声音说：只有三十一个人。嗯？风盈袖没有听明白。
　　游击，一共只有三十一名游击。宣井童指着路牵机消失的方向，神情惨淡。他的目力和刀法都是采晶菇的时候练出来的，没有差错的可能。
　　咳咳鲍九咳嗽了起来，这位路大人还真是敢拼命。阿袖，你跟着阿童走吧！我是不行了。从这里到砚山渡整整二十七里路，背后的燮军大营里面是完整的天驱军团和四万名赤旅，三十一名游击要为这上万名饥寒交迫混乱不堪的山民开路，说是九死一生也太乐观了。就算山民真的可以走到砚山渡，不知道还剩下几条活命？路牵机如此发动，想必也是无可奈何。他不带风盈袖走，因为夹在山民中间，多少还有一线生机吧！只是人人的脖子都架在刀口上，这一线生机又能多出多少？宣井童望了一眼眼泪汪汪的风盈袖，几乎要伸出手去帮她擦拭泪水。阿袖，他喃喃地说，不要怕。我总在你身边的，便是我死了，也要护你周全。他又怎么知道，此时风盈袖的心中也是差不多的念头：是生，是死，我跟着你！只是这话是对路牵机说的。
　　燮军大营里旌旗招展，角声不断。
　　山民一直在燮军的监视之下，他们本来就是对付青石守军的香饵，大营里当然有着一整套的应变方案。只是山民没有按预想地往青石跑，而是向东狂奔，息辕多少有些意外。七队赤旅在号角声中冲出营门，赭红的皮甲在黯淡的月光下泛出死血的颜色来。天驱军团从容地在营外列阵，对面前惊慌奔过的山民置若罔闻。这些人就是跑得再快，又怎么比得过赤旅天下闻名的脚力，更不用说天驱军团的精甲重骑了。
　　真正让息辕关心的是鹰旗军的用意。收到的消息说只有三四十名鹰旗游击冲在山民的最前面，虽然那可能是最精锐的左路游击，可是这么些人还不够给天驱军团塞牙缝的。除了超过平常三倍的斥候四处奔走，所有的人马都静静地守在营前，耐心地等待。
　　这是最黑暗的时刻，再过不久天边就要发白，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砰砰砰！身后响起一连串的巨响。
　　宣井童回头张望，是虎林门。他有些迷惑，虎林门外没有燮军的营盘，不知道为什么青石守军会从那里出城。这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除了号炮坠落的零星火光，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开城门了么？风盈袖急迫地问。
　　宣井童黯然摇了摇头，若真要开城门，当然是开西关门最便捷了。
　　前面这样安静风盈袖不无担忧地说，也不知道路大哥怎么样了。宣井童的心头像是被带毒的小针扎了一下，先是刺痛，然后就窝窝囊囊地胀了起来。他用力吸了口气，挤出一丝笑容来：安静总是好的，大家都还在走。若是前面打了起来，路大哥那么点人马，可也难为他了。说出路大哥三个字，倒不如他想像的那样难。
　　风盈袖抱歉地望着宣井童，她知道在这里说路牵机的事情并不合适。可除了路牵机，她又有什么可以问、可以说？像是知道她的想法，宣井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并不看她，脚下加快了些。
　　青石城外多是黄黍田，因为围城的关系，一多半都烂在了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十分难走。前面的山民走得慢，然而从黄黍田中踩出了一条路来，后面的人就走得快了。奔逃的山民在中间挤在了一块，走得是越发慢了。眼看天边正一点一点发白，前面的人也才不过走到坝头门外七八里的位置，离砚山渡还远。
　　砰的一声，又是号炮。可是这次的号炮与虎林门外的不同，才炸了一声，砚山渡那边就响了震天的杀声。
　　几乎是紧接着，远远的又响起了两声号炮。那是青石城的另一边，听不出是哪一处的城门，可正是对着姬野大营的方向。
　　宣井童的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不过是个新兵，怎么猜得出其中的利害？即便如此，他的身子也微微战抖起来。
　　这一场仗，绝不是路牵机那三十一个游击那么简单。他不知道会打得多大，可是青石守军既然下了本钱，他们逃生的希望就大得多。
　　快跑啊！他用力托了托鲍九的胳膊，另一只手伸给风盈袖，我们都要活下来。风盈袖用力点了点头，她的脸红得透了，额头上满是汗珠。是的，她很清楚，就是因为她的话，路牵机调了一城的兵马来救她。只要有一线生机，她也不会放弃。她要好好活下来，他们都要。过了这一关，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难得住他们？天，终于亮起来了。
　　沉寂已久的燮军也开始动作，变化的旗帜下，一路路兵马各奔东西。砚山渡杀声沉寂了一阵子，又高昂了起来。燮军大营后面也是乱哄哄的喊杀声，不知道打成了什么样子。
　　宣井童很希望自己能够高高站在城头，这样就可以看清正在发生的事情。其实看清形势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帮助，四面八方都是人。先前宣井童还要提防燮军的探子，这时候人挤人个个自顾不暇，他只能尽力用背脊为风盈袖挡住不知从何处伸来的腿脚。
　　前进的步伐一再受阻。就是傻子也可以想见路牵机和他的游击正在刀头溅血，让人吃惊的是，燮军的阻击看起来并不坚决，不多时，人群又重新移动起来。他们通过的地方横七竖八地倒了不少尸体，赭红色的皮甲上满是泥污。这是赤旅！风盈袖失神地点点头，五指紧紧扣着宣井童的手。惊慌的眼神茫茫然地在移动的人腿丛林间搜索。她的力气竟然这样大，宣井童从来不知道。
　　放心，他们没有挡住游击。宣井童对风盈袖说，路上没有骑士和战马的尸体。
　　嗯！风盈袖应了一声，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人群就在这时候停住了。
　　看哪！有人高呼。一只手臂，两只手臂，树林一样的手臂都指着砚山渡的方向。
　　砚山渡的杀声已经渐渐沉寂下来，隔着那么远，也能看见那个小山丘上飘扬的旗帜。泻出地平线的第一线阳光从山丘的后面照过来，在风中猎猎飞扬的旗帜好像透明一般，这是鹰旗军的青旗。鹰旗军已经拿下了砚山渡！沉寂了片刻，山民们开始欢呼。砚山渡就在眼前，已经是青石守军掌握之中的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了那线阳光。那个被朝阳照亮了的山丘上，就是活路。
　　但是前进的方向忽然更改。现在落在人流后面的宣井童也能看见那些领头的游击武士几乎是转了九十度，调头往青石奔去。山民们张大了嘴，看着拖得越来越长的人流涌向坝头门的方向。
　　怎么了？风盈袖一脸的迷惘。
　　宣井童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茫然地摇头。
　　鲍九喘了口气：怕是来不及了。什么？身边的人都在问。
　　你们感觉不到么？鲍九指指地面。
　　停下来，才能发现地面很有节奏地微微震动，非常沉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宣井童转过身来。远远的是一列黑色的骑兵，中间黑色的战旗上好大的一团火焰，是一个息字。铁浮屠没有放蹄飞奔，他们只是一步一步地前进。嗒嗒嗒嗒，那种节奏催人欲睡，让人难以察觉他们正逐步放开步伐。
　　杀！黑色的骑兵忽然高呼，整齐得好像是一个人喊出来的。一早上各处的杀声也不如这一嗓子响亮。逼人的杀意就在这一声怒吼里逼近山民。
　　风盈袖的身子晃了晃。
　　不怕。宣井童说，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当兵不到三个月，他见过几个左路游击，就以为是了不起的威风，可是和这些铁浮屠的杀气相比，几乎显得幼稚。他也害怕。
　　西关门开了！有人在指。
　　西关门果然开了，吊桥放了一半，跳下了四匹战马，最后那名骑士的手中也是青旗飘扬。
　　界帅么？鲍九指着旗上的界字问宣井童。
　　大概是吧？宣井童从来没有看见过界明城的旗帜，可是只有四骑出关，这个事实让他口中发苦。除非界明城是神明一般的人物，否则四个骑士怎么可能挡住天下最重的骑兵七百玄甲铁浮屠呢？铁浮屠也是一样的想法吧？没有人往界明城那边看上一样，只是一步一步往山民这边追来。
　　宣井童终于醒悟了，他用力拉了一下风盈袖：快跑啊！庞大的山民队伍一时跟不上头里的变化，正在弯曲成一道巨大的半弧。人人都想快跑，可是再快也快不过身后的铁骑。青石城外也非一马平川，沟沟坎坎纵横交错。老人孩子和妇人夹在壮年中间，坝头门外的原野上满满的一片，呼喊声像瘟疫一样在青石城头蔓延。
　　加把劲！宣井童用力托住鲍九的左臂。以病弱的身子急奔了那么久，鲍九已经不行了，嘴角都是白沫，眼睛也睁不开来。九叔，再坚持一下。你看你看，他指着停在了坝头门外的游击，路牵机已经到城门下了，我们就要进城了。像是对他的宽慰的嘲笑，背后传来的马蹄声忽然变了，不再那么从容。一波连着一波，急促得很。面前的尘土都在马蹄声里纷纷震落。
　　救命啊！不知道是谁开始呼救，每一个人都迅速地学会了传播这无益的呼号。恐惧攫取了山民们的心，他们的步伐零乱，像没头苍蝇那样地乱撞。几乎是在一瞬间，汹涌的人流中一个又一个的人跌倒在地。
　　阿童哥随着风盈袖的惊呼，宣井童的右手忽然一松。他把精力大多放在鲍九身上，只怕鲍九摔倒了风盈袖不肯离去，不料风盈袖竟然被人流挤散了。
　　阿袖！阿袖！他声嘶力竭地喊。
　　阿童哥，在这风盈袖的呼声忽然中断，他的心沉了下去。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十三、路牵机
　　同样嘴里发苦的是路牵机。
　　他本该觉得高兴才是。这样的一场战事绝不是他那几个假令牌所能引发的，单从投入的兵力来看就远超过鹰旗军的全部。虽然是仓促发动的计划，他也不能指望有更完美的安排，可是胜利偏偏就擦身而过。虎林门的疑兵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七百铁浮屠竟然对着山民们冲了过来，这样的结果有谁能够想到？他扭头看看那支黑色的铁流。那些铁浮屠都不用冲击，吓也把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山民给吓死了。放吊桥！他对着城头高呼。
　　筱城主、界帅有令，一人一骑不得入城。坝头门上的守军规规矩矩地回答。
　　叫楼临川出来说话！路牵机自然知道和这些校尉说不通，点名要坝头门的守将。楼临川是扶风营的将领。因为坝头门不是青石要害，他的阶级并不高，人又随和，平时和路牵机也有交往。不料话音未落，女墙后探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来：路统领，我出来说话行不行？长眉入鬓，不怒自威的面容，正是青石城主筱千夏。
　　路牵机暗暗叫苦，可是回头看一看正在步步逼近的铁浮屠，实在不敢耽搁，硬着头皮跳下乌骓给筱千夏施了一个礼道：筱城主，还请下令开门吧！再不开可就晚了。筱千夏的脸色也很难看：路将军既然知道时间可贵，还不快走？崔罗石已经拿下砚山渡了。路牵机心头的火一下就窜了起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自压着性子指着身后的滚滚烟尘：还请筱城主怜恤山民疲惫，他们跑不过燮军的战马啊！万勿意气！筱千夏怒极，长啸了一声道：原来还是我意气？路牵机，你只知道身后有山民，知不知道这坝头门后面是青石十万军民？他也指向山民后面的铁浮屠，我开了城门，谁能挡得住路牵机截口道：路某愿以死相阻。他环视了一下身边的游击。这都是他最可靠的部下，方才几番接战都没有遇上硬手，这时候一个个都是浑身浴血，然而锐气还足得很，听见路牵机这么说，齐齐举手说：愿以死相阻。以死相阻？筱千夏摇摇头，那是铁浮屠！你们填进去，连个声响都不会出，还阻个什么？他放缓了声调，路将军不要耽误时间，带着山民沿着护城河走，城头的弓箭强驽自当为你们压制追兵。这次冷笑的是路牵机了：弓箭强驽？筱城主，那是铁浮屠！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脚下忽然震得厉害，他心头一颤，就听见城头有人惊呼：过来了过来了！这是铁浮屠换成了攻击的步伐，朝着山民冲过来了。
　　虽然看不真切，连绵的惨呼也已经说明后面的山民正相互践踏，也不知道要出多少人命。路牵机膝头一软，跪了下去，言语间只剩求肯：筱城主，求求你，放他们进去吧！路某愿以人头担保坝头门不失。他心情激荡，满面都是泪水，跪在那里连连磕头，也不管头上血流如注。
　　筱千夏脸色铁青：路牵机，你还在这里跟我磨！你担保得了什么？难道你的一颗头颅便有我青石十万颗头颅那么金贵？难道我筱千夏是为了自己不失面子？你私自调兵出城，我可责怪过你一句没有，满城的军民说你一个不是了没有？留在坝头门前的性命宝贵，砚山渡的汉子们难道就是白死的？路牵机，你不要逼我，快走！快走！他手一举，身后一片闪烁的寒光，弓箭手们都已箭在弦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哭喊声也越发嘹亮。路牵机面如死灰，知道没有余地，站起身跳上战马。他心中激愤，再没有一丝疲倦伤痛的意思。乌骓在城门下耀武扬威地走了一个圈子，被他勒住。他手里的长枪遥遥指着筱千夏：筱千夏，你记住！若是我能留下命来，必然叫你偿还今日的血债！枪尖在空中划过了一个圈子，指向砚山渡的方向，小可，你带他们继续走。路牵机与筱千夏隔空交谈，人人听得清楚。小可也知道没有幸存的道理，脸上悲愤莫名，沉声应道：是。路统领您路牵机淡然一笑，冷冷地说：还不曾领教过天驱铁浮屠。宣井童孤零零地站在狼藉一片的原野上，那袭红色的衣裙就在他身前，混杂在支离破碎的尸体中间，被踩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面前是铁浮屠，背后是山民，人人都在狂奔，宣井童却痴痴站在那里不动，手里薄薄的采晶刀锋上兀自挂着一滴鲜血。短短一瞬间，他杀死了四个从风盈袖身上踩过去的山民，却还是没有来得及挡住更多。
　　阿袖，他单膝跪在地上，去抱风盈袖。风盈袖又软又轻，浑然已经没有了人模样。这样娇弱的一个女孩子，怎么经得起暴走中人群的践踏？铁浮屠还在缓缓逼近，他们其实并没有冲击，只是调整了一下步伐和节奏。仅仅这么一点变化就已经在坝头门前的原野上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
　　宣井童一手紧紧抱着风盈袖，一手扬着采晶刀：阿袖，你莫怕。看我怎么样教训那些骑马的不能让他们也踩到你。路牵机冲出人群的时候看见的是宣井童的背影。他被面前的骑兵撞得直飞了起来。那名铁浮屠和他的坐骑在撞飞宣井童的同时忽然四分五裂，但是后面的铁浮屠接着就把宣井童和他怀中那袭红色的衣裙踏入铁蹄之下。
　　不用走到近前观看，路牵机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心口叮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这感觉让他觉得无比轻松，几乎要飞到云端里面去。言语和思维都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他的眼中只剩下滚滚而来的黑色铁流。恍惚间，那铁流中也有混乱发生，人倒了，旗倒了可是他什么都看不明白。
　　他双腿夹了夹乌骓的马肚，单臂举起了长枪：走我们走！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尾声
　　威帝十二年十月廿一，燮王姬野置山民一万于青石城西关门外。
　　十月廿二晨，山民撤往青石坝子门，燮军息辕亲率铁浮屠阻之，路近十里，山民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鹰旗军主帅界明城率两将袭铁浮屠，射杀十数人，伤息辕。
　　十月廿四，鹰旗军左路游击副统领路牵机降燮。
　　十一月初一，青石六井涌血如浆。皆废。
　　十一月初二，鹰旗军并扶风营大部出青石，燮军不能阻。
　　十一月初三，青石守将尚慕舟语燮军来使曰：大好头颅，请姬野亲取之！十一月十一，青石城破，燮军虽得入，步步浴血。
　　十一月二十七，燮军焚青石，千年名城，未存片瓦。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思园笔谈·黄洋岭上晶
　　夜沼林中宝，黄洋岭上晶，这是说东陆的两种宝石。
　　前一句说的是浔州红宝。夜沼多宝，古时候的夜沼比如今大了许多，过去的水面现在成了森林。林中险恶，但是往往能掘出极品照殿红来。后面一句说的就是黄洋岭出产的水晶了。
　　宛州的主要产晶地有三处，和镇、北邙山和青石。和镇晶是海晶，品质繁杂，偶然在鲛市能得到极品水晶，但也只有白晶。北邙山其实是不产晶的，但是河络能铸晶，传说用泥沙就能铸出水晶来。到底如何没有人知道，但是毫无疑问，河络的水晶可以铸成各种形状和大小，品质也颇纯净，关键是产量大。北邙之盟以后，河络的水晶大批出现在市面上，和镇晶青石晶登时被冲垮，也不知道多少人家破人亡。不过年头久了，青石晶竟然又慢慢翻过身来。
　　这里有两点关键：青石的黄洋岭出彩晶，赤橙黄绿，色色皆全。北邙晶也有彩色的，那是河络添加制剂的结果，色彩的纯度艳度都远远不如青石晶。再一条，青石晶的硬度极高，几乎可以与宁浪金刚翠媲美。北邙晶虽然大，却是极软，寻常刀锋就能留下痕迹。若是青石晶，只有专门的匠人使用金刚翠的雕刀才能切割雕琢。
　　水晶原本是贵重珠宝，当年北邙晶大批入市，一时晶价跌破珠宝商人们的眼眶，只要是日子宽裕的人家，便能添置一两件水晶首饰器具。漂亮便宜，水晶几乎在一夜之间成为东陆最受欢迎的珠宝。北邙晶上市势头很猛，然而河络并不热衷利益，早期的存晶出了大半，他们也不急于铸造更多，市面上的晶价慢慢抬头。
　　青石晶出自黄洋岭，多产于一个叫山上坳的村子，是从一个有怪兽看守的深潭里采得的。当年青石围城，燮军得鹰旗军叛将路牵机力助，破坏了青石水源，传闻就是激怒怪兽的结果。青石一战不过是几个月的事情，山上坳的晶却从此断了，加上采晶人早都改行，青石晶竟然是个有出无进的局面。
　　买晶品晶的人多了，也就更知道挑剔对比。市面上的青石彩晶本来就少，又断了来路，价格也就一路涨了上去。价格足够高的时候，当年逃离采晶雕晶这一行的匠人们开始回头了。
　　或许是因为许多年前那一战的影响，如今的采晶人对于他们的采晶地和采晶方式讳莫如深。可以确定的是：黄洋岭上晶的产量比之当年是大大减少了，价格却高出许多。另一方面，采晶也比以前危险得多，常常都有采晶人丧命。只是晶价这样的高，一年只要采到一块彩晶，就足以让一大家人过上舒服日子，采晶人便也不惜性命地继续去采。
　　回头再看，若没有北邙晶当年的冲击，其实晶价并不至于那么高。就算是黄洋岭上极品的紫晶和赤晶，何曾卖出过红宝的价钱？还是那时候引发的买晶热，才让黄洋岭上的晶起死回生吧？成败都是北邙晶。

