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天·镜弓劫
作者：碎石
内容简介
《周天镜弓劫》是《周天》系列的第一个长篇。在虚构的大周王朝中，人族、巫族、妖族、云中族为了争夺太古诸神遗留的权力争战不休，最终巫族获得了至高无上的霸权。他们摧毁了强大的殷商，扶持新兴的周室下，又节制周天子王的权力，操纵天下大势。

==========================================================
序
	　　挖掘伊始，四方云聚，有神自云中叹息。
	
	　　但是没有人留意。
	
	　　没有时间抬头仰望苍穹了。
	
	　　踩在用五牺祭祀的血池里，他们目光炯炯。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脚下的泥土，仿佛看得穿深重的大地，看得透幽冥的黄泉，一直往下，看破狂暴的地狱深渊，一直一直往下……直到那让神也暗自敬畏的力量。
	
	　　传说中的力量……
	
	　　混沌的力量……
	
	　　他们渴望的力量。
	
	　　挖掘的工作是如此保密，参与挖掘的人都没有名字，他们只有属于自己的行数与标号。掌管金、木、水、火、土五行禁制的人法力之强，恐怕连妖族的五老院或周国的天监所里，这样的高手都屈指可数。但他们甘愿舍弃姓名，与另外三百四十五人一道黑袍裹身，面色从容。
	
	　　三百五十人替自己取了统一的名：“纯”。
	
	　　——传说中存在着连天也无法干预的事，便被称做“纯粹”。
	
	　　他们要做的，就是纯粹的事。
	
	　　三百五十名纯按五行分做五组，艰辛工作，不分昼夜。“金”以纯刚之力荡平大地，配合“土”破开泥土，砸开顽石，深入地底。“木”搭建起连接地面与坑底的通道。“火”以纯阳之气烧灼泥中残破的魂灵，抵御侵蚀。“水”则在海岛四周设局布阵，展开禁制，不让一丝逆天之气散发出去……
	
	　　向下挖掘的过程持续多年，灾难不断降临。不知名的神兽多次横空出世，发动袭击，它们中的一些甚至可以穿越“纯”们设置的五行禁制，深入阵中。它们破坏用于工程的法器，咬杀人畜，甚至引来天火，向下烧毁坑道。
	
	　　大地与海洋也曾经同样毫不留情地伸出毁灭之手，十次地动，三次海潮，破坏程度史无前例。第三次海潮掀起的巨浪高达十余丈，沿绵数千里奔袭而来。在狂风与闪电的助威声中，整个岛被犁田似的翻了一遍又一遍，若非此岛乃盘古的两只犄角之一所化，直接扎根于地府最深处，恐怕早已消失在滔滔洪波之中。除了五行阵里的人靠禁制拼死顶住外，坑道里和外层防御的人，以及岛上其他生灵一个也没能活下来。
	
	　　这次海潮是如此的猛烈，越过岛的浪头一路推进到中州，吞没岛屿数百，深入陆地三十余里。齐国首当其冲，被淹没村落七十六座，采邑四十个，伤亡惨重。齐侯当时正在沿海的行宫里，与三百佳丽一道效法老祖宗无钩垂钓，“与民同乐”。眼睁睁看着遮天避日的浪头袭来时，“候面有菜色，唤儿扶出”。幸亏当时正有巫族长老同在一起议事，才借助其浮空舟之力，在风头浪尖上狼狈逃生。
	
	　　而楚国也因江水倒灌而发数百年难遇之洪水，数万人跟猿猴一起挂在树上七天七夜。看着脚下咆哮的洪水中无数同胞的高帽子飘来卷去，其境况几乎让人怀念起禹王来。于是楚侯嘶哑着嗓子歌曰：“浩浩白水，王我思兮”。
	
	　　这场灾祸甚至连星宿都为之变动。一颗惑星飘飘忽忽掠过紫微，洛邑的周王深为震恐，下令曝巫以祭天，并命使臣携三百童男女，前往蓬莱祭祀。周王并下诏，赐名为“龙吟”，成为史所记载的第一个有名字的海潮灾难。
	
	　　谁都知道，这是天罚。不过谁也没有停下脚步。一天接一天，一年又一年，他们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

一 东海 鲆岛 噬魂山脊
	　　东海 鲆岛 噬魂山脊还没有到日落时分，天已经漆黑一片了。
	
	　　虽然因为禁制的关系，这个本该晴空万里的小岛上空从来都有一层淡淡的云霞，五十多年来没有一天见到过太阳，但毕竟仍能感受到日升月落。
	
	　　不过，此刻除了偶尔划破长天的闪电外，真的是一丝光也没有。自早上开始，狂风大作，一条条灰色的云像列阵一般从东拉到西。那些云的间隙，无数云生兽在其间翻腾、变幻，吞食云精，其规模前所未见。午时刚过，高空的狂风略有减弱，云便很快弥漫开去，不到半个时辰，原本条状的云已相互连接，将天穹完全遮盖。想来云上方的云生兽仍在继续聚集增长，云变得愈来愈厚，愈来愈黑，仿佛昆仑山当头压了下来，终于将四野八合围得水泄不通，变成了现在这样漆黑的景象。
	
	　　只有间或长长的根须般的闪电在云间流动，像天地间划破的裂口，然而因为离岛还远，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只是沉默地照亮一座座巨大的云的山峦，又沉默地消失不见。海水已经向后退去了五十丈，谁也不知道它扑回来时究竟会达到怎样的高度。
	
	　　这是风暴来临前最沉闷的间隙，愈沉闷，即将到来的风暴就会愈加狂暴；这也是海啸到来前最低潮的时刻，越低潮，反扑的力量就越大。云山里怒火滔天，海涛内杀气腾腾，在他看来，简直是天造地设的机会。
	
	　　因为，必须将井坑严密保护起来！
	
	　　这是项艰巨的任务，现在的井坑可远不只二十年前的深度。向下两千两百丈，抵达幽冥黄泉后，整整耗费九年时间，更赔上一百多名“纯”和三万挖掘者的性命，他们才勉强在幽冥黄泉里挖了个完全由五行禁制构造起的小井。再穿越一千五百五十丈深的幽冥黄泉，使用了两千七百人牺，终于使其中一人沉入了深渊地狱，让混沌慢慢侵蚀入他体内，沿着纠缠在一起的人牺联成的灵魂之路向上攀爬，一年才收集得到一瓶……
	
	　　一旦海啸灌入井坑，后果无法想象。虽然经过五十几年的加固，但因一直受到天罚地咒，坑内的结构仍脆弱不堪。从井坑顶部往下灌水，即便不能到达深渊地狱那样的深度，只要幽冥黄泉的禁制被稍微扭曲一点，那昼夜不停啃噬着禁制的万鬼就会乘虚而入，整个小岛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不，也许更糟……整个凡间说不定都会因此乱到无法收拾，毕竟这是谁也未曾面对过的状况……
	
	　　他们虽然做着疯狂的事，但毕竟不是疯子，所以长老会已经下了死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井坑。九名长老会成员已经亲自加入到禁制构成体内，以自己的身体供奉神器。
	
	　　长老会不用管了。
	
	　　掌管水系的司水正在海边指挥手下构筑符阵，希望海潮正面扑上岛的时候，第一波潮水能在瞬间化为冰晶，阻挡其后的海浪。当然，如果这一次的风暴真的如预测的那样，可能达到当年“龙吟”的规模的话，这道防线还远远不够。所以，司土、司木和司金十天前就终止了井坑内的一切活动，将一队队串在一起的挖掘者带上地面，构造第二、第三道堤坝。而自己的顶头上司，司火及同僚们此刻也正焦头烂额地在所有堤坝上施以火行禁制，加固堤坝。
	
	　　这样五司也暂时不用理会了。
	
	　　挖掘者在下地前，都被剥去五感，铁链串过身体，并由精通精神控制的巫族高手夺去部分魂魄，使之浑浑僵僵，不被地底深处的幽魂所惑。但有的时候也会突然觉醒一部分人，发生叛乱。由于每批一百人的挖掘队在地底会连续待上超过半年的时间，日复一日，相互搀扶摸索着挖掘，彼此间已有极强的精神沟通，所以就算只有一个人觉醒，也不得不将全队所有人坑杀，避免动乱扩散。十天前第一批挖掘者刚出坑，就发生了五起集体苏醒事件，虽然经过巫族高手紧急吸魂，上来的挖掘者仍处于极度不安中，每天都有叛乱发生。执行监督警戒任务的察行司的几十人此刻连坑都来不急挖，直接将叛乱者一批批从东面的断崖上丢进海里。
	
	　　忙得晕头转向的察行司不会在此刻注意自己的。
	
	　　最高长老，净……每次想到这个名字时，他都禁不住地颤抖。上个月底，当第一批“混沌”顺利接收后，净秘密北上，赶往北冥琨城，与云中族商量交易之事去了。如果他还坐在他那狭小的静修室内，就算其他人全跳了海，他也不敢妄动……
	
	　　可是，瞧啊，也许真的是上天的安排……
	
	　　这几乎是他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在狂风中摸黑爬了一个多时辰，他终于爬上了最高的山顶。他抬头观察了一阵，借着闪电照亮天际的时候大致推测出云的高度，于是蹲下。从他怀中透出了隐约的红光，在黑暗中微微明灭。过了一阵，他释放出一个拳头大的火球，并让它悬浮在面前，这很艰难，为了不让已经制造完成的火球消失、跑掉、或者强烈燃烧，他极力控制，其他修行火行法术的人要是看到了，一定会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小心翼翼，在火球的光亮完全显现前，又在上面加了三道土术，直到完全掩盖住光为止。只有云层里的云精才能将土术慢慢侵蚀掉，所以在突入云层前，没有人能见到火球。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如果不是当年族内的长老们排挤，他现在大概已经位居妖族五老院之首了吧……
	
	　　他恨恨地呸了一口。好吧，从今天起，他二十二年来甘心为“纯”的生活就要结束，他怀里藏的那东西，会帮他得到曾经失去的一切。
	
	　　那东西……尽管那东西装在神器“具离”内，外面更有十二道禁锢和五道五行禁制层层包裹，他似乎仍感得到彻骨的寒冷。他曾经下去过一次，只是刚刚抵达幽冥黄泉之上的禁制驿台，那寒冷已经让他刻骨铭心。这东西……来自更深更匪夷所思的深渊地狱……可怕的东西……如果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就算这玩意儿可以让他成神成仙，他也不要碰……
	
	　　他定定心神，松开了手，球迅速升上天，须臾不见。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一道闪电让他看清楚球仍稳稳地向西飞去，才放下心来。
	
	　　信号已经发出，现在是逃命的时候了。他脱下外衣，解下一直系在脖子上的铜锁。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亡父的遗物，却从不知道，二十几年来，每年的除夕，他都会偷偷刺破自己的手腕，让血浸润铜锁。
	
	　　这个铜锁里，锁着巫族预备长老、八隅城君、以灭商建周而名震天下的巫昊送给他的东西——一只神兽沉睡的魂魄——这是个天大的秘密。
	
	　　他能逃出岛的唯一希望。
	
	　　他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用血在铜锁上画着解禁符文——没有几个人可以控制神兽，这是拿性命在赌博。一旦失败，自身将被神兽吞噬，别说骨头，连灵魂都不会吐出来。虽然巫昊保证它是一只绝对忠心的神兽，可谁知道沉睡了二十几年，它变成什么样子了？
	
	　　铜锁上忽地燃起了一团蓝色的火焰，只有豆子般大小，但任凭风怎么猛烈也吹不灭它。火沿着他画的符文纹路一路烧过去，不时有红色的图案在火中显现，随即逐渐消融。火在依次破解禁锢符文。
	
	　　他赶紧退开两步，裸露的双臂上，一道道“源”①隐隐闪现。他在自己周围连续列出三道屏障，一旦神兽失控，他至少得顶住第一波攻击。
	
	　　就在这时，眼前一闪，一声霹雳就在他头顶炸响，轰然的雷鸣震得他五腹内都在颤动。他吐出口浊气，看着那蓝色的火焰渐渐消失，心道：来吧……眷顾我吧……
	
	　　他这样想的时候，身后不远的地方，空中拉过极细极长的一根亮线。妖族人骤然警觉，然而已经太晚了。

二  昆仑山巅 观星殿
	　　昆仑山巅 观星殿
	
	　　旋室旋室在号称天下之城的八隅城身后的山脊上。它本来比登天之所南天门略低一点，在巫族得到前蜀国精心制造的规星仪后，便耗费数十年，在观星殿顶加修了巨大的观星旋室，从此成为世间最高之处。
	
	　　观星殿高高突出于笼罩九州的云海之上，面对的是亘古不变的晴天。不是烈日就是星辰，不是星辰就是烈日，在这几乎伸手可及日月的地方观星赏月，第一次是极大的惊喜兴奋，第二次是极大的兴奋惊喜，一百次后，看一眼都会昏昏欲睡。
	
	　　当值的二等侍侯观星史巫镜此刻就恶狠狠地打了个哈欠。
	
	　　虽然观星史很有可能就在下一层的静室里，老是很老了，但耳朵愈尖，据说听得见十里外八隅城内的窃窃私语，但巫镜才不管呢。一来观星殿和守天司长老都是历代世袭，不像其他长老会成员通过选拔当选，他再努力刻苦也是白费；二来嘛，他压根就不喜欢观星这种既无聊又无趣的事。
	
	　　可惜父亲固执的认为巫人做观星史才是最正当的事，凭着他节符史的身份，硬将他塞进观星殿里，每日记录星辰轨迹。想到这里巫镜就一肚子火：滥用私权已是非份，还要赔上儿子的终生！当然，这地方也不能说完全无事可干。常常有大群云生兽结队从脚下的昆仑绝壁旁飞过，在波涛起伏的云海中穿行，高声嘶叫，去向远方吞食新生的云精。巫镜很喜欢他们时而透明时而七彩交替的身体。晚上，遥远的东边方向有灯火悬于云海之上，那是云中族的浮空城——白壁，偶尔还听得到城里上古黄帝曾使用过的神器“夔牛鼓”浑厚的声音。
	
	　　有好几次，巫镜看星看得头晕脑涨，既而怒火中烧，傻傻地希望周天之气变动，将白壁城推过来。脚下的八隅城和白壁城面对面打起来，那可就太有趣了。巫镜为此策划了很久，包括从他老子那里偷来神器，自创云精，引诱大批云生兽逆风而来。可惜除了他被罚静修三个月、云生兽们饱餐一顿外，什么事也没发生。在这个六十年的周期内，周天之气照旧从南向北，将白壁城慢慢向北冥推移，去向那神兽鲲的所在。
	
	　　此刻太阳已经西沉，落到了昆仑绝壁之后，天空总算不再那么刺眼。头顶是温和的湛蓝，愈往东，颜色愈深，直至与云海的交汇处，变成纯黑的一线。这颜色同样万年不变的枯燥乏味。
	
	　　当值的一等候补观星史今日有事不在，巫镜这个二等侍侯观星史本不该当值，却被硬派来侍侯着，想到这就恼火。侍侯他的宿鬼曾小心吱吱地叫，提醒他应该准备观星了，巫镜气正没处发，狠狠鞭了它一顿，现在老实地跪伏在一旁。
	
	　　他打完了哈欠，懒洋洋地歪在栏杆上，看脚下云生云灭。过了一会儿，他觉得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于是抬头看去——远远的，东方的云层上方，有一个光点正无声无息地缓缓上升，在深色的天穹下尤为醒目。
	
	　　巫镜揉了揉眼睛。
	
	　　那是什么？可不像是浮空舟那闪烁的光芒；群居的云生兽不会如此落单，还傻傻地一直往上；也不会是偶尔飞经此地的蛟龙，蛟龙出，必声闻四方，现在除了凛冽的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御剑飞行的隐士？别开玩笑了，那光点已经高得接近了旋室，而且还在上升，从巫镜的位置看过去，已经穿越了亢宿。除非是已经飞升的仙人，否则不可能飞到如此高度。已经飞升的仙人既少，大概也没人会把自己当灯笼放上天。
	
	　　“吱……吱吱！”宿鬼在一旁紧张地叫。
	
	　　“不要闹！”巫镜厉声喝道，随即一鞭抽过去。宿鬼居然敢问他也不知道的事，真是讨打。
	
	　　但……这也不是可以等闲视之的事。巫镜踌躇了一下，觉得还是该向上司汇报。他见宿鬼吓得浑身哆嗦，怒道：“混帐东西，不许害怕！快下楼去，看看观星史大人回来没有？立即汇报！”
	
	　　那宿鬼连滚带爬地跑了。巫镜哼了一声，继续观察那光点，突觉它一闪，迅速增大……不，不是增大，而是向周围一口气喷射出十几个略小的光点。中间的光随即消失，喷出的十几个光点则继续向四周扩散。巫镜一瞬不瞬地看着，过了一阵，才忽然发现其中一个竟是直冲着旋室而来。巫镜本能地往后一退，不防脑袋撞在一座小的规星仪悬臂上，高高的檀木冠撞落下地，他疼得抱着脑袋跺脚。
	
	　　那光点速度极快，从下方云层来判断，它起初距离旋室至少有五百里以上的距离，但就那么一忽儿的功夫便到了眼前，然而却并没有如料想那般变大，仍然只是亮亮的一点。
	
	　　有人释放攻击昆仑的火球！
	
	　　巫镜猛地醒悟过来，不禁又惊又喜——没想到真有大事发生了！
	
	　　他刚要扯开喉咙吼，忽听有人在他身后淡淡地道：“观星史，拾起你的冠，静静看着。”
	
	　　巫镜转头一瞧，见是一位陌生人，身份似乎是内侍官。奇怪，观星殿因地处昆仑最高处，又是最按部就班之所，向来极少外人前来。但此时大变发生，他也想不到更多的，只道：“你是谁？你、你看见了吗？”
	
	　　那人点头道：“是，很清楚。”
	
	　　巫镜一迭声地道：“快快，我在这里看着，你去敲响楼顶的钟，通知守卫！”
	
	　　那人却淡淡笑道：“昆仑山自有禁制，没有什么可以凭空穿越。你瞧。”巫镜回头看，哎呀，真的！那火球已经在某一个位置停了下来。可是奇怪，禁制虽然阻止了它进入昆仑山界，却并没有能吞噬它。这下看得更清楚了，确实是一个火球，它闪着幽幽的蓝光，在禁制外盘旋着。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光芒慢慢暗淡下去，没有如巫镜所希望那样发动进攻。
	
	　　巫镜看着它渐渐消失，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脱口道：“飞鸿！”
	
	　　飞鸿是在云间穿梭往来，替人传信的禽。如果没有猜错，有人制造出这火球，就是希望它像飞鸿一样，传达一封旁人无法琢磨的信……巫镜心中念头转得飞快——这个高度上，只有昆仑山的观星殿与南天门，所以应该是发给巫族内某人的信。但那人无法透过终年不散的云海看到昆仑所在，所以费尽心力，让这火球穿过云海后沿各个方向散开，总有一两个能到达昆仑……
	
	　　“哦？”那人瞧了他一眼，道：“怎么说呢？”
	
	　　“嗯……初次观察到火球发出光芒时，它已经远在云海之上，那即是说，在云海下方穿行时，它还被某种东西包裹着。这样纯粹的火球竟能被人控制到这地步，那人一定是操纵火术的高手。如果真是如此，他大概不会费尽心力制造这么一个火球，却只是放出来玩玩。它似乎是想要传达某种意思……”
	
	　　那人不置可否地点着头，见巫镜犹豫着，便道：“有意思，继续说。”
	
	　　巫镜顿住了，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个放出火球的人，怎么能确定昆仑山内有人——那个能读懂这封信的人——必定能看到？
	
	　　但不知怎么的，巫镜几乎可以确定，那人一定能看到。他甚至觉得，这封信不仅对其他人，甚至对绝大多数族人来说都是个秘密，否则，它就不会从这个方向飞上来，因为这是八隅城无法观察的昆仑山脊北面，只有高出山顶的观星殿和南天门看得到，而南天门平日并没有人驻守……如果这真是一封信的话，安排得真是太好了。
	
	　　正在他越想越深时，那人开口道：“你的名字，观星史。”
	
	　　“小臣是……等等，你是谁，怎么跑到旋室来？”巫镜想起自己才是观星殿的人，岂容外人小视，当即挺直了腰问道。
	
	　　“我是八隅司一等内侍官顺。”
	
	　　八隅司乃八隅城君、预备长老巫昊所立，掌管八隅城，权倾昆仑。巫镜立时肃然行礼道：“是，小臣镜，二等侍侯观星史。”
	
	　　“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立即报告！”巫镜昂然道：“小臣的职责就是将所见到的一切记录在册。”
	
	　　巫顺道：“不错。不过，此处不是听风阁，你也并非监云史，你应该记的是星辰变化。”他刻意看定了巫镜，慢慢道，“刚才的异相虽在云海之上，离星辰却更远，恐怕非你可以记录评说的吧。”
	
	　　巫镜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抗声道：“怎么不能？如果真的超越职责之外，小臣就是直接向观星司长老报告又有何不可？”
	
	　　巫顺没有立即回答。他走上两步，凭栏而立。远处的天空，井宿正徐徐升起，在观星殿内巨大的规星仪上，它的光芒精确地沿着千百年前就已推算好的轨迹慢慢移动。又一个记录星辰的时刻开始了。
	
	　　那火的飞鸿已经彻底消失。
	
	　　巫顺道：“你叫做镜……东南节符史荃大人是你的父亲，对吧？”
	
	　　“是。”巫镜有些诧异，自己的身世一向低调，连观星殿里都没几个人知道……
	
	　　巫顺道：“我恐怕得再说一次。这里是观星殿，不是监云阁，没有必要记录。这件事由我向长老会禀报即可，自今日起，你不必再向任何人提起。”说着对他淡淡一笑，转身进入殿内。
	
	　　见鬼！巫镜这个时候才突然一下明白过来了——原来那封信就是给他看的！竟敢在这里威胁我！巫镜抢上两步，大声道：“难道就凭你说句话就可以了断此事么？”
	
	　　巫顺头也不回地道：“当然。八隅司行事，无须授权。”说着关上了殿门。
	
	　　巫镜心中大怒，可是也知道，以八隅司统辖昆仑山界的权利，确实可以这么做。但好不容易在他辖内出了这样的事，却被八隅司霸道地抢了去，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当即星也不观了，跑回自己的小室里飞书一封，发给正出使鲁国的父亲，告之今日之事，要他想办法上达天听，总之不能给八隅司独占其功，云云；另外则是继续哀求把自己塞进预备使团，出使他国，愈快愈好，越远越妙，切切为念……

三 巴国 姬山 蛴谷
	　　巴国 姬山 蛴谷天高云淡，一丝风也没有。
	
	　　枢劫本来懒洋洋地躺在顺水随意飘荡的竹筏上睡觉，被一阵吵闹声弄醒了，眯起眼向上看。一群猕猴正自一棵高大的槐树顶向河对岸跳去，正好一个接一个从他头顶的跃过。猕猴们有些跳得远的，扑到树上，得意地吱吱叫；跳近了落入草丛中的，摔得吱吱叫。
	
	　　枢劫耳朵里一时充满了各种吱吱声。他大是恼火，翻了个身想不理，突然想到如果有猴子在空中拉屎，那可会落在自己脑袋上，只好懒懒地伸手到水里胡乱划几下，竹筏在水中转了半圈，绕过一簇水草，慢慢向下游荡去。
	
	　　忽听一声惊恐的尖叫，随即扑通一下，岸两边的猴子顿时更加大声嘶叫起来。枢劫皱紧了眉，抬头往水里看，原来一只小猴子跳的距离太短，直接落入了水中。
	
	　　那小猴子吓得尖声惨叫，四肢拼命打水，但它实在太小，只能勉强把脑袋露在水面上，根本游不动。两岸的猴子一起鼓噪，却没有一只敢下来救它，眼看它渐渐往向下沉去。
	
	　　那小猴子离枢劫伸在水里的手只有半丈远，枢劫左右看了看，拣起一根浮在水里的树枝，丢到它面前，使劲鼓掌，大声道：“哦，好！使劲游！快了，马上就要上岸了！好啊！”
	
	　　那小猴子转身奋力抓住了树枝，可是已经力竭，挣扎了几次都爬不上树枝，仍慢慢地下沉，哀叫的声音也越来越低，眼看不行了。岸边的猴子许多都已经停止了喊叫，呆呆地看着水逐渐没过它的下巴、嘴、鼻子……
	
	　　枢劫趴在竹筏上，对那小猴子道：“你知道生而有命，无可更改的意思么……不明白？说的就是虽然生有性命，却无法掌握，只有随波逐流……”
	
	　　突然哗啦一下，水面赫然分开，有人从水里钻出，一把抓住那小猴子的脖子，往后一丢，扔到枢劫怀里。枢劫慌忙双手乱拍，将那猴子赶开，叫道：“走开，别弄脏了我的衣服！哎呀，你真是胡来，我正跟它讲生命之道呢。”
	
	　　后面的话是对正爬上竹筏的少女说的。那少女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了张狸皮，系着一只小篓，左手手臂上缠绕着兽牙项链，背上背着一把弓。她的皮肤是极光泽的铜色，眼睛是琥珀色，一头湿漉漉的黑发垂下肩头，贴在隆起的胸前。她嘴里叼着柄匕首，一只手里握着块黝黑的东西，上了竹筏，先把东西塞进篓，两手麻利地将头发梳起，用一根绳系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枢劫抓住那吓得半死的猴子的尾巴，提着它在空中晃了两圈，一放手，甩入岸边的草中。那些猴子纷纷叫着，攀上树飞也似去了。枢劫伸手在水里慢条斯理地洗洗，道：“喂，小丫头，你什么时候才知道礼的意思？人不着衣，就是非礼之至也。”
	
	　　那丫头听了，反而把胸口挺得老高，拿出匕首插入竹筏里，道：“是么？我不知道哩。我们族里的女孩子潜入水中的时候，可都不穿衣服。只有你们周人才一天到晚礼啊礼的，烦死人了。”
	
	　　枢劫两手一摊：“啧啧，所谓蛮夷之邦呢，汝之奈何？”
	
	　　那少女白他一眼，忽地脸上升起两团红晕，垂头整理自己的小篓，低声道：“你终于来了。我就猜到你会到这里来泛舟。今年……稍微晚了几天呢。”
	
	　　枢劫笑道：“你又大了一岁，茵……啊，该叫你矢茵了。你要出嫁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恭喜你。”
	
	　　略起了一点风，竹筏于是飘飘荡荡，一路顺水而下，拐过两道弯，进入了一个峡谷内。两岸是密密的芦苇，再向外是沿绵数十里的竹林。竹林之后，则是刀削斧砍一般陡峭的绝壁。这是蛴谷最险峻的一段，长十余里，两山间最窄处只有十丈，夹成一线天。溪水也湍急起来，岸边岩石犬牙般交错，水里遍布暗礁，不时撞得竹筏左右晃动，咚咚乱响。
	
	　　枢劫扶着头上高高的冠，道：“喂，矢茵，你要带我上哪里去？”
	
	　　矢茵道：“把冠摘下来呀，瞧你狼狈的样子。”枢劫郑重摇头道：“去冠而坐，非礼也。”矢茵笑得弯下了腰：“礼，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她两只脚稳稳地站在竹筏上，身体时而向左时而向右的倾斜，控制竹筏在湍急的溪流里左拐右转，避开一块块危险的岩石暗礁。有的时候她忽地一蹲，叫道：“小心！”枢劫就礼仪尽失地趴在竹筏上。竹筏腾空而起，落下数丈高的瀑布。幸亏竹筏是用粗大的楠竹制成，每次重重冲入水中，又顽强地带着两人浮出水面。溪流也分有很多岔路，有些路口被高高的水草挡着，不认路的人顺水而下，根本不知道旁边还有河道。有一次，竹筏飞速滑下一片斜坡，迎面一堵绝壁扑面而来，枢劫还没来得及喊叫，身子陡然下沉，跟着竹筏落入绝壁下一处暗河中。
	
	　　进入洞里，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洞顶的水一滴滴打在两人身上，风如幽魂一般呜呜咽咽。水里不时有细碎的动静，不知名的鱼和兽潜伏在暗处。矢茵握紧匕首，凝神听着动静，忽道：“你怕黑么？”枢劫过了好一阵才悠然地道：“你不知道么？我喜欢黑暗。黑暗也喜欢我。”矢茵哼道：“你就吹吧。”
	
	　　小半个时辰后，竹筏终于平安出了洞。直到竹筏拐了一个弯，山石挡住了洞口，矢茵才收了匕首，拍拍胸口道：“啊，刚才好险！有两只蓟鳞潜伏在水里，我看见它们幽亮的眼睛了。好险，幸亏没有攻击我们，不然可惨了。我今天又没带别的武器。”
	
	　　枢劫道：“你没有看全。一只食人脑髓的阍囵从我们进洞时就一直跟着，它沿着洞顶缝隙爬行，还引来了三只猁镅。”
	
	　　矢茵脸色发白，道：“真的？那……那为什么没有吃我们？”
	
	　　枢劫笑道：“我叫它们别动嘛。”矢茵才不相信他呢，喃喃地道：“难怪呢……昨天晚上娘三次占卜，都说是凶，叫我别来……一定是那棵古树听了我的祈祷，保佑我的吧。”
	
	　　枢劫道：“对对，你们这里的古树都成了精呢，厉害得很。”他身上的衣服早已尽湿，整理起来愈加困难。他也不嫌麻烦，一次次歪在竹筏上，又一次次坐正了，面色不变地理好衣服，绝不失礼。竹筏虽然颠簸得厉害，他却抄着手坐着。矢茵咯咯笑道：“你的臭脾气还是没改！”枢劫瞧她一眼，慢吞吞地道：“你不一样？”矢茵脸上露出羞涩之状，随即对他嫣然而笑。
	
	　　这样跌跌撞撞漂了一个多时辰，竹筏终于有惊无险地出了峡谷，水面又渐次平缓起来。放眼看去，河的右岸是一片密林，全是上古之树，高数十丈，华盖般遮天避日，其下灌木丛生，看样子是人迹罕至之所。河左岸的峭壁蜿蜒向北，连绵数百里，远远地将这一片林子包在中间，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枢劫整顿衣冠，抹一把脸上的水，站起来四处看看，道：“嗯，地杰之处啊。这是到哪里了？”
	
	　　矢茵道：“落翠谷，我族的圣地。你运气好，今天有我带路，否则你一辈子也别想进来。”说着跳入齐腰深的水里，拉着竹筏向岸边靠去。
	
	　　她刚走近一处芦苇，呼啦啦一阵响，数百只野鸟腾起，在两人身旁啸叫着，结队飞上天空。几只正在河边喝水的小兽慌慌张张钻入草丛中。矢茵看着野鸟们转过身后的悬崖，才对枢劫招手道：“下来走吧。”
	
	　　两人弃筏登岸，走入林中。林子里到处是矮小的灌木丛，粗大的藤蔓从树上垂下，纵横交错，实在难行。矢茵因赤着脚，在粗大树干之间来回纵跳，偶尔还借助藤蔓飞过极远的距离，灵巧之极，枢劫可没那本事。他看着矢茵光洁的身子在前面跳跃，叹了口气，折下根树枝，老老实实拂开面前的灌木，一步步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了一刻有余，两人来到一处林间空地，正中一棵古树树身粗得需几十人合抱，树冠遮得几乎不见阳光，是以树周围连灌木都不生，只长满了小草和野花。周围是一圈陡峭的岩壁，把这空地围得只有前后两个出口。矢茵爬上大树，登高眺望了一会，跳下来，将弓取下丢给枢劫，道：“替我拿着！”她掏出匕首，就在空地中间的地方挖起坑来。
	
	　　枢劫仔细端详那弓身，曲指一弹弓弦，弓弦发出清越之声，点头道：“不错，你的技艺又进了一步。这把弓除了筋骨还不够硬，已经算得很好的弓了。”矢茵洋洋得意地道：“我啊，总有一天能制出最好的弓！你去一边等着吧！”枢劫走到大树下，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了，捶着腿看她忙碌。
	
	　　矢茵挖了一阵，又到处找来结实的树枝，撑在坑里，似乎在做一个陷阱。她用力挖啊填啊，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嫁人了？”
	
	　　“哦。”枢劫打个哈欠：“其实我七天前就来了，你不在村里，所以没见到我。我听你祖母说的。据说，对方是宋国的史官？很好的婚事嘛。嘿——”他脑袋一偏，矢茵扔来的泥块砸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泥沙洒了他一身。他忙跳起来乱拍，叫道：“喂，我这次来的匆忙，可没带几件衣服！”
	
	　　矢茵继续埋着头挖坑，道：“是谁说很好的婚事？”
	
	　　枢劫抱屈道：“又不是我，是祖母老人家！话说回来，宋乃前商之遗民，和你们村关系不错，而且能做史官的可是大族之人，难道不好么？”
	
	　　矢茵不说话，继续挖啊挖，似乎汗水流到了眼睛里，她伸手抹了半天，嘟着嘴道：“……我就不喜欢……”
	
	　　“什么？”枢劫竖起耳朵：“听不清楚啊。”
	
	　　矢茵咕哝道：“没什么……”她刨出一个大坑，坐在旁边，用匕首削着树枝。枢劫一个人坐着无聊，抬头看大树的树冠，仰得脖子都酸了，揉着肩膀道：“喂，天上起云了呢。你要做什么最好快点，我看这天怕是要下雨。”
	
	　　矢茵还是不理他，但动作明显加快了。她削了几根树钉，伏身将它们牢牢地安在坑底，并在坑壁上也插了一些，然后用细小的树枝搭在坑顶，上面密密地覆上草和树叶。做完后，她退开几步仔细观察，直到确信陷阱已经隐藏得天衣无缝，方小心地从篓里掏出刚才塞进去的那黝黑的事物，将它放在陷阱上，又在上面胡乱洒了些碎叶。
	
	　　枢劫在一旁看着，突然脸色沉静下来，道：“你要捉树精？”
	
	　　矢茵在嘴边竖立起指头，叫他禁声。一切弄妥当了，她把剩下的树枝都扔到一旁的草丛中，只留下一枝插在狸皮里，跑到枢劫身旁，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沉香木已经放好，树精要出来了，别出声，咱们藏起来。”不等枢劫说话，拉着他的手跑到岩壁边，指着个凹进去的小洞道：“快，进去。”
	
	　　枢劫抗声道：“这么小个洞怎么……”矢茵老大不耐烦地将他推进洞里，自己则从腰间的狸皮下摸出个麻布小包。包里装着些白色粉末，她小心地一边倒退一边洒在地上，直至退入洞。
	
	　　枢劫低声道：“你这样就想抓树精？你以为很容易么？”
	
	　　矢茵道：“那可是上万年的沉香木！为了捞到它，我在湖里潜了好多天了。”
	
	　　枢劫道：“是好的沉香木，可你把树精引来了，就想凭那么个破陷阱抓它？真是异想天开。”
	
	　　矢茵横他一眼，取出腰间别着的树枝，用匕首削着，道：“我不是给你准备了弓么？等着啊，马上就给你箭。”
	
	　　枢劫道：“原来你打的这鬼主意！难怪今天对我这么客气呢。”矢茵道：“不然叫你来做什么？好了，别一脸委屈的样子，我给你做了那么多弓，难道还不能请你帮我一次？”
	
	　　枢劫正色道：“我不是抱怨。你小心点，树精虽然呆板，总是有日月精华的。如果碰上修行高一点的，诅咒到你可不妙！”矢茵道：“我才不怕哩。”她一面说，一面手上不停，将那树枝削得浑圆，再细心地削出箭尖。
	
	　　枢劫静静地看着她，见她忙了半天，身上到处都是汗，忍不住伸手用袖子替她抹去脖子和背上的汗珠。矢茵身子微微一颤，但并不移开，继续做自己的事。枢劫道：“你长大了，茵……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只是个呀呀学语的小丫头。一转眼，你都已经十六岁，继承矢姓了……我还以为你永远长不大呢。”
	
	　　矢茵哼道：“谁像你，十几年都一个样。你是不是在修炼什么仙术啊？”
	
	　　枢劫笑道：“修仙？那玩意儿可麻烦得紧，我没那样的耐心……谁说的？”矢茵道：“村里的大人们都这么说，不然为什么你一点也没变呢？哼，就知道做这些神神秘秘的事。以后我要变成了老太婆，就不来见你了，你也不许再到村里来。”
	
	　　枢劫呵呵大笑，矢茵忙回身捂住他的嘴，低声嗔道：“别闹！树精可机警得很，一有动静它就不来了……”
	
	　　她顿住了，因为突然发现自己赤裸的身体正紧靠在枢劫胸前，他身上发出的热仿佛要烧灼自己一般。矢茵的心砰砰乱跳，几乎连呼吸都不能，怔了半天，才想起后退。她的手在枢劫胸前一推，刚直起了腰，枢劫忽地双手一展，宽大的衣袖拢过来，将她拦腰抱住。
	
	　　矢茵全身的血都冲到脑中，一时神思恍惚，感到扶在自己腰间的两只大手传来的温度，身体软了下去，颤声道：“你……你……”
	
	　　只听枢劫道：“答应我，小丫头。”
	
	　　“什……么？”矢茵浑身都在颤抖。
	
	　　“答应我，别捉树精。”枢劫放开了她，却又捧起了她的脸，深深地看进她琥珀色的眸子里，道：“树精的诅咒会伤害你，远超过你的想象，我见得太多了。乖乖地嫁到宋国去罢。”
	
	　　矢茵火热而发颤的身体慢慢变得僵直冰冷。她盯着枢劫的眼，好久好久，冷冷地道：“我不。”
	
	　　枢劫叹了口气：“你要树精做什么？”
	
	　　矢茵甩开他的手，退到洞穴一个阳光照不到的暗处，道：“我要做一张弓，需要树精来做弓的魂。”
	
	　　枢劫道：“每张弓都会有自己的魂，为什么要树精来做？”
	
	　　矢茵道：“你不明白……我要做一张好弓。”
	
	　　“你已经会做好弓了。”枢劫把手中的弓在手里转了两圈，眯着眼仔细打量弓脊的走势：“我曾到过北冥，与周的军队一起与云中族作战，云中族铠甲武士的弓都还没有这张弓好……”
	
	　　“不！”矢茵固执地打断他道：“我要做世界上最好的弓！这……这是我一生最大的愿望。你曾经答应过我，要助我完成我最大的愿望，忘了么？”
	
	　　枢劫叹道：“怎么会忘……你才七岁大，就跟我约定好了呢……不过，这真是你最大的愿望么？我原本以为会是……”
	
	　　“是。”矢茵一字一句地道：“就是这个。”
	
	　　枢劫沉默了半晌，道：“好。我会给你想要的树精，但在得手之前，你必须待在这洞里，绝对不可以出来，不能让树精看见你，懂吗？”
	
	　　矢茵凑到枢劫面前，又惊又喜地道：“真的？可……可是为什么呢？我想要亲眼见到树精……”
	
	　　枢劫斩钉截铁地道：“不行！你要不答应，我马上将你带回去见老祖母，永远禁止你再到这里来！”
	
	　　矢茵哆嗦了一下。他们村自有夏以来，就世代为人制造弓矢，因曾为后羿制造射日的弓而闻名天下。商汤起兵灭夏，他们村的弓矢立下大功，被赐矢姓。传说他们的祖先曾跟随黄帝征战天下，从不知名的神只其那里学来绝技，能将树之精融入弓里，为其魂魄，因此每每能造出冠绝天下的神弓。他们将村落建在边远的巴国，一来因制造神弓，颇多结怨，需要隐居，二来则是因此处天滋地润，有从上古时代就留下来的古树林，树精不仅多，而且极有灵性，用来造弓再好不过。但有的时候，遇上已经修行而得道的树精，就会遭到可怕的诅咒。因惹怒树精而使全村遭殃的事，历年来并不少见，是以村里老早就立下族规，除非是必须要造神弓才能入林捉树精，而且还必须经由村里的长老会允许，否则将施以严刑。
	
	　　这规矩矢茵再清楚不过了，当即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枢劫道：“这才乖嘛。你就在这洞里等着，我到外面去。记着，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探头出来看，也不许发出任何响动，直到我来叫你为止！”
	
	　　矢茵嗯了一声，乖乖缩回洞深处。枢劫以手为刀，在旁边砍了些灌木堆在洞口，再低声叮嘱了她一遍，拿着弓走了。

四 昆仑山巅 观星殿 旋室
	　　昆仑山巅 观星殿 旋室晴天。浩日。昆仑绝壁下云卷云舒。
	
	　　二等侍侯观星史巫镜大咧咧地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迅速传播开去，在他旁边的二等侍侯观星史巫鼎和前面的一等候补观星史巫柠同时张开嘴打哈欠。高高的旋室外的环行走道上，一时睡意朦胧。
	
	　　巫柠揉了揉眼睛，咳嗽一声，沉下脸来道：“你们两个，知道什么叫克尽职守吗？每次当值都懒洋洋的，不成体统！巫镜，特别是你，上个月的记录，竟然有一页记载有误，规星仪上明明有一颗惑星穿过了亢宿，你却写‘星宿如常’。观星司长老很不满意，特意把我叫去询问，你知道吗？”
	
	　　巫镜咽了咽口水，躬身道：“是，小臣知道了。”
	
	　　巫柠继续道：“观星史职责重大，任何星辰变化，都可能影响下界，需得立即呈报长老会。这些道理难道你还不清楚吗？上古圣贤有云：唯星之变，天授之意也……”
	
	　　既然说到上古圣贤，巫镜只得整顿衣冠，老老实实跪下听着，心中道：“什么星辰？不过就是一个火球。不能记录，还不是八隅司的要我禁声？可恶的是当时没有第三个人看见，估计也没人相信有这种事。看来这黑锅我是背定了！”心中愤愤不已。
	
	　　因有族人下跪听训，巫鼎快步走到走道门口，一把拉开，从里面立时传来沉闷的隆隆的声音。二十几名宿鬼正合力操纵复杂的铜制机关，推动巨大的规星仪沿着密密麻麻刻满星路轨迹的底盘移动。这些宿鬼虽被获准进入旋室侍侯，但全都白袍裹身，连头脸都遮住，只露出两只漆黑的眼睛。巫鼎走到铜金制造的环行旋梯上，向宿鬼们喊道：“止！”
	
	　　宿鬼们立即停下，一起伏在地上，其中一个慌慌张张跳过转动的绞盘，没来得及收腿，重愈万斤的规星仪仍向前移动少许才停下，机关反转过来，像压根枯枝一般压断了它的脚。它痛得吱吱乱叫，随即被当头的宿鬼狠狠压下。
	
	　　巫鼎知道巫柠一时半会还训不完，回头看看天际，便道：“定在井宿一刻的地方，你们退下，非召不得入内。”宿鬼们唯唯诺诺，手脚麻利地将规星仪定在某一个位置，一起倒退着出去了。
	
	　　巫柠又说了一些先哲古圣的话，听巫镜不住认错，觉得能将这个素来桀骜的人压服，甚是满意，道：“我也是为你好，不要以为谁都可以像昊、劫那样为所欲为。我们族人，始终还是以镇守南天门为宗旨，观测星辰又是其中的关键，不能稍有马虎。哼，天下那些杂事越管越多，我族都快变得跟商人、周人一样，失去本性了！”他说得口也干了，伸手把玉冠扶了扶，巫镜会意，忙站起来与巫鼎一道跟着他绕着旋室转了一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露台上各施一礼，终于走回旋室门口，回头补充一句：“好好看着，我到顶楼静修室去了，有任何事立即呈报，记住了？”
	
	　　巫镜、巫鼎同时行礼道：“是。恭送大人。”巫柠一点头，上楼去了。
	
	　　巫镜靠着玉石栏杆一屁股坐倒，忍了半天，还是呸道：“什么静修，还不是睡觉去了。不就是个候补观星史么？架子比长老还大！”
	
	　　“你小声一点！”巫鼎赶紧道：“别叫他听见……”
	
	　　巫镜拍拍身边的地板，道：“来，坐。我们也歇口气。”巫鼎走到旋室门口观察半晌，直到确信巫柠已经下去了，才踱到巫镜身旁，却仍不敢像巫镜那样肆无忌惮地乱坐，只小心地蹲下。
	
	　　太阳慢慢西沉，但还没有落下山头，观星殿对面的昆仑绝壁像镜子一样反射着阳光，从刺眼的白色渐次变幻成火红。不用绕到旋室的另一面，也知道西边起了火烧云，这下云生兽们可有得受了。再过一小会儿，星辰升上天空，就要用规星仪观测星辰。巫鼎犹豫半晌，终于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那么……那个传闻是真的了？”
	
	　　“什么传闻？”
	
	　　“就是……你要到预备使团去的事？”
	
	　　巫镜顿了片刻，看看周围，确信宿鬼们都不在左近，才道：“你听到什么了？”
	
	　　巫鼎道：“没……没什么……哎哟！”巫镜一拍他脑袋：“我可正恼火，你想找打？”
	
	　　巫鼎从小跟巫镜玩到大，知道巫镜表面看上去文静，其实野得跟周人似的。他们巫人都以追求精神静修为目的，极少有人崇尚武力，不巧的很，巫镜就是那极少中的一员，动手打人是家常便饭。精神静修需要日久天长才显出高下，可惜巫镜从三岁起就能一人痛打十几人……他凑到巫镜耳边，低声道：“长老昨天收到一封信函，听说……就是你的调令。”
	
	　　巫鼎的母亲是观星殿三名候补观星史之一，也是观星司长老最器重的人，有传闻说下届观星史非她莫属。如果是她传出来的话，一定十拿九稳。巫镜虽然神色不变，却禁不住挪了一下屁股，撑起来跟巫鼎一起蹲着。
	
	　　“这个么……我也不太清楚。”
	
	　　“是伯父的意思？”
	
	　　“说不上来……咳咳……我爹那人脾气古怪得很。哟，井宿已经出来了，要开始记载了……”
	
	　　“伯父不是一向只许你学习观星与占卜之技吗？怎么会突然要你入使团？”
	
	　　“这个吗……哈哈……我也不太清楚。所以说我爹的脾气古怪得很呢！”
	
	　　巫鼎瞧了他半天，叹口气道：“你可真幸运。”
	
	　　“多谢。”巫镜毫不客气地道。两人一起靠在栏杆仰头看天。井宿已经升得老高了，连鬼宿也已露出了半张不耐烦的脸，却无人去管。旋室下的宿鬼们见过了时辰，规星仪还没有移动，都是又惊又怕，但巫鼎不召，它们也不敢进来，只能在门外干着急。
	
	　　巫鼎一本正经地道：“如今穆王当政，周公势大，群臣伏首，出使郑、鲁、卫这些国家，跟游玩没什么区别。如果是西蛮之国秦，或南夷楚国，可有你受的了。”
	
	　　巫镜道：“为什么？秦倒罢了，跟西狄接壤，估计也不是什么循礼之国。我听说楚是大国啊。”
	
	　　巫鼎道：“地方是大，可惜民风刁蛮，那里的人一个个都戴着奇怪的高帽子，在街上如果你走到人多的地方，简直连天都看不到了。就这样。”他拿了一卷当值记录用的羊皮，卷起来戴在头上比画。两个家伙一起呼呼傻笑。
	
	　　笑了一阵，巫镜咳嗽一下，道：“那不是没有什么好玩的事了？真可惜，要是生早一点，就赶得上灭商建周的大事了！唉，现在都没意思了。”
	
	　　巫鼎道：“那也不能这么说。我听说徐国仍敢与周较劲，拼命修筑偃都。如果你要到有趣一点的国家去的话，就只有它了……但那里可危险得很。”
	
	　　“怎么说呢？”巫镜虽然一人能打十个巫鼎，但巫鼎从小挨的打最少，原因就在于此：巫镜虽有急智，运筹帷幄的事却得听他的。
	
	　　“你没听说吗？徐候所建偃都，规模都快超过洛邑了，按周制，越礼可是重罪。只不过现在周公在北冥跟云中族和北狄打得很艰苦，实在无力回师，徐国的司城荡意储更是天下闻名的名将，其余诸侯国一时也不敢动他。一旦云中族退却，周公的军队撤回中原，与召公合力相向，对徐国的战争就不可避免。”
	
	　　巫镜坐直了身体，俨然一幅正经使臣的模样，问道：“云中族为何就会退却？”
	
	　　巫鼎道：“周天之气呀。你每天观星，难道就没有留意吗？”
	
	　　巫镜挥了挥手：“我从不看那个。”
	
	　　“能观周天之气是我们巫人才有的天赋，你却不会看，真是……周天之气已经变动，云中族的北冥鲲城不久就会重新升入高空，到时候补给、人员调动困难，不得不撤退。云中族这么多年来发动的战争，无论跟商也好周也罢，虽然武器上占据优势，却从没取得什么进展，就是有这个苦衷啊。”
	
	　　“嗯。”巫镜点一点头：“诚如卿言。”
	
	　　正在这时，旋室下传来呱呱的叫声，一只传信的鸿飞上来，钻入顶楼的静修室中。巫鼎知道巫柠就要起来了，看了看巫镜，道：“不过你放心，你是不会被派到偃都去的。”
	
	　　“为什么？”
	
	　　“因为我族不能容许被人羞辱，哪怕笨蛋也不行。”
	
	　　说完这一句，巫鼎跳起身来，飞也似钻入了旋室，咣啷一声关上了门。巫镜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不禁怒吼一声，两三步跑到门口，一拉拉不开，里面已经锁上了。他喊了几声，就是没人回应，更是恼怒，当即退开两步，运足了劲，一脚向门踹去。
	
	　　门在他的脚碰到之前突然开了，巫镜收扎不住，一脚踹在开门的巫柠肚子上。他惊恐地看着巫柠痛得面部扭曲变形，眼珠吓煞人的突出眼眶，一声也发不出来，踉跄后退，一脚踩空，从旋转的楼梯一路往下翻滚。为能放下巨大的规星仪，旋室高逾二十丈。旋室外的环行露台虽只在它的中间位置，但铜制的楼梯又高又陡，巫柠咚咚咚咚一直滚到底，脑袋重重撞在规星仪的黑色玄武岩基座上才停下来，当场昏死过去。
	
	　　以下犯上是巫族的重罪，最严厉的惩罚甚至包括夺去灵魂，巫镜知道祸闯大了。他胆子再比天大，此刻也吓得六神无主。正自仓皇间，突然门后有人一把抓住了自己，他吓得一跳，那人低声道：“快……快去看看！”却是巫鼎。
	
	　　巫镜脚下一软，坐倒在地，颤声道：“我……我爹会杀了我！他那个脾气……”
	
	　　巫鼎此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径小跑，下楼去查看巫柠。旋室只有一个出口，巫镜正在想该不该从外面露台爬下去，先逃出观星殿，再想办法溜到绝壁旁的船坞，运气好的话，也许有妖族的浮舟，混进去也并非不可能……忽听楼梯咚咚咚一阵急响，他吓得跳起老高，掉头就向通往露台的门跑。巫鼎从后一把扯住了他，叫道：“跑什么？”
	
	　　“我……我爬……”
	
	　　“爬？观星殿高百五十丈，你想成为我族有史以来死得最难看的一个？拿着这个！”
	
	　　巫镜一呆，巫鼎已把一卷文书塞进他手里。他的脸此刻也白得发青，兀自强作镇定地道：“他没死，只是断了几根骨头。你真幸运，他是来给你调迁文书的，快跑，今天就出城去！”
	
	　　巫镜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想要翻开文书看，奈何双手乱抖，无论如何打不开。巫鼎只好又夺过来，翻开念道：“着……二等侍侯观星史镜见函立即往八隅司述职无怠……八隅城君？昊大人？”
	
	　　巫镜一把抢过，哆嗦着卷起来往衣服里乱塞，一面道：“好！我爹还是心疼儿子……我……我这就出发！”
	
	　　巫鼎皱起眉头道：“这是八隅城君签发的函，他又不是你爹。你爹自有权利调任使臣，把你叫到八隅司去做什么……不过八隅司就八隅司吧，总也好过待在这里等着受罚。”巫镜这个时候才懒得管自己的老爹是谁，使劲一拍脸，定定心神，道：“好，我、我走了！我……我以后……”
	
	　　“以后怎么？”
	
	　　“我……我以后……我……我想……”巫镜使劲抓脑门。
	
	　　巫鼎知道他吓傻了，便道：“你想到冥窟里关一辈子的话，就再罗唆两句，我无所谓。”
	
	　　不想！
	
	　　巫镜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要到底时，看见巫柠以一个古怪的姿势歪在地上，以他几十年的打人经验来看，至少左手手骨和右腿腿骨断了，其他还有什么此刻也无暇细看。他咬咬牙，纵身跳过巫柠的身体，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上正向自己挥手的巫鼎，猛地推开大门。只听守在外面的宿鬼大声鼓噪，乱作一团，巫镜一叠声地咆哮着，去得远了。

五 巴国 姬山
	　　巴国 姬山 独鼎峰姬山是云山的一条支系，山脊平直且长，从南向北延绵几十里，仿佛平地立起的一堵墙，将平坦的阳坪与外界隔绝开来。独鼎峰是其中最高的峰，传说黄帝曾在此设鼎煮酒，后来鼎随他登天，单落了只鼎脚。鼎脚就落在峰前，变成了根两头粗，中间细，高约五十丈的石柱，突兀地插在离峰顶十几丈远的地方，仿佛擎天之柱，独鼎峰因此得名。站在峰顶向下俯瞰，几十丈陡峭的断崖下是一片翠色的竹海，一直绵延到山脚的荆水。再往东，茂盛的森林里，到处散落着村落，那里就是以制弓矢而闻名天下的矢村。
	
	　　小小的茵坐在峰顶，看着十几丈外石柱顶坐着的那个年轻人，一肚子的火。
	
	　　“你射到我，我就答应你说的事。”那年轻人始终笑嘻嘻地对自己说这句话。他抄着手，甚至都没看自己，而是面朝外，看山下那片起伏不定的竹海。有的时候风很猛，吹得竹海一浪浪地打在峭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就特别高兴，手舞足蹈地唱：“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茵使劲削着竹箭，箭头削得越来越尖。她每削几支，就拉开自己的小弓努力射过去，可是每次连那石柱都射不到。有一次她气过了头，走到崖边，还没拉弓，就被从山崖下刮上来的岚风吹得翻倒在地，不得不狼狈地爬回来。
	
	　　风这么大，枢劫怎么就不害怕？
	
	　　她换了一把更大的弓，试着拉了一下，咦，平日里纹丝不动的弓居然此刻被拉开了一些，火气大了果然不同。她于是咬紧牙关，学着母亲的样子，左脚蹬着岩石，右脚弯曲，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弓拉开少许。因为手抖得实在厉害，根本来不及瞄准就放了箭。
	
