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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香艳玉
作者：白芥子
内容简介
 凌祈宴，皇嫡长子，生性浪荡、不学无术，京城第一纨绔。 后来，他看上个穷书生，勾得人动了真心，腻味之后再一脚踢开，阴差阳错断了人仕途路。 再后来，穷书生浴血归来，取代了他皇嫡长子的身份。 原来，他凌祈宴不过是狸猫换太子中的那只狸猫。 *阴郁狠戾x没心没肺 阴郁狠戾x没心没肺，狸猫换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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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绝世无双
「看他温香艳玉神清绝，人间迥别。」
夏四月，毓王府，私庄。
园中凉亭内，凌祈宴靠在贵妃软榻中闭目养神，七八婢女环伺左右，琴音袅袅、笑语娇声。
有太监进来低声禀报：“殿下，显安侯府的三郎他们来了。”
凌祈宴修长的手指轻敲了敲榻缘，未有睁开眼：“叫他们过来。”
以显安侯府三郎张渊为首的一众华服公子进来亭中，后头跟了个四五个身着国子监校服的学生。
来人纷纷与凌祈宴问安，张渊笑吟吟地凑到凌祈宴身边，低声与他禀报：“殿下，人带来了。”
凌祈宴皱眉，睁眼觑向他：“什么人？”
张渊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僵滞，无奈解释：“前几日，殿下听闻我等说起，国子监里这些个读书人……有些意思，您说想看一看，我等这才将人带来了。”
凌祈宴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张渊这伙人都是国子监里念书的荫监，靠着家中长辈的爵位官职入的国子监，平日里书不怎么念，吃喝嫖赌倒是样样都会，狎玩美姬男宠各个都十分在行。
前几日他们在凌祈宴面前提起，说国子监里那些各地举荐来的贡监，大多都是些穷书生，当中有不少明里暗里地与他们这些权贵子弟卖好，比之秦楼楚馆里的那些小倌人都上道，还干净，玩起来更有些意思。
当时凌祈宴听了，随口说了一句想要见识一二，今日张渊就巴巴将人带来了他的私庄。
那四五个学生排成一排，低着头干站着不动，像是十分紧张，凌祈宴的目光扫过去，看不清他们的脸，他有些不悦，斜眼睨向张渊：“这一个个抖得跟鹌鹑一样的？真能有意思？”
张渊赔笑：“不瞒殿下说，带来您这里的，我都给您挑的是雏儿，那些个不干不净骚浪的，哪敢往您跟前搁，这几个人没见过世面，第一回见到殿下您这么金贵的人，吓到了罢了。”
凌祈宴目露怀疑：“这不是你强迫他们来的吧？”
“那自然不是，听说能见到贵人，个个都争抢着来的。”张渊赶忙道，生怕凌祈宴误会了。
凌祈宴的视线又扫向那几人，一旁有人冲他们呵道：“见到了毓王殿下，还不赶紧请安！一个个的傻愣着做什么！”
几人战战兢兢地跪下，唯有左侧最是高大挺拔的那个，依旧突兀站着，他也是唯一一个，见到凌祈宴没打颤发抖的。
那人宽肩窄腰，身形颀长结实，并无那些个读书人弱不禁风之态，只低垂着眉眼，叫人看不清他样貌，单看那下颚线条，却是棱角分明、凌厉流畅。
凌祈宴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微微一顿，立刻有人会意，一脚踹在那人后膝窝，就见他往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地。
他挣扎着想起来，被人用力按住肩膀，变成了双膝跪地的姿势，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凌祈宴轻眯起眼，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抬起头来。”
那人依旧垂着眼，不吭声。
又有人在他后腰踹了一脚，骂骂咧咧：“自己求着跟来的，到了殿下面前倒拿起乔来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少年终于抬眼，浓眉紧拧着，五官轮廓分明且深邃，周身隐隐带着一股戾气，凤目狭长锋利，冷眸中并无半分惧意。
这副相貌，说是万里挑一都不为过。
凌祈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长得好的男郎女郎他见得多了，像面前这个穷秀才这般样貌出众，几乎叫人过目不忘的，却是少见，国子监里竟还藏了个这般人物，想来是真有些意思。
就只是这人毫不避讳盯着自己的眼神，让凌祈宴略有不爽，胆子倒是大。
“你叫何名字？几岁了？哪里人？”
张渊刚要帮答，被凌祈宴抬了抬手指打断，凌祈宴不错眼地看着跪在面前之人，轻勾唇角：“你自己说。”
少年略低哑的声音平静回答他：“温瀛，年十六，冀州广县人士。”
“冀州……，倒是离京城不远。”
眼见着凌祈宴似乎当真对这人起了兴致，张渊殷勤地与他介绍，说这个温瀛是冀州的小三元案首，今年初才被冀州学政举荐来国子监念书，才识十分了得，深得国子监一众学官赏识，今秋就会下场参加乡试。
凌祈宴闻言略微惊讶，十六岁的小三元案首，在整个大成朝恐怕都找不出几个，这样的人，将来不说举人、进士，就是状元、榜眼的，都有一争之力，竟也学着别人跑来谄媚权贵？
当然了，半点身家背景没有的穷书生，哪怕当真取中一甲，进翰林院熬资历也得熬个十几二十年，若是得了哪位权贵青眼，就能走上捷径，总有那么些想要走旁门左道之人。
虽然，面前这位看似桀骜不驯的小三元案首，看着并不像有那份心思的。
在凌祈宴审视自己时，温瀛并未如其他人那般，低眉顺眼、小心谨慎地受着，而是坦然回视他，同样不着痕迹地打量面前这位高高在上、金尊玉贵的皇嫡长子。
凌祈宴生得一双灿若桃花的星眸，左眼眼尾处以泪痣点睛，面如傅粉，姿容昳丽，端的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比之他身边那些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美貌婢女，更叫人惊艳。
这样一张脸，生来就摄魂夺魄、勾人心弦，但偏偏，他又是世人皆不敢亵渎的天潢贵胄。
被温瀛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愈加不痛快，凌祈宴轻蹙起眉，没再搭理他，丢下句“你们各自玩去”，枕着贵妃榻，重新闭起眼。
那一帮子纨绔将另几个学生拉走，去了外头玩乐，只留下温瀛一个，依旧跪在亭中，没人敢叫他起来。
张渊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问凌祈宴：“殿下，这人您可看中了？叫他伺候您吧？”
半日，凌祈宴才闭着眼，淡淡“嗯”了一声。
温瀛依旧面无表情跪在地上，张渊瞪他一眼，教训他道：“殿下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好生伺候着殿下，若是惹了殿下不快，仔细你的脑袋。”
凌祈宴不耐烦地挥手，示意张渊：“你也滚。”
张渊谄媚笑着，退出了凉亭。
一众婢女太监依旧围着凌祈宴，抚琴唱曲、端茶递水，殷勤周到。
温瀛跪在地上足足两刻钟，所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
凌祈宴终于又睁开眼，觑向他，食指勾了勾：“你过来。”
温瀛想爬起身，被身侧一太监踢了一脚，又跪回去，只能这样跪着往前，挪到凌祈宴面前。
凌祈宴的手指捏起他下巴，让之抬起脸来，近距离地仔细看他的长相。
温瀛的面庞光滑，手感十分之好，凌祈宴的指腹摩挲着他下颌，眼瞳微缩。
凑近了看，这张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瑕疵，虽然这双布着冷鸷的凤眼叫他不喜，这人的样貌，又确实合他胃口。
“知道自己跟着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么？”凌祈宴懒洋洋地问。
温瀛的神色不变，声音低冷：“殿下当真看上了学生？”
凌祈宴挑眉：“你来这里，求的不就是这个，本王看上你，难道不比其他那些个人看上你，更合你意？”
温瀛的眸光微黯：“若学生不从，殿下意欲何为？强迫学生，还是杀了学生？”
凌祈宴嗤笑：“你是否以为，你身上背着个秀才功名，本王就不敢动你？”