明年燕子宿旁谁---《落花溪》 上
　　十月二十七，正午前一日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一晚上的淅淅沥沥，到了近午时分廊下还在滴滴答答。按说雨势算不上暴烈，却是绵密不绝，只一夜的功夫，落花溪水就涨了起来，百尺外的登步桥都没在了水里。
　　酒馆就建在溪边。从通敞的水榭里望出去，正是拥着落花溪的南暮山。宽阔的官道从山峡里蜿蜒而出，借着登步桥跃过溪水，正好从酒馆门前经过。只是突然涨起的溪水淹没了石桥，令官道看上去便像被截断了一般。
　　被雨水洗了一夜，溪边的垂柳突然精神了许多，尖锐的叶梢逼出来的是水灵灵的翠绿。这绿色是那么生动，把水榭都染得活泼了起来。然而倚着栏的白怜羽却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眉梢眼角都是困倦。她把下巴搁在栏杆上，盯着浑浊的流水发呆。好一阵子，才抬起手来遮住嘴打了一个哈欠，嘴里轻轻嘀咕：这么闲，真是无聊死了。听见这一句，满头大汗的两个店伙几乎一跤跌倒：昨夜风雨交加，空敞的水榭厅堂满是落叶飞花，地面上也湿漉漉的到处积水，一副狼藉模样。可是一清早大少爷就奔了锦屏大营，大小姐也只是坐在栏边发呆，酒馆里就只有两个店伙和厨子打理，眼看正厅里已经坐下了两位客人，而这地面桌椅都还没有清理干净，可怎么待客？胆子大点的王伯头也不抬，大声抱怨道：哪里清闲了，做都做不完的活儿，连个帮忙的人也没有。白怜羽嗤地一声轻笑，扭过头来说：王大叔，我这当家的都不着急，你急什么？白氏兄妹虽说是酒馆的老板，可从来没有把伙计当作下人，说话做事都是一起的，王伯可不怕她。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重重一摔，黑着脸道：开门就得见客，小姐您要说今天不开张就算了。现在客人进了门，就算不多那也是客人，怎么可以怠慢？王伯这话说得重，白怜羽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嘟着嘴说：那我说今天不开张行了吧？本来嘛！下雨天还有什么人来？王伯被她气乐了：小姐您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不就是看那两位客人是给钱的吗？不劳烦您成了吧？他摇了摇头，低声嘟囔，这叫什么事儿，开店的倒看不上给钱的客人。詹锁子过来给他一胳膊肘：瞎说什么，大少爷大小姐开店几时图钱了呢？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可是酒馆里空荡荡的就那么几个人。坐在正厅的客人听得可不高兴，拉长了声音说：原来这地方喝酒不用给钱啊！白怜羽本来气鼓鼓的，听见他们这么说，登时恶狠狠地抛一道目光过去。盯了两人一会儿，她忽然笑得如同一头小狐狸，站起身来，冲着那两位客人走了过去。
　　王伯狠狠一瞪詹锁子，就你这张臭嘴多事，大少爷可不在店里，你说怎么办？詹锁子摊摊手，我能怎么办？大小姐赶走的客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这间酒馆没有名字。登步桥南边是锦屏镇，还有九里，往北去最近的大城是一百二十里外的青石。说起来，在这前不着村后不接店的地方，开间酒馆多少有些尴尬。可是常年走这官道的商旅都知道落花溪畔的这间酒馆。
　　酒馆里的落花春入口绵软温和，后劲却是悠长醇厚，算得上一等一的宛州名酒。最难得的是这是酒店自产的佳酿，和这落花溪新鲜出水的清水鱼一样，每天只卖一轮，在别处是万万吃不到的。不过酒馆出名可不是因为这鱼这酒，而是因为这里的规矩：若是能讲好听的故事，就不用付酒菜钱。当然了，什么是好听的故事，那就得由开店的白氏兄妹说了算。就算是淮安城中讲书的，在这里未必省得下一个铜钱，可是经历古怪的贩夫走卒，讲得故事好听了，有时候就能免去整间酒馆主顾的开销。这规矩说起来奇怪，其实有趣。每天都能有那么两位吃到白食，就算吃不到的也能在这里听见种种稀奇古怪的故事。一来二去，口耳相传，走青石的行商们往往要在这里停留。一个多月前，燮王姬野兴兵南下，围困青石，北去的商路逐渐断绝，酒馆的生意却不见萧条。宛州联军在锦屏建了大营，青石方向又屡有南逃的平民，时时都有人在这里打听北边的战事。只是近些日子，青石来的消息忽然消失，想必是燮军攻打青石甚紧，连锦屏大营放出去的斥候也跟南下燮军的小队冲突了几次，气氛一时紧张了许多，生意这才冷清下来。
　　连着三天，正午时酒馆的正厅连一半都没有坐满，且多半都是锦屏镇里来的付钱客人，只带了一副耳朵。就算有几个嚼嚼以前的口水，也嚼不出一丝新意来。昨夜大雨，官道泥泞一片，眼看来人更少，难怪白大小姐觉得无趣了。
　　说起来，白家也是宛州望族。
　　白家的家祖长庆本来姓丛，是文帝时候的宛州巨富。战后初定，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丛长庆以倾家财富购置田产安置流民，不租不赋，惠及无数，算得上恢复宛州元气的大功臣。文帝有意让天下效仿，因此赐帝姓，世袭兴安公爵。不过这个兴安公是个不俸不封的爵位，也没有任何实权，朝中笑称捐输亲王。白家本来产业极大，不过子孙里面多有性子古怪的，一来二去也就式微。到了白征羽、白怜羽这一辈，居然放着家族的生意不做，跑到锦屏来盘下这么一个不挣钱的酒馆。
　　白征羽一直以来就爱写些奇文异志，虽然不传正统，在宛州十城中也还颇有文名。说实在话，他也没打算靠开酒馆过日子的，无非是找个地方攒故事。白怜羽虽是个姑娘家，怪脾气可不比她哥小。看得客人顺眼了，一张口免去整个馆子酒菜钱的就是她。若是惹得不高兴，她也敢抹下脸来把客人往外撵。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眼下白家虽然算不上巨富，贴补贴补这么一间小酒馆倒还是轻松愉快，也难怪白大小姐动不动就跟客人叫板。
　　那两位客人见白怜羽走了过来，面上都带上戒惧的神情。就算他们没有听过白大小姐的名声，总能看出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人也好，商家也好，大凡有了些名气，就容易把自己当回事情。比如天启城里的摘星楼号称只伺候五卫七司以上的品级，那里一个小厮也比寻常客店的老板气派大得多。不过像白怜羽这样说话做事的，他们还真没怎么见过。
　　不料白怜羽走到桌前，看看桌面，先伸手给两个人的茶杯续了些水，方才笑眯眯地说：两位客人远来不知，我们这家馆子真是吃饭不用给钱的。不过呢，还有一个规矩，两位是知道不知道？两人只当白怜羽要赶他们出门，听见温温软软这么一句话，颇觉得意外，一时间竟然接不上口。看见客人的神色，白怜羽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两个客人看得越发呆了，结结巴巴地说：倒是倒是不知道，要请老板娘啊不姑娘说来听听。说实话，白怜羽也算不上何等的美女，无非是肤色白腻，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颇有神气。不过小姑娘十六七，正是青春逼人的时候，笑起来嘴角的梨涡就能淹死人。白怜羽年纪不大，可是跟着兄长抛头露面，很见过些世面，行事说话都机灵，稍稍说了句软话给了个笑脸，那两位客人就被她牵着走了。
　　白怜羽又打量了下两位客人，笑得越发甜蜜了，我们这家馆子啊，喜欢听客人说故事，要是说得好呢，自然不能收客人的酒饭钱。我看两位面带风霜，都是常常出门行走的人，可又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那自然是在北边走动。这可太好了，我们这里好久没有北边来的客人，一定有很多新鲜的故事可以讲来听。你们若能等上片刻，我便叫后面做一条顶好吃的清水鱼上来，你们看好不好？两个人面色都有些松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一会儿白面皮的那个才说：姑娘怕是猜错了，我们是和镇走海路的，这一回只是过来访友。白怜羽眨眨眼，咦，原来我看走眼了么？你们原来是走海路的啊！那就说说年初和镇鲛市的情形可好？我光听人说，可没有一个能说得仔细的。白面皮的那个有些尴尬，这个这个可是不巧，年初的时候我们去泉明办货，倒是没赶上鲛市。白怜羽吃了一惊，年初的时候去泉明？不是说云望峡发了红藻，走不了大船么？你们是淮船还是衡船啊？这一下两个人张口结舌，真正答不上来了。还是黑壮的那个见机快，呵呵笑了一阵子说：姑娘倒是好眼力，方才是跟你开开玩笑。我们还真是北边来的，只是不知道姑娘怎么看得出来？白怜羽撇了撇嘴，把笑脸收了起来：现在才是暮秋，今年的雨水还是来得早的，南边比锦屏还热，怎么会像你们穿得那么厚？也就是莫合山向北才到了落雪的时候。两个客人看了看身上掐线的夹袄，又看看白怜羽一领黄缎的短衫，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算了。白怜羽扫兴地挥挥手，你们若是不想讲也罢了。她抱着胳膊往水榭里走，真是无聊得要死，这样的天气，只怕那些当兵的也都不来了。黑壮的那个听到这句，眼睛亮了亮，接口说：得罪姑娘，实在不是我们不肯讲，这张嘴笨得要死，又怎么讲得好姑娘说当兵的也来吃这白食么？那可不！白怜羽顿时来了兴致，什么火烧枣林啊、什么夜袭偏马啊，反正青石打仗那些事情都是他们说的，还有他们跟燮军探子交锋，他们的故事最多，差不多顿顿都是吃白食呢！说着有些沮丧，就是这些天不怎么出来了，今天这样的路，大概更不会来。那可未必。白面皮的那个说，这样大雨，道路都要冲坏了，宛州军的那些斥候就算是探路也得出来。哈！白怜羽双手一拍，你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正说话间，南边的官道上一片马蹄声。道路泥泞，马蹄声显得有些沉闷，大约是十几匹马的样子，差不多正是宛州军斥候小队的规模。白怜羽这下高兴了，指着那白面皮的客人说：借你吉言，只要今天有故事听，我还是请你吃清水鱼！十八名轻骑在马蹄声中奔入视线，一色的锦衣红马，背上还都插杆小旗子，上面绣一个火字。这是通平来的野兵烈火军。
　　宛州多野兵，粗粗一算也有百余支。除了天启派来的那几千金吾卫，宛州没有什么正规兵马。除了淮安、沁阳等几处大城有青石筱千夏这样的私兵，其余多由商会出面雇佣野兵负责防卫保安。野兵中大的比如扶风营兵力数千，小的就只有几十人。说到战力也是良莠不齐，当年姬野的野尘军就是宛州一等的强兵，那是借了天驱的力。宛州毕竟久无战事，多数野兵都是对付山贼暴民的，会跟着口令开弓放箭就不容易。
　　商会拒绝了燮王姬野的岁捐书，就知道燮军收拾了真商诸侯以后必然兴兵南下。筱千夏那一头组织青石防御战，淮安的江紫桉也鼓动诸城商会合力抗燮，在锦屏镇设了宛州联军大营，意图支援青石。至今宛州军已经有四万人马，然而其组成却是千头万绪，除了淮安军、沁阳军等核心，便都是一股一股大小不等的野兵。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大营在锦屏镇设了一个月，宛州军也还只是一个虚名，并非可用之兵。由得青石战事激烈，锦屏这里却还是太太平平。
　　不过，不管兵力大小强弱，这些野兵的名字可都起得响亮威武。比如烈火军，听着颇有野火疾掠的意味。其实人不过三百，连甲胄都没有，用的兵器五花八门，马刀弓箭是寻常的，链锤狼牙也不稀罕，还有用长枪大戟的，那都是个人喜欢，举起来花里胡哨一片，倒也好看。难得烈火军是从通平地方来的，平原跑马，是野兵中难得的纯骑兵，又因为在通平的时候也多是打探消息，故而被宛州军用作斥候。
　　烈火军的斥候们在酒馆前带住马，为首的军校朝里面探了探头，大声问：白小姐，今天可开张么？还没等两个店伙招呼，白怜羽就远远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答应：开张开张，你们都来了哪能不开张？想了想觉得奇怪，又问，邯大哥，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在店里呢？那姓邯的军校跳下马，走进店来，一边说：我怎么不知道？白少爷今天才到大营就被江老板拉去做书记啦！那些老板们又打不得仗，又舍不得兵，整天只会吵闹，江老板说请白少爷写个东西来吓他们一下。他说的江老板就是江紫桉。江紫桉神秘得很，先前人人都知道淮安江紫桉，却连是男是女都不清楚。也就是这次锦屏建立联军大营，江紫桉抛头露面，大家才知道她是个正当妙龄的女子，还是个极美的女子。不过江紫桉手段老辣，在军中很有威信，算得上宛州军背后的统帅，刀口舐血的野兵也都尊称她一声江老板。
　　说着话，邯军校大大咧咧在水榭里坐下，挥手对两个店伙说：别弄了，咱们已经湿漉漉了，还能嫌这些桌凳？江老板真行。白怜羽端了一大壶温好的酒出来，要我哥写正经东西是不行的，这事情他倒是会做。邯军校用力点头，白家少爷那支笔厉害啊！我们这些老粗都爱看他写的妖兽怪魔，商会那些人自然白怜羽低头笑，心想：这话可说得不对了。想自管想，她可不说什么，一壶酒递了过去。
　　邯军校也不客气，接过来嗅了一下，有些失望，腆着脸对白怜羽说：白小姐，这酒这酒这酒什么呀？想喝落花春么？行啊!白怜羽一撑背后的桌子，坐了上去，你们想喝好的吃好的，也别忘了我们这里的规矩啊！讲好听的故事才有。她睁大了眼睛望着斥候们，好像是一只看见了老鼠的小猫。
　　邯军校摇了摇头，倒了一杯酒顾自喝了，低声说：这能讲的不都讲过了么？白怜羽双手一叉腰，很厉害地说：那你们还吃过了呢！旁边一个烈火军的斥候苦着脸说：白小姐，咱们刚从大营出来，连登步桥都没过，哪有什么新鲜故事好讲？哈！白怜羽跳下桌子，一把夺过酒壶，说得对！那么回来再喝好了！话才出口，忽然回过味来。以往斥候们都是一大早就北上探查，转了一圈回来，若是没有什么事情才在酒馆停留片刻。可是今天斥候们正午时分才出动，又是直奔酒馆，透着奇怪。
　　她这头正转着心思，邯军校那头就抱怨开了：从哪儿回来啊？今天我们可没啥军务，白小姐你还要赶我们不成。白怜羽愣了一下。联军龙蛇混杂，上层清楚得很，所以约束也很严格。尤其是前些天，烈火军一部斥候在落花溪北七十里处的杨万村遭遇了几名燮军侦骑。本来烈火军斥候一直北上到青石附近才会遇见燮军，这次燮军侦骑却南下几十里，当真意外。杨万一战，烈火军虽然仗着人多吃掉了对手，自己却也损失了一多半。这个事情以后，联军大营剑拔弩张，普通军兵连锦屏镇都不能进。这些烈火军虽然是斥候，现在的情形下若是没有军令也不可以擅自离开大营到九里以外的落花溪来。
　　邯军校给她解释：自从前些天杨万出了意外，气氛紧张得很，连着几天都不出斥候了。今天项将军说青石生变不能闭塞耳目，要我们出来探听消息。听到这里，白怜羽失笑道：难道到我们店里来探听消息么？她忽然想起来，倒还真有两位北边来的客人好给你们打听。说着一指先前的两位客人的座位，这才发现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桌上两杯茶兀自热气腾腾。
　　什么北边来的客人？邯军校一脸奇怪。
　　人既然走了，白怜羽心下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当回事情，随口说了声没什么，继续追问邯军校：那你们要去哪里打探？邯军校摊一摊手：能去哪里？童老板跟我们说燮军侦骑厉害，不叫我们出去远了，做个样子附近转转就好。他说的童老板是通平商会首席。烈火军虽然是野兵，却是通平商会养着，宛州军四万人马，到目前为止折损的一直是执行斥候任务的烈火军，童老板大大心痛，难怪要给邯军校开开小灶。宛州军名义上将佐分明，可是这些兵是商人们用钱堆出来的，所以实际上真正有权力的还是大营里这些影子将军。
　　白怜羽听得心灰意冷，把酒壶往桌上一放，悻悻地说：邯大哥，我当烈火军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就算上了青石战场也是响当当的宛州男儿，哪知道现在连杨万都去不到了这句话说得辛辣锋利，听得斥候们脸上都红了起来。
　　那个邯军校脾气甚好，也不跟她生气，只是淡淡地说：白家小姐，我可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提着头做野兵的买卖也就是为了三个金铢的饷钱。战死杨万的那些弟兄是英雄好汉么？连敌人大军都没看见就丢了性命，你以为他们死得很甘心？说句实话，我们做野兵想过的也无非就是太平日子看见白怜羽脸上神情冷淡，他叹了口气，当下住口不说。白怜羽一个姑娘家，翻来覆去就是爱听什么路牵机火烧枣林仓、贺南屏横槊西关门之类的故事。她是富家少女，连打架都没怎么见过，还以为浴血沙场是多么美好浪漫的事情，哪里知道那些血都是人身上流出来的，又有什么浪漫可言。守着个不问收入的小酒馆的她可不会明白，锦屏大营里有多少人仅仅是为的一口饭食一件衣衫，青石困城之中又有多少人仅仅是为了生存。
　　烈火军这拨人马出营只是消磨时光，不用冒什么风险去探查敌情，兴致本来高得很，一心只惦记着酒馆里酒美鱼香还有闲人们的东拉西扯。不曾想在白怜羽这里碰了一个钉子，眼看酒馆里冷冷清清的别无他人，这酒喝在嘴里味道可不怎么样。
　　听邯军校说了那句话，白怜羽也不答腔，顾自走回栏边去看水色。这些斥候越发觉得无趣，商量一下，出门上马沿着落花溪走了。连登步桥也不过，那正是遵循童老板的指示，做个样子附近转转去了。
　　斥候们刚走，刚才那两个北方客人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既然知道他们都是没嘴的葫芦，白怜羽也无心跟他们多费唇舌。这一下酒馆里又是悄无声息，就好像早上的模样，只是白怜羽心境大大不同。她一脸的百无聊赖，只想找个人出出气。两个店伙见她面色不善，哪里还敢来招惹她，连她身边这些桌凳地面也不来清理。
　　白怜羽数着水榭下的朱槿花瓣，一片一片又一片。溪水从南暮山上奔流下来，在这里转了一个小小的弯。水榭下面正好就是冲击出来的溪湾，水势平缓许多，只是看见水位上涨。水榭原本是高脚楼，现在就好像是贴着水面造的。一人多高的水烛也只在水里探出半截来。那些漂流而来的朱槿花打着转，渐渐停留在湾中，跟水烛碰来撞去。层层叠叠的花瓣中忽然伸出圆圆的一张嘴，这就是有名的落花白鲤了。
　　落花溪水清，桃花柳絮轻。落花溪水浊，朱槿水烛蓝。名副其实，一年四季落花溪中都飘着缤纷的花。秋天的水势浩大，溪水翻卷着泥沙呼啸而下，点缀在水面上的是大团大团的朱槿花和剑叶。水榭下面遍生剑叶水烛，柳树下面一丛一丛的就是朱槿。朱槿花拳头大小，粉蓝的颜色，若是不经风雨，直到枯萎都会恋在枝头。可是一场雨水就把它们冲刷到了溪里，喂养出一年中最肥美的白鲤来。
　　若是雨水来得晚了，那些枯萎在枝头的朱槿花会渐渐泛出晦暗的黄黑颜色，再不能让人想起当时的灿烂。白怜羽很可惜这样的朱槿花，在她年轻的心里面，粉蓝的光华就算是短暂的，也比枯萎要好得多了。如果我是朱槿花，一定会心甘情愿被溪水带入西江的。她这样胡思乱想，就像战士在疆场上战死，那才是应有的归宿。谁也说不清白怜羽的战争豪情是从哪里来的，一般人们都认为这是白征羽的恶劣灌输。这一点白征羽自己也不能否认，可是让他郁闷的是，他拿给妹妹看的书稿要远比这些英雄故事多得多，却都被白怜羽给过滤了。邯军校的意思她其实明白得很，但是她并不同意。生为富家女儿，她也一样是一天三顿饭，一样会生老病死。若只想吃得好穿得好慵懒惬意，她大可以呆在家里过着大小姐的日子。然而日复一日的重复有什么意思，每天都过得平平安安，也就无所谓平安不平安了。和白征羽一样，白怜羽的身子里流淌的也是不安分的热血。不同的是，她没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爱好，而是单纯地憧憬那些辉煌到了极致的壮烈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是错生了女儿身。
　　对白怜羽而言，要命的是不得不在这样的憧憬中重复平淡的生活。因为憧憬已经存在了，平淡才显得更加苍白。邯军校当然也有着自己的憧憬，也许就是一块田地和一间宅子，晚饭时候的一壶小酒两个炒菜，这比拿脖子比划刀锋要适意得多。可是白怜羽鄙薄这样的憧憬，这样的憧憬算什么呢？若是达到了就知道，这恬淡富足里面存不住一丝的激动。当然，她开解地想，邯军校不懂这一点，只是因为他从来不曾达到过这样的富足吧！湾里面有好几张嘴在一开一合，堆积的朱槿花引来了许多的白鲤。左右无事，老张和王伯也趴在栏上看着。白鲤性情机警，平常不容易看见。也就是白征羽钓鱼本领高超，一出手总能钓回三两条白鲤来，酒馆的清水鱼全指望着他。但是他从来不肯多钓，说什么够吃就可以了。今天发大水引来了这么多白鲤，店伙都觉得稀奇，一个劲儿怂恿白怜羽去拿白征羽的钓具来。不抓两条上来也太对不起它们了。笨死了。白怜羽说，那么多的朱槿花，还怎么拿钓饵诱它？也是。两个店伙顿时泄了气，那怎么办？看我的。白怜羽知道两个店伙是故意逗她开心，可还是忍不住来了精神，跳起来去后面厨房拿那支鱼叉。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咯，这么简单的道理，白大小姐觉得很有必要让自己的伙计知道。
　　雪亮的鱼叉拿在手里，白怜羽觉得很踏实，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被叉尖刺穿的白鲤，一滴一滴的血坠入落花溪中。正要走回水榭，忽然听见官道的方向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方才的烈火军斥候是沿着落花溪往南暮山上走的，不会从北边回来。可是青石交战，从北边来的人越来越稀少了，尤其是骑马走官道的。蹄声慌乱，可见已经跑到力竭。这样驱使坐骑，骑士有什么样的急事要办？心里跳了一跳，白怜羽嘴角就挑起来，两只眼睛睁得更大，亮闪闪的净是期待和兴奋，只差没有在额头上写上惟恐天下不乱几个大字。
　　她才疾步走回水榭，两个店伙就指着对面的山路大声招呼：大小姐，你看！脸上笑得颇有些古怪。
　　这点小心思也被伙计看穿，白怜羽的脸上不由热了一热，嗔道：乱叫什么，我又不是聋子。话是这么说，目光还是朝那边投了过去。才看见那跑过山弯的战马，她就和伙计们一起低呼了一声：哎呀！那战马样子古怪。身形是极高大的，一望而知是北陆的良种，只是浑身披挂着蓝幽幽的马铠，毛色看不清楚。马背上的骑士也是一身钢蓝的甲胄，竟然连面容也裹在里面。一人一马在登步桥头立住，好像是钢铁铸造的怪物，离着那么远也看得人心里发慌。锦屏大营四万人马，没见过一个有这骑士一半的气势，更别说这身奇怪的装束了。
　　可是这骑士也奇怪，勒马落花溪摆了那么神气的一个架势，竟然就不往前走了。战马也显得焦急，原地兜了一个圈子，咴咴直叫，却总是望着湍急的流水犹犹豫豫不敢下去。
　　王伯看得直嘀咕：过来啊过来啊!在那里兜来兜去做什么？白怜羽把手一拍：是了。那人不知道水里面有桥嘛！登步桥和别处的桥不一样。落花溪涨水的时候来势凶猛，以前几座拱桥接连被冲毁，造这登步桥的时候就请了云中的一位名匠来。这名匠的办法倒是简单：石桥是多孔平桥，造得厚实，出水不高，取址又是落花溪极宽阔的一段水面。这样一来，水大的时候，溪水就从桥上过，卸去了一多半冲力。看今天的水势，桥面上的水最多才过膝盖，骑马是可以过的。只是溪水浑浊汹涌，看不出深浅，若是不知道这桥的古怪，当然不敢下水。
　　想明白了这一点，白怜羽说了声：我去带他过桥。跳起来就往外面跑，连鱼叉都忘了搁下，吓得两个店伙连忙拉她：大小姐你做什么？不要再搞古怪。白怜羽呸了一声道：搞什么古怪？我就是去告诉他水里有桥，你们还不放心么？两个店伙异口同声地说：不放心！正在争执的时候，骑士忽然挥手在马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掌，那马长嘶了一声，向前一冲跃到了水里。
　　这一下三个人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了一阵子，最后还是白怜羽说：胆子真大！一边说，一边握着两只粉粉的小拳头，满脸都是崇拜。店伙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点头。
　　知道水里有一道登步桥，过溪就不是看上去那么危险的事情。虽然溪水浑浊，但是登步桥又直又阔，照直走便不会出事。对于不知道登步桥的人来说，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平时的落花溪水清如碧，游鱼水草都历历可数，徒涉也不为难。可是雨后的落花溪就好像是另外一条河流，一个个巨大的漩涡高速流动让人心惊胆战，又看不见河水深浅，怎么敢随便下水？尤其这骑士和他的战马甲具骑装，若都是铁甲，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斤的分量。驮着这个分量下水，要沉下去就跟石子似的。难得这骑士居然敢闯落花溪，更难得的是这战马居然肯听主人的命令敢往水里冲，当真是人马都不要命了，真是不知道这样的胆气后面是怎么样的急迫心情。
　　骑士下了水，就知道溪中有桥，马肚子都还没有贴到水面。但是水势劲急，走也走不快，只好一步一步向前挪，走着走着就偏离了中线。白怜羽和两个店伙早就跑出酒馆，在登步桥这边守着，急得大声呼喊：走直了！走直了！骑士抬头看看他们，点了点头，驱马走回中线。白怜羽喜孜孜地对老张说：你看！我帮到他了，我很厉害，是不是？老张愣了一愣，只觉得这位白大小姐当真是匪夷所思。
　　堪堪走到桥中间，骑士忽然听见岸边的白怜羽三个惊呼起来，抬眼一看，原来一根一人腰粗细的浮木被水冲了下来。水流快，马行慢，实在避无可避，眼看就要撞上。不料这骑士手一抬，摘下鞍侧的长枪，使足气力大喝了一声，那黑黝黝的浮木竟然被他挑过头顶，直坠到他身后。
　　这一下事出意外，却解决得如此干净利落，白怜羽只想大声欢呼叫好，可是巴掌才拍到一起，口中又转成了惊呼。原来这骑士力气使得大了，分量都压在战马身上。这马本来跑得疲惫，过河已经有些勉强，忽然吃这一压，登时站立不住跪到水里，骑士也是一跤摔了下来。水流汹涌，一人一马都被冲得站不起来。白怜羽听过人讲，北陆草原上的重骑若是落下马来就死定了，因为一下子爬不起来，只有任由对手宰割。重装骑兵的甲胄都要有人帮着穿，就是因为分量太重。现在人马都落在湍流里面，这深不过膝的落花溪也能淹死人。她想也不想就要往水里跳，不料两个店伙早有防备，一把抓住：大小姐你别乱来，这么轻飘飘的身子一阵风都吹走了，怎么下得水啊！有个三长两短大少爷不是要剥我们的皮？白怜羽气急败坏地说：不让我去，那你们倒是去救人啊！老张看了看狰狞的流水，咽了口唾沫道：大小姐你别闹，我去就是。拿过白怜羽的鱼叉往桥上走。一脚踩进溪水，人就打了个哆嗦，原来溪水刺骨冰凉，不知道倒在水里的骑士和战马怎么承受得住。走出第一步，他也不好后退，颤颤巍巍拿鱼叉探着脚下继续前行。白怜羽看得一头是汗按老张这个速度，等他走到骑士的身边，只怕人马都淹死了。
　　正着急的时候，却看见骑士居然撑着长枪站了起来。白怜羽用手按住嘴，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叫也叫不出来。骑士把枪一抛，蹲下身去拼命把马头托出水面。战马也是用力挣扎，碰得身上的铠甲一声声闷响。水太急马太重，骑士自己站起来都是很大的运气，这时候哪里托得动战马，僵持下去，要是一个不小心再摔倒，只怕两个都要送命。老张一边走，一边也在大喊：别管马啦！别管马啦！骑士只是不听，自管自用力托着马头，不肯叫它被水呛到。老张好容易走到他们两个身边，却不知道如何下手，那么重的马，多了他一个也一样拖不动。正为难的时候，听见骑士说：把背上的皮带解开。老张登时会意，扑在马身上手忙脚乱了一阵子，听见哗啦一身脆响，马铠和鞍具一起滑落下来。老张抓住马缰绳，和骑士一起发力呐喊了一声，那马用力一挣，竟站了起来，原来是匹好俊的白马。
　　不过就是一盏茶的功夫，过桥的骑士却让白怜羽的心几起几落，几乎忘记跳动。这时候她哪里还叫得出声来，只是一个劲地拍巴掌，眼里水汪汪都是泪。王伯看着两人一马慢慢往桥边移动，也是唏嘘感叹：了不得啊！走到桥头，那骑士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倒在泥泞之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马在他身边呜咽不止，用脸去蹭他的头盔。
　　白怜羽冲到他面前，对一面发着抖一面满脸神气的王伯说：还愣着，把他的盔甲给卸了啊！要冻死人啊！钢甲里是皮甲，都蓄满了水，就算没把人压死，也要把人冻死，真不知道这骑士刚才是怎么撑过来的。王伯这才醒悟，慌慌张张就要和詹锁子一起帮骑士卸甲。骑士却突然自己揭开了面具。
　　三个人的动作一时都停滞了。面具里面是一张苍白英俊的脸，英俊到有些秀气，若不是瘦削的脸庞线条硬朗，看上去简直像个淮安城里的公子哥。看见骑士刚才使的蛮力，人人心里都当他是个粗壮汉子，哪里想到会是这么俊秀的一个青年。
　　白怜羽满腔的激情忽然变做了涓涓细流，弯弯绕绕在胸中温暖流淌，一肚子话这时却连一句也吐不出来了。她伸手捏了捏耳垂，不知道为什么那里比脸颊还要烫。
　　还是骑士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大口喘息了一阵子，挡住王伯的手，轻轻摇头：军务在身，不敢卸甲。哦两个店伙一起茫然地点头。
　　军务白怜羽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这骑士一身重甲，连白马都是防护良好。按照酒馆里那些人所说，东陆就没有多少重骑。燮王姬野的七百铁浮屠就号称天下无敌了，可是那些铁浮屠据说都是用铁链串起来冲锋的。另外就是鹰旗军中有一支强兵，叫什么游击的，路牵机强袭枣林仓就是仗着游击精锐。不过鹰旗军以往行踪飘忽，除了青石人，知道他们底细的不多，传来传去都是谣言。这名骑士白怜羽的目光落在他左胸的鹰徽上。鹰旗军和燮王天驱军都自称天驱正统，同样使用鹰徽，只是旗色形制不同，光看这鹰徽还真不知道这骑士的来路。身为宛州人，白怜羽爱憎分明，要是王伯费了老大力气救出来的是一名铁浮屠，白怜羽当然心中别扭。她心思转得快，伸手把那支鱼叉又拿在手里。
　　骑士咳了几声，稍稍闭目养神，开口又问：这是哪里？王伯口快：落花溪啊！白怜羽咬着嘴唇，把鱼叉捏得紧紧的。
　　骑士显然知道落花溪的名字，面上掠过一丝喜色，接着又问：那锦屏大营可是不远了？王伯答道：不远不远，就是九里多地啦！骑士双臂在地上一撑，用力站了起来：那便好！看他的意思，竟然这就要去锦屏大营。
　　白怜羽急了，双手一拦：这怎么去？骑士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还没有谢过几位援手，不过军务紧急，容我回头再来答谢。话一出口，白怜羽就知道自己莽撞了，若这真是燮军的铁浮屠，自己怎么可能拦得住？当下转了声气，结结巴巴地说：不是答谢，不是眼光一转，看见马臀上居然有一支削去箭羽的箭杆，登时有了说法，你的马已经带了伤，刚才又脱力了，现在连个鞍子也没有，要怎么跑。骑士原想说光背马也得跑，可是看看白马的四肢都在微微发抖，喘息声沉重急促，不由也是一阵心痛。白马的牙口已经老了，一夜跑下来已经不易，何况还带了伤。白马是界明城的坐骑，在军中地位毕竟不同，跑的时候他尽可以毫不顾惜地驱策，可是现在停下来就再不忍心骑上去，一时也没有计较。
　　白怜羽见他心思活了，连忙趁热打铁：现在就是跑死了这匹马也未必到得了锦屏。你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军务，连歇息一口气都不可以？一心只想套出他的话来。
　　骑士拧着眉头，像是自言自语：什么了不起的军务十万百姓的性命啊十万百姓，那正是青石的居民。听到这一句话，白怜羽的表情马上就活了，握紧了拳头问：你难道是鹰旗军的么？

明年燕子宿旁谁---《落花溪》 中
　　骑士意外地瞥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这样一个姑娘也知道鹰旗军。
　　这一下两个店伙也激动起来。鹰旗军先是强袭枣林，烧了燮军的粮草，接着协防青石，阻了姬野十六万大军一个月，在宛州民间已经被传成了神话一样的人物。王伯没想到自己居然救了一名鹰旗军，脸上几乎放出光来，忙不迭地说：英雄还请到小店歇息片刻，我们店里虽然没有马，健骡还是有两头的，我们可以套车送你，是吧，大小姐？说到最后才想起需要请示白怜羽。白怜羽满心兴奋，哪里会拒绝，用力点了点头。
　　骑士苦笑一下正要拒绝，听见后半句话就不再犹豫了，眼看白马是载不动最后这九里路的，要早点赶到大营，看来真需要这酒馆里的骡车。
　　看见骑士答应，王伯笑出了声来，大声说：英雄请！鹰旗军在青石出了大事，这声英雄听起来显得尤其刺耳，骑士皱眉说：不要叫我英雄，我叫索隐。好好好，王伯连声答应，索英雄请！索隐张了张嘴，想想还是摇了摇头，不再争辩了。
　　他抓住马缰绳，轻声对白马说：好了，不叫你再跑了。语气亲密温柔，听得白怜羽竟然有一丝妒忌。过了落花溪，白马疲态顿现，走得一瘸一拐。索隐满心怜惜，正想搂住马脖子抚慰一番，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只听铠甲碰得叮当作响，眼前便黑了下去。
　　脱力的岂止是白马，索隐本来是右路游击，穿不惯这重甲，一夜狂奔下来，都是靠一口气撑着。现在心思安定下来，这口气就吊不住了，何况还是一身灌了水的重甲，他身子歪一歪，人就倒了下去。
　　索英雄！两个店伙大惊失色，连声呼叫。倒是白怜羽冷静了下来：没事的，就是累坏了，你们去把车赶出来。索隐连盔带甲只怕有两百多斤的分量，他们三个抬是抬不动的。詹锁子答应了一声，牵了那白马就要往酒馆里去。白马却是连声哀嘶不肯离开。白怜羽知道白马恋主，也不强求，挥手让两个伙计先去赶车，自己在这里陪伴白马和索隐。
　　鹅黄的缎子短衫和白色的南丝长裙都沾满了泥水，白大小姐平日里最爱干净，这时候却全然不顾。她跪在泥水里面用帕子轻轻擦这鹰旗军人的脸。手指隔着帕子滑过他英挺的轮廓。索隐么？白怜羽默默念他的名字，他是做什么的？他从哪里来？他有什么样的紧急军务？虽然是昏迷中，白怜羽也能从他的眉宇之间看到森森的杀气，盔甲上的斑斑血迹更是腥味刺鼻。这些都是她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冰冷的感觉让她心里发毛。
　　白怜羽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故事里那种横戈沙场的好汉就躺在眼前泥水里面，曾经那么遥远，现在却这么近，好像世界的两极接到了一起。可是她不是很确定这是不是她一直憧憬的东西。热切的心情底下，她似乎能听见一丝压抑的警告在滚动。邯军校她忽然很无稽地想起了那名烈火军说的话，面上的表情一时凝固了。
　　索隐觉得脸上热乎乎的，猛地睁开眼就想跳起来，可是身上沉重，哪里跳得动。铠甲叮叮当当乱响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来，就看见眼前一张红彤彤的脸蛋，鼻尖细细的几滴汗珠，正是白怜羽，手里还拿着一块热气腾腾的巾子。
　　把索隐弄上车就花了老大功夫，因为他先前一句话，店伙们又不敢帮他除去铠甲，连腰刀弓壶箭囊也都留在身上。好容易拖回酒馆，往厅里一放，两个店伙就只有大口喘气的份儿了。别说他们，白怜羽只是帮索隐坐起身来，也出了满头的汗。
　　索隐晃了晃头明白过来，脸色刷地白了，伸手抓住白怜羽的胳膊问：多久了？白怜羽知道他着急，勉强笑了笑：可没多久，才到店里你就醒了呢！说到这里就笑不动了，索隐手势太重，抓得她忍不住咬牙切齿。
　　索隐这才醒悟，慌忙松开手，满脸都是惴惴，看得白怜羽又是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索隐颇为尴尬，只好略过这个话题，迟疑地说：那骡车备好了没有？白怜羽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骡车是好了，只是你现在这样子，也不知道走得了几步。不如稍稍歇息一下，喝一口温酒。磨刀还不耽误砍柴的功夫呢！索隐只觉得四肢酸软，知道白怜羽说的是实情，也不推辞：也好。他吸足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找个凳子坐下，酒不必了，倒是渴得厉害，麻烦姑娘给倒碗凉水来。酒馆的凳子都是杂木打的，竟然没有被他坐烂。
　　白怜羽有些犹豫：才在落花溪里湿透了索隐摸摸心口：这里热着呢！白怜羽知道他心中焦虑，满腔都是热气，点点头，去厨房里端了一海碗的清水出来放在桌上。索隐刚要去端，白怜羽极快地伸伸手，在清水上撒了一把糠粉。
　　王伯的脸色一下又拉了下来，这糠粉是白征羽钓鱼用的饵料，都不是给人吃的，白怜羽这样戏弄索英雄，未免太过任性。
　　索隐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冲着白怜羽微微一笑：多谢姑娘细心。从几个人见到索隐，他就一直是忧心忡忡的样子。这一下笑容温和，眉宇间的杀伐之气都如冰雪般消逝了，人人都觉得亲切。不过索隐这么一说，王伯就算是一头雾水，也知道白怜羽不是淘气了，教训的话也就说不出口，只好在旁边插嘴：索英雄，你那白马伤得不轻，过会儿咱们去锦屏大营顺便请个骡马郎中回来。索隐小口喝了几口清水，心下也颇为难。若是能求到救兵，白马恐怕也跑不动归程。然而这都还是小事，现在也没办法，一切只有指望锦屏大营了。
　　几个人这头说着话，先前那两位北方客人中黑面皮的那位走了过来。他堆了一副笑脸，拱手说：这位索英雄难道就是赫赫有名的鹰旗军人么？我们两个虽然只是做小生意的，也一向倾慕鹰旗军力抗大燮的威风啊！这话说得很有点官腔，索隐不是言辞利落的人，一时不知道如何回话，只好欠了欠身子回礼。
　　那黑面皮的继续说：咱们兄弟两个可不是故意偷听，方才这两位大哥说话声音不小，不巧让我们听见了，索英雄可是要去锦屏大营？索隐愣了一愣，点点头，心下微微觉得有些不妥。这一趟锦屏求援是急中之急，鹰旗军为此出动三百左路游击佯攻袭营，界明城更是把坐骑都借给了自己，算得上重大军机。现在这个小酒馆里倒是人人都知道他的去向，感觉不太对劲。
　　黑面皮见机极快，看到索隐神色犹豫，连忙澄清：索英雄不要误会，我们无非是感念鹰旗军英勇，想尽点绵薄之力。不待索隐询问，他接着说，我们都是小人物，当然没有什么本事，不过正好都是爱马的人，两匹坐骑虽然没有索英雄的白马神骏，总也比骡子跑得快些。索英雄若是愿意，我们送你去锦屏大营可好？索隐眼睛一亮，也不喝水了，急切地说：果然？那要麻烦两位了。黑面皮哈哈一笑：哪里哪里，不足挂齿。王伯听见没有机会送索隐去锦屏，颇觉得失望。不过他也明白军机紧急，能早点到锦屏总是好的，慌忙说：索英雄稍等，我给你包两个馒头。索隐心头一热，想要推辞也晚了，王伯已经一溜烟跑去厨房。索隐只能对白怜羽说：还要把白马托付给姑娘和这位大哥了。白怜羽不知道想到什么，心中有些疙瘩，没有回答，詹锁子这头接上：索英雄放心，咱们把它当一等的贵客供着。说话间，那白面皮的客人不知道从哪里牵了两匹马出来，身材高大毛色油亮，果然是难得的好马。索隐原来还担心这客人的马扛不住自己的一身重甲，看见这两匹马顿时放心。
　　黑面皮知道他心思，赶紧说：我们这两匹马脚力强健，尽可以驮得动索英雄。你一匹，我们两个一匹，赶去锦屏大营最多是一盏茶的功夫。索隐点头道：果然是好马。对两位客人躬了躬身，如此多谢了。又冲白怜羽几个拱手说，大恩不言谢。外面道路泥泞，几位还是留步吧！索隐说出这话，白怜羽面子嫩，就不好再跟出去，只得狠狠咬了咬嘴唇说：那索大哥多保重。不知不觉已经把索英雄的称呼换成了索大哥，又不知道为什么心中颇有怨怼，也不目送他们离开，扭头往厅里走。
　　索隐一身重甲，上马也是个麻烦事。那马毕竟不像白马受过训练，会伏下身来载主人。两个客人倒是热心得很，半跪在那里硬是把索隐托上马背。索隐满面惭愧地说：实在是劳动二位了。白面皮的客人掸一掸袖子，道：能把天下闻名的索英雄托上马，哪里是劳动，实在是小可的福气。索隐笑了起来：倒不知索某有那么大的名气。白面皮的客人笑道：索英雄不必自谦，冰牙箭三个字一出口就知道不对，硬是把后面的逐幻弓咽了回去。
　　白怜羽才走回两步，正好王伯捧了一个大包裹奔出来，急匆匆地问她：怎么说走就走了，不是说包两个馒头的吗？白怜羽没好气地说：你包两个馒头也要那么久，还怨别人。王伯委屈道：你先前让阿久煮的清水鱼好了，我就顺便包一下嘛！清水鱼？白怜羽重复了一下，那是那两位客人说今天斥候会出来她才叫厨子阿久准备的。这一瞬间，心里头一亮，忽然知道刚才心里的疙瘩是什么。这两位客人承认是北边来的，她只当他们是翻山越岭走的小路，若是骑了这样两匹好马，当然要走官道。燮军早封了南下的官道，索隐显然也是浴血杀出重围的，那这两位客人怎么就走得下来？想到这一层，白怜羽的心中一凉，心里空白一片，想也不想，拿起那支搁在桌边的鱼叉就往外飞奔。王伯被她唬得一跳，险些把包裹都掉在地上，忍不住大声抱怨：大小姐啊！白面皮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黑面皮早拿眼睛瞪他，手也缩进了袖子了。倒是索隐似乎没有听出什么异常，反而一副被挠到了痒处的模样，脸上微微带着笑意，只是不好意思自夸。白面皮总算松了一口气，含含糊糊哼了几声就想蒙混过关。
　　两个人正往自己那匹马跟前走，忽然门口冲出一个白怜羽来，拎着一支鱼叉指着他们两个气喘吁吁地说：你们你们急切间竟然说不出你们什么。
　　白面皮与黑面皮对视一眼，知道行踪败露，一步抢到马边，从鞍边抽出两柄短弩来。正要转身，就听见索隐冷冷地说：既然知道冰牙箭、逐幻弓，难道不知道别跟拿了弓箭的索神箭作对么？十月二十七，夜天光早暗下来，雨是停了，云却没散，星星和月亮都看不见，南暮山退缩在黑暗里面，变成一个塞满了视线的巨大影子。酒馆里灯火通明，连一边的落花溪也被映出一片一片明亮的波光来。灯光波影里面，人声喧哗，笑语如潮，真正热闹得很。
　　这多少得算一件稀罕事情。
　　酒馆离锦屏还有些路，往日里的客商多在黄昏时分就散去，北上的自然早趁着白昼去了，南下的也得赶去锦屏投宿，只有些镇里的闲人在这里消磨。然而人若少了，趣味也少，不待夜深，那些闲人也要离去。
　　这次的情形大不相同。锦屏镇里的人从黄昏时分一批批赶到酒馆来，不但塞满了正厅，水榭里也是人头涌动。眼下已经近了二更，锦屏来的官道上还能听见一阵阵的马蹄声响，看样子怕是要加座了。
　　王伯和詹锁子早忙得满头出油，精神头倒是好得很，因为这满座的客人嘴里传说的都是鹰旗军那位索隐索英雄的故事。说起来，这位索英雄还是他们白日里亲手救下来的。想到这份儿上，詹锁子的胸膛固然挺得比鼻尖还高，王伯就更得意，手里还托着两盘酱牛肉，站在堂中就哗啦啦地开吹。难得点了菜的客人也不催他，要不是白怜羽时不时冲上来收收他的筋骨，只怕这酒馆里一半的桌面上都得空空荡荡的。
　　青石和锦屏的消息断绝已经有些时日了。燮军在青石围城之初就把东大营设在了南下的官道上，后来又逐空了南暮山上那些村子，山岭上也满是燮军的斥候，当真是连只狗都逃不出来。只是，到了流言都听不到的时候，谁都知道青石战事吃紧了。
　　青石之战关系到宛州大局，纵然是贩夫走卒之流也没有不关心的。今天下午，忽然有青石来的信使出现在锦屏镇上，这本身就是天大的消息，更何况索隐还不是一个普通的信使，就算锦屏人不知道鹰旗军的三路游击，那一身没人见过的重甲也足以说明他身份不凡。索隐的到来震动的不只是锦屏大营，只怕连沁阳、淮安都能听见那匹夺来的北陆战马的蹄声。
　　酒馆里的人，见过索隐的腰板都要直些，王伯说话就更加气粗，也难怪他可以端着牛肉盘子顾盼自如了，一段在水里救人的故事也不知道讲了几遍，俨然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宛州的救星，只差没有去取一身盔甲穿上站在正厅中间让大家瞻仰。倒是平时活泼跳脱的白怜羽沉静了许多，只是竖着耳朵听，却没有什么话说，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的关系。
　　不过，尽管客人们一再提起索隐的俘虏，酒馆里的三个人却谁也没有跳出来说那是两个燮军的探子。也不仅仅是因为索隐离开时的嘱咐，而是因为这事实本身。即使白怜羽这样无法无天的大小姐也能体味到这个事实背后的阴冷。整整一个下午，他们三个都没有再提这个碴。这感觉说不清楚，总觉得比南暮山压下来的影子还要巨大还要黑暗些。
　　索神箭啊！一个络腮胡子大声说，什么是索神箭你们知道么？四百步有多远你们留心过么？人头才那么大！他用手比划，那么远，索神箭说射他左眼就决不会射到他右眼。啧啧！要我说，这就是鹰旗军第一能人了。瞎说！有个野兵模样的汉子摇头，你要说索神箭如何了得，那也由你。可是说什么四百步箭无虚发你知道什么？若非床弩，哪里有能射四百步的弓箭？他说着从腿边的弓囊中抽出一柄弓来，我这柄弓是云中柳氏的河络精品，当初花了我整整两百个金铢。如此良弓，过了两百步也没了准头。你道射箭那么简单？弓力够强就可以了么？四百步，就是离弦的时候吹上一口气，那箭也偏了几十步了。络腮胡子涨红了脸，大声说：你射不到，别人就射不到么？云中柳氏又有什么稀奇，如今连赶马的汉子都能带柳氏的刀剑。他在身上乱摸了一阵，拔出一把切肉小刀来，我若说这刀是云中柳氏的，你信不信？那野兵微微摇头，满脸的不屑：你不要胡闹了。只要你能把我这柄弓拉开三成，什么都由你说。络腮胡子也不傻，看那弓坚实厚重，知道自己多半拉不开，微微有些踌躇。
　　有人认得这是白水来的野兵头目郑唯勇，大声附和说：白水郑五爷是宛中第一条好汉，那是响当当的名号，他说的怎么会错？咱们都敬佩鹰旗军神勇，你说索神箭了得我们也听得高兴，可多少得有个谱啊！络腮胡子大怒，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合着郑五爷会射箭，我这就成了瞎说？你又不认识我，怎么知道我说得没谱？他四下一望，指着个秃头说，廖秃子，你知道我，你告诉他们，我是哪里人？众人的眼光一下都落在廖秃子身上，这人在锦屏开了家皮货行，认识他的人不少。廖秃子见众人都看过来，缓缓点头说：这位敖兄弟过去在枣林收皮货，打起来以后才跑到锦屏来，那是没错的。听到枣林两个字，大厅里的喧哗声登时小了不少。鹰旗军首战火烧枣林，这是青石战役宛州军头一次大胜，人人都听得熟极了。
　　那个姓敖的络腮胡子见众人都不做声了，拍拍胸膛说：索神箭我可不是头一次见，只是头一次远了看不清面貌。那时候鹰旗军烧了姬野的粮仓，带着我们出枣林。老百姓走得慢，燮军的骑兵跟着我们过了草叶桥，眼看就要赶上来，索神箭回身三箭，把打头的燮军射倒了四个，吓得后面的骑兵都退了回去。鹰旗军后卫趁机烧了草叶桥，我们才能逃得出来。索神箭是在林子边上射的箭，这我可是亲眼看见的。从林子到草叶桥，正经四百一十七步，这也是我自己数出来的。你们若是不信，那我也没办法，要说我胡扯嘿嘿，我凭的是自己的眼睛，你们凭的什么？酒馆里静悄悄的，就是那个白水郑唯勇依然是将信将疑的神色，倒也没有再出言讥讽，只听见白怜羽脆生生的声音：敖大哥，你说索神箭放了三箭，怎么能射倒四个人？听见有人说索隐的好话，白怜羽自然是一千一百个乐意，不过这络腮胡子的话多少有些奇怪，她也忍不住出声询问。
　　锦屏镇上的人每日里只是听说青石如何，没几个真见过燮军的。络腮胡子亲身经历枣林大火，大家都被他镇住了，一时不敢多嘴。这时候听见酒馆的白大小姐发问，纷纷点头私语。
　　本来络腮胡子没把这话说明白，就是故意卖个关子。这时候听见白怜羽的问题，真是挠到了痒处，端起面前的酒壶就要鲸饮一口，不料酒壶轻飘飘的竟然空了，面色不免尴尬。詹锁子反应极快，想也不想就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壶酒来送到他手边。旁边那桌人也是一脸的猴急，哪顾得上跟詹锁子计较。
　　络腮胡子长饮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道：这就要说起索神箭的冰牙箭、逐幻弓了。他看一眼郑唯勇说，这位郑五爷是练家子，说的多半不错；不过你的弓箭再怎么精良，那也是云中买来的，有些兵器可是多少钱都买不到。这句话一说，酒馆里的人多有点头的，络腮胡子更加得意，声音也高了起来，我过去听说楚卫国白毅白侯爷的追翼弓、长薪箭是天下神兵，不过白侯爷是高官，等闲不上阵，谁也不知道有什么人死在那长薪箭下。索神箭这副弓箭可就不同了，听鹰旗军的人说是从巫妖峒的流浪羽人手里得来的，三十三支冰牙箭每支都铸着秘道咒文，不仅射得远，而且连重甲钢盾也挡它不住，也不知道有多少燮军死在他箭下。那天的燮军也不是寻常兵马，黑旗黑甲，样子剽悍得很，举着一杆大旗就冲过桥来。索神箭从林子里冲出来老远地喊一声索隐在此，那些燮军大概知道厉害，立刻就有两个兵挡在那举旗子的兵前面。说起来，我那时候才跑过桥头不远，真是跑得脚都软了，口干舌燥。他说到这里，仿佛也口干舌燥了一样，端起酒壶又是一大口。
　　这时候酒馆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心中暗暗骂他：谁要听你跑得累不累？偏偏又吃他卖的这个关子，谁也不敢说出口来。
　　总算络腮胡子颇有眼色，接着又说：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坐在地上一回头，正好看见索神箭的箭射过来。一团蓝光！真是一团蓝光！当前的一个燮军明明是着了甲胄的，却好像只穿了层纸，胸前嘭地一亮，人就掉下来了。接着的那个燮军更倒霉，第二箭没有奔着他胸前去，我只看见那蓝光一闪，人头飞起来老高；那箭接着往后飞，正好射进那个打旗子的燮军嘴里。要说那些燮军也真顽固，转眼倒了三个，第四个还冲过来抢那面旗，结果又被索神箭一箭穿心。索神箭射了三箭，杀了四个燮军，那面绣着老大一朵花的赤旗也倒了。后面的燮军可吓坏了，连忙退过桥去。鹰旗军的人就冲过来把桥烧了，那面旗子也捡了去。络腮胡子口齿便利，又会掌握轻重缓急，这个故事讲得生动精彩，就如亲身重历一般。众人听到这里，都是鼓掌欢呼。虽然早听过鹰旗军火烧枣林仓的故事，可从来没听说撤离时还有这么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青石城里有一面燮军雷烈之花的军旗，这也是有人说过的，却不知道是这样的来历。也不知道这姓敖的络腮胡子早去哪里了，一直也没有在酒馆里露过面。白怜羽更是低头微笑，心想：这下可听见了一个值三壶落花春的好故事，等哥哥回来了便要讲给他听。等众人安静些，络腮胡子又说：这么着，三箭四命。郑五爷，不是我瞧不起你，你手里那副弓箭可射不出这样的威风来。郑唯勇点点头说：三箭四命倒也罢了，那种神弓奇箭实在也要有缘人才配得上。只是这存亡定危的本领，挽狂澜于未倒的气概，三个郑某加起来也赶不上。这位索隐索神箭果然是英雄好汉，待我回营去找他。若是索神箭看得起我，郑某定要敬他三大杯。他端起一杯酒来，敖兄，我刚才胡言乱语，那是没有见过世面，这里赔罪了。说完一饮而尽。这个郑唯勇是白水数得上的好汉，能当众认错，也算气度不凡。
　　络腮胡子心下激动，拱手说：不敢不敢。说句实在话，咱们宛州人日日都是在商言利，若不是姬野来打青石，咱们又怎么会知道有那么多鹰旗军的英雄好汉？东陆人人都知道宛州人重利，向来尊商轻武。早在蛮族南下的时代就有笑话说，指望宛州人去打仗，得等到公鸡下蛋才行。其实那不过是没有逼到极处，被逼得狠了，狗也会跳墙，何况咱们七尺高的汉子。我敖某不过是个小商人，不比郑五爷弓马了得，可我知道什么是背井离乡什么是家园凋零。要是宛州军今日北上青石，我头一个来给宛州军领路。络腮胡子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众人都轰然叫好。
　　酒馆里众人都是满怀激情，气氛热烈得好像生了一团大火，连白怜羽都捏着小拳头咬着嘴唇想：等索大哥回来取马，我就跟他到青石去打仗！全然不顾自己连弓也拉不开的事实。
　　欢声笑语里面，突然听见有人说：方才一位老兄说看见索神箭一身钢甲，那是刀枪不入的。现在这位敖兄又说索神箭冰牙箭无坚不摧。我就奇怪了，要是用逐幻弓、冰牙箭去射那钢甲，到底是射穿射不穿呢？这问题问得刁钻古怪，众人都愣了一下。王伯说：当然射不穿。与此同时，络腮胡子也大声说：当然射得穿。两个人对对方都是怒目而视，分明觉得是别人说错了。这情形十分怪异，白怜羽不由噗地笑出声来。
　　大家正僵在这里，那人又说：这位说索隐神箭无敌，那位说贺南屏神力惊天。我们可还没算上界明城界帅的刀、尚慕舟的枪、鹰旗军左路游击的一千重甲、青石金矩军的铜弩钢车，还有扶风营的死士和秘道家哩！那么多了不起的英雄好汉在青石，那么多热血男儿在锦屏，姬野好像早该被打败了啊！不知道青石城里被围困的是谁？先前的问题还有些许搞笑，等最后这句话说出来，人人都知道那人是当头泼来一盆冷水。想一想，那人却又没有说错，眼下岌岌可危的可不正是青石城么？锦屏大营可不就是没有往北挪一步么？有咽不下这口气的客人，站起身来朝着那人说话的方向骂道：哪里来的狗娘养的许多人听得心中快活，都以为骂得结实，不料那客人一句恶语刚出口就咽了回去，脸上表情十分古怪。
　　被骂的那人走出来，中等身材，一身的青缎衫子十分华贵，手里轻轻摇着一柄鲸骨蝠翼的洒金扇子，面色黧黑，四方脸，眼睛似笑非笑，嘴里念叨着：错了错了，我可不是狗娘养的。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诸位，这诗说的是谁呢？乃是本朝兴安公爵白长庆老大人。他环顾一下，把扇子收起来往手中一敲，便只有我是上等人！原来正是酒馆主人白征羽。
　　白征羽平时说话有趣，从来也没有拿过那捐输公爵的架子，这时候说出如此话来，人们也知道他是说笑，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有个客人就笑吟吟地问白征羽：倒要请教公爵大人，若依上等人的看法，这索神箭倒是为什么来的？白征羽竖起手指摇摇：若是依上等人看他也绷不住了，笑出声来道，这哪里需要什么看法，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青石完蛋了。白怜羽怒道：哥！你乱讲什么？白征羽把手一摊：我哪里乱讲了？这里这么多客人乱讲你听得兴致勃勃，你哥说两句老实话，你倒不乐意了，这是什么道理？白怜羽说：你开玩笑也别拿青石作话题嘛！那么多事情可以让你说笑的。她知道自己这个哥哥行事说话一向古怪，只是锦屏人心中何曾没想过青石战败的结果。姬野穷兵黩武以战养战，他吞下的地盘就好像被野火烧过一样干净，若是青石门户被击破，那不是整个宛州都要遭殃？白征羽再怎么嬉皮笑脸，也不该拿这个事情来开玩笑。酒馆里的人多半面色沉重，想的都跟白怜羽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是开玩笑？白征羽一脸的冤枉，我难得说正经的，你反而说我说笑。我来问你，青石被围城一个月了，几时派过信使来锦屏？白怜羽答不出来。
　　你们说说，白征羽继续问，光听说鹰旗军交战，锦屏这里几时看见过鹰旗军的人？白怜羽还是答不出来。鹰旗军出梦沼直赴青石，首战枣林，再战偏马，三战呼图，都是青石以北，从来没有来过南边。就是在围城之前，来去的青石信使也都是筱千夏的私兵。众人传说鹰旗军如何神奇了得，很大程度上也正是因为没有多少人见过这支神秘的军队。
　　见到大家沉默，白征羽趁热打铁：围城一个多月，锦屏没有出过一兵一卒，青石都能自持。到现在，反而派出了信使，还是这样了得的一位神箭索隐，杀出燮军包围来锦屏，你以为会是什么好事情么？白怜羽沉默不语。其实白征羽说的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稍稍一想就能想到，只是酒馆内的人有谁肯往那个地方去想，即便是听到白征羽说得不错，心中也要抗拒一番。
　　可是可是白怜羽皱着眉头，就算是青石战事吃紧了，那索神箭也来了啊！没有宛州军青石都撑了那么久，现在锦屏四万人马出去，还怕解不了围？哈！白征羽把头一抬，你个小呆子，那么久了锦屏驻兵没有出去，为啥青石撑不住了反而要出去？哎白怜羽答不上来，只觉得哥哥的说法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只能嘴硬道，那你怎么知道想到哥哥往日的举动，白怜羽止住了话头。白征羽自然知道，白征羽总往锦屏大营里跑，宛州军诸将都与他相熟，商会的人更不用说，淮安的江老板都喜欢找他说话。白征羽虽然说话行事有些怪，心思却最是快捷，她做妹妹的自然有数。今日里白征羽都泡在锦屏大营，想必是知道些什么，直接见到了索隐也说不定。
　　怎么样？白征羽得意洋洋地左顾右盼，你们说说看，我要是讲一个索隐进锦屏的故事，是不是也得值一壶落花春一条清水鱼啊！大家神色急切，却没有人出声呼应。故事还没有开始说，人们就已经感觉到那个不好的结局正在步步逼近。一片安静里面，只有白征羽在大呼小叫：还不快给我拿酒来？索隐的重甲良驹在宛州本来显得稀罕，满身的杀气更是锦屏大营都觉得陌生的东西。他这样走在锦屏镇上实在引人注目。还不曾进大营，消息就报到了江紫桉的帐前。
　　江紫桉垂下长长的睫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白公子，来的是鹰旗军的勇士呢！一道去看看？江紫桉的眸子是极深极深的紫色，紫得近于黑，笑吟吟投过来的这一眼说不出的动人。只是那在白征羽看来，那深紫色的巨浪是这样强大，几乎要把他淹没，让他难于呼吸应答。
　　白公子想什么？江紫桉好奇地问。
　　不敢，白征羽把一张黑脸涨成了尴尬的颜色，江老板这个江老板实在是天下美色。扑哧，江紫桉掩嘴一笑，这次的笑容轻松许多：白公子名不虚传，果然会说笑。说着径自走出帐去。
　　帐中的两个侍女和白征羽对视一眼，额头上隐隐约约都是冷汗，心下的念头却是不同。
　　这两个侍女容颜艳丽，是魅族的秘道家，已经跟了江紫桉好些年。若是旁人在江紫桉面前这样无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惟有这古里古怪的白公子，江紫桉待他厚些，这样轻薄的话说出来，江紫桉也不过是一笑。
　　白征羽想的是江紫桉方才的一笑。明明是明亮妩媚的眼波，白征羽却从里面看出巨大的杀机来。江紫桉是怎么样的女子，白征羽是知道的。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能统领宛州的商会，星辰一般靓丽的容颜下面会是怎么样的手段？他不知道江紫桉是否看出他方才的惊慌，但是显然，这一次，江紫桉并不想跟他为难。他跟上两个侍女的脚步，朝项之圭的大帐走去。
　　项之圭的大帐分了两层，前帐是商议军机的地方，后帐的七张椅子是给商会领袖们准备的。名义上，项之圭是宛州联军的统，；实际上，任何一个联军士兵都知道，也许在交战之中他们都不用理会来自中军的号令。项之圭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他本来也算是一代名将，心气却平和得很：要我做怎么样的元帅，我便做怎么样的元帅。若是明白了自己的角色，于人于己都会方便很多。