	　　这支箭刚飞出去几……不，几乎就在它离弦的那一瞬，枢劫就站到了自己面前，一把抓住了箭，拿箭尖对着他自己的肚子，一边退一边道：“啊……射中我了……啊……”
	
	　　“你……讨厌！”茵举着弓使劲向他砸去，枢劫毫不避闪，这一下正中他的胸口，力道之大，震得茵自己的手都痛了。她尖叫一声，丢了弓，紧张地道：“打疼了吗？”
	
	　　枢劫摇摇头。
	
	　　茵皱紧了眉头，道：“你……你怎么不躲呢？伤到了怎么办？”
	
	　　枢劫叹了口气，伏下身子，抱住茵的腰，说道：“茵，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茵使劲点头，道：“你说！”
	
	　　枢劫郑重地道：“一个七岁大的小丫头，再怎么用弓使劲打我，也是不会痛的。下次记住。”
	
	　　说完这句话，枢劫抽身后退，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又慢慢地停下，因为茵捂着脸，伤心地抽泣起来。
	
	　　枢劫赶紧上前，道：“别哭，对不住啊，我不该笑你。”他蹲下来看着茵的脸，茵奋力转到一边，哭道：“你们……你们都说我小，我才不要长大呢！我……我才不要像姐姐那样！”
	
	　　枢劫拍拍她的肩，由着她哭了一阵，才道：“你姐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她嫁给景候，应该是好事吧。为什么要自寻短见呢？”
	
	　　茵哭道：“姐姐……姐姐才不愿意呢……她说，她喜欢的是……是别人……呜呜……姐姐好可怜！”

六 巴国 姬山 蛴谷
	　　巴国 姬山 蛴谷矢茵揉揉眼睛，清醒过来，呀，外面的天都黑了。
	
	　　她刚才躲在洞里，静等枢劫捉树精，后来累了靠在石壁上，没想到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还做了奇怪的梦……多么遥远的往事……
	
	　　她伸展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默默叹了口气。此刻心还沉浸在刚才忧伤的梦里，她觉得鼻子酸楚，却又不想再为那么久的往事伤怀流泪，便紧咬下唇忍住。
	
	　　正自出神，忽听外面嘣的一声，正是弓弦发出的声音。矢茵心中一紧，就听见吱的一声怪叫。这声音尖利刺耳之极，激得矢茵浑身一哆嗦，心道：“劫大哥出手了！”
	
	　　她趴在冰冷的山壁上，只听外面那吱吱声忽而变成沉闷的低吼，仿佛野兽受伤垂死时的哀叫；忽而又变得激动，好像成百上千只老鸹一起呱躁；忽而又变成严厉的人声，一遍遍地道：“汝何人，伤我甚！”突然又变成撕心裂肺的哀号惨叫……
	
	　　矢茵才听一小会儿，只觉全身无一处不酸痛难耐，她拼命捂住耳朵，但那声音越来越大，几乎不是从耳朵里传来，而是如一根棍棒直接在脑海深处搅动，又或是一把刀在全身所有骨骼之间来回的刮……矢茵但觉头要裂开般疼痛，眼前看出去已经一片血红，忍不住也放声尖叫起来。
	
	　　她刚一开口，那声音忽地一顿，跟着咕哇一声巨响，洞口风声大作，有什么东西猛冲了过来。
	
	　　矢茵猛地惊觉，大叫不好，她刚来得及拔出匕首，手上一紧，已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矢茵拼命拉扯，那东西却顺着她的手臂越缠越多，她惊恐之下，都忘了用匕首，只是一个劲往后退。蓦地脚上也是一紧，一股大力猛地一扯，矢茵再也站不住，仰天摔倒。她摔得眼前金花乱闪，放声大叫道：“劫！”
	
	　　突然之间，那力道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它消失得实在太快，矢茵仓皇叫了半天才意识到。只听枢劫在外面道：“别叫了，小丫头，快出来拿你的树精。”
	
	　　矢茵用力一拉，刚才缠在手脚上的东西纷纷跌落，她的心兀自跳个不停，连滚带爬跑出来。外面月色如水，矢茵只觉眼前一亮，回头看时，才发现刚才缠住她的竟然是封在洞口的灌木。枢劫蹲在陷阱旁，见她过来，站起身来道：“不是叫你不要出声的吗？树精刚才差点捉住你了。”
	
	　　矢茵摸着胸口道：“好……好可怕……你都不知道，刚才……啊，这就是树精啊？”
	
	　　只见陷阱里有一段手臂大小的树根，被坑内纵横交错的尖刺卡住，其上还插着自己削的那支箭。枢劫道：“可别小看它，这是我见过修为最深的树精了，看，都要成人形了。”他拿起树根，矢茵小心地凑近了看，果然见那上面伸出四根小枝，仿佛人的四肢，还有类似头、胸的部分。在头上，已经隐约有了五官。枢劫道：“如果不是陷阱里的尖刺钩住了它，它一旦爬上来，可就难制伏了。”
	
	　　矢茵没想到自己引来这么厉害的东西，心中又喜又怕，仍不敢摸它，问道：“它……它还会说人话了呢。刚才为什么叫了那么半天？我头痛死了！”
	
	　　枢劫道：“你那支箭太软了，没有射穿它，它一时发狂起来，四面出击，周围的树都被它控制，出手捉我们。我躲在后面的山壁上，本来想等它精气消散后再出手制伏，可是你一叫，我只有提前下手了。”
	
	　　矢茵道：“哦……啊……那、那它见到你了？”
	
	　　枢劫笑道：“没事。它诅咒我没什么用的。来吧，用草编根绳，把它提着走。”
	
	　　矢茵用艾草编了绳，枢劫把那树精紧紧缠住，又要去拿那块沉香木。矢茵忙道：“等等！就把它埋在坑里吧。”
	
	　　枢劫道：“这不是你辛辛苦苦从水里捞起来的吗？这样的沉香木可很贵重。”
	
	　　矢茵抬头环视四周的树，道：“我们抓了一个树精，它是森林的孩子，森林多可怜啊。把沉香木埋在这里，让它们补补元气也好。”说着蹲在坑边，把沉香木埋了。
	
	　　月已经升得很高了，这密林反而喧闹起来，有啾啾的虫鸣，吱吱的鸟叫，也有不甘寂寞的猕猴的咕哝声。有时还传来一两声虎啸，或是狼群的哀嘶，听得人背上生寒。凛冽的谷风无有止息，在林泉、石壁之间来回呼啸，仿佛森林在大声呼吸，偶尔还要喘两下。矢茵抓紧了枢劫的手，道：“我……我们快走吧！”
	
	　　矢茵来的时候根本没料到会待到这么晚，身上没有火种，林子里有的地方透下月光，还勉强能看到地，更多的地方被高大的树遮得严严实实，漆黑一片。矢茵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没走多远已经几次撞到石头上，痛彻入骨，却又不敢大声叫出来，生怕引来虎狼。忽听身后的枢劫道：“你不是看不到路吧？”
	
	　　矢茵低声道：“嘘……小声点！我娘说，落翠谷里有神兽的，被它发现可死定了！”
	
	　　忽觉身后的枢劫大步挤到前面，身子一蹲，自己收不住撞到他背上。她刚要后退，枢劫已经将她背了起来。矢茵道：“你……你做什么？”
	
	　　枢劫笑道：“你这样慢慢走，走到天明都走不出去。”说着大步向前走。矢茵想了想，暗中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老实不客气地趴在他肩上，道：“这么黑，你看得见么？”
	
	　　枢劫道：“我有第三只眼睛，专看黑暗里的东西。”矢茵拍他一下，道：“哼，你就知道吹牛。小时候还骗我说你是龙变的，哪有龙像你这样说假话的？”枢劫哈哈大笑，道：“是吗？说假话的龙可多得很呢！”
	
	　　矢茵急道：“别大声笑，这里真的有神兽啊！你走得好快，难道真的看得见？”她只觉枢劫在这样漆黑的密林里非但不跌跤，简直行走如飞，实在有些吃惊。枢劫道：“你不是说我骗人么？怎么又相信了？”矢茵搂着他的脖子，有些怅然地道：“我想信，可是又不敢信……你每年只有槐花开了才来，呆上十几天就走，我……我……今年是认识你的第十三个年头，却觉得你越来越陌生了。你究竟是谁，从哪里来？你总说到这里来是为了看望母亲，可村里谁也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孩子。娘说枢姓是巴国贵族，可是你有贵族的样子吗？”
	
	　　枢劫淡淡地道：“你都长大了。第一次背你，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
	
	　　矢茵打心底里叹了一口气，知道他仍是不愿回答，当下不再说话。枢劫也闷着头赶路，不久走到下午弃舟登岸的地方。枢劫四下里看了看：“糟糕，竹筏已经被冲走了。”
	
	　　矢茵跳下来，跺脚道：“那……那怎么办？今晚难道回不去了？这林子我……我可不想多待。”她对刚才捉树精那一幕还心有余悸，回头看着漆黑的森林，忍不住颤抖。
	
	　　清冷的月光映在溪流里，溪水潺潺，又将光投射到对面光洁的岩壁上。光影就在岩壁上永无止息的流动，脉脉如水。枢劫走到水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岩壁，于是那些水又流到了他的眸子里。矢茵从一旁偷偷看他的脸，还有眸子里流动的光辉，心里不觉有些痴了，随即又有一丝酸楚袭上鼻尖，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仿佛明月，而自己呢……只是石壁上的影。明月每次只会在这山谷上停留那么一小会儿，便即消失，而自己也将隐入黑暗，傻傻的等着下一次轮回……
	
	　　她鼻子酸得几乎快要落泪，突听枢劫道：“我仿佛觉得……这坐山的后面，就是矢村，是不是？”
	
	　　矢茵忙转过头去，道：“我……我哪里知道？石壁这么陡峭，可从没有人爬上去看过。反正今晚恐怕是走不了了，我们还是找棵大树，挨到天明再说吧。”
	
	　　枢劫笑道：“想要回去还不简单么，让能爬上去的背我们不就行了？你只要答应我，等会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给其他人说，我就带你出谷。”
	
	　　矢茵回头正要嗔他吹牛，却被他眼中不同寻常的光芒震住，呆了一下，不由自主点了点头。枢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神色，眯了几下眼睛，又恢复了平日里懒散的模样，笑道：“小把戏，你看着哦，可有趣了！”
	
	　　他举起右手，略一沉吟，用食指凭空画了一下。夜色中突然出现了一丝淡蓝色的光亮，仿佛是他的手指拉出来的一根亮线，并不刺眼，但也比普通的灯烛之光要强。矢茵吃了一惊，枢劫不待她开口询问，手指飞快划动，只一瞬间，矢茵的眼前就凭空出现了一道亮线组成的图案，看上去像是某种文字，却无法读懂。
	
	　　“这……这是什么？”
	
	　　“一道符文。”
	
	　　“可是……”矢茵使劲揉揉眼睛，道：“符文不是得刻在龟甲或画在皮上吗？怎么可能凭空画出来？”
	
	　　“我们不是没有吗？”枢劫一脸委屈，说着一把将矢茵抱了起来。矢茵道：“你……又做什么？”枢劫笑道：“夜寒露重，水已经很凉了，如果我带着生病的你回去，你娘又该骂我了。”矢茵道：“哼，我娘那么……什么时候骂过你？”她本想说：“那么心疼你。”可是话到嘴边突然说不出来，匆忙改了口，她也觉得脸上发烧，便佯装生气，把脑袋别到一边。
	
	　　谷风咧咧，刮过两人身旁，那亮线组成的图案竟然也煞有其事的晃动了几下，好像真是一张纸般。矢茵看着这蓝色的符文，想起村里最厉害的三伯需要用心画上几个月，才能画出一张符，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过了片刻，忽地吃惊地道：“啊！消失了！”
	
	　　那图案从下至上迅速地变淡变暗，一忽儿功夫，就彻底消融在夜色里。它消失的瞬间，矢茵只觉身体剧烈震动了一下，她刚要尖叫，却见枢劫仍神色自若，当即住了口，再看四周，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不……还是有什么不对……是什么呢？她只觉全身都不自在，却也说不上哪里有问题。惊疑之中，她挣脱了枢劫的怀抱，跳下地来，哗啦一声，竟激起老高的水。
	
	　　水什么时候升到比膝盖还高？矢茵有些懵了，刚才自己明明站在岸边的啊？她再转头看，呀，真的，那本来隔着十几丈远的岩壁，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移近了好多。不……岩壁怎么可能移动？应该是自己移到水里，靠近岩壁才对……
	
	　　“不。”枢劫道：“不用怀疑，你根本没动。只是有座岩石到了你身旁而已。”
	
	　　矢茵抬起头来，见到了一个身高十五、六丈的岩石的巨人。
	
	　　----------------------------

七 昆仑山 八隅城
	　　昆仑山 八隅城 八隅司巫镜飞也似跑下观星殿长达一千两百八十七步的玄石阶梯，跨最后一步时，脚终于软得再也支撑不住，翻滚在地。他刚喘了几口气，只听高高的阶梯上传来一阵闷响，那是旋室大门开启的声音。这声音让他抽筋的脚一下蹬得笔直，跳起身继续跑。刚出了大门，一群宿鬼已经抬着顶小轿在外等候了。
	
	　　巫镜来不及惊异对方的神速，飞身上轿，一个劲地喊：“快、快、快！快点跑！”
	
	　　轿子当真一路飞奔，下了阆风岭，过了金屑桥，直到穿过熙熙攘攘的外族人聚集的北市，巫镜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巫人对礼仪尊卑极之看重，对上司无礼甚至动武，最轻的也会被罚终身禁锢。虽然凭父亲的力量，自己最终不至于受到重惩，但多半也会被观星司长老以静修的名义永远关在观星殿里。什么调动、出使……统统不要想了。我才不愿意呢！
	
	　　他定下神来，忽觉外面好静，撩开窗帘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轿子已经离开大道，走上了一条碎石小路。小路两旁是茂密的梭箩树，高高的树冠遮天避日，一时连樊桐岭都看不见。路笔直地通向一片高愈数百丈的绝壁。
	
	　　这地方巫镜实在陌生得紧，别说来，连在观星殿那样高的地方，似乎都从没见过八隅城里有这么一大片梭箩林。每隔十几丈远，茂密的树林中就有一尊上古神兽的雕像。巫镜从这些雕像上隐隐感到强大的禁制法术，心中突然一怔，想起许多传说中隐讳秘密的所在……这好像不是去预备使团的路？
	
	　　他搔着脑袋，掏出文书重新看了一次——哎，怎么？不是老头子来的调令？他合上文书，看看封皮，再次打开，仔细读道：“着……二等侍侯观星史镜……”嗯，是自己。但是……后面怎么写的是到八隅司？
	
	　　八隅司关我什么事？巫镜想。然后他的脸开始白了，有个火球跃入他的脑海，唤起了那天的一切记忆……糟糕！
	
	　　巫镜脑子里关于逃跑的念头刚一起，已被施了禁制法术的轿子瞬间变成了囚笼。他手向轿门伸去，突然之间，那近在咫尺的门怎么也够不着了，不管他手伸多长，始终离门有一寸的距离。巫镜大骇，去抓窗帘，窗帘同样弃他而去。他急得要站起来，然而椅子和地板总是在他将要使力的那一瞬向下一沉，使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借力站起。巫镜挣扎半天，终于气馁，知道对方的禁制法术自己是无法破了。
	
	　　他脑子里一时一片茫然，不觉紧咬着拇指，努力想着究竟自己犯了哪一条禁忌。
	
	　　巫人本无什么内耗，向来内部非常团结，所有大事亦都由长老会商讨决定。但自巫昊灭商建周，昆仑云海第一次没过观星殿以来②，有传闻说他开始暗中培养势力，以强硬手段左右人族国家，积蓄力量，有些甚至是在长老会监督之外。难道那天的火球真的是给昊报信的？难道我写给父亲的信落在了他手里，所以要将我治罪？禁制法术一旦展开，轿子里外完全隔绝，连声音都传不进来，根本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了。巫镜摸着袖子里父亲送给他的匕首“辟”，焦躁不安地坐着，估算时间。半个时辰后，正当他第三次用匕首在根木梁上做记号时，轿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巫镜吓了一跳，忙整顿衣冠，只见一名宿鬼在轿门前恭敬行礼，请他下轿。巫镜心道：“反正已经到了，出去看看。我才不相信昊真的敢对族人下手呢！”当即心一横，大咧咧下了轿。只见自己已经身在一条长长的回廊里了。
	
	　　回廊开凿在昆仑山坚硬的玄武岩里，拱顶有数丈之高，用金、铜和蜀国人锻造的异金包裹，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精致的图案，巫镜只认得少许，描述的是上古的神之战事，从盘古开天，到东皇太一君临天界，昊阖夺位，直至伏曦复仇……无不唯妙唯俏。拱柱后的玄武岩被削得平滑如镜，其上浮刻着神兽、山川、冥海等物，皆以青玉、晶石、云珠等装饰，光彩耀人眼目。每隔十丈，拱下便吊着一盏千年不灭的龙滟灯，将回廊照得金碧辉煌。比起朴实清爽的观星殿来，这地方实在奢靡过了头。
	
	　　巫镜晓得这些图案里不知隐藏了多少厉害的上古符咒，那些神兽的浮刻雕像里说不定也寄存着先人的灵魂，不敢稍起逃遁之心，老老实实跟着那宿鬼走。
	
	　　回廊长一百多丈，转了十几个弯，巫镜走得脚都软了，到了尽头却只有一个门。巨大的檀木门上嵌着二十八只铜钉，每只铜钉上雕着一只昆仑守护神兽，门正中则是两尊麒麟神兽铜头像。巫镜从没到过八隅司，只听人说这里集中的权利甚至可与长老会相比，今日见了这般气派，颇有些紧张起来。那宿鬼在门前跪下，咕咕说了几句。
	
	　　过了好久，巫镜等得老大不耐烦的时候，忽听啪咯一下，厚重的门被缓缓推开了，里面却是一条更长更大的走廊。一名身着蓝袍的内侍官走出来，正是当日到旋室来的巫顺。他端着一只四足铜兽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支笔。可是盘上并无纸墨。
	
	　　巫镜忙伏下身，小心地行礼道：“小臣镜，奉八隅城君之召，前来复命。”
	
	　　巫顺不说话，眼睛一直低垂着看笔。巫镜说了两遍都没得到回应，觉得奇怪，抬头看看他，忽然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起笔来，一边端详一边道：“哦，是上品的……”
	
	　　回廊内闪了一次光，明亮得连龙涎灯都暗淡下去，宿鬼没有被白布遮盖的手被光刺得血肉模糊。光转瞬消失，它吓得浑身哆嗦，也不敢叫出声来，只是拼命伏低身体。
	
	　　笔直直落在玄武岩地板上，弹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音。内侍官蹲下，将笔小心地拾起，重新放入托盘。他看了一眼宿鬼，淡淡地道：“城君有令，封闭大门，非召不得入内。”不等宿鬼回答，径直进去了。
	
	　　门又吱吱响着，慢慢合上。宿鬼磕了几个头，倒着退出回廊。回廊里再度空无一人。
	
	　　巫顺捧着托盘径直走到回廊尽头的静室门前，敲了两下，再推开门。静室里没有点灯，只有回廊里的灯光照进去，隐约看得出这是间几乎空空荡荡的房间。外面回廊极尽奢靡，里面却朴素到寒碜的地步，只有一张几，两三个坐垫。有个人静静地坐在几后。
	
	　　巫顺走到几前，将托盘放在几上，道：“已经准备妥当了。”
	
	　　他躬身行礼，正准备退出去，那人拿起了笔，轻轻道：“顺，这就是你说的那位野心不小，又有些小聪明的年轻人？”
	
	　　“是。”
	
	　　那人轻轻笑了一下，把笔放好，又道：“这件事……你觉得好么？”
	
	　　巫顺毫不含糊地道：“诸事唯城君决断，小臣何敢妄言？”
	
	　　巫昊道：“此事关系太大，那东西……恐怕连长老会都无法控制。稍有不慎，不仅我族，整个天下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等了良久，但巫顺一直矜持地沉默着，不觉叹道：“你就真的无一言一句可对我说么？”
	
	　　巫顺道：“小臣不敢妄言。”
	
	　　巫昊道：“你仍对往事耿耿于怀，不肯对我说一句有用的话。你的尊严，可真的比我族存亡还要重要得多呢。”他站起身来，挥手道：“你恨我，正希望我出个什么弥天大错，狼狈收场。我却偏不让你满意。你说得没错，诸事唯我决之，你说的也没什么用处。去吧。”
	
	　　巫顺迟疑了片刻，转身出门。在门要关上的一瞬间，他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不能阻止……至少要有我们的一份。”
	
	　　这声音虽小，巫昊却像听见了般，点头道：“当然。”
	
	　　门关上了，静室里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过了片刻，隐隐约约的，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浑厚的嗡鸣声，随着这声音的响起，他对面墙上的三块巨大的圆形晶玉石慢慢发出了青色的光亮。声音渐次增大，仿佛人的叹息，又仿佛风穿越洞穴的呼啸。光也愈加明亮起来，某些奇怪的阴影在光里晃动。
	
	　　巫昊端坐在几前，用一根纤长的手指在空中飞速地画着符文。一道又一道淡紫色的符文依次出现，在他面前渐渐排列成一圈，张开的禁制将所有不愿张扬的事物统统隐藏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他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有几个甚至没有画得足够完善，就被急切地释放出去。将要来的只是魂体，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静室中突然叮的一响，高高的穹顶上照下一束光，投射到他身上。巫昊伸手虚推，那一圈符文立即隐入周围的黑暗中，消失不见。巫昊从容地整顿一下衣冠，站起身来，躬身道：“参见三位长老。”
	
	　　嗡鸣声嘎然而止，那光影也定了下来，三位长老会最高长老模糊暗淡的脸出现在了晶玉石里。见到静室中恭敬屹立的巫昊，他们中两人皱紧了眉头。
	
	　　“那么，”左边墙上的影子首先开了口，直截了当地道：“你所说想要夺取混沌的事，是真的了？八隅城君。”
	
	　　“诚如风大人所言，情况和计划小臣已经在所呈的奏书里写得非常详细。”巫昊道：“现在唯一等待的是长老会的恩准。一旦获得准许，小臣保证计划将立即付诸实施……”
	
	　　“长老会准不准许这样的行为，并不是你可以妄加揣度的！”右面墙上的长老巫凌突然厉声道：“你的奏书里充满狂妄自大的言论，让长老会很不满意。仅凭寥寥的几个零碎情况，你以为长老会会轻易批准这样疯狂的计划吗？”
	
	　　“撇开其他的不说，你私自与妖族叛逆之人勾通，已经触犯了我族与妖族达成的协议。”左面的长老巫风道：“不要忘了这份协议当年还是你极力促成的。你对自己的承诺就如此看轻吗？如果妖族发现并追究起来，我族的尊严体面何在？”
	
	　　“混沌……”右面的巫凌说到这个词的时候顿了一下，为自己不得不说这个禁忌的词而感到恼怒：“岂是人力可以更改的？我实话实说，长老会对你的想法感到震惊……我个人，除此之外更加感到愤怒。这是我族之人可以做的吗？难道你竟要将我族堕落到跟那些卑贱的，与深渊地狱勾结的次民一样？”
	
	　　“真是疯狂。”左面的巫风摇头道：“人心不古，连这样的罪孽也要插手……当初我族自毁尊严，背弃与商国的承诺，帮助周国建立以来，纯净之心已被破坏。年轻一代不再以观星定轨为己任，也不再以镇守南天门为宗旨，却追求权势，崇尚武力……对周国内政的一再干涉，对云中族的连年征战，已经严重影响了昆仑自身的安全，现在竟然连混沌都要沾惹……昊，这就是你所谓的大局？这就是你带给我族的荣誉吗？”
	
	　　“云海已经三次漫过了观星殿，”右面的巫凌愤愤地道：“上天的警示还不够明显吗？”
	
	　　两名巫族长老你一言我一句的斥责着，中间的大长老巫衡却一直保持沉默，到此刻终于开口道：“好了。”巫风与巫凌立时住了口，他们各自的影子缩小了些，神色严峻地注视着巫昊。
	
	　　大长老也在看巫昊的表情，但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失望地道：“长老们的不安和顾虑，已经传达给你了……昊，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巫昊沉吟道：“大长老，如果小臣没有记错的话，据上古传说，昊阖神斩下东皇太一神双手的 ‘断痕’剑，就是由混沌所制……是不是？”
	
	　　大长老没有料到他开口就提如此不着边际的问题，略一迟疑，才道：“传说确实如此……”他看了一眼左面的巫风，巫风马上补充道：“是。根据我族第一代长老们作史时推测，若非由混沌所制，恐怕不可能如此轻易斩断神之手臂……”右面的巫凌跟着点头。
	
	　　“现在有人就要制造这样的神剑，”巫昊平静地道：“小臣恐怕百年之内，就会见到此剑削平昆仑山头了。”
	
	　　“谁！”大长老的口气骤然严厉起来：“你要对你所说的负责，昊！”三个淡清的影子瞬间变得暗红。远处阴暗的角落里，几道符文显出淡淡的红色，偷偷告诉主人：有一些不明来历的法术开始在静室外展开。
	
	　　巫昊从容地拿起几上的一封文书：“就在三位长老贲临之前，小臣又收到了一封飞鸿传信，我族在东海之滨建立的两座听风阁，已相继发现云中族的大型云槎，据信是青规和黄绳号。”
	
	　　巫风与巫凌对望一眼。巫风道：“这又是你八隅司做的吧，竟在昆仑山外建造听风阁，是否有违祖制，长老会需得认真商议。”巫凌点头道：“不错。”
	
	　　大长老道：“先按下不发。你确信是青规和黄绳号吗？”
	
	　　“是。”
	
	　　“方向呢？”
	
	　　“混沌出世的方向。”
	
	　　大长老默然无语，巫昊双手一摊：“这件事我早已预见，并写入了奏书。鲆岛的所在，我们至今不能确切的知道，不过它必定远离中原，甚至可能在最远的扶桑之外。他们怎么向下挖穿大地，透过黄泉，我们也不明白，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事消耗的人力财物，恐怕大得超乎想象。周人和妖族已经多次秘密调查海疆，没发现任何可向鲆岛提供这些东西的途径。唯一的可能，就是云中族伸以援手……或则，他们根本就是同谋。现在云中族一次派遣两艘云槎前往该处，小臣实在想不出，除了准备接收混沌外，还有什么可能。”
	
	　　云中族凭一己之力，数千年来一直与人族和巫族抗衡，原因就在于他们制造的各种机关，其复杂和精良程度之高，威力之大，往往可凭一艘云槎，与周人的数支大军作战，而且胜算还略占上风。如果不是因周天之气使浮空城大部分时间都高出云海，而云中族人口始终偏少，无法维持大规模战争的话，恐怕中原早就在云中族的掌控之下了。人族和巫族也曾设法俘获云中族制造的赤金鸟、兽等物，但穷数百年的时间，仍不能领悟其中奥妙。若云中族真获得混沌，以他们的智慧，不必制造出‘断痕’那样的神器，只须稍加研究利用，人族和巫族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均势只怕就很难保住了。
	
	　　这道理谁都明白，严重程度更是不用言说。静室一时寂然无声，连巫风和巫凌都神色凝重。过了好一阵，大长老才道：“这就是你想要染指混沌的原因？”
	
	　　巫昊道：“是。其实不单我们发现了此事，周的天监所、妖族的五老会也已经先后得知，正在尽全力追查。特别是妖族，那人……”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那名妖族叛逆的名字：“自鲆岛利用神兽转移到泰山时，发出了第二道信号，小臣本已准备人手接收，但他突然消失。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在东海汨罗附近，估计是利用了妖族的‘蝽门’进行的移动。他是妖族追杀的叛逆，却仍利用‘蝽门’，将自己的行踪完全暴露给妖族，可能遇到了我们无法想象的事情。据小臣所知，现在妖族已经在整个中原范围内展开了搜捕，周国的姬瞒恐怕也已得到消息，如果他们赶在我族之前……”他犯难地停了下来。
	
	　　巫风立即道：“不能允许！如果混沌的出世不可避免，那么它也必须归于我族！”巫凌赞同道：“不错，无论云中族、周人或是妖族，都不得擅自拥有这样的禁物。我认为必须马上采取行动，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
	
	　　巫昊深深地鞠了一躬：“善甚之言。”
	
	　　这下三人一起注视着中间的大长老。大长老闭目沉思了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
	
	　　“昊，你打算……再一次改变天下大势吗？”
	
	　　“不敢。”巫昊张开双臂，匍匐在地，叩首道：“天下大势不曾被改变。天下大势一直在变。”
	
	　　大长老微微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的影子一瞬间就暗淡了下去，融入黑暗之中。巫风向巫凌使个眼色，于是巫凌捧起一份文书，朗声道：“八隅城君奉旨！”
	
	　　巫昊坐直了身体，恭敬地垂着头。
	
	　　“长老会已经批准你的请求，但要求参与此事的人，必须限定在可控制的范围内。所有后果，八隅司必须全责承担。”他顿了一下，低声道：“八隅城君，你好自为之吧。”
	
	　　随着一声低沉的叹息之声，穹顶上的灯陡然熄灭，两个人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了。静室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过了良久，几上一盏小灯亮了起来。灯火跳跃闪动，映得寂然端坐的巫昊脸上的阴影也跟着晃动，看不清他的神色。他信手拿起那支笔，在手上转了两转，便伸到灯火中烤。
	
	　　“哇啊！”巫镜惨叫一声，凭空出现。他飞身落地，滚了两圈，脑袋重重撞在玄武岩做的小几上，顿时眼睛都直了，抱着头半天缓不过劲来。
	
	　　巫昊此时才放松了身体，换个舒服的坐姿，淡淡地道：“请坐罢，镜。我们既然已经奉旨，就要准备开始了。”

八 浮空舟 绞杀号
	“平，丑时方向，逆风，向上！”
	
	　　“回避！准备冲撞！”
	
	　　巫镜听到这话，顾不得吐出已经冲到嗓子眼的东西，拼命坐回椅子，两手死死抱住椅子前立着的柱子，心中狂叫道：“天杀的风！”
	
	　　“咚”的一声巨响，绞杀号浮空舟吓杀人地剧烈震动起来，向右歪倒。巫镜的脸和柱子在一瞬间碰撞了十几二十次，等到身子跟着船身歪向一边时，鼻血已经流到了下颚。但是没有时间去抹了，刚才那一下异常猛烈，船身差点被拦腰撞翻，此刻所有的木条、铜钉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舱内能移动的东西都飞速向右面滑去。巫镜死抱住沾满鼻血的柱子，一面躲闪着砸向自己的重物，一面拼出所有的力气吼：“人都死光了吗？为什么稳不住船身！”
	
	　　没有人理他，左舷那人继续趾高气扬地喊：“上，寅时方向，急风，向下！”
	
	　　“左舷，冲撞犄角破裂！左舱，上层舱门破裂！右舷，弦三、弦四断裂！”
	
	　　“回避！准备冲撞！补上！放弃左右冲撞犄角，松开左舷三根弦，拉紧主帆！”
	
	　　巫镜恨不能上前将那装扮得花里胡哨的妖族家伙一脚踢下船去，一整晚上就听到他不停的说：“回避！准备冲撞！回避！准备冲撞！”要么就是：“修修！补上！”这不是废话吗？
	
	　　这是他坐过的最小最破的浮空舟，维持浮空力量的“玄瑛”就那么赤裸裸地坦露在主舱中间……主舱？没有什么主舱，根本就只有一个舱，四名船员。巫镜每次听见左边那个妖族人扯着嘶哑的嗓子喊：“左舱……左舱……”就觉得深受羞辱。主帆就一根，可是连旋动轴都没有，直接穿过龙骨固定在舱里。辅帆？没有。侧向滑翼？没有。主翼？缺了一半。横浆？两根木头。冲撞犄角？亏这些人想得出来，破烂的船头一早被风暴刮跑了，露出的朽木还好意思叫冲撞犄角？你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安在那里当犄角？巫镜看着当头的妖族人恶狠狠的想。妖族人容貌不会衰老，但这个外表看似人族青年的家伙总是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巫镜于是称他老家伙。老家伙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回过头来裂嘴一笑。
	
	　　“小子，没见过这么可爱的暴风吧？嘿嘿嘿嘿！”“我……呕……”巫镜一开口，顿时止不住呕吐起来，直吐得苦水都出来了。老家伙嘿嘿笑得更大声。巫镜心中悲苦莫名，本来想说：“没见过这么烂的船！”可惜身体不争气，实在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徒被他人耻笑，颜面无存。
	
	　　出于保密的考虑，八隅司特别安排巫镜上了这艘船坞内最小、最破的妖族浮空舟。传闻八隅司秘密关押和审问下界各族人犯，谁知道这是不是偷偷运输这些勾当的船？
	
	　　本以为这时节不会有大的风暴，在巫昊的另一支使节团浩浩荡荡向齐国进发，以吸引天下人注目时，他们混在一支联合商队内，向东行驶了一千多里。今日寅时时分，趁着天还没亮，他们悄悄脱离了队伍，升高两百丈，借着南下的风向巴国前进，没想到刚过了午时，就闯入这片正处于风暴中的云海，已经挣扎一个多时辰了，还是没能找到方向。此刻巫镜肚子里翻江倒海，除了两只手还不可思议地有力气抱住柱子外，全身其余的地方统统像抽了筋一样，连歪开的嘴都没力气闭上。
	
	　　“这该死的……”他昏昏沉沉的想，随即又反悔了：“不！不该死！我才不要死在这里呢！”
	
	　　忽地眼前一闪，舱内刹时变得通体雪亮。雷从浮空舟侧面滚过，整个船跟着它隆隆的声音剧烈抖动。巫镜耳朵里嗡嗡作响，撑起身子，从右旁的窗户望出去，只见浮空舟穿出了刚才的云团，此刻正行进在两座云山之间的峡谷中，不时有闪电掠过峡谷上空，雷声就在两山间回响滚动。两边的云壁高愈千丈，巫镜看得背上发凉，只觉若是两面的山都坍塌下来，浮空舟只怕要被辗成齑粉。
	
	　　老家伙自言自语地咕噜道：“恐怕得降低一百丈……喂，小子，这场面没见过吧？哈哈……”
	
	　　同一个舱内却自称左舷的家伙突然道：“上，卯时方向，大批云生兽穿行！”
	
	　　那正在看巫镜笑话的老家伙骤然收起笑容，问道：“老三，有多少？”老三凑到晶玉做的窗前细看，道：“很多……非常多……”
	
	　　老家伙忙对右后方操纵风翼的那人道：“老四，你看看呢？”老四探头看了看身旁的窗，也道：“平，戊时方向，云生兽……很多，很多！”他同时看了看身后的窗，道：“平，子时方向也有……真多……向上方卯时方向集结……”
	
	　　那老家伙脸色沉了下来，放开一直维护着的玄瑛，来到左舷前探头看，他的副手，负责掌舵的妖族人也放了舵，跑到他身边一起观察。巫镜也老实不客气地挤到窗边，只见果然有无数云生兽正在远处越过峡谷顶端，其数量之多，简直铺天盖地。那些云生兽通体暗红，不知为何已陷入疯狂之中。
	
	　　老家伙看了一会儿，面色凝重，跟那掌舵的相互低声嘀咕了一阵，回头道：“小子，恐怕我们得改变计划，必须马上下沉了。这天……变得太快……听我的命令，准备……”
	
	　　巫镜呸呸两声吐掉嘴角残留的污物，喝道：“不行！我的目的地是巴国都城，谁也不能乱改！”
	
	　　老家伙道：“不是乱改。你瞧外面，这么多云生兽在前方聚集，不是好兆头，一定有更猛烈的风暴在等着……不能再坚持下去了，我们必须马上落地，等避过风头再走。”
	
	　　巫镜才不相信他的话呢，况且事关重大，巫昊一再交代必须尽快赶到，否则一旦云中族抢先一步到就麻烦了。这些妖族人果然如传说的那样狡猾得紧，我可不能任由他们摆布！巫镜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剑，厉声道：“放肆！你们受命于八隅司，应该知道违背命令的下场。不许更改，向南，一直向南！我还没见过能持续这么久的风暴，马上就会冲出去的！”
	
	　　那老家伙和掌舵的对望了一眼，老家伙咽了口气，重新回到舱中间的“玄瑛”基座上坐下。老二、老三、老四一起眼巴巴地看着他，老家伙喊道：“准备突进！主帆，全开！左右风翼，全开！放弃左、右舷定风弦索！”
	
	　　左舷的家伙负责操纵主翼，叫苦道：“主翼损失了三根梁，已经很难稳住了……”
	
	　　老家伙道：“不用主翼，这么大的风，我们只用风翼和主帆就够了。前面的风翼放低，后舱风翼收起来！保持船头，不要太平，否则冲不出去。我们沿着谷走。”
	
	　　掌舵的老二瓮声瓮气地道：“走多远？”
	
	　　老家伙眯着一只眼窥看外面，仿佛看得穿这些云壁一般：“一……二……三百丈吧，然后看看能不能向左拐进去。”他顿了片刻，直到右舷的家伙升起主帆，左舷的家伙手忙脚乱固定好主翼支架，才沉声喊道：“全体突进！”
	
	　　巫镜在舱里趾高气扬地监工，绞杀号浮空舟艰难地在风暴中前行时，在他们看不见的前方，两座巨大的云山之间拉开了一道裂缝，慢慢亮了起来。但那不是天空的亮色，而是狂暴的闪电开始从撕开的地方向外游蹿——天地间的怒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九 巴国 姬山
	　　龙血坡还没有到日落时分，天已经很黑了。自中午开始，西边的天空已被浓云覆盖，到此刻已堆积成一座巨大的云山，其中一端漫过了姬山西端最高的倾峰，沿着漫长的山脊，一步步向矢村方向压过来。
	
	　　山上的风比村里要大得多，猎猎地从西刮到东，吹得齐膝高的草一浪一浪地起伏不定，白色的姬子花被风带得满天飘舞，陪着矢茵一路小跑着上了坡。
	
	　　这片斜坡叫做“龙血”坡，从北自南沿绵十数里，最宽处也有二十几里，坡后是一片高愈百丈的绝壁，仿佛一道灰色的屏障。坡上密布着巨大的岩石，石头与别处不动，呈青黑色，棱角刀削斧劈一般分明。石头周围寸草不生，连土都是黑色的。村里的老人们说，原先这地方是座山峰，名曰“龙祁”，峰下有一洞穴，深不见底，甚至有人说直达黄泉。有龙驻守，无人敢进。三百多年前，有人冒险下洞屠龙，龙与之争斗。其时天昏地暗，狂风骤雨，直至山崩地裂，龙祁峰崩塌下来，封住了洞口，成了现在的南坡。这些石头就是从龙鼎峰上落下的，因沾染了龙血，才变成这般模样，坡也因此得名。
	
	　　矢茵当然不会相信这些说法，因为这里根本连个老鼠洞都找不到。她只知道枢劫很喜欢，每年他都会一个人静静的在这些乱石之间住上一阵，却从不说原因。
	
	　　“劫，劫！”矢茵爬上一块岩石，喊道：“你在哪里？”
	
	　　她四处张望着，很快就看到了枢劫的身影。他站在最高的一块岩石上，身着白衣。听到了她的叫声，枢劫懒洋洋挥了一下手。
	
	　　矢茵却没有立即过去，她蹲了下来，头枕在臂弯里看枢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变得宁肯远远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也不愿呆在他身旁。这念头使她非常沮丧，因为毕竟每年只有这么十来天他才会来，而且并不知道明年他会不会再来……
	
	　　可是……可是……这个男人永远都不会留在自己身边，她心里明白得很。山风刮得他宽大硕长的衣袖翻飞，他昂首迎风而立，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他从不对自己说来这里的目的，可是矢茵感觉得到，他对这片乱石堆有着不同寻常的眷恋。然而自己却怎么也不敢问他。他是独自往来的鹰，靠得越近，他飞得越快越远，总有一天再不回来……
	
	　　她正呆呆地看着，忽见枢劫回头看她，然后纵身跃过一块块岩石，向自己奔来。矢茵忙揉揉眼睛，站起了身。
	
	　　“小丫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枢劫笑眯眯地说着，待奔近了，吃惊地道：“哟，还穿得如此慎重。你要做什么？”
	
	　　矢茵恼火地道：“娘非要叫我穿这个，根本跑不动嘛。”
	
	　　枢劫笑道：“谁说穿着华丽的长裙，还可以到处乱跑的？你这么跑上山来，要是弄脏弄破了，你看你娘打不打你？”
	
	　　矢茵费力地把裙脚一直提到小腿以上，道：“我这么跑上来的！”
	
	　　枢劫摸着光光的下巴：“嗯……让我猜猜看……宋国史官的娶亲队伍，就要到了么？哈哈，脸红了，原来是真的。”
	
	　　矢茵变了脸色，高高的举起手，作势欲打，枢劫忙后退一步。矢茵的手举了半天，又颓然地放下，转身坐在石头上，垂头不语。枢劫怔了片刻，道：“喂，小丫头，你没什么吧？”
	
	　　矢茵摇摇头。
	
	　　枢劫道：“真生气了？究竟是谁得罪了你，告诉我！”
	
	　　矢茵不答。枢劫走到她身边，她立即转到另一边。枢劫道：“咦，果然出了大事呢。”坐在她身旁，道：“你这么远跑来找我，不会只是给我看看脸色吧？”
	
	　　矢茵沉默了好一阵，终于道：“你真的……肯帮我忙？”
	
	　　枢劫道：“当然，你说出来，无论是天下怎样稀罕难得的东西，你要的，我都给你拿来。”
	
	　　矢茵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望着远处渐渐逼近的乌云，道：“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我只觉得好笑。但自你嘴里说出来，我却……可惜我什么都不需要。”
	
	　　“那是为什么？你说出来呀！”枢劫见她一脸凄楚的样子，道：“不论什么人都不能欺负你。我听说宋国国君想要接纳你们村，是不是这件事让你犯难？你告诉我，如果你不想，纵使周天子开了口，也是不行。”
	
	　　矢茵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枢劫道：“怎么？”矢茵摇头道：“没……没什么……我只觉得，你说到宋国国君，甚至是周天子时，好像真的不怕他们。你究竟是什么人？”
	
	　　枢劫一怔，脸色凝重起来。矢茵从未见过他这样严肃，倒有些害怕，忙道：“你不说就算了。总之……我……我……”
	
	　　枢劫笑了笑，重又恢复满不在乎的样子，道：“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你这才是第二次问我。”矢茵嗔道：“谁叫你第一次就骗我，说什么龙变的，哼，我才懒得管你是什么人呢。”
	
	　　枢劫道：“好吧，不管我是谁，你犯愁的是什么事，告诉我总可以吧。”
	
	　　矢茵道：“前天宋国国君遣人来村，说是要征召五十个男人，去北冥作战。娘为了这事急得头发都白了。你知道我们村总共才三百来人，一下把壮年男人都召去了，剩下的人可怎么办？我娘听说，周公不会用兵，他的军队在北冥被北戎和云中族的人打得很惨，姬山里好几个村去的人都没能回来。如果……如果……我哥也在征召之列……”说到这里，眼睛都红了。她拼命眨眼，不让泪水流下来。
	
	　　枢劫伸手搭上矢茵的肩头，柔声道：“别怕，不会有事的。北冥的战争最多拖到明年就要结束了。你让你娘给宋国的差人说，要收集木料和牛筋等物，筹备三个月。去北冥路途遥远，又极难行，至少也得行三个月。等到了那里，多半周公已经撤军了。”
	
	　　矢茵道：“你凭什么说战争明年就要结束？要是我娘答应了，六个月后真上了战场怎么办？”看到枢劫一脸轻松，她又急又气，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枢劫道：“傻瓜，你以为我骗你？周天之气已经变动了。”他一手指着北面天空：“北冥鲲城即将重新升入空中，云中族的优势就要消失。周公姬瞒的策略是正确的，九年的战争虽然艰苦，但他的军队没有失去最重要的几个城，反而重创了北戎。一旦云中族撤离，北戎单凭自己的力量，几乎坚持不了一个月。”
	
	　　“……”矢茵呆了半晌，才道：“什么是周天之气？是云么？是风么？”
	
	　　枢劫抹了抹脸，叹道：“算了。我会跟你娘说去的，如果有必要，我会亲自跟宋国国君说这件事。你就别担心了。你不相信吗？”
	
	　　“我……我相信，真的！”矢茵回身抱住了枢劫的手臂，头埋在他肩头下，道：“我相信你……”
	
	　　枢劫摸着她的头发，笑道：“你也有相信我的时候？乖嘛，这么大了，还像以前那样撒娇？”
	
	　　矢茵轻声道：“我还想撒娇，不可以么？”
	
	　　枢劫道：“当然……不过，你已经大了，该到别人那里去撒娇了。”
	
	　　矢茵猛地后退两步，一张脸白得可怕。风吹起她的头发，千丝万缕缠绕在眼前，她咬着下唇，低声道：“你真的……就那么想我嫁出去吗？”
	
	　　枢劫迟疑了一会，点头道：“我想你幸福。”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我要穿这样的衣服吗？因为今天是姐姐的忌日，我要做她的‘尸’。”矢茵胸口剧烈起伏，头发被眼泪打湿了，胡乱地贴在脸颊。她一字一句地道：“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你要继续装傻不明白我的心意，你就等着看我死吧。”
	
	　　说完这话，矢茵转身跳下岩石，因为衣裙太长，落地时重重摔了一跤。枢劫叫道：“茵！”她并不回顾，翻身爬起来，提起裙子，露出赤脚，在嶙峋的怪石间艰难前行。又摔了一跤，又爬起来，她飞快地转过一块巨岩不见了。
	
	　　枢劫看着她消失的地方，静静地站了会儿，伸手摸到胸口，那里还有矢茵适才伏在上面时留下的体温。那个地方还有件东西微微隆起，他伸手进怀，掏出脖子上挂着的一只玉蝉。枢劫摸着玉蝉精致的纹路，长长叹息了一下。他重新将玉蝉放回怀里，坐下，既而躺在平坦的岩石上。他伸出一只手，凭空画了一道符。
	
	　　“隆隆……轰隆……隆隆……”
	
	　　随着一阵沉闷拖沓的声音，地面微微震动，两尊岩石巨人在不远处慢慢站了起来，向枢劫躺的地方走来。远远的峭壁顶和坡下，也各有四尊岩石巨人展开身躯，进入了防守位置。
	
	　　枢劫看他们一左一右站好了位，安然闭上了眼睛。
	
	　　他的魂灵迅速下沉，穿过了岩石，向下透过泥土，穿越同样青黑色的岩石。这些岩石不知堆积了多深，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但他毫不迟疑，继续不知疲倦地向下，向下……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前突然一宽，原来已经穿透了岩层，身在一个空旷无边的地下洞穴中了。
	
	　　洞穴里一片漆黑，但他看得清里面的一草一木。这个洞穴里遍布黑暗的沼泽，而他脚下则是中间最大最深的湖。湖呈半圆形，其中大部分被雾气笼罩着。他继续向下降落，穿越暗绿色的有毒的雾，降到了接近湖面的地方。
	
	　　湖水本也是深黑色，但因表面布满一些梭萤脱落的鳞片而到处闪着橙红色的光。这些光吸引着无数鱼群前来觅食，也同样引来了吃鱼的沼泽野鸭、黑鹅，以及吃它们的蓟鳞。这些黑暗的家伙们就在水里潜伏、逃跑、偷袭、强掳，上演着一幕幕弱肉强食的好戏。
	
	　　他还听见遥远的空中传来阵阵啸声，那是妖兽们争斗的声音。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是妖兽最活跃的时期，因为再过几个月，沼泽就会上升，淹没洞穴里大部分土地，它们必须现在就决出胜负，争夺最高的地方……因为只是魂灵，他闻不到空气的味，但他知道这里充满的永远是死尸般的腥臭。他喜爱的味道。
	
	　　他没有在湖上空徘徊多久，就一头扎入水中。虽然什么水花也没有溅起，但沼泽里的生灵们还是感到了龙血的存在，惊慌失措地到处乱蹿，湖面上一时沸腾起来。
	
	　　他大大地张开双臂，潜入湖水最深处，低声呼唤着母亲的名字。

十 昆仑山 八隅司
	　　静室巫昊正坐在几前写信，忽然手一颤，一滴墨滴落在九绒草纱纸上，顿时晕出一团腥红。他皱起眉，停住了笔。
	
	　　一旁的内侍官不动声色地取了张干净纸，刚要去替换，巫昊突然道：“不忙。”他用笔在那团腥红的墨迹上随意勾了两下，墨水慢慢浸润开，现出一个字的模糊轮廓。巫顺轻声念道：“劫。”
	
	　　巫昊一把推开小几，站起身来，背着手在静室里走了两圈。巫顺道：“要不要立即召回劫殿下？”
	
	　　巫昊顿了片刻，摆了摆手，道：“兴许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我突然想到他而已……他现在正在彻查如……这才是重中之重的事，不能让他有丝毫分心。”他定了定心神，沉吟道：“或许是我太累了。”
	
	　　巫顺道：“小臣这就去准备就寝之事。”
	
	　　巫昊点点头，重又坐回几前。巫顺刚走到门口，还没伸手推门，忽听巫昊叫他：“顺！”声音里竟有几分惊慌。即使是灭商之前，妲己帅军占领昆仑山脚的墉城，只差一步就要攻陷八隅城时，巫顺也未曾见他如此慌乱过。
	
	　　“殿下，小臣在。”
	
	　　“今天……是几月几号？”
	
	　　“五月初三。”
	
	　　巫昊长身而起，深吸了一口气：“劫！劫在巴国，看望他的母亲！”
	
	　　“这件事情，”巫顺冷冷地道：“连你最信任的劫殿下都不能说吗？”
	
	　　“你不明白。”巫昊对他的冷嘲热讽早已习惯：“如果我族内只剩一个人对混沌恨之入骨的话，那个人也一定是劫。他的父母都因混沌而亡……不能让他继续待在巴国了……要立即书信一封，用我的飞鸿，让他马上回昆仑山来！嗯……不！”
	
	　　他沉吟了片刻，道：“还是算了。这样做反而打草惊蛇……飞书给镜，让他想办法避开劫，如果不行，也千万别把混沌的事告诉他。”
	
	　　“大人过虑了吧。”巫顺仍旧冷冷地道：“混沌的交换地点不是在巴国都城吗？离劫大人待的地方还远得很吧。”
	
	　　巫昊看着他的内侍官，看了好一阵，忽地咯咯笑起来，道：“你需要学的还有很多呢，顺。他是劫，如果天下还有什么人永远不能被忽视的话，劫绝对是其中的一个。”

十一 浮空舟绞杀号
	　　“上，午时方向，旋风！”左舷的家伙回头狂叫一声：“正压！”
	
	　　“回避！准备冲撞！”巫镜不顾危险当头，抢在那老家伙开口前喊道。
	
	　　老家伙蓦地站起身来，叫道：“收帆！快收帆！左舷，翻滚！”他见巫镜神气活现地站在舱中，猛地推他一把，吼道：“抓紧！”
	
	　　“我才不……”
	
	　　轰然碰撞之声就在头顶响起，绞杀号浮空舟当头挨了一记闷棒，陡然下沉，一瞬间坠落了超过五十丈高度。毫无防备的巫镜腾空而起，脑袋重重撞在舱顶，舱顶原本已脆弱的木头被他的高冠顶穿，差点真的冒头出去当了冲撞犄角。
	
	　　他还没落下来，左舷的家伙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整个身子都扑在了主翼的固定支架上，将主翼高高翘起。浮空舟赶在第二次旋风正面压下前匆忙地翻了个身，几乎以一个坠毁般的姿势向下俯冲，险到极处地避开了这一击。
	
	　　老家伙高喊道：“老二，快拐进去！”掌舵的老二拼尽全力将舵顶在一边，但旋风死死扯着浮空舟，带着它不停地打着旋。包着铜片的舵发出咯咯的响声，可怕地弯曲着，老二低吼道：“顶……顶不住，要崩了！”右舷的老四拽着稳定船身的弦绳，也拼命吼道：“船还在侧翻，我稳不住！老三的主翼太高了！快放开！”
	
	　　老家伙急切地道：“老三不能放，就这样保持住！我来收主帆，等船脱离风口再说！”
	
	　　此刻船身几乎已翻到了垂直的地步，老家伙们在船上摸爬了几十年，根本不当回事，娴熟地靠在座椅或船舱舱壁，继续操纵。巫镜一个人狼狈地吊在根柱子上，怒道：“为什么不放！这么吊着真是斯文扫地！我警告你，赶紧把船放正，否则……”
	
	　　来自昆仑八隅司的高官还没有威胁完，绞杀号浮空舟屁股那头猛地一跳，正趴在舵上的老二闷哼一声，虽然仍没有放手，但嘴里已经喷出了血。这股力道被固定舵的两根铜轴传到浮空舟侧壁，一路前行，打得侧壁的木板啪啪乱响，终于“砰砰”几声，两面的晶玉窗户各碎了一扇。巨大的风压骤然横过舱室，巫镜先是像块木板一样横着砸在船甲板上，跟着又被风带起来，向船舱一侧破碎的窗口插去。他刚想出来的护体符文根本没时间画，魂飞魄散地看着黑漆漆的窗口仿佛张开的嘴，就要一口吞了自己，忽然腰间一紧，老家伙甩出的长绳扯住了他。
	
	　　巫镜借力滚到船舱侧壁——现在这已经是舱底了——再顾不上庄重，死顶在一个角落，叫道：“快想办法脱离风暴啊！”
	
	　　船身嘎吱嘎吱地乱叫着，颤抖着，扭曲着，一会儿高高翘着屁股往左翻滚，一会儿又猛地颠倒过来。风在舱中肆意横扫，卷起每一件可以移动的东西，要么从各个破口往外乱扔，要么使劲砸到每个人脑袋上。老家伙的头上已经开了几道口子，不得不侧过身，才能勉强开口叫道：“老二，老二！”但老二已经抬不起头，老四在一旁叫道：“老大，我来调整方向，你去降帆！”
	
	　　老家伙拼命了。他先是一动不动地观察着船身的动向，突然猛地一蹿，趁着船翻滚的一瞬间，飞身向前扑去，一把抓住了正中的龙骨。他险些脱手，但是凭着经验又稳住了身体，向固定在龙骨前端的主帆桅杆爬去。巫镜看着他越过自己头顶，心中不辨悲喜，想：“松掉主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巴国都城，但是不松，看样子也逃不掉……我以为此行容易，没想到上天一开始就开这么大的玩笑！”
	
