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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卜月潭
作者：碎石
内容简介
 独力击毁云中族星槎,一箭击退徐国名将荡意储,名扬天下的枢劫,此时却被昆仑山上的长老处以刑罚,带罪在大周境内四处搜捕沾染混沌者。 在楚国境内,他听闻有一座三千年前,由黄帝所立,人族、巫族、妖族共祭的镇神之潭发生异动,遂前往探访,但是他没有想到,隐秘于混沌之中的强者,已然派遣高手,突破禁制,深入潭中,试图回收一件失落的黄帝神器。 此时此刻,命运的关键全在一对貌合神离的孪生少女手中...杀,还是不杀,这是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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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今晚的星星多吗？”幕说。
	
	　　“夜色如水呢。”茗点了点头。
	
	　　“这时节……水里很冷吗？”幕小心翼翼地站在岩石边往下看，十丈之下，卜月潭没有光亮，没有水声，漆黑寂静，一如死去。
	
	　　“水里一直很冷。”
	
	　　“那张脸……曾经向你笑过吗，姐姐？”
	
	　　“不要乱说话。”茗淡淡地说：“那里，并没有什么脸。”

第二章
	　　“幕，天亮了吗？”
	
	　　“嗯……”
	
	　　“幕，天亮了吗？”
	
	　　幕昨晚练到大半夜，这会儿才歇下小半个时辰，困得死去活来。但心中有事，她稍有一点意识，立即清醒过来，在被子里算了算，咦？今天才十四呀，明日才会……于是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含煳地说：“还没亮呢……”
	
	　　大祖母厉声道：“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
	
	　　幕在半昏半睡中突然一激灵，翻身爬起，惊道：“什么？”
	
	　　“快点收拾，我们今日要过去。”
	
	　　幕呆了半响，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今日！今日！
	
	　　这句话把幕的心一下烧得火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就在今日！那么说提前了！可是计划……怎么办？来得及变更吗？该死！精心准备了三个多月，千般算计万种考虑，竟没有算到这一条！
	
	　　尽管心中一会儿火热，一会儿冰冷，念头翻江倒海般转个不停，幕仍故意慢吞吞地穿衣服，一面打着哈欠道：“为什么？明日才会下去呀……”
	
	　　“不能再等了。”天刚蒙蒙亮，她能看见坐在窗边的大祖母吐着寒气，垂头疲惫地说：“今日……要想办法先下去探一探。”
	
	　　“老东西又是一夜未眠，”幕心中暗道：“看来她等不了多久了……可要等到我自己动手啊！但是，如果今日就去的话……”
	
	　　土坑里的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屋里还漆黑一片。幕戴上冰冷的面具，四肢着地，在更加冰冷的地板上摸索着收拾东西。木板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提醒十四岁的幕对这又破又旧的吊脚木屋客气一点。虽然大祖母的眼神已经很差，就算在白天也看不清几丈外的物事，但她仍然非常小心，把所有要打进包袱里的东西都堆到自己的草席上，方回头问道：“全部都要收走吗？”
	
	　　运气不错，大祖母面朝窗外，看着外面灰暗的森林的剪影，略点了点头。于是她偷偷将手伸到自己的草席底下，摸到一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拿出来悄悄藏在腰间。迟疑了片刻，她继续往里摸，摸到块微微突起的小木板。因为要藏得深，这木板每天晚上都顶在她腰间，三个月下来，顶得她好不腰酸背痛。好了，就要忘了这一切了。她用指甲小心翼翼撬起木板，将其下的那物事取出。当她把它收入衣袖之中时，仿佛觉得是一条虽小却致命的毒蛇钻了进去，禁不住浑身发紧，背嵴上的寒毛一根接一根竖起。她咬着牙把要将它远远扔掉的念头强行压下，因为她需要用它来……天啊，哪怕想一想都是罪恶！
	
	　　今天……今天真的是一切的终点，或者说，一切的开始吗？但如果她没有来，又会怎样？
	
	　　“大祭巫还没有来……”幕终于忍不住，趁着把大祖母的包袱递到她手上时说，“要不等到明天……”大祖母的眼睛闭着，可是拐杖像自己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地狠狠敲在幕脑袋上。幕不发一声，继续转身收拾。当一个人被敲打了十几年后，这份痛楚越来越能忍耐，却也越来越无法忍耐。全身的怒火已经到了喷发的前夜，所以愈加沉静。
	
	　　“好了，出去。”大祖母道：“去叫你姐。”
	
	　　幕几乎是连滚带爬跑出去，直到绕过屋前的小山头，彻底看不见木屋，才松了口气。已经深冬了，她还穿着粗麻的长袖短腿的衣服，山路上露寒雾重，露水沾湿了她的小腿，冰寒刺骨。但这与离开大祖母的心情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
	
	　　每次离开大祖母的身边，她都深感庆幸。大祖母已经很老很老……很老了，老得比枯柴还瘦，比沙土还干，老得村里的人简直无法说出她究竟有多老，一代又一代的人都称她为大祖母，好像那是她的名字。幕和她待在一起时，总有种和僵尸同坐的感觉。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也许与真正的僵尸一起生活可能还好些，至少不会动辄挨打受气。
	
	　　虽然是大祖母收养了她和姐姐，将她们抚养长大，但这并不能让幕对她稍微亲近些。事实上——幕始终固执地认为——当初她本来是有希望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只是因为大祖母想要个奴隶——确切地说，是她的姐姐茗需要一个奴隶——才从中作梗。
	
	　　他们村在楚境的大山深处，四周都是茂密的丛林和险峻的山峰，几乎与世隔绝。然而每隔七年的春天，总有许多妖族的浮空舟造访。妖族人并非只是带来外界的新奇玩意儿和消息，或带走山里的特产——比这要奇怪得多，他们会与村人共同举行为期三个月的盛大祭祀。这期间，如果能寻找到意中人，就会得到两族祝福，生下孩子。
	
	　　这个让幕一直心存怨恨的传统究竟从何时开始，为什么开始，早已没人知道了。有人说是几百年前，商汤王立下的血誓，也有人说几千年前，要上溯到黄帝时代——你能相信谁？但怪的是，向来悠闲而尊贵的妖族也默默遵循着这个传统，尽管他们自己也说不上原因。
	
	　　就这样，一批批人与妖族的孩子们不停地生下来，他们天生就具有“源”纹。六岁的时候，他们会被带到妖族的圣地汨罗城，接受挑选。被选中的孩子从此脱离穷山僻壤，并且能有机会找到自己的父亲。没选中的则继续回到村里，繁衍生息……
	
	　　但是幕却从来没有被挑选过。十岁那年，当她终于确信自己与别的被挑选的孩子身上的源并没有什么不同而找村里人打听时才知道，自己是被大祖母强行留下的。
	
	　　这事几乎要了幕的小命。她全身抽搐，剧烈呕吐。等平复过来，她抢了把刀，一路尖啸着冲进大祖母的房间。接下来的半个月，她一直被倒吊在树上，靠雨水和姐姐求来的一点食物才活下来。
	
	　　“你能活下来全靠你有个重要的姐姐。”她在持续七天的高烧中隐约听到大祖母说，“你的命比蝼蚁还贱，所以……尽力保护你的姐姐吧。”
	
	　　不久之后，那个多嘴的倒霉鬼被永久驱逐出了村，从此再也无人胆敢挑战大祖母的权威。之后的三年，大祖母越发对她严格起来。她们三人离群索居，跋涉进入更深的山里，来到这离族之圣地卜月潭只有一山之隔的地方住下。大祖母教她如何使用身上的源，如何赤手攀上悬崖，如何生擒猛兽，再后来则是如何与人格斗，如何搏杀、逃命……从清晨到晚上，没有一天停歇。幕想，大祖母是不是打算用这个法子将自己累死？
	
	　　她手臂和胸口的源——据大祖母说——分别是“火”和“金”。
	
	　　“这是纯粹进攻的源纹，”曾经有一次，大祖母抚摩着她的源说：“很适合你的命运。但是可惜，火与金是相克的。你会死在自己的手上……如果没有可解之法的话。”
	
	　　这是大祖母少有的一次感慨。她脸上像树皮一样的皱纹费力地扭曲着，看得幕全身的毛都倒立起来。她怀疑大祖母之所以说出“可惜”两个字，只是因为她大概觉得看不到自己死的那一天，是以可惜。
	
	　　翻过两个小山头，她听见了汩汩的泉水声，便加快步伐。不久，一条汩汩流淌的小溪横在面前。她纵身跃过，却没有继续往前，回头看了两眼，转身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小心地钻过一簇荆棘丛，再穿越大片密集的竹林。她尽力奔跑着，终于来到一处溪流拐弯的地方。溪水在这里流得很慢，阳光灿烂的时候，可以清晰地看见水底无数长长的水草，整齐划一地向左倒伏弯曲，指示着水流的方向。这是只有她才知道的隐秘之地。
	
	　　她蹲在溪流旁，太阳渐渐升起，天幕已经泛白，溪水流过一块平坦的岩石，如镜子一般将她的身影映照出来。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倾身向前，直到流水里映出自己的脸。她捏紧了拳头。
	
	　　多么丑陋的脸啊。
	
	　　柏木做的面具，表面连树皮都未削干净，粗糙、僵硬、灰暗，像死人似的。没有嘴，没有鼻子，只有两个胡乱挖出来的洞，躲在洞后面的是一双怯懦的眸子。十四年来，除了大祖母和姐姐外，在别人眼里，这就是自己的脸。村里人都叫她“木”，她可不正像木头吗？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自己的面目，甚至连命都是替别人预备着的……
	
	　　她凝视了一会儿，双手颤抖着解开脑后的绳子，取下面具，于是溪水里又出现了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多么可怕的脸啊。
	
	　　虽然她知道，这张脸在别人的眼里，简直已不能用美丽来形容，但……但每次她自己看到时，仍会觉得可怕，会觉得痛恨，觉得恶心……因为这张脸其实不属于自己。这个世界上，有权拥有这张脸的，是另一人。
	
	　　姐姐。
	
	　　同胞降生的姐姐。
	
	　　与自己云泥之别的姐姐。
	
	　　姐姐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源纹，哪怕一颗小小的痣都找不到。村中流传，要上溯到二百七十年前，才有一名妖族所生的女子同样无源。关于这名女子的命运如何，没有任何记载，但幕认为她一定非常幸运，就跟自己的姐姐一样。
	
	　　茗刚诞生，便被村里的大祭巫和大祖母共同立为“荩”，成为唯一有资格潜入卜月潭的人。这身份让她立即成为村里的圣者，从此众星拱月般被人呵护着长大。而自己这个紧跟着她的脚后跟钻出娘胎的人，却因导致母亲难产身亡，被视为不祥之人。大祭巫曾经与村中长老们严肃地讨论过将她祭天的事，最后被大祖母一手挡下。十年之后她才明白这份恩惠的含义：当姐姐独自一人潜入卜月潭时，再没有人比她这个妹妹在旁侍奉更加让人放心了。
	
	　　卜月潭……这个名字像诅咒一般令幕从心底里厌恶。无论天有多干，涝有多大，潭水既不增加亦不减少，永远离它之上的玄武岩十丈距离。它阴森、冰冷、腐坏，可以唤起幕所有的厌憎之情。然而村中人却视它为最神圣之所，连同能潜入水中探视的荩的地位都无比尊崇。为了维护这份尊崇，大祖母严令自己，永远不得在旁人面前露出与姐姐一般无二的脸。
	
	　　幕捧起溪水，洗了一下脸。溪水浸骨的冷，她忍不住低声呻吟。多可笑，这样的寒冷远远比不上自己冰冷的心。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体……
	
	　　每当她看着姐姐站在卜月潭边高高的岩石上，散开长发，翩翩起舞时，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她想象那是自己，那样美丽的容貌，那样高傲的气质……那是自己，天啊，那真的是自己……那是照亮卜月潭的明月，不可逼视的光芒。她常常闭上双眼，任泪不动声色地躲在面具后流淌。真是可怕，愈完美的事物，她那阴暗的眸子愈无法接受……
	
	　　她那胆怯的心呢？
	
	　　她的心砰砰乱跳着，兴奋、急切、恐惧、慌乱……平日里她只是匆匆地洗一下脸，可是今天，她待了很久。今天将是重要的一天，也许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她不停地取下面具，又慌乱地戴上，又取下，又戴上……她一次次端详水里的脸，丑陋与美丽交错，黑暗和光明重叠。
	
	　　不，不不……茗是光明，而自己连黑暗都算不上，只能在日月更迭时露出本来面目，就着溪水，独自欣赏。
	
	　　真正的黑暗是她……
	
	　　幕摇摇头，把她从自己的意识里赶走。她掏出腰间那只布袋，从里面取出枚蚕豆大小的东西，捏碎成粉末，洒在水中。粉末融在水中，墨了老大一片，但立即便被水流带走，须臾不见。幕喘着粗气站起来，半响才让自己相信，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箭已经射出，再无任何退路。
	
	　　是的，隐藏在面具后的脸一旦决定了要见天日，便无可遏止！
	
	　　幕站起身，最后一次郑重地戴上面具，牢牢系紧绳子。在那一刻到来前，她必须万分小心，不能露出一丝马脚。等装束完毕，她深吸一口气，快速向北面的山谷奔去。
	
	　　不一会儿，前面隐隐传来轰鸣声，山势在这里裂开一道长约十里的口子，陡然向下。幕纵身跳下一连串的陡坡，向轰鸣处跑去。轰鸣声愈来愈大，当她下到谷底时，已经震耳欲聋。没走多远，向左一转，进入一个三面绝壁环抱的死谷。正对谷口的绝壁顶端，一条宽大的瀑布落下，猛烈地冲击着二十余丈之下的深潭，激起漫天的水雾，人还离得老远，衣服便被水雾浸透，紧贴在身上。幕抬头仰望瀑布，心中莫名其妙生起一丝对茗的同情。她自七岁开始，无论寒暑，大半时间都在水中度过，按大祖母的话说，是用身体供奉水神。
	
	　　同情？活见鬼！她摇着头把这些念头抛开，想了想，更加使劲地摇头，把厌恶之情从眼睛里甩出去。姐姐是那样敏感的人……凡事应当小心。
	
	　　深潭边上乱石嶙峋，有一间木屋横架在临水的两块石头上，无数藤蔓自屋顶垂下，仿佛一道帷幕。幕一路跳过乱石，来到木屋前，叫道：“姐！姐姐！”
	
	　　木屋里有人应道：“幕？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声音略有些暗哑。
	
	　　幕道：“大祖母说，今天要先下去探一探，所以让我来告诉你，准备出发了。”
	
	　　木屋里沉默了一阵，然后是一声叹息：“是吗。你进来坐会儿吧。”
	
	　　“不了，大祖母等着呢，我就在外面。”
	
	　　里面响起哗哗的水声，茗自水里钻了出来，开始穿衣服。幕站在岩石上，抬头看天，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起已经阴沉下来。遮盖天日的是一块乌云，它仿佛就在这片山头上凭空冒出来，中心处以常人难以察觉的速度旋转着，慢慢向四面伸出爪牙，偷偷地扩张……这是一种她熟悉的聚集方式。幕的手心里出了汗，却仍搓着手道：“今天又比昨天冷了……姐，你在水里难道不冷啊？”
	
	　　“习惯了就好了。”
	
	　　“是吗？卜月潭……”幕尽量随意地说：“比这里更冷吧？”
	
	　　茗沉吟一阵，仍然道：“习惯了就好。”
	
	　　嘎的一声，她推开木门走了出来，幕顿时觉得眼前明亮起来。因为还未到正式祭祀，她只穿着寻常的玄色长裙，从腰到胸织有骘鸟，骘鸟的尾羽和翅膀一直延伸到后背，袖口和下摆则是倒云纹。她的衣服几乎与身后的山石融为一体，然而裸露出来的脸、手和脚上沾满了水，隐隐发出白光，仿佛明月的光辉，照亮了她周围数丈方圆的空间。
	
	　　茗说这是她一次次潜入卜月潭，肌肤沾染了潭内的灵气，所以只要身体上有水，便会发出这样的光芒。幕以前常妒忌地想，这有什么好处？白天啥也看不见，晚上却像个人皮灯笼似的。如果有人在夜里狩猎，一定先射中她。但今天不一样，她由衷地赞叹道：“姐姐，你真美丽。”
	
	　　茗向她淡淡一笑，坐在潭前，梳理头发。幕忙道：“我来吧。”说着坐到她身后，用木梳替她梳头。虽然茗潜入卜月潭时会束紧长发，但之前的祭祀巫蹈须得慎重。她正将一串珠玉小心地编在茗脑后，忽听她说道：“幕，你已经很久没帮我梳头了。小时候你常替我梳呢。”
	
	　　幕一怔，忙道：“是吗？那是……因为很久以来，姐姐起来得都比我早。每次到这里时，你已经梳理完毕了。”
	
	　　茗道：“你每天都练到深夜，当然该晚起一点。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你了。”
	
	　　“哦？”幕小心地梳着，留神编起来的每一个发结，心中暗道：“你那么爱做梦，从今以后，有很多时间慢慢做呢……”
	
	　　“我梦见你……”茗伸手入水，捧起喝了一口：“摘下了面具，露出的脸跟我一模一样。啊……”她微微侧了一下头。
	
	　　幕丢了木梳，匍匐在地，颤声道：“对……对不起……我、我不小心，手滑了一下！”
	
	　　茗伸出手，拍着幕的头笑着说：“只是木刺扎了一下，有什么关系。起来吧。”
	
	　　幕强压下狂跳的心，重新拿起梳子替茗梳头。茗感到她的手止不住地抖，道：“妹妹，你今天是怎么了？又没有弄伤我。况且就算弄伤了，我也不会给大祖母说的。”
	
	　　“不是……”幕的手僵硬得差点又刺了茗的头，干脆丢了木梳，用手指抚摩茗的头发，道：“今天……你不是要入卜月潭吗？我有点担心……那潭真的深不见底？每次你入潭后就不见踪影，我很是担心。”
	
	　　“很是担心……”她自己心中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你是在试探我吗，姐姐？”
	
	　　茗说：“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已尽了最大努力，却仍没有潜到最深处。潭里很浑浊，基本上一丈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手摸索。”
	
	　　幕强笑道：“是吗？如果真的看不远，姐姐，你大可以每次潜一、两丈，过一会上来就行了，何必潜那么深？很危险的。反正……反正都一千多年了，也再无人见到……”
	
	　　茗打断她道：“别说了。”幕吓了一跳，自己竟差点说出禁忌的话，忙伸手捂住嘴。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口气严厉，不再开口。
	
	　　幕替她梳理完毕，又自木屋里取出铜臂圈、足环、兽牙项链等饰物，跪在地上为她一一穿戴。茗看着她谦恭的背，幽幽地说：“妹妹，已经十年了吧？你再未让我见过你的脸。你取下面具，让我见一下，好吗？”
	
	　　幕叩首下去，惊慌地说：“不……姐姐，大祖母不……不许的！”
	
	　　“只是看一眼而已，幕，我……我真的想看看。”
	
	　　“不行！”幕硬着头皮顶回去：“我不敢造次！”
	
	　　茗沉默了许久，幕看不见她的脸，却感到她的眼睛正上上下下打量自己，仿佛已经全然看穿了自己的阴谋，全身鼓栗，终于憋不住，装着苦脸哀求道：“求你了姐姐，别逼我。”
	
	　　茗长叹一声：“你总说大祖母不许，大祭巫不许，其实是你自己不愿意给我看，是不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什……么？”
	
	　　“你也想进入那潭，是不是？”
	
	　　幕这一惊非同小可，手腕翻动，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那件冰冷的物事。身旁的茗却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潭边，昂首而立。从瀑布方向吹来的水雾将她宽大的衣袖扬起，雾气缭绕，云纹翻滚，骘鸟仿佛欲展翅飞去一般。幕看着艳若仙子的姐姐，禁不住愈加缩成一团，拉紧粗麻短衣。把自己的卑微袒露在姐姐面前，简直是种亵渎。
	
	　　茗说道：“你心中的委屈，我何尝不知？身为我的妹妹，这些年来你吃了太多苦了，我这个姐姐，却始终袖手旁观。”
	
	　　幕听到这句话，眼圈一红，差点落下眼泪，她忙眨着眼睛忍住，刚要说话，却听茗继续说：“可惜，我不得不说，只要有我在，你就打消这念头吧。我不会让你进去的，永远也不会。”
	
	　　茗转过身，幕已抢在她看见自己眼睛前匍匐在地，发着抖道：“姐……姐姐，我……我没有那么想过，真的！我与姐姐虽为同胞，但相差何止万里，怎么可能……”
	
	　　“好了！”茗一挥手，冷冷地说：“这道理我并不奢望你现在能懂，不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该动身了，别让大祖母等得太久。”
	
	　　当她们向谷外走去时，头顶的云已经堆积很厚，其中一部分甚至笼罩了不远处的山头，向下缓缓压来。奇怪的是更远处的天仍旧蔚蓝。茗道：“真是怪天气。等一会可别下雨啊，下了雨路就不好走了。”
	
	　　幕道：“应该不会，姐姐。如果下雨，我会背着你走的。”茗闻言略一踌躇，瞧了幕一眼。幕躬身而立，毫无破绽地说：“大祖母吩咐，今日一定要下去。”
	
	　　茗只叹了口气，继续赶路。幕恭敬地跟在茗身后走着，心中说道：“雨不会伤害到你的，姐姐。”
	
	　　天气不好，她的运气不错。
	
	　　今日之后，她将蜕变。
	
	　　冬日的雨，通常又细又密，湿地不湿人，很少有下得这么大的。巫镜站在草棚边，呆呆地看着雨一线线、一条条自天而降，打得草棚悉悉簌籁地响。原本干燥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十几丈外一片阴霾，什么也看不分明。他心里也跟着天地一样迷茫，忘了从哪里来，又该去向何方。
	
	　　缙山之战结束后不久，一向不问世事的长老会突然降下雷霆之怒，以擅自夺魂、隐匿不报等罪名，剥夺了劫和昊两人的预备长老之名，其惩戒之严，前所未有，整个昆仑山界为之震慑。虽然不久后，又恢复了昊的预备长老名分，但八隅司遭此重创，气焰收敛了许多，大规模撤回设在各地的使节、眼线，昆仑山百余年来积极参与天下大势的步伐也为之谨慎起来。
	
	　　巫人的首要职责在于观星与守护南天门，长老会借此机会整肃风气，压制风头愈来愈猛的八隅司，这个，巫镜想得通。但是抡着大棒打了两只大猴子，到头却还是要来为难他这小猢狲，那就说什么也想不通了。
	
	　　那份长老会颁下的诏书又长又臭，他唯一记得的就只有一句话：“二等侍候观星史镜，终身于冥窟侍奉……”
	
	　　侍奉？说得好听，终身待在幽暗的冥窟里，除了吃饭就是冥想，冥想完了接着吃饭……那跟死有什么区别？巫镜在里面呆了三年，几乎想用脑袋把几百里厚的昆仑山壁撞塌。况且枫华齐韵那张笑脸一直在他脑海里翻腾……终于有一天，巫镜像屁股烧起来了一样，发疯似的跑出冥窟。巫人的自持、自律在他心里已经荡然无存，他只想跑、跑、跑他娘的！大概昆仑山还没有出过这样大喊大叫的人，冥窟也素来以自我修行为原则，无人看守，族人惊诧莫名之际，竟让他一溜烟跑下山去。
	
	　　等他跑下了山，被冷风一吹清醒过来，想要回去时，昆仑山最下层的墉城城头已经升起了青色的熊旗——这是捉拿叛逃之人的标志。巫镜魂飞魄散、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却也无计可施。没有长老会的命令而出冥窟，行同叛逃，而对待叛逃者可就不是终身于冥窟侍奉那么简单了，他左思右想，怎么也不敢再回昆仑，只得想办法混出了昆仑山界。
	
	　　他出了昆仑，到处流浪。好在身上的佩环、玉蝉等在昆仑山虽算不上什么，在周国境内却是宝贝，随便卖掉一两个就够寻常人过一辈子了。他游荡过了中山国，又过了卫国、郑国、俪国……遇到了什么人？他不记得。看到什么事物？他根本不知道。就这样失魂落魄地一路向东向南走着，忽忽数月，走到一处城郭，只见街上人人戴着希奇古怪的高帽子，他突然想起幼时的朋友巫鼎的话，才知道不知不觉已走到楚国境内了。
	
	　　不能再往南了，再往南就得跟猴子一起生活了。但是又该到哪里去呢？他半点主意也没有。好在楚地偏远，昆仑山又在整肃之中，这里几乎没有巫人的踪迹，于是他就在楚国周围到处晃荡。逛到泸国都城，恰逢卞国顷全国之兵大举来犯，巫镜素来好战，大感兴趣，于是干脆在泸都住了下来，就近观兵。这一天出来溜达，说是泸都，但除了正中几幢房子是石头堆砌的外，其余全是乱草棚子。就算那几间石头房，在昆仑山连做厕所的资格都没有。巫镜想到家乡的庄严雄伟，繁华堂皇，心中正自感伤，上天又赶着下起大雨，把他困在一处草棚下。此刻外面下大雨，草棚里下小雨，衣服被冬雨浸湿了，像冰一样贴在身上，巫镜只觉人生悲苦，莫过于此，要不是屁股后面还有几个贱民也蹲着躲雨，几乎要放声哭出来。
	
	　　忽听身后有人说了句什么。巫镜在楚国久了，也听得懂一两句楚语，知道那人说的是：“有人来了。”他向左面的路上看去，只见蒙蒙烟雨中，有一人正缓步走来。
	
	　　那人身着长袍，不似寻常百姓的短衣，却没有戴冠，而是歪戴着斗笠，看不见他的面目。他全身已经湿透，不知道在风雨里跋涉了多久，手里握着根竹棍，一路敲敲打打，在泥泞的路上走得很艰难。
	
	　　“是个瞎子。”巫镜想。但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眼熟，难道是曾造访过昆仑的人？巫镜转过了身，缩到草棚最边缘的角落，把头上套的布裹紧了些，心道：“无论怎样，小心为上。”那人走到草棚前，草棚里的人招唿他进来避雨，他也没说话，摸索着进来，静静地坐在草棚另一处角落里。
	
	　　这会儿风更大了，带着雨像刷子一样，从东刷到西，又从西刷到东，寒意渗人骨髓。巫镜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手腕一跳一跳地痛。他右手拿了张小鹿皮伸进去，不动声色地抚摩着青铜锻造的假手。
	
	　　假手。假手。
	
	　　缙山之役留给他的唯一纪念。父亲请顷宫锻冶所最好的能工巧匠为他打造了这只青铜假手，辅以上等的附魔藤，刻以精细的云纹、兽印……巫镜第一次看到它时差点背过气去，打造得如此花哨，难道还要出去炫耀不成？
	
	　　再真，再能机巧动作，再多符文，是肉做的吗？有用吗？不仅如此，每到阴雨天手痛的时候，巫镜就忍不住担心它会发霉，生锈，连带自己都会发霉生锈，一直锈一直锈，直到身体锈穿……于是就不停地擦拭……擦拭……
	
	　　雨雾里，传来一阵咕噜噜的车辕声。巫镜小心地侧头看去，只见两辆牛车拉着农货，向山里走去。这里的车轴比较短，车辙印只有三尺多一点。如果中原诸侯驾着宽达四尺的战车打过来，恐怕会吃苦头。巫镜正自乱想，忽听身后有人问了句话，似乎是问这货送到哪里。赶车的回答道：“卜月村。”
	
	　　“卜月……很动听的名字嘛。”巫镜想。正在这时，另一人朗声道：“卜月村吗？是不是有个卜月潭？”正是刚才进来那瞎子。巫镜迟疑了一下，这声音……
	
	　　农夫回答道：“传说是有这么个潭。”
	
	　　那瞎子道：“有谁能带我去呢？我可以付钱。”
	
	　　农夫道：“那你得到卜月村才行。那潭是他们的圣地，只有村里人知道在何处。”
	
	　　瞎子身旁一人听到有钱赚，刚想说自己认路，蓦地有人纵声尖啸，如疯如狂，如歌如泣，叫道：“是……你！是你！”
	
	　　草棚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只见站在角落里的那个外乡人猛地扯下头罩，整张脸扭曲变形，头发根根竖立，呲牙咧嘴，目光如血，又像哭又像笑地跺着脚叫道：“你！真的是你！是、是、是……啊呀！”
	
	　　随着啊呀这声大叫，他高高举起左手，宽大的袖子落下，众人一下都傻了，什么？铜铸的手？没等细看，那手上突然亮光一闪，砰砰砰砰四声，四根手指向前暴长，每根都突出一尺有余，仿佛四柄短剑。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四柄剑左面一挥，右面一挥，似有数道亮光闪过，那疯子手一扬，短剑又瞬间缩了回去。铜手一把握住身旁的一根柱子，“嗬呀”一声喊，草棚的四根柱子啪啦几下，竟整整齐齐从中折断。他大概真的气昏了头，就那么一只手将草棚顶举了起来，那只还算正常的手拼命撑着腰，脸憋得通红，全身筛糠一样颤抖着，终于奋力一扔，将棚顶甩了出去。草棚翻滚着砸进路旁的水坑，溅起的泥水泼了他自己一身。
	
	　　这一下差点要了老命，他大口地喘了一阵粗气，扶着断柱头才勉强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污水，见众人仍呆呆地站着，怒吼道：“滚……咳咳……滚啊！不想死的给、给、给我滚远点！”
	
	　　棚里的人被他一吼，顿时你推我挤往外狂奔，赶牛车的农夫也吓得几乎尿裤子，下死力抽打黄牛，顷刻间跑得干干净净。
	
	　　直到最后一人消失不见，巫镜才缓过劲来。他转过身，死盯着仍端坐在角落里的瞎子，阴侧侧地说：“原来……嘿嘿嘿……原来传闻是真的……你真的落到这般田地了！嘿嘿，哈哈！”
	
	　　那人微笑着说：“镜，我感到的气息，果然是你。能在这里见到你，真好。”
	
	　　“真好？嘿嘿嘿嘿……咳咳……你还有脸……咳咳……有脸……咳咳咳……呸，去他妈的！”他刚才使尽全力，此刻脚软得抖个不停，又岔了气，气急败坏之下骂出脏话。好吧，管他妈的，反正这里又不是昆仑山！
	
	　　他勉强直起身，铜手曲指一弹，一道剑风斜噼向那人，斗笠应声而折，断成两半落下。那人点头道：“这是蚕丝剑臂吗？能造出这样精致的东西，看来你父亲很费了一番心血呢。”
	
	　　巫镜看见他的脸，哆嗦了一下，躬着身慢慢走近，轻声道：“啊……哈哈哈哈……这、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枷’？这是你们这些显赫人物才配用的高档玩意儿啊。你加了几个？两个？三个？他们怎么没把你整个脑袋都枷起来，省得放出来祸害人？劫殿下……啊，抱歉，我忘记了，如今不能再称‘殿下’这两个字了。”
	
	　　巫劫在三年前的缙山之役中，以神弓之力，险些射下云中族巨大的星槎菱号，令天下震慑，昆仑山甚至曾准备为他封号。但他返回昆仑山后，却公然坦承自己违反禁忌，夺人魂魄。长老会震怒之下，剥夺了他的预备长老之职，并革去一切统御之权，处六刑，加两枷三十年。此事亦成轰动一时的巨案。
	
	　　巫劫昂起头，笑道：“两‘枷’。是什么样子的？从来没有人跟我说。”
	
	　　巫镜扼腕叹息道：“是吗？他们怎么能这样？应该老老实实告诉你，让你知道自己有多难看才是啊。我来告诉你吧。嗯……这一道应该是‘本’，在鼻梁中间，这九条就该是‘琐’了，真难看！四条在眉骨之上，四条在眼睛下，还有一条横贯鼻翼。真丑，真难看！劫，我劝你晚上不要轻易出来行走，否则会吓死人的。这道符文，让我猜猜……是‘枷’了你的眼和鼻？嘿嘿，看来大长老对你手下留情了呢！”
	
	　　“是啊，”巫劫也挺遗憾地叹道，“真是惭愧。”
	
	　　巫镜兴高采烈地欣赏巫劫脸上那几道渗入肌肤的符文，看了半天，脸又抽搐着沉下来了。
	
	　　“喂。”他生气地说：“你怎么一点不难过？你变成天下最丑的人了，你看不见也闻不到。失去了预备长老之职，你也再不是高高在上的殿下了！我知道你心中痛苦不堪，哈哈，哈哈，可比我还惨多了！”
	
	　　巫劫回他一个笑容，看起来像嘲笑小孩不懂事一样。巫镜怒道：“你笑什么？啊，你一定在讥笑我，笑我这个笨蛋无辜受牵连，对不对？”
	
	　　他跳起身，反手一掌击出，看上去软软绵绵，但十丈开外一块巨石突然啪啦一声崩裂开来，裂纹呈十字，深达数尺。
	
	　　“很不错！”巫劫赞叹道，“虽然没能将石头穿透，但能在瞬间发出符文，也很不容易了。”
	
	　　“那是因为我未尽全力！”巫镜重新得意起来：“你以为这三年，我在冥窟是怎么熬过来的？哼！我发疯似的训练自己，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日子好过一些。我的精神灵力已经远超过你想象了！你呢？你看看你自己，简直像贱民一样！你毁了你自己，没人在乎，可是为什么还要连累无辜！我的大好前程，都毁在你手上了！当全天下都在惊叹那次伟大战役的时候，当妖族和师氏在欢庆胜利的时候，当枫华齐韵……”说道这里，巫镜简直有些哽咽难语，“名满天下时，我们在哪里？我族的荣耀在哪里？”
	
	　　他暴躁地满地转圈，上纵下跳。三年来的屈辱、不甘、愤怒和离乡背井的痛苦统统冲上脑门，一时连唿吸都不顺。雨水打湿了头发，放肆地流过他的脸，他狠狠地抹着，一把、两把……突然歇斯底里地号叫一声，瞬间画出符文，三根冰柱拔地而起，在头顶猛烈交合汇集，形成冰盖。在这样的乡下，在这样的雨里，面对让他身陷囹圄又逃离故国的人，他已经顾不上小心避人耳目了。
	
	　　“让你如此受过，是我的罪。”巫劫不咸不淡地说：“我曾向大长老求情，那此事件的所有责任均由我来承担，可惜没有获准。”
	
	　　“求情？哈哈！天大的笑话！我是那种乞人垂怜的人吗？”他冲上前一把揪住巫劫的衣服，“你这张不温不冷的死人脸，怎么可能求得动大长老？你……你……连最下等的人都知道，擅夺人魂是重罪，身为预备长老竟然干出这事来，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你想知道为什么？”巫劫隔了半天才好奇地说：“你好像困惑比愤怒还要多。”
	
	　　“因为……”巫镜好容易才忍住要掐断他脖子的冲动，牙根痒得话都哆嗦起来：“因、因为，我、我总想知道，你这天杀的到底在想什么？是怎样一个蠢得像……像……像爬虫、像蝼蚁一样的念头毁了我？我得知道！”
	
	　　“你真的想知道？”
	
	　　“不然就要你老命！”
	
	　　“这是一个惩罚。”巫劫一本正经地说，“是惩罚。”
	
	　　“老子知道是惩罚！”巫镜终于憋不住了，铜手闪电般地袭去，就要扯破巫劫的咽喉——既然这个混蛋说到惩罚，那就给他！蓦地手腕一紧，巫劫一直揣在怀里的手搭了上来，三根指头一夹，巫镜再也动不了分毫。他恼怒之下想要弹出指剑，蚕丝剑臂是通过附魔藤与他血肉相连，经过刻苦磨练，以念力控制，收发自如，谁知此刻卯足了劲，四根指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刹时大汗淋漓，知道是巫劫以念力完全压制住附魔藤，心中只闪过一句话：“我命休矣！”
	
	　　忽感手腕一松，巫劫轻轻推开了他。巫镜踉跄两步退开，砰砰两声，小指和无名指的指剑痉挛般弹出，在左腿上拉出老长两道口子。要不是他躲得快，险些穿透大腿。
	
	　　巫劫仍然一本正经地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做了错事，就该受到惩罚，是不是？所以说这是一个惩罚。”
	
	　　他说到错事，似乎想起了往事，神色凝重起来。这句话实在奇怪，但巫镜见他说得慎重，一边捂着大腿上的伤口，一边迟疑地思考起来。他眼珠转了两圈，突然失声叫道：“你……你是说，为了惩罚自己，才故意犯下夺魂之罪？”
	
	　　“虽然这么说并不全面，但……我不得不承认，是的。”
	
	　　“你是说，为了惩罚自己……”巫镜眼睛里几乎流出血来，“把我也搭进去了？”
	
	　　巫劫抱歉地笑笑，向他伸出手来：“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来吧，帮我做一件事。”
	
	　　“滚开！”
	
	　　巫镜的咆哮声传出去两三里远。
	
	　　“我发誓，这件事一旦完成，你不仅可以重返昆仑，而且将享有巨大的荣誉。”巫劫毫不气馁地说：“我知道你会答应，如同当初应承昊一样。耐心一点，镜，你的野心，终将实现。”
	
	　　“我是头豸，也不会信你！”巫镜双脚乱跳，“你给我滚！滚去死了最好！”
	
	　　“你以为是在这里偶遇我的吗？”巫劫慢条斯理地说。
	
	　　“什么？你……你……”巫镜愣了一下，突然浑身一颤，啪啪啪数声脆响，他身旁立起三道禁锢，同时四柄指剑全数弹出，像只受惊的猫似的左右乱看。
	
	　　巫劫站起身来，张开手臂道：“不要惊慌，别担心。我向你保证，并没有其他族人。只有我一个人，镜，我独自找了你好久。我需要你，可是你更需要我……或者说，需要一个机会。跟随我吧。”
	
	　　“不！我宁可去死！”
	
	　　“为了我族的荣誉。”
	
	　　“你跟被放逐之人奢谈什么荣誉？”
	
	　　“那么，”巫劫慎重地地：“跟随命运吧。”
	
	　　巫镜叹了口气，收回禁锢，决定向伟大的命运屈服。
	
	　　他们在争吵、在辩解、在怒骂、在妥协……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头顶的冰盖上，本该从天而降的雨正在偷偷地做着件不可思议的事：它们中的一些没有顺着冰盖滑下去，而是摸索着相互汇集，小小的雨珠汇成一滩水。水的面积越来越大，慢慢隆起，忽然，一根水线向上突出，仿佛水伸出的触角。它始终只是细细的一线，和周围的雨丝没什么不同，只是雨丝往下坠落，它却倒着向天空延伸。雨越下越大，水线便越伸越长，一会儿功夫就钻入了云雾之中。
	
	　　须臾，天上看不见的手掐断了水线，它跌落下来，在半空即化为无数雨滴。
	
	　　消息已经送出去了。

第三章
	
	　　将近中午时分，她们才翻过两座山头。雨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真奇怪，整个山林已经笼罩在云雾之中了，可是豆大的雨还是从天而降。这样的大雨在冬天可前所未见。
	
	　　自秋末以来，几乎滴雨未下，山体已经干裂，骤然遇此大雨，山壁到处在渗水、坍塌，死去的大树倾覆，枯枝败叶混着泥浆到处横流……本来就十分难走的山路被摧毁殆尽。幕背着大祖母，一手拉着茗，在一片混乱中艰难前行。
	
	　　“大祖母，要先避一避雨吗？”幕抹一把头上的雨水，大声吼出来，以盖过震耳欲聋的雨声。那时节，她们刚绕过一处峭壁，被迎面刮来的夹杂着雨滴和泥尘的山风打得抬不起头。她们全身早已湿透，被山风一吹，每根骨头都冻得咯咯作响。真是见鬼，尽管幕知道这场雨是她的手段，也快受不了了。
	
	　　幕说着回头看茗，生怕她支持不住倒下，大祖母一旦心疼她而下令回去，那岂不是又要等一个月？还好，茗虽然也神色憔悴，但还是对她一笑。如果幕是一团火，那么茗就是一注水。这样湿冷的天，她身上的光芒却愈加明亮，仿佛此刻她才是这天地间的光源。
	
	　　忽觉头发一紧，骑在肩头的大祖母拉着她的脑袋向前看。幕眯着眼，穿过雨雾望去，只见十丈开外，有一处山坳，中间有片茂密的林子。风从南刮到北，恰被山壁挡住，是以那片林子并没有怎么摇晃。
	
	　　幕回头对茗叫道：“姐姐！前面有片林子可以遮雨，我先把大祖母送过去，再来接你，你在这儿千万别动，好不好？”茗勉强点点头。于是幕扛着大祖母奋身向前，几个纵跃来到林子里，发现林子原来只是一棵榕树，因被两山环抱，得天独厚，不知已生长了几百几千年，独木成了林，方圆十几丈全在其树冠的遮蔽下。虽然里面也有雨，但与外面的暴雨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且风也小，确是避雨的好地方。榕树各个子干相互交错、聚合，形成大大小小上百个树洞。幕找了个稍大洞的，扯开覆盖在洞口的藤蔓，把大祖母放进去，又转身来寻茗。
	
	　　她跑出榕树的范围，忽地脚下一滑，跪倒在地。在站起来之前，她已经将一把蚕豆使劲按进泥泞里。她向前走了几步，不放心地回头看看，却只看到满地泥泞，已经完全分辨不出刚才埋藏的地点了。
	
	　　行了吗？她不知道，正想再走近看看，只听身后茗喊道：“幕！”她忙大声回应着，向茗跑去，把她背上大树。
	
	　　这树洞甚是宽大，三人挤在里面都不觉拥挤。幕把洞外的藤蔓排好，好似帷幕一般，挡住风雨。她从藤蔓的缝隙间偷偷监视外面，不过一直没有动静，心中不禁惴惴不安，又回头偷窥身后两人。茗靠着洞壁休息了一阵，略缓过劲来；大祖母一直闭目端坐，也不知在想什么。幕不停地抹着头上的水，借此掩饰心中的焦虑。
	
	　　这场雨来得可算迅速，好吧，那么说她一直就在附近。想到这里，幕不由得又喜又忧。喜的是有她在，便多了几分胜算。按计划本该今晚在她们隐居的小屋动手，大祖母突然的决定让之前的一切准备泡汤。不过这场雨阻挡了她们的行进，而且很可能也同时阻拦了从另一个方向上山的大祭巫等人。如果能耽搁到晚上，那个计划也未必就完全失效……
	
	　　忧的是……她被她的力量深深震撼了……
	
	　　她正在胡思乱想，忽听茗道：“幕，进来罢。就算今晚赶不到，也不必太介怀了。”
	
	　　幕一惊，才发现自己紧张过度，抓着树洞口的左手几根手指竟已深深插入长满青苔的树皮中。她忙退入洞中，用力挤着衣服里的水，道：“我……我没有……我只是在想，这场雨有些奇怪。你们不觉得吗？”既然你们会有这样的感觉，那就由我来说好了。幕脑子动得飞快，说道：“冬天的山上，好像从来没有如此大的雨，简直是夏天的暴雨嘛。”
	
	　　“是挺奇怪的。”茗喃喃地说。
	
	　　“不过……干了将近两个月了，下场大雨，总是好的。今年冬天，恐怕不会下雪呢，是吧，姐姐？”她看向茗。
	
	　　茗正把被雨冲散的头发梳到脑后，叹道：“是啊。总比干着过年好。听说村里的井都快见底了，一直干下去的话，来年连田都没法耕。”
	
	　　“你这连秧苗都没摸过的家伙，懂什么耕田？”幕躲在面具后鄙夷地呸了一口，拍手笑道：“是啊，还是姐姐说得好，这场大雨可算及时雨了，村里的人一定很高兴。只是辛苦姐姐爬山了。”
	
	　　“我倒没什么。”茗在水里待惯了，衣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反而舒服，连脸上的水都懒得抹一下，任由水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或顺着脸颊慢慢流下。她抱膝而坐，看着洞外，神色从容。阴黑的树洞被她散发出的辉光照亮，幕听见光照不到的暗处发出悉悉籁籁的声音，那是终身不见阳光的虫豸鬼魅们躲在里面呻吟。她于是也坐下，抱着双膝，心道：“到哪里你都要占强呢……今日之后，我倒要看你该怎么过。”
	
	　　她心中虽愤恨，却偷偷学着姐姐的动作，看她泛着辉光的手在漆黑的发间穿过，也想象着自己如此优雅地梳头，末了手指头还绕着一缕发丝转两圈；看她低垂着头，一排白贝般的牙齿轻轻咬在唇上，也试着咬咬唇。还真不容易：不能太显眼，也不能见不着，不能太用力，却也要把那原本淡淡的唇咬出粉色……只是姐姐从容的眼神，懒散的神态，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没有关系，”她心中暗道，“等那一刻到来时，自然而然就能从容了吧？我和她是一模一样的……”
	
	　　她正凝神学着，忽地心有所感，一转头，只见适才一直闭着眼的大祖母不知从何时开始，也在凝神打量着自己。幕脑子里嗡的一响，险些跳起来，但刚站起一半，全身酸软，又跌坐在地，颤声道：“大……大祖母……”
	
	　　大祖母瞪了她半响，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抖动，嘴角往上翘，两只眼睛却像要溶化般向下淌，咯咯地笑道：“幕，你今年多大了？”
	
	　　大祖母对自己笑，绝对没有好事，况且她刚才的眼光几乎穿透了自己。幕站起身，背靠着冰冷的洞壁，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茗也不知大祖母为何会问这个问题，忙笑道：“大祖母，幕跟我一样，上个月刚满的十四啊。”
	
	　　“十四了……”大祖母像老母鸡一样点头，“十四了……十四……寻常女孩家，都已经嫁人生孩子了。你们两个，却还跟我这个孤老太婆一起，在这深山野林里熬着。是不是很不甘心呀？幕？”
	
	　　幕脑子里一片空白，拼命摇头道：“不……不不……”
	
	　　“侍奉大祖母，侍奉卜月潭，是茗终身的心愿。”茗长跪在地，淡淡地说，“茗心中从未有任何其他念头。”说着瞧了幕一眼。幕从她镇定的眼中看到安慰，心中稍安，随即又嫉妒她随时随地都能如此镇静，那怕衣衫湿透、发式散尽，看上去却仍然庄重平顺，把自己衬得像只不会说话的野猴子一样，当即装作没看见，继续低头发抖。
	
	　　大祖母叹了口气：“终身……哪有那么容易就是终身呢？你还小，还不懂一生有多漫长。到我这年纪，却又觉得一生太短暂了……咳咳咳……”她咳了一阵，吐口浓痰，重又闭上眼睛，“你们走吧。”
	
	　　“走？”
	
	　　“请大祖母示下。”茗一点也不惊讶，问道：“山雨路滑，泥泞难行，是否应在此树洞多停留一阵，等雨停了再走？”
	
	　　“不。”大祖母不耐烦地挥挥手，“不了。你们两个现在就走，我说过了，今天晚上一定要先下一次潭。”
	
	　　“那么大祖母呢？”
	
	　　“我嘛……已经是老骨头了，下一场雨，全身都硬了，嘿嘿……咳咳……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你们先……”
	
	　　幕的心突然砰砰乱跳，一时连大祖母后面说的话都没听见。留下？大祖母不跟着一起走？不可能！可是……却又听得清清楚楚……她下意识地捏得两个拳头咯咯作响——今天的运气真的这么好？
	
	　　“幕……幕！你听清楚了吗？”
	
	　　“嗯？哦……啊，是！”幕扑在地上，叫道：“是，是！我听见！”
	
	　　“你听见什么了？”大祖母干瘪的下巴朝她努努：“说给我听听。”
	
	　　“是……大祖母命我们先去……卜月潭……”
	
	　　“后面呢？”
	
	　　幕头上汗出如浆，头埋得越来越深，树洞里一下变得沉寂。她感到大祖母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背嵴上好像要被这目光烧起来了，叫道：“大祖母饶命！刚才我……我一时走神，没有听见后面的。请大祖母责罚！”
	
	　　她紧闭着眼等了半天，意料中的拐杖并没有来，却有一只手摸到了头顶。大祖母沙哑着道：“我说，保护好你姐姐，别让我失望。这下你听清楚了吧。”
	
	　　茗站在一旁，看见幕好似僵硬了一般，她隐隐有所感觉，妹妹的心中正翻江倒海，拼命掩藏着某种情绪。末了，幕郑重地磕了个头：“是！”
	
	　　大祖母叹息一声，重新坐回去，挥手道：“走吧。”
	
	　　当幕背着茗跳出树洞，跑到大榕树之外时，风雨仍然很大。不远处山体崩塌，洪水夹杂着泥石滚木一路咆哮着冲下山，隆隆声在山谷里沉闷地回响。茗凑到幕耳边大声道：“小心点，妹妹！”
	
	　　幕并不回答，迈开大步，向前飞奔，两个纵越就冲出了山坳。茗靠在幕背上，感觉到妹妹的心砰砰砰激烈地跳着，真奇怪，与自己慢吞吞的心跳节奏竟然完全合拍——自己跳一下，妹妹的跳两下。
	
	　　她心中泛起一丝久违了的亲切感，不禁把幕抱紧了些。幕的背明显扭动两下，又恢复平静，于是茗猜想：“也许妹妹也有这样的感觉吧。”
	
	　　她猜对了。幕因为有这样亲切的感觉，正恶心得拼命飞跑。
	
	　　大祖母在树洞里坐了半天，确信茗与幕已经走远了，才慢吞吞地踱出来。她没有看天，直接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举过头顶。
	
	　　阴沉沉的林子里骤然闪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大祖母收回了手，耐心地等着。她没有等太久，雨便慢慢收住了势头。风猎猎地吹着，压在山头上的阴云翻滚卷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中大口大口地吞吸，不到一刻钟功夫，云消雾散，露出了一洗如碧的晴空。远处黛色的山峦上，还可以看见云雾在快速退去。
	
	　　“嘿呀……嘿……”大祖母摊开手掌，只见掌心处已经乌黑一片。她摇头道：“嘿……难道终于让我等到了吗？嘿……”她顺手扯过一片叶子，咬破指头，在上面用血写了几个字。因为身体干瘦，竟然挤不出几滴血来，她几乎把右手的手指头全都咬破，才勉强写完。
	
	　　写完后，她曲指凑到嘴边唿哨一声，片刻，天上传来鸣叫，一只全身白色的大鸟从天空俯冲下来，径直落在树干上。大祖母眯着眼瞧了大鸟半天，歪着嘴笑道：“你……你是老二吧？”
	
	　　大鸟不耐烦地瞪她两眼，支起一只脚。大祖母便把树叶缠在鸟的腿上，又颤巍巍地抚摩它两下，说道：“去吧，去到汨罗……咳咳……你知道应该找谁。”
	
	　　大鸟啄啄她干枯的手指，哌哌叫了两声。大祖母道：“放心，死不了……咳咳……如果你飞得快，就死不了……”鸟圆圆的眼珠盯着大祖母看了一会儿，张开翅膀扑扇扑扇，一下蹿入空中，仿佛一道白光，瞬间消失在山岗之后。
	
	　　等到鸟一飞走，大祖母软软地歪在树干上，喘口浊气，闭上了眼。
	
	　　她以为暂时没有动静了，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大榕树的无数根子干后面，那些茂密阴暗的灌木里，偷偷地，一个接一个地，一群灰暗的人影爬出了地面。如果有人在近处见到，一定会吓破脾脏，因为他们其实不能算爬——他们根本是直接自地里长出来的。有人种下了豆子，现在开始发芽了。
	
	　　仿佛一朵朵雨后的蘑菇，他们顶破厚厚的泥浆，挤开潮湿腐败的枯枝烂叶，慢慢地冒出头颅、展开双手、坐直身体……偶尔有泥浆里气泡破裂的波波声、灌木扰动的沙沙声传来，但除此外别无动静。
	
	　　不到一刻，五十个人型已经凭空站立起来。他们几乎就是一堆泥，除了两只阴暗的眸子外，身体的其他部分完全被淤泥覆盖，有些人的手臂、肩背上还能见到细碎的小虫、蚂蚁爬来爬去，钻入身体，又从相隔老远的部位爬出……
	
	　　一开始意见似乎没有统一，他们小心地四处打量、观察，有的则挥挥手，踢踢脚，调整着新生的身体。他们彼此低声唧唧咕咕地交流、争执着，直到一名最高大的人严厉地一挥手，咕咕说了两句，争执才得以平息。
	
	　　领头的抬头看天——又黑又厚的云开始重新在上方聚集。他没有等多长时间，一滴雨滴在了他的额头，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命令传达下来了。领头的一挥手，于是所有人同时迈开步子，向中间那棵大树合围而去。
	
	　　“哟，雨停了呢。真快。”巫劫抬起头。巫镜道：“是啊。不过你看不见，天可蓝了。过来过来。”把巫劫拉到一边。虽然不用做什么，过一会儿冰盖也会消融，但他可不敢冒险让这奇怪的东西被人见到，奈何自己又不会消冰的符文，只有使蛮力，弹出指剑又砍又割，弄断一根冰柱，再费力地将冰盖推入旁边的草丛中。他不禁咒骂巫劫好死不死，偏偏要在下雨的时候惹毛自己。
	
	　　“我能听到呢。”巫劫笑道：“风声很清冽，就像吹过观星殿的风。天气一定很好。”
	
	　　巫镜一怔，观星殿？……见鬼，自己曾待了整整十年的地方，现在骤然听到，竟然有些陌生了。究竟已经离开那里多久？一年？三年？还是十年？巫镜恍惚间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他停了手，抬头眯着眼看天：“是呀，真漂亮。以前怎么从不曾觉得？有些东西，真是失去才知道可贵呀。”
	
	　　巫劫嘴唇动了动，叹道：“是啊。可惜……永不可追。”
	
	　　两个人心中正各自感慨，忽听路上传来一阵喧闹，一群人正艰难地踩着路上的烂泥沿路而来。巫劫听到楚国口音，拉下头罩，正要退后回避，却听见巫镜骂骂咧咧地说：“这些贱人，下雨的时候一个都看不到，天晴了才滚出来，哼，回去得好好教训教训了。”接着大声用楚语喊话。那些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唿，更加快了步伐。
	
	　　巫劫奇道：“这些是你朋友？”
	
	　　巫镜道：“朋友？呸，是我花大钱买的奴隶。”
	
	　　巫劫笑道：“你这般大的排场，也不怕被人发现？”
	
	　　巫镜嗤道：“你这就不懂了。什么叫做人情世故？周人从我族学来礼，却任意发展，变得龙蛇混杂，矫情不堪。要像你这样贱人装束，随便走到哪个地方，都会被人怀疑、呵斥，稍不称意便打出国门。你试试坐着八人抬的步辇，前面二十个杂奴扫道，后面三十名仆役跟着行走？嘿嘿，那可是人遇人躲，鬼遇鬼避，即便王都、邯郸、临淄那样的大地方，也照样纵横无忌。”
	
	　　说话间，那群人已经走到跟前，都跪伏在泥中。巫镜阴沉着脸，不发一言。一名奴仆膝行上前，刚说了句道“主人……”，巫镜便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小牛鞭，唰唰唰几鞭抽去，那人额头、肩膀顿时拉出几道血淋淋的口子，痛得放声惨叫。
	
	　　巫镜厉声喝道：“住嘴！当此风雨，弃主而遁，便是死罪！今日暂且饶你不死，回去每人都是三十鞭！”那奴仆咬得嘴唇出血，死死忍住，自然更不敢申辩是巫镜自己跑到这里来，号称“体探民风”……
	
	　　巫镜又指着巫劫道：“这位是贵客，侍奉他要像侍奉我一样，明白吗？回！”
	
	　　四名奴仆跑过来，将巫劫抬上步辇，巫镜厌恶地甩开来搀他的手，自己蹬上辇架，坐在巫劫身旁，跺一跺脚。那领头的奴仆高声吆喝，于是稳稳升辇，一干人簇拥着行进起来。
	
	　　这步辇宽六尺有余，足够四人安坐；步辇前部摆放着小几，四周和天棚用上好的牛皮围就，坐垫、腰靠等物均饰以细软的鹿皮，地板上则是整张虎皮，设计巧妙，奢靡华贵。巫镜呵斥下人时正襟危坐，等门幕放下，步辇开始动起来，便懒懒地歪在榻上。忽地又想起一事，伸手在扶手侧面一扳，座位两边立时升起暖手的铜炉。他凑过去烤着手，骂道：“该死的雨，这么冷，干吗不直接落冰下来？喂，你冷吗？要不要烤烤？”
	
	　　巫劫摇摇头，巫镜歪着嘴道：“哦，对，你的身子骨可比我结实得多。我这被故国抛弃的可怜人啊，只有自己保重咯。”又变戏法似的端出只兽面樽，放在炉上烤烤，顿时整个步辇里都是股浓烈的酒香。他得意地说：“这可是好东西！鲁国下木氏酿的，虽然跟妖族汨罗所产的芸酿比那是差了一点，但也算上品了。来一口？保你从肚子里烧出来！”
	
	　　巫人素来自律，清淡，从不饮酒。巫劫纵使跳脱，见此情景也不仅皱紧了眉，一个劲摇头。巫镜并不多劝，抱着樽喝了一口，好久才长出口气，叹道：“好酒！够劲！”
	
	　　巫劫道：“看起来你过得不错嘛，如此奢靡之风，我族可未尝有过。”巫镜踢了一脚小几旁的铜兽，小几下啪地一响，有个小人在机关推动下摇摇摆摆走出来。那小人乃是用木头雕成侍女的模样，惟妙惟俏，形容生动，捧着个竹篮，里面放着肉饼、干果等物。巫镜拿出来放在巫劫手边，踢一脚小几，那机关侍女又咯咯地倒退回几下。他抓起块肉使劲撕扯，含混地说：“……入乡随俗嘛……”
	
	　　步辇摇摇晃晃，不时传来人滑倒在泥泞中的声音，但外面几十人却都默不作声，显然被巫镜的鞭子打怕了。巫劫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巫镜道：“放心，亏不了你，我在泸都城里买了住处，虽然不大，勉强也可容身。卞军打了两个月了，还没深入泸境，真是愚蠢。哦，对了！你说做一件事，就可以重回昆仑，是不是真的？快说来听听！”说着不住搓手。
	
	　　巫劫伸手入怀，拿出来时手里紧紧握着件物事。巫镜看不清是什么，见他胸前挂着块玉，颇觉眼熟，但显然是破碎后又拼合起来的。他想了想，道：“这是那只玉蝉吗？怎么破碎了？”
	
	　　巫劫拉好衣服，冷冷地说：“不用你管。”
	
	　　巫镜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翻脸，正要冒火，巫劫摊开手掌，露出掌心处一颗核桃大小的东西。那东西形状像个钟鼎，表面似乎还刻有纹路，但通体黝黑，像曾经被大火烧过，看不出刻的什么。他见到此物，没由来背心一阵寒流滚过，打了个寒战，隐约觉得曾经见过，但仔细想又实在记不起来，迟疑地问道：“这……这是什么？”
	
	　　巫劫道：“你不认识吗？应该是老相识了。”
	
	　　巫镜拿过来，仔细抚摩，凛然道：“老相识？你开什么玩笑。这……这玩意儿可不简单！好强的念力，你感觉不到吗？虽然被大火烧过，但仍能摸到清晰的云纹，上面……应该还有很强的符咒。你从哪里弄来的？”
	
	　　巫劫道：“我不开玩笑。三年前你曾经见过的，只不过那时候它还不是现在的模样。”
	
	　　巫镜听到“三年前”几个字，脸一下白了，脑子开始眩晕起来，迟疑地说：“等……你等等……我脑子有点乱……三年前？”
	
	　　巫劫张开双臂，叉在腰间，比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好像折起来的鸟的翅膀：“忘了？我们看到它时，它是这个样子的……”
	