明年燕子宿旁谁---《落花溪》 下
　　索隐却好像不知道这一点，这也不能怪他，鹰旗军鏖兵青石，都是硬碰硬地作战，又哪里知道锦屏大营里的错综复杂远胜于战场呢？白征羽站在江紫桉的身边，想像着索隐脸上的神色。这个疲惫的武士，一定对锦屏充满了希冀吧？他这样急切地想要描述青石的状况，得到的无非是项之圭的柔声安抚。白征羽看看后帐，是啊，七张椅子上才坐下了五个人，还没到进入正题的时候呢！这是云中叶然将军。项之圭清朗的声音有如春风拂面，却只能让索隐的心中更加焦躁，云中叶氏，名将之血啊！叶然将军年纪轻轻，虽是叶氏旁支，可也是叶雍容将军的亲传，与索将军同是少年英杰。正该多多亲近。这未免抬举索隐了。索隐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叶将军是名将之血，索隐不过是鹰旗军一名小小的弓箭手，怎么敢高攀！项之圭大笑起来：如果鹰旗军里小小的弓箭手都有神箭索隐的本领，那鹰旗军堪称天下无敌了。索隐咬着牙，自己是来搬救兵的，项之圭毕竟是老狐狸，一句话就点出了要害。他清了清嗓子：项帅，不知道人齐了没有？齐了齐了。项之圭忙不迭地点头，后帐的七张椅子都坐满了，他是知道的，我们这宛州联军是宛州各地的子弟兵啊，与鹰旗军不同，所谓人多好办事，然而也有人多口杂一说。所以要诸军将领都到齐了，才好请索将军说话。是，多谢项将军。索隐点点头，索隐连夜穿越东大营到锦屏来，实在是因为青石情况紧急啊！项之圭吃了一惊，原来索将军杀出重围，还不曾稍作歇息。我真是老糊涂了，这边安排酒菜，我们边吃边谈。项帅！索隐爆发了，青石城危在旦夕，索隐提着脑袋闯到锦屏，可不是为了一顿酒饭。项之圭倒不生气：那是当然了，青石是宛州门户，安危涉及宛州千万百姓，索将军心急如焚，项某虽然老朽，也一样理会得。只是索将军久在军旅，也知道拔营不是一盏茶一顿饭的事。就算索将军要带头冲锋陷阵，一样要吃饱了才有力气。你说是不是？没来锦屏的时候，界明城就告诉索隐这次任务棘手。锦屏大营一直推托兵力整合不佳，没有作战能力，迟迟不肯按照青石防卫战的计划派出兵力破坏燮军补给。这一次能不能搬来救兵事关青石存亡，索隐就是有再大的怒火也只能往肚里咽。他在战场上是把好手，人也机灵，却不曾见过官场上的手段，被项之圭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有深吸一口气，再不做声，一直等到项之圭安排妥帖了，才开口问：项帅，不知道现在是否可以报告军情了？项之圭道：索将军不要怪我啰唆，青石之战牵涉重大，我也不敢等闲视之。刚才已经安排了沙盘地图进来，索将军不妨对着地图讲。沙盘地图是长门修士的发明，用沙土堆出地形来，比之画在纸面上的地图，更加精准切实。只是制图耗费人力太大，军中很少使用。这时候几个宛州军抬进来的地图果然是沙盘的，只是粗粗一看，就知道制作颇为翔实细致。
　　项之圭笑道：索将军，我知道你们苦战吃力，心中难免有怨气。不过锦屏大营不比青石诸军，说白了，我们这就是一团散沙，要与燮军作战谈何容易。这一个多月来，你们在青石流血，我们在锦屏流汗，若是不嫌弃，索将军稍后不妨看看锦屏演练。既是实力不济，就更要下功夫弥补。备战不厌细，方有胜机，你说是不是？索隐脸上一热。青石诸军对于锦屏不予配合之事怨言颇多，只是都自傲得很，若不是遇上了路牵机投敌这样的重大变故，也未必肯派索隐这样来求锦屏出兵。不过项之圭所说确实不假，原先界明城的计划中也顾忌了这一层，才要求锦屏分批出兵袭扰燮军后方，并不要宛州军与燮军正面作战。然而听项之圭的口气，宛州军颇有与燮军一战的雄心，看这沙盘也知道确实没有少下功夫。索隐是爽快人，这时候自觉惭愧，就立起来冲项之圭深深施了一礼，说：索隐是粗人，莽撞了，这边给项帅和诸位将军谢罪。不待诸将推让，接着又说，锦屏的情形，界帅和筱城主也都清楚得很。若不是情势危急，也不会急着催项帅发兵。叶然说：索将军一直说青石情势危急，却不知道是如何危急法？围城之前，界帅可说的是青石可以坚持到雷眼山飘雪的。诸将都微微点头。
　　按照原本的青石防卫战计划，青石军要把燮军拖在青石城外，直到雷眼山下雪，待到燮军补给不便，由宛州军实施连串突击，彻底破坏燮军后勤，等燮军乱了军心，青石军再大举反击的。虽然宛州军没有按照计划进行袭扰作战，但是青石军现在就求援，也比原来的计划早了半个多月。
　　这个问题十分尖锐，索隐也只好硬着头皮说：这个这个实在是我鹰旗军左路游击副统领路牵机投了燮军，青石城断水已经成了定数前帐内一片慌乱，后帐中的人脸上也都变色，连白征羽身子也震了一震。
　　没粮还能坚持几日，若是没水，只怕多撑一两天都困难。青石城本来就建在盐碱地上，全城就靠着六井供水，虽然不知道路牵机投敌怎么会破坏水源，但是断水无异于城破，那是毫无悬念的。
　　可是用眼角余光看江紫桉，却还是一副悠然的模样，似乎一点都不操心。白征羽也不知道这个女子到底是城府太深，还是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
　　如此的确紧张了。项之圭喃喃地说，那么界帅是什么意思呢？索隐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匆匆地说：若是锦屏大营能拨出两万兵马，绕过东大营旋击合口仓，则可以动摇燮军军心。现在宛州已经下了第一场秋雨，雷眼山落雪也只在眼前。燮军向来长于速战，这一个多月下来，早已经折了锐气。只要合口能够打下来，则青石还有希望。合口仓。项之圭指着青石和枣林之间的这个小镇子，这里有燮军天驱军团一万两千人，界帅认为宛州军吃得下来？合口的驻军比当初的枣林多得多，索隐点头说，尽管也是天驱军团，驻在合口的是九旅。燮军南征北战，损失不小，这支天驱九旅基本是从真商两国掳来的士兵组成，并非姬野的主力。若是能够给予突然而有力的打击，则九旅并非强敌。按照索隐的想法，若是鹰旗军还有两千精骑，这个合口也吃得下来。可现在的青石，别说两千精骑，就是两百人都挪不出来了。当然，这句话，他是咽回肚子里的。
　　叶将军，项之圭挥了挥手，你统带的沁阳六番旗是我锦屏的强兵，你以为如何？叶然盯着沙盘看，三条：第一，若是突袭合口，重在一个快字，最好使用骑兵；第二，若是要绕过东大营，则须取山道，使用骑兵不利；第三，我锦屏大营多是步兵，骑兵加起来不过四千之数，战力装备参差不齐，不足一战。要说两万不错，项之圭抚掌，：果然是云中叶氏子弟。索将军还有什么想法？索隐争辩道：合口距锦屏大营不过两百里，若是动作迅速，并非必须使用骑兵的。项之圭问：索将军以为需要几天？索隐想了一想：二天行军，一天攻击，三天就够了。三天？项之圭苦笑起来，各位将军，哪位可以两天行军两百里，第三天投入攻击的，不妨站出来。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索隐的脸色一片惨白。
　　白公子的故事听得多。江紫桉看见了白征羽不以为然的脸色，扬眉说道。这后帐被秘道家用禁术封闭，不担心语音传到前头去：不妨给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说说，行军两百里可是很难的事情？白征羽吃了一惊，知道自己表错了情，犹疑了一下，回答说：江老板做生意的才清楚，别说行军打仗，赶急路的路护一天一夜跑下两百里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只是什么？江紫桉瞪大了眼睛，似乎是一无所知。
　　白征羽嘿嘿一笑：走路不难，打仗不易。合口周围没有什么险要，固然便于偷袭，也一样便于燮军救援。不管谁去打了合口，只怕都难以全身而退！江紫桉啪啪拍手：谁说白公子是个听故事的，要我说比项之圭那个老狐狸也不差。你们说是不是？几个商人表情各异，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若是顾虑燮军东大营救援，也并非无法可施。索隐知道希望渺茫了，却还是尽力争取，合口是四战之地，原本易攻难守，可我们根本没有打算去守它，只要能烧掉合口仓就行了。两万人是为了烧仓以后可以安全撤离，若只说破仓，甚至连五千人都不需要，只要部署得当，夜袭一次成功的话，那还是可以迅速退入山中。索将军，我们能想到的，姬野能想到么？叶然问，姬野那边可是有个名动天下的项空月。姬野能不能想到并不重要，索隐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他以两座大营围困青石，纵然有十几万人马也是捉襟见肘。如果在合口作出部署，则两营力量削弱，鹰旗军目前尚有战力，颇可以周旋一番。无论如何，他总有所失。调虎离山，遇到虎的也有所失吧？！一个宛州军将领讥刺地说。
　　打仗哪有不见生死的？索隐大声说，若是只求不死，不如老老实实给姬野送钱送人，也不用在这里玩命。项之圭沉吟不语。
　　索隐知道自己话说得太狠，赶紧补充：即使姬野有备，只要指挥得当，袭击合口这一路并非全灭的结局。合口周围地形复杂，大可运用疑兵阻敌叶然笑道：这要求可就高了，叶某自问没有这个本事，不知道在座各位谁可以夸这个海口？自然没有人回答。
　　索隐咬咬牙，道：索隐自从永宁道反出离国，跟着界帅征战经年。若是项帅可以赐我两千兵马，我就能保证烧了合口仓。座中有人失笑出声：若是给了你，岂不是又白白填了鹰旗军的窟窿？青石之战初期，淮安往青石发过三千援军。刚巧偏马战罢，鹰旗军和青石六军都有损失。考虑到建制太多了指挥不便，这三千又是淮安精锐，界明城便按小队把这些人马补入了各军空额。没想到这件事在锦屏影响颇大。宛州本来都是私兵野兵，都是各地商人花钱养的，投入青石就被填了窟窿再拿不回来，当然有个算计。
　　索隐没有想到这一层，被那人刺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项之圭微微摇头：索将军，不是我不相信你有这个本事。说难听的，是我不相信宛州军有这样的兵马。两千人要烧合口，当然并非毫无可能，可那要掌握兵马如同膀臂，我锦屏营中只怕没有这样的精锐。那索隐失声道，那便不管青石了么？怎么能说不管？项之圭板起脸来，宛州十城，十指连心。我们在锦屏聚集兵马是为了什么？只是既要救，就要救得有效。他把视线从沙盘上移开，酒菜备好了，索将军莫急，我们边吃边聊，总要商量个万全的办法出来。他轻轻击掌，叫歌舞进来。那个孩子很勇敢，江紫桉对白征羽说。她明明比索隐还要小，却称呼他为孩子，我挺喜欢他。刚才叫项将军布置淮安的歌舞给他看，你也没看过的，很精彩啊！白征羽皱了皱眉，你是不是想把他留下？江紫桉沉默了一下，说：商会人才很多，这方面的还真少。你们说是不是？几个商人都用力点头，显出深以为然的样子来。
　　他可不会留下来。白征羽说，江老板你也明白。江紫桉幽幽叹了口气，那也由他，我是希望他能留下来的。所以白征羽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真的不救青石了？江紫桉摇了摇头：你问得不对。不管锦屏如何，都救不了青石。你真以为这四万乌合之众可以打败姬野？若是不能够打败姬野，中间杀伤的这么多人命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对不对？白征羽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你不知道吧？江紫桉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我若是不知道，那就是没办法了，不知道结果的事情是不能做的。她忽地有些走神，似乎想到了什么，过了会儿才轻轻摇摇头，像是要把什么甩出记忆，如果这锦屏大营中的军兵都和那孩子一样，只怕我现在已经拿到了姬野的人头。说出这样残酷的字句，江紫桉的朱唇就贴在了青瓷的杯沿上，一双手紧紧捧着那杯子，看起来像个小姑娘。
　　你的意思是人其实只有自救一条路，从来都没有来自别人的救援。白征羽舒了一口气。
　　江紫桉没有抬头，一双大眼睛转了一下，含含糊糊地似乎说了一句：你这不是废话么？白征羽想了想，问了一句：江老板，为什么要我知道这些？他虽然有个公爵的名号，可是人人都知道那是空的。江紫桉以往也不过是要他帮忙写点无关紧要的东西，却从来不曾向他泄漏这样的机密。
　　江紫桉眯着眼睛，还是咬着杯沿含含糊糊地说：你是写故事的咯！嗯？白征羽愣了一下。
　　江紫桉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他：过了几十年，我们都死了，你的故事还是有人讲的。或者，过了几百年，我们的后代都没有了，说不定你的故事还是有人讲的。白征羽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好像是头一次认识这个女子。
　　又要嘴皮子发甜么？江紫桉娇笑，不要发呆啦！过会儿那孩子若是冲入后帐，你就该走了。这下白征羽彻底跟不上江紫桉的思路了。
　　西江鱼、百藏鸡、蜜汁酱驴肉，最难得的是一道烤雀舌，是和镇乡下当季的荷花雀。
　　小红箫管绿衣弦，迦柔腰肢赛杨柳。这是淮安摘星楼的歌舞，据说比天启城皇廷上的还要精彩。
　　若不是江紫桉发话，帐中诸将也未必有机会这样享受。
　　可是索隐不觉得这是享受，乐姬绿衣每一声清越的六弦，小红每一声沉醉的箫咽，都让他想起青石城头的厮杀。项之圭亲手斟上的一杯酒在指尖，澄碧的酒色里映照出的是不息的战火。
　　索隐闭上了眼睛，那北邙晶的酒杯竟然被他下意识捏得粉碎。啪的一声脆响这样刺耳，让绿衣的手指战抖起来，啵的一声绷断了一根弦。将领们惊愕地望着索隐，殷红的血从他的指间流出来。
　　项帅，索隐嘶哑着嗓子说，项帅，得罪了，我实在吃不下。青石城里，筱城主和界帅每日也不过是两瓢橡实面，弟兄们饿着肚子在城头和燮军厮杀，我躲在锦屏的大营里吃着这样的珍馐美味，怎么可能咽得下去？他这话说得诸人都有些尴尬。叶然气哼哼地说：总不成让我们没有被围城的时候也饿肚子被项之圭一瞪，没有再说下去。
　　项帅。索隐扑通一声跪在项之圭面前，青石十万人命啊！他伏下身去用力叩首，撞得地面砰砰有声，只要拨给我两千人，我就能救下青石十万性命啊！项之圭的脸色渐渐铁青：若没有这两千人，难道青石的十万性命就是我害的么？听到这一句，索隐心下惨然，知道再也没有指望，缓缓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自然不是你害的，还轮不到你。说着忽然欺身直进，逼到项之圭面前。项之圭倒是从容不迫，往左微微一退，就避开了索隐的锋芒。不料索隐这原是虚招，身子一侧，冲到了叶然身边。叶然手里还端着酒杯，一时间进退失据，腰间的长剑被索隐锵的一声拔了出来。亏得叶然还是名将之血，一张脸骤然白得如纸一般。索隐也不理会他，大踏步往前跨了几步，剑尖一闪，隔绝前后帐的牛皮被他划开了老长一条口子。他冷冷地望着江紫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口中说：江小姐，界帅有信。江紫桉挥手止住两个侍女，点点头：我猜是尚慕舟的主意，对不对？界明城总算还是个老实人，不像尚慕舟连女孩子家的心思都要算计。索隐心下骇然，出来之前尚慕舟就嘱咐说江紫桉不是一般的厉害，却也没想到才一照面就被她猜了个底儿透。
　　江紫桉看他吃惊，回首看一眼白征羽，白征羽一头雾水，倒也知趣，不声不响地转身退出去了。退出大帐的时候还听见江紫桉清甜的声音：把信收着吧！那里面三个字难道我还猜不到么？真是的，没有这三个字我就不管界明城了么？要我说，你那个尚副帅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所以也只配给界明城打打下手江紫桉说话好快，走出帐篷几步，渐渐就听不清了。
　　差不多是夜半时分，酒馆只剩下了白征羽、白怜羽兄妹两个。
　　白征羽的故事讲得不明不白，可是大家总算能囫囵听出来，锦屏这四万人马其实都是草包，指望他们去救援青石是不成的了。其实这一层被白征羽稍稍一点，众人就都能想到，可是不成以后又怎么办呢？白征羽没有说，他也说不出来。众人各怀心事，各自散去，说不出的郁闷。
　　白征羽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捧着脸坐在那里发呆。
　　白怜羽重重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哥！你最好跟我说实话了。实话？什么实话？白征羽无辜地说，我哪个字是假话了？好了好了。白怜羽一脸的不耐烦，你那点藏头露尾的笔法，糊弄糊弄别人也算了，还要来骗我么？白征羽眯着一只眼看妹子：那你说，讲哪段？那两名燮军的探子呢？白怜羽气哼哼地说，我越想越奇怪，这两个探子连镇上的人都看见了，怎么到了你嘴里连根毛都没剩下，怎么就被你贪污了？你怎么知道的？白征羽大惊失色。
　　哈，你不知道么？白怜羽笑道，就是在酒馆里被抓的呀！我和王伯、詹锁子还帮了忙呢！你都不知道那索隐多大的威风，只报个名号出来，那两个探子就投降了。其实啊，那时候索隐才灌了一肚子落花溪水，连弓都拿不稳白征羽想了想：那两个人都是天驱武士。你以为他们那么怕死？天驱的名头现在是大极了，人人都知道那是些奔着战场去的武士，压根儿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白怜羽愣住了，她可没想到那两个探子会是天驱。
　　可是，索隐身上穿了铁甲，他们的弩箭又射不透，他们也不知道索隐没了力气，以为这个架打不赢的。天驱不老打那些打不赢的架么？白征羽捏了捏妹子的鼻子，你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那两个探子肯做俘虏，你以为是为什么？江老板不会杀他们？白怜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个自然。还有呢？嗯嗯白怜羽用力转眼珠子。
　　白征羽摇摇头：我这傻妹子还不如索隐，他都猜出来了。是什么嘛？白怜羽恼火了，嘟着嘴生气，快说！什么事情比他们两个的生死大啊？他们三个四个的生死咯，白怜羽耍赖地猜，才说出口，忽然想通了，哎呀！他们有什么要跟江老板说的呀？那么大的事情你不是猜到了么？白征羽的神色忽然淡了。
　　可是白怜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那是多久以前开始的事情呢？我怎么知道？白征羽一摊手，那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想了想，又补充说，米行老牙头说，淮安去的粮船前天就转回来了，连坏水河口都没到。呀！白怜羽惊呼出来，那不是大家都知道了？只有知道的人知道。白征羽摇头，你记着，探子的事情可不能到处乱说。为啥？王伯和詹锁子他们都知道，现在江老板他们肯定也知道了。不说呢，可以是因为不说，也可以是因为不知道。白征羽好像在说另外一件事，就算是一个故事，说什么不说什么，那也是有讲究的，对不对？他爱抚地摸了摸妹子的头发，这天下的事情我管不了许多，只要能管着自家人，就可以从长计议。急骤的马蹄声在酒馆门口停下，走进来的是双眼血红的索隐。他整个人散发着狂暴的气息，俊秀的脸庞都显得扭曲，让匆匆迎过去的白怜羽惊惧地收住了脚步。
　　索大哥。白怜羽怯生生地招呼，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你饿不饿？索隐忍不住咧了咧嘴，心情平复了些。他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说什么，眼光却落在了白征羽身上。
　　白征羽走了出来：索将军，这就要回去？他摇摇头，项之圭的话总有一句没有错，就是不吃饱饭是没法打架的。转头对白怜羽说，好妹子，去热点酒菜出来，索将军一个人回青石，也就不差这么些许功夫了。索隐苦笑了一下，满腔的愤懑一瞬间被白征羽的这句话抽空。他点点头，颓然坐下来。
　　索隐和白征羽两个坐在水榭里喝酒吃菜，白怜羽坐在一边默默听他们说笑。白征羽不提青石，只是说些古里古怪的故事，索隐原本没有什么心情，被白征羽逗得笑起来，也说两句梦沼里的奇闻逸事。说着说着，两个人的声音都小了起来，再后来，索隐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才喝了两壶酒。白怜羽悄悄对白征羽说。
　　白征羽叹了口气：心里有事，一盅酒也是多的。哥，白怜羽说，我原来想我原来想跟着索大哥去青石打仗。白征羽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白怜羽说着，肩膀抖动起来，我现在就不想去了。我也不是怕死她控制不住地抽噎着，两行泪水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是怕浪费，对么？白征羽怜惜地抱住妹子的肩头。
　　我不知道白怜羽呜咽着说，原来那些威风、那些豪迈也都是假的我不知道不是假的。白征羽安慰她，人人都怕死的，索隐也一样。就算他在意的不是威风豪迈，也有一个值得不值得的问题。真的么？那什么是值得？真的。白征羽长出了一口气，你长大了，小的时候会有答案，大了反倒难找了。兄妹两个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索隐身边，一直等到天光亮了起来。
　　索隐猛地抬头，身上的钢甲又是一阵脆响，把迷迷糊糊的白征羽、白怜羽都惊醒了。
　　白怜羽跳起来说：索索大哥，我去给你拿条毛巾。索隐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对白征羽说：项帅还真没说错，吃饱了睡足了就有力气打仗。白征羽侧着耳朵听了听，笑道：你还惹了什么麻烦？锦屏方向隐约有蹄声传来，听着还挺密，怕是有百来人。
　　麻烦？索隐皱眉想了想，忽然放声大笑，出营的时候一箭射倒了帅旗，我跟他们说，若是我索隐还有命回来，总要让项之圭和那帅旗一般。白征羽失笑道：你对项之圭倒狠，明明知道不是他的责任。不对。索隐很认真地说，项之圭是一军主帅，却学了江紫桉的商人气，他是要负责的。你真以为他拨不出两千兵马么？白征羽不由愣住，竟然不能否认索隐的话，过一刻才说：要在这里打这一仗么？若是如此，其实昨夜不该留你。索隐淡然一笑：那也没什么区别。厨房里脚步声响，白怜羽捧着铜盆小跑出来，盆里清水还冒着热气。
　　索隐也不客气，拿起毛巾擦脸。用力擦了两遍，脸上一红，低声道：好几天没有好好洗漱，把毛巾都弄脏了。白怜羽和白征羽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来，索隐也笑。
　　白怜羽伸出大拇指对索隐说：索大哥，不管锦屏大营里的人怎么样，我们心里你们都是顶了不起的。索隐点点头，说：知道。若不是知道这个，青石的将士们又是在为谁厮杀呢？马蹄声在酒馆前停了下来，索隐双臂一伸，抽弓取箭，嘴里低声说：快去后面，不要出来。白怜羽眼中一热，模模糊糊都是眼泪。
　　门外的军兵纷纷跳下马来，一个领头的汉子高声喊：白家少爷，索神箭从这里走过么？一边说一边走进酒馆，正是昨夜里来过的那位郑唯勇郑五爷，这时候满身披挂，出征的打扮。才走进酒馆，他就看见了索隐，微微一愣，登时喜笑颜开，双手抱拳说：索神箭，居然还没有走，真是太好了。索隐不知道他来意，只是感觉他没有恶意，一时有些犹豫。
　　郑唯勇见索隐不答话，又是一副戒备的模样，猛地一拍脑袋：是了，是我糊涂。索神箭，昨天大营里的事弟兄们都听说了。那些人贪生怕死咱们管不着，可锦屏大营也不全是孬种，弟兄们商量着来追你，没曾想在这里就碰上了。咱们自然没有鹰旗军的本事，可是火里来水里去，决不皱眉说半个不字！索神箭，你若说去烧合口仓，咱们拼着性命也跟着你！郑唯勇这番话啰里啰嗦，说得也不激昂，可是听在索隐的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打雷一样，震得他身子都微微发抖。深深吸了口气，索隐问：郑将军，你们有多少人。郑唯勇脸上发热：别什么将军了，我们也不过就是些野兵，项之圭商会他们都管不着我们。几队人凑在一起，大概四百多，现在外面都是骑兵，有两百多，步行的随后就到。两百多骑兵两百多步兵，索隐暗暗摇头，张口说话，声音都微微发颤：郑兄弟，你们一腔热血，索隐实在感动。不过合口仓没等他说完，郑唯勇就打断了他：索神箭，我们也不是傻子，这一去什么结果自己都明白。你打仗多，我们就听你的号令，烧不了合口是活该，烧了就是赚到了。咱们宛州人不守宛州，还能指望谁？说话间，门外的士兵纷纷走了进来，甲胄服饰都不一致，显然是好几支野兵凑在一起。白怜羽看见烈火军的邯军校也在其中，冲过去说：邯大哥，我就知道你是英雄好汉。周围一片哄笑，邯军校的脸红得好像背上的红旗。
　　见大家眼巴巴地望着他，索隐胸中热血沸腾，用力点头说：好，我们就去烧那个合口仓！最后一面旗帜也消失在山弯里，白家兄妹两个还在望着那方向。白马也被带走了，虽然还伤得厉害，但是索隐说它的宿命就是疆场。
　　有这样的宿命么？白怜羽问。
　　白征羽没回答，反倒问她：你还想去打仗么？白怜羽说：我又不会，只会拖人后腿。要是会呢？白怜羽挺认真地想了想：若是我会，又觉得值得，那就是索大哥、郑五爷那样的宿命吧。不过现在我可不知道。白征羽笑道：果然是长大了。