	　　正侧压着主翼的老三突然吼道：“正压！”老四往后一倒，整个身体都躺在了舱壁上，拉着的弦绳几乎绷断，但仍无法使船侧过来。老三冒险地把主翼往下一压，船抢在风压下前猛地扎下头，几乎贴着风的边缘沉下，避开了正面冲击。但这一下也毁了主翼，它被旋风的尾部扫了一下，干净利落地断为数截，粗大的木桩翻滚着被卷进风中，旋了一圈，又纷纷射回来，打得船体“劈劈啪啪”乱响。其中一根木桩打歪了主帆的柱，已经落了一半的帆顿时向上卷去，正试图松开主帆的老头子惨叫一声，两手被绳子拉得血肉模糊。绳索末端如蟒身一般乱抽，打得他斜飞出去。另一根木桩则穿破两层船体，直插入舱内。左舷那家伙避闪不及，被砸中头部，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击震得巫镜飞出藏身的角落，正落在老三身旁，妖族人沉如金属的血打在他脸上，倒把他打清醒过来。耳朵被咆哮的风声塞得满满的，浮空舟抖得像筛子，疯狂往下坠落，他一时站也无法站起来，只呆呆的想：“怎么风大起来了？”
	
	　　忽然船身又是一震，龙骨发出尖利的惨叫。随着震动，船头向上一翘，似乎从俯冲状态拉了起来，开始快速上升。巫镜收扎不住，向前翻滚，滚入一堆破烂里，身上被扯出无数条口子。他眼见那被插穿的左舷船顶被风吹得快要坍塌，生怕舱顶塌下来压死自己，顾不上疼痛，拼命爬起来，抓着舱中东一根西一根的支撑顶梁的木柱向船尾艰难前行。走过“玄瑛”时，只见那老家伙浑身是血，仍拼死抱着底座，保持“玄瑛”的稳定。他见到巫镜，艰难地招了一下手，要他过去。
	
	　　巫镜左右看看，左舷的家伙是不行了，船尾的老二仍趴在舵上。右后方向操纵弦绳的人面无人色地拉着最后两根弦，现在能勉强使浮空舟保持平衡的就只有他的两扇风翼了。巫镜冲到老家伙面前，吼道：“还有什么能做的？”
	
	　　老头子虚弱地道：“松……松了主帆……不然我们全都得完……”
	
	　　“放、放弃主帆，我怎么能到巴国都城去？”巫镜咬着牙道：“难道就真没有其他办法了？”
	
	　　老头子道：“你看不见么……风暴之眼快要睁开了……我们要还不逃，一切都完了……”
	
	　　“什么风暴之眼？”
	
	　　老头子勉强指指头顶上被砸破的船舱，巫镜顶着狂风，从破洞口望出去。因为船仍歪斜着，他不用怎么费劲就看到了头顶上那座云山。云山在狂风中翻滚、撕裂、聚合，它的中间渐渐凹了进去，形成一个漏斗般旋涡，大得简直可以吸入昆仑山，无数闪电就从中心那一点发散出来，沿着山的各条缝隙飞速游走……
	
	　　巫镜吸了口气。
	
	　　他在云海之上的旋室观星十年，从未想到平静的云海下竟是这样一番杀伐景象。老头子说得对，暴风之眼就快要睁开，到时候如果船还不能脱离，一切都完了……现在主帆就是风暴之眼扯住自己的绳索，必须切断它才行！
	
	　　巫镜向前一扑，赶在又一次旋风来临之前，抽出匕首，狠狠一刀砍去。主帆向上猛地一蹿，终于脱离了束缚，向风暴中心急速飞去。绳索的尾端甩了一下，拉裂了一根龙骨，巫镜左脸被抽到，耳朵里顿时嗡然作响，其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奇怪，他突然心中一片澄静。他感觉不到船在那一刻陡然翻滚，船舱左侧破裂，自己正坠向裂开的洞口。他也没看见右舷的老四被一根绷紧的弦绳死死勒住，更看不见身后扑上来拉自己的老家伙。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破洞。
	
	　　破洞之外，在那风暴之眼的下方，在无数根闪电的间隙之间，破碎的船帆打着旋向上翻飞，掠过了……掠过了……一对巨大的半透明的翅膀。
	
	　　这对翅膀收了一下，又徐徐展开，足有五、六十丈宽。它的头露出来了，仿佛狮子的头颅，只是额头更加突出，其上有第三只眼睛。它的头顶上竖着数根须状的长羽，其中一根长达数十丈，几乎伸入了云山。它慢慢张开了嘴，从嘴里又伸出了一个头，慢慢的也张开了嘴，伸出一个头来……翻滚的云包围着它，让它辨不清方向；呼啸的旋风缠绕着它，使它无法动弹；无数的闪电抽打着它，它为此而痛苦，挣扎，翻腾，用力撕咬，吐出长长的火焰，咆哮……
	
	　　巫昊。
	
	　　巫镜想起它的名字了。它当然不叫巫昊，它是这凡世间唯一一头九头狮鹰，原是生于仙界，能够飞天遁地的神兽。几日之前，它还只存在于传说和巫镜的想象之中——直到巫昊把它带到了人间。他告诉巫镜他有一只九头狮鹰，好像在说自己家拉车的飞廉一样平常。他的九头狮鹰现在应该在一个妖族人手里，正满世界地飞奔，而自己的任务，就是到巴国都城外的莨山，找到这只九头狮鹰……
	
	　　但是巫镜看见的绝不仅仅是九头狮鹰。在它的上面，甚至远在狂暴的风暴之眼上方，周天之气……见鬼，从来没有看过周天之气的巫镜，这一刻竟然无比清晰地看见了，或者说，感受到了这横贯寰宇的，包容一切推动一切的，创造一切又毁灭一切的天地元气——无与伦比的庞大，无可比拟的淳厚，无法可想的威严……尽管围绕在九头狮鹰周围的是黑云、是狂风、是闪电，但巫镜那巫人天生的慧眼看得穿这一切，知道这些不过是周天之气的爪牙。它在上空徘徊，它抓捉了九头狮鹰，轻易得好像九千里长的鲲吞下九尺长的锦蛇，从容得仿佛昆仑山压住凤鸟的羽毛……
	
	　　不可逆转的绝对压制。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冲着它来的。”巫镜在那一刻心中雪亮：“原来终究是有天罚的……”
	
	　　猛然间，巫镜浑身一震，耳朵里再次充满了风的呼啸声，老家伙抱住了他，两人一起撞在船舱底部，在一堆破烂中乱滚。巫镜顾不得身上好几个地方划得鲜血直流，挣扎着起身，凑到老家伙耳边，不顾一切地喊道：“跑吧！随便去哪里！”
	
	　　绞杀号浮空舟略转了一个角度，船首向下。它已经折断了主翼，失去了主帆，扭歪了尾舵，失去了四根定风弦绳，船头早飞了一半，左舷被曾经是主翼的木桩插得像刺猬一样，右舷则破了几个巨大的洞——但是它的操纵者显然仍不满意。他们干净利落地抛去了半个顶舱，用铜器盖住保持浮空力量的“玄瑛”，于是浮空舟再没有任何犹豫，像顽石一样往下扎去，一头扎入云中，消失不见了。
	
	　　----------------------

十三 巴国
	　　矢村大地的颤动传到矢村时已经变得很弱，况且全村人正在村中心的社举行一年一度的祭祀典礼，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突如其来的变化。矢茵穿着宽大的衣服，手足上缠着艾草绳结，脸上抹着火红的颜色，和另外十一人端坐在巨木搭就的祭台上，纹丝不动的接受朝拜。虽然大周已建国近一百年了，但矢村仍保留着前商的旧俗。祭祀的时候，祭祀的家族会选出一人做“尸”，装扮成逝去之人的模样，代他接受供奉。
	
	　　祭祀已经进行一个多时辰了，旁边的几名“尸”早就开始偷偷挠痒的挠痒，瞌睡的瞌睡，她却仍然坐得笔直。这是在做姐姐的“尸”，替姐姐活着，替姐姐接受供奉，怎么可以随便？
	
	　　姐姐……姐姐也曾坐在这里，但不是做“尸”。她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成为矢村最好的制弓师，那一年，她奇迹般的造出三张几乎接近上古“霖呤”那样的好弓，震动天下。各国的制弓高手蜂涌前来鉴定之时，姐姐就一个人坐在这里，坐在社的最高处，静静的等待众人的欢呼……
	
	　　当时村里人都已经把她当做未来族长的不二人选，争论着她何时能造出一张真正的神器，在后羿射日七百年之后，再度让矢村成为天下弓矢之王。
	
	　　如果不是景侯那一日来矢村买弓，看上了姐姐那无双的容貌……如果姐姐不是为了全村人的性命，甘愿嫁给老迈的景侯，却在婚后倍受折磨，终于以弓弦勒死自己的话，今日的祭祀大典，已经由她来主持了吧……
	
	　　矢茵眨了一下眼，忍住泪水。祭祀活动就要结束，身披白袍，头戴赤金兽面具的祭师已经杀了用来供奉的五牲，指挥装扮成小鬼的人将牛羊切开，放入正中的大鼎中煮。祭祀结束后狂欢的时候，村里所有的人都将分到一份肉，一尺布，未婚配的女孩子们还能得到一枝箭，等深夜时分，可以将箭赠给心仪的男子，与之入社林中幽会。
	
	　　这本该是欢乐的时刻，但所有的人都默默地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真正快乐的却是一群外人。宋国的大夫丙在十几名侍卫和两名术吏的簇拥下，坐在左首的帘篷里兴致勃勃地喝着果酒，一面毫无顾忌地打量矢茵。宋是商国后裔的国家，而矢村自被商汤册封后，一直视其为宗国，所以尽管处在巴国境内，仍然对宋称臣，这关系已经延续八百年了。大夫丙此番来，除了奉旨征召制弓师外，另一个任务是替宋国的世袭史官攘送来聘礼。祭祀结束的时候，就是他当众宣布婚事之时。那个时候……矢茵偷偷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匕首，继续端正的坐着。
	
	　　她摸着匕首上的凤纹，想到了送给自己匕首的那个人，各种酸甜滋味一时间涌上心头。记得的第一次见他，是三岁的时候，但照他的说法，打一生下来，他就抱过自己了。真是可怕的岁月，真是可怕的人……他不是傻瓜，他早就看出自己的想法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难道他真是修仙的人，不肯留恋俗世半点？姐姐……我们姐妹俩，真的注定要走同一条路吗？
	
	　　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右首的娘亲，见她冷俊的脸上毫无表情，不禁又是一阵心酸。单是出征的事，已经压得娘喘不过气来，以她的性格，绝对会首先顾及村子，至于自己的婚事，在她眼里从来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咚、咚、咚！
	
	　　忽地三声急切的鼓响，敲得矢茵心中一震，回过神来，耳边又响起了一阵凄扬婉绵的窨声。只见场中的祭师举起了招魂节杖，正和着窨乐一步一顿地绕着火堆走，边走边舞。这是祭祀的最后一步，将前来受祭的灵魂送回黄泉的仪式。几名巫女们跟在他身旁尽情舞动，她们全身未着寸缕，及腰的长发疯狂地甩动着，脸上和身体到处画着符文，手腕和脚踝上系着数串招魂的铜铃，随着跳跃的步伐叮铛作响。哭泣声再度响起，所有的人都匍匐在地，送别亲人。宋国的侍卫们本在喧哗嬉闹，此刻也沉寂下来，鬼神之礼，他们还是要遵守的。
	
	　　矢茵眼中满是泪水，看出去一片朦胧。她看着招魂节杖上的赤金恶兽上下翻飞，巫女们赤裸的身影在火边纵横跳跃，仿佛见到身着红衣的姐姐慢慢走远，慢慢消失不见……她在心中痛叫一声：等等我，姐姐！
	
	　　起风了，吹得社四周挂的白幡高高的飞扬，矢茵抬起头，仰望天穹，远处的天空还在闪电，但是已经远不如刚才那会儿强烈了。她痴痴地想：“劫……你还在龙血坡吧？你永远只知道徘徊在远处，永远只会当我是小孩子。好罢，明年的今天，你还会来看我么？大概……”
	
	　　即便是如此庄重神圣的时刻，矢茵还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那……那是什么？天上……不，不能算天上，因为离自己头顶也就只有二、三十丈的距离……枢劫？
	
	　　矢茵低下头，认真深呼吸了一下，看看四周，人们还匍匐在地，并无一人抬头看天。她定了定神，再次小心地抬起头——一只叫不出名字的大鸟正无声无息划过社的上空。它通体洁白，展开的翅膀足有十丈宽，原来这场风就是它带来的。枢劫……枢劫正襟危坐在它修长的脖子上，手里居然还提着只灯笼！灯笼摇摇晃晃，照见他的脸一本正经，他看见了矢茵呆滞的脸，便从容地对她挥了挥手。
	
	　　矢茵傻傻地跟着挥了一下。
	
	　　枢劫点点头，重新坐正，不再看她。大鸟略一停顿，扇了一下翅膀，飞速地从社上空掠过，融入大山漆黑的影子里不见了。长长的尾羽一直飞了老半天才看见末端，轻柔的摆动着，带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只有那灯笼的火光一路晃晃悠悠，老半天才隐入黑暗中。
	
	　　“……”
	
	　　“茵！”
	
	　　身旁一人低声叫她的名字，矢茵一惊，才意识到自己惊慌得竟已经站了起来。她慌忙坐下，四下看看，大多数族人仍趴在地上，没看见自己失态，只有宋国大夫丙盯着这边，见自己也看见了他，便侧过头，向一名侍卫说着什么。
	
	　　矢茵才懒得管他哩，失魂落魄地坐着，心中乱成一团，想：“刚……刚才那个真是劫？他骑的什么鸟？不不……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咚咚咚又是一阵急促的鼓声，祭师高声唱起了悼歌。巫女们一起扑倒在他脚下，虔诚地行着礼，他用招魂节杖一个接一个在她们头顶虚击，念着咒文。族人们纷纷涌向祭坛，将早准备好的谷物向祭师和巫女们丢去。前面的人丢了，就跪下磕头，后面的人就往前挤，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村里的几名宿老忙大声吆喝，维持秩序。
	
	　　仪式马上就要结束，宣判自己命运的时刻就要来临，矢茵再也坐不住，趁众人纷闹之际，跳起身就往台后跑。她钻过艾草编的帘子，跳下祭台，向社外跑去。身上穿的衣服太重太长，她把匕首别在腰间，边跑边脱去外衣，一口气跑出社，跑上一个小土丘，向枢劫消失的方向看去。但是她的眼睛再瞪得大，也只见到姬山漆黑的影子，天上间或的闪电也又远又短，根本照不出什么来。
	
	　　那盏灯已经彻底消失了。
	
	　　“劫！”她想喊，却又怕村里的人听见，只有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呼唤道：“你在哪里，劫？快来！快来呀！”
	
	　　“茵！”丘下有人喊道：“跑哪里去了？快回来，你娘找你！”
	
	　　矢茵急得直跺脚，知道宋国大夫就要宣布婚事了。“我才不要像姐姐那样呢！”她略一踌躇，一咬牙，从土丘背面跳下去。黑暗中看不清楚，她摔倒在草丛中，滚出老远，身上撕开好几处口子。但这会什么都顾不上了，她爬起来，摸着黑向枢劫适才消失的方向跑去。
	
	　　矢茵闷着头跑的时候，根本看不见大夫丙身旁一名术吏偷偷画出了一个火行符文，一星点火从社后升起，指明了她逃亡的方向。她还没跑到村口，突然脚踝一紧，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顿时向前摔了一大跤，摔得眼前金星乱冒。有几个人跑上前来，叫道：“抓住了，果然不出大夫所料！把她押回去！”矢茵放声尖叫，拼命挣扎，然而几个大汉从后抓住了她，根本动不了分毫，几乎被抬着飞也似的回到社中。
	
	　　矢茵眼见舅舅矢平亲自带着几个人出来，知道今日是跑不掉了，但要死也要死在亲人的身边，当即叫道：“痛死了，舅舅救我，快来救我！”矢平抢上两步，拱手行礼道：“劳烦几位大人了。这人就交给我们吧。”
	
	　　那抓住矢茵的人大声道：“走开，贱民！这是我们大人要的女子，谁也不许碰！”
	
	　　矢平脸上变色，他身后几人举着竹枪迅速围了上来。那几名侍卫毫不畏惧，纷纷抽出长剑，喝道：“怎么，想造反吗？”
	
	　　矢平道：“造反可不敢，但这是我们村长的女儿，可能有什么误会，还请大人宽容见谅。”
	
	　　领头的侍卫瞧了瞧大夫丙，见丙对他使了个眼色，便道：“我们大人请这位姑娘过去，有事商量，不得阻拦！”说着就要将矢茵推上台去。矢茵尖叫道：“舅舅，救我啊！”矢平素来疼爱矢茵，知道她是不甘嫁到宋国所以逃跑，如果被宋国人抓回去，难保不会像她姐姐那样死于非命，当即双手一展，喝道：“住手！”就要动手抢人。
	
	　　忽听有人大声道：“平，你做什么？还不退下？”却是矢茵的娘矢鳐带着人匆匆赶来。矢平道：“姐姐！”矢鳐厉声道：“不管有什么理由，你都给我先退下！”又转身对那几名侍卫道，“我的女儿，我自会带她过去。茵，过来。”向矢茵伸出手去。
	
	　　她举手投足间自然有种威严，况且她是矢村之长，那几名侍卫也不敢怠慢，稍一犹豫，矢茵挣脱开那几人的手，扑进她怀里。矢鳐抚摩着她的头发道：“乖，别怕。怎么不告而别，这里可还有你的大事要说呢。”
	
	　　矢茵凄然叫道：“娘……”
	
	　　矢鳐道：“住嘴。跟我上去。”拉着矢茵就走。
	
	　　矢茵踩在嘎吱作响的竹梯上，低声道：“娘，今日我做姐姐的‘尸’，明年你找谁来做我的？”
	
	　　矢鳐脸色苍白，牵着矢茵的手不住颤抖，但终于什么话也不说，将她拉到了台上，坐在大夫丙后面。
	
	　　一名侍卫大声道：“大人有事宣布，都过来听着！”矢村的男女老少们知道他要说什么，慢慢围过来，男人们一脸愤怒与无奈，女人们则个个面带凄色，有一些已经忍不住小声哭起来。
	
	　　大夫丙站起身，昂着头，下巴上的山羊胡须一翘一翘的。他用眼角扫了一下贱民们，这才慢条斯理地道：“奉周公之旨，本国即将出征北冥。为国奋战，乃光耀宗室之举，全民皆须动员！宋候知尔村素来善于机巧之事，是以赐尔与我国共同出征之荣誉，征发五十人……”
	
	　　矢茵大声叫道：“我们造弓需要上好的木材，请准许三个月的准备时间！”矢鳐看她一眼，眼中有一丝惊奇。下面的村民立时纷纷跪下道：“请准许三个月！”“大人请开恩！”
	
	　　大夫丙皱起了眉头，他身旁的侍卫厉声喝道：“住口，贱民！大人说话时不得插嘴！”几名台下的侍卫抽出剑大声吆喝，命令村民住嘴，但村民们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闹得越来越响，将台围了起来。
	
	　　矢茵扑前一步，跪下道：“若要制上等好弓，除了精心挑选外，还得用我村中之井水、桐油等细心调理打磨。请大人恩准！”
	
	　　大夫丙道：“战事重大，征召甚急，怎可以随意拖延？井水恫油带上路即可，又何须留在村中？”
	
	　　矢茵道：“大人！”
	
	　　大夫丙不耐烦地摆手道：“不必多言了！茵，你即将嫁到我们宋国，这是你的荣誉，也是你们矢村的荣誉。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这件大事罢！”
	
	　　矢茵听见了身后娘亲的叹息声，心中一凉，想：“终于来了！”手腕一翻，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正在此时，忽听有人道：“这位女子，现下还不能嫁到宋国。”声音不大，从村口方向传来，但即便人群尚在喧闹，矢茵却听得清清楚楚，正是枢劫。
	
	　　她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去，只见村口方向，一盏灯火摇摇晃晃，照着枢劫模糊的身影径直走来。
	
	　　他那好像是长在头上的高冠第一次不见了，一直穿着的白衣也换成了灰色长袍，混入人群里，还真不显眼。他客气地道：“请让一让，请让让。”高高的举着灯笼往前挤。他身材虽高，看上去并不结实，稍嫌文弱，但在拥挤的人群里没怎么费力就到了前面。他抖抖衣裳，就要登台。一名侍卫正在吆喝吵闹的人群，见他靠近，伸手推他道：“滚开，贱民！大人在台上，乱闯什么？”
	
	　　枢劫于是后退两步，抬头大声道：“独鼎峰倒了！独鼎峰倒了！”但他声音太秀气，人们又吵闹得厉害，根本没人注意。
	
	　　矢茵扑到台边，叫道：“劫！你怎么来了？你……你来做什么？”
	
	　　枢劫见终于有人跟自己说话，松了口气，笑道：“我来看你呀。”
	
	　　矢茵眼圈通红，捏着匕首的手心全是汗。她看着枢劫一本正经的微笑，心痛得几乎裂开。这个男人……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臭家伙，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走吧！”
	
	　　枢劫摇头道：“你还不能嫁到宋国。我需要你。”
	
	　　矢茵身子酸软，趴在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使劲扯。自己一定听错什么……对对……一定是听错了。这个打死不说一句真话的男人，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喂，丫头。”枢劫靠近了木台，呼的一口吹灭了灯笼，小心地把灯笼放到台下，道：“你扯自己头发干嘛，痒吗？你今天早上才在河里洗过澡啊？”
	
	　　“你……你看见了？”
	
	　　“看见了。”枢劫歪着头，很认真的回忆道：“我在河边芦苇丛里，躺在竹筏上正睡觉呢，你就来了。”
	
	　　“你躺在那里干嘛？”
	
	　　“你不是常在那里洗澡吗？”枢劫笑着说：“我也喜欢在那里睡觉。”
	
	　　矢茵的眼泪终于止不住流了下来，泣道：“我知道你喜欢在那里睡觉。我……我……你快些走吧，求求你！”
	
	　　枢劫的脸沉静下来，伸手抚摸到矢茵脸上，替她抹去泪水，说道：“傻瓜。”
	
	　　说着他转身走向上台的竹梯。一名站在梯子前的侍卫道：“滚……”下一个字还没出口，侍卫的身体高高飞起，在空中兀自喊道：“开……”
	
	　　砰的一下，那侍卫像石头一样砸在大夫丙身前的几上，砸得木片横飞，台上顿时响起一叠声的惨叫。大夫丙头被砸出老大一个包，又痛又惊，几乎昏厥过去，被他的两名术吏使劲拉到一边。十几名侍卫齐声吆喝，可是都没看清楚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回事，只有举着剑四处看。下面的村民见到台上突然的变故，都吓得陆续静了下来，不知所措呆站着。
	
	　　整个矢村里只有趴着的矢茵看得最真切，可是她比谁都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枢劫一步步走上楼梯。
	
	　　一名侍卫用剑指着他喝道：“你是谁？下去！”
	
	　　枢劫道：“独鼎峰旁的石柱塌了。”
	
	　　“什……什么乱七八糟的？”侍卫们一头雾水，却听矢鳐啊的一声，奔上前来，问道：“你说什么？石柱塌了？”
	
	　　枢劫道：“是啊，我亲眼见到的。”
	
	　　矢鳐颤声道：“难道那个预言就要实现了？”她往下看去，村里的几名老人都是面露惊恐之色。枢劫点头道：“石柱陷，矢氏灭，嗯，是有这么个预言。”矢村的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大夫丙此刻清醒过来，勉强坐起，怒道：“混帐！什……什么人敢在这里谣言惑众？矢氏乃我国之民，没有君候之命，谁也不许灭！把他拿下！”
	
	　　侍卫们发一声喊，就要冲上前来，矢茵尖叫道：“快跑！”枢劫双手一摊，平静的道：“我有证据嘛。”
	
	　　突然间，台下再度变得安静，侍卫们一惊，见人人都仰着头往天上看，不由自主觉得头皮发麻，也抬起头——正见到脑袋顶上什么东西掠过。
	
	　　一声惊天巨响就在屁股后面响起，大地发疯似的一抖，所有人跟着一跳，然后扑地摔倒。木台发出惨烈的断破之声，先是前后晃动，随即前面四根柱子同时折断，轰然倒塌，掀起满天的泥尘，将台上一干人等统统湮没。
	
	　　矢茵被那一抖震得飞身落下台，但还未摔在地上，已被一双手稳稳抱住。她耳朵里除了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但见到枢劫的微笑，心里顿时不怕了，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过了老半天，沙尘才渐渐退去，人们相互扶持着站起身。大夫丙被侍卫搀扶起来，腿肚子仍然哆嗦个不停，道：“怎……怎么回事？”见所有的侍卫都看着身后，大大的张着嘴，他也回头看去，只见几十步开外，矢村专为宋国使臣修建的驿所，自己今天晚上还在那里吃过饭——此刻已被一块巨石砸成齑粉。那巨石高愈二十丈，上窄下宽，大夫丙也算多次来过矢村，看了觉得眼熟得紧，呆了片刻，突然想起这竟是独鼎峰外擎天石柱最上面的那块岩石，胯下顿时一热。好在大人的官服够大，也无人看得出来。
	
	　　若大的矢村里一片死寂，老半晌别说有人开口，连大气都没人敢出一口。大夫丙一寸寸转过僵直的脖子，问道：“你……你是怎么带过来的？”
	
	　　仿佛为了回答他的话，“砰砰、砰砰、啪啦啦、砰砰！”一阵巨大而沉闷、连续的轰响骤然自村的四周同时响起，大地也再度微微颤抖起来。大夫丙拼命扇着自己耳光说我错了我错了我该当万死的时候，六个巨大的身影跨过矢村外围的栅栏走入村里。社中央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了它们的身躯，竟是坚硬冰冷的岩石。
	
	　　“连横……纵三横五，叙四……”一位老者眯着眼，在一块烧得破裂的龟甲上辨认半天，吐了口浊气道：“大凶。祸及三代，恐……恐怕有违天下之和。”
	
	　　大夫丙紧皱眉头，一叠声地道：“呈上来呈上来！”
	
	　　术吏忙将龟甲捧到他面前，他仔细的看，用小指长长的指甲顺着甲上的裂缝划，确认每一条都是缝，而非纹。过了半响，终于也叹了口气，挥挥手。术吏忙又将龟甲拿开。
	
	　　不论哪国哪代，碰上难以委决的大事，这龟甲占卜总是少不了的。大夫丙世代为商之贵族，自己也精通此道，知道那老者占卜得当，所言非虚，其中一条隐隐与天下大势相关，这可非同小可。
	
	　　商灭之后，虽然周对宋国礼遇有加，宋国国君为列公位，爵位比辅佐周王得天下的齐姜还高，但宋终究是亡国之祀，所以在宋周围布下好几个姬姓国家以为牵制。宋人也多思念旧祀，不臣之心的人在贵族中绝非少数。这件事在自己面前出现，如果真的牵涉众多，祸及三代，可如何担当得起？大夫丙想着算着，不觉额头已经满是冷汗，伸手出去端茶，双手发颤，竟然连茶水泼到自己身上都不察觉。他身旁的术吏、侍卫等见到此状，也不敢多言。
	
	　　忽听有人道：“嗯，大凶之兆。祸五代，天下或乱之。你们这里竟涉及天下大势，不得了呢。”说着拍了拍手，正是枢劫。矢茵恼怒地道：“什么不得了，我们才不要呢！”
	
	　　此刻再无人敢对他喊出“贱民住嘴”这句话，大夫丙直起身，见枢劫端坐在一张几后，几上除了放着龟甲外，还有几支竹箸，他正聚精会神地将竹箸摆来摆去，一会儿几根竹箸横着放，一会又竖着放，组合变幻莫测。大夫丙没见过这种占卜法，便拱手行礼道：“未知先生这是在做什么？”
	
	　　枢劫道：“我在以‘易’占卜。”
	
	　　其余人都没听过“易”，不明就理，大夫丙却肃然起敬，同时心中生起不祥之感，忍不住挪了一下身子。“易”据传乃巫族灭商建周时，与周天子共推而成。目前的周王室将“周易”与伏曦之“连山”、黄帝之“归藏”一起使用，号“三卜”，据说取其多者为准。因周建国尚不到百年，“易”又为王室垄断，除了周天子的太仆、周公的天监所，以及周左执政齐国的太史宫通晓外，外人知道它的很少。宋乃商之后裔，自然更不可能得到“易”。大夫丙主政宋国使团，交游广泛，与众王室私交甚密。此人看上去，似乎跟哪个王室的人都不像，难道……会是巫族？可是他又自称枢姓，那是蛮夷巴国的大姓啊……
	
	　　纣王时期，巫族设下天大的阴谋，引诱商太子曜入昆仑山议和，却在昆仑山将其囚禁谋害，以此迫使妲己倾商之精锐围攻昆仑山，才使得小小的周国趁乱偷袭朝歌，灭了商国（见《周天&middot;窃国》、《周天&middot;八隅城》）。这段仇怨，宋国人至今耿耿于怀，与巫族几乎是天生的敌人。如果此人真是巫人……大夫丙眼角抽动两下，装作惊异地道：“‘易’？是什么？本人可未曾听闻过。”
	
	　　枢劫淡淡一笑，并不回答。一旁的矢茵焦急地道：“大凶，难道就没有破解之法吗？”枢劫继续摆弄竹箸，道：“天命早定，破解又如何？不过大凶也并非意味着绝对不好……这里也有变数，有变数就有玄关，有玄关就有转机……”
	
	　　周围的人不知不觉被他的一举一动吸引，仿佛透过他飞快移动的手，看到了即将到来的不可知的命运。大夫丙抬起头，看了看那几尊十几丈高的石头巨人，看着它们手臂上安装的庞大复杂的弓弩装置，偷偷咽了口口水。
	
	　　正在这时，一个小伙子匆匆跑进来，扑跪在地，叫道：“族长，果……果然，塌……塌了！”
	
	　　矢鳐见他满头大汗，忙道：“先喝点水，慢慢说，怎么回事。”矢茵递水给那小伙子喝了两口，他定了定神，道：“我……我跑去看了，石柱真的塌了！”
	
	　　虽然枢劫早把石柱顶端的石头都搬来给大家看，但听到自己族人亲口说出来，在场的矢氏成员仍不禁动容。矢鳐呆了半晌，问道：“有人受伤吗？”
	
	　　那小伙子道：“现在还没发现，不过大家都在祭祀，应该没有人去。滚下的石头堵住了半边荆河，平叔公说就怕这个时候下暴雨，会漫到村里来，现在正带人疏通河道。”
	
	　　矢鳐道：“很好。你出去通告一下，叫大家不要害怕，各自看好门户，尽量别出门。让平叔公多安排些巡逻的人。还有……”她看了看大夫丙和枢劫，微微叹了口气道：“让看守宗祀的几位老人，把东西收拾一下，要做到一有情况可以立即搬走。”
	
	　　那小伙子惊疑地道：“族长，我们真的要搬家避祸吗？”
	
	　　矢鳐道：“不是！你不要乱猜，我只是希望能做到万全。这件事切不可传出去，明白吗？”那小伙子答应了，转身出了门。
	
	　　枢劫推算完毕，袖手看着几上排列的竹箸出神，半晌，说道：“这事关乎天下，丙大人可有异议？”
	
	　　大夫丙道：“没有。龟甲的纹路很明显。”他回头巡视一下，两名术吏和刚才占卜的老者都不住点头。
	
	　　“能不传出去，就是凶中之吉。”枢劫拿起一根竹箸，敲得龟甲可可作响，道：“否则，宋国可能首当其冲。”
	
	　　大夫丙脸色惨白，沉吟道：“‘归藏’所示，似乎……未指明方向。”
	
	　　“矢氏隐居此地八百年了，除了宋国，还没有哪一个国家能与之如此密切交往，既然有是非，来的就是是非人啊。擎天石柱千万年风雨都没有损分毫，今日无缘崩塌，可不是寻常事。”枢劫很放松地往后坐，微笑道：“不过，听说宋国除了有商国宗祀之外，还藏有不少神器，大概不会害怕这些。我们这些局外人多虑了。”
	
	　　“哪里，”大夫丙勉强陪笑道：“若真有神器，也早向周天子进奉了……不过先生所言极是，我断不能将这是非带到宋国……鳐，你们村既然发生这种事情，我看今年征召之事，暂时罢议。”
	
	　　矢鳐施礼道：“这怎么敢？国君岂非要怪罪我族？况且此事重大，小人觉得应该先向国君通报才是。”
	
	　　大夫丙今晚先被巨岩吓得魂飞魄散，后又遇上个能通“易”的古怪人，此刻恨不能插翅飞去，听矢鳐的口气，似乎想要求宋国相助，那自己的干系可更大了，忙瞪眼摆手道：“本大人说罢就罢！国君那里，自然有本大人去说，你就安心吧。本大人明日还要出发去巴国，你们准备一下。茵，你收拾收拾，天一亮就跟本大人一起走。”
	
	　　矢茵跳起身来，刚要出声，枢劫手一挥止住她，严肃地道：“慢着。大人恐怕还不能就此离开。”
	
	　　大夫丙一怔，随即脸涨得通红，厉声道：“为何？”“咯咯咯”一阵急响，他身后侍卫们同时半跪而起，按住了剑柄，两名术吏也各自在手心隐藏了一道符文。其中一个性急的几乎将符文放出来，突然感到手掌心如火烧一般剧痛，顿时惨叫一声跳起身来。众人见他提着一只手又摔又打，鼻子里闻到一股肉烧焦了的味道，都是惊讶无比。大夫丙和另一名术吏知道他的法术被人反制了，心中一凉。大夫丙喝道：“还不速退？没用的东西！”那术吏痛得半边身子几乎瘫软，被两名侍卫拖着出去了。
	
	　　大夫丙身子前趋，盯着枢劫，问道：“为什么本大人不能离开？”
	
	　　枢劫慢条斯理地道：“我也是为大人作想。这个大凶之兆，是要为难矢族呢，还是劳烦大人，还未可知。大人不做点什么就想全身而退，可称‘苟避’，非‘免赦’。若是能免，当然最好，然而苟避者，天恒罚之，我恐怕宋国之难，就是由大人带去的……”
	
	　　他还没说完，大夫丙已经站了起来，摆手叹道：“别说了，这道理我懂。你说得对，天意尚未定……咳咳……那照你这么说，本大人该做些什么才是？”
	
	　　枢劫道：“现在说做什么还太早，不过我也略通祭祀之道。大人若不介意，我愿带领诸位去峰顶祭祀三天，希望情况能有所好转。”矢鳐忙道：“我立即为先生准备祭祀的三牲三畜。”说着立即出去找人准备。大夫丙道：“先生真乃古道热肠之人，不知本大人还可做些什么？”枢劫道：“嗯，正有事相请呢。我还需要一位既与宋国有关系，又与矢族牵连甚深之人一同前往，刺其鲜血以祭。不知大人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
	
	　　大夫丙略一迟疑，道：“没……没有这样的人啊？”枢劫沉吟道：“大人既是这里最显赫之人，又常来矢村，勉强也算罢。”
	
	　　大夫丙倒退两步，一脸仓皇，他身后的术吏忙道：“大人，茵即将嫁到我宋国，既是与我国有关，也是矢族人，正是不二人选啊。”大夫丙眼睛一亮，道：“对，对！正是如此！茵，你就暂时不要来了，这件事更重要些，你也算我宋国的人了，一定要尽心才行，明白吗？”
	
	　　矢茵深深伏下身去，道：“矢茵定当尽心尽力，不负大人所望。”

十四 昆仑山 八隅司
	　　静室内侍官巫顺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半球形的穹顶，说道：“使团的信来了。”
	
	　　话音刚落，一只飞鸿从穹顶边上一扇小窗口钻了进来，停落在巫顺举起的手臂上。巫顺取下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嘘了一声，那飞鸿重又从窗口钻出去了。
	
	　　巫昊躺在小榻上一动不动，巫顺于是自己展开了纸，轻声念道：“……已至汨罗水云谷，未曾见妖族任何动静，亦未有禁制法术……蝽门仍然出入未禁……”他看了眼巫昊，道：“你的计划失败呢，妖族似乎并没有被使团所吸引。”
	
	　　巫昊淡淡笑道：“哦，没有吗？出了这么大的事，蝽门仍然未禁，他们在期待什么，难道还用我说么？”
	
	　　“或许他们认为那人不会再有胆穿越蝽门转移了。毕竟蝽门连接妖族四地，每日往来者众多，要禁的话恐怕影响太大吧。”
	
	　　“妖族五老会的鼻子可比我们敏锐多了。”巫昊睁开眼，悠闲地伸展了一下，道：“这一次他冒险使用蝽门，绝对早在妖族的监视之下。不过我派出使团，本也没打算骗得过他们。他们知道就知道罢。妖族向来明哲保身，这个闲事，我谅他们也不敢管。”翻过身继续闭目养神。
	
	　　巫顺也没多问，看着手中的信书，又念道：“另，周公姬瞒已遣师氏五十人，去向不明……”
	
	　　巫昊一下坐了起来，呆了片刻，方道：“回信，立即追查师氏所派人员的下落，妖族暂且不必管了。另外把这条消息通知镜，叫他小心些。”
	
	　　“有这么紧急么？姬瞒兴许只是想做其他事而已，没可能妖族会好心告诉他吧？”
	
	　　巫昊拿过信书，一眼扫完，站起身走到几前，道：“兴许？混沌出世，天下震动，你以为姬瞒那小子的史官会卜算不到？师氏人员皆是精锐，以一当百，一口气出动五十人，嘿嘿，简直可以灭人宗祀。姬瞒这小子，下手可真不含糊。”
	
	　　“妖族的五老会你都不在意，怎么会如此在乎一个二十八九岁的人族？”巫顺不依不饶地问着。巫昊忍不住好奇地道：“你今天的话特别多呢，顺。这可不像你。”
	
	　　巫顺道：“我要多学些东西。”
	
	　　“学来做什么？”
	
	　　“有一天我逼得你退隐冥窟之时，你一手建立起来的八隅司若是兴风作浪，得有人镇住才行。”
	
	　　巫昊一怔，随即惊讶地道：“兴风作浪？怎么可能？你能逼我自我放逐的唯一可能，就是取我而代之，主掌八隅司。”他诚挚地张开双臂道：“到时候天下都将是你的，又有什么人敢兴风作浪？不过，如果你动作够快，能在三十年之内做到的话，那么我可以忠告你要注意的第一个人，就是姬瞒。”
	
	　　巫顺毫无愧色地迎上巫昊的眼睛，静静地听他道：“这个人，既精明过人，又冷酷狡诈，既博闻强记，又耳目众多，既识穷天下，又嫉贤妒能……简直是不世出的一个天才。短短几年之内，他就自他那孪生哥哥周国穆王手中夺取了大批权利，逼得穆王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西巡，以避其锋芒。说他权倾天下，一点也不为过。幸亏对我们来说，他是友非敌，否则只怕昆仑山都会成他窥视的对象。”
	
	　　“那么……连穆王都如此，周国无人能制住他，我们是不是该准备接受一个姬瞒的周国？”
	
	　　巫昊皱起眉头道：“谁说周国无人制得了他？穆王就是唯一能制住他的人啊。”
	
	　　“可是你说……”
	
	　　巫昊轻轻地笑了，他提起笔，在纸上飞也似的写着回信，一面道：“不把这么多权利给姬瞒那小子，他能做那么多事么？整个天下的重担压在他身上，成则顺理成章，败则天下共讨之，又岂有机会翻过身来？所以穆王无为而治，天下反而永远逃不出他的手心……拿去，立即抄送各地听风阁，务必严密监视姬瞒的行动。有任何动静，都必须立即向我汇报。”
	
	　　等巫顺出了静室，关上房门，巫昊搓了搓手，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姬瞒这小子这么快就参进来……越来越有意思了呢。”

十五 云中族 菱号星槎
	　　“左前，戊时一刻方向，闪光——三耀一定！”
	
	　　阴暗的乌云深处，突然钻出一艘梭型的小型传令星槎。这艘传令星槎与菱这艘全新的指挥旗舰比起来，好像一只老鼠爬过大象的身边。它一边接近菱号星槎，一边减速，绕着菱号星槎转着。它船头顶端有规律地闪烁着，三短一长。一名士兵从窥镜前回过头来，喊道：“传令舟，来自北冥琨城，请求接收。”
	
	　　他身后高高的铜台上，正在研究舆志图的菱号星槎常吉士*武奔抬起了头，沉吟道：“北冥琨城？穿越三千里？为什么不从曜青城过来？确认一下。”操纵室左首一名伍长应了，扳动手里的操纵铜轴。菱号星槎舰首的传令铜镜弹了出来，在那伍长的操纵下快速地开合，将铜镜后的灯光反射发出去。传令星槎立即侧过船身，从菱的舰首掠过。那名负责观察的士兵伏身在窥镜上，大声道：“确认了，船侧是北冥琨城的龙纹。可能在曜青城做过停留。”
	
	　　武奔微微皱了一下眉，转过身走到窗边，一名侍卫忙拉开厚重的帘子，他往窗外看了看，道：“这样的天气，不好接收。风力如何？”另一名伍长从测风仪后报告道：“戊时方向，急风……”他仔细测算着，末了补充道：“接收困难。”
	
	　　武奔身旁的庶吉士*武扁道：“也许是轻气不够了，用缆绳送些过去。我们保持航向。”伍长立即将这条命令发送出去。
	
	　　传令星槎又绕了一圈，这一次靠得更近了，可以隐约看见那里面的传令兵正挥着手。观察兵追随着传令星槎的轨迹，报告道：“接收请求！仍然是接收请求！”他顿了一下：“有……来自北冥琨城的命令，大人！”
	
	　　听到北冥琨城，武奔立即回头道：“是么？那么准备接收，全船减速，这样的风力，就按丙级方案接收。开启接收舱门。”
	
	　　菱号星槎的舰身微微震动了一下，舰尾呈梯形排列的九扇冲镧*前厚重的赤铜门渐次关闭。随着主冲镧的关闭，星槎的速度立刻减慢下来，只有靠近中部的四眼小口冲镧还持续地喷射着轻气，保持舰身稳定，其中两扇关闭了一半，慢慢推着舰身向左偏移。
	
	　　一盅茶的功夫，菱号星槎彻底停止了移动，舰首升起一尊飞狼铜像，张开四扇定风旗，以便让传令星槎确定方向。随着一阵急密的“咚咚”声，右面的舱壁上依次弹出数十段铜台，形成一条长约二十余丈的轨道，轨道的尽头是舰尾一段突出的舰身，此时已经放下一扇大门，与轨道连接起来，里面透出光亮。一名全身铠甲，连头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士兵站在舱门口，好几根铜链束在铠甲上，将他与船身紧紧相连。他挥动手中的小旗，发出了准备接收的命令。
	
	　　传令星槎再一次从舰首绕过来时，展开了四片铜翅。云雾里的风不停冲刷着菱号星槎庞大的身躯，掠过凹凸不平的铜制表面时，产生出无数乱流。这些乱流撼动不了菱，却将传令星槎推来攘去。传令星槎小心翼翼地贴着接收轨道舱壁前进，这些舱壁上还没有碰撞痕迹，显示出菱号星槎的崭新，这几乎是它接收的第一只小型星槎。
	
	　　传令星槎试了两次，但风太急，方向也乱，扯得它不停摇晃。要在这样的晃动中滑入轨道实在太艰难，站在舱口的接收士兵拼命挥旗，要求它重新调整位置，保持与舰身的距离。
	
	　　监视风向的伍长提醒道：“常吉士，风力在加强。”
	
	　　“风向呢？”
	
	　　“没有变化。”
	
	　　武宽神色凝重，并不说话。一旁的庶吉士武扁道：“为什么北冥琨城会突然派人传信给我们？真是蹊跷。我们的任务重大，而且是秘密航行，只有曜青城城相*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常吉士，该当如何？任务方面，已经迟了两日……”
	
	　　武宽沉吟半天，终于道：“你说得对。我们的任务更加重要，若确实无法接收……”
	
	　　刚说到这里，一名士兵推开指挥舱门，大声道：“常吉士，接收舱询问是否要放弃，风力加大，轨道已经快稳不住了！”武扁见武宽略一点头，马上道：“通知接收舱，再试一次，不行就放弃，让传令星槎暂时返回。”
	
	　　这条消息迅速随着接收舱门边士兵的旗语告之了传令星槎。传令星槎迟疑了一下，船头突然昂起，迅速爬升了一段距离，几乎贴着菱号的赤金脊背转到了另一面。舰身传来两声咚咚声，似乎传令星槎在左侧下降时在上面蹭了几下。庶吉士武扁紧张地道：“他要做什么？”
	
	　　一旁的观察兵突然道：“常吉士，对方再一次请求接收！注名……北冥琨城的急信。”武扁道：“混帐，这是在违抗常吉士的命令！绕到舰身下面，是想阻拦我们么？一个传令兵竟敢如此嚣张？准备……”
	
	　　武宽突然道：“等一下！他是想从下面绕上来，强行入轨。一定有什么要事……向他传令，同意接收。庶吉士，我要你亲自下去指挥。”
	
	　　武扁一怔，但见到常吉士面色不善，忙道：“是，遵命！”快步跑下去了。
	
	　　传令星槎等到了同意接收的通告，再次从菱的底部转了出来，贴着舱壁行进。为了保持稳定，它的七张铜翼已经全数张开。在这样的大风里通常最多只能打开两张铜翼，否则很容易被突发的旋风击中，导致旋转而失去控制。这真是冒险至极的举动，菱号星槎上的接收人员见他如此大胆，都替他捏了一把汗，同时也隐隐觉得送来的消息绝非善事。
	
	　　风更大了，连庞大的菱都开始左右摇晃起来，船舱内响起一长一短的警戒锣声，舰尾上部迅速张开了几道定风帆。传令星槎船头向下，铜翼已经被顶弯了三片，它利用菱的船身顶住一部分风缓慢上升。刚要接近接收轨道时，一阵急风突然穿过了菱的腹部，转而向上，顶得传令星槎猛地向上蹿。眼看它就要撞到舰前部的主翼，站在舱门口的接收士兵拼命打旗要它规避，它紧急向左斜下方插去，与主翼擦身而过，“啪”的一声撞断了主翼边的一根风向标志。它自己的一张铜翼也被挑断，打着旋坠入下方暗流汹涌的云雾里。
	
	　　武扁在舱内大声咆哮道：“见鬼，取消，取消接收！这个不要命的，不能让它耽误我们的航程！传令，向左，全速避让，收回轨道！”
	
	　　接收士兵向舱内打出取消接收的旗号，十几名侍从慌慌张张旋动滚轴，轨道前的第一块平台开始慢慢向里缩回去，同时舰后的两扇冲镧打开，舰身猛地一震，开始转向。武扁叫道：“传令星槎呢？坠毁了吗？”接收士兵往下瞧了一眼，喊道：“没有！”
	
	　　仿佛是为了证实他的话，舱门外不远处云雾翻腾，传令星槎侧向滑了过来，保持在与菱号星槎十丈远的距离。武扁忍不住咕哝一句：“这家伙的技术还真不错呢。告诉他，接收取消了，要他返回曜青城，或是等候下一次接收。”
	
	　　接收士兵立即探出半边身子，打出旗语，将刚才的命令告知传令星槎。
	
	　　传令星槎沉默了片刻，收回了铜翼，那三张撞歪的也收了一半。这是准备加速远航的标志，接收士兵松了口气，正打算再给它打一遍旗语，却见它稳住船身后，迅速升到了与轨道齐平的高度。它没有任何迟疑，突然向右猛地一摆，直插过来，船头“咚”的一下重重撞在接收舱壁上。接收舱壁粗糙的表面和其上向下弯曲的顶轴拉住了传令星槎，它剧烈地上下震动着，船后的冲镧全数打开，顶着它摇摇晃晃冲入了正在回收的接收轨道。
	
	　　舱内的人都惊呆了，幸好接收士兵还算镇定，回身拼命压下开关，接收轨道的边缘立即弹出一排倒扣的轨道，卡住传令星槎船身的钩卡，保护着它一路滑入舱门。传令星槎尾部的冲镧尚未完全关闭，喷出的轻气在灯火照耀下显出耀目的七彩。这些轻气有毒性，直接喷到人身上，会将人蚀穿。接收兵身着重甲，并不惧怕，他笨重地往回走，打着旗子，指挥舰里的人依次收起接收轨道。几根粗大的铜链咯咯咯地卷动，慢慢关闭舱门，几名侍从匆匆跑上前来用特制的药水冲洗传令兵的铠甲，接收完毕。
	
	　　传令星槎船头已经被撞得严重变形，连舱门也无法打开。几名侍从使劲撬开破碎的舱板，拉出里面的传令兵。他的头部受了重伤，血流得满脸都是，但还没有失去知觉，被拖出来后拒绝治疗，只是不停地喊：“快……大人……后舱，打开后舱……”
	
	　　传令星槎只能坐一名士兵，密闭的后舱通常运送保密的信件，需要被送到舰后的密室里才能开启。但那名传令兵一只手紧紧抓着扇铜翼，死活不肯被抬走，口中吐出的血喷得船身上到处都是。云中族自居为龙子，军衔以龙之九子为等级标示，这传令兵左面肩头戴的赤金饰竟然是百户长才有的“嘲凤”，而寻常传令兵最多也就是个伍长。侍从们不敢用强，没有办法，抬头望向站在舱上部通道的武扁。
	
	　　武扁略一沉思，走下来问正脱下厚重铠甲的接收士兵道：“你的军衔？”那人行礼道：“十户长，庶吉士。”顿了顿又道：“刚才他不循常规，用船首撞击本舰的接收舱壁以求减速，实在是非常凶险。他宁肯自己受伤也要保护后舱，看来后舱有重要的东西，可能需要立即取出。”武扁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你我二人共同监督，打开后舱吧。”
	
	　　他手一挥，一队侍卫忙上前将传令星槎团团围了起来。虽然云中族的攻击性赤金具*多得数不胜数，但由于星槎内部船舱狭小，所以舱内一般没有赤金具防守。几名操纵师只得把接收舱内用于搬运的三架赤金具引导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待侍卫和赤金具们站好了位置，两名侍从才上前开启舱门。因刚才撞击时，后舱几乎没有受到损伤，所以轻易地就拉开了。侍从们发出一阵低呼，后退几步——只见舱内一张灰色的布裹着什么事物。侍卫们一下按住了剑柄，几具赤金具也咯咯咯地动起来，进入攻击状态。武扁惊疑地道：“是人？”
	
	　　那事物听到响动，抖了几下，慢慢舒展开，露出张老树皮一般的脸来。他慢慢环视了一下周围，与他眼光相触的人都忍不住一凛：好深邃的眼神。
	
	　　那名受伤的百户长见到他出来，挣脱侍从的手，扑在地下道：“大人……大人受惊了！这……这里就是菱号星槎，您没有受伤，真……真是万幸……”他见到那人无恙，绷紧的心一松，吐出大口鲜血，昏死过去。
	
	　　武扁和那名接收士兵对望一眼，都是一般的惊异：此人竟由百户长亲自护送前来，身份自当高贵，但他身上穿的是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衣服，这在军人主政的云中族几乎不可想象。而且如果真是声名显赫的人，又怎会甘于藏在传令星槎狭小封闭的货舱里？武扁使个眼色，那接收士兵挤进圈内，一面吩咐手下收起兵刃，一面道：“阁下一路上劳累了，不知来本舰有何事？”
	
	　　那老者自舱内钻出，揭下罩在头上的布，露出一头苍白的长发。他没有梳髻，不太可能是重礼到顽固的巫族人，从露出的脸和手上也看不到妖族特有的“源”的纹路，衰老的外表也说明他不属于妖族；简单至极的衣服，没有佩带任何玉，也不像以玉为尊的周国人。一时竟辨不出他是何来头。他先蹲下，查看那名传令兵的伤势，直到确信他并无大碍才让侍从们抬走，随即站直了身子——比身材魁梧的接收士兵还高半个头。他对接收士兵道：“让我见你们的常吉士。”
	
	　　他的声音不大，略带沙哑，态度算得上谦和——但接收士兵怔了半天，竟无法说出一个“不”字。他回头看一眼武扁，武扁轻轻摇头，他只得硬着头皮道：“阁下有何事，可否由小人代呈？”
	
	　　那老者不答，走向武扁，侍卫们纷纷让出一条道。他走到武扁身边道：“让我见你们的常吉士。”
	
	　　“我就是。”武扁挺直了腰。他最近刚晋升为千户长，军衔上与常吉士同级，肩头的铜饰也已经是螭首。此人来历不明，武扁觉得还是谨慎的好。
	
	　　那老者淡淡一笑，仍然道：“让我见你们的常吉士。”
	
	　　武扁暗自咽了口口水，知道瞒不过他，但也觉有些受辱，坚持道：“舰上的一切事务，本人也可作主，请你直接跟我说吧。”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堞，递到武扁手里，那玉堞通体翠绿，无一丝瑕疵，正面刻着密密的叠云纹路，正中是只面目狰狞的怪兽，武扁看了半晌，实在叫不出怪兽的名，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北冥琨城城君*的信物，让我见你们的常吉士！”
	
	　　周围响起匆忙的叩拜行礼之声，武扁觉得握在手里的玉堞像火碳一样烫起来。他慌忙放回到老者手中，单膝跪下，颤声道：“遵命！”
	
	　　“请你立即转向西南方向，我必须尽快赶到巴国云山一带。”
	
	　　因为有北冥琨城城君的信物，常吉士武宽匆匆换上正式的甲胄，面北叩首之后，将老者请进他的房间。老者开口第一句话就简洁明了，武宽的眉头不动声色地抽了两下，那一刻，就凭老者的服饰、话语，他已经大致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没有立即回答，请老者坐了，吩咐侍从端来茶和点心，等到一切妥当，才遣走侍从，关上房门。他在老者的对面坐下，请老者喝茶，自己也端起杯子浅浅的尝了一口。茶很苦，虽然是产自云梦山的极品“楚翮”，但因为已是隔年的陈茶，少了些清润，多了些涩苦。那老者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茶，面色依旧和蔼而沉静，等着武宽的回答。武宽心中道：“没有品茶的习惯，也毫不嫌苦，那么他果然是……”不禁犯难起来。不为别的，只为这次的航行对他来说不可更改。
	