“殿下这般身份的，别说是一个秀才，哪怕您看上个进士，甚至朝廷命官，一样想动就动了。”
“你既知道，还在这与本王废什么话？”
僵持片刻，温瀛眼中的阴翳敛去，服了软：“学生愿陪殿下吟诗作画、吹箫抚琴、煮茶赏花，殿下看重学生、提携学生，他日学生必当肝脑涂地，以报殿下。”
凌祈宴闻言气乐了：“说了半天，你打的主意是想做本王的门客？能陪本王吟诗作画、吹箫抚琴、煮茶赏花的人多了，本王又为何非要提携你？”
“您是说外头那些人？”温瀛不以为然，“不过都是些靠着祖宗荫庇、安于享乐的无能平庸之辈，于殿下岂有一丝一毫的助力，他日学生不说高中状元，自信少说能混个进士出身，若是殿下愿意提携学生，学生自会回馈殿下。”
“你倒是第一个，敢当着本王的面贬低张渊他们的，”凌祈宴松了手，躺回椅子里，声音淡了些，“本王要你有何用，世人皆知本王不过是个无甚本事的闲王，占着所谓皇嫡长子的名头，太子却叫本王的二弟给做了，且本王与他不睦，你投了本王，日后出仕，太子一派的人，必不会重用你。”
“学生知道。”
凌祈宴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所以你还要跟着本王？”
“若能入了殿下的眼，学生自无不从。”
温瀛神色坦然，凌祈宴看向他的目光里却生出了警惕之意。
略想了想，凌祈宴还是觉着这人果真有点意思，未拒绝也未首肯：“那得看你表现。”
温瀛垂眸，沉下声音：“多谢殿下愿给学生机会。”

第2章 殿下自重
之后那一整日，一众纨绔俱留在毓王府这私庄里饮宴享乐，凌祈宴这个皇嫡长子虽在朝中无甚地位，且为人恣情张扬、骄纵跋扈，但他爱玩，也会玩，是京中这群纨绔之首，这些个人都乐得捧着他。
饮宴上有众多助兴节目，凌祈宴最热衷，也是纨绔们最喜欢的，便是玩投壶。
输了的不但要饮酒，还要赔上事先押下的彩头，金玉珠宝、美婢娇娘，甚至庄园田产，都不在话下。
凌祈宴是玩这个的高手，但轻易不下场，只作壁上观，遇到厉害的，让他看高兴了，还会下赏赐。
凌祈宴出手大方，他这位皇嫡长子虽在皇帝皇后那里不得宠，但太后娘娘最是宝贝他，宁寿宫里的好东西，一大半都进了他毓王府。
众人轮番上阵，个个摩拳擦掌，使出浑身解数，好不快活，那几个被带来的国子监学生亦在其中，陪着这些公子少爷们玩闹一阵，都已渐渐放开，做小伏低百般讨好着他们。
凌祈宴高坐在主位之上，斜倚着身子，举着酒壶直接往嘴中倒酒，夏日的薄衫衣襟前浸湿一大块，他浑不在意，胡乱又将衣裳扯散些，脸上都是醉酒后的红晕，一副放浪形骸之态。
温瀛跪坐在酒案边，专注为凌祈宴布菜送酒，偶尔抬眸，看一眼面前落拓不羁的毓王殿下，并不多言。
酒过三巡，凌祈宴斜眼睨向温瀛，吩咐他：“你会投壶吗？你去试一试，给本王瞧瞧本事。”
温瀛低声应下，起身走过去，接过箭矢。
他没有急着投，目光沉着地盯着前方的壶口看了一阵，似在评估距离和角度，有人不耐烦地催促：“动作快些，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呢。”
温瀛并不理人，他和其他那些个学生不同，从头到尾，除了凌祈宴，丝毫不给别人眼神。
在他出手前，张渊笑问凌祈宴：“殿下，这位温案首如今是您的人了，既然要下场，您可要为之押下什么彩头？”
凌祈宴觑他一眼：“就你机灵，又想骗本王的好东西，先看看吧，他能不能做本王的人还两说。”
温瀛的肩背挺得笔直，抬起眼，凌祈宴正一手支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满脸兴致盎然的玩味。
温瀛的视线重新落回壶口，在一众人的再三催促中，干脆利落地投出第一箭。
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稳当当地落入壶中。
不待众人反应，温瀛换上左手，第二箭亦在眨眼间落壶。
众人一愣，旋即高声叫好。
第三箭、第四箭……
箭箭连中，第七、八两箭齐发，入双耳。
第九箭，箭在壶口打了个圈，成依竿状。
第十箭，射箭之前，温瀛再次抬眼，黑沉双目望向凌祈宴，凌祈宴挑眉，就见温瀛将箭矢反掷，轻松投出，箭尾入壶，竟成倒中之势。
沉寂一瞬，围观之人大声喝彩，个个涨红了脸，兴奋非常，温瀛依旧淡然，只不错眼地看向凌祈宴。
凌祈宴的眼中终于有了高兴之色，啪啪拍了两下手：“善！”
“你很不错，这还是本王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投倒中，说吧，想要什么，本王赏赐与你。”
温瀛沉声道：“多谢殿下，学生不需要别的，愿得殿下赏识提携，就已心满意足。”
张渊“啧”了一声，笑着与凌祈宴打趣：“殿下，听听这小子说的话，这是赖上殿下您了。”
凌祈宴不动声色地望着温瀛，四目相对，温瀛依旧是那副坦然不惧之态，凌祈宴轻敲着酒案，微眯起眼，若有所思。
所有人都在等凌祈宴发话，他忽地弯起唇角，勾了勾手指。
温瀛走上前去，跪坐回酒案边，凌祈宴侧目看向他，手指在他胸口处绕了绕，嗓音暧昧：“真想跟着本王？”
温瀛低下头，目光落在凌祈宴修长白皙的指节上，略一顿：“殿下，学生说了，若是殿下愿意提携学生，学生日后定会为殿下身先士卒。”
“身先士卒、肝脑涂地，但就是不愿做本王的入幕之宾是吗？”凌祈宴似笑非笑。
“殿下想要什么人都能得到，学生这样的，实在不足挂齿，殿下没必要这般逼迫学生。”
静了一瞬，凌祈宴陡然冷下脸，手中杯子里的酒泼上温瀛的脸：“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本王逼迫你？本王看上你是你走运，这么给脸不要脸那便滚远些。”
温瀛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晦暗，抬手抹了一把脸：“殿下息怒。”
凌祈宴坏了兴致，起身拂袖而去。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张渊身边一人上前去，一巴掌扇上温瀛的脸：“不要脸的东西，昨日是你求着老子非要跟来的，到了殿下面前倒装起清高了，谁给你的胆子？”
骂骂咧咧之人是礼部侍郎的儿子，叫刘庆喜的，是这群纨绔里身份最低的一个，但因人脉广，经常给其他人做拉皮条的生意，因而在这些人里十分混得开。
刘庆喜怒气冲冲，一边骂还想再扇一巴掌，被张渊打断：“行了，你打他也没用，省省力气吧。”
他倒是觉着，殿下对这人未必就这么失了兴致，过后指不定还会想要这人，将人打坏了之后怕没法跟殿下交代。
温瀛站起身，他比这刘庆喜高了有一个头，目光阴戾地盯着对方，像是刘庆喜再敢动手，他就要回手。
对上他的眼神，刘庆喜愈发气怒，继续骂道：“怎么？我打你，你还不服气了是吗？”
“这里是毓王殿下的私庄。”温瀛冷声提醒他。
刘庆喜一噎：“谁还不知道这里是毓王殿下的庄子了？你小子到底什么意思？！”
有人笑着帮腔：“这小子是在跟你说，打狗也得看主人。”
刘庆喜气笑了：“你小子也不看看，毓王殿下收不收你这条狗，这就自认家门了。”
他话音说下，凌祈宴身边的大太监江林过来，咳嗽一声打断他们的争执，示意温瀛：“跟咱家走吧，殿下要见你。”
刘庆喜差点没将眼珠子瞪出来，温瀛不再理他，跟在江林身后离开。
江林先带了温瀛去沐浴更衣：“你这副污糟模样，怕是会污了殿下的眼，还是洗干净了再去见殿下吧。”
温瀛没再说什么，让沐身就沐身，让更衣就更衣，穿上从未穿过的锦缎绸衣，没有半分不适，目不斜视，并未多看一眼那些伺候他更衣的美貌婢子。
江林心下啧啧，倒是没想到这乡下地方出来的穷秀才，穿起这锦缎华服，竟似模似样，半点不比那些世家勋贵出身的小郎君差，难怪被殿下看上了。
凌祈宴已经回屋，屋里香雾袅袅，仍有婢女在抚琴，凌祈宴倚在榻上，依旧是衣衫不整之态，眯着眼睛，正闭目养神。
温瀛走上前，撩开衣摆，在凌祈宴身前跪下。
凌祈宴的目光转向他，哂笑：“先头来时，不是不乐意跪吗？非得被人踹了，才肯跪下地，本王还以为你多有骨气呢。”
温瀛低垂着眉眼，薄唇紧抿着，没吭声。
“也是，你们这些有功名在身的生员，自可以见官不跪，但本王是亲王，是皇子，让你跪本王，你觉着委屈吗？”
“学生不敢。”
“我看你胆子大得很，先前本王走了，是不是还差点与那刘侍郎之子起了冲突，被打了？”
凌祈宴说着，捏住温瀛下巴，掰过他的脸细瞧了瞧，温瀛生得皮薄肉嫩的，左脸上这道红印子显眼得很，一时半会怕是消不掉。
凌祈宴有些没好气：“刘庆喜这小子，当真一点都不知晓怜香惜玉，这么个美人，也下得去手。”
这话说的，就仿佛之前对着温瀛的脸泼酒的那个，不是他自个。
温瀛任由他捏着，没有动。
凌祈宴的目光从他的脸上往下移，落到他上下滑动的喉结上，眸光微黯。
再伸出脚，脚趾在他胸口处揉了揉，压下声音：“本王跟你说话呢，哑巴了你？”