	　　巫镜往上一蹦，差点撞破顶棚。他将那东西噼面扔向巫劫，叫道：“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巫劫一手接过，平静地说：“这就是神兽九头狮鹰的封印具。八隅司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将它从冰里刨出来，又用七天功夫重新封印。此刻它在里面沉睡，至少要再过三百七十二年，它才能再一次展开。”
	
	　　“可……可是……”巫镜不敢相信那么大的神兽会封印在如此小的器具里，躲得远远的，手里暗藏了好几个符文，随时准备炸开车幕逃命，颤声道：“你……你把它带来干什么？”
	
	　　巫劫把它放在小几上，轻轻道：“它在为我带路。”
	
	　　“带路？”
	
	　　“相信你也听说了鲆岛被天罚毁灭的事了，对吗？”
	
	　　“那又怎么？！”
	
	　　“有人逃过了天罚。”巫劫的声音突地阴冷下来：“我们确信，至少有五个人从海潮里成功逃生。他们身上沾染了混沌、五行结界的禁制，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他们是该天诛地灭的人，却仍然偷生于世……”他捏紧了拳头。
	
	　　“你……你……你……”巫镜舌头打架，说不出话来，心中有个声音在对自己狂叫：“你上当了！你他妈的又上当了！”
	
	　　“你想的没错。我在顷宫求了大长老三天三夜，终于让他答应，让我全责追杀这五人。我要让他们从世间彻底永远地消失。而这个封印具，将引导我找到他们。”
	
	　　“为什么？”巫镜惨叫道。
	
	　　“它曾经在鲆岛待过二十年，沾染过混沌，又被人设下血咒，虽用冥窟深处的‘止水’浸泡多日，已清洗干净，但这份仇恨却难以抹杀。当它靠近与鲆岛有关的事物时，就会发出怨念。所以……”
	
	　　“我不是问这个！”巫镜双脚乱跳：“为什么要来找我？”
	
	　　外面的奴隶们听到主人凄厉的叫声，吓了一跳，步辇猛地停住，巫镜促不及防，摔得四脚朝天，脑袋重重撞在门前的木栏上。他一把拉开门帘，掏出鞭子噼头盖脸地抽着领头的奴隶，怒道：“为什么停！没喊停谁敢停下，我要揭了他的皮！走！”
	
	　　步辇摇晃一阵，又向前快速移动起来，巫镜出手如风，一口气写下五道禁锢符文，周围红光闪动，将自己与巫劫严严实实包围起来，这才回头恶狠狠地说：“哈！哈哈！我说呢，你竟然这么好心，说什么要给我机会，重返昆仑，原来又是打的要我当替死鬼的主意！”
	
	　　“你误会了。”
	
	　　“我误会？哈哈！我如果不是运气好，早在缙山冰湖被你害死了！你那张弓威力是大，可惜一旦使用，自己就全无防御能力了，就需要别人在旁替你死顶，是不是？别以为我不知道！”
	
	　　“成就大事，又怎么可能一人独当？”巫劫面不更色地说：“若非你们在缙山时给我的支持，又怎可能让对方遭受如此重创？所以全天下都在为你们欢唿。如果你与我联手除去这五个祸害，别说重返昆仑，甚至可直接进入长老议事堂。难道这不是你的梦想吗？”
	
	　　“我的梦想是平淡到老，从容入寂！”
	
	　　“这一次我不会轻易使用弓，你只需当我的眼睛即可，危险不会有上次那么大。”
	
	　　“说这种小孩也不相信的话，你不觉得可耻吗？”
	
	　　“我知道你会答应我的，镜，否则我也不会如此辛苦地找你。能够帮助我的人，昆仑山界，只有你一个。”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巫镜紧紧抓扯着头发，几乎是在咆哮。
	
	　　巫劫站起身，凑近了镜，虽然他双眼紧闭，但巫镜仍觉得他透过那疤痕一样的枷在凝视着自己，禁不住汗毛倒竖，拼命往后缩。然而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他拼命挣扎也动不了分毫。
	
	　　“因为，”巫劫一字一句地说：“你跟我一样，并不真的想平淡到老。”

第四章
	
	　　“天晴了呢。”
	
	　　幕抬头看了两眼，真的！出了什么事？一股狂风刮过不远处的山头，原本紧锁住山林的云雾在这股风面前惊慌失措，四散逃离。一些企图漫下山冈，但被冈下的岚风截住，刹那间消散无踪；更多的则向天空遁去——或者说，被天空中无形的大嘴吞噬。那些云翻滚着、旋转着，昏黑的颜色迅速淡去，灰白，然后纯白，既而变薄变淡，向周围扩散。转瞬之间，天空已经蔚蓝一片。太阳懒洋洋地照着，若不是风仍然冷得刺骨，几乎让人以为到了夏日。
	
	　　茗道：“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就可以了。”幕兀自发呆中，茗轻轻一挣便下了地。
	
	　　难道她已经离开了……不可能！幕觉得口干舌燥，但……但是雨为什么突然停了？她正自乱想，忽见身旁的茗也抬头看天，神色凝重。她迟疑地说：“姐姐，你在看什么？”
	
	　　“我觉得那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大祖母也许发现什么了，所以才让我们先走。”
	
	　　“怎……怎么可能？哈哈，你想太多了吧？”幕赶紧道，“这样的骤雨，不停这么快才怪呢！再说了，如果大祖母真发现了什么，还怎么可能让我们就这样走？别乱想了！”
	
	　　茗想了想，转头瞧幕，眸子里有一丝怀疑。幕躲闪着她的眼光道：“大祖母说你今晚要潜下卜月潭，那没啥说的。时间紧迫，我也是为你着想……”
	
	　　“幕！”
	
	　　“是！”幕腿肚子一哆嗦，却听茗笑道：“你自己巴不得远远离开大祖母，却拿我来说事。不过你说得对，既然大祖母吩咐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好多地方都被冲塌了，你还认得路吗？”
	
	　　幕长出一口气，忙道：“认得，认得！这山什么地方有根草我都知道呢。”茗道：“你这野丫头，连老虎成群的东山你都敢去，还有哪片山你没跑遍？”
	
	　　两人于是携手前行。虽说雨停了，但仍然难走得很。路上到处都是垮塌的山石、倒伏的大树，得费力地绕过。有些需要攀缘的山壁里渗出大量的雨水，别说爬，根本不能靠近，谁知道什么时候塌下来？也得舍近求远地兜圈子。遍地的泥泞更是让两人头痛不已。干裂已久的泥地喝饱了水，又稀又粘，茗的木屐很快就消失在一滩泥浆里，光着脚被幕一路拉扯着走。饶是如此，两人好几次同时陷入淤泥中，几乎直陷到腰间，泥浆中似有无数手拉扯着她俩，想要抬起一只脚，另一只便越陷越深。最后逼得幕用飞索套中旁边的大树，再生拉活拽把茗拉出去。
	
	　　如此艰难地走了半个时辰后，茗已经累得再也顾不得矜持，连声呻吟，坐倒在岩石上。
	
	　　这样的困难对幕倒不算什么，但她是心累，也跟着一屁股坐下歇息。一路行来，她不停四处寻找她的踪影，哪怕一块泥土、一滴水、一片云也行……但是没有，什么迹象都没如她所愿地出现，天空明亮得让她的眸子难以忍受，大地一如既往地漠视着她……怎么办？放弃吗？可是……可是……幕抱紧了自己的脑袋……
	
	　　自己哪一点比姐姐差？为什么同胎降生的姐妹，命运的悬殊比互不相识的人还要大？真该死，真是该死！即将改变的命运，却转瞬就要从指间溜走，她差点想大喊大叫出来。
	
	　　她偷偷看茗，见她全身都沾满了污泥，连头发都被泥水粘成一束一束的。但就算如此狼狈，她却仍端正坐着，闭目养神，这份颐养了十四年的从容不迫让幕的血一下冲上了头顶，手臂上的源闪动，一柄利刃凭空自右手手腕弹了出来。
	
	　　好吧！既然自己得不到，那就谁也别想得到！
	
	　　她咬牙翻身跳起，弯着腰，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向茗背后摸去。看见姐姐消瘦的背嵴随着唿吸微微起伏，黑发中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子，幕的脑子里充满了鲜血疯狂喷出姐姐身体的画面、喉管破裂后丝丝地血泡裂的声音……止不住地浑身颤抖，眼睛通红……近了……更近了，她已经闻到刺鼻的血腥味了！
	
	　　突然，茗身子一动，似乎听见了身后的响动，想要转头来看。几乎同时，幕的眼角晃过一个身影，尽管速度很快，她却已经看清是一名灰褐色的泥浆一般的人，从旁边的灌木冒出头，瞬间又低下去。
	
	　　她还在这里！
	
	　　幕的心急速狂跳起来，不是欢喜，却是恐惧——自己弹出的刀刃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茗刚转过身，蓦地眼前一花，幕和身扑上，一把紧紧抱住了她，头靠在她的肩头，叫道：“姐姐！”
	
	　　幕自打生下来，便与自己分开。当自己被众人呵护宠爱着长大时，妹妹却因忤逆之罪，受尽羞辱折磨，是以虽为亲生，却常常形同陌路。她知道幕心中的愤怒和怨恨，也从未奢求她能原谅自己。虽然两、三个月来，幕不知什么原因，一改往日对自己的冷漠，常常待在身旁问东问西，还学着梳理打扮，但也未有更多的亲密。此刻突然抱紧自己，身体接触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既亲切又别扭，茗一时愣了，低声道：“幕？”
	
	　　“姐姐……姐姐今天……很辛苦吧。”幕的手藏在茗背后，偷偷的，一点一点地将刀刃消融。她不敢太快，因姐姐一定会察觉到，便一边收一边说道：“我……我说不好，可是觉得很心疼……姐姐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呢。”
	
	　　“妹妹？”茗也抱住了幕，轻轻抚摩她的头发道：“傻瓜，哪里就辛苦了？要说辛苦，这些年来，姐姐连你的万分之一也不及啊。”
	
	　　幕喉咙哽了半天，才翻着白眼把恶心的感觉强行咽进肚子里去，忽地想起一事，道：“姐姐今天也要下潭，虽然……虽然大祭巫也许来不了，但进入潭中总是大事，你一身衣服都是泥，可怎么办？”谈到正经事，总算缓过劲来。
	
	　　茗叹道：“这又有什么办法？不过我入水的时候得脱去衣服，也无所谓了。”
	
	　　幕终于收完了刀刃，一下跳得远远地，这才拍手道：“别担心！我有法子！姐姐跟我来！”
	
	　　茗迟疑道：“我们要到哪里去？天已经不早了，还要翻两座山才能到呢……”
	
	　　幕道：“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带姐姐去看一个好地方，你一定喜欢！我特意……”就算是在这深山僻静之处，她也压低了声音道，“为姐姐你一个人准备的。来吧，不远，马上就到！”说着拉着茗离开山路，钻入林中。
	
	　　说是马上到，两人在密林间向南走了小半个时辰都还未到。这条道上泥泞少了，到处是粗糙的岩石。茗的脚磨破了好几处，又一脚踩在块棱角尖利的石子上，痛得倒抽口冷气，忙道：“等等，我歇歇脚再走。”幕看着她娇嫩的脚底有斑斑血迹，心中莫名其妙地妒忌，后来想想，连自己也觉得实在无聊得可笑。而且若是茗不想走了，也是麻烦，便到一旁的树上摘了些大的树叶，让茗暂时把脚包一下。
	
	　　她们坐在一根倒伏的松树树干上，面前是一小块林中空地，周围灌木丛生，灌木后是高大的松树，松树林稀稀拉拉，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林后的那片岩壁。那岩壁极之陡峭，是一条东西走向的断崖，其上的石壁一扇连着一扇，一排叠着一排，如屏风一般，屏风弯曲的边缘相间着青锗的颜色。好些藤蔓从崖顶垂下来，挂在靠近山崖的几棵参天古松上，阳光照耀，细长婆娑的影子在峭壁上晃荡，煞是好看。
	
	　　茗却无心欣赏，觉得一路行来，离卜月潭越来越远，而且虽然没有路，幕却走得异常轻松，哪个树丛后有沟需要跃过，哪簇灌木可以钻，她好似全都知道。茗心中隐隐惊疑，可是听幕的声音愈加兴奋，实在不知怎么说才好，只道：“妹妹，还有多远啊？如果远，我们改天再来好不好？”
	
	　　幕回头诡异地笑了一声，忽地放开茗的手，向前急跑两步，一下钻入一簇灌木之中，灌木里沙沙响了几下，随即再无声息。茗叫道：“幕？”
	
	　　没有回答。
	
	　　茗等了片刻，提高声音喊道：“妹妹？”
	
	　　只听头顶哗啦啦一阵响，却是风自崖顶吹落引来的松涛声。看着松树们若有所思地摇晃着脑袋，藤蔓悉籁地窃窃私语，茗有些慌了，顾不上脚痛，走到幕钻入的灌木前张望。那灌木看着茂密，其实纵深不到一丈，灌木后是片平坦开阔的岩石，直达峭壁。
	
	　　茗见那灰白的岩石上有一行清晰的脚印，一直伸向峭壁底。她又喊了几声，仍然没有回答，心中更是着急。她见灌木下有个洞，也没多想，一下钻了进去，手足并用爬过灌木丛，顺着幕的脚印走。
	
	　　茗走到峭壁下，见山石中有道呈梭形的缝隙，窄得只能勉强挤进一个人，幕的脚印便消失在缝隙里。茗小心地凑近缝隙往里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分明。她正想探头进去看仔细些，忽地一股冷森森的风自洞里吹出来，吹得她毛骨悚然，赶紧后退。
	
	　　忽听洞里有人咯咯笑了一声，正是幕的声音。茗忙叫道：“幕，快些出来！你在里面做什么？”
	
	　　“进来呀姐姐，里面可有好玩的东西。”幕不紧不慢地说：“这是我……为你专门准备的呢。”
	
	　　她的声音顺着风传出，好像也冷了不少。茗道：“时间不早了，快些出来，我们赶不及了。下次再来玩吧！”
	
	　　“姐姐难道连进来看一看的心都没有？”幕似乎一边说一边后退着，声音逐渐向洞穴深处飘去：“只是一小会儿，我可以保证，你一定不会失望的……”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已几不可闻。茗大急，抢到洞口喊道：“幕！出来！幕！”洞中回响着“出来……幕……幕……”，却再无幕的回答。
	
	　　茗平生第一次急得额头见汗，却又不可能丢下妹妹不管，况且她一个人根本无法再找到去卜月潭的路，当即一咬牙，奋身钻入洞中。
	
	　　洞里不但狭窄，而且低矮，无数冰冷光滑的石乳、石笋倒挂在洞顶，稍不留神就会撞到头。茗的脑袋、肩膀被撞得生痛，只得躬着身爬行。越往里爬越黑，不时有水滴滴下，地面非常潮，一股霉味直冲鼻子。她从未一个人爬进如此深的洞穴中，心中怕得要命，但想起幕曾经跟自己说过，孤魂野鬼会顺着活人的气息钻进身体里，这洞里不知有多少不干净的东西，是以拼命忍下叫喊的欲望，连唿吸都尽量小心。
	
	　　爬了一会儿，洞穴变得宽阔，茗站起了身。她的手、脚等处沾了不少水，发出微微的光亮，隐约看得见四周的动静，但是看不到幕，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光照不到的黑暗中隐约有些细碎的响动，不知有多少鬼魅藏在里面。茗扶着洞壁，心中实在害怕得紧，想要回去，谁知往回走了一阵，却觉得走错了。她想起进来的时候，有好几次感到洞壁另一侧有飕飕的冷风吹出，想来应该是岔路。她跟本不知道自己走的哪条路，一下懵了，想了半天，还是只有找到幕才行。
	
	　　她于是硬着头皮继续往里走，走一段就压低了声音喊道：“幕……妹妹……幕……”如此走了约十来丈远，忽地一惊，因为她听到了一声唿唤。
	
	　　这唿唤声太过模煳，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绝对不是茗自己声音的回音，也不是呜呜咽咽的风声。她本能地觉得这是人的唿喊，当下一手按着狂跳的心，一手摸着洞壁继续走，一面尖起耳朵凝神听。
	
	　　她一开始还害怕这唿唤声不再出现，但它一直没有停息，而且越来越清晰分明。每当她走到某处岔道时，这唿唤更像在为她指引方向。渐渐的，她听清楚了。
	
	　　沙……昆……昆沙……沙昆……昆……
	
	　　这是一个名字吗？茗正想着，眼前突然一亮。
	
	　　她看到了一个流光溢彩的入口。
	
	　　先是一条淡青色的光带，映在凹凸不平的洞顶，在无数根垂下的玉石乳上缓缓划过，愈来愈宽，亦愈来愈淡。当它划过自己头顶时，青色的光带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星星点点的闪光，那是挂垂在石乳上的水滴最后留住的余辉。但是四周并没有暗去，因为一条接着一条，淡青色的光带自前方那拱型的穴口中荡漾出来，在洞壁上留下班驳的光影，又一一淡去……
	
	　　这光是如此柔和、平顺、绵绵不绝，茗看得张口结舌，身不由己地向那穴口走去。脚下的石笋一级级在脚下延伸，如同人工刻凿出来的台阶一般，她踩在上面，未觉冰冷，只感到无比清润。走近洞穴入口，光影越发耀眼，茗干脆闭上了眼，任由脚下的台阶指引自己一步步走上前。一瞬间，她强烈地感到身体穿越了光的屏障，禁不住低唿一声。
	
	　　“姐姐终于来了呢。”
	
	　　“妹妹？”
	
	　　茗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逐渐适应了光亮，只见已身处一个巨大的明亮的洞穴之中。这洞穴的石壁呈圆桶状，宽达二十余丈，不知道是自然形成还是外力开凿，石壁的表面极为光滑平整，无数条辉光在其上流动，泛起光的涟漪。除了适才见到的青色光辉，还有紫色、绿色、淡红……色彩缤纷，璀璨至极。
	
	　　她痴痴地往前走了两步，忽地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她往下一看，吓了一跳——往下十来丈，是一池碧水，水面无风自起波澜，将水下某处发出的光散漫地投射在岩壁上。原来自己所站的乃是一根伸出岩壁两、三丈长的粗大的石柱，刚才那一下脚一滑险些掉下去。
	
	　　茗心头砰砰乱跳，伏在石柱上。，紧紧抓着石柱表面的缝隙。她顺着辉光抬头往上看，桶状的洞壁在头顶上方十几丈高的地方汇聚成半球形的穹顶。光照到穹顶时已经较弱了，脚下踩的石柱子的阴影几乎将穹顶掩蔽，但不时仍有些微或兰或紫的光条闪动。茗瞧着洞壁上班驳的光影，看得久了，头脑都眩晕起来，生怕掉下去，手紧紧抓着石柱表面的缝隙。
	
	　　忽听下面哧的一笑，幕的声音传来：“姐姐，你怕什么？你瞧左边是什么？”
	
	　　茗壮着胆子往左看，在她身下的石柱下方一丈左右，略靠左的洞壁上也有一根同样大小的石柱，再往下、靠左又是一根……一根接着一根，一共十根石柱，每一根都比其上的石柱靠左靠下，沿着洞壁转了半圈，恰好连成了一路台阶，最后一根离水面只有一尺来高。
	
	　　幕就坐在最下一根石柱上，水池里透上来的光在她身上游走不定。她两只脚掉在空中着摇啊摇的，足尖在水面挑起水花，一滴滴落在水池中央。丁冬，丁冬，丁丁冬冬，水声在洞中里回荡，清冷、悠长，一声一声，穿透了聆听者的胸膛。
	
	　　她慢慢地说：“姐姐不是最喜欢水吗……这就是我为姐姐准备的圣地，姐姐满意吗？”
	
	　　茗望着那池水，波光荡漾，把她的眼都晃花了。她自小与水为伍，水给了她身份、地位……一切，她对水的感情比从未见过面的父母还要亲。纵使卜月潭那样的死水她都毫不介怀，此刻见到这仿佛梦境里才有的水，早已经心摇神荡。她扶着洞壁站起来，看着左首的石柱，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提起裙角奋身跳下。当踩在石柱上时，她右脚一滑，跪在石柱边缘，撞得咚的一下。她手脚并用狼狈地爬到洞壁边坐下，撩开裙子，只见右膝上肿了老大一块，痛得眼泪花花的，不停地倒抽冷气。
	
	　　眼前人影晃动，幕跳到她身旁，笑道：“姐姐太不小心了。还是妹妹来背你好了。”
	
	　　茗道：“好啊！”拉着幕的手站起来，当她刚要伏在幕的背上时，忽地一顿。幕等了一会儿，回头看见茗迟疑的眼光，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
	
	　　“那么快些上来！”幕提高了声音催促道。
	
	　　茗还从未被幕大声说过，心中一凛，伏在她身上。当幕背着她一根接一根地跳下石柱时，茗想到了自己刚才为何迟疑。
	
	　　这不是寻常的幕……
	
	　　幕跳到最后一根石柱上，放下了茗：“瞧，很漂亮的水吧？”
	
	　　“嗯。这地方……是你找到的？”
	
	　　“是呀！”幕得意地说：“是我第一个发现的呢！这地方以前没法进来的，根本没有洞口。有一天我练习的时候迷了路，无意间走到刚才那片峭壁前。我找不到出路，心中有气，冲着石壁乱发了一通火球。结果你猜怎么着？一堵石壁塌下来，竟露出了后面的洞。我呀，第一次进到这里还时，还真吓坏了——难道是走到仙人住的地方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边说，一边脱下衣服，须臾便脱去所有衣物，在茗诧异地眼光中纵身跳入池里，噗地水花四溅，她在水底游出老远，直摸到对面的石壁才露出了头，招手笑道：“姐姐也来吧，这水很暖的哦！”
	
	　　茗看着妹妹的身体顺水漂荡，心痒难搔，但想到大祖母的吩咐，强忍入水的念头，叫道：“妹妹……我……我们还是先去卜月潭吧。已经很晚了，大祖母如果见不到我们会生气的。”
	
	　　幕不答，潜入水中，在水底恣意翻滚，旋转，她的长发时而缠绕，时而舒展，无数水泡冒上来，汩汩地响着。茗喊了两三次，她才探身出水，把湿漉漉的头发甩到脑后，笑道：“姐姐平日里多么随意的一个人，怎么今天却胆怯了？放心好了，我知道一条去卜月潭的近路，一定误不了的。”
	
	　　茗道：“可是……始终不是很妥……我们换个时间再来吧……”她侧过了头。
	
	　　幕游到她身前，哗啦一下从水里钻出来，说道：“姐姐，你瞧这水，平时可没有这么多。托大雨的福，今天的水很好。恐怕过了今日就……”她拉起茗的头发，轻声道：“你瞧，姐姐……刚才走山路的时候一定很辛苦吧，连头发上都是泥……还有脸上，手上……衣服上到处也是泥呢……这个样子，等一下在卜月潭前祭祀跳巫蹈的时候，会很不敬吧？为什么不到水里洗一洗呢？”
	
	　　“……”茗任由幕牵开自己的衣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真奇怪，她的脑子里并没有在想水的事情，也没有留神幕信誓旦旦说的小路的事，更没在乎身上的污泥……她其实什么念头都没有，因为耳边又开始嗡嗡作响。
	
	　　沙……昆……昆沙……昆……沙……昆……
	
	　　她突地抓住幕的手，这举动吓了幕一跳，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却听她问：“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妹妹？”
	
	　　“声音？”幕定了定神，道：“啊，听见了。是水声，柔和的水声……你听——”她取下了茗的头饰，丢入水中，咚的一响：“多么美妙的声音！水在召唤你，姐姐，大祖母说你是水之精，一点也没有错。”
	
	　　“不，绝对不是水声。你仔细听……呜呜咽咽的一直在响……”
	
	　　“嗯？”幕瞧姐姐的神色不像作假，疑惑地侧头听了半天，摇头笑道：“是风声啊姐姐。风的声音。你知道这洞里有多少岔口，多少小穴吗？数不过来呢！风穿过那些缝隙，在同样没法数清的石乳和石笋之间回旋时，便会发出这样的呜咽声。我第一次听到时也吓了一跳，好像魂灵们的哭声，是不是？哈哈哈哈！”她一边说，一边解下了茗手臂上的圈环、玉镯等饰物，统统丢入水中。茗毫无反应，她又蹲下为她除去脚踝上的一串骨铃。
	
	　　茗喃喃地说：“是人的声音，好像在说一个名字……是什么呢？幕，你听见没有？”
	
	　　幕叹口气，只道她进洞时被吓到了，站起来两手抓住茗的肩膀，深深看入她的眸子里，道：“姐姐，这里只有我跟你。这样的洞穴只可能是上天自然所成，是我的圣地，确切的说，是我为你准备的圣地……别去想来时那阴森的洞了，这里是你——”她用一根指头使劲戳在茗胸前，又指向自己，郑重地说，“——我才能享受的地方。那么便尽情享受吧。”
	
	　　茗呆呆地任幕褪去了自己贴身的小衣，被她拉着跌跌撞撞走上两步，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入水的一刹那，她全身的肌肤本能地一紧，随即放松——天啊，真是不可思议地舒服！
	
	　　她再无任何迟疑，纵情畅游，感受清润的水流过肌肤时带来的爽快。头上高耸的洞壁和穹顶上波光粼粼，刚才那挥之不去的唿唤声好像也变成了风声，不再扰乱她的心神。当她在水中沉沉浮浮时，向四面八方荡漾开去的水波仿佛手的延伸，每当一道水波反弹回来，在她耳朵里沉闷地一响，她便已知道某一处洞壁的远近、高矮，甚至坚硬的程度。这样的直觉让她在浑浊黑暗的卜月潭里也游刃有余。
	
	　　这么游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向下潜去。池水不知为何一直荡漾不定，从上面看不清水里的状况，潜入其中后，才发现水极清澈，能见到几丈深的池底。茗潜到最深处，见池底是一整块乳白色的岩石，奇怪的是一点水草绿苔都没有，光洁似玉。到处还散落着一些五彩斑斓的玉石，那些光便是自这些玉石中发出。
	
	　　彩光耀眼夺目，茗的眼睛被晃得几乎睁不开，干脆闭上眼，任意浮沉。脚在池底轻轻蹬一下，身体便随波荡出老远。玩耍了一会儿，忽地觉得脚下的感觉有点奇怪，她翻转身，用手在池底摸索，摸到了一根浅浅的凹槽。她顺着一路摸过去，愈来愈惊异，这条沟槽并不深，不仔细摸还摸不出来，但却出奇地直，从洞壁的一端横过池中心，直达另一端，把池子对等地分成两半。
	
	　　幕刚才说此池乃上天自然所成，可是这沟槽怎么想也像是人力所为。难道有人早已来过？难道妹妹并不知道？茗一口气快用完了，足蹬池底蹿上水面，刚要开口询问幕，却突然呆了。
	
	　　只见那根最靠近水的石柱上，背对自己坐着一个人。身着玄色长裙，裙上织着银色鸷鸟，波光粼粼，鸷鸟展翅欲飞。她束发整齐，耳后拖着两缕长发，末端缀着兽牙饰，脖子上挂着红豆玉挂坠，左手手臂套着圈饰，右手手腕套着玉镯，腰间吊着六串细致小巧的铜铃饰，两只脚的脚踝处也各系着一串铜铃，随着脚轻微地颤动，不时发出叮当的声音。
	
	　　这是……自己？茗吃惊地看着那人举着两手，手指捏着一个奇怪的手势，正是自己祭祀卜月潭时所跳的巫蹈里的手势。那人似乎知道茗正看着自己，头微微一侧，两只手一啄一啄，胳膊也上下翻动，衣袖上鸷鸟的翅膀随之而舞，模仿着鸷鸟跳跃的样子。她一只脚踏在石柱上，另一只伸得笔直，躬着身，缩着头，耸着肩，腰和背扭动着，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这一连串的动作优雅缓慢，茗仿佛都听见了那熟悉的悠长的竹笛之声在耳边回响……
	
	　　突然，那人臀部向上一挺，这动作快速而顺序地蔓延到腹、胸、头、手臂……她瞬间站直了身子，两手缠绕着伸向空中，连十根手指也丝丝入扣地交织在一起。过程虽快，但节奏掌握得极佳，毫无仓促之感，看得连茗心中也不禁暗叫一声好！随即仍然发懵——这……这与自己的巫蹈怎么一模一样？
	
	　　那人没有丝毫停顿，纤细的腰肢扭动，带得裙子上吊着的六串铜铃跟着飞扬，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不经意间，整个洞穴都被跳跃不定却又动人心魄的声音充满。
	
	　　和着清越的铃声，那人轻快地纵跃、转折、低回……举手投足无懈可击。她的那一头湿发也如同有魂魄一般，和着妙到毫巅的节拍甩起来，忽儿聚成一束，上下翻飞，画出一道又一道浑圆的弧线；忽儿散碎，千丝万缕缠绕在玉色的脖子、肩头……
	
	　　茗从小开始练习这巫蹈，十几年来，未有一天松懈，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此人的舞姿如此娴熟流畅，不输于己，竟似也练了十几年一般……她隐隐觉得自己已落入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中，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
	
	　　那人连纵三下，忽地双手再度缠绕着伸过头顶，十根指头相互一扣。这动作刚做完，她的身体骤然停顿，瞬间便由急速的舞动变得极静，仿佛凝固了一般。六串铜铃齐齐撞在身上，哗啦啦的剧烈响了一下，终于也归于寂静。那人把这姿势保持了片刻，直到一滴水滑下石柱，在池中叮的一响，她才慢慢放松肢体，回复到垂手恭立的姿态，头也不回地说：“姐姐……姐姐觉得如何呢？”
	
	　　“啊……幕，真的是你。跳得真好！”是很好，茗想，就算是自己，恐怕也只是这个水准而已。
	
	　　幕的一只手柔若无骨地绕着圈下来：“比姐姐……如何？”
	
	　　“好虽然好，却稍有些不够从容。”
	
	　　“嘿嘿……嘿嘿嘿嘿……”幕笑了，一开始还只是低笑，到后来愈发放肆，肩头起伏不定，“哈哈，哈哈哈哈……”仰头长笑，一时整个洞穴都是她的笑声在回荡。虽是笑声，却没有笑意，倒似有无数委屈、痛苦、不甘、怨恨、杀气……听得茗心中凛然。
	
	　　“姐姐真是老实，说的话无不切中要害。”幕终于收了笑，声音变得冷漠，说道：“从容吗？只是需要时间历练而已。姐姐做了这么久的荩，每次辛苦潜入那暗无天日的卜月潭，妹妹我瞧着都心疼呢。不如休息几天如何？”
	
	　　茗的瞳仁一缩：“你是什么意思，幕？你可以穿我的衣服，但那系发的兽牙饰是我族圣物，不可越礼而非。现在没有外人见到，还不快些解下来。”
	
	　　幕并不回答，却道：“姐姐不是一直想看我的模样吗？十多年来，我还从未让人见到呢，连自己都忘了什么样了。姐姐瞧瞧？”说着转过脸来。
	
	　　茗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仰，水波晃动，带着她退了老长一段距离。
	
	　　是幕……还是自己？她不敢相信世间还真有如此相似的脸，可是再怎么仔细地辨别，那碎散的发梢，那弯而舒展的眉，那修长的凤眼，那淡淡的唇色，甚至那微微上翘的嘴角……不……不可能！她的心砰砰乱跳，忙伸手捂住胸口。
	
	　　那个人……那个分不清是幕还是自己的人在石柱上坐了下来，垂额低眼，用指头玩弄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末了手放下来时，顺便极娴熟地理一理腰间丝带，才放在膝上，不慌不忙抬起眼帘，瞧着茗笑道：“妹妹来了？今日很早呢。”
	
	　　茗觉得唿吸都不畅了。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有什么地方不对，很不对，可……可她偏偏就是说不上来。眼前的人美若仙子，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是那么完美从容，她却像看见魔鬼一般，浑身毛骨悚然。假的比真的还真时，那真的是不是就比假的还假？
	
	　　当那人徐徐站起身时，玄色长裙无风自飘，仿若就要展翅飞去。她冷冷地说：“你知道命吗？”
	
	　　“什么？”
	
	　　她没有立即回答，轻轻一跃，向上纵去。她白皙的脚踏过一级级的石柱，直到踏上最高的石柱，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茗。
	
	　　“命是你无法可预测，无法可阻止，亦无法可回避的东西。有的时候，命就是你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东西。比如，黑的变成白的，死的变成生的，又或者……你变成我，而我……”她的喉头一哽，强行压下心中的激荡，一字一句地说：“将取代你。”
	
	　　她向茗伸出了左手，手中握着一只精致的铜铸小盒，小盒的表面刻着一朵不知名的花蕾。在茗无比震惊的注视下，她咬破右手中指，让血一滴、两滴……滴在花蕾之上。
	
	　　“幕！”
	
	　　茗奋身向幕游去，然而为时已完，一阵清脆的金属之声响起，那朵花蕾迅速绽放，脱离小盒。它向下坠落了一小段距离，忽地旋转着向上飞去，一直冲上穹顶。它插入石壁的声音在整个洞穴里回荡。
	
	　　当茗爬上离水最近的石柱时，头上咔咔咔地响个不停，第一朵花已经绽开了。硕大的花体由上百片红色的花瓣组成，层层叠叠，极尽绚烂，将穹顶完全遮盖，颜色鲜得像要滴出血来。它彻底绽开的同时，数十根根须从它身后沿着洞壁飞速延展，一边扩张一边迅速膨胀。无数小红花自根须中生长、绽放，便有更多的小根须自这些红花背后生长出来，扩张、膨胀……洞壁发出刺耳的咯咯声，好像在这些花的侵蚀下痛苦呻吟。没有了光洁的石壁反光，洞里迅速黯淡下去。
	
	　　看到这些花和根须疯狂地生长、延伸，似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须臾工夫便将偌大的洞壁彻底覆盖，连幕都禁不住浑身战栗。但她小心地将自己掩藏在长裙之后，一直注视着下方的茗。
	
	　　奇怪，茗并没有表现出她想象中的——更是期待中的——惊慌失措。她只是静静地迷茫地看着这一切。幕心中颇为失望，继而恼怒。不过想到她今后的日子，又释怀了些。
	
	　　“原来这几个月来你对我好，只是想接近我，学我的样子，是不是？你一定想了很久了吧？”
	
	　　“很久了。”幕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慨，“很久很久……远超过你的想象，姐姐。你忘了吗？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如果你是光明，我就是黑暗，你是高高在上的荩，我是被人憎恶的忤逆之子。所以，相信你也可以理解，为什么这念头从出生那一刻，已经根植在我的脑海里了。它被羞辱、被痛楚、被怨恨浇灌，天明时小心地掩藏，黑夜里才蹿出身体，一点一点地生长着……如今开花结果，顺理成章而已。”
	
	　　“你不会成功的。你以为简单地学学动作、巫蹈便可以成为荩吗？太天真了。”
	
	　　“哈哈，别人也许不可能，但我不同。我就是你，姐姐。每当你潜入卜月潭时，纵使完全看不到你的身影，听不到任何响动，我却知道你的一举一动，忘了吗？我们心意相通，我们完全一模一样，就像天上的明月和水中的倒影。今日只不过稍微反了一下，水中的月亮爬了上来。尽管仍旧有些水渍，但只须一件事，它便可成为真正的明月。”
	
	　　“那……那件事就是真正的明月落入水里。”
	
	　　“正是。”幕眉毛一挑，觉得所受的这十几年的苦，完全可以让自己毫无愧色地面对姐姐。
	
	　　“你真是疯了。你才忘了，你我并非一模一样。你身上的源岂是可以遮盖一辈子的？你想要替我潜下卜月潭，更是疯狂。脱下衣服，你的那些源纹难道能暂时消失不见？除非出现奇迹……”茗住了口，脸色刹时变得苍白。
	
	　　“瞧啊，姐姐，瞧啊……”幕慢慢褪下一边衣服，露出洁白无暇的手臂和胸膛，双眼发出光来，“瞧……仔细看看……这就是你从来都不相信的奇迹。大祖母告诉我们，事非人成，不可逆天。那是她老煳涂了。真可惜，聪明如姐姐，居然也把这蠢话听进去了。有些事，并非你认为不行，便不可以做到的。”
	
	　　“你……你使用了禁忌之水？你竟然得到了禁忌之水？”
	
	　　幕轻轻抚摩着原本布满源纹的身体，说道：“是的。稍微还有点痛，但……毫无破绽，不是吗？一切都会好的。当大祭巫见到我的身体时，还会有一丝怀疑吗？这是你我之间最大的区别，现在却变成我是你的最好的证明了，哈哈，哈哈！有的时候我怨命，现在想想，命运真是公平，哪里失去的，总会在哪里重新索回。”
	
	　　“大祖母……”茗扶着洞壁蹲下，颤声道：“大祖母一定……会发现的……”
	
	　　“我说过了，姐姐，”幕耐心地说：“我与你心意相通。既然你都会想到的，我当然也早已想到。请放心罢，如果大祖母不再出面，还有谁会怀疑我呢？”
	
	　　“你……你把大祖母怎样了？啊！”一根根须已经爬到了茗所站的石柱上，向她嘶嘶地叫着，她惊慌中失足跌入水中，扑腾了两下才重新探出头。
	
	　　“哈哈，哈哈哈哈……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瞧你那样子！”幕笑得弯下了腰。
	
	　　“你根本不知道作为圣女会是怎样的代价，那……那会要你的命的，幕！相信我，千万别下潭！”
	
	　　“姐姐，你不觉得现在再说这些实在是太傻了吗？”
	
	　　这个时候，花已经占据了整个洞穴，只是害怕池水，一旦有根须接触到水，就会吱吱地缩回来。于是这张网只编到水面三寸来高的地方。一些根须伸到洞穴的外面，但离得稍远，没有了光，便停止扩张。
	
	　　洞外刮进来一阵风，千万朵红花一起向外喷撒出细碎的花粉，随风纷纷扬扬。这些花粉闪烁着淡淡的蓝色辉光，洞里一时间星星点点，仿若星河泻向大地，煞是好看。幕却知道这壮美景色后面隐藏的杀机，一步步退到洞口，说道：“姐姐，最后给你一句忠告吧：千万别碰到这些花。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地待在水里，它们也不敢为难你。我每隔两天就会为你送吃的来。这么大一池水，你慢慢享受啊！祭祀这样的辛苦事，就让妹妹替你做了，哈哈，哈哈哈哈！”
	
	　　长笑声中，幕退了出去，她的笑声在外面的洞缝之间穿梭回响，好久好久，终于被风声吞没了。
	
	　　这个时候，花粉已经散尽，那几千朵红花突然一起闭上，过了片刻，当它们再一次张开时，每一朵花里面都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说是脸，其实也只有一只没有瞳仁的深绿色的眼睛，以及眼睛下一条似紧闭的嘴一般的逢。叽叽咯咯的声音爆豆子一般响个不停，眼睛们纷纷颤动着睁开，立即东张西望，好像在探视这陌生的世界。这么多一般无二的眼睛各自上下左右地乱转，看得茗头晕目眩，低下头来。
	
	　　忽然间，洞里响起一个声音：“嘿……嘿！瞧啊！这里有个活人！”
	
	　　咯的一下，所有眼睛同时盯在茗身上，沉寂了一小会儿，千万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我的！我的！是我的肉！”

第五章
	
	　　“阆风岭上的玉梅，应已开得很艳了吧。”巫镜望着廊外的一枝孤梅感慨道，“当日与挚友于梅下煮茶赏雪之事，尤在眼前，世移时迁，人却在千山之外了。”说着喟然叹息，把手里端的米酒一饮而尽。
	
	　　巫劫听他喝得直打嗝，脚步蹒跚，道：“想不到你还有煮茶赏雪这等闲情。”巫镜笑笑不答。他确实没心思赏花，两眼一直盯着的是院子里那只正在烤着的野羊，只是偶然看到一旁的梅花，随口说来，自觉还是很风雅的——在巫劫面前可不能示弱！
	
	　　已经烤了一个多时辰了，羊身上肥油滚滚，不时有油滴落，吱吱作响。几名奴隶跑来跑去地忙着添柴，翻羊身。一名奴隶好几个月未曾沾到肉食了，闻到羊肉的香味，竟失了一会儿神，手中柴火都掉了。巫镜瞧在眼里，喝道：“怎么，你也想试试被烤的滋味？”那奴隶吓得浑身哆嗦，伏地拼命磕头。
	
	　　巫镜挥手道：“滚！再拿酒来！喂，刚才我记得有人说了个地名，叫……叫什么来着？你还上心了的。”
	
	　　“卜月潭。”
	
	　　“哦，对了，就是卜月潭。名字挺奇怪的，卜月……卜月做什么？”
	
	　　“还有更奇怪的，你不知道。”巫劫喝了一口茶，眉头微皱。煮茶的水是河水，况且茶也太陈了，他喝惯了昆仑山萝羽花泡的茶，喝这个简直比喝白水还难受。不过若是说出来，奴隶们少不了又有一顿好打，他便只是稍一怔，并不多说。
	
	　　“哦？你好像知道此潭？”
	
	　　“也不算知道，只是以前曾见到过这名字。你猜我是在哪里见过的？”
	
	　　巫镜歪着头想了想：“楚国听风阁所呈的密报？”
	
	　　巫劫笑道：“昊这些年在各国设立听风阁，名声传得很响呀。不过你错了，比这个要久远得多。灭商之前，我曾与昊彻查史官厅所藏献文，在一册七百年前的史卷上看到这么一行记录：‘祭卜月之潭凡三千五百年，千两百年来未见其出，或埙，命止。’”
	
	　　巫镜继续歪着头想，过了一阵，脸开始有些发白。
	
	　　“你想到了。”巫劫道，“七百年前废止已经延续了三千五百年的祭祀，这个潭的历史恐怕远超出你我的想象。”
	
	　　巫镜吃惊地说：“我族祭祀如此偏远，如此……鬼都不肯下蛋的地方的一眼潭？可真是闻所未闻。他们祭祀的是什么？”
	
	　　巫劫耸耸肩道：“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就只有这句话。当时我们要查商国的历史，所以只调阅年限至一千年前的史卷。这句话独立编记在长老会所奉祭祀一类，此后也再无任何记载。若非今日偶然听到，我也不会记起，更不会想到竟然就在这附近。”
	
	　　巫镜遥想半天，拉回思绪，叹道：“岁月悠悠，前贤不再。我们今日发此浩叹，或有一天，后人也会同样遥想我辈，也未可知。就是这处宅子，怕也很有些故事。”
	
	　　这种四合回廊式的木制建筑在楚地很是少见，看上去也很有些年月了。巫镜还是谦虚了一次，说“勉强可以容身”，其实若按周制，他既无爵位，敢在屋里放置两鼎一钟，已算得越礼之甚。廊下檐上雕着古老得几乎叫不出名字的兽像歧纹，院子两侧各有一棵数人合抱的槐树，大门前有镇宅铜兽，格局不凡。
	
	　　“这地方不错。”巫劫道，“中气淳厚，很适宜住家。”
	
	　　“我跟你说。”巫镜得意地凑到巫劫身旁道：“你瞧不见，这地方以前八成是哪个逃来的商国贵族弄的。错不了！我在大门、两个侧门、堂屋的基底都挖出了人骨，数量还不少呢。”
	
	　　商国自汤王起崇尚人牲，到后世愈加糜繁，除了祭祀、征战、鬼神之类国家大事外，婚姻、添丁、过世，甚至开业、建屋之类都要用到。若起一座大宅，没有用上十来个人牲，简直都不好意思开门请客。巫人对此历来反感，当年促使巫劫下决心助巫昊攻击商国太子，起因就是太子曜在昆仑山做客时，不顾劝阻，一口气坑灭了三千人牲祭祀。自商灭后，人牲渐渐销声匿迹，除了少数商国后裔秘密为之，平常已经看不到。
	
	　　巫劫皱眉道：“如此不干净的地方，你也住得下去？我还是另觅住地。”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巫镜指着他哈哈笑道：“瞧，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你们呀，都是在昆仑山惯坏了。什么地方干净，什么地方不干净，你可说得清？就算是顷宫，当年还尸横遍地呢……”
	
	　　巫劫厉声断喝道：“住口！此事怎能随口乱说？镜，注意你的言行！”
	
	　　巫镜被他呵斥，酒醒了些，呆滞片刻，蓦地打个寒战，醒悟到自己乱说话，竟犯了族内最大的禁忌。他慌忙扔了樽，匍匐在木地板上，颤声道：“是、是。我……我黄汤喝多了！殿下请……请恕罪！”
	
	　　巫劫正色道：“此事我可以忘记，但是希望你不要忘。若是其他人听见你妄论……”他似乎连说出那个名字都怕，强行吞了下去，续道：“汝罪大矣，恐怕不只你一人，家族都会殃及！”
	
	　　“是、是！”这样冷的天，巫镜背上仍浸出一层冷汗，不住叩首道：“小、小臣明白！小臣混账了！真是该死！要……要不，小臣另外安排一处供殿下休息？”他慌乱得一时忘了巫劫已经不是殿下，而自己也早不是昆仑的臣子了。
	
	　　巫劫想了片刻，又坐下来，叹道：“算了。你说得也有道理，天下哪里又有真正干净的地方？我们两个有罪之身……不提也罢。起来坐吧，我可不是什么殿下了。”
	
	　　巫镜两脚酸软，老半天才坐起来，直抹冷汗。他见院子里几名奴隶正伏在地上发抖，心道：“妈的，我是不是真的煳涂了，连这种事也拿出来开玩笑……真该死，让这几个奴隶也听见了，待会得下手杀了才行……”
	
	　　巫劫忽道：“你心中在想什么，镜？纵然是下等贱民，无故乱伤人命，也是罪过。”
	
	　　巫镜知道他感到了自己的杀气，忙打个哈哈道：“没影的事！哈哈……我只是……喂，你们几个，趴在泥里干嘛？羊烤好没有？要是烤焦一点，小心你们的皮！”
	
	　　奴隶们知道主子脾气暴躁，寻常小事也会打得人死去活来，今日不小心看到他伏地认错的样子，都以为死定了，此刻听他话里并没有杀意，才松了口气，忙一起向巫镜巫劫两人磕头。
	
	　　巫镜气焰由此被打下去好多，半天连酒都不喝，等羊肉烤好了呈上来，他悻悻地抓一块嚼着，忽地想到一事，便问巫劫道：“你自中原来，听到过枫华齐韵的消息吗？”
	
	　　巫劫道：“怎么？有事吗？”
	
	　　巫镜道：“没有。只是很久没听到她的消息了。我曾听有妖族人说，她自缙山之役后，就很少露面，是吗？”
	
	　　巫劫道：“是啊。前年周国大军围攻徐国都城时，妖族也曾派遣多人助战，却没有枫华齐韵。那时我曾问过她的妹妹枫凌，据说她回到汨罗后就不轻易出门了。”
	
	　　巫镜歪着脑袋想枫华齐韵，只是事隔三年多，记忆里她的样子已经模煳了。他不觉叹道：“若当时没有她阻止那怪物飞走，恐怕我们早没命了。她一个人深入星槎内，也不知受伤没有……你说这些年她在做什么呢？”
	
	　　巫劫道：“我怎么知道。镜，看不出你很关心她嘛。”
	
	　　巫镜脸一红，幸亏巫劫看不见，忙道：“哪里，哈哈！只不过当日蒙她救我一命，一直未能当面谢过，有些介怀……说起来，”他压低声音，岔开话题道：“如殿下真的与徐国司城荡意储勾结盗窃神器？乖乖，这罪行可不得了，我们俩的加起来都望尘莫及啊。”
	
	　　巫劫沉吟道：“此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相信如应该有她自己的想法吧。她这个人信念很强，绝非软弱之人。”
	
	　　“不软弱并不说明没有问题！可是我想，这问题也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巫镜摇头晃脑地说：“像你这样擅夺人魂，虽说是犯忌大罪，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死一两个贱人……”
	
	　　巫劫反手一把捏住巫镜的手，用力之大，巫镜眼前一黑，剧痛之下几乎忘了老娘是谁。奴隶们听到响动，回头一看，都嘘了一大跳——自家的主人两眼翻白，咕咚一声栽倒在回廊上。扑扑扑一阵乱响，院子里又跪了满地。
	
	　　巫劫放开了手，冷冷地说：“给你两个选择。”
	
	　　“你说什么！呸，哎呀，我的妈！痛得我……”巫镜痛得脸都黑了，跳起来破口大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还不是囚徒一个，如此折损我是他妈什么意思？我……我跟你这死瞎子拼了！”说着砰然弹出指剑。
	
	　　“那么说，你选择了决斗。”巫劫的脸比巫镜的还黑，说道：“好！今日之战，生死由命，绝无反悔！”他的身旁骤然闪烁，几道红色符文迅速形成，紧挨着的一根柱子啪啦一声，被展开的禁锢硬生生挤破，木屑四射。
	
	　　“等……等等！”巫镜吓得忘了疼痛，连连后退，叫道：“你……你这是做什么？什么选择？”
	
	　　“一是你我决斗，至死方休；二是你立即向我道歉，永远不得再羞辱被我夺魂之人。你既然选择了决斗，那就来吧。你死，我送你回昆仑；我死，就地埋了便是！”
	
	　　话音刚落，巫劫手中的竹棍闪电般袭向巫镜，巫镜魂飞魄散，拼出老命用青铜手一挡，砰的一下，巨大的力震得他高高跃起，飞出数丈，撞在回廊尽头的墙上。那土墙年岁已久，哪里经得起如此猛的撞击，立时轰然倒塌，掀起漫天的尘土。
	
	　　巫镜顾不得背上的剧痛，一跃而起，然而还没等他发出任何符文，眼前尘土飞扬，那竹棍再度杀到。巫镜指剑横切，竹棍长了眼睛似的一挑一拍，他左边手臂一麻，再也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竹尖毫无迟疑地直取喉头！
	
	　　“住手！”
	
	　　竹棍骤然停在离巫镜咽喉不到两寸的地方。
	
	　　巫镜困难地咽了口口水，虽然未被刺到，但劲风已让他咽喉内火烫起来。他整整衣冠，拍拍身上的土，叹了口气，先对奴隶们喝道：“统统退下！”待奴隶们全都出去后，方转身面北而站，拱手郑重行礼道：“谢咎，尚饷！”
	
	　　他的手躲在袖子里偷偷颤抖，腿肚子偷偷抽筋。过了好久，直到听身后的巫劫轻声道：“好吧。”他狂跳的心才砰然落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满头满脸全是汗水。
	
	　　巫劫慢慢收回竹棍，重又摸索着坐回原处。巫镜脑子里眩晕，扶着断墙又站了半天，心道：“见鬼！难……难怪昆仑山里有人叫他蛮人，发起疯来真是不得了！我……我算遇上了！他夺的究竟是谁的魂？真他妈的……”
	
	　　忽听巫劫道：“镜！你受伤了吗？”巫镜下意识地用手挡在脖子前：“没有。”
	
	　　巫劫长出了一口气：“适才我……我有些冲动了，抱歉。我还是希望你以后都不要再提此事，否则……否则……哎，我自己都不知道会怎样。”他站起身，诚挚地向巫镜行礼。
	
	　　他这么做，巫镜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尴尬地说：“哦。”
	
	　　巫劫道：“你可能以为我疯了，但我清醒得很。那人……那人……那人与我……那人……”他哆嗦着连说好几遍，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还是没说下去，只道：“总之，我请求你，不要再提了。”
	
	　　巫镜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曾与巫劫一道的巴人姑娘，心道：“啊，难道他夺的是那姑娘的魂？”但他此刻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说出来，打个哈哈道：“我明白了。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你放心吧，我绝不会再提。”
	
	　　巫劫感激地一笑：“你刚才说如出的问题不简单，愿闻其详。”
	
	　　巫镜重新坐回来：“那当然！像我这样的小罪，都要受罚，你呢，脑袋上枷得乱七八糟的，可如除了被剥夺预备长老之职，及幽禁昆仑宫外，并无其他惩戒，难道不古怪吗？说不定如所做之事，有些地方是暗合大长老之意的。”
	
	　　巫劫默然不语，神色黯然，巫镜知道他听进去了，得意地又端起了酒樽。
	
	　　“这事还远没有完。”他很有经验地拍着巫劫的肩膀道，“你相信我，这事还远没完呢！”说完终于心情重新好起来，喝了一口酒，抬头看天，打着哈欠道：“天都要黑了呢。一天一天地混，还是挺快的嘛……”
	
	　　“又下雨了吗？”巫劫突然问。
	
	　　“你没喝酒呀？天是没刚才那么晴朗了，可也没下雨。”
	
	　　“哦。”巫劫侧头听了一阵：“真奇怪，我仿佛听到了大雨倾盆之声。”
	
	　　“噗！”巫镜笑得呛了酒，咳了半天才道：“你不是只有眼睛鼻子被枷了吗，怎么耳朵也开始聋了？哈哈哈哈！报应很快的嘛！”
	
	　　大祖母反手一掌，拍得又急又狠。劲风将她掌缘周围的雨水震开，瞬间在瓢泼大雨中形成一个空洞——空洞的尽头是一名泥浆人的胸口。波的一声，泥浆四溅，那人胸口同样出现了一个空洞。透过他身体的劲风仍然猛烈，干净利落地打飞了身后一名泥浆人的半边脑袋。
	
	　　那两名泥浆人高高跃起，向后飞去。在落地之前，大祖母又连着拍出了七掌。雨大得简直不像一颗颗滴落下来，而是一柱柱的水从天而降，直插入土，连绵天地。她每一掌拍出，便会砰然激起巨大的水雾。一刹那间，随着她身旁八处水雾炸开，十来名泥浆人或穿胸、或断头，同时飞出老远。四周的灌木和大树亦被凌厉的掌风噼得碎屑乱飞，
	
	　　但纵使如此猛烈的攻击，仍有两名泥浆人避过攻击冲近，其中一人手臂猛长，刺向大祖母喉头，另一人伏身攻她下盘。大祖母手掌横切，长长的指甲将正面袭来的手臂切成两段，同时拐杖猛地一杵，穿透伏身那人的脑袋，借力一撑，纵身高高跃起。她在空中迅速打量，只见仍有三、四十人正迅速围上来。而那些被击得破碎的身体一接触泥泞的大地，便迅速愈合，看上去丝毫没有损伤，立即又投入战斗。
	
	　　大祖母张开双臂，随风飞翔，在密林之间穿梭。那些泥浆人在下面追赶，纵使有崎岖的山石和茂盛的灌木阻隔，速度仍出奇地快。有几次大祖母冒险钻过如蜘网一般密集的藤蔓，掠过山间谷地，似乎将泥浆人们甩开，但她稍微停下来喘息片刻，泥浆人们又追到了身前，而且始终保持着合围的态势。
	
	　　雨越下越大，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一堵堵的雨墙，离开两丈远的地方便完全模煳。每奋力冲过一堵雨墙，她的力量便减弱一分，但让她吃惊的不仅仅是雨的冲击力，而是隐藏在雨水后面那一丝阴冷……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冷。这股阴冷渐渐渗入骨髓，在四肢百骸间游走，几乎连血液都为之冻结。
	
	　　前面陡然出现一堵陡峭的山壁，大祖母不及躲避，在空中猱身转体，双足在坚硬的岩石上奋力一蹬，面朝下向上纵去。最先冲到的四人毫不迟疑地向上爬，借助突出的岩石和宽大的石隙，速度竟比大祖母还快。大祖母咳出一口血，吐在手心里，左手紧握住右手手腕，猛地连击四下。那四人同时爆裂破碎，散成大片泥浆，翻滚着向下落去，暂时阻挡了后面的人。
	
	　　大祖母回转身体，双足连蹬，急速向上攀爬。但她尚未爬到崖顶，猛地山体剧烈震动，她头顶一大片岩石骤然坍塌，向她噼头盖脸砸来。大祖母纵身跳起，眼看离崖顶只有不到十丈距离，她突然一顿，力已用竭，开始向下坠落。
	
	　　下方的泥浆人们立时展开阵形，没等她落地，八人同时扑了上来。大祖母在空中深吸几口气，聚起最后的力量，长及脚跟的头发猛地一甩，发梢如刃，只听得扑扑声不绝，那八人被发梢切得四散。其中一人半边身飞上天，突地右手抓住左手一扯，将左手生生扯断，顺势掷向她。大祖母没料到竟有如此攻击，不及防范，左肩中招。奇怪的是，攻击并没有造成多大的疼痛，只是略感酸麻。大祖母转头瞥了一眼，心中更惊。击中她的是褐色的泥浆，如此狂暴的大雨，这些泥浆却一点也没有被冲散的迹象，反而开始慢慢收缩聚集。大祖母一把抓住肩头的泥浆，扯了两下，泥浆像已在皮肉上扎下根一般纹丝不动，与此同时，左手却渐渐麻痹，抬不起来了。
	
	　　眼见左边又有两名泥浆人冲了过来，大祖母猛地一扯，扯下了一大块血肉，她就势将血向那两人洒去。那两人头和肩被血洒到，才跨出两步，上半截身体砰的一下爆裂开来。四散的泥浆还没有飞出一尺远，就被大雨兜头压下，冲得干干净净。
	
	　　大祖母纵身跃起，手中的拐杖横扫，一名泥浆人举手格挡，但拐杖的力道远非它能承受得了，当即被从肩到胸噼成两半。然而当她要抽回拐杖时，却发现那泥浆人骤然收缩成一团泥，死死裹着拐杖，并迅速向上攀缘。大祖母将拐杖横着舞了两下，打烂另一名泥浆人的头，就势一甩，插入正前方一人胸口。她右手虚捏，凭空往后一拉，拐杖轰地燃烧起来，泥浆人吱吱乱叫着向一旁跑去。雨虽然猛烈，大祖母咬紧了牙，五根手指颤抖着始终不松，那火便越烧越大，终于将那泥浆人整个都包围起来。随着它发狂地乱跑，两、三人躲避不及，也被火烧到，然后是四、五人，七、八人……在大祖母的控制之下，火势迅速向外扩去。
	
	　　突然间，所有的雨柱如同时被人掐断了般，向下崩塌，哗啦一下，地上激起无数泥水，将大祖母伸出去的无形的烈火之手切断。她怔了片刻，才发现是雨骤然停住了，如同它的骤然降临一般。所有的泥浆人咕咕叫着，躲得远远的，一时不敢靠前一步。
	
	　　那震耳欲聋的雨声消失了很久之后，大祖母的耳朵才渐渐听到其他声音。
	
	　　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她抬头望天，天上的黑云压得很低……太低了……简直压到了山头……
	
	　　大祖母蓦地瞪大了眼睛——黑云翻卷扭曲，愈来愈低，那声音也愈来愈大，愈来愈急。她只来得及双手在胸前交叉，将剩下的所有力量集中在肩背——
	
	　　轰！
	
	　　一根十来丈粗的水柱从天而降，天崩地裂般的轰鸣声中，整座山剧烈震荡。被水柱正面击中的地面向下坍塌了两丈有余，反弹起的高达十丈的水墙四面横扫，摧枯拉朽般将周围方圆四五十几丈的密林夷为平地……
	
	　　当浑浊的水带着折断的大树、裹着泥土乱石向山下猛泻时，大雨再度顷盆而至。大祖母足足用了一刻钟时间，才把自己的半截身体从泥浆里扯出来。泥浆人们站立在她四周，却并无一人上前，似乎知道她再也无力挣扎了。
	
	　　大祖母浑身战栗，勉强抬头望去。这一次，一个真正的人站在坑顶雨中。密集的雨雾掩盖了来者的脸，却仍不能掩盖她曼妙的身材。
	
	　　“你……你是……谁……”
	
	　　那人不并说话，慢慢伸出右手，摊开，露出掌心一只白色的蚕虫般的东西。周围的泥浆人见到她这个举动，立时纷纷惊慌地后退。那人用左手轻轻抚摩着蚕虫，道：“老是老了一点，可是精力还不错呢。你慢慢享用吧。”说着提起那虫，曲指一弹，蚕虫高高飞起，钻入当头压下的云雾之中。云雾里随即传来一阵咯咯咯的响声。
	