	　　云中族的云槎都非常庞大，最大的“黑权”可载人一万，赤金具三千五百架，甚至比小一点的浮空城“百草”都要大，当它突破云层降下来时简直遮天蔽日。一艘云槎可与人族数个国家同时交战绝非虚言。但云槎如此大，却也意味着它不但速度极慢，而且不可能着陆，甚至离地稍微近一点，也可能因触及山脉而毁灭。是以云槎绝大多数时候只在云层上方移动，需要与地面交易或是作战时，只能使用小巧的星槎。星槎的大小与人族或巫族的浮空舟大致相当，可以随时将云中族人和赤金具投放下地，但人员数量和赤金具的大小则大大受到限制。如此一来，云中族优秀的制造技术就无法完全发挥出优势。
	
	　　一千多年来，云中族无论与夏、商或是如今的周国交战，尽管装备与技术上占尽优势，却始终无法打开局面，原因有很多，一是受制于己方人口稀少，兵源不足；二是昆仑山巫族为了所谓的平衡天下大势，尽其所能帮助人族，妖族内的高手也多为人族雇佣，利用其法术与云中族等抗衡。但最关键的，还是周天之气。
	
	　　五大浮空城，白壁去东海岸六百里，曜青去阴山六百里，赤涯在南蛮以西，既苍高出泰山顶一千七百丈，最大也是最重要的琨城更是远在北冥。这些城不是距中土太远，就是太高，无法大规模派遣军队，就注定了无法维持长久的战争。虽然每隔六十年，周天之气变动，浮空城会下沉数百丈，北冥琨城也会靠近西北部的草原地带，但七年之后，周天之气就会再次将各城推回原位。这是人力完全无法控制的事。
	
	　　如今的周国四境降服，承平已久，日渐繁荣起来，无论人文、技术都蒸蒸日上，云中族内已经有人预测它可能在数十年内达到商纣王时期的强盛。如果这预言真的实现，那人族将继妲己之后再度威胁云中族固有的云界领域。这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的事。是以云中族加紧制造比大型云槎小，能够接近地面作战，却又比寻常星槎更大、更坚固的空中堡垒。菱号星槎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建造出来的第一只旗舰。
	
	　　它是如此之大，内部甚至可以容下五艘星槎，或是运载超过一百五十架作战用赤金具，它又是如此灵活，凭借其鱼状外形，它的速度超过云槎数倍，能够在七十五天内往返曜青城与北冥琨城。尤其使常吉士武宽感到自豪的是，它的腹部开创性的装上了十六扇冲镧，全部打开的情况下，能在离地三十丈的高度悬停超过两个时辰。单凭这一点，它就够资格被大书入云中族的史册。
	
	　　它是如此的崭新，以至于还只有“菱”这个暂时的代号，这是它的处女航，将要从曜青城直接飞往白壁，然后前往北冥琨城接受帝君的赐封。根据传统，它会取制造地曜青城的青字为姓，名字另定。
	
	　　这是一趟即将改变云中族历史的航行，其中的意义，有着三十年星槎作战经验的武宽比谁都清楚。但同时也意味着这是一趟不容任何闪失的航行，一旦失败，他武宽就要成为云中族史上的罪人。想到这里，武宽放下茶杯，吐出口浊气，挺了挺腰。
	
	　　“我恐怕……”他斟词酌句地道：“在目前的状况下不能答应阁下的要求。”
	
	　　“我必须立即赶到巴国云山，”老者仍旧谦和地道：“而且需要常吉士的全力支持。”
	
	　　武宽看着他的眼睛道：“冒昧的问一句，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我的身份，想来常吉士已经猜到了吧，”老者微微一笑：“我们与贵国结盟的事虽然秘密，但如常吉士这样资历深厚的人，应该很清楚才对。”
	
	　　虽然身在自己的舰里，武宽还是忍不住稍微往后挪了一下。他再度打量老者半晌，道：“阁下果然是东海鲆岛的人。我听说你们甘于清修，毫无俗念，今日一见确实非比寻常。阁下是从北冥琨城直接赶来的？”
	
	　　“是的。事出突然，且又涉机密，所以只有临时乘传令星槎直接飞来与常吉士相见。我们连续飞行了三天三夜，穿越风暴，辛苦那位传令兵了。”他淡淡地说来，一点也未提到自己，其实藏身在密闭的后舱内要辛苦得多。武宽不禁顿生敬佩之心。
	
	　　他替老者添了茶，又道：“阁下是修行之人，我也不说什么客套的话了。我舰正在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容不得有半点闪失，所以……阁下的要求我实在无法答应。你持有北冥琨城城君的信物，但有些事并非凭这个就可以通行无阻的……此次航行结束后，阁下有任何要求，我必将尽力相助。要不，我开具一道手令，阁下可前往曜青城，凭这道手令调动任何舰船。”
	
	　　老者道：“我来之前对常吉士耳闻已久，倾慕不已，也知道凭常吉士的威望，要调动任何星槎绝非难事。不过我所要做的事，还非得菱号星槎才行。”
	
	　　武宽越发谨慎起来，笑道：“哦。那我可要洗耳恭听了。”此时武扁敲门进来道：“云层已经变了，风向开始转向南方，前面可能有风暴。要改变航向还是下沉两百丈规避？”
	
	　　“一直往前，没我的命令，哪怕一度也不能偏转！”武宽突然恶狠狠地道：“有风暴就给我冲进去！”武扁不明白他为何发火，灰头土脸地道：“是，遵命！”慌忙关上了门。想了一想，觉得不妥，赶紧跑去调遣侍卫，偷偷在门外布防。
	
	　　“我要……”老者神色未有丝毫变化，伸出一只干瘦的手，做了个吊抓的动作：“取回一件东西。”
	
	　　“一艘普通星槎的速度是菱号的几倍，可以为你取回任何东西。”
	
	　　“贵国星槎的战斗力没有人怀疑，但恐怕就算有十艘星槎，也无济于事。实际上，那件东西掉进了一个大湖里……”老者第一次有些为难地道：“还不仅仅是湖那么简单……有些人……妖族的，周国的……当然还有巫族，这件事根本就是他们在幕后操纵……一个圈套，一个阴谋。”他摇了摇头。
	
	　　武宽继续纹丝不动地坐着。
	
	　　“我在北冥琨城的时候，城相敏大人曾经建议调动曜青城的部队协助，但最终还是放弃了……相信常吉士比我更清楚，在这个地区派遣你们云中族的军队，还从未有过。巴国山高林俊，别说云槎，就算是星槎，要在这里飞行也非易事。更何况如果一旦妖族或周国人真的赶到……周国的姬瞒派遣的很可能是他的精锐师氏集团。”老者说着，眯着眼打量武宽。武宽喝了口茶，随意地道：“师氏吗？我们在北部岷特草原上，曾经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当然。草原上使用星槎追击地面上的部队，简直是狼入羊群。”老者双手一展：“但这里是巴国。星槎在这里首先要面对的敌人是无穷尽的雾气与瘴气，是变化莫测的森林、山脉、河流……你要是曾经站在云山上任何一处悬崖边，你就会明白我说的话，哪怕仅仅只隔你十丈远，脚下的树木繁多而稠密，就再也看不清楚了。投放军队……根本是自寻死路。”
	
	　　“我族的军队不容蔑视！”武宽一长身站起来厉声道：“阁下请注意你的言辞！”
	
	　　“这不是蔑视，是忠告！”老者也猛地一拍小几，几上的茶杯们一起跳了起来。“砰”的一下，房门被粗暴地顶开了，武扁几乎是被身后手持长剑的侍卫们顶着硬挤了进来，大声道：“常吉士！”
	
	　　武宽头也不回地道：“谁叫你们进来的？统统出去！”
	
	　　“可是……”
	
	　　“庶吉士，约束你的士兵，没我的命令一个也不许乱动！传令全船，立即上升三百丈，脱离云层，全员警戒！立即派人前往曜青城，我要十艘以上的星槎两天之内赶来护卫！出去！”
	
	　　他说一句，武扁匆忙答一句，同时忙不迭地将侍卫们赶出房间。跟随武宽几年来，武扁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果决而又小心慎重过。他心中打鼓，知道这老者一定带来了非同寻常的消息，不禁忧心起菱号的安危来……
	
	　　等到众人都退出去，房间里再度只剩武宽与那老者时，武宽站起身来，背着手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虽说心中不情愿，但武宽知道那老者说的是实话。他也曾到过巴国，见识过那里延绵起伏的山脉和茂密繁盛的森林。赤金具和士兵们降落在里面，几乎就是陷入泥潭的大象，根本无法动弹。就算在空中游弋也需万分小心，因为变幻莫测的云雾会突然造访，让你迷失方向而撞上陡峭的山壁。没有比巴国更让云中族人讨厌的地方了。
	
	　　就目前来看，确实只有菱号星槎有能力单独前往巴国，无论是它的载量，还是它的悬停能力。一百五十架赤金具，至少可以抵挡一支三百人的部队，而且星槎可任意悬停，取一件东西简直易如反掌。
	
	　　菱号星槎是云中族的秘密，而且还在首航中，如果不是北冥琨城的人告诉老者，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北冥琨城城君甚至将自己的玉堞交给他做信物，那不是明摆着要征用菱号？等等……武宽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北冥琨城为什么对此事如此重视？
	
	　　不单是北冥琨城，如果妖族、周国姬瞒和巫族都出动的话……几乎就是个天下大乱的局面，究竟那是个什么东西？他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直到两个字不期而至，一下就占据了整个脑海。
	
	　　混沌……
	
	　　武宽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了。他的手指捏得咯咯一响，尽量平静地道：“那东西……是什么？”
	
	　　老者轻轻地道：“你终于明白了。”
	
	　　“真的……已经穿透到那么深的地方了吗？”武宽犹不敢信，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者道：“非常艰苦……不过，我们终于做到了。”说到“做到了”三个字时，他的声音竟也微微颤抖了几下。
	
	　　当年黄帝与数万人族英雄乘龙上天时，半途却突然被黄龙抛弃在重重云海迷雾之中，雷电交加，风暴嘶鸣，眼看他们便要尽数命绝。黄帝在绝望中向深渊魔境发出呼喊，黑云笼罩了天空，长达十数年。过了很久，云中族突然出现在云界内，凭借其无与伦比的赤金制造术征服各个小族，建造了独霸云界的五大浮空城。这段久远的过去，尽管今时今日已不再有人提起，但云中族与深渊魔境的渊源却是云中族中人人都知道的事。
	
	　　不过，虽然云中族人不像巫族或人族一般对混沌有天生的恐惧和憎恨，但那毕竟不是属于这个天地的事物。现在真的有人将它取出地面，武宽除了觉得不可思议外，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混沌还未真正出现，世间最强的四个种族已经展开了争斗，如果它真的像传说的那样，能给人带来近乎神明的力量，恐怕天下都会陷入恐怖的魔境之中……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慈眉善目、谦和恭顺的老者，竟然就是亲手取出混沌的人。武宽看着他沉静的脸，几乎克制不住想要一斧头劈开他的头颅，瞧瞧里面究竟是什么。
	
	　　老者似乎十分清楚武宽的心思，道：“我们所做的事，确非常人所能了解，但我们并不是疯子。相信我，关于混沌的可怕和不可思议，我们比任何人都明白。所以，阻止混沌落入世俗之人手中，也是我们最重要的责任。”
	
	　　武宽沉默了许久，终于道：“是怎么一回事？”
	
	　　“一次背叛。”老人叹了口气：“我其实非常不愿意这么说但……确实有几名同僚，在混沌取出的最后阶段或有心或无意的背叛了我们。事情发生在半个月前，我正和最高长老‘净’拜访北冥琨城，商讨与贵国共同分享混沌之事。那时节，岛上的大多数人也正在准备防御海潮。我们太疏忽了。”
	
	　　“有个妖族的人，现在可以肯定，他与昆仑山有着密切的联系。他利用关防转换的微妙时刻盗取了装有混沌的神器，并且成功地召唤出了一只神兽——他是有备而来的，而且一待就是二十年。趁着天罚之时出逃，他的计划几乎天衣无缝，如果不是察行司一位长老感应到了神兽的出现，我们恐怕连他怎样逃、去向何方都不知道。但那时神兽的再生已经接近完成，那位长老察觉到无法阻止他时，就以自己的性命为注，换取了一个血咒。他在骑上神兽的一刹那，与神兽接触的身体将融入神兽内，永远无法解开。这个诅咒出奇的成功，估计他的血肉有一部分同时融入了神器，以至痛不欲生，产生的怨念之强，几乎上达周天之气。你看——”
	
	　　他伸出右手，沾了点茶水，在小几上画了一个圆形的符文。符文立即显现出红色，光亮越来越大。武宽暗中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见老者闭上眼，手掌在符文上缓缓移动，道：“我可以深切地感受到这股怨念，所以知道他的所有动向。他先是逃匿到泰山附近，但那个地方距贵国的既苍城太近，立即遭到围捕。因为神兽也遭到诅咒的伤害，一时无法重新展开，他于是冒险利用妖族的‘蝽门’转移到东海的‘汨罗’。从那时起——我想说，真不幸——妖族和周国人都被惊动，开始全面搜索。这之后，他还乘神兽逃过了几次追捕，而现在么……他已经沉入湖底，不死不活地半埋在淤泥之中，永生永世接受惩罚。”
	
	　　武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么……他不是骑上了神兽么？为什么又沉入了湖底？”
	
	　　老者一手抹去了符文，有些迟疑地道：“这个……我只能感知他的情况，至于为什么离开神兽跌入湖里，我就不清楚了。常吉士既然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应该明白为何北冥琨城城君为何会赠与我信物了吧。混沌对你们，意义同样重大。城君不想它落入妖族或周国人手里，无论任何代价，他也希望我能取回来。”
	
	　　这个任何代价，当然也包括菱号星槎的存亡，武宽当然明白。如果真是混沌的话，当得起这个代价。虽然心中不甘……甚至是无比憎恶眼前这个人，他仍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懂了。那么……菱号星槎从现在起，一切听从阁下的安排。”
	
	　　老者微笑道：“常吉士过谦了。我何德何能？只不过可以指点一下方向而已。希望我们可以精诚合作，顺利取回这东西，避免落入凡俗之手，为祸人间。”
	
	　　武宽听到“为祸人间”这四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只觉无比讽刺，他突然留意到那老者右手腕上的一个菱形刺青，脱口道：“原来你是齐国太史宫的人。”
	
	　　老者的手迅速收回袖子，客气地道：“曾经。”

十六 巴国 姬山
	　　坠毁的绞杀号浮空舟天空一片澄清，连一朵云都没有。巫镜抬头看着，觉得天从未如此亲和，一点也不刺目。原来昆仑之外的天空是如此模样啊。
	
	　　他懒洋洋地躺着休息时，老家伙在不远处和老四两人收拾着破烂的绞杀号，受伤惨重的老二老三躺在别处养伤。他躺的是一棵折断的大树，他眼前还有一路这样倒塌的树。
	
	　　三天前的晚上，仅仅是因为运气，绞杀号才没有砸在姬山上变成一堆烂木头和碎肉。一场向东的狂风迎头撞上姬山陡峭的悬崖，无可宣泄，转而向上。风的一部分掠过山顶，偷袭了当时正摇摇欲坠的擎天石柱；另一部分却托起了坠毁的绞杀号，顶着它擦着石壁的边歪歪斜斜飞行了几十丈，终于在一处稍低的断崖冲入这片密林中。绞杀号那被巫镜耻笑、被老家伙宣布放弃的冲撞犄角居然神奇地顶住了无数树干的撞击，最终浮空舟在藤蔓的纠缠下停了下来。
	
	　　不过，虽然侥幸没有变成人肉拌木屑，但绞杀号也差不多成了一堆烂木。“看样子没十来天是不可能再升空了，”巫镜想：“难道要我一路走到巴国去？不不……也许现在根本不用到巴国去了。”
	
	　　他在心里仔细盘算过：那场风暴，确实是冲着九头狮鹰来的。坠落的时候速度太快，他几乎已完全失去意识，但仍然依稀记得发生了一次强烈的雷暴……如果雷暴已经将九头狮鹰消灭，自己的任务可就没有再执行下去的必要了。不过……他还没听说神兽被彻底毁灭过，要是就这么回去向巫昊报告说：夜深，雨急，一阵雷当头劈死了九头狮鹰……就算不被责骂，传出去也会成为族人的笑柄。我巫镜岂是可以受人羞辱的？
	
	　　不行！就算九头狮鹰真的死了，也必须找到证据。他想起装那东西的是神器“具离”，鲧曾经用它装过偷来的能够无限生长的“息壤”，据说能装进天下，且永不会破裂。如果真是这样，那……那至少“具离”应该保留下来了。找到“具离”，任务也算完满完成，从此巫镜可就不再是默默无闻的二等侍侯观星史了……
	
	　　但是，让出身高贵的巫镜完全没有料到的是，昆仑山之外的山里，竟然鲜有路径。他在坠落的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沿着一段光秃秃的看上去像路的山石走。第三天下午，当他疲惫不堪地爬回来时，只觉得万幸，竟还能找到浮空舟，没陷入那遮天蔽日的林子里一辈子走不出来。
	
	　　这下他也不敢到处乱走了，只得跟老家伙们待在一起，期盼哪天浮空舟真的能修好，才好出这深山。早听说巴国以夜雨着称，果然名不虚传，每天晚上都有雨，淋得巫镜只想咒天。但他咬牙坚持下来了。
	
	　　“我要的不是你的精神能力、家世或者智慧什么的。”他想起巫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要的是你无法掩饰的野心。”
	
	　　巫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野心，说得太好了，我有的就是这个！哪怕将要面对的是混沌……想到这里，巫镜突然一顿，偷偷转头看那老家伙，好像只是这么想一下，那罪恶的东西也会从自己脑子里爬出来，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一般……还好，老家伙和老四还在敲打那堆破烂。巫镜悄无声息地溜下树，走得远远的，犹不放心，最后躲到块岩石后才坐了下来。
	
	　　混沌……这……这东西真的冒出来了吗？虽然巫昊向他保证，用“具离”装着的混沌是绝对不可能泄露出来，但是——巫镜摸着风暴留在他身上的无数伤口，泄气地想：“他还曾经保证神兽九头狮鹰一定能飞到巴国都城去呢！”
	
	　　这是连天都敬而远之的东西，天罚就是最好的证据，自己竟然要亲手去碰……每次想到这里，巫镜就止不住的浑身冰凉。听说混沌之冷，甚至可以将太阳的火焰冻结，冻死个小小的巫镜算什么？
	
	　　不过……巫镜恼火地抓着头发……话说回来，如果他真的能够将混沌运回昆仑山，那就绝对不只不再是默默无闻而已，甚至可以一跃而成名留史册的大英雄！
	
	　　巫镜把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他略一思索，伸手乱摸了一阵，呀，这才发现衣服早被撕破，随身携带的九绒纸也不知掉在哪里了。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气得头都晕了，啥事也不想做，躺着晒太阳发呆。
	
	　　忽听天上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哨，巫镜一惊，翻身爬起，举起左手，一只飞鸿娴熟地落在手上。他取下信，见信函上烙着八隅司的印，拆开一看，只有简单的两句话：“劫在附近，远避之，此事不得有只言入其耳。周国师氏部队已经出动。”
	
	　　巫镜有些奇怪。与巫昊同为预备长老的巫劫，号称巫族一千七百年来最强武者，只败在过巫昊手下，但昆仑山界中，他却是最尊敬与信任巫昊的人。当年巫昊以八隅城为赌注，灭商建周，巫劫倾尽全力相助，甚至不惜得罪大长老。今日之事说起来更加为长老会嫉恨，正是需要劫这样的强势之人支持的，为什么却不能告之，甚至要特意派遣飞鸿来警告？
	
	　　但不管怎样，巫昊的命令是不得不服从的。再说了——巫镜歪着脑袋想——要是巫劫来插一脚，怎还会有自己的功劳？忽觉手上发热，他忙将那信函丢到一边，看着它迅速烧成一堆灰烬。
	
	　　他歪着脑袋想的时候，眼前一暗，不觉抬起头，只见一只大雕无声无息地掠过身后的岩石，在空中绕了一圈，突然急速俯冲而下，十只锋利的爪子直插下来。
	
	　　“哇啊——”

十七 巴国 姬山
	　　独鼎峰“呼，这样看出去，风景还真不错呢。”
	
	　　枢劫站在独顶峰，怡然东望。没有了擎天石柱的阻拦，下面的山谷果然一览无遗。他站在崖边向下看，郁郁葱葱的山体上袒露着一条宽几十丈、长达十几里的土黄色的疤痕，那是在这峰前站立了千万年的石柱留下的最后的痕迹。等到来年春风吹绿大地，野花野草掩盖一切之后，也许再无人会记得这里曾经有一根据说跟黄帝扯得上关系的石柱了。
	
	　　“来年……”枢劫忍不住感慨道：“年年复年年，究竟哪一年是来年？”
	
	　　他身旁许多人跑来跑去，忙着收拾祭祀的东西。矢村的壮年们几乎倾巢而出，花了一天时间，砍下参天古树，在擎天石柱原来的位置重新立起一根柱头，又在独鼎峰上设立祭坛，大祭三天。现在祭祀已完成，守护先祖神位的祭师正一路敲打着节杖下山，赤身的巫女们跟在后面。他们要在今晚月亮升起之前赶到山下一处暗河洞口，祭祀里面的河神和山神。
	
	　　祭祀时三次卜卦，均是大凶之兆，预示祸将从西而至。矢鳐愁得人都消瘦了一圈，和几位村中老人商量再三，还是决定暂时将村里的壮年男女及孩子们带出山一趟。她连夜与矢茵一道赶下山准备去了。
	
	　　眼见矢村的人纷纷跟着祭师下山而去，峰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枢劫觉得耳朵总算清净下来，甚是满意。他眯着眼，遥听风声，过了一会，掏出竹箸，在地上摆出伏曦所创的卦图，又凭空画了道符文。红色的符文沿着卦图的方位旋转了几圈，在东北方向上慢慢消失了。枢劫向那个方向眺望半晌，收起竹箸，自言自语地道：“是了，应是那个方向。”那个方向与矢村的方向背道而驰，枢劫收起自己的小包袱，再把祭台上的肉干、酒什么的收了一堆，背起就走。他刚走了十来丈远，忽听身后有人叫道：“喂！你往哪里去？”
	
	　　枢劫回头见矢茵正满头大汗的跑上来，问道：“你不是回去准备搬迁之事了么？难道东西忘拿了？”
	
	　　矢茵喘着气道：“没……没有……我……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枢劫拉拉耳朵：“啊，对了，今年还没给你礼物呢！走得实在匆忙了点……要不我过段时间托人给你送来？”
	
	　　矢茵道：“谁稀罕你的礼物？我要跟你一起走。”
	
	　　风从崖下吹上来，呼咧一响，吹迷了枢劫的眼。他忙用手揉着眼睛，道：“你说什么？”
	
	　　矢茵道：“没什么……你先告诉我，这么匆忙要到哪里去？”
	
	　　枢劫道：“石柱倒塌的那晚，我曾见到北面天空似有异象，如果真有灾难降临，就得赶在它发作前解决，单靠祭祀是没有多大用处的。所以我打算去看看。”
	
	　　矢茵拍手道：“正好啊！跟我们村息息相关，我也要去。”枢劫笑道：“那可不行，说不定会有危险的。乖乖回去吧，小丫头！”
	
	　　矢茵正色道：“我不是小丫头了！反正我要跟着你，你别想一个人跑掉……”她紧紧抓住枢劫的手臂道：“你说过你要我的，你想反悔？”
	
	　　枢劫愣了片刻，道：“我说过这样的话吗……哎呀！”矢茵狠狠掐了他一把，快步跑到前面，叫道：“快走，别罗嗦了！”
	
	　　枢劫叹了口气，慢吞吞跟在她后面，心中不住盘算该怎样劝她回去。
	
	　　两人沿着独鼎峰山脊走着，周围到处是参天大树，太阳从左首照过来，在林间投下一道道的光束。矢茵开始还在前面，走啊走的，又跑到枢劫身后跟着。她看着他的身体在光束中穿行，忽明忽暗，心中只觉一阵阵温暖。虽然到此刻她还不敢相信昨晚枢劫说的“我需要你”是真是假，但能跟在他后面，就说不出的满足得意。枢劫的木屐在满是青苔的地上踩出了足印，矢茵就偷偷把赤脚踩在上面，呀，好大的脚……
	
	　　走在前面的枢劫忽然一顿，停下了脚。矢茵正跟在后面踩脚印，差点一头撞到他身上，忙跳开两步，紧张地道：“怎么了？”
	
	　　枢劫抬头看看太阳，道：“没什么……已经午时了，我饿了。”说着找了块岩石坐下，说道：“拿些食物来，吃了再走。”
	
	　　矢茵放下包袱，掏出几个果子和肉干来。那果子又小又青，枢劫皱着眉头道：“就吃这个？”矢茵道：“是啊，走得匆忙，就只带了这个。”
	
	　　枢劫解开自己的包袱，得意地道：“这不是有牛肉么？”矢茵凑上来看了两眼，迟疑地道：“这……这好像是祭祀用的三牲……”话没说完，枢劫已经撕下一条，道声占先，慢条斯理地吃将起来。矢茵傻了眼，半晌才放声尖叫起来。
	
	　　枢劫道：“你叫什么呀，这么难听。”矢茵跳起脚叫道：“你、你……你怎么敢吃祭祀的东西？这……这可是要遭天罚的呀！”
	
	　　枢劫笑道：“谁告诉你祭祀用的就不能吃？”
	
	　　“这是祭祀神鬼之物，当然不能吃啊！还用谁来告诉我？”
	
	　　“祭祀这种事，心意到了就行了，又何必拘谨？当初我叫你娘多准备点，就是打算留着路上吃的呀。你看，肉啊米酒的，很不错呢。”枢劫扯下一块，递给她道：“快点吃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矢茵这才知道被他骗了，又好笑又气恼，说什么也不接，只吃自己带的果子。枢劫也不多劝，毫不客气地吃饱喝足。其时太阳正当头顶，虽然有树荫隔着，但放眼望去，远处的山峦反射着日光，白得耀眼，也让人有些昏昏欲睡。枢劫道：“休息一会儿再走吧。”说着端坐着闭目养起神来。
	
	　　矢茵在他身旁坐着，想到那个“石柱陷，矢氏灭”的预言，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她干脆抽出匕首，从自己背的小篓里掏出根黑色的木头，一刀一刀削起来。
	
	　　削了一会儿，忽听枢劫道：“你在做什么？”
	
	　　矢茵见他眼仍然闭着，没好气地道：“削个你的木头人像，在上面施法，叫你……叫你……马上变成秃头！”
	
	　　枢劫吃惊地道：“我骗点吃喝是有罪，可也罪不至此吧？”
	
	　　矢茵道：“你岂止骗吃喝，你还……还老是骗我。”
	
	　　枢劫笑眯眯地道：“小丫头，我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骗过你什么，说来听听？”
	
	　　“很多啊，比如……你是龙变的。”
	
	　　枢劫睁开了眼，看定矢茵，眼里有一丝古怪地笑意。矢茵拿匕首冲他比画道：“怎么，是你自己说的！”
	
	　　枢劫道：“对啊，是我说的。我不只对你，对好多人都说过呢。可是只有你，只有你这个小丫头，才那么执着地追问了我十几年。”他撩起一只袖子，一直撩到肩膀处，道：“你过来瞧瞧罢。”
	
	　　矢茵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枢劫袒露除了手、脸之外的其他肌肤，还常常笑话他比女孩子还要害羞。这时见枢劫露出手臂，怔了一怔，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正要转开头，却瞄到他裸露的肌肤上，隐隐似有些东西。矢茵好奇心起，倒把害羞忘了，注目细看，只见枢劫白皙的皮肤上隐约有些花纹，是极淡的青黑色，呈尖圆形，大小相仿，如鳞片般层层排列。手臂外侧颜色略深，往内颜色变浅，手臂内侧便毫无痕迹了。枢劫柔声道：“别怕，你过来瞧仔细了吧。”矢茵大起胆子走近，用手摸了摸，感觉十分光滑，不像是皮肤上生长的东西，倒像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精美花纹。她轻轻抚摩着，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这就是龙鳞呀。”
	
	　　矢茵一怔，枢劫只道她又要发作，却见她脸贴在手臂上，道：“我……我相信。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我……都相信。”
	
	　　枢劫道：“我叫做劫。”
	
	　　矢茵立即知道枢劫将要说出自己的身世秘密，禁不住抱住了枢劫的手。枢劫淡淡地道：“枢是巴国的大姓，但我只有每年来到在这里时才会用它，而在其他地方，我的姓是巫……你的身体在颤抖，可惜你猜对了。我不是人，我是巫族。确切地讲，我的母亲是巫族，而父亲，则是半人半龙的巴国大将枢弩。”
	
	　　“二百七十年前，母亲就在这云山之下的幽明洞穴中生下我。你根本无法想象那洞穴有多大多深，当年她跟随灵魂已被鬼龙控制的父亲进入洞穴，走了整整一年，才下到洞底的黑暗沼泽之中。我在沼泽中诞生，我身体里流淌的血有一部分是龙血，虽然只是条见不得阳光的鬼龙……所以我说自己是龙变的，并没有骗你吧？”
	
	　　“你知道为什么我叫做劫吗？因为我的出生对于母亲来说，就是场劫难。父亲……那被鬼龙吞噬了魂灵的父亲想要吃了我，所以才让母亲生下我，多么可怕……”矢茵吓得浑身一激灵，抱紧了他，却发现他的身体异常的冷，竟也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往事中沉静了一会儿，突然一把推开矢茵，笑道：“哈哈，怕了吧，小丫头？哈哈哈哈！哎呀，真是好玩啊。你知道这个故事说明什么吗？”
	
	　　矢茵茫然地摇摇头。
	
	　　枢劫竖起食指，郑而重之地道：“有些事情，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不能够就是不能够。我父亲和母亲就是因为不同族而结合，才堕入深渊，永世不复解脱。所以这个世间，还是有规矩存在的好啊。哈哈，哈哈！”他站起来，昂着头四处乱看，搔着头道：“我该走了，再不走天黑前可下不了山了。你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丫头，回去吧。”说着抬脚就走。
	
	　　矢茵抢上两步，一把扯住他衣服，叫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矢茵胸口剧烈起伏，但是心中憋着的那句话实在是忍不住，大声道：“你说你要我，不许我嫁给别人，究竟是为什么？”
	
	　　“哦，”枢劫回过头来，笑嘻嘻地道：“是需要，不是要。你曾说过要给我做把好弓，我可一直惦记着。想想宋国路途遥遥，我又不常去。你如果嫁过去了，我还真不好来找你，所以打算在你出嫁之前先把弓拿到手……”
	
	　　“啪”的一声，矢茵老实不客气给他一耳光，脸憋得通红，怒道：“再笑！你再笑试试！”
	
	　　枢劫继续嘿嘿地笑，矢茵没有再出手，退开两步，盯着枢劫。枢劫在她目光注视下干笑两声，只觉脸上肌肉僵硬，那笑容变得比哭还难看，伸手抹抹脸，终于平复了脸色。
	
	　　矢茵一手抹去泪水，点头道：“好……你终于还是说了实话。不过有些事，你不敢做不能做的，我偏要做给你看！你说得对，再不走就赶不及下山了。”说着转身继续往下走。
	
	　　枢劫呆立良久，默默无言地跟上矢茵。这下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埋头赶路。两边的灌木渐渐多起来，矢茵腰间围着的豹皮很短，腿上被灌木枝叶划破了好几处，枢劫要赶到她前面去开路，她就飞快往前冲，枢劫试了几次都不行，又不能用强，只得作罢。他偷偷画了个符文，那些碰到矢茵小腿的枝条瞬间变成水，矢茵闷着头赶路，也没留意身边的变化，腿上水淋淋的，她还只道是林间露水未干。
	
	　　不知不觉已经赶了十几里路，前面的山脊陡然下降，形成一个凹地。两人抓着树枝草根爬下去，枢劫突然叫道：“等等！”
	
	　　矢茵冷冷地道：“怎么？”
	
	　　枢劫不答，沉吟片刻，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几根竹箸排演起来。矢茵见他神色严肃，似乎有什么为难之处，当下环视四周，爬到旁边一棵大树上观察。
	
	　　枢劫排演了一阵，道：“嗯，前方似有凶吉难测，敌友莫辨之物……奇怪的卦相？哎，卜卦终究让我头痛。”
	
	　　矢茵从树上跳下来，牵起他的手道：“别算了，你要多走两步就能自己看得见了。”不由分说拉着他钻进一簇灌木。枢劫头冠被灌木撞歪，刚要诉说此非礼之道也，眼前忽地一亮，原来已经钻出了灌木，踩在一堆伏倒的灌木上。
	
	　　这片伏倒的灌木向左延伸了十几丈远，中间几十根树被拦腰撞断，一路上到处散落着木板、破麻布、绳索等杂物，还有几根长长的、薄如蝉翼的东西，枢劫认出这玩意儿妖族人才有，用来作浮空舟的定风弦绳，使妖族的浮空舟比巫族原产的更加灵活快捷。
	
	　　这一片狼籍的尽头，是更大的一堆……枢劫很努力地试图把它想成一艘浮空舟，但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破烂”两个字，最后只有放弃。他们走近的时候，两个人正站在破烂前，听到响动回过头来，其中一个人立即惊喜地道：“啊，老大，有人，这附近有村落！”
	
	　　枢劫道：“你是……”
	
	　　被称做老大的那个家伙眯着眼看着枢劫走近了，猛一挺胸膛，随即又剧烈咳嗽，捂着胸口，似乎伤得不轻。他勉强地道：“绞……咳咳……绞杀号浮空舟船长。”
	
	　　“这个是……”
	
	　　“绞杀号浮空舟。”老家伙弯着身子，仍然严肃地道：“我们正在作改进。你们如果想要雇这艘船，得等三……咳咳……”他跟另一人交换一下眼色，那人拼命比划着十：“七天吧。我们很忙，真的需要还得预先付点定金。”
	
	　　枢劫倒是不介意坐上这堆破烂，只是觉得这破烂一辈子也不可能飞起来，便道：“不必了。你们是因为昨晚的风雨而坠毁的？”
	
	　　“坠落——”老家伙用低沉的声音强调道：“确实是因为风暴的原因。”
	
	　　枢劫饶有兴致地走近了观察浮空舟，说道：“很大的风暴啊。这船挺不错，瞧这主翼，安装得这么靠前，速度一定很快。”
	
	　　老家伙神色顿时缓和了许多，拍了拍船身——立即有一块甲板被拍落，他身旁的老四慌忙抬起来重新上好——道：“你是行家，年轻人。这船……咳咳……如果不是那么大的风暴，下来不了！”
	
	　　“有多大？”
	
	　　“风暴之眼呢。”
	
	　　枢劫重新看了那老家伙两眼，点头道：“如果是风暴之眼你们都能活下来，那可不简单啊。”
	
	　　老家伙也盯着枢劫的眼睛看，似乎觉得在这里竟能碰到一个知道风暴之眼厉害的人，实在有些惊异。他又瞥了一眼跟着这人来的丫头，矢茵因为从来没见过什么浮空舟，看到这么一大堆破铜碎木，心中惊疑不定，站得远远的不敢过来。老四凑到老家伙身边低声道：“那女的好像是巴人，这男的……鲁国人？”老家伙摇摇头，使个眼色，叫他留心观察那女子，自己撑起身子，跟着枢劫。
	
	　　枢劫继续边转边看，不住地道：“嗯，没有侧向滑翼，那一定是利用定风弦绳来辅助了。原来这么配合也可以……风翼太小了，这样能顶住侧面来的风吗？”
	
	　　老家伙斟词酌句地道：“……如果操纵得好的话就行。”
	
	　　“把船头压低？速度倒是可以提上去，不过能不能稳住就成问题了。”
	
	　　老家伙越发不敢小看此人，暗自揣摩，觉得他身材高大，似乎不像是身体娇小的巫人，忍不住道：“先生是行家，难道是齐国金制司的人？”
	
	　　枢劫笑道：“不是。我只是对浮空舟比较感兴趣，曾经请教过一些制造此物的高人……哦？”他突然弯下腰，拾起件事物，看了两眼，回过头时脸已经沉静下来，道：“原来你们是八隅司雇佣的人。”
	
	　　老家伙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跳起身来，不料大动之下腰间猛地一痛，“嘿”的呻吟一声。船另一头的老四听到老家伙的呻吟，咣地一下抽出弯刀，纵身而起，跳过浮空舟，猱身以进——速度端的惊人。
	
	　　眼见这年轻人没有任何反应，弯刀已经劈到他肩头附近，老四心中刚想着是不是稍微放他一马，手腕突然一紧，随即一股大力扯得自己向前猛冲，重新高高地越过浮空舟船体，“砰”地撞在棵大树上，当即昏死过去。
	
	　　他翻白眼顺着树干往下滑时，老家伙已缓过劲来，左手臂上一组“源”发出微光，他一掌打出，七颗火球向枢劫袭去。枢劫那将老四远远抛出去的长袖一卷，火球俱收其中，完全失去控制。老家伙脑袋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这几乎已经是自己的绝技了，却被人当泥球耍，看来今日真的要全军覆没了。
	
	　　枢劫将火球们把玩了一阵，顺手丢到地上，火球失了操纵者，须臾化为烟尘。他对那老家伙笑笑，说道：“你们还真是冲动呢，即使替八隅司做事，也不至于如此紧张吧。”
	
	　　老家伙只觉此人闲闲地往跟前一站，仿佛大山一般，压得自己一口气也吐不出来，勉强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枢劫伸出手，摊开，露出一叠绿萝，道：“这是什么？”
	
	　　“这……这个……”老家伙怎么想也想不起自己船上有这玩意儿。
	
	　　枢劫道：“这是巫族才有的绿萝，如果不是载有巫人，怎可能有此物？巫族中人，恐怕也只有替八隅司做隐秘之事的人，才会屈尊乘坐这样的破烂。”
	
	　　老家伙被人恐吓，又遭羞辱，几乎老泪纵横，道：“你……你是什么人，竟知道这些？”他见刚才甩飞老四那一下力道大得惊人，对这年轻人来说却似乎只是随意的一挥，巫族人的力量比之人或妖族要差得多，不可能是巫人。但不是巫人，又怎么能知道八隅司的事？
	
	　　枢劫不答，取出一张绿萝，用指尖轻轻在上画了道符，说道：“去吧，找出你的主人来。”仿佛一阵风将那张绿萝吹起，飘飘悠悠沿着山崖飞着。老家伙好几次只道它要落下去了，却总是有风把它吹起来。飞了一段距离，眼见掠过一块巨岩，那张绿萝突然展开，只一瞬间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只大雕，一头扎下去。矢茵一声惊呼，随即听见岩石后有人更加凄惶地惨叫一声，大雕展翅飞起，抓起一个衣衫褴褛的家伙。
	
	　　大雕飞到枢劫身前扔下那家伙，身上突然起了一团火，火焰迅速包住了它，须臾烧个精光。等到烟尘散去，仍旧是一张绿萝慢慢飘落下来。
	
	　　巫镜灰头土脸的在地上滚了两圈，抬起头来，正迎上枢劫的目光。他先是无比错愕，随即吃惊地叫道：“劫……劫殿下？”
	
	　　枢劫看着他道：“你很年轻啊，就在为八隅司做事？”
	
	　　巫镜施礼道：“是，小臣镜，蒙昊大人错爱，前往……出使巴国，不料昨夜遇到风暴，坠毁在这里了。没想到竟能遇到劫殿下。”
	
	　　枢劫笑道：“出使，有你这样的使臣，岂不是坠我昆仑山的名誉？算了，我不为难你了。你们八隅司秘密做的那些事，我也不想多管。离这里不远有个村落，你们可以到那去休整。”
	
	　　巫镜道：“多谢殿下。不知……殿下这是去哪里？”
	
	　　枢劫道：“昨夜的风暴实属罕见，我卜之恐有祸害天下之事，所以打算在这四处看看。”
	
	　　巫镜的心砰砰乱跳，忙道：“是吗？殿下之卜非同小可，若真有此事，小臣斗胆，愿随殿下一同巡查。”
	
	　　“你不是要出使巴国？”
	
	　　巫镜跳起身，一脚踢在绞杀号浮空舟的残骸上，立时踢落好几块船板。他不顾老家伙的大声抗议，一手捂着被木头撞青了的腿，一面哆嗦着道：“这、这破烂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修好，小臣反正现在不能及时赶到了，如果能替殿下出点绵薄之力，回去后还请殿下替小臣美言几句！”
	
	　　枢劫一笑，道：“忠心效力，又岂在乎功过？好罢，你要跟来也行。茵，我们走！”
	
	　　巫镜慢走一步，千叮万嘱，要老家伙无论如何赶紧修好浮空舟，随时候命。老家伙叼根草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只是抱怨这次损失惨重，别说赚钱了，连老本都亏光，死活不肯。巫镜一咬牙，将他老爹送给他的上古名器“辟”压给老家伙，说好完事后，以当初定的价十倍奉上。看着老家伙言若有憾心实喜之地将“辟”收入囊中，巫镜心中恨恨地想：“你就得意吧！别说十倍，就算百倍给你，也是我赚定了！”
	
	　　三人继续沿着山脊走，不久遇到一处断崖，山势在这里陡然向南偏转。枢劫站在崖边望了一会儿，指着北面一片比姬山更高大的山脉道：“茵，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山么？”
	
	　　矢茵道：“我也没去过，听娘说那是云山的另一系，叫做缙山，比我们姬山还要高大险峻。听说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湖，湖里有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山里藏有鬼魅，还有千年的狼王，所以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那条山脉离此几十里远，走势与姬山大致相同，中间的谷地被这两条山脉保护着，树木长得都特别高大茂盛。巫镜道：“殿下是否卜到那里有异相？”
	
	　　枢劫道：“不太清楚。不过，昨夜确实有火光坠于山南，就是那个方向。”巫镜心中大喜，知道那火光必定是神兽或神器坠落时产生的，如此自己的胜算又多了几分，当即道：“好！我们就去那边看看！”昂然走在最前面。
	
	　　三人绕过断崖，走了近两个时辰才下到谷里。矢茵还没叫苦，巫镜已经开始喊天了。他在昆仑山观星殿里，走一年也走不了这么长的路，软软的鹿皮鞋底早已磨穿，脚上也打满了泡。枢劫见他真是一步也走不了了，便就近找了条小溪，安营休息。
	
	　　晚上，枢劫在四周布下禁制禁制，阻止狼蛇虫蚁入内。做完后，回到篝火前，见巫镜倒在块石头上，早已睡死过去，矢茵却不见了踪影。他自问方圆数里都在自己符文监视之内，矢茵应该没有出这范围，不会有危险，便坐在篝火边，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月亮出来了。极细极弯的一点亮色，好像是什么人用指甲在黑暗的天穹上掐出来似的，然而在星辰之间穿行，仍旧盛气凌人。枢劫很喜欢月亮，这也是他喜欢游历天下，而不愿待在昆仑山的原因之一：在这凡尘之处看星辰月亮，比之在高高的观星殿，实在要亲切得多。
	
	　　他懒散地躺在地上看天，伸手入怀，掏出那玉蝉在手里把玩着，忽听一阵竹笛声从小溪的上游传来。笛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有时候虽也会突然拔高两声，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清冷婉转。笛声和着丁冬的溪水声，还有穿越树林的风声，草丛中的虫鸣声，这些声音彼此混杂，听上去却极之宁静平和，仿佛天籁。枢劫听着听着，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酸楚，思绪不经意地翻起了极久远的过往。是什么呢？他禁不住坐起身来，静静地想了一阵。
	
	　　啊，是了，他记起是哪里了……那冰冷的沼泽深处，母亲被囚禁的灵魂沉睡之所……十八岁之前，被父亲蒙骗，他每天都会潜入水中，央求母亲解开自己身上的禁锢法术。洞穴里伸手不见五指，深水中潜伏着妖龙、蓟鳞、阍囵……奇怪，在那危机四伏的地方，却有这样宁静平和的感觉。处之愈深，便愈平静，爱之愈切，便愈……
	
	　　他猛地站了起来，使劲摇晃着头，让自己清醒过来。这些记忆总是让他说不出的郁闷烦躁，母亲明明为爱人所害，肉体消灭，灵魂陷于囹圄，永世不得解脱，却永远那么平静，平静得好像……好像……她从未曾后悔过，甚至未曾抱怨过……
	
	　　这怎么可能？这又怎么可以！枢劫每每念及此事，就觉得匪夷所思，觉得难以容忍，就想起自己被出卖、被欺骗、被利用、被抛弃……连带对母亲都厌恶起来。不行……他浑身颤栗，踉跄地跑到溪边，捧起溪水洗脸。山中溪水冷得刺骨，但还觉不够，跟黑暗沼泽比起来简直叫热！他将脸直接埋进水里，憋了半天气，终于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手上、脸上的水滴入水中，水里便泛起千百个月亮，一起冲他摇动，仿佛千百双眼睛。枢劫看着，想着，既而冷笑一声。他坐直了身，慢慢将打湿的头发梳到脑后，自言自语地道：“真是可笑。别来烦我了。”
	
	　　不错，他要打败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不能原谅母亲的软弱……有些事真是可笑……第一次是可笑，多来两次就是厌恶了！
	
	　　他赫然起身，林间数十个暗藏的符文阵立即纷纷闪亮起来，迅速划分范围，囚禁所有活动的物体，封锁四周，阻断外界一切干扰。当他确信连巫镜都已在禁锢之中后，便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没走多远，走入一片乱石堆中。这些乱石是山洪爆发时从山上冲下来的，千年万年被水冲刷，表面光滑圆润。溪流从乱石堆中穿过，自己这边的乱石大部分已经为茂密的灌木和青苔所掩盖，只有靠近溪流的较大的石头仍突出在外，其中几块从低到高的排列着，像阶梯一样通向最高的一块岩石。
	
	　　矢茵就坐在最高的岩石上，吹着短笛。她穿着深色的衣服，几乎与身后漆黑的山林融为一体，只有手臂与小腿裸露在外，月色下仿佛美玉一般散发着光亮。风吹起她的头发，在脸前、脖子上缠绵。
	
	　　这光也柔和，这风也平静，枢劫一时气为之竭，心中的怨恨怒气刹那间无影无影，只是呆呆地站在黑暗中看她。
	
	　　矢茵吹完了一段曲，轻声道：“好听么？”
	
	　　“……好听。”确实好听。
	
	　　“是什么曲？”
	
	　　“你教我的。”
	
	　　“我……我嘛？哦……对了。”枢劫略吃了一惊，随即想起，这还是矢茵小的时候，自己随口教她的一首儿歌，没想到她还记得。
	
	　　矢茵叹道：“仅仅是从歌声化为笛声，你就听不出来了。劫，你的心愈加浮躁，真的老了。”
	
	　　枢劫勃然大怒。
	
	　　他一步步拾阶而上，冷冷地道：“是么？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浮躁，也不认为自己老了。我的生命才刚开始呢。如果我愿意，甚至可以与天地齐寿！”
	
	　　矢茵道：“是啊。与你们巫人比起来，我们的命短暂渺小得简直可怜……可是我仍然觉得，你老了。你不再是那个青春飞扬的劫了。有什么抓住了你，囚禁了你……是你自己吗？”
	
	　　“我？哈哈，可笑！”枢劫大声道：“你不需要用这样的话来激我。我的心从未像今晚这样平静过，也从未有今天这样的坚定清醒。什么也抓不住我。真可惜，你根本不明白这样的境界！”他仰头向天，张开双臂，长袖飘扬着：“明月也没有这样的浩然，天空也没有这样的广阔！北冥的神兽琨，一觉十七万八千年，一展翅可以上达九天，花间的蝾蠕再怎么努力也只能从春飞到秋，从草尖升到树梢。我的天地有多宽，你怎么可能知道？我要去到多远，你又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彼岸，不仅是你看不到的，甚至连想都想不到！”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多么清新的林木香味！多么自然的天地之气！他几乎要沉醉其间了。但他随即又垂下头，看着坐在地上的矢茵，道：“小丫头，看清楚点吧，我和你的距离，究竟有多远。”
	
	　　矢茵伸出手来，摸到他的衣服，道：“就这么远。”
	
	　　枢劫骤然向后退去，眼看就要落下岩石，突然间猛地一纵，高高跃起，向溪流飞去。他在空中飞速画出一道符文，“啪啪，砰砰砰”数声巨响，溪边的乱石堆里，赫然站立起一具岩石巨人。枢劫落在它的掌心，对矢茵道：“就算只有这么远，可是你也永远无法过来。”
	
	　　矢茵默不作声跳下岩石，因看不清落脚处，重重摔倒在乱石中。枢劫的心剧烈一跳，随即见她爬起身，摸着石头向自己走来。他伸出右手，想要在矢茵面前立一道禁制，但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画不成形。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穿越溪流时再次摔倒的矢茵，用左手握着右手腕，继续画着符文，但……但是……该死！指头歪歪斜斜，符文若隐若显，就是画不成形！他焦躁之下，连对石兽的控制都混乱了，石头巨人摇晃一阵，慢慢坐倒。
	
	　　忽地腿上一紧，矢茵抓住了他的腿，奋力爬了上来。枢劫纵使在北冥一人面对云中族数十架赤金具时也从未慌乱，此刻却怕得直往后缩。他的背顶到了冰冷的岩石，再也无处可去，只见矢茵爬上来，伸手摸到他的胸前，道：“就这么远。”
	
	　　因为跌落入溪流中，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胸前，任由月华在上面流淌。她的一只胳膊上有血。她说：“你会后悔的。我能看到的，摸到的，就只有这么远。你说得对，我根本想象不到你的天地有多广大……真对不起……不过有一天你也会发现，其实你的手能够得到的，也就这么一段距离。”
	
	　　她伸手抚摩着枢劫的脸，柔声道：“我是矢村的女儿，我不会拉着你。但是请你记着我的话罢，你会后悔的。”
	
	　　说完，矢茵返身又跳下去。她在乱石中继续摸索着向前走，又摔了一下。这一次她大声哭起来。枢劫脑中一片空白，一动不动。矢茵痛哭了一阵，捂着胳膊继续走，越过了溪流，回到篝火边。她坐在火堆旁，头埋进手臂里，哭声断断续续，和着丁冬的溪水声，还有穿越树林的风声，草丛中的虫鸣声，仿佛天籁，持续了好久好久。
	
	　　第二天一早，枢劫在睡梦中听到一阵鸟叫，勉强睁开眼，见一大群鸟正从前面一个山头掠过，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山谷里的猴子也跟着叫嚷。这些吵闹无休止的持续下去，到后来山林中到处都有野兽飞禽们肆意高叫。看样子是没法睡下去了。
	
	　　枢劫觉得头重如千斤，刚想伸个懒腰，突然腰间一痛，背和腿都是又麻又酸。他才想起自己昨夜本来是蹲在这岩石上想事情的，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此刻全身各处关节都尚处于麻痹中。想的事情……哎呀，脑袋痛得快要裂开来，他赶紧停止想事情，等身体慢慢苏醒，站起身活动活动。
	
	　　他往溪流对岸看去，只见巫镜正在火堆边烤着什么东西，见他醒了，忙招手道：“劫殿下，请移尊过来用膳！”
	
	　　枢劫一边向他走去，一边四处张望，奇怪，没有见到矢茵那丫头。他走到巫镜旁，巫镜已经恭敬地将烤的两条鱼双手奉上，自己退到一边。枢劫笑道：“这里又不是昆仑山，干么还如此拘谨？我就最讨厌这般繁琐的礼节。别客气，一起吃吧。”说着递给他一条。
	
	　　巫镜大喜，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一旁吃起来，道：“早听说殿下胸怀宽广，不拘一格，实乃我族之表率，今日见到果然气度不同凡响。”
	
	　　枢劫听到“胸怀宽广”四个字，陡然想起昨夜自己说的话来，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胡乱地摇摇头，问道：“矢茵呢？”
	
	　　巫镜道：“殿下可是问那位女子？今天她一早就起来，捉了几只鱼叫我烤，然后就走了。”
	
	　　枢劫一下站起身：“走了？”
	
	　　“是啊，说是回村去了。”
	
	　　枢劫呆了半响：“为什么不叫我？”
	
	　　巫镜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忙道：“那位女子说，殿下昨夜没休息好，让我别打搅殿下。对了！”他从衣服里掏出件东西呈给枢劫，道：“这是她让小臣转交殿下的。”
	
	　　枢劫拿在手里，只觉入手极重，仿佛金器，又极清冷，跟昆仑山出产的寒潭润玉一般，但看纹路却是木质，表面还留着粗糙的削割痕迹。枢劫想起她这两天只要休息时就用匕首削着什么，原来就是这玩意儿。这东西两头粗，中间细长，有点像长弓中间的握把处，但……制造弓需要整根木料做出，怎么可能分成几段做？
	
	　　枢劫看了良久，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便道：“矢……那女子说过这是什么没有？”
	
	　　巫镜道：“她说，这是送给殿下的弓。还没有完全做好，不过据说已经大致成型，可以用了。殿下，这玩意儿我怎么看也不像完整的弓，所以问她，她也不答，只说，殿下可能会用到的。”
	
	　　枢劫忍不住握着中间的部分比划了一下，如果这真是张完整的弓的话，握起来的手感确实不错。两头粗的地方甚至像真的有弓身绷紧一样向后微微弯曲，枢劫看得久了，真有种松手放箭的冲动。他忙收敛心神，把这奇怪的东西收入怀里，道：“她……她就只说了这么些吗？”
	
	　　巫镜道：“她还说，请殿下不要惦记她，将来殿下若有闲到宋国，还记得到她的话，不妨一叙。殿下，她是宋国人么？”
	
	　　枢劫不答，转身就走，只道：“走罢，还有好多事要做。”巫镜忙几脚踢垮了火堆边的石头，灭了火，小跑着跟上枢劫。
	
	　　枢劫一路上都阴沉着脸不说话，巫镜也不敢乱讲，两人沉默地沿着溪流往走了一阵，溪流转而向南，冲下一片陡峭的悬崖，形成的瀑布轰然作响。这一带树木参天，灌木丛生，藤蔓纵横，别说石头，几乎连土地都看不到，无法召唤石精出来。两人走到一小块林间空地，枢劫便纵身到一棵大树上观察。
	
	　　巫镜站在树下等着，忽听旁边的灌木里有响动，他吓了一跳，以为有猛兽，慌忙掏出绿萝，画着禁制。还没等他画完，“呼啦”一下，一头露出老长的獠牙的野猪钻了出来。巫镜见它的獠牙上还残留着血，吓得拼命向树上爬去。幸好那野猪也急着赶路，从树旁穿过，又钻入灌木中去。巫镜坐在树杈上，觉得下面的灌木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仔细瞧瞧，只见周围密密的灌木丛都抖动起来，“哗啦啦”的响着。
	
	　　巫镜叫道：“殿下！”
	