凌祈宴没有穿鞋袜，他的脚掌柔滑细白，还是少年人的骨架，脚趾圆润玲珑，趾甲盖晶莹剔透，如一颗颗形状饱满、泛着细腻光泽的珍珠，就这么不轻不重地隔着衣料，揉在温瀛的胸前。
片刻后，温瀛扣住他脚踝，将之从自己身前拨开，冷淡道：“殿下请自重。”
“自重？”凌祈宴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你求着刘庆喜他们带你来本王这里，现在你跟本王提自重？”
温瀛别开眼：“他亦未说过，来了殿下这，就非要行这等事情。”
“哪等事情？”凌祈宴满眼嘲弄，“食色性也，你难不成是和尚？”
温瀛不答。
凌祈宴的神色冷了几分：“所以你来本王这做什么的？当真想做本王门客？你真当本王是傻的？说吧，你所图究竟为何？”
沉默一阵，温瀛哑声道：“学生需要一个靠山。”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凌祈宴挑眉：“靠山？你一国子监的贡生，安心念书，日后取中举人、进士，入朝为官，康庄大道就在眼前，何故需要特地找靠山？”
“学生得罪了人。”
“得罪了何人？”
“卫国公世子。”
凌祈宴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过来，这卫国公府是皇后母家，卫国公世子，也就是他表兄，确实在国子监读书，那也是个混不吝的，男男女女，见到好看的就想往床上带，温瀛这副样貌的，因何得罪他，自不必多说。
凌祈宴好笑道：“卫国公世子？他是本王的亲表哥，为何你觉得本王会因为你，与他生出嫌隙？”
温瀛直言不讳：“他是太子的人，与殿下不睦。”
凌祈宴的指腹缓缓摩挲过温瀛略干燥的唇瓣，满眼轻佻之意：“倒也是，怪只怪你生得这副祸国殃民的样貌，你不肯从了本王表哥，却愿意来投靠本王，你是觉着本王比他好说话不成？”
温瀛只看着他，未有接话。
僵持片刻，凌祈宴终于收了手，懒洋洋地靠回榻里：“既然有求于本王，就端正态度，本王不喜你这副清高的棺材脸，你最好掂量掂量清楚。”

第3章 难言之隐
傍晚，凌祈宴去庄中的冷池沐身。
温瀛同去，凌祈宴没怎么搭理他，但没放他离开。
十数个太监、婢女在凌祈宴身侧伺候，一应用具俱是镶金嵌玉，连擦身的布巾都是丝绸锦缎，极尽奢靡。
温瀛并未多看，一言不发。
薄衫自凌祈宴身上褪下，他的肤色白腻如脂，蜂腰窄臀，双腿笔直修长，虽依旧是少年人的身形，但手臂、胸腹都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并不显得瘦削羸弱。
温瀛晃眼间，目光扫过他腰臀处起伏的线条，微微一滞。
凌祈宴已步入池中，靠着池壁坐下，侧目与温瀛抬了抬下巴：“你过来，给本王擦背。”
温瀛走上前，跪蹲在凌祈宴身后，接过太监递来的丝绸布巾，沾湿水，不轻不重地揉按上凌祈宴的脊背。
凌祈宴舒服地眯起眼，温瀛大概第一回做这事，没什么技巧，远不如那些太监手法好，但被他的手掌隔着布料擦过的地方，仿佛被火燎过，燎得凌祈宴心痒难耐。
他又想喝酒了。
凌祈宴一个眼神过去，江林立即会意，打发了婢女将美酒送来，凌祈宴接过酒壶，仰头将酒水往嘴里倒，溅出来的酒汁顺着他唇角滑下，淌过线条优美的脖颈，再没入池水中。
温瀛抬眸看他一眼，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些。
凌祈宴转过身，趴到池缘上，手指敲着酒壶，慵懒地勾起唇角，望着温瀛笑：“不愿做本王的入幕之宾，陪本王喝酒可好？”
温瀛默不作声地将酒壶接过去，直接往嘴里倒了一大口，再抬手，手背用力擦过嘴唇。
凌祈宴的眸光动了动，眼中笑意加深，随口问他：“既然要做本王的门客，你日日在国子监念书，本王连你人都见不着，要你这门客有何用？”
不待温瀛回答，凌祈宴支着下巴想了想，道：“要不你来本王府上住吧，本王的府邸离国子监不远，如此，也可免了那些乱七八糟之人的纠缠。”
连亲表哥在这位毓王殿下嘴里，都成了乱七八糟之人，似乎丝毫不将对方放在眼中。
温瀛从容应下，与他谢恩：“多谢殿下厚爱。”
凌祈宴对他的识相十分满意，食指、中指交替往前移，点上温瀛手腕，再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挠。
温瀛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捏着布巾继续给凌祈宴揉擦手臂。
凌祈宴笑了笑，懒得再与他计较。
待凌祈宴沐身完，温瀛重新换了身干净衣裳，又跟着他去了饮宴上。
那些个纨绔们玩乐了一整天，这会儿俱都喝高了，愈发浪荡，除了那几个国子监的学生，还叫了秦楼楚馆的美姬倌人来作陪，丝竹笙箫、娇声笑语，尽是靡靡之音。
凌祈宴坐回主坐上，来了两个美姬一左一右地倚着他，给他喂酒剥葡萄，凌祈宴就着其中一人的手喝了小半杯酒，目光移向跪坐在一旁的温瀛，在那美姬面颊上亲上一口，笑着提醒她：“去给这位案首大人倒酒。”
那美姬乖巧应下，娇软的身子倚向温瀛，笑吟吟地为他斟酒：“案首大人，奴敬您。”
温瀛没接，不着痕迹地挪开身，冷淡道：“一介书生罢了，当不得姑娘一句大人。”
另一美姬倚在凌祈宴怀中娇笑：“殿下，这位案首大人，好不给面子啊。”
凌祈宴轻哼：“他就这个德性。”
凌祈宴说着缓缓转了转眼睛，想了想，又叫了个面若好女的小倌人过来，指着温瀛示意那小倌人：“你去陪他喝酒。”
小倌人贴去温瀛身侧，尚未碰到他的手，就被温瀛不客气地挥开。
温瀛的声音更冷硬些许：“不必了，殿下自个享用吧，学生无福消受这些。”
凌祈宴转动着手中酒杯，要笑不笑的模样：“你这是不给本王面子？”
温瀛垂眸，跪着往前挪了一步，靠近凌祈宴，为他斟酒。
望着送到面前来，盛满酒的杯子，凌祈宴脸上的冷意敛去些许，复又笑了，将那还赖在自己怀里的美姬拨开，接过酒杯，桃花眼直勾勾地望着温瀛，仰头将酒水送进嘴里。
酒过三巡，张渊凑过来，笑着告诉凌祈宴，这些美姬排了一出新舞，问他想不想看。
凌祈宴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鼓乐声起。
风情万种的美姬们在乐声中起舞，轻纱薄衫款款摆动，阵阵幽香袭来，一众纨绔们俱都迷醉不已，个个喝得面红耳赤、醉生梦死。
凌祈宴斜倚着身子，胸前衣襟被他扯开大半，同样面有红晕，浓长眼睫轻轻颤动，端的是眸波流转、媚眼如丝之貌，只有他自己未察觉，他比那些翩然起舞的美娇娘，更显艳色绝世。
温瀛偶尔抬眼看他，又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宴罢酒酣，纨绔们各自搂着美娇娘、俏郎君，又或是那几个国子监的学生，去了厢房，继续寻欢作乐。
走之前，张渊凑到凌祈宴耳边，提醒他，先前领舞的那个，是那秀兰苑的头牌，还是个清倌，特地留给殿下享用的。
虽然，殿下肯不肯用，他自个心里都没底，但最好的总得给凌祈宴留着。
至于温瀛，则被所有人有意无意地无视了。
先前还歌舞笙箫的花厅少了那群醉鬼的喧嚣，重归冷清，凌祈宴没走，依旧在喝酒，温瀛也没动，仍跪在他身侧给伺候他。
只有那被特地留下的美姬头牌，有些局促不安，迟疑上前来，在凌祈宴另一侧身旁跪下，拿起酒壶。
凌祈宴握住她的柔荑，轻捏了捏，眯着眼睛打量她，片刻后，抬起手，手指缓缓摩挲女子皙白的面颊。
那美姬低垂着头，一动不动，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似有略微的紧张。
凌祈宴凑近过去，在她颈边深深一嗅，清淡幽香萦绕鼻尖。
女子软声道：“殿下，……奴伺候您。”
对方的一双手贴近凌祈宴的胸膛，还未靠上，凌祈宴忽地按住她肩膀，用力将人一推。
女子猝不及防，跌倒下去，凌祈宴已冷了神色：“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你。”
江林立刻挥了挥手，上来两个小太监，麻利地将那美姬搀扶走。
凌祈宴起身，拂袖而去。
温瀛跟着他回屋，凌祈宴冷眼斜睨过去，讥讽道：“不是不愿上本王的床么？现下又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本王作甚？”
温瀛低着眼，神色淡淡：“殿下不让学生走，学生不敢离开。”
凌祈宴一个“滚”字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
他趴上榻，示意温瀛：“本王腰酸背疼，你过来，给本王按一按。”
温瀛走去榻边坐下，大手隔着丝绸锦衫贴上凌祈宴的腰。
他的手法比先前擦背时，又要精进不少，凌祈宴心头那点集聚起的憋闷和怒火逐渐平复，醉意又上了头，闭起眼睛，放松精神，分外懒散怠倦。