明年燕子宿旁谁---《落花溪》 思园笔谈·美食与交通
　　都说宛州人好吃，其实谁不重视口腹？不过是因为宛州太平富庶，能养得起这许多出名的馆子和孜孜以求的老饕。说美食，必然提宛州；说宛州美食，毫无疑问首推淮安；可要说淮安哪家馆子最好，可就难了！外地人往往听过摘星楼的大名，不过吃客们看起来，摘星楼无非就是一个贵字，恨不得把金叶子珍珠粉都做成菜叫人吃下去——当然越贵越有人认，这也是真理。若真是打出了名头，拿坨狗屎放在白玉匣子里，一样有人花上百个金铢来买。
　　真说名店，其实比摘星楼出色的很多，各具特色。文庙边上陶然居就是个例子。这家馆子没有自己的拿手菜，因为做菜的大师傅和食材都是过两个月就换上一换，但必然都是来自九州各地的珍馐。每每到第二个月底，就有老食客去馆子门口来回张望，看看下面出来的是哪里的特产。陶然居的掌柜口风极紧，想从他嘴里抠出消息来是不可能的。不过到了时候，门口的那块白布帘子上就会写得明白。到天然居交稿那天正好是月底，经过的时候，看见左手的帘子上写的是“青石禾雀”，右边则是“落花白鲤”，这才醒悟：原来是秋天到了。
　　青石周围都是盐碱地，只种得出黄黍。黄黍粗涩败口，牲口虽然中意，可只有穷人才拿它当食粮。不过每年秋天，这东西倒是能养出两件青石的好食材，一个是百花兔，一个就是彩禾雀。原来黄黍虽然不上口，却是富油。吃了一个秋天黄黍的野兔子和禾雀都长得极肥，剖开来肉纹斑斓，全是一丝一丝的脂肪，所以叫“百花”叫“彩”。若是烹饪得法，入口即化，美味之极。落花白鲤则出自青石之南的锦屏镇落花溪，也是秋天最美。据说这白鲤吃花，秋风秋雨，落花满溪，白鲤养得肥了，以清水烹制有异香，那是别处都没有的。
　　陶然居的掌柜是个人物，从宁州贵族才能种植的青梨到澜州夸父萨满驯养的祭兽雪羊，就算雷州蛮荒地方的赤蟒皮他都能弄得到，三四百里之外的锦屏青石实在不算得什么。稀奇的是这两件东西本身，都是吃个鲜劲。彩禾雀要用网子捕来，弹弓射杀的就是死肉了。这种鸟性子暴躁，会自己气死，抓起来也就一夜的寿命，而从青石锦屏到淮安，寻常商队要跑上几天。落花白鲤则是出水现杀，清水滚一下就出锅，端上来讲究鱼嘴鱼尾巴还会动。要是肯下本钱，彩禾雀倒还能解释——近些年通平庄家的千里急递做得好大，整个宛州遍设马站，一水的澜州骏马桐木轻车。若是动用千里急递，一笼子彩禾雀送到淮安兴许还有些活的。白鲤就不行，放在马背上的水罐子里，不出半顿饭的功夫就颠死了，不知道怎么能送过来。这两件东西，怕是比什么青梨雪羊更难得。
　　陶然居我其实是吃不起的，偏巧馆子里的掌柜喜欢看我的《思园笔谈》，又知道我贪嘴，有了新菜往往招呼我去试尝。好奇心上来，就进去问个究竟。掌柜只请我吃，却不肯说。也难怪他，这一招若是传出去，别家馆子也能做青石菜锦屏菜了。逼问半天，才笑说：“哪天去吃过锦屏的清水鱼，才知道究竟。”这疑问在心里藏了那么久，昨日跟商队北上，正好在锦屏那家名字也没有的馆子打尖，果然吃到了清水鱼。鱼才入口，就明白了老板的意思。这锦屏的清水鱼跟陶然居的味道竟然全不相同。回味了一下才知道差异，陶然居的落花白鲤略带草腥，锦屏的鱼则只有满口鲜甜。在淮安两年，吃惯了西江鱼，这味道是极容易辨别的。
　　如此一来，落花白鲤的秘密也就昭然若揭。锦屏位于西江之北，水陆交通都便捷。沁阳走青石是陆路为主，从淮安来的走水路的也不少。白鲤从落花溪里打出来，快马送到锦屏渡口，用蚱艇运往淮安。蚱艇是八桨轻舟，速度不比快马慢多少，尾舱里还能用西江活水养着白鲤，难怪能送来新鲜白鲤。只是白鲤倾浸了西江水味，和锦屏的终究还是有些不同。
　　区区两件食材，从青石锦屏每日运来，不知道要卖出多少价钱。这样昂贵的东西，居然动辄销售一空，也不知道淮安有多少豪富人家。可细细想想，这也并非钱的问题。天启的皇帝，就是花再多的钱，能吃到这样的生鲜么？漫说白鲤，就是彩禾雀也不成的。一样是官道，中州的官道怎么能跑庄家那样的快马轻车？不出四十里就颠碎了。三陆九州，又有哪一处有宛州西江建水的快艇长舟？宛州河流纵横山地崎岖，只说自然条件，比中州差得远了。能有这样的富庶，那是一点一点经营出来的，交通只是其中的一环。
　　若是世道太平，怎么会有宛州独富的局面呢？

留得岁寒真气在---《崔罗石》 上
　　崔罗石《朝史轶闻·青石三公之崔罗石》崔罗石，越州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具体出身。
　　少年时候，崔罗石在和镇的船商留某那里做事。有客人从澜州来买船，以一块蓝宝石下订。蓝宝石有鸽子蛋大小，非常美丽，价值比船钱还高，留某十分高兴。崔罗石说：“不见得是好事情。”然而问他缘由却不肯说，留某很生气，把他打了一顿赶出去。过了几天，有奇怪的大鸟在留某家上空盘旋不去，和镇的人没有见过那样的鸟，都觉得惊奇，去敲打留某的房门，没有人回应，原来全部病倒了。和镇的医生不会治留某宅上的病，于是派人去找崔罗石。崔罗石说：“那块蓝宝石一定是从夜沼来的，由地蟒的精气凝结而成，只有亡命之徒敢于偷取。地蟒可以穿越崇山峻岭来寻找它，拿到蓝宝石的人会被地蟒的毒气所伤害。除非驾船远遁，否则不能逃过。”留某非常后悔，询问崔罗石解救的办法。崔罗石说：“地蟒可以溶在土石之中，人是不能抓获它的。”然后指着天上的怪鸟说，“夜孙以地蟒为食，可以借它的帮助。”于是搜集了夜孙的粪便与雄黄一起在庭院中焚烧，地蟒很快从土里钻出来，身长足有几十丈，把留某的庭院都填满了。夜孙从天上扑击，把地蟒的眼睛啄去，地蟒就化为了泥土。留某很感谢崔罗石，要把女儿许配给他。崔罗石说：“可以的，但是请不要打听我的过去。”留某答应了，把生意也交给崔罗石做。崔罗石用留某的船队去做生意，从各地购买了各种奇怪的东西回来卖，利润非常高，一两年的功夫，留某就成了大富豪。留某对崔罗石很好奇，让女儿去打听崔罗石的来历。留某的女儿去翻崔罗石的小箱子，被崔罗石发现了。崔罗石说：“缘分尽了呀！”于是打开箱子给留某的女儿看，然后从窗户里跳出去，从房顶上跑走了。
　　梦沼的盗匪很猖獗，建水上的商人苦于其害，雇佣了阗九铢的白望军去清剿他们。阗九铢包围了盗匪的营寨，盗匪们用恶毒的言语咒骂他，但是不肯出来交战。阗九铢愤怒地冲上去攻打，他的一个卫兵说：“不可以。”盗匪们在营寨外设置了陷阱，阗九铢和许多士兵都掉在陷阱里被盗匪杀死了。白望军军心动摇，那个卫兵站出来说：“怎么可以这个时候离弃主将呢？要为阗将军报仇啊！”他用激昂的言语鼓励大家，白望军就推举他做主将。过了一天，卫兵对盗匪们说：“你们以为杀死了阗将军就太平了吗？我已经破坏了你们营寨中的泉眼，这里的士兵个个都想用你们人头祭奠阗将军。”白望军大声鼓噪，为他助威。盗匪们不相信，取了营寨中的泉水让狗来喝，果然当场倒毙。盗匪们都不了解原因，非常害怕。卫兵估计盗匪们的心已经屈服了，就对他们说：“我可以使用天上的飞鸟、地上的走兽、水里的鱼虫来攻击你们，但是你们不是全部都该死的，自己决定吧！”盗匪们于是绑缚了他们的首领和杀死阗将军的人出来投降。
　　商人们听说了收服盗匪的过程，觉得非常容易，又因为阗九铢已经死了，拒绝按照原来的价钱支付给白望军报酬。卫兵说：“你们贪图小利到了这样的程度，难怪商路上的盗匪不能平复。”说完带着白望军回到梦沼，开始抢劫过往的商队和路护。白望军的举动影响很大，建水上的商船，每三条中一定有一条是被白望军打劫过的。有和镇来的商人留某见过卫兵，吃惊地说：“那是崔罗石啊！”崔罗石微笑着放过了他们。崔罗石打劫时很少伤及人命，抢来的钱物也平均地分给士兵和梦沼的穷人，有侠士的风范。宛州的商会几次出动野兵去攻打崔罗石，但是当地的人都帮助他，崔罗石从来没有失败过。商会没有办法，托留某带了大量的财货去找崔罗石，请求崔罗石金盆洗手。崔罗石说：“当初如果可以拿出半成的财物来，又何必今天破费呢？”不肯接受。
　　九原城兵变以后，叛离的天驱武士界明城带着人马来到宛州。商人们对界明城说：“如果能剿灭崔罗石，就可以在宛州立足。”界明城只带了六名武士去梦沼，崔罗石听说了，在水中排列了三十多条战船来震慑他。界明城对崔罗石说：“你以为这是很大的阵仗么？”崔罗石不服气，说：“这只是我白望军的区区一个小队罢了。”界明城说：“就算你的战船塞满了梦沼，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看你是一个有志气的人，应该做大事情啊！”崔罗石不能理解。界明城解释说：“只要心里有天下，就能做天下的大事情，不是只有天启的那位皇帝才可以。”崔罗石想了很久，说：“现在在砧板上的人是你。”界明城于是与崔罗石较量，刀法、箭法和刺枪都胜过他，并且对他说：“我身后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比我厉害。”崔罗石不相信，界明城就让两名武士表演给他看，箭法和刺枪术都像传说中一样神奇。崔罗石见了，拜倒在界明城的面前说：“我糊里糊涂地过了三十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做大事情，请您允许我为您牵马执蹬。”界明城得到了商人们的许可，在梦沼建立了鹰旗军，崔罗石成为他的步军统领。
　　崔罗石在鹰旗军里很少说话。任何商议军机的会议上问到他的意见，他都只说“可以”或者“不可以”，军中戏称他为“三字将军”，也叫“可不可将军”。鹰旗军主要是骑兵，步军很少，有一些是过去的罪犯或者强盗，崔罗石约束他们并不严格，很多人因此轻视崔罗石。
　　青石围城的时候，崔罗石镇守伏波门。燮王姬野把青石周围的山民一万多人赶到城前，青石城主筱千夏不同意他们进城。左路游击副统领路牵机盗取了军令，让崔罗石出城攻取砚山渡。砚山渡的守军有一千人，崔罗石却只有八百人，他的部属认为命令是错误的。但是他对部属说：“一万多人的性命在我们身上，不可以不执行。”他又激励士兵们说，“燮军的赤旅不过都是征发来的农民，他们的手是握锄柄的；你们每天什么事情都不做，就是准备打仗，难道你们会怕他们吗？”士兵们听了都很振奋。天没有亮的时候，崔罗石开始进攻砚山渡。他让士兵背上插着黄黍叶子，口中咬着钢刀，在黑夜的掩护下，悄悄接近燮军的防线。燮军在外围设置了很多障碍，崔罗石的步军将要接近燮军守卫的土墙时，触发了燮军的一个秘术陷阱，遭到了燮军激烈的反击。交战非常激烈，砚山渡的寨门几次易手。崔罗石的副将认为鹰旗步军伤亡已经过了半数，没有能力再攻取砚山渡。崔罗石却说：“这是做大事的时候！”他脱去了甲胄，站在寨门前大声说：“援军到了！”燮军的箭矢射到他的身上，他好像没事一样。燮军的决心动摇了，像风一样地逃走。崔罗石的步军最终攻陷了砚山渡，抓获的燮军足有三百人。后来询问俘虏才知道砚山渡的守军有近两千人，都是赤旅中非常精锐的部队。
　　夺取砚山渡以后，接纳了几千被燮军驱逐的居民，还打通了淮安的通路，青石城里热闹得好像过节一样。守卫伏波门的士兵也有喝酒作乐的，崔罗石看见了很生气，责打饮酒的士兵说：“忘乎所以了。”士兵们不理解，他解释说：“丢失了砚山渡而不重新夺取，燮军的做法很奇怪，这个时候不可以放松警惕。”果然，过了两天，有消息说路牵机投降了燮军。界明城召集诸将说：“破城不可避免了。”通知诸将做好突围的准备。崔罗石抗辩说：“不可以。请给我一支令箭，让我去燮军营中刺杀他。”界明城说：“已经晚了。”又过了两天，青石六井流出来的水都是红的，有血腥气，不能够饮用。城中的存水只能支持半个月的用度。界明城说：“死守只是浪费人命，但是城不能不守。我和筱城主会留下来，尚慕舟是有勇气和谋略的人，请你们服从他的命令。”诸将都不能接受界明城的决定，但是没有人敢说出来。尚慕舟部署突围的事项，对诸将说：“界帅是个执拗的人，这个时候不能劝服他。我自己不能对抗界帅，请有胆气的将军出来和我一起绑缚他。”诸将都不做声，崔罗石走上前说：“可以。”他用神奇的方法迷惑了界明城的坐骑，并且和尚慕舟一起用绳网绑缚界明城，那些从前看不起崔罗石的人都为之动容。鹰旗军护送界明城出望山门，崔罗石和尚慕舟去送行。界明城摇头说：“我留在青石不是求死的，你们做错了。”崔罗石说：“有些时候死比生的作用要大。”界明城感动地流出了热泪说：“你说得对。”他在绑缚中对崔罗石行礼。
　　鹰旗军和扶风营一共六千人，由望山门向北突围，打着界明城和筱千夏的旗帜，希望吸引燮军的大部队追击。但是燮军没有拦阻他们，有传说说这是路牵机做的交易，但也没有人可以证实。同时，青石的百姓从伏波门出城，试图从砚山渡撤离。燮军全力截杀他们，流出来的鲜血浮起了盾牌，倒下的尸体阻塞了坏水河的河面。砚山渡的鹰旗步军全部战死，伏波门的守军激动地请求出战，崔罗石不允许，说：“时候没有到。”到了夜里，疲倦了的天驱军解下战马的鞍鞯，松开缰绳，让它们休息。崔罗石从城中找来青曹军的母马，使它们发出交配季节的嘶鸣。天驱军的战马纷纷往青石城下奔跑，崔罗石让士兵用箭矢射杀它们，一次杀死的战马近千匹。失去了战马的天驱军惊慌失措，崔罗石带着青曹军打击他们，杀伤了很多人。但是青曹军不服从崔罗石的指挥，没有及时撤退，被赶来的铁浮屠击溃了。这是青石守军最后一次使用骑兵作战。
　　界明城撤离以后，防守青石的兵力严重不足。尚慕舟下令放弃城墙的防守，在城中狙杀进城的燮军。青石的巷战进行了许多天，没有一处街道是不染血的。崔罗石对部属说：“我们现在各自为战，每个人的目标都不相同，但都要让燮军感到害怕。”他在夜里摸到燮王姬野的行营里去刺杀他，失手被燮王的卫士们俘虏了。姬野取笑他说：“想刺杀我的人很多，每一个都是很有本领的，但是到现在还没有人成功过。就算界明城本人站在我面前，也未必伤得了我。我听说你不过是梦沼的一个盗贼，凭什么来刺杀我呢？”崔罗石回答说：“你是武艺高超的人，但是杀死你不需要处处比你强。离你两百步远的时候，索隐可以用弓箭射杀你；贴在你身边的时候，尚慕舟可以用短刀刺杀你，这些都是你不擅长的。至于我，虽然没有什么本领，却可以用心骇杀你。”姬野说：“很有趣啊！想看你试试。”崔罗石忽然从捆绑中脱出手来拔出卫兵的匕首，周围的人都变了颜色，惟有姬野大笑着鼓掌。崔罗石称赞姬野说：“果然是姬野，好胆气啊！”说着用匕首剖开自己的胸膛，把自己的心丢在地上。场面非常血腥，姬野的卫兵有掩面呕吐的。崔罗石的心有寻常人的两三倍大，扔在地上还会跳动。姬野好奇地走过来观看，崔罗石的心忽然冲出一道金光，直朝姬野飞来。姬野的国师项空月用秘术困住了金光并焚烧它，原来是一条小蛇。倒在地上的崔罗石睁开眼睛，大叫：“可惜！可惜！”然后真的死去了。有人说这是越州的蛊术。
　　姬野非常愤怒，把崔罗石倒吊在青石城中的旗杆上，命令士兵用弓箭射他的尸体。青石的守军不断发动攻击试图抢夺尸体，损失不计其数，直到尚慕舟战死，这种攻击才渐渐停止。天驱军的统帅息辕痛恨青石守军给天驱军造成的严重损失，在街上鞭打尚慕舟和他妻子阿零的尸体，并且让人去取崔罗石的尸体来鞭打。姬野听说了，说：“崔罗石，勇将啊！不要做得太过分了。”派手下把崔罗石和尚慕舟等人的尸体放在文庙里焚烧了。后来的人在文庙的旧址上造了三公祠来纪念他们。
　　夏夫子的文章茶是南暮山的“雪水云绿”，水是大方井的“天明涌”，热腾腾的一杯碧色在通透无瑕的水晶杯里散发着一阵阵的清香。
　　夏夫子的脸上又是得意又是期待，双手交握，一双小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瞟着崔罗石，两片嘴皮子碰得飞快：“要搁在过去这可是筱城主春祭的时候才喝得到的哩别的不说就说这个水晶杯那可是用正经的响水潭碧晶雕出来的那时候这么大的一块响水潭晶可有多贵啊啧啧哎崔将军您这是莫非水太烫……”“噗”的一声，崔罗石一口热茶喷了出来，眼睛还盯着手中那叠竹青纸。大概是有茶水呛到了喉咙里，他接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时咳得厉害了，身子都躬成一团，满脸通红。
　　夏夫子满脸的期待这时候都换成了惊惶，嘴里连连道：“这可怎么好？崔将军，你没事吧？”连着问了几声，左手作势在崔罗石的背上拍击，右手可就一把把崔罗石手中的竹青纸夺了过来。竹青纸到手，他也不拍崔罗石的背了，捧着那叠纸仔细地看。眼见没有怎么被茶水打湿，才松了口气。转脸再看崔罗石，正好对上两只鸟蛋一般的大眼，吓得他跳了一跳。
　　崔罗石缓过一口气来，看着夏夫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夏夫子，你倒是说说，我和尚代帅平时可是怎么得罪你了呢？”夏夫子一头的雾水，连连摆手：“怎么会怎么会？您两位眼下就是青石的脊梁，咱们青石百姓求告都来不及，哪里谈得上得罪？”“那你怎么让我死得这么难看？”崔罗石指着夏夫子手中的竹青纸，“行刺不成功被抓起来不算，还要把自己的心剖出来吓唬人，完了还要被倒吊到旗杆上被乱军箭射……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么对我是不是也惨了点儿啊？我可还没说到尚代帅呢！”“这个……”夏夫子略微露出一丝尴尬，马上又正色起来，“这个，原是青石录史，给后人看的，要是不耸人听闻一点，他们怎么记得住？要是不惨烈一点，也显不出您两位的光彩来啊!”崔罗石把手一摊：“夏夫子，你是文庙司礼，这录史的事情本来是你所长的，崔某一介武夫，不该多加评论。不过你既然让我看这个东西，我虽然不是个读书的人，好歹也听说过‘录史唯实’四个字。你这篇文章通篇下来，倒是有几句实话？”夏夫子的老脸涨得通红，提高了声音抗辩：“崔将军，您这样说可就过分了。本来我写的是朝史轶闻不是青石方志也是这个意思。可也不曾满口胡言，要说青石城破以后的部分是我编的也就罢了，我现在要是不编，等到燮军冲到文庙里来再写，哪里还来得及？可是界帅出城以前那些，不能说是胡扯吧？便是你在和镇逃婚那一段，也是笃笃定定有根有据……”要是夏夫子不提和镇还罢，说起这一节来崔罗石不免有些气急败坏：“正好说这个，夏夫子，你又没从我这里听过，怎么知道这是真是假？”夏夫子也认真得很，梗着脖子道：“我怎么没有问过你？不过是你没有回答过而已。你没有回答我便不能写么？我们作史的人是要记录周全的，怎么可以因为你自己喜欢不喜欢就不写呢？”崔罗石听得张大了口，像是见到了什么稀奇东西的模样，说不出的惊愕。
　　东边一声炮响，把两个争论的人都震了一震。崔罗石眯着眼睛说：“大约是六龟井那边，尚代帅动手了。”静了一静，叹了口气又说，“青石破了城墙，现在这样逐街血战也不是长久的办法，陷城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夏夫子，你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吧！也不知道有什么人看得到。尚慕舟提前发动攻击了，想必是情势危急得很，我这里也该动起来了。”他深深凝视了一眼夏夫子，“若是我算得不错，文庙大概还能撑上两日，你好好安排一下吧！这个轶闻还是方志总没有性命来得重要，你……不为自己打算一下，也要为若书姑娘打算，别死钻书堆了。”夏夫子听了这话，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坚毅的神色：“有劳崔将军操心，我有安排，若书这孩子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崔罗石看他神情，心中动了一动，迈出的脚步又停了下来：“夏夫子……”夏夫子笑着冲他拱了拱手，道：“崔将军还有什么指教？”崔罗石仰面望天，长出了一口气：“界帅当初说全军出城，我们都说不可以，最后要绑了他送出去，自己留在这里死战，筱城主的人还有说界帅贪生怕死的。我跟随界帅不算最久，可是他要是贪生怕死之辈我怎么肯去跟他？夏夫子，这些天的仗打下来，一座座的屋宅都成了墓穴，城里再没有士兵和平民的区别，这样死人，我看了都害怕。我这两天也迷惑得很，不知道我们留在这里死战到底是对是错……你方才这样写界帅，大概也混淆了他的本意吧？”夏夫子听崔罗石这样说，顿时激动了起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崔罗石的手：“崔将军怎么能这么说？大节不可弃，就是我们青石全城都葬在这里，也是因为不肯为燮王作奴。生死不过和蝼蚁一样，气节可是我们活着的理由！崔将军您现在要领军出击，不可动摇了士气。”“气节……”崔罗石微微一笑，心里想，也不知道这青石八万居民有几个肯为这两个字放弃性命的，可他终于没有说出来，“带兵打仗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情，夏夫子你不用担心。现在我带的虽然不是鹰旗步军，弟兄们也都是一样的好汉。等我们今日回来，你就把那茶都煮了犒赏一下大家吧！真是好茶呢！”崔罗石麾下尚有三千人，夏夫子存的天明涌一共也就半缸，一人一口就没有了，何况文庙里还有那么多的难民要喝水。不过崔罗石如此说，是个破釜沉舟的意思，夏夫子也明白时日无多，点点头慨然道：“等将军的捷报。”崔罗石走出内花厅，回头又说：“砚山渡守军两千是没有错，我当时除了鹰旗步军，手里可还有两千周捷军呢！用八百攻两千，那可真是不得了。若书姑娘，那时候你就在伏波门，也不跟你爹说说明白。”夏若书躲在内花厅口上偷听，被崔罗石点了出来，脸上红扑扑的一片，心里想：“原来你早发现了呀！”嘴上可还硬得很：“我爹写的什么，我又怎么知道了？”崔罗石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似的笑着说：“也是。”这下真的走了，头也没有回一下。
　　夏若书只想追上去嘱咐崔罗石小心点，看看夏夫子，心头扑通扑通地跳，脚下挪了两步，终于还是不敢。
　　夏夫子何尝不明白女儿的心思，心头痛得厉害，扭过脸去对着那尊文君像说：“你呀你呀，若是当初赶得上，现在就该立在天启城接星台上了，怎么会委屈在青石小城中呢？”夏若书眼中泪水滚来滚去，叫了一声：“爹。”夏夫子也不回头，挥挥手道：“还不快去？难道崔将军真的是不死之身么，一次一次都能回来？”夏若书跺了一跺脚，追出厅去。
　　夏若书的自白我知道我爹是个白痴，可我没想到他能白痴成这样。一直到他对着文君像说胡话我才知道他居然以为我喜欢上了崔罗石。
　　什么跟什么呀？我是夏若书哎！人人都说我是青石最美的女孩子，叫我“青石之花”，简称“青花”来的。要是在打仗以前，“夏若书”三个字说出去就能放倒一片小伙子。后来鹰旗军进城了，他们尚慕舟的妻子阿零也很好看，我就成了“东城之花”了，当然简称也就变成了“东花”，没有“青花”那么好听。阿零是长得很美啦！我也喜欢她，不过她嫁了人了嘛，和我到底不一样……哎呀，扯远了。我是说，我怎么会喜欢崔罗石那个不良中年，年纪都一大把了，还跟那些当兵的混在一起赌钱喝酒，打仗还会脱了盔甲光着膀子卖神气，他以为他是谁啊？其实那些当兵的没什么好东西。阿云上次说有个神箭手索隐长得可俊呢。我也见过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表面上没有什么话，其实谁都不放在眼里。阿云就喜欢这样的小白脸，没出息！不过我看过他射箭，真的很准。而且他还有一些很神奇的箭，射在铁浮屠的钢甲上，那些钢甲都会碎裂的。他怎么一直没有看见姬野呢？要是射死姬野就不用再打了。
　　哎呀，又扯远了。其实我是想跟崔罗石说，我爹他脑袋烧坏了。这两天外面打仗打得那么热闹，文庙里伤员难民挤得满满的，我帮忙都帮得脚软了，可是他倒好，自己关在文君堂里面写东西。我就知道他写的东西肯定又是以前那样胡编乱造的。今天崔罗石看过了吧？哼哼，果然如此。就是这样的东西，他他他居然还……今天早上，爹把那些东西都写完了，薄薄的竹青纸写了厚厚一摞。他的眼圈黑黑的，人好像都细了一圈。我看了都心疼。可是爹跟我说了几句话，我马上就不心疼他了。
　　爹对我说：“若若啊！你是个好孩子，爹要请你帮忙，行不行？”那个时候我光心疼他了，当然马上说：“行啊。”爹就说：“青石算完了。现在尚代帅和崔将军困兽犹斗，不过是多撑两天。燮军是挡不住的啦！姬野打青石是为了收服宛州，青石抵抗得那么激烈，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青石的军民，能活下来的人怕是不多。”爹很少跟我说军国大事，我听他忽然说这个，当然觉得很奇怪了。其实青石城破，从井里面出血开始，人人就都明白。传说是投降燮军的路牵机把井水源头的一个什么怪兽给杀了。不过爹就说应该是那个叫绘影的怪兽发怒了，他说这样的事情在很久以前也发生过。既然发生过，那怪兽总是没有死吧？不管怎么样，我们是死定了。爹在这个时候说废话，大概还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呢。
　　接着爹又说：“我是青石文庙的司礼，若若你是青石数一数二的美女。你听爹的话去做，可以保住一条性命的。”我心里很难受，我那么年轻那么漂亮，要是现在死了，当然很不划算。可要是大家都死了，我自己孤零零地活着又算什么呢？爹说：“姬野称燮王了，他不是当年沁阳围城时候的天驱，也不是九原奇袭威武王的战将。现在他住在金顶的帐篷里，锦衣玉食，用不了多久，他就该收纳嫔妃了。”听爹说到这个，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爹说：“以你的容貌和出身，只要稍稍努力一下，很可能作为青石城破的战利品被姬野收入后宫，这样不但可以保证一条生路，日子也不会过得苦。你是个好孩子，就是缺心眼儿，我给你写了三条计策，放在这几只锦囊里面。等到文庙的防卫被打破了，你留在这里，看见了燮军就拿出白囊里的计策来看。里面写着应该怎么做，什么时候打开红色和黄色的锦囊。”他看出我又愤怒又伤心，可是他按住我的嘴唇不让我说话，自顾自继续：“若若，我的为人你最清楚。就我来说，宁可亲手杀死你，也不愿意把你交给燮军去欺凌去侮辱。我要你活着，不是为了给我们夏家留出一线生机来，我要你把这些史稿都保存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人们渐渐忘记青石了，你要把这些史稿散发出去，让人们知道，在青石发生过什么事情，那里的人是如何抵抗燮军的侵略的。就算青石其他所有的人都死了，就算青石城也被夷平了，只要你把这里的事迹传播出去，青石的名字就不会消亡。那个时候，若若，你所有的忍辱偷生就都有了意义。”我就知道爹，他脑子里就只有他的这些史稿，当初娘也是这样被他逼走的，现在轮到了我。我才没有娘那么好脾气，肯委屈自己来满足他这样愚蠢的愿望。人都死了，还要事迹做什么？青石都要没了，还要名声做什么？我虽然只是一个女子，三步之内，未必不能让一个燮军士兵溅血。
　　我对爹说：“爹，我不干。要留传这些史稿的办法很多，你不要来找我。我宁可跟崔将军他们一起战死。”“你能战死么？你拿得起一把钢刀么？”爹非常生气，对着我吹胡子瞪眼，“这样的变局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崔将军是前线杀敌，我是记载历史，你就是传递历史，这比什么都重要。”“凭什么你就知道谁应该担任什么样的角色？”我才不相信爹的鬼话哩，我又不是文庙那些头大如斗的书生。
　　“你……”爹气得说不出话来，居然拿出一把小刀来指着自己的咽喉，“凭这个！”那把小刀我认得，是筱城主某一年送到文庙来的礼物，上面刻着“削玉”两个字，也是用来表彰爹篡改历史的丰功伟绩。小刀非常的锋利，说削玉不是假的。爹须发戟张，他也不是假的。我是爹的女儿，我能做什么呢？崔将军刚才来看爹的文章，我知道他不喜欢，爹的做法，他也一定不喜欢，我想去找他问问该怎么办。
　　可是站在崔将军面前的时候，我又心软了，这个时候，难道对他说爹的倒行逆施么？“若书姑娘，什么事情？”崔罗石很温柔地问我，那样子好像是一头大狗熊面对着一只小兔子。
　　“嗯……”我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崔将军，你说怎么样才能活下来啊？”崔罗石一定觉得这个问题很困难，因为他的眉头拧出了一个大大的“川”字。“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今夜的反击可以奏效的话，我们会在明天一早开始分路突围，跟着我们走吧！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要是留下来……”他的脸色很难看。我也听说了，那些已经被燮军占领的地方发生了很多很可怕的事情，现在城里的沟渠中流淌的早就不是六井中喷出来的血了。
　　我要留下来么？青曹军的战马走出文庙几十步，崔罗石回头看了一眼，夏若书还呆呆地站在那里。方才跟夏若书说了，若是今夜的反击可以奏效，明早就要开始突围。可他心里明白得很，今夜这一战不论成败，青石的守军总是要完全崩溃的。若是打得好，也无非是震慑一下燮军，勉强赢得两天的喘息罢了。手上的这些兵将，过了今夜，不知道还能剩下几个。说什么突围，不过是宽一宽夏若书的心罢了。只是当时随口一说，可没有想到夏若书并不是整日呆在闺房里的姑娘，这战场的事情，她也看得不少，方才的话大概也能听出真假来。崔罗石的脚步慢了一慢，舌头下面开始浮出几句劝慰的话语。正想回头，听见街口有人高喊：“崔将军！”崔罗石一个字还没出口就猛醒了过来：自己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战事炽烈，这当口哪里顾得上夏若书这样一个女孩子呢？他摇摇头大步迈了出去。