	　　他叫的人还没回答，先传来一声山猫的嘶叫，接着数十只山猫跟着叫起来，然后是野猪的哼哼声，肿骨鹿和斑鹿的哟哟声。这些动物在灌木中潜行，纷纷向南而去。巫镜正自惊异，忽地前面茂密的树木里又传来吱吱吱的响声。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巫镜此前从未离开过昆仑山，根本不知道森林里会有什么，只听得头皮发麻。猛然间，数百只白的、黄的、红的猴子脑袋从密密的树冠中伸了出来，纷纷吱吱的叫着，张开双臂，一棵树一棵树挨着跳跃。有几十只正向巫镜呆的树跳过来，吓得他赶紧抱住脑袋，耳边呼呼风响，猴子们纵越而过，其中几只就踩着他的背跳走。巫镜背上被猴子爪子抓破了几处，痛得大叫。
	
	　　猴子们还没跳完，大地突然微微震动起来，不远处更传来树木折断时发出的破裂声。巫镜叫道：“殿下！有异相！”
	
	　　上面的枢劫道：“你上来看罢。”
	
	　　巫镜奋力爬上树的最高处，从这个位置只看得到郁郁葱葱的树冠将山坡盖得密不透风，但离此几十丈远的地方，树冠们正不停晃动，有时传来一两下破折的声音，便有一簇树叶塌了下去。巫镜紧张地道：“是什么？”
	
	　　枢劫的脸也变得凝重。他好像看得穿树冠的遮盖一样，眯着眼道：“百兽。犀、熊、马……还有虎、狼、牛……真多。”
	
	　　“百兽？可是……为什么没有声音？”
	
	　　“害怕。它们在赶路。看来早上那些鸟也是为此而飞向南方的。”枢劫看着看着，脸上又露出了笑意，道：“真有意思。我们走罢。”
	
	　　巫镜忙道：“等等，殿下！我们去哪里？”
	
	　　枢劫道：“百兽是受了什么惊吓，所以才逃命去了。我们就往它们来的方向走。”巫镜凝神仔细看了看，见百兽经过的地方，依稀显出一条路来。这条路仍然是从北向南而去。他一面跟着枢劫爬下树，一面心道：“好，看来神兽果然坠落到北边了！”
	
	　　巴国 姬山 坠毁的绞杀号浮空舟
	
	　　老家伙站在浮空舟的残骸上悲鸣：“为什么就我一个人还可以动？”
	
	　　老二、老三、老四一起躺在棵树下养伤，不知是谁说了个笑话，三个人笑得过了头，扯动伤口，又惨叫起来。老二突然道：“喂，别笑了！有个女人过来了！”
	
	　　伤得最重的老三拼命撑起半边身子看了一眼，不禁叫道：“好水的一个女人！”
	
	　　“真的啊……瞧她那头秀发，跟水似的。”老二同意道。
	
	　　“啊？”老四忙坐起来看，觉得眼熟，想了想，又颓然倒地，摆手道：“别想了。这是那个狗屁巫人的女人！”
	
	　　老三道：“怕什么，就她一个而已！喂，小娘子，一个人呀？这附近有村庄吗……”他突然住了口，扑在地上。直到矢茵绕过浮空舟，径直去远了，他才爬起来。老二老四奇怪地道：“你干什么？”
	
	　　“你……你们没看见吗？”老三拍落脸上的泥土，心有余悸地道：“那女人一脸杀气，真是可怕……”

十九 巴国 矢村
	　　他奋力地向前爬着。尽管背上的痛楚无时不在折磨着他，吞噬着他的魂魄，但是不要紧……力量……他有的是力量……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力量……他简直不得不向前爬，那力量既支持他，庇护他，又驱使、奴御、压迫……甚至是完全控制着他。
	
	　　他得爬，使劲爬，因为腰以下已经没有了，随着九头狮鹰沉入了湖底……真该死，真气馁！他处心积虑二十多年的计划，竟然……如果不是他借助神器“具离”，倾尽全力顶住了那一下子，恐怕早已经跟九头狮鹰一样被雷劈得粉碎了。但抗争天罚，得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具离的禁制封印也被那一下击碎，罪孽越禁而出，爬满了他全身，真是好……他至少亲身体验到了这不可思议的寒冷，得到了这匪夷所思的力量——尽管看起来更像是这力量得到了他。
	
	　　他的身体破碎，他的脑子混乱。同时充满了兴奋、狂喜、悲愤和痛苦的感情，这真不是人可以承受的。他只能狂乱的像跳上了岸的鱼一样翻腾，根本不辨方向乱爬乱蹿。躁狂与迷乱的间隙，他想起了一些事。
	
	　　在那贯穿幽明黄泉的漆黑的五行通道里，两千多人牲彼此纠缠，结成绳索，让混沌慢慢向上攀爬。这些人牲因为魂魄被完全吞噬，到最后大都变成了焦黑的一小块，可是有少数竟然能够爬出坑道，疯狂杀戮。这些无知无觉的东西力量之大，往往将人撕成碎片，一块块吃掉，连用纯铜制造的上层坑道的封井都可以轻易突破。如果杀不到人，他们最终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口口把自己吃掉……这力量既让参与者心惊胆战，却又让他们暗中艳羡不已。
	
	　　要说运气也好倒霉也好，他现在已经成了“纯”里第一个品尝到这滋味的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可是……真可怕，他竟然期待着死。从那东西浸入他体内的那一刻起，他就突然明白到生不如死的感觉。
	
	　　得找……找到什么人，随便谁都行……这力量已经无法压抑无法克制，更加无法摆脱……来个人啊……他在心里悲切地呼唤，随便谁……杀了我也好，这可诅咒的躯体已经不是我了……
	
	　　突然间，混乱的意识听到了一些声音……他一下停止了动作，仔细听……渐渐近了……是……人的声音。
	
	　　他的心猛地一跳，然而在头脑做出任何反应前，四周骤然一片空净，什么也听不见、看不到、摸不着，连思考……思考……也……
	
	　　他再也无法思考，因为他的魂魄已经被彻底吞噬了。
	
	　　“喂啊，你们看，这是什么东西？”
	
	　　“啊，好可怕的模样！”
	
	　　“什么？是人吗？是山傀吗？”
	
	　　“不像……山傀可没这么大，你看他大得像头牛……瞧那拱起的背……真可怕，好像已经腐烂了……”
	
	　　“好臭……妈的好臭啊！”
	
	　　“真臭……这恐怕是山妖的尸体，得赶紧烧了埋掉，不然会给村里带来麻烦的。”
	
	　　“快去叫平叔公来！快去啊！”
	
	　　“等等，那是什么？你看，亮晶晶的……在他背上那些腐肉里插着的……”
	
	　　“是鼎？”
	
	　　“放屁，鼎哪里像这样？”
	
	　　“可是那好像是铜做的嘛。”
	
	　　“我去看看，如果是件宝贝呢？”
	
	　　“你……你小心点……”
	
	　　矢平匆匆带着人赶上一处山丘，迎面传来一股恶臭，两名手下立刻叫道：“哎呀，好臭！”矢平皱紧了眉头，觉得这股恶臭实在熏人，恐怕有非常之事发生。他往下看，见不远处有一堆奇怪的东西，两三名村民正围着指指点点。矢平忙用袖子捂着鼻子跑下去。
	
	　　还没跑到，忽见其中一人爬上了那堆腐肉，正用力拉扯着什么。矢平叫道：“别动！不要碰它！”
	
	　　站在下面的一个村民喊道：“平叔公，你快来看，阿三发现了一件奇怪的……”
	
	　　他还没说完，突听身后阿三模糊地低叫一声，跟着矢平惊恐地叫道：“快！快跑！”
	
	　　他吓了一大跳，想要回头看阿三究竟怎么了，只觉身上一冷……好冷……
	
	　　矢平猛地刹住脚。山丘挡住了太阳，那堆腐肉躲藏在丘的阴影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从那上面喷出了一股细细的白色的烟雾。阿三是第一个被喷到的人，一瞬间整个人就冻成了冰，歪倒下来，摔在地上时“砰”的一下，竟破裂成数块。在他倒下的同时，白雾转而向下，袭击了站在下方的两人，同样将他们瞬间冻成冰人。
	
	　　矢平身后跟着的两人都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白雾越拉越长，仿佛鬼魂的手向四周慢慢探索，所经之地，连石头都被冻得裂开。
	
	　　矢平拼命给了自己一巴掌，回过神来，转身吼道：“快、快、快跑！叫大家快跑！”

二十 菱号星槎
	　　“常吉士，发现三条山脉，似乎是云山的三系。”
	
	　　正在凝神静思的武宽睁开了眼，道：“是吗？把瞰云镜升上来。”
	
	　　一名伍长起身走到他的指挥台下，板动机关，“咯咯咯”一阵响，一台两人环抱的巨大铜轴慢慢升上来，铜轴内嵌着块晶石，直接透视到舰底。武宽待它升到自己指挥台平行的位置，俯身往下看。晶莹透明的晶石下，一朵朵白云正缓缓飘过。白云下是一条绿色的山脉，由北向西南方伸展。在他们的左前方——根据观察兵的报告，准确方位是亥时方向，六十里，高度九里——山脉逐渐分成三条，仿佛是一只手上的三个指头，相互平行延伸，一条碧色的江水横过三条山脉。因为巴国偏僻弱小，山林又实在茂密，根本看不到有任何城镇村落。
	
	　　武宽看了良久，抬起头来道：“是云山。通告全舰，减速，保持高度。让作战部队和赤金具的官员立即上来候命。”
	
	　　武扁忙转身大声下令，命舰船运行方面的常舵室、常翼室、常镧室的十长各自回舱指挥，而作战的陆吉士等官员则立即到总舱集中。他见武宽站起身来，便道：“要不，末将去通知那人吗？”
	
	　　武宽略一思索，道：“还是我去吧。你来指挥全舰，注意隐藏在云后，我不想有巴国的人看见我们的行踪，节外生枝。这事早点了断的好。”
	
	　　武扁明白他的想法。那老者带来的一定是个惊世骇俗的秘密，是以武宽一直单独见他，想一个人守住，不让旁人沾染。他行礼道：“是！大人也请宽心，我舰全体士兵皆唯大人马首是瞻。”
	
	　　武宽拍拍他的肩膀，刚要转身下台，一名士兵推开舱门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函，叫道：“常吉士！北冥琨城的急信，刚刚接收的。”
	
	　　武宽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有些诧异地道：“是给他的。”
	
	　　“他”自然是指编队里多出来的那位不素之客。北冥琨城竟然越过菱号的常吉士向一个外人传来急信，武扁心中一寒，忙道：“大人！要末将加强戒备吗？”他朝武宽做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多带几名侍卫去见那老者。这个时候，舰长常吉士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武宽沉吟半天，还是摇了摇头，只道：“按我刚才说的做。曜青城的增援到了没有？”
	
	　　“还没有，计算日程，最快的冲梭应该在今天下午赶到。”
	
	　　“传令，作战部队和赤金具现在进入作战准备中，增援赶到后，等我的命令，随时投放。今天的航行志就由你来写吧，连同前两个月的一起送回曜青城。如果真的会有战斗……”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下了指挥台。
	
	　　周围的操纵军官和侍卫们纷纷起立施礼，武宽略一举手，穿过人群，匆匆向舰后走去。
	
	　　当走近自己的房间时，武宽放慢了脚步。现在这里已经是那位自称“纯”的老者的静修室，每次武宽走到门前，总会莫名其妙的背上生寒。取出混沌的人，是不是已经与混沌融合了，所以连他们身处的地方都会变得寒冷？
	
	　　他在门外深深呼吸了一阵，敲了敲门。门里立即传来那老者谦和的声音：“请进。”
	
	　　他把信藏在袖口里，推门而入，见老者如往常一般闭目端坐，便道：“好消息，我舰现在已经处在巴国境内了。”
	
	　　那老者睁开眼，微笑道：“果然神速。”
	
	　　武宽走到窗口，哗啦一下拉开厚厚的帘子，道：“请看，下面就是云山的三条支脉。有您所说的湖泊么？我已经派出三艘小型星槎仔细搜索附近的山。”
	
	　　老者不经意地隐身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只道：“不用看了，还没有到。感觉应该还要往东一些。”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武宽眯着眼往东看，那边是三条山脉里最高的一条。他喃喃地道：“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三条山脉依次是姬山、缙山和梁山。那么我这就吩咐舰船转向，先向缙山方向搜索。”
	
	　　老者道：“不用太着急呀，常吉士。岂不闻徐徐而图之，方为上吉么？请坐。”
	
	　　武宽身着宽大的铠甲，不方便坐，只在小几前长坐着。老者给他倒了茶水，他喝了一口，道：“我很好奇，想知道阁下的感觉，是否真的那么准确呢？”
	
	　　老者笑道：“这要看什么人，什么事，是否与本人有关。比如常吉士现在袖口里藏着的那封信，大概就有些关系，不然怎么我觉得手指痒痒，非要看上一看呢？”
	
	　　武宽自失地一笑，道：“看我，都把这事忘了。这是北冥琨城加急送来的信，你看看吧。”说着递给老者。老者接过信，一边解开牛皮袋，取出里面的竹简，一面道：“常吉士诸事繁忙，还能在百忙中抽空亲自为我送信来，本人已经感念不已……”
	
	　　说到这突然一顿。坐在对面的武宽见他脸色骤变，一下子无比苍白，额头处简直白得发青。信件只有两根竹简，应该非常简洁，但那老者翻来覆去看了好久都放不下来。武宽见他那枯瘦的手微微颤抖，忍不住道：“出了什么事？”
	
	　　话刚出口，他立即后悔多嘴，按剑起身道：“阁下既然有事，我就不打扰了。我已命作战部队和赤金具作好准备，阁下有需要的话，可随时投放。”
	
	　　他刚要开门出去，老者忽然叫道：“常吉士，不知可否留下，陪我一叙？”
	
	　　武宽的门开了一条逢，正好可以看见走廊尽头，几名重甲侍卫侍立着，当是武扁派来加强防守的。见到房门打开，其中一人紧张地举起了弓弩。这些是最强力的劲弩，就算舱门关着，也可以将刻有禁制符文的箭穿透进来。武宽若无其事地关上门，笑道：“有何不可？与阁下畅谈，真求之不得也。”
	
	　　老者道：“劳驾，请拉上帘子……我老了，眼睛见不得太强的光了。”
	
	　　武宽拉上帘子，回头瞧了他一眼，见鬼，就这么一忽儿功夫，那老者的脸竟然老了十岁不止。他刚登上菱号星槎时，虽然老迈却极有精神，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而现在……他的脸已经灰暗了，松软了，塌陷了……
	
	　　他心中暗惊，不敢多看，在那老者对面坐下，不急不慢地喝着茶。良久，那老者才开口道：“常吉士，你一定……很讨厌我吧？”
	
	　　“啊？阁下何出此言？”
	
	　　老者道：“我明白的。我们做的事，在常人眼中看来，不仅是不知死活，根本就是在造孽……我们没日没夜地向下挖着，好像挖掘死尸的人……不，比那更糟……我们挖掘的，简直就是死亡本身。你讨厌我，憎恶我，说明你还是个正常的人，是吧？我是清楚明白的。”
	
	　　武宽不知如何回答，干脆默不住声，给他个不清不楚的态度。
	
	　　老者弯下腰，疲惫地喘息了一阵，又道：“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在做什么。这件事你要说逆天而行，也对，因为现在的大神伏曦就是天，如果说反对他的话……咳咳……”他住了口。
	
	　　幸亏他住了口，不然武宽真要喊出来了。反对大神？这事简直……虽然云中族并不像巫族或人族那样祭祀伏曦大神，但如此公然的做，却实在匪夷所思。他们穷其一生向下挖掘，取出混沌，竟是要……
	
	　　北冥琨城为什么与他们暗中结盟？武宽脑子转得飞快……难道那个传说……那个关于上层有人秘密供奉淫祀（不得正神认可的神祀）的传说是真的？难道本族内也有支持他们的人……
	
	　　武宽无声的咽了口气，不敢再往下想，强笑道：“阁下说笑了。其实你们鲆岛所为，我也略听说过一二。撇开原因，单是你们的专注、恒定，就让我敬佩不已。”
	
	　　“是啊。”老者眯着眼：“确实很辛苦，非常辛苦……但……非常的充实。你能将一件事五十多年如一日地做下去吗？我们就在做。我们在做一件大事。哪怕再过一百年，我仍然想说，非常值得……我们亲如兄弟，不论是巫、人、妖，还是你们云中族……无法想象吧？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全是最强的精英……许多人死去了，许多人……”
	
	　　他再次把几上的竹简拿起，凑到眼前细细看着，道：“我……我实在……找不到人可以跟我一道承受这个消息，对不起……我在这里能找的只有你而已，希望你不要介意。”
	
	　　武宽见他神色怪异，又想笑又想哭的不知所谓，忙道：“阁下何出此言？有什么话请尽管讲出来。”
	
	　　老者揉了揉眼睛，抱歉地道：“啊，是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是什么……其实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海潮铺天盖地袭击了鲆岛，坑道被摧毁了……只有十几人活了下来……上天未免太冷酷了吧！”
	
	　　他猛地一拳砸在几上，“啪”的一下，嵌着铜边的玉石小几被他打成数段。武宽猝不及防，险些被砸到。他跳起身一把按住了剑柄，正要往外抽，突然浑身一麻，整个人顿时凝固了一般，动不了分毫。
	
	　　“扑扑扑”几声闷响，几支箭穿透房门射入。这些士兵早计算好位置，箭尖直奔老者而去。武宽眼睁睁看着老者纹丝不动，那几支在接触到他衣服的一刹那变成了灰烬，飘飘扬扬洒了一地。这是传说中最深奥的木术，没想到这老者竟身怀此技。
	
	　　门猛地被顶开了，两名重甲侍卫举剑冲了进来，武宽见那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大喝道：“住手！给我停下！”
	
	　　两名侍卫一怔，老者微微一点头，武宽立时能够动了。他心里清楚，像这样狭小的地方，正是法术威力最强的范围，就算全船的侍卫赶来，也非此人的对手，当即厉声道：“谁叫你们无礼？还不速速退下！”
	
	　　两名侍卫看看老者，又看看常吉士，不知所措。武宽道：“我们正在商量要事，不得打扰，你们退下吧。”
	
	　　待侍卫退出去，重新拉上房门，武宽几乎是强迫自己僵硬的手放开剑柄，道：“阁下心神激荡，原来是为鲆岛被海潮袭击之事。这番心情，我也可体会。”
	
	　　老者长叹一声，拱手道：“我以为修行了几十年，已经心如止水了，没想到……常吉士真是豁达之人，叫我更加惭愧。”
	
	　　武宽道：“只剩十几人？如此大的海潮，恐怕非人可想象的。阁下为同伴之死感慨，何来惭愧之说？”
	
	　　老者不胜疲惫，重新坐下，道：“还不仅是同伴之死……坑道……坑道终于还是毁了。至少三、五十年内，不可能再打通了。如果幽明黄泉的五行通道破裂，更加无可挽回……”
	
	　　武宽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咳嗽一声，打算稍微劝慰他一下。他还没开口，老者突然抬起头来，眼里的凶光吓了他一跳。只听老者急切地道：“快、快！快看看前面是什么地方？靠左的方向。”
	
	　　武宽快步走到窗前拉开帘子，往下凝望，菱号星槎正在慢速通过一片云中间的空隙，空隙下是云山三系中的姬山。武宽仔细分辨，迟疑地道：“好像……有一处村落……不是很清楚。”
	
	　　他转过头，却见老者蹲在地上，咬破了一根手指，正用血画着一个符文。他画得很快，但也很谨慎，许多地方用血不停地加厚加宽。武宽觉得这符文好不眼熟，仔细一想，想起当日老者曾画过这符文，是用来追查那名叛徒气息的。
	
	　　他刚画完，符文就突然地一闪亮，沿着纹路升起大拇指般高的红色火焰。老者一屁股坐倒，脸都白了，惊恐地道：“难道……放出来了？”
	
	　　武宽推开指挥室的门，大步走进。周围的士兵忙不迭向他行礼，他头也不回地走上自己的指挥台。武扁正在对一名百夫长说着什么，见他阴沉着脸走上来，忙道：“怎么了？”
	
	　　“瞰云镜！”武宽大声道。
	
	　　“快！瞰云镜侍侯！”两名伍长飞速升起铜轴。武宽往上一俯，良久喝道：“转向！左前戊时偏酉方向，二十里，村落，确认！”
	
	　　指挥室分坐在前、左、右的三名观察士兵同时将自己的瞰云镜转动起来，过了一会纷纷回复道：“村落！二十里！”
	
	　　“十八里，村落确认！”
	
	　　“二十里，村落确认！”
	
	　　“只有一个吗？”武宽追问道。
	
	　　“很散乱……但祭祀的‘社’目前只发现一个。”最前面的观察士兵道：“未发现大型观测岗，不像是巴国部队所在。”另两名观察士兵都点了点头，道：“同意。”
	
	　　“那么就是这一个了。”武宽铁青着脸，抽出佩带的长剑，用剑尖指向星槎前巨大的窗户。这是作战的命令，武扁立即挺直了腰，喊道：“礼！”
	
	　　所有人同时站起身来，转向武宽的方向。武宽的两名亲信侍卫忙从台下搬出一具八足两兽龙头云纹鼎，放在他面前。鼎前部的龙头向上，微张着嘴，武宽把剑插入龙嘴里，沉静地道：“传令，今次的任务非比寻常，按最高等级处置。立即投放三支部队，三十五架作战赤金具。目标是村落。村落方圆一里范围内，所有人员一律就地处死。”
	
	　　武扁的眼角抽动两下。云中族虽然与人族连年交战，但都是军人之间的战斗，还从未听说过袭击平民，而且只对顽固抵抗，造成己方大量伤亡的城才会下屠杀令。对这么个小村落，为何竟大动干戈？他偷偷瞥了一眼周围，见所有的人都麻木着脸，并没有齐声答应，看来都还没明白武宽的意思。
	
	　　武宽也注意到了周围的沉默，道：“这是非常之举，具体原因，恕我不能详述。诸军下去后就会发现，村里的人……如果还有人的话，大概已经全部变成了鬼怪。”
	
	　　周围响起一片吃惊的低呼声，武扁心中也是惊诧无比，但马上厉声道：“肃静！常吉士下达的命令，违抗者就地军法处置！”
	
	　　云中族以军人执政，军规最是严厉，所有人从小就知道，违反军规，无论任何情况都是死罪，室内立即寂静下来。武宽从怀里取出一块铜制飞虎印，放在鼎中间一个环内，印的底部与环嵌得天衣无缝。他严厉地道：“这是帝君授我之权印，违者立斩！我还要告诉你们，这次的任务十分凶险，有丝毫大意，等待你们的就是杀生之祸。等一下我会亲自下到地面，庶吉士，舰船上的一切权利暂时由你接替。”
	
	　　武扁道：“大人的安危乃最重要之事，请大人下令由末将带队下去，大人留守舰上，掌握全局。”
	
	　　武宽摇头道：“你不明白……总之，我必须亲自完成这件事。记住，舰船的安全是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等一会地面有任何不利情况，我会发出信号，你立即起程返回曜青城，不得有任何耽误，明白吗？”他转头向着台下，说道：“陆吉士，把孩子们带出来吧！”
	
	　　啪——咯！
	
	　　随着一声闷响，菱号星槎腹部一扇巨大的铜门被慢慢打开了。它被数十根铜缆吊着向下沉了一段距离，其中一边微微向下倾斜着。舰身正在缓慢转向，隔它数丈远的两具平衡冲镧向外喷射的轻气被空中的乱风带动，有一些被吸入了打开的门里，门口附近一时白雾萦绕。
	
	　　数名身着重甲、连着绳索的士兵跳到了铜门上，手持铜勾，相互扣上，又各自站住一个方位，把自己固定在铜缆绳上。其中一人检查了一会儿，向上面打出了准备完毕的旗语。
	
	　　这个时候，星槎已经转向到位，离地三十丈，下面是一片开阔平坦的草地。舰周身的平衡冲镧一起喷射，将船体稳住。几乎就在舰身停止转动的同时，舰下部十六扇冲镧同时打开了，冲得船身剧烈震动起来。几名士兵各观察一个方向，不停地向上打着旗语，逐一调整冲镧的喷速。
	
	　　一名伍长向武扁报告道：“庶吉士，风向有点乱，要不要张开定风帆？”
	
	　　武扁一直站在窗前观察下面，闻言道：“不忙。这种震动应该还能投放，如果张开帆，风突然加大的话恐出问题。叫他们尽量稳住，只要部队下去了立即上升。”
	
	　　第一架赤金具降下来了。它是冲锋部队的豹型具，爪子是异金打造，比之寻常的刀剑还要锋利，主要用于近身搏斗。四肢的末端还有四把弯月状利刃，与尾巴上的三棱刀尖一样，是在冲刺时的强力武器。它的嘴被罩笼扣着，一名士兵凑到它腰间，熟练地扯下罩笼，最后检查了一遍绳索，然后赶紧退到一边，做出释放手势。
	
	　　四根绳索同时放开，豹型具落到铜门上，向前滑行，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坠入白雾中。那根系在它腰间的绳索猛地绷得笔直，又迅速收了回来，看样子已经拉开了豹型具背上的减速风翼。很快观察士兵就报告道：“第一具投放顺利！目前正在游弋巡逻中。”
	
	　　武宽点头道：“加快投放速度。”他最后往下看了一眼，转身走向指挥台，大声道：“等投放完毕，上升两百丈，释放两艘星槎，随时支援策应。”

二十一 巴国 缙山
	　　“殿下，异象啊！”
	
	　　枢劫和巫镜两人翻过几个山岗，离那山头越来越近，周围也愈加寒冷起来。现在看得更清楚了，有不明的原因使周围迅速寒冷下来，好像提前进入了冬天。他们一路往上爬，寒冷仿佛瘟疫一样向下扩展，树木花草纷纷凋零败谢，风吹得枯黄的落叶和残花满天飞舞，也吹得巫镜猛打喷嚏。
	
	　　枢劫几次劝他暂时回去，但巫镜死活不肯，枢劫看着他好笑，知道这怪事肯定跟八隅司有什么关系，他乘坐那样的浮空舟来此地绝非偶然。但他也懒得多说，取出几件衣服让巫镜穿上，又吩咐他预先写好几张符文，以免等会出现状况时没有防备。两人准备妥当，小心地往山头爬去。
	
	　　将要到山头时，巫镜突然低声道：“殿下，瞧！”枢劫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头顶不远处一块裸露的岩石上，有一片白色的东西。巫镜道：“那是什么？雪吗？现在可已经是四月下旬了！”
	
	　　枢劫沉吟道：“这山后有不同寻常的气息，我也感觉不到是正是邪，亦或正邪都有……还有一些似乎是人的气息……”
	
	　　巫镜想起飞鸿传来的信中提到周国师氏部队的事，心中暗道：“难道对方这么快就赶到了？那可真糟糕。”
	
	　　他俩潜行到那块岩石后，巫镜伸手一摸，果然是雪，不禁道：“天，怎样才可以在这时节弄出雪来？”
	
	　　枢劫已经跨过岩石走上山顶，闻言道：“很简单啊，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巫镜走上两步，顿觉眼前一亮，对面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闪放光……
	
	　　不……不仅是对面，左右两边、甚至脚下，到处都是一片亮色……
	
	　　他足足花了一刻时间才看清楚，终于明白了枢劫的意思。
	
	　　如果有一盆冰放在地上，那么离它近的土地肯定也很凉快。如果这盆冰变大，大到有一整块巨石……不，还要大得多得多，足有数山环抱的一个谷地那么大，那么谷地上方有一两堆雪，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现在他俩就站在这么个巨大的谷地上，向下二十几丈，便是一块将整个山谷都覆盖的冰，远远望去，长宽至少都在十几里以上。靠近冰的山体已经被雪覆盖，往上一点，雪虽然少了，但山上的植物也已全部冻枯而死。这过程一定非常迅速，而且向山体内渗透了很深，以至于许多大树的树叶都还没掉光，因根被冻烂后，支持不住树身，纷纷倒伏在地。山坡上非常杂乱，到处是枯死的树木花草，裸露出的岩石若非覆盖着雪，颜色都变成暗土色。还有些动物的尸体，散乱地躺在岩石间。
	
	　　冰中央有些山体突出在外，其上没有树木，只有暗黑的石头，一个个无言地站在洁白的冰面上，仿佛坟地里矗立的墓碑。
	
	　　整座山上一片死寂，空中连鸟都看不到一只，阳光赤裸裸地照在冰面，映得四周的山壁无比刺眼。巫镜多看一阵，觉得眼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啥也看不清楚，忍不住捂住眼睛，道：“该死……眼睛好痛……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这是湖。”枢劫道：“看见中间那些山石吗？以前应该是湖中的小岛。这个湖可真大啊，跟我们昆仑山的天池比也小不到哪里去。走吧，下去。”
	
	　　“下……下去？”巫镜吓了一跳：“那下面能去吗？如果真是湖，冰要是裂开了我们怎么办？”
	
	　　枢劫道：“你瞧那冰的边缘，隆起那么高，冰面已经非常厚了。放心，就算寻常的浮空舟落下来，也压不塌的。走吧。”
	
	　　这段坡比较平缓，俩人没怎么费劲就到了坡下。枢劫俯身查看了几具动物的尸体，道：“奇怪，它们好像不是冻死的，倒像是……淹死的。”
	
	　　巫镜道：“它们躺在离水这么远的地方，怎么可能是淹死的？”枢劫看了看四周，沉吟道：“淹死倒也没什么不可能的。如果天空中真有很大的东西落入湖中，激起的浪应该可以将它们吞没。但为什么又在这么高的地方，而没在冰里，这就有些古怪了。”
	
	　　巫镜想起了风暴之眼里那巨大的身影，心中又是恐惧又是兴奋，恐惧的是连那样的神兽都被上天毁灭了，自己如果拿到混沌，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天罚……兴奋的是终于找到九头狮鹰的下落，因为除了神兽，天空中大概不会有那么大的东西坠落了，而且这么寒冷，一定是混沌的原因……
	
	　　当下寒冷也顾不上了，他大步走上冰面，然后腾空而起，摔得四脚朝天，半天气都出不了。枢劫笑道：“你那样的鞋怎么能走冰面？过来用草缠一下。”
	
	　　巫镜的背和手臂摔得又青又肿，哭丧着脸到岸上扯些枯草，把鞋紧紧缠了几圈，又找了根结实点的树干，才又小心地踏上冰。枢劫道：“看不出哪边有异常，我们还是继续往北走吧。”
	
	　　走了半个时辰，绕过了一座被冰覆盖的湖心岛，他们看见了要寻找的东西——两里开外，一对焦黑的、巨大的、残破的翅膀。
	
	　　这对翅膀斜斜地突出在冰面上，尽管已经半收起来，仍有二十余丈高，跨度长达四十丈，可以想象当它完全张开时有多么庞大。“难怪……”巫镜偷偷地想：“它落下时冲起巨浪……那么大的雷都没把它劈成碎块，真的是神兽啊……”
	
	　　这对翅膀已经被冰完全包裹起来，但仍能看清已经没有了羽毛，只剩黑黑的骨架。翅膀上垂下无数根形状各异的冰柱，一面将它稳稳撑起，一面却也将它牢牢缚住。翅膀的旁边还有数十根零散的骨头，横七竖八地插在冰里，像乱葬岗上杂乱的木桩。在冰盖里隐隐有一团黑色的东西，那自然是它的躯体，不过冰层太厚，而且坠落时搅起了湖里的淤泥，混杂其间，使整个冰浑浑噩噩，看不分明。
	
	　　“这是什么？”
	
	　　“是……好大的……鸟吧？”巫镜搔着头皮道。
	
	　　枢劫道：“是很大。等一下我就要看你对它怎么办。快走。”
	
	　　巫镜知道枢劫看上去虽然文静随和，一旦疯起来，昆仑山里无人能挡，而且对重大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不知道巫昊叫他千万别给枢劫说是怎么回事，可恨的是眼下又不能放只飞鸿去问个清楚，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
	
	　　他们越靠近那对翅膀，冰面就越坑洼不平，好多地方冰面高高隆起，巫镜不得不狼狈地手足并用爬过去，骂道：“见鬼了，这湖要冻成冰也不好好冻！”
	
	　　枢劫站在凸出的一块冰上四面看了一阵，喃喃地道：“真厉害……”
	
	　　“什么厉害？”
	
	　　枢劫指着那对翅膀道：“你看那下面的冰，是不是高高隆起？然后一圈一圈的隆出来，渐渐平复……冲击的时候溅起了很高的浪，然而竟有一股力量使湖面急剧冻结，以至于连浪都还未平息就冻成冰了。你还记得那些动物的尸体么？它们被零散地抛在岸边，身上全是冰。现在想想，第一波浪头淹没了它们，然后推着它们到了一个较高的位置。水向下退去，也许只那么一会儿就冻住了，再没有冲上去，所以看起来好像它们离湖面挺高，其实是水退下去导致湖面降低了。究竟是什么有如此可怕的冷冻术？”
	
	　　巫镜道：“殿下说得有道理。但……如果冰冻的速度真的如此迅速，为什么越过这山速度就慢得多了？如果这东西是被那场风暴打落到此地的话，已经是第三天了啊。”
	
	　　枢劫伸手在空中挥了几下，道：“刚才我就在奇怪，为什么湖都冻成冰了，但四周并不像北冥冰海那样寒冷。大概这股寒冷只能透过水传递。那些土里的水被冻住后，冻死了树木，然后慢慢透过山体里的水浸到另一头。”
	
	　　巫镜心中越来越惊。这些道理他要想也应该能想出来，但要如枢劫这般随口就理得清楚透彻，却是万万不能，这份心思确非常人可比。看来今日之事不可能瞒得住他。
	
	　　“再说啦……”巫镜恼火地想：“他是预备长老，这事最终也得长老会通过，他迟早都会知道，我这个二等侍侯观星史死顶着做什么？找个机会跟他说了算了！”
	
	　　这一带小岛甚多，此刻都已冰封起来。巫镜看着岛上那些挂满冰凌的大树，越发觉得自己要拿到混沌，实在有些痴人说梦。单是这么大块冰，挖一百年也别想挖穿。要是自己挖着挖着，突然发现屁股后面被冰封起来，从此藏身冰棺里，那可冤大了……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近那对翅膀。忽听远处“嗖”的一声，接着“啪”的一下，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斜斜插在巫镜脚前不远处的冰里。巫镜定睛细看，却是一枝羽箭。他吓了一跳，只听面前的山丘后有人阴阳怪气地道：“来者——何人哉？于此——何为也？此——禁之所也，尔等——可速退矣！”
	
	　　“这……”巫镜看见枢劫耸耸肩头，自言自语道：“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吧。”
	
	　　巫镜脱口叫道：“糟糕，是师氏！”
	
	　　他习惯地一捂嘴巴，随即想到不如正好趁这个机会对枢劫合盘托出，当即抹抹鼻子，等着枢劫来问。谁知枢劫这次却不问他，只笑道：“师氏么？也没什么糟糕的。倒是很久没与他们打交道了。”
	
	　　当年妲己围攻昆仑山，师氏尽遣精锐。昆仑山最下方的墉城就是被师氏的人潜入其中，放下城门，才被妲己攻陷。后来周国趁乱偷袭朝歌，妲己不得已全军退却。撤出墉城时，师氏的人放了一把火，直到现在，城里的某些地方还看得到当年滔天大火留下的痕迹。说起来，巫人与师氏的恩怨够书老大一篇，但这些年师氏归于周公，两方也久未有任何接触，表面上和气了许多。
	
	　　巫镜喊糟糕自然不是为了这些陈年恩怨。巫昊当时派他出来时说得很清楚，这件事干系太大，恐怕天下所有关心此事的人眼睛都盯着八隅司。所以他那些得力的手下现在正一刻不停地满天下穿梭往来，有些尽量造大声势，有些则拼命隐藏身份，总之要将局面搅得越浑越好。只有他这个无名小辈才知道九头狮鹰最终的目的地，一个人偷偷前往。没想到师氏的人竟然比自己这个坐头排的人还要早赶到，难道他们真的上通神灵不成？
	
	　　他随即想到了风暴之眼。那么大的天变，应该有人注意到了。看来自己耽误的这几天，被别人抓住机会了！
	
	　　枢劫正要上前，却听又有一人瓮声瓮气地道：“笑话，这里是巴国，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师氏霸占了？这东西从天而降，乃是上天的安排，怎么就成禁地了？”
	
	　　先前那人道：“非也！尔何人哉？妄敢在此嚣闹，不惜尔之命乎？”
	
	　　又一人大声道：“去你妈的，什么狗屁！老子就是来了，怎么样？你滚过来跟爷爷斗斗看？”
	
	　　枢劫与巫镜对望一眼，敢情这箭还不是冲自己来的，早有人在那翅膀下对峙起来了。巫镜心中大是恼火，想不到自己赶天赶地，竟然赶到最后，歪着嘴巴道：“殿下，该如何是好？”
	
	　　枢劫道：“人家占了先，我们也不好喧宾夺主，先潜过去看看吧。”两人悄悄爬上丘顶，下面的形势顿时尽收眼底。
	
	　　左首是那对翅膀，此刻离它只有三、四十丈的距离，越发觉得它庞大得不似人间之物，纵使被雷烧焦，摔得七零八落，剩下的部分仍高得可怕，好像两座拱桥交叉着高高横在冰湖上空。那些插在周围的骨头残片也都高愈十丈，每一根都裹着厚厚的冰。贴近湖面的风带着碎冰渣刮过，打得人脸上生痛，它们仿佛也感受到这痛楚一般，发出低沉的呜咽之声。相比之下，站在旁边的那几十个人简直小得人憎狗嫌。
	
	　　这十几个人自己的感觉却很好。他们中有的身穿用料考究的青色长袍，有的身着精干的短打服饰，手握弓矢，腰插长剑。他们在数根冰柱间拉起绳索，挂上白布，里面似乎掩藏着什么东西。白布外则挂着象征师氏身份的狐狸旗、象征周公权势的蛙旗，还有各式各样的禁制符文，黑底金边红字的“禁”字小旗、蓝底红字长带状的“避”字小旗。冰面上到处堆放着他们的东西，居然还有一张小几，几个小凳，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搬来的。有几个侍从模样的人甚至在一块突出的小山上埋锅升灶，不过现在火还没烧起来，他们手持掏火棍，举着煮汤的三脚鼎，跟他们的主人一起，对山丘右面的十几个人怒目而视。
	
	　　那十几个人则穿得千奇百怪，一看就是妖族人。有的身披整张熊皮，连熊的脑袋都顶在头上，露出的手臂比常人的大腿都粗；有的女子穿着纱衣，玲珑的身材若隐若显；也有穿长袍的，不过跟师氏的比起来就实在寒碜，自觉地躲在后面。站在最前面的那名美貌女子身上的衣服更加古怪，远远看去就好像是几十根青色的布条胡乱缠在身上，把她那一身密密的“源”的纹路毫不客气地显露出来。巫镜咽了口口水，心道：“这妖族女子的‘源’如此之多，恐怕不好对付……”
	
	　　“韵……”枢劫喃喃地道。
	
	　　“什么？”
	
	　　“没什么。”枢劫笑笑：“那女子服饰奇怪，我听说过她，好像叫什么韵？据说是妖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没想到连她也出动了。”
	
	　　“哦……难怪，瞧那一身的‘源’，我可不想招惹她……那师氏这边有什么厉害的？”
	
	　　“不知道。你瞧谁现在还坐着，大概就是最厉害的。”
	
	　　巫镜眼睛被冰上的反光刺得生痛，揉了半天才看清楚，见师氏那伙人正中的小几后端坐着一人。那人全身白衣，头上戴的竹笠也以白布覆住，帽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这样的穿着使他成为冰面上最不显眼的人。他垂头坐着，双手静静地按在几上的一张琴上……巫镜这才发现，那家伙居然还带着琴来！他似乎身有残疾，座位是一辆无栻的小木车，装着木制靠背，搭着厚褥，倒也舒适。
	
	　　妖族里那个身披熊皮的人咆哮道：“你们来得早，占了最好的位置，我们在旁边挖也不可以么？妈的，这山是你们家的？”
	
	　　师氏这边最前站了一个穿长袍的小胡子，慢条斯理地道：“然也。巴国乃我大周之属国，其土自然为我大周之所有也。尔等蛮番，处我大周之地，而言忤逆之事，可谓罪之大也！尔不速退，虽周公之仁，无可赦也！”
	
	　　那披熊皮的“呸”了一声，道：“晦气，碰上这么个烂人，真是话都说不清楚！”那小胡子不怒反笑道：“蛮夷之人，汝之奈何？”
	
	　　妖族里一名女子道：“此处是巴国没错，但你们师氏所居乃是成周，也没资格独霸一方。反正只有两条路，要不大家各挖一处，要不大家都不挖，先分个高下，胜者得之。阁下以为如何？”她身材极纤细，穿着浅绿的衣服，看似遮得严严实实，但每每侧身之际，风一吹才发现那衣服是系在手腕和脖子、腰间，后背则完全是空的，有三个圆形的“源”纹。枢劫低声道：“这种纹路……看上去似乎是土行的源。”巫镜道：“这么娇弱的女子却使土术，真是古怪。”
	
	　　师氏里也走出一名身着黑色铠甲的人，身背两杆长枪，轻蔑地以小指头指着对方道：“要打便打，谁又怕了？你们一起上，免得麻烦。”
	
	　　妖族一阵大哗，那披熊皮的家伙双臂一展，两个“源”闪出光芒，他的手臂上立时突显两柄金色长刀，就要冲上前去。当头的女子忽地用妖族的话厉声说了句什么，那披熊皮的人满脸涨红，但终究还是停下了。妖族的人喧哗不已，有好几人不停地走来走去，大声吆喝。
	
	　　枢劫低声道：“咦，说打就打呀？”巫镜道：“什么？不是没打吗？”枢劫笑道：“这女子很有意思，表面上是阻止手下，其实是叫大家暗中排成阵势。那土术女子已经站好位了，剩下的人正在寻自己的位呢。嘿嘿，真有魄力，竟敢强突师氏的本阵。”
	
	　　妖族的阵势巫镜早已听说。妖族做东皇太一的神军时，能组成战阵作战，所向无敌。但来到人界后绝大部分阵法已经失传。巫镜眼睛瞧着妖族人，低声道：“妖族人是要布战阵么？”
	
	　　枢劫瞧了半晌，沉吟道：“不像……土术顶在最前，两金环侍，随后那几个大约是攻击主力。侧面也安排了人，最后的仍然是金和土。这似乎是要冲锋的队形，却还不是战阵……不过师氏的先来一步，已经占据天时地利，战阵施展需要时间，此时的确不太适合。”
	
	　　巫镜忙又仔细观察师氏，见他们站的位置相比妖族要松散得多，大致是武士在前，弓箭手居后，隐隐成向内凹的半圆形，而那拂琴静坐的男子则处在半圆之中。巫镜不禁有些担心，只要那小胡子和铠甲武士错开两步，那人就处在冲撞中心。难道这阵势是让他去顶着，其他人策应不成？
	
	　　人族中虽有术士，但仍以精通武术的武士为多。师氏便是以武力横行天下，但见那男子的疲态，实在不似身怀绝技……巫镜从来没如此真切的看到人族与妖族作战，兴奋得两眼发光，道：“打！狠狠地打！最好两边打得不亦乐乎，我们就可坐收渔人之利了！”
	
	　　枢劫道：“打？难说。两边的实力太接近了，况且冰下之物还没取出，还不知会有什么别的人出现，现在打实是不智之举。”
	
	　　忽听那带头的女子道：“我是枫华齐韵，未知阁下大名？”
	
	　　那白衣男子道：“本座师枥。”枢劫看了巫镜一眼道：“都是有来头的人呢。”
	
	　　枫华齐韵微微动容：“九指琴音，名动天下。看来大家都是志在必得的了。不过东西还没有眉目，我们若就先斗起来，只怕是两败俱伤，倒叫别人得了好处。”说着有意无意往枢劫两人藏身之处瞧了一眼。巫镜忙缩回脑袋，低声道：“她发现我们了？”枢劫无所谓地道：“谁知道呢。这周围藏着的可能还不只我们两个……矢茵……咳……”他吃了一惊，转头看巫镜，却见巫镜根本没有留意到自己的说话。枫华齐韵用人族的语言说话时，声音既柔且轻，听着让人无比舒服，似乎她说什么都是好的。巫镜的心没由来砰砰乱跳，想：“这女子……倒也是个人物。”
	
	　　枢劫退后两步，皱起了眉头。巫人因是正神伏曦之后，或多或少都有些预感能力，只是通常预感的事自己并不太清楚而已。为什么会突然说到矢茵的名字？枢劫在脑海里仔细寻找踪迹，然而那感觉就像它的到来一样突然地消失无踪了。他摇摇头，心道：“已经说了那么绝情的话，你还想什么呢？傻瓜。”
	
	　　师枥道：“久闻枫华齐韵盛名，今日得见，果然非凡。你说的本座何尝未曾想过？在此处交战，对双方都无好处，不过本座既然先到，可也不能就此退让。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枫华齐韵道：“阁下先到，当是天意，我们也不会强求。这冰层既厚，那东西也庞大，恐非一时三刻凿得出来。你们既然已占据最好的位置，我们就后退三十丈，各自动手挖掘，且看谁运气好些，如何？”
	
	　　师枥几根纤瘦的手指拂过琴弦，琴“铮铮”的响了两声，众人的心都不由得跟着跳了数下。他笑道：“就依阁下之言好了。”
	
	　　枫华齐韵道：“好，你们请吧！”说着手一挥，向后退去。但她并没有转身，而是面对师枥退却，其余人都跟着她徐徐而退。师枥笑道：“阁下走好！”
	
	　　巫镜奇道：“哎？这就算了？”转头见枢劫神色凝重，问道：“大人，有什么不妥么？”枢劫喃喃地道：“真的要打么？”
	
	　　巫镜正要询问，忽听“啪啦”一声巨响，师枥座前的冰面骤然爆裂，破裂的冰块尖利如刀，向四面激射而出。几乎就在同时，十余支师氏的箭闪电般射向妖族人——双方都卯足了劲，一发不可收。
	
	　　那使双枪的黑铠武士顿足发力，身形如电，冲到师枥身前，“当当当”数十声响，将所有冰刀都顶了下来。冰刀冲击力巨大，他虽然身着重铠，也喷出口鲜血。但立即重又站稳了身体，手持双枪，护着师枥。
	
	　　那土术女子往前一俯，双手轻挥，指如兰花，衣袖里透出青色光芒，背上三个“源”也同时大亮，竖起一个巨大的圆形土盾。这土盾甚薄，但不住旋转，将射到的箭力道都卸开，弹了出去。有三支箭没有被土盾挡住，射向枫华齐韵。那披着熊皮的汉子双手金光灿然，伸手一拦，箭射中他手上，发出金石之声。箭雨便这么全数破去了。
	
	　　枫华齐韵清吟一声，身上的青色布条纷纷飞扬起来，从肩头到手臂亮起一连串的光芒。她一口气发出四道透明的水龙，与身旁四名水术操纵者放出的水龙，连同前面三名火术操纵者发出的火球齐向对面的师氏袭去。那持双枪的重铠武士喝道：“保护大人！”两名武士奋身扑到他身旁，其中一名匆忙中还道声“失礼”，在师枥的车上一踢，小车顿时急退。
	
	　　师枥左手曲指在琴上铮铮铮铮一阵急拨，“砰”的一声巨响，火球本已飞到那三名武士面前，突然同时一滞，临空爆炸。只有那持双枪的武士顶住了冲击，其余两人飞出数丈，摔在冰上又滑出老远，一时站也无法站起来。
	
	　　五条水龙接踵而至，继续冲向师枥，只是速度较起初已慢了一些，颜色也从透明渐渐变白，原来这湖中奇怪的冰冷力量似乎对水有特别的效用，枫华齐韵等人放出的水龙都已渐渐成冰。精通水术的妖族人本可随意操纵水龙时散时聚，最是难防，但现在水已成冰，虽然力量要比水龙强横许多，却不能再变化。护卫师枥的两名重铠武士师寐、师服都是师氏精英，一人使重锤，一人使厚剑，此刻同时发一声喊，竟合力将五条冰龙强行顶了下来，七八名轻甲武士剑劈斧砍，终于将冰龙砍成几段，散落一地。
	
	　　武士们拼出老命保护师枥时，五名弓箭手再度对妖族人发起进攻。他们有师氏特制的“落魂箭”，赤金箭头打造得颇为轻薄尖利，箭尾上有两个对穿的奇形弯曲孔洞，看似简单，却是耗费了商朝名匠数十年的心血，射出去会发出尖利刺耳的啸声，震人心魄，不知有多少人被这声音震得略一失神，便死在箭下。五人同时取出了落魂箭，迅速交换一个眼神，三人射向枫华齐韵，两人射向当先那土行女子。妖族人法术了得，但近战却没什么优势，若能先把他们的防御主力放倒，对妖族的威胁便可大大加重。
	
	　　五只落魂箭一出，顿时厉啸声起，师枥等的就是这机会，十指齐下，琴弦铮铮，奏响一曲。这曲子忽高忽低，几不成调，配合落魂箭的声音，人乍听之下，不论做什么都极不自在，往往不自觉地手上一停，随即中招。妖族人猝不及防，都是心神大乱。三个火术使正在凝神施法，其中一人的火球刚发出去，便歪歪扭扭砸在不远处的冰面上，一人的“源”闪了两闪又暗淡下去，还有一名更糟，火球刚形成还未离手，被那啸声震得脑中一乱，火球陡然散成一大片四处飞溅的火焰，不仅将他自己烧得吱哇乱叫，连站在他身后的两名金系族人都被殃及。
	
	　　那土系女子同样受到啸声干扰，反应慢了半拍，但妖族人的源是生而有之，几个月的幼儿，还不会翻身便已懂得利用 源操控五行之力玩耍，对源的使用完全出于本能。危急中后颈处土系本源大亮，立起一面土盾，不过来不及动用辅助源来加强与控制，这土盾不能旋转，被两只箭破土而出，一只刺入她胸口，另一只擦过了她脸颊。好在其势已竭，刚一刺入便被她胸口的火源发动，推落出来，箭杆都已烧得焦黑。
	
	　　枫华齐韵的情况更加危急，她虽是妖族年轻一辈中有名的高手，也顶不起三支落魂箭的正面突袭，那厉啸与琴音犹如钻到脑子里乱翻乱绞，她完全混乱，只凭着本能张开了一具水盾。水盾柔韧，三支箭将水盾顶得深深凹陷也没能穿过水盾，但力道未尽，一起撞在枫华齐韵身上，撞得她飞出数丈。不过这一下倒让枫华齐韵清醒过来，曲指向空中连弹数下，以雷术激发连珠般的霹雳声，将师枥的琴声暂时压过，妖族形势顿缓。
	
	　　这次混沌出世的消息来得太突然，地方又偏远，妖族中得力的只有枫华齐韵离得最近，她动用二十三名风系好手，以风遁带了自己和三名手下长途疾驰，虽然终于及时赶到巴国，但风系好手全部力竭无法参战，只得勉强在当地找了些人凑数。此次的十六人中，大多都是人族与妖族的混血儿，虽然有源，但本事平平，真正派得上用场的不过数人。她苦心安排，让精于水土之术的翮淼潜入冰下，突袭师枥，若不是那双枪黑甲武士奇诡的速度，已经得手了。
	
	　　枫华齐韵扫了一眼周围，见几名水术师清醒了过来，喝道：“强攻！”一口气朝师氏发出二十几支水箭。这是最基本的水术，平常要同时发动寒冷之源，结成冰箭才能奏效，如今反正水能自己结冰，大大省事，比之师氏训练有素的弓箭手还要快得多。
	
	　　另外四名水术师有样学样，转眼间便有近百支水箭密密麻麻射向师氏。师枥脸色铁青，双唇抿得如一条线，下手如风，几乎可以看到他的琴声在空气中激起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冰箭一碰到这涟漪便纷纷粉碎，师寐、师服也不住挥动兵器，替弓箭手与术士们挡下冰箭，但仍不及击毁所有冰箭。三名离师寐师服较远的弓箭手纷纷中箭，半边身子都被冻僵。
	
	　　冰箭雨洒向师枥时，师氏里五名轻甲武士也纵身杀入妖族人群中。披熊皮的金术师全身硬化，手臂化成两把利刀，与另一名金术师一道缠住三名武士厮杀。两名武士猱身而进，长剑挑、拉、切、斩，转眼便将毫无防御能力的水术使与火术使放倒。
	
	　　两名木系妖族人以藤蔓缠绕武士，但武士在妖族人中跳来跳去，不易被缠到，反被趁机伤了一人，转眼已突到枫华齐韵面前。土系女子竖起三面土盾，将枫华齐韵团团围住，一名武士见机甚快，顺势以长剑挑那女子，那土系女子身子一缩，剑尖擦着咽喉掠过，将衣服拉开老长一道口子，胸部彻底袒露出来。她反而咯咯一笑，胸前的火术源骤然发光，双手齐出，“啪啪啪啪”一口气发出十余枚火球。这些火球虽然准头不够，速度却是奇快，最适合近身作战。轻甲武士上纵下跳尽力躲避，终究肩头还是吃了一击，落在冰面上。
	
	　　师枥击毁冰箭，正要继续以琴音进攻，脚下冰层突然再度炸开，师枥坐立不稳，从小车上滚了下来，双手牢牢抱住琴不放。眼看裂缝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翻起无数冰刃，师枥猛然醒悟，这必是冰下有人埋伏。他腿有残疾，当即歪在小车上，勉强用琴弹出数个音，那冰缝略停一停，再裂时，方向却歪了，从他身边擦过，爆出的冰刃将他手臂双腿割破数处。冰缝裂出数丈，冰下那人似乎发现方向错了，重新调整方向，又朝师枥攻来。
	
	　　师枥一迭声地喝道：“冰下有人！快砸！”师寐上前两步，重重一锤砸在冰上，砸出个大洞来。他一锤接一锤地砸着，终于听到一声惨叫，一注血冲出冰面。师服伸手探入冰洞，将那名潜行在冰下偷袭的妖族人扯上来，眼见他也受了重伤，再无力动弹。他们两人本来负责掩护弓箭手，此刻赶来救下师枥，身后数声惨叫，缺少保护的弓箭手和术士们已在妖族人的火球、冰箭攻击下全部受伤倒地。
	