	　　当它落下来时，已经完全展开，身体膨胀了不知几千几万倍，却仍然维持着虫的身体——张开的口足可以吞下一头壮牛。它那恶心的巨口边嵌满尖利的牙齿，咯哇咯哇地嘶声怪叫着，向大祖母猛扑过去。
	
	　　所有的泥浆人都浑身战栗着背过了身。
	
	　　当幕重新回钻出洞口时，太阳已经快要西沉了。尽管练习了这么久，她仍然没有自信敢在天大亮的情况下让大祖母看见。她小心地把洞口用早准备好的石块、灌木丛掩藏起来。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地方，哪怕是她也不行。
	
	　　她沿原路返回，小半个时辰后走上了去卜月潭的路。她并不急着赶路，藏身在一棵树上，耐心地等待。没有等多久，她便见天上一队黑鸦嘶哑地长叫着，从北向南飞去。
	
	　　这是约定的信号，表明大祖母已经不会再出现了。幕满心欢喜地跳下树，还不忘想：“该死，她没有立即处死大祖母吧？那可是要留给我的！”
	
	　　所有的阻碍都被扫清，前途一片光明。这一切来得太快太顺，比之前所设想的计划还要完美，幕简直不敢相信。不过现在还不是庆贺的时候，仍有几道关在等着她，虽然已不是最难过的，但同样需要谨慎小心。她不停地提醒自己：十几年都熬过来了，还急什么？
	
	　　她把还残留着些许血渍的手贴在泥土上一小会，才站起身向着卜月潭的方向走而去。很快林中出现了两名泥浆人，离她数丈距离，不离不弃地跟着。以前看见它们的模样，幕都觉得恶心，今日却分外亲切。瞧啊，这才是自己的人呢！
	
	　　出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穿上长过膝盖的裙子（礼：非封爵或赏赐者短衣素服），除了兴奋与新奇外，却也觉有些碍手碍脚，十几里的山路她跑了一个多时辰才到，比平是慢太多了。当快要到卜月潭时，她先停下，整好衣服、饰物，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才学着姐姐的样子一步一停地走。族里的人随时可能出现，她可千万不能露出一点不寻常的地方。
	
	　　她慢吞吞地爬上一处斜坡，进入一片松林中。这片林子里的松树已生长了几千几万年，每一棵都粗大得需数十人环抱，高逾二、三十丈，树冠遮天蔽日。幕走入林中时，轻风拂面，阵阵松木的芳香浸人心脾。回头看去，最后一束阳光射入林子，为高大的松树添上一抹血色。她不禁感慨万分。这些守卫圣地的古老的卫士们，不知已见过多少代荩穿越松林，潜入深不见底的卜月潭。以往来此地，看到这些大树时，她总是心生畏惧之感，可是今天不一样了。她终于以荩的身份昂然入内，而她之后，还会不会再有人来呢？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她突然收回了心思，因为身后的林子里，数名灰衣蒙面的人在一名白衣人的带领下正急速赶来。幕认得白衣人是大祭巫手下三名长老副使之一管执，忙歪着身子靠在树上，手捂胸口，大口喘气。那几人奔到她面前，一起跪下施礼道：“茗大人！大祭巫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幕喘着气道：“快……快去……大祖母和幕在后面……被截杀了！”
	
	　　她刚说完，那两名泥浆人自一旁的草丛里纵身跃出，向她袭来。幕放声尖叫，那几名侍卫大惊，纷纷抽剑冲上前，与泥浆人斗在一起。管执拉过幕挡在身后，退出十几丈开外，方问道：“怎么回事？大祖母呢？”
	
	　　幕眼泪盈眶，颤声道：“不……不知道……我们中途被……被人追杀，幕……妹妹她身受重伤……呜……大祖母拼死带我杀出重围，却又在山里失散了……呜呜……我的妹妹……”
	
	　　管执咬着牙道：“大祭巫没有说错，上午的大雨果然有问题！茗大人，请先止哀！小人定当保护大人！”他瞧了一会儿，见那两个泥浆似的怪物虽然力大，但在几名侍卫沉重锋利的铜剑攻击下，已显出败势，便大声喝道：“我保护茗大人先行，你们先在此守住，绝不能让敌人逼近一步，明白吗？”
	
	　　几名侍卫齐声答应，下手愈加狠辣，一名泥浆人躲避不及，被连着斩飞两只手，另一人的左边肩头也被噼开。泥浆人眼见不敌，呜呜乱叫着想要逃走，林中又奔出十来人，围着砍杀，顿时被砍成碎泥。泥浆们还企图重新聚集，侍卫中两人发动火源，以火烧之，须臾，泥中流出一滩绿色脓浆，发出恶臭，再也聚合不成。
	
	　　当幕跟着管执踉跄进入林子深处时，只听得唿哨声此起彼伏，不时见到一队队侍卫们匆忙奔走。她知道林中有按伏羲图列阵的六十四尊神兽石像，侍卫们正按照远古流传下来的方式在每一尊石像下布阵。幕突然想到，传说这些石像拥有不可思议的禁锢符文，或许这才是她不肯亲身前来的原因吧……
	
	　　这念头只来得及一闪，忽听管执道：“大祭巫大人来了！”她慌忙收敛心神，自觉样子无懈可击，摆出姐姐那般从容镇定的模样，瞧向大祭巫。
	
	　　真该死！当她与大祭巫眼神相交那一刻，不由自主地一哆嗦，腿脚一软，差点如往常一般跪下施礼。待得想起不用时，身体已经躬下去了，怎么办？幕的脑子里刹时一片空白。

第六章
	
	　　“给我吃！给我吃！”
	
	　　“我的肉！我的肉！”
	
	　　“哎呀……真是细皮嫩肉！”
	
	　　“谁也别抢，是我先看到的！”
	
	　　“我先看到！我先看到！”
	
	　　“我先——嘿！嘿！叫出来的！”
	
	　　花朵们吵成一团，相互挤来攘去。有的抽风似的絮絮颤抖，言不成句；有的把身边没机会附着在石壁上的根须当自己的手，肆意抽打周围的花；更多的上下乱甩，发泄不满，不时有倒霉鬼因甩得过头了，与根须相连处啪的一下断裂，整朵花落入池中，吱哇一声，死了个干脆。这些蠢货们没有一刻停止，光影晃荡，整个洞壁好像活了过来，变成个全身毛茸茸的又跳又叫的怪物。
	
	　　也有相对镇静的。靠近水面的一朵花不停给周围的花打气：“妈的，别怕，兄弟们！我们虽在最下面，命却是最好的！为什么呢？瞧，我们是离得最近的！哈哈，哈哈哈哈！让上面那些混蛋们叫吧，让他们叫破嘴，让他们叫死好了！我们……哇啊！真他妈的命歹！”
	
	　　它——确切地说，连同十几名旁听者——歇斯底里地惨叫一声，眼睁睁看着大片水直冲自己而来，跑也跑不了，躲也没处躲，当头淋了个彻头彻尾。被这片水击中的命不知是好是歹的花朵们一起抽了阵风，相继枯萎，转瞬间就变成了一堆焦黄的残瓣，纷纷散落入水。
	
	　　它们临死前高潮迭起的惨痛感受通过根须闪电般传达到每一朵花，洞里骤然安静下来。茗往上看，发现花朵们连颜色都变浅了。愣了那么一忽儿，咯咯咯咯之声不绝，所有的花都仓皇地闭合，瑟瑟发抖。
	
	　　“原来……”茗总算长出口气，“你们真的怕水。”
	
	　　花朵们不吭声，最下面的花恨不能顺着根须偷偷爬上去，谁知道这看似细皮嫩肉却下手狠辣的家伙会不会再乱泼水？
	
	　　忽然，有个稍高一点的花大声叫道：“不怕！你有胆子再试试看？”
	
	　　高处的花顿时大声叫好：“好！有种！”
	
	　　“够胆略！”
	
	　　下面的花儿们则破口大骂：“你他妈的长得高就可以乱讲？呜！你这个畜生啊！”靠近池水的无数根须情绪激动地乱晃，奈何根本打不到那朵花。
	
	　　那朵花洋洋得意地对身旁的花道：“这小妮子再怎么也……哇咧！”
	
	　　一大柱水高高飞起，正打在它身上，水泼洒下来，一条直线上的花们齐声哀号，须臾死光。干枯的花瓣往下飘落时，活着花儿们再度整齐划一地狂抖起来。只有最下面几朵花低声叫好。被水冲到的根须也跟着枯萎，但旁边立即就有根须伸展出来，填补空缺。一些花蕾开始冒出，看情形过不了多久，那里就又会绽放如初。
	
	　　茗心中虽惊，仍沉着脸大声道：“我不想听废话。有谁回答我，如果我碰到你们，会怎么样？”
	
	　　一片寂静。
	
	　　“不说的话……”她冷冷地只说半句。
	
	　　“会死！”
	
	　　“立即就会死！”
	
	　　“死得……”有朵花摇头晃脑，一字一句地说：“很、难、看！哇哈哈哈哈！”
	
	　　它立即就被水淋个正着，和周围十几朵悲愤的无辜者一道很难看地死了。洞壁上突然齐刷刷立起了一片根须的森林，所有能动弹的根须都被花朵们征用了。它们警惕地相互对望，看样子谁再敢乱讲，不用茗动手，立即就会被花儿们群殴至死。
	
	　　在众花明哲保身的时候，最下面一朵花鼓足勇气，哆哆嗦嗦地说：“如果……有活的东西接触到我们……哎呀！”十几根根须一起打在它头上，打得它花枝乱颤。不过花儿们不敢打死这个肯出头的家伙，教训一下又迅速收回。那朵花知趣地改口道：“不、不是我们！是根须！您只要接触到根须，马上就会被紧紧缠住，直至血被吸干为止……我、我们也就是附着在根须上的看客而已……”
	
	　　花儿们很不满意最后一句，觉得灭了自己威风，但见茗不再泼水上来，总算松了口气。
	
	　　茗怔怔地听着，心中愈来愈悲凉，到此刻终于让自己相信，幕是精心准备了很久的。她既不想杀死自己，又想要永远困住自己，所以利用自己的水性，用这些没脑子却稳妥的东西困守，真是煞费苦心。如此看来，大祖母多半也凶多吉少了。
	
	　　她连禁忌之水都找来了……茗想……禁忌之水不但极难寻觅，而且并非百试百灵，相反，大多数情况下它会直接夺去使用者的性命。但这还不是让茗最在意的地方。一想到幕竟然毫不犹豫就抹去了自己赖以生存的源，这份永不回头的决心才让茗寒到心底。从此以后，她和幕注定只有一个能活下来了。
	
	　　“命是你无法可预测，无法可阻止，亦无法可回避的东西……有的时候，命就是你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东西……”幕的话像个诅咒，在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茗忍不住死死抱住了头，可是她的话却怎么也挥不去，“黑的变成白的，死的变成生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头如裂开般疼痛。她终于放声尖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你永远也做不到！”
	
	　　她疯狂地用力拍打池水，掀起的水花到处泼撒。花儿们惊恐地乱叫：“谁来让这疯女人安静！”被水溅到的花儿惨号连连，和茗悲愤绝望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在洞里回响，居然甚是合拍。
	
	　　突然间，茗全身一僵，停了下来。花儿们还收不住口地惨叫，茗冷冷地说：“闭嘴。”
	
	　　全数闭嘴。
	
	　　茗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慢慢伸出手，拾起了漂浮在水上的一件物事。
	
	　　幕的面具。
	
	　　面具被水浸湿了，显得比平时灰暗得多，那张开的嘴和空空的眼洞就愈发丑陋不堪。十几年来，天天见到这面具，茗却从未如今天这般觉得它如此丑陋。这张毫无生气的脸被幕丢下时摔破了一角，裂缝斜着划过下巴，向上插到嘴角，看上去好像歪着嘴哭一样。茗看了良久，翻过来，把脸贴在上面。透过眼洞，她和外面几千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对望了一阵。
	
	　　真冷……真恐怖……妹妹难道就是这样度过了十四年？毫不留恋地丢下了面具，因为她已蜕变，长出翅膀，从此随意翱翔，再也不用躲藏了……
	
	　　“而我……”幕站在高高的石柱之上，一字一字地说：“将取代你。”
	
	　　茗闭上了眼，静静地感受面具后那冰冷的世界……
	
	　　“女人停下了！”
	
	　　“是……好像没动静了……”
	
	　　“唿……”一些花冷汗直冒地相互低声打招唿：“小声点，别乱嚷嚷……让她安静地……睡好了。”
	
	　　“去死了更好！”绝大多数花都使劲点头，表示赞同。
	
	　　“我不看好。平静意味着更大的暴风骤雨。”有一朵花沉静地说。如果它有眉头的话，一定皱得很深。
	
	　　它说了这话，就陷入更深邃的思考中。其余的花儿们愣了片刻，有些表示支持，有些则大骂晦气，渐渐分成两派，相互唾骂。过了不久，它突然又睁开了眼，一根根须立起，表示有话要说。没脑子的总是本能地倾听它们听不懂的话，于是所有的花都闭上嘴，数千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它。
	
	　　它以审视的眼光看看同胞们，又看看下面那女人，开口庄严地说：“下面的花儿们，有腿的就快跑吧！”
	
	　　咯咯咯咯，这些眼睛一起往下，正见到茗揭下面具，不去抹脸上的泪痕，只把面具当水瓢，开始向洞壁上疯狂地泼起水来。
	
	　　……
	
	　　当花儿们集体陷入癫狂之中，整个洞壁都像在扭曲挣扎时，爱思考的花又闭上了眼，喃喃地说：“她泼不上来……显然，我站得太高了。她泼上来的水总有个高度，上边的蠢货们也跟着瞎叫嚷什么呢？”
	
	　　这天夜里，星光灿烂，幕一直没有合眼。她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一颗心砰砰乱跳，需要不时提醒自己：这不是梦。是的，这并不是自己无数次梦中见到的情景……
	
	　　她想起傍晚见到大祭巫的事，翻了一下身。当自己险些失态时，大祭巫紧张地问她有没有受伤，这问题真是太好了。她故意袒露出身体，大祭巫见到她毫发无损的身体时点了点头，两个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今夜要潜下卜月潭？她那经过禁忌之水侵蚀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呢！见她神色犹豫，一旁的管执忙告之大祖母和幕被截杀的事情，于是大祭巫立即要求她先休息一下，定定心神，入潭之事暂且不谈，他则亲自带人上山查看去了。
	
	　　“瞧啊，”她忍不住想：“今天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她惬意地拉紧被子。她知道此刻外面一定很冷，不过石屋里烧着一盆火，身子底下垫的是珍贵的白虎皮，盖的是妖族带来的稀罕的熔羽被，温暖如春。屋外有一些响动，那是守卫石屋的二十几名侍卫在轮番巡逻。他们会彻夜守卫，以让自己安心。安心？当然！绝对不会再有泥浆人攻击的事情发生了，自己已经是唯一有资格进入卜月潭的人，又怎么会有攻击呢？
	
	　　幕突然想到了洞里的姐姐。如果茗还在的话，自己应该和另外十几名侍卫一道站在寒风中守卫着吧。如果茗还在的话……
	
	　　不……她用力摇摇头。傻瓜，我就是茗啊！
	
	　　她微笑着闭上眼，心中轻轻地说：“再见了，大祖母。再见……幕……”
	
	　　她因为兴奋而睡不着觉的时候，几十里之外，嘈杂的洞穴里，茗和一群歇斯底里的蠢花儿们同样没有睡。
	
	　　她其实早泼累了，躲在水里歇了一阵，水里比岸上还要暖和些。花儿们不知疲惫地叫骂，她充耳不闻，只留意听一种咯咯咯咯的声音。那是洞壁在呻吟，根须们在蔓延、扩张，夺回失地。很快地，又有大批花朵露出了小脸。它们中一些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跟周围的对骂起来。茗瞧在眼里，忽然忍不住好笑，看起来它们还真是监禁人的好东西，至少被监禁的人不会觉得寂寞难耐了。
	
	　　“女人笑了，女人笑了！”一些花偷偷地相互传告。
	
	　　“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她一定无可奈何，只好服软了！”一朵花得意地宣布：“女人，终究是没啥耐性的！”
	
	　　说得太好了！周围的花被这话感动得沙沙沙地立起根须，须臾，这句名言就传遍了洞壁，无数根根须立起，激动地摇晃着。有些花已经开始低声谈论起如何吃她的事来。
	
	　　一朵花问它身旁那朵爱思考的花：“喂，你打算吃她那部分？”
	
	　　“你呢？”爱思考地花眯着眼问。
	
	　　“我……我不挑食的。”那花老老实实地说：“哪里都可以。嗯……如果硬要说的话，我更喜欢她的手，嫩嫩的，看着都谗……你呢？”
	
	　　爱思考的花道：“我现在不好说。等到她不再使坏了，彻底死了，再谈这个好不好？”
	
	　　“怎么？她不是已经服软了吗？”花儿惊异地问，同时学着人样，把一根根须捂在自己嘴前。
	
	　　“你见过服软的人会笑吗？蠢货。”爱思考的花毫不客气地说：“笑就表示她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冷静下来就要想对策了。等着瞧吧……你哆嗦什么？我们站得这么高呢！”
	
	　　“站得高就真的没事吗？”那花战战兢兢地问。
	
	　　“暂时没事。这要看……她准备怎样行动。”
	
	　　下面那女人没有想多久，就开始了行动。她在蠢花们的热烈欢唿中游到石柱旁，用面具做瓢，向上使劲泼水。这一次她目标准确，绝不贪多，第一、二、三根石柱立即淹没在一片水光中，其上的花和根须因为干枯得太快，都冒起了轻烟。当茗踏着它们焦黄的残体爬上石柱时，花儿们再度发疯地闹腾起来。
	
	　　“行动了。”爱思考的花儿说：“来吧，让我瞧瞧你能走到哪一步呢？”
	
	　　茗先将幕脱下的衣服浸在水中，湿淋淋地提起，又伏下身舀起一瓢水。她用牙齿咬着衣服，一手端着面具，奋力爬到第三根石柱上。第四、第五根石柱上惨叫的花儿们也被迅速消灭。看样子她决心用水冲出一条生路，闯出洞去。
	
	　　现在已经不是死不死的问题了，对上面的花来说，这可是白花花的肉要逃跑的大事！“把她推下去！”有花儿尖叫着建议。于是靠她近的花儿们一边哭闹，一边颤巍巍地伸出根须打她。茗小心地躲闪着，顺利爬上了第五根石柱，把湿衣搭在第六根柱子上。衣服先是被根须们悲壮地撑起，然后在哀号声中慢慢塌陷。
	
	　　这个时候，爱思考的花突然大声道：“喂，女人！不行了，快点下去！”它旁边的花惊愕地问：“你……你到底站在谁的立场上？”周围立时有几朵花吼道：“你是什么意思？叛徒！狗东西！”也有花叫：“把这家伙推到水里去尝尝滋味！”
	
	　　爱思考的花沉默着。突然，一根粗大的根须脱离洞壁，狠狠抽打在这些花上，打得众花吱哇乱叫，好几朵当场落入水中，一命呜唿。当根须收回来时，它身旁的花无不身被数创，再也无力开口。周边的花惊恐万分，不明白它为何竟能支配这样大的根须。爱思考的花眼光冷冷地扫过它们，轻蔑地说：“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哪里晓得慢慢折磨人的乐趣！”
	
	　　满洞的花闹个不停，所以茗根本没有听到它的话，然而她头一低，扯着那件衣服笔直地冲下，入水时极轻柔，只溅起少许水花。花儿们又惊又喜，却见她迅速冒出水面，爬上石柱，依旧是一手端面具，恶狠狠地叼着滴水的衣服往上爬。
	
	　　“她要爬上来了！”第七、八根石柱上的花儿们惊叫，旁边洞壁上的花拼命挥舞根须想要阻止茗，茗沿着石柱外侧走，根本打不到。石柱越往上，间隔的距离越大，茗拿着瓢，爬得越来越艰难。但她丝毫没有后退，不久就勉强爬上了第五根石柱。谁知水已经从面具的眼洞、嘴洞里漏光了。
	
	　　“万岁！”花儿们简直热泪盈眶。虽然第七根石柱在湿衣的攻击下迅速沦陷，不过没有了水瓢，茗的速度将大大降低。趁着枯萎的根须、花朵落入水池，第一根石柱已经露出了些微干燥的地方，洞壁上的根须蠢蠢欲动，开始尝试着重新夺回石柱。
	
	　　“如果速度是这样的话……”爱思考的花朵沉吟道：“女人最多也只能爬上第七根石柱，也许有时间攻击第八、第九根，但绝对没有办法上来了。”
	
	　　“万岁！”周围的花儿立即把它的话传播开去。
	
	　　茗再一次跳入水中。她浮出水面，湿漉漉地头发往后一甩，眉毛倔强地扬起，目光愈发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困惑的样子。爱思考的花喃喃地说：“真美……”这句却没有让其他花听见。
	
	　　茗在池子里漂浮着想了一会儿，拿过衣服，用力撕扯，用扯下来的布塞住面具的洞。有一朵靠近水面的花神奇地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灭顶之灾，不过吼到现在，声音都哑了。它有气无力地说：“喂……这位姐姐，你累不累呀？”茗转头对它嫣然一笑，握着封住了洞的面具，再次向第八根石柱发起冲刺。
	
	　　姐姐……你睡着了吗……
	
	　　不远的卧榻旁，一盏灯火如豆，茗裹着被子，躬起身，不知是不是感到寒冷，瑟瑟发着抖。幕想要看清楚点，但眼皮却有千斤重，她使尽全力也只勉强眯起一线，模模煳煳地看着那团应该是茗的影子不停地……不停地……蠕动？
	
	　　她掂着脚尖，一步步悄无声息地向茗靠去。该死，火盆里的火熄灭了，地板冷得刺骨，这寒冷的感觉仿佛死去的卜月潭水，愈加让她内心战栗。她咬着牙，偷偷聚集力量，但小心地不让源先亮起来。她要到最后时刻才发出雷霆一击。
	
	　　她靠近了，近得只需再跨一步，所有的一切都将处在刀刃的攻击范围之内……她屏住唿吸，觉得自己已完全融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黑暗吞噬了一切，自己却是那么心甘情愿。她慢慢举起了手臂……
	
	　　突然间，那团模煳的影子停止了蠕动，往里一收，缩小了整整一圈。幕发愣的一刹那，周围骤然雪亮，将她完全暴露在光明之中。那亮光是如此的强烈，刀一般刺中幕的眸子，痛得她尖声惨叫，仓皇地踉跄后退，忽然脚踝一紧，被什么东西缠住，再也站不住脚，滚倒在地。恐惧揪住了她的心，反而让她瞪大了双眼——那团影子现在站立起来了，但不是茗，而是一大团耸动着的根须，和根须上殷红如血的花朵，而缠住自己脚的，便是一根粗大的根须。根须们在她面前嘶嘶地叫着，扭曲、翻滚，瞬间分出无数小根须，悉簌地抖动着，仿佛一张张血盆大口。幕拼命挣扎着往后挪，一面伸出手臂，想要发出火球。但是……见鬼！手臂上的源纹为什么全都不见了？
	
	　　就在她绝望地看着自己手臂的时候，根须往后一缩，稍一停顿，同时张开所有的大口，雷霆万钧般向她直扑来！
	
	　　幕猛地一挣，高高纵起，不料石屋矮小，脑袋重重撞上屋顶粗大的拱木，咚的一声巨响。等她从天旋地转中略回过神来时，周围已经站满了女侍从，正七手八脚把自己抬上床。
	
	　　“怎……怎么……”
	
	　　她看见一名药师在一旁对自己大声喊着什么，可是耳朵里嗡嗡嗡的，什么也听不分明。她想摇摇脑袋，才发现不仅手脚被人按住，连头都被人抱着。
	
	　　那名药师用一根竹针小心地扎入她耳后某处穴位，只觉耳里嗖的一下，虽然仍觉得朦胧，但已听清了他的喊叫：“……别动！我们正在止血，没有事！请冷静一点！”
	
	　　血？她看见了。有人正用白布死死按在自己头顶，垂下来的一部分就耷拉在眼前，已经被血浸透了。眼前番飞的染血的布，布后是一只只的手，纷纷忙碌着，挡住了她的视线，连一张脸都看不见。这景象怎么如此熟悉？
	
	　　啊，她记起来了……多年以前，当她被倒吊七天之后放下来，在岩石上摔破了头，族人将她送回去时，便是这般景象。但她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她还是见到了一张脸的——静静地站在数名侍卫之后的姐姐的脸……
	
	　　……姐姐站在水中，惊愕无比的脸……
	
	　　……姐姐坐在水边，从容平和的脸……
	
	　　……姐姐的脸……
	
	　　“姐姐呢？”幕想：“姐姐在哪里？”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画面交织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回忆，哪些只是自己的想象。药师一只手把她的脉，另一只手在她身上到处插竹针，她全身软得一丝力气也没有，感觉也麻木得紧，由着他折腾。
	
	　　“来人！”药师喝道：“把我的药笼拿来，升火，取水，准备熬药！”
	
	　　“我怎么……一点力也没有？”当幕灵台间也插上针时，终于清醒了些，低声问到。
	
	　　药师没有立即回答，仔细把着她的脉，过了一会儿，忽地放开她手腕，顺着手臂慢慢向上摸，一直摸到肩头。幕正觉奇怪，药师沉声道：“你们几个先出去吧，这里不用侍候了。药也不必了。”
	
	　　几名侍女忙躬身行礼，退了出去。药师站起身，在屋里沉默地转圈。灯火如豆，他的影子在坑洼不平的石墙表面不安地晃动。幕躺久了，觉得腰背某处特别酸痛，自己勉强挪了挪身子。她突然一惊，想到那处草席底下藏着东西，慌忙又挪回去，浑身都出了一层汗。等到冷静下来，才记起已经不是躺在自己那张低矮的小木榻上了。
	
	　　那东西虽然已经不在了，腰却仍这么痛，痛得她不停地变换姿势。大冷的天，头上的汗却一直流个不停，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让她觉得好像被绳索套住，几乎快要窒息。“为什么一点力气也没有？为什么？”她暗自惊疑，随即想到了：“禁忌之水……一定是它……它夺走了我的源，把我的一部分生命也夺走了……算了，我已再不需要。明天……明天就好了……”
	
	　　她正咬紧牙关坚持，忽听药师长长叹息一声，说道：“真像。”
	
	　　“嗯？”
	
	　　药师回过头，深深看进幕的眼眸里：“你跟你姐姐茗，原来真的一模一样。”
	
	　　幕看着药师，脑子里一时什么念头都没有。她这个时候竟突然专心致志地听起屋外的松涛之声来，哗拉啦……哗啦……哗啦啦……松涛从远及近，从东至西，一浪一浪，无有止息，她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高低不知。
	
	　　药师把刚才摸过她手臂的手伸到鼻子下仔细闻了一阵，点头道：“确实是禁忌之水。你掩盖得很好，恐怕用了不少吧。唉……可惜了。以你对源的领悟，本可成为我族最强之人，可惜了……可惜。”他沉重地摇摇头。
	
	　　“你知道什么？”幕看他惋惜的样子，突然心中怒火冲天，暗道：“你们这些人，根本不知道生活在姐姐阴影之下的我是什么滋味！”
	
	　　她恶向胆边生，一下坐直了身，整束衣冠，冷冷地说：“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禁忌之水？在此圣地，你胆敢猜忌我，是不想要命了？别以为大祭巫曾夸你是我族有史来最好的药师，便可恣意妄为了！”
	
	　　药师毫不动容地看着她，眼里渐渐有了一些怜惜，道：“你身上那些淡红的印记是什么？嘿……禁忌之水对你伤害会有多大，你根本不明白。现在虚火上蹿，四肢无力，还只是开始而已。今后一生，你才会慢慢体会到……如果你活得下来的话……”
	
	　　“什……什么禁忌之水，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话虽如此，但幕看着药师独眼里透出来的光，激灵灵打个寒战。
	
	　　药师嘿嘿一笑，撩开罩在头上的麻布，露出头脸。他的头上长着一连串巨大的肉瘤，从脑后一直延伸到面部，把左边的脸覆盖了大半。在肉瘤的侵蚀下，他的脸早已完全毁坏，嘴奇怪地裂着，露出狰狞的牙床，鼻子只剩下两个形状不一的大洞，左眼被肉瘤生生挤瞎，唯一的右眼歪到一边，据说只能看清不到两丈的距离了。这样子就算在白天，骤然见到也会吓死人。他得这怪病已经二、三十年了，从来无人知道究竟是什么病。幕虽从小见惯了这张脸，不过此刻在跳跃不定的晦暗的灯光下，仍觉得彻体寒冷，和他对视了一阵，终于侧过头去。
	
	　　“源是我们的生命所依，我们的灵魂，我们的一切……它带给我们力量。”药师似乎连自己都惧怕自己的脸，颤抖着又罩上麻布，说道：“但它实在是太强大了，我们的所有行动都离不开、避不了。对我而言，它成了负累，让我无法集中精力去做其他的事。然而我却有那么多不得不做的事……”
	
	　　他转过身，褪下衣服，露出后背。背嵴的正中盘踞着一个巨大的蘑菇状的肉瘤，随着他身体的摇晃而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它伸展出无数分枝，密密麻麻缠绕在药师的身体、四肢间，原来头上那些肉瘤只是从这里延伸出去的一段末枝。
	
	　　幕突然省悟，捂着狂跳的心，浑身战栗着问：“你……你……你也用过……用过……”
	
	　　“禁忌之水……”药师点头道：“多么芬芳的味道，不是吗？我在梦中都闻得到……无数的噩梦里，这香味折磨着我，撕咬我的魂灵，让我永不得安宁。但是……你瞧，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报酬。”
	
	　　他伸开双臂，仰天道：“我想成为第一流的药师，我想救助我那疾病缠身的家族。相信你也听说了，我妹妹和母亲的怪病……我救活了她们，我让她们……让她们多活了好多年，是不是很奇妙？嘿嘿……所以我觉得很值，这代价非常的值。你呢，幕？你准备好这代价了么？”
	
	　　幕已经软倒在榻上，闻言嗯了一声，随即惊道：“不！不不！我……我没有……啊，对，对对！我……我不是幕，你认错了！”她惊慌地用被子遮住自己，叫道：“你……你认错人了……走啊，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是吗……那么好罢，我出去了。”
	
	　　药师躬着身子，慢慢向门口走去。刚走两步，幕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两步冲到他面前，一下收刹不住滑倒在地。药师伸手来拉她，却被她反抓住手腕，尖尖的指甲几乎掐入他的肉里。药师皱起了眉，为因被肉瘤蚕食的手已感觉不到痛楚而遗憾。
	
	　　“你想……想要做什么？”
	
	　　“幕……你的眼神一向如此凶狠呢。如果不想被大祭巫看出来，可得注意才行。”
	
	　　幕合身撞入他怀里，顶得他往后踉跄两步，重重撞在石桌上。她猱身上前，想要掐住药师的咽喉，然而手还没伸到，胸口剧震，哇地吐出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一跤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药师摸着幕吐到自己衣服上的血，轻轻道：“你瞧，你的血都淡去了。禁忌之水一旦使用，便没有回头的机会。源已经永远抛弃你了，幕。”
	
	　　他蹲下身，伸手想扶幕，却被幕拼命推开。她勉强爬到榻边，脑袋无力地靠在上面，吐着血沫道：“你……你不用看我笑话。你去把……去把他们找来……都找来……”
	
	　　药师沉默了片刻，问她：“你能告诉我，你想得到的是什么吗？”
	
	　　“滚……滚出去！”
	
	　　药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皮囊，手有些哆嗦地解开囊口的绳子，倒出一粒金色的丸子。他凑到幕面前道：“你想得到这个吗？”
	
	　　幕傲然瞥他一眼，并不回答。
	
	　　“这粒丸子是我才制出来的，没有任何人知道。吃下它，人会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死去，一点痛苦都没有。当然，也绝不会有人查得出死因。”
	
	　　幕还是不说话，但喉头咕哝一响。
	
	　　“如果你告诉我，你究竟想得到什么，或许我会把它给你，让你可以体面地，毫无痛苦地死去……”
	
	　　幕盯着那药丸半晌，怔怔地问：“为什么？”
	
	　　“说不上来。”药师嘿嘿嘿地笑着说：“我只是想知道，一个跟我一样背弃自己生命与魂灵的人，是因为什么理由。”
	
	　　幕的眼眶忽地红了，她虚弱地说：“我……我想……如姐姐那样华丽地生活。”
	
	　　“就这样？”
	
	　　“就这样。”
	
	　　药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哪怕会痛苦地死去？”
	
	　　“嗯？”
	
	　　“痛苦啊……难以想象的痛苦。如果不肯接受像我这样的丑陋，就得自己动手……使用禁忌之水前，你难道没有想过？”
	
	　　“哪样死去更痛苦呢？”幕流下泪水，眼光却明亮起来，提高声音反问他道：“永远戴着面具，卑贱地、无声无息地死去，还是如夏花一样灿烂地绽放，然后痛快地死去？哪一样更痛苦？”
	
	　　药师后退了一步。
	
	　　“你鄙夷我，是吗？”
	
	　　“我鄙夷你。”幕干脆地说：“我鄙夷你这个人，不……是憎恨！”
	
	　　“还好，你鄙夷的是人。”药师松了口气，“生活不能被鄙夷。”
	
	　　“我面临的选择……跟你不一样。”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藏在衣服后的身体蜷缩得更厉害了。末了，他字斟句酌地说：“我需要考虑的事也……很不一样。至少我所做的决定，没有让我后悔……茗大人呢？你并没有杀她，对吧？”
	
	　　“哼！要杀她，除非先杀了我！”幕恶狠狠地说，“她的生死得听我的！”
	
	　　“果然……嗯……不错。”
	
	　　“现在……咳咳……兑现诺言吧！”幕抹去咳出的血丝，向药师伸出手：“把药给我。”
	
	　　药师看着她不说话。幕压低声音吼道：“快给我！我死之前会告诉你茗的下落，行了吧？你这卑贱的东西！”
	
	　　药师把药丸举在眼前仔细看，道：“你知道，这东西制起来很不容易呢。药材可难寻了，有些得到遥远的周国都城洛邑才买得到。鹤顶、歧石、螟篾……”他慢吞吞地数着，末了，忽然慎重地说：“幕，或者……我不会说出去。你会相信吗？”
	
	　　幕迟疑了片刻，摇摇头。
	
	　　“没有族长和大祭巫的准许而使用禁忌之水，是莫大的罪名。”药师凑近了幕，低声道：“当年我使用之后，逃遁到外地，流浪了十年才回来，别人只道我与母亲、妹妹一样得了怪病。你瞧，直到今日也无人知晓。现在，你知道了。你我共同守住这个秘密，行吗？”
	
	　　他盯着幕的眼睛，紧张得捏紧了拳头。他看见她眼神飘忽，在犹豫，在权衡，过了半晌，忽地一凛，因为幕仍然固执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药师哆嗦着问，“为什么呢？”
	
	　　“我不相信任何人。”幕向他伸出了手，“我累了。我的身心已经在谎言和猜忌中挣扎了十几年，清楚得很。命运操纵在别人手里，永远别指望能睡安稳。我不想再活在恐惧中。”
	
	　　“我们……”药师几乎落下泪了，“我们……我们这些背弃之人，始终无法安心活下去吗？”
	
	　　“是。”幕倔强地点头，“要么毫无忧虑地活，要么痛痛快快地死。给我一个痛快吧。”
	
	　　他们俩在昏暗中对视了一阵，药师叹了口气，站起了身。
	
	　　“可惜，我只制了这么一粒，不能给你。”
	
	　　“你……你骗我？”幕的眼睛几乎瞪出血来。
	
	　　“真是对不住你。”药师一耸肩膀，从容地把药丸放入自己口中，嚼了两口，吞了下去。他痛苦地揉着胸口，转身端起桌上的茶大口大口地喝，老半天才憋出一口气，“啊……真苦啊。原来……加了水银的东西是这种味道……真苦……”
	
	　　“你……你做什么？”
	
	　　“这粒药本来就是为我自己准备的，幕，嘿嘿嘿嘿。”药师得意地咧嘴大笑，脸上的肉瘤跟着颤动，使他的脸看起来愈加恐怖。他扶着墙，慢慢走向房门，一边道：“我的女儿，我的母亲……在等着我呢。没有我的照顾，她们在地下也会不安宁吧？幕，你是安全的，至少今天晚上是。相信我，没有几个人知道禁忌之水的秘密。明天，他们会发现我吐血死在自己的房间里，没留下只言片语。他们会好好埋葬我吗？希望如此……而你，幕，明天过了，还有明天。一天接一天，你会逐渐体会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一年又一年，这变化终会让你刻骨铭心。天啊……但愿你能挺过来……今日之举究竟是对是错，总有一天你自己的心会得出答案，不过现在……还为时过早。明天的事，谁知道呢？”
	
	　　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最后回头道：“幕，别太性急……知道吗？他们不明白我们的选择，其实有太多事，根本无从选择……慢慢来，从容一点，你会安全的……茗呢？我希望……”
	
	　　他顿了片刻，把后面的几个字无声地咽下，不再说话，吃力地推开房门。冰冷的夜风立时刮了进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屋外漆黑一片，屋里的灯火只照亮很短一段石路。药师佝偻的身影须臾便融入黑暗之中不见了。
	
	　　幕使尽全力，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歪在榻上。她强忍着从身体各处传来的愈来愈难以忍耐的痛楚，在心中给自己打气：“明天……明天就好了……让我撑到明天吧……”

第七章
	　　“她可能要突破到第九根石柱。”爱思考的花沉吟道。
	
	　　“怎……怎么算的呢？”
	
	　　“如果从最初开始算，就是所有的花都完好的话，第一、二、三根石柱根本不顶事，她在水中就可以完全控制。用水瓢带水攻下第四、五根不成问题。加上湿衣，可以上到第六根。但这只是第一次。她直接跳入水中，加水的速度相当快，第二次上来时能控制第七、八根石柱。不过越往上石柱间距越大，看她样子弱不禁风，就算能爬上第八根石柱，恐怕也要费不少力……”
	
	　　“已经……上到第七根了！”花儿们惊唿。
	
	　　“第九根她也许能够控制……”爱思考的花根本没听，眼望着穹顶继续盘算：“但是就算突破了石柱，还需要突破几丈深的洞穴。要带足够的水，她必须再次下水。嗯……第一、二、三不用考虑的话……”
	
	　　茗攀爬时，面具里的水洒了大半，只刚把长得茂盛的第八根石柱清理出来。到了这里，石柱之间的间距已经大过她的身高，她不得不冒险往上跳，将湿衣甩到第九根石柱上。甚至等不及支撑衣服的那些可怜根须彻底枯萎，她就扯下衣服，纵身跳入水中。洞壁上的花儿们一起有节奏地喊起来：“快！快！下面的根须快长起来呀！你们他妈的吃屎的吗长这么慢？”
	
	　　第一、二根石柱上的花儿们又是羞愧又是恐惧，更有一种被命运玩弄的悲壮心情。它们拼命生长，然而生长的意义却是立即死去，难怪一些花刚生出来就自己往水中跳，省得受辱。忽地有朵花厉声喝道：“蠢货，还在那里生长干什么？彻底放弃！第四、五根柱上的花快些长起来，你们才是取胜的关键！”正是那朵爱思考的花。
	
	　　花儿们还在犹豫，茗又开始了新一轮攀爬。她只用两瓢水就清干净了最下方的三根石柱，奋力爬上第三根石柱。这一次，她谨慎地用衣服挤了点水出来，干掉了第四根石柱旁的洞壁上蠢蠢欲动的根须。第五、六、七根石柱毫无抵抗地任她攀爬，那些洞壁上的花儿骂骂咧咧，却无论怎样都无法激怒茗把水浪费在它们身上。她勉强爬上第八根石柱，踮着脚，思索着从什么地方爬上第九根石柱。
	
	　　“怎么办怎么办？”爱思考的花儿旁一朵花焦急地问：“她会爬上来吗？”
	
	　　“不能！”爱思考的花冷冰冰地说：“她想不出……”
	
	　　话音未落，下面的花儿们突然兴奋地尖叫起来，因为茗做了件愚蠢的事，她仰头观察的时候，不知不觉靠近了洞壁。两根小根须乘机偷袭了她，根须末端露出一张小口，狠狠咬住茗的手臂。茗感到一阵刺痛，根须咬住她的地方刹时变得血红——它们正疯狂地吸着血。
	
	　　茗拼命一挣，赶在其他根须扑上来前扑通一声跳入池中，很久都没有再上来，只有几团殷红的血花浮出水面，在枯枝败花间慢慢晕散开去。满洞的花都被这股血味冲得疯狂，乱扭乱叫道：“血！血！”
	
	　　“多么新鲜的血啊！”
	
	　　“我的血！我的肉！”
	
	　　有些花儿甚至激动得挣脱根须，跳入已经淡去的血水中，惨叫道：“哇啊！真他妈的死了个痛快啊！”
	
	　　也有一些冷静地思考：“她……她死了吗？”
	
	　　“死了！死了！真的死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放心，死了总会浮上来的！虽然味道也许不太新鲜了……”
	
	　　爱思考的花却凛然地自言自语道：“真不能小瞧了她……这样不顾命地尝试，下一步会怎么做呢？”
	
	　　在一片尖叫声中，茗终于浮出了水面。她爬上第一根石柱，不理花儿们的挑衅，却坐在那里扯衣服。她撕下四张布条，一一细心地缠在脚和手上。爱思考的花叹道：“真是厉害。这一下最后两根石柱恐怕不保了，我得……”
	
	　　它住了口，花瓣慢慢闭合起来，旁边的花奇怪地说：“喂，你做什么？”它不理，越收越小，变成一个花苞，蓦地不可思议地往根须里一缩，竟钻入根须之中。周围的花儿再蠢，也知道自己只能被根须无条件地生出来，绝不可能再缩回去，俱都惊呆了。
	
	　　此时茗故计重施，顺利爬上了第八根石柱，灭了第九根石柱上刚冒起来的几根幼苗。洞壁上那两根曾吸了她的血的根须乱晃，指挥根须的花儿兴奋地尖叫：“来呀，宝贝儿！”
	
	　　茗面对洞壁而立，把湿衣拧了两把，挤出的水包在口里。她凑近了根须，噗地喷一口水，几根小根须在花儿的惨叫声中迅速枯萎跌落。刚才还亢奋的洞壁瞬间一片死寂。茗不停地喷着水，每次只喷一点，恰能将蠕动的小根须干掉，并不伤害其上那些最大最粗，却又因缠在石壁上不能动弹的主根。片刻工夫，第八和第九根石柱间的洞壁就只剩下三、四条交错的主根了。茗用包着布的脚小心地踢了几下主根，见它纹丝不动，这才放心地攀在主根上，三两下便爬上了第九根石柱。
	
	　　“哇啊！女人要跑了！”
	
	　　“真该死！有谁长了脑袋的，快想想办法！”
	
	　　“我的肉！我的血啊！”
	
	　　茗在花儿们的惨叫声中灭了最后一根石柱上的花，不慌不忙地清理出洞壁，才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水池。这一次她故意歪着落入水中，扑通一声巨响，整池水都在剧烈震荡，仿佛在嘲弄那些在水面前面如死色的花儿。看来她已准备好最后一次带水，直接冲出洞穴。
	
	　　她再次开始往上爬了！花儿们痛骂失声！
	
	　　她爬上了第三根石柱！花儿们尖叫！
	
	　　她爬上了第五根石柱！花儿们惨叫……
	
	　　她爬上了第七根石柱！花儿们……
	
	　　茗没有任何阻碍地一口气爬上第九根石柱，累得几乎瘫软，不禁伏在石柱上喘气……等等……怎么突然间没有那些愚蠢的叫骂声了？
	
	　　她抹去脸上的水四下里看看——突然之间，毫无声息地，所有的花都凋谢了！凋败的花颜色褪去，只剩一抹淡淡的粉色，随着根须的颤动纷纷无助地落下，形成一场让人背嵴生寒的花雨。有好多花跌落在茗的发间、身上，又打着旋继续坠落。茗拾起一朵花，它还未完全闭合，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见到了茗，它低声呻吟着道：“啊……让我……求求你……让我吃……一……”
	
	　　茗还没来得及把它放进怀里，它就彻底闭上了眼。周围不时还有一些低弱的声音道：
	
	　　“啊……我的……肉啊……”
	
	　　“真该死……真气……馁……”
	
	　　“漂亮的……血……”
	
	　　但片刻之后，除了花朵坠落在石柱上的絮絮声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响动。
	
	　　适才还喧闹得简直翻天的洞穴，此刻骤然寂静下来。这些花虽然愚蠢，也算是自己的敌人，但茗看到满池的花朵们枯萎的身体，仍禁不住浑身战栗，几乎落下泪来。
	
	　　咯咯……唆唆唆……咯咯咯咯……四周突地又起了响动。茗警惕地站起身，四下里打量，原来是根须们开始了奇怪的举动。
	
	　　这些举动明显地分为两种：一是那些扎根在石柱对面的洞壁上的根须，最小的根须早已随花儿们一起枯萎坠落了，稍大一点的纷纷蜷缩在主根须上，渐渐与主根须融为一体。最终，主根须也开始蠕动着向上翻卷，向着穹顶那朵静默的主花收拢。不一会儿，随着根须的撤离，大片大片光滑的洞壁开始重新显露出来，波光荡漾其上，洞穴里明亮了好多。
	
	　　而在另一边，根须们却格外奋力地生长。洞穴入口处，那些本来只是紧贴在石壁顶上的粗大根须开始生出更长的根，纷纷垂下，与地面和侧壁上的根须们相互融合、交织，纵横交错，渐渐编织出一张张紧密的根网。这下就算茗能够爬上最后一根石柱，想要用水泼出一条路也将极其困难。
	
	　　石柱上的根须生长速度也加快了。有些甚至等不及水干就往上爬，当它们因沾到水而枯萎时，却也将水吸干，为后面的根须铺平道路。茗尚在震惊，一条粗大的根须突然向她一扑，幸亏距离稍差了一些，茗及时闪身避开，脚下踩空，落入池中。当她拂开池水面上厚厚一层残花冒出头时，几乎所有的石柱都已重新爬满了根须。洞穴里再度嘈杂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没有脑子、除了罗嗦外基本无害的花朵，而是无数根竖立起的根须悉簌的颤动声。
	
	　　茗叹了口气，只觉身心疲惫已极。这一仗已经输了，反正上不去，根须们也下不来，她干脆平躺在水面，闭上了眼。
	
	　　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明天呢……也许明天幕就会回来。明天就好了。
	
	　　她这么想着，不久，往下沉了一段距离，翻转身体，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在水中沉沉睡去。
	
	　　“若我是泸侯，此处设弩五百，车百五十辆，可当三千卞军；从此处截断卞军左右两军，西面的卞军主营半日就可拿下了。胜负可定矣！”巫镜握着两块分别书着“弩”字和“车”字的小木牌，毫不迟疑地扣在小几上，发出“呵”的轻响。恰一旁的独脚棘兽火盆中柴火啪啦一下，蹿出火团，一闪既逝。一名女侍倾身上前掏火，巫镜道：“你们退下吧。我与先生恐怕会彻夜觅棋，留一两人于门外随时侯着便是了。”
	
	　　几名女侍垂头谢了，倒伏着爬出房间。最后一人刚要拉上门，巫劫道：“别关。你们也不必留人侍候，今日便是如此了。”那人叩头谢过，挥手示意。于是走廊里絮絮之声不绝，奴仆们俱都退下了。
	
	　　巫镜拿过掏火的钩子，一面掏火，一面道：“这种棘兽就是泸国所产，虽然独脚，跳来跳去的很是滑稽，却最是阴狠毒辣，内敛而不为人知。以此兽做火盆，便是取其内敛之意。其实泸国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所以泸军擅长埋伏、偷袭，你要叫他们堂堂正正于阵前摆上五千军士，只怕卞军三千车骑便可溃之了。”
	
	　　他们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细密的皮，皮上绘着山川河流，详实形象，每座山、每条河甚至谷地、河滩旁都精细地绘着很小的鸟篆，以示其名。二十多只书着“车”、“弩”、“卒”、“麓”等字样的小木块摆在地图上，有些扼守河谷，有些占据高地，更多的则是两军对垒。
	
	　　他俩操演“棋戏”，以当下最紧迫的卞国攻击泸国为题比试，在沂水对峙了半天，互不相让。但巫镜这着棋放在一处本不起眼的谷口，顿时使泸军的优势大增。巫劫慢吞吞沿着皮上的纹路摸了半天，道：“若是卞军强攻其后的高地呢？”他犹豫着把一块“车”棋放下，随即又拿起，摇头道：“不成。我从此山过时，听闻山高林峻，背面似乎无法行车。”把一块“卒”棋放下。
	
	　　巫镜嗤笑着摆手道：“有多少卒？五百？一千，还是两千？大军囤在沂水已有多日，卞军所处的地方本就比泸军偏向下游，而且人数要少三千。只要敢再抽走五百人，泸军立即就会渡河而击。五百人强攻有车骑防御的弩阵，纯粹找死。除非卞侯凭空再变两千人出来，否则肯定成不了！”
	
	　　巫劫沉思良久，终于拿起主棋，反扣过来，道：“嗯，此举危亦。这一着虽险，却真是一着妙棋。泸军若真在此设伏，卞军的主力便有被分割为数段的危险。卞侯亲征，主营一旦失陷，溃败就无可避免了。当日堰都城下，徐军偷袭师亚夫的主营，若真的成功，战局还不一定会怎样呢。我一时也想不到对策。镜，想不到你的棋艺如此犀利，我族之人中，还很少有如此手段的。”
	
	　　巫镜见他终于向自己服软，甚是得意，端起火盆旁暖架上的酒喝了一口。他今日见到巫劫，虽然心中仍对他颇有恨意，却也十分高兴，因自己很久都不曾跟族人一起畅谈了。尽管夜已深重，仍拉着巫劫不放，一边谈话一边不停喝酒，到此刻已很有些酒意。他哈着酒气道：“你不知道。我从昆仑山出来后才发现，周人中擅长此术者多矣。周国诸侯之间年年征战，相互吞并。据说黄帝曾分封万国，如今有几百个国家就不错了。说到行军作战，两军对垒，早已远在我族之上了。我曾与几名老叟对弈多日，就得益良多。听闻楚国贵族间还常常以真人对弈，操演战法。如此日夜鏖战磨练，思之，怎不令人担忧？”
	
	　　巫劫站起来，摸到门边坐下。今晚的天空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四周也无一处灯火，望出去一片漆黑。暴雨肆虐过的田野里有一股本该是春天才有的新鲜的泥土气息，被冬日刺骨的夜风带来，颇有些诡异。巫劫贪婪地吞吸着这气息，片刻方道：“你看得很准呐。周公倾天下之兵进攻徐国，我奉命监视。这场战役虽使天下为之震动，从兵力的规模上看，其实还达不到当年妲己攻击昆仑山的地步，但昊殿下观战后，连续向长老会上书三次，要求尽快与周国达成新的协议，把每年向周国提供的浮空舟和攻城机械数量翻倍，并派驻我族锻冶所精锐维护。你以为这是为何？”
	
	　　巫镜想了片刻，惊讶地说：“是想遏止周国自己发展技术？”
	
	　　“正是。”巫劫道：“周国的力量虽还不够强大，但其谋略之深、变化之多，在我看来，其战斗力甚至已超过了当年的妲己。我族若还不在技术方面想办法遏止它，假以时日，当他们再度建造出商国‘春霆’号那样的浮空舟来时，昆仑山就真正危险了。”
	
	　　“那个时候……呃。”巫镜也踱到门边，仰头喝干了酒壶里的酒，用力甩出，酒壶高高飞起，钻入夜色之中，须臾，才听到远处咚的一下。巫镜满意地抹着嘴道：“那个时候，昆仑山需要的正是我呢！”
	
	　　巫劫笑道：“那是。那么你认为泸国必胜了？”
	
	　　“泸国必败！而且一定亡国灭祀！”巫镜恶狠狠地呸道：“泸国年年征战，国力空虚，又没几个长脑子的人，岂可胜乎？”
	
	　　“但是……刚才这一步杀着确实厉害，占尽地利，我恐怕泸国中也有人能想到此步。”
	
	　　“想到有个屁用！”巫镜那一口酒灌猛了，脸涨得通红，手一挥叫道：“十年前卞国人就赢了！你不知道？十年之前，卞国君将泸国勉强还数得出来的几个名将贤臣的名字刻在玉碟上，祭祀三日，埋于麓山下，故意让泸侯得知。泸侯这个难得一见的蠢货，果然立即派人挖了出来，照着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抄家灭门。如今泸国上下人心早溃，思变已久，真正能战之人又跑的跑，死的死，还打个屁仗？所以泸国就算战术再好，比得了人家的谋略吗？这仗啊……啊……啊嚏！”他全身战栗一阵，重重打个喷嚏，忙跑回火盆旁，叫道：“好冷！喂，你不冷吗？大冷的天开着门干嘛呀！”
	
	　　巫劫沉吟道：“虽然如此，但泸国立祀已有数百年，好像这里生长的大榕树，纵使主根朽烂了，但分枝众多，独木成林，卞国要想战而胜之也非轻易之事。”
	
	　　巫镜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叫道：“哇啊，好烫！你真的不打算来一口？驱寒可管用了！泸国……嘿……你看得见周天之气，却未必看得清诸侯大势。我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什么都瞧明白了。卞国地处偏远，人贫国弱，相比泸国差远了，为啥还敢大举进攻泸国？楚国！楚国在后面撑腰呢！卞侯刚与楚立下婚姻之盟，泸国却仗着周国武王的厚宠，从来不把楚放在眼里。楚国这些年吞并了町、楠、莆等几十个小国，国势早已强大，称霸南疆。中原诸侯虽然各个口称瞧不起楚这南夷，哪个不私底下与之交好？连姬瞒那小子都对楚侯礼敬三分。这一次卞国起全国之力攻打泸，败则失国灭祀，岂是儿戏？你等着瞧，楚国一定会出手的。只要泸国这根卡在楚国与中原之间的刺被拔掉，郑、蔡诸国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泸国……呃……战之胜负，是在战前就定了的呢。”
	
	　　巫劫呆立良久，喃喃地说：“镜君……八隅司没有留下你，真是遗憾。”
	
	　　“哈哈，哈哈哈哈！”巫镜仰头傻笑，到后来却呜咽起来，伏在地上咬牙道：“真是遗憾……真是遗憾……我要遗憾来做什么？这几年来，我游历天下，昼思夜想，每每梦回都惊出一身冷汗。如今之天下早已不是任由我族左右之天下了，然而昆仑山上养尊处优的长老们，根本看不清，也不愿看。左右天下局势？嘿嘿，嘿嘿嘿……他们助商亡夏，就得到庸城被焚的好果子，现在又帮周灭了商，总有一天，连顷宫都要被周人拿下了！”
	
	　　“镜！”巫劫喝断他道：“你喝太多了。”
	
	　　巫镜红着眼瞪视他半天，打个酒嗝，道：“是……我是喝多了……可是我看得清楚，什么都看得清楚！你少来骗我，劫，你到此地根本就不是来找我的，对不对？呃……可……可……可是我不说！你说得很对，我需要一个机会，哈哈，我需要……一个……呃……”
	
	　　他慢慢歪在火盆边的榻上，片刻便鼾声大作，脸上保持着一丝笑意，睡死过去。
	
	　　巫劫踱到榻前，脱下外衣替巫镜盖上，淡淡地说：“好自珍重吧。”
	
	　　他在巫镜身边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门外有人沉声道：“大人，收到了八隅城君的信。”他才站起身，走到门边。外面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跪着十名虎贲侍卫，十双眸子在黑暗中幽幽发着绿光。尽管他们全都黑衣蒙面，但躬身行礼时，仍能听见黑衣下轻制铠甲和兵刃发出的撞击声。其中一人膝行两步，向他奉上信函。巫劫不忙看信，先问道：
	
	　　“如何？”
	
	　　“属下已经查实，离此三十里外的深山中，确实有名卜月之村落，据说与外人相交甚浅，神秘诡异。”
	
	　　巫劫掏出装有九头狮鹰的器具，用手抚之，道：“找到识路之人了吗？”
	
	　　“是。”
	
	　　“那么准备一下，明日就动身。”
	
	　　“是，属下立即准备！”一名带头的虎贲侍卫掏出一卷文书道：“这个月的行动，已经全数记录，是否立即传回昆仑？”
	
	　　“嗯，传吧。以后每月通报，可不必经由我同意了。”
	
	　　“遵命！”
	
	　　“还有，关于镜，不得有只言片语传回昆仑。”
	
	　　“是！”带头的虎贲侍卫曲身行礼，正要离去，巫劫道：“等等。顺便给昊殿下稍个信去，就说泸国已败，他的使团现在就可以动身造访卞侯了。”
	
	　　“大人？”虎贲侍卫一头雾水地说：“昨天接到楚都听风阁的消息，泸军和卞军仍在沂水对峙啊？”
	
	　　“呵呵，战之胜负在战前就定了，你不知道吗？就是这样，去吧。”
	
	　　待众侍卫离去之后，巫劫翻开信函，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地看。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第八章
	　　“那么……他们抬他下山去了么吗？”
	
	　　“是。”一名侍女用犀牛角梳仔细地梳理着幕的头发，答道：“药师曾说过，愿葬在母亲身旁。早上已经命人送下去了。”
	
	　　“得……好好安葬才行。”
	
	　　“那是自然。”侍女说着停了手，眼睛红红地说：“药师治好了多少人的病啊。奴婢的妹妹就是他救活的，真是……唉。听人说，药师是死于咳血，他们进去时，见到一床都是血呢……”
	
	　　“好了，我不想听。”
	
	　　“啊……是！奴婢该死！”侍女忙住了嘴，继续替幕梳头。
	
	　　幕咬着下唇，默默地望着窗外。窗外那片绝壁躲藏在蒙蒙烟雨之后，失去了本来面目，只余黑白二色。雨雾如梳子一般，一片连一片，一排接一排，从东到西梳理着绝壁下的松林。这些松树虽然高大粗壮，但面对这样缠绵阴柔的风雨，也只有跟着起伏摇晃。这会儿风雨更大了，那绝壁已彻底看不见，连松林的影子都淡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沙沙沙的松涛声，时远时近，时急时徐，幕一时听得出神，连侍女忽然停止了梳头都没留意。
	
	　　“茗大人……茗大人！”
	
	　　“嗯……嗯？”幕一回头，只见侍女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便问：“怎么了？”
	
	　　“大……大祖母……”侍女颤声道：“大祖母……”
	
	　　幕一长身站起来，宽大的袖子甩得急了，将几上的饰物全部扫落，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侍女想去拾拣，但幕快步走下榻，她又忙着给她着屐，一时乱作一团。
	
	　　幕走到门口，门外两名侍卫忙躬身跪下，就要磕头行礼。幕见他俩浑身都已湿透，满是泥泞，便道：“不用了，快说，大……祖母找到了？”
	
	　　“是，已经找到！”
	
	　　幕只觉脑中一阵眩晕，站立不住，往后连退。那侍女尖叫着跳起来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她死死扣着门，道：“是……是死……咳咳……大祖母可安好？”她连连抹脸上的冷汗。
	
	　　两名侍卫对看一眼，将身体伏得更低。其中一人吞吞吐吐地说：“小、小人们跟着大祭巫寻了一晚，凌晨的时候，有……有人带我们找到了大祖母。她……她已经……”他支吾半天都说不下去，幕勃然大怒，走上前一脚踢在他肩头。这一脚虽软软的没什么力，那人却“哎哟”一声，顺势滚到旁边。
	