细嫩的腰部位置最是敏感，被温瀛的指腹触碰到，凌祈宴渐渐软了身子，犹觉得不够，他舔了舔嘴唇，轻轻“唔”了一声，捉住温瀛的手，从衣衫下滑进去，肉贴肉地抚上自己的腰背。
滑腻的触感过于真实，温瀛的眼神微黯，一句话未说，尽职地伺候着这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毓王殿下。
凌祈宴先打破了沉寂，闭着眼睛问他：“你不肯以身侍本王就算了，本王叫人伺候你，你怎的也不要？”
“学生无福消受。”
依旧是这一句硬邦邦的话，凌祈宴嗤笑：“在本王面前，你是第一个这么不识抬举、不知好歹之人。”
温瀛不再接话。
凌祈宴像是已经习惯了，明明今日才认识这么个人，又几次被他气到，按着自己以往脾气，应当早叫人将之拖下去了。
可偏偏，这个温瀛让他觉得有意思极了，虽然那故作清高桀骜的模样看着着实讨厌，但温瀛越是这样，他就越想撕下他的伪装，看到他有朝一日臣服在自己身下，摇尾乞怜。
就是不知道这小子这样的人，到了床上是个什么滋味。
凌祈宴不由想入非非，面颊更红，腰背上被触碰到的地方生起的酥麻痒意，比之先前沐身时更甚。
他发现，他的身子热烫，那处竟隐约有了抬头之势。
凌祈宴陡然睁开眼，神色已然变了。
他活了十六岁，虽生性风流、浪荡不羁，却还是第一次，那个地方有了反应，从前无论面对多么貌美的娇娘男郎，他其实从未真正动过谁，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行。
这样的难言之隐，除了江林这几个贴身伺候他的，无人知晓，张渊等人只以为他挑剔洁癖，换着法子的给他送人，俱都入不了他的眼，哪怕他们私下里有过猜测嘀咕，从来不敢真正当着凌祈宴的面说。
这事始终是凌祈宴的一块心病，但在今日，此时此刻，他因为温瀛的触碰，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欲望的滋味。
凌祈宴偏头望向温瀛，眼角发红，目光分外灼热，温瀛停住手，安静回视他。
凌祈宴攀上温瀛手臂，嗓音暧昧地蛊惑他：“真的不肯从了本王？你想要什么，本王都给你。”
温瀛淡定拨开他的手：“殿下醉了。”
凌祈宴磨了磨牙，又生了气：“本王若是非要你不可，你当真以为你能反抗得了？”
“反抗不了，可对殿下来说，学生若是不配合，您也没意思，得趣不了，殿下何必如此。”
四目相对，温瀛眼中没有丝毫退让之意，片刻后，凌祈宴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第4章 入毓王府
温瀛在凌祈宴的屋门外站了一夜，毓王殿下叫他滚，没说滚哪去，旁的人不敢随意做主，他想站外头，就让他站着。
山中暑夜，月色如练、夜潮似水，只闻得稀疏蝉鸣声响，偶有飞萤流连花径中，夜静更长。
温瀛在廊下看了一整宿夜色，始终未有离开。
直到天光熹微，廊外的芭蕉叶打上露水，屋中才有了轻微动静。
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碌伺候凌祈宴起身。
温瀛进门去，与凌祈宴问安。
凌祈宴喝着茶，随口问他：“昨夜没阖过眼，一直站在外头？”
温瀛低垂着眼眸，淡然回道：“殿下没叫学生去睡，学生不敢睡下。”
凌祈宴抽了抽嘴角，这人真是……，嘴上说着这不敢那不敢，实则那寡淡的神色中瞧不见半分对自己的惧意，分明是有求于自己，却始终一副孤高倔强的模样，当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
他活了这么十几年，还是第一回见到敢这般对自己的人。
“本王不叫你去睡，你就不去睡？本王叫你去死你肯去吗？”
温瀛不接腔。
凌祈宴摆了摆手：“罢了，你去歇下吧，本王可没想苛待你。”
“多谢殿下，学生是来与殿下告辞的，旬假已过，学生要赶着回去书院念书。”
凌祈宴望了望窗外天色，这才辰时未到，他昨夜睡得早，故起得也早，这人竟就要赶着走了，再想到那些还在他这庄子里，只怕美梦正酣的一众人，忽然有些不得劲。
同是国子监的学生，当真是天差地别。
“你去吧。”凌祈宴与江林递了个眼神，对方会意，出去叮嘱人给温瀛安排马车，送他回去国子监。
温瀛与凌祈宴谢恩，走之前，踌躇问他：“殿下可愿将学生收为己用？”
凌祈宴瞬间乐了：“本王让你从了本王，你不肯，又非要赖着本王做门客，有意思么你？”
“还望殿下成全。”温瀛神色坦然。
凌祈宴眯着眼睛看向他，想到昨夜第一回感受到的欲念，又觉得不够，后头这人滚了，他自己弄了半日都没得趣。
怎么想都觉着，不将这人拐上床，真正在他身上尝一回滋味，未免可惜，欲擒故纵这游戏似乎也有些意思……
于是他道：“你回去吧，下回本王有空了，再叫你来。”
温瀛点点头，终于退下。
望着窗外那挺拔坚毅的背影逐渐走远，凌祈宴一手支着下巴，无意识地敲了敲嘴唇，轻勾唇角。
温瀛没等太久，只过了四五日，毓王府就来了人，说是毓王愿意招揽他，让他即刻收拾家当，迁去毓王府。
温瀛去退了在书院里的住舍，再回住舍收拾东西。
同舍的舍友潘佑安见状酸溜溜道：“你可真走运，这就被毓王殿下看上了，还能搬去毓王府住，回头还念什么书考什么试，直接让殿下给你讨个官职都可以。”
温瀛自顾自地收拾包裹，没有理他。
那人大概有些愠怒，推了一把他胳膊：“说话呢，怎么刚被毓王殿下看上，就眼睛长到天上，不理人了啊？”
其实温瀛向来就甚少搭理他，这人那日也去了毓王府私庄，还搭上了当中一位伯爵府的郎君，不过他没温瀛那么走运，能被毓王殿下看上，还被招揽进毓王府。
温瀛从进这国子监第一日起，就一直寡言少语，疏离于人群之外，只与他们同舍另一个跟他同乡的、叫赵熙的贡生走得近，其他的人俱都与他搭不上话，偏偏他只是一个毫无身家背景的穷秀才，得了那些学官的赏识，就不将其他人放在眼中，难免叫人不忿。
潘佑安就是最不忿温瀛的其中之一，要说起来，这潘佑安家中虽非勋贵高官，但世代从商，是南边的豪富之家，靠着捐银子得了例监的资格，入了这国子监。那些世家子弟看不上他的商贾出身，他也看不上温瀛这样的穷秀才，但温瀛这人就是比谁都运气好，学官喜欢他，卫国公世子对他起意，现在又入了毓王殿下的青眼。
他何德何能。
见温瀛又是这副死人脸，潘佑安愈发心头火起，冷笑道：“你得意什么，真以为进了毓王府，就前途一片平坦？说到底不过是以色侍人，日后当真做了官，也少不得被人诟病，更别提，毓王殿下指不定过几日就腻味了你，到时候被殿下如丧家犬一般赶出来，可别坏了国子监的名声。”
温瀛淡漠道：“你与那伯爵府的郎君投怀送抱时，何曾想过国子监的名声。”
“——你！”潘佑安狠狠咬牙，“你别得意，我且看着，你几时成为第二个死鬼赵熙！”
那赵熙，一个月前在国子监后头的湖中落水溺毙，上京府衙的衙役来看了眼，叫来仵作一番验尸后，以之意外失足草草结案，但书院里一直有传言，他是先前被哪位家中有权有势的荫监生看上，后头又被始乱终弃，受不了才自己跳了湖。
温瀛的神色黯下，抬眸看向那张已经空了许久的床，片刻后，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刚走出住舍，就有侍童过来，低声提醒他，说是林司业要见他。
温瀛知道逃不掉，本也打算主动去与林司业说明情况，这便跟着去了。
林司业是位六十多岁、精神矍铄的老人，在国子监任职数十年，是位十分爱才、惜才之人，与那举荐温瀛来国子监念书的冀州学政是密友。
温瀛年纪小、长得好、学识高，虽傲气了些，但在学业造诣、尊师重道上从未有过半分错，前途肉眼可见，以林司业为首的一众学官都十分看重他，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退了国子监的住舍，要搬出去住，且现下在国子监外虎视眈眈等着的，赫然是毓王府的人。
林司业痛心疾首：“你真糊涂啊，小小年纪不学好，竟跟着他人走这样的旁门左道，你当真太叫老夫失望了……”
温瀛垂眸：“学生只是去毓王府借住，做毓王殿下的门客，并非做那些荒淫之事。”
这样的话委实没什么说服力，毓王殿下花名在外，谁不知道他是个不学无术、风流浪荡的，这样的人，会需要什么正儿八经的门客？
林司业自然也不信：“谁教的你去投靠权贵？你这样的学识，规规矩矩地下场考试，登科及第就在眼前，何必去与那些贵人纠缠不清？就算真去做门客，又为何要做毓王府的门客？毓王殿下身份地位尴尬，你怎能只图眼前一时利益，不顾以后？”
林司业一时着急，想要劝温瀛迷途知返，说了他在别人面前轻易不会说的话。
其实不用他提，所有人都知道，凌祈宴这个不是太子的皇嫡长子，身份有多尴尬，他与太子不睦，亦是人尽皆知，一旦日后太子登极，怎能容得下他。