	　　枫华齐韵喝道：“退！”她身后两名木术操纵者正用木生术竭力替受伤的人止血，听到她的命令，用藤蔓将抓到的四名轻甲武士结结实实缠绕起来，预备交换人质。
	
	　　这一下双方同时受伤惨重，都停止了攻击，各自忙着收拾残局。师氏部队里，师枥本人左手左脚都给冰刃擦得血肉模糊，五名弓箭手、三名轻甲武士受创，一名重铠武士重伤，两名术士重创，杀入妖族中的五名轻甲武士只有一人成功逃出，其余四人均被扣下。还有一名侍从因吓傻了，举着的铜鼎落下来砸扁了自己的脚，痛得呼天抢地。
	
	　　而妖族则似乎更惨，主攻的三名火术与四名水术操纵者或受伤，或力竭，无力释放法术。两名与轻甲武士厮杀的金术操纵者都挂了彩，其中一人手臂伤势严重，还有一名土术操纵者落入师氏手中。枫华齐韵自己受了内伤，左边肩头上也全是金色的血液，只有两名木系妖族人还算完好。
	
	　　巫镜只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战斗开始得如此突然，发展得如此迅速，而过程又如此惨烈。这番打斗可比之以前在昆仑山时道听途说的战斗要真实得多了。他忍不住道：“真……真残酷……”
	
	　　枢劫道：“这也叫残酷？如果不是大家都留了一手，现在已经死了好几人了。枫华齐韵……果然名不虚传。”
	
	　　巫镜道：“殿下，看上去，妖族似乎更糟糕一些呀。几名主攻之人都已受伤，师氏那边可还有好几名武士和两名长袍术士。”
	
	　　枢劫道：“术士？枫华齐韵一个人可以对付十个那样的术士。你没发现么？真正失去战斗力的是师氏。术士在枫华齐韵的眼里根本不算什么。铠甲武士在这样的冰湖上除了防守，什么用都没有。对妖族来说，师氏攻击力强的其实是弓箭手和轻甲武士，但现在已经全部受伤。我敢打赌，这是枫华齐韵的特意安排。从派遣那名精通水术与土术的人潜入冰层中，偷袭师枥，让他不能控制局面开始，她已经占尽先机。现在她手里还有四名金术操纵者，都具极强的冲锋能力，再加上她的法术，嘿嘿……师氏上当了。”
	
	　　果然，只听师枥笑道：“阁下真是雷霆手段，了不得，了不得！”他举起手拍了两下，道：“看来阁下真是有备而来呀。这番策略心智，本座甘拜下风。”
	
	　　枫华齐韵道：“阁下过谦了。阁下的坚忍果决，也让我佩服不已。白幕里的人该现身了吧。”
	
	　　师枥道：“再瞒阁下，就是本座的罪过了。”一拍手，白幕掀开，八名黑衣人一起走出。巫镜吃了一惊，道：“还有埋伏？难怪枫华齐韵不趁机进攻呢。”枢劫皱起眉头道：“不……白幕后似乎有什么重要东西，他们守护着，刚才那样危急都不敢擅离职守。矢茵……咳咳……不……不过枫华齐韵手里也有四名黑衣人，谅师枥也不敢轻举妄动。”
	
	　　巫镜还是没听清枢劫说什么，只看着枫华齐韵道：“真是厉害的人啊……还这么美丽……”
	
	　　枢劫再一次认真地在脑海里寻找。是什么？有些痛苦……有些愤怒……太混乱……他忍不住拍拍巫镜的肩，问道：“你听到什么其他人的声音没有？”
	
	　　巫镜道：“别的声音？没有啊。殿下快看，木术里的治愈术！”
	
	　　枫华齐韵慢慢整理自己的衣服，一名木术操纵者在她肩头伤口处种下棵愈草，愈草长而宽的叶子迅速将她肩头层层包裹起来，待再抬起头来时，仍旧美艳不可方物。她浅浅一笑，说道：“枥阁下，今日之事，该如何了结呢？”
	
	　　师枥奇道：“阁下刚才说好了各行其事，怎么就忘了呢？”说着手腕一翻，取出柄匕首，在自己腕间一划。身旁的武士呈上白绢一张，师枥将血滴在上面，曲指在琴弦上一弹，白绢飘飘悠悠飞向枫华齐韵。枫华齐韵伸手接过来，手指上凝出冰刀，同样划破自己的手腕滴血在绢上。她将那绢丢在两方中间的冰上，施展水术，将它沉入冰里。
	
	　　双方恶战一番，都探到了对方的底细，这一下血誓既立，那便不得再有反悔，否则会遭到血咒。两边的人再无话可说，各自退开，人质们也各自被人带回。枫华齐韵带人退到三十丈开外的一处山石后，开始安营扎寨，救治伤员，同时也着手开挖冰层。师枥一面命武士加强守备，一面不住招呼术士赶回白幕里，决心要抢在妖族前挖穿冰盖。
	
	　　这场仗虽然两边似乎打成平手，但枫华齐韵在师氏已经站稳脚跟的情况下还能设下埋伏，强行进入，其实已经赢了，巫镜心中不禁倾慕不已。他突然想起自己也要到那冰层里去找混沌，不觉全身都凉了。见鬼，现在可不只是师氏，连妖族也到了，怎么找？
	
	　　他转头道：“殿下，我们怎么……殿下？”却见枢劫脸色古怪，正侧着头，仿佛在聆听什么。巫镜喊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道：“怎么了？”
	
	　　巫镜道：“殿下，实不相瞒，那冰下的东西，小臣也肩负收回之重任。”
	
	　　枢劫心不在焉地道：“哦，那是你们八隅司的东西？”巫镜一咬牙道：“虽然现在还不是，但昊殿下对它是志在必得，而且这东西的主人本就是要将它送到我们昆仑山的，只不过中途出了点意外，才坠落在此。没想到师氏和妖族的人来得如此快。殿下，这东西……”
	
	　　他还没说完，忽然一道红光掠过身体，他惊得要跳起身来，枢劫按住了他，道：“别动。这是他们张开的禁制，让冰湖的气息不至于传出去。只要不用符文，禁制就对我们没……”
	
	　　话音未落，枢劫猛地一顿，伸手捂住胸口，整张脸骤然扭曲，仿佛被人当胸插了一刀，刹时豆大的汗珠不住往下淌。
	
	　　巫镜吓了一跳，以为枢劫被人偷袭了，拼命掏怀里的禁制符文。忽听枢劫低声喘着气道：“别……没有事……是我自己……”巫镜见他摇摇欲坠，忙将他扶到山下一处隐蔽的地方坐下。枢劫闭着眼调息了半晌，方睁开眼睛，道：“好了，没事了。”
	
	　　巫镜担心地道：“殿下是否身体不适？要不……我们明天再来？反正这冰也不是一时半刻凿得开的。”
	
	　　枢劫道：“你如果真要取那东西，就得时刻在此守着。以师枥或枫华齐韵的能力，要不了那么久。不过他们此刻也没有能力再来找你的麻烦了。”
	
	　　巫镜的背上生出一层冷汗，迟疑地道：“……我？”
	
	　　“是啊。”枢劫站起身来，道：“我要回矢村一趟。有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殿下……”巫镜几乎惨叫道：“那东西实在重要，如果被妖族或师氏抢去，对我们昆仑山将是大患啊！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取得回来？”
	
	　　枢劫道：“八隅司秘密做的事，也并非都对我昆仑山有利。不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都必须马上回去一趟，如果赶得及还会回来，你好自为之吧。”
	
	　　不等巫镜再说，枢劫转身就走。他的步伐快得惊人，只一忽儿功夫，就掠过数十丈的距离，转过一座小丘不见了。巫镜愣在当场，过了好半天才突然发现，刚才枢劫站的地方，有一两滴殷红的血顺着冰缝扩散开去，仿佛冰面上盛开的两朵红花。

二十二 巴国 姬山
	　　“你看，这是什么？”
	
	　　“哦，很可爱的一个玉蝉。你从哪里得来的？”
	
	　　茵得意地道：“不告诉你！”说着将玉蝉小心地收回自己的小篓里。
	
	　　枢劫悠闲地坐在高高的树上，而小茵则坐在他的怀里，两只小脚在空中荡啊荡。她望着远处夕阳映照下金色的擎天石柱出了半天神，又把玉蝉掏出来，举在枢劫眼前晃，道：“你看，这个东西……值钱吗？”
	
	　　枢劫笑道：“怎么，你想把它卖了么？”
	
	　　“嗯。”茵老老实实地道：“你在外面，应该见过这样的东西吧？娘亲说它很值钱，是吗？”
	
	　　枢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玉蝉做工虽然精致，可惜玉胎本身太次，实在不能算好，而且看式样应该是前蜀国的物品，不是如巫人或周人那样悬在腰间，而是挂在脖子上辟邪所用，恐怕更加无人会买。矢鳐随口说句值钱，没想到六岁的茵当真了。他想了一会儿，问道：“你先告诉我，你要钱做什么？”
	
	　　茵低声道：“我只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跟我娘亲说哦。我……我想去景国看姐姐。我好久好久都没见到姐姐了。”
	
	　　茵的姐姐已经自尽身亡，这事还不知道怎么跟茵说。枢劫把她抱紧了些，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商汤王祭祀时曾经佩带过的上古温玉，道：“我也不知道值钱不值钱，这样吧，我这里也有块玉，我先跟你交换，再到山外去卖。如果卖到好价钱，再拿回来给你，好不好？”
	
	　　茵接过温玉，学着大人的样仔细端详着，道：“呀，真好看的玉，很值钱吧？”
	
	　　枢劫笑道：“算是吧。不过我想，恐怕没你这块值钱。你就耐心等我的好消息吧，小丫头，也许还没卖，你姐姐就回来了呢。”
	
	　　茵开怀大笑，说道：“劫，你真好！将来我长大了，要为你做件事情！”
	
	　　“什么事呢？”
	
	　　茵一本正经地拍着他的胸膛道：“做你的妻子，好不好？”
	
	　　“哟，那可真是件大事呢！”

二十三 巴国 缙山
	　　枢劫拼命奔跑着。他捂着胸口，胸前的衣服已经被血染透了。胸口很痛，该死，胸口很痛！
	
	　　那个玉蝉已经破裂。它在一瞬间就崩裂炸开，破碎的玉石像刀一样插入枢劫的胸口。他不明白为什么，该死，胸口很痛！有一些愤怒，有一些恐惧……
	
	　　矢茵……他在心中叫着这个名字，突然之间，这已经成为他唯一可以呼喊的名字了。巴国的土地对他并不陌生，深深的土层之下，更深更深的洞穴之底，埋藏着父亲、母亲……矢茵……该死！他以为自己早已一无所有，可是现在心中却突然充满了马上就会真的一无所有的恐惧！他原来还有个可以呼唤的名字！
	
	　　他发疯似地狂奔，不顾一切地向着姬山矢村的方向狂奔，像风一样……不，比风还快……他跳下深谷，掠过小溪，攀上陡峭的山崖。一片带刺的灌木挡住了他的去路，该死！他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径直往前冲去，一连串的火球在他面前爆裂，炸得半边山都在颤抖。
	
	　　留守在山上的虎贲侍卫们发现了他，赶紧追上。可连最擅长山林间奔跑的虎贲族都无论如何发力也赶不上枢劫。领头的虎贲侍卫心中惊惶，侍奉枢劫二十年来，这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也许，说狂暴更确切……

二十四 巴国 姬山 坠毁的绞杀号浮空舟
	　　“老三，把第三根定风弦绳再拉紧些！老二，你别松劲，主翼一定要撑开！”
	
	　　“已经够紧了！”老三在船身底下吼道：“再紧要断他娘的了！”
	
	　　老二用脑袋顶着主翼已经超过一刻，满头的汗跟下雨似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忽见站在对面，同样顶着主翼的老四脸色骤变，似乎自己身后有什么古怪。他咬牙继续保持着主翼的平衡，慢慢转过身去看。那……那是什么？
	
	　　一个女人……好像……老二仔细想想，觉得很是眼熟。如果不算皮肤的颜色，她应该是那个臭屁的巫人的女人。但……总有什么地方透着古怪……
	
	　　啊，是了！四月底五月初，已经是初夏季节，这女子半边身子竟然都是霜！老二突然打个冷战，见鬼，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见到她，自己的心中竟如此恐惧？耳边只听老三惊慌地道：“这……这他妈是什么妖怪？”老家伙怒斥道：“混蛋！稳住弦绳！”老三尖声叫道：“稳个屁！妖怪都跑上来了！”然后老家伙也惊道：“什么？女人？”
	
	　　那女子全身僵直，跌跌撞撞沿着山路走来。她的脸、脖子、胸腹，以及四肢全都覆上一层霜，头发更是冻成冰柱，随着她一步步挪动，“叮叮铛铛”作响。她的眼睛也几乎不能转动，瞪着前方，嘴微微张开，似乎保持着呼喊某个名字的形状。但奇怪的是围着豹皮的肚腹处却没有冻住的痕迹。
	
	　　老家伙瞧了几眼，一纵身跳下浮空舟，叫道：“快！快跑！”老三老四撒丫子就跑。老家伙跑了几丈远，回头见老二兀自呆在原地，只道他吓傻了，赶紧跑回来，拉着他道：“走啊！还愣着干嘛！”
	
	　　“青……铜……”
	
	　　“什么？”老二说得含糊，老家伙一句也没听明白，但见老二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正看着不远处的草丛。他顺着老二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心都凉了。
	
	　　一只豹子正伏在草丛中，窥视着那古怪的女子，它的身子却是黄绿的赤金打造。它张开了嘴，露出里面异金制成的獠牙，这是突袭的标志……老家伙的腿肚子止不住的哆嗦。二十几年前的某一个下午，三张这样的嘴，咬死了自己的十四名伙伴，那个噩梦直到今天还折磨着他……
	
	　　老二全身颤抖着，一只手臂上的“源”开始发出光。老家伙一惊，一把抓住他的胳臂，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道：“你想送死吗！你那点法术顶屁用！我数到三，你往山下跑，什么也别管，听见了！”老二道：“老大！要死死一块！”老家伙当头呸他一口，道：“去你妈的，谁想跟你一起死，给我滚！一、二……”他哆嗦着举起了手。
	
	　　“等等！”老二突然也一把压下他的手，道：“它……它的目标好像不是我们！”
	
	　　那架赤金具此时动了一下，老家伙老二同时心中剧跳，却见它盯着别的方向，并没有立即跳出来。这下看清楚了，它的目标是那女子。赤金具如果没有受到主动攻击，通常目标性非常强，如果在它袭击那女子前逃走，应该不会被它追击。
	
	　　老家伙略松一口气，做了个向左偷偷逃匿的手势。老二会意，两人一起极轻极缓地向左移动两步，见那架赤金具依旧纹丝不动，正在窃喜，忽见那女子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虽然没有摔倒，却改变了方向，开始僵直地向着浮空舟而来。这一下，那架赤金具的目光也看到自己身上了。老家伙和老二只觉人生悲凉莫过于此，几乎破口大骂。
	
	　　赤金具一下纵出草丛，离那女子只有五、六丈距离，离老家伙老二也就七、八丈远。老家伙低声道：“它一动，你就跑，听到吗？找到老三老四，有多远滚多远！”
	
	　　那赤金具前肢压下，伏底了身子，后肢绷紧。老家伙知道它已经蓄势完毕，雷霆一击随时可能发出，他用身子掩住老二，利用最后这段时间偷偷往旁边移动着。突然觉得老二猛地顶着不让后退，他低吼道：“干什么，想全死在这里不成？”
	
	　　“青……赤金……具……好多……”老二用被吓出尿来的声音说。
	
	　　老家伙回头一看，真……真他妈的，周围又冒出三、四只赤金具。难道云中族已经把巴国占领了吗？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出来这么多？
	
	　　他来不及想了，最初的那架赤金具发出了一声嘶叫，猛地向那女子冲去。眼见那女子瞬间就要被撕成碎片，老家伙闭上了眼……好吧，干脆自我了断算了！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里嗡的一响，接着又是“砰砰砰砰”数声巨响，像是拿锤子猛敲赤金鼎的声音。老家伙的心跟着这声音跳动，几乎跳出喉咙。一声令人心悸的惨叫，怎么不是女人的声音？老家伙以为听错了，刚尖起耳朵，又一声狂怒至极的怒吼骤然响起，仿佛平地打了个春雷，震得地面都是一跳，浮空舟发出要散架的咯咯哀鸣——老家伙和老二的神经终于在此刻绷断，一起翻滚在地。
	
	　　老家伙挣扎着抬起半边身子，向那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里兀自尘土未散，瞧不分明，可是女人僵直地站在浮空舟旁，并没有任何异常。另外几架赤金具也似乎呆住了，并没有扑上去。老家伙懵了。
	
	　　尘土慢慢散去，终于看清楚了。有一个男人……老家伙揉揉眼睛……没有错，是那个巫人，站在那架赤金具上，手里捏着一团绿色的东西。他的头上满是鲜血，流下来覆盖了大半边脸。他的胸前也有血迹，可是跟眼睛比起来，似乎还不够红……他的眼中杀气腾腾，老家伙也算见过识广，却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眼神。他瞪着他脚下的那架赤金具，妈的，老家伙甚至觉得他会把它撕成碎片，再一块块吃下去。他手里抓的是什么……像只肥大的多足虫子……难道就是传说中云中族秘密饲养的，用做操纵赤金具的管蛹？
	
	　　老家伙这个时候才突然明白过来，这人竟然赤手空拳打翻了赤金具，扯出管蛹！就算十名强悍的人族武士也不一定能对付一架赤金具！那赤金具的头部被撞得凹下一大块，他的头上也有血……这……这难道是他用脑袋撞的不成？
	
	　　此时另外四架赤金具一起纵出了草丛，隐隐成包围之势向那人靠过去。老二偷偷凑到老家伙耳边颤声道：“这……这怪物是什么东西？”老家伙道：“鬼……鬼才知道……”老二探头探脑地往那边看，老家伙一把扯住他，叫道：“还看个屁，跑啊！”
	
	　　他俩飞也似冲入草丛中，向山下跑去。身后响起那人沙哑的咆哮声、赤金具的嘶叫声，然后是赤金碰撞之声，木头崩裂之声。老二惨叫道：“绞杀号！”老家伙泪眼模糊，还是死拉着他跑。后面的动静更大了，有火球爆炸之声，赤金具锋利的尾巴挥舞之声，绞杀号破碎之声，那人撕心裂肺地狂叫，赤金断裂时的脆响，绞杀号破碎之声，周遭树木伏倒之声，绞杀号破碎之声……老家伙禁不住捂住耳朵，眼泪花花地吼道：“他妈的！绞杀号是无辜的！你们这些天杀的！”
	
	　　老二脚底猛地一滑，两人收不住脚，一起翻倒在地，在坚硬地山石滚出去老远，最终撞上棵大树才停下。老家伙顾不上老骨头差点摔断，跳起来叫道：“快、快，跑啊！”
	
	　　“等等！”老二捂着撞肿了的脑袋爬起来，道：“等一下！听……好像没有声音了？”
	
	　　老家伙侧耳听去，果然，只这么一忽儿，山头上突然死寂下来。除了远远看去，几棵大树翻倒，尘土还没有完全消散外，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老二迟疑地道：“死了？”
	
	　　忽地山头上升起一股烟，老家伙鼻子抽动两下，脸上骤然惨白，叫道：“绞杀号！”老二一闻，果然是绞杀号上了桐油的甲板燃烧的气味，他还在犹豫，老家伙已经血红着眼睛往上冲去，叫道：“我跟你们这些屙铜锈的杀才拼了！”
	
	　　老二一把没扯住，急得跺了几脚，只得跟着老家伙往上跑。刚跑上山头，只见老家伙僵硬地站着不动，他还以为出事了，顿时泪流满面，哭道：“老大！”冲上去一把抱住老家伙。却听家伙喃喃地道：“这……这是人吗？”
	
	　　老二回头一看，傻了。满地都是赤金碎块，或扁或凹，或挂在树梢，或压在倒塌的树下，或插在岩石缝中，依稀可以看得出以前曾经是头颅、肚腹、肢体的部分……他是用手撕开的吗？
	
	　　地上有四滩绿色和白色混杂的管蛹残骸，那人在如此激烈的打斗中居然还顾得上将每一只都踩成肉泥。还有一架赤金具呢？老二继续往前看，看见那人正压着……不对！他的衣服已经撕破，浑身都是血，两只青筋暴起的手正死死掐着一架赤金具的脖子！老二哆嗦了半天，道：“赤金具……掐脖子掐、掐、掐得死吗？”
	
	　　“不能，不过已经……死了……”
	
	　　老二这才看清楚，那架赤金具胸口裂开一个大口，里面正源源流出绿色的浆液。那人用脚踢死了管蛹，却仍死死掐着赤金具的脖子，脖子处的赤金已经被他的手捏得深陷进去……老家伙和老二对望一眼，心中都是一般的念头：这家伙真是疯狂到极至了！
	
	　　忽听“啪啦”一下，一根木头被烧得断裂，落下地来。老家伙骤然回过神，狂叫道：“我的儿！”冲上去拼死扑打绞杀号上的火。
	
	　　老二也跟着冲上去扑大火，正扑得带劲，背后突地有人吼道：“火！火！”两个人同时脚下一软，飞也似躲到绞杀号船身下，只见那人抱着那女子冲到火旁，似乎想让火将那女子身上的冰霜融化。可那女子一接近火，连火都躲闪着，最终化作一道青烟，熄灭了。那人浑身颤抖，终于无力地跪倒在地，垂下头，发出野兽一般的嚎泣声。老家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低声道：“死孽……”
	
	　　枢劫的眼泪一滴滴流下来，带着他的血，又一滴滴滴落在矢茵的脸上。慢慢的，她脸上的冰霜化成了水。她的眼中突然有了一丝光，见到枢劫的脸，浅浅笑了一下。
	
	　　她轻轻地道：“好温暖……是什么东西？”
	
	　　枢劫摸到她的豹皮裙子上，那里有一块硬硬暖暖的东西。他小心地掀开裙子的一角，看见了那块换取他胸口的玉蝉的上古温玉。他没有开口，怕矢茵问到自己那块玉蝉。
	
	　　矢茵道：“我的眼睛好花……连你的脸都看不清……你脸上红红的是什么啊？”
	
	　　枢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道：“没什么，阳光照的。”
	
	　　矢茵便道：“多好的阳光……我……我在哪里？”枢劫笑道：“你这傻瓜，每次都赖在我怀里午睡，忘了？”矢茵嫣然一笑。枢劫只觉怀里有什么东西顶着她，掏出来一看，却是矢茵送给他的奇怪的弓。矢茵道：“啊……你留下它了……真好……”
	
	　　枢劫道：“丫头，我没见你做过这么奇怪的弓。”
	
	　　矢茵道：“这……这是我娘珍藏的一块神木，叫做‘蕲’，我娘……说上古有传言，用‘蕲’可以做出神器……可惜只剩这么一段了，所以我想……哪怕做一段也好……也许……你能用上……啊……我想起来了……”
	
	　　她突然眨了眨眼睛，流出一滴泪。那滴泪还没流到下颚就干了。她艰难地道：“村子里……全是怪物……劫……快跑吧，别再回来了……别回来了……”
	
	　　枢劫道：“你就是为了告诉我，才走这么远来的吗？”
	
	　　矢茵道：“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还没冻成……成冰……你快走吧，千万……别回来了……”
	
	　　枢劫道：“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来？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到这里。”
	
	　　“你来……看谁呢？”
	
	　　“母亲。”
	
	　　“呵……”矢茵强笑道：“呵呵……是吗？始终我也……不算什么……”
	
	　　枢劫把她抱紧了，道：“你跟我一起来看，好不好？”
	
	　　矢茵全身突然颤抖起来，然而随即又恢复僵直的状态。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道：“那可有多好？娘亲……娘亲说龙血坡上永远不可能长出花来，可是我却常常梦见，那里星星点点，全是小小的花朵，多么漂亮……你看见了吗，劫？有一天你会见到的……”
	
	　　她的声音迅速小下去，枢劫凑近了她的耳朵，听她说道：“我……我会躲在其中一朵花里，看你……看你能不能……找到……我……我……我也不想离开……你……”
	
	　　一层冰霜慢慢爬上了她的脸，再度封住她的眼睛、鼻子、嘴……枢劫看着她的脸渐渐模糊起来，淡淡地道：“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他把一只手贴到了矢茵的胸前。
	
	　　老家伙突然一跳，没想到脑袋撞上浮空舟，撞得眼前金星乱冒。老二惊道：“老大，你做什么？”老家伙并不言语，拉着他就跑，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下山去。
	
	　　他们刚向下跑了不到十丈，一道光芒，仿佛闪电就在身旁亮起，两人的眼睛同时剧痛，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俩齐声惨叫，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压迫入脑，仿佛魂魄都要被挤碎了，身体僵直地向前翻滚，重重摔下山崖，顿时失去意识。

二十五 昆仑山 观星殿 旋室
	　　巫昊猛地推开旋室最上面的横门，厉声喝道：“刚才是什么！”
	
	　　站在玉横前正观察下界的观星史和几名侍从惊慌地回过头，施礼道：“昊殿下！”
	
	　　“殿下问刚才是怎么回事！”巫昊身后的巫顺喝道。
	
	　　“有人……”观星史结结巴巴地道：“施用了夺魂术，似乎……夺取了某位人族的部分魂魄……”
	
	　　巫顺举起手暂时阻止他，沉声道：“除观星史外，其他的人统统出去！”
	
	　　待几名侍从匆匆跑出门去，巫顺方道：“荒唐！怎么可能对人族夺魂？人乃女娲大神之后，长老会严令禁止此事发生！再说谁有能力单独夺取人的魂魄？”
	
	　　“但……确实是夺魂术！”观星史此刻也镇静下来，道：“玉横的观察没有错。夺魂时的光芒甚至高达数百丈，方圆十里内，有大量野畜因此死亡。除了人或妖族的魂魄离散，没有其他的魂魄可以产生如此强大的冲击。大人不信可以到外面看看，一部分光芒现在已经扩散到云海之上了，就在西南方向。”
	
	　　巫顺推开门，快步走到外面的露台上。遥远的西方云海上，果然有一道模糊的彩虹横贯南北。观星殿下，大量的云生兽正长叫着往彩虹的方向蜂拥而去。
	
	　　观星史看了眼巫昊，见他始终铁青着脸，不发一言，不禁心中打鼓。巫顺迅速回到室内，点头道：“确实是很强的光芒，但不是七彩，只有五彩。此人非常成功地分离了魂和魄，不知为何大逆常理，只留下了没有任何记忆的魄，而把魂放出去了。”
	
	　　“小臣也看出来了。”观星史道：“实在让人费解……据小臣观测所知，魂的释放同样非常完美，借助巴国上空周天之气扶摇直上。这个魂再次转世时，恐怕也是震动天下的大事。”
	
	　　巫顺道：“是人，或者妖族，错不了。这件事必须马上呈报最高长老。此人是谁？”
	
	　　观星史道：“巴国云层太厚，还看不清楚。此事太过严重，应该立即追查被驱逐的族人，看看有谁……”
	
	　　“还用问吗？”巫昊突然开口打断他道：“天下还有谁有如此强的灵力？劫……嘿嘿，你疯起来可真是不得了啊。”他看了一眼震惊的巫顺和观星史，好像讥笑他们的迟钝一样道：“就算你们没有察觉到刚才的心灵震荡中有龙的阴影，也该用心想一想啊！除了劫那龙血之体，本族人谁能如此狂妄大胆？”
	
	　　“但……”巫顺皱紧了眉头，迟疑地道：“如果真是劫殿下，那……那如何跟长老会交代？”
	
	　　巫昊道：“嗯？你说呢？”
	
	　　巫顺道：“是否……该请示最高长老，派遣观星殿十八守卫和南天门七侍缚他回来……”他瞧了一眼观星史，观星史困难的点了点头。要将巫劫那样的人擒拿归案，恐怕也只有倾尽昆仑山精锐才行。
	
	　　巫昊在旋室里旋起了圈子。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着，仰头看墙壁上各种精致的壁画，好像看起了兴致，老半天不说一句。观星史心中干急，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超过半个时辰，论他的职责，现在应该已经前往昆仑宫，向大长老汇报此事。但巫劫是预备长老，同是预备长老的八隅城君巫昊的态度又不明不白……真是急死人！
	
	　　老半天，忽见巫昊停止了绕圈，回过头来，严厉地道：“此，真罪不可赦之举也！”
	
	　　这就是定了调了！巫顺和观星史同时松了口气。巫顺立即对观星史道：“你去向最高大长老汇报，我立即动身前往南天门，调动七侍……”
	
	　　只听巫昊惊讶地道：“顺，对付一名被驱逐之人，还需劳动南天门守卫？岂非太过兴师动众了？随便付一廷尉足亦。”
	
	　　巫顺的脸刷地白了。观星史却还没明白过来，忙道：“昊殿下，对方可是劫殿下，身手非常人可及，普通廷尉恐难……”
	
	　　巫昊冷冷地道：“观星史，注意你的言辞。劫殿下乃我族长老会预备长老，万金之尊，岂容杂言乱语随意加诸？适才玉横中是否见到那人面容？没有……那你哪里来的胆子，尽敢在此胡乱猜测！”说到最后，眼中一寒。
	
	　　观星史吓得一哆嗦，这才明白巫昊的意思，竟是要死保巫劫。他顿时在心中暗骂自己怎么如此愚蠢，劫和昊情同手足，人所共知，现在劫闯出这样的祸事，昊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他随即想起刚才玉横里还没显示出是谁，昊就坦言是劫，现在又来保他，那就是明白告诉自己，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说出真相了！他匆忙跪下施礼道：“殿下！小、小臣有罪！”
	
	　　巫顺毫无表情地道：“殿下，此事重大，乃我族千余年未见之事。除了派遣廷尉追查外，是否应请各在外的预备长老回来，商议此事？以防宵小鼓噪，扰乱视听。”这就是更加明目张胆的威胁了。观星史一面暗骂巫顺狡猾，一面叩首道：“是！小臣也认为该当如此！预备长老位高权重，应对此事严加督促，勿使只言碎语流出才是！”
	
	　　巫昊无所谓地摆摆手说道：“准了。”
	
	　　车驾还没有返回八隅司，巫顺突然没头没脑地道：“局面恐怕已经不可收拾了。”
	
	　　巫昊抿着嘴，没有说话。四匹飞廉拉着车飞驰在樊桐岭的山路上，两边高大的树木将其后的山壁完全遮住，只剩头顶一线天色。天已经有些暗了。
	
	　　巫顺继续道：“若非出了非常之事，劫殿下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事情。镜也已经两天没有发回飞鸿了，只怕现在的处境也很艰难。殿下似乎有些太轻视他国的能力。据巴国听风阁传来的消息，前日就已经发现了师氏的行踪，殿下为何迟至今日仍不派得力人手前往？”
	
	　　“是吗？”巫昊淡淡地道：“你认为镜并非得力人手吗？”
	
	　　巫顺略一顿，坦白地道：“是。他的精神力平平，符文法术方面也不见有任何长处，至于武力方面，只怕连寻常周国士兵也不如。殿下认为他得力在哪方面呢？”
	
	　　巫昊有些疲惫地揉揉眼，拉上了窗帘，说道：“有一天你会发现，其实得力的人永远只有一种人，就是有野心敢做事的人。就算他取不回混沌又如何？只要此先例一开，得到混沌的法子又不是只有一种。”
	
	　　“殿下……”
	
	　　巫昊摆摆手，闭上了眼养神。过了一会儿突然道：“你不觉得，师氏这次来得太快了些么？”
	
	　　“是么？”巫顺迟疑地道：“是啊……”
	
	　　“做好准备吧，顺。”巫昊浅浅笑道：“长老会想要敲敲我的棱角，不是一天两天了。该来的始终要来。”
	
	　　巫顺额头浸出了一层汗。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难道整件事只是他要寻找的一个借口？或许他根本只是想挑起天下大乱？还有什么法子得到混沌？长老会想要借机整治八隅司？这些疑问在巫顺脑子里不停翻腾，他眼望着安然陷入静思状态的巫昊，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夺取他的地位还有十万八千里远。

二十六 巴国 缙山 冰湖
	　　巫镜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向西面望去。一道白虹直冲云霄，连周天之上的云层都被震动，向四周扩散开去。
	
	　　他捂着胸口，额头上大汗淋漓。刚才那股极强的精神冲击毫无征兆地扫荡而过，打得他一时间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扶着身旁一块石头才算稳住了身子。
	
	　　见鬼了，这像……像是某种夺魂术。但是夺魂时的冲击竟有这么强吗？八隅城一个月里，供巫族夺魂御使的宿鬼、柔糅、无启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从来没有如此强烈的精神震荡？看那道白虹，它至少有数百丈高……是枢劫吗？除了他，谁还能有如此强的灵力？
	
	　　巫镜痛苦地抱着脑袋，想：“见鬼！为何什么事都被我摊上了？他……他到底夺了谁的魂？”
	
	　　忽听山丘顶上有人道：“西边！好大的一道虹！是什么东西？”另一人道：“不知道。刚才那一刻，好像听到了女子的哭泣之声。”
	
	　　巫镜吓了一跳，后面说话那人正是枫华齐韵，如果他们下来，自己藏身的位置可不保了！正在惶急，只听山丘另一边也有人道：“刚才那一下，似乎是巫族的某种精神法术。阁下可以为然否？”却是师枥。
	
	　　眼见师枥就要转过来，巫镜左右一打量，再无可退可藏之处，干脆心一横，大步走出去。眼前陡然划过两道白光，两名铠甲武士已一左一右站开，喝道：“谁！”
	
	　　师枥笑道：“阁下在山后待了半天，一定累了，不妨到本座营里品茶如何？”等到转过来见到巫镜，师枥脸色一变，皱眉道：“巫族？”他转头瞧了一眼山丘上的枫华齐韵，见后者也是一脸疑惑，便拉长了脸道：“你是谁？到此处有何见教？”
	
	　　巫镜把胸口挺得老高，朗声道：“我是二等……咳咳……八隅城君昊殿下的内侍官镜！”
	
	　　师枥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道：“原来……是镜大人。”
	
	　　巫族长老会权倾天下，长老和预备长老在周国的身份比之普通诸侯国国君还高，他的内侍官自然也非比寻常。师枥一眼瞧见他的腰带上有七条金丝勾勒的蛇纹，能穿戴此种腰带的人地位更是显赫，虽然师氏与巫族有仇，但毕竟归顺周公已久，身份已经是仆人，忙恭敬地以下臣之礼致敬。
	
	　　巫镜见他神色，自然知道原由，暗自庆幸穿了枢劫的衣服，遂冷冷地道：“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师枥不明白为何这样一名巫人会单独出现，难道说巫昊的手下也已经埋伏在此？这件事如果让那野心勃勃的八隅城君插手，自己断没有任何好处，倒不如与枫华齐韵联手……他心中飞也似盘算着，一面道：“小臣乃周公殿下家臣师枥，未知大人来此，有失远迎。大人请！”
	
	　　巫镜道：“不必了。这位就是名震天下的枫华齐韵？真是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有萝氐*之风。”竟丢开师枥，对枫华齐韵拱手行礼。师枥心中大怒，却不知这是巫镜拼了小命冒险一试。原来他心中早算计好了，反正已经暴露，与其被世仇师氏软禁，还不如自投妖族罗网。一来妖族素无争霸天下的野心，但求安稳度日，就算要抢挖混沌，也不大会对自己这个巫人动手；二来嘛，在大美人枫华齐韵手里，就算被囚他三年五载的，也不吃亏。他故意藐视师氏，就是想激怒师枥，这种情况下，师枥断不敢贸然出手，也不可能再拉下脸请他，只要枫华齐韵相邀，他没有任何借口阻止。
	
	　　枫华齐韵笑咪咪地道：“是吗？那可真是荣幸。大人千里赶来，想必路途劳累，不如至帐中，饮一杯清茶润嗓如何？”巫镜大喜，忙道：“那可甚好！”跟着枫华齐韵大步走去。
	
	　　一名武士低声道：“大人，该当如何？”师枥冷冷地道：“回去。见怪不怪，本座倒要看看这两个人搞的什么鬼。”
	
	　　巫镜乐呵呵地跟着枫华齐韵回到妖族帐中，妖族人见到他都是一怔。巫镜沉下脸，把巫人的架子端起来，目不斜视，昂然而入。
	
	　　进了帐中，见这帐太也简陋了点，就一张几、一只鼎，几只茶碗。枫华齐韵道：“大人请坐。行营简陋，怠慢大人了。”巫镜忙道：“好说。事起突然，就不讲究了！”他鼻子里隐隐闻到一股清润的香气，十分受用，想凑近枫华齐韵闻一下是否是她的味道，又怕唐突佳人，心中真正烦恼。枫华齐韵笑道：“枫凌，还不给大人看茶！”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须臾帷幕被掀开，那名土术女子端了杯茶进来，见到巫镜，笑着施礼道：“见过大人！”她的衣服破口还没补好，柔美的胸部暴露无遗，巫镜看得呆了，忙伸手接茶。枫凌笑道：“好秀气的人……”
	
	　　枫华齐韵斥道：“没有规矩，还不下去？”枫凌咯咯笑着退出去了。
	
	　　巫镜等帷幕彻底放下眼珠才转回来，叹息一下，只觉口干得冒烟，一仰头将茶喝个干净。他的手都还没放下，忽感身体内一阵麻痹，刹那间全身僵硬，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这一下太过突然，巫镜还没回过神，身旁的枫华齐韵淡淡地道：“大人此来，我们也不为难。这是靡树浆茶，据说人喝了就变成了树，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大人且在帐中慢慢生长吧，等大事一了，我等再想想办法。”说着起身出帐。只听帐外的枫凌笑道：“这个傻瓜，那么苦的靡茶，居然一下就喝光了，呵呵！且看他身上长出什么花来吧。姐姐猜是什么？”
	
	　　枫华齐韵严肃地道：“他毕竟是昆仑山之人，不可太过无礼。听好，多给他浇点水，可别让人家枯了……”说到后来终于也绷不住脸，扑哧一声笑出来。周围的人哄堂大笑，便有人下注，赌巫镜一日内开出什么花。有说菊花的，有说桂花的，枫凌下了豪赌，赌他长出奇臭无比的臃花。
	
	　　外面七嘴八舌的争论着，巫镜心中悲苦万分，暗恨自己头壳发昏，把最根本的问题想错了。那师枥再想害自己，但昆仑山与周国同盟已久，有周公压着，也不敢造次。反倒是天不收地不管的妖族才下得了手，有自己这外人看着，怎么可能方便挖掘混沌？真是愚不可及！
	
	　　正在凄惶之际，忽听有人大声叫道：“看天上！那是什么？”
	
	　　外面刹时寂静下来，巫镜也忘了害怕，侧着耳朵听，只隐约听到一阵嗡嗡的声音，仿佛大群蜜蜂飞动的响声……
	
	　　只听枫华齐韵厉声道：“星槎！快！把伤员隐蔽起来，枫凌、荃炳、荃庭，张开禁制，防备弓矢攻击！”
	
	　　那嗡嗡声转瞬就来到头顶，一阵急密的“嗖嗖”声传来，外面响起一阵惊呼。巫镜身子不能稍动，只听啪啪几声，几支又粗又长的箭穿破幕布射进来，其中一支就插在自己靠着的小几上，啪啦一下，将小几破成两半。这箭足有寻常箭身的两倍大，拦腰中上两箭，只怕身体都要断裂开来。巫镜这下连害怕的感觉都没有了，只呆呆的，听外面有人惨叫，枫凌和另外两名金术的汉子大声招呼同伴，那嗡嗡声在远处转了一圈，又兜头杀回。
	
	　　巫镜心中刚道：“完了！”眼前一亮，一道圆型的水盾骤然形成。两支箭几乎同时穿破幕布射进来，被那水盾兜头拦住，但那箭的力道实在太大，将水盾顶得凹进一大块，箭尖在离巫镜额头不到三寸的地方才彻底停住。枫华齐韵钻进帐内，右手虚招，水盾刹时化为千百滴水珠，收入她手心里的“源”内。她伸手在巫镜肚腹上拍了一下，喝道：“快跟我来！”
	
	　　巫镜肚子一凉，可以动了！他撒开丫子就跑，跟着枫华齐韵跑出帐篷不到十步，数十支箭将那帐篷射得蜂窝也似，被风一吹，彻底歪倒在冰面上。
	
	　　巫镜抬头看天，只见一艘梭型星槎正在头顶盘旋，太阳在它的赤金表面闪射出一道道冰冷的光。它张开了两扇铜翅，借助船尾冲镧的强力冲击，速度快得惊人。它的腹部两边装着巨型弓弩，此刻正一遍遍将箭向下射来。冰面上已经有了十条箭插出来的路，其中几条横扫过师氏的营地，里面哀嚎声不绝于耳，估计也伤亡惨重。
	
	　　他再看身旁，枫凌张开土盾、两名木术操纵者展开木盾、枫华齐韵张开三张水盾，正死死顶着一轮轮的攻击，保护伤员。四名金术操纵者破口大骂，以闪电攻击对方，但对方一来速度奇快，二来又高，根本无法打到。
	
	　　眼见星槎在远处山壁的阴影中拐了个弯，就要再度杀回。枫凌呻吟一声，她背上“源”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嘴角也有丝血迹，看样子坚持不了多久。她和枫华齐韵是防守中坚，如果垮掉，可就全完了。巫镜使劲掐着自己的腿，让自己镇静下来，想想有什么可以用的符文。但……但巫族重精神力，不像妖族这般天生就有“源”可使用，他所学也实在太少……正掐得腿都要麻木的时候，突听嗡嗡声小了一些，随即又再变大。
	
	　　巫镜抬头看去，见那星槎正快速地从九头狮鹰残破的翅膀骨架下掠过，射击下面的师氏营地，巨大的骨架在它身上投下阴影。他猛地叫道：“绳索！有没有绳索！”
	
	　　其他人还在发呆，枫华齐韵喊道：“荃炳，快把绳给他！”一名木术操纵者从背后取下老大一捆绳丢给巫镜。巫镜抱在怀里，眼见那星槎射了一轮，不知是需要调整位置还是重新准备弓弩，向一旁侧飞开去。他躬着身向师氏营地猛跑。
	
	　　师氏的营前躺了好几人，其余人都退进了白幕中，想来里面有什么防御屏障。巫镜冲到白幕前大声喊道：“想要活命的，快出来！师枥！滚出来！”
	
	　　白幕掀开了一角，一名武士钻出来吼道：“大胆！”
	
	　　巫镜管不了那么多，将绳子丢给他，道：“想要活命，把绳子绑在箭上！”
	
	　　那武士还待呵斥，师枥已经坐着自己的小车出来，问道：“怎样？再怎么也不可能射进赤金甲里！”
	
	　　“射不进去？那就缠上重物，有爪没有？钩住它，缠住它！”巫镜指着头顶被冰包住的翅膀残骸道：“另一头固定在这里！”
	
	　　师枥眼中放光，忙喝道：“快！照办！”
	
	　　星槎在妖族营地上空又射了一轮，远远地兜了个圈，贴着湖边的山壁飞行。巫镜手忙脚乱地指挥两名武士在冰柱上砸穿一个洞，将绳索穿过去，再找了把又重又大的铜剑捆在绳头。但要将这剑缠在星槎上却是个问题，因为没有带爪出来。师枥面露难色，一名黑衣人道：“大人！属下爬上冰柱，等它飞过来时跳上去，把剑插入船内！”
	
	　　巫镜摇头道：“不行，对方见到有人，不会那么傻上当的，再说就算你能跳上去，星槎翻转一下就全完……快把枫华齐韵叫来，只有她才行！”
	
	　　一名黑衣人匆匆跑过去喊话，枫华齐韵立即随他过来，见到师枥时笑道：“今次我与阁下相斗，果然便宜了别人呢。”
	
	　　师枥叹道：“现在大家只有精诚合作，才有希望了。如能成功，本座与阁下共享此物，又有何难？”
	
	　　枫华齐韵对巫镜道：“那么，内侍官大人又有何见解？”巫镜道：“等到星槎靠近本营时，遣一名力大的武士将此向它扔去，只要接近，你有把握用水术把它冻在星槎上么？”
	
	　　枫华齐韵沉吟道：“如果距离够近，应该能行。无论如何都只有一试。”说着施展水术，飞也似爬上冰柱顶。师枥道：“大人先到里面一避。”巫镜忙跟着他进到白幕中。
	
	　　进入白幕，只见头顶上白光闪动，果然有强力禁制守护，不过经过几轮强弩的射击，有几处已经渐渐淡去，看得到外面的天空，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奇怪的是中间立着一根木柱，一名赤裸的少女手足间缠着白布，被缚在柱上，双眼紧闭，似乎陷于昏迷中。巫镜还没来得及瞧清楚，几名武士立即挡在那少女身前。
	
	　　师枥不说，巫镜也不便问，不过师氏是商的后裔，最喜用人牲。挖掘混沌这等大事，用一两个人牲祭祀也不为怪。
	
	　　只听星槎的嗡嗡声越来越大，人人都捏着一把汗。巫镜从头顶看出去，正好能见到翅膀的残骸横过头顶。星槎还没靠近，密集的射击声已经传来，外面的冰面被射得啪啪乱响。巫镜刚看见星槎在翅膀下方露出头，就听那名武士暴喝一声，星槎陡然向左一偏，那捆着重剑的绳索擦着星槎的右舷飞过，眼见就要落空。巫镜正要乱叫，忽见一条水龙横空扫过，一下将绳索紧紧冻在星槎上。
	
	　　巫镜和师枥同时叫了声好！果然不愧是枫华齐韵，能在瞬间发动如此强的水龙。星槎的速度和敏捷超过众人想象，换了是其他人，八成要被它躲过，一旦躲过，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星槎遭到偷袭，拉着绳索迅速爬升，须臾听到一声脆响，绳子被绷直了。巫镜突然想到个问题，“哎呀”一声，师枥在旁冷静地道：“不用怕，妖族的绳子都浸过深海鱼人的胶，除非火烧，否则极难扯断。”
	
	　　果然听到天空中的嗡嗡声并没有远离，而是绕着师氏的本阵一圈圈盘旋起来。巫镜听着嗡嗡声，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脱口叫道：“不好！”
	
	　　师枥道：“怎么？”
	
	　　巫镜看了一眼四周的武士们，艰难地道：“恐……恐怕要请阁下搬出这里。”
	
	　　师枥神色一时三变，似乎在思索巫镜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头顶上的嗡嗡声越来越近，巫镜道：“阁下要慢慢想也行。我先出去看看情况。”抬脚要走，师枥突地一把抓住他，喝道：“快！全部离开这里！”
	
	　　众人慌慌张张跑出大幕，几名武士用布将那柱子和少女裹起，扛着出来。只见星槎被绳子缚住，无法脱身，却也不能降低速度，只能一圈一圈地绕着包裹着翅膀残骸的冰柱转动。绳子慢慢收短，它也离地面越来越近。星槎时而左右摆动，时而侧飞，时而冒险地翻转旋圈，两只铜翅和一边的主翼都被折腾得掉下来，里面的人一定正在发疯似地想要扯断绳子。但绳子的韧性实在太好，冰柱相对于星槎来说又太大太沉重，根本不为所动。它越是卯足力扯，轻气喷得越猛，反而被缠绕得更快。巫镜等人刚跑出十几丈远，只听后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还有砰砰砰的碎冰之声，无数箭正漫天乱射，星槎里的人已经在做最后的挣扎了。
	
	　　终于听到“轰”的一声巨响，众人回头一看，星槎还未等绳子全部收完，直接俯冲入白幕之中，在坚硬的冰面上撞得粉碎，一时满天都是破碎的铜片、碎木和撞出的冰渣，劈头盖脸向众人砸来。枫华齐韵和两名术士匆忙张开水盾和禁制，保护众人躲过一劫。
	
	　　巫镜看着那撞成齑粉的星槎，脑袋上屁股底全是冷汗。以这种方式坠毁，操纵星槎的人大概想最后来个同归于尽吧。如果自己在里面，估计已经给砸进冰里去了……
	
	　　忽听有人惊慌地叫道：“快看山顶！”随即好几人惊呼起来。巫镜一回头，谁知周围的人都站起身来，挡住了他。他忙跳起来，挤到一个空档，只看了一眼，倒吸老大口冷气——一艘星槎正贴着远处陡峭的山壁飞行。它沿着山壁兜了小半个圈，飞到一处谷口，突然弹出四片铜翅，借助谷口附近的气流快速上升，一下子蹿得高出了山顶。巫镜叫道：“哎呀！它要跑，难道是去报信？”
	
	　　话音刚落，那艘星槎船首伏下，向左可怕地倾斜着，众人几乎可以听到它急速俯冲时的尖啸声，眨眼功夫就扎入山的另一面不见了。
	
	　　巫镜环视周围，几乎所有人都铁青着脸，他猜……大概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于是很从容地叹了口气。

二十七 菱号星槎
	　　“准备接收，全员警戒！”站在接收舱门口的武宽下令。他望着舱门外云雾缭绕的姬山，喃喃地低语道：“快点。”
	
	　　本来晴朗的天空，骤然降下一层雾气，将姬山下这片谷地完全笼罩。难道与刚才那道突如其来的白虹有关吗？武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毫无疑问，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白虹上升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厉害，直到现在还隐隐发紧。他暗地里叹了口气，与混沌扯上关系，就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几根缆绳在他身旁飞速上升，不一会，一只升降舱从云雾中突现出来。舱的正中间站着那老者，旁边四名侍卫拼命挤在四个角落，惟恐离老者太近。武宽看了一眼身后，几架赤金具已经展开，侍卫们也已各自站到位，弓弩刀剑都指着舱门，便做了个准予接收的手势。
	
	　　“咚铛”一声，升降舱到位了，两名侍从远远地拉开了门，那四名侍卫和老者慢慢走出。老者抱着只酒尊大小的铜器，颜色近于漆黑，不知已经历了多少年月。它的形状仿佛倒覆的钟一般，其上铭刻着奇异的文字和符文。那老者和四名侍卫手脸都冻成了青紫色，这样初夏的天，竟一口口呵着白气，胡子上凝着霜。四名侍卫各自用一根带子与那铜钟的四只厉兽铜手相连，拉得笔直，这样就算老者失手，也不至于让铜钟掉在地上。
	
	　　武宽小心地道：“这就是全部了吗？”
	
	　　老者道：“坠落的时候所有的符文禁制都破坏了，但幸运的是五行禁锢中只损失了水术，所以它只透过水泄露了少许……并不严重，比我期待的要好得多。真是太好了！”
	
	　　武宽道：“那么……这样能平安回到北冥琨城吗？要不先转道曜青城？”
	
	　　老者摇头道：“不必了，我暂时能将它稳住。只有北冥琨城有能盛它的神器。不用担心，时间来得及。”
	
	　　武宽点点头，吩咐一名陆吉士道：“把舱内最大的房间腾出来，你亲自带人看守，不得有任何疏忽！去吧。”等手下护送走老者，他已经出了一头的汗，顺手摘下头盔。一转头，见指挥回收的百夫长正焦急地等着旁边，便问道：“作战部队和赤金具已经完全回收了吗？”
	
	　　那名百夫长道：“禀报常吉士，有三架赤金具损坏，其中一只管蛹损失。”
	
	　　武宽刚才在下面亲眼见到一些被混沌侵蚀，变成怪物的人，个个力大无比，但也并没有多大攻击力，问道：“严重吗？虽然对方是怪物，也应该不是赤金具的对手。”
	
	　　“是，都不严重，已经全部收回。问题是……”他犯难地道：“仍有五架赤金具失踪未归。”
	
	　　武宽皱起了眉头。赤金具是云中族称雄云界、抗衡地面各族的法宝，哪怕损坏也得尽力回收，不给对方研学的机会，同时失踪五具，确非小事。但他转念一想，现在混沌上了舰，责任和危险更大，不可因小失大，便道：“此地非是太平之所，我舰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把这五架赤金具划归入损失一类，我自会向统具部解释此事。通知常镧室和常翼室，立即上升两百丈，报告风向，准备起航！”
	
	　　待那百夫长跑去下令，武宽向下再看了一眼。舱门正在徐徐关闭，姬山上的云雾只看得到窄窄的一条，仍是那么苍白，那么迷离。这样也好，云雾遮住了刚才的血雨腥风，也掩住了他犯下的种种杀孽。他轻轻太息一声，匆匆下了个再不踏入巴国半步的决心。
	
	　　他刚要返回指挥室，忽听身后的舱内一阵喧闹，有人正急匆匆挤过狭窄的通道，通道里正在排队撤退的侍卫们大声抱怨，但等看清楚那人的装束，又都惊疑地沉默了——那人身着操纵星槎时的战斗铠甲。铠甲笨重不堪，只适合坐在星槎上时穿，通常操纵者下了星槎就会脱下它。但这人却顾不上脱就拼命跑来，而且脸色惨白，一定有什么非常之事。众侍卫纷纷闪开一条路，让他过去。
	
	　　那人挤过通道，见武宽正疑惑地看着自己，扑地跪在他面前，叫道：“常吉士！他们……在东面的冰湖上……击毁了星槎，浚十户长以身殉国！”
	
	　　武宽这个时候心中突然响起了一首歌，一首族里的女人在男人出征时唱的歌。其中一句是：“穹远渺兮，且歌且诉。若蔓草兮，同山体阿。”
	
	　　他双手端起冰冷的赤金头盔，庄重地戴上，系好，看了看周围无数双不知所措的眼睛，冷冷地道：“全员立即转向，方位，正东，全速。所有星槎暂时封闭，不得出航！”

二十八 巴国 缙山 冰湖
	　　一名武士匆匆跑回来道：“报！船侧似乎是凤纹，乘坐两人，均已身亡。没有发现赤金具。”
	
	　　师枥道：“曜青城的星槎，怎么跑这里来了？”
	
	　　枫华齐韵道：“我们不也来此了？看来大家各自都有些手段呢。镜大人还独自一人前来，真是艺高人胆大呀。”巫镜坐在她身旁，闻言正色道：“不过是例行公事……”随即想到自己几乎算得上受邀来此，还落了最末。但他也不能说破，对枫华齐韵道：“本人也是前日才得到确切消息，等不及召集部下就来了，现在想想，太也卤莽了些……”
	
	　　枫华齐韵笑道：“镜大人真会开玩笑。这冰湖几乎成了北冥的荒野，人、妖、巫三族合力才能对抗头上的云中族。如果我与师枥阁下一开始没有斗成那样子，或许还能撑一阵，现在么……再来两艘星槎，我只怕要全军覆没在此了。阁下如今有何打算？”
	