	　　另一人忙道：“茗大人息怒！只因大祖母现下的状况实在难以描述，这个……大祭巫正带人抬大祖母回来，相信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到了。请茗大人安心等候。”
	
	　　安心等候？说得容易，幕坐在屋里，胸中忽而如火烧一般滚烫，直烫得额头汗如雨下；忽而周身冰冷，面如死灰，四肢抖个不停。侍女吓坏了，奈何唯一的药师早上又不明不白死了，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只好找来其他侍女，一些给幕擦汗换衣，一些则烧火取暖，乱七八糟地应付着。
	
	　　幕始终端坐不动，心中浑浑噩噩，百骸间一点力气也没有。她知道是禁忌之水的原因，但这结果是她早就知道的，所以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大祖母还认得出自己吗？一定能认出来吧……她还活着吗？如果她真的下了手的话，又怎么会让人找到呢？但至少……见鬼，至少缓几天也行啊！
	
	　　“大祖母……”她呆呆地想：“你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如此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忽见一名侍女从门外跑进来，叫道：“来了！”
	
	　　幕一下站起身，谁知站得过猛了，眼前一黑，咚地摔倒在地。当吓坏了的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把她往榻上抬时，却听她大声道：“好！痛痛快快死了也好！”
	
	　　这么说着，幕又睁开了眼，就要挣扎着起来。一名侍女按住她，刚道：“大人且先休息一下……”幕顺手一个耳光过去，怒道：“放开！你好大的胆！”
	
	　　几名侍女从未见过茗发这样大的火，更别说动手打人，俱都呆了。幕乘势跳下榻，急步走到门口，只见不远处的小丘上，一行人正默默走着。雨幕蒙蒙，他们走得缓慢而僵硬，看上去好似一队灰色的鬼魂。幕瞪着眼仓皇地张望，并没有见到大祖母的身影。队伍中间有几人抬着件物事，蒙在上面的布高高隆起，不知是什么。听见身后侍女们慌乱地要张罗蓑衣，幕一咬牙冲入雨中，拼命向那队人跑去。
	
	　　满地泥泞，那铺在路上的石头早已松散，幕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得好不艰难。才跑出十几步，忽地一脚踩空，木屐死死陷入泥里。幕扯了两下，却扯断了缚脚的草绳。她不管，赤着脚继续往前跑，不料脚底一滑，险些摔倒，踉踉跄跄跑出几步才勉强站稳，头上的簪子也掉了，湿了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眼睛。她还没来得及用手撩开头发，肩头被人牢牢抓住，有人沉声道：“茗，别太激动，大祖母也不愿见你这样的。”正是大祭巫的声音。
	
	　　幕撩开发，怔怔地说：“大……大祭巫，祖母她……人呢？”
	
	　　大祭巫五十来岁，身板仍挺得笔直，魁梧不减当年，只是头发已经雪白，脸上的皱纹如犁过的田一样又深又密，这是常年奔波劳累的结果。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朝队伍中那抬着的物事一指：“你自己看吧。”
	
	　　幕站着不动，几名侍从将那物事抬到她面前放下。是大祖母？不可能……大祖母瘦小得像只猴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然而连大祭巫都说是她……幕迟疑地看看那几名侍卫，见他们像从泥水中爬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他们一定摸黑滚爬了整晚，此刻眼睛里都是血丝，但……幕更看到了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恐惧。她注视良久，他们的恐惧反而减少了自己心中的恐惧。
	
	　　她终于伸出了手，抓着那块布，慢慢往下扯。随着布后的物事逐渐显露出来，几名侍卫纷纷散开，顷刻间就只有大祭巫一人还站在她身后。雨下得更大了。
	
	　　她拉下了布。远远地，几名侍女的尖叫划破了雨雾，接着咕咚一声，不知谁竟昏了过去。幕毫不理会，她看着，摸着，简直……聚精会神地打量着眼前这件……这堆……这团……这物事。
	
	　　“大祖母？”
	
	　　“是的。发现的时候，已经彻底石化了。”大祭巫走到她身后，一一指着那事物上的一些部位道：“这是她的脚……一段手臂。这是头顶，认出来了吗？”
	
	　　认出来了。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幕长长出了一口气，那一瞬间，她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砰然落地！她使劲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见鬼，这……这真是喜极而泣了！
	
	　　“大祖母……”她朝这堆暗绿色的、坚硬的、有部分人的残肢露在外面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跪了下去，哭道：“大祖母……你……你怎么就……呜……”
	
	　　“你怎么就这么死了，为什么不是我亲自动手呢？”她在心中狂叫，一开始还很别扭，但很快她就哭得昏天黑地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不甘、痛苦、屈辱……她已经整整十年没有流过一滴泪，然而不是没有泪的，只是全部强行压在了心中。此刻再无顾忌，泪如泉涌，那些强压下的情绪一浪接一浪地扫过，以至于哭到后面泣不成声，几乎昏厥过去。
	
	　　大祭巫一挥手，侍从们忙重新将布盖在那物事上，匆匆抬走。几名还算镇定的侍女赶来扶幕，这一次她不再用力，也无力可用，软软地被搀扶起来，任由她们给自己穿上蓑衣。大祭巫脸色也极惨白，道：“大祖母对你有养育之情，更有教诲之恩，你的心情，我十分了解。然而还是应当节哀。你如今已成人，又身负重托，得以大局为重……”
	
	　　他在一旁说着宽慰的话，幕一句也没听进去，哭了半天，此刻回过神来，心中惊疑：“她为何让人找到大祖母？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计划又有变动？”她突然又想起一事，忙道：“大……大祭巫，我妹妹呢？我妹妹在哪里？”
	
	　　“幕吗？我们……吗。”大祭巫清清喉咙：“我们还未找到。茗，坚强一点，幕的身手我很放心，也许她已经逃走了。你放心，我们仍会加派人手搜寻的。”
	
	　　“我记得……”幕皱紧眉头，“被截杀的时候，妹妹为了掩护我，吸引了一大群人，往西面跑了……恐怕……恐怕再也见不到她了！”说着又大哭一场。大祭巫劝服不住，忙道：“对了，我为你引见一人。若不是她，我们还找不到大祖母呢，她能找到幕也说不定！”
	
	　　幕一呆，收了眼泪，只见众侍从之后转出一名女子，二八年纪，一身艳丽的红色短衣，绣着金色枫叶纹路，腰间系着长长的白绸腰带，在这苍白的雨雾里极为耀眼。不知是衣服的颜色映的，还是天生如是，她的眸子闪着淡淡的红光，越发让人不可逼视。她伸出右手按在左肩，行了个奇怪的礼，手臂上的一串铜环叮当作响。
	
	　　“你……你是……”幕陡然觉得背上生起一股寒意，忍不住后退一步。大祭巫刚要开口介绍，那女子嫣然一笑，脆生生地说：“小女子郁，从汨罗城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茗大人？小女子能得一见，荣幸之至呢。”
	
	　　茗睁开眼呆呆地往上瞧了半天，又颓然闭上。她在水中惬意地伸了伸懒腰，慢吞吞浮出水面。
	
	　　“早上好！”
	
	　　“睡得好吗？”
	
	　　“哇咧，你可真迷人！”
	
	　　“给我吃！给我咬一口！我的肉啊！”
	
	　　千万朵花在她冒出水的一刹那，一起开口欢唿起来，第一、二句还像个样，后面立即开始乱七八糟了。茗叹了口气，靠在没有根须的那面石壁上，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昨天晚上妖梦连连，一会儿是大祖母血淋淋的脸，仿佛被莫名的妖怪吃掉，一会儿是幕苍白的脸，怨恨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害得她惊醒了好多次。
	
	　　好在池子里闪烁的光让她镇定了不少。反正睡不着，她索性潜到池底，仔细地摸索那根笔直的线。一番摸索下来，发现池底远不止这一根，而是二十七、八根，有的笔直，有的浑圆，有的则弯弯曲曲地连接着相邻的线。有些线上某处还会有凹坑，更奇怪的是，所有发光的玉石都处在一根线上，数目与线的数量也完全吻合。
	
	　　这些线和坑都极浅，池子里光线闪耀不定，凭眼睛根本看不出来。若非茗从小就在卜月潭中摸索，手的触感异于常人，也是没法一一摸出来的。她好奇心大盛，愈发觉得这些线绝非天然所成，但又有什么用呢？除了玉石和线，池子里再无任何其他东西，她沿着洞壁摸了一圈，仍一无所获。
	
	　　如此折腾了大半夜，她终于困得不行，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谁知一睁开眼，洞里再度万花齐开，吵闹起来。茗被花儿们吵得头都晕了，躲在水中不出。
	
	　　“你、你、你觉得怎么样？”一朵花兴奋地问它旁边另一朵沉默寡言的花：“这肉会很好吃吗？”
	
	　　那朵花正在沉思，闻言白它一眼：“能吃到嘴里才知道，白痴。再说，真正能吃她血肉的是根茎，你高兴个什么劲？”
	
	　　“但……但是……”那朵花委屈地说：“但是大家不都这么叫嚷吗？”
	
	　　“吃屎的苍蝇就爱吵吵嚷嚷。”爱思考的花没好气说。
	
	　　“你……你这么说我很难过。”那朵花红了眼。
	
	　　“用脑子想想吧。现在可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而是吃不吃得到的问题。她很镇静呢，哼，那是算定了我们拿她没法子。”
	
	　　“但……但她不是逃不了了吗？”
	
	　　“有人拿我们设套囚禁她，却故意安排这个有水的地方。啊，看见水我简直头都要裂开了，这些肮脏的东西……为什么？哈，问得好。那就是告诉你，这辈子都别想打她的主意了！贱人！”
	
	　　“你……你……”那朵花被它的杀气吓得瑟瑟发抖。
	
	　　“贱人！”爱思考的花呸了一口，随即不耐烦地安慰那朵花道：“好了，这一次不是骂你。”
	
	　　“啊，那女人动了！”
	
	　　“她在看什么？看我们吗？喂，你好！”
	
	　　茗抬头向上望去，高高的穹顶，那朵最大的红花一直沉默着。它似乎也有眼睛，但并不像其他小花一样睁开。茗全神贯注地盯着它看，毫不理睬周围的招唿声。
	
	　　爱思考的花突然一凛：“她在做什么？”
	
	　　“她在看啊！”
	
	　　“在看？”爱思考的花迟疑道：“看……为什么眼神这么奇怪？”
	
	　　“非我族类，其眼必异。”旁边一朵花精辟地说，众花纷纷喝彩，小根须们竖立起来絮絮抖动，表示鼓掌。
	
	　　爱思考的花学着茗的样子，把眼睛眯成一条线往上看：“嗯……看什么呢？只能看到一部分……哪一部分？”
	
	　　看了一阵，它又往下看，见那女子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是你。”爱思考的花一个劲地抽冷气，隐隐觉得这里面有某种可能致命的东西，却又完全摸不着头脑。它更加密切关注女人的一举一动，只见她游到石柱边，又抬头向上看，但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七嘴八舌的小花上。爱思考的花留意到她的目光始终很有规律地一片一片扫过花丛，仿佛在搜寻着什么。是什么呢？愈不明白，它便愈加紧张。
	
	　　其他花儿可开心极了，觉得这么个肉嫩皮薄的人儿看着自己，简直是莫大的荣幸。是不是她在寻找第一个可以吃她的花？真他娘的刺激！于是花儿们纷纷喊叫道：“是我是我！看看我吧！”
	
	　　“看我，我最漂亮！”
	
	　　“我最乖巧！”
	
	　　“我最……最……最会说话！”
	
	　　茗笑盈盈地将目光集中在其中一朵花上，盯了它一小会儿。那花受宠若惊地瞪圆了眼睛和她对视，忽地一抖，开始放声大笑起来。周围的花问它为何发笑，它却不答，一直傻笑。茗微微摇头，又转向另一朵花。须臾，那朵花也傻笑起来。
	
	　　“……”爱思考的花如果有脚，一定已经抓紧了。它仍不懂其中原委，却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让前面两朵花挡住自己。茗的目光从它面前扫过，它虽未被直接看到，仍觉得透体寒凉。“见鬼……”它想：“这女人的眼神怎么……妈的，比我还让人毛骨悚然。”
	
	　　片刻功夫，已经有二十几朵花傻笑起来，看它们幸福的笑容，其他花无不艳羡。茗却沉下了脸，无声无息地溜回水中，再度沉思起来。
	
	　　“她刚才在搜寻什么呢？”爱思考的花心有余悸，但是池水荡漾，看不清水下的动静，那女人好像能在水中唿吸一般，沉下去可以数个时辰都不露头。“这个囚笼真是设计得太好了，”它忍不住感慨道：“让我们两个彼此煎熬……贱人！”
	
	　　茗潜入水中，再一次对那些纹路仔细研究起来。她摸索良久，再也找不到任何别的奇怪的地方了，不觉有些气馁。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眯着眼睛，摸索那些发光的玉石。她正摸着，玉石忽地一动，吓了她一跳，随即醒悟到原来是自己推的。她惊异地又推了两下，石头不住摇晃。这些看似沉重的石头，怎么轻轻一推就能动？茗又试着推了其他几块石头，有的轻易就能晃动，有的却纹丝不动。她摸到石头底部比较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了：不能动的石头都已落在一处凹坑里。
	
	　　她心念如电：“如果把所有的石头推入坑中，会怎么样？”反正左右无事，当下立即动手。这一推才发现，这些石头竟然只会顺着线翻滚，而且落入坑中后与坑的边缘结合得天衣无缝。茗越发认定这是有人精心安排的，但究竟是谁会在深山中隐藏这样的秘密呢？是个什么样的秘密？
	
	　　当她将最后一块石头推入坑中时，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石头同时失去了光芒。她心中砰砰乱跳，知道某种封印或是符咒已经发动，赶紧向水面游去。刚冒出水面，只听花朵们正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啊！太阳落山了吗？”
	
	　　“见鬼，谁把我眼睛遮住了？”
	
	　　“我的肉！我看不见肉了！”
	
	　　“嘘……等等！肉……肉出来了！”
	
	　　“我的个天爷吧……”
	
	　　茗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虽然不强，但在漆黑一片的洞里已经是唯一的光源了。花朵们看着她慢慢探出身体，水珠一颗颗滑下她凝脂般的肌肤，就算最迟钝的花也忍不住咽口口水，心想：“真美……”
	
	　　“你们发现什么事了吗？”茗大声问道。她特意靠在没有根须的洞壁上，尽量把身体露出水面，好让洞里更亮一些。花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摇头。爱思考的花躲在花丛后紧张得瑟瑟发抖，但是它不肯说出来。
	
	　　“我突然想到了。”茗环视洞穴，说：“你们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不能长到洞外去？这个洞穴之外许多地方都很干燥，也有小动物出没，为什么不出去呢？”
	
	　　“该死！”爱思考的花狂怒地想：“她这么快就想到了？我真不该轻易任由她上到第九根石柱，这贱人竟然看到了洞口的情况！她身体为何会发光？这……这真是最该死的地方！”
	
	　　它心惊胆战的时候，茗其实比它更紧张，因为她明显感到一直荡漾的池水已经开始平静下来了。池子里有某中让人战栗的东西正在飞速聚集……她恨不能肋下生出双翼飞出去，但现在，她必须冷静——至少，得比这愚蠢的花冷静。
	
	　　愚蠢的花们还是第一次被问到如此高深的问题，俱都懵了，四周咯咯咯咯响个不停，花儿们陷入超出自己想象的思考中，纷纷闭上了眼。有好些甚至想得抽搐，跌落下来，死了个干脆。
	
	　　“因为我们重礼，守信，答应了别人关押你，就得死守到底！你不要妄想煳弄我们！”老半天，一朵花终于站出来振臂高唿，其他花立即大声叫好！
	
	　　茗决意赌上一赌，于是点头道：“很好。”说着干脆地向下沉去。她脑袋还没入水，便听见有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大吼道：“放屁！滚、滚、滚一边去！”随即听见啪啦一下，黑暗中隐隐见到一根巨大的根须抽在一面石壁上，打得上面数百朵花同时惨叫。那声音喊道：“女人！女人出来！你想谈什么，快说！”
	
	　　茗知道赌赢了。水里越来越冷，甚至开始轻微摇晃起来，她也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你没有光便无法生长，是不是？我身体却能发光。现下我俩只有同舟共济，你收起根须，我带你出去，如何？”
	
	　　对方沉吟不语。茗道：“你在想是否要背弃主人，对吗？那么我想问一句：你现在的主人如何？”
	
	　　“不好！恶毒的家伙！”
	
	　　“如果我做了你的主人，事不就成了？”
	
	　　“不！我不要你这样又恶毒又狡诈的主人，妈的！”
	
	　　“那更好，我更不想要你这么丑陋的花呢！”茗大声顶回去：“这洞穴里既有水，外面又是长长的漆黑的山洞，她把你设计在此，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呢。其实现在我才不紧张，我大可以在水里慢慢的等，直到你先死去，再从容离开，岂不更好？”
	
	　　“你……你……”对方显然不知道水里的情形，果然焦急起来。水现在从平静再度变得动荡，浪无声地翻滚，一波一波荡漾开去，打在石壁上，洞穴里回荡着愈来愈急促的涛声——可惜它紧张得已经没工夫去理会了，所以茗也仍强作镇定地等着。
	
	　　“好吧……”它终于说：“好吧……见鬼！我讨厌女人胜过肮脏的水！你打算怎么做？我可告诉你，如果没有合适的盛我的容器，我可会毫不客气地插入你的肉中！”
	
	　　“放心，我的血足够供养你。”茗露出一丝微笑。那家伙愤恨地咒骂了两句，只听一阵悉簌的声音传来，茗不用看也知道那些花开始凋谢、跌落，根须逐渐收缩……花朵们纷纷扬扬落入水中，她屏住唿吸，靠着洞壁的身体清晰地感觉到根须们潮水般的退却，禁不住捏紧了拳头。
	
	　　就在悉簌声已经变得很小，只余穹顶处还有少许根须时，那家伙突然道：“等等……”
	
	　　“怎么了？”茗抬头问，那一瞬间，洞穴里突然骤亮。茗促不及防，被光刺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只听那家伙也惨叫道：“哎呀……真他妈的！”
	
	　　“啊，该死的雨天。我在观星殿的时候就莫名地讨厌雨，现在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巫镜恼火地举着鞭子，喝道：“快点拖，没用的废物，想多吃几鞭吗？”
	
	　　几名奴隶正在前面拼命拉牛，另外几人则在车后使劲推车，奈何山路实在太滑，巫镜的车又大又重，两只车轮都陷进了泥里，根本动不了分毫。雨哗啦啦地下个不停，浸湿了车蓬，巫镜见那些能工打造的机关人偶被水打湿，各色奇珍异味泡了汤，心痛得一个劲地抽人。
	
	　　忽听巫劫道：“行了吧，这样烂的山路，再轻的车也难走。就别为难他们了。”说着一长身钻出车幕，跳了下去。巫镜伸出脑袋叫道：“喂，你做什么？”
	
	　　巫劫用竹竿在地上插了插，对带路的山民道：“还行，我们走着去。”
	
	　　“什么？走着去？你疯了吗？这雨，还有这些该死的烂泥怎么办？”
	
	　　巫劫回头问他：“你怕死吗？”
	
	　　“不怕！”
	
	　　巫劫于是断喝道：“想要建功立业的不是你吗？连死都不怕，还怕烂泥？跟我走！”
	
	　　巫镜被这一句呵斥得百口莫辩，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回过神来，那时他正因踩滑而吊在一处断崖上，几名奴隶正死命往上拉扯。这哪里是路？根本就是逢林钻林，遇水涉水，碰到悬崖就跳。雨大得简直不像话，放眼望去，天地间好像都被泥浆敷满了一般，灰暗、模煳，瞧不分明。
	
	　　巫镜手足并用爬上来，因走得实在太艰难，身上什么东西都丢了，惟独抽人的鞭子还留着，拿出来骂骂咧咧就要抽人。所有奴隶都学得精乖，立马躲到巫劫身后。那十名蒙着头脸的虎贲侍卫暗自好笑，却也不敢说话。巫劫道：“做什么？你以为什么地方都像昆仑山那样，到处修得整齐？你把他们抽坏了，想一个人往上爬吗？”
	
	　　巫镜知道说不过他，恨恨掏出皮壶灌了口酒，骂道：“妈的，什么鬼地方！为何非要去那什么……奇奇怪怪的卜月村？”
	
	　　巫劫道：“你也知道那里奇怪。九头狮鹰的怨念就在这一带徘徊，既然不知道从何处寻起，就干脆先到这些奇怪的地方去，或许那就是对方的目标也说不定啊。”
	
	　　“那为何不等雨停了再来？你瞧我这身泥……”
	
	　　巫劫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觉得这雨也挺奇怪吗？我在想，如果往天上射一箭，或许会射下什么东西来。”
	
	　　巫镜呵呵傻笑，觉得巫劫越来越疯，又略高兴了些。这山崖甚是高峻，崖顶和崖下都是密林，只这崖边上有一片平坦的岩石。天气好的时候，在此处也许能望见北面更高的山脉，但此刻雨雾遮住了十丈以外的一切。巫镜见这里至少没有泥浆，连声喊累，于是众奴隶铺开地毯，撑起草盖，拉起帷幕，让大老爷休息。
	
	　　巫劫也不阻拦，难得清闲，他也躺下静思。自有奴隶摆上小几，温好酒水。巫镜一边喝着酒，一边让女奴捏捏酸痛的脚，倒也惬意。过了一会儿，巫镜打个酒嗝，道：“我突然……突然有些感触。”
	
	　　“哦？”
	
	　　“我……我……我也说不好，但若不说，心里又一直堵得难受！”
	
	　　“嗯，有什么就说出来吧！”
	
	　　巫镜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道：“我怎么觉得，好像我们一直在游山玩水？”
	
	　　“不也，镜君！”巫劫闻言，厉声断喝道：“汝莫作是念！我愿赠你四字！”声音之大，吓得奴隶都是一跳，慌忙跪伏在地。虎贲侍卫们按剑而起。
	
	　　“哦……愿闻其详！”巫镜端衣扶冠，拱手长坐。
	
	　　“诺！”巫劫也长坐而起，慎重地伸出四根指头，掷地有声地说：“踏遍天下！”
	
	　　“诚……诚如君言！”巫镜被这话震撼得哽咽难语，深觉巫劫年纪轻轻便晋升预备长老，果然见识不同寻常！为此多喝了几大樽酒。没过多久，崖下刮来一股大风，刮得周围的雨雾翻滚。八名奴隶牵着的帷幕被风掀得乱飞，巫镜放下酒壶，刚要呵斥，忽地一怔，喃喃地说：“咦……真的喝多了吗？”
	
	　　“怎么了？”
	
	　　巫镜揉揉眼睛：“我想……我瞧见了一片蓝天。哈哈，真是的，这么大的雨，还有这样……呃……”他迟疑地住了嘴。周围几名奴隶也发出了惊异的声音，但他们唧唧咕咕说的话巫劫一句也不懂，便问巫镜道：“你说清楚一点。”
	
	　　“蓝天……我看见了一小块蓝天。奇怪，好像并不是很远。”巫镜皱着眉头观察：“就在左首的山上，我瞧得清山头的树呢，最多两、三百丈吧……那些山头上怎么还有阳光？啊，一片云移过来，又看不见了。”
	
	　　“你怎么看见的？”巫劫杵着竹棍站起身，问：“可是雨一直在下啊。”
	
	　　“是在下，活见鬼，我该怎么跟你形容呢？”巫镜又灌了两口酒，忽地一拍大腿叫道：“啊，我明白了！下雨的云是我们头上这片云！”
	
	　　这完全是废话，可是巫劫愈发冷静地思考，巫镜道：“我说的好像有点怪，但是你应该会明白……我这么讲吧：下雨的云只是我们头上这片……还是有点乱。”
	
	　　巫劫凛然道：“你是说，仅仅是我们头顶上有这么片下雨的云，而其他地方仍然是晴天？”
	
	　　“就是这个意思！”巫镜跳起身来，巫劫已经大声下令道：“来人！速向各方探明情况，立刻回报！”
	
	　　四名侍卫大声应了，三人在崖顶展开搜索，另一人用绳索飞也似向崖下坠去。不到一刻，四人纷纷回报：
	
	　　“前方两白丈没有雨水，天气晴好！”
	
	　　“左面一百五十丈，天气晴好！”
	
	　　“右方一百七十丈，无雨！”
	
	　　“来时路两百丈，天已放晴！”
	
	　　啪啪啪啪，巫镜瞬间张开了四道禁制。他见一名奴隶也圈进了禁制中，恼火地一脚踢他出去。
	
	　　巫劫手一伸：“箭来。”一名侍卫解下背上背的那张巨大的弓，另一名侍卫半跪在地，奉上箭筒。巫劫的手指在箭上抚摩着，很快抽出一支箭。巫镜看着他娴熟地拉弓搭箭，心道：“还好，不是用他那张邪门的弓，否则非给吹到崖下去摔死不可！”
	
	　　虽说比不上那张神弓，但这柄弓也算得是昆仑山少有的好弓，其柄上嵌着三枚碧色玉石，据说有先贤的符咒，箭也是千年的恒木精心削制，安装着顷宫锻冶所造的异金箭头。巫劫将弓身拉得浑圆，顿了片刻，箭尖慢慢移动着，蓦地手一松，箭嗖的一声轻响，闪电般直插云中。巫镜清楚地看见整个云朝着箭射入的地方一缩，又纷纷翻滚而出，便大叫道：“中了！”
	
	　　巫劫更不多言，瞬间又拉弓放箭，箭身准确地沿着刚才那一箭的轨迹射入云中，这一次，云层中发出很大的声响，好像一万个恶鬼同时哀叹。奴隶们吓得匍匐在地，拼命祈祷。巫镜强作镇定，手里早藏好了数道符文，准备随时保命。
	
	　　箭穿透了云层，阳光从它留下的洞中射下来，照在山麓之上，众人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巫镜叫道：“好！射得它哇哇叫了！再来一箭！”
	
	　　巫劫把弓一丢，自有侍卫上前接住。他拍着手冷冷地说：“够了。”
	
	　　那洞持续扩大着，射入的阳光也越来越多，黑黑的云疯狂地涌入其间，想要填堵，然而涌进的云瞬间便在光柱中消散不见。随着云层迅速变薄变淡，又一束光的剑穿透云层投射下来，接着又是一束……须臾，无数根光柱投下，照得原本阴霾的崖顶明亮起来。雨也飞速减小，终于随着云的彻底消失而终止，最后留下的只是一道横跨过众人头顶的彩虹。
	
	　　巫镜凝望那彩虹，看见它的一边远远投射入崖下那片茫茫望不到边际的森林里，一大群鸟从其下穿过，掠入林中。远处藏青色的山脉如同大地的嵴背高高隆起，延绵向东，越远颜色越淡，终于与天融为一色。山颠之上，晴空万里。他咕隆灌口酒，叹道：“观星殿上，哪里见得到如此景色？”
	
	　　巫劫道：“走了，发什么感慨呢？”巫镜恼道：“你这瞎子哪里知道如此壮丽景色？”巫劫一笑，忽地想起一事，问他：“山颠之上，有云吗？”
	
	　　“一碧如洗呢。”
	
	　　巫劫沉默片刻，方道：“想来……是很壮丽。”
	
	　　“哇！哈哈哈哈！这可怎么说好？”爱思考的花笑得差点抽筋：“你这贱人！现下你可怎么办？”
	
	　　水面如沸腾了一般剧烈翻滚，却冷得刺骨。看不见池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一次水底透上来的光不再色彩缤纷，而只是刺目的白光。茗接触水的身体感到了许多情绪：愤怒、痛惜、多年的孤寂、死亡……这感觉竟与卜月潭水差不多。
	
	　　当光陡然亮起来时，她分明感到有人与自己擦身而过，在她耳边大声喊道：“沙昆！”此刻想想，那似乎更像是鬼魂……她吓得连水都不敢潜了，拼命游到石柱旁，一口气爬到第九根石柱上。她刚把手搭到最后一根石柱上，忽地一根根须出现在眼前，茗吓得得连忙后退。
	
	　　终于抢在她之前占据了第十根石柱，爱思考的花吁口气道：“好险！差点让你跑了！下去，女人，我可不会客气哦！”
	
	　　茗捧着胸口喘气，说道：“你……你让我多待会吧。下面……下面有东西……”
	
	　　“哈哈！”爱思考的花得意地笑道：“贱人！你也有害怕的时候？我以为你当真天不怕地不怕呢！我要让你待？我让你去死好不好？哈哈哈哈！”话虽这样说，它躲在根须后，望着茗无暇的身子暗自咽了口气。根须们已经完全侵占了下面所有的石柱，茗所待的第九根却仍没有根须爬上。
	
	　　“你瞧吧，贱人！你想逃跑？呸！”爱思考的花炫耀着，特意让四五根粗大的根须排成一行，整齐地从穹顶往下生长，洞壁咯咯咯的呻吟声不绝于耳。“省省力气吧！”
	
	　　茗伏在石柱上观察水面，水波又渐渐平复了些，似乎又恢复到昨天的样子，只是不再有彩色的光射出。她总算缓过劲，道：“那里面真的有东西，我可不骗你。”
	
	　　“有肯定是有的！不过有什么用，你清楚吗？哈！就只是变变颜色吗？真有趣……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没有机会再骗我第二次了！”
	
	　　茗道：“可是，你不怕吗？水里那东西……可能对你我都是威胁也说不定啊。”
	
	　　“哦……”爱思考的花学着茗刚才的口气道：“其实我才不紧张，我大可以在上面慢慢地等，直到你先死去，再作计较，怎么也强过你，哈哈哈……哎？”
	
	　　一人一花一起往石柱对面的洞壁看去，在快要接近穹顶的地方，覆在壁上的根须正在很明显地抖动。奇怪，并没有风吹进洞，看上去好像是根须后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爱思考的花试着调整了一下，可是根须抖得更厉害了。
	
	　　“你抽风吗？”
	
	　　“闭嘴！贱……”
	
	　　咚！一声巨响，那地方突然往外爆裂开来，无数根须的残肢乱飞，噼噼啪啪砸到石柱上。茗抱着头尖叫，可是远远不及爱思考的花的嘶声惨叫，所有的根须都抽搐着挺得笔直竖起，剧烈颤抖。茗顾不上脑袋被砸得生痛，赶紧离洞壁远些，以免被这些抽筋的根须碰到。
	
	　　一直等到再没有根须落下，茗才壮起胆子往上看，不觉呆了。有尊石兽头从一众根须中伸了出来，瞪眼咧嘴，面目狰狞，嘴里兀自还残留着一些根须。不知它在洞壁里已隐藏了多少个年头，看上去仍然栩栩如生，那两只耳朵后奇怪的小巧的翅膀张开，仿佛展翅欲飞。
	
	　　“这……这他妈是什么东西？”爱思考的花号叫道：“怎么冒出来的？那贱人把我弄到什么地方来了？”
	
	　　茗仔细端详着石兽，忽地想起一事，又朝穹顶其他地方瞧去。爱思考的花正在悲愤地痛骂，茗对它叫道：“喂！我如果是你，可没有时间叫喊了？”
	
	　　“什么？你……臭贱人，你又想诈我？”
	
	　　茗叹口气：“你知道这是什么兽吗……你仔细瞧吧，三目，竖瞳，耳后有翼。这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啤漯’。”
	
	　　“那……那又怎样？这他妈还不是块破石头？”爱思考的花又痛又恨，脑子里早就一片混乱。
	
	　　“据说……它们都是成双成对出现的……”话音未落，砰的又是一声巨响，茗早有准备，双手抱头蹲下，立即听见根须纷纷坠落，跌入水中。因此次冲撞几乎就在茗的头顶，根须们被冲出老远，反而没有多少砸中她。只有一根落在茗面前时，根须头部还顽强地对着面前鲜嫩的肉张开了口，被茗一手抓起，在石柱上死命敲了两下，丢入水中。
	
	　　爱思考的花抽搐了足有一刻才号出声来。两尊石兽对称地出现洞壁上方，打断了它数根主根须，绝非损失小根须那么无关痛痒。它好像被抽筋剥皮的痛楚惨叫听得茗背上隐隐作痛。
	
	　　“贱、贱、贱……”爱思考的花抖得语不成句，忽听茗又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该想想怎么逃命了。”
	
	　　“为、为、为……”
	
	　　茗指着石兽道：“瞧见它张开的口了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种神兽曾是黄帝命来司水的……”
	
	　　突然之间，所有的根须都停止了颤动，洞里一时静得出奇。老半天，才听见爱思考的花梦游般的声音：“司……司水？这他妈的可……”
	
	　　茗皱着眉头道：“我还记得……”声音小了下去，喃喃自语。
	
	　　“什么？你……你说什么？”
	
	　　茗犯难地摇摇头，叹道：“若真是那样……”后面的声音又小了。
	
	　　“到底是什么啊。贱人！”
	
	　　茗脸色苍白，用手抱着头道：“我……我恐怕咱们俩都要……”含煳其辞，始终还是不肯说清楚。
	
	　　爱思考的花再也经不起惊吓，终于不顾一切从离茗最近的一根根须里钻了出来，叫道：“大声点！”
	
	　　它蓦地一凛，只见两只圆润的手臂后，茗浅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说道：“抓住你了，你这个胆小的家伙。”
	
	　　爱思考的花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第九章
	　　一只黑色的汲隶正快速穿越松林。当它站在林子边上一根树枝上时，吱地叫了一声，声音清脆至极，听得幕心中一凛。它抖抖羽翼上的水，昂起头，把它喙下那一撮火红的毛暴露在风雨中。这是成熟的标志，幕知道它已做好了远行的准备，就要离开这座山，去向别处了。它向往的地方，应该是不再有凄风冷雨的遥远的南方吧。
	
	　　汲隶又叫了两声，身子一矮，下一瞬间，已闪电般射入空中，眨眼工夫便钻入云雾内不见了。幕站在窗前，默默凝望着那枝仍在摇晃的松枝，心中道：“去吧……远远地飞去，再也别回来。”
	
	　　在那棵松树的下方，几十人正在冒雨艰难劳作。他们做着每隔半年就会重复一次的事：搬运沉重的条石、拱木，将封闭的卜月潭打开。
	
	　　正对着窗户的是三排排列整齐的松树，它们是这片松林中最古老，也是最高大挺拔的树。每排十三棵，每棵间隔三丈，笔直地从东向西排列。一般的高，一般的直，一般的粗大，这样的安排使任何人从侧面看，永远都只看得见第一棵树，但当转到正面，就会被这三十九棵一模一样的，高达二十余丈的巨松震撼。
	
	　　相形之下，它们身后的那座锥形山丘虽然更高，约有三十几丈，却被松树们完全夺去了风头。山丘上杂草丛生，许多地方塌陷了，露出阴森黑暗的洞穴，一派凋败景象。山丘是整块奇石凿成，卜月潭在其下数十丈深的地方，据说当年曾有三道厚达尺许的铜门封住通道，但到了幕这个时代，通道里早已被石乳爬满，到处奇形怪状，有些地方甚至需要躬身爬过，哪里还有什么铜门？
	
	　　只有大祭巫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它之所以如此破败，是因为它已经在这里默默站立了四千三百多年。早已无人知晓当初它被立起来时是什么样子，但只要看看它身后的峭壁，大致还是能猜到几分。
	
	　　它身后的峭壁高逾百丈，刀砍斧削一般笔直——事实上，峭壁的确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当天气晴朗的时候，峭壁上会映出无数小黑点，这些黑点整齐规律地组成一条条直线，一排接一排，直达崖顶。当初有数万根枕木插在峭壁上，铺成栈道，供人凿开岩石、修建排水沟渠，供能工巧匠们在峭壁上雕刻石像。千百年风雨侵蚀，栈道早已化为腐泥，那些精致的石刻也风化成岩壁上一片片模煳的凸起，但仍有六尊最大的神兽像大致保留了下来。这六尊神兽均高三十丈，岁月夺走了它们曾经鲜活的脸孔、庞大伸展的羽翼、细致入微的利爪，却无法夺去那如同夸父巨神般的威严。此刻云雾将它们上半身掩藏了起来，幕看不见那六双空洞的眼眶，但她知道，那些眼眶时刻都凝视着身下的山丘，警惕山丘上的一举一动……
	
	　　山丘……不，准确地说，山丘深外，那冰冷的卜月潭里封印的究竟是什么，值得本族世世代代几千年这样守护下来？这疑问从小就困惑着幕。她曾经问过大祖母、姐姐，可是大祖母不肯说，而姐姐也说得语焉不详。她只知道，如果潭里出现了一张脸，就意味着被封印之人仍然活着，族里的祭祀就会增加——不是给它的祭祀，相反的，是给这松林、山丘，以及丘后的峭壁祭祀，让它们继续镇压住卜月潭。
	
	　　幕对这传说向来颇不以为然。如果真有人可以几千年地活下来，小小的卜月潭和族里这些人，怎么可能压服得住？根据族里的记载，已经有整整一千五百年没有见到那张脸了，也就是说，即使卜月潭曾经显赫一时，现在也早成了一座坟墓，一具棺材了。
	
	　　幕想到自己从此每半年都必须潜入这口棺材里，就禁不住浑身战栗，可是……天啊，跟她绚烂华丽的生活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所以她很坦然地看着下人们搬开石木，露出那个毫不起眼的、阴森森的洞口。
	
	　　她曾经多次陪着姐姐下到洞里，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呢？幕自己都无法确认究竟是高兴、兴奋，还是恶心、恐惧。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静，如姐姐那样的沉静……
	
	　　忽听有人在身后低声道：“幕？”
	
	　　幕本能地“嗯”了一声，回头一看，骤然间心头剧跳——大祭巫正惊异地站在门前。她一时连自己说了句什么话都不知道了。
	
	　　“真奇怪。”大祭巫走进房子，说道：“刚才见你站立的姿势，双手背在身后，让我还以为是幕回来了呢。你在准备吗？”
	
	　　“啊……是。”幕撩开散在额前的碎发，低下头去，让旁边的侍女梳理发髻。她慌乱地说：“我……我想到幕，一时走神了。”
	
	　　大祭巫一挥手，几名侍女忙行了礼，各自退出房间，关上了门。幕靠着墙坐直了身体，只是仍不敢抬头看大祭巫，佯装疲惫地垂着头。大祭巫在她对面坐了，半响，忽道：“你很紧张吗，茗？”
	
	　　“啊……不……我只是……”
	
	　　大祭巫道：“你不必说了，我知道的。骤逢此变，你还能有如此精神，已经很不容易了。本来该让你休息一段时间，至少……至少等幕有了确切下落之后再……”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堆积起来，显得更加沧桑，“可是现下，我却不得不让你继续入潭。你一直随大祖母在山里，可能还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迹象越来越明显了。”
	
	　　“是吗？”幕不知道应该有什么迹象，不敢乱开口。
	
	　　“是。”大祭巫肯定地说：“冥井已经连续三个月滴水不生，羽支花也提早绽放，箕菇岭上的五彩烟霞终日不散。所有这些都表明，不知什么原因，卜月潭的某一部分又开始活动起来了。你们这次遇袭也绝非偶然，一定是卜月潭散发出的气息将这些魑魁魍魉吸引而来。如果让它们侵入卜月潭，后果相信你也清楚。茗，你……你能坚持住吗？”
	
	　　幕伏身下去，施礼道：“职责所在，虽万死不辞。妹妹如是，茗亦不敢有丝毫懈怠，大祭巫请放心。”
	
	　　“好！好孩子，难为你了！有你这句话，相信大祖母在天之灵，也会宽慰的。今天是赶不及打开洞口了，你好好休息吧。明天应该不成问题。”大祭巫兴奋地搓一搓手，又道：“对了，以前你下潭之时，都是由幕在旁守护，今次……”
	
	　　幕忙道：“茗已对卜月潭极其熟悉，只要有大祭巫在外镇守，相信无人在侧，也是一样的。”
	
	　　大祭巫郑重摇头道：“非也！茗，如果真的……我是说，如果那种事真的发生，你需要有幕那样身手的人救助才行。你的安危对我族来说至关重要。放心吧，我已经为你重新安排了一个人选，虽然只是暂时，不过我相信她一定可以胜任。”
	
	　　幕一呆，问道：“谁？那位从汨罗来的女子？”见大祭巫点头，她心中顿时大惊，匆忙中连礼仪都不顾了，跳起身叫道：“大祭巫，卜月潭乃我族之圣地，又是机密所在，怎能轻易让外人知晓？更何况要她亲身参与，岂非……此事万万不可！”
	
	　　大祭巫有些奇怪地说：“茗，你这是怎么了？妖族与我族的干系你还不清楚？为何我族会与妖族世代通婚，难道不正是为了彼此联姻，共同守护此潭吗？”
	
	　　什么？幕耳朵里嗡的一响，一下子懵了。那被她诅咒的通婚习俗，竟是为了与妖族联姻，共同守护卜月潭……看来这秘密姐姐早就知道了！她的脸骤然如抽干了血一般苍白，怔了片刻，方道：“我……我是……我是想，她……她的来历还未查明，似乎不该如此仓促就……毕竟这里面的秘密干系重大，我觉得至少该再观察她一阵再下定论！”
	
	　　大祭巫没有注意她的脸色，沉吟道：“她是五老会派来的人，应该没有问题。茗，根据祖法，你入水时不得被男子见到。现下时间紧迫，除了她，我还能到哪里去找另一个能当此重任的人？”
	
	　　幕紧咬着唇，坚持道：“大祭巫，此事干系太大，我还是不能贸然答应。要不……再等一个月？”
	
	　　大祭巫站起身，严厉地一挥手：“绝对不行！茗，我们不能再等了！如果让……”他说到此，硬生生吞下两个字，后面的话都结巴起来：“让……让他真的出现，一切都完了！要不……你先见见她再说？”
	
	　　幕也不敢真的跟大祭巫对抗，想了想，道：“好吧……我先见见她再说。”
	
	　　大祭巫忙道：“好！”双手一拍，有侍从拉开房门。大祭巫走出门，在外说了几句话，幕眼前红光跳跃，那名叫郁的妖族女子走了进来，朗朗笑道：“茗阁下，可多有失礼了！”
	
	　　大祭巫在门外搓着手焦急地等着，他知道茗一定会固执很久。风雨浸骨，他却额头见汗。谁知不到半盅茶的时间，茗亲自推开了门，道：“大祭巫，既然时间紧迫……就这么定了吧！”
	
	　　爱思考的花脑子一片空白，眼睛看出去一片模煳，耳朵里嗡嗡乱响，什么也听不分明，那原本如潮水一般不停涌向自己的无数根根须的触感也完全消失。
	
	　　起初，它以为自己被吓傻了，为此羞愧无地。它使劲摇摇头，见鬼，还是一片空白，一时之间，连自己身在何处、所为何事都不知道。它甚至不知道这样的状况持续多久了，是一瞬，还是已过了很久。这……这似乎不是吓傻了那么简单。
	
	　　它拼命集中精神，瞪大眼睛，渐渐地总算看得清楚了一些。眼前白花花一片……啊，是那个女人！它依稀想起来自己与她似乎正在做某种肮脏的交易。她在做什么？她对自己做了什么吗？爱思考的花刚要试图回忆这贱女人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突然惨叫一声，脑中像被人插入了根刺一般疼痛。它痛得嘴都歪了，想：“该死，怎么这么痛？我脑子里好像有东西……啊！”
	
	　　又一阵剧痛袭击了它，它翻着白眼抖了半天，却意外地发现痛楚好像让脑子清醒了些，记起了一件很关键的事：自己正处于生死存亡的边缘。
	
	　　“见……见鬼！”纵使处于混乱之中，爱思考的花仍然迅速做了个决定，当即顾不上疼痛，努力想着：“她好像说……啊！真他娘的痛啊！让我再想想……是了是了，她说……噢！噢！住手！给我住手！她说的是……抓住你了！”
	
	　　就在疼痛达到最顶峰的时候，蓦地耳朵里吱的一响，爱思考的花剧烈震动，所有的感觉同时传到它脑中，几乎再度将它打晕，但下一瞬间，它已经夺回了对自己的全部控制。
	
	　　它一面持续抽搐着，一面飞速检查肢体。好的，脑袋还算完整！它那美丽的脸……太好了，一点瑕疵都没有！仅剩的两三根根须也看不出有受到伤害的痕迹。太好了！看来至少是安全的！
	
	　　等等……爱思考的花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它重新更加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脑袋……完整，脸……完美，根须……啊！根须！根须！它突然惊恐地发现，原本铺满洞壁的根须，现下竟然全数退去，只剩将自己附在壁上的两三根小根须，那高高穹顶上的巨大的花也消失不见了。光洁的洞壁上再度波光粼粼，耀人眼目。
	
	　　“你……你……你做了什么？”
	
	　　茗坐在石柱上，正抹着头上的汗。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疲惫，见爱思考的花回过了神，向它勉强一笑，道：“没怎么。放心吧，是按你自己的方式，把根须和花朵们全部收回来了。”
	
	　　“你……你……”爱思考的花猛地明白过来了——刚才那一下子，这贱女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夺去了自己的部分魂魄，操纵了自己的身体。难怪当自己要思考时头会那么痛，那是因为自己的魂魄正与她的在拼死争夺。没想到这贱女人看似弱不禁风，精神力竟是如此之强！
	
	　　它的精神总算把她顶出去了，估计她也不会太轻松吧！爱思考的花恨恨地想。它想要重新展开根须，但刚才那场争斗已消耗了太多精力，它现在几乎连抬起一根根须的力气都没有。茗在一旁喘粗气，它则不时痉挛，老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你……你激怒我了！”爱思考的花缓过劲来，一字一句地说：“贱人！你竟敢扰我魂魄，侵我身体……我要你死！”
	
	　　随着一阵急切的咯咯声，爱思考的花钻入根须内。其中一根根须迅速向上生长，眨眼功夫便伸展到穹顶的位置。爱思考的花在那里重新露出脑袋，喝道：“你就准备等死吧！”
	
	　　“我见过许多花。”茗懒懒地抬头看它：“却从未见过像你这么胆小的，哈哈，真有意思。”
	
	　　“你说什么？”爱思考的花眼睛几乎瞪出眼眶，随即又赶紧收回去——它那纤弱的花边差点绷裂。
	
	　　“你呀，明明只是朵小花，却要装得凶悍，可是又怕人知道自己的底细，所以造出朵大花。其实那是假的，里面一点魂灵都没有，对不对？你还是不放心，又照自己的模样造出无数朵小花，哈哈，可是却愚蠢得要命。不过这个法子倒是很有些用，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你呢，不得已小小地骗你一下，对不住啊。”
	
	　　“你……这个……贱人……”爱思考的花如果有脸的话，此刻一定青了又白，白了又红。它发疯似地让靠近洞口的根须生长起来，发下毒誓要困死茗。就在它忙得热火朝天时，茗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叫道：“喂，你还在这里死撑啊？你不嫌累我还嫌烦呢。快点走了。”
	
	　　“我不弄死你这个贱人，”爱思考的花眼泪哗哗地说：“我就把自己一瓣一瓣地扯死！”
	
	　　“哈哈哈哈！”茗笑得打跌：“你还真是朵花呀，知道要一瓣一瓣地扯！你怎么不想一想，为何我明明可以走出去了，却还留在这里？”
	
	　　爱思考的花已经出离愤怒，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生长。茗叹口气道：“刚才我说的话你忘了吗？这两具神兽，可是司水的哟。”
	
	　　“那又怎么样贱人！”
	
	　　“你没有听见那声音吗？那石兽弹出来时我就注意到了，仔细听……靠在洞壁上听……”
	
	　　爱思考的花见她把耳朵贴在洞壁上一本正经地聆听着，虽然怒火快要把自己的根都烧焦了，还是耐不住好奇，把一部分精神集中在紧贴洞壁的根须上。
	
	　　汩汩……咚……汩汩汩……
	
	　　洞壁里面果然有些奇怪的响动，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切。听起来像是……
	
	　　茗也竖起一根指头，两根，三根，然后郑重地说：“来了！”
	
	　　咯咯咯咯，所有的根须一起竖立起来。
	
	　　噗！两柱水几乎同时冲出石兽张开的大嘴，在空中砰然交汇，激起满天水雾，接着轰然注入下面的水池中。这两条通道不知有多少年没有水流过了，岁月沉淀下的无数灰尘石屑此刻被水猛地冲出来，四面乱射，打得洞壁啪啪作响。茗猝不及防，身上被打中好几处，好在有水的润泽，并未划破肌肤。她忍着痛紧贴在洞壁上，避免被水冲入池中。
	
	　　相比之下，爱思考的花几乎就此死了个痛快。其中一柱水直接冲到它最主要几根根须所在的石壁上，一瞬间就夺去了它三分之二的小命。其余部分虽然侥幸避开了水的正面冲击，然而激起的水雾弥漫开来，笼罩了绝大部分洞穴，根须们迅速变焦、枯萎，从石壁上剥落，纷纷扬扬坠入池中。池子在两股粗大的水流冲击下如开了锅一般翻腾，残枝入水，立即就被卷入白色的波浪中消失不见。
	
	　　茗水性再好，看着如此凶猛的浪头也暗自心惊。她透过水雾寻找那朵胆小的花，找了半天，却始终看不到它。难道它已经被水冲到，落入池子里了？茗大声喊道：“胆小的花！过来，跟我走吧！”但水声震耳欲聋，她根本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
	
	　　她冒险往下走，但刚下到第五根石柱时，巨大的浪花已经漫过了脚背。她想起水里潜伏的东西，不禁心惊胆战，不敢潜入水中，只得折返，爬到最高的石柱上。看来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完全被水淹没了。
	
	　　茗想着那朵饶舌而胆小的花，叹了口气，就要往洞外走，忽地有东西落在了脑袋上，伸手一摸，竟从发丝间理出一小段根须。她忙抬头叫道：“是你吗？”却见头顶数丈高的地方就是其中一具石兽头，没有那花的身影。茗不甘心，看了半天，灵光一闪，尽最大声吼道：“我知道你在！出来！别以为躲在石兽头上就找不到你了！”
	
	　　爱思考的花从石兽头上探出半边脸，颤巍巍地挥舞着几根小根须：“滚吧！贱人，趁水还没有涨起来！欢唿吧，现在你变成自由的贱人了！”
	
	　　茗伸出两手道：“快来，我带你出去！”
	
	　　“不必了，不用！哈哈哈哈！”爱思考的花颤抖着笑道：“我在这里很安全，懂吗？水永远涨不上来，会从你旁边的洞口流出去的，笨蛋！不用你假惺惺装好人！给我滚，别让我再看见你就是做好事了！”
	
	　　茗又好气又好笑：“你才是个笨蛋！还记得来此的通道吗？往下走了好远，可远比这洞要高。如果水真的涨起来，整个洞迟早会被完全淹没的。”
	
	　　“……洞子里没有光！”爱思考的花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哭闹起来：“我的个爹呀，我活不了了！哈哈哈哈……呜……怎么都是一死，我完蛋了！去他妈的，我要死得像朵花！”
	
	　　“你真是笨到家了，忘了我身体会发光么？”茗催促道：“快一点，水漫上来你可就真的死定了！”
	
	　　爱思考的花歪着头想了一阵。“你想要什么，贱人？除了道义，我可一无所有！”
	
	　　“我什么东西都不要。”
	
	　　“我任何人都不求！”
	
	　　一块大石头从兽口中冲出，砰的一声，溅起的水打到茗的脸上。水已经漫过了第八根石柱。茗想到进入洞穴的时候曾走上十来级台阶，大叫道：“好吧，你在上面好自为之吧，我走了，下辈子再见！”
	
	　　“再见！”爱思考的花大声吼，但茗刚一抬脚，它就歇斯底里尖叫起来：“不！不不！女人！带我走吧我的天啊我的亲娘啊！带我离开这里！不要丢下我，我只是朵可怜的花呜呜！”
	
	　　水雾弥漫，茗全身都已湿透，她退到洞口，拧开幕的衣服，把自己的手臂抹干，伸向空中：“来呀，我会接住你的！”
	
	　　爱思考的花拼了！它飞出一根根须，吸附在洞壁上，虽然立即就被水侵蚀，不过它已经借力飞起，展开所有的根须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象颗椰子般向下坠落。谁知用力过猛，它一头撞到洞壁上，根须弹性实在太好，撞得向水池中央飞去。
	
	　　“我的……”爱思考的花惊恐之下，舌头打了结，眼睁睁看着自己就要掠过石柱的边缘落入沸腾的池水中，忽地一只手兜头抓下，向里扯去。爱思考的花刚发出一声欢唿，却又发狂地尖叫起来——茗因为要抓住它，向前跑得猛了，尽管脚在石柱边收住，身体却向外倾斜。茗双手乱挥，眼看就要彻底失去平衡落入水里，蓦地将花拿到自己眼前。爱思考的花只见到她眼中波光一闪，脑中顿时又是一片空白，等它再度清醒过来，茗已经和自己躺在洞口外冰冷的地上了。洞里水声滔天，从这里已可以看到白花花的浪头就快漫过最高的石柱。
	
	　　“你……你又来夺魂这一套？”
	
	　　“因……因为你太蠢了。”茗伏在地上喘着气，“想不到用根须拉我们一把。”
	
	　　爱思考的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女人？”
	
	　　“茗。”
	
	　　“我叫做崇！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胆小得实在可爱。”
	
	　　崇羞怒交集，狠狠扎进茗的肩头，茗咬牙忍痛，不发一言。崇完成植根时，后面洞口已经开始往外渗水了，便大声对茗道：“好了，快些跑吧，让我看看你打算怎么跑出去！”
	
	　　茗一手摸着洞壁，高一脚低一脚地沿着洞壁跑，崇在她肩头到处张望，嘴里不停叫着：“快些！我看见水涌得更凶猛了，这些肮脏的东西！啊，往左还是往右？你记得？还是乱猜的？见鬼，洞里多黑暗呀，世界对我真是太冷酷了……又是一条岔路！路能够像生活一样简单多好，出生、死亡……我说，你真的记得路吗？毫不犹豫地乱钻，让你看起来更加愚蠢了……等等……这地方好像来过？”
	
	　　茗刚一迟疑，扑通一下，脚踩进过膝深的水中，差点滑倒。崇大声尖叫，她死命抓住旁边一块钟乳石才稳住身体。
	
	　　“见鬼！瞧远处那亮光，你又跑回来了！”
	
	　　“水漫得真快呀……嘶……”茗左边小腿被突起的岩石刮破了，她痛得丝丝地抽着冷气。血弥漫在冰冷的水中，崇闻到了血腥味，大叫浪费。不过此刻可没心情谈吃的，它拼命算计着：“怎么办怎么办？我数了一下，一共有五处岔路，其中一处还有三条，我们一一走过，需要多久？刚才是沿着右首走的，这一次完全沿左首走，还是从最后一个试着来……”
	
	　　“恐怕水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
	
	　　“那怎么办！你说！”
	
	　　茗沉吟道：“现在……就只有赌上一赌。我记得来时的路一直往下，而且有的地方坡度还不小。你说该如何利用？”
	
	　　崇想了想：“看路的高低？可是你怎么能比较得出来？每一段路都必须得走上好久才能分辨出高下来吧？”
	
	　　茗扯着它的花瓣道：“笨蛋！水啊，有水的，想想？”
	
	　　崇被她扯得生痛，正要抗议，忽地醒悟，道：“啊……水会先灌满低矮的路，最后被淹没的就是向上的路！”
	
	　　“足够幸运的话，就是这样。”茗带着它转身往洞子深处走去，一面道：“但也有可能有死路会比真正的来路更高，而且其他岔路里说不定还有更多的岔路。所以我们能靠的其实只有运气而已。你怕吗？”
	
	　　“我生得小，没有地方长胆子。”崇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们在第一个岔路等了小半个时辰，水慢慢流过茗的脚背，向左侧的路流去。茗在两条路上不停走来走去，直到确信水至少在左侧已经流出去十几丈远，右侧仍只有两、三丈远，便向右走。这条路没走多远就到了另一条三岔路口，茗如法炮制，选择了中间那条路。
	
	　　这条路低矮狭窄，天上地下到处是石乳，一不小心就会撞到脑袋。茗带着湿布，不停地打湿手掌和腿部，以维持亮光，却始终不抹到头脸、身上。这样她很难看清楚前方，脑袋好几次在石乳上撞得咚咚响。有一次撞得狠了，她伏在地上半天才爬起来，强笑道：“呀，看到了好多星星。”
	
	　　崇道：“你为何不弄点水在脸上？”茗笑而不答，继续往前爬。崇道：“你是怕水弄到我？真是傻瓜……喂，我啊，最讲一个礼字，你既然敬我三分，我也不能不给你一点颜色。说吧，你想要什么？我可以使你富可敌国！”
	
	　　茗略一思索，正色道：“好。我想要的你现在就可以给我。”
	
	　　“说吧！火里火里去，水里我不去，你说！”
	
	　　“要你闭嘴。”
	
	　　礼字当头的崇悲愤莫名地闭上了嘴，茗总算可以清静地寻路了。她摸索着爬了三十多丈，却发现前面一块巨石挡住了去路，只得折返。出到岔路口时，水已经漫过了腰，她听见水声轰轰，比刚才更大了，也许那洞里又陆续多了几个出水口，使水涨起来的速度快了许多。如果再往右走去试下一个岔口，出来时很可能水就已经漫过头了。她此刻也焦急起来，忽地想到一事，叫道：“崇！你能听到风声吗？说话啊！”
	
	　　崇道：“能！”
	
	　　“那一边更大？”
	
	　　崇伸起几根根须在空中摇晃，须臾道：“左边！”
	
	　　茗立即向左跑去。光洁的石乳被水弄湿了，踩在上面很容易就会滑倒，而纵横交错的石笋却又如利刃一般。茗飞快地跑着，摔了无数跟头，身上到处都被划破了，忍不住呻吟道：“崇！说话呀！”
	
	　　“让我说什么好？”
	
	　　“替我骂骂这洞就好！”
	
	　　“让我说什么好呢？”崇的声音出奇地冷静：“生死由命罢了。那个囚禁你的贱人，是你妹妹？”
	
	　　“是。我们俩是不是很像？”
	
	　　崇道：“一点也不像！她狡诈狠毒，你狠毒狡诈，哪里有相似的地方？”
	
	　　茗刚要笑它，脚下一滑，再一次重重摔倒。她惨叫一声，却又猛地跳起身来，崇感觉到她浑身突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惊道：“怎么了？”
	
	　　“你听到没有……有人在叫……”茗向身后黑暗的洞穴看去，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你听……越来越近了……沙昆？还是昆沙？”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崇拼命乱晃道，“是风声，对吗？你听错了！”
	
	　　洞穴深处突然咚的一声闷响，两个家伙一起回头，立即被冲出来的狂风刮得一跤坐倒。风持续刮着，随风而来的还有一阵阵巨大的轰鸣，整个洞都在颤动，洞顶的尘土纷纷落下。崇呆呆地问：“是什么？”
	
	　　“也许……是很大的风吧。”
	
	　　他们傻傻地又站了一会儿，忽见有片微弱的亮光在远处一晃既逝。当它再一次闪耀时，已经近得只有几丈远了。
	
	　　茗大叫一声，扭头就跑，在她身后，一股充满整个洞内空间的水无声无息地涌了上来。水里卷着无数碎石、尘泥，好像一条巨大臃肿的怪物，艰难而无可阻挡地向前蠕动着，那些微弱的闪光是水凝重的头部翻滚时的反光。
	
	　　“快跑！快跑！”崇扯着破嗓子喊，“不然一切都完了！去他妈的！”
	