那些个不中用的世家纨绔子弟，跟着凌祈宴吃吃喝喝还好说，毕竟他们都不是家中承袭爵位的那个，太子不会因为此就拿他们府上如何，其他人，谁不是离凌祈宴越远越好，只有温瀛这个反其道为之的，非要往上凑。
这些道理，温瀛不是不懂，但他已拿定主意。
“学生有分寸，老师，学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司业长吁短叹：“你当真是何苦，先前那卫国公府的小子纠缠于你，你不愿意，老夫还帮你提点了那小子，你若是因着担心这事，老夫自会想法子护着你，何必又非要自个往毓王殿下眼前凑。”
温瀛不肯解释，只深深一揖，与林司业道歉：“老师对学生的好，学生俱都铭记在心，学生辜负了老师的期望，还请老师不要因学生动气，气伤了身子。”
申时三刻，温瀛坐着毓王府的马车，从毓王府的侧门入府，王府里已打扫出西边靠水的一处院子给他。
院中种着高大的梧桐，点缀满夏花和一架蔷薇，绿树阴浓、繁花似锦，又有锦鲤在浅池中摆尾，风吹帘动，满院幽香。
正房中一应家具摆设更显精致，处处精雕细琢，墙角的香几上，有香炉正袅袅升着香雾，细碎阳光经雕花镂空的窗桕雕琢，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给房中更添了些鲜活气息。
温瀛目不斜视，并未多看，进房放下自己的包裹。
领他来的太监笑吟吟地告诉他：“殿下拨了这四个人伺候你，你若还有什么缺的，可直接说出来。”
温瀛抬眸看了一眼，两个婢女，两个小厮，年岁看着都不大，嫩生生地低着头，不敢多言。
“不用了，殿下有心，已经很好了。”
想了想，他又问：“殿下在府中吗？我想去与他谢恩。”
若是换了别人这么问，这太监必不会回答，但眼下这人在殿下跟前正得宠，于是与他卖好道：“殿下今日进宫去了，要等端阳节之后才会回来。”
温瀛点点头，不再多问。
那太监又挤眉弄眼地递了本册子给他，提点他：“这是殿下让你有空看看的，好好学着，日后才好伺候殿下。”
待到屋中人都退下，温瀛才翻开那册子，是本龙阳春宫图，淫靡画面不堪入目。
温瀛有些无言，这位毓王殿下，脑子里除了这些东西，就没别的了么？

第5章 宫中赐酒
凌祈宴进宫已有数日，他十二岁就出宫开府，宫里的寝殿早没了，逢年过节回宫，都留宿在太后的宁寿宫里。
端阳节当日一大早，皇后沈氏带着一众宫妃来宁寿宫请安，太后不喜人吵，每个月只让她们旬日过来一趟，今日是端阳节正日，众宫妃们带着皇子皇女，俱都到齐了。
除了凌祈宴这个长子，其他皇子皇女都在这宫里住着，年岁也都还小。
太子不在，他和皇帝还在前朝召见官员。
凌祈宴懒洋洋地睡到辰时过才起，打着哈欠出现在宁寿宫正殿，心不在焉地与他母后沈氏，和其他几个位份高的宫妃问安。
沈氏对他这副懒散模样十分不喜，当即蹙眉教训起他：“你看你像什么样，这都什么时辰了你竟才起？你二弟他早一个时辰，就跟着你父皇去上朝了，你能不能学学他？稍微长进一些？”
“我学他做什么，他是太子我又不是，我也不需要上朝。”凌祈宴撇嘴，小声嘟哝。
“就你这样的，你父皇敢带你上朝？你还想丢脸丢到满朝文武面前去？”
“……反正我做什么，你都觉着丢脸。”
沈氏闻言动了气，还想教训他，被太后制止：“宴儿，来祖母这里。”
凌祈宴换了副笑脸，倚去太后身侧撒娇卖好，哄得她老人家眉开眼笑。
沈氏一肚子教训人的话到嘴边，生生咽回去，绞了绞手中帕子，敛去眼里晦暗，低眸不再言语。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到。
谁都知道，皇后娘娘与毓王殿下母子失合，皇后生了三子，凌祈宴是她还在潜邸时有的，不过生凌祈宴时遭了些罪，凌祈宴刚满百日，就被太后要去抚养，在太后身边长大，因为一些事情，沈氏觉得凌祈宴克她，又与凌祈宴似天生没有母子缘，分外不喜他。
再后面她有了二皇子和六皇子，心思就彻底偏了，对两个小儿子爱如珠宝，尤其二皇子凌祈寓，只比凌祈宴小了两岁不到，不像凌祈宴自小不学无术念不进书，这位二皇子天资聪颖、机灵听话，不但沈氏喜欢，皇帝都更偏宠他，故一直拖着没立太子。
凌祈宴十二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救回来，在他病得最重之时，沈氏没来看他一眼，皇帝更是直接立了二皇子做太子，凌祈宴被太后叫人抱来宁寿宫，亲自盯着一众太医给他施针喂药，才将他从鬼门关抢回来。
再之后，他就被封了亲王搬出宫去，若非太后舍不得，只怕皇帝皇后会直接给他一块封地，将他撵出京。
沈氏不喜欢凌祈宴，凌祈宴自然也不喜她，对这位从未给过他半分关爱的母后，他只将她当陌生人。
在太后身侧坐下，凌祈宴动手给她剥松子花生，太后喜得不得了，连连夸他孝顺。
皇帝和太子进来时，凌祈宴正撒着娇，与太后讨漠北那边刚进贡来的一张完整的银狐皮，皇帝一听皱眉训斥他道：“你才几岁，在哪里学的这么骄奢？什么好东西都想往自己那里揽？”
凌祈宴不以为然：“母后那张不是给了太子么，太子能有，我为什么不能有？”
那银狐皮十分罕有，不但形状完整，皮毛更是色泽鲜亮光滑，是上佳之品，一共就两张，皇帝将之给了太后和皇后沈氏，沈氏那张又转送给了凌祈寓。
沈氏先前就憋着火，这会儿听闻凌祈宴这么说，更不高兴：“怎么，你难不成还要事事都跟太子比吗？你不看看你有哪里比得上他的。”
凌祈宴转开眼，压根不理她，只将她的话当耳旁风，眼见着沈氏就要动怒了，凌祈寓赶忙笑着打圆场：“不过一张皮子而已，大哥若是喜欢，我那张送给大哥就是了。”
他说着就要吩咐人去东宫取，又被太后打断，太后也冷了脸：“行了，宴儿不就是想要张皮子，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喜欢给他就是了，翠柳，你去库房，将我那张取出来，收拾好，待宴儿回府时给他带上。”
被点名的大宫女应声，这就去取东西了，皇帝不赞成地提醒太后：“母后，您别太娇惯着他了，他这见了什么都想要的毛病，是得改改，哪有他这样的。”
“哪有你们这样的父皇母后，你们一个个都的不疼宴儿，我这个老婆子还不能疼疼我孙子么？”
太后这话已经说得十分不客气，沈氏的面色十足难看，当着一众宫妃的面，皇帝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母后您这说的哪的话呢，我们怎么可能不疼宴儿……”
“疼不疼你自个心里有数，”太后没好气，“宴儿都十六了，总不能一直这样，镇日里无所事事，你这个做父皇的也别太偏心，好歹给他安排个差事吧。”
凌祈宴有一点讪然，他压根不想办差……
“他什么都不会，能做什么差事？”皇帝为难道。
“你不教他，不给他机会，他当然不会，难不成你要他一辈子都这样？”
被太后怼得哑口无言，皇帝只得无奈应下，说回去会考虑。
之后的家宴上，沈氏一直板着脸，凌祈宴倒是高兴得很，自顾自地吃菜喝酒，期间八岁的六皇子凌祈宁蹦蹦跳跳来他身边，塞了一串五彩粽子到他手中，笑嘻嘻地眨眼：“我自己扎的，送给大哥。”
这位六皇子也是凌祈宴的嫡亲弟弟，沈氏生的第三子，这小屁孩与凌祈宴关系倒是不错，小孩也爱玩，从小就喜欢黏着凌祈宴，哪怕被沈氏教育过许多次，还是愿意跟凌祈宴玩。
凌祈宴将东西捏在手中晃了晃，五彩粽子是端阳节里小孩们喜欢佩戴的一种饰品，用硬纸叠成的小粽子，由五彩丝绒线捆成一串，佩在腰间，晃晃悠悠十分好看。
凌祈宴自然瞧不上这种小玩意，随手接下，不以为意。
傻乎乎的凌祈宁丝毫没察觉出凌祈宴的嫌弃，送了东西又回去自己座位。
申时之前，一顿家宴才结束，皇帝带着太子离开，他们傍晚还要设国宴招待群臣。
太后身子有些不适，让众人各自散了。
回寝宫的路上，沈氏没好气地数落凌祈宁：“跟你说了多少遍，离你大哥远些，你看他理你吗？”
凌祈宁不服气地嘟哝：“大哥是我大哥，为什么不可以跟他玩。”
沈氏气不打一处来，身侧的嬷嬷柳氏劝她：“娘娘，大殿下怎么说也是您嫡亲的儿子，您就算不喜他，也别表现得太明显了，不然叫人看了笑话，太后娘娘那里也讨不到好。”
提到太后，沈氏愈发气怒：“要不是她当初将那小子抢走，我们母子何至于变成如今这样？亏得本宫当初九死一生才生下他，你看那小子可有半分将本宫这个母后放进眼里？进宫这么多日，他一次都未来过本宫这里请安！”
柳氏一时不知道当说什么好，只能一再重复劝她。
凌祈宴又在宫里多待了两日，到底坐不住，跟太后招呼了一声，拿着一堆从宁寿宫里讨来的好东西，出宫去了。
离宫时路过东宫，有东宫里的宫人出来，拦住他的车辇，客气道：“大殿下，太子殿下请您进东宫一叙。”
“不去，”凌祈宴丝毫不给面子，“有话让他出来跟本王说，本王不想进去。”
敢这么跟皇太子说话的，除了皇帝皇后太后几位，只有凌祈宴了。
东宫人去而复返，捧上沈氏赐给凌祈寓的那张银狐皮：“太子殿下说，既然殿下您喜欢，这张银狐皮便一并送给殿下，还请殿下笑纳。”