	　　师枥愁眉不展，他本来人就瘦得像骨头，皱起眉，脸更加紧得可怕，捻着几根胡须沉思。此次神兽坠落事发突然，若不是凭着十几年前叛逃到周公麾下的一名鲆岛隐士的指引，他们根本不可能及时赶到此处，但临时拼凑带来的人实在良莠不齐。想来枫华齐韵也是匆匆赶到，没有带足够的人手。这个巫人……恐怕多半是出使巴国途中得到消息而赶来的。如果今日自己带的是真正的师氏精锐，何惧区区的星槎？
	
	　　但……要他眼睁睁看着别人来挖宝，自己却只能滚蛋，实在是做不到。他咬着牙道：“难道就如此便宜了云中族？若让他们得到，恐怕不只我们周国，昆仑山和你们妖族同样没好日子过了！”
	
	　　枫华齐韵叹道：“这道理我又何尝不知。但我族人的性命，却也不可能白白送掉啊。”
	
	　　巫镜忽地心动，想：“枫华齐韵和师枥都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云中族横插一脚，对我倒是个机会……”刹时灵光一闪，想定了主意。
	
	　　枫华齐韵道：“镜大人目光炯炯，难道有什么计较？”
	
	　　巫镜眼睛斜瞥着师枥道：“我能有什么办法？独自前来，连一个手下都没带，就算想要顶一阵……也不行啊。”
	
	　　师枥忙道：“镜大人有什么计较请说出来，大家如今可说同在一条船上，不论走或留，都只有共同进退了。”
	
	　　巫镜道：“要说办法，确实也有，就是刚才那一招。大家瞧这冰柱，裹着九头狮鹰的骨头，还有被混沌冻起来的冰湖，别说一艘星槎，就是再来十艘八艘的也扯不动，而且星槎在冰柱附近还不能太快移动。这真是天赐的绝佳位置。云中族人的星槎和云槎使用采自鸿蒙里的轻气浮空，我族曾仔细研究过，发现轻气离鸿蒙越远，浮空能力便愈差。这就是为什么云槎一直无法降落地面的原因。而星槎降来下攻击时，会展开铜翅，尽量快速飞行，因为除了小巧外，尚还需轻气的喷射冲力带动才能浮空。一旦将他们缚住而失去冲击力，就会像刚才那样坠毁。”
	
	　　枫华齐韵与师枥虽也知道云中族浮空飞行靠的是轻气，却是第一次听到如此详尽的分析，不禁一起点头，心道：“看来巫族对云中族着实看重，用了不少心。此人身居八隅司内侍官之职，确有些本事。”巫镜见他们神色，知道已对自己另眼相看，得意地道：“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来一艘射一艘下来，我就不信，此地离曜青城几千里，能有几百艘星槎飞来？最多也就三两艘。”
	
	　　枫华齐韵道：“这法子是好，但星槎的巨箭攻击实在厉害，我们得先顶下来才行啊？”
	
	　　巫镜把胸口一挺：“本人才疏学浅，不过符文布阵之术也略通一点。此地属水，我写一些符，再在冰面上划出阵势，就近取材，布成一个‘八隅晶冰缚’，等到星槎靠近时发动，可以暂时形成很强的冰盾，应该能撑一阵。怕就怕若是星槎投放一两架赤金具下来，可不好办……”
	
	　　枫华齐韵道：“大人尽可放心，就算来十架赤金具，以我与枥阁下的手段，当还顶得住。”师枥接口道：“不错。久闻昆仑山符文阵法的厉害，大人的阵以‘八隅’命名，想来应无问题。这混沌乃逆天不祥之物，只要不为云中族窃走，我三族共担之，才是幸事。大人与韵阁下以为如何？”
	
	　　这一下三方各打了一遍算盘，终于成功妥协，枫华齐韵起出冰下的血盟文书，让巫镜也刺血立誓。巫镜一面忍痛刺着，一面暗自得意，借着云中族的威胁，以一己之身强令师氏与妖族合盟，真正是赚到大头。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那传说中的……其实是自己杜撰的“八隅晶冰缚”到时候能不能成功发动……

二十九 巴国 姬山 坠毁的被焚烧的绞杀号浮空舟
	　　老家伙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先摸摸头，再摸摸胸口，好像没少什么……他看见老二躺在身旁，推他两下，老二发出一阵惨嚎声。
	
	　　老家伙骂道：“滚起来，没少只胳膊，你要压断我的腿了！”老二仓皇爬起来，道：“没……没事？”
	
	　　老家伙侧耳凝神听，山坡上没有任何动静，对老二使了个眼色。老二拂开额前的头发，露出一个小的“源”纹。他把头顶在旁边一棵树上，以木术倾听，半响道：“那人似乎已经走了……连那女的也看不见……娘的，上面树死了一大半了，其他的吓得叶都要掉光了。刚才那一下到底是什么？老子心都快被揪出去！”
	
	　　老家伙沉吟道：“如果没猜错，那巫人可能施展了夺魂之法……从没见过如此强的精神冲击，真是可怕，可怕……”
	
	　　老二道：“夺魂？谁的？那女子的吗？见鬼，我可是头一次听说夺魂……说出去只怕都没人信啊！”
	
	　　“不知道……听着，这件事绝对不能向任何人提起，老三老四也不行！”老家伙翻着白眼道：“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为什么？”
	
	　　“夺魂之事在昆仑山倒不新鲜，但听说夺取人族或我们妖族之魂乃是禁忌。”老家伙压低声音，道：“那人敢如此大胆妄为，恐怕非是善类。你想找死就试试，人家一根小指头也压碎了你！”
	
	　　老二刚要争辩，老家伙忽然道：“嘘！禁声……你听……”
	
	　　一阵嗡嗡嗡的声音自山后传来，仿佛什么东西正沿着山脊快速上升。两人仰头往上看，山头上除了树什么也见不到，那声音也一直藏身在山后的谷里，显得十分沉闷，难以辨别方向。老二道：“浮空舟？这么大的声音，可不少啊？”老家伙道：“那谷里树木参天，怎么可能容这么多浮空舟穿行？怪哩！”
	
	　　今天发生的怪事实在太多，他俩精疲力竭，实在无力爬上山坡，反正这里草木茂盛，可以藏身，他俩便呆呆地坐着等。不过这次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山顶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第一根铜轴冒了出来。它慢慢上升，带着两张被风鼓得完全打开的定风辅帆。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当第十六根辅帆升上来时，老二傻傻的问：“谁把船开到山上来了？”
	
	　　太阳已经西沉，离山头已不远，圆弧型的脊背升上来时，夕阳映在它漆黑的表面，反射出暗淡的血色。这东西持续上升着。两个家伙屏住了呼吸。
	
	　　它继续上升，露出比两艘星槎合起来还大的主翼。圆弧的脊背终于完全露了出来，脊背的末端向两侧伸展开，不知道有多少冲镧在向外喷射，后面远处的山峦都因气流剧烈变化而模糊了。老二憋红了脸。
	
	　　它还在上升，船头开始越出山巅。船头两侧是巨大的鹿角状冲撞犄角，其中最短的一根角都可以把绞杀号刺个透穿。冲撞犄角中间是神兽凤的铜像，表明这艘舰船乃曜青城铸造。主翼下两边各有四扇辅翼，它们各自向不同的位置摆动，稳定船身。
	
	　　老二终于忍不住失声喊道：“这……这他妈的是什么怪物？”老家伙忙道：“禁声！”老二叫道：“老大，你也怕了？还离这么远！”老家伙恼火地道：“叫你禁声就禁声！”
	
	　　此刻嗡嗡声已经变成了震耳的轰响，那东西一面上升，一面向左转向，将它庞大得如小山一般的身躯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两人面前。老二只觉呼吸困难，胸口发紧，胃开始抽搐，手足麻痹，眼睛也渐渐模糊……突然脑袋被人狠狠拍了一下，顿时清醒过来。老家伙咬着牙道：“要想活就给老子镇静点！”
	
	　　老二哆嗦着道：“这……这是星槎吗？”
	
	　　老家伙摇摇头：“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星槎。不过，比起当年商国的‘春霆’号浮空舟来说，还算小的。”
	
	　　“‘春霆’号？后来怎样了？”
	
	　　“停泊在八隅城玄圃台时，被三十七艘浮空舟，以及守卫昆仑天墉门的两头神兽开明，还有八隅火龙符阵和我族六个战阵共同攻击了七个时辰，沉没了……”
	
	　　“这他娘的……可多费事咧。”
	
	　　那嗡嗡声突地变得剧烈，星槎整个跃出了山顶，腹部下方伸出十六具冲镧，正猛烈地向下喷射轻气——难怪它能以这样缓慢的速度上升。山顶的树木和岩石在冲镧的冲击下纷纷歪倒崩裂，掀起的狂风吹得两人站立不稳。老家伙忙将老二扯到块岩石后躲起来。
	
	　　那星槎在山顶处徘徊着，似乎并不急于离开。老二颤声道：“它要做什么？难道发现了那几架赤金具？那、那可不是我们干的！”老家伙四处张望着，看从哪个方向逃窜，忽听老二道：“啊，它转向了！”
	
	　　只见星槎舰首略向下，转向东面，这下尾部转了过来，可以清楚的看到九具冲镧已经全数打开，而腹部的十六具冲镧则慢慢向内收缩。它开始加速，同时向上爬升，很快便达到一个以它的尺寸来讲可怕的速度。它沿着姬山延绵的山脊飞行了两百丈左右，再一次转向。山壁上一大块岩石顶被冲镧冲得分崩离析，向下坍塌，掀起老高的烟尘。星槎转向完成后，没有丝毫迟疑，迅速脱离姬山山脉，向着缙山方向前进，不到一刻钟，转入一座山峰后面不见了。
	
	　　直到那沉闷的嗡嗡声彻底消失后，老家伙和老二才手足酸软地爬出来。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喘口大气，忽地头上风声大作，有个事物自空而降，正落在他俩藏身的岩石上。老二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老家伙一屁股瘫倒在地——却见竟是那巫人。他刚才似乎下山去了，听到星槎的动静才重又飞奔上来。
	
	　　他脸上的血已经干成了壳，遮住半边脸，仿佛戴着个暗红的面具；上身衣服扯得稀烂，他也不管，任由沾满血渍的坚实的身体暴露在外。老家伙瞄了两眼他的手臂，突然额头暴出一层冷汗。
	
	　　那人嘶哑地道：“往哪边去了？”
	
	　　“往……往……东边……”
	
	　　话音未落，那人用力一蹬，“啪啦”一下，岩石竟被他踏破，碎屑乱飞，打得老二抱头乱蹿。他借力高高跃起，在树冠之颠纵跳着，向东而去，须臾不见。
	
	　　等他走远了，老家伙方喃喃地道：“龙血隐鳞……妈的，我算开了眼了！”
	
	　　“什么？”
	
	　　“没什么……好好记住今天吧。”
	
	　　“为什么？为什么啊！”老二急得跺脚。
	
	　　“今天，”老家伙沉吟半晌，方沉痛地道：“是绞杀号蒙难之日……”

三十 巴国 缙山 冰湖
	　　天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山头上的云雾连成一片，顺着山势向下压来，放眼望去，冰湖四周的山都隐入雾后，那些死去的山林已看不分明了。冰层中可怕的东西仍在沉睡，冰面上的人却正忙得不可开交。
	
	　　枫华齐韵和枫凌纵身跳下包裹翅膀残骸的冰柱，说道：“十六道符文全安放好了！”
	
	　　巫镜远远地叫道：“好！把另一边的翅膀也装上。”枫凌哼道：“也不知道说一声辛苦。”朝他做个怪脸，枫华齐韵忙拉着她到另一根冰柱去，向上攀爬。爬到最顶上，包裹着九头狮鹰翅膀的冰柱在这里向下折回，好像一座拱桥。枫华齐韵用水术将自己粘在冰上，倒吊着下到冰柱下侧，将巫镜画好的符文一张张融入冰内。枫凌居高临下，只见巫镜指挥许多人在冰面上跑来跑去，用铜剑划出一条条一道道的线，纵横交错，似乎在画一道很大的符文。巫族所用符文与妖族天生的“源”不同，用文字书写，虽然不如“源”那样力量强横，瞬间爆发，却可以布下很复杂的阵势，再一一触发。枫凌道：“画得希奇古怪，也不知有没有用。”枫华齐韵道：“如今大家同舟共济，有用没用都得试试。”
	
	　　枫凌道：“这冰真冷……姐姐，冰层到底有多厚啊，我们掘得穿吗？要是整个湖都被冻成个大冰块了，那要掘到几时啊？”
	
	　　枫华齐韵低声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等着瞧吧，师氏能掘多深，咱们也不能示弱。”
	
	　　枫凌哼道：“真是的，大家为了抢那祸害，都疯得没脑子了。要我说，最好大家一起掘到底，才发现混沌早蚀穿土地又掉回去了，那才好看呢！”
	
	　　她在冰柱上发脾气时，师枥也正指挥手下术士在巫镜布的符文阵中布下第二道禁制。看着妖族和巫人在本是自己抢占的地盘上跑来跑去，心中又恨又恼。师服向他报告，他默默地听着，待师服转身要走，忽地轻声道：“师服，近身来。”
	
	　　师服忙站到他身旁。师枥偷偷将一枚玉蝉塞到他手里，道：“这是本座的信物。你带两个人，寸步不离地守在‘质’身旁，一有情况，立即离开返回王都，不得有任何耽搁。明白吗？”
	
	　　师服跪下道：“大人，小人誓死不离开大人！”
	
	　　师枥压低声音怒道：“混帐！本座不需要你守护！你若把‘质’带回成周，就为我师氏立下了首功！去吧！”
	
	　　众人正在忙着，忽然听西面山头上“吱”的一声尖啸，有人放出了响箭。这是发现星槎的警告。所有的人同时停下手中的活，枫华齐韵也忙带着枫凌下来，都向响箭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云雾沿着山壁向下沉来，已经将四周笼罩得严严实实，目光所及只有二、三十丈远，再后就是灰蒙蒙一片。巫镜和枫华齐韵从未见过如此大雾，心中惊疑，师枥却早闻巴国山高雾重，虽然这个季节本不该有这样的大雾，但脚下有混沌和如此巨大的寒冰，当也不足为奇。
	
	　　忽听又是“吱”的一响，因雾气太大，众人完全看不见箭，连声音也模糊难辩，都向师枥看去。师枥点头道：“是本座手下。”
	
	　　那就是说星槎已经出现。巫镜见符文画得差不多了，此次再也不是被星槎偷袭，而是埋伏好偷袭星槎，云雾也正好做了掩护，让星槎无法高高在上地射击，真是天公作美。周围的人都期待地看着自己，巫镜顿时胸中豪气万千，扶正冠冕，双手举于胸前，面北而祷祝道：“矣兮！且行！”
	
	　　众人于是各自行事。只听那“吱吱”的箭声仍响个不停。师枥皱眉道：“慌得像兔子一样，就不怕星槎发现？”巫镜笑道：“或许这样乱射一气，当真给他射下一艘来呢？”枫凌咯咯娇笑，师枥老脸神色不变，心中却更加暗恨自己没带精锐来，平白被这些家伙看扁了。
	
	　　不一会儿，西边空中传来阵阵嗡嗡声，因云雾的阻隔，声音喑哑沉闷，但仍能分辨出那是星槎冲镧喷射时特有的声音。巫镜兴奋地环视周围，叫道：“来了！大家准备好没有？我们要射几只大鸟下来了！”
	
	　　所有人都待在两根冰柱之间的狭窄处，外面依次排列着三道所谓的“八隅晶冰缚”、两道师氏的符文禁锢，妖族的四名金术操纵者和师氏的六名铠甲武士堵住两边的通道，保护其余的弓箭手和术士等人。头顶的冰柱上亦布满符文，枫凌藏身在冰柱中间，若有箭突破“八隅晶冰缚”，她的土盾就是最后一道防线。枫华齐韵在冰柱最上方开了一个缝隙，藏身其中。她的任务是用水术将弓箭手射上去的绳索冻在星槎上。此刻万事具备，已不再是之前被动挨打的局面，见到巫镜胸有成竹的样子，众人都禁不住跟着热血沸腾起来，乱七八糟地应道：“好了！”
	
	　　“喏！”
	
	　　“早他妈该来了！”
	
	　　巫镜仰头望天，但云雾实在太浓太暗，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声音判断。那嗡嗡声愈来愈近，也愈来愈大，不到一刻，声音大得简直有点离谱，好像有几十艘……甚至上百艘的星槎同时飞来一样。间或还有巨大的金属撞击的“砰砰”声，每响一下，巫镜的心就跟着乱跳。他心道：“难道真飞来这么多星槎？不可能啊，还从未听说这么多星槎脱离云槎或浮空城单独飞行这么远的。”
	
	　　身旁的师枥低声咕哝道：“黄绳号云槎飞过来了吗？这么大的声音。”巫镜强笑道：“别开玩笑了，可能是云雾让声音变大了。”
	
	　　说话间，那嗡嗡声已经到了头顶，大得到了震撼的地步。众人正惊疑地往上看，顶上的云雾突然剧烈翻卷，伴随着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雾气迅速向下压来，一下子几乎降到了冰面，连冰柱顶端都看不见了。潮湿的雾气和凛冽的风刮得众人无不狼狈地低下头。巫镜凑到师枥耳边大声喊道：“什么东西？”师枥使劲摇头。
	
	　　一阵尖利的声音传来，好像铜链快速通过绞盘，跟着“砰”的一声巨响，有东西砸在不远处的冰面上。尖利的绞盘声持续响着，周围“砰砰砰”的连响了六七声，砸得冰面都在震动。
	
	　　忽听枫华齐韵叫道：“小心！”枫凌刚来得及展开土盾，头上的云雾中冲出一物，正中土盾。枫凌闷哼一声，身体歪斜，那事物直落下来。众人纷纷躲避，一名武士刚把兀自发呆的巫镜扯开，那事物便重重砸在冰上，溅起的冰渣打在人裸露出的肌肤上生痛。
	
	　　枫华齐韵急道：“凌，你怎样？”枫凌忍着痛道：“没事……只是太重了，我撑不住。”
	
	　　巫镜定睛看，却见那事物是一只巨大的铜铸三角锚，因被枫凌的土盾挡了一下，只在冰上砸了个坑，并没有插入其中。这锚足有半个星槎头部大小，是什么东西一口气放出这么多锚？巫镜觉得额头上的汗都流进眼睛里了，忙伸手揉眼。他揉眼睛的时候，窥见锚对面的师枥正铁青着脸对一名武士说着什么。那武士脸色凝重，不待师枥说完，跪下不住磕头。师枥一把拉他起来，警惕地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把那武士推走了。
	
	　　“跑，都跑。”巫镜想：“我还想跑呢！”

三十一 菱号星槎
	　　“准备作战！”
	
	　　“战斗准备！”
	
	　　“队伍已经做好投放准备！”
	
	　　“赤金具已经做好投放准备！”
	
	　　“常吉士，舰身已经到位，测量完毕，离地四十丈！风向，东南，稳定！”
	
	　　“常吉士，船锚已经投放完毕！”
	
	　　“星槎已经做好离舰准备！”
	
	　　“接收舱门已经准备完毕！”
	
	　　“冲镧剩余能力已经查明，还可支持一个时辰左右。常镧士建议不要超过三刻。”
	
	　　“常吉士，那人说冰湖下可能有动静，希望投放后尽量快的清扫场地，他要亲自下去。”
	
	　　各种呼喊此起彼伏，指挥室内人头蹿动，忙着观察，忙着联络，忙着指挥……武宽一声不吭地闭目坐着，直到武扁站起身，严厉地喝道：“止！常吉士下令！”
	
	　　刹时间，指挥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注视着指挥台上的武宽。武宽还是没有睁眼，问道：“一切都已经就绪了么？”
	
	　　武扁行礼道：“是！”
	
	　　“下面有埋伏吗？”
	
	　　“很显然，有！”
	
	　　武宽停顿了片刻。
	
	　　“我族之人，害怕战斗吗？”
	
	　　指挥室里所有人一起大声道：“愿死于战场！”
	
	　　武宽从怀里掏出飞虎铜印，在手里把玩了一阵，才站起身，将它放入龙鼎里的环内。他环视四周，注意到那些充满急迫的战斗热情的眼睛，点头满意地道：“以帝君之名：战斗吧。”

三十二 巴国 缙山 冰湖 九头狮鹰残骸处
	　　人们惊慌地抬头望天，但是云雾似帘幕一般，层层叠叠，什么也看不分明，不过即使是最迟钝的人也可以感觉到，头上有个大家伙，很大的家伙……武士们不知所措地张望，弓箭手也迟疑地松开了弓弦，妖族的人急噪地跺着脚……枫凌焦急地道：“姐姐，上面到底是什么啊？”
	
	　　枫华齐韵道：“我也看不清……云雾实在太大了。”
	
	　　枫凌道：“不可以用水龙驱散一些雾吗？”巫镜忙道：“不行！云雾是我们最好的掩饰，可以给星槎出其不意的一击，如果驱散了，岂不是任由他们肆虐？”
	
	　　师枥也道：“不错，有云雾遮盖，我们还能顶上一阵，只要没有赤金具下来……”
	
	　　“啪——喀”一声闷响，仿佛天上打开了一扇厚重的门，头顶的云雾突然翻滚起来。“又有什么要来……”巫镜说。这问题马上就有了回答，一只豹子自云雾里飞速钻出，浑身泛着黄绿色的光泽。所有人同时惊呼道：“赤金具！”
	
	　　巫镜还是第一次见到云中族的赤金具投放，虽然害怕，却也瞪大了眼细看，见它背后展开四张风翼般的东西。借助风翼，赤金兽向北滑行，钻入雾中。当它重又出现在人们面前时，已经收回了风翼，在符文阵之外徘徊。巫镜看着它肩头突出的利刃和嘴里的獠牙，心道：“一两架赤金具，应该能顶住的……这雾千万别散开呀……”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大声道：“你们都是师氏和妖族的精锐，一两架赤金具，在你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是不是？”
	
	　　众人齐声振臂高呼：“正是！”
	
	　　“啪啪啪啪……”又有五架赤金具被投放了下来。它们各自保持一定距离，绕着冰柱，隐隐形成半包围之势。
	
	　　巫镜费力地爬上冰柱突出的一块冰上，喊道：“好！来得越多越好！一架不够，三、五架刚够玩的！等会大家别跟我抢，我要亲自抓一只来看看，究竟是活的还是死的！”
	
	　　众人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几名武士和妖族里强悍的金术操纵者各自举起武器挥舞着，发出战斗前的咆哮。
	
	　　“啪啪啪啪啪……”绳索弹开风翼的声音不绝于耳，空中有一阵竟然同时有四架赤金具在投放。其中一具没能成功展开风翼，它向北滑行了很短一段距离就垂直地砸了下来，在坚硬的冰上撞得粉碎。方圆十几丈内都是碎铜断木，其中一根铜轴抛射出来，插入离正鼓动人心的巫镜不到一丈的地方。冰柱下顿时一片死寂，只听得到风声，和随风降落的赤金具的呼啸声。
	
	　　巫镜抬头看天，仰得脖子都酸了，赤金具还在投放，忍不住道：“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在生这玩意儿吗？”
	
	　　两刻钟的功夫，共有五十五架赤金具被投放了下来，将冰柱团团围住。这样的密集程度即使在广阔的北冥荒原上也难得一见。师枥长叹一声，巫镜抢在他前头喝道：“你要说什么？你敢动摇军心？”
	
	　　师枥怒道：“师氏自三百年前便与云中族作战，虽死而不退半步乃寻常之事，大人何出此言？大人睁眼看看你身边的士兵，可有怯战后退逃跑的？”
	
	　　巫镜看看周围，虽然人人脸上都掩饰不住恐惧之色，却无一人放下武器。见巫镜看过来，众人都站直了，有人大声道：“大人下令吗？”
	
	　　巫镜从未上过战场，还以为大家跟自己一样怕得只想钻进地缝里，逃得越远越好，此刻见到这些人眼中渴求战斗的眼神，心突然也跟着快速跳动起来，血一下涌上头顶。师枥道：“既然要战，就无所谓生死。本座只是实在不知道天上究竟是什么，这样的事从未见过……就算死，本座也要死个明白才行。”
	
	　　巫镜点头道：“好！我其实也实在想看得紧。韵阁下！”
	
	　　枫华齐韵从冰隙里探出身子，往天上射去一注水柱。这水柱比之前攻击的水龙要细得多，也长得多，扶摇直上，刹时钻入云雾。突然云雾翻卷，露出一个浑圆的洞，洞的尽头是一片没有边界的舰体。令人吃惊的是，它几乎一动不动地悬在空中，坚硬冰冷的赤金护甲一块紧扣一块，毫不客气地显露着杀伐本色。
	
	　　“这是……星槎？”
	
	　　没有人能回答。
	
	　　枫华齐韵手中不停，一注注水柱各自向一个方向射入雾中，将云雾炸开一个又一个的空洞。洞后无一例外的是冰冷的赤金铸造的物体，大部分是相互扣紧的护甲，也有突出的长长的风向标杆、圆型的舱门、粗糙的撞击部、伸展的铜翅。随着云雾空洞向各个方向不断延伸，空洞之间亦相互连接贯通，一艘庞大得好像小山般的星槎轮廓渐渐显现出来。它两侧腹部下的冲镧剧烈喷射着轻气，无数白雾萦绕，水龙无法穿透。投放赤金具的舱门亦被设计在冲镧周围，水龙射上去，连舱门下巨大的赤金怪首头都来不及看清就重又被白雾遮住了。还有一些水龙碰到禁制保护的部分，在耀眼的白光中消失。
	
	　　最后一条水柱蹿入云中，非常完美地展开、扩散，巫镜看着云洞里露出的异金打造的临空展翅的飞凤雕像，屏住了呼吸。师枥在身后喃喃地道：“可怕……”
	
	　　枫凌吓得连声叫道：“姐姐！姐姐快下来！”枫华齐韵不答她，向巫镜喊道：“大人以为如何？”师枥也同样紧张地看着巫镜。巫镜知道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八隅晶冰缚”，但自己写的那些符文怎么可能发动真正的“八隅晶冰缚”？能做到形似就不错了！头上的星槎大得连他这出生在号称“天下之都”的八隅城最大的浮空舟船坞的人都惊骇不已，打？凭什么打？想要跟这小山似的星槎作战，至少得十艘八隅城最精良的守备浮空舟才行。单看对方一口气投放五十五架赤金具下来的气势，连指挥的操纵师都不跟着下来，实在是有足够的信心……
	
	　　他心中权衡再三，那股蛮劲终于让位理智，叹口气道：“还是……趁现在走吧。”
	
	　　一股巨大得匪夷所思的压力突然扑面杀至，巫镜耳朵里嗡的一响，痛得差点跳起来，但他怎么也跳不起来了——那压力大得仅仅一瞬间功夫，巫镜的身体本能的一顶，几乎立即就虚脱得再也动弹不得。师枥暴喝道：“伏下……”
	
	　　然而没有人来得及伏下，左首的云雾骤然向内收缩，收缩的力量带得僵在当场的人一起趔趄着向左冲去。可是大多数人脚才刚抬起来，那力量又猛地向外喷出。一道光抢在所有人作出反应前撕破厚重的云雾，直冲上天！
	
	　　一阵裂金碎玉的巨响在头顶炸开，冰湖跟着一跳，冰湖上的人纷纷摔出老远。巫镜身体僵直着倒下，眼看脑袋就要撞上坚硬的冰层，那无可抵挡的压力像它的到来一样又突然消失，他抢在鼻子在冰面上撞破前一刹那拼命向旁一滚，脚好像踢到了某人脑袋，慌乱中也顾不上看了。幸好他们身处两座冰柱的夹缝间，在冰面上一滑，人撞人的全挤到一起。除了最靠近冰柱的几人被挤得惨叫之外，其余人倒也没受多大的伤。
	
	　　巫镜这才发现他踢到的是师枥的脑袋，忙爬起来道：“阁下可有伤到？”师枥头冠被踢飞，发髻散乱，勉强道：“无妨……”侍从们找回他的小木车，将他扶上去。巫镜抬头看上面，看了半天，问道：“那是什么？”
	
	　　小山般庞大的星槎正在缓慢转向，它的右侧腹部原本有八团萦绕不散的白雾，显示排列着八具冲镧，此刻最末的一具却破天荒露了出来——柱型的喷射口好像被柄巨斧猛劈了一下，大半已从舰体上脱落，被冲镧中间的管子连着，掉在半空中晃荡，一些残片飞落下来，众人纷纷躲闪。星槎里的人显然已经采取措施紧急关闭了该冲镧，否则轻气乱喷可能会导致更加严重的后果。但这一具冲镧的损失让整个星槎的平衡丧失，所以它打开了腰间几具小的冲镧，转动舰身试图重新稳住舰身。
	
	　　什么东西竟然可以将那么大的精铜锻造的冲镧击破？巫镜今日所见之事早已超出想象，呆呆地向刚才那道光穿出来的方向望去，雾气翻滚，不时隐隐有紫光闪动，但什么也看不分明。一架离那团雾最近的赤金具咆哮着冲入其间，显然发现了什么。
	
	　　“跑！”巫镜和师枥对看一眼，同时脱口而出。枫华齐韵自冰柱上跳下，脸色也极是难看，叫道：“怎么脱身？”巫镜脑子里一片混乱，随口道：“趁着雾气，大伙儿散开跑，有多远跑多远……”
	
	　　猛听有人叫道：“小心！”左首风声大作，有一物自云雾中飞来，一名武士举起铜剑临空斩下，“铛”的一声巨响，武士的剑被震飞，那事物也被劈下来，在冰面上飞速旋转，直到撞到冰柱上才停下，竟是那架赤金具破碎的上半身。
	
	　　只听雾里有人大声道：“枫华齐韵，将锚冻在冰上！师枥，让你的人顶住赤金具！镜，发动符文阵！”
	
	　　听到这声音，巫镜浑身一震，师枥喝道：“谁？”
	
	　　话音未落，有一人大步走出云雾。他赤着上身，头发披散在肩头，仿佛同时跟五十个蛮人摔打过一样，浑身上下到处是血渍、泥土，特别是那张脸，几乎被血覆盖了一大半，只露出双咄咄逼人的眼睛。跟师氏的武士比起来，他不算高，也并不强壮，但所有人看到他，都好像看到传说中身高三丈、头长犄角的吃人怪物一样，有种抑制不住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妖族和师氏里有人发出了惊恐的低呼，纷纷后退。枫华齐韵和师枥站着不动，但也被对方咄咄逼人的气势压迫得大气也不敢出，更无暇追问为何巫镜躲到最后去了。
	
	　　“砰砰、砰砰！啪啦啦！”那人的身后响声不绝，冰面微微颤动。声音愈来愈大，雾里隐隐显出几个庞大的影子，不远处的赤金具们纷纷伏低身子，发出一阵阵嘶哑的吼叫。
	
	　　须臾，雾里赫然走出六具十来丈高的岩石巨人，身后是二十几名虎头人，穿着轻便精致的战甲，头盔插着高高的白羽，身背长弓，手持利刃。师枥认出这是巫族最精锐的侍卫石兽和虎贲族战士，但通常只有在昆仑山最高的顷城才见得到。巫族造访成周的大型使团每次才带一两只石兽或数名虎贲侍卫，这人居然像带着寻常家臣出游围猎一般，师枥只觉口干舌燥，什么也说不出来。
	
	　　枫华齐韵忽然注意到那人手臂上的痕迹，吃惊地道：“屠龙者？”妖族人顿时发出一阵惊异的呼喊。
	
	　　初，妖族卸下神军之职，分封到地面时，伏曦大神将其划为五大部系，各处一隅，这样妖族就因为相隔太远，始终不能组成强大的国家，无法与人或巫族抗衡。妖族于是计划建造鰆门。鰆是一种上古妖兽，据说身体通天达地，呼吸之间，日月出焉。若能在五大部系各建造一座鰆门，通过它瞬时移动到另一处，就能把相隔遥远的五大部族严密地联系起来。
	
	　　但建造鰆门极其困难，其中最关键的便是要获得烛龙的鳞片，用做鰆门的地基。烛龙身处幽明黄泉，硕大无朋，口里含的烛龙珠据说是太古时九颗太阳之一，光芒万丈，不可逼视。当它张嘴时，黄泉便会明亮起来。妖族想尽办法想要取得龙鳞，一代又一代，族内的勇士不断地深入地底，希望能到达黄泉，完成任务。
	
	　　最终，来自东海汨罗的妖族人纱素罗自巴国的深山中取回了龙磷，终于使妖族建立起鰆门，而她则将大部分功劳归于在黑暗沼泽里遇到的巫人劫。纱素罗和劫因此被妖族五老会赐于屠龙者尊号。有此尊号者，可号令妖族，莫敢不从。
	
	　　小胡子术士颤声道：“四城君？”
	
	　　当年商国妲己统帅自黄帝之后最强的人族军队横扫天下，东平东夷，北退鬼方，逼得妖族签下互不相犯的盟约，随即围攻昆仑山，几乎打下天下之城的八隅城。但就在她即将战胜巫族而领有天下之时，野心勃勃的周国突然偷袭朝歌。朝歌乃商四代都城，东临淇水，西依太行，，更筑建四座卫城，曾被东夷族围攻七个月而未陷落。巫族预备长老巫劫亲帅一支由周人、妖人、巫人共同组成的部队，千里奇袭，十日之内竟强行拔下四座卫城，终使朝歌陷入一片火海。他也因此被武王赐“四城君”之号，其封赏与齐国姜侯相当。
	
	　　师枥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常镧士，情况如何？”武扁猛地推开冲镧室的门大声吼道。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型舱室，舱室两侧各有八条通道通向腹部冲镧，此刻十来名士兵正在常镧士武齐的指挥下钻入其中一条矮小的通道。他们身着重甲，重甲的缝隙处都用布条塞死，行动起来极不方便，只能手足并用爬进去。通道里白雾弥漫，看不清损失情况。
	
	　　武齐见武扁进来，忙将指挥任务丢给一名伍长，自己匆匆跑到舱门，叫道：“庶吉士，有轻气泄露，请暂时离开！”
	
	　　武扁恶狠狠地道：“我哪里也不去。你差点让舰身撞上冰柱！常吉士要知道情况，是从内部炸开的吗？”
	
	　　武齐急红了眼，只得命侍从赶紧将重甲拿来给武扁穿上，一面道：“内部？我们被横着劈了一刀！不……具体情况末将现在也不太清楚，那一下来得实在太突然了……是的，冲镧口通常有七人值守，现在一个也没有回来报告。大人请到这里来看！”
	
	　　他领着武扁匆匆爬下一架铜梯，走入一间小室。这间小室突出于舰体之外，室壁上到处嵌着晶石窗户，专用于观察腹部的冲镧。窗户外白雾缭绕，但还是能看见离小室最远端的一具冲镧几乎齐着船舱壁断裂，只剩下管道和链条，挂着些破碎的护甲铜板。船舱壁上也有条长长的一道口子，从冲镧一直延伸到接近尾部的水平翼的地方。幸亏舰体接近尾部时以弧形向上伸展，才使得水平翼没有受到冲击，否则后果更不堪设想。
	
	　　这道口子横过负责操纵冲镧的侧室，侧室已被整体剥离，里面的士兵不是掉下去了，就是在刚才冲谰破裂时被乱喷的轻气吞噬了。
	
	　　武齐道：“大人看那道口子……可怕，三层铜甲护板都被划破了，差一点就刺穿了舱壁。”
	
	　　“周国人的火龙炮？”
	
	　　“似乎没有实体攻击。”武齐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了，仔细回忆道：“也不像妖族的火术。说实话，这样的情况我从未见过。”
	
	　　武扁向下看，云雾翻腾，刚才还能见到的地面又已经被完全遮住了。他点头道：“我们遭到攻击，这一点确认无疑。看来下面有我们不知道的厉害角色……你负责维护冲镧，绝对不能让轻气外泄，我立即向常吉士报告！”
	
	　　他匆匆向指挥室赶去，还没走到，舰身猛地又是一震，向左倾斜，贯穿通道的一排管子发出刺耳的尖叫，其中一根啪的破裂开来，喷出轻气。武扁的一名随从叫道：“大人小心！”猛地推开他，自己却被轻气喷到，当即惨叫着翻滚在地。旁边的人忙拼死用浸过鲸油的麻布堵上漏洞。幸亏管子里的轻气是输往指挥室以推动瞰云镜之类的机械所用，稀释了不少，并不会造成太大的伤亡。
	
	　　常镧室方向传来急迫的锣声，有传令兵大声道：“左首，甲号冲镧破裂！戊、庚、壬平衡辅翼脱落！”
	
	　　武扁见通道里的士兵们露出惊惶的神情，身旁一人甚至浑身哆嗦。他知道这些新兵还从未见识过真正的战斗，将那名士兵猛地推到墙上站好，厉声喝道：“听着！现在是战斗的时候，所有人立即回到岗位监守，等候命令！”
	
	　　当他向指挥室飞快跑去的时候，随从们听见他自言自语地道：“该死，为什么还不上升？”
	
	　　巫劫举起手中那根黝黑短小的木棒时，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有巫镜记得那是矢茵留给巫劫的“弓”。见鬼，如果这张“弓”也能射出箭来的话，天下就没有王法了！
	
	　　巫劫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一口气，握着木棒的手臂直直地指向头上的星槎。
	
	　　巫镜突然心里一跳，叫道：“殿下，等……等一下！”师枥回头冲那两名守护裹着白布的少女的武士吼道：“伏下！”
	
	　　巫镜经过这几天的磨砺，早不似以往在昆仑山般高贵矜持，毫不迟疑地往前猛扑，但还是晚了一步。一道强光闪动，骤然爆发的力量将他一下掀起老高，与身边十几人一道重重撞在几丈开外的冰柱上。这力量将他死死压在冰柱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巫劫……拉开了弓。
	
	　　这是怎样的一把弓？两道极亮的光自木棒两头射出，逐渐弯曲、变细，最终形成一人来高的巨大的弓身。巫劫左手持弓，右手曲指，仿佛捏箭的模样。他仍闭着眼，右手在本该是弓弦的位置往后一拉，凭空又拉出了一支更加耀眼的光箭。那弓的两端随着他往后拉箭逐渐弯曲，弓身被拉得越圆满，巫镜等人身上的压力也越大，到后来几乎无法呼吸。巫镜脸憋得通红，眼睛翻白，心中只道：“要……要死人了……”
	
	　　蓦地一声尖啸，巫劫松开了两指，光箭急速向上射去。巫镜等人跟着往上一蹿，随即压力消失，又重重摔了下来。巫镜摔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嗡嗡作响，半天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只听得头顶上的闷雷滚个不停。突然耳朵里嗖的一响，那些朦朦胧胧的声音一下清晰起来，是枫华齐韵的喊叫声：“小心头顶！”
	
	　　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砰砰砰地砸得冰面乱颤。巫镜抱着脑袋仓皇四顾，只见枫华齐韵一口气张开四张水盾，枫凌张开土盾，正全力抵挡着雨点般溅落下来的赤金护甲，保护盾下的人。两名木术操纵者在周围放出藤网，勉强拦下那些在冰面上弹得乱飞的碎片。
	
	　　旁边的师氏则没有这么幸运了，碎片落下时有人放出了一道禁制符文，但一来太小，二来符文发动太慢，有好几人被砸得瘫在冰面上，不知死活。师服师寐两人用身体拼死护着师枥，师寐的肩头插入一根长长的铜管，兀自屹立不倒。
	
	　　巫镜自己处在两根冰柱之间，大的碎块砸不进来，小的又被妖族和师氏的人挡住，反而一小块冰渣都没砸到。他哆嗦着靠在其中一根冰柱上，找寻巫劫的身影。
	
	　　他看见石兽和虎贲侍卫围成一圈，妖族和师氏的人堆里惨叫连天，他们却静得出奇。石兽们展开宽大的手臂，挡住星槎上坠落的残片，二十名虎贲侍卫更是根本无暇顾及头顶上的危险，只警惕地看着逐渐逼上来的赤金兽。
	
	　　从这个方向看不到巫劫，巫镜连滚带爬跑过去。一名虎贲侍卫用箭指着他喝道：“来者是谁？”巫镜忙道：“别！我是昊殿下的内侍官镜！”那虎贲侍卫一怔，随即躬身行礼道：“镜大人！”
	
	　　巫镜一把推开他冲进圈内，只见石兽组成的屏障内，巫劫以静思养气的姿势盘膝而坐，那张弓重又恢复到木棒的状态，只是一些细微的紫色火芒萦绕在其周围，显示它刚刚确实曾经变化过。
	
	　　巫劫闭着眼，冷冷地道：“来的可是镜？”
	
	　　巫镜跪下行礼道：“是，小臣镜！”
	
	　　“你可知罪？”
	
	　　巫镜虽然早已料到，闻言仍是一哆嗦，颤声道：“小臣死罪！”
	
	　　“吾族之人敢染指混沌者，吾必亲取其首！”
	
	　　“小臣……”巫镜拼命磕头道：“乃奉八隅城君之命，调查此事，实无染指之心！”他膝行两步，靠近了巫劫，低声道：“混沌出世，已是无法阻挡，周人和妖族皆已出动，连云中族也插手。此天下动荡之际，若吾族不彻查此事，岂不危矣！望殿下明鉴！”
	
	　　巫劫摆手道：“这些事，等回到昆仑山再说。听好了，不论你用什么法子，给我把头上那东西缠住。”
	
	　　“殿下……想做什么？”
	
	　　“我要……”巫劫睁开了眼，瞧着头顶上的庞然大物，说道：“把它射下来。”
	
	　　一名轻甲武士抬起了头，目光追随着面前高高跃起的赤金具锋利的爪子，他的左臂已经被这双爪子齐根切断，正跟着赤金具一起向上飞舞。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出奇的慢，他几乎看得清赤金具最细微的动作，也看见自己的右手仍然本能地挥动，赤金剑尖划出道弧线，缓缓砍向赤金具最薄弱的腹部……突然右手一顿，一切又瞬间恢复正常，另一架赤金具从下方蹿起，一口死死咬住了手腕。
	
	　　武士叫道：“袭击！”他没有来得及发出第二声，那咬住他手腕的赤金具猛地猱身一扭，将他手腕生生扯断，跟着一把扑倒他，闪电般撕破了他的咽喉。
	
	　　武士的咽喉处嘶嘶地向外喷着血雾，却一时并未死去。他四肢抽动地躺在冰面上，数架赤金具悄然越过他，向他身后的主营扑去。立即便听见人的惨叫声、赤金具的咆哮声、金属相击之声、肌肉撕裂之声此起彼伏。主营里的人大多数还未从刚才冲镧坠落的混乱中清醒过来，完全被这几架偷袭的赤金具打乱了阵脚。忽听得铮铮两声琴响，砰的一下，一架赤金具发出吱吱的垂死前的哀叫。师枥大声喝道：“不要乱！不要乱！武士顶上去，弓箭手退回来！禁制为什么还不发动？”
	
	　　武士的脑袋偏向背离主营的一边，从这个低矮的角度看去，灰蒙蒙的云雾遮蔽了二、三十丈外的一切，数十架赤金具正在雾的边缘徘徊、游走。可能是因为还没有操纵师的指引，它们还并未形成强势攻击，只是逐步靠近本营，其中几架开始觅着先前冲入的赤金具的脚印而来。武士可以清楚地看见它们逐渐加速，前肢末端的利刃已经弹出，准备全力冲锋了。
	
	　　他在咽气前最后看到的是一道白光。他记得母亲曾说魂魄离去前看见的就是白光，终于彻底安静了。
	
	　　他并不知道这道白光起始于一只偷偷发抖的手，不过巫镜隐藏得很好。他在袖子里放出了张白色的符文，落在符文阵最中心的点上。冰符落在冰面的那一瞬，放出了五道微小的冰晶，沿着铜剑划出来的五条纹路向前飞速延伸。冰晶所过之处立时引起共鸣，随着急切的“咯咯咯咯”的声音，无数根细小的冰线疯狂地射出冰面，仿佛无数条透明的蛇争先恐后地缠绕在中间的冰晶上，使其体积急剧膨胀，冲出十丈开外，已经变成五根需要两人才能合抱的冰柱。两名妖族人正合力搏杀一架赤金具，忽然身后风声大作，他俩刚向旁一闪，冰柱激射而出，将那赤金具撞出老远，两只前肢俱折。巫镜紧张地注视着冰柱的形成，喊道：“注意别站在符文阵上，会死人的！外面的赶紧进来！”
	
	　　冰柱巨大得连巫镜自己都惊恐起来。他随即明白是渗透了混沌的冰湖使冰晶符文的强度大大增加了，不禁担心符文阵失控，无法按预定的那样转而向上形成冰盖。冰柱到达最外的五个圆形符文前陡然一顿，巫镜咬牙切齿地发动符文，冰柱们一顿，终于还是成功地分成两路，一路埋首向下重新钻入冰湖内，一路则蜿蜒向上攀爬。在清脆的急如骤风暴雨的冰晶碰撞绞缠之声中，符文阵里的人惊异地看着五根晶莹剔透的冰柱高高跃过头顶，在十余丈高的地方砰然交汇。随着一阵阵“格格格”的声音，五根冰柱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汇集、缠绕、交融，一眨眼功夫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盖。那根铜锚的链条被冰盖顶到一边，拉着铜锚在冰上乱滑，撞翻了两个正看得发呆的人。
	
	　　这个方圆近十丈的冰盖外缘随即又分成无数根小冰柱，垂挂下来，仿佛一道道珠帘。与此同时，那五根插入冰湖的冰柱也在疯狂地生长，变得又厚又粗，稳稳地托起冰盖。闯入阵中的五架赤金具此刻已被师氏和妖族的人合力干掉，符文阵之外的赤金具们发出一阵阵低吼，但明显向后退却了一段距离。看来在云中族的操纵师下令前，它们不敢轻举妄动了。
	
	　　巫镜偷偷抹去额头的冷汗。今天要说倒霉真是倒霉，碰上这么个前所未见的大怪物；但说幸运却也够幸运，这冰湖引来漫天大雾，还让所有与水有关的法术极大增强，真是让人不辨悲喜。他环视四周，冷冷地宣布道：“诸君，这就是镜&middot;五芒侍冰阵。”
	
	　　“怎么……”有人疑惑地问：“不是说‘八隅晶冰缚’吗？”
	
	　　巫镜以巫族人特有的高傲眼神横了他一眼，转头向师枥和枫华齐韵道：“‘五芒侍冰阵’已经完美地发动，足可以抵御星槎的弓箭射击。诸君现在的任务是抵御外面的赤金具，我们哪也不去，就在这里死守！”
	
	　　师枥的侍卫已经死了好几人了，他自己也被刚才偷袭的一架赤金具划伤头部，才止住鲜血，闻言愤愤地道：“怎么？四城君要跟头上那怪物死拼？我们可顶不住！”师氏对巫劫的痛恨甚至远在整个巫族之上，只是碍于周公之威才没有立即翻脸，要听命于他可万万不能。
	
	　　枫华齐韵道：“屠龙者既有打算，我们自然听从。只是不明白该怎么做？”
	
	　　巫镜现有巫劫撑腰，底气十足，刚要开口训斥，忽听“砰”的一声巨响，接着一阵急促的绞盘转动之声自顶上传来。巫镜失色道；“不好！星槎要逃！”符文阵边上那根铜锚的链条抖了一阵，开始缓慢上升。
	
	　　巫镜急切地叫道：“快、快！快冻住锚头，不能让他们从容离去，否则下一次再来我们就全完了！”
	
	　　几名水术操纵者忙施展水术，将铜锚一一冻在冰湖上，但星槎力量巨大，冻上的冰轻易就被扯开，铜锚开始在冰面上滑动，看样子星槎已经向北移动了。枫华齐韵伸手放出冰龙，缠住锁链，喝道：“砸冰！”
	
	　　两名武士手举铜锤，狠狠砸向冰层，妖族内的金术操纵者也放出利刃，切割冰面，不一会就砸出老大一个坑。眼看链条就要收紧，枫华齐韵将铜锚丢入坑内，又指挥众人把砸出的冰块推入坑中，直到整个坑填埋得高高隆起，再与几名水术操纵者一起将其整个冻结起来。链条收紧的时候，冰堆发出沉闷的破裂声，那链条左右摇摆了一阵，终于停住了。众人都是一阵欢呼。
	
	　　头顶上稍微停顿了片刻，巫镜突然想到一事，沉吟道：“如果对方放弃此锚，那也能逃走……”师枥道：“那怎么办？难道我们还能上去阻止？”巫镜踌躇道：“这个……恐怕……”
	
	　　枫华齐韵忽地笑道：“什么事呢，也能把两位难成这样。”她回头对妖族人道：“大家听好，一切听从劫殿下和镜大人指挥，我去去就来。”说着纵身跃起，抓住链条，飞也似向上攀爬。枫凌急道：“姐姐，你做什么？快回来！”巫镜吼道：“离冲镧远些！”枫华齐韵不答，须臾钻入云雾之中不见了。
	
	　　枫凌正急得跺脚，一阵啸声自云雾内传来，忽而尖利刺耳，忽而又低哑难辨。众人正自惊异，周围的赤金具们同时发出嘶叫声，与之相和。
	
	　　师枥脸色惨白地道：“对方要拼了！”离他最近的小胡子低声道：“大人，我们要撤吗？”师枥咬牙骂道：“走？走个屁！看他有恃无恐的样子，我们怎能在此刻临阵脱逃，把混沌拱手相让？听好，打起精神来，我们也要撑到最后！”
	
	　　“常吉士，两冲镧破坏，底舱两根主管破裂，泄露情况目前不明！”
	
	　　“十一人失踪，七人受伤！”
	
	　　“左舷后第三定风帆、左舷后第七平翼损失！右舷已张开四张风帆！”
	
	　　“第一根管道的修堵失败了，轻气已经渗入两间舱室，十六人陷入舱室内……常镧士已经亲自下去了！”
	
	　　武扁大声呵斥道：“混帐！常镧士怎能轻易涉险？叫他立即给我回来，保证舰尾的冲镧！舰身情况呢？”
	
	　　“稳定！其余的冲镧已经开启到最大！”
	
	　　“高度！”
	
	　　“仍是四十五丈，左首略向下偏，已经通告了常镧士！”
	
	　　“锚都收上来了吗？”
	
	　　“正在回收……”负责回收的一名伍长从他的瞰云镜上抬起头来，硬着头皮道：“应该就快完成……”
	
	　　武扁没空留意他的紧张，继续问道：“陆吉士到位没有？”左首的观察士兵大声道：“投放舱已经收回！”仿佛是为了呼应他，一名传令兵赶在此刻冲进指挥室道：“陆吉士已经与操纵师和赤金具汇合！”
	
	　　武扁立即对指挥室前方的常翼士吩咐道：“准备转向，锚回收完毕后立即向北前进，升高三百丈！”
	
	　　“底舱弓弩已经准备就绪，大人！”那名传令兵又道：“士兵们在等待命令！”
	
	　　武扁转向最前方的观察士兵，那名士兵不等他询问便道：“云雾仍太大，无法观察。”
	
	　　武扁于是摆手道：“在形势明朗前不要放箭，就把地面交给陆吉士和赤金具们吧，相信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本舰现在执行舰体安全第一的原则。关闭所有舱门，以备全速前进！”
	
	　　武扁正神色严峻地监督着众人执行命令，忽听身后武宽轻声道：“庶吉士。”
	
	　　武扁立即回身道：“在。”
	
	　　“现在的情况？”
	
	　　“仍然还没有查明对方是怎样发动攻击的，但似乎这样猛烈的打击并不能持续。”自攻击一开始，武宽就一直古怪地沉思着，武扁不知道他的想法，斟酌着道：“常镧士所说没有实体攻击，也不像是昆仑山的缚阵或妖族的法术，应该是可信的。除此之外，对方还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刚才对方曾一度驱散云雾，观察兵报告说下面有巨大的冰柱，但没有发现大量军队。”
	
	　　“措施呢？”
	
	　　“本舰目前两具悬空冲镧被破坏，不过影响并不大。末将担心的是两方面，一是云雾笼罩，我们根本无法从舰上发现对方的动向，陷于被动；二是不清楚对方用于攻击的究竟是什么。大人曾说一切以菱号星槎安危为重，所以末将建议立即升空离开，暂时脱离战场。陆吉士已经登陆，相信不久就有消息传回……”
	
	　　“他在这里。”
	
	　　“……大人？”武扁迟疑地停止了报告。
	
	　　武宽慢慢提挺直了腰，眼神恍惚地看了武扁一眼，梦呓一般道：“我感觉到了……他在这里……”
	
	　　“谁？那个攻击本舰的人？”
	
	　　武宽脸上神色有些似笑非笑。他点点头，道：“是那个人……我感觉到了。”
	
	　　武扁还从未见过一向沉稳坚定的武宽这般神情，惊疑地道：“大人感觉到了？大人认识他？”
	
	　　“黄绳府平经年大人遇害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
	
	　　武扁顿时屏住了呼吸。
	
	　　“那个人……突然匪夷所思地出现在我们星槎的船头，一箭穿透三层护甲，再一箭便射中平经年大人，快点简直不似人世之物……”武宽捏紧了两只拳头：“就是他，没有错！”
	
	　　他赫然站起身来，喝道：“加快速度，立即上升！”
	
	　　枫华齐韵顺着冰冷的锁链往上攀爬。
	
	　　云雾中乱风不停刮来刮去，枫华齐韵无法施展风术飞腾，只能缓慢地顺着锁链爬。幸好锁链由铜链和采自云界的飞煌草编成，极之坚韧，锁链的孔洞又大，让她爬起来并不十分吃力。风特别猛的时候，她便以水术将整个身子粘在锁链上。风刮得旁边的云雾翻滚着分开，她可以清楚地看见其余几只锚正被收回。她身下的云雾里喊杀声四起，间或还有白色或紫色的芒光闪动，想来下面的人遭到赤金具的猛烈攻击，正拼命发动禁制。
	
	　　她感到锁链已经绷得越来越直，星槎看来已打定主意只让赤金具攻击，自己暂时离开，便加快攀爬的速度。顶上的云雾里渐渐显出星槎灰暗的身影，其间散布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枫华齐韵越靠近它，越被它的巨大所震撼，有种蚂蚁爬上大树的感觉。
	
	　　她在距离舰体十丈左右的地方停下，凝神观察，发现这艘星槎呈梭型，比以往曾见过的星槎大了不止十倍。舰底有三块巨大的平面，覆以铜甲，两侧舰身上有许多突出的巨大支架，这表明虽然体积庞大，但它似乎也能降落。刚才被破坏的冲镧离她甚远，自己应该在靠近舰首的位置。锁链舱突出于舰体之外，入口黑漆漆的，看不到里面的动静。不远的舰体里传来几声闷响，估计是那几只锚已经收回舱内。
	