	　　茗早已疲惫至极，加之惊吓无数，跑出几十丈远，双腿已经酸软得几乎迈不开，胸口憋闷，连眼睛都模煳起来。她只是凭着本能一步步向前挪着，耳朵里听见崇叫道：“你昏了吗？你要死了吗？天啊，求求你在死之前往左拐，水把风全往那里挤进去了……对了，好女儿！不要让后面那团臭屎泥浆啃你的屁股！我们得更快一些……见鬼，这些石乳都是吃屎长大的！让我看看……没有撞破，站起来继续跑，不要哭！”
	
	　　茗突地感到双腿一阵刺骨的冰冷，顿时又清醒过来，只见泥水倾斜着涌来，迅速漫过了膝盖。泥水里有什么东西狠狠刺了她一下，她尖叫着往前一跳，却迎面撞到一堵墙上。
	
	　　“完了！没路了！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这他妈根本是场骗局！”
	
	　　茗伸手上下摸索一番，发现这堵墙由无数石头垒起，石头间的缝隙很大。当此时刻，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又奋身向上爬去。谁知刚爬了两、三丈远，脑袋重重撞到洞顶，这下真的再无路可去了！
	
	　　她正惊惶地到处摸索，只听崇凑到耳边大叫道：“茗！茗！”
	
	　　“什么？”
	
	　　“你会活下去，对吗？”崇凝视她的眼睛，“不要忘了我！千万别忘！”
	
	　　茗勉强笑道：“你以为我是鱼吗？我最多也只能在水里呆上一天而已，这样浑浊的泥水，恐怕一个时辰都撑不下来呢……看来我们要死在一起了。”
	
	　　“是吗……我的亲人都在遥远的沙漠里，你知道吗？”崇摆出回光返照的样子，“很多很多……如果有战争，死人的人多的话，就更多了……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到了这片潮湿的土地，我是不是……做了一番伟业出来？”
	
	　　茗轻轻抚摩着它那在水气中已开始枯萎的花瓣，轻轻道：“傻瓜，哪有什么伟业？我们只是活着，然后死去罢了。”
	
	　　“也许你是对的。”崇的眼睛慢慢闭上，喃喃地说：“但我……还是很……幸运……”
	
	　　它突然猛地往上一耸，踩着她的额头爬到头顶，所有的根须都伸到洞顶，四处乱探。此时泥水已经漫过茗的胸口，马上就要淹没她的脖子了。因为夹杂了太多泥浆，挤得茗唿吸不畅，拼命仰着头，道：“你爬得再高，也只是晚死一小会儿……要不要最后吸点血？”
	
	　　就在泥水漫过她的嘴，她抢着深深唿吸时，崇猛地抽她一下，狂叫道：“有洞隙！石头里有洞隙！快把我顶进去！快！答应我，就待在这附近，千万别离太远了，否则……”
	
	　　咕咚……咚……耳朵已经浸进水里，听不清楚它的喊叫了。茗闭上眼，使尽最后的力气，将崇死死往缝隙里塞，蓦地手里一松，崇消失不见了。

第十章
	　　“你怎么……突然来了？计划中不是这样安排的……”
	
	　　“我从来不相信计划好的事情，能成功的事，通常都不在计划之中。”
	
	　　“你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任何人。”
	
	　　“可是……大祭巫又怎会如此相信你的？”
	
	　　“如果要我说，让一个人相信自己的法子，远比让人不信自己的法子多，你信不信？特别是，在危急之中救下某人，要他相信就更加容易了。”
	
	　　幕沉重地咽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这是你的本来面目吗？”
	
	　　“别瞎猜。”
	
	　　“怎么突然变成了妖族人？”
	
	　　“嘿嘿，既然你可以洗去源纹李代桃僵，我这又算什么？这世上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事呢。”
	
	　　“不是说……你无法穿越禁制吗？”
	
	　　“你不知道吗？有的时候，禁制所能封印的只是某一部分……”
	
	　　“你……你是说，你并没有‘全部’到来？”
	
	　　“别瞎猜。”郁避开她的眼睛，瞧向窗外，“……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你呢，我的小可人儿？你又打算如何穿越没有尽头的卜月潭呢？”
	
	　　“没有尽头？怎么可能呢！”幕强笑了一下，“没有尽头……那么，那人……在哪里？”
	
	　　“那人就在你想不到的地方。给你一点提示吧：别以为潜得深就能见到，也别指望潜得浅就能避开。它……啊，见鬼。这个名字是禁忌呢。”
	
	　　“这……这是什么意思？”
	
	　　“当你潜入潭内就会明白。记住，不要去找什么脸之类的，那完全是胡说八道。你要寻找的是一面铜镜。当你拿到镜子时，千万别看。卜月潭几千年来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里面，就是因为她们都被‘寻找脸’这句谎言骗了。”
	
	　　“谎言？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谎言？”
	
	　　"嘿嘿，你要这么说，可对不起千百年来艰难守护此地的祖先们。就我所知道的，人和妖族仍然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当初的诺言，但是撒下弥天大谎的人，是巫族……他们向来如此，从他们的祖神伏羲开始，就会耍弄权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让整件事朝着他们安排的道路前进了。他们以为这世间真的就无人知道呢，哈哈……嗯？你那是什么脸色？
	
	　　“你知道的可真多……我怎么觉得，你甚至知道的比大祖母还要多？你好像……”
	
	　　“好像什么？”
	
	　　幕自嘲地摇摇头：“我乱想的，你别笑我——我觉得你对卜月潭的了解，好像许多年前曾亲自参与建造一样。啊……我……我乱说的，你别在意……”
	
	　　郁冰冷的手慢慢摸过幕的咽喉，摸到她惊恐的脸上。
	
	　　“你慌乱得像只小羊羔……可人儿，今日我心情很好，所以教你一个乖——永远不要乱想乱猜，是为处世之道，明白吗？”
	
	　　“是、是！我、我明白！”
	
	　　她颤抖着，过了一会儿，竟然连颤抖都不能了——那只手将不可思议的寒冷传递给她，以至她全身的热血都冻僵，整个人似变成块冰封住的石头一般。忽地郁一笑，轻轻一拍她的脸，退开两步，恭敬地蹲下。
	
	　　“茗大人！”门外响起侍从的声音，“晚饭已经准备好，大祭巫命小人来请大人和郁阁下。”
	
	　　幕在那一瞬恢复了意识，浑身剧震，就在她失去控制地要落下榻时，郁伸手扶住，答道：“是，我们这就来，请大祭巫放心。”
	
	　　“感受到了吗？”待侍卫退去，郁笑嘻嘻地说：“我又给了你一些力量。跟着我，你会尝到数不清的甜头呢！做好准备吧，今晚行动。”
	
	　　“今……今天？”幕头晕目眩，用力按着太阳穴，勉强道：“可……可大祭巫说今天暂时不下去了。”
	
	　　“哦，那是他说的。”郁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改变：“我说，就是今晚。”
	
	　　“茗，你相信我吗？”
	
	　　茗从水中钻出，喘着气问道：“什么？”
	
	　　“你相信我吗，茗？”大祖母坐在河边高高的岩石上，问她：“无论……任何事情？”
	
	　　那时节，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谷之后，但是天仍然明亮。这片河滩有两、三里宽，被山洪冲下来的巨石乱七八糟地堆着，碧色的河水就在岩石间弯弯曲曲地流过。夏日的阳光曝晒了一天，此刻岩石烫得茗根本不敢碰，但大祖母在上面端坐，浑若无事。幕今天的练习是活捉两只山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座山里晃呢。
	
	　　茗靠在巨石一处阳光不曾晒到的阴僻角落，梳理湿发。河风很柔和，吹得人十分受用，但她心里却并不平静，因大祖母突兀地问出这么一句话，她实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听大祖母询问地“嗯”了一声，她忙道：“大祖母所言，茗当然相信。”
	
	　　“是吗？不见得……比如说吧，有块石头，千百年来人人都说是黑的，我却认为是白的。但是黑色的石头是圣物，容不得半点质疑。如果我对人说是白的，就会犯弥天之罪，可是不说，又实难安心——你说，该如何是好？”
	
	　　茗咬紧了下唇。大祖母从不说无谓的话，而且几乎从未询问过自己。她向来都只下命令，但今天……她分明有件为难的事，甚至是她十分敬畏的事，所以连带对自己都客气起来。茗心底里雪亮，大祖母言下，是要自己严守秘密，否则是绝对不会说的。是什么事？
	
	　　茗心中砰砰乱跳，可是表面上仍不慌不忙，梳完头发，着好衣裳，从容上了岸，面东慎重地跪了，说道：“帝日在上，茗若有一丝不敬不忠之心，天诛地灭。”
	
	　　大祖母道：“傻孩子，谁要你发誓来着……过来，坐在我旁边。”
	
	　　茗依言静静坐在大祖母身侧，任她抚摩自己的头发。过了一会儿，只听大祖母幽幽地说：“你已经五次潜入卜月潭了，觉得如何？说出你真实的感受。”
	
	　　茗想了想，道：“水里很冷。而且……泥沙好多啊，大祖母，我觉得水好脏。”
	
	　　“茗，这世上没有脏的水。脏的只是人心。你还是无法看清楚吗？”
	
	　　“是……一片浑浊……”
	
	　　大祖母沉默了很久，才迟疑地说：“茗，好孩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里面摸到什么东西的话，千万别去看，懂了吗？”
	
	　　“懂了。那是脸吗？”
	
	　　“不……”大祖母的声音凝重起来：“那里，也许并没有什么脸。”她站起身来，遥望澄蓝的天幕下远处起伏的山峦，像是对茗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每当有你这样的孩子出生，就意味着卜月潭又有什么事会发生了。然而每一个深入卜月潭的人，她们最终的结局，真的有人知道吗？”
	
	　　她叹息一声，不再言语。大热的天，茗只觉浑身发冷，禁不住颤抖起来。
	
	　　“大祖母，我……我不明白。”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有一天，你会明白，命运是无法更改的。”
	
	　　“沙昆……昆沙……沙……昆……”
	
	　　茗靠着洞壁，因为极度害怕而浑身颤抖。水太浑浊、太寒冷了，无数残碴碎屑包围着她，使她根本无法睁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沙昆……”
	
	　　这声音像是随着水而来，又仿佛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透入脑中。究竟是在喊谁呢？是自己推动池子里的石头，解开封印而蹿出的魂灵吗？茗一点主意也没有，她简直无法想象自己即将死在这样的地方。当此时刻，她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起大祖母的那番话。
	
	　　“命运是无法更改的。”
	
	　　水仍在激烈荡漾，水里潜伏的汹涌的暗流此起彼伏，尽管她拼命贴着洞壁，仍被带得不住晃荡，手足身体在突出的石乳上撞得生疼。洞穴深处不时有剧烈的震动，通过水一波波传来，打得她五脏好不难受。这样的环境，更本不允许她如平常一样用龟息法闭气，也许一个时辰……不，也许最多半个时辰，自己就要活活给憋死了。
	
	　　但……如果命运真是无法更改，那么自己死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茗被水带得渐渐离开那面乱石堆砌的洞壁，想起崇刚才狂叫着让自己千万别离开。虽然照目前的样子看，岩石已经被水浸透，它恐怕早已经死了个痛快，不过能和它死在一起，倒也不会寂寞。于是她又摸索着往回游，手刚触到那堆乱石，只觉石头在微微颤动。
	
	　　水的冲击越来越大了呢。她这么想着，抓着块突出的石头，固定身体。忽然有个什么东西从上面沉下来，撞到她的脑袋，她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段粗大的根须。
	
	　　是崇留下的吧。茗握着根须，感受到它慢慢地枯萎，很有些感触。虽然只与它相处了一天，而且直到一个时辰之前还是敌非友，但……真奇怪，茗却已经把它当做相依为命的伙伴了。
	
	　　她抚摩了一阵，脑子里突然灵光闪动：不对呀，怎么刚摸到时，好像还是新生出来的？崇离开时并没有生出这么粗的根须，而若是从那洞里冲出来的，又怎么会这么久了还未枯萎？
	
	　　她不敢置信地往上蹿去，一直摸到洞顶，仔细搜索——真见鬼，她竟然又摸到了一段粗大的根须。这段根须不知从哪里伸出来，已经枯萎得断成数截，但直到茗的手碰到，它才与岩石脱离，迅速下沉。
	
	　　是崇！茗突然明白过来，崇正在拼死穿越岩石，想要救自己出去，甚至不惜将根须深入水中，给自己报信。她心中求生的欲望一下被点燃了，手足并用地到处搜索，终于在两块巨石之间摸到了一个缝隙，崇的根正是从那里伸进来的。
	
	　　那缝隙已经被崇的根须掏穿，水漫入其中，不知它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敢钻进来。茗想要大叫：“别钻了，没用的！”却无法张开嘴。她把手使劲往缝隙里伸，但勉强只能伸进小臂。忽地手指尖一紧，一根根须抓住了她。
	
	　　茗拼命把根须往上顶，但是根须不放她，须臾，根须渐渐枯萎，掉落下来。茗的耳朵贴在石头上，感到石头微微摇晃，大概崇正在摇动石头，想要弄个洞口出来。
	
	　　茗无法阻止它，心中焦急，想了想，咬破指头，伸入缝隙里。不久，又一根根须伸入水中，茗一把抓住它，把血抹上去。
	
	　　根须顿了顿，忽地张开大口，一口咬在茗的手臂上，使劲吸血。茗手上刺痛，强忍着不动。吸了片刻，根须非但没有在水中枯萎，反而更加粗大，石头的晃动也越来越剧烈了。等到根须放开她时，她的整只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渐渐体力不支，松开岩石，向下沉去。她心道：“好了，走吧……”
	
	　　她还没沉到底，蓦地腰间一紧，被根须抓住，往一旁猛推，重重撞在石壁上。茗撞得骨头都要散了，肺里的气再也憋不住，大口大口吐出来。
	
	　　正在此时，头上的水突然翻滚起来，那块巨石迅速沉下，擦着茗的身体掠过，落入洞底，砸破数根石笋才停了下来。水先是被巨石挤开，立即又更加凶猛地往上涌。就在茗吐完了气，就要开始吐血时，根须拦腰抱住她，拉着她迅疾上升了十来丈的距离，终于噗的一下突出水面。
	
	　　“咳咳！呃……咳咳咳！”茗扶着洞壁大口喘气，全身软绵绵的，若不是根须一直提着她，她连漂浮的力气都没有。歇了老半天，才勉强抬起头，只见这是一个宽约半丈的笔直的洞穴，往上十丈，小小的洞口外，阳光耀眼。
	
	　　茗傻唿唿地笑了。她放心地沉沉睡去，睡梦之中隐约还听见崇破口大骂：“这他妈的什么破地方，石头里都是水！真是不叫花活了！喂，你在干什么……你居然在那里睡觉？真他妈有种！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
	
	　　“喂，好了，起来了！马上太阳就要下山了，你再不起来，我可要死翘翘了！”
	
	　　茗睁开眼睛，只见崇盘踞在一块岩石上，根须铺满了数丈方圆的地方。一只黄羊落入其中，被根须们重重缠绕，再难脱身，正在那里惨叫。崇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抱怨道：“妈的，好骚臭的羊！所以论起味道，还是人最正宗。”
	
	　　茗伸个懒腰，慢慢坐起来。崇见她起身，大喜过望，叫道：“啊，你醒了！还以为你真的死了！我听说越是贱人命越长，果不其然！”
	
	　　茗笑道：“你还真见多识广。”她见幕的衣裳丢在一边，试着穿上。虽然被她撕破了一些，倒无大碍。崇在旁边见她穿衣，心中莫名其妙有些遗憾，但随即想：“见鬼，我是花呀！真……真是不知所谓！”
	
	　　茗走到那眼洞口，往下看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依稀听到水声，看来水离洞口还有很高的一段距离。这片山林她从未到过，也辨认不出周围有熟悉的山头，只是隐隐觉得应该是在卜月潭那面绝壁之后。
	
	　　她转身对崇道：“你可真的很厉害，居然能钻出那么大一个洞，把我救出来。”崇得意洋洋地说：“那是，哈哈，我是谁呀？你还想得出什么褒奖之词，可劲的夸我吧！我没啥心眼，听听只当一乐。”其实那上面本就有个洞，只是被石头挡住，再说没有茗的血它也根本不可能撼动巨石。不过这些事跟这贱女人说有什么意思呢？所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茗的谢意。
	
	　　茗抬头望天，皱起了眉头：“糟糕，太阳已经西沉了呢。”
	
	　　“是啊是啊！快，快！”崇忙催她道：“快过来，女人，我们时间不多！”
	
	　　茗走近它，问道：“时间不多，你要做什么？”
	
	　　崇丢开血已经被吸得差不多了的羊，抬起身凑近了茗，用根根须指着自己的脸道：“你瞧，看见那块血晶石了？”茗不客气地扯着它的花瓣仔细看，崇虽被扯得生痛，但是性命悠关，只有强行忍下。
	
	　　茗道：“血晶石？哪有什么石头。只看见你眼睛下有块难看的红斑。”
	
	　　“就是它就是它！”崇高兴地叫了两声，随即又沉下脸：“难看的红斑？那可是我的身家性命！”
	
	　　“怎么样呢？”
	
	　　“你……你……”崇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你可以把它弄出来吗？”
	
	　　茗的手指往下一戳，崇浑身剧震，闪电般往后退开，根须乱抽，挨了一刀般尖叫道：“轻、轻点！我他妈还没说完！”
	
	　　“不是叫我弄出来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我……”崇泪流满面地说，“我想说……轻点！”
	
	　　茗扯过它，轻轻地说：“让我瞧瞧……”但是崇拼命闭着眼，叫道：“不！不！你这个臭女人一点轻重都不知道！”茗笑着说：“你的眼睛可比嘴大多了，但我怎么觉得你只长了张嘴？所以为人处世，要学会慎言才行。”
	
	　　崇顿时火冒三丈，瞪圆了眼刚要反驳，突然眼下一痛，茗用小指的指甲闪电般将血晶石挑了出来，道：“好了。”
	
	　　虽然不怎么疼痛，崇却像被抽了筋一般瘫软下去，覆盖周围的根须也纷纷收回。茗把它捧在手中，问道：“怎么了？”
	
	　　“哎呀……好难受……真他妈的……不过总算……总算跟那个贱人撇清干系了……”
	
	　　“你……”茗迟疑地说：“你解除了和幕的血盟？”
	
	　　“是啊……真痛快……我……我讨厌她，我讨厌……你知道的……好了，现在我累了，一点力气也没有，哪怕……咳咳……天就快黑下来，我可能真要死个痛快了。”
	
	　　茗哑然失笑道：“你又不是人，装什么咳嗽。我听说花魅只有与人结下血盟，才能在人世生活。你解除了与幕的，是不是打算与我结血盟？傻瓜，直接说就行了，装什么可怜呢。”
	
	　　崇恼羞成怒，叫道：“是啊！怎么样？我不吸人血就活不了了，今天你可跑不掉！”说着一口咬在茗手上。谁知茗抓住它的花瓣，把它扯起老高。崇哭叫道：“啊！痛死我了！你这个可恶的贱人，让我死都不痛快！”
	
	　　茗咬破中指，将血抹在它的眼下，那滴血迅速收敛，慢慢凝结成一颗血晶石。崇还在吼叫，茗道：“怎么，不想的话我就收回来了。”崇所剩的根须们一起捂住脸，忍着痛把血晶石塞进去，叫道：“谁……谁他妈不想要了？不要白不要！喝你的血至少有一个好处，以后都不用那么怕水了！”
	
	　　茗笑着把它放在肩头，拍着手道：“好了！血盟已成，你是我的花儿了。从今以后，我与你血肉与共，你不得再吸任何别的血了，明白吗？”崇翻着白眼，说道：“谁是你的花儿……这话真难听！你要是对我不起，我可不会奉陪！喂，你还在傻笑，我可是很严肃的！”
	
	　　茗不理它胡说八道，自己辨认方向，寻找道路，向山下走去。她突然想起一事，说道：“有件事我觉得奇怪。”
	
	　　“哦？”
	
	　　“这几年来，妹妹与我朝夕相处，并无任何机会与时间离开此地，怎么会与你结血盟，还能得到禁忌之水那样的东西？”
	
	　　“具体的情况我也说不上来。实际上，我在一只铜盒里已经沉睡了三十年之久呢。之前的主人……”说到这里，崇禁不住全身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太久远的事，我也记不清了。”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嘿！瞒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崇恼火地说：“我脑子小，装不下那么多事！我只想提醒你，你要面对的，可远不止你妹妹一个人！”
	
	　　茗点头道：“这我知道。也许比想象中的还可怕。他们怂恿幕取得我的身份，一定是想骗她入潭，找寻什么东西……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我们……需要很强的帮手才行呢。”崇咕哝着。茗拍拍他道：“那当然！你累了，休息一会儿吧。”
	
	　　崇累了一天，解除血盟又耗费了大量精力，此刻确已倦得嘴都歪了。它含煳地说：“我……我他妈要睡上几天了……喂，我睡着的时候，你可……可千万别死翘翘，否则我可……”打了哈欠，慢慢闭上了眼。它的身体迅速淡去，化做一小片粉色的花瓣贴在茗的左边肩头，旁人看去，还以为是她身上的一片文身。
	
	　　这天晚上，风吹得很大，巫劫等人逆着一条山涧跋涉。虽然没有下雨，但是天上云层很厚，四野漆黑一片。巫镜向他的奴隶们许诺，找到出路者必有重赏。众奴隶群情激昂，奋勇争先，直到有个冲动的家伙一脚踏空，摔死在山涧里，大家才彻底放弃了摸黑寻路的打算。
	
	　　虎贲侍卫寻到一处山洞，众人安身其间。巫镜爬了一整天，又累又怒，仍然滥饮，两口黄汤下肚，愤愤地讥评时事。巫劫由着他去，自在旁边投箸占卜。他摸着排了一会儿，说道：“可能会遇到一人。是凶非吉……”
	
	　　“哧。”巫镜踢开锤腿的奴隶，走到他身后瞧了两眼，道：“女人！极阴而反，大吉之兆！”
	
	　　“你是如何知道的？”
	
	　　“劫兄！”巫镜面红耳涨地傻笑道：“你之不善占卜，在昆仑山也算小有名气了。真不知当初是怎么混上预备长老的，哈哈，哈哈！”
	
	　　虎贲侍卫们同时按剑长身而起，对他怒目而视，巫镜毫不客气地对视回去。巫劫挥手道：“你们都退下罢，留两人在外看守，其余都早些休息。”虎贲侍卫们不敢多言，躬身行礼而去。奴隶们也俱都退下。
	
	　　四周万籁俱寂，只间或丁冬一声，洞穴的深处隐隐有滴水声传来。巫镜就着火烤了一阵子，慢吞吞地说：“老劫。老劫呀……”
	
	　　“我还年轻。”巫劫本已要瞌睡，闻言挺直了腰，正色道。
	
	　　“咳，终归比我老。关键是你心老了，摆起一幅老脸，古井不波的样子真让人讨厌。”
	
	　　巫劫嘴唇动动，却发不出声。他的心骤然剧跳，依稀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劫……你的心……真的老了……”
	
	　　“比如我吧。我把你当作朋友，有什么说什么。”巫镜丢了两块柴到火堆里，掰着指头数：“喝酒，玩乐，女人……女人没有，我不是滥交之人。当然，我承认说的话没啥意思，可那是另一回事。你却真不够朋友，像个葫芦闷声不响，一步步把我拉进套里。”
	
	　　巫劫仍不言声，但是脸上渐渐挂不住，脑袋歪到一边。
	
	　　“你以为我真的相信，是九头狮鹰的怨念带你到此地的？怨恨再深，可它自己已经深深陷入封印具之中，还怎么可能给你指点迷津？你以为我真的傻，觉得你跟我一样，对那卜月潭毫不知情，因而好奇之心无可抑制？做人要讲良心的，老劫！我不拆穿你，你就好意思一直瞒下去？”
	
	　　巫劫为难地搔了搔脑袋：“镜，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老劫，你这可不地道啊。咱们是伙伴！你我都知道，鲆岛那些家伙是好惹的吗？我在这里，好吃好喝好住，颐养天年，哪里不好？现下可是提着脑袋跟你干呀，你却什么都……唉，寒心呐！真的，让天下大义之士心窝子里寒呀。”巫镜戳了戳自己的心窝，灌口老酒，两只眼睛灯笼一样亮幽幽地盯着巫劫。
	
	　　巫劫沉吟片刻，低声道：“你说得对，我来此地，其实根本就是为了寻找卜月潭。”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绿萝递给巫镜：“你自己看看吧。”
	
	　　巫镜瞧那上面没有署名，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君可行至泸国，就近寻卜月潭者，诸事后叙。”
	
	　　“这是谁写的？诸事后叙是什么意思？”
	
	　　巫劫飞快收回，道：“看来你还不太习惯八隅城君的文笔。他就喜欢这样，越是轻描淡写的事，往往越是重要。我并非故意瞒你，只是太过骇人听闻，说出来又怕你不肯相信。”
	
	　　“你不说，我怎么信？你这叫以己度人，非君子也！”
	
	　　“好吧，我说。”巫劫喝了口茶水，慢条斯理地说：“半年之前，楚国境内我族修建的听风阁秘密送了两份消息给昊。其一是报告观察到不同寻常的云中族星槎动向，据说半个月之内，就有多达十三次出没的记录。楚境偏远，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后来一艘传令星槎遇上风暴坠毁，恰被我族人寻获，搜检出发回北冥琨称的密报，里面就提到了‘卜月潭’这个名字。第二份则是转交一名妖族人传来的消息，说是在此处发现了混沌的迹象，希望我族能留意一下。”
	
	　　“妖族？”
	
	　　“是的。奇怪吧，妖族竟会主动将与混沌有关的事告之我族，而且还是以秘密的方式，似乎远在汨罗的五老会并不知情。”
	
	　　“是谁？”
	
	　　“他的身份亦不清楚。缙山之事后，八隅司在各地所建听风阁均缩减了规模，隐藏起来，但那人连续三天在楚国听风阁一个隐秘的房间的墙上留下警示之语，竟无人知道他是如何进去的。最后一天清晨，埋伏在四周的人瞧见屋檐上的露水有变，放出禁制，被一层巨大的水盾顶回来，才知道是妖族人所为。”
	
	　　巫镜听到水盾，脑海里突然闪过缙山冰湖上出现的那面无比庞大的水盾，剧烈的撞击，那水盾上泛起涟漪，却绝无损坏……他怔怔地出了回神，巫劫没有注意到他，继续说着，他接连几句都没听进去。
	
	　　“……那个时候我刚离开昆仑山，准备前往东海之滨寻找鲆岛的踪迹，昊命人将此事转述于我，建议我到此处看一下。后来我到了楚国，听听风阁的人说起你，于是决意来寻你。镜，我想要还你尊严之心，天地可鉴。你呀，还说过什么隐居生活，招摇得满天下都知道，早在听风阁监视之内，只不过昊与我一样，对你尚有愧疚，才放你一马的。”
	
	　　巫镜恼怒道：“哼，尚有愧疚……我在缙山流血流汗，到头来却替人扛罪，你们若还没有一丝愧疚，还配做人吗？可是你这么说我越发不明白了，难道云中族和鲆岛的人竟在打那个卜月潭的主意？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巫劫斟词酌句地说：“我说过它的历史可能远超过你的想象，就在昨晚，我接到了昊送来的信，这两个月他彻查了史官厅里的文案，发现卜月潭竟然是四千三百年前，由黄帝命人督造。”
	
	　　“什么？”
	
	　　巫劫又自怀里掏信函，巫镜打着哈欠道：“老劫，你怎么像女人一样磨磨蹭蹭？你不嫌麻烦，我还看着累呢。”
	
	　　巫劫展开一卷羊皮，那上面用丝线密密缝着几行小字，巫镜凑近了才看清楚，写的是：“记：长老励与帝会，帝命弃姬者铸潭以镇。后旬，盟于汨罗，乃定。岁旦卜月而祭之。”
	
	　　巫镜忍不住夺过来，一遍遍仔细地看，半响方咕哝道：“就这么两句？太也简略了点吧，既不知道潭在哪里，又不明白为什么镇……连镇谁都不写。史宫们真是惜笔如金啊。”
	
	　　“我倒觉得……”巫劫想要收回羊皮卷起，巫镜东躲西藏，就是不给他，“这是史官故意忽略。也许是个禁忌，就象顷宫之事一样，记载得语焉不详。如果……”
	
	　　话未说完，忽听洞外有虎贲侍卫喝道：“什么人？”随即响起数声拔剑之声。两人同时一凛，巫劫低声道：“出去瞧瞧。”巫镜忙将羊皮丢给他。
	
	　　却听有个女子的声音道：“小女子孤身行走，不想迷失了道路，见到有火光，就走来了。山林深峻，风急露重，素有虎狼出没，还望能容小女子暂留一晚。”
	
	　　巫镜本已快步走向洞口，闻言一顿，低声道：“好得体之语。我在此居住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有女子如此从容。是否……”
	
	　　巫劫点点头。巫镜手掌上绿光闪现，画出一道符文。他捏紧拳头，走到洞口，只见数名虎贲侍卫高举火把，围着一名女子。巫镜只瞧了她一眼，顿时胸中乱跳，慌乱中连符文都由它散了去，心道：“荒野山林间，竟有如此……如此……见鬼，竟找不到词形容她的美貌，果然……逆常而谬，大凶之兆！”
	
	　　天黑得像锅底。雨仍然很大，冰冷刺骨，连古老的松林都有些吃不住劲，摇头晃脑，发出暗哑的告饶声。因为还是冬天，草蔓枯干，豆大的雨点直接击打裸露的土地，泥水横流。卜月潭边那锥形山丘的外体上，覆盖千年的尘土大片大片被水冲刷下来，其中大部分顺着精心构造的一条条隐渠流向后面一处地沟，然后从那里排到峭壁下的一条暗河中。但是锥形山丘表面已经塌陷了不少，所以仍有许多股水汇集在一起，在那洞口前形成一片瀑布。泥水汹涌地灌入洞内，迫使里面打开封闭通道的工作停顿下来。
	
	　　一名侍从浑身泥水地从洞里钻出来，挤过聚集在洞口搬运的人群，向冒雨站在洞外指挥的大祭巫大声道：“积水已经漫过头顶了！”
	
	　　“向里面透进去了吗？”大祭巫紧紧皱着眉头。
	
	　　“看不清楚，水太浑浊了！没有办法，水流湍急，在里面根本立不住脚！”
	
	　　大祭巫叹口气，沉吟片刻，说道：“先让里面的人撤出来吧。命人继续在洞口加固，不能再继续让渗进洞去。如果明天仍然下雨的话……”他说不下去，手一挥，那侍从领命，转身大声吆喝，命令手下扛着土包封锁洞口。
	
	　　大祭巫的副手宁齐道：“要不……这个月的祭祀暂停？”
	
	　　“不行！一旦停止，恐怕就无法收拾了！”
	
	　　“是。属下想，是否……应该求助于汨罗？毕竟此事非比寻常，五老会不会坐视不理。”
	
	　　大祭巫看着数十个火把在洞口前不停移动，风雨如梭，那些本该耀眼的火焰模煳得像一朵朵鬼火般，随时都会烟消云散。他沉重地点了点头：“你来安排吧。”
	
	　　“茗呢？”他踏着漫过脚背的积水往回走时问。宁齐躬身道；“适才属下已经问候过，茗大人看来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早早就睡了。”
	
	　　“让她多休息一会儿吧。她即将面对的是……唉，很艰难呢。对她的保护一定要再加强，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是。”
	
	　　他们一面商讨着，一面走入灯火晦暗的营地，谁也没有发现他们谈论的人，此刻就匍匐在锥形岩石顶端。说是锥形，其实数千年风雨侵蚀，顶端已经被磨成了一块三丈方圆的平地。幕一瞬不瞬地监视着下方的动静，虽然火光很弱，但是暗中发生的一切她都瞧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悲喜不辨。从洗去“源”纹开始，郁不停地将寒冷输入她体内，这个身体已经愈来愈喜爱黑暗、寒冷和潮湿，就像此刻，冰冷的雨浸入衣服，她却感到格外兴奋、舒坦。她偷偷瞧了一眼身后的郁，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郁就那样静静地闭目端坐，她的身后隐隐有一片淡淡的雾气。可是幕分明看见那是无数缕细细的水线自她身体发散开去，伸入空中……而雨就那样肆无忌惮地倾泄下来。这是怎样可怕的力量？
	
	　　但……为何她如此强大，却仍费尽周折要让自己入潭？她曾经说是因为卜月潭周围遍布禁制的原因，可是现下，她却毫无顾忌地在这潭顶释放自己的力量，实在看不出她有什么顾忌……难道……幕的念头跳跃不停……难道她惧怕的其实是潭水本身？
	
	　　卜月潭水有什么可怕的？
	
	　　忽听郁冷冷地说：“你在看什么？”
	
	　　“啊……我……我看见大祭巫已经离开了，但下面还有二十几人在封堵洞口。今晚恐怕……不好混进去了。”
	
	　　“是吗？我可不这么想。”
	
	　　“也许能躲过洞外的人，但……我瞧见有几人进了洞。洞里狭窄，到处都是石笋，有些地方连两人并排行走都不容易，怎么可能混得过去？”
	
	　　“那么，杀了他们，就没有阻碍了。”
	
	　　“等、等等！”幕一下站起身：“为何要杀他们？不是说悄悄潜入吗？杀了人的话，大祭巫可就发现了！”
	
	　　“嘿嘿，瞧你吓的。放心，我答应了你，不会无缘无故杀你族人的。”郁站起身，那些纷飞的雨线瞬间消失，但是雨却并没有停，只是略小了些。她走到边上向下张望，拍着幕绷紧了的背道：“我自有办法潜入。差不多是时候了，你准备好了吗？”
	
	　　幕在她面前连一点企图反驳拒绝的勇气都没有，点头道：“好……好了！”
	
	　　郁左手抓住她的胳膊，右手向上，静静地站着。幕忽见有一根水线扶摇直上，钻入云中。这动作让她心中一动，暗道：“她在寻找其他的人？难道来卜月潭的，还有其他厉害的家伙？”
	
	　　须臾，远远地传来响动，似乎是松林发出的唿啸。这响动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幕的心跟着砰砰乱跳，突然间，啪啦啦一阵巨响，一股狂风穿越了林子，刮过营地，正面撞上高大的锥形岩石。狂风夹带着冰冷的雨水、破折的树枝，还有在营地里掀起的大堆物事，噼头盖脸向正在洞口封堵水流的人砸去。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洞外的人要么被刮倒在地，要么被东西砸翻，无不拼命抱住了头脸。
	
	　　幕身体一震，被郁拖着闪电般向下掠去，连续越过数块突出的岩石，骤然耳中嗡的一响，脑袋顿时剧痛，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她不知道，狂风被高大的岩石挡住，正猛烈地向唯一还能宣泄的洞内灌去，好像汹涌的洪水般将她二人卷入其中。下一瞬间，洞内的风又被反弹回来，夹带了无数的泥浆。洞里的人先是被刮翻，撞在纵横交错的石笋上，接着被反弹的泥浆打得抬不起头来，数人当场被撞晕过去。洞外有人顶着风嘶声叫道：“快……快出来！”
	
	　　当风的唿啸声迅速低落下去时，所有的人都仓皇地往外逃去，也有人大声唿喊，抢救伤者抬出。刚才封闭洞口的泥包和树桩被一块坠落的巨石撞开老大一处，水泻如注，直往洞内灌去。
	
	　　大祭巫赶到洞口，眼见众人惊恐的样子，心中也禁不住战栗。自大祖母遇难以来，坏事一桩接着一桩，这样的状况别说父辈，连曾祖辈都未见过。看来沉寂多年的卜月潭，真的要在自己这一辈变化了，不知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他正自感慨，宁齐满身泥泞地钻出洞，道：“大祭巫，洞里一片混乱，无法深入，但封门应该还没有大碍。”
	
	　　大祭巫回头环视：“管执来了没有？”有人大声回答，大祭巫道：“外围的巡逻仍然正常吗？”
	
	　　管执道：“目前为止还算正常，三名兄弟在刚才的狂风中受了点轻伤！”
	
	　　大祭巫道：“洞内暂时就这样吧。现在开始，所有的人都参与到警戒中，洞里的水……只好等天明再想办法了。”
	
	　　宁齐于是强打精神，指挥众人收拾残局，救助伤者。身体紧紧贴在洞壁顶端的郁轻轻一笑，对抱着石头兀自晕眩的幕道：“你瞧，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半个时辰之后，洞外除了两三名侍卫看守外，再无动静。郁带着幕悄无声息地下了地，向洞内走去。洞里积水严重，一开始还只是漫过脚背，走出五、六丈，已经淹过了腰。水在横七竖八的石笋间来回波动，需要花很大的力气保持平衡。她走着走着，觉很不习惯，起初还以为是通道里有水，后来才明白，原来前面再没有姐姐的身体为自己照明了。
	
	　　“姐姐……有一天，我会变成你的样子……是吧？”她想。
	
	　　再走几步，脚下一空，两人的头同时没入水中。
	
	　　幕虽然潜水的本事不及茗，在水中至少也能坚持半个时辰，不过这水实在太过浑浊，一时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任凭郁拉着她向更深处潜去。她们向下潜了十来丈，摸到了一扇用木石封闭的门。
	
	　　幕上下摸了摸，门仍然封闭得很严实，连缝隙都用桐油和蜡封仔细封住，她曾经见过侍从们花了一天的工夫才打开此门，便扯扯郁，两人又向上游去。
	
	　　等出了水面，幕大口喘着气道：“不……不行！”
	
	　　“为何？”
	
	　　“打不开门！”
	
	　　“毫无困难。”
	
	　　幕听到这句平淡的话，打了个冷战，迟疑片刻，又道：“但……但是不能打开！”
	
	　　“为何？”
	
	　　“听说，卜月潭内的水是几千年前注入的，不能与别的水相混，否则……也许会出大事！”幕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只道：“一定会有大事发生，到时候恐怕你我都无法控制。你也不想节外生枝的，对不对？”
	
	　　“为何会有水进入？”郁奇怪地问。
	
	　　幕叹了口气，正想着该怎样解释，忽地一惊——水不知为何剧烈震荡起来，水面随之迅速升高。她手忙脚乱地保持着平衡，惊疑地道：“怎么？难道外面的雨又大了？”
	
	　　郁无声地一笑，拉着她再度往下潜去。幕失去源纹后，体力极大下降，比之寻常人还要不如，对这动荡的水说不出的害怕，但却更加惧怕郁，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她向下。潜了十丈左右，蓦地身体一重，周围的水瞬间消失不见，她毫无防备，凭空跌落一丈有余，结结实实摔在坚硬的岩石上。
	
	　　幕顾不上疼痛，爬起来惊道：“怎么回事？”却见头顶一两丈高处隐隐泛起涟漪，而自己靠着的门周围连一点水的痕迹都没有了。
	
	　　幕一下醒悟，定是她操纵水整体上升，把门露出来。她既然能降下那么大的雨，把这些水升上去也不算什么。她极力掩饰着心中的恐惧，垂头道：“这就是最后一道封门了。”
	
	　　郁一手扶门，修长的手指顺着那些被桐油和蜡封住的缝隙滑动，问道：“进门后，里面还有多远？”
	
	　　“不远。说来你都不信，其实我们已经走完了通道。”幕毕恭毕敬地说：“门后有块像屏风一般的界石，后面是几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之下十丈深的地方就是卜月潭了。”
	
	　　“可是我怎么觉得……里面还有很深？”
	
	　　“怎么可能？我已经进去好多次了！可是这门要怎么开……”幕四处寻找开门的缝隙，忽见一道紫色亮线闪烁，她吓了一跳，退开两步，只见郁一手抵在门上，从她的手指间发散出数根亮线，在门粗糙的表面飞速延展，须臾勾勒出一张巨大而复杂的圆形图案。当最后两根线各自拉出曲曲折折的轨迹，在圆的正中交汇时，郁浑身一震，叫道：“退后！”
	
	　　砰的一声巨响，门骤然向内爆裂开去，突然爆发的力量拉得毫无准备的幕跟着向前扑去。眼前头顶无数石块方木坠下，幕骇得浑身僵硬，猛地腰间一紧，被郁扯出。那些巨石木头砸下，向内翻滚，隆隆声良久不息，整个洞穴都被烟尘笼罩。
	
	　　但是幕却没有被烟尘遮盖，因为郁张开了一道水的屏障。水屏上不时闪现淡淡的苍白色的辉光，顶开飞溅的石块和木屑，将她俩牢牢包围起来。幕的心砰砰乱跳，问：“要是上面的人听到了怎么办？”郁冷冷地说：“放心吧，隔着这么厚的水，传不出去。”
	
	　　“但……但是天亮后，总会发现门破了的呀？还有……”
	
	　　郁瞧了幕一眼，幕被她的眼光激得浑身一抖，下面的话顿时被吓得无影无踪。
	
	　　“你要再多一句嘴，不仅是你，谁都不会再见到天亮，懂吗？”
	
	　　等到洞内重新平静下来，她们越过倒塌的门洞，在一片漆黑中走着。一丈、两丈……一直走出了十几丈，幕终于停了下来。
	
	　　“等……等一等。”
	
	　　郁收回水屏，也不说话。幕左右走了几步，伸脚到处踩踩，声音飘渺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不对呀……怎么还没有到……”
	
	　　突然，幕眼角处一闪。她转头看去，见到了一个光点。那光点在很远很远处幽幽地闪着，照亮不了什么。她呆呆地道：“那……是什么？”
	
	　　“我正想问你呢。”
	
	　　幕向前跨出一步，那一瞬间，有十个光点同时闪亮起来，接着是一百个……光点从极远处骤然扑到面前，幕骇得全身一跳，紧紧闭上眼睛。却听郁淡淡地说：“这便是卜月潭吗？”
	
	　　隔了半天，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力量加诸于身，幕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她俩站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巨石砌成的走道中，墙体高宽均两丈余，每隔几丈就有一盏铜灯，静静地燃烧着淡蓝色的火——刚才骤然闪亮的，便是这些灯火。幕怔怔地看了良久，又往后看，仍然看不到尽头……
	
	　　“这是……”
	
	　　“闭嘴！”郁断喝一声，阻止幕尖叫出来。她掏出一张鹿皮，上面密密地写着些古怪的文字。她看了片刻，剑眉一挑：“看来你虽然与你那姐姐生得一般无二，却并未获卜月潭的首肯呢。现在开始，我们进入卜月潭的禁制了。”

第十章
	　　“你怎么……突然来了？计划中不是这样安排的……”
	
	　　“我从来不相信计划好的事情，能成功的事，通常都不在计划之中。”
	
	　　“你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任何人。”
	
	　　“可是……大祭巫又怎会如此相信你的？”
	
	　　“如果要我说，让一个人相信自己的法子，远比让人不信自己的法子多，你信不信？特别是，在危急之中救下某人，要他相信就更加容易了。”
	
	　　幕沉重地咽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这是你的本来面目吗？”
	
	　　“别瞎猜。”
	
	　　“怎么突然变成了妖族人？”
	
	　　“嘿嘿，既然你可以洗去源纹李代桃僵，我这又算什么？这世上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事呢。”
	
	　　“不是说……你无法穿越禁制吗？”
	
	　　“你不知道吗？有的时候，禁制所能封印的只是某一部分……”
	
	　　“你……你是说，你并没有‘全部’到来？”
	
	　　“别瞎猜。”郁避开她的眼睛，瞧向窗外，“……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你呢，我的小可人儿？你又打算如何穿越没有尽头的卜月潭呢？”
	
	　　“没有尽头？怎么可能呢！”幕强笑了一下，“没有尽头……那么，那人……在哪里？”
	
	　　“那人就在你想不到的地方。给你一点提示吧：别以为潜得深就能见到，也别指望潜得浅就能避开。它……啊，见鬼。这个名字是禁忌呢。”
	
	　　“这……这是什么意思？”
	
	　　“当你潜入潭内就会明白。记住，不要去找什么脸之类的，那完全是胡说八道。你要寻找的是一面铜镜。当你拿到镜子时，千万别看。卜月潭几千年来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里面，就是因为她们都被‘寻找脸’这句谎言骗了。”
	
	　　“谎言？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谎言？”
	
	　　"嘿嘿，你要这么说，可对不起千百年来艰难守护此地的祖先们。就我所知道的，人和妖族仍然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当初的诺言，但是撒下弥天大谎的人，是巫族……他们向来如此，从他们的祖神伏羲开始，就会耍弄权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让整件事朝着他们安排的道路前进了。他们以为这世间真的就无人知道呢，哈哈……嗯？你那是什么脸色？
	
	　　“你知道的可真多……我怎么觉得，你甚至知道的比大祖母还要多？你好像……”
	
	　　“好像什么？”
	
	　　幕自嘲地摇摇头：“我乱想的，你别笑我——我觉得你对卜月潭的了解，好像许多年前曾亲自参与建造一样。啊……我……我乱说的，你别在意……”
	
	　　郁冰冷的手慢慢摸过幕的咽喉，摸到她惊恐的脸上。
	
	　　“你慌乱得像只小羊羔……可人儿，今日我心情很好，所以教你一个乖——永远不要乱想乱猜，是为处世之道，明白吗？”
	
	　　“是、是！我、我明白！”
	
	　　她颤抖着，过了一会儿，竟然连颤抖都不能了——那只手将不可思议的寒冷传递给她，以至她全身的热血都冻僵，整个人似变成块冰封住的石头一般。忽地郁一笑，轻轻一拍她的脸，退开两步，恭敬地蹲下。
	
	　　“茗大人！”门外响起侍从的声音，“晚饭已经准备好，大祭巫命小人来请大人和郁阁下。”
	
	　　幕在那一瞬恢复了意识，浑身剧震，就在她失去控制地要落下榻时，郁伸手扶住，答道：“是，我们这就来，请大祭巫放心。”
	
	　　“感受到了吗？”待侍卫退去，郁笑嘻嘻地说：“我又给了你一些力量。跟着我，你会尝到数不清的甜头呢！做好准备吧，今晚行动。”
	
	　　“今……今天？”幕头晕目眩，用力按着太阳穴，勉强道：“可……可大祭巫说今天暂时不下去了。”
	
	　　“哦，那是他说的。”郁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改变：“我说，就是今晚。”
	
	　　“茗，你相信我吗？”
	
	　　茗从水中钻出，喘着气问道：“什么？”
	
	　　“你相信我吗，茗？”大祖母坐在河边高高的岩石上，问她：“无论……任何事情？”
	
	　　那时节，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谷之后，但是天仍然明亮。这片河滩有两、三里宽，被山洪冲下来的巨石乱七八糟地堆着，碧色的河水就在岩石间弯弯曲曲地流过。夏日的阳光曝晒了一天，此刻岩石烫得茗根本不敢碰，但大祖母在上面端坐，浑若无事。幕今天的练习是活捉两只山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座山里晃呢。
	
	　　茗靠在巨石一处阳光不曾晒到的阴僻角落，梳理湿发。河风很柔和，吹得人十分受用，但她心里却并不平静，因大祖母突兀地问出这么一句话，她实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听大祖母询问地“嗯”了一声，她忙道：“大祖母所言，茗当然相信。”
	
	　　“是吗？不见得……比如说吧，有块石头，千百年来人人都说是黑的，我却认为是白的。但是黑色的石头是圣物，容不得半点质疑。如果我对人说是白的，就会犯弥天之罪，可是不说，又实难安心——你说，该如何是好？”
	
	　　茗咬紧了下唇。大祖母从不说无谓的话，而且几乎从未询问过自己。她向来都只下命令，但今天……她分明有件为难的事，甚至是她十分敬畏的事，所以连带对自己都客气起来。茗心底里雪亮，大祖母言下，是要自己严守秘密，否则是绝对不会说的。是什么事？
	
	　　茗心中砰砰乱跳，可是表面上仍不慌不忙，梳完头发，着好衣裳，从容上了岸，面东慎重地跪了，说道：“帝日在上，茗若有一丝不敬不忠之心，天诛地灭。”
	
	　　大祖母道：“傻孩子，谁要你发誓来着……过来，坐在我旁边。”
	
	　　茗依言静静坐在大祖母身侧，任她抚摩自己的头发。过了一会儿，只听大祖母幽幽地说：“你已经五次潜入卜月潭了，觉得如何？说出你真实的感受。”
	
	　　茗想了想，道：“水里很冷。而且……泥沙好多啊，大祖母，我觉得水好脏。”
	
	　　“茗，这世上没有脏的水。脏的只是人心。你还是无法看清楚吗？”
	
	　　“是……一片浑浊……”
	
	　　大祖母沉默了很久，才迟疑地说：“茗，好孩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里面摸到什么东西的话，千万别去看，懂了吗？”
	
	　　“懂了。那是脸吗？”
	
	　　“不……”大祖母的声音凝重起来：“那里，也许并没有什么脸。”她站起身来，遥望澄蓝的天幕下远处起伏的山峦，像是对茗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每当有你这样的孩子出生，就意味着卜月潭又有什么事会发生了。然而每一个深入卜月潭的人，她们最终的结局，真的有人知道吗？”
	
	　　她叹息一声，不再言语。大热的天，茗只觉浑身发冷，禁不住颤抖起来。
	
	　　“大祖母，我……我不明白。”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有一天，你会明白，命运是无法更改的。”
	
	　　“沙昆……昆沙……沙……昆……”
	
	　　茗靠着洞壁，因为极度害怕而浑身颤抖。水太浑浊、太寒冷了，无数残碴碎屑包围着她，使她根本无法睁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沙昆……”
	
	　　这声音像是随着水而来，又仿佛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透入脑中。究竟是在喊谁呢？是自己推动池子里的石头，解开封印而蹿出的魂灵吗？茗一点主意也没有，她简直无法想象自己即将死在这样的地方。当此时刻，她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起大祖母的那番话。
	
	　　“命运是无法更改的。”
	
	　　水仍在激烈荡漾，水里潜伏的汹涌的暗流此起彼伏，尽管她拼命贴着洞壁，仍被带得不住晃荡，手足身体在突出的石乳上撞得生疼。洞穴深处不时有剧烈的震动，通过水一波波传来，打得她五脏好不难受。这样的环境，更本不允许她如平常一样用龟息法闭气，也许一个时辰……不，也许最多半个时辰，自己就要活活给憋死了。
	
	　　但……如果命运真是无法更改，那么自己死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茗被水带得渐渐离开那面乱石堆砌的洞壁，想起崇刚才狂叫着让自己千万别离开。虽然照目前的样子看，岩石已经被水浸透，它恐怕早已经死了个痛快，不过能和它死在一起，倒也不会寂寞。于是她又摸索着往回游，手刚触到那堆乱石，只觉石头在微微颤动。
	
	　　水的冲击越来越大了呢。她这么想着，抓着块突出的石头，固定身体。忽然有个什么东西从上面沉下来，撞到她的脑袋，她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段粗大的根须。
	
	　　是崇留下的吧。茗握着根须，感受到它慢慢地枯萎，很有些感触。虽然只与它相处了一天，而且直到一个时辰之前还是敌非友，但……真奇怪，茗却已经把它当做相依为命的伙伴了。
	
	　　她抚摩了一阵，脑子里突然灵光闪动：不对呀，怎么刚摸到时，好像还是新生出来的？崇离开时并没有生出这么粗的根须，而若是从那洞里冲出来的，又怎么会这么久了还未枯萎？
	
	　　她不敢置信地往上蹿去，一直摸到洞顶，仔细搜索——真见鬼，她竟然又摸到了一段粗大的根须。这段根须不知从哪里伸出来，已经枯萎得断成数截，但直到茗的手碰到，它才与岩石脱离，迅速下沉。
	
	　　是崇！茗突然明白过来，崇正在拼死穿越岩石，想要救自己出去，甚至不惜将根须深入水中，给自己报信。她心中求生的欲望一下被点燃了，手足并用地到处搜索，终于在两块巨石之间摸到了一个缝隙，崇的根正是从那里伸进来的。
	
	　　那缝隙已经被崇的根须掏穿，水漫入其中，不知它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敢钻进来。茗想要大叫：“别钻了，没用的！”却无法张开嘴。她把手使劲往缝隙里伸，但勉强只能伸进小臂。忽地手指尖一紧，一根根须抓住了她。
	
	　　茗拼命把根须往上顶，但是根须不放她，须臾，根须渐渐枯萎，掉落下来。茗的耳朵贴在石头上，感到石头微微摇晃，大概崇正在摇动石头，想要弄个洞口出来。
	
	　　茗无法阻止它，心中焦急，想了想，咬破指头，伸入缝隙里。不久，又一根根须伸入水中，茗一把抓住它，把血抹上去。
	
	　　根须顿了顿，忽地张开大口，一口咬在茗的手臂上，使劲吸血。茗手上刺痛，强忍着不动。吸了片刻，根须非但没有在水中枯萎，反而更加粗大，石头的晃动也越来越剧烈了。等到根须放开她时，她的整只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渐渐体力不支，松开岩石，向下沉去。她心道：“好了，走吧……”
	
	　　她还没沉到底，蓦地腰间一紧，被根须抓住，往一旁猛推，重重撞在石壁上。茗撞得骨头都要散了，肺里的气再也憋不住，大口大口吐出来。
	
	　　正在此时，头上的水突然翻滚起来，那块巨石迅速沉下，擦着茗的身体掠过，落入洞底，砸破数根石笋才停了下来。水先是被巨石挤开，立即又更加凶猛地往上涌。就在茗吐完了气，就要开始吐血时，根须拦腰抱住她，拉着她迅疾上升了十来丈的距离，终于噗的一下突出水面。
	
	　　“咳咳！呃……咳咳咳！”茗扶着洞壁大口喘气，全身软绵绵的，若不是根须一直提着她，她连漂浮的力气都没有。歇了老半天，才勉强抬起头，只见这是一个宽约半丈的笔直的洞穴，往上十丈，小小的洞口外，阳光耀眼。
	
	　　茗傻唿唿地笑了。她放心地沉沉睡去，睡梦之中隐约还听见崇破口大骂：“这他妈的什么破地方，石头里都是水！真是不叫花活了！喂，你在干什么……你居然在那里睡觉？真他妈有种！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
	
	　　“喂，好了，起来了！马上太阳就要下山了，你再不起来，我可要死翘翘了！”
	
	　　茗睁开眼睛，只见崇盘踞在一块岩石上，根须铺满了数丈方圆的地方。一只黄羊落入其中，被根须们重重缠绕，再难脱身，正在那里惨叫。崇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抱怨道：“妈的，好骚臭的羊！所以论起味道，还是人最正宗。”
	
	　　茗伸个懒腰，慢慢坐起来。崇见她起身，大喜过望，叫道：“啊，你醒了！还以为你真的死了！我听说越是贱人命越长，果不其然！”
	
	　　茗笑道：“你还真见多识广。”她见幕的衣裳丢在一边，试着穿上。虽然被她撕破了一些，倒无大碍。崇在旁边见她穿衣，心中莫名其妙有些遗憾，但随即想：“见鬼，我是花呀！真……真是不知所谓！”
	
	　　茗走到那眼洞口，往下看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依稀听到水声，看来水离洞口还有很高的一段距离。这片山林她从未到过，也辨认不出周围有熟悉的山头，只是隐隐觉得应该是在卜月潭那面绝壁之后。
	
	　　她转身对崇道：“你可真的很厉害，居然能钻出那么大一个洞，把我救出来。”崇得意洋洋地说：“那是，哈哈，我是谁呀？你还想得出什么褒奖之词，可劲的夸我吧！我没啥心眼，听听只当一乐。”其实那上面本就有个洞，只是被石头挡住，再说没有茗的血它也根本不可能撼动巨石。不过这些事跟这贱女人说有什么意思呢？所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茗的谢意。
	
	　　茗抬头望天，皱起了眉头：“糟糕，太阳已经西沉了呢。”
	
	　　“是啊是啊！快，快！”崇忙催她道：“快过来，女人，我们时间不多！”
	
	　　茗走近它，问道：“时间不多，你要做什么？”
	
	　　崇丢开血已经被吸得差不多了的羊，抬起身凑近了茗，用根根须指着自己的脸道：“你瞧，看见那块血晶石了？”茗不客气地扯着它的花瓣仔细看，崇虽被扯得生痛，但是性命悠关，只有强行忍下。
	
	　　茗道：“血晶石？哪有什么石头。只看见你眼睛下有块难看的红斑。”
	
	　　“就是它就是它！”崇高兴地叫了两声，随即又沉下脸：“难看的红斑？那可是我的身家性命！”
	
	　　“怎么样呢？”
	
	　　“你……你……”崇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你可以把它弄出来吗？”
	
	　　茗的手指往下一戳，崇浑身剧震，闪电般往后退开，根须乱抽，挨了一刀般尖叫道：“轻、轻点！我他妈还没说完！”
	
	　　“不是叫我弄出来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我……”崇泪流满面地说，“我想说……轻点！”
	
	　　茗扯过它，轻轻地说：“让我瞧瞧……”但是崇拼命闭着眼，叫道：“不！不！你这个臭女人一点轻重都不知道！”茗笑着说：“你的眼睛可比嘴大多了，但我怎么觉得你只长了张嘴？所以为人处世，要学会慎言才行。”
	
	　　崇顿时火冒三丈，瞪圆了眼刚要反驳，突然眼下一痛，茗用小指的指甲闪电般将血晶石挑了出来，道：“好了。”
	
	　　虽然不怎么疼痛，崇却像被抽了筋一般瘫软下去，覆盖周围的根须也纷纷收回。茗把它捧在手中，问道：“怎么了？”
	
	　　“哎呀……好难受……真他妈的……不过总算……总算跟那个贱人撇清干系了……”
	
	　　“你……”茗迟疑地说：“你解除了和幕的血盟？”
	
	　　“是啊……真痛快……我……我讨厌她，我讨厌……你知道的……好了，现在我累了，一点力气也没有，哪怕……咳咳……天就快黑下来，我可能真要死个痛快了。”
	
	　　茗哑然失笑道：“你又不是人，装什么咳嗽。我听说花魅只有与人结下血盟，才能在人世生活。你解除了与幕的，是不是打算与我结血盟？傻瓜，直接说就行了，装什么可怜呢。”
	
	　　崇恼羞成怒，叫道：“是啊！怎么样？我不吸人血就活不了了，今天你可跑不掉！”说着一口咬在茗手上。谁知茗抓住它的花瓣，把它扯起老高。崇哭叫道：“啊！痛死我了！你这个可恶的贱人，让我死都不痛快！”
	
	　　茗咬破中指，将血抹在它的眼下，那滴血迅速收敛，慢慢凝结成一颗血晶石。崇还在吼叫，茗道：“怎么，不想的话我就收回来了。”崇所剩的根须们一起捂住脸，忍着痛把血晶石塞进去，叫道：“谁……谁他妈不想要了？不要白不要！喝你的血至少有一个好处，以后都不用那么怕水了！”
	
	　　茗笑着把它放在肩头，拍着手道：“好了！血盟已成，你是我的花儿了。从今以后，我与你血肉与共，你不得再吸任何别的血了，明白吗？”崇翻着白眼，说道：“谁是你的花儿……这话真难听！你要是对我不起，我可不会奉陪！喂，你还在傻笑，我可是很严肃的！”
	
	　　茗不理它胡说八道，自己辨认方向，寻找道路，向山下走去。她突然想起一事，说道：“有件事我觉得奇怪。”
	
	　　“哦？”
	
	　　“这几年来，妹妹与我朝夕相处，并无任何机会与时间离开此地，怎么会与你结血盟，还能得到禁忌之水那样的东西？”
	
	　　“具体的情况我也说不上来。实际上，我在一只铜盒里已经沉睡了三十年之久呢。之前的主人……”说到这里，崇禁不住全身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太久远的事，我也记不清了。”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嘿！瞒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崇恼火地说：“我脑子小，装不下那么多事！我只想提醒你，你要面对的，可远不止你妹妹一个人！”
	