凌祈宴懒得多想他这二弟又是起了什么心思，直接叫人收下东西，这么好的皮子，不要白不要。
那宫人又道：“太子殿下还说，请殿下您不要这么倔，进了宫，好歹也去看看皇后娘娘。”
凌祈宴哂笑：“皇后娘娘有他这位孝子就够了，需要本王去看她做什么，你去告诉太子，他的‘好意’本王心领了，让路吧。”
马车赶在宫钥落下前出了宫门，回到毓王府，天色已经擦黑。
府门大开，一众下人出来恭迎凌祈宴回府，凌祈宴直接吩咐人传膳，刚坐下，想起被他故意晾了好些日子的温瀛，叫了那日去迎人进府的太监来问话。
“那位温郎君每日除了早出晚归去国子监念书，就都躲在房中不出门，一直在看书，连膳食都没怎么用，废寝忘食。”
想来是秋闱的日子快到了，那小子正在头悬梁、锥刺股，凌祈宴想了想，吩咐道：“去将他叫来，不用膳怎行，他还想做神仙不成？”
待传话的人去了，凌祈宴又示意江林：“将宫里赐下的酒拿出来。”
每年端阳节，宫里除了赐下粽子，还会有菖蒲酒和雄黄酒，这菖蒲酒据说有壮阳之效，虽然凌祈宴喝来从来没什么感觉，就不知道温瀛那小子喝了会如何。
只要想一想那小子醉眼迷蒙、面泛桃花的模样，凌祈宴就心痒难耐、意动不已，比喝一大坛菖蒲酒都有效，……他今日非得把那小子灌醉不可。

第6章 登徒浪子
凌祈宴没等多久，温瀛被人带来，凌祈宴抬眼看着他走进门，这人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进了这王府里头，对着他这位毓王殿下，态度依旧没好多少。
温瀛换了身常服，是王府里赐下的衣裳，若非被传唤来凌祈宴跟前，他也不会穿。
不过这一身华服锦衣穿在他身上，倒当真有些人模狗样，凌祈宴心想着，可惜这小子命不好，这要是个世家子弟出身，只怕全京城的娘子们，都要争着抢着嫁给他。
啧，也幸好他不是。
温瀛规规矩矩地见礼，立到一旁，凌祈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吧，陪本王用膳。”
温瀛没有推拒，凌祈宴让坐，他便大大方方坐下。
凌祈宴又叫人给他们倒酒：“这是宫里赐下的御酒，你没喝过的，尝尝吧。”
温瀛与他谢恩：“多谢殿下赏赐。”
“这算什么赏赐，”凌祈宴笑弯起唇角，“你把本王伺候高兴了，本王再赏你些好东西。”
他这回从宫里得了两张极品银狐皮，自己留着也没用，要是温瀛今夜真能如他所愿，叫他满意了，赏赐这小子点好东西，毓王殿下还是很大方的。
温瀛只当没听明白凌祈宴话里的意思，从容拿起酒杯。
凌祈宴笑问道：“本王叫你看的图册，你看了么？”
温瀛平静无波的双眼看向他：“殿下说的是那春宫图？”
凌祈宴半点不臊：“如何？”
“过于粗俗。”
凌祈宴好笑道：“床笫之事，本该如此，难不成你们这样的文人上了床，还要斯斯文文、循规蹈矩？”
温瀛并不想跟他谈论这些，岔开话题：“这几日承蒙殿下的人照拂，学生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有何用，所以你要如何回报本王？”凌祈宴望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对上毓王殿下过于赤裸裸的眼神，温瀛只淡定道：“日后殿下有任何用的上学生的地方，学生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被扫了兴的凌祈宴撇嘴，他要这小子日后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做什么，他只想要人今夜把自己伺候舒服了。
面上却不显，继续叫人给温瀛倒酒。
温瀛一杯一杯地将酒倒进嘴里，面不改色，凌祈宴没想到他一书生竟这般能喝酒，他自个没喝几杯，反有了醉意。
江林是知道凌祈宴酒量的，他嗜酒，但委实喝不了多少，眼见着凌祈宴没把人灌醉，自己先要醉了，赶忙劝阻他：“殿下，酒少喝些，多用些膳食吧。”
凌祈宴一手支着头，面颊绯红，如抹了胭脂，一双桃花眼潋滟非常，眼中泛着水雾，满是细碎光亮，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瞧着温瀛。
温瀛还在往嘴里倒酒，黑沉双瞳里映着凌祈宴的笑眼。
凌祈宴似嗔似笑，手伸过来，按在温瀛膝盖上，又轻撩开他衣衫下摆，手指慢慢点着，有意无意地顺着他大腿内侧往上游移。
若非凌祈宴这艳色无双的长相，这番做派，活脱脱就一登徒子。
但即便他长得再好，他也确实就是个登徒子。
在凌祈宴的手不轻不重地点到自己大腿根时，温瀛终于忍无可忍将之按住，沉声提醒他：“殿下醉了。”
凌祈宴的一双桃花眼乱飞，眼尾泪痣分外招摇：“本王哪里醉了？”
“醉没醉殿下自己不知道？”温瀛将他的手抽出，起身退开一步，拱手道，“多谢殿下赐宴赐酒，学生吃饱了，这便退下不打搅殿下了，殿下早些歇了吧。”
说罢又弯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凌祈宴一愣，抄起手边空了的酒杯直接砸向他的背，冷了声音：“你给本王站住，谁许你走的？”
温瀛回身，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调：“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
“滚过来。”
僵持片刻，温瀛走回来，凌祈宴冷道：“跪下。”
温瀛用力一握拳，跪下身去。
凌祈宴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眯起眼睛冷冷瞅着他：“你没有三番两次与本王拿乔的资格，懂？”
温瀛坦然回视：“殿下还想喝酒吗？学生陪您喝就是。”
凌祈宴噎了一瞬，更多骂人的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去，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瀛光滑的下巴上摩挲片刻，放开他，吩咐人：“换过酒来。”
江林担忧劝道：“殿下，您还是少喝些……”
凌祈宴不为所动：“上酒。”
于是江林只能去叫人再去上酒来，且这回凌祈宴要的还是烈酒，直接拿了酒坛子跟温瀛喝。
他不就信醉不死这个穷秀才。
一个时辰后，凌祈宴满面通红地趴到膳桌上，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一只手搭在酒坛上，一只手死死攥着温瀛的衣袖，嘴里含糊嘟哝：“继续陪本王……喝！”
温瀛拨开他的手，凌祈宴又不依不饶地攥上来，连身体都歪向温瀛这边，爪子从温瀛的袖子胡乱向上，爬上了他衣襟处。
“乖乖让本王宠幸了，只要本王高兴了，荣华富贵都给你……”
凌祈宴胡言乱语，温瀛面无表情地睨着他，江林急得满头大汗，叫了两个人来想将凌祈宴扶回房去，被凌祈宴气呼呼地挥开：“都给本王滚。”
那几个下人不敢再动，凌祈宴还跟只八爪鱼一样赖在温瀛身上，糊里糊涂地满嘴说着荤话，温瀛冷着脸听了一阵，丢下句“殿下得罪了”，再之后，便在江林几人瞪大的眼睛注视下，把凌祈宴拎起来，扛回正房去。
将凌祈宴扔上床，温瀛回身冲身后一众看傻了的下人示意：“你们伺候殿下更衣安寝吧。”
他抬脚要走，原本倒在床褥里哼哼唧唧的凌祈宴又缠上来，抱住他一只胳膊，拉着他想将他往床上带。
温瀛的眼里有转瞬即逝的不耐烦，用力挥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拱手弯腰：“殿下醉了，早些安寝吧，学生告退。”
不再给凌祈宴纠缠的机会，他大步出了正房。
到无人处，一直紧绷着的心神才骤然放松，温瀛捂着胀痛的腹部，趴到廊下不停呕吐，先前喝下的酒水几乎都吐了，唇舌间尽是辛辣呛人的味道。
半晌之后，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抹嘴唇，低下眼，眼中的阴戾被夜色悄无声息地掩盖。
第二日一早，天色刚亮，温瀛又过来正院这头，与凌祈宴请罪。
凌祈宴正倚在榻上懒洋洋地喝茶，他昨夜宿醉，并未睡好，早起十分不得劲，浑身都是懒的。
温瀛不经意地一抬眼，对上凌祈宴迷糊间泛着水光的一双眼睛，看着他眼睫不停颤动的慵懒模样，顿了顿，道：“昨夜殿下喝多了，学生多有得罪，轻慢了殿下，还望殿下勿怪。”
凌祈宴刚才已经听人说了，他昨夜是被这小子扛回来的，这人对自己这位毓王殿下十分粗俗无礼，当真胆大包天。
“你轻慢本王的何止这一件事。”凌祈宴随口说道，昨夜还是没将人拐上床，倒把自己喝死了，要说不郁闷是不可能的，但这会儿他也实在提不起劲，再跟这人计较。