	　　离舰体近了，连风都不再凶猛。枫华齐韵深吸一口气，用腿夹住锁链，张开双臂，缠绕在她身上的布条纷纷扬开，她开始用风术聚集旋风。忽地脑后破空声紧，她匆忙中往后一仰，两支箭几乎贴着身子飞过。她毫不犹豫地放开腿，向下沉去，“嗖嗖嗖”之声不绝，十数支箭掠过她身边，有两支射中锁链，射得锁链不住颤抖。
	
	　　枫华齐韵下落的瞬间，已经看清了箭的来路，那是靠近锁链舱的一个小舱室，估计是专用于监视锚所用。舱室壁上开有几个小孔，虽然射击范围很小，但恰好能控制锁链。她在空中转了几个圈，骤然凭空停住——旋风已经聚集充足，托着她向左绕了一段距离，然后从容上升。
	
	　　侧室里的人吃惊地看着枫华齐韵衣袂飘飘地飞近，却苦于射击孔的位置在右边，无法向她射箭。其中一人叫道：“快通知常舵士……”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轻响，一支冰箭刺在晶玉石窗户的正中，窗户在下一瞬间猛地向外爆裂开去。三名士兵齐声惊呼，狂乱的旋风从破碎的窗口猛灌进来，吹得士兵们纷纷遮住眼睛。但是随风进来的还有其他东西。
	
	　　致命的东西。
	
	　　就在同一时间，巨大的船身之下数十丈的冰面上，师服脑袋一偏，险到极至地避开一架豹型赤金具锋利的前爪。那赤金具爪子一收，抓飞了他的头盔，在他额前留下深深的一道口子。师服暴喝一声，重剑狠狠劈在赤金具头上，几乎将它半边脑袋劈飞，巨大的力道将里面的管蛹挤得粉碎，绿色的浆液从各处破口里喷射而出。
	
	　　这一剑力道未消，顺势斜砍下去，另一架豹型赤金具正撕扯着一位妖族金术操纵者的手臂，不及回身，被铜剑正劈在前肢上，几乎将前肢劈成两段。它尾巴一甩，缠住师服的手臂，尾巴上的棱状刀刃卡在了重甲的缝隙里，带得师服身子歪斜。
	
	　　就这么一顿的功夫，两架狼型赤金具伏身潜行而来，其中一架一口咬住师服的腿，长长的异金獠牙穿透重铠刺入，几乎刺穿他的腿骨。另一架纵身跃起，趁他胸前要害大开之时向他咽喉处咬去。师服腿被扯住，根本无法后退，眼睁睁看着两排利刃杀到，忽地左耳一烫，一枚火球贴着头皮掠过，正中那架赤金具。火焰从缝隙中渗入，那赤金具狂嚎一声，在冰面上乱翻乱滚。
	
	　　师服甩掉那赤金具的尾巴，剑柄顺势往下一砸，将咬住他的赤金具胸口砸得整个陷了进去，管蛹的绿色体液喷涌而出。但赤金具的獠牙仍死死卡在腿骨内，后肢却紧抓住冰面，使师服一步也挪动不了。师服眼见几丈外几十架赤金具正猛扑过来，而自己身旁的两名轻甲武士和妖族一名金术操纵者已经毙命，放声大喊道：“弓箭手何在！”
	
	　　“嗖嗖！”两声尖啸，两支落魂箭一左一右飞过他身边，饶是师服久闻这声音，骤闻之下也是浑身颤抖。冲在最前的三架赤金具被这声音震慑，同时一顿，冰面光滑，后面的不及收脚，重重撞在一起，冲锋阵势顿时乱成一团。两名轻甲武士趁机将师服抢回匆匆建好的第二道防御内。
	
	　　这是水术和木术操纵者建起的一道夹杂着藤条的冰墙，但时间仓促，只有半人来高，不过因冰湖的原因，坚固程度已经足够顶住赤金具的冲刺。一名术士给师服疗伤，他瞪着眼睛道：“怎么？这么矮如何守？”师枥不答他，喝道：“弓箭手准备！”三名弓箭手和四名火术操纵者忙缩身躲在冰墙下，枫凌也跟藏身其中。
	
	　　“呜——呜——”不远处突然响起两声号角。透过半透明的冰墙，可以看见赤金具们在号角的召唤下迅速镇静下来，重新聚集在一起。等到步伐调整一致，一架赤金具咆哮几声，带头向冰墙冲来。师服一把推开替他疗伤的术士，举起铜剑，对身旁的轻甲武士喝道：“侧身，站稳，不许后退！”
	
	　　两架赤金具奔到冰墙前，同时纵身一跃，四肢舒展，高高飞过冰墙，将全身上下那三十几处锋利的刀口炫耀般暴露在众人面前。连久经沙场的师枥都心中一寒，心道：“又改进了！曜青城究竟要把这杀人的玩意儿造成什么模样？”
	
	　　他厉声喝道：“第一排放过来，武士顶住！”
	
	　　说话间，赤金具已经跳过冰墙，向武士们组成的防线冲去。师服暴喝一声，带着轻甲武士和妖族的金术操纵者一起猛劈，“兵兵砰砰”一阵巨响，竟将这一轮冲击强行顶了下来。两名轻甲武士被赤金具刺中，其中一人肚子被划破，伤势严重，两架赤金具也受损严重，师服劈的那一架已经不行了。
	
	　　当第二批共三架赤金具同时跃过冰墙时，早已蓄足劲的弓手们终于放出了箭，箭几乎是刚离弦就射中了赤金具展开的腹部。本来这样的箭还无法射穿赤金具坚硬的外壳，但腹部因需要收缩，缝隙最多，亦是赤金具最薄弱的地方，只听三声脆响，三箭全部贯穿护甲，里面的管蛹当即毙命。
	
	　　三架赤金具重重落下来，枫凌张开土盾，顶住那些乱甩的肢体上的利刃。又有四架赤金具飞到头顶，弓手不及抽箭再射，四名火术操纵者同时发动，一阵急密的火球攻击，同样击中柔弱的腹部，烧得里面的管蛹吱吱乱叫。
	
	　　这次埋伏出奇的成功，眨眼功夫就杀死三架赤金具。被火灼烧的四架赤金具兀自乱滚，师枥十指齐下，“铮铮铮”数声急切地琴响，声音向外扩散，压得墙外的赤金具动作一滞，众人使剑的使剑，持锤的持锤，加上火球、冰箭、禁制……一起往那四架赤金具身上招呼。
	
	　　冰墙外的赤金具待要冲进来，弓箭手将最后几支落魂箭纷纷射出，等到号角声再次将它们聚集起来时，里面的赤金具早已全歼。不过师氏和妖族的人在之前的突袭中伤亡惨重，也无力做任何反击，只能频繁发动禁制，堵住可能的缺口。
	
	　　他们的身后，冰柱的另一头，石兽和虎贲侍卫们正与更多的赤金具激烈交锋。石兽虽然身体庞大，不惧赤金具的攻击，但行动实在迟缓，除了间或射击一轮，其余时间只牢牢围着巫劫。它们留下的缝隙和开阔处则由虎贲侍卫防守。此刻赤金具已经强突了三次，但在昆仑顷宫精锐面前占不到什么便宜，留下近十架残骸，暂时退却。虎贲侍卫也有七人受伤，其中一人伤势太重，已经不行了。
	
	　　陆吉士武狱小心地探头出去观看，从这个土丘的高度正好可以看到激斗的全貌。现在的形势大致明了，在几十架赤金具的强力攻击下，右首又多了六、七具尸体，鲜血向各个方向肆无忌惮地流淌，殷红的冰面反映出一张张惊恐的脸。里面的人只能勉强守住，根本已无力反攻。战胜只是时间问题，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是左首的进攻则艰难得多。那六具巨大的石兽就像六堵铜墙，将赤金具的进攻路线封得死死的，其手臂上安装的强弩甚至曾一口气射穿两具赤金具。虽然武狱立即调整部署，指挥两架长尾的赤金兽趁乱削掉了对方的强弩，但已损失了十架赤金具，害得其余赤金兽们都不敢过于靠近。
	
	　　武狱的副手武灿道：“大人，要加强左面的攻击吗？”武狱沉吟道：“不忙……你不觉得对方很奇怪吗？”武灿瞧了半天，道：“大人是指……他们各自为战？”
	
	　　“不错。面对如此多的赤金具，他们不集中防守，却远远地分做两组，相互间也没有任何策应，不是自找死路么？”
	
	　　武灿道：“或者他们根本就是两伙人，所以各自为战。周人和妖族、巫族等多有矛盾，如此局面，我们在北冥就曾见过。”
	
	　　武狱点头道：“正是如此。右边的只留十五架就够了，缠住他们，等他们疲惫了，禁制失去效力后再冲。剩下的全部给我强攻左边的石兽！”
	
	　　他的副手武灿立即吹起号角，指挥赤金具们重新聚集。号角刚吹了两声，眼前陡地一亮，随即被股巨大的力量冲得向后翻倒。这股狂暴的力量将他俩持续压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头顶上的云雾翻腾着退开，菱号星槎整个清晰地露了出来——一道强光正中腹部，轰然巨响中，两具冲镧同时破裂，喷出大量轻气，带得星槎明显地向左侧歪去。
	
	　　“我……我……我的天！”武狱不敢相信地抓着脑门：“他们怎么还没离开？”
	
	　　“大人，下面！”
	
	　　武狱扑到山石边，只看了一眼，便倒吸着冷气：“上当了！他们不是在防御，他们是真想射下星槎！快！快调集所有赤金具，先把左边给我灭了！”
	
	　　冲击发生时，武宽正伏身在瞰云镜上往下观看，那道强光一下让他双目疼痛难当，接着舰身猛地一震。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人搀扶着坐下，一名侍从正拼命用布捂着他额头上的伤口止血。旁边的士兵们纷纷喊道：“右首，乙号、丙号冲镧破裂！”
	
	　　“双向稳定翼脱落！右首，庚、壬平衡辅翼脱落”
	
	　　“底舱轻气泄露！五间舱室已经封闭，人员伤亡尚未确定！”
	
	　　“舰身仍持续左倾，常翼士要求尾部冲镧打开，否则无法稳定！”
	
	　　“告诉他，现在还不行，尽力稳住！”武宽推开侍从，自己捂着伤口道：“谁在收回锚？”
	
	　　一名伍长浑身颤抖着跪下道：“大……大人……出了些意外……”
	
	　　“为何不报告？”
	
	　　“已……已经派人前去查看了……”
	
	　　武宽照他的脸一脚踢去，怒道：“混帐！你差点要了全船的命！给我抓起来，回去按律治罪！立即派人下锚舱去看，必须马上收回！”
	
	　　一名观察伍长报告道：“大人，云雾笼罩，仍然无法确定是什么攻击！”
	
	　　武宽点点头，站起身摘下了头盔，对身旁两名侍卫道：“我知道是谁。祭鼎侍侯。”
	
	　　武扁此刻正在底舱冲着突击箭舱的士兵吼道：“不要管，给我往下射！什么？赤金具？现在还管什么赤金具，听我号令，向对方攻击点放箭！放箭！没我命令不许停下！过来十个人，跟我去锚舱！”
	
	　　他还没进锚舱，就听见里面乱成一团，有人大声怒骂，也有人拿着剑咚咚咚地敲砸着门。武扁冲进去喝道：“肃静！怎么回事？”
	
	　　里面的人立时站好，分开一条路。一名十长面色紧张地向武扁行礼道：“大人，有……有根锚没有收上来。”
	
	　　“那为何还不进去收！”
	
	　　“门……”那十长艰难地道：“门从里面锁上了……”
	
	　　“你们是死人吗！砸开！”
	
	　　两名士兵忙举着修补用的铜锤冲上去狠狠砸门。刚砸了几下，其中一人突然后退两步。他身后一名士兵道：“快砸呀！”伸手推他，谁知那人随手而倒。
	
	　　那士兵忙道：“你干吗？”拉了两下，那人纹丝不动，那士兵将他翻过身来，骇得一哆嗦——只见他胸前不知什么时候穿了个大洞，血如泉涌，浑身都已被鲜血染透，但门上却没有任何痕迹。
	
	　　周围的士兵都吓得惊呼一声，纷纷后退。武扁怒道：“做什么？”众人乱七八糟地道：“是……是不是什么妖怪？”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没……没看见有东西出来啊！”
	
	　　“是怪物，我见过，就、就是刚才接收的地方那种怪物！太可怕了，一定是妖魔作祟！常吉士根本不该让那老头上船……”
	
	　　武扁一把抽出剑，厉声道：“住口！谁敢在身后胡言乱语，我定斩不饶！给我继续砸！”
	
	　　有庶吉士之命，士兵们不敢怠慢，又有两名士兵上前，三个人一起猛砸。突地三人同时惨叫，向后翻倒，每人的胸口都是鲜血狂喷，洒得离得近的士兵满头满脸的血。
	
	　　众人惊慌后退的时候，武扁见流到地上的血迅速汇集在一起，从门逢底缩了进去。他一下醒悟过来，知道对方是操纵水术的高手，刚才定是用水箭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便大声道：“传重甲侍卫，拿弓弩来！”
	
	　　“该……该死！”武狱拼出老命顶住那股巨大的压力，不使自己倒下，却无助地看着那道光再度袭击菱号星槎。这一次星槎及时向右侧了一下，第五具冲镧避开了正面冲击，并没有立即破裂。但左侧的主翼遭到重创，三分之一的赤金护甲被剥离，向下坠落，砸在巫人设置的符文冰盖上，却仍然没能砸破冰盖。
	
	　　“这……这是算计好的！”武狱彻底明白过来，背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现在看得更清楚了，这两伙人非但不是像自己所猜想的那样相互敌对，反而是彼此合作，那些周国人和妖族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禁锢了菱号的一根锚，使其无法升空脱离战场；石兽和虎贲侍卫守卫的阵里则有一个更匪夷所思的事物在强攻菱号，而且对方显然深懂星槎的软肋，几轮攻击全是向着腹部冲镧而去。一旦这几部冲镧无法运行，在这样的低空，被锚缚住的菱号甚至可能失去浮空能力坠毁……这些阴险的家伙！
	
	　　武灿已经吓傻了，呆呆望着发出光箭的地方，似乎仍不敢相信。他的号角停顿下来，围攻的赤金具们便不知所措地跟着停下。武狱一巴掌扇过去，喝道：“想死吗！为什么不进攻？”
	
	　　武灿捂着脸道：“大、大人，攻击哪边？”
	
	　　“两边！不！”武狱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瞪大了眼观察着，片刻方道：“把左边所有的豹型赤金具都撤回来，全力攻击右首！”
	
	　　武灿道：“大……大人，但是……但是左首的人在攻击星槎……”
	
	　　武狱正要呵斥他，忽见云雾翻腾，一排箭飞速钻出，雨点般射在那几具石兽身上，射得“乒乒砰砰”乱响，两、三名虎贲侍卫不及防备，身上插得如刺猬一般，当场毙命。武狱叫道：“好！他们终于下决心攻击了！你懂什么，左首才是关键，放开了锚，星槎快速升空，只要越过那边的山头，对方就无法攻击了！快，快吹号角！”
	
	　　舰身再一次在剧烈震动中转向，并且倾斜得愈加厉害，武扁不得不扶着墙才站稳。四名弓弩手已经到位，举着弩对准了那扇紧闭的舱门。这种弩弓力道极强，上箭需两人才行。因为门后是最外的一间舱室，一名随军术士正逐一将符文贴在箭尖，以保证箭穿过舱门后铜制箭尖能迅速破裂，不至于破坏舰体。
	
	　　武扁一面催促，一面询问传令兵底舱冲镧室的情况，忽见两名百夫长匆匆赶来。其中一人是武宽的贴身侍卫武同术，抱着八足两兽龙头云纹鼎，鼎中间是象征常吉士尊贵身份的飞虎印。此刻舰身不住摇晃，他抱着鼎下到这里已经满头大汗，但坚持着站得笔直。另一名百夫长武嘉大声喝道：“传——常吉士之命，庶吉士武扁听令！”
	
	　　武扁忙单膝跪下，其余士兵要跟着跪，武扁道：“身着重甲者不跪，看好舱门！”
	
	　　武嘉沉声道：“庶吉士武扁暂摄常吉士之职，执掌飞虎印，担负全舰指挥之重任，不得稍懈！”
	
	　　武扁呆呆地抬起头，似乎没听明白。武嘉道：“还不接印？常吉士之命不得违抗！”
	
	　　武扁心中升起一丝不祥，道：“常吉士人呢？”
	
	　　武同术突然哽咽着道：“大人驾驶的冲梭此刻应该已经脱离了舰身，他……他要去与那人交战了！”
	
	　　“什么！”武扁跳起身来，按剑怒道：“常吉士身负全舰之安危重责，这种大事，你们怎么可以由着他乱来？”
	
	　　“庶吉士恕罪！”武嘉跪下道：“大人说，此事非他亲自不可。目前本舰中了对方的埋伏，已经丧失继续作战的能力，大人要求庶吉士立即想法带领本舰彻底脱离战场，尽快前往北冥琨城。”
	
	　　“那他怎么不亲自带领本舰离开？”武扁几乎歇斯底里地叫出来。
	
	　　武同术因抱着鼎，按律不可向除了帝君之外的任何人下跪行礼，见武嘉不住磕头，便大声道：“我族之人，岂有不战而退之理？岂有视死而惧之事？此大人之言，庶吉士勿再做儿女之态了！”
	
	　　武扁一震，慢慢回复沉静。他转头环视四周，见到的每一双眼睛里都同时流露着惧怕和期盼的神情，顿了片刻，终于伸手取出了飞虎印。星槎上至高的权利已经交移，所有人立即伏身跪下。
	
	　　“传令，尾部冲镧全数打开，本舰必须立即上升。下层舱室暂时放弃，避免轻气进一步扩散。”武扁一字一句地道：“武同术，这里由你指挥，放弃船锚。如果不行，就放弃此舱！”
	
	　　当他与武嘉匆匆赶回指挥室时，武同术抽出剑指着舱门，毫不犹豫地喝道：“放箭！”
	
	　　巫镜手一放，绿萝纸向下落去，却被一阵乱风刮得飘飘悠悠飞起来。眼看就要飞远，巫镜慌忙一把抓住，不顾仪态地跪下，甚至忘了符文的厉害，用手将绿萝纸按在冰上。
	
	　　一道微弱地蓝光闪过，绿萝压住的冰突地化而为水，巫镜不及防备，整个手都伸入了水中。水又在下一个瞬间冻结，不过这次因将巫镜的手包了起来，所以向上隆起不少。
	
	　　“啊……哎呀！”
	
	　　在巫镜的惨叫声中，十几道白色光芒在冰下飞速涌动，一下扩散出十丈之外。师枥也正几乎快不成调地弹着他的琴，倒和巫镜惊恐的叫声甚是合拍。他的琴声虽急，却愈加激昂，一声声如剑刺斧劈，将面前的冰面割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口子。就是凭着这样无可琢磨却又犀利的琴声，师枥牢牢压制着自己面前的十架赤金具。但他已经快将琴音发挥到了极至，再无余力顾及身后防守的武士们。
	
	　　由于受到近三十架赤金具四面八方的疯狂攻击，刚才匆忙建立起来的防御冰墙已大半被毁，冰盖下的师氏和妖族们不得不陷入肉博苦战之中。此刻几名弓箭手或被杀，或重伤，再无力发出落魂箭，三名妖族的火术操纵者也死于赤金具利爪之下，剩下的人只能利用包裹九头狮鹰翅膀的巨大冰柱做掩护。两根冰柱间有四条通道，除了其中一条甚是窄小，赤金具无法穿越外，其余三条均是需要死守之处。师枥单独防守一方，他左首的两名术士放出禁制，两名木术操纵者发动荆棘陷阱，连同枫凌的土盾死守住一处较小的通道。最大的通道则由五名武士、四名妖族水术、一名金术操纵者，及赶来支援的十名虎贲侍卫守护。
	
	　　赤金具们显然受到极强的驱使，发了疯般不顾一切地猛攻。它们是曜青城倾力打造的新型，除了传统的主力豹型外，还有更擅长偷袭作战的狼型、冲击力量更强的熊型，甚至有两架可由熊型赤金具远距离抛掷的狗型。就算是豹型，也经过精心改造，不仅增加了更锋利的锋刃，更将其长尾改成棱状刀刃，甩、刺、拉等等动作大大增强了杀伤力。
	
	　　这样的攻击力几乎可以突袭一支超过三百人的周国部队，不过它们面对的却也并非寻常士兵。师服虽然受伤，其比寻常剑身宽出一倍的重剑上已经沾满了六、七只管蛹绿色的浆液；水术操纵者利用冰湖寒冷之气的有利条件，不停放出冰箭，专刺赤金具的四肢关节，纵使不能突破赤金护甲，也能迅速冻住，极大限制了赤金具的速度；虎贲侍卫则整体行动，或使长枪、或持短剑盾牌，远攻近守、相互策应，极有章法。二十几人竟然硬顶下了赤金具一波又一波攻击，死守着那根越绷越紧的锚链。
	
	　　巫镜站在冻住锚链的高高的冰堆上，看着众人与赤金具杀得血肉横飞，一阵阵的心惊肉跳。眼见防线逐渐被压缩，连虎贲侍卫都已有数人挂彩，巫镜拼命回忆还能排上用场的符文，终于拼凑出一张，谁知一发动，竟然将自己冻在了冰里。
	
	　　他急出一身冷汗，突地听见砰砰之声不绝于耳，十丈开外，他放出的冰晶符文在冰湖的帮助下开始发威，数十根尖利的冰刺突出冰面，将毫无防备的赤金具冲得阵脚大乱，其中十几架来不及躲避，被穿在冰刺林中动弹不得。这些冰刺绕着冰柱迅速扩散成一圈，形成一道屏障，把赤金具分割成好几部分。只听号角连连，赤金具们迅速退却，以重整阵势。
	
	　　疲惫不堪的武士们终于暂时松了口气，都回头叫道：“好！”巫镜苦着脸道：“好……谁来救我……”枫凌虽已累得瘫软在地，见到他的模样，仍忍不住笑道：“你……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笨的家伙。怕什么，打完这场，让水术使给你解开。”
	
	　　巫镜还要叫苦，一声尖锐的啸声自头顶传来，众人刚抬起头，就见一艘梭型星槎闪电般划过，低得几乎撞上巫镜的符文冰盖。师枥道：“是云中族攻击力最强的冲梭，对方是打算从空中袭击我们吗？”
	
	　　巫镜道：“开玩笑吧？这样恶劣的天气，再说还有这冰柱冰盖阻挡着，谅它也不能做什么。”众人都点头称是。
	
	　　但那冲梭远远地绕着冰柱转了个圈，突然弹出四支铜翅，摆出了俯冲的架势，迅速接近冰柱。巫镜心中咯噔一跳，还正想着冰盖可以挡住它时，它陡然降低高度，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钻入冰盖之下。“啪啦”一声响，当它钻出冰盖，收回两支铜翅开始爬升时，冰盖下已经有一半的人身上插满了箭，鲜血狂喷，死于非命。
	
	　　巫镜幸亏在枫凌旁边，枫凌张开土盾往他身上一扑，挡下了最致命的攻击，但她自己右腿上却中了两箭，痛得连喊都喊不出来。巫镜一眼看出去全是红色，柱上、地上、破碎的盾牌……全是血，热腾腾的血。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自己也变成了冰柱，一动不动……猛地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回过神，却是枫凌使劲咬了他一口，虚弱地道：“快……快逃吧……”说着脑袋一偏，昏死过去。
	
	　　尖啸声再度袭来，巫镜本能地想要跳起来，谁知手仍被牢牢冻在冰里，根本动不了分毫。忽听师枥叫道：“过来！没死的过来！”剩余的十来人拖着受伤的人跑到师枥身旁，师枥喝道：“统统伏下！”
	
	　　师枥看着它在远处转过了头，以蛇形方式灵巧地避开虎贲侍卫们射出的箭，从容射杀十数人后离开，便知道对手绝非寻常之辈。在这样凛冽而纷乱的风中，冲梭毫不费劲地穿插、翻滚，借助风力爬升、俯冲，仿佛风是他的仆从一般自如。
	
	　　师枥闭目聚神，蓦地须发皆张，所有精神都灌注在面前的琴上，但十指虚提，并不发一声。星槎的呼啸声越来越近，连冰面都跟着颤动起来，地上伏着的人一个个心快得几乎跳出嗓子眼，师枥仍纹丝不动。
	
	　　巫镜心道：“完了，今日要死在这蛮荒之野了……”说不出的悲苦，不禁闭了眼，抱紧枫凌。
	
	　　四支箭破门而入，“波波”数声轻响，箭尖红光闪动，铜制箭头破开，但劲力未减，正在凝神控制血水的枫华齐韵猝不及防，左肩中了一箭。虽然在箭刺入的瞬间她施展金术顶了一下，但破裂的箭头已像柄旋转的小刀般在肩头剜出老大一个洞。她退后几步，重重撞在墙上，咬紧牙好容易才阻止自己喊出声来。
	
	　　舱门一震，又是四箭射入，这一次射入的位置距离地板只有一尺高，枫华齐韵猱身躲开，知道对方是想敲山震虎，逼开自己方可砸门。果然对方射几轮，就砸两下门，再射几轮。枫华齐韵躲在箭射不到的死角，忍痛拔箭，但箭头刺入肉中太深，且破开的地方仿佛倒钩一般拉着肌肉，怎么也拔不出来。眼见那舱门已经被砸开两个大洞，马上就要沦陷，她情急之下猛地一扯，顿时痛得眼前发黑，一跤坐倒。
	
	　　“砰”的一下，门被顶开了，武同术带头冲了进来，大喊道：“搜！格杀勿论！”十几人寻遍了锚室，却未见到敌人，只发现一处墙壁的木板被撬开，里面是漆黑的舱壁夹层。士兵们正要追下去，武同术忙道：“别找了，两个人守在这里，其余的先跟我把锚卸掉！”
	
	　　系锚的铜座极是粗大，而且与星槎最坚固的龙骨相连，无法卸掉，只能在链条上打主意。但链条是铜链与飞煌草编成，极坚韧，寻常刀刃根本割不断。武同术知道厉害，便吩咐道：“拿火来，烧去飞煌草！”
	
	　　一名士兵拿来火把，正要凑到链条上烧，忽地下锚的舱口外一枝水箭射入，将火把弄灭，还刺伤了士兵的头。武同术惊道：“躲在舱外？”他伏在地上，冒险地伸头出去看，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不知用什么法术紧紧贴在外舱壁上，见他探头出来，手一扬，又射出一枝水箭。武同术缩头避开，想要用剑刺她，那女子脸色苍白，却还向他笑笑，爬到一个长枪也够不着的地方。看她肩背耸动、气喘吁吁的样子，想来受伤也不轻。
	
	　　武同术叫来三名侍卫，加上四名弓弩手，一起守着锚口，叫道：“快烧！”两名士兵忙重新点燃火把烧链条。忽地锚口处狂风大作，刮入室内，吹得人眼都睁不开。火把吃不住这么强的风，再度熄灭，风又忽地小了。武同术满头青筋地探头出去，正见到那女子伸手招回旋风。风吹得她的秀发和衣服飘飘扬扬，云在她雾身边聚集、翻卷、消散，仿佛云中仙子。
	
	　　武同术缩回头，顿了片刻，方道：“快……快拿东西来塞住锚口！”
	
	　　伴随着铜甲护板刺耳的咯咯声，冲梭的底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船头猛地向上一仰，直向那厚厚的冰盖撞去。武宽仍坚持往下看了一眼，只见舱底弓弩射出的箭在半空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断折。攻击者应该是那位琴师，武宽眼力极好，甚至看得见他口中喷出的鲜血。以琴音抵御冲梭那力道无与伦比的强弩，恐怕他自己也受伤非浅。武宽又往后看，不出所料，同样无形的一股力量袭击了尾部的平衡翼，一支铜翅破裂，冲梭开始盲目乱蹿。
	
	　　对于他来说，这样的损失几乎不算什么，弹出两支辅助铜翅，升起舱顶的定风帆，冲梭已经驯服地重新回复到平衡状态。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一阵风从下方刮上来，被冰盖一拦，变成散乱，他于是驾御冲梭迎上这股乱风，尾部一甩，几乎贴着冰盖盖底钻了出去。
	
	　　钻出冰盖那一刹那，武宽突然浑身一震，使劲转头看去，然而冲梭钻出冰盖后，被一股强风推得飞速爬升。武宽心神激荡，直到坐在他身后的副手大声叫喊，他才回过神，赶在冲梭撞上菱号下方的着陆支架前稳住了船身。他的副手叫道：“大人，我们有两支铜翅损失，一架平衡翼破损，是否要回舰更换？”
	
	　　武宽以一个俯冲的行动作回答。冲梭垂直地冲向冰盖，但这一次他并不打算钻入其中射击，而是在接近冰盖时迅速拉平船头，就那么绕着冰盖外缘一圈圈的兜着。副手正仔细观察地面，忽地眼角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等他抬起头时，冲梭正高速掠过一根铜链，离得之近，差点把突出的铜翅削掉。
	
	　　副手吓了一跳，随即惊恐地抬头望天——见鬼，那铜链直入云雾，难道是系在菱号星槎上的一根缆绳？为什么直到此刻还没有把所有缆绳收回？
	
	　　前面的常吉士武宽停止了绕圈，驾驶冲梭向上爬升，准备进入攻击位置。副手听见他喃喃地道：“果然厉害。”
	
	　　巫劫再度睁开眼。他没有看周围伤亡惨重的虎贲侍卫和石兽们，目光始终只集中在一个方向——天上云雾中那团巨大的黑影。
	
	　　浑身没有一处地方不痛，彻骨的痛。嘴角的血刚刚抹去，鼻子、耳朵……甚至眼睛也开始流血……滚烫的血。肺里如烧起来一般，即使张开嘴大口吸气，也总是不够……
	
	　　他知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哪怕只是站起来，所耗费的力气也可能随时要他的命。但他还是站起身来。
	
	　　他第五次举起了弓。他的动作非常轻柔，仿佛举起的不是弓，而是三岁的矢茵纤弱娇小的身体……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因为脸上的肌肉僵硬，这微笑比哭还难看别扭。
	
	　　他伸出右手，扣住那光的弓弦，慢慢地，使尽全身力气往后拉……拉……拉出一支光的箭。这枝全凭灵力构造的箭掏空了他所剩无几的生命，他一时眼前漆黑，干脆闭上眼，不管七窍处血越流越快，也不管心越跳越慢，什么都不管，只是拉弓、拉弓……直到弓身浑圆。
	
	　　好了，连耳朵也听不见了，所以连最后三具石兽用身躯替他挡住从天而至的箭时发出的惨叫，也没有动摇他的神智。他看不见，听不着，可是他知道那东西在哪里。
	
	　　那东西在挣扎，在咆哮，在歇斯底里。尾部的九具冲镧已经以最大能力喷射，所有能稳住舰身的定风帆、辅帆、水平翼、辅翼、尾翅、腹翅……都已打开，但是仍然不行！星槎在不可逆转地失去平衡和浮力，五具冲镧完全失效，冲镧室一半以上的舱室因轻气泄露而被封闭。更可怕的是，剩余的腹部冲镧所能喷射的轻气已经不多了，再有哪怕一具冲镧关闭，菱号星槎庞大的身躯就会轰然坠落。它就像被系在船上的怪兽，船已经沉了一大半，却无法脱身，只有疯狂地挣扎、咆哮、歇斯底里！
	
	　　“来……”他在心里呼喊：“来吧！来吧！来吧！茵！”
	
	　　“没有射中！没有射中！”副手大声喊道：“弓身仍在！”
	
	　　话音刚落，强光闪动，又一道光箭射入云雾中。雷鸣般的轰隆在云里翻滚，菱号星槎舰体发出的金属的呻吟声几里之外都能听见。
	
	　　冲梭迅速爬升，冷冷的风从舱室的缝隙里灌进来，带来轻气消散时特有的微酸味，副手浑身哆嗦着。武宽回头喊道：“放出哨音，让孩子们进攻，进攻！”
	
	　　副手忙往下看，冲梭正好掠过山丘，可以清楚地看到剩下的二十几架“孩子们”正聚集在陆吉士武狱的身旁。他扳动机关，一个特制的铜哨弹出舱盖，在狂风中发出刺耳的叫声。当冲梭再一次转回来时，武狱举手向他们挥舞，示意已经听到了。
	
	　　冲梭转了一圈，正欲杀回，忽听“咚”的一声巨响，一枝箭穿透舱顶直透下来，差一点就射中武宽。副手惊呼道：“大人！”
	
	　　“是菱号发的箭。”武宽尽力保持冲梭的平稳，一面有些焦急地道：“……一定快支持不住了！全舰范围的攻击，武狱如果不退远一点，恐怕有危险……”
	
	　　副手从窗户里望去，只见云雾中无数箭往下飞，全是自菱号星槎的底舱里射出来的，远远看去，仿佛一阵箭雨。菱号上的人明知道下面有赤金具和常吉士，还如此疯狂地射箭，自然是到了最危急时刻，只有拼命一搏，企望能解开缚束尽快升空。随箭降落的还有些其他的东西，副手勉强可以分辨出一些赤金具的备用肢体、一艘未及修缮的传令星槎，以及其他载重物资。星槎已经向北偏移了老长的距离，但仍无法摆脱缆绳，这样惨烈而悲壮的情景前所未见，副手只看得全身冰冷，满脸的水，也分不清是汗是泪。
	
	　　只听武宽道：“放出所有铜翅，收回定风帆，抓好，我要全力冲刺了！”
	
	　　冲梭浑身一震，开始加速。武宽绕了一个大弯，尽量离菱号星槎的射击范围远一些，饶是如此，仍有三枝箭射中船身，好在这些箭是被狂风吹歪的，力道不大，没有插入舱内。船身颠簸得像大海里的独木舟，正穿越着可怕的风浪，副手觉得魂都要抖出来了，抓紧舱壁，勉强叫道：“大人，我们要到哪里去？”
	
	　　“哪里也不去。”
	
	　　“第七号舱室已经丢弃！”
	
	　　“舰身仍持续下降中！已经不足四十丈！”
	
	　　“云雾太大，还是无法观察！”
	
	　　“陆吉士没有任何消息！”
	
	　　“左首，丁号冲镧轻气消耗完毕，已经关闭！”
	
	　　“该死！该死！该死！”武扁暴跳如雷：“为什么锚还没有解开！用牙齿咬也咬开了啊！”
	
	　　“庶吉士，那位老者要见你……”
	
	　　“滚回去！我没空！”
	
	　　“啊，火又灭了。”
	
	　　“为什么这么冷？”
	
	　　“冰！是冰！”
	
	　　“什么？”
	
	　　武同术伸手一摸，铜链果然冰寒刺骨。只见锚舱口虽然已被士兵们用麻、软木等塞得死死的，但那铜链上却泛起一层白霜，火把灼烧的地方一滴滴往下淌水，飞煌草却怎么也烧不起来。
	
	　　武同术心中一寒，丢了火把，举起铜剑，喝令手下让开，狠狠一剑砍在锚链上。一声巨响，他的虎口被震出了血，剑崩了口，链条却只留下浅浅一道痕迹。所有的人茫然地互看着。
	
	　　为了星槎的稳固，特意加入异金打造链条，没想到今日却成了菱号星槎的死穴。
	
	　　一名侍卫长吐口寒气，搓着手道：“换人！”
	
	　　四名侍卫仰起头猛灌两口烈酒，急速搓着自己的脸。侍卫长拉开身旁一扇舱门，一股寒霜之气顿时翻滚着涌出来，他探头往里面看了两眼，咕哝道：“都快成冰窖了……喂，里面的，换岗了！”
	
	　　里面有人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侍卫长忙催促道：“快、快，进去！以后每一个时辰就换一轮。”
	
	　　四名侍卫忙钻进舱内，换下里面几乎冻僵的四名侍卫。其中一人神智有些恍惚了，交手的时候绳子都掉在地上，吓得接替他的人暴出头冷汗。幸亏中间抱着赤金钟的那老者虽然全身都已被冰霜覆盖，却仍纹丝不动。
	
	　　侍卫长正忙着指挥侍从们将冻僵的侍卫抬出去，忽听有人大声叫道：“谁！”
	
	　　“铛铛”两声，一名侍卫大声惨叫，另两人怒道：“有敌人！”侍卫长一回头，正见到一个娇小曼妙的身体翻滚着掠过头顶，落在舱室另一头，抬起头来，将满头青丝甩到脑后。她左边肩头鲜血淋漓，脸色惨白。不知道她是怎样上到船里，身上的衣服已被刮得破破烂烂，但一双眸子精光四射，看得侍卫长心中一凛。他厉声喝道：“护住舱门！”刚抽出剑，那女子双手在胸口交叉，又猛地往两旁一拉，刹那间十根细长的水柱自她的十指间源源飞出，随着她挥动的手上下翻飞。
	
	　　侍卫长一剑纵劈，砍向那女子，数条水柱袭来，缠绕上他的手臂，他仗着势大力沉，毫不理会，继续猛劈。眼见剑锋已经递到那女子面前，那女子轻哼一声，“啪啦啦”一阵脆响，那数注水骤然冻结，侍卫长怒吼一声，但为时已晚，他的手臂、身躯、腿上缠绕的水瞬间全变成了冰柱
	
	　　他愤怒得目眶崩裂，然而全身已被冰的枷锁捆得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见那女子抱歉地对他一点头，向他身后掠去。身后传来士兵们的狂吼声、重剑劈空之声、铠甲破裂之声、水柱冻结之声，眨眼功夫，便只剩下士兵们的惨叫声、惊恐愤怒地破口大骂声，及那女子沉重的喘息声。他的目光所及，舱室里纵横交错着无数冰柱，对方已经牢牢控制了局面，不禁长叹一声。
	
	　　他却不知道枫华齐韵肩头的伤越来越痛彻入骨。这伤口在锁骨下方，既大且深，几乎贯穿身体，她已经用冰冻住伤口，但这一下剧烈打斗用光了她仅剩的力量，血再度大量涌出。她眼前开始模糊起来，若不是心中那丝信念让她强撑着，早就瘫软在地。
	
	　　她不管旁边的士兵谩骂挑衅，扶着墙喘了半天，终于再次聚集起一点力气，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正源源不绝涌出浓雾的舱门。舱内一片白茫茫，枫华齐韵挥开冰冷的雾气向前走，蓦地浑身一震，雾里露出了一张脸，因为已经完全被冰封起来，脸上那沟壑纵横的皱纹被拉扯、扭曲，更加古怪恐怖。枫华齐韵被吓得好一会才定住心神，伸手一挥，周围的雾翻滚着退开，那人彻底显露出来。
	
	　　赤金钟。
	
	　　五行禁制。
	
	　　神器具离。
	
	　　枫华齐韵完全停止了呼吸。传说中的神器和传说中的罪恶……竟然距自己只是一臂之远，她一时如在梦中。
	
	　　突然间，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你是妖族人么？”
	
	　　枫华齐韵急退两步，“啪啪啪”一口气展开五张水盾，厉声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已经不是我了……你呢？你也是为此而来的么？”
	
	　　“我……我奉命前来彻查，”枫华齐韵咬着牙道：“难怪附近的水极寒极阴，随手放出的水都会冻结成冰，果然有罪恶在此！”
	
	　　“你很聪明……你想到了，你是水术的高手吧……不过，你打算怎么做呢？”
	
	　　枫华齐韵一怔，迟疑地道：“我……我要……我要带它回它应该待的地方去。”
	
	　　“嘿嘿嘿嘿……”那人笑了起来，一开始还刻意收住，到后来完全无法抑制，“呵呵、哈哈、嘿嘿嘿！”尖利刺耳的笑声在枫华齐韵脑子里翻来覆去，大如雷鸣，绵绵不绝，她忍不住抱着头尖叫道：“住口！别笑！不要笑了！”
	
	　　舱外被冰柱们夹得死死的士兵们相互看了一眼，都是一般的惊异，有人道：“那女子发疯了吗？一个人在叫什么？哪里有什么笑声？”
	
	　　“来吧！”那人忽地停了笑，轻声道：“来吧……带我走，带我离开……”声音说不出的谦和慈祥，仿佛对自己心疼的孙女讲动人的故事一般：“来吧，轻轻的……我就在这里……带我离开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要更多力量，不可思议的力量……神也畏惧的力量……你也见到了吧，五行禁制在坠落时损失了水系，只是泄露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丁点，就让这里改天换地……拥有这力量，你将看到无比壮阔的天地，凡人们做梦也无法到达的仙境……多么美丽！多么雄伟！多么堂皇庄严！来呀！做你想做的吧……”
	
	　　枫华齐韵手一长，一注水疾射而出，直向那赤金钟刺去。冰里的那张脸动了一下，露出个难看至极的笑容。
	
	　　舱外的士兵们凝神听着，里面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他们正自猜想到底是那女子得手，还是那鬼一样的老头胜出，突见那女子踉跄而出，半边身子都已被冰霜覆盖。她靠在舱门上吐着寒气，头发垂下来，“叮叮叮”的响个不停，好像树上的冰凌。好一会儿她才撑起了身子，扶着墙一声不吭，慢慢走了出去，再不看众人一眼。
	
	　　有人似乎听见她哭了一声，也有人听到她喃喃地道：“不要……走开……”但却都不分明，众人纷纷议论，莫衷一词。
	
	　　冲梭的速度已经达到极限，他们沿着山壁飞行，副手不停地弹出尾翅，又收回来，以对抗山壁附近的乱风。当他以为冲梭就要越过山头时，武宽一侧船身，在极小的范围里转了个圈，重又朝着冰盖方向飞去。
	
	　　一阵兜头狂风吹得冲梭剧烈摇摆，副手忙动手收回铜翅，忽听武宽道：“不要收回来，我能稳住。”
	
	　　副手不敢多言，抓牢舰身，看着冰盖逐渐接近。此时菱号星槎下降了差不多十丈，部分舰体已经突出于云雾之下，腹部除了被击毁的六具冲镧能看见外，还有两具几乎已没有轻气喷出。舰上的箭雨仍在倾泄，但那冰盖实在太厚，两边又有巨大的冰柱保护，绝大部分箭都被冰柱弹开，剩下的也根本无力射穿冰盖。他还看到剩余的赤金具被箭雨和从天而降的重物震慑，在冰面上乱蹿狂奔。
	
	　　一切真实得简直像噩梦一样……
	
	　　冲梭猛地一突，尾部的冲镧加大了力度，全力冲向冰盖。副手吃了一惊，叫道：“大人，危险！”
	
	　　“为了帝君而战，你害怕捐躯吗？”武宽平静问道。
	
	　　“大人……愿死于战场！”
	
	　　武宽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不停地加速，加速……急速冲刺使舱内的风压达到极限，副手被死死压在位置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无数箭自船身旁掠过，舱顶被射得砰砰乱响，那死灰色的冰盖迅速靠近——
	
	　　“嘣！”
	
	　　星槎的铜翅狠狠地撞上锚链，然而先断的却是铜翅。星槎被巨大的反弹之力扯得疯狂地打滚、旋转，笔直向下坠去，副手却不再恐惧了——那支折断的铜翅倒插回来，斜着切入舱内，将他拦腰斩断。
	
	　　武扁伏在瞰云镜上，由于星槎已降到了云雾下方，下面的景色第一次清晰地袒露在眼前。他看见了那巨大的墓碑一般的冰柱，死灰色暗淡的冰湖。冰面上到处是菱号星槎脱落和抛弃的残骸，还有显然失去了指挥而乱跑的赤金具们——武狱如果不是在与周国人的战斗中阵亡了，就是死在了自己人的箭雨里。
	
	　　还有敌人。武扁咬着牙冷眼观看，冰柱之下到处是一大团一大团暗红的血色，裹着黑色重甲的人的尸体与赤金具黄绿的残肢混杂在一起，透着一种诡异的美。离冰柱稍远一些，几块巨石胡乱地堆在一起。不用问也知道，那地方就是发动攻击之处，菱号星槎上那数量庞大得吓人的箭一大半都插在那里，密密麻麻重重叠叠，以至于连人的尸体都看不到了。
	
	　　“高度已经不足三十五丈！目前只剩四具冲镧！”
	
	　　以这样少的冲镧，连着陆都不可能顺利了。听到传令兵刻意掩饰惊慌的报告，武扁突然觉得很讽刺。看来已经没有办法在坠毁前斩断锚链了，在这偏僻的巴国荒山之中，两队素不相识的人隔着漫天的云雾斗得你死我活，到头来却没有一个赢家。他梦想执掌飞虎印已有十几年，今朝得偿所愿，却将伴随星槎一同坠毁……
	
	　　不得不承认，尽管下面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但他们凭数十人之力能将如此庞大的菱号星槎打到这般地步，虽有借云雾与冰湖的天时地利之嫌，仍算得是一场让人不敢相信的胜利。当然，还有那不可思议的光箭……可怕的力量……
	
	　　他叹了口气。浓雾、冰湖、光箭，这一切仿佛上天的精心安排，缺少任一样，菱号星槎都不可能落到这般田地。但事情总要面对。挺直了腰，正要郑重宣布弃船，忽听观察兵叫道：“右舷，常吉士！距离十丈！”
	
	　　武扁两步冲到右边窗前，只见一艘破烂的冲梭正歪歪斜斜地掠过，绕过了船头。他大吼道：“情况如何？”
	
	　　“损坏严重，尾翅脱落、四支铜翅只剩两支尚能使用……船头有撞击痕迹，后舱破裂，目前只观察到这些！”
	
	　　“掠过左舷了！”左首的观察兵幸喜地道：“常吉士招手示意！”
	
	　　所有的人仿佛在黑暗中见到光明一般，都欢呼起来。武扁忙喊道：“快！打开接受舱门！”
	
	　　他带着几名百夫长刚跑到舱门，却听右首的观察兵再度喊道：“冲梭转过来了！常吉士打出了手势……”他把眼死死贴在观察窗口上：“示意……准备升空？”
	
	　　“什么？还有什么？”武扁心中突然一紧。
	
	　　观察兵迟疑地道：“再见……永别了……”
	
	　　武扁一把将身前挡着的一人推翻在地，向最近的窗口猛冲去。右首的观察兵叫道：“常吉士在拉起！速度很快……掠过舰首了！”其余人兀自惊疑，武扁已经掉头飞速向舱左跑去。然而还没等他冲到，左首的观察兵已开始语无伦次地喊：“常吉士！常、常吉士！俯冲下去了！没有拉起！没有拉起！见鬼！见鬼！常吉士！是冰盖！是缆绳！见鬼！常吉士！”
	
	　　“快走！离开这里……咳咳……星槎撑不住要坠毁了！”师枥边说边咳着血；“马上离开！”师服、师寐两人浑身是血跪在他面前，叫道：“大人，我们护你出去！”
	
	　　师枥怒道：“混帐！”做势想狠狠推一把师服，然而手刚抬起来，猛地吐出一大口血，一下软倒，师服忙扶着他。师枥吐了几口血，心里反而更加清晰起来，侧头对师服低声道：“本座对你说过什么？无论如何也要把‘质’送回成周。你听着……‘质’的身体里可能已经渗入了混……咳咳咳……只要把她带回去，本座死也不算白废了。去吧……去啊，你们想要这么多兄弟的血白流么？快滚！”
	
	　　师服哽声道：“是！大人教诲之恩，永世难忘！”说着在地上砰砰磕了两个响头，拉起伤势更重的师寐，奔到冰柱之下一个隐蔽处，扛出那被白布裹着的少女——此刻白布已被鲜血染得通红，再看了师枥一眼，伏低身子向南奔去，须臾便钻入雾中。
	
	　　师枥直看到他俩彻底消失，并没有遭遇赤金具，才放下心来。刚才那一下硬顶冲梭的强弩攻击，几乎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力气，此刻只觉得精血枯竭，眼前渐渐模糊，身体里却说不出的惬意，那些疲惫、痛楚……好像已提早匆匆离开了一般，再也懒得动弹分毫。忽听有人焦急地叫道：“喂，枫凌，醒醒！”
	
	　　他转头看去，见到满地满天都是血色，到处死寂，只有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还在动着。他听出这是巫镜的声音，便喃喃地道：“你还活着么……”
	
	　　巫镜惊喜地道：“师枥，快！快来帮我！”
	
	　　师枥笑笑不答，闭着眼继续安静地等着那时刻的到来。巫镜叫道：“喂，你没事吧？该死，难道就没有其他活人了么？枫凌，撑住，我救你出去……这该死的手扯不出来！”
	
	　　师枥突然心情大好。临死之前还能听到人声，真是件妙不可言的事，哪怕是自己讨厌的人发出的声音。这样就不会寂寞的死去了。
	
	　　他叹了口气，更加凝神听巫镜乱七八糟的喊着，恍惚间回到了同样冰天雪地的北冥荒漠，更加惨烈的战场。战友们的尸体堆成了山，而头顶上的星槎仍呼啸着俯冲、攻击……蓦地睁大了双眼，喝道：“快跑！”
	
	　　“什么？”巫镜惊叫道：“怎么回事？”他此刻已成惊弓之鸟，再开不起玩笑。
	
	　　“快跑！离开这里！快……咳咳……离开！”
	
	　　“我……我、我怎么跑啊！手被冻住了！”巫镜见师枥吐着血说话的样子，知道绝非善事，急得双脚乱跳。忽听“铮”的一声琴响，手腕处一凉，他的手臂一下仰起老高。这一下太过突然，他毫无准备往后摔了老大一跤。
	
	　　“怎么？”巫镜又惊又喜，难道手上的冰化开了？他抬起手刚要细看，冷不防一注热血自断开的手腕喷射而出，冲得他满头满脸都是血。没等他回过神，腰间一紧，被人抱了起来，耳边风声呼呼，那人扛着他飞也似跑开。
	
	　　“跑吧……”师枥看着从天而降的枫华齐韵扛着巫镜和枫凌越跑越远，低声道：“我只能这么做了……”
	
	　　一声刺耳的尖啸让心神迷糊的巫镜浑身一震。他一抬头，正见到那艘冲梭以一个惊人的速度俯冲下来，准确地钻入冰盖之下，冲向冻住铜锚的冰堆上。下一个瞬间，整个冰湖剧烈颤动起来。
	
	　　巫镜瞪大了眼。
	
	　　冰盖崩塌了！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暴烈声，冲撞处溅起十数丈高的冰尘，向外翻滚着扩散，无数铜轴、碎片、人肢、冰块……呼啸着钻出冰尘，四处乱飞，仿佛传说中东海中喷火石的山岛。巫镜眼见一大块冲梭残骸冲出冰尘，在冰面上跳了两下，转眼就蹦到了自己面前。突地眼前一花，所有的事物都如湖中倒影般晃动，泛起涟漪——一张大得匪夷所思的水盾不知何时竖立起来，无数碎屑疾风骤雨般倾泻在上面，却无论如何也冲不破它。
	
	　　天可怜见，巫镜在手腕断裂的剧痛真正开始之前，在混乱真正到来之前，彻底地昏死过去。他最后记得的是枫华齐韵的脸。她的脸上泛着奇怪的、难以遏止却又有点不知所措的笑容。巫镜很多年之后才明白，那笑容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
	
	　　菱号星槎终于自由了！
	
	　　它挣脱了束缚，奋力向前一冲，整个舰身都发出高亢的欢呼声。
	
	　　“尾部冲镧，全速！所有风翼，全数张开！”
	
	　　“舰首已经抬起，船身左倾仍然严重！”
	
	　　“底舱风压过大，仍旧泄露中！”
	
	　　“前方五十丈，山头！无法避开！”
	
	　　“放弃底舱！放弃左舷五个重舱！全速、全速、全速！”武扁大吼道：“冲撞犄角向下，全船准备冲撞！”
	
	　　庞大的星槎在轰然雷鸣般的冲镧喷射声中向左转向，缓慢但坚定地钻入了云雾里。片刻，一声巨响传来，跟着是哗啦啦的山体滑落之声，金属断裂之声。然而那轰响仍然持续着，渐渐地向上、向着远方而去。这声音在雾里来回滚动，过了好久好久都没消失。
	
	　　天终于彻底黑下来了。

未曾结束之后 巴国 姬山 龙血坡
	　　“那么说，还有五人逃脱了天罚？”
	
	　　“是。”巫顺恭敬地道：“这是从齐国太史寮里传来的消息，应该是准确的。海潮席卷鲆岛，据信坑道已经彻底破坏，短时内无法再有混沌被带出地面。目前昊殿下正亲自出使汨罗五老会，与妖族、周国共同商议防范之事。”
	
	　　“五人……能从天罚里逃出，想来必是非同小可之人了。”
	
	　　“大长老对此亦极之关注，已经致函周公，愿与妖族、周国联手追缉，勿使其继续危害人间。”
	
	　　巫劫吃吃地笑了起来。他坐在最高的一块玄色岩石上，七名魁梧的武士默默地屹立在岩石四周，全身的白色铠甲在阳光下分外刺目，面目则是七张毫无生气的玄石面具——他们是镇守人间与仙界之通道南天门的七人侍。
	
	　　他们身后，是三十具全副武装的石兽，所有的强力弓弩都已上好了弦，凝神以待。石兽的身后，则是六十名虎贲侍卫，再往后，是十六艘攻击型浮空舟。这样的阵容，只在当年围攻实力已超过昆仑山的商国王子时才出现过一次。
	
	　　“五人……”他喃喃地道：“五个该死之人。”
	
	　　巫顺恭敬地垂着头。
	
	　　“你看见这里的野花了吗？”
	
	　　“小臣没有见到。此——”巫顺环视了一下：“荒芜之所也。”
	
	　　“这是冬天啊。冬天怎么会有花？明年春天你来看吧，嘿。”巫劫笑着拍拍手：“把长老会的御令传下来吧。”
	
	　　“小臣得罪了。”巫顺向他身旁的另一名内侍官点点头，内侍官忙将双手捧着的一卷文书递到巫顺手里，连同第三位身份尊崇的内侍官，三人一起解开了文书上的禁制。那两名内侍官躬身退下，巫顺解开文书上最后一道金线，徐徐展开，声音始终平淡如一：
	
	　　“奉长老会最高长老之命：即日起剥夺劫长老会预备长老之职，革去一切统御之权，处六刑，加五枷凡三十年……剥夺昊长老会预备长老之职，保留八隅城君之号，处四刑，加……二等侍侯观星史镜，终生……”
	
	　　巫劫不再去听，他站起了身——下面的七人侍一起握紧了手中的剑柄——遥望北面起伏的山峦。山峦上方的天穹一碧如洗。
	
	　　“五人……”他舔着干燥的嘴唇想：“要一起杀，还是分开来慢慢杀？真是犯难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