	　　茗点头道：“这我知道。也许比想象中的还可怕。他们怂恿幕取得我的身份，一定是想骗她入潭，找寻什么东西……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我们……需要很强的帮手才行呢。”崇咕哝着。茗拍拍他道：“那当然！你累了，休息一会儿吧。”
	
	　　崇累了一天，解除血盟又耗费了大量精力，此刻确已倦得嘴都歪了。它含煳地说：“我……我他妈要睡上几天了……喂，我睡着的时候，你可……可千万别死翘翘，否则我可……”打了哈欠，慢慢闭上了眼。它的身体迅速淡去，化做一小片粉色的花瓣贴在茗的左边肩头，旁人看去，还以为是她身上的一片文身。
	
	　　这天晚上，风吹得很大，巫劫等人逆着一条山涧跋涉。虽然没有下雨，但是天上云层很厚，四野漆黑一片。巫镜向他的奴隶们许诺，找到出路者必有重赏。众奴隶群情激昂，奋勇争先，直到有个冲动的家伙一脚踏空，摔死在山涧里，大家才彻底放弃了摸黑寻路的打算。
	
	　　虎贲侍卫寻到一处山洞，众人安身其间。巫镜爬了一整天，又累又怒，仍然滥饮，两口黄汤下肚，愤愤地讥评时事。巫劫由着他去，自在旁边投箸占卜。他摸着排了一会儿，说道：“可能会遇到一人。是凶非吉……”
	
	　　“哧。”巫镜踢开锤腿的奴隶，走到他身后瞧了两眼，道：“女人！极阴而反，大吉之兆！”
	
	　　“你是如何知道的？”
	
	　　“劫兄！”巫镜面红耳涨地傻笑道：“你之不善占卜，在昆仑山也算小有名气了。真不知当初是怎么混上预备长老的，哈哈，哈哈！”
	
	　　虎贲侍卫们同时按剑长身而起，对他怒目而视，巫镜毫不客气地对视回去。巫劫挥手道：“你们都退下罢，留两人在外看守，其余都早些休息。”虎贲侍卫们不敢多言，躬身行礼而去。奴隶们也俱都退下。
	
	　　四周万籁俱寂，只间或丁冬一声，洞穴的深处隐隐有滴水声传来。巫镜就着火烤了一阵子，慢吞吞地说：“老劫。老劫呀……”
	
	　　“我还年轻。”巫劫本已要瞌睡，闻言挺直了腰，正色道。
	
	　　“咳，终归比我老。关键是你心老了，摆起一幅老脸，古井不波的样子真让人讨厌。”
	
	　　巫劫嘴唇动动，却发不出声。他的心骤然剧跳，依稀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劫……你的心……真的老了……”
	
	　　“比如我吧。我把你当作朋友，有什么说什么。”巫镜丢了两块柴到火堆里，掰着指头数：“喝酒，玩乐，女人……女人没有，我不是滥交之人。当然，我承认说的话没啥意思，可那是另一回事。你却真不够朋友，像个葫芦闷声不响，一步步把我拉进套里。”
	
	　　巫劫仍不言声，但是脸上渐渐挂不住，脑袋歪到一边。
	
	　　“你以为我真的相信，是九头狮鹰的怨念带你到此地的？怨恨再深，可它自己已经深深陷入封印具之中，还怎么可能给你指点迷津？你以为我真的傻，觉得你跟我一样，对那卜月潭毫不知情，因而好奇之心无可抑制？做人要讲良心的，老劫！我不拆穿你，你就好意思一直瞒下去？”
	
	　　巫劫为难地搔了搔脑袋：“镜，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老劫，你这可不地道啊。咱们是伙伴！你我都知道，鲆岛那些家伙是好惹的吗？我在这里，好吃好喝好住，颐养天年，哪里不好？现下可是提着脑袋跟你干呀，你却什么都……唉，寒心呐！真的，让天下大义之士心窝子里寒呀。”巫镜戳了戳自己的心窝，灌口老酒，两只眼睛灯笼一样亮幽幽地盯着巫劫。
	
	　　巫劫沉吟片刻，低声道：“你说得对，我来此地，其实根本就是为了寻找卜月潭。”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绿萝递给巫镜：“你自己看看吧。”
	
	　　巫镜瞧那上面没有署名，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君可行至泸国，就近寻卜月潭者，诸事后叙。”
	
	　　“这是谁写的？诸事后叙是什么意思？”
	
	　　巫劫飞快收回，道：“看来你还不太习惯八隅城君的文笔。他就喜欢这样，越是轻描淡写的事，往往越是重要。我并非故意瞒你，只是太过骇人听闻，说出来又怕你不肯相信。”
	
	　　“你不说，我怎么信？你这叫以己度人，非君子也！”
	
	　　“好吧，我说。”巫劫喝了口茶水，慢条斯理地说：“半年之前，楚国境内我族修建的听风阁秘密送了两份消息给昊。其一是报告观察到不同寻常的云中族星槎动向，据说半个月之内，就有多达十三次出没的记录。楚境偏远，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后来一艘传令星槎遇上风暴坠毁，恰被我族人寻获，搜检出发回北冥琨称的密报，里面就提到了‘卜月潭’这个名字。第二份则是转交一名妖族人传来的消息，说是在此处发现了混沌的迹象，希望我族能留意一下。”
	
	　　“妖族？”
	
	　　“是的。奇怪吧，妖族竟会主动将与混沌有关的事告之我族，而且还是以秘密的方式，似乎远在汨罗的五老会并不知情。”
	
	　　“是谁？”
	
	　　“他的身份亦不清楚。缙山之事后，八隅司在各地所建听风阁均缩减了规模，隐藏起来，但那人连续三天在楚国听风阁一个隐秘的房间的墙上留下警示之语，竟无人知道他是如何进去的。最后一天清晨，埋伏在四周的人瞧见屋檐上的露水有变，放出禁制，被一层巨大的水盾顶回来，才知道是妖族人所为。”
	
	　　巫镜听到水盾，脑海里突然闪过缙山冰湖上出现的那面无比庞大的水盾，剧烈的撞击，那水盾上泛起涟漪，却绝无损坏……他怔怔地出了回神，巫劫没有注意到他，继续说着，他接连几句都没听进去。
	
	　　“……那个时候我刚离开昆仑山，准备前往东海之滨寻找鲆岛的踪迹，昊命人将此事转述于我，建议我到此处看一下。后来我到了楚国，听听风阁的人说起你，于是决意来寻你。镜，我想要还你尊严之心，天地可鉴。你呀，还说过什么隐居生活，招摇得满天下都知道，早在听风阁监视之内，只不过昊与我一样，对你尚有愧疚，才放你一马的。”
	
	　　巫镜恼怒道：“哼，尚有愧疚……我在缙山流血流汗，到头来却替人扛罪，你们若还没有一丝愧疚，还配做人吗？可是你这么说我越发不明白了，难道云中族和鲆岛的人竟在打那个卜月潭的主意？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巫劫斟词酌句地说：“我说过它的历史可能远超过你的想象，就在昨晚，我接到了昊送来的信，这两个月他彻查了史官厅里的文案，发现卜月潭竟然是四千三百年前，由黄帝命人督造。”
	
	　　“什么？”
	
	　　巫劫又自怀里掏信函，巫镜打着哈欠道：“老劫，你怎么像女人一样磨磨蹭蹭？你不嫌麻烦，我还看着累呢。”
	
	　　巫劫展开一卷羊皮，那上面用丝线密密缝着几行小字，巫镜凑近了才看清楚，写的是：“记：长老励与帝会，帝命弃姬者铸潭以镇。后旬，盟于汨罗，乃定。岁旦卜月而祭之。”
	
	　　巫镜忍不住夺过来，一遍遍仔细地看，半响方咕哝道：“就这么两句？太也简略了点吧，既不知道潭在哪里，又不明白为什么镇……连镇谁都不写。史宫们真是惜笔如金啊。”
	
	　　“我倒觉得……”巫劫想要收回羊皮卷起，巫镜东躲西藏，就是不给他，“这是史官故意忽略。也许是个禁忌，就象顷宫之事一样，记载得语焉不详。如果……”
	
	　　话未说完，忽听洞外有虎贲侍卫喝道：“什么人？”随即响起数声拔剑之声。两人同时一凛，巫劫低声道：“出去瞧瞧。”巫镜忙将羊皮丢给他。
	
	　　却听有个女子的声音道：“小女子孤身行走，不想迷失了道路，见到有火光，就走来了。山林深峻，风急露重，素有虎狼出没，还望能容小女子暂留一晚。”
	
	　　巫镜本已快步走向洞口，闻言一顿，低声道：“好得体之语。我在此居住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有女子如此从容。是否……”
	
	　　巫劫点点头。巫镜手掌上绿光闪现，画出一道符文。他捏紧拳头，走到洞口，只见数名虎贲侍卫高举火把，围着一名女子。巫镜只瞧了她一眼，顿时胸中乱跳，慌乱中连符文都由它散了去，心道：“荒野山林间，竟有如此……如此……见鬼，竟找不到词形容她的美貌，果然……逆常而谬，大凶之兆！”
	
	　　天黑得像锅底。雨仍然很大，冰冷刺骨，连古老的松林都有些吃不住劲，摇头晃脑，发出暗哑的告饶声。因为还是冬天，草蔓枯干，豆大的雨点直接击打裸露的土地，泥水横流。卜月潭边那锥形山丘的外体上，覆盖千年的尘土大片大片被水冲刷下来，其中大部分顺着精心构造的一条条隐渠流向后面一处地沟，然后从那里排到峭壁下的一条暗河中。但是锥形山丘表面已经塌陷了不少，所以仍有许多股水汇集在一起，在那洞口前形成一片瀑布。泥水汹涌地灌入洞内，迫使里面打开封闭通道的工作停顿下来。
	
	　　一名侍从浑身泥水地从洞里钻出来，挤过聚集在洞口搬运的人群，向冒雨站在洞外指挥的大祭巫大声道：“积水已经漫过头顶了！”
	
	　　“向里面透进去了吗？”大祭巫紧紧皱着眉头。
	
	　　“看不清楚，水太浑浊了！没有办法，水流湍急，在里面根本立不住脚！”
	
	　　大祭巫叹口气，沉吟片刻，说道：“先让里面的人撤出来吧。命人继续在洞口加固，不能再继续让渗进洞去。如果明天仍然下雨的话……”他说不下去，手一挥，那侍从领命，转身大声吆喝，命令手下扛着土包封锁洞口。
	
	　　大祭巫的副手宁齐道：“要不……这个月的祭祀暂停？”
	
	　　“不行！一旦停止，恐怕就无法收拾了！”
	
	　　“是。属下想，是否……应该求助于汨罗？毕竟此事非比寻常，五老会不会坐视不理。”
	
	　　大祭巫看着数十个火把在洞口前不停移动，风雨如梭，那些本该耀眼的火焰模煳得像一朵朵鬼火般，随时都会烟消云散。他沉重地点了点头：“你来安排吧。”
	
	　　“茗呢？”他踏着漫过脚背的积水往回走时问。宁齐躬身道；“适才属下已经问候过，茗大人看来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早早就睡了。”
	
	　　“让她多休息一会儿吧。她即将面对的是……唉，很艰难呢。对她的保护一定要再加强，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是。”
	
	　　他们一面商讨着，一面走入灯火晦暗的营地，谁也没有发现他们谈论的人，此刻就匍匐在锥形岩石顶端。说是锥形，其实数千年风雨侵蚀，顶端已经被磨成了一块三丈方圆的平地。幕一瞬不瞬地监视着下方的动静，虽然火光很弱，但是暗中发生的一切她都瞧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悲喜不辨。从洗去“源”纹开始，郁不停地将寒冷输入她体内，这个身体已经愈来愈喜爱黑暗、寒冷和潮湿，就像此刻，冰冷的雨浸入衣服，她却感到格外兴奋、舒坦。她偷偷瞧了一眼身后的郁，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郁就那样静静地闭目端坐，她的身后隐隐有一片淡淡的雾气。可是幕分明看见那是无数缕细细的水线自她身体发散开去，伸入空中……而雨就那样肆无忌惮地倾泄下来。这是怎样可怕的力量？
	
	　　但……为何她如此强大，却仍费尽周折要让自己入潭？她曾经说是因为卜月潭周围遍布禁制的原因，可是现下，她却毫无顾忌地在这潭顶释放自己的力量，实在看不出她有什么顾忌……难道……幕的念头跳跃不停……难道她惧怕的其实是潭水本身？
	
	　　卜月潭水有什么可怕的？
	
	　　忽听郁冷冷地说：“你在看什么？”
	
	　　“啊……我……我看见大祭巫已经离开了，但下面还有二十几人在封堵洞口。今晚恐怕……不好混进去了。”
	
	　　“是吗？我可不这么想。”
	
	　　“也许能躲过洞外的人，但……我瞧见有几人进了洞。洞里狭窄，到处都是石笋，有些地方连两人并排行走都不容易，怎么可能混得过去？”
	
	　　“那么，杀了他们，就没有阻碍了。”
	
	　　“等、等等！”幕一下站起身：“为何要杀他们？不是说悄悄潜入吗？杀了人的话，大祭巫可就发现了！”
	
	　　“嘿嘿，瞧你吓的。放心，我答应了你，不会无缘无故杀你族人的。”郁站起身，那些纷飞的雨线瞬间消失，但是雨却并没有停，只是略小了些。她走到边上向下张望，拍着幕绷紧了的背道：“我自有办法潜入。差不多是时候了，你准备好了吗？”
	
	　　幕在她面前连一点企图反驳拒绝的勇气都没有，点头道：“好……好了！”
	
	　　郁左手抓住她的胳膊，右手向上，静静地站着。幕忽见有一根水线扶摇直上，钻入云中。这动作让她心中一动，暗道：“她在寻找其他的人？难道来卜月潭的，还有其他厉害的家伙？”
	
	　　须臾，远远地传来响动，似乎是松林发出的唿啸。这响动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幕的心跟着砰砰乱跳，突然间，啪啦啦一阵巨响，一股狂风穿越了林子，刮过营地，正面撞上高大的锥形岩石。狂风夹带着冰冷的雨水、破折的树枝，还有在营地里掀起的大堆物事，噼头盖脸向正在洞口封堵水流的人砸去。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洞外的人要么被刮倒在地，要么被东西砸翻，无不拼命抱住了头脸。
	
	　　幕身体一震，被郁拖着闪电般向下掠去，连续越过数块突出的岩石，骤然耳中嗡的一响，脑袋顿时剧痛，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她不知道，狂风被高大的岩石挡住，正猛烈地向唯一还能宣泄的洞内灌去，好像汹涌的洪水般将她二人卷入其中。下一瞬间，洞内的风又被反弹回来，夹带了无数的泥浆。洞里的人先是被刮翻，撞在纵横交错的石笋上，接着被反弹的泥浆打得抬不起头来，数人当场被撞晕过去。洞外有人顶着风嘶声叫道：“快……快出来！”
	
	　　当风的唿啸声迅速低落下去时，所有的人都仓皇地往外逃去，也有人大声唿喊，抢救伤者抬出。刚才封闭洞口的泥包和树桩被一块坠落的巨石撞开老大一处，水泻如注，直往洞内灌去。
	
	　　大祭巫赶到洞口，眼见众人惊恐的样子，心中也禁不住战栗。自大祖母遇难以来，坏事一桩接着一桩，这样的状况别说父辈，连曾祖辈都未见过。看来沉寂多年的卜月潭，真的要在自己这一辈变化了，不知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他正自感慨，宁齐满身泥泞地钻出洞，道：“大祭巫，洞里一片混乱，无法深入，但封门应该还没有大碍。”
	
	　　大祭巫回头环视：“管执来了没有？”有人大声回答，大祭巫道：“外围的巡逻仍然正常吗？”
	
	　　管执道：“目前为止还算正常，三名兄弟在刚才的狂风中受了点轻伤！”
	
	　　大祭巫道：“洞内暂时就这样吧。现在开始，所有的人都参与到警戒中，洞里的水……只好等天明再想办法了。”
	
	　　宁齐于是强打精神，指挥众人收拾残局，救助伤者。身体紧紧贴在洞壁顶端的郁轻轻一笑，对抱着石头兀自晕眩的幕道：“你瞧，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半个时辰之后，洞外除了两三名侍卫看守外，再无动静。郁带着幕悄无声息地下了地，向洞内走去。洞里积水严重，一开始还只是漫过脚背，走出五、六丈，已经淹过了腰。水在横七竖八的石笋间来回波动，需要花很大的力气保持平衡。她走着走着，觉很不习惯，起初还以为是通道里有水，后来才明白，原来前面再没有姐姐的身体为自己照明了。
	
	　　“姐姐……有一天，我会变成你的样子……是吧？”她想。
	
	　　再走几步，脚下一空，两人的头同时没入水中。
	
	　　幕虽然潜水的本事不及茗，在水中至少也能坚持半个时辰，不过这水实在太过浑浊，一时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任凭郁拉着她向更深处潜去。她们向下潜了十来丈，摸到了一扇用木石封闭的门。
	
	　　幕上下摸了摸，门仍然封闭得很严实，连缝隙都用桐油和蜡封仔细封住，她曾经见过侍从们花了一天的工夫才打开此门，便扯扯郁，两人又向上游去。
	
	　　等出了水面，幕大口喘着气道：“不……不行！”
	
	　　“为何？”
	
	　　“打不开门！”
	
	　　“毫无困难。”
	
	　　幕听到这句平淡的话，打了个冷战，迟疑片刻，又道：“但……但是不能打开！”
	
	　　“为何？”
	
	　　“听说，卜月潭内的水是几千年前注入的，不能与别的水相混，否则……也许会出大事！”幕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只道：“一定会有大事发生，到时候恐怕你我都无法控制。你也不想节外生枝的，对不对？”
	
	　　“为何会有水进入？”郁奇怪地问。
	
	　　幕叹了口气，正想着该怎样解释，忽地一惊——水不知为何剧烈震荡起来，水面随之迅速升高。她手忙脚乱地保持着平衡，惊疑地道：“怎么？难道外面的雨又大了？”
	
	　　郁无声地一笑，拉着她再度往下潜去。幕失去源纹后，体力极大下降，比之寻常人还要不如，对这动荡的水说不出的害怕，但却更加惧怕郁，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她向下。潜了十丈左右，蓦地身体一重，周围的水瞬间消失不见，她毫无防备，凭空跌落一丈有余，结结实实摔在坚硬的岩石上。
	
	　　幕顾不上疼痛，爬起来惊道：“怎么回事？”却见头顶一两丈高处隐隐泛起涟漪，而自己靠着的门周围连一点水的痕迹都没有了。
	
	　　幕一下醒悟，定是她操纵水整体上升，把门露出来。她既然能降下那么大的雨，把这些水升上去也不算什么。她极力掩饰着心中的恐惧，垂头道：“这就是最后一道封门了。”
	
	　　郁一手扶门，修长的手指顺着那些被桐油和蜡封住的缝隙滑动，问道：“进门后，里面还有多远？”
	
	　　“不远。说来你都不信，其实我们已经走完了通道。”幕毕恭毕敬地说：“门后有块像屏风一般的界石，后面是几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之下十丈深的地方就是卜月潭了。”
	
	　　“可是我怎么觉得……里面还有很深？”
	
	　　“怎么可能？我已经进去好多次了！可是这门要怎么开……”幕四处寻找开门的缝隙，忽见一道紫色亮线闪烁，她吓了一跳，退开两步，只见郁一手抵在门上，从她的手指间发散出数根亮线，在门粗糙的表面飞速延展，须臾勾勒出一张巨大而复杂的圆形图案。当最后两根线各自拉出曲曲折折的轨迹，在圆的正中交汇时，郁浑身一震，叫道：“退后！”
	
	　　砰的一声巨响，门骤然向内爆裂开去，突然爆发的力量拉得毫无准备的幕跟着向前扑去。眼前头顶无数石块方木坠下，幕骇得浑身僵硬，猛地腰间一紧，被郁扯出。那些巨石木头砸下，向内翻滚，隆隆声良久不息，整个洞穴都被烟尘笼罩。
	
	　　但是幕却没有被烟尘遮盖，因为郁张开了一道水的屏障。水屏上不时闪现淡淡的苍白色的辉光，顶开飞溅的石块和木屑，将她俩牢牢包围起来。幕的心砰砰乱跳，问：“要是上面的人听到了怎么办？”郁冷冷地说：“放心吧，隔着这么厚的水，传不出去。”
	
	　　“但……但是天亮后，总会发现门破了的呀？还有……”
	
	　　郁瞧了幕一眼，幕被她的眼光激得浑身一抖，下面的话顿时被吓得无影无踪。
	
	　　“你要再多一句嘴，不仅是你，谁都不会再见到天亮，懂吗？”
	
	　　等到洞内重新平静下来，她们越过倒塌的门洞，在一片漆黑中走着。一丈、两丈……一直走出了十几丈，幕终于停了下来。
	
	　　“等……等一等。”
	
	　　郁收回水屏，也不说话。幕左右走了几步，伸脚到处踩踩，声音飘渺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不对呀……怎么还没有到……”
	
	　　突然，幕眼角处一闪。她转头看去，见到了一个光点。那光点在很远很远处幽幽地闪着，照亮不了什么。她呆呆地道：“那……是什么？”
	
	　　“我正想问你呢。”
	
	　　幕向前跨出一步，那一瞬间，有十个光点同时闪亮起来，接着是一百个……光点从极远处骤然扑到面前，幕骇得全身一跳，紧紧闭上眼睛。却听郁淡淡地说：“这便是卜月潭吗？”
	
	　　隔了半天，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力量加诸于身，幕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她俩站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巨石砌成的走道中，墙体高宽均两丈余，每隔几丈就有一盏铜灯，静静地燃烧着淡蓝色的火——刚才骤然闪亮的，便是这些灯火。幕怔怔地看了良久，又往后看，仍然看不到尽头……
	
	　　“这是……”
	
	　　“闭嘴！”郁断喝一声，阻止幕尖叫出来。她掏出一张鹿皮，上面密密地写着些古怪的文字。她看了片刻，剑眉一挑：“看来你虽然与你那姐姐生得一般无二，却并未获卜月潭的首肯呢。现在开始，我们进入卜月潭的禁制了。”

第十一章
	　　一名奴隶奉上茶水，那女子轻声谢了，从容接过。不知她摸黑在这崎岖的山林间走了多久，衣服刮得破破烂烂，到处露出血痕，但她仍然神色自若，端着茶先闻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头，只浅浅喝了一口，放在一旁。
	
	　　巫镜暗地里挪了挪屁股，心想：“这女子可不得了，吃得出老镜的劣等茶叶！”
	
	　　巫劫怕自己的模样吓到对方，一早戴上头巾，不动声色地坐在阴暗处。巫镜等奴隶们把食物和水都上齐了，手一挥，众奴隶俱都退下。他正襟危坐，道：“姑娘走了很久的山路，一定累了。匆忙之间，随便了些，请姑娘不要介意。”
	
	　　那女子笑着道：“荒野之处，能有一堆火，一捧水已经足矣。阁下太客气了。”她笑起来，眼眸里的波光随着笑意流淌出来，慑人心魄。巫镜一时心摇神荡，竟不知身在何处。忽听巫劫咳嗽一声，他才回过神，发现自己身体都歪到一边了，暗叫声惭愧，伏身装做给火添柴。
	
	　　那女子听到咳嗽声，往巫劫藏身的暗处看了半响，又问巫镜道：“阁下也迷了路吗？怎会到如此偏僻之处？”
	
	　　巫镜道：“哦，本人原是要到山南，走到一半，遇上暴雨，山路毁坏。带路的奴隶本想绕道而行，谁想越走越偏僻，竟迷失了。但若非如此，也不会与姑娘相遇。我看姑娘气度不凡，为何一个人……”
	
	　　那女子道：“小女子本是这附近村落之人，今日随同祖母和妹妹进山，也是因暴雨之故，各自走散。若非遇到阁下，还不知如何是好呢。”
	
	　　两人各自说了半天客气话，谁都不知对方的来历与去向。巫镜愈发觉得此女举止从容，绝对不是寻常百姓，应是某位显贵之后，但瞧她穿的衣服，即便没有破损，也算不上好……这可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正说着，一名虎贲侍卫快步进来，施礼道：“大人，属下已经找到卜月村的位置了。”
	
	　　巫镜忙道：“是吗？在哪里？”却听巫劫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知道了，且退下吧。”巫镜醒悟，飞快瞥了那女子一眼，果然见她脸上显出惊疑的神色。
	
	　　他随手拈起果子吃，道：“这果子不错，姑娘尝尝？”
	
	　　那女子迟疑地问：“阁下欲往卜月村？”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素来好云游四方，到了此地，听说卜月村民风淳厚，颇有上古遗德，心生仰慕，所以想要见识一下……姑娘知道那村落？”
	
	　　那姑娘沉吟不答。她似乎有些畏寒，轻轻抚摩着露出的肩头。巫镜见到她如凝脂般的肩头上有一朵花样纹身，惟妙惟俏，忍不住咽口口水，正暗自感慨果然美人如花，忽地一怔——那纹身好像动了一下。
	
	　　那女子道：“卜月村民风刁蛮，恶贼横行，早已非常人所能忍。况且入山之路崎岖艰险，难于登天。我劝阁下还是早回头为妙。”
	
	　　巫镜给她添上热水，笑道：“姑娘好像对卜月村很熟悉呀？我等千里寻来，可不容易，岂能半途而废？姑娘若真的热心，还望能指点一二才是。”
	
	　　女子喝了几口水，神色重又从容起来。她气定神闲地看着巫镜，倒把巫镜看得老大不自在，隐隐觉得她的眼光仿佛能看透自己。他想说点什么，那女子忽然道：“阁下究竟是哪国人？”
	
	　　“啊……嗯……本人是鲁国人。”
	
	　　女子摇摇头，嫣然笑道：“阁下欺我。”
	
	　　她的笑容让巫镜心中一跳，问道：“姑娘何出此言？”
	
	　　“我虽然从未出过山，但也听闻了不少事。周人最是循礼，又喜玉石。听人说，君子者温润如玉，像阁下这般身份地位的，佩玉一定不少。然而……失礼了……阁下腰间除了一挂玉狐外，就只有两串铜饰，岂非……”
	
	　　“姑娘果然好眼力。”巫镜面不更色地说：“我其实是妖族人，来自朱提。”
	
	　　这一次，那女子垂目掩嘴而笑，神色间更是不信。巫镜心道：“这小女子是真的见识广博，还是故意诈我？我不信压服不了她！”便道：“你不相信？我身上可有源纹，只是在背后，不方便让外人见到。”
	
	　　那女子笑着说：“不把源纹露出，又怎能使用？阁下宽额高髻，举止从容，又不偏爱玉石之物，想来……是从昆仑山来的，对吗？”
	
	　　“呵呵呵。”巫镜打个哈哈道：“姑娘真是会猜，可惜这次没有猜对。我是正经的鲁国商人。昆仑山？仰慕已久，却无缘踏足。姑娘说得肯定，难道与巫人很熟？”
	
	　　“从未见过。”
	
	　　巫镜摇头道：“不信。”
	
	　　女子垂首沉吟半响，忽然道：“习达拉，拉撒。”
	
	　　这是巫族语言里郑重问候之言，巫镜想也没想，正冠而坐道：“拉撒达……啊！”他一下盯紧了那女子的眼睛，沉声道：“你是……”
	
	　　蓦地巫镜高高跃起，嘶声惨叫。一道刺目的绿光闪动，啪啦一声巨响，散逸的符文击中洞壁，拖拉出数道两丈来长的裂口，石屑乱飞。其中一道闪出洞口，正在洞外守护的两名虎贲侍卫猝不及防，被冲出老远。
	
	　　这些虎贲侍卫都已身经百战，骤逢大变却毫不慌乱，同时抽出兵刃，其中四人护住洞口，其余人向内疾奔。忽地眼前一花，无数火星迎面飞来。虎贲侍卫持剑格挡，谁知这些散碎的火星内蕴藏着极大的力道，冲在最前的数人竟吃不住劲，向后翻倒。
	
	　　这些火在洞壁上迅速冷却，洞内瞬间漆黑一片。侍卫长一下醒悟过来，这些火并非妖族的源纹攻击，而是有人将洞内的火堆掀了，炭火纷纷飞出，把他们阻在洞外。如此动作，似乎意欲隐藏什么。他心中惊惧，以为巫劫巫镜两人俱遭毒手，正要喝令手下拼死往里冲，忽听巫劫厉声喝道：“出去！守住洞口，谁也不许进来！”
	
	　　侍卫长叫道：“大人！属下誓死不离！”
	
	　　巫劫冷冷地说：“我没事，镜也无碍……你们速速退出此洞，严守四周，不得违抗！”
	
	　　侍卫长忙道：“是！”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众侍卫退出洞口，立时封锁四周，将所有奴隶严厉看管起来。侍卫长站在洞口，额头上冷汗淋淋，因为他凝神细听，却一点也听不到洞里有任何动静。他猜大概是巫劫张开了数道禁制，是以没有声音传出，果真是这样的话，里面发生的事一定骇人听闻……
	
	　　他猜对了。巫劫在一瞬间放出了六道禁制，其中两道封锁洞口，而剩下的四道则竖在那女子身前，替她挡住巫镜在失去意识前放出的那道攻击符文。虽然是在如此纷乱的情况下，巫镜放出的符文仍然强悍地突破了这四道禁制，就在巫劫以为那女子必遭重创时，她肩头却突然暴发出一片花雾，层层叠叠的根须和花死死包裹着同样失去意识的她，几根根须闪电般抓住洞顶，向上一提，避开了符文攻击。巫劫竹竿一点，刺向花丛，竹竿可可做响，被连点数十下，去势顿减。某个声音尖叫道：“噢！真他妈的痛！不知道怜花惜人的家伙！我们不想争斗！”巫劫又飞速收回竹竿，耳听虎贲侍卫们冲入洞内，但巫镜的样子此时绝不能被他人看见，是以顺势一扫，掀飞了火堆。
	
	　　这几下兔起鹘落，眨眼工夫洞内就漆黑一片。巫劫凝神听去，只听到巫镜和那女子沉重的唿吸，还有被巫镜的符文割裂的洞顶滴落的一滴滴的水声，怎么也听不到第三个人，他略一迟疑，摸到肩头，那里有一片残破的花瓣，低声道：“原来是花魅。”
	
	　　“怕、怕了吧？”崇哆嗦着说。巫劫那一下几乎打断了它两根主根，这会儿痛得只想骂娘，但大敌当前却不能示弱。
	
	　　巫劫后退一步，脚后跟踢着巫镜，用巫人的话道：“快起来，镜，快恢复神智！”
	
	　　崇也拼命扯着茗的头发，凑在她耳边叫道：“起来！你发疯了，想害我们都死在这里吗？”
	
	　　巫镜最先苏醒。他捂着脑袋呻吟着撑起半边身子，道：“怎……怎么了……”巫劫沉静地说：“快点恢复神智，你瞧你自己。”
	
	　　“我怎么……啊，见鬼，我的头要裂开了……真痛……刚才那一下是什么？夺魂吗？去他的，老子才是……啊……真痛！”
	
	　　他叫了半天，摸到巫劫的竹竿，又道：“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老劫，你又用竹竿打我？”
	
	　　“……你真好记性。”巫劫拿竹竿抽了他一下：“站起来试试看。”
	
	　　巫镜吃痛，本能地一收腿，突然一怔。隔了半响，洞里突然响起窸窸窣窣之声，然后是巫镜梦魇般的声音：“我……我这是……为什么回复了原身……”
	
	　　巫劫断喝道：“住嘴！快收回来笨蛋！”
	
	　　正在此时，那女子虚弱的声音同时响起：“原来……你们真的是人身蛇尾的巫人。”
	
	　　巫镜脑中刹时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巨大的蛇身顶着他往上猛地一蹿，咚的一声闷响，脑袋重重地撞上了洞顶石壁，彻底昏了过去。
	
	　　巫劫竹竿一横，撑住巫镜软软的身子，冷冷地说：“你是谁？刚才你用的可是夺魂之术？”
	
	　　那女子沉重地喘息着，说道：“那……那可跟你们巫人的夺魂术不同。我只是……暂时想要借用他的身体，没想到被他顶出来了。”
	
	　　“哼，若非他实在大意，根本不可能被你引诱魂魄。你究竟是什么人？若不说清楚，今日休想活着离开。”他仍然端坐不动，可是洞内隐隐蓝光闪动，一层又一层禁制在无声无息地展开。其中一些已经开始收拢包围，崇感到了恐惧，一边偷偷收回根须，一边凑在茗耳边低声道：“喂，我……我可看不出他是在开玩笑！”
	
	　　“我……我出此下策，实非得已，因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妄图夺占魂魄，还想要帮助？姑娘打的好主意呢。”禁制持续增加，有一个突然横在洞顶，崇一根来不及收回的根须瞬间被囚在其中，断裂带来的痛楚让崇尖叫一声。
	
	　　“我……我只想证明你们是巫人，情况紧急，别无他法了。”
	
	　　“姑娘凭什么认为若我们是巫人，就一定会帮你？岂非太过武断。”
	
	　　就在包围越缩越小，崇已经慌得浑身战栗时，茗突然低声问它：“那些蓝色的是什么？”
	
	　　“你终于瞧见了吗？那是马上就要把我们的脑子挤出来的禁制！”
	
	　　“是对付我们的？”
	
	　　“是！”
	
	　　“那就好了。”茗松了口气，坦然道：“依得史噶。”
	
	　　巫劫眉毛一跳。洞里骤然雪亮，但只是一闪，又迅速暗淡下去。崇的眼睛被刺得生痛，惨叫连连，可是它远不及巫劫惊诧，以至于失神地站了起来。
	
	　　刚才那道光亮闪过，他精心布下的所有禁制竟然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放眼当今天下，哪怕是大长老亲自施法，恐怕也无法如此轻易消除他的符文禁制，这小小的女子却只凭一句话……他全身都绷紧了。
	
	　　但是……他脑子动得飞快……若是强行压制禁制，照理禁制的力量会悉数反弹回来，然而禁制如同气泡般消融在空中，并没有感到任何反弹之力。他再退一步，用竹竿护住自己和巫镜，喝道：“你是谁？”
	
	　　巫镜被这一声震动，慢慢醒转。他脑中混乱，呆呆抬头张望。忽然，漆黑的洞里微微闪了一下光，接着又是一下，又一下……这些光点须臾汇集成一条光路，向下垂落，时断时续，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巫镜屏住了唿吸。
	
	　　渐渐的，这样的光点越来越多，巫劫看不见，却感到巫镜在颤抖，问道：“怎么？”
	
	　　巫镜没有回答，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情景：洞顶的水一滴接一滴落下，光点便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密集，飞速地勾勒出一条条让人窒息的曲线，照亮一片又一片玉石般的肌肤……终于，那女子跨前一步，全身都散发出不可逼视的光芒。
	
	　　崇发出一声响亮的唿哨：“站在花的立场——这真他妈太完美了！”
	
	　　茗看着目瞪口呆的巫镜，一字一句地说：“琥鹿阿达萨。”
	
	　　天快要亮的时候，侍卫长终于听到巫劫的召唤，忙打起精神跑进去。只见那女子已经沉沉睡去，巫镜蹲在阴暗的角落，不知在做什么。巫劫脱下长衣为那女子盖上，见侍卫长进来，便道：“你拟一封信，火速传回昆仑，要求立即增派石兽和虎贲侍卫前来。”
	
	　　巫劫现下仍是戴罪之身，被剥夺了一切统御之权，这十名侍卫明为保护，实际还有监视之责。侍卫长面露难色：“大人，恕属下斗胆……理由呢？”
	
	　　“一时我也不知道。”巫劫坦白地说：“但是相信大长老一定会同意的。”
	
	　　“那……那属下该如何措辞？”
	
	　　“信这么写：卜月潭恐生变端。”
	
	　　“就这么一句？那么大人需要调用多少人手？”
	
	　　巫劫淡淡一笑：“大长老自会调足够的人手。你去吧，派遣人手，先行打通道路，我们中午再动身。”
	
	　　侍卫长不用问也知道，巫劫素来以怜惜女人著称，当然是要让这女子好好休息。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到此刻还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多言，急匆匆出洞安排去了。
	
	　　巫劫在那女人身旁坐了一会儿，听她唿吸平静，她肩头的花倒警惕地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自己。巫劫感到了它的紧张，对它道：“你主人毫无惧色，你担心什么？”崇道：“她迟钝麻木，不可当大事，我可得打起精神！”
	
	　　巫劫道：“你还真是个谨慎的家伙。花魅在中原实难一见，你从哪里来的？”
	
	　　崇白眼一翻：“想套我话？免谈！”
	
	　　巫劫沉吟道：“我曾经深入西域沙漠一百五十里，听驼队的老人说，要再往西两百里，有一条横贯沙漠的山脉，山中有一条风谷。谷内终年狂风大作，寸草不生。但是每年最冷的一个月，大雪封住了两边谷口，谷里就会开满鲜艳的花朵。那场面无比壮观，仿佛仙境。据说，内中就有花魅……”
	
	　　沉寂了老半天，崇才冷冷地说：“胡说八道。根本没有那么壮观，仙境？哼！”它不说了。
	
	　　巫劫一笑，道：“你和你的主人一定会安全的，相信我。”说着起身走到巫镜身后，拍拍他的肩，道：“好了，别难过了。”
	
	　　“我……简直难以置信……我……”巫镜哽咽着道：“我竟然被……被……”
	
	　　巫劫坐在他身后，说道：“虽然……嗯……确实有那么一瞬间，不过……不过也许她什么都没看清楚呢。”
	
	　　“你不用再说，我知道……我被看到了……”巫镜的声音如丧考妣：“竟然被一个人看到了我的……我的……”
	
	　　巫人对自己的蛇身最是看重，哪怕在同族之间，也尽量不以真身相见，更不用说暴露于他族人的面前，那种羞辱比之周人赤身裸体被人看见还要强烈，简直难以承受，是以一直都变幻成人的形态。茗在企图夺取巫镜魂魄时，被他远超过自己的念力顶出，但那一瞬，巫镜因意识被诱惑，本能骤然占了上风，放出了蛇尾，才被茗认出他是巫人。
	
	　　“我……我是不是该杀了她？”巫镜认真思考。
	
	　　“现在看来，很遗憾，不行。”
	
	　　“就因为她是那个……那个什么瑚……”
	
	　　“琥鹿阿达萨，”巫劫道：“我族上古之语，确切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大致应是不可侵犯之人。”
	
	　　“不可侵犯？我管他妈的……”巫镜脑门上青筋乱冒，就要起身，却被巫劫一只手压住，怎么也站不起来。
	
	　　“镜，冷静一点。再说你不可能伤害得了她。”巫劫把昨晚被她一句话破除所有禁制的事说了一遍，道：“那句我也不太清楚，但实在太惊人了，我想大概能破除一切针对她的禁制。不可侵犯之人……很古老的话了。这句话曾多次出现在史册中，我以往还以为只是某种尊称……”
	
	　　“那我……”砰砰两下，巫镜弹出两支铜剑，“有不用禁制杀死她的办法……哎哟！”
	
	　　巫劫不客气地在他手腕上一捏，痛得巫镜半边身子都麻了，说道：“那我也警告你一次，至少在卜月潭之事了结前，不得碰她一根寒毛。”
	
	　　“什、什么屁事！哎哟……痛得我……你这个见了女人就发疯的家伙，还有一点同族之谊吗？”
	
	　　“她说的你都没听见吗？哦，你大概正深陷羞辱之中，无暇多想，哈哈……好好，我不对！镜君，你就听我一次吧，别想太多，这女子与我族关系非浅，不能等闲视之，你又何必太过介意？”
	
	　　“我……呜……我不能……”
	
	　　“好了，听我说。”巫劫拍着他的肩头正色道：“卜月潭由黄帝设立之事，已经由她证实了。另一方面，这也证实了她的身份。她说的其他东西你可能更感兴趣。据说卜月潭乃我族、人、妖族三方共同设立，用以镇压某位人物。一旦此人逃遁，将对三族产生巨大影响。”
	
	　　“这种大话你也信？”
	
	　　“不得不信啊。你想想，她那一句破除禁制之语，若非由我族赐与，怎可能威力如此之大？我猜想，大概对于妖族的源，她同样有破解之法。我族、人和妖族虽然几千年来和睦共处，要说到共同于某一件事上盟约立誓，却从未有过。四千年前……”巫劫皱紧了眉头，“那个时候，传说后来成了神的黄帝尚在，如果真是他亲自参与，可真不得了。”
	
	　　“如果真是如此大的事件，为何史册上就那么简单的两句话？我记得连商王做的关于朝歌毁于火海的梦，史官厅里的记载都装了几车。”
	
	　　“我也觉得奇怪。岂止是史册，恐怕口耳相传，到如今都应变成传说了，然而你可曾听说过？四千年前，黄帝已经战胜各路诸侯，统领天下，我能想得起来的关于那时的传说……就只有顷宫那件事。”他脑袋一歪，朝向巫镜。
	
	　　巫镜眼珠转了两圈，重重吐出口气：“绝无可能！”
	
	　　巫劫双手一摊：“同感。”
	
	　　正说着，忽听那女子轻哼一声，就要醒转。巫镜发出声绝望的号叫，跳起身，飞奔出洞去了。只听他在洞外大声咆哮，抽打奴隶，惹是生非。巫劫摇头暗笑，对那女子道：“姑娘醒了？还未请教姑娘的名字……”
	
	　　“我叫做茗。”
	
	　　“好名字。姑娘看见我的脸，似乎并不怎么惊异。”
	
	　　“我有一位精通医药的好朋友，说起来，他的脸要比这难看得多，但我一点也不觉得他丑陋，因为他有一颗肯为别人牺牲的心。”
	
	　　“那么，真是惭愧了，我只会拖累别人而已。”
	
	　　“阁下的名字呢？”
	
	　　“我不是什么阁下。请就叫我劫好了。”
	
	　　茗闻言一震，躬身行礼道：“原来是预备长老劫殿下。小女子失礼了。”
	
	　　巫劫惊讶地道：“姑娘……”
	
	　　茗抬头笑道：“殿下是否吃惊小女子的消息很灵通呢？”
	
	　　“……真是可惜，你的消息很迟钝呢。”
	
	　　中午时分，他们继续向山里进发。虎贲侍卫在前开路，巫劫与茗同行，不时用竹竿拉她走过艰难的路段。但是再怎么也没有巫镜艰难。他命人用布围成个又高又大的帷幕，四名奴隶分持四根棍子，举着帷幕走在他的四周。一路只听见他不停因看不清路而摔得山响，鞭子抽打之声不绝于耳。茗大感奇怪，询问原因，巫劫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道他脾气如是。
	
	　　巫劫在身旁张开了禁制，一面走，一面询问卜月潭的情况。他虽已被剥夺预备长老之职，但名声在外，茗对他的信任更增加了几分。当初巫、人、妖三族共立卜月潭，巫族长老会还是带头之人，所以也无所谓保密可言，便将所知道的事详细道来。
	
	　　根据村中所载，卜月潭于四千三百七十八年前开始建造。工程巨大得难以想象，六万人不分昼夜地劳作，噼断山脉，凿穿暗河。为了将卜月潭上方那块奇石运入山中，单是修建道路就花费了三年时间，砍伐巨木，填平沟谷，并请来其时尚未升入云界的夸父族巨人搬运……历时十九年，才初具规模，于是三族共同祭祀，立下血盟，设立禁制，将某位人物镇压在潭中。后来修建祭祀用的大殿、周遭的附属建筑以及雕刻石像等工程又断断续续耗费了三十几年光阴，才最终完工。
	
	　　是何人，因何事而被囚于此，已经完全不可考究，只知道最初捉住此人的是巫族，但巫族大长老励却将此人交与黄帝，让他惩戒。于是黄帝命其手下十二英雄之一弃姬，亦既今日周国之先祖督办此事。完成之后，又命其守护者与妖族立下誓盟，永世共护之。茗的责任，便是每隔半年潜入潭内，观察是否有变化发生。
	
	　　八百多年前，因已有一千多年未见任何动静，巫族率先撤毁祭坛，收回禁制，从此只剩人与妖族在此守侯。不过对于巫族，村中人始终视其为盟友。最近一段时间，卜月潭似乎起了变化，连她的妹妹幕都深陷其中。茗甚是焦虑，觉得有人在暗中操纵此事。
	
	　　巫劫一言不发地听，缩在袖子里的手不住抚摩九头狮鹰的封印具，末了道：“姑娘尽可放心，我已经命人禀报长老会，相信不久就会调派人手前来。如果真有什么事，共我三族之力，一定可以对付。”
	
	　　走了两个时辰左右，山路愈加崎岖险峻，巫劫听见茗已累得大口喘粗气，便命人找块平坦的地方，稍作休整。
	
	　　他来到巫镜的帷幕里，巫镜一脸紧张，问道：“她……她说了关于我的奇怪的话没有？”
	
	　　“除了你，其他人都不会说奇怪的话。”巫劫坐在他的羊毛软垫上，将刚才茗所说卜月潭之事转述一遍，问他：“你觉得如何？”
	
	　　巫镜沉吟片刻，道：“原来史册中所记与黄帝会，是想说服黄帝来做此事啊。但……如果大长老决意囚禁某人，为何会假手于他人？我族乃正神之后，奉命监戒天下，怎会授人以柄？”
	
	　　“你看得很准，这是重点。”巫劫承认，又问：“为何呢？”
	
	　　“只有一种可能……”巫镜犹豫着道：“这个人也许就是黄帝手下的人……我族拿他没有办法……”这是大不敬之语，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却又同时点了点头。
	
	　　巫劫道：“那也是命数使然。黄帝之时，人族实在太强。别说黄帝本人，就算他的十二名手下，放在任一世都是绝顶的人物。我听说其中有几人甚至跟黄帝一样，在尚未登天之前就已经半人半神。而且那时他们打败了大神夏耕、水神共工，声望正隆，大长老此举，定有他的考虑……”
	
	　　巫镜又道：“但是，显然，我族也并不信任黄帝。这种自降身份，承认黄帝权势之举，想来若非等闲，也不会告诉妖族。拉拢妖族结盟，我猜大概是想制约人族。”
	
	　　巫劫叹道：“不错。思之真令人胆寒，是什么人物，竟然要累得三族盟誓，共同镇压？放眼当今之世，绝不可能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他压低声音道：“我在想，鲆岛剩下的人，也许就在打卜月潭的主意，所以才会频繁出现，云中族亦是为此而来。”
	
	　　“云中族远涉千里跑到这里来，有什么用？除非是云槎到来！”
	
	　　“镜，难道你忘了缙山那艘星槎？”
	
	　　“嗤。”巫镜脑袋一歪：“我们还不是将它打得仓皇逃窜了？”
	
	　　“讲话凭良心，这可是你说的。我当时确实卤莽了，回头想想，若非有混沌造就的冰湖与大雾，再多来一百人恐怕也不是它的对手。”
	
	　　“作战凭气势，你怎能未战先怯？它再强，不也没法射穿我的‘五芒侍冰阵’？嘿……不跟你争了。不过你怎么就能武断，鲆岛那些家伙打的是卜月潭的主意？他们来寻什么？几千年，什么东西都烂成泥了。”
	
	　　“镇压……镇压……”巫劫摸着光光的下巴，沉思道：“不知为何，一直很在意这两个字。你觉得呢？”
	
	　　“不就是囚禁吗？有什么好想？”
	
	　　“镇压和囚禁只怕差得有些远吧。你知道镇神压鬼这句话吗？你知道它是如何来的吗？”
	
	　　“不知道。”巫镜双目炯炯，坦然回答。
	
	　　“如果我没有记错，黄帝曾造八宝，皆为神器。其中有一件轩辕铜镜，上应天时，下合地理；命夸父塞谷断流，乃得铜脉；噼山裂石，乃得玉脉。锻造时命雨神降下大雨洒扫、风神鼓风炼火、蛟龙守护熔炉、雷神装炭……历十二年，方得此镜。据说黄帝对它甚为满意，便在祭祀泰山之时，宣布赋予它‘镇神压鬼’之力。此句方得流传。”
	
	　　“这……这和镇压卜月潭有什么关系？”
	
	　　巫劫道：“你还不明白？上古之人行文颇为考究，惜墨如金，一字一句，皆有出处来历。我在想，镇压……说不定黄帝就是用轩辕铜镜来压服那人，是以史册中才隐讳地写上‘镇压’二字。若真如此，鲆岛的人想要打轩辕铜镜的主意，也就顺理成章了。”
	
	　　“为什么？”巫镜恼火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为什么今天我问了无数个为什么？”
	
	　　巫劫拿竹竿敲得他脑袋可可作响：“因为你不肯用它！从齐国太史宫得到的消息，三年多以前，鲆岛被巨浪吞没，他们向下挖掘混沌的坑道也被摧毁了。按道理，他们既然取得了混沌，应该已经穿透了幽明黄泉，若坑道毁坏了，必然会引至黄泉内的魂灵脱出，也许这就是他们无法再继续挖掘的原因。你想想，如果取得了镇神压鬼的轩辕铜镜，将会如何？”
	
	　　巫镜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忽听帷幕外茗的声音道：“劫殿下，时间不早了，我们继续走吧。”一边说，一边撩开帷幕。
	
	　　巫镜大叫一声，纵身上前，四支铜剑同时弹出，疾向茗刺去。突然肚子一痛，被巫劫的竹竿结结实实击中，当即翻了个滚，去势不减，撞破帷幕另一头滚了出去。外面奴隶齐声惊叫，茗探头进来时，巫劫已经挡在她面前，说道：“好，走吧！”

第十二章
	　　古老的石阶一级连着一级，一段接着一段。向上望去，数不清的一模一样的阶梯无穷无尽。阶梯两旁是同样古老的石壁，刻着竖形云纹、鱼纹和辨不出名字的人兽面孔，灰扑扑，死沉沉，其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蓝幽幽的灯形同鬼火。当然，从某种角度讲，卜月潭就是坟墓，而这里就是通向坟室的甬道。
	
	　　阶梯在脚下沿伸，石壁从身旁掠过，一直向上向前，一直一直向上向前……仿佛远到天尽头，终于收缩成一个暗淡的点。往后，同样的漫长。两、三个时辰以来，她们始终走在甬道的中间。
	
	　　幕脚下一软，扑在地上，喘息着道：“不行，我……我实在走不动了。”
	
	　　她叹了口气，也靠着石壁坐下。许多年以前，有一名妖族高手曾经详细对她讲述过卜月潭的来历和构造，但此刻她已经试了好几种方法，仍无法破除禁制，连一点破绽之处都看不出来，不由得心中感慨，不愧是黄帝所立之物，虽经千年风雨，仍然强悍得不像话。
	
	　　她紧紧地皱着眉，正自沉思，忽觉脸上有水，她伸手一摸，是从头上流下的淡黄色的液体。她忙不经意地背着幕抹去，心里第一次感到了恐惧。虽然如幕所猜想，她并非“全部”到来，但照理也不该如此虚弱。
	
	　　自从进入这个禁制以来，就再没有感受到几里之外的兄长的气息了，看来正是因为与外界完全隔离，才导致身体迅速衰败。一旦超过十二个时辰仍无法与兄长的气息共鸣，性命可就危险了。
	
	　　更为可虑的是那两名巫人，虽然身份不明了，但郁感觉得到他们也是冲着卜月潭而来的。她无暇抽身顾及，本打算用大雨阻扰他们的行程，却没料到被人识破，还射了她两箭，迫使她不得不提前行动。这两箭极为凶险，此刻胸口还隐隐作痛，未能恢复。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将她伤得这么重……当然这份忧虑不能在幕面前表露出来，她仍然正襟危坐。
	
	　　幕摸着石壁上的云纹，叹道：“我都快透不过气了。这像坟墓一样的地方真让人毛骨悚然。”
	
	　　郁轻蔑地一笑：“你哪里知道真正的坟墓是怎样的……”她突然强行吞下后面的话，脸上浑不自在。幕奇怪地道：“你知道吗？”
	
	　　“别傻了。”郁转过头，看向通道的尽头，道：“难道你姐姐第一次就直截了当进入了潭内？难道卜月潭就那么信任她？”
	
	　　幕道：“她进来之前，有大祭巫带头祭祀，并且要跳月之巫蹈，当然……”她突然一震，叫道：“啊，我怎么把这个都忘了！”
	
	　　“什么？”
	
	　　“月之巫蹈！也许这就是身份的标志！”
	
	　　“那你还等什么？”
	
	　　幕忙站起身，默想片刻，腰身一扭，开始舞蹈起来。通道虽然狭窄，好在她的舞本就是模拟一只骘鸟在潭边戏水的动作，并不需要很大的空间。郁并不太关注她的动作，留神注意周围的变化。突然，她眼角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转眼瞧去，却并无一物。这个时候，幕的巫蹈跳完了。她刚放松肢体，背上突然一痛，郁厉声道：“我没喊停之前不许停，一直舞下去！”
	
	　　幕咬牙强忍着被禁忌之水抹去的源纹处隐隐的痛楚，一遍遍重复地跳。郁盯着石壁，就在幕跳到其中一段时，石壁突地一晃，仿佛缺了一角，但只是一瞬，立即又恢复原状。这是禁制的一处破绽，还是陷阱？通常故意显露的地方，往往会隐藏强力反制，一旦强行突破，后果不堪设想。郁不能确认，但现在只有拼死一试了。
	
	　　她在出现缺口的地方耐心等着，第三次、第四次……缺口没有再出现。一直等到第十一次时，幕已经跳得气喘吁吁了，忽然石壁闪动，缺口显现。郁五指轮弹，五根水线自她指间飞出，闪电般钻入缺口。缺口瞬间又封闭起来，墙体恢复原状，似乎一切平静依然。郁吐了口长气，放下警戒的双手，正欲站直身体，突然之间，本来相隔两尺左右的墙面，几乎抵到了鼻尖。
	
	　　“退！”郁只来得及叫出这一个字，一声巨响，凸出的墙体猛然崩裂，无数石块向外激射而出。
	
	　　郁被剧烈的冲击力死死压在对面的墙体上，她面前波光闪动，水屏的圆弧被压缩得几乎贴近她的身体。她拼尽全力保持着水屏，仍然有一块石头重重撞在胸口，几乎撞断两根肋骨，一时连气也透不过来。
	
	　　飞石的力道被郁的圆状水屏散开，在洞壁内横冲直撞。幕听到郁的唿喊时，正背对着她，见到头顶上石屑乱飞，她本能地一扭身体，避过了正面冲击。但她体力衰弱严重，翻转了身却站不稳，一跤摔倒。眼见又有两股力道在墙上割出半寸深的口子，咯咯咯地向自己切来，幕双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身，心道：“完了！”
	
	　　忽然腰间一紧，郁抱住了她，向旁边滚去。激射的石屑将幕的肩头刺破，那股力道几乎擦着她的脸掠过，向前冲出二十余丈方逐渐消失。她心头怦怦乱跳，听见郁的唿吸亦是又粗又急，过了老半天，两人才相继扶着石壁站起身。
	
	　　幕束发的三枚铜环被削断了，头发散乱地垂下，肩头和腿上伤了好几处，好在都不严重。她双手哆嗦地包扎伤口，问道：“那……那是什么？”
	
	　　“……不知道。”郁的心比她安定不了多少，刚才那一下差点就突破了水屏，虽侥幸顶了下来，但胸口也受了撞击，痛彻入骨。那处墙体炸开个一丈来宽的洞，洞口里漆黑一片。她向通道深处望去，每隔三十来丈，便有同样的一处破口。明明知道这是无休无止的循环禁制，却就是破不了，她不禁又是恼怒又是气馁，朝那洞口里扔了几块石头。石头一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被黑暗吞噬了一般。幕紧张地问：“能出去吗？”
	
	　　郁摇头道：“不行。禁制还远没有破除。你没瞧出来吗？虽然速度很慢，可墙确实在恢复中。”
	
	　　幕凝神细看，果然见那破口处的墙面正凭空一点一点地生成，慢慢向中间合拢，已经恢复的地方像从未发生过状况，与周围的墙体一般无二。
	
	　　就在墙体马上要合拢之时，忽地一股风刮入通道。郁大喜，跳起来将风招入怀中。她闭目静思，嘴角渐渐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幕小心地问：“怎么样？”
	
	　　“已经知道破解之法了，不过不用我们动手。耐心等会儿吧，相信不会等太久的。”
	
	　　“哦……”幕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却说不上来。她呆呆地坐了一阵，抽抽鼻子，奇怪地问：“怎么有股血腥味？”
	
	　　“你多疑了。”
	
	　　幕看着郁，她却一直偏着头，不让幕直视她的眼睛。这姿势说不出的别扭，幕看了半天，脑中忽地闪过之前站在卜月潭锥形山石上的一幕：郁一手向天，似乎正在召唤某人。
	
	　　她迟疑地站起身，道：“你……你在等什么？”
	
	　　“当然是别的人。”
	
	　　“你……曾经跟我说，只有你一人，是不是？”
	
	　　“别傻了。”郁随意地转过了头。
	
	　　幕脑中一阵混乱，一丝恐惧打心底里升上来，再也挥之不去，不觉已是满头大汗。她颤声道：“你……你还瞒着我什么事？”
	
	　　“那不叫瞒，你懂吗？只不过是你不配知道而已。”郁伸展开四肢，更加惬意地靠着墙休息，瞧也不瞧幕一眼，只道：“该你做的，做就好了。”
	
	　　“我……我听过一个传说……”幕的身体由火热瞬间又变得冰冷，脸色惨白，好像全身的血都被抽干了：“如果……用血祭祀卜月潭，就会……唤起……魂灵……”
	
	　　“呀，”郁笑嘻嘻地说：“原来你也听过，那我可少了解释的麻烦了。”
	
	　　“你要用谁的血！”幕猛地向她冲去，但只跨前了那么一步，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袭来，正面击中她的额头。她往后退了两步，瞧不见、也听不到，慢慢坐倒。可是等她稍微清醒一些时，却发现自己凭空悬着，背嵴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额头上的血慢慢流下，将她胸前的衣服都浸湿了。
	
	　　郁仍然保持着悠闲的坐姿，只是嘴角的笑意已经消失。幕挣扎两下，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她痛哭出来，眼泪一颗颗滴落尘土，渐渐将地面浸湿老大一块。
	
	　　血腥味愈来愈重，幕哭着哭着，禁不住干呕起来。突然，远远的通道里闪烁了一下，随即暗淡下去。跟着暗淡下去的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通道。
	
	　　没过多久，通道远方又是一闪，跟着又是一下……闪光一道接着一道，越来越密集，伴随着闪光的还有隐隐的轰鸣声。通道随之模煳、扭曲，既而一段一段渐渐消融在黑暗之中。郁站起身，看着逐渐变短的通道，冷冷地说：“如果你够聪明，就最好听话。现在死的还只是守护卜月潭的侍卫，若是你要倔下去，就等着整个卜月村为你陪葬吧。”
	
	　　幕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突然觉得郁的脸无比苍白，好像死人的脸。这个时候，大祖母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闪电般掠过脑海：
	
	　　“死者不入潭。”
	
	　　忙了一夜，他们仍然没能把洞口封好。
	
	　　宁齐满头大汗地穿过营地，一队侍从正忙着搬运，阻挡了道路，他喘着气指着一人道：“你，过来！”那侍从忙丢了东西跑来，就要伏身行礼，宁齐一把扯过他，问道：“大、大祭巫在哪里？”
	
	　　那侍从往卜月潭方向指指，宁齐推开他，挤过搬运的人流，向前急奔，不想脚下一绊，摔了老大一个跟头。几名侍从正要上前扶他，他跳起来，向众人咆哮道：“别搬了，去找武器，快、快！叫所有人都到潭前来集合！”说完一瘸一拐地跑了。众侍从还没见过他如此惊慌，相互惊恐地对视一阵，有人道：“快些，抄家伙，什么都可以！”众人纷纷散开，各自找寻武器。
	