留得岁寒真气在---《崔罗石》 下
　　喊崔罗石的是周捷军的一个令兵。崔罗石不认得他，只能从他的服色中辨明身份。原来麾下八百名鹰旗步军，哪一个的名字他叫不出来？可现在统率了三千残兵，连将校的姓名他也记不周全。也别说是他，就是手下的将校都尉也多是互不相熟。
　　青石筱千夏的私兵有万二之数，分为六军，名号是修豪、金距、周捷、黄亭、孤飞、青曹；城卫另有四千；加上两千扶风营的精锐野兵，号称宛州军力最强。河络修建的城池布局严谨，结构坚实，若只论建造，只怕号称中州第一关的殇阳关也不敢在青石前称固。这样的坚城雄兵，又是个以逸待劳的防守势态，前半个月里谁也不曾想到会有今天的局面。城墙是早就放弃了的，各路的守军也早已打乱了建制，各自为战，就算是主帅尚慕舟那边也未必能找出一旅完整的建制来。
　　那令兵见了崔罗石，一迭声地喊着崔将军跑了过来，身上的甲胄兵器撞击得哗哗作响，引得街道两边的难民齐刷刷地往他们两个身上看。崔罗石大步上前，伸出手去按住了那令兵的肩头，沉声问道：什么事情这么惊慌？令兵结结巴巴地说：可算找到您了，崔、崔将军可急死我了崔罗石心头有气，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令兵，该说的不说，废话倒是不少，要还是他那些鹰旗步军，他早就骂了过去。
　　令兵见他脸上严峻，也知道自己多嘴，大力喘了两口，好容易才定下神来道：青曹军过来了。崔罗石心中一下转不过来，瞠目道：青曹军？令兵嘿了一声，摊一摊手说：就是咱们的青曹军啊，从藉田那里冲出来啦！一边说一边比划，按捺不住满脸的兴奋。
　　崔罗石知道这个令兵说不清楚，脚下加速往停晶栈走了过去。
　　青曹军是青石六军中惟一的骑军，也是筱千夏下了血本的一军，一向自负兵精甲宛州。可是伏波门一战，青曹军刚出战就正面撞上了铁浮屠。交手下来，十损其六，连都统都葬身在七百铁浮屠的蹄下。虽然还剩下了数百人马，却已经没有多少战力可言。尚慕舟全面放弃城墙，骑兵在河道纵横闾巷交错的青石城中也没有多少用武之地。因此青曹残军驻守在了藉田附近，名义上是协防望山门，实际上是为了一旦突围时用作开路尖兵。
　　可是破城那一天，姬野绕城半匝，首先踏破的居然就是望山门。望山门内藉田二十亩，称得上开阔，区区千余城守和青曹残军怎么挡得住如潮的天驱军？交战不足半日，望山门的守军就断了消息，到现在差不多已经是第八天了，人人都以为青曹军早就全军覆没。哪里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青曹军突围出来，听起来便如传说一般，难怪崔罗石初闻之下觉得意外了。
　　停晶栈是崔罗石的中军，离文庙的距离不远。只是青石城里水巷纵横，绕来绕去也颇走了一会儿，到了停晶栈的门口，崔罗石脑门上微微都是汗意。这一路那个碎嘴的令兵总算把事情的大概讲得明白了些。原来冲出来的不过是三十余骑，由一个姓成的都尉带着，难得的是所有士兵都还有坐骑。望山门到停晶栈，如果放马疾行的话，不过是半个时辰的路程。这些士兵却走了八天，其中的故事，就是想想也觉得惊心动魄。那令兵虽然麻烦，讲起来却是绘声绘色，好像自己亲身经历一样。
　　崔罗石不是思虑极为慎密的那类智将，初初听来，只是微微觉得不对。到门口立住脚步想了想，终于问出一句来：那些战马呢？那令兵正讲得高兴，被他一下打断，顿时又有些口吃：在、在、在马厩，厩里。停晶栈原本是青石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客栈，马厩里可以容纳牲畜百余匹，三十多匹战马自然不在话下。
　　崔罗石皱一皱眉：那我们先去马厩看看。那令兵愣了一愣道：何将军和杜将军说是要尽快找到您才行，今夜的崔罗石笑了一笑说：不过是三十余骑，战术上也没有那么大的变化，走走走。那令兵本来还想说自己先进去禀报，不料却被崔罗石推着一直走到后院马厩那边去了。
　　筱千夏在青曹军身上很下本钱，一水的北陆良马，就是跟鹰旗军相比也不遑多让。这三十多匹战马也是，身高腿长，毛色油亮。按照令兵的说法，这些骑兵方才是从城东疾驰过来的，路上还斩杀了不少赤旅的步卒。可这些马一点没有久战疲惫的样子，都精神得很哪！令兵再是鲁钝，这时候也看出崔罗石那份疑心来，轻声问：崔将军，您可是觉得崔罗石问他：哪一日废的六井？令兵想也不想就回答：十一月初一。这令兵虽然多舌，自己传递过的命令消息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崔罗石接着问：哪一日下令配给用水？令兵说：十月二十八。这声回答就小了许多。
　　青石六井水量丰沛，又兼水渠网布，家家用水都是门口提门口倒，从来没有问题。若不是界明城当时坚持，谁会想到储水。十月二十八下令配给用水，人们却一直到十一月初才渐渐把用水的习惯给改了过来，那是因为只见水出不见水入，心中当真惶恐。配给用水开始到今日已经足足有二十天了，加上开头几日的浪费，别说是牲畜用水，就是人喝的水也早成了问题。如今的存水都集中在各坊各里，兵士每天一斛饮水，民众便只有半斛，勉强只够止渴的。
　　望山门最早破城，不足半日就断了消息，再也没有粮水补给。这些日子，青曹军又要作战又要藏身，谈何容易。况且里坊早成了战场，原先的存水存粮大概也不易得。可是这些战马膘肥体壮的样子，竟然不像吃过什么苦头。
　　崔罗石走近一匹黑马，轻轻抚摸着它的脖子，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令兵在后面看得张大了嘴：早听说鹰旗军的崔罗石有着驱禽役兽的神奇本领。不过人们一向喜欢将传言夸大，神箭索隐并没有一箭射死燮军的大将息辕，界明城更是率军抛弃了青石，不敢与姬野对决，可见传言总是信不得的。可是看那黑马的模样，好像真的在和崔罗石说着什么。
　　崔罗石转过头来，脸上像是罩了一层严霜。令兵按捺住心中的震撼，趋前一步，低声问：崔将军，难道真是叛徒么？崔罗石看了令兵一眼，眼中的寒意逼得令兵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牙齿得得作响，竟然说不出话来。
　　崔罗石的妥协青石城内的防卫大致分为三块：六龟井至四眼井，以清波渠为界，以西至西关门坝头门一线，是尚慕舟的防区。尚慕舟麾下有修豪、孤飞两军并西营城守约两千，共计六千人。因为面对天驱军团，这是城防最强的部位。当然，六千守军是城破之前的数字，眼下还剩下多少人就无从得知。不过，从厮杀声听起来，城西的防卫仍然坚强。尚慕舟用兵老道，城西又是青石经营旧地，这样的结果也不意外。
　　安乐井到甘泽井、市恩堂、筱府一线至中阳门以东，是筱千夏的防区。麾下是金距、黄亭两军并东营城守约一千，计五千人。金距军精于器械弓弩，黄亭军长于机关陷阱，筱千夏的兵力虽然不如尚慕舟，因为掌握这两军用于城中据守，倒是更从容些。筱千夏身为青石城主，宛州数得上的大商人，也堪称豪客。只是用兵打仗终究还不是他每日操练的。鏖兵几日，城东已经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方井至平井，以涌金渠为界，以南至伏波门，就是崔罗石的地盘了。他麾下只有周捷一军并城守数百，共计两千余人，也不过就比望山门藉田那里的青曹军残部稍微强些。然而望山门那里原只是留一点守门的兵力，用作万一的退路，不能算做防区。不过城东失陷，溃兵纷纷涌入崔罗石的防区，他也直接跟追着溃兵过来的赤旅交上了手。涌金渠一线的拉锯战已近七日，他的部属倒是越打越多，最壮大的时候几乎有四千余人，眼下也还剩下三千，不仅有金距、黄亭的残部，就是孤飞军的也有，而周捷军自身的部属则有不少卷入了尚慕舟的战线，可见巷战已经打乱了套。
　　停晶栈的雅轩里气氛僵硬，像是才发生过大的争吵。
　　周捷军都统何天平的脸色沉重，他默默地移动着紫檀桌上那些代表不同部队的茶盏和茶壶，重复地演示着今夜反击的过程。每一次，那柄代表攻击主力的青花茶壶都停在了东元桥和百子巷那里。金距军的都统杜若澜站在他的身边，城东失陷后，他统率着金距和黄亭军的残部退入了崔罗石的防区。
　　速度。何天平抬起头来对崔罗石说，如果可以在攻克红门局的同时拿下东元桥，则有可能冲入尚代帅的防线，反击才可以说取得了一点效果。崔罗石的指节轻轻叩击着紫檀桌面，良久才说：你觉得燮军还是一样的配置么？前日瓦子巷交战，金距军伏击了红门局来增援的赤旅，射杀无数，光是留在瓦子巷口的尸首就超过了两百具。此战之后，燮军在涌金渠一线全线脱离了与青石守军的接触。而何天平的部署还是以前日的燮军部署为目标的，所以崔罗石有此一问。
　　杜若澜霍地站起身来，大声说：崔将军，那你说怎么办？不按前日的燮军设计，你倒是给个说法啊？崔罗石摊了摊手：杜将军，我的说法你们明白，你们的说法我也明白他指着后院的马棚，你们看见的是三十个骑兵，我看见的是三十名屠杀青石百姓的禽兽，你要我再怎么说？他的声音不高，却说得咬牙切齿，连头发都立了起来。
　　杜若澜咬着牙沉声道：崔将军，你这话可说得重。崔罗石的目光与他交会，冷冷的面容忽然换成了讥讽的笑意：何将军或许没有陷入重围的经验，杜将军你是知道的。倒要请教一下，你觉得三十多骑兵怎么样才可以在重兵围困之中坚持八日，活蹦乱跳地返回友军的战线呢？杜若澜愣了一下，一时答不上来。
　　崔罗石也站起身来：一匹北陆良马两天没有足够的草料和饮水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们知道么？何天平与杜若澜被他问住，都不由微微点头。虽然他们不曾统率骑军，可是筱千夏的临夏堂做的就是马匹的生意。北陆马虽然矫健奋勇，却最不耐粗饲，两三天饮食不足就会变得毛色黯淡，精神不济。青曹军这些战马的样子哪里像是曾经受过饿挨过渴的？崔罗石指着他们道：你们心中自是早有怀疑，无非是不想面对而已。不错，三十名有经验的骑兵，眼下是多么难得的兵力。对面的燮军又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若是用在今夜的反击中，也未必不能扭转局面。可是不待他说完，何天平截口道：崔将军，我是怀疑过他们的来历，但是我怀疑的是他们是不是降过燮军。成紫泉是我的旧部，我自问知道此人，也不敢轻忽信任。你从战马那里得来的说法倒是印证了他的话但我知道他是条血性的汉子，便知道他是可用之人。崔将军，你说他杀害青石的百姓，夺取他们的粮食饮水我也听说，你有这样的奇才异能，可以通鸟兽的言语，可是生死关头，你要用牲畜的说话来服众么？崔罗石冷眼看着他，道：你既然听说我有这样的本领，不知可曾听说我出过错没有？杜若澜道：崔将军，你问我知道不知道成都尉他们如何逃生，我是不知道的。不过被围困的滋味，我可清楚得很。饥渴、疲倦、绝望，若不是在那个环境中，你是体会不到的。你说成都尉可能杀伤了百姓，我不敢说他没有，可我们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情况。交战关头，忽然跑出几个百姓来讨饶，遮挡了我的士兵的射界，让我的士兵被燮军屠杀，这种事情我遇见过。如果你现在问我会不会动手杀那些百姓崔将军，你会么？崔罗石面色凝重，缓缓道：我若说我不会，你信么？杜若澜惨然一笑：我信。可我也相信不是人人都会如此。他顿了一顿，接着说，成都尉可以投降，甚至可以倒戈。他是青石本地人，这城中地理最是清楚，他若是带着燮军来攻打我们，你说我们该有多么难过？可是他带着人马到你的地界来。崔将军，你以为我们前日一番小胜，就当真能撑下去？傻子也知道我们是要败的。成都尉就算有千般不是，可是他和他的弟兄突出重围来效死力。突击东元桥那是什么样的任务，他自然明白，可是他一个不字也不曾说。今夜之后，我们这三千将士可不知还能剩下一半不能。若是反击成功了，明早突围，大概还能带些百姓出城逃生。崔将军，就算你觉得他们罪孽深重，要处死他们，也不妨让他们死在战场上吧！反正骑兵扎眼，他们活下来的机会也不大啦！崔罗石眼前一幕幕都是跌落尘埃的头颅和尸首，那是战马目击杀戮的情景，他只觉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沉默了半晌，他才哑声道：人呢？杜若澜与何天平交换了一个眼色，答道：成都尉去文庙交纳军录，他的人都在后头休息呢！崔罗石摆一摆手：让他们去打东元桥吧，若是能活过今夜再他忽然停了下来，漠然地笑了一笑，再做惩处。嘿嘿，还不知道我们几个能不能活过今夜呢？成紫泉的理由不知道尚慕舟那里是什么情形，六龟井炸开之后城西的杀声不断，但是没有哪一处特别响亮，似乎还是个混战的局面。按照最初的约定，若是城西炸了六龟井，断开清波渠，就是破釜沉舟的局面。我这里不过喘息了一日，现在又必须全力以赴地支援尚慕舟。
　　计划是在子夜时分展开反击，何天平和杜若澜都是很称职的将领，早已安排好了休息和哨戒的部队，战线这边静悄悄的没有多少人声。按说现在要想的事情很多，不过我不是何天平，这种事情一向都懒得操心，谁知道涌金渠那里燮军有了多少变化？战场如流水，没有定势，真打起来也只能把预备队抓在手心里一边打一边看了。
　　只是心里颇不安定，回味了一下，原来还是那几个青曹军的事情挂在心上。成都尉还没有回来，这总让我心里头有个疙瘩。虽然对何天平和杜若澜说放他一马，我还是想看看这个骑军都尉。
　　想到成都尉去交纳军录的事情我就忍不住苦笑。大概也只有宛州这样富裕和平的地方才会有这样奇怪的做法：除去官方的史令，各军之中都还有自己的文书记录军中诸事。大事前后各军的军录都要上交史令誊抄。
　　不过，青石灭城就是眼前的事情，这个成都尉倒也奇怪，这时候还赶着去交纳军录。这样一想，方才从战xx眼中看见的景象也微微有些模糊。我不能否认自己是有些好奇的：这个成都尉可以把他的部下从重围中完整地带出来，想必也不是个寻常的人物。
　　正想到这里，忽然听见停晶栈门前一阵喧哗。人声里微弱的嚓的一声，我腾地跳起来，这是好手拔刀的声音。停晶栈是防区中军，守卫森严，竟然有人在这里拔刀，难道是燮军的斥候混了进来？果然，冲出大厅的时候，刀声不断，已经有十五六人拔刀在手了。
　　门口站着个年轻的军汉，雪亮的窄刃马刀顶着一名门卫的咽喉，身后围了一圈周捷军的士兵。那军汉面容白皙，长眉入鬓，很有几分英气，只是眼神阴沉，看着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看他的服色，正是青曹军的都尉。
　　成紫泉。我喝道。
　　那军汉看了我一眼，缓缓把手中的马刀收了回来，冲我抱一抱拳：崔将军，青曹都尉成紫泉冒犯。说话间何天平走了出来，望着成紫泉，也是颇有怒意。
　　我点点头，问那名门卫：怎么了？其实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门口一角扔着好大一卷包裹。停晶栈正堂是中军驻地，不许普通官兵携带长兵器入内的。
　　那门卫又惊又怒，指着那卷包裹道：我我我他他他我摇摇头，后面的士兵中正好有那个来找过我的令兵，颇有眼色，闪身过去用刀尖挑开了包裹。众人的视线追过去，一看之下，不由都变了脸色。
　　成紫泉！何天平指着那包裹怒喝，你说说，怎么回事？！包裹中白花花的，分明是一个撕碎了衣衫的年轻女子。我脱下身上的披风走上前去正要为那女子披上，看见那女子娇美的面容，胸口好像挨了一拳：原来是夏若书。夏若书不是养在闺房里的女儿家，生性好胜，也跟人略略学过一些武艺，身子还是很敏捷的。可是在成紫泉面前显然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一件月白的南丝长裙几乎被他劈成了两半，嫩黄的小衣支离破碎，连洁白的胸乳和大腿都掩盖不住。雪白的皮肤上多有抓痕，看着真是触目惊心。
　　成紫泉倒不惊慌，懒洋洋地道：一个骚娘们嘛！弟兄们今夜接的是九死一生的活儿，我琢磨着也该给他们压压惊，正好在文庙门口遇见这娘们，就带回来了呗！这位兄弟还当我是刺客，也不想想，要是刺客能扛那么大一包裹进来住口！我胸口热腾腾都是杀气，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人？成紫泉微微有些惊讶：哦，崔将军你问这个啊？我知道她是谁。不就是文庙司礼的女儿夏若书么？号称青花的那个。何天平也没想到成紫泉居然这样带了夏若书回来，一脸吞了老鼠般的憎恶表情，半晌才挥挥手，对我说：崔将军，交给你了。成紫泉定睛看了我一会儿：原来如此！崔将军，若是寻常人家的丫头就没事了吧？我心中怒极，却还是勉力压着，淡然问：你以为呢？成紫泉道：转眼就是要成为白骨的人，那也还是个个都不一样的啊！崔将军，我方才去文庙交纳军录，你猜夏夫子请我喝的什么？我自然知道，在他去前，我才喝过。成紫泉也不待我回答，自顾自说：是雪水云绿啊！嘿嘿，名茶啊名茶。我们在望山门窝在柴院里，渴得要喝自己的尿，夏夫子居然还可以用大方井的天明涌来烹雪水云绿。果然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死到临头了还是要分个贵贱。他看着包裹里的夏若书，接着道，这青花姑娘么，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我们这样的小兵，一年的军饷也不够买她身上的一件衫子。我手下有个弟兄可是迷她迷得要死，以为她是多么圣洁的女子。剥得光了，原来和瓦子弄的姐儿也没有什么不同。不知道崔将军觉得是不是？我咬一咬牙，反问他：这么说，寻常人家的女儿就不可以了？成紫泉满脸写的都是奇怪两个字，不解道：什么可以不可以？欺凌妇女，原来还有个贫富阶级的理由，那是不是穷人家的女儿，成都尉你就觉得该小心爱护了呢？我说这话的时候，眼前闪过的都是这些青曹军强暴妇女的模样，有的不过只才是没有长成的小女孩，显然就是使女丫头。
　　爱护？爱护？成紫泉忽然狂笑了起来，好一阵子才道，崔将军，我听说你有跟牲畜说话的本领，想必是知道了什么吧？不过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要不要听？我冷笑道：有什么理由，你都说出来。杜若澜早先没有出现，不过他做事周详，这个时候已经把青曹军那些骑兵都带了出来，身后都是金距军的士兵，显然已经控制住了局势。
　　成紫泉环视了一下四周，点点头，我知道弟兄们迟早要死在青石城里，还真没想到是这样的场合。嗯，我便说给你听。他指着骑兵们，青曹军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望山门破，城卫鼠窜，只有青曹军这四卒骑军是迎着燮军过去了。燮军那么多人，我们怎么挡得住，只求多杀敌人罢了。到了夜里，四卒骑军在我身边的便只剩下这三十多个弟兄。我们白天躲在纯礼坊里面，夜里就出去刺探突围的线路，穿着天驱身上剥来的盔甲，倒也劫杀了不少掉队的燮军。杀敌护家，是我们军人的本分，那也没有可以抱怨的。可是纯礼坊的百姓怎么待我们？眼看燮军势大，失地不能恢复，里长就出来劝我们出去投奔尚代帅。周遭都是燮军，这是叫我们突围么？这是叫我们去送死！他们还以为我们走了就可以保全性命，愚蠢！燮军不过是忙于战斗，无暇顾及他们罢了。我自是不同意仓促突围，那里长居然不再分配我们饮食，连受了伤的弟兄也不肯收留，居然还要我们宰杀战马自己养活自己。那是牲畜么？那是战友啊！我们熬了三天，整整三天哪，一滴水一粒米都没有吃到。那两位受伤的弟兄是活活饿死的。到了第四天，燮军的小队冲了进来，要抢要杀的，还把坊里的年轻女人拖出来要强暴。我们一声没出把那几十人都干掉了。那些百姓该感激我们了吧？他们不，不但不给我们吃喝，还埋怨我们杀死了燮军给他们添了麻烦，要不是我下手快，当场就有人跑出去送信投敌。崔将军，他顿了一下，你说我们要爱护百姓，那我问问，谁来爱护我们这些当兵的？我面上自然还是不动声色，心中却颇觉震动，其实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我当年在梦沼的时候也遇见过。百姓无非求生，能如何要求他们呢？见我不回答，成紫泉继续又说：好！我这些弟兄，年纪小的不过十七岁，大的也不过二十四五，都是穷人家的孩子，雪水云绿是喝不到的，就是夏美女的一个笑脸他们也没有资格看。他们为的什么？我倒是不相信拼了命保护的这个青石城里，居然没有我们的立锥之地。若是没人给我们生路，我们自己找不出来么？粮食、饮水、药物、女人，我们胯下有马，掌中有刀，要什么要不到？杜若澜听到这里，也按捺不住，讥讽地笑道：不错，百姓那里的给养自然是比燮军那里要容易夺取。成紫泉并不着恼，淡然道：我若不杀，他们也无非是燮军刀下亡魂，不过是一两日的差距，又有什么分别了？百姓我管不到，我管得到的是这三十名弟兄。他略微有些黯然，低下头去，又抬了起来，嘶哑着声音道，我只管我们青石军中的弟兄，一路杀过来，无非是要和弟兄们死在一起。
　　不错，不用管百姓，只要管住自己人就好。我用力点头，成都尉，你还是换上天驱盔甲的好，免得我们认不出来。成紫泉愤然抬头，血红的眼睛盯着我：鹰旗军便在意百姓生死了，他们人呢？不是都跑掉了吗？崔罗石，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住口！杜若澜大喝一声，鹰旗步军全部战死在砚山渡，那可是为了掩护百姓的性命。你又有什么资格质问崔将军？何天平面色痛苦，缓缓说道：成紫泉，你终是和以前是不同了不同？！成紫泉歇斯底里地大笑了起来，有什么不同，倒在东元桥头和倒在这里有什么不同？我们和这涌金渠里的浮尸有什么不同？脑袋掉了，燮军也好，青石军也好，百姓也好，又有什么不同？崔罗石，现在有人知道你的步军战死在砚山渡，过了今夜呢？过上两日呢？他指着停晶栈门口诸人，还有谁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还有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都是要死的。是不同的。我对他和骑兵们说，你们知道，我们知道。我指着周捷军和金距军的兵士，他们知道。他们战死的时候会是骄傲而满足的，不会背负愧疚和污名。我沉吟了一下，我们以后的人也会知道。卓六指的铲子士兵们在后院里挖坑。在最后的反击之前浪费体力是很大的忌讳，可是士兵们闷头挖着，谁也不肯慢一步。这里将要埋葬他们的战友，或者说，以前的战友。骑兵们会被埋葬在停晶栈的后院里，而步兵们将会战死在青石的街头，那个时候，没有人会埋葬他们。
　　你很擅长用铲子啊！崔罗石对那个令兵说，叫什么？那令兵手里的铲子柄长头细，可是用得飞快，下手又精细，好像是在雕琢墓穴一般。崔罗石心思活动，方才那个模糊的念头，现在渐渐变得具体了。
　　崔将军您倒认得。那令兵嘿嘿一乐，小人卓六指。是不是盗墓的出身？崔罗石也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
　　卓六指有些窘迫，忸怩着不回答。
　　崔罗石大笑：这有什么好害羞的，盗墓也是个营生。卓六指精神顿时为之一振：那是，莫非崔将军您也话说了一半，他自知失言，慌忙住嘴。
　　崔罗石也不理会：会挖的也该会埋，对不对？那是，不是我吹啊，崔将军，这满青石的卓六指被挠到了痒痒，十分振奋，口沫横飞地介绍起自己的光辉业绩来。
　　停停停停。崔罗石微笑摇头，有个活计，别人干不了，就你接得下来。他往后一指文庙的大门，护着夏姑娘找夏夫子去，跟他说是我让你去挖坑的。啊？卓六指一愣，那我不用参加这次反击了么？脸上很是不情愿。
　　不用不用，反击哪有挖坑重要？崔罗石赶紧哄他，听听夏夫子念什么，你准能明白这道理。卓六指走得将信将疑。
　　铁力木的盒子里嵌着一个青瓷坛子，青瓷坛子封清水，里面的银匣子用牛皮压牛脂裹着，银匣子里面的玉盒中装的都是墨迹新干的竹青纸。原来短短两天，夏夫子把他那份青石破城的史录还誊抄了一份出来。
　　乖乖，原来盗墓也是学问。夏夫子看卓六指装盒看得直发愣，好在文庙里东西全，要不还封不起来。什么都是学问啊，夫子。卓六指用铲子柄敲着地面说，他要寻找一个最恰当的地点来埋藏夏夫子的这些宝贝。
　　燮军的部署果然大异于前日，即使用上那三十青曹军也没有意义，因为东元桥已经被拆毁了。不过这也没有太大关系，崔罗石在反击之初就把方向定在了市恩堂。尚慕舟果然也打的是这个主意，稀稀拉拉的喊杀声忽然都朝着中城涌了过来。战火炽烈，崔罗石看着士兵们一个个矫健地冲过他的身边，他睁大了眼睛，试图记住他们的音容笑貌。
　　成了。他喃喃自语，两处的残兵就要会师，大局已定。但那又如何？大地在震动，这震动越来越强。果然，姬野还是大胆地在城中使用铁浮屠了。下一步呢？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不由有些奇怪，那个夏夫子到底是从哪里听来他学过蛊术的呢？就是鹰旗军中也没有人知道啊！卓六指开始挖坑的时候，夏夫子就在一边絮絮叨叨地念他的文章，动不动还要停下来唏嘘一番：好文章啊！夏夫子的文章涉及的多是崔罗石这样的将官，卓六指自然听了新鲜，起先还要惊奇地问上两句：真的吗？后来也渐渐听出不对，也就不再发问。
　　那坑大概只有一人粗细，却眼见得越来越深，挖到差不多的时候，夏夫子也不再念那些文章，只是望着匣子发呆。
　　卓六指停下铲子感叹道：夫子啊！您是真能写，我现在听着都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啦！您说这后世的人可怎么办？挖了这一匣子文章出来，他们可就不知道青石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啦！夏夫子忽然笑了笑：怎么，你也觉得这文章有问题？卓六指摸了摸头：我不是文人，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不过有些事情听着似是而非的，心里总觉得怪怪的。略微沉吟了一下，夏夫子道：那要是只看文章呢？卓六指道：这您写的当然是一等一的好文章啦！听着都热血沸腾的。夏夫子悠悠舒了口气，说：那便好了。其实很多事情不要问是不是真的，而要问是不是愿意相信。你若信了，那便是真的。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是要去相信而不是去查实的。卓六指小心翼翼地把那铁力木的盒子往坑里吊，一边嘟囔：听不大明白啊！什么呢？比如，夏夫子停顿了一下，英雄、勇气、牺牲、尊严、善总胜于恶。难道事实不是如此么？卓六指满意地往坑里看着，这可能是这辈子他办得最完美的一桩活儿。
　　夏夫子没有回答他。
　　夏若书倚着门框，看着令兵和自己的父亲忙碌，手里的锦囊已经下意识地插到了衣襟里面。
　　庭院里，月光满当当地洒在神色紧张的难民们身上，他们正在侧耳倾听，远处的杀声渐渐弱了。他们要等待自己的战士归来。这一次的反击，不知道结果如何。

留得岁寒真气在---《崔罗石》 思园笔谈·文庙与取士
　　不管在体力、智慧或者精神力上，华族都不是最强大的，可以统一九州并且成为最强大最繁荣的种族，其中的缘由很多，最基本的一条，大概还是华族的好战吧？即使在统一的晁帝国，不断的叛乱和征讨也始终是历史的主题，就不用说这数百年来的乱世了。毫不意外，武功一直是华族取士的基本标准。采邑、分封、世家、选禁尽管取士的渠道很多，直接间接地都还是围绕着军功的主题或者是因为已有的，或者是因为未来可能产生的。
　　宛州商会的发展却揭示出另外的一种可能，文庙就是其中的标志之一。
　　不仅宛州十城设有文庙，就是一些较小的市镇也往往有供奉文君的场所。所谓文君者，既没有位列星辰诸神，也不是华族的故贤旧圣，而是河络传说中的一位阿络卡摇光含誉。
　　摇光含誉在河络的历史中也算很重要的一位阿络卡，然而在河络中并不曾得到宛州华族这样的推崇。这也不难理解，她的成就在于发明了算术从河络的角度说，这虽然也是真神的启迪，但仅仅是限于生产本身的术。河络对于算术的研究相当精深，这从他们的建筑和采掘上都可以得到充分的证明。与此同时，他们对算术的控制相当严密，只有经过苏行的许可才可以深入学习。作为一种术，算术具有的巨大而神秘的乃至无限的伸展空间，足以让一般的河络误入歧途。对于华族来说，这当然不形成障碍。实际上，华族所应用的算术远比河络浅薄许多，但范围和作用却大大拓展了。尤其对于宛州的商业来说，算术几乎和生产和交易本身一样重要。复利、年息、贴现等等通用的计算办法，为宛州的交易系统提供了统一的标尺。
　　作为宛州教育体系中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商学在传授算术应用方面起着无法替代的作用。宛州所有的文庙都是前庙后学的，商学背倚着文庙。商学中除了教授算术，还有天文地理等等，甚至还有占星术秘术之类的内容当然，名门正派免不了对商学的教授内容颇多不屑，不过商学本来不重精深，更多注重在应用上面。十城地方不同，各地商学也各有所长。华族学者往往自重身份，对商学低视一眼，然而说到实用宽泛，再没有一处学堂可以比拟商学。整个南宛州，十城商学的士子都能谋到不错的职位。虽然名商大贾少有出身商学的，但是麾下多有这类咨客谋人，这可以算是宛州特有的一套取士系统了。
　　文庙不是学堂，倒更像一个城市的图书馆。只不过这个图书馆集中了大量的商业信息，以至于使用者中商人要远多于学者。比如各城行会商家的交易往来都按类按月归档，称之为红书。因为文庙独立于商会的税政司，只对商会公开总额，所以商家无需作弊，统计堪称精准。除此以外，文庙还担负录史行文的职责，各城军政大小事务消息，都要在文庙备档存底。文庙与他人也有一定的信息交换，上至天然居，下至马帮脚夫不等。所以若说精，文庙的资讯也许还不够格，全字却是无人置疑的。
　　商学的运作费用除了学生缴纳的学费，大部分还是依靠商会拨款，因此商会对于商学的聘用任免有决定权。文庙并不直接从商会支给，而是由行会商家各自捐助，以保持独立。捐助者可以免费调阅各种资料，非捐助者就只能在缴纳不菲的金额之后才能调阅。商会若需查阅文档，虽然不需交费，却需要知会文庙司礼商调，文庙司礼是有权拒绝调阅的，当然实际上这样的事情不曾发生过。文庙中设司礼数人，长者是大司礼，另外配些长短工。真正在文庙簿记维护的，却是商学的学生若非如此，他们也无从了解文庙浩如烟海的档案系统。
　　就文庙系统的产生和发展做一番追溯，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一言以蔽之，这是宛州内萌生的东西，却是有极大智慧的先贤作出规划，使之能够生生不息，重要性比商会本身也毫不逊色。不过终于还是没有能够避免外力的影响。
　　天下归燮，除了青石焚毁的文庙被当地人改成了三公祠，各地的文庙都保留着。商学制度也得以保存，但是教授主题却变成以《三礼》、《玖问》、《论平》这类礼教韬策的东西，宛州独特的取士制度实际上是被腰斩了。