温瀛低了头不接话，凌祈宴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看了一阵，这人今日又换上了国子监校服，像是要出门去书院，他问道：“在国子监念书好玩吗？”
温瀛不赞同地皱眉：“读圣人书岂有好玩不好玩一说，殿下这话，未免过于狂妄了。”
凌祈宴不以为然：“本王瞧你一表人才、倜傥潇洒的模样，怎也学得那些酸腐书生一样，什么读圣人书，说来说去不都是为了前程仕途，话说那么漂亮做什么。”
他就不喜欢念书，从小就不喜欢，看到那些斗大的字就头疼，他不需要靠念书去求什么功名利禄，自然懒得去念，反正做皇帝什么的他也没兴趣，连争都懒得争。
他知道温瀛这样的穷秀才，出身太低，考科举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他就是讨厌他们嘴里那些自以为是、一套一套的所谓圣人言，吹捧得越高尚越叫他觉着虚伪。
温瀛抬眸看向他，平静道：“殿下这样的，无非是因为出身高贵，才敢这般口出狂言、目中无人。”
这话已经算大不敬了，他倒是敢说。
凌祈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知道本王出身高贵就好，这叫做人各有命，你羡慕也羡慕不来，你不如乞求自己下辈子投个好胎，又或者，你从了本王，本王一样可以给你荣华富贵。”
温瀛干脆利落地闭嘴。
对上他的棺材脸，凌祈宴嘴角的笑僵了一瞬，抬脚踹上他心口：“滚。”
温瀛麻利起身，朝外走，快到门边时，凌祈宴又吊起声音：“滚回来。”
温瀛在原地站了少顷，转身走回凌祈宴身前。
凌祈宴抬起腿，示意他：“本王腿踹疼了，你帮本王揉揉。”
温瀛忍耐着又跪蹲下去，抱起他刚刚踹过自己的腿到身上，不轻不重地给他揉按小腿肚。
凌祈宴痛快了，倚回榻里，双手交叠搁在小腹上，闭起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你轻点，嗯、嗯，再重点……”
他的嗓音过于腻人，温瀛只当做没听到。
迷迷糊糊间，凌祈宴想，自己这位毓王殿下果真脾气好，就温瀛这副蹬鼻子上脸的德性，换做其他人，早弄死他了，偏生这小子还不肯领情，真是……

第7章 男颜祸水
五月下旬，国子监放田假，为期一个月，温瀛没有回乡，离秋闱不剩多少时日，他如今全副的心思，俱都放在科考上。
夏日炎热，凌祈宴愈发慵懒，连跟那帮子纨绔出去玩都少了兴致，镇日在王府中无所事事，唯一的乐子，就是琢磨着怎么将温瀛拐上床。
温瀛越是对他不假辞色，他就越百爪挠心，说什么都要将人弄到手。
每日傍晚，凌祈宴会将温瀛传唤来正院陪自己用晚膳，这小子在他面前哪怕大多数时候装得恭恭敬敬，却从未有过其他人面对他时，那种或惧怕、或谄媚之态，这也是凌祈宴愿意高看他一眼的原因。
没有吃到嘴的总是好的，那股子新鲜热乎劲，时时都吊着凌祈宴。
用过晚膳，凌祈宴犹不放温瀛走，要他陪自己下棋喝茶。
“学生要回去念书，改日再……”
“不要，就今日，”凌祈宴一口回绝，“你都窝房中看了一整日书了，上吊也要喘口气，歇歇吧。”
温瀛只得应下。
说是下棋，这位毓王殿下却不规矩，时不时地隔着棋盘伸手去撩温瀛，又或是脚下若有似无地蹭他。
温瀛淡定自若，他已经十分习惯凌祈宴各种小动作不断的骚扰，不着痕迹地避开，面上不露半点声色。
他越是这么一本正经，凌祈宴越觉着好玩，被一再拒绝也不恼了，有的是耐心与他慢慢磨。
凌祈宴啜了一口茶，望向对面烛火下愈显俊美无俦的面庞，心痒难耐，没话找话：“放田假你怎不回乡，冀州又不远，家里不用务农吗？爹娘总得去见见吧？”
温瀛执着棋子，淡道：“学生的爹是猎户，几年前就已去世了，学生的娘……，学生很小时她就跟人跑了。”
凌祈宴无言以对，这么惨的么？
“那你念书的束脩哪里来的？”
“爹还在时，靠他打猎勉强能支持，后头几年，全靠同乡的一位老先生接济。”
凌祈宴这样生来金尊玉贵的天潢贵胄，是没法想象温瀛过的这些日子的，他没心没肺惯了，也没多少同理心，心思一转，又笑了：“所以本王说，你跟了本王多好，跟了本王，吃香喝辣少不了你的。”
温瀛抬眼望向他，漆黑双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凌祈宴挑眉：“本王说的不对吗？”
“殿下有殿下的道理，学生也有学生的道理，没什么对与不对的。”
什么话！跟这种读书人说话就是累，绕来绕去、拐弯抹角，凌祈宴一时又有些生了气，扔了手中棋子。
“不下了，本王腰疼，你来给本王按按。”
这位毓王殿下，成日里不是这疼就是那疼的，娇贵得很，然后便要自己给他揉按，往往按了没几下又会开始动手动脚，每回都是如此。
温瀛忍耐着心中不快，起身走去凌祈宴身侧，在榻边坐下，双手搭上他的腰背。
凌祈宴趴在榻上，随着温瀛手上的动作，嘴里哼哼有声，果真没按几下，就开始不老实，反手去摸温瀛的手，又捏又揉。
温瀛将手抽出，转移凌祈宴的注意力，问他：“殿下这段时日怎没出去玩？”
凌祈宴闻言有一点意外，一手支着脑袋，转头看向他：“你想跟本王出去玩？”
温瀛垂眸：“学生随口说的。”
凌祈宴敲着下巴想了想：“前两日张渊他们还说要办一场马球赛，行吧，你想玩，本王带你去见识见识。”
温瀛没再接话，专注手下的活，自若地躲开凌祈宴小动作不断的调戏。
过了两日，凌祈宴带着温瀛出府，去了京城北边的马球场。
大成朝的权贵世家子都爱玩马球，城北边这个马球场是京中最大的，皇帝都偶尔会来这玩乐。
凌祈宴出现，不时有人过来与他问安，将他请去视野最好的地方坐。
温瀛跟在凌祈宴身侧，在凌祈宴坐下后，跪坐在案边给他倒茶倒酒。
凌祈宴四处望了一眼，目光落到某处时，不由皱眉，叫了张渊过来问话：“怎的卫国公府的那些个人也在？”
张渊不好意思地解释：“殿下，今日的马球会，是华英长公主办的，她老人家广发请帖，能来的今日都来了。”
“本王怎不知道？”
张渊很无奈：“长公主应该派人给殿下您送去请帖了才对。”
华英长公主是除太后外，最疼凌祈宴的人，这种活动自然不会漏了他这个大侄子的份，一旁的江林尴尬解释：“殿下，那日奴婢拿请帖来给您看，还与您禀报了。”
不过当时您喝醉了，迷迷糊糊地缠着您身边这穷秀才胡言乱语，压根没听进旁人在说什么。
这几句江林没胆子说。
行吧，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厌烦卫国公府那些人，就绕着他们走，要绕道也该是他们。
“姑母呢？怎没看到她人？”
江林答：“长公主说是会晚些过来，让大伙先玩着。”
另边厢，卫国公世子沈兴曜也正带着一伙人，在纵情享乐，他翘着脚歪着身子，手里搂着个美娇娘，惬意地吸着鼻烟，顺便对着场下正进行的马球赛评头论足，好不快活。
直到有人提醒他：“世子，毓王殿下来了，您要去问安吗？”
“有什么好去的，”沈兴曜不以为意，“那位大表弟又不待见本世子，何必巴巴凑上去讨嫌，一会儿太子殿下也会跟着长公主来，他毓王殿下算什么。”
他说着，不经意地朝凌祈宴那头晃了一眼，注意到跪坐一旁正伺候凌祈宴的温瀛，当下冷了脸，抬了抬下巴，问身边人：“那不是那个穷秀才？什么时候搭上毓王的？”
立刻有人告诉他：“嘿，听说是前些日子，跟着张渊那伙人去的毓王府，被毓王看上了，还得了宠，端阳节之前就已经搬去毓王府住了。”
沈兴曜闻言面色愈发难看，他费劲心思想要得到温瀛，那小子从来不给他好脸色，闹得他还被书院那些个老匹夫教训了，说再胡来就要找他爹告状，结果他就去南边外祖家住了个把月回来，那小子竟自个跑去与毓王献好了。
到嘴边的肉飞了，怎能不叫人火大，但偏偏那人是凌祈宴，若是换做别人，他定要给他好看！
不过话说回来，国子监里谁人不知，他卫国公世子看上了温瀛，也只有凌祈宴敢公然撬他墙角。
眯起眼睛盯着那俩人看了一阵，见温瀛殷勤地给凌祈宴斟茶倒水，沈兴曜越看越不忿，拨开怀中美姬，站起身。
沈兴曜过来与凌祈宴问安，凌祈宴面色冷淡，压根懒得多跟他废话：“你挡着本王看马球赛了。”
皇后不喜他这个嫡长子，连带着沈家一家子都唯太子凌祈寓马首是瞻，不将他这个皇嫡长子放在眼中，凌祈宴能对他们有好感才怪。
沈兴曜的目光往温瀛身上瞟，温瀛的神情平静，并不看他，只专注伺候凌祈宴。
“殿下几时收了这位温小案首？”沈兴曜盯着温瀛，言语间多了些意味深长。
“本王想收谁就收谁，不需要与你禀报，”凌祈宴说着嫌弃地撇嘴，“你离本王远些，一身臭烟味，熏着本王了。”
沈兴曜脸上的表情略微僵硬，只有凌祈宴会这么不客气地说这样的话，半分面子不给人。
鼻烟是舶来物，传入大成朝后很快受到一众达官贵人追捧，别说这些勋贵官员，连皇帝兴致来了都会吸上一口，沈兴曜尤其热衷这个，张渊那伙人也喜欢，但凌祈宴十分讨厌这个味，所以张渊那些人从来不当着他的面吸。
沈兴曜阴沉下脸：“殿下可知这个温瀛是我先看中的人，殿下这么直接抢了，不好吧？”
凌祈宴似听笑话一般，满眼嘲弄地瞅向他：“抢了便抢了，你待如何？”