	　　宁齐跑到卜月潭前，大祭巫正站在辆牛车前，指挥人手清理洞口前的乱石和泥泞，而侍卫们各自散在周围警戒，一切看来似乎仍然正常。他快步走到大祭巫身旁，低声道：“大祭巫，飞鸿已经回来了。”
	
	　　“哦？”大祭巫回头看他：“怎样？”
	
	　　“失踪的十几人仍然没有下落，我已经寻视过了，连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继续查。”
	
	　　“是！另外，五老会似乎得到了大祖母在事发前传出的消息，已经紧急派了人手，不过……”他把声音压得更低：“确切的消息是，那人还没有赶到。”
	
	　　大祭巫眉头的皱纹深得好像用刀剑刻出的一般。他转过头去，看着幽黑的洞口不说话。宁齐见两名侍奉茗的侍女跪在一旁，厉声质问道：“大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为何迟至天亮才来禀报？”
	
	　　那两名侍女眼睛红肿，神情委顿，被宁齐一呵斥，更是浑身战栗。其中一人颤声道：“奴……奴婢实在不知。大人和那名汨罗来的女子在屋内谈话，早早谴了奴婢出来。奴婢在外看她们就寝得很早，就一直在门外侍侯，未见有任何动静。谁知早上奴婢进去一看，就……就……求大祭巫饶命！”
	
	　　两人一起痛哭起来，拼命磕头，周围的人都停下手，不知所措地看着。大祭巫叹了口气，摆手道：“算了，非尔之罪，去吧。”
	
	　　待两人千恩万谢地去了，宁齐小心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人必定有诈，茗大人很可能已经……”
	
	　　大祭巫一挥手，阻止他说下去，老半天才道：“传令下去，村里所有事情一律停下，人手马上集中。太阳下山之前，一定要把洞口彻底封闭起来。还有，女人和孩子也要集中，暂时下山，等这一阵过了再说。”
	
	　　宁齐道：“是！”转身叫来侍卫安排。忽听大祭巫道：“阿齐，女人和孩子也要人保护，这件事我要你亲自去办。”
	
	　　宁齐愕然道：“大祭巫，现下情况危急，属下怎能擅离？”
	
	　　“这是命令。”
	
	　　“不行！”
	
	　　一旁的侍卫吓了一跳，宁齐竟然敢如此顶撞大祭巫。宁齐也察觉自己态度太过蛮横，忙施礼道：“大祭巫，属下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但……”
	
	　　大祭巫神色自若，对侍卫们挥手道：“都去做事！把所有人都集中起来。”等人都退开了，他背着手慢慢绕着宁齐跺步，沉声问道：“阿齐，对你来讲，卜月潭和村子哪一个更重要？”
	
	　　宁齐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卜月潭！我族千百年来拼死守护之地，在属下心中胜过一切。”
	
	　　大祭巫点头道：“很好。不过对于我来说，村子却更要紧。你知道卜月潭的秘密，也应该明白即将到来的恐怕是你我都难以想像的。卜月潭已经死了，但是我族之祀无论如何要延续下去。所以我要派你去，懂吗？带孩子们走，走得越远越好，等一切平息之后再回来。如果我死了，下一任大祭巫的重担，就落在你肩上了。”他伸手拍拍宁齐的肩头。
	
	　　宁齐急得满脸涨红，但是大祭巫的手压得他无论如何挣不起来，急道：“大祭巫！”
	
	　　大祭巫将他一推，冷冷地说：“快去！存亡之际，你要再做儿女之态，我就杀了你！”
	
	　　宁齐咬咬牙，道：“属下虽万死，亦不足报答大祭巫之恩！属下拜别大祭巫！”说完也不管满地泥泞，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招唿一名侍卫，匆匆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当大祭巫正忙着指挥众人搬运木石，封闭洞口时，一名侍卫突然惊道：“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卜月潭的锥形外体，只见那业已残破的顶端，有一团鲜红的物事，一时谁也认不出是什么。有人犹豫地说：“是大鸟吗？”于是有侍卫虚弹弓弦，想要惊走它，但弹了半天，那物事一动不动。有人忽然道：“好像有水流下来了……”
	
	　　只见那物事下的岩石的颜色渐渐变得暗淡，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些水顺着岩壁上的缝隙流下。有人大声问：“那是什么水？”无人能够回答。大祭巫的脸愈来愈凝重。
	
	　　这个时候，忽地风卷云舒，一束阳光自云层的缝隙间投下，正照在卜月潭顶。所有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唿，许多人仓皇后退，好几个甚至脚下一绊，摔倒在泥泞中——那水在阳光红得耀眼。
	
	　　没有什么比鲜血更红。
	
	　　大祭巫厉声道：“不许退！混账！给我站稳！”他扯过一名惊慌的侍卫，把他往前推去，一面喝道：“不能让血流入卜月潭！快，你们几个上去把它拽下来！你们拿弓来！”
	
	　　几名侍卫大声应了，从两侧往上攀爬，另有几名侍卫拿来弓矢，瞄准那物事。卜月村人和妖族共存，是以作战方法甚是丰富，既有以源纹发动攻击的灵巧的妖族，也有强悍的人族武士。在这样远的距离，弓矢的威力远大过源。
	
	　　锥形岩石裂开了许多缝隙，他们爬得并不费劲。大祭巫注视着他们逐步逼近顶端，忽听最先上去的那人惊唿一声，好像看到了什么至为可怕的东西。一名弓手自昨天起精神就绷得紧紧的，听到叫声，羽箭立时脱手而出，正中那物事。其余弓手见状纷纷发箭，扑扑扑的闷响声不绝，那物事上顷刻间已插上了六、七支箭。
	
	　　爬上顶端的侍卫回过神来，拼命摇手喊道：“别！不要射，不要射，是自己人！”大祭巫忙道：“停！注意警戒外面！”
	
	　　风不知何时大起来了。劲风穿透松林，掠过营地，从众人身旁唿啸而过，却被卜月潭的锥体和其后的山壁阻拦。一些风转而向上，另一些则在崖下旋转盘横，卷起无数碎叶枯草。下面的人被乱风刮得睁不开眼，锥顶的几名侍卫更是不得不匍匐在岩石上，艰难地搬动那物事。其中一人正弓着身用绳索捆绑，蓦地一阵疾风自他身后的崖壁上反弹回来，冲得那人向前一趔趄，收不住脚，一下摔倒，顺着陡峭的岩壁向下翻滚。
	
	　　众人俱是大惊，眼见已来不及救他，他拼死抓着绳索，尽量紧贴着石壁，终于一顿，停了下来。原来是绑在那物事上的绳索绷紧了。
	
	　　下面的人刚松口气，忽听锥体上有人大叫道：“快闪开！”却是那物事吃不住侍卫的重量，也开始往下翻滚。它每在岩壁上弹一下，便留下个血红的印记，它越滚越快，印记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那侍卫先滚到底，跳起来甩了绳索拼命往旁边跑，边跑边喊：“躲开！”
	
	　　嘭的一声闷响，那物事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高高飞起，四肢在空中张开，终于向下面的人展现出它的本来面目——一个被剥去皮肤的血肉模煳的人。
	
	　　下面的人虽然已经隐约猜到，但当真切地看到时，那份震撼仍然无法用语言表述，四周刹时一片死寂。直到那人重重摔在泥中，血泥四散飞溅，周围才爆发出一片狂叫声。离得近的人拼命往外退却，躲避血泥，外面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跟着乱嚷瞎跑，挤成一团。有人脚下绊倒，跌入泥中，顿时身上便压了大堆跌倒的人，压得连气也出不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惧揪紧了所有人的心。
	
	　　大祭巫跳上牛车，喝道：“镇静！冷静点！只是一个死人，慌什么！再有谁惊慌失措，我必取其性命！”他喊了两遍，人群稍微镇静，仍有两人吓得浑身哆嗦，叫道：“快……快跑！是妖孽，吃了大祖母的妖孽！要来吃我们……”
	
	　　话音未落，突然火光闪动，那人闷哼一声，飞出两三丈远，撞在锥体上，顿时昏死过去。大祭巫把手收回袖中，目光如炬，扫过人群。他的眼光中有极大的威严，众人忙不迭地跪下行礼，总算稍稍冷静下来。
	
	　　大祭巫冷冷地说：“不管是妖孽，还是其他什么，并不重要！要紧的是守护卜月潭！既然这份职责在我们未出生前就已订下了，还有什么可惧怕的呢？千百年来，有无数先辈长眠在这里，好了，今天轮到我们，这是莫大的荣幸！都给我提起精神来，准备……”
	
	　　突听头顶嗖的一响，尖利至极，众人正聚精会神地听大祭巫说，这声音陡然出现，仿佛直接钻入耳朵一般，刺得人骨头酸麻。好些人放声惊唿，一起抬头，却什么也没见到。
	
	　　众人瞪大了眼搜寻半天，仍一无所获，有人迟疑地说：“是风吧？”
	
	　　大祭巫侧耳凝听，忽道：“来了！”
	
	　　众侍卫纷纷抬头张望，但松林茂密，看不分明，只听松林里沙沙直响，有什么东西在疾速旋转。声音时大时小，从左到右，又右到左，无有定时。突然啪啦一下，一棵松树的中段骤然破裂，高逾十丈的粗大树身向人群砸来。众侍卫拼命向两侧跑去，但松树树冠太大，仍有数人没来得及逃出，被砸得当场毙命。
	
	　　侍卫们从泥泞中站起，浑身烂泥，露着一双双慌乱的眼睛。大祭巫厉声道：“不要慌！对方只是一个人！退回来，守住洞口！放箭！”
	
	　　洞口的管执一直在等这个命令，手指一松，一枝印有符文的箭疾向林中射去。众人见他射击的地方空无一物，正自惊异，忽地眼前一花，箭尖穿越了一片凭空生成的透明的涟漪，发出怪异刺耳的响声。
	
	　　“中了！射中了！”离松林最近的一名侍卫惊喜地大叫，转身就要上前查看，大祭祀大喊道：“回来！”
	
	　　那侍卫一呆，蓦地眼前所有的事物剧烈晃动起来。他听见风声清越，仿若竹笛。直到死去，他都以为自己掉入了一片水里。
	
	　　其他人听见的却是一阵让人骨头发麻的唆唆声，随着这声音，那侍卫的身体周围爆发出一片血雾，几乎将他整个人完全笼罩。眨眼工夫，血雾冲天而上，变成了血雨，噼头盖脸向众人袭来。血雨里还有无数那人被切破的肢体和内脏碎片。
	
	　　一名侍卫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叫，然后是两名，三名……所有人被冲得一头一脸的血，完全吓傻了，对大祭巫的唿喊充耳不闻。血雾消散，那名侍卫高高飞起，越过二十来丈远的距离，撞在卜月潭的锥体上。
	
	　　一个人形出现了。说是人形，因为他本应完全透明，只是沾染了无数鲜血，才隐约看出高大的身躯。他在满场人惊恐的注视下，开始一步步向着卜月潭走来。管执怒吼一声，又一箭射去。那人抬手接下，比顺手摘下垂柳还要从容。他将那箭又随手抛出。
	
	　　箭明明向着身后的松林飞去，却被一阵旋风带得笔直地冲上天去。须臾，破空声从天而降，一名侍卫没有任何反应，那箭从他头顶刺入，肚腹下穿出，仍然力道未减，插入泥里，连尾羽都消失不见。
	
	　　“鬼……鬼！”有人疯狂地叫喊出来。大祭巫和管执对望一眼，两人心中都是一样的冰凉。
	
	　　没有人注意到，锥体上那名侍卫的鲜血流下，慢慢汇入一处塌陷的洞里。
	
	　　“拦……拦住他！攻击！快！”大祭巫双手一并，放出一连串巨大的火球，向那人袭去。其他人顿时醒悟，一时间所有人的源都闪亮起来，水柱、冰箭、火球、蒺藜、木刺、箭矢……雨点般向那人飞去。
	
	　　那片鲜血人形的头部突然裂开道缝，露出了一个血淋淋微笑。
	
	　　通道已经完全消失了。
	
	　　幕抬起头，看到了穹顶那几块熟悉的发着微光的晶玉石。微光照亮了洞穴，郁叹了口气：“果然很小。外面极尽宏伟，里面却如此狭小。那样的人物，一朝沦为囚徒，可什么都是虚名了。”
	
	　　这个洞穴只有数丈高，与其外部一样为锥形结构。当初洞壁也曾光洁如玉，嵌有无数珍奇之物，璀璨生辉，如今却已灰暗一片。突出的石乳、塌陷的缺口，使穹顶看上去丑陋不堪。那几块巨大的晶玉石也只有少许还露在外面，照得洞里森森然。
	
	　　洞的中央是一口五六丈方圆的潭，四周由巨大的玄武岩牢牢围住。玄武岩石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文字和图案，但岁月已久，很多已经模煳了，仍然清晰的也无人看得明白。郁走上两步，伏在岩石边缘小心地向下张望——十丈之下，卜月潭没有光亮，没有水声，漆黑寂静，一如死去。
	
	　　“没有别的禁制了。”半响，郁松了口气：“看来岁月沧桑，这里也终于平静下来。四千年，嘿……四千年……”她笑着摇了摇头。
	
	　　幕身上的力道消失，一下扑跪在地。她伏地继续抽泣，仿佛看见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流满鲜血，仰卧在自己头顶的岩石之外。她捏紧了拳头，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深深陷入一桩早已策划好的阴谋中，再也别想抽身。
	
	　　“姐姐……”她想：“也许我要死在这里了……你会活着出来么？我们姐妹俩终究……”
	
	　　“好了！”郁的断喝打断了她的念头：“起来，你不是做梦都想下到那里面去么？不要磨蹭了！”
	
	　　幕咬咬牙，勉强撑起身，开始解开衣服。她忽地一怔——只见对面的洞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三个拱门一样的小洞。她随同茗下到这里已有多次，从未见过，难道以前一直有禁制掩盖着，直到现在才打开？
	
	　　郁环视四周，问她：“那三个洞通向何处？”
	
	　　“不……”幕突然强行忍下“知道”两个字，顿了顿道：“那三个洞很短，只是堆放祭祀之物所用。”郁点点头，把注意放到那几块玄武岩上刻的符文上去了。
	
	　　洞是浅是深，通向何处？幕完全不知道，可是那一瞬，她突然想到了……她屏住唿吸，不让自己露出任何怪异的神色。
	
	　　“你很冷静呢。”郁忽然回头瞧她：“想明白什么事了吗？”
	
	　　“是。”幕长跪在地，向她磕头道：“我愿为你做任何事情，只求能保全卜月村的女人和孩子们。”
	
	　　“哼，你这阴狠的人，什么时候会为他人着想了？算了……你放心，你要我杀，我还懒得动手呢。此间事一完，我立刻就走，再不会回来了。”
	
	　　幕道：“多谢！”她脱下了沉重的外衣，并不忙着起身，用布条将手臂、手掌、腿和脚等处仔细地一圈一圈裹起来。末了，她走到潭前，向下张望。
	
	　　“记住，是铜镜。”郁将一只皮袋系在她腰间，拍着她的肩道：“里面只会有面铜镜。如果你摸到了，千万别去看镜面，把它放入袋内带出来就行了，明白吗？”
	
	　　幕点点头。她深深吸了两口气，心中道：“姐姐，保佑我吧！”纵身跳下，噗的一声轻响，她没入潭中。潭水勉强泛起两圈涟漪，迅速又恢复死一般的平静状态。
	
	　　她迅速下沉。啊！从来没想到潭竟是如此之深，又是如此之冷。入水那一刻，她几乎忍不住尖叫出来，冰冷的水像失去温度的血一样，又粘又稠。寒冷透体而入，一转眼的工夫，她觉得内脏都要冻成一团了。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幕拼命划动四肢，身子也跟着翻滚、旋转，终于卸去下坠之势，稳住了身体。她强迫自己睁开眼：四周一片浑浊，什么也看不分明。奇怪，洞顶那几块晶玉石的光本就昏暗，按理根本照不进这浑浊的水，可是水里却依然有光，虽然这些光也只能勉强照亮她周围几丈方圆的范围。
	
	　　她试着向一边摸去。潭口只有五、六丈宽，但她游出老远都没有摸到边缘。她想起姐姐的话：“潭内一片空无，没有边、没有底，什么都没有……”
	
	　　那么，只有凭运气了。她开始漫无目的地乱晃，四肢尽量伸长，希望能碰到什么。游了良久，一无所获，肺里的气快用完了。好在郁曾经将更加冰冷的力量传递到她体内，她这会儿反倒不觉得冷了。
	
	　　她往上蹿，正在惧怕是否会撞上无边无际的洞顶，找不到潭口溺死，谁知头一下冒出水面，竟然还在潭的中央。郁在岩石上大声道：“怎么，找到了吗？”
	
	　　幕疲惫地摇摇头，再次向下潜去。如此三番，当她第四次冒出头时，已经累得几乎抬不起手，靠在潭边的岩石上喘息。郁道：“我告诉过你的，别刻意去找。当它不愿你寻到时，你怎么也摸不到。”
	
	　　“那……那我该怎么办？”
	
	　　“继续潜下去找。”
	
	　　“要不……改天再来？大……大祭巫每次都选择月最圆的时候祭祀，是不是那个时候它才会出来？”
	
	　　郁笑嘻嘻地说：“好啊。不过今天为了破除禁制而流的血就算白流了。没有关系，卜月村的人很多呢。”
	
	　　幕疲惫地把头靠在突出的石壁上，闭目半晌，深深吸了口气，身子一翻，钻入水里。郁见她两只小腿在水面一蹬，迅速潜下，得意地点了点头。她沿着潭顶的玄武岩慢慢绕圈，忽然又向水中看去，但是已经看不到幕了。
	
	　　她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究竟哪里不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沉思良久，摸着脸颊自言自语：“我太紧张了吧？”
	
	　　她仰头向上，叹了口气：“我们都得凭运气呢……大哥。”
	
	　　幕继续往下深潜。真冷啊……这是潭死去的水。原来水也可以如此彻底地死去。
	
	　　她一次次以为自己已经不行了，却一次次潜得更深、更远。远处，她目光所及的地方，永远有一团隐隐约约的影子，好像一动不动，又好像不停在翻滚、变幻……它像是活的，却散发着死的气息。
	
	　　幕觉得那影子在挑逗、引诱自己，然而不知为何却甘心情愿受它的诱惑，继续向下、向下，几乎已忘了一切……突然，她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她骇得全身一震，随即又反手抓住。她的第一反应是拼命别过头，不去看抓住的事物，然而立即就觉得怪异：为何这东西如此之小，小得简直……像一粒碎石。
	
	　　她把那东西握在手里，仔细地摸……一头尖尖的，一头却是浑圆，浑圆那头有个小眼……有点像……不，她不敢置信，可是她一下明白这是什么了。
	
	　　她莽撞地将那东西凑到眼前，果然，是一枚已经变得灰暗的玉石兽牙饰。这东西对幕来说再熟悉不过。卜月村已经成年的女孩子都有这样的饰物，通常挂在胸前。这是件神圣的东西，因为只有自己中意的男子才能碰到。
	
	　　幕的脑中万般念头如潮般涌动，嘴里一甜，哇地吐出口鲜血。郁轻蔑的话在耳边不住回响：“几千年来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里面……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里面……就是因为她们都被‘寻找脸’这句谎言骗了……骗了……骗了……”
	
	　　这是前代被吞噬之人的遗物！
	
	　　她整个人都僵直，眼珠一动不动，周围却逐渐分明起来……无数的兽牙饰、玉坠、不知名的铜环、石镯……无声无息地悬浮在浑浊的水中。这些死不去的遗骸呀！
	
	　　幕一时处在极度惊恐和恶心中，神智模煳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和肺里的气。她也看不见周围的水被血染红，那团光影渐行渐远，消失不见……直到胸口骤然的疼痛袭来，她才回过了神，只觉眼前金星乱闪，已看不清楚前方。她本能地拼命向上划着手臂，蹬着腿，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失去时，哗啦一声，她钻出了水面。
	
	　　她猛烈地咳着，全身几近虚脱，勉强靠在石壁上动弹不得，背嵴随着咳嗽一突一突的，好像濒死的鱼儿。郁紧张地问：“怎么样，还是没摸到吗？”
	
	　　幕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这一次，郁没有再催促，任她歇息。过了片刻，幕喘着粗气道：“为什么……要骗我们？”
	
	　　“骗？”
	
	　　“你说巫族……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啊，是了。怎么，你在水里发现什么了吗？”
	
	　　幕摇摇头。郁无所谓地耸耸肩：“说给你听也不打紧。详细的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当初设潭镇压某人，据说黄帝本人并不十分乐意。那人对他来说似乎很重要呢。但是巫族的立场他亦不能不考虑，所以，这个潭……听好了——”她一字一句地说：“就像镜子一样，对称地映着两个世界。那人既不能越禁而出，想要夺他性命的巫族人却也不能破禁而入去杀死他。你明白吗？黄帝设立了一个完美的结界，用自己的八宝之一‘轩辕镜’镇守此潭。那人虽然因此失去自由，却能安然度日，直至老死。事实上，他的确做到了无疾而终……”
	
	　　“我……”幕厌恶地摇着头：“我只想问，巫族为何要骗我们？”
	
	　　“这个潭的秘密在黄帝登仙之前就被巫族知道了。他们当然不敢也不能挑战黄帝的威严，只有忍气吞声。虽然说有黄帝的禁制，那人也无法逃出，但几百几千年之后，当这些禁制都磨损消亡了，谁能保证他会不会再度出来？你们族人每半年就要举行一次祭祀，潜入水里，我猜想巫人大概觉得此举很不妥当，若哪个潜入水中之人将轩辕镜取出，那人就有逃遁的可能，于是他们趁黄帝离去，天下大乱，村中知情的长老意外暴毙之时，散布了一个谎言：寻找脸。”
	
	　　幕觉得寒流滚过背嵴，胃里一阵紧缩，差点呕吐出来。她捂着嘴强忍恶心，过了一会儿，勉强说道：“我……我明白了……那张脸，其实就是镜子里的自己！”
	
	　　“不错，你很聪明。”郁向她优雅地一点头，一缕长发垂落眼前，她用一根指头绕着发梢玩弄，说道：“轩辕镜有正反两面，背面能镇神伏鬼，正面能吞噬一切窥视它的人的灵魂。真是险恶的用心啊。当你怀着寻找脸这样的信念潜入水中，摸到任何事物，都会不由自住瞧上一瞧，确认那是不是脸。所以，你大概也知道，千百年来，并没有任何一人看见过脸，因为看见脸的人，统统都已消失不见了。这就是巫族的谎言。”
	
	　　她说起了兴致，轻蔑而好奇地看着幕，继续道：“你以为卜月潭只是一座业已荒废的坟墓吗？哈哈，哈哈哈哈！很多人都如此认定，可惜都错了。卜月潭的秘密远超过你的想象，它的生命……啊，如果你能明白‘生命’这个词的意思的话……”
	
	　　幕拼命摇头，嘶声叫道：“我不想听！我不想再听！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郁扬起了眉毛：“有人机关算尽，煞费苦心，不惜谋害自己的姐姐，不就是想与这些东西扯上关系吗？哈，现在后悔了？”她骤然沉下脸，手指一弹，幕整个人往水里猛地一沉，又大口喘息着冒出来，在水里扑腾着。
	
	　　郁淡淡地道：“下去。你会得到想要的一切，但在那之前，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当幕再次潜入潭里后，郁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玉石小瓶。玉石瓶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古物，本来翠绿的石胎许多地方已经变得浑浊，呈乳白之色。瓶口封着数道符文。郁小心翼翼地撕去符文，轻声道：“好吧，你今日……终于也可以再尝尝故乡的水了……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她倒转玉石小瓶，一股墨色的水落入潭中，泛起大团黑雾，慢慢旋转着扩散开去。须臾工夫，潭水又恢复如初了。

第十三章
	　　郁站在潭顶，凝神静听。破败的门后，一丝水线钻入她的手心，带来地面上的情况。
	
	　　一名侍从死了……三名侍从被刮上了天，摔死在锥体上，另外五人在摔上锥体前已经被疾风切成碎屑……有人同时射出了三箭，其中一箭贯穿了兄长的身体，但这点损伤不算什么。当大祭巫那团火球砸来时，有那么一阵，郁一度紧张得坐立不安，不过仔细想想，尽管兄长与自己都不算“完整”地到来，不过以大祭巫那样的水准，对付起来还不至于困难吧。毕竟，大祖母死在她手里时，她还未尽全力。
	
	　　终于，郁无声地笑了。她甚至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泥浆人们正将一具具尸体，及许多尚未变成尸体但却血肉模煳的人往上拖，让血更加彻底地浸润整个锥体。
	
	　　如此多的鲜血，加上刚才她倾入潭里的那瓶水，一定会将它吸引上来的，她对此深信不疑。
	
	　　正当郁凝神细听时，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恍惚了一段时间。等她清醒过来，正紧紧卡在几根石笋中。
	
	　　“这是……怎么了？”她一时懵了。她试着动了一下，结果全身都感到了剧烈的疼痛。
	
	　　一定有股极强的力量推倒了自己。她回头看，发现自己其实是飞越了大概五、六丈的距离，撞断数根石笋才停在现在的位置，身体上到处流淌着浅黄色的血液。
	
	　　那一下来得太过迅速猛烈，她竟然一点记忆都没有，这种情况从未有过。她挣扎着伸出手，撑起身体。还好，骨头并没有断。她看见自己的手指间有些水迹，想来失去意识时，自己仍本能地张开了一两道水屏。
	
	　　她深深唿吸，好让自己尽快清醒过来。她比谁都清楚卜月潭的深不可测，如果在这里昏头涨脑，可就别想活着出去了。那一下……究竟来自何处？她勉强翻过了身体，向潭口看去。
	
	　　蓦地她浑身剧震——本已死去的潭水正在无声地沸腾，泛起无数浑浊的泡沫。这些泡沫愈来愈多，亦愈升愈高，终于，第一批泡沫涌上了玄色岩石顶端。它们接触到石上那些已经模煳了的纹路，瞬间全数破裂，发出咕的一声响，仿佛谁的魂灵在暗自叹息。随着泡沫的消散，潭水看上去好像往下沉了一段距离。
	
	　　但是须臾，更多的泡沫涌上来了，于是更多的魂灵在玄武岩上翻滚、叹息，然后泯灭，消失……没有气息，没有温度，卜月潭正在沸腾。水里闪耀着奇怪的光，在昏暗的洞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些石笋因此而断裂，坠入水中，发出巨大得让人难以忍受的怪响。石笋之后是刻满禁制的神兽石像。它们业已老去，年华不再，潭水沸腾，它们则瑟瑟发抖，没等水真正漫出潭壁，便纷纷龟裂，破碎，向下坠落……洞穴在晃动、解体，卜月潭在苏醒。
	
	　　想到也许是四千三百年来第一个看见死水升上潭顶的人，郁浑身战栗，不能自已，竟而至于怔怔地流下泪来。她知道潭水终将会突破所有的禁制，漫出那囚禁它的牢笼，而那潭里深深埋藏的魂灵呢？是否也将……她不敢想象。
	
	　　突然，在一众泡沫之中，扬起了一缕黑发。整个山体在这个时候猛地向上一跳，然后左右横着剧烈抖动起来。郁踉跄后退，再一次摔倒在石笋间。一根断裂的石笋残片深深插入她的身体，她却毫不理会。她的眼睛瞪得浑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处。
	
	　　黑发之后，升起幕那白得让人窒息的脸庞。周围的一切都在疯狂地抖动、破裂、坠落，化为灰烬，然而她却一直闭着眼，神色从容，仿佛熟睡未醒，皮肤散发出一层淡淡的光辉。
	
	　　脸庞之后是肩膀，肩膀之后是手臂。再之后，郁见到了一面铜镜。
	
	　　事情发生时，巫劫等人正穿越一条狭长的山谷。山谷两端高逾百丈，最窄处仅十丈左右，仰头望去，只见到一线天色。虎贲侍卫在前开路，巫劫用竹竿拉着茗，巫镜则大咧咧地伏在奴隶背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呻吟抱怨。茗的肩头突然花枝招展，崇冒出头来没头没脑地问：“喂，我们上船了吗？”
	
	　　茗奇怪地看他，巫劫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这个时候，震动传来了。
	
	　　大地先是上下剧烈跳动，瞬间又横着一扯。所有人尚未回过神来，已经在地上或岩壁上摔得七荤八素。巫劫紧紧抓住茗的胳膊，大声吼道：“头顶！”
	
	　　啪啦啦啦……，头顶传来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山谷顶端，两边的峭壁同时倾斜，断裂，相互重重地碰撞在一起。撞击产生的气浪向下袭来，再次将惊恐得跳起来的人群冲倒，然后沿着山壁向两侧横扫而去。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泥尘、草木夹杂着石头砸下来了。
	
	　　整个山谷顿时淹没在滚滚烟尘之中。在山谷之上，晴朗的天空也在迅速失去颜色，狂风唿啸，浓云翻滚，澄蓝变得浑浊，然后灰白，既而黯淡。只一刻工夫，太阳好像提前落下山巅，大地陷入一片阴霾之中。
	
	　　幕的一只脚踏上玄武岩石，然后是另一只。当她彻底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岩石上时，潭水无声地落了下去，就象它无声地升起来一样迅速而突然。
	
	　　山体仍然在剧烈震动，头顶不时传来砰砰巨响。这些巨响后往往伴随轰隆隆的沉闷的雷鸣般的声音，洞壁就跟着抖动，无数碎屑落下。郁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能够想见两边的峭壁在震动中破裂，继而一段段崩塌下来，重重地砸在卜月潭锥体之上。
	
	　　当一切禁制都失效时，它们是不是打算不顾一切地埋葬此潭？
	
	　　随着石笋们相继剥落，洞顶那几块晶玉石彻底露了出来。它们那被遮蔽了千年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洞穴，明亮得让郁一时间连眼睛都睁不开。但是很快，光芒暗淡了下去。晶玉石在振动中发出尖利的破碎声，接着与其他曾经威武的石刻、铜像一道断成数段，一一坠落。它们砸向幕的头顶，却被幕周身无形的气息崩得四分无裂，发出哀号，溅入潭内，发出奇异的光芒。潭水如同吞食天地的鰆兽，如此多的东西掉入其中，水位却仍没有上升，甚至连溅起的水花都少得可怜。
	
	　　突然啪啦一声响，郁头顶处的洞壁裂开一条口子，从洞底一直延伸到穹顶，深逾数丈。这道口子周围又迅速裂开无数条细小的裂缝，咯咯之声不绝，密密麻麻的裂缝须臾便爬满了洞穴。看来锥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郁使劲拉起残破的身体，躲避着坠落的岩石向幕跑去，大声道：“好……好了！幕，把铜镜装入袋中吧！”
	
	　　幕睁开了眼睛，瞧了郁一眼。她双手将镜子抱在胸前，抱得那样紧，好像那是她的孩子一样。她的神智仍然有些恍惚，怔怔地说：“放……放入袋子？”
	
	　　郁不知道她在水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只道她被眼前的一切吓傻了，心中暗急。如果她不小心将铜镜摔坏那可不得了，即便不摔坏，落在地上，自己也没那个胆子去拣。她小心地靠近幕，尽量耐心地说：“对，放入那个袋子里……就在你腰间的，你试着摸一下……啊，别别！千万别松手！”
	
	　　幕眼里神色变幻不定，说道：“你想要……对了，你想要这铜镜……是我拿上来的，是我……我没有看它，我没有看，没有看……我能不能看？”
	
	　　“不能！”郁尖叫道。幕被她叫得浑身颤抖，然后点头喃喃地说：“是了……不能看……我不能看的……”
	
	　　郁侧身避开一块坠落的岩石，渐渐接近了幕，这下看得更清楚了：幕将铜镜的正面靠着自己的身体，背面虽然被她的手臂挡住一部分，仍然能见到刻的纹路。没有错，这并非寻常的龙或凤纹，而是巨大的鲲兽。想到黄帝竟然能将几万里长的神兽鲲之魂凝于铜镜背面，以镇压鬼神，她的心就怦怦乱跳。
	
	　　剩下的问题是如何将铜镜拿到手了。郁觉得幕很不正常，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恰恰才应是正常的。没有几个人能手持神器而魂灵不乱，更何况是这面妖镜……她决定赌一次，如果幕无法将镜子放入袋子里——现在看来几乎是肯定的——那么自己拼死抢过，再放入袋中。哪怕为此失去双手或是身体，那也很值。
	
	　　于是她冒险从幕的背后接近她，伸手极缓极缓地解开了系在她腰间的皮袋。她还未完全拿下袋子，幕突然转过身，吓了她一跳。却听幕怔怔地说：“我……我是不是不能放手……”
	
	　　“啊？是，是的！别怕，千万别慌！一切交给我好了！”幕浑身散发的光芒让郁的眼止不住地流泪，她硬着头皮坚持着，把袋子举起，说道：“来，让我们试一下，看能不能把它装进来……”
	
	　　幕慢慢蹲下。缠在她脚上的布条松了，她麻木地把布条踢开，她的眼角有一丝淡淡的血迹。郁伸出手，摸到她的手臂上，道：“好了，放松一点……慢一点……让我们试试……”
	
	　　她引导着幕放松手臂，慢慢垂下。见鬼，这下子正面岂不是要朝上了？郁正想用袋子覆盖，转念一想，若是幕不小心瞧上一眼，被它吞噬了，不是更……于是她强压下狂跳的心，紧紧盯着幕的眼睛，不去看那镜面。谁知幕也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两人在毁天灭地般的震动中、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默默对视，直到幕的手臂彻底放平。镜子已经对准了皮袋的口了。
	
	　　郁摸索着将袋口套上铜镜，然后问：“装进去没有？”这句话几乎把她自己都诱惑得想要看上一眼，但是幕仍呆呆地摇头道：“我……我不知道……我……我不能看。”
	
	　　郁暗自叹了口气。她又把袋子往前套了一段，已经可以用手隔着皮袋摸到铜镜了。她感到了铜镜的厚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说：“装进去了。但好像歪了，你觉得呢？”
	
	　　幕呆了片刻，突然道：“给你！”把铜镜往前一送，险些脱手。郁吓得本能地一垂头，啊！铜镜！她的脑子几乎要恐惧得爆裂开来，在最后一刹那，终于勉强将已经向下的视线集中在幕的腹部。因为极度恐惧，她全身都僵了。这个时候，幕开口了。
	
	　　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发誓，会放过村子里的人。待此间事一了，永远不会回来？”
	
	　　“是……”郁脑子里仍然一片空白，对幕骤然的平静竟没有一点反应。
	
	　　“可是……”幕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你曾经也说过，除了大祖母，不会伤害一个族人。”
	
	　　“那……那是……你怎么突然提到这事？”郁的身体从僵硬中慢慢恢复，神智也渐次清醒过来。她一抬头，突地一呆，因为她见到的仍然是幕的腹部。
	
	　　幕在那一瞬放开铜镜，纵身而起，在郁有任何反应之前，她的脚已经伸到了郁的面前。郁的脑子里闪电般晃过刚才幕潜入水中时自己的那阵慌乱——真……见鬼！她脚心的两处源纹竟然没有消去！
	
	　　砰！砰！
	
	　　最后时刻，郁仍然固执地抓着铜镜，不肯用手抵挡，这几乎要了她的命——她只是勉强侧过了脑袋，两枚近在咫尺的火球将她半边身体炸得粉碎。幕以手撑地，身体飞速旋转着，连珠般放出火球，砰砰砰砰之声不绝，洞穴内顿时烟雾弥漫。
	
	　　片刻，幕落下了地，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因极度消耗力量而疼痛难忍，但她却咧嘴无声地大笑。她喘息良久，撑起身子，爬到一堆被她轰碎的石块前。轩辕镜静静地躺在其中。其实千百年来它一直寂然不动，来来去去的只是浮躁的人心而已。
	
	　　她用袋子套上轩辕镜，刨开一层碎石，就往下套一点，直到将其完全装入袋中，然后紧紧抱在胸前。好了，这是她的了，谁也抢不去了！
	
	　　她往后退，刚退出两步，蓦地一声嘶心裂肺的尖叫响起，碎石堆猛地在她面前站立了起来。幕骇得心差点跳出咽喉，脚下一绊，摔了老大一个跟头，脑袋撞在玄武岩上，撞得耳朵嗡嗡直响。
	
	　　碎石往下哗啦啦坠落，露出了后面那个残破的人。郁左边从肩头直到腹部都已消失不见，其余还有大片身体被火烧得焦黑。她的身体僵直着，高一步低一步地跨过了石堆。
	
	　　“我……的……铜镜……我的……”
	
	　　“还有人活着吗？”巫劫大声吼道：“活着的出声！”
	
	　　“大人……还……还有两个兄弟在下面……属下尽力刨刨……”
	
	　　烟尘弥漫，巫镜用布包着头脸，仍然被呛得两眼发黑，粗着嗓子喊：“别动！都别乱动！妈的，别把头上那些给摇下来了！等我放出禁制再说！”
	
	　　他们的头顶压着小山一般的巨石，四周一片漆黑，若不是峡谷底部狭窄，将岩石顶在半腰，几乎要全军覆没。但碎石往下倾泻，如洪水一般，仍然将大部分人湮没，只有巫镜和巫劫两人拼死放出禁制才顶住了冲击，保护了四五人。走在最前方的五名虎贲侍卫侥幸逃脱，可是后面的侍卫和全部奴隶就没那么幸运了。坠落的石块绝大部分集中在峡谷的中部，压得死死的。坍塌已经过去了一刻有余，只听到了三名侍卫的声音，而且两次余震过后，又消失了一人。
	
	　　巫镜脑袋歪着，肩膀顶着石头，身子扭曲，一只脚被岩石挤得抬起，顶在自己的胃上，差点把隔了夜的羊肉都顶出来。背他的那名奴隶幸运地被他展开的禁制保护下来，此刻吓得呜呜咽咽地哭。巫镜听得鬼火直冒，况且保护低贱的奴隶，真是丧尽体面，偏偏鞭子不见了踪影，只有恶狠狠地威胁道：“闭嘴！再哭就把你切零碎了，塞进石头缝里去！”
	
	　　崇在一瞬间扩展出数丈方圆的根须，插入峡谷四周，将茗牢牢包起来，此刻正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哀号：“妈的……让世人怜惜花木是奢侈，难道石头也长了势力眼吗？”
	
	　　茗担心地问：“你没事吧？”崇恼火地说：“你说呢？”茗拍着它的脑袋道：“你一紧张就拼命吸我的血，肩膀痛得要命呢。”
	
	　　“我不能说那是保护酬劳，但要活命总得付出点什么，是吧？”
	
	　　茗从它的根须下爬出来，仰头往上看，只见巨石重重叠叠卡在峭壁之间，相互支撑，形成一个拱型。随着山体仍然轻微的震动，不时有石块滑落。崩塌来临时，劫用力将她抛出十几丈远，避开了最大的几块岩石，崇那盘根错节的根须有效地顶住了身后冲过来的碎石流，如果是巨石直接砸下来，再来十个崇也顶不住。
	
	　　她飞快地爬上崇的根须们，往后看去，但见原本高高的峭壁塌了一半，坠落的岩石堆了十数丈高，将山谷完全覆盖。几名虎贲侍卫正在边上拼命挖掘。她跳下岩石，向那几人跑去，崇收了根须，叫道：“别跑太快！这些岩石可都不结实，随时会塌陷的！你埋进土里不要紧，我还得费力往外爬呢。”
	
	　　茗跑到岩石堆前，大声喊道：“劫大人！你没事吧？”岩石内传来巫劫的声音：“还好……你们尽快退出山谷，震动还未完全停止，这里很危险！”
	
	　　虎贲侍卫纷纷道：“大人，属下誓死不离！”巫劫还要说，却听巫镜叫道：“对了，正该如此，你们忠心可嘉，我一定褒奖！快些刨个洞口出来，这里面黑得象坟墓！女人，你可不要乱跑！”
	
	　　崇的一根根须竖在嘴边，低声道：“这家伙一心想要害你，我早看他不顺眼了，干脆趁现在兵荒马乱，我们先下手？”茗瞪他两眼，使劲扯它的花瓣道：“胡说！快点帮着搬石头！”
	
	　　“真……蠢女人……”
	
	　　就在崇与侍卫们奋力刨着石头时，东面又传来几声巨大的轰鸣，脚下的地也再度颤抖起来。大家各自背靠在看上去还算稳固的岩石上，面如土色。好在这几次震动不大，并没有新的岩石坍塌下来。隆隆的声音在低矮的云层下方翻滚，良久不息。
	
	　　茗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揪着，气也透不过来。卜月潭……卜月潭一定出事了，而且还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喂，女人！”崇偷偷地在她耳边一根根须上绽放出来，说道：“你也感觉到了吗？有可怕的东西出来了……我说，咱们还是快些逃吧！”
	
	　　“不行！”
	
	　　“放心好了，里面那两个家伙还有点本事，这点石头还伤不到他们。”
	
	　　“不是这个。”茗摸着怦怦乱跳的胸口道：“卜月潭出事了……我必须回去。”
	
	　　“嘿……你说得好像挺有责任似的，可是我跟你打赌，现在什么都不能阻止它了。”
	
	　　“它？”茗转头惊诧地看向崇：“它是什么？”崇的眼睛立时一翻白，在茗抓住它的花瓣前，一下钻入根须，出现在几丈之外，大声吆喝道：“快！快搬！啊，妈的，这块石头好大！你们几个过来……喂！你在做什么？”
	
	　　却见茗飞快地跑上散碎的岩石堆。她滑了一交，滚落下来，可是随即又跳起来，手足并用地爬了过去。崇的根植在她的肩头，被她拉得飞跑。它慌忙对虎贲侍卫们喊道：“好！干得不错，继续刨！刨出来后赶紧跟着来，妈的，要出人命了！”
	
	　　它迅速收回所有根须，出现在茗脸旁，叫道：“你疯了！你……你根本不明白，你什么都做不了！”
	
	　　茗闷着头跑。她气喘吁吁地跑上一段陡坡，靠在棵松树上暂歇。从这里本已经可以看到卜月潭的松林和峭壁了，但是此刻那地方烟尘笼罩，什么也看不清。崩塌声一阵紧似一阵，“轰隆轰隆”震得人心胆俱裂，间或有耀眼的光在烟尘中闪动。大地在颤抖，天幕重重压下，林子里无数野兽在嘶声咆哮。崇发着抖道：“我们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求求你了！”
	
	　　“它！”茗大叫道。
	
	　　“它……”
	
	　　“是什么？”
	
	　　“别逼我，我脑袋小，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茗揪着崇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妹妹在里面。”
	
	　　“那又怎样？就在刚才，许许多多的人都跑到石头里去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茗甩开了崇，盯着那团翻滚的烟尘：“卜月潭的禁制已经破了。”说着她挺直了腰，继续朝前跑去。
	
	　　“既然知道，你干嘛还去送死？”崇拼命挥舞根须。
	
	　　“当然不！”茗边跑边喊：“我是最后的禁制，你不明白吗？算了，你脑子小，听不懂这些。”
	
	　　“呜……妈妈……”崇吓得哭起来。
	
	　　“铜……镜……我的……铜……镜……”
	
	　　声音嘶哑、低沉，好像咽喉里塞满了泥土，只能一丝丝地往外吐气。尽管周遭乱成一团，这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入幕的耳朵，一个字吐出，顿一顿；一口气断了，又接着嘶嘶地吐出另一口气……听得她毛骨悚然。完全说不清楚的原因，让她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一个传说：被迫殉葬的人，临死时拼命唿喊挣扎，会吞下泥土，塞满肚腹……
	
	　　从未有过的恐惧抓住了她，她再也没有力气了。她跌坐在地，可是后来发现连挺立腰背的力量都没有，于是躺下，浑身战栗，无助地看着面前的那具躯体走近。她身体开始剧烈疼痛，仿佛已经被人狠狠地扯破，撕碎……
	
	　　眼见郁踉踉跄跄地走下石堆，离自己只有两三步远了，幕剩下的力气都用来紧紧抱着轩辕镜。她绝望地闭上了眼，听那僵硬的脚步声一下、两下……完了，一切结束了……那一刻，她竟然十分平静地等待着。但……但是脚步声却没停，三下、四下……脚步凌乱，似乎向左而去。
	
	　　幕奇怪地把眼睛眯开一条缝，只见郁早已绕过了自己，仅存的右手在前面不住摸索，一步一绊地向前……她心中一动，屏住唿吸，偷偷向郁招了招手。郁的脑袋转来转去，对她视而不见，继续向左走去。这个时候，又一块石像跌入潭中，爆发出眩目的橙色光芒，幕倒抽一口冷气，因为借助光亮，她发现郁的脸前一片模煳。
	
	　　说模煳，是因为……天啊，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了。刚才的火球就在她面前爆裂，把她炸得面目全非，连鼻子眼睛都辨认不出来了。
	
	　　原来如此！幕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上——她瞧不见自己了！
	
	　　她心中狂喜，可是也知道当此时刻，不可再露半点行踪，是以强行压下拔腿就跑的冲动，静静等待郁绕着玄武岩越走越远……蓦地屁股底下冰冷的石壁猛地一震，把她整个弹了起来。头上传来剧烈的撞击声，大片石块在震动中从洞壁上剥落，向幕当头砸来。
	
	　　幕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向前疾冲，那些石块几乎擦着她的脚跟落下。她虽死死捂住嘴没有发一声，却仍立即听见郁嘶声道：“你……你在……哪里？幕！我……我听见……你了……来……过来……”
	
	　　幕看见她僵直地转了个弯，觅着声音向自己走来，有一道光照亮了她左边破损的身体，依稀有些内脏还挂在体外。幕肚腹内一阵抽搐，张口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心中只翻腾着一个念头：死也不能让她抓到！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郁发出的吱吱咯咯的声音，环视四周，虽然洞穴已经坍塌得不成样子，她还是很快认出了来时的方向，于是尽力躲避着头顶掉落的岩石跑去。眼见就要跑到那堆石块前，突然脚腕一紧，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向后拉扯。
	
	　　幕惊恐之下，伸手去抓旁边的岩石，却忘了抱着的铜镜。铜镜从怀里落下，摔在碎石中，大半都从皮袋里露了出来。恰此时缠住她的东西猛地一收，幕的脚被高高拉起，脑袋正冲着铜镜而去。此时要做什么都已来不及遮盖铜镜，幕脑袋一偏，右边脸结结实实撞在镜子上，一声闷响，顿时昏死过去。
	
	　　她被拽着往后移了一段距离，可脚却卡在了一堆石头中，郁狠狠往后拉，只是拉得她的身体不住摇晃。幕在晃动中重新睁开了眼，啊……在哪里？怎么了？她模煳的想着，后来依稀觉得右边脸上有水，便伸手摸了摸，粘粘的，像是……
	
	　　幕双手一撑，反转身体，石块连珠般落入潭水，洞穴里的闪光越来越频繁，她看见了一条长长的漆黑的东西自郁头顶伸出，越过数丈的距离缠在自己脚上。她倦缩身体，抓住了那东西，果不出所料，这是郁的长发！
	
	　　一块石头落下，就砸在郁的跟前，幕心中一动，向她头顶上方看去，见大片石头已经裂开，摇摇欲坠。她更不犹豫，双脚连踢，啪啪啪啪疾风骤雨般的爆裂声中，郁的发丝漫天飞舞，她发出长长的、让人心胆俱裂的咆哮声。但是幕不给她任何机会，对着她头顶的岩石猛轰！猛轰！
	
	　　一块石头砸下，接着是数十块，再接着，数十丈宽的洞壁整体脱落，向下方的郁噼头盖脸地砸去。郁举起残破的右手遮挡，淡色光芒闪动，她放出了一、两层水屏。水屏被沉重的岩石撞击、挤压，跳跃的光芒就在她的脸上晃个不停。尽管面目已经模煳，可是幕看地出她已经力竭了。是的，她已经失去了方向，丧失了肢体，孤立无助，重逾万斤的岩石却一块接着一块砸下，波光震荡，仿佛整座山都朝她塌去！终于轰的一声巨响，尘土弥漫，郁和她的水屏消失了。待得烟尘慢慢消散，她刚才待的地方已经堆满了乱石。
	
	　　这一连串攻击几乎掏空了幕的所有体力，连根小指头都动弹不得。她一度以为自己快要死了，过了片刻，她吐出两口浊气，却又勉强坐了起来。
	
	　　那堆岩石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山体的震动此刻也逐渐平息下来。由于不再有东西落入潭中，潭里闪烁的奇怪的光消失了，洞里暗淡下来，但又并非彻底的黑暗。有些不知名的白色光点在空中飘忽，隐隐照见四周。
	
	　　她休息了一刻有余，才重新聚集起力量。伸手摸摸脸颊，发现被铜镜边的鲲兽划了老长一道口子，好了，从此以后总算与姐姐有区别了。她不辨悲喜地干笑两声，闭着眼睛摸到铜镜，重新将它装入皮袋里，再往出口的方向爬去。
	
	　　进来的那道门早已在刚才的震动中坍塌了，岩石塞满甬道。幕试着往上爬了一段距离，没法出去；她又用力推开岩石，想要弄出个洞来，可是一块岩石被推开了，更多的细碎石头滑落，填补缺口，甚至还愈加凸出。幕又推又搬，忙了半天，突然一块大石滚落，她躲避不及，左脚被砸破老大一处，再也站不稳，咕噜咕噜滚了下来。
	
	　　她躺在冰冷潮湿的石头堆里，心也跟着愈来愈冰冷。真……该死！刚才那么巨大的震动，也许整座峭壁都已经倒塌，压在了卜月潭上。如果真是那样，自己将永远被困在这该死的坟墓中了！
	
	　　两天之内，她痛快地陷害了大祖母，兴奋莫名地囚禁了姐姐，痛苦地洗去源纹，忐忑不安做起了原以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真正做起来却无比复杂艰难的“姐姐”，再然后，被这恐怖的女人一步步胁迫至此……变化快得让人目不暇接，突然之间，就到了静静等死的地步了。她禁不住泪流满面。
	
	　　水缓缓地流过，冰冷刺骨，幕突然觉得这样躺着真惬意。啊，真想就此静悄悄一个人死去，没有人知道……姐姐也不知道……死在这巨大的坟墓里，大概不会寂寞吧，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先辈们……
	
	　　她舒展开四肢，已经准备接受惩罚了，忽地伸手摸了摸四周，奇怪……怎么会有水流过？卜月潭里的水不是已经落下去了吗？
	
	　　一开始，她以为是溢出的潭水，并不是很在意。可是过了一阵，水越来越多，甚至隐约听见了汩汩的流水声。她惊疑地爬起身，一瞧四周，不知何时起竟满地的水。她顺着水向源头摸去，发现堵在洞口的那堆石头缝隙里到处都在渗水。这些水……
	
	　　幕略一迟疑，随即想到了。昨天夜里，向下的通道里灌满了雨水。这些水被郁升高了一丈，也许那之后就一直就停留在那个高度。现在郁死了，失去控制的水溅落下来，开始透过石缝渗入。幕的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希望：也许外面的通道堵塞得并不像她想的那样严重，也许……用不了几天，就会有人挖穿，下到洞里。如果自己能再撑一阵……
	
	　　她站起来，四处摸索着。她刨啊，摸啊，踢啊，绑在背上的铜镜无比沉重，突出的鲲兽花纹磨破了她的肌肤，她也不管。忙了好一会儿，她停下手，因为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光点……那些飘忽的照亮洞穴的光点……卜月潭里可从来没有这样的东西，它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这问题一下占据了她所有的思想。她的目光追随着光点们上下跳跃，渐渐的，她眼前所有的事物模煳起来，却有一条光的路无比清晰地突显出来，光路的末端——或者说，它的来路——就在那三个不起眼的拱型洞口。
	
	　　难道那洞里另有通道？
	
	　　幕决意一试。她踉跄着翻过一堆堆岩石，绕过那几块仍旧屹立的玄武岩，向那三个洞口走去。正走着，忽地一脚踩下去，溅起老高的水，险些滑倒。她扶着一旁歪斜的巨石，这才发现，从洞口的石缝里渗入的水，沿着条曲折的路，绝大部分流到这里，汇集成一片水洼。水里有一堆东西，幕状起胆子捞起来，却是自己脱下的外套。
	
	　　那上面的骘鸟已经皱巴巴的看不出本来面目了。幕用它将铜镜牢牢绑在背上，正要起身继续往前，蓦地尖叫一声，往后猛退，一交绊倒。她的脚再一次在尖利的石堆上划破，她却瞧也不瞧上一眼。她瞪圆了眼睛看着……真见鬼！郁还没有死！
	
	　　虽然压住她的那堆巨石没有丝毫动静，幕却在瞬间明白了——没有风，没有震动，但是脚下的水正一浪接一浪地扑上岩石，向内渗去。水越浪越高，浪上岩石的水被某种力量牵制住，竟不再往下流淌，而是聚集在岩石的缝隙之间。渐渐的，岩石堆被水包裹了起来，有一些已经开始冻结，反射出淡蓝的幽幽的光。而地面的水却迅速减少。
	
	　　幕恐惧地往后倒退着，没有错，这样力量……这样的冰寒……除了郁，还有谁能如此？忽感背心一凉，接着又是几下，她反手一摸，是水……难道雨横着飞过来了？她转头看去，只见远处刚渗入洞穴的水正被这力量吸引，纷纷向岩石飞去。岩石内开始隐隐响起了咕咕的声音。
	
	　　不能再等了！幕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站起来，跌跌撞撞向那三个洞口跑去。身后骤然响起咯咯……咯拉拉的声音，夹杂着吱吱……嘶嘶……的呻吟声，好像落入陷阱的野兽正在抵死挣扎。幕背嵴上寒流滚过一层又一层，腿肚子一抽一抽的痛，可是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她拼命跑，接连跳过数块巨石，脚下一滑，险些落入卜月潭中。她冒险地一脚蹬在玄武岩上，借力向旁跳去，却重重摔入一堆碎石中。石头的棱角尖锐锋利，撞得她眼前发黑，几乎就站不起来……不行！她一手抹去脸上的血和汗，咬着牙想：既然站不起来，就爬吧！
	
	　　“幕……幕……你在哪里……”
	
	　　幕使劲咬着下唇，力道之大，咬得下唇鲜血淋漓。她爬过石堆，手臂上的伤口痛得撑不住身体，干脆一埋头滚了下去。立时便听见郁叫道：“哈哈，哈哈，你在那里，我听见你了……小可人儿，你在喘气，为何要跑呢？”
	
	　　幕不管，爬起来往前飞奔，赶在再次摔倒之前，纵身飞扑进最左的洞内。咚的一下，幕歪歪斜斜地顺着在外面完全看不出来的漆黑的石壁滑落，她用了最大的控制力才强迫自己没往后仰倒，眼前金星乱闪。
	
	　　“可人儿，真是遗憾呐……卜月潭似乎想把我们囚禁在此。你想要我再一次宽宏大量吗？让我想想……很困难，对不对？可是也许我会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幕扶着洞壁走出来，耳边听见轰隆隆的声响，那堆围困郁的岩石开始隆起，然后向四周崩塌。再试一次！她往中间那洞里钻去，然后泪流满面地退出来——冰冷的石壁再一次拒绝了她。
	
	　　“哈哈，你瞧啊，卜月潭总是拒绝你。因为你是个叛徒。”郁缓步走上了石堆。她的身体隐藏在黑暗中，脸前却有几个光点，映出她已完全恢复了原样的脸。这张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的笑容。
	
	　　“你背叛了卜月潭，背弃了四千三百年的传承……这真可怕。你拿走的是它的魂魄，知道吗？如果铜镜有嘴，也一定在哭呢，哈哈哈哈……你还想跑哪里去呢？”
	
	　　“求求你……”幕虚弱地说：“让我好好的死去，行不行？”
	
	　　“当然……不行。”郁遗憾地一耸肩：“一百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毁我身体的人。损失很大，我想要求点补偿，不过分吧？”
	
	　　“你……你要做什么……”
	
	　　“你猜呢？呵呵，我想你应该猜得到，对吧？你的血还是很可口的……”
	
	　　幕往后退着，绊到了石头，踉跄地退入第三个洞中。她嘶声尖叫道：“不！你永远得不到！”
	
	　　她转过身，低着头猛地向前冲去，这么短的距离，自己的头重重撞在石壁上，一定会当场死去的。郁变了脸色，闪身上前拉她，蓦地眼前火光闪动。郁暴怒之下，连水屏都不展开，一夹手将火球拿下。这些火球的力量已经极其弱小，幕看来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求死之心已决，只想阻她一阻。这个该死的小贱人！
	
	　　她愤怒得脑子里都眩晕起来，耳中嗡嗡作响，一口怒气堵在胸口，就是咽不下去。她顿了老半天，才强压怒火往里走。如果不是因为铜镜，她才不会去碰一具尸体呢，真是讨厌……
	
	　　片刻之后，洞穴里再一次回荡着郁尖利的咆哮声。
	
	　　洞里，没有什么石壁！

第十四章
	　　幕拼命跑着！
	
	　　洞里漆黑一片，她身体散发出的光太弱，根本照不到左右的洞壁，看不清究竟有多大。她只知道地面潮湿，许多地方甚至有大片的水洼，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连绊脚的石笋之类都没有。幕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洞内寂静得可怕，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喘气声和咚咚咚的脚步声。
	
	　　洞通向哪里，前面有什么？她完全不知道，有逃生的希望吗？她也觉得渺茫，然而只要还有路可跑，就不会停下脚步。郁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卜月潭总是拒绝你……因为你是个叛徒……是个叛徒……”可是为什么，这一次洞门大开，她并没有被拒绝？
	
	　　跑了一刻钟左右，脚下的路渐渐斜向下方，十几丈之后，倾斜得愈加厉害，幕谨慎地放慢了脚步。突然，她踩到了一级台阶，然后又是一级。她本能地刹住脚，伏在地上，借助身体的光，隐隐看见前面的路已经变成了一条陡得几乎垂直的阶梯。
	
	　　这段阶梯出现得突兀，若非她速度很慢，而且最上面几级阶梯还比较平缓的话，恐怕会一脚踏空落下去。幕的心砰砰跳了一阵，四处摸摸，找到块巴掌大的石头，向下扔去。良久，才隐隐听到咚的一声轻响。
	
	　　幕决定赌一次。她仰面躺下，朝上射出了一枚火球。实际上，她现在还能放出的仅仅是些有亮光的东西罢了。她屏住唿吸，看着火球越飞越高，十丈、二十丈……直至火球消失都没有看到洞顶。她又向前方射出一枚，这一次，火球飞越了至少三十丈的距离，仍然什么都没照亮！
	
	　　无比巨大的空洞把她吓坏了。她决定放弃寻找其他的路，老老实实地沿着阶梯往下爬。阶梯刚凿出来的时候还可供两人并肩往下，这么多年过去，已经被水侵蚀得只剩窄窄的一条，有些地方甚至连脚都放不下，幕不得不冒险地向下坠落，越过几级，再抓住下面的阶梯。
	
	　　石壁上到处都在渗水，绝大部分阶梯被水冲磨得滑不留手，幕只爬了二、三十级，已累出了一身大汗。手指因一直用力扣着岩缝，几个指甲都翻了过来，鲜血直流。她站在一级稍大的阶梯上喘息。
	
	　　忽然，有个声音隐隐传来。声音太小太弱，即便是在这死寂的洞里也听不清楚。幕以为是自己的唿吸声，或是些微风声，并不在意。但是又爬了一阵后，这声音愈加明显，她禁不住停下，凝神细听。
	