仍留一箭定天山---《秋林箭》 一
　　那兰湘正在院子里伺弄他那几株宝贝兰花，管家那兰熊跑进来说索隐索少爷来了。那兰湘身子震了震，手里的花锄一下子把月影兰的根给锄掉了一半，心疼得他“咝咝”直吸冷气。那兰夫人一直坐在亭子里绣花，看他那副样子，心头有气，“蹭”地站起来说：“老爷，你要见就见，不见就不见。”那兰湘摆手道：“这是什么话？当然要见，当然要见。”话是那么说，步子却总也迈不出去。那兰夫人也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那兰湘叹了口气说：“你这样看我做什么？索隐怎么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土，对那兰熊说：“请索少爷到客厅吧！我换件衣服就来。”那兰熊应了一声跑了出去。那兰夫人似笑非笑的说那兰湘怎么现在知道跟索家讲客套了。那兰湘听得皱了皱眉头：“涴荻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地？换件衣服见客那是礼数，也不是当年……”那兰夫人的脸色沉了一下道：“是啊，现在的那兰老爷可是秋林渡的人物了。”说罢一甩袖子就往外走，那意思是自己去见索隐了。那兰湘慌忙拉住：“那就不换那就不换，咱们一道去。”十几年前，那兰湘要是见个亲戚朋友还真没有那么多规矩。那兰家在秋林渡多少代了，一直都是开烧饼炉的。虽然那兰家的“蟹壳黄”名声能传到在两百里外的云中，卖烧饼总归是卖烧饼的，日子过得总还说不上富裕。一天到晚守在烧饼炉前，人都是灰头土脸的，还讲究换什么衣服啊？自从北邙山的河洛到了云中，寒云川上往来的商船骤然就多了起来。那兰湘脑子活络，烧饼炉架到江边，没几年功夫就经营起了酒家，这两年更是连客栈都盖起来了。秋林渡镇子不大，也就百来户人家，那兰家俨然就是排得上的大户了。那兰湘年轻时候和索不言是拜把子的兄弟，交情好到连儿女都不放过的地步，所以那兰家的女儿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和索家结了娃娃亲。那兰湘不是势利眼，发达起来以后没少照顾索家。奈何索家大儿子索归人烂赌，不仅把家产输了个干净，还欠下了一身驴打滚的债。索家是平常猎户，怎么还得起这样的巨债？索不言夫妇不声不响跳了寒云川，索归人也上了吊，只有小儿子索隐孤身出走，听说是做野兵去了。索隐差不多走了有七年，前些日子才两手空空地回到秋林渡，还带了个孩子，也不知道是谁家的。自从索隐回到了秋林渡，那兰湘心里一直有些发毛，犹豫了几次也没有去看他。让那兰熊送了一回钱财，结果被索隐给客客气气退了回来。那兰湘的心中于是更加打鼓：索隐看上的怕不是些许钱财了。他自己长相寻常，两个女儿那兰冰和那兰天可是远近有名的美女，上门提亲的几乎把门槛都踩断了，索隐要是惦记着也不奇怪。那兰湘是个重承诺的人，可是这个承诺实在是让他抓头皮。现在索隐连间正经房子都没有，草草在寒云川边的树林尽头搭了个窝棚，居然还有个孩子。这样的人，可叫他怎么放心把宝贝女儿嫁过去？索隐一天不上门，那兰湘便存了一天的侥幸，满心希望索隐把这事儿给忘记了。几十天下来安然无事，他的心才放回肚子里，索隐竟然上门了。索隐出走的时候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现在比那兰湘高足有了一个头。虽然胡子拉查的，可眉眼间依稀就是索夫人当初的模样。那兰夫人跟索夫人素来亲密，见了索隐，还没说话眼睛先红了红。那兰湘也是颇为感慨，不过心里还是记着娃娃亲的事情，脸上终于还是没显出来。索隐冲那兰湘和那兰涴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说：“叔父好，叔母好。”这一声叫得那兰夫人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了，几步上前抓着索隐的手不放，嘴里只是喃喃地念：“阿二这么大了！”索隐吃了一惊，脸上热了一下，那是许多年都没有经过这种亲昵了。他把身子一让，露出背后一个小姑娘来。“月儿，叫叔公叔婆！”那小姑娘才不过两三岁光景，脑袋大大的，身子十分细弱，一双大眼睛倒是乌溜溜的十分神气。她紧紧抱着索隐的腿，打量了那兰湘和那兰涴荻一番，用力摇了摇头。索隐抱歉地笑了笑，说是月儿怕生。那兰湘早听说索隐带了个孩子回来，却不知道那是谁的。这回听索隐让月儿叫叔公叔婆，心里“咯噔”一下，冲口问道：“阿二，这是你的？”索隐略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兰湘心里顿时一松。镇子里的人传说那孩子不是索隐的骨肉，因为她管索隐叫干爹。可是索隐今天承认了，笼罩在那兰湘头上那顶娃娃亲的阴云开始缓缓散去。索归人生性浮夸，索隐却是难得的实诚，小时候一句谎话也不肯说的。那兰湘夸了月儿几句聪明可爱，彷佛无心地问：“月儿娘呢？”索隐脸上阴了一下，片刻才闷声闷气地说：“北边。”他好像很不喜欢谈论关于月儿的问题，不等那兰湘再问，截口就说：“小侄这次来，实在是有求于叔父。”原来窝棚湿气太重，月儿满身都长了红癣，索隐打算盖房子，要向那兰湘借些木头。那兰湘不仅经营秋林渡唯一的一家客栈，还有间不大不小的林场。女儿和木头，这中间的差别让那兰湘的心事顿时灰飞烟灭，他毫不犹豫地说好。索隐犹豫了一下，补充说是上等的红松木。那兰湘愣了一下，红松木不是宛州的出产，秋林渡这样的小镇很少用到，他得上白水去买，不过他还是马上答应了。索隐给那兰湘再施了一个礼，低声说代月儿谢谢叔公叔婆，就告辞离去。那兰湘看着月儿的小身影蹦蹦挑挑地跟着索隐离去，和夫人对视了一眼，都是默然。索隐显然不会再提那门亲事，可是那兰湘的心里疙疙瘩瘩的，说不出的难过。过了几日，他和夫人去索隐的窝棚看他，索隐和月儿都不在，等了大半天也没见他们回来，那兰湘知道索隐是在回避，叹了口气。索隐没有拒绝那兰湘请去的医生和送去的粮食，这让那兰湘的心里头好受了些。好受完了以后，他渐渐开始忘记这个世侄，好像良心不再有亏欠似的。大约一个月以后，那兰熊拿来了几幅云豹的皮毛，说是有人放在宅子门口的。云豹是很机警的动物，皮毛虽然丰美，却十分难得。而这几幅皮毛不仅毛色灿烂，竟然连一个创口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怎么杀死的。那兰湘捧着那豹皮给夫人看。夫人捻了捻豹皮说不会是索隐送来的吧？那兰湘点了点头说想必如此。过些日子，那兰家的门口总会出现些东西，或者是皮毛，或者是药草，或者是腌肉。索隐的手艺很好，不管是鞣制皮毛还是腌肉都是秋林渡没有见过的水准。而且他送来的皮毛上总是没有伤痕。有时候那兰湘也奇怪：“阿二有这样的手艺，怎么至于住在那个窝棚里面？”夫人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为索隐辩解。要按那兰涴荻的说法，那兰湘要是把家业和女儿一起交给索隐，那索隐一定会比那兰湘有出息。那兰湘笑了，夫人不讲理起来真是无可如何，只要女儿讲理就好。他私底下问过那兰天。要是女儿有心，他也不是个死心眼儿。那兰天想了好一阵子才说：“我也不要大富大贵，妇人家的本分我都能做，可是我想吃点好的时候得有点吃的，穿点好的时候得有点穿的。爹，我这样不算贪心吧？”那兰湘摇头，这可真不能算贪心，要是那兰天连这点想头也没有，也实在委屈的没有道理。等白水来的木材到了秋林渡，索隐就不再给那兰家送东西——他的时间全花在房子上面。镇子里的人看索隐总是一个异数，他实在是不合群。平常人家闲谈说到索隐的口气总是有些讥笑有些奇怪，等索隐开始盖房子尤其如此。“哪里有一个人盖那么大的房子的？傻了他了！”成瓦匠愤愤地说，秋林渡盖房子没有他的活计，这还是头一回，众人也都用力点头。然而房子竟然一点一点起来了。成瓦匠忍不住好奇，跑去给索隐“帮工”。没多久他就摸着脑门回来了，“索隐那小子……”他意味深长地说，脸上也带上了收索隐“林子肉”的蒙屠户那种神色……“那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坡岚狠狠拍了下桌子，“那小子是个没胆的！”他得意地把脚踏在桌子上，这样酒馆里的人都能看清他腰间那块色彩斑斓的狰皮围裙。秋林渡的猎户不多，坡岚是最了得的一个。几天前他拖着一头死狰回来，把周围十里八村都惊动了。单人独力能杀死狰狞，在宛州都该算排得上的勇士了，他当然有资格把狰皮围在腰间炫耀。“其实那狰是阿二打的。”那兰湘对夫人说，“你想坡岚哪里有这样的本事？”那兰的酒馆客栈是秋林渡的秘密集散地，他不知道的还真不多。“可是你想，坡岚都能从阿二手里把他打死的狰抢走，那阿二还有什么指望？坡岚就是个破落户嘛！”夫人的眼光于是也幽远了起来，“阿二和以前不一样了呢！”她说。那兰湘想起来，原来夫人也好久没有提那门亲事了。

仍留一箭定天山---《秋林箭》 二
　　那兰家和索家的这份约定好像是午后阳光里的灰尘，跳动了几下就慢慢沉了下去，可要是有人忽然从阳光里经过，那灰尘还能重新翻腾起来。那兰冰经过了那么一回。“腌肉好吃，那皮子可以做好皮裘……”那兰冰说。那兰天知道她在取笑的是自己对父亲提的要求，笑了笑不说话。那兰冰于是挺正经地问那兰天要不要去看看索隐，那兰天说上次爹妈去了他又躲着不出来，那兰冰说现在索隐盖房子呢，怎么还躲得起来？那兰天想了想说也是。其实她还真想去看看索隐。旧时那兰家和索家交好，索隐和那兰姐妹年龄相近，整天都玩在一起。那兰天嘴甜，二哥二哥从来叫得亲热，这时候想来也觉得心软。那兰天跑去厨下问那兰熊索隐住在哪里，那兰熊一拍大腿说我就知道二小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儿，那兰天顿时闹了一个大红脸。“难不成我不嫁过去就是无情无义了么？”她嘟囔了一句。那兰熊没听明白，问她说啥，她连忙摆手说没啥。那兰熊也说不清出索隐的住处，只说百步磴上去沿着林子走总能看见，除了索隐没别人住那地方。那兰天讨了消息回来，拿眼睛去望那兰冰。那兰冰笑道：“索隐也不是你一个的二哥，就是你不叫我去我也是要去的。”姊妹两个就出门往江边走。才走了没几步，厨下的豆娘呼哧呼哧赶上来，说是该给索隐带上盒烧饼去。那兰天方才被那兰熊说得尴尬，就是不肯去拿那盒烧饼，心想这样殷勤倒显得我真是有心了。那兰冰大大方方接过来，说真是把月儿都给忘记了。这一句话说得顺风顺水，那兰天有点恍然的意思，可不知怎么的，紧接着心头又有些模糊起来。她不去多想，一路朝百步磴走了下去。寒云川从云中流下来水势劲急，两边都是青山高耸，偏偏是在秋林渡破了个口子。这两年往来的商人多了，秋林渡的房子也多盖了些，镇子把这片小小的河滩挤得满满当当。秋林渡的渡口不过三四百步宽，东边是极险峻的悬崖，西边则是片高坡，绿森森好大一片林子紧紧接着群山。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人在高坡上修了条石阶路，叫百步磴。说是区区百步，石阶窄而滑，又是年久失修，除了猎户们从百步磴上山去打猎，平常人少走那路。那兰姊妹几年来在家里享受惯了，好容易爬完了百步磴已经是心慌气喘。那兰天是空着双手还好些，那兰冰只觉得手里的一盒烧饼有如铁砧般沉重，两只手提来换去，总是觉得酸痛。到了坡上，那兰冰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对那兰天说：“总算你没嫁给索隐，要不然到娘家走动不也是要命的事情？”那兰天啐了一声，粉脸上红喷喷的，也不知道到底是热的还是羞的。两个人沿着林子边缘上行走一阵，耳朵里都是风声水声。住在江边倒不觉得，走在这山坡上听起来，峡谷里远远的水声好像是野兽的嘶吼，说不出的吓人。那兰天忍不住快走几步，紧紧抓住那兰冰的手，才觉得踏实一些。走了一程，始终没看见有什么房子，那兰天终于忍不住发起牢骚来：“这要怎么找法嘛？都不象是人住的地方。”话才说完，有个小小的红影子在林子里闪了一闪。那兰冰喜滋滋地扯了扯她，说：“这不是就看见了？一准是月儿了。”那兰天还不曾见过月儿，一时间忽然好奇的很，加快脚步就往林子里面走。林子里有一块小小的空地，搭了一间窝棚，却不见月儿的踪迹。那兰天看见那窝棚前的火塘，不由一愣，伸手在火塘边一探，灰烬是冷冷的，显然有两天没有动烟火了。那兰天正在疑惑，却听见那兰冰一声欢叫：“在这里了！”那兰天一抬头，一个红衣裙的小姑娘正战战兢兢地躲在株老枫树后面。那兰天盯着月儿看了一会儿，觉得月儿真是好看，眉儿细细弯弯，眼睛又大又亮，下巴尖尖的，虽然细弱些，却越发显得招人疼。那兰冰也赞叹说月儿是漂亮孩子，“妈妈想必是个大美人。”那兰天有心去抱月儿，脚下加快了些，不料月儿扭头就跑，一跤跌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那兰天也吓得呆立不动。倒是那兰冰有主意，笑眯眯地打开了烧饼盒子，掂着个烧饼唤“月儿”。月儿没有哭得几声就嗅见了蟹壳黄的香气，顿时止了声气，眼巴巴地望过来。那兰冰把烧饼递在月儿面前。月儿抹了抹眼睛，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支吾了两声，便接过烧饼大嚼起来。那兰天见月儿吃得香甜，慌忙也去盒中拿出一个烧饼，却听见月儿“咯咯”笑了起来。那兰天与那兰冰对视一眼，心下分明是欢喜，却也有几分心酸———看样子月儿也有两天没有正经吃过饭了。那兰冰见月儿吃得太急，忙去拍月儿的背，一拍之下又是一声轻呼。原来月儿的腰间系了一条藤索，刚才便是被那藤索拉倒的。那藤索总有三五丈长，一头拴在窝棚的木桩上，显然是为了防止月儿跑远才系上的。那兰冰举起藤索来给那兰天看，那兰天恨恨地说怎么如此忍心！言语间连“二哥”两个字都不提了。那兰天开口问月儿：“你爹爹呢？”月儿瞪着眼睛，望了望天空，慢慢摇了摇头。那兰天不明所以，来看那兰冰，看见的也是茫然。正在疑惑间，依稀听见有人声飘来，是更西的方向来。或许是因为夹在风声水声里面，听不清楚说得什么。月儿振奋起来，捧着烧饼大声喊“阿爹！”小姑娘的声音竟然那么高，把那兰姊妹着实吓了一跳。再等片刻，却又听不见什么响动。那兰天心急，抓着月儿问说你阿爹是不是在那里啊？月儿用力点头。那兰天匆匆解开她腰间的藤索，气鼓鼓地说姑姑带你找阿爹去。月儿一脸的懵懵懂懂。那兰冰看得好笑，说道：“带着月儿去找索二哥就好，那么生气做什么。”那兰天说：“怎么不生气？！这样养孩子，还不如养狗哩！”正说话间，那兰天眼前花了一花，林子里就窜出一个人来。他见是那兰姊妹，愣了一下，赶紧把手中的弓箭收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能说出什么话来，脸上有激动的神色一闪而过。那兰天也呆呆站在那里。面前这个男人和她记忆中的索隐是大不一样了，可分明就是索隐。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那兰冰开口责怪道：“二哥你也忍心，把月儿一个人留在这里，林子里有个狼虫虎豹的……”方才气鼓鼓的那兰天倒没说出话来。索隐低了头下去，喏喏道：“是，是……不过，在盖房子呢，月儿在那边实在不方便。”他长出了一口气，掂了掂手里的弓箭，自嘲地笑笑：“虽然是有塔巴，一听到月儿叫还是……”那兰冰还没明白索隐说的塔巴是什么，就看见窝棚里走出半人多高的一条青狼来，冷冷的目光在那兰姊妹身上扫了一圈，慢慢走到月儿身边来。那兰天吓得叫都叫不出来，抓紧了那兰冰的手连连后退，把那兰冰拉了一个踉跄。索隐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那兰冰，对那兰天匆匆地说：“天天不怕，塔巴喜欢你们呢！”那口气就如多年前游戏时一样，三个人不由都愣住了。索隐顿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也真是难得了。”不知道是说塔巴还是说自己方才的话。马蹄声响，林子里又转出几个人来。为首的一个看见索隐还扶着那兰冰，怒吼了一声：“索隐你敢轻薄那兰大小姐？！”策马冲过来，手中皮鞭劈头挥下。那兰冰见索隐脸上神色一变，耳边“啪”的一声脆响，索隐扶着她的手臂上衣衫撕裂，瞬间就鼓起了两指多宽的一条血痕来。鞭子抽得又快又准，正是坡岚的下手。只是坡岚才掠过索隐的身边，就被一片青影撞下马来。塔巴踏着坡岚的胸口，喉间“呜呜”作响，恶狠狠地露着一嘴尖牙，样子十分恐怖。这一下兔起鹘落，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等众人看清了塔巴愤怒的嘴脸，空地上才起起伏伏响起了一片惊呼。索隐唤了一声塔巴。那青狼十分不甘地看看爪下的坡岚，不满地低吼一声。坡岚反应也快，左臂格在面前，右手掣出一柄短匕朝着塔巴的喉间划了下去。塔巴转身跳开，毛茸茸的尾巴在坡岚脸上狠狠抽了一下，打得坡岚满面通红，然后从容走开。坡岚咒骂着翻身跳起来，举匕再追，塔巴回身做势，把坡岚吓得回匕自守。青狼喉头“咔咔”，居然象笑声一般。坡岚略一思忖，知道自己不是这青狼的对手，怒不可遏地转向索隐：“反了你了，索隐。调戏那兰大小姐还敢叫你的狼崽子来对付我……”那兰冰脸上飞红，坡岚中意那兰冰，秋林渡人人皆知。那兰天“呸”了一声说坡岚你乱讲，我们跟二哥从小一起玩，二哥哪里有你那么龌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前面总也说不出话来，这一说，那兰天说的痛快，眼中的索隐又是那个总是让着自己宠着自己的二哥了。她伸手想去探索隐手臂上鞭痕，不曾看见索隐眼中暖的发亮。那兰冰没有说什么，可是站在索隐身边一点不动，几个猎户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坡岚的脸色被那兰冰噎得满脸悻悻，用力“咳”了两声才说：“索隐你好福气，那兰小姐都护着你，嘿嘿……不过刚才还没说完，秋林渡的猎户里，从此可不能有你这姓索的！”几个猎户纷纷附和。那兰冰与那兰天相顾莫名，这是索隐刚才与猎户们的争执，她们自然不知究竟，也没法。索隐涨红了脸，半晌才说：“不做猎户，我能做什么？”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看了看那兰姊妹，结果还是没说。坡岚道：“你也别说我们逼你。祖上的规矩那么多代传下来，你说你凭什么破了规矩就不受罚？秋林渡不是姓索的，规矩也不是给你一个订的。”索隐呆呆地站立在那里，塔巴走过来舔他的手，索隐长叹了一声道如此就是了。他蹲下来把月儿搂在怀里，不敢抬头去接那兰姊妹的目光。猎户们也都长出了一口气，一个红脸的汉子看了看那兰姊妹，走过来拍拍索隐的肩膀：“别怨咱们，规矩……你还是找找那兰老爷吧，带着个孩子住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几个猎户调转马头准备离去，坡岚又转了回来说你反正也不做猎户了，你那张弓还有那匹白马不如都卖给我吧反正你也用不上了。那兰天气得直笑，说难怪秋林渡都说坡岚是头一条好汉，刚欺负完人就能拉下脸来套近乎。坡岚这会对那兰天的讽刺满不在乎：“三十五个金铢，够你和小丫头过上一阵子的，你自己想想清楚吧！”待几个猎户走远了些，那兰天终于忍不住了，抓着索隐的胳膊问他：“到底做什么呀？坡岚凭啥不让你打猎啊？他算什么人谁啊？”索隐苦笑着说不赖坡岚，他这些盖房子太忙，没功夫狩猎，前日里匆忙打了个白麂。白麂是极美的动物，莫合山里人一向都相信白麂是象征生育的祥兽，哪里有白麂出没说明那里的人口兴旺。那兰天自然也知道这说法，只是打白麂也说不上是多么了不得的罪过，遇见白麂，一般猎人也打。她正要追问，心头忽然一震，想起了什么。索隐看出了她的念头，惨然点点头。那兰冰也明白了，失声道：“真把带仔的白麂给打啦？”三个人坐在一堆发愁。打了带仔的白麂是莫合山中的大忌讳，这样的猎手通常代表着子孙稀落，别说不能再让打猎，走到哪里都是有人嫌的。索隐的房子还没盖完，不说那兰湘的木材，在镇子也还有些其他的债务，眼下分明就是断了生计。那兰天闷了好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发牢骚说二哥你怎么连带仔的白麂都打，打了怎么还让坡岚发现。索隐也不回答，只是疼惜地轻轻用手指头抚摸月儿的脸。小孩子不知道大人的烦恼，已经在索隐的怀里睡着了。那兰冰看着索隐和月儿，多少有些明白。索隐一个人在盖着房子，还要养活月儿和塔巴，这份难处旁人怕是想不到的。她闷闷地说二哥你也不再来找我爹。索隐沉吟了一下，说：“那我欠那兰家真是越来越多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是复杂，看得那兰冰心中动了一下。

仍留一箭定天山---《秋林箭》 三
　　那兰姊妹两个纵然不是娇生惯养，也算得上衣食无忧。要她们想个谋生的法门出来，实在有些辛苦。三个人发了一阵呆，脑子里都是不一样的事情。那兰天捧着腮帮子，只管盘算怎么样劝索隐到客栈里去干活。那兰冰心底下来来回回转的可是另一个念头：索隐连坡岚都不肯得罪，可对那兰家还留着一份傲气她的目光忍不住在那兰天和索隐身上跳跃。索隐这个时候眼前飞来飞去的都是金铢，哪里想得到其他。月儿先前看猎户们声高气盛，吓得抱住塔巴的脖子躲在一边不敢出声。这时候见索隐脸色凝重，她一点点地拖着塔巴蹭了过来。阿爹，阿爹。月儿把一块烧饼举在索隐面前，饼饼好吃，阿爹吃饼饼。索隐接过烧饼，愣了一下，那兰家的蟹壳黄他怎么不认得。回到秋林渡大半年，他还不曾给月儿买过一块烧饼。月儿脖子后面好大一块红癣，镇子里的郎中说是因为吃的不好，还有就是住窝棚潮气太大。索隐觉得亏心，咬咬牙上那兰家借了红松木。眼看房子造了一半，忽然把生计断了，索隐心中有如一团乱麻，这蟹壳黄怎么吃得下去。塔巴也知道主人不悦，不声不响在索隐身边趴下，把个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索隐腿边月儿见索隐不吃，指着那兰冰道：阿爹吃饼饼，姨姨拿了好多饼饼来，月儿吃不下，都给阿爹吃。索隐长叹了一声，把月儿搂在怀中，眼眶都酸了，捏着烧饼的手正好垂在塔巴面前。塔巴早嗅见烧饼香，这时还以为是索隐喂它，哪里还按捺得住，一口叼住烧饼，两个巴掌大的烧饼在它嘴中一滚就下了肚。月儿着急，伸脚用力去踢塔巴，嘴中叫嚷：坏塔巴，吃阿爹的饼饼！坏塔巴，还给阿爹塔巴知道是会错了意，呜呜咽咽夹着尾巴往后缩。月儿被索隐抱着，再踢它不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旁边那兰天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起来。二哥真是作孽。她低着头说，眼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湮湿了好大一片石板。那兰冰轻轻拍了拍她不要那兰天再说，拍着拍着眼睛也红了起来。过了一阵子，那兰天走到索隐身边来抱月儿，说月儿好乖姨姨以后常常给你拿烧饼来吃。月儿毕竟是个孩子，听着这话便闪着水汪汪的眼睛咯咯笑了起来。索隐坐在一边，面如沉水。那兰冰知道索隐心里难受，开口道：其实月儿娘不在，二哥你总是照顾不到，我们带她回去你可放心。索隐这次捅的漏子大，那兰冰也不敢担保父亲愿意让他来家里的生意帮手，要是把月儿带走，索隐自己总好过得多。这边房子才盖了一半，月儿显然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想来索隐也不忍心，那兰冰觉得自己的办法虽然还是伤索隐的面子，好歹是个解决。不料索隐霍地一声站了起来，脸上一闪就红了。他动作极猛，把那兰冰吓了踉跄了一下。还没有等索隐说话，月儿已经听明白了，小嘴一瘪，眼中顿时充满了泪水，也不知道她表情怎么就能换的那么快。索隐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地说：阿冰心肠好，我们感谢的很，不过他伸手从那兰天手中把月儿接了过来，我们父女是分不开的。那兰冰脸红红地柔声对索隐说：我没想分开你们的，就是她就是了一声，竟然说不下去。正尴尬间，忽然听见那兰天欢叫了一声，原来是看见窝棚边的树杈上吊着一块香剑草裹着的腌肉。这样好不好。那兰天说，二哥做的腌肉最好吃了，就是镇子上的人不买，可以卖给外人啊！二哥你去买些肉来腌了，我们让豆娘拿去客栈里卖给来去云中的过客，旁人怎么知道？若是每天卖上两条，一定比打猎要好索隐见她说的兴奋，不由苦笑了起来，也不接话。那兰天说着说着也知道不对，终于停了下来。原来索隐做那腌肉很花时间，要用最好的岩羊腿，日夜在火塘上熏着，三四个月才好。回到秋林渡索隐一共也就做了两条，一条送去了那兰家，一条就留着偶然给月儿过过瘾。解说了一会儿，索隐觉得为难起来。那兰姊妹多少年都没见面了，今天来了就帮他操心生计，水都不曾喝上一口。他左右顾盼了一下，觉得实在是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可以招待姊妹两个。听见风吹树叶响，他的眼睛亮了，一声不吭放下月儿就往林子里跑。那兰天吃了一惊，悄声对那兰冰说：二哥可真是不一样了，以前那兰冰笑道：以前哪里肯说都不说一声就丢下天天跑路了？那兰天啐了一声，推了那兰冰一把，月儿站在两个人中间看不明白。索隐回来的时候捧着满满一把褐色的果子，方才还沉郁的眼中飘着一丝亮色。那兰天看见他手中的果子，不由又惊叫了一声。金钩子！金钩子是几个人小时候玩耍常吃的野果子，每次都是索隐去采，两个女孩子吃，碰见赖皮的索归人也要来抢上一把。秋林渡的几株金钩子树，那兰天至今记得清楚，只是索隐离去之后就再没吃过。她掂了一粒金钩子在手中，心里头翻翻滚滚，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还不是太熟，索隐不好意思地说，原来那兰冰猜索隐是想说那果子是给月儿留的，他说到原来的时候，眼光落在月儿身上，说不出的温柔。那兰天没听见索隐说话，轻轻把金钩子放在嘴里，一串泪珠扑簌簌地滑了下来。很甜哪！她说。四个人就着那捧金钩子吃了好一阵子，连塔巴都分得了几粒。塔巴嘴大，小小的金钩子不知道落在哪个齿缝间，它只好不时歪过头来咀嚼。索隐没有和姊妹两个说生计的事，只是随意说说这些年走过的山水，见过的趣事，恍然就是当年三个一起过家家的气氛。天色渐渐玩下来，索隐才提了一句说明天就把弓卖给坡岚，还能和月儿过上好一阵子，房子也就差不多盖好了。既然做不得猎户，卖了那弓也不稀奇，那兰天知道事索隐让自己姊妹宽心，没有多问。倒是那兰冰嘟囔了一句那弓还真值钱。索隐把姊妹两个送到百步磴。那兰天转脸来问：钱花完了呢？索隐望着寒云川的滔滔江水，沉吟了一下，说拉纤总是可以的。那兰天望着索隐，西斜的太阳落在她脸上，黄澄澄的十分好看。索隐侧过头去让月儿跟姨姨们道别。那兰天叹了口气走了下去。那兰冰问她说什么，那兰天走了一阵子才回答说金钩子虽然是甜的，现在吃起来总还嫌涩了些。那兰冰说是，吃惯了西水峒的莓子，再吃金钩子总是不对味了是吧？那兰天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那是不一样的。那兰姊妹回家跟那兰湘说了，那兰渥荻自然哭得两泪涟涟，那兰湘沉默了一会儿说，过些日子再去看看他。然而那兰湘终于没有去，索隐打白麂的事情整个秋林渡都知道了。坡岚不仅围着狰皮围裙，有事没事也背着索隐那柄银色的长弓在客栈里走动，于是人人都知道索隐的坏运气。那兰湘这样做人面生意的自然要避嫌。偶然还能听见一点索隐的消息，无非是经过的猎人说他房子造的如何。那兰湘只当索隐无所不能，听人说了才知道索隐那房子造的八面来风十分不堪。那兰渥荻听不得这话：给你一匹老马，你倒是去造个房子我看看？她还交代那兰熊有时给索隐捎点烧饼过去。只是那兰姊妹就再不得去了。等索隐的房子盖好，看过的人都说稀奇。那房子是盖在树上的。几株极大的杨树上撑了一个木头平台，房子就造在平台上。有人说那是极北极北羽人的造法，那兰湘就会想起索隐说起月儿娘时候的神情。然而说这是羽人房屋的人是从客栈里听来的，不曾真正见过。这消息于是短命，在秋林渡飘了几日就灭绝了。那兰湘的禁令下了以后，那兰天没有再提看索隐的事情。她有一天吃莓子的时候忽然出神，那兰冰猜她想起了金钩子。我们再去看月儿好不好？那兰冰问。那兰天不说话。那兰冰悠悠地说两个月了，月儿怕是又大了不少，不知道身上的红癣好了没有。那兰天说街上说二哥卖了弓很买了些粮食，又起了新房子，月儿应该好的。那兰冰知道妹子心思坚定，不再多说，自己去悄悄走了两次百步磴，看见的都是月儿和塔巴。原来索隐真的拉纤去了。