沈兴曜还欲再说，凌祈宴抬了抬手，身后的王府护卫已上前一步，似乎沈兴曜再烦下去，就要直接动手赶人。
沈兴曜咬牙切齿，周围都是眼睛，他用力握了握拳，到底咽下这口气，转身而去。
待沈兴曜滚了，凌祈宴才转眼觑向温瀛，揶揄他：“温小案首可当真是男颜祸水。”
温瀛剥下一瓣橘子，默不作声地放到凌祈宴面前的碗碟中。
凌祈宴笑吟吟地瞅着他，将橘子扔进嘴里：“怎么，本王说的不对？”
温瀛没接话，问起他另一桩事情：“殿下，您不吸鼻烟？”
“不吸，臭死了。”凌祈宴嫌弃道。
“……学生见您房中的博物架上，收了不少鼻烟壶。”
“瞧着好看，做摆件的而已。”凌祈宴随口回答。
温瀛想了想，又问：“显安侯府的张郎君他们吸么？”
凌祈宴奇怪看向他：“你对这事很感兴趣？”
温瀛低着眼，不动声色道：“学生随意问问罢了。”
凌祈宴隐约觉得古怪，还想再说什么，球场进口处忽然一阵骚动，华英长公主来了。
同来的，还有凌祈寓这位皇太子殿下。
看到凌祈寓的身影出现，凌祈宴瞬间沉了脸。

第8章 暗潮涌动
凌祈宴起身，去与长公主问安，长公主笑眯眯地捉住他的手：“我就知道你喜欢看这个，好好玩儿，我叫人备了你最喜欢的金盘露，小酌几杯，我不会跟你父皇母后说的。”
凌祈宴笑着与她撒娇：“姑母疼我，谢谢姑母了。”
凌祈宴嗜酒，每每喝醉了都没个正经样，皇帝皇后十分不喜他醺酒后放浪形骸的模样，为这事教训过他无数回，凌祈宴从来左耳进右耳出。
“大表哥该谢我才对，这酒可是我特地与母亲提的，我知道是大表哥最爱喝的。”
说话的是跟着长公主同来的惜华郡主，华英长公主的嫡女，这小丫头娇俏乖张，与凌祈宴一起在太后跟前长大，破格封了郡主，和凌祈宴关系十分不错。
凌祈宴好笑道：“行，谢你了，回头我叫人给你打套好看的头面，送你府上去。”
惜华郡主与他做鬼脸，笑嘻嘻的模样。
与长公主、郡主说笑几句，扶了长公主入座，凌祈宴又坐回一侧自己的位置上去，从头到尾无视了同样跟在长公主身边的凌祈寓。
凌祈寓虽是太子，但凌祈宴从不将他放在眼中，正眼都懒得给他，私下里见面连个点头招呼都欠奉，更别说与他见礼问安。
总归，他真见了礼，凌祈寓还得回家礼，毕竟他是兄长不是？就算他不嫌麻烦，凌祈寓那小子，呵……
坐下后，凌祈宴继续接受温瀛的伺候投喂，美人在前，那点因为见到晦气之人生出的不快，跟着烟消云散。
前提是，凌祈寓不主动来找他麻烦。
但显然，太子殿下并没有那么好的眼色。
凌祈寓的身影挡在眼前，凌祈宴眼皮子都没撩，继续吃着温瀛给他剥的花生，温瀛则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眼里只有一个凌祈宴，专注伺候他，哪怕一国储君就站在面前，脸上都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变化。
凌祈寓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一坐一跪的主仆，目光落到温瀛身上，轻眯起眼，若有所思。
“大哥，前两日孤派人去府上送请帖，邀请你随孤一块去郊外踏青，你不是说这段时日要修身养性，不愿出门的么？怎的今日却有兴致来参加马球会了？”凌祈寓幽幽开口，言语间多少都带了些质问之意。
凌祈宴随手扔了粒花生米进嘴里，终于抬眼，懒洋洋地望向凌祈寓：“姑母办的马球会，本王怎好不给面子。”
言下之意，只不想给你这位太子殿下面子。
凌祈寓自然听出他这话里头的意思，眸色微冷，脸上依旧是笑吟吟的：“是么？那看起来是孤不够诚心，大哥不愿搭理孤，过几日呢？前些日子父皇新赐了座庄子给孤，兄长想去看看么？”
“不去。”凌祈宴拒绝得毫不犹豫。
凌祈寓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凌祈宴努了努嘴，示意他让开：“你也挡着我看马球赛了，一个个的都什么毛病。”
他就是不想搭理凌祈寓，哪怕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这位太子殿下却是他最厌烦之人。
他俩年纪只差了两岁不到，从小就被所有人拿来对比，除了太后，每一个人都说凌祈寓比他聪明、听话、懂事、上进，他的父皇母后不喜他，但把凌祈寓当心肝眼珠子疼爱，太子被凌祈寓当了，他认了，他本也对那个位置没兴趣，但凌祈寓这小子不该一而再地招惹他。
从小到大，他都数不清有多少回，这个恶魔人前一副好兄弟模样，人后耍各种阴招陷害自己，自己忍无可忍跟他打架，到了母后跟前，被罚的那个一定是自己，从无例外。
他不是逆来顺受之人，十二岁那年有一回被凌祈寓的恶行气狠了，将他脑袋摁到水里，差点淹死他，后头被母后毒打一顿，在冰天雪地里罚跪一整日，高热不退，若非太后派人来将他抱走，他只怕已进了阎王殿。
那之后，凌祈寓做了太子，他被封毓王赶出宫，且母后还给父皇吹枕边风，要将他赶去封地自生自灭，被太后拦下。自那以后逢年过节他进宫，只去宁寿宫住，再没踏足过他母后寝宫半步。
倒是这两年，凌祈寓这小子忽然转了性，不再故意针对刁难他，反而人前人后地各种亲近讨好他，脸上时时挂着那种春风和煦的假笑，巴巴凑上来与他套近乎，他不知道这小子想做什么，总归不搭理他就对了。
凌祈寓看着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阴狠，面上依旧是笑着的：“大哥这么喜欢看马球赛吗？我记着大哥自己玩这个也挺厉害的吧？可有想过亲自下去比一场？又或者，叫你身边这位小郎君替你去赛一场？”
凌祈宴分外不爽，他想下场就下场，用得着别人来撵？
凌祈寓这张笑吟吟的脸，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尤其那双眼睛，如淬了毒一般。
凌祈寓也是凤眼，和大部分凌家人一样，但他小小年纪眼中就满是算计，叫人分外不适，且长相只能算平整，实在不值得凌祈宴多瞧一眼。
凌祈宴忽然想到，同样是凤眼，温瀛的眼睛却漂亮得过分，内勾外翘，既凌厉又惑人，也不知怎么长的。
不像他自己，一双桃花眼，好看是好看，但生得既不像他父皇，也不像沈氏，难怪不讨他们喜欢。
凌祈寓还赖这里不走，凌祈宴失了耐心，冷道：“先头卫国公世子被本王叫人‘请’走了，太子殿下难不成也想等着本王叫人来‘请’，你才肯让开道？本王倒是无所谓，只要太子殿下不嫌丢人。”
凌祈寓彻底冷了脸，神情晦暗地望着他，凌祈宴不为所动，侧目看向温瀛，眼神示意他继续给自己斟酒。
片刻后，凌祈寓转身拂袖而去。
“殿下，太子殿下生气了。”温瀛低声道。
凌祈宴扬眉：“他生气与本王何干？又与你何干？”
“殿下若是觉得无碍，自然无碍。”
温瀛没再说什么，他不过是随口提醒凌祈宴一句罢了，凌祈寓不乐意听，那就算了。
凌祈宴眼瞳一缩，笑着凑近温瀛，捏住他下巴：“你这是担心本王了？”
温瀛坦然看向他：“殿下是学生的靠山，殿下若是惹了麻烦，学生也不会好过。”
凌祈宴不以为意：“他不过就是太子，没登基之前还没本事找本王的麻烦，至于你，当真是个不会说话的，怎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叫本王高兴高兴？”
温瀛的视线下移，落在凌祈宴白皙纤细的手腕上，顿住，淡声提醒：“殿下，很多人在看。”
凌祈宴的指腹又在他下巴上摩挲一阵，这才不紧不慢、意犹未尽地松了手：“本王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意呢。”
“会坏了殿下的名声。”
凌祈宴笑了笑：“本王能有什么好名声？”
温瀛未再接话，继续给他倒酒。
场下刚赛完一场，长公主身边的太监过来，说是下一场的彩头是长公主珍藏的那尊红玛瑙宝马，问凌祈宴有没有兴趣下场，或是叫带来人的下去试一试。
凌祈宴不由皱眉，先前他晃眼瞧见凌祈寓那小子凑在长公主身边，笑嘻嘻地跟她说了什么，说不得就是他撺掇长公主，派人来叫自己下场。
他可以不给凌祈寓面子，但不能不给长公主这个姑母面子。
那尊红玛瑙宝马凌祈宴以前在长公主府见过，由一整块顶级红玛瑙雕成，晶莹剔透，泛着润泽的光，十分漂亮，据说是先帝当年赐下的，没想到长公主这么大方，拿出来给他们这些小孩子闹着玩。
不过转念一想，凌祈宴又明白过来，惜华郡主到了要出阁的年纪，长公主今日办这马球会，将京中适龄未婚的世家子几乎都请了来，大概是为了给郡主选婿，自然要大方些。
如此凌祈宴就更不可能下场了，场上都是对郡主有意的世家子，特地表现给长公主和郡主看的，他去凑什么热闹。
但他又实在对那尊红玛瑙宝马有兴趣，可也没有让自己护卫去帮着抢的道理，王府护卫各个都是马上高手，让他们去抢不是占人便宜、胜之不武么？
于是斜眼看向温瀛，问：“你会玩马球吗？”
温瀛点