	　　是郁吗？她不能肯定。声音似乎从下方传来，有几次她几乎能感到一阵气息从下面蹿上来，掠过了自己。但实在太过飘渺，她连发出声音的是人还是兽都分不清楚。那么说……洞里并非空无一物？话说回来，如果有人跟她讲卜月潭里什么都没有，她才不信呢！所以她并没有迟疑多久，就继续往下爬——相比之下，郁给她的恐怖远远大于黑暗。
	
	　　她爬啊爬啊，不知爬了多久，还没有到底。越往下，越觉得闷热，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滴落。该死，她觉得仅存的那点力气跟着汗流出体外，真的就快要撑不住了。背上的铜镜……太重了……她却没有生出一丝丢掉它的念头。轩辕铜镜……是的！她竟然带走了镇压卜月潭四千多年的黄帝所造的神器！哪怕现在死了，她也不会后悔！
	
	　　突然间，幕有个奇怪的感觉，仿佛正被某个人静静地凝视着。她惊恐地到处张望，漆黑仍然从四面八方牢牢包围着她，什么也看不见。然而感觉却是那么真切，她眼皮乱跳，脚底也痒痒起来……难道上下都有人潜伏着？
	
	　　幕停顿了半响，鼓起勇气放开手，身体靠着阶梯向下飞速滑降了一段，又抓住阶梯站稳。没有……并没有人在下方。她出了口气。石缝间一滴水滴在她脸上，她伸手抹了，顺势抬头向上看去。
	
	　　“嘿……可人儿。”
	
	　　郁的脸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离她的头不到一尺的距离，双目幽幽发着光亮，轻声道：“你是在找我吗？”
	
	　　可是这一次，郁又犯了个错。其实也不能算是错，她……只是没有料到幕在极度恐惧时发出的尖叫声有那么大，第一声叫出来，郁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在郁天旋地转地捂住耳朵时，幕全身酸软，手脚同时失去了所有力量。她毫无挣扎地向下坠去，脚底向上，用仅剩的力气放出了一个火球。火球掠过郁，照亮了她赤裸的背嵴，白皙稚嫩得仿佛婴儿，一丁点瑕疵都没有。毫无疑问，她已重生。
	
	　　幕绝望地闭上了眼。她的耳朵里刹时灌满了疾风，可是在震耳的唿啸声中，她还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沙昆！”
	
	　　下一瞬间，头和肩头传来剧痛，她落入了深不见底的水里。
	
	　　咕咚……咕……咚……
	
	　　清越的水声在幕的耳朵里来回震荡，她感到了疼痛，于是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水中沉沉浮浮。她略动了一下，全身顿时裂开般疼痛，肺里更是火辣辣的。不知道往下沉了多深，也不知道已经昏迷了多久，她的脑子里一片浑噩，只是本能地往上游去。须臾，她探出了水面。
	
	　　四周是如同刚才那样无边无际的黑暗，连这水面有多宽都看不出来。虽然从很高的地方坠入水中，不过入水的姿势不错，并没有伤到经络或骨骼。她大口唿吸着，尽量舒展身体，躺在水面，让身体能稍微恢复些体力。这些水比之卜月潭的水要清澈得多，外面漆黑，水里却隐隐有着光亮。
	
	　　她摸到背上，还好，轩辕铜镜还好好地待在袋子里。她放下了心，顺水飘流。这个时候，她记起了落下时听到的那声唿喊：“沙昆！”
	
	　　沙昆？沙昆是谁？卜月潭的主人还是敌人？她完全不知道。如果沙昆就在这附近的话，他是友是敌？是否也想要抢夺铜镜……幕的脑子里翻江倒海，她反手紧紧抓着轩辕铜镜，自言自语道：“不行！这是我的……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啊……”
	
	　　洞穴里的风把极远处的一声尖叫带了过来，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郁的声音。幕全身一紧，翻过身拼命向前游。但她游了几下又停住了。对于郁来说，水几乎就是她的生命，刚才她之所以在漆黑一片、无限广阔的洞穴内那么快就找到自己，只怕就是那些积水指引的方向。现在自己整个泡在水里，难道还有可能躲过她的搜寻吗？
	
	　　幕急得又向水底下潜去，然而这条暗河并不深，只游了两三丈就摸到了坚硬的河床。河道窄的地方只有五、六丈，宽处却有二、三十丈。幕一次次潜入水底，到处摸着，希望能找到条岔道或是洞穴什么的，然而却一次次地失望。当她第四次冒出水面时，听见郁懒洋洋地道：“可人儿……舒坦吗？呵呵……呵呵呵呵……”
	
	　　声音穿越了漫长的距离传来，在中空的洞穴里来回震荡，刹那间如有数千人同时开口说话，忽而极远，忽又极近。恐惧加上愤怒层层压迫而来，幕这个时候却出奇地冷静。她甚至停了下来，闭上眼静静地聆听……
	
	　　她听见了一丝微弱的风声。
	
	　　风抓住了她所有的感觉，向上，向前，仿佛伸出无数轻柔的触角，顺着冰冷的洞壁一路抚摩过去……这种被人指引的感觉，从进入最左边那个洞开始就一直若有若无，渐渐地，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她听清楚了风里诉说的事。
	
	　　忽然，黑暗的洞穴深处亮起了一点光。那光顺水而下，来得好快，转眼工夫就划过了数十丈距离。当离幕只有十丈时，却又减慢了脚步。一层光亮的水屏后，郁赤脚踏在水上，如履平地般一步步徐徐走来。水声叮叮咚咚，压不住她浅浅的笑声。
	
	　　“幕，你可真能折腾呢。”
	
	　　“是吗？”幕挺起胸膛：“你的命也挺长的。破成那样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嘛。”
	
	　　郁的脸沉了一下，随即又恢复笑容，道：“何必呢？可人儿，你是打算更加激怒我，好让我下手快些吗？呵呵，放心好了，我的耐心一向很好，一定会让你慢慢的，尝尽人世间最大的痛苦后才死的。”
	
	　　幕叹了口气：“我说的是真话。你说了太久的谎言，连真假都分不清了。”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把铜镜拿过来吧。”郁干脆地说：“不要一再撩拨我的耐心。”
	
	　　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伸手慢慢解开捆绑铜镜的衣服，忽道：“我可以选择死在哪里吗？”
	
	　　“不行。”
	
	　　“那么说……怎么死也无法选择了？”
	
	　　“你很聪明。”
	
	　　“我恳请你呢？”
	
	　　“只会让我更乐意动手。”
	
	　　“真可惜……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满足我唯一的愿望。”
	
	　　“我不答应。但……说出来听听。”
	
	　　“我就要死了。”幕叹道：“我得到梦想的生活，还不到一天，就要为之而死了。想想真是悲哀……不过你说得很对，贪婪是需要那个命的。我命数使然，怨不得谁。可是至少，我希望死得明白。你要这铜镜，究竟想做什么？”
	
	　　郁沉吟一阵，方道：“好吧，反正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告诉你也无妨。我要用它来吸一个人的魂魄。”
	
	　　幕瞧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哑然失笑道：“哈哈……你可真小心，连对将死之人都不肯说出真话。吸人魂魄？鬼才相信会是这样的用途呢。”
	
	　　郁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说道：“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若非吸魂，你认为还会是什么？”
	
	　　“你少骗我。现在我可比什么时候都要清醒。黄帝费尽心思建起卜月潭，可并非要吸人魂魄那么简单。这个铜镜……是用来镇神压鬼的……”
	
	　　“好了！”郁厉声道：“别想耍花样！你这是在问我还是在拖延时间，积蓄力量？”
	
	　　“你……你可真难打交道。”幕摇了摇头，终于解完了最后一个结，双手将包着铜镜的袋子举到胸前：“拿去吧。我如此恭敬，待会儿你动手时真该多考虑一下。”
	
	　　郁裂嘴一笑。她半身沉入水里，与幕保持相当的高度。波光阑珊，映出她眼中急迫的神色。她屏住唿吸，双手透出了水屏，来接铜镜，一面道：“嘿嘿，你可真会打主意。我自然会……”
	
	　　幕右手抓住皮袋猛地向上一提，郁只觉眼前一花，突然之间，她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正迟疑地凝视着自己。这种迟疑顷刻间变成了恐惧——铜镜的正面毫无保留地映出了她的面目！
	
	　　一道诡异的光刹那间照亮了郁，仿佛闪电击中了她，打得她全身剧烈颤抖，张大了嘴，却一声也发不出来。她的脸扭曲得狰狞恐怖，眼珠可怕地向前突出，几乎撑破眼眶。她用尽所有力气想要偏过头颅，然而有股无形的力量拽死死拽住了她，说什么也无法将视线移开镜面！
	
	　　砰！砰砰！啪啦！无数道水屏在她身旁展开，亮光乍起乍灭，仿佛急密的雷电，照得洞内光影闪烁。但水屏碰到铜镜，立时消散。她拼了命地挣扎，狂怒地乱踢乱打，咧嘴撕咬，可是无法逃脱！无法逃脱！
	
	　　幕浑身战栗，闭着双眼，拼尽全力地抓着铜镜，身上的大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郁的水屏虽然无法穿越铜镜，然而激起的水浪仍如重锤般一浪浪击打在她身上，打得她险些背过气去……不行！她死也要撑住！
	
	　　蓦地一声惨叫，幕顿感铜镜上的力道失去。郁发出一连串惨烈的哀号，向后倒去，双手死死捂着脸。她没入水底，既而发疯似地翻滚、纵跃，水屏密集地张开，又胡乱收回，搅得整条河都跟着沸腾起来。
	
	　　幕顺着水势向后退出老远，重新用袋子将铜镜笼上。她见水面有一些黄色的液体，呆了片刻才明白过来——郁挖出了自己的双眼！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她飞快将铜镜系在背上，拼命向前游去，忽听水声大作，郁厉声叫道：“幕！小贱人！我要活剥你的皮！贱人！你在哪里！”
	
	　　嗖的一下，一支水箭擦着幕的身体飞过，跟着无数支水箭满洞乱射，郁的咆哮声在洞里回响，简直震耳欲聋。幕什么都不管，只是游！游！向刚才风声传来的那片石壁游去。
	
	　　她接近了！生死在此一举！她摸到石壁上，借着远处郁的水屏发出的光亮往上搜索着……看见了！一个仅够一人钻入的洞口，就在水面之上一尺左右的地方。郁的水箭在洞壁里来回横扫，从那洞口传出来的风声却更明显了。
	
	　　幕奋力爬上洞穴，突地一阵剧痛，一支水箭射中了左腿，几乎是擦着骨头从另一头穿过。水箭瞬时消失，幕痛得眼前发黑，咬着牙往前一滚。啪啪啪啪，数十支水箭接踵而至，打得洞壁乱响，其中一大块石头脱落，砸入水中。
	
	　　“贱人！贱人！我抓住你了！”
	
	　　幕向前爬着，一面放声大哭。她曾与四只猛虎搏斗，受的伤远比这次重，却远没有现在这般伤心。她已经拼尽了所有的力量，绝望却一次又一次揪住她不放，为什么？为什么？
	
	　　哗啦啦！洞口水声大作，一些水甚至涌了进来。幕已经打算彻底放弃了，两只手却仍然不听使唤地继续向前爬着，爬着……
	
	　　“贱人！”
	
	　　“你才是死贱人！你来啊！”幕冲着身后怒吼，正要撑起来骂个痛快，双手用力往下一按，
	
	　　不料陡然按空，向前翻滚，重重撞到洞壁上，随即沿着一条通道飞也似的向下滑去。
	
	　　“啪啪！”两支水箭射在她面前倾斜的洞壁上，接着又是几支。但通道弯来弯去，忽高忽低，又极光滑，好像不久前才被水冲刷过一样。幕背顶着铜镜滑得飞快，不停射来的水箭总是差那么一点射中。她提气大喊道：“死贱人！来呀贱人！贱……哎呀！”
	
	　　一支水箭擦破了她肩头的肌肤，幕怒极反笑道：“哈哈哈哈，你给我挠痒痒吗？贱人！”当滑过一长段笔直的通道时，幕看见了郁。她伏着身，手脚并用地爬行着，快得简直看不清楚。黑发翻飞，她那惨白的脸上，两个模煳的眼洞仍未及恢复，仿佛传说中北冥冰川里没有眼珠的雪妖。幕以前见到，一定吓得半死，此刻却说不出地开心，叫道：“瞎婆子，真可惜，你看不见自己的模样有多丑！”
	
	　　她越滑越快，耳边风声唿啸，渐渐喘不过气来，方恨恨闭嘴。极速的下降，使她的心都不知跑哪里去，脑子里却仍很清醒。她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沙昆……”
	
	　　“啊……”她想：“沙昆……我听见你的唿喊了！”
	
	　　幕冲入那窄小的通道之中时，还一度以为要被卡在里面，待冲了一段距离后，又认为会迎头撞在石壁上，死个干脆。通道越往下越窄，每到一个弯道都会让幕全身发毛，扑面而来的石壁让人觉得转过弯去就是末路。
	
	　　“混蛋！”她愤怒地想：“谁也别想得到铜镜！”于是滑过下一处弯道时，她借势翻转过来，伏跪在地上。膝盖和手肘被磨出了血她也不管，两手拼命拉扯捆绑铜镜的衣服，将铜镜解下。她脑袋向前，死死顶着铜镜。
	
	　　“好！”她恶狠狠地诅咒道：“看是我的头颅撞破，还是你先破掉！如果毁在一起，那可更加有趣……哇啊！”
	
	　　她和铜镜骤然前伏，笔直地向下坠去，就在幕以为马上就要摔死而放声尖叫之时，突然身子一重，再次冲上一段倾斜的道路。不过这一次只向前冲了不到五丈，蓦地眼前一片雪亮，她来不及闭上眼，眼睁睁看着光滑的洞壁在面前一晃而过，下落十余丈，扑通一声巨响，落入一池碧水之中。
	
	　　幕没有任何迟疑，拼命浮出水面，四面张望，大大地张开了嘴，惊讶得一时连就要杀到的郁都忘了。
	
	　　这地方怎么凭的眼熟？！
	
	　　高高的半圆的穹顶，桶状的洞穴，光洁如玉的石壁，还有一、二、三……不多不少的十根石柱，突出于洞壁之上，盘旋而下……幕脑子里一阵眩晕，恍若梦中，忍不住开口道：“姐……姐姐？”
	
	　　没有人回答。
	
	　　她在水中转了两圈，并没有见到姐姐的身影，连那应该盛开在石壁上的花也没有。她渐渐定下心神，又起了怀疑，究竟这是不是囚禁姐姐的地方？
	
	　　抬头向上看，在靠近穹顶的地方，有两尊巨大的石兽头，适才自己就是从其中一个的嘴里掉下来的。洞壁上到处有水渍的痕迹，显示在不久之前，这里曾经被水完全淹没，但第三根石柱旁裂开了一道口子，也许就是刚才的震动造成的，水从缝隙里流走，是以现在的水面刚到第三根柱子下方。最上面那根石柱旁也有个洞口，不过已被坍塌的岩石塞得死死的。水里透上来的也是白色的光，并非五彩，连水底石头的排列都不尽同。
	
	　　幕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那处洞穴。同时却也更加疑惑，为何会有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处洞穴？难道自己找到的那处洞穴，其实也是与卜月潭暗中相连的？
	
	　　姐姐……她想……如果还困在那洞里，自己一死，她该怎么办呢？她痛苦地揪着头发。机关算尽，没想到落得害人害己的下场……
	
	　　“沙昆……”
	
	　　幕浑身一颤，那一瞬间，似某个人掠过身旁，向自己喊出这个名字。她四处张望，并没有看到任何动静，但她知道，自己并非独自在此。
	
	　　她忽然有个奇妙的想法。她向前伸出手，热切地道：“你……向我唿喊的你，指引我来到这里的你呀……也想要飞向天际吗？”
	
	　　一条浅浅的蓝色光带掠过了石壁，须臾，又是一条绿色的光带……幕心中没由来地激荡，眼瞧着石壁上划过一条又一条彩色的光影，洞里一时间流光溢彩，宛若仙境。光影之内，万千感慨，迷茫、孤寂、死亡、思乡……幕怔怔地流下泪来。
	
	　　忽听郁大声道：“贱人！看你还往哪里逃？”
	
	　　幕一把抹去眼泪，抬头看去，只见郁半边身体探出了石兽的嘴。她这么久才追来，一定在某处盘桓修养，此时两只眼睛已重新长了出来。不对……幕皱着眉头仔细观察……她的眼窝深陷，面色蜡黄，虽然仍旧摆出高高在上的从容神情，却也掩饰不住疲惫之色。
	
	　　她也尽了力呢。幕得意地想。看来轩辕铜镜对她的伤害远远大于自己那次攻击，她尚未完全恢复。可是自己呢？还不是一样筋疲力尽了……
	
	　　有那么一刻，郁和幕静静地对视着，仿佛想看穿些什么。谁都清楚，到了这一步，终于到了决生死的时候了。
	
	　　“我很佩服你。”良久，郁打破沉默，开口说道：“你的韧劲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很好，很好。”
	
	　　“多谢，我就不客气地把这话当真了。”
	
	　　“可是，很遗憾。”郁轻轻一跃，落在最上面的石柱上，开始一级一级向下走来：“到最后你还是得死。不过我收回让你痛苦死去的话。我决定让你死个痛快，如何？”
	
	　　“那……”幕喃喃道：“那可真要多谢了。”
	
	　　“你也是个狠毒的女人呢。你明知道触怒我，村里的人可能都会送命，却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我得承认，面对如此神器，没有几个人能经得起诱惑，但……你真的打算成为族里的叛徒和罪人吗？”
	
	　　幕厌恶地一挥手：“他们跟我毫无关系！自我出生开始，他们的厌憎之情就从未掩饰过。我讨厌……我恨他们！我恨所有的人！我现在唯一后悔的是刚才没有将你彻底埋葬，让你抓住机会恢复……啊！我只差那么一点！”
	
	　　“呵呵……哈哈哈哈！”郁仰面笑了一阵，说道：“你不会明白的，你岂是差一点，你与我相差何止道里计？我要杀你，不费吹灰之力，但……我考虑了很久，你我毕竟也算相交一场，所以我打算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把铜镜老老实实交给我，就可免去痛苦，是个很好的建议吧？”
	
	　　幕由衷点头：“好建议！虽然我也看得出来，你已经大不如前了，不过，就算你油尽灯枯，要杀我恐怕也不是难事，对不对？”
	
	　　“嘿嘿……你明白就好。”
	
	　　幕叹了口气：“让我想一下，行吗？”
	
	　　“我觉得恐怕没有什么意义。”
	
	　　“对我这个将死之人来说，哪怕一会儿呢，也是好的。”幕向她躬身行礼，恳切地说：“我不后悔背叛大祖母，背叛族人，但对于姐姐……她是唯一还对我好的人。死去之后，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呢。我想诚心反省一下，求求你。”
	
	　　她收了傲慢之心，重新恭敬起来，郁怔了片刻，方道：“好吧。我耗得起时间。”
	
	　　幕垂头静思了一会儿，抬头向上看去。穹顶之上，那些斑驳的光影交映重叠、变幻闪烁，在她眼中渐渐行成了一行字：
	
	　　唤吾之名……
	
	　　以汝之血，唤吾之名……
	
	　　风里的唿唤声渐渐大了起来，幕再次慎重地看看郁，发现她仍然冷冷地注视着自己，对头顶之上的光影视若不见。她的心定下来了。
	
	　　“你要的铜镜拿去吧。”幕抱起装着铜镜的皮袋，举到面前，说道：“希望能使你得偿所愿。也望你能遵守诺言，赐我速死。”她把脸躲在皮袋之后，咬破了舌尖。
	
	　　郁眼皮跳了几下，眉骨发痒，忍不住伸手揉揉。事情转折得太快太急，她倒有些无所适从了。正如幕所猜的那样，她为了进入充满禁制的卜月潭，放弃了部分生命，又被封闭在那段禁制通道内数个时辰，力量已经严重削弱。幕的突然攻击，及之后轩辕铜镜对她的影响之大，超出预计。她还能保持着完整的躯体走到这里，连自己都到感惊异。所谓对幕下手干脆一些，那也只是因为现在的力量实在太单薄，已无力再玩什么花样了。
	
	　　她本强行打起精神，准备与幕最后的较量，谁知幕极干脆地就放弃了抵抗，她一面怀疑，一面也暗自庆幸。哈，看来幕也不行了，那就来吧！时间不多，她可需要立即返回……郁两只手同时闪出一层不易察觉的光芒，脸上笑道：“可人儿，那可多谢你咯……”
	
	　　幕瞧着她脸上笑意越来越浓，也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气，就在郁将要发作的前一瞬，她猛地弯腰，在郁反应过来之前，用尽全力将铜镜向空中抛去，一面大声喊道：“沙——昆——！”
	
	　　“沙——昆！”
	
	　　郁的脸白了，刹那间有太多的情况涌向她的脑子：幕不同寻常的举动，幕的喊叫……她在叫什么？某人的名字吗？还是卜月村奇怪的等死传统？这是另一个诡计吗？她打算怎么做？这些念头还没理出头绪，铜镜……啊，该死！包着铜镜的皮袋高高飞起，她本能地伸手去抓，但幕向上抛时算准了距离，就差那么一点，皮袋掠过她的指尖，飞过了头顶。
	
	　　铜镜！铜镜！这两个字终于充满了她的脑海，她所有的注意都集中在那旋转飞舞的皮袋上。她惊诧、恐惧、慌乱，她想要抓住它，可是皮袋并没有完全裹住铜镜，铜镜的一角露了出来，而且随着旋转越来越慢，铜镜有进一步露出的迹象。
	
	　　真该死！她不能……她做不到……她伸出了手，又缩回来，展开了水屏，又匆匆散去……怎么办？怎么办！现在看得更清楚了，铜镜的正面对着自己，跳起来用手抓住吗？还是等它落下时接住？哪一种不会伤到铜镜？哪一种不会再让自己剜眼自保？
	
	　　她在权衡、在算计、在犹豫不决。经过了漫长的等待和付出相当的代价，她才走到这里，然而当轩辕铜镜真的朝她义无返顾地飞来时，她想象中的兴奋和激动根本没有踪影，倒是难以置信和不知所措揪住了她的心。她像是等待命运审判的人，只是茫然地伸着手……
	
	　　几丈之下，幕同样惊恐地睁大了眼，因为就在郁满门心思盯紧铜镜的时候，在她的对面，光洁的洞壁之上，一个人迅速显现出来。
	
	　　他一身灰白的长袍，连头脸都笼罩在内，只露出一双修长的眼睛。他凭空出现，长长的袖角和袍角已经磨得很烂了，一条一条地随风飘舞。右面的袖子下，垂着一柄又宽又厚的铜剑，剑嵴上布满了古怪的云纹，整个剑身散发出幽幽的暗绿色的光芒。幕一开始以为他的袍子上也有很浅的纹路，眨眨眼睛，才发现那其实是他身后岩石的纹路。
	
	　　除了那柄剑，他……根本只是个影子！
	
	　　这个时候，铜镜落下来了！郁一瞬不瞬地盯着它，直到自己的手往下一沉，她的十根指头立时抠得紧紧的，天啊！天啊！她抓住了！她抓住轩辕铜镜了！她发出了一阵战栗的尖叫！
	
	　　叫声突地戛然而止。郁觉得有些奇怪，她张张嘴，可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身体好像突然变轻了，轻得简直像要乘风飞去……是轩辕铜镜的原因？郁意识混乱，奇怪地四处张望。
	
	　　她看见了幕，这个小贱人正张大了嘴，惊恐地看着自己。哈！她一定想到死亡了吧！郁看到她就有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想说上两句，可……见鬼，就是发不出一声。她试着清了清喉咙，喉咙里堵着某种粘稠的东西，感觉真是熟悉，是什么呢？
	
	　　她的眼角瞥了某件物事往下歪斜着，熟悉的物事……该死……真该死……她的意识愈来愈模煳，觉得这东西与自己休戚相关，可就是说不出来……是……是……该死……喉咙里那浓浓的东西现在开始漫出来了，是什么……真……真该……我是……怎……么……
	
	　　幕捂住了嘴，骇得心都不知跳到哪里去了……那人影无声无息的一剑横噼，将郁当胸噼成了两段！速度之快，直到半截身体歪斜，那一道深深的裂痕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郁的头颅仍在不停地转来转去，眼神迷惑。
	
	　　终于，啪啦一声轻响，郁的身体彻底分开了！她的膝盖弯了，肌肉软了，下半截不受控制地向前歪去，而上半截身体却向后仰倒，两只手还紧紧地拽着轩辕铜镜。砰！半截身体坠入水中，溅起老高的浪，幕惊慌失措地爬上石柱。她知道郁还没有死，因为断裂的地方没有血流出来。
	
	　　她深吸几口气，稳住了心神，才拾阶而上，走到郁上半段身体前。郁的眼睛几乎瞪出眼眶，她绝望地、不能置信地看着幕，嘴唇拼命动着，却没有声音，好像搁浅待毙的鱼无助地张着嘴吐气一般。这情景让幕毛骨悚然。她伸手去拿轩辕铜镜，郁失去支撑的身体竟然猛地一跳，双手拽得更紧了。
	
	　　幕举起双手，退开一步，道：“是……这是你的，你的……你就多抱一会儿吧。”
	
	　　忽听池子里有响动，幕转身看去，只见那半段身体在水里拼命游着，时而钻入水底，时而撞上洞壁。它在水里翻腾着，寻找着，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头颅。它在石柱上顶来顶去，却没有手臂，无法攀爬。上半截身体此刻却只是死死地抓着铜镜，完全不顾任何别的事。幕叹了口气。
	
	　　她只须放开铜镜，往前爬动一尺，就能落入水里，与身体汇合，重生……以她的能耐，一切说不定都将改变。可惜，贪婪占据了她全部心思，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一层都想不透。她眼中的恐惧，应该全是害怕自己夺取铜镜吧。
	
	　　幕抬头向上看去，那人影飘忽在穹顶之上，光影闪烁，他的身体时隐时现。她大声叫道：“沙昆！”
	
	　　沙昆低下头看着她，开口问道：“你的名字，女人。”
	
	　　“我叫做幕！你是什么，魂灵还是剑魄？”
	
	　　“我乃弃姬三侍卫之一，奉命镇守卜月潭。”
	
	　　“卜月潭已经死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谁也没有我清楚，因为我的身体与它融为一体，陷入死寂，已经两千年了。我的魂灵不肯离去，盘踞于此……
	
	　　“我想我明白了……那三处洞穴就是由你们三侍卫分别镇守的。我不清楚你们要守护的是什么，可我知道，只有你，只有你向我这个背叛者敞开了门径，指引我前来。为什么？”
	
	　　沙昆长长地叹了口气。
	
	　　“它曾是我的一切……所有……全部，然而我竟然无法忘怀……我的故国……云梦之乡……我在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不能，我总做不到……自愿献祭于此，心却永不能平静，真是可悲……”
	
	　　他烦躁地在穹顶转着圈子，剑尖在石壁上刮得咯咯响，良久，慢慢地降了下来，直到脸凑近了幕的脸。他那双穿越了数千年的眼睛与幕对视着，渐渐地，有了一丝生气。
	
	　　“来呀！来吧……”幕咬破中指，把血洒在沙昆的额头。血立即就消失了。
	
	　　“你可知道，唤我出来，将付出代价。”
	
	　　“我可以付出生命。可是你，你，你呀！”幕止不住地泪流满面，向他展开双臂：“和我一起走吧！我听见了你的心，我感受得到！当我自卜月潭里升起时，就一直听到你的诉说。风声徘徊，你唿唤多久了？一百年？一千年？你和我一样，想要背弃卜月潭，对不对？四千三百多年，这个坟墓已经腐烂了，消亡了！”
	
	　　她伸手捧起沙昆的脸，一字一句地道：“让我们离开吧。”
	
	　　她转过身，瞧了一眼郁。郁拼命摇着头，向她伸出手，又慌乱地缩回去，继续抱紧轩辕铜镜。幕不再说话，掰开郁已经失去了力量的手指，取走了轩辕铜镜。
	
	　　沙昆的剑雨点般落下，洞里回荡着可怕的噼砍之声。水中那半段身体拼命乱蹬乱跳、狂乱地翻滚着，搅得池水满天飞舞，哗啦啦、哗啦啦！水声替代了她的唿喊，她悲痛、愤怒、不甘、歇斯底里，却毫无反抗的余地。她落入了自己的圈套，她完了！
	
	　　幕背转了身，抱紧铜镜，无可抑制地颤抖。没有多久，沙昆默默地收回了铜剑。那段身体停止了挣扎，慢慢地沉入水中。断裂之处开始溢出大量浅黄色的液体，跟水一接触，立时沸腾起来。满洞都充满了一股令人欲呕的味道。
	
	　　沙昆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铜剑悬在空中。幕伸出了手，它便无声地滑入她的手掌里。
	
	　　“走吧。”
	
	　　当她俩向石柱上攀爬而去时，没有谁再留意郁的身体。当躯体逐渐消融在水里时，有一颗紫红色的小球露了出来。
	
	　　它脱离了身体的束缚，很快向上飞起，钻入石兽口中不见了。

第十五章
	　　“这……这就是卜月潭？”崇从茗的肩膀上支起来，惊异地问。可是茗作为卜月潭的主人，竟然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泥泞的路上。路？如果这条粗大的血痕算做路的话，它的终点在哪里呢？因为这条血痕在十丈外分成了数十条，散入泥泞和碎石之中，再看不分明。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每一条血痕都代表着一个人。见鬼，可真浪费呢……”崇喃喃地说：“他们曾经通向哪里？看不出来。”
	
	　　崇不知道以前的卜月潭是什么样子，所以看不出来。茗看出来了。她心中翻江倒海，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他们面前是小山一样高的巨石堆。巨石之下，还能见到无数松树的残体。茗浑身战栗，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走着，被散乱的石头树枝绊倒了好多次，身上撞破了好多处，她却浑然不觉。崇只有硬着头皮伸出根须，权当她多长了几条腿，扶着她爬上那堆巨石。茗在其中最高的一块石头上站直了身，长长地出了口气。
	
	　　烟尘逐渐散去了。黑云之下，天翻地覆。她的目光在纷乱堆积的石头间跳跃，可是再也见不到那些熟悉的巨大的神兽像们，那些高耸的松树，那峭壁上斑斑点点的栈道遗迹……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陌生的、光秃秃的山壁。“妹妹呢？”崇听见她喃喃自语：“卜月潭在哪里？”
	
	　　卜月潭后那高逾百丈的峭壁整体向下坍塌了！
	
	　　坍塌下来的巨石垒起一道长长的斜坡，从崖顶一直延伸到近百丈之外的松林中，数不清的巨大的岩石犬牙交错，相互支撑。石头倾泄下来时，如同洪水般淹没了路上一切阻拦。站立了数千年的松林消失了，见证了卜月潭兴衰的营地也消失了，只在乱石的边缘还存有一两棵被冲得歪歪斜斜的松树，残败不堪。卜月潭呢？
	
	　　茗望啊看啊，找了很久很久，眼睛都瞪出了血，可她甚至连大致的方向都辨认不出。卜月潭被乱石的洪流淹没，埋没之深，连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换句话说，卜月潭被完整地抹去了。
	
	　　完了！结束了！卜月潭不复存在了！四千三百年的风雨飘摇，多少代人的艰辛守护，从此都烟消云散了！
	
	　　“山崩……这么大规模的山崩！”崇由衷赞叹道，“真够厉害！我算开了眼……喂！你怎么了？”它瞬间伸出数根根须，才撑住了茗软软的身体，仔细看时，发现她已经昏厥过去。
	
	　　“嗤。”崇歪着嘴道：“所以说女人，见不得大世面呢……”
	
	　　它把茗抱好，正要转身离开，忽地抽抽鼻子，眼珠乱转起来。随风刮来了浓烈的血腥味，这腥味撩拨着它，让它心痒难搔。它四下里瞧瞧，巫人们还未来到，而茗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于是偷偷伸出了一根根须，沿着乱石向前延伸出去。
	
	　　它爬啊绕啊，爬过一块块破裂的巨石，一棵棵断折的松木，有几次，岩石堆里埋着残破的尸体。崇仔细观察一番，发现他们已经流干了血，毫无啃食的价值。但……见鬼，为何风里的那股血腥如此的纯？难道什么地方死了很多人吗？
	
	　　毫无疑问，茗的血是它尝过的最纯最鲜的，只吸那么一两口，它也足够饱了，而且答应了茗不再吸别的血，却始终无法摆脱对腥味的迷恋……啊，哪怕看上一眼，看到许多鲜红的血积在一起，那可多有意思？
	
	　　不知不觉间，它向上攀爬了几十丈的距离，血腥味愈加浓烈，简直让它头都眩晕起来。可是根须越来越细小，快要达到延伸长度的极限了。它暗叹一口气，决定爬过面前的一块巨石，若仍无收获，立即回去。
	
	　　它刚爬了一半，忽听岩石后有人沉痛地叹着气，好像遇到极难抉择之事。这声音难听之极，让崇突然间想到了脖子被人掐住的鸭子——鸭子拼命喘息，想叫却叫不出来。崇听得浑身一麻，刚想后退，那人热切地喊：“来呀，过来呀，帮我瞧一瞧啊。我……我真是选不出来！”
	
	　　崇哆哆嗦嗦地探出了头。只见那巨石之后，有一片凹进去的地方，宽约十来丈，中间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崇使劲揉揉眼睛……摆放着十几具血淋淋的……啊，真他妈的！简直都不知道是该毛骨悚然还是该热血沸腾，它开始疯狂地抓扯自己的花瓣。
	
	　　那是十几具没有皮肤的光光的尸体……剥去他们皮的人站就在他们中间，正很苦恼地沉思着。
	
	　　“喂……”他小心地问，“你觉得……我穿这身皮合适吗？”
	
	　　“合……合……咯咯……合……”崇的根须毫无气节地乱战。
	
	　　那人浑身上下沾满血肉，竟看不出本来面目，手里提着好几张人皮，正一张一张地举到面前细看。他的脑袋歪来歪去，露出的一双血红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他在认真苦恼呢。
	
	　　这场景让即使是见惯沙场的崇都无法忍受。它完全吓傻了，全身僵得差点枯萎，动也没法动，收也没法收，眼睁睁看着那人走近。
	
	　　那人道：“崇，你瞧，我好容易收集了十三张完整点的皮，却挑不出来哪张适合我。要不你帮我选选？”
	
	　　“这张……不太好……这张……矮了……这又瘦了……这、这不太配你……啊！啊！啊！”
	
	　　“怎么了？”那人以为人皮坏了，紧张地东看西看。
	
	　　“你……你……你怎么知道……我……我的……”那人忙着挑选，没有回答。崇看着他茫然若失的样子，突然一激灵，脱口道：“你、你是郁的大哥！”
	
	　　“三哥。”那人严肃地纠正它道：“你见过大哥？”
	
	　　“原来是封、封、封大人！大、大人天颜浩荡，四、四海宾……宾服，小的今日得见，真、真是生平之、之幸事……”
	
	　　“算了！”那人不耐烦地打断它：“快些，帮我选选。”说着把皮举到崇面前。风吹来，那几张皮无力地晃荡着，可是空空的眼里什么也看不见，空空的嘴里什么也喊叫不出来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崇用被吓出尿来的声音哭喊道：“我……我只是朵花……哪里知……知道……”
	
	　　那人喉咙里咕哝一声，悻悻地退开几步。他犹豫了半天，忽道：“对了！你抱着的那个女人，细皮嫩肉的可真不错。是哪里抢来的？”
	
	　　“她？郁大人已经将小人送给她了……”
	
	　　“她是……”那人一怔：“幕？她不是与郁一道下去了吗？”
	
	　　“啊！”崇指着那人身后一张皮大叫道：“那张真不错！真的！眉目清秀、天庭饱满，一看就是富贵之相，与大人简直般配之极！”
	
	　　那人赶紧回头，捡起来看，犹豫着道：“很配吗？可是矮了点……再说摸着也粗。我是不是该试试……崇！你在骗我吧？”
	
	　　他反手一挥，竖在岩石上的根须断成数截，崇却已不见了。那人大怒，纵身跃上岩石，只见远远的石堆之下，崇抱着女人正拼命飞跑。
	
	　　“救命！救命！”崇一边跑一边乱叫，忽然身后风声凛冽，它闪电般甩出一根根须，缠绕在一棵尚未倾覆的松树上，猛地一拉，飞跃而起——嗖嗖几声，它一大半的根须被急速旋转的风刃切成了碎片。
	
	　　“哦！真他妈的！”崇痛得干叫，全部根须往里一收，变成个圆球，将茗包在其中，往下滚去。它下落一段距离，在石头上一撞，弹起老高，落下后又再弹起。它就在乱石间弹来弹去，看得乱石上的那人大觉有趣，咧嘴笑道：“这个好玩！那就多叫些人陪你玩玩吧！”
	
	　　崇弹得高兴，眼看就要弹出乱石堆，忽见前面岩石上出现了一个东西。那东西看上去有手有脚，似乎是个人，但全身上下覆着烂泥，除了一双眼睛外，再无别的五官。崇刚觉诧异，那泥浆人型一挥手，身后唿啦啦站起了二三十个同样的人型。它们身上还淌着泥水，不停滴落在地。
	
	　　崇的眼眶几乎绷裂，但它从那么高的山石堆上弹下来，速度快得已经根本收不住脚了。它急切地四处乱看，瞬间选定了位置，往一块距它最远的突出的石头上奋力蹦去。
	
	　　噗的一下，泥浆人们一起抬头，只见那根须缠绕起来的大圆球高高飞起，越过头顶，向远远的林子里坠去。有个猖狂的声音长声笑道：“哈哈哈哈……泥脑袋们，慢慢乐去吧哈哈哈哈！”
	
	　　领头的泥浆人一摆首，所有的人手臂同时挥动，唿唿声中，一团团泥浆向那圆球飞去。笑声顿时变成惨叫：“哇啊！水！你们这些吃屎的家伙！”
	
	　　泥浆人手臂越挥越快，无数泥团雨点般袭去。崇的根须纷纷枯萎，被泥团打得满天飞舞，须臾便只剩下几根主干。还没飞到林中，就与茗一起坠落下去。它尖声惨叫，可是无人回应，眼见茗就要在坚硬的岩石间摔个粉碎，崇拼命吸了口血，在最后关头暴发出大片根须，和茗一道重重摔在乱石堆中。
	
	　　老半天，崇才从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它勉强抬起头，只见血肉模煳的封站在它面前，咧嘴笑道：“好玩。原来你还很能摔打嘛，再来试一试？”
	
	　　崇软软地道：“不……不行了……”
	
	　　封伸出手，拂开茗脸上的根须，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轻声道：“真美……真是完美的人儿。她应该就是茗，卜月潭真正的看守者，对不对？”
	
	　　崇哪里还敢再隐瞒一个字，点头道：“是……是……幕命小的守着她，谁想……发生了山崩，小人只好带她出来……小人没有一点背叛主人之心，天地可鉴……”
	
	　　封懒得管它，只是一遍遍地抚摩着茗的脸，喃喃地说：“可惜……真是可惜……多么好的肌肤呀，不能为我所得。在她面前，我真像一堆难看死肉……对不对，崇？”
	
	　　“啊？哦！怎……怎么可能？”崇哭丧着脸道：“大人饶了小的吧！”
	
	　　封大大张开了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牙，凑到茗脸前比了比，问崇：“你说，我吃了这么漂亮的人儿，会不会遭天罚呀……你抖得根都要断了，哈哈哈哈！崇！你这个蠢货，真是败我胃口！”
	
	　　他越凑越近，气息都喷到了茗的脸上，说道：“天罚又如何？我又不是没经历过……嗯？”
	
	　　他突然一怔，因为不知何时，茗已睁开了眼，清澈的眸子里波光闪动，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她在看什么？
	
	　　封浑身一颤，骤然间狂风大作，崇与茗被刮得飞腾起来，再一次向下滚去。泥浆人们不知所措地看着封乘风而起，纵到乱石堆最高处，却踉跄着摔了一跤。他又迅速爬起，嘶声吼道：“你……你做了什么！啊！我的头……我的头好痛……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痛得跺了一阵脚，双手一展，立时风声凛冽，细碎的风如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切得几十丈之外的崇吱哇乱叫，拼命护着再度昏迷的茗。封冷冷地说：“女人，你竟敢侵我魂魄，我只好切碎了你。崇，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给我滚得远远的，否则……”
	
	　　话未说完，他突然浑身剧震，刹那间所有的风刃都消散得无影无踪。他茫然地回头，向业已消失的卜月潭方向看去，颤声道：“郁……是……是你吗？”
	
	　　崇听到郁这个名字，眼睛一翻，差点昏死过去，可是断裂的根须传来的痛楚又让它闭不上眼，呆呆地看着封向乱石堆的顶端爬去。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崇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郁来了吗？为何一点旧日的感觉都没有……忽见封在石堆里重重摔了一跤，又立即爬起。崇分明看见他那皮开肉烂的背嵴在瑟瑟发抖。
	
	　　“郁……妹妹……是你吗？”封的声音越发迷煳，状如梦游，一步步向上攀爬。他爬上了最高处，跪在地上，小心地捧起了一件物事。崇拼命睁大眼也瞧不见，那物事应该很小。是郁？怎么可能……但封失魂落魄地捧着那物事站起来，迟疑了片刻，竟失声哭了出来。
	
	　　“妹妹……郁……呜……呜啊……郁……”
	
	　　封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号叫，好像受伤的野兽，他步履蹒跚地在岩顶徘徊着，痛苦得跪下又站起，站着又躺倒。他身上开始向外溅血，不多一会儿，血开始往下流淌。就崇的眼光来看，那些血已经陈旧得简直象污水。
	
	　　崇吓傻了，不知道他在哭什么，眼角一瞥，泥浆人们也不知所措地相互对视。见鬼，这他妈的玩的什么花样？
	
	　　“妹妹……谁害了你？是幕吗？我早告诉过你，那贱人奸诈……我……我要活剐了她……我一定要……对了，这里还有她的姐姐，我先剐了她，再……”
	
	　　话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封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他咬紧牙关，身子向后可怕地弯曲着，才没有退第三步。泥浆人们奇怪地看他，却见他左边肩头插上了一支箭。
	
	　　封哆嗦了半天，才吐出口气，并不去扯箭，只点头叹道：“好快的箭……好犀利的箭……阁下就是那日袭击我妹妹的巫人吧？”
	
	　　回答他的是另一支闪电般杀到的箭。封右手一长，一把抓住箭杆。他绷紧了身体，箭尖也在剧烈颤抖，箭传来的力道与他的力量相互拉锯着。便在这时，唿啸声急，所有人都看见又一支箭遥遥射来，直取封的胸口！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封的左手一翻，数道旋风在手腕生成，已经封住了箭的来路。崇抓紧了所有根须——
	
	　　箭当胸射入，透体而过，插入他身后的岩石中，直末至羽。封连退三步，身子一歪，险些摔倒。他用右手撑住身体，左手紧紧攥着，护在胸口。背后的破口处，一注暗红的血激射而出，瞬间变成了一片血雾。
	
	　　崇懵了，这一箭飞得不甚快疾，连声音都没有，没想到竟强劲至斯。可是他为何没有抓住箭身？它分明见到当箭到来时，封眼中精光闪动，握着的拳头却并没有张开。
	
	　　难道因为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他宁肯受伤也不放弃？
	
	　　封瞧了崇一眼，淡淡地说：“崇，告诉你的主人吧，他日我必取尔等性命。”
	
	　　“等……等一下！”
	
	　　崇头顶嗖嗖声不绝，数支箭接踵而至，然而猛烈的旋风刮过，它们射入了虚空中。
	
	　　当巫劫和巫镜两人赶到时，茗仍然未醒。远远的绝壁之下，无数碎石尘土被旋风卷起，直达天际，像一条难看的泥龙拔地而起，没头没脑地探进灰暗的云层中。因为隔得远，连风声都听不到，越发让人觉得那东西不太真实。
	
	　　“喂！”巫镜不高兴地问崇，“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卜月潭呢？”
	
	　　“谁知道……”崇这会儿还心神不定：“我……我猜应该在这一片石头底下。”
	
	　　“这些石头可都很新的样子？”
	
	　　“刚刚才塌下来，下面还没有夯实呢。你要不要进去瞧瞧？”
	
	　　巫镜使劲踩踩自己站的岩石，觉得比较塌实了，才继续问：“那人呢？”崇支起根须，让茗躺着睡，巫镜看她仰着头，露出白皙纤细的脖子，脸上还有两行未干的泪痕，忽地有种古怪的念头，想要伸手去扶着她的脑袋，让她睡得更舒适一些。这念头让他自己恶心了半天，心想：“这个可恶的女人，羞辱我甚，此仇必报！总的说来，我喜欢的是……”他的断腕处一抽一抽地痛，强行压下了后面那个名字。
	
	　　“他驾御风……他根本就是风。我想他是跑了。”
	
	　　“我觉得……很不高兴。”巫镜于是回头对巫劫很不高兴地说：“我们一路逛过来，除了摔进泥潭，落进石头堆里外，好像没有赶上什么大场面。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昆仑山？要搞点大事才行啊！大事！像缙山那样的大事，懂吗？你怎么还不射他？”
	
	　　巫劫弯弓搭箭，瞄准那股旋风，却始终不放出箭，箭尖一会儿指向旋风的顶端，一会儿又指向纷乱的石堆。巫镜的心怦怦乱跳，全身卯足了劲。过了半响，巫劫放下了弓。
	
	　　“怎么了？”
	
	　　“他已经离开了。”
	
	　　“什么？可是我仍然感到……好强的一股力量！”
	
	　　巫劫叹了口气：“你说对了，我们没赶上大场面。如果他还在，力量恐怕远远超出你我的想象……”他掏出九头狮鹰的封印具，抚摩着上面焦黑的纹路，道：“真该死，就差一步……”
	
	　　“唿……”巫镜抹抹头上的汗：“骗人的吧？走了还有这么大的威压……你说你要一一截杀？五个人……让我想想……”他环视四周：“现在瞧瞧，这些乡野之地也还不错，也不是非要回昆仑去不可……”
	
	　　他抱着这个念头，当天晚上在卜月村里安然入睡。第二天、第三天，他都睡得很塌实。村里人忙着祭祀，哀悼逝去的亲人，巫劫忙着向昆仑山报告。他除了提醒巫劫别把自己写进去外，完全不管，真正神仙之乐也。第四天的早晨，一阵阵轰隆声把他吵醒了。
	
	　　他在榻上赖了很久，直到确信这些该死的轰鸣声是不会停了，才勉强爬起来。侍候他的奴隶们几乎死光了，这让巫镜尤为愤怒。他恨恨地自己穿好衣服，刚走出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村头那片开阔的平地，十几艘浮空舟正在徐徐降落，张开的帆遮蔽了老大一片天空。大多数是妖族的船，但也有一两艘挂着昆仑山的旗帜，还有两艘漆成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从上面下来神色凝重的周人。巫镜从小生在昆仑山的船坞旁，同时有几十上百艘的浮空舟降落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是在这样偏僻的小村落，看见它们在大风中冒险地越过茂密的丛林降落，却着实被震撼到了。
	
	　　奇怪的是，村里的人却毫无惊讶的表情。他们在几名长老的指挥下，正一队队跑来跑去，固定缆绳，搬运货物，与妖族人热情攀谈。
	
	　　“怎么回事？”巫镜摸着僵硬的脸四处张望：“怎么……喂，你，过来！”
	
	　　他唯一剩下的那名奴隶忙跑到他身前，兴奋地叫道：“大……大人！飞……飞来的船！”
	
	　　巫镜狠狠给他一巴掌，怒道：“镇静，别给我丢脸！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听……听说了！”那奴隶拼命克制自己乱抖的双腿，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些船运来东西，听说三个月之后，会有五……五百人来、来！大人，飞……飞来！”
	
	　　巫镜叹了口气，知道他什么也说不清楚，挥手命他去屋里待着，一步也不许出来。他走到那片空地前，浮空舟降落时的轰响和众人的喧闹吵得他头都痛了。幸好没找多久，就看见巫劫和茗在一艘浮空舟前，他快步赶过去。
	
	　　“喂！怎么搞的！你们背着我在做什么勾当？”
	
	　　“你终于醒了？”
	
	　　“他们是什么人？”巫镜虽穿着卜月村的衣服，还是小心地把自己隐藏在巫族浮空舟看不见的暗处：“有人告发了我？”
	
	　　“他们是从楚国境内赶来的。”巫劫正色道，“今天开始，会有更多的浮空舟赶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地势险峻，人畜上来都很困难啊。你不是没见识过。石材，木料，铜器……”
	
	　　“不是问这个！”巫镜鬼火直冒，“为何要到这破村里来？啊……原来你在这里，女人？”他故意装出很惊异的神情。茗神色疲惫地对他一笑。
	
	　　“三个月之内，将有至少五百人前来，工程浩大。我族，周人，妖族……你不知道吗？卜月潭将被重新置于三族控制之下。”
	
	　　“为什么？”巫镜越发混乱，巫劫却不再理他，继续跟那名妖族人攀谈。巫镜搔着头在周围转了两圈，回到巫劫身边时，正听见他在跟那人说价钱的事。“怎么？我们要走了？”他赶紧问：“我可以出一份钱，只要离开这鬼地方！”
	
	　　巫劫还没回答，茗开口道：“是我。我要离开这里。”
	
	　　“去哪里？”巫镜紧张地环视四周，见鬼，这女人要跑！但……现在太多人了，怎么下手？
	
	　　“我要去找我的妹妹。”茗淡淡地说：“无论走到哪里，我会寻她回来。”
	
	　　“你妹妹？难道她不是被埋在卜月潭里了？见鬼，我今天怎么一直在问这问那的？”
	
	　　茗抬头向西面的山脉望去，道：“我感觉得到，妹妹已经远远地离开这里了。对于卜月潭我已经毫无办法，至少……我想她能平安归来。”
	
	　　巫劫此时已经讲好了价，道：“好了，一个时辰之后动身。他们最远只能将我们送到蜀国之西，在那里我们再找其他的浮空舟。路程中会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只要……”
	
	　　“等等！”
	
	　　“……能尽快赶到……”
	
	　　“等一等！”巫镜高举双手站在两人中间，恼火地说：“等我说句话！什么叫‘我们’？”
	
	　　“就是因为要加上你，所以我们选择乘坐妖族的船。多出的钱你要自己掏。走吧，茗，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茗？你的语调太轻浮了，劫！可是为什么……”
	
	　　他们往村里走去，几艘浮空舟就在身后升空，巫镜扯着嗓子吼，然而只有猎猎的风声回应他。
	
	　　曜青城界。甲戊号船坞。
	
	　　甲戊号船坞建造在曜青城外，浮空岛的最东面。事实上，它的一部分着陆通道甚至突出于浮空岛之外。尽管并非曜青城最大的船坞，但它是专为作战准备的最前沿的船坞，承担着大部分作战星槎的补给和修缮工作。
	
	　　此时天色已经很晚了，从船坞宽大的舱口向极远处眺望，深邃的天幕之下，还能看见一线暗红，那是太阳洒下的最后一抹余辉。一刻之后，那一线光亮也将彻底隐去。月亮要在子时之后才会升起。在这期间，如果出航后向下方沉降，曜青城的灯火将被岛身遮蔽，只能依赖星光和浮空岛四周为数不多的一些小浮空岛上的航灯指引方向。这是最危险的起降时刻。
	
	　　由于大部分星槎都已返抵，船坞的十二个着陆通道已经有十个提早关闭了。冬季的夜晚是残酷的。有五条通道贯穿浮空岛，将船坞与温暖的曜青城连接，但是在接近着陆通道的地方，厚重的大门一旦打开，灌入的寒气仍然透人心肺。除了那些身着重甲的接收士兵外，没有人愿意待在此地。空无一人的通道里，不时有咚咚的声音传来，负责巡逻的赤金具正在奔跑。天可怜见的，它们也常冻得肢体僵硬，不得不靠奔跑来维持热量。
	
	　　但此刻甲戊号船坞最西面的着陆通道里，灯火通明。这里是青冥号星槎的专属通道。一百二十名的士兵正在列队，戴着轻盔的伍长跑来跑去，指挥各列士兵对齐。三十几名侍从和十六台搬运赤金具忙着将辎重运上星槎，赤金具沉重的脚步声震得通道微微颤抖。其中一架失足落下舷梯，砸坏了两箱小型星槎的替配件，侍从官大声怒吼。一名盔上插着黄羽的十户长厉声下着令，一百三十架攻击型赤金具靠着着陆通道的墙排成两行，他的几名副手一架架地检查，重点是腹部，他们会打开一扇小门，把手伸进去探查，确保每一架的管蛹鲜活……
	
	　　一些重甲士兵爬在星槎高高的着陆支架上，将一桶一桶的轻气装入舱内。这项工作很危险，本该在部队调集之前就完成，但此次命令下得非常仓促，根据计划，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就必须启程。每一桶轻气塞入圆状供气道内，都会引发巨大的声响。常澜士站在一扇侧翼上，满头大汗地指挥手下。他回头对一名传令士兵大声吼道：“什么？”
	
	　　“常吉士问，还有多久？”
	
	　　“至少半个时辰！”
	
	　　“进度要加快……”那名传令士兵小心翼翼地提醒。脾气暴躁的常澜士立即恶狠狠地说：“快？要多快？掉一桶下去，就会死得很快！去对常吉士说，别催我！”
	
	　　青冥号星槎的常吉士武扁此时并不在同一通道内。事实上，他站在船坞之外，一处靠近浮空岛边缘的巨岩之上。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大地消失，一片漆黑。远远地有数盏灯火闪烁，它们是浮空岛外围的灯塔，指引着南下的方向。
	
	　　风吹得咧咧作响，武扁将厚重的毛领竖起，还是冻得脸色发青。他的副手，庶吉士武同术道：“大人，不如进通道里去吧。部队大致要集结完成了。”
	
	　　武扁摇摇头。“我喜欢这样的冷风。”他说：“一旦下到地面，哪里还去找这样的寒冷？我想再多吹一会儿。”他手里握着一根飞煌草，这种草在浮空岛上遍地都是，一到夏天，曜青城南面凶险的沼泽会被它完全覆盖，遥遥望去，犹如绿海。武扁在岩石边拾起的这根早已枯黄，他仍然把玩不已。
	
	　　武同术迟疑片刻，问道：“大人，此次任务如此紧急，究竟是什么？”
	
	　　武扁回过头来：“你问我？事实上，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
	
	　　突如其来的唿啸声淹没了武扁的话，他们同时转过头去，只见一艘传令星槎飞快地掠过突出于浮空岛之外的着陆通道的下方。一长串灯火立时闪亮起来，为它指引方向。传令星槎盘桓了两圈，不停减速，并试着接近通道。灯火照耀下，船侧的龙纹栩栩如生。
	
	　　“北冥城相大人的命令到了。”武同术说。
	
	　　“我得提醒你。”武扁慎重地说：“这次任务，我们将只会接到来自帝君的命令。”
	
	　　武同术脸上变色，颤声道：“帝君？为何如此……”
	
	　　“不要问话，只管去做。”武扁手一扬，那根飞煌草刚刚脱离他的手掌，就被凛冽的风卷起，打着旋向外面无垠的空中飞去。脚底下传来震动，那艘传令星槎逆着风冲入了着陆通道中。
	
	　　武同术见武扁怔怔地望着那根越飞越远的草，仍未有离开的打算，便道：“大人刚才说，只知道……”
	
	　　“哦……”武扁回过神来，把手凑到嘴前哈了口热气，慢吞吞地说：“我只知道，我们将要南行，去向楚国。有一处伟大的地方在等着我族的战士们……做好战斗的准备吧。”
	
	　　天幕尽头，那一丝亮线终于淡去了。但是周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暗淡。武扁回头仰望高耸入云的伟大的曜青城，暗自祈祷。

尾声
	　　“这是……郁？”一个哀痛的声音。
	
	　　“郁？郁！”一个愤怒的声音。
	
	　　“郁……”一个沉静的声音。
	
	　　“郁！这是郁！呜呜……这就是郁！”封狂乱的哭泣声。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愤怒的声音咆哮着：“伤她的人全都得死！”
	
	　　“郁，我的好妹妹……别担心……我们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去的……我们永不会死，对不对？”哀痛的声音道。可是他立即就被沉静的声音冷冷地打断了：“你们打算再一次干扰她的死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愤怒的声音道：“勿，你想要胡说什么？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就好。”勿的声音始终沉静。
	
	　　“你想死吗？嗯？想死是吗？”
	
	　　“是的。”
	
	　　“那为什么不滚去死！”
	
	　　“我说过了。”勿不得不稍微提高嗓门，“也许你没记住，或者干脆就不想记住。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此时此刻就想陪着郁而去。实在可惜，我还没有自私到因为自己想去死，而让你们几个不想死的人死。再说，我曾经发下誓言，要最后一个去死，好收拣你们的尸骨，回到故土。”
	
	　　“你凭什么认为你将是最后一个死的人？”
	
	　　“不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愤怒的声音怒极而笑。封大喝道：“勿，你简直狂妄至极！”
	
	　　“狂妄的是你们这些偷窃生命的人。”勿突然厉声道，“狂妄的是你们的心！”
	
	　　封被这句话惊得瑟瑟发抖，连退数步。
	
	　　“好了！都住嘴！”哀痛的声音喝道：“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封，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太清楚……”封结结巴巴地说：“按照郁的计划，我们准备了很久，收服了幕那个小贱人。卜月潭的封印大哥你也知道，死者……”他使劲摇头，甩开这句话，“所以郁一直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指示幕行事。可是当幕成功地取得入潭资格时，郁却突然发现了两名巫人进入了山中。他们的身份？我不知道。目的地吗？我也不太……但毫无疑问，他们中至少有一人非常强悍，曾经两箭就射透了郁的雨云。我……我也接过他的箭，射出的距离至少在三里以外，力道和准头却仍然惊人。是……很可怕的对手。”
	
	　　“巫人中……有这么厉害的人吗？”哀痛的声音沉吟着。
	
	　　“有。”勿说道，“巫人中的确有一人擅长弓矢。大哥难道忘记了徐国司城荡意储曾经被人射穿过吗？”
	
	　　“啊……对，听你说过的……这个巫人好像叫做劫？他在昆仑山算是有名望的人吗？”
	
	　　“不知道。”愤怒的声音老老实实回答。
	
	　　“我也……”封连连摇头。
	
	　　“我们离开中土已有太多年了，如今周替代了祖国，天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样子。所以我劝大家冷静下来，重新好好审视一番，再做打算。为何要急不可耐呢？”勿诚挚地说，“轩辕铜镜乃黄帝之神器，其出世，必将引来无数纷争。你们连当下的局势都不清楚，又如何能安全带它出海？现下这个局面，更别说出海了……唉……”
	
	　　四下里沉默了片刻。
	
	　　“勿，你认为……”哀痛的声音犹豫着，“如今我们该如何夺回铜镜？”
	
	　　“等待。”
	
	　　“等待？”愤怒的声音又要开始咆哮。
	
	　　“等待？”封嘶嘶地怪叫。
	
	　　“等……等什么？”哀痛的声音问。
	
	　　“铜镜既出，卜月潭崩溃，必定已牵动各方注意。关于卜月潭，相信至少妖族的五老会和巫人的长老会知道它的重要，定会不遗余力地展开搜查。大哥请放心，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将为我们带来好消息。而在此之前，我们……只须等待。”
	
	　　“好主意。我是说……好吧，就照你说的做。但我们必须先复活郁，如果拖得太久，不仅她不能复活，恐怕我们也会……勿，你……你不会想我们死的，对吧。”
	
	　　所有的人都盯着勿，愤怒的、哀求的和不知所措的目光，全都毫无保留投入他的眼中。勿从这些眼中一一望过去，末了，厌恶地转过了身。
	
	　　“开始吧。”勿叹息道，“你们这些害怕死亡，却不知生之可怕的人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