仍留一箭定天山---《秋林箭》 四
　　索隐觉得百步磴简直比坡岚的舌头还长，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走不完，每次要提起脚来都要狠狠地下一个决心。拉了三个月的纤，他以为自己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日子，不料一条重船就把他压成这个样子。秋林渡处在云中到苦杨寨的中点上。这一段的寒云川水深流急，向来有“顺流七里，逆流七百里”的说法。而苦杨寨到秋林渡的江水尤其险恶，即使顺风也难行舟，来往的舟楫都靠着百来名的纤夫。多数商旅从陆路上云中，由水路下来。河洛到了云中这些年，商旅骤增，上行的水路走的人也多了，纤夫却不见多起来。索隐被镇子里的人看做戴霉运的，到了纤夫哪里就没人讲这个：走上拉纤这条道，还有更倒霉的么？若不是没有了其他生路，再没有人肯来做这份卖力卖到卖命的活儿。好容易走上坡顶，索隐吐了口气，伸手摸摸怀里揣的两个热乎乎的烧饼，步子也快了些。天不亮就出门，太阳下山才回来，每日里也只有这两个烧饼是他能带给月儿的热食。走进林子没几步，索隐的脚步慢了些：木屋的方向分明有一道兰烟歪歪扭扭地插上天际。他一吓，脚下已经飞奔起来。等跑的再近些，鼻中嗅见饭菜的香气，索隐心头终于一松。接着又奇怪，月儿难道是学会做饭了？虽然月儿聪明伶俐，毕竟不到四岁，若说能做饭就夸张些。到了木屋前面，索隐看见塔巴懒洋洋地趴在平台上，嘴里粘乎乎地嚼着什么，明明看见他回来竟然也不如平时那样跳下平台来接他。塔巴这么惫懒无赖，索隐心中就明了大半。塔巴是养熟了的狼羔子，疑心最重，绝不肯放旁人靠近月儿。偏偏是那兰姊妹，头一回来塔巴就不声不响，倒好像是认识似的。木屋里灯火跳动，便如索隐的心情一般。回家时候想月儿想得这般急，到了这时候竟然走不上去。索隐看看自己，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肮脏不堪，一领短衫更是隐隐透出臭味来。拉了一天的纤，若是不臭倒也奇怪了。正犹豫间，听见屋内一声欢叫，“阿爹！”月儿的小身子就投了下来。平台有一人多高，月儿这一跳，索隐慌忙伸手去接，双臂沉了一下，接着就是顿时钻心的疼痛，连脸色都变了。月儿眼神灵得很，只当是索隐生气了，慌忙搂住索隐的脖子道：“阿爹不生气，月儿乖，月儿听话。”索隐的心便如春冰化入了阳光中，慢慢都是蜜意，胳膊也不疼了，抱着月儿道：“阿爹怎么会生气呢？我们月儿这么乖，阿爹得意还来不及呢？”这话说得柔声细气，很学了几分月儿的口气。平台上就有“噗嗤”一声轻笑传了出来。那兰冰见索隐望了上来，抿嘴笑道：“我可真没见过二哥这般说话，听着都心疼呢！”索隐脸上红了一红。那兰冰说：“还愣着做什么，饭刚做好，月儿不肯吃，要等你呢！总算你今天回来的早。”索隐唯唯称是，走上平台来，眼神往木屋里面溜了一溜。那兰冰是聪明人物，登时知道他想的什么，也不说破，默默给索隐盛了碗饭，又给月儿盛了一碗。摊一摊手说：“你家里也真是可以，连碗也只有两只。”索隐慌忙把刚端起来的碗放下说你吃你吃。那兰冰笑了出来，说：“若是天天也来了呢？那可就喧宾夺主了。”索隐也笑了，把碗又端了起来，脸上掠过了一丝的失望，却是决口不提那兰天的名字。那兰冰手艺好，索隐和月儿也都饿了，片刻功夫就把煮的饭菜吃个精光。索隐用手背抹了抹嘴，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说：“阿冰让你看笑话了，我们父女两个倒像是街头要饭的。要说当年……”他话没说完，便警觉地勒住了话头。原来当年几个孩子玩过家家，总是索隐去找野果子来给那兰姊妹两个吃，吃相最难看的还是那兰天了。那兰冰微笑道：“天天她若在，恐怕还是要和你抢呢！”顿了一顿又低声说，“你日子过得清苦，又骄傲的很，天天来了，总是心里难过。”“这个明白这个明白。”索隐一叠声地重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屋子里忽然就安静下去。月儿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睁着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来回打量两个大人。过了一刻，那兰冰强笑着说：“二哥去拉纤这么些日子，果然看着粗壮了些。可是苦么？”索隐苦笑了一下。拉纤用的是死力气，只是坏人的躯体，哪里是强身健体的事情。今日拉了这一条重船，索隐带得是二纤，最出力气，两肩都磨得烂了。不过那兰冰是说好话来宽他的心，索隐心中明白，顺口说：“那是极苦的。我这七八年间是刀口上舔生活，只当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吃不了的苦。现在才知道若是有仗打，也比拉一趟纤好。”他看见那兰冰的脸色忧愁，微笑着转口：“可都说拉纤的苦，苦中作乐倒也真乐！拉纤的时候唱个号子，休息的时候躺在石板上晒晒太阳，那都是了不得的享受啊。要算上回家有月儿亲亲，有那么好吃的饭食，就是给个天启的大官也不能换啊！”月儿吐吐舌头说阿爹臭臭的月儿不亲。索隐尴尬了一下和那兰冰一起大笑了起来，屋子里方才的沉郁都灰飞烟灭。索隐见那兰冰笑得欢畅，心中也高兴的很。他跟那兰姊妹是青梅竹马的同伴，现在却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那兰冰来照顾他和月儿，那兰天心疼不愿上门，于索隐而言都是负担。这一笑间，他就觉得又回复到过去的时候，他还是二哥，两个那兰还是小妹妹了。“再说了，”索隐继续说，“拉纤挣的真不算少，一个月就有四五个金铢，可比做猎户都富……”“四五个金铢？！那还真是很多钱哪！”木屋外面忽然有清脆的笑声传进来。这个人走上了平台，塔巴也没有报警，索隐也没发现。这一惊非同小可，索隐顿时弹了起来，伸手一摸，才想起弓早卖了，短刀也没带在身上。“是找这个么？”门外那个人缓步走了进来，手里托着的正是索隐那柄银色的长弓，眼睛盯着弓上的铭文，“弓称逐幻，箭称冰牙，前代羽人第一名匠风无梦的绝世之作，当年野尘第一的强弓居然落在个白痴的手里。”这是个一身青衣的女子，眉目身形本来说得上极美，只是左颊上一道血红的伤口，看得人心惊肉跳。那兰冰看了看索隐，他紧张的身躯放松了些，似乎是认得这个女子。不知道为什么，那兰冰觉得有些气结。那女子还在往索隐跟前走“而且这个白痴买了这弓整整三个月都还没用过，好在他是拉不开。他若是能拉开不是会发现这弓木心不正，根本射不准东西。啧啧，那还不冲上门来讨钱了？索大爷，这弓您卖了多少钱啊？若是不止四五个金铢你可怎么赔呢？”“筱羽！”索隐低喝了一声，满是威严肃杀，哪里像是平时的说话，听得那兰冰心头一跳，连脚都软了。索隐看了那兰冰一眼，放平了口吻：“好好说。”这语气中就有了些央求的意思。筱羽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服气，口气毕竟还是变了：“现在知道好好说了？！”她望了眼那兰冰：“是嫂子吧？索隐你还真行，日子那么惨还骗了这么美的一个嫂子。”那兰冰的耳根也烧了起来，想要辩解也说不出口。索隐慌忙呵斥她不要胡说，“老朋友罢了。”“老朋友哦。”筱羽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兰冰，又看了看月儿，“也是，带着尚慕舟和阿零的女儿，你大概也顾不上找个嫂子了。”索隐脸色顿时变了，牙根咬得“磕磕”作响。筱羽对索隐和那兰冰一躬到地：“得罪得罪，我说话没谱，索隐你早知道，千万别见怪。”话是这么说，她脸上分明没有道歉的意思。索隐松了口，干巴巴地说：“两年不见，你可不是回来给我送弓的吧？”筱羽一脸的吃惊，说怎么不是？弓就在你面前了。索隐叹了口气说：“那是我卖掉的。”筱羽说所以我买回来了啊？四十个金铢，只花了四十个金铢，你说天下有谁会相信我花四十个金铢就买逐幻弓和冰牙箭啊！索隐没好气地说爱信不信，他转脸看看一脸茫然的那兰冰，对筱羽说：“我要送朋友回去了，你有什么事情明天再来吧。”筱羽在月儿身边坐下，对索隐说你去送好了，我在这里等你。明天你不是又去拉纤了？不要唬我。她抚了抚月儿的头发，若有所思的样子，面上满是柔情。索隐皱了皱眉，说不出什么来，轻轻牵了牵那兰冰的手说：“我们走。”那兰冰如梦方醒，慌忙跟索隐走出木屋来。索隐下了平台，摸摸在地上昏睡的塔巴，怒气冲冲地对屋子里喊：“再叫我看见你那点本事用在我的塔巴身上……”他瞥了眼那兰冰，咽回了后半句话。索隐和筱羽说的话那兰冰听的一头雾水，走了多远也反应不过来。一直等走上了百步磴，她也还在回味，没有看见身边的索隐走路姿势奇怪。原来这一天索隐累坏了双腿，上山固然累，下山时候小腿越发酸痛。那兰冰猛一抬头，说：“月儿原来不是你的女儿呀。”索隐的腿又是一酸，险些翻下山去。

仍留一箭定天山---《秋林箭》 五
　　筱羽在灯下望着月儿发呆。月儿抱着塔巴的脖子歪在一边，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亮晶晶地挂了一条口水，原来已经睡熟了。门一响，筱羽慌忙别过脸去，拿着那张弓翻来覆去地看。索隐的脸颊抽了抽，不去理会她，弯腰把月儿抱起来往床上放。筱羽放下弓来，想过去看看，却见塔巴的一双灰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从喉间挤出一串低沉的威胁来。她摊了摊手说好歹咱们也曾是同袍，怎么连你家的狗都那么不待见我？索隐想说那不是狗是狼，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聊，没有说下去。两个人又无所事事地对坐了一会儿。索隐心中微微觉得愤怒，说：“你来做什么？”筱羽微微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来。她低下头来，几根纤细的手指在弓弦上滑来滑去，弓弦就“嗡嗡”地唱。索隐说出话来，又隐隐有些后悔。偷偷瞥了一眼，见筱羽的面上还是微微笑着，那笑容却多少显得僵硬。他缓缓说：“秋林渡是小地方，你们只要做大事，不上云中，便下白水，到这里只怕是来错了。”话语还是生生冷冷，口吻却柔和了许多，有那么一份歉意在里面。筱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索隐你还真是死性不改，明明心肠那么软，嘴上还偏偏那么硬，要是嘴上甜些呀……”她见索隐脸色不对，知道那事情还是说不得，转了话题：“秋林渡是小地方，可这次的事情还非得在小地方做了。要不是来秋林渡，还真不知道你躲在这里。”索隐眉头皱了皱，筱羽知道他是听了那一个“躲”字不悦，也不点破，顾自往下说：“去云中总要从这里过，客商是这么走，路牵机也是这么走……”索隐眉梢一扬，猛地站起身来：“路牵机要去云中？！”他起身极猛，惊得塔巴也窜了起来，只当筱羽要对塔巴不利，脖子上一圈鬃毛都炸了开来，喉中呜呜做响。月儿被塔巴顶在一边，睡梦中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索隐慌忙抱起月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喃喃地念：“阿爹在，月儿乖，月儿不怕……”拍了几下，月儿又睡了过去，索隐把她放在床上，凝视着月儿的脸蛋，说：“他去云中做什么？”还是问话的口气，意思分明就淡了。筱羽见他竟然是这样的反应，心中着急，也不再卖关子，急冲冲地说：“那才是更了不得的事情哩！这两年云中繁盛的很，天启特准在云中再设钱法堂，路牵机领了云中钱法司的头衔，这就要押着炉范上云中了。”索隐“哦”了一声，沉默良久，才抬头对筱羽说：“他去就去吧。”这一句话说出，筱羽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当年路牵机出卖军机是青石陷城的主因。其时索隐随界明城的大队退出青石，却还是有不少天驱旧部留在了城中，尚慕舟便是城破时战死的。姬野攻克青石后十日焚城，是把宛州第一的坚城烧成了平地，殉城者以数十万计，算得上是百年来的大惨案。天驱旧部说起青石之战，哪一个不是对路牵机咬牙切齿。这些年行刺路牵机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只是他深居简出，又兼门禁森严，那些刺客死士从来也没有成功的。这一次他押着天启赐下的炉范南下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机会，筱羽心里早以为索隐一听路牵机的名字就会跳起来，别说还可以劫夺那铸币的炉范，没想到索隐竟然只说了这么一句。她跺了跺脚，发急道：“原来你们游击里面不但出奸细和死心眼的倒霉蛋，还有你这样没情没义的家伙！”索隐也不生气，淡淡地说：“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游击了？”筱羽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笑着说：“好好好，就算游击散了，扶风总还是在的……”话还没有说完，索隐就打断她说：“路牵机带了多少人马？”筱羽说：“两千金吾卫。”索隐说：“还不算路牵机的那些护卫……扶风营能有多少人马？”筱羽明白他的意思，梗着脖子强辩：“你们在永宁道起兵是多少人马？！”索隐也不多说，微微一笑，大大不以为然的样子。筱羽沉默片刻，哑声说：“两千走陆路，七十走水路，五日后在秋林渡交会。人和炉范都从水上走。我们有十七个在苦杨寨，十个在秋林渡。都说给你了。“索隐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扶风营就这点人了？还分了两处？”说着摇了摇头。筱羽长叹一声，把弓往桌上一放，头也不回地朝门边走去。走出门口没几步，听见索隐的脚步声从后面追来。筱羽的嘴角登时就翘了起来，心想原来索隐还是要激的，把脸一板转了过来。她正在盘算要不要讥刺索隐几句，就看见索隐把那张弓递了过来。“这弓我已经卖了。”索隐说。筱羽的身子震了一下，没有想到索隐是这样觉绝。她伸手接过弓，一时间茫茫然地说不出话。“不如在云中!”说完这话，索隐拍了拍筱羽的肩膀，转身回木屋去。见索隐轻轻掩上了木屋的门，筱羽才醒过来，对着木屋喊道：“索隐，你等着看罢！”上行的重船不是天天有，若是轻舟，纤夫们就轻省许多。这一天太阳还斜斜地挂在天上，索隐就到了秋林渡的码头。那兰湘的寒云川客栈就开在码头边上，索隐急匆匆地往客栈里赶。这个时候正好赶上每天最后一炉烧饼出炉，买回去给月儿吃最新鲜了。索隐捏着手里着几枚铜铢，倚在烧饼炉前对小二说：“老规矩，三个蟹壳黄。”小二看见他，倒象吃了一惊，也不接钱，忙不迭的说：“索二少爷，今天来得早。我家老爷说让你来了就去见他，正好老爷还在客栈里呢，不用往镇上赶。”索隐愣了愣，放下铜铢说：“麻烦帮我把烧饼包起来吧，我去见过老爷就回来。”跟着小二的指示往客栈里走。几十步的功夫，脑子里也不知道转了几转，就是理不清个头绪，想不住那兰湘为啥要见他。正想着就看见那兰湘坐在帐房里看账本，索隐恭恭敬敬给那兰湘施了个礼，说：“叔父，您找我么？”那兰湘放下账本，看了看索隐，说：“阿二啊，听说你现在拉纤了，辛苦吧？”那兰湘是索隐的家执长辈，索隐也不掩饰，坦然道：“拉纤当然是苦的，不过收入不错，叔父借给我那些红松木，我估着到年底就能还上了。”那兰湘挥了挥手说你跟我讲这个，你管我叫叔父，我还预着要你还那些木头了么？索隐涨红了脸，说叔父可以不预着我还，我可不能不打算还。那兰湘盯着索隐看，索隐被他看得尴尬，心中很觉得奇怪。其实那兰湘也不知道找索隐来说什么，只是心头乱的很。那兰冰这些天连着去了索隐家，他是知道的。原本担心的是那兰天和索隐的婚约，可是二女儿安分的很，倒是那兰冰似乎对索隐很上心，不光一天一天地去，还老跟那兰夫人说索隐怎么怎么的。前一日更是到了晚上才回来。与淮安衡玉这样的大城比起来，云中一带的民风算是极朴实的，也少讲男女大防。可那兰湘就算再宠爱子女，也要顾忌女儿的名声，毕竟那兰冰还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过了片刻，那兰湘说：“阿二啊！我当你是半个儿子的，不跟你绕。当年我和你爹是订过约的，我家的女儿嫁你们哥两个。这个话我一天没忘记，清清楚楚记得。”索隐脸顿时就红了，明白了一大半。那兰湘接着说：“你打了白麂，我没帮你。可我不是怕你名声不好连累我，我知道你不肯让我帮。你就是再穷再不体面，整个宛州没人要你，我和你叔母也不能嫌弃你。这个你信不信？”索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说：“叔父言重了，我知道你们待我好，是我自己……”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说下去。那兰湘伸手扶他起来，说：“不要跪不要跪。我知道你傲气，不肯接受我的接济。男子汉大丈夫，傲气是要有的。”他沉吟了一下，“不过我也猜你那么骄傲，是有些别的打算。对不对？”索隐只觉得从头烧到脚，既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那兰湘想了想说：“阿二啊，我不问你旧事，出外闯荡不容易的。我自想好好待你，可是要嫁女儿给你，我还是不舍得的。你也是当爹的人了，明白么。”索隐用力点头。要不是他自惭形秽，也不会老是避着那兰湘。要不是他这个想头，也没有必要打肿脸充胖子，还苦了月儿。那兰湘叹了口气，抚了抚索隐的肩膀，就好像抚摸着幼时的索隐。“其实你是个好孩子。可是你看看你，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我不是看不起拉纤的，可是那个拉纤的是有家室的？你是聪明人，什么事情都会两手，可我看了你很久，实在不知道你做什么比较好，本来打猎也是正行，可你连这个也不能做了。”这些话坡岚不许他打猎那日，索隐就想过，这些年来颠沛流离，唯一拿手的就是杀人的本领，正行的事情没有一件真正擅长的，就是鞘块皮子腌块烟肉，也比别人多花许多功夫。可是这时由那兰湘说来，便如霹雳一般，几乎把索隐打了一个趔趄。原先心底一些隐隐约约的指望，似乎都被烧成了灰烬。看见索隐吃惊沮丧的样子，那兰湘微微叹了口气，心里想这个孩子真是指望不上的，果然没有志气。一边想着，一边说：“我知道冰冰待你好。那孩子冰雪聪明，喜欢你一定也有道理。我也希望我女儿嫁个她喜欢的人物。阿二啊，这个客栈是我花三年功夫起的，我也不要你盖个客栈出来。我这里给你二十个金铢，你要是在半年以内把它变成了四百个，我就把冰冰嫁给你，你看好不好？”索隐猛地抬起头来，紧紧盯着那兰湘，把那兰湘着实吓了一跳。

仍留一箭定天山---《秋林箭》 六
　　小二手里捏了个黄纸包一叠声地喊着“索少爷”从后面赶上来。原来索隐出门走的恍惚，连先前买下的蟹壳黄都忘记拿了。小二把那包烧饼交在索隐手里，笑眯眯说：“是肉馅的。”那兰家的烧饼分三种，甜的，油膏咸菜的，和肉丁咸菜的。肉馅的比油膏的要贵一个铜铢，索隐总买油膏的。听见小二的说话，索隐不由一愣，小二见他诧异，张嘴便说：“大小姐说月儿爱吃肉馅的。”索隐这才恍然，连忙向小二道谢。小二摆一摆手，跑回客栈去了。索隐掂着这黄纸包慢慢往前走，到了百步磴下，就觉得那级级石阶说不出来多高，忽然间心情激荡，两条腿就如桩子钉在地上，再也迈不出去。“肉馅的哦！”筱羽的笑声从背后传来，一样的清脆悦耳。“索隐，这日子过得清苦了点吧？连买个烧饼都要店家好心救济，你倒是能忍，可是对不起尚慕舟和阿零吧？”索隐也不回头，淡淡地说：“尚大哥交付月儿给我，月儿就是我的女儿。我全心待她，星辰诸神可以见证，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筱羽背着手在索隐面前站定，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把笑容收了起来：“那你的心上人呢？”她转眼去望寒云川滔滔流水，脸上的神情忽然显得有些辽远，“你这些年一直惦记着的人，原来就在这小小秋林渡上……嘿嘿，只要四百金铢啊！”索隐身子瞬间变得僵硬。筱羽悠悠地接着说：“你早该想到了，我们既然住在秋林渡的客栈里，怎么会不布置侦仿的秘术呢？索隐，你不是当年的索神箭了！”索隐勉强笑了一笑：“你既然知道我不是当年的神箭，还来找我做什么？”筱羽望着他，明亮的目光有如一双小钻子，直勾勾地往索隐的心里钻，刺得索隐的脸上也微微有些变色。过了好久，筱羽垂下眼帘，低声说：“我们自然希望你还是。”她又抬起头来，目光忽然热切起来：“索隐，你若想真做索神箭，那又有什么难处了？！”索隐摇摇头：“原来我昨天和你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神箭已经和我没有关系啦！”话音才落，一只南丝软囊就落在他面前。深蓝的软囊上绣着金色的鹰头，只是瘪瘪的似乎并没有装多少东西。“若是有两千金铢呢？若是你的爱人就在你面前呢？是不是索神箭还有关系么？”筱羽还是不肯放弃。她单膝跪在索隐面前，手指轻轻一弹，银色的囊索松了开来，软囊中红艳艳亮闪闪的是两枚红宝石。“这浔州红宝就算当贼赃卖了，最少也能卖两千金铢吧！”这样的南丝软囊索隐并不陌生，那些日子里，一只软囊里往往就装着一整队人马好几个月的给养。他掂起一枚红宝石，在眼前看看，夕阳光辉里的宝石红得晶莹剔透，好像要滴出血来。他的嘴角不由浮现了一丝笑意。筱羽松了口气，心下却微微觉得有些发凉。“你还有多少这样的宝石啊？”索隐翻来覆去地看那粒宝石。筱羽的眉头写得就是“难以置信”四个字，一张脸慢慢涨红了。“你还要多少？……就是这两粒了。要不……”她咬了咬牙，从脖子上解下了一条链子，链子上赫然拴着枚紫晶，“这个也值点钱的。”索隐认真地看了筱羽一眼，没有接她递过来的紫晶：“我想也差不多了，还能剩下这两粒。”他压低了声音，“连最后的本钱都拿出来了，筱羽，这趟事情你们有几成把握？”筱羽的嘴唇都咬得发白了，好久方说：“就是把命全搭在了这里，路牵机总是跑不掉的。”索隐把红宝石收进囊中，递还给筱羽：“先存了个死志，这事情还有几分希望？”筱羽登时发急了，哪里肯接那软囊，一叠声地说：“索隐!索隐!索隐!你怕了死嘛？！”索隐点点头说：“我的命原来是不值钱的，现在就不一样，别说两千枚金铢，就是两万枚也买不走我的命去。”他长叹了一口气，“你说的对，我现在可真是怕死的很。”说完了，他把那软囊仔细结在筱羽的腰带上，转身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这下子心中安宁，一点想头都没有。筱羽还不甘心，一把抓住他，问道：“有了月儿就不要那兰家的丫头了么？”索隐苦笑了一下说哪里有啥选的，我这副模样还能照顾什么人？筱羽跺了跺脚，眼中亮晶晶的泪珠滚来滚去，样子很是凄凉。索隐只当她还是旧日里的刁蛮脾气，想在她肩上拍上一拍，却被她一把推开。她用力把脸别转去，然而一串泪珠还是扑簌簌地滚下来了，亮晶晶地挂在下巴上。索隐多少有些不忍心，皱了皱眉头说：“总是谋定而后动吧？你们以前也不知道我住在秋林渡，这计划又是怎么做的？”筱羽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天空，好让泪水不再滑落。过了片刻，终于嘶哑着声音说：“七哥不在啦！”林子里还是一道炊烟，只是风在林梢吹着，那炊烟翻来滚去，飘不多高就被撕扯的支离破碎了。索隐看着亮起灯火的木屋，在林子里逡巡了一阵子，手中提的那包烧饼早都凉了。正犹豫间，塔巴不声不响地跑了过来，在他面前伏下，接着就听见月儿稚嫩的喊声传来：“塔巴……回家了。”塔巴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看索隐还是没有走的意思，很乖觉地又趴了下来，，一双灰眼睛好像两盏小灯笼似的盯着索隐。纵然是心里沉甸甸的，索隐还是忍不住微笑起来，伸手在塔巴脖间搔了一下：“卖乖……走吧！”塔巴跟着索隐的步子，东张西望地往木屋走去，和往日没有一分不同。果然是那兰冰在。索隐进屋的时候，她正小心地剔着灯芯，月儿紧挨着她坐着看，眼睛里都是欢喜的神气。那兰冰没有看索隐，剔着灯芯问他怎么不进来，原来早知道索隐回来了。索隐的脸登时又红了起来。火花一跳，屋子忽然明亮了许多，那兰冰抬起头来打趣说：“以前怎么不知道二哥这么爱脸红。这些年在外面走得许多，反而脸嫩了吗？”索隐心下翻翻滚滚，随口答道：“说是生分了就对。”原本是无心快语，可是一句话说出口就知道不对，他连忙刹住话头，屋子里的气氛就僵在那里。那兰冰勉强展颜一笑：“是我爹找你了吧？！”那兰冰如此聪明的女子，见到索隐不进家门，心中早猜到大半。索隐点了点头，她就是不说，索隐也有数。那兰冰一般都是隔几日才来帮索隐收拾收拾东西，做顿好饭。昨日里才刚来过，今日又来，只怕那兰家里有什么故事。那兰冰问了这么一句，竟然就此打住，再没有多一句说话。她站起来给满满地盛了一碗饭，放在索隐面前，说：“吃吧。”又给月儿也盛了一碗，坐在月儿身边喂她。索隐慢慢往嘴里扒着饭菜，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月儿看看索隐又看看那兰冰，知道不对，也不出声。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索隐的喉咙响。吃了一阵子，索隐终于按捺不住，放下碗来说：“你以后不要来了吧!”那兰冰脸色惨白地应道：“知道了。”她放下碗来，捧着月儿的脸亲了一下，起身就走。索隐想不到那兰冰反应那么大，身子一闪，慌忙挡在了门口。那兰冰抬头看他，问：“你拦我做什么？”索隐竟然回答不上来。正在张口结舌，月儿跑到了身前，学着索隐的样子把手一拦，说：“姨姨不走。”又转过身扯着索隐的裤腿说：“阿爹阿爹，不让姨姨走。”那兰冰眼眶里满满地蓄了泪水，这下子也不由笑出声了，一行泪水在笑容里流了下来。她轻轻摸了摸月儿的脸说：“天要黑了，姨姨要回家呀。”月儿毕竟年幼，虽然知道哪里不对，可听见那兰冰如此说话，登时没有了主意，两条小胳膊垂了下来，仰起头来看索隐。索隐还是挡在门口，满面惭愧地说：“阿冰，你先听我跟你说说吧。”那兰冰说：“天要黑了，你送我回去吧，晚了就不方便。”她瞥了月儿一眼，脸上红了一红，轻声接道：“不要当着月儿的面说。”声音细弱好像蚊子叫一样。太阳才下山，天边还光亮的很，出了林子就能看见莫合山顶的彩霞红彤彤的十分好看。索隐频频偷看那兰冰，思来想去也不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好。那兰冰的神色渐渐没有那么激动了。她忽然加快了步子，离开小路站到了一块大石头上，指着寒云川说：“二哥，这河流到哪里去？”索隐随口答道：“流到梦沼去了。”那兰冰摇摇头：“不对。”索隐觉得很奇怪：“不对么？”那兰冰说：“是流到很远很远的大海里去了。”她眺望着极西的方向，眼中说不出的迷惘，“大海里还有鲛人哪!”索隐猛然收住了脚步，那兰冰脚下的正式那块花轿石。这话是他说的，很多年以前，也是在这块花轿石旁边。少年索隐对那兰姊妹说：“我就去抓一头鲛人回来养着。”那兰天说：“养她做什么呀？”索隐说：“我爹说鲛人的眼泪会变成顶好看的珠子，我就要她哭好多珠子出来给你们做链子好么？”那兰冰说：“啊，那鲛人多可怜呀！”那兰天却兴奋地抓了索隐的手摇晃着说：“好啊好啊，二哥你拿链子给我戴，我就嫁给你！”那兰冰笑着说：“天天真不害臊。”那兰天奇怪地说：“嫁给二哥有什么不害臊的了？”说着跳到花轿石上，对索隐道：“二哥，我长大了你就来娶我。”那兰冰忽然提起了这句话，索隐的喉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那兰冰从那花轿石上跳了下来，诚恳地说：“二哥，我方才耍小脾气，你不要怨我。其实天天也很惦记你的，就是因为月儿在，她以为你和月儿娘……所以心里有疙瘩。”她低下头来，“二哥，我爹待我们最好，你那么有本事人品又好，我爹我娘都喜欢你的。昨天我爹就说要你做生意了，他不是要你去挣钱，他就是想要一个放心。”索隐好容易才应道：“是，我明白。”声音哑哑的。那兰冰的脸还是红彤彤的：“我娘知道二哥不是重利的人，可你也不要担心，我娘让我给你拿了两百金铢，是她的私房钱，爹也不知道。我们还有些首饰，不行二哥你出山打些皮子回来，总能凑满四百的。”索隐听得心潮澎湃，眼睛都湿了，哪里还抬得起头来。“那两百金铢我都放在月儿枕头下面了。”那兰冰接着说，脸红了红，“我昨天还没告诉天天，月儿不是你的女儿。要是昨天说了，今天来这里的就该是她了，我这就回去告诉她。二哥，你好好待天天吧！肯定能娶到她的。”索隐截口说：“不要！”声音大的出奇，把那兰冰吓了一跳。他的手伸在怀里，那南丝软囊被他手心里的汗水浸透了，两枚宝石似乎有了生命似的，热乎乎地贴在他的手心里面。

仍留一箭定天山---《秋林箭》 七
　　纵然索隐对珠宝没有什么兴趣，看见那两枚宝石的时候也不由有些赞叹的意思。筱羽的估价说得保守，这两枚宝石比索隐以前看见过的都要好，不是区区两千个金铢可以买下的，或许就是扶风营剩下全部的家底。这样大的一笔数目，本来可以请到很高明的刺客，用在索隐身上未免显得奢侈。若不是骆七笙带的这一队忽然出事，筱羽原本不必苦求索隐出马。
　　这一次的伏击，扶风营下的本钱不小。扶风营的这四十精锐，在当年的鹰旗军中也是令人侧目的力量，扶风营副统领骆七笙本人不仅谋略出众，武技也十分了得，曾经和尚慕舟并称鹰旗双杰。在鹰旗军中，游击与扶风不睦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骆七笙却是例外，他以游击身份出任扶风营副统领，居然很受属下爱戴，和游击旧部也是私交甚笃。
　　按骆七笙的计划，伏击分为三节：第一节在苦杨寨，第二节在江心石，第三节就在秋林渡。前两节投入的兵力多达三十人，与其说是消耗路牵机的实力，不如说是误导他的视线。真正的攻击在第三节，秋林渡的十名刺客会在渡口强袭路牵机的座船。
　　筱羽讲述这个计划的时候，索隐听着点了点头。如此大胆，正是骆七笙的风格。秋林渡是五千金吾卫和路牵机的护卫门会合的地点，看起来是对手最强的时刻。然而五千人马过渡寒云川将是极其混乱的时刻，下黑手再好不过。只是如此安排，骆七笙和筱羽他们是准备承担沉重代价的。索隐想这种代价也只有扶风营的人肯付。
　　问题出在骆七笙身上，他带着十三个人本该在筱羽之前就到达秋林渡，却始终没有出现。接着来到的消息是梦沼的落脚点被清洗了，因为损失很彻底，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上来，一百多人的水寨被烧成平地，连具完整的尸身都找不出来。骆七笙，正是从梦沼出发的。
　　骆七笙的十三个人里面有这次伏击需要的全部弓箭手。扶风营的刺客门不仅失去了三成的实力，而且完全丧失了长程的攻击力，这个行险的计划其实已经失败了大半。用一个索隐来填补九个空白，筱羽也知道是没有可能的。“我只要你填补一个空白，”她说，眉毛挑得高高的。索隐知道她的意思，那是骆七笙的位置。失去骆七笙，秋林渡的这一击就失去了威力。安排在这里的十名刺客倒有六名是秘术师，主要是制造混乱用的，真正杀人的，一个两个就已经足够。在秋林渡发现索隐大概是这个计划唯一的机会，筱羽怎么肯放弃。
　　接下这两枚宝石，索隐却没有给筱羽任何的承诺。
　　执行这样计划，人手忽然少了三成多，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希望，更何况骆七笙死得蹊跷，按索隐的想法，应该撤销这个计划才是。
　　“要杀路牵机，还是到云中吧。”他向筱羽重复了这句话。有没有他出手，在索隐看来并无太大分别。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念头没有说，就是骆七笙被路牵机算计了。看见筱羽一脸的固执，他又添了一句：“即使扶风营也不该平白牺牲吧？”筱羽没有回答，良久，解下那袋子重新递了过来，说：“这袋子你留着吧，若是你愿意帮手就当是扶风营的酬谢了，如若不然，事后麻烦你交给白水安子介。”那是无论如何都要发动的意思。
　　索隐听她说得坚决，也不再劝，正要收起袋子，忽然听见筱羽说了一声：“铁甲依然在。”这一声说得平淡，哪里象是冲锋前的呼号，索隐摇摇头说筱羽你也不是天驱武士，不必如此。筱羽笑了笑，转身走了。
　　索隐听那兰冰说得诚恳，脸上阵阵发热。钱这东西几乎是他一生的对头。当初两百个金铢就逼死了父母和大哥，逼得他抛家北上。现在四百个金铢就是一个日思夜想的影子，却还要那兰叔母和那兰冰出手相助。索隐唤了一声“阿冰”，觉得心中有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正在拼命伸展，仿佛随时会从胸口里迸发出来。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把手从怀中掏出来，紧紧握着筱羽的那只南丝软囊。那只袋子是轻飘飘的，他却觉得白日里肩头的纤索也要比那两只袋子轻省一些。
　　那兰冰投过来的目光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期待。索隐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尝到了一丝腥咸的滋味，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咬出了血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说：“天就要黑了，我们走吧！”那兰冰应了一声，眼神忽然暗了一下，头也低了下去。她从花轿石上跳下来，走在索隐身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又是以前那个从容淡定的那兰冰了。
　　从百步磴走到那兰家，索隐再没有说一个字，那兰冰也没有问出一句话。倘若同行的是那兰天，自索隐那声激烈的“不要”以后，只怕已经问出了一万个问题来。只是，如果同行的是那兰天，他是否还可以忍住不说呢？这个念头才闪了一下，就被索隐慌张地埋葬了。
　　送了那兰冰回来，一轮明月已经挂上了树梢。月儿竟然还没有睡，趴在窗台上望月亮。索隐悄悄走到月儿身后，抓起她来往空中一抛，月儿尖叫了一声飞了起来。这一抛把月儿身脸上的饭粒震下不少，塔巴慌慌张张地嗅来嗅去，粉红的大舌头把地板清扫的干干净净。月儿知道是索隐回来，咯咯地笑个不停，一双小胳膊牢牢圈着索隐的脖子，粉嫩的小脸在索隐胡子拉喳的脸上蹭来蹭去，把他那颗沉甸甸的心蹭得直飞上天去。
　　闹了一阵，月儿想起了什么，仰起脸来问：“阿爹，姨姨还来么？”索隐沉吟了一下，反问月儿：“冰姨好么？”“好！”月儿用力点着头，“姨姨最好了，姨姨做好吃的，姨姨带饼饼来，姨姨还带我出去玩……”她扳着小小的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听的索隐心头一痛。拉纤跟打猎不同，他没法带着月儿。几个月来早出晚归，白日里陪着月儿的只有塔巴。塔巴再乖巧聪明，终究是条狼，能护住月儿就算不错，这几个月来他不过是管住了月儿的肚子，实在谈不上照看她。
　　想了一想，他把月儿的脸蛋捧在手里问她：“要是姨姨每天陪着月儿好不好呢？”月儿瞪大眼睛看看索隐，见他一脸认真，拍手笑道：“好啊好啊！”笑了没几声，忽然又发起愁来，东张西望地说：“姨姨住哪里呢？”索隐的木屋便只有一间，吃饭睡觉都在这里，难怪月儿发愁。
　　索隐笑了笑，说：“冰姨家的房子可大了。”他比划给月儿看，“那么大……那么大……”手臂一张，十间八间木屋都划了进去。
　　月儿奇怪地说：“冰姨家的房子……那阿爹也去么？”“阿爹……”索隐一时语塞。
　　月儿一挣，从索隐怀中跳了下来，“阿零是谁啊？”“你说什么？！”索隐大惊失色，这下子心里不知道把筱羽骂了多少遍。月儿还不到四岁，索隐只当她什么都不懂，不想筱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她竟然记在了心中。索隐皱了皱眉头，那些烽火岁月一时都奔来眼前，也不知道怎么样对这个小姑娘解释。
　　月儿见索隐神色严峻，也微微觉得害怕，轻轻拉着索隐的手说：“阿爹，月儿乖，月儿住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她蹲下来抱住了塔巴的脖子接着说：“月儿有塔巴，不要姨姨，月儿也不吃饼饼……”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不敢抬起来索隐跪在月儿面前，把月儿搂进怀里，说：“好，咱们就住在这里，哪里都不去。”月儿听他这么一说，再也忍耐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索隐环视四周，这屋子里哪一件东西不是他亲手制作的？也是心潮澎湃。他喃喃地说：“月儿不哭，阿爹，月儿和塔巴住在这里，哪里都不去。”月儿抹着眼睛用力点头。索隐把月儿抱到窗前，指着月亮说：“月儿出生的时候，月亮也是这般圆，这般亮，你娘亲说你也和月亮一样漂亮，所以你叫月儿。”他顿了顿说，“你娘亲就是阿零，等你长大了阿爹就带你去见她。”月儿睁大了眼睛，索隐一向只告诉她娘亲到北边很远的地方去了，却从来不曾说得这样详细。她怯生生地问：“娘亲好看么？”索隐知道她的小心思，点点头说：“娘亲可好看了，比冰姨和天姨都好看，我们月儿长大了也是一般的好看。”月儿鼓起勇气又问：“阿爹喜欢娘亲么。”索隐愣了愣，还是点了点头：“你娘亲是世上最好的女子，阿爹怎么能不喜欢？”月儿松了口气。她年纪虽小，却满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那兰冰对她是极好，她也很喜欢那兰冰。可若是和这位姨姨住在了一处，她心里就有说不出来的担心。塔巴不知道父女两个在做什么，歪着头看了半天，张嘴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
　　两个人和一条狼就那么看着月亮，再不出声。不知不觉中，月儿睡了过去，面上还依稀有些泪痕，嘴角却弯弯的带些笑意，不知道梦里面有什么开心的事情。索隐看了她半晌，暗叫一声惭愧。混乱了一天的心思，一直到了现在才清明起来。

仍留一箭定天山---《秋林箭》 八
　　一大早索隐就换了身干净衣裳，带上了月儿去那兰家。他把两包金铢都带在身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两百枚金铢分量着实不轻，那兰冰昨天带了这一包金子走上百步磴来，一定辛苦的很。想到了那兰冰，索隐的脚下就有点慢。他也不笨，那兰冰的好意怎么会不清楚？只是还没到这一层的时候他先在心中搭起了一层帐幔，自然不用再想下去。这本是投机的方法，只是昨日里那兰冰说得明白，就不可以继续装傻。如今去和那兰湘说个明白，最对不起的还是那兰冰。索隐咬了咬牙，总算明白辜负两个字有多么的重。
　　月儿难得上镇子里，满心的兴奋，在前面跑得欢。回头见索隐走的慢了，就跑回来拉他的衣襟。看了看月儿水灵灵大眼睛，索隐精神一振，加快了步伐。
　　那兰熊看见索隐，登时满脸欢笑地迎了上来。那兰湘的意思人人明白，只要索隐肯好好做事，那兰家的女婿迟早是跑不掉的。索隐给那兰熊施了个礼请他通报，不料那兰熊说今日老爷大清早就去了客栈，难道索少爷你不知道？索隐摇摇头。那兰熊把索隐引进客厅坐下，叫个丫鬟去请那兰夫人，自己站在一边陪索隐说话。
　　闲扯了两句，索隐随口问老爷怎么出门那么早。那兰熊回答昨天夜里才接到消息说好大一支船队要上来。客栈不够大，要把所有的地方都腾出来，老爷一宿都没睡。索隐觉得有些诧异，来去云中的商船结队的一向不少，可是那兰湘的客栈能同时接纳一百来个客人，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忍不住接着问哪里来的船队那么大的声势。那兰熊脸上放出光来，大声说那是安家的船队，足足十七条大船呢！索隐咧了咧嘴，十七条大船要拉上来，可不是一两天的功夫，苦杨寨的纤夫们不是要拉掉半条命去？倒是安家船队这几个字听在耳中总觉得有些不安。
　　白水安家是宛州河运大户，自白水北去梦沼南淮或者南下建水，总有四成的船只挂了安家的鲤鱼旗。云中的贸易兴旺起来是这两年的事情，寒云川里来来去去都是些客商自雇的零散货船，现在安家的船队上来了，过往的客商可就不是过去能比的了，那兰湘的客栈当然也要大大发达。那兰熊见索隐没有如他意料中的惊喜，多少有些失望，不过他也知道这位索二少爷在这方面头脑不灵，好心点拨索隐说十七条船对白水安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那兰熊话没说话，索隐的脸色就变了。
　　“白水安子介那个安家？”他跳了起来。
　　那兰熊愣了一下：“难道还有第二个安家么？原来索二少爷也知道啊？！”还没理清思路，索隐便已经觉得事情大大不好，正犹豫间，那兰夫人走进门来。那兰渥荻猜出索隐这一趟过来多半是和那两百个金铢有关，心中正在嘀咕。索隐是极骄傲的人，若他退回来那些金铢，她不会觉得意外。只是那兰冰的一片心意，她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也知道索隐这人不是挣大钱的角色。这一退只怕就没有什么后路留下。她问那兰冰的时候那兰冰也不肯说清，只怕索隐喜欢的还是那兰天。若是姐妹两个调个个儿，事情只怕要好办的多。进来的时候，她还在微微叹气，却看见索隐直直走过来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把她吓了一跳。
　　“阿二，这是做什么？”那兰渥荻慌忙去扶索隐，才扶到索隐的手臂，手里就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自然是昨天那包金铢。这一个小动作滴水不漏，旁边的那兰熊一点没发觉。
　　给那兰渥荻施完了礼，索隐恭恭敬敬地说：“还请叔母照顾一下月儿，侄儿有些事情，去去就回来。叔母大恩，侄儿时刻铭记。”那兰熊听得一乐，照看照看月儿也不至于如此郑重。只有那兰渥荻心中明白索隐的所指。她心中感叹，这个索隐人是极聪明极灵巧的，偏偏为难于生计，也是奇怪。虽然不知道索隐为什么如此匆忙，却也点头说：“去吧，中午家里吃饭。”索隐见月儿神色紧张，摸摸她脑袋说：“月儿最乖，阿爹出去一下就回来，说话算话。”月儿见他说得诚恳郑重，破颜一笑，算是同意了。那兰渥荻和那兰熊看了都吃了一惊，月儿年纪尚幼，笑起来却是春光一般明媚，不知道长大了如何颠倒众生。那兰渥荻想得更多，月儿如此，她母亲自然也是美人，对索隐的拒绝不免有了几分想法。
　　走出大门没几步，索隐忽然刹住了步子，原来那兰姊妹正在门外。见索隐出来，那兰天笑吟吟地迎上来说：“恭喜二哥了。”索隐一头雾水，也不敢接话。
　　那兰天脸略红了红道：“不知道怎么说……二哥，我敬你爱你，只当你是我亲哥……所以为难的很。”这话说的颠三倒四，不过索隐听明白了。他虽然早有计较，心头也还是被针扎了一般的痛。正要强颜微笑，听见那兰天的脸越来越红，接着说：“不过……大姐昨天跟我说……其实大姐这样好，待我也好……总之，大哥还是有福气的。”那兰冰的脸也是一般的红。
　　索隐的脑袋好像要炸开似的，这个关头偏偏碰到这种事情，真是有脾气也发不得。只好也认真地给两姊妹施了一个礼说：“这个……你们能叫我一声二哥，已经是我的福分了，只是眼下有非常非常着急的事情，我……我去去就回来。”也不等她们回答，脚下抹油，顾自溜了。
　　那兰天吃惊地望着索隐的背影说：“二哥怎么这样？！女孩子家说这样的话多不容易啊！居然，居然……”那兰冰还是红着脸，拍了拍那兰天的脑袋：“知道不是女孩子家说的话，你还说那么多。”她原意是撮合那兰天和索隐，不料被妹子看穿，弄成这般模样，实在是无地自容。
　　索隐一路飞奔，那些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大凡长途运输，都有个事先的安排。安家的船队毫无预期的出现是个信号。从筱羽的口气来看，安家原来大概是扶风营的资助者。虽然没有证据，索隐总是觉得他们船队的突然出现和梦沼水寨的失陷之间有什么关系。这样看来，路牵机的船两日后到达的消息也很可疑。要是安家真的出卖了扶风营，现在的船队里可能就有着路牵机和那只炉范，而且筱羽的人马怕是已经成为了被伏击的对象。这时候再没有坚持的理由，索隐要说服筱羽放弃，他们大概一点机会都没有。
　　筱羽和她的人已经不在客栈里了，他们还给索隐留了个条子，只有“弓在林中”四个字，不知道什么意思。索隐看着那条子，恨恨地把它揉做一团。筱羽太过固执，他们明明已经知道了安家船队的消息，却还是提前发动了攻击，在索隐看来几乎是送死的事情。
　　他走出客栈，渡口的晨雾渐渐散去，好些人影在江边晃动，那是渔家和渡船的船工。筱羽他们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渡口没有一点异样。他们可能在苦杨寨，可能在江心石，也可能在渡口那边的密林里，索隐完全猜不出来。他眺望着苦杨寨的方向，要不是峡谷弯曲，本该能望见那里的船帆。
　　“铁甲依然在。”筱羽是那么说的。这不是她的誓言，是他的。
　　苦杨寨到秋林渡只有七里，然而水流太过险恶，逆水要走大半天。出了苦杨寨或者秋林渡，江面都很开阔，尽可以驾帆行舟，只有这一段必须依靠纤夫。
　　沿着江边一路跑下去，索隐竟然没有看见纤夫拉船上行，心中暗暗吃惊。如果安家的船是重船，所有纤夫一天也只能拉两条上去秋林渡。眼下太阳升得老高了，江面上竟然连一片帆都没有，不知道苦杨寨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筱羽得手了？”索隐接着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测，路牵机他太熟悉了，没有了骆七笙的扶风营要扳倒他机会实在渺茫。
　　再转过一个山弯，苦杨寨就在眼前。老远就能看见那里云集的白帆，桅杆顶上高高飘扬的果然有一面面长长的金色鲤鱼旗，看不出什么异样。索隐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路牵机动作太快，扶风营还没有调整到位，还没有出手呢！纤场的气氛有些诡异。六十多个纤夫都在张望湾中的停泊的大船，窃窃私语着，没有一点动身的意思，也没有几个人注意到索隐的到来。索隐抹了把脸上的汗，走过去问纤夫头子固老大怎么回事。固老大先看见了他的穿着，笑道：“你还真穿对了，今天怕是开不了工了。”索隐顿时一身冷汗。来的匆忙，连衣服也忘了换。纤夫们拉纤哪里有穿戴整齐的，出了苦杨寨就连破衣服都不穿，只剩一块兜裆布而已。他左右看了看，没有什么生人，边脱衣服边说：“早上走亲戚哩，过来看看还有活没有。”“不能有啦！”听见索隐和固老大说话，呼啦围过来好几个人，个个都急着跟这来晚的弟兄炫耀自己的见闻，“有山贼哩！可怕人哩！”有人反唇相讥：“哪里是山贼，明明是水贼！”先前说话的不服气：“他们又不是凫水来的怎么叫水贼？！”“那也不是山上冲下来的啊？！”索隐的心一沉，忙追问：“那是怎么来的？”几个纤夫面面相觑答不上来。还是固老大说：“飞过来的哩！十好几个……”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说：“是哩是哩！好看哪！一个个那么，嗖嗖地飞过来了。”索隐心中着急：“那人呢？”固老大撇撇嘴：“那帮毛贼，不看看打劫谁啊？安家的船哪能那么稀松，还没到船边就给射死了。”闲言碎语中，索隐渐渐听的明白，原来有两条船装满了弓箭手。第一节的攻击才发动，那两条船就掀掉了顶棚，十多名扶风营的战士只有两个冲过了箭雨落在船上。也不知道那船上有什么，两个人进去以后就再没了消息。
　　索隐抬头看首船的船帆，上面果然蒙了薄薄一层血雾，他方才还当是水垢。正在痴痴地想那番惨烈的景象，船上有人大声冲这边喊：“拉纤的，开工了！”

仍留一箭定天山---《秋林箭》 九
　　停在河湾里的安家大船一共有十二条，都是平底宽腹的淮船，一色的白帆鲤鱼旗，看上去没有什么分别。可是看得仔细一些，索隐就叫了一声冤枉。原来扶风营袭击的首船吃水很深，明明白白就是条货船。随后的三条船就轻了许多，按照纤夫们的说法起码两条装载了弓箭手，另外一条大概就是路牵机的船了。再往后看，又都是些吃水深的货船。
　　扶风营的第一击熬到近午时分才发动显然是无可奈何。就算是刺客中真有跑过船的，分得清哪条船装货哪条船装人，也还是不知道路牵机的位置。大举攻击首船纵然可以起到佯攻的效果，十几条人命的代价却只用来辨认了两条箭船，路牵机和他的护卫依然毫发无伤。想想扶风营那些弟兄绝望而焦躁的心境，索隐难免觉得不甘。
　　固老大领着刚才那个喊话的商人从江边走回来，一个大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纤夫们三三两两围过去问：老大，怎么说的？固老大一脸的啼笑皆非，高高举起了一只巴掌。五条船，要我们今天拉五条船过去，说是拉不过去一条船的钱都不给。几个胆大的纤夫当场失声笑了出来。
　　笑声中的讥刺之意那商人又怎么听不出来？他也不说话，一扬手，好大一只口袋落在石滩上。袋口散开，里面黄澄澄亮闪闪的都是金铢。索隐目光一亮，那袋子差不多就有那兰冰送来的那么大，那人挥手扔出如此轻松，显然不是个真正的商人。
　　在那商人想来，纤夫们只是怕苦贪钱，要是看见了金子，咬咬牙就拉过去了。这一袋子金铢这些纤夫就是一两个月也挣不出来。不料纤夫们眼光虽然盯在那袋金铢上面，却还是没有一个点头应承的。
　　固老大摊了摊手说：你看，你看，跟你说了嘛！就是拼了命，今天也未必拉两条船上去，给的钱再多也不顶用啊！那商人皱着眉头踌躇了一阵子，显然是没想到这么一个结果。想了一阵子，狠狠心地说：那就这样，我们船队里还有不少人手，我们自己出上五六十个人，由你们带着拉也就是了。不过他走过去拾起那袋子，你们也就挣不了那么多钱了。声音提高，显得十分轻佻。
　　纤夫们轰得一声散开，个个都是一脸不屑。寒云川上纤夫是极卑贱的职业，最后一点点的自尊和自信都在肩头这根纤索里面。行船的商人再怎么排场了得，到了苦杨寨没有纤夫就是上不去！再有力的汉子，要是没有拉过寒云川上的纤，在纤夫们眼中也就是废人一个。那商人说出这样的话，哪里还有纤夫肯拉。总算固老大还是个上得了台面的人，忍着一口气对那商人说：客人既然这么说，我们是不能拉的。这些纤索卖给你就是。我们也不贪心，一条纤索一个金铢，你看着给吧！那商人没有想到纤夫们软硬不吃，一时动了颜色，却又不好发作。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脑门上可就出了层细细的汗。纤夫们也不搭理他，自顾自聊天说笑。那商人呆呆站了一会儿，眼看着太阳就上了中天。首船上忽然传来炸雷一般的吼声：就按他们说的办！好几个纤夫都被那吼声吓得一哆嗦，抬眼望去，船舱里叹出半个身子竟然有两个人高大，一张嘴好像面瓜大小，把纤夫们都看呆了。那商人有些发急，还要罗罗嗦嗦解释，那巨人已经缩回舱屈，不来理他。他也再没心思跟固老大侃价，挥挥手说你们说怎么办怎么办吧！固老大好一阵子没有回过神来，好一会儿才连声答应，一边砸巴着嘴感叹：乖乖！那是什么东西？！有人得意洋洋地说：是夸父呀！原来是故事汤。这家伙也不知道是哪里流落来的，力气最小牢骚最多，偏偏有一肚子稀奇古怪的故事，在纤夫中倒也很受欢迎。纤夫们没几个听过这名称的，一边收拾着纤索往江边走，一边就把夸父两个字挂在了嘴边。
　　索隐往前迈了两步才想起来月儿还在那兰家里等他。离开秋林渡往苦杨寨跑过来的时候，他心中怕是已经隐隐存下了看个究竟的念头，居然没有念着月儿。昨日里想有月儿在身边，不管是筱羽还是那兰冰都是他照顾不了的了。心里头这么想，他的步子还是没有停下。索隐只好跟自己说只是看看而已。
　　那商人挨个审视着站在船边的纤夫，要固老大保证没有新人。故事汤嘀嘀咕咕地说：哪来这么多倒霉蛋肯拉纤的？！说得大家脸色都不好看。这还不算，后面两条船上呼啦拉下来了五十名弓箭手，说是船上货物贵重，要跟着纤夫们押运。固老大笑着说再厉害的贼匪也不能在这段江面劫船。那商人不理会他，只是安排人手护卫。固老大脸色终于难看起来，行船的到了苦杨寨还没有不给他面子的。才争了两句，那夸父又冒出头来一声大吼，那商人才指点弓箭手跟在纤夫们五十步开外。纤夫们听见也只有苦笑，江边哪里有路让他们跟呢？有个夸父在首船里面，这让索隐颇为吃惊。早先索隐听说过路牵机从衡玉收来一个夸父做贴身护卫，本领大得很，也不知道有多少刺客栽在他手上。眼下他在首船上，路牵机应该也在。可就算有这样大个的夸父和天启运来的炉范，这船的吃水也还是深了一点。总不成船舱里还挤了好几个夸父？从苦杨寨到秋林渡只有区区七里，却是水深流急，白浪滔天。一个不小心，连船带人都会在礁石上撞的粉碎。首船缓缓驶出苦杨寨的河湾，纤索顿时绷得笔直，纤夫们的脸色严峻起来。拉纤不仅是纤夫的工作，行船的配合也很要紧。安家的水手见过风浪却没有走过这一段的寒云川，虽然固老大嘱咐了舵手按他的号子行船，纤夫们心中还是没底。
　　这条船又重又大，固老大自己带头纤，二纤三纤也都是老手，索隐带的是六纤，心下暗称庆幸。要是走在头里，船里的人总要多看几眼。要是路牵机果然在这船上，索隐未必能逃过路牵机的目光。
　　舵手果然有些惊慌，还没行入浪中，船身就抖了一抖。索隐只觉得肩头被纤索狠狠咬进肉去，再顾不得想什么路牵机，整个身子都用力压了下去，双脚几乎要踩进石滩里面。最险恶的水段在苦杨寨上一里开外，现在就拉得那么吃力，可见今天这个活是难接的。故事汤就在索隐的身后，他用力太大说不出话来，只是愤愤往河滩上吐了口唾沫，索隐回头看他，故事汤的身子已经快贴到了地上，一双眼睛倒是大大凸出，死死盯着面前的石滩。索隐说别急，慢慢拉，才开始呢！那些弓箭手们一个个黑布劲装，神情剽悍，一人高的大弓和箭壶交叉背在身后，腰间还悬着长刀，看起来很是威风。可是岸边都是巨石，哪里有路。一块块半间屋子大小的青石横在哪里，被江水泼得湿滑。纤夫们脱得清光，只留下条兜裆布和肩头的纤索，手足并用地固老大的号子里一步一步的。弓箭手们虽然没有重负，可是身上丁零当啷一堆兵器，在石头上爬起来很是碍手碍脚，他们小心翼翼地跟在纤夫们身后，不多久就七零八落散成一团一团，哪里还有什么队形。
　　固老大的号子忽然低沉了起来：女子是在秋林渡哪，一个字一个字都是喊出来的。这是看见了江心石。
　　索隐微微抬头望了一望，跟着纤夫们拼命嘶吼：嗨约哈约！象是要把所有的气都从胸中吐了出来。
　　白生生的胳膊腿哪嗨约哈约绣花枕头丝绵被呀嗨约哈约问问哥哥睡哪头嗨约哈约五十多条赤裸的汉子在号子里在滑溜溜的青石上一步一步往前挣。江心石看着近了。
　　江心石在苦杨寨和秋林渡的中点，是寒云川上最难拉的一段。水面下礁石众多，乱流湍急，上下水的船家都要把船头正对江心那块巨石，让纤夫一点点拉着绕开行。若是航船有心避开那巨石，一下就能被江水冲到岸边撞碎了。离江心石越近，安家的舵手越紧张，手腕一软，船头只偏开那巨石一点，暗流就直冲在舵面，那舵把猛地横了过来撞在舵手胸口，那舵手一声不吭就软倒在地。
　　固老大看不见后面的情形，只觉得肩头的纤索松了一松，知道出了事。回头一看，分量都吃在后面两条纤索上。尾纤马上就绷不住了，带尾纤的那个纤夫双手被纤索刮去一层肉，哪里还抓的住，一跤跌在石头上。纤索飞了起来，拖着几名纤夫，鞭子似地往后抽去。那几名纤夫好像是串在绳子上的木偶，跌跌撞撞在青石上摔得骨断筋折。几个跟的近些的弓箭手也被那纤索抽到，踉踉跄跄落入寒云川，连叫都没有来得及叫就消失在白沫飞溅的浪头里。
　　船失了舵手，顿时在江面上乱窜起来，几条纤索松松紧紧有如毒蛇一般。固老大又惊又怒，大喝了一声：拉呀！众人都知道是要命关头，死死带住纤索不放，一个个面红耳赤，血好像要从脸上喷出来一样，身子都贴在了石头上。
　　那船跳了几跳，忽然又安定下来，原来是那个夸父冲出来把住了舵。他居然是会使船的，把大船的船头牢牢对着江心石，船身就大致稳住。固老大也不再唱先前的号子，只是一声一声地吼：嗨约！纤夫们应一声：嗨约！那船渐渐又被拉着向上水移动了。
　　固老大的号子一停，索隐知道过了江心石，松了口气，一下觉得头晕眼花。刚才出力太狠，肩上背上都是血淋淋的一片，脚都软了。周围的纤夫哪个不是如此？江心石往上虽然水流还急，乱流就少了许多，没有刚才那么凶险。固老大喊了声挂纤，先把自己肩头的纤索拴在了脚下的青石上。
　　苦杨寨的纤夫过了江心石有这么一个挂纤的动作，就是把纤索挂在石头上喘息一下，那是是因为过江心石太累的缘故。固老大挂好了纤索，跳起来就往回跑，尾纤那五六个纤夫现在还生死不明呢！索隐见固老大脚步软绵绵的，可见也快虚脱了，吸了口气也往回赶。
　　还没跑出两步索隐就看见后面一条黑影一纵一跳地赶了上来，动作十分敏捷，正是那商人。他伸手拦住固老大，怒得连脸都扭曲了，高声喝问：谁叫你们停下来的？！谁？！那商人也是一身弓箭手的打扮，交叉背着长弓羽箭，右手紧紧握着刀柄，一脸的凶恶。固老大眼睛只盯着那几个倒在石头上的纤夫，没有心思搭理他，答应了一声我让停的，绕过那商人继续走。索隐忽然觉得心头一凉，还没来得及出声告警，就看见白光一闪。那商人已经归刀入鞘。固老大好像愣了一下似的，停住脚步晃了晃，一颗头颅跌落下来，颈子里一腔热血汩汩地涌出来，身子兀自屹立不倒。

仍留一箭定天山---《秋林箭》 十
　　纤夫们都傻在那里，只当自己是在做梦。那商人靴跟一抬，头也不回地把固老大的尸身踢落江中，动作十分利落。他昂首道：继续拉！谁要是敢停话音未落，眼前一花，索隐已经逼在身前。那商人吃了一惊，没想到一个纤夫的身手这样敏捷。他反应也快，右臂一挥反手抽刀，左拳同时轰出。只是肩膀才动了一下，听见喉间一声清脆的咯嚓，顿时觉得浑身空空荡荡，力气都泻得干干净净。索隐一把捏碎了那商人的喉结，知道闯了大祸，反而心思安定了。这一战他虽然处处回避，心里却早准备好了。只是这些纤夫无辜卷入，不知道如何计较。抬眼往往这些拉纤的弟兄，那些惊慌和迷惘渐渐被愤怒取代。纤夫们的性命都拴在同一条纤索上，又都是最底层的再没有别人看重，那份兄弟情义比军中同袍有过之而无不及。刚才要不是固老大见机得快，不但船要毁，还不知道有几名纤夫要被一同拖入这森冷的寒云川里去。才刚得口气喘，固老大竟然被这个商人莫名其妙地杀了，纤夫们心中的惊怒烧起来比寒云川里的浪头还要高。后面的大石堆中又闪出几个人影，几个弓箭手跟了上来。索隐看着带纤的纤夫，几个人都眼中都是杀机，微微点了点头，把手一松，几条纤索嗖嗖地滑了下去。那夸父没看见岸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船身一震，忽然飘了开去，急得大吼了一声：拉住啦！这一嗓子喊出来，峡谷里轰隆隆的尽是回音。夸父的吼声里面隐隐夹了一阵衣袂带风的声音，索隐一抬头，四条白影同时从山崖上跃下，直扑向那条船，原来是扶风营又发动了。峡谷两岸青山高耸，只是江北这面的山崖到了江心石破了个口子。但那山缺离着江面差不多有一里的高度，若是寻常武士，本领再高跳下来也是死路一条。这四名跃下的武士显然是被施了秘术，临到船顶上忽然白光一爆，滞了一滞方才落下，两个人挥刀直取掌舵的夸父，另外两个把住舱门，并没有攻入舱房的意思。跟着的弓箭手知道前方有变，乱哄哄地涌了上来。还没等他们看清形势，河滩上一片咯吧吧脆响，怪石林立的河滩上居然长出好大一片冰柱林来。这是很高深的亘白秘术，三个秘术师撤去伪装，站断崖中间上一块岩石上合力施法，冰柱子长得比春笋还快。那些冰柱一人多高，生得密密匝匝，几十名弓箭手困在里面，慌乱中连出路都找不出来。正鼓噪间，头顶又是崩的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这响声太过熟悉，索隐的身子也不由一震。那断崖上，扶风营的刺客们居然推出一台投石车来。投出来的也不是石块，而是一筐六角尖锥，蓝幽幽地闪着毒光。当年青石守城用的就是这样的器械，威力实在惊人，不知道扶风营的人怎么能搬到这里。一片毒锥投下来，在冰柱林中叮当做响，弓箭手们没有穿戴盔甲，一击之下就倒了大半。船上也有了变化。夸父一手把着舵，一手提着那舵手抵挡刺客。他力气极大，挥动舵手的尸体毫不为难，但是精神还得放在舵上，刺客的武功又高，没两个回合下来就吃了大亏。那舵手被刺客的快刀削得只剩小半截，夸父浑身浴血，把着舵的那条胳膊几处伤口都深得见骨，困兽一般连连低吼，眼见是撑不下去了。纤索都被纤夫们抛弃了，那船虽然是勉强对着江心石，却被水流冲了开去，晃得厉害。两名刺客守在舱口，身上已经带伤，显得很吃力，但是舱里的人一时也冲不出来。这个时候舱中闷响连串，桅杆带着白帆咔地折断坠入江中，舱盖也被掀了起来。索隐看见船舱中的布置，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两舷各布置了四台床弩，亮闪闪分明是铜铸的，难怪这船吃水这样深。八台铜床弩拿来可以守卫一座小城池，路牵机如此安置实在称得上奢侈。没有了舱门的限制，十几名护卫一起攻向守着舱门的两名刺客。舱中几名秘术师也在联手施术，船周围的水面象是突然被冻住了似的，在一片白浪中显得十分诡异，狂乱跳动的商船渐渐安定了下来。船身才稳住，右舷的四台床弩崩崩崩一阵齐射。粗大的弩箭呼啸着掠过纤夫们的头顶，漆黑的箭羽划破了峡谷中劲急的江风。这样距离的齐射没有什么悬念，山崖顶上的那台投石车顿时被拆的七零八落，投石车边的两名刺客被弩箭钉着倒飞了出去。山崖中间三个秘术师见势头不对，也不再施术，急匆匆抓着绳索往下溜。路牵机的护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两个回合间，后舱面的形势已经逆转过来。四名刺客被逼在角落里，个个身上带伤。夸父把舵把交给两名护卫，终于腾出空来。他身材庞大，心思却很灵敏，知道这个时候要对付的还是纤索，毫不犹豫地向岸边纵身一跃。船被水流冲得离岸已经远了些，他这一跳没能跳上岸来，扑通一声落在水中。纤夫们看得欢叫了一声。这一段寒云川水势最急，没有人敢在这里下水。夸父落入水中，人人都当他逃不过去。不料那个夸父真是一个怪物，三划两划，虽然被冲到了下游一些，居然爬上了岸来。索隐早松开了商人的尸体，手里掂着那幅弓箭。几个纤夫也看出索隐是个有本事的人，指着夸父大声鼓噪：射死他！射死他！！纤夫们地位最低，有什么事情一向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可是固老大惨死的景象加上这一场混战的刺激，把他们埋在心底的兽性杀心都翻了起来。索隐右手扣了三支箭，沉吟不语。他的眼睛盯在路牵机身上。路牵机还是一身大红，背着双手，站在那绑得结结实实的销金炉边。这样的大变，他脚下好像钉着一样的稳，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见夸父上了岸，他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左手一扬，一条黑索突地从袖中飞出。他身边的一名护卫抓着索头，被他投到了岸上来。索隐的脸色变了变。他眼中只有一个路牵机。三百多步的距离，以路牵机的身手，索隐没有击中的把握。秘术师撑不了多久，秘术消解后的江面只会更加沸腾，夸父的力气再大也救不了这船。扶风营在乎的不是这船，索隐也是一样。他等待的是商船失控的那一刻，那一刻他才有机可乘。可是路牵机这样把人抛上岸来，护卫们就算不会拉纤，好歹也能保住这船。在床弩装填好之前，他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不能再等了。夸父已经挽住了两条纤索，他的浑身都是血，不知道伤得有多重。他知道索隐举起了弓箭，可是他什么也不管，只是死死地拉住纤索。索隐的手一松，鹿筋的弓弦发出一声悦耳的轻唱，一枚羽箭贯穿了夸父的右臂把他的胳膊与肋骨穿在了一起。好啊！纤夫们欢呼。偏了。索隐喃喃地说，他瞄准的是夸父的咽喉，但这不是他惯用的弓箭，峡谷中的风又强劲。夸父的身子动摇了一下，江中的船摇得更厉害，夸父怒吼了一声，口中溅出血来，身子却又稳住了。索隐赞叹地望着这个夸父，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战士。但他只能钦佩而已，手中的长弓又轻轻的抖了两下，箭尾的白羽划出一条流畅的曲线，切断了夸父手中的纤索。夸父的手一轻，失去了重心，一屁股坐在了脚下的巨石上。路牵机吃惊地凝视着那个站在巨石上的纤夫。他是那么狼狈，几乎是完全赤裸的，肩上背上都是模糊的血痕，纤夫特有的黝黑发亮的皮肤上都是污泥。可是那个纤夫发出三箭，一箭射伤了八伯，两箭切断了纤索，多么熟悉的箭术。他很难把记忆中的那个形象和这个纤夫重合起来，然而这一定是索隐。才抛过去三名护卫，他们不是八伯，拉不住这船。干掉那个纤夫。他对掌握床弩的护卫说。船上的刺客马上就会被清除，秘术师只要再稳住水流一刻，也许他还有机会。他抛出一块木板，纵身跃起。到江边只有十多丈，还难不住他。眼前又亮了一下，这次是红光，火刃的秘术。刺客的攻击层出不穷。路牵机的嘴里有些发苦，这样完备的计划，怎么会出错？

仍留一箭定天山---《秋林箭》 尾声
　　扶风营中的郁非秘术师不多，其实整个东陆都不多。郁非秘术是星辰秘术中最容易冲突的一种秘术，被反噬的秘术师并不少见。筱羽偏巧是个郁非秘术师，不算强大。她在扶风营中的职位和她的秘术能力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这次，她用的很好。
　　这是强弩之末，扶风营所有的刺客都已经出动，攻击大局已定。筱羽是最后一个。没有人提防在这个时候还会有来自水中的攻击。纵然筱羽的水性再好，在这一段寒云川中凫水偷袭，成功的可能也太渺茫了。火刃在舱面上炸开，瞬间点燃了弩床上的火箭，几个联手的秘术师乱了分寸，凝固在船身周围的水面摇动着，碎裂着，几丈高的浪头从水中掀了起来。筱羽扶着船舷，笑吟吟地看着人体和兵器在舱面上抛来滚去。
　　索隐听见路牵机在叫他。路牵机站在江边，和他的护卫们死死地抓着一条纤索。头巾被江风吹掉了，路牵机却还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我不知道你也参加了。”路牵机说，“要是知道的话，也许会准备的充分些。”他犹豫了一下，补充说：“可能也没区别。”索隐沉默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他把弓举了起来，“你不用等那些人。”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冰柱林中的弓箭手们，冰柱林正在飞速的消融。
　　路牵机笑了笑：“我知道，用箭的时候，他们一点机会也没有。”他说着抬了抬手，三点寒星悄无声息地扑了过来。
　　“用箭的时候，你也没机会的。”索隐努力微笑了一下，这三枚袖弩哪里象是路牵机的出手？他避得毫不费力，“用刀还行。”可以从容面对死亡的人毕竟是少数，路牵机还在笑，笑容却显得牵强了许多。“你比以前爱说话了，你老了。”他说着松开了纤索，没有准备的护卫们惊呼了一声被拖入江中。
　　索隐闭上了眼睛，一枚羽箭欢快地飞驰着穿透了路牵机的胸膛。他还想和路牵机说说话，却不想面对松开了纤索的路牵机。路牵机也老了，才到三十岁的年纪，他的头发就都已经白透。“你要是不抓着那纤索，也许还行……”索隐无谓地说。“上岸的时候我没能抓住你。”路牵机回头望着在江水中飞速后退的商船，摇了摇头：“那根纤索，不到死是放不开了。”他叹了一口气，倒了下去，眼中竟然有些解脱的神情。
　　船果然撞在了江心石上，惨呼声和木片在浪头中浮沉。索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好像看见了筱羽的笑容。这个骄气的女子要是能活下来也许并不奇怪，她在白水的跌水中已经创造过一回奇迹。
　　纤夫们都有些木然。先前的疯狂劲头过去以后他们还是那些卑贱的劳力，这样的杀戮不仅没有见过，甚至没有想过。索隐看看脚下那商人的尸体，腰间居然还拴带着那包金铢。他微笑着蹲了下来，箭囊中还有二十一只箭。他要把这些箭一支一支投放到正在飞奔过来的那些弓箭手的胸膛中去，他们一点机会也没有。
　　每次索隐以为自己放弃了什么的时候，最后都被证明是幻觉。比如杀戮，离开永宁道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远离，现在才知道这是流淌在他血液中的惯性。射杀这些弓箭手的时候，也许他可以好好想一想，到底他那根不能放弃的纤索是什么。路牵机说得对，他老了，可以荒废的时光不多了。
　　月儿跟着那兰冰在林子里走着，一脸的不高兴，一双小脚不停地在地上踢来踢去。
　　“月儿不高兴啦？”那兰冰刮了刮月儿粉嫩的小脸。“你阿爹就回来的，我们先回去煮好了饭等他好不好？”月儿的小嘴嘟得高高的：“阿爹从来不骗我的……”那兰冰蹲了下来，捋了下月儿的刘海：“阿爹这次也没有骗月儿啊！月儿是你阿爹最心疼的人，天下再没有比月儿更贵重的啦!怎么会骗你？”“真的么？”月儿的眼珠滴溜溜地转。
　　“真的。”那兰冰认真地说，这个小姑娘一脑袋小主意，她还真摸不透，“你阿爹亲口跟我说的。”月儿的神气明显轻松了些，伸手拉住那兰冰的手：“姨姨给月儿做果子吃！”那兰冰笑着说好，月儿一蹦一跳跑到前面去了。
　　塔巴安静地坐在木屋外头等待着，它头顶的树枝上挂着筱羽用四十金铢买回来的逐幻弓和冰牙箭。作为一条狼，它很高兴这把弓回到主人手里，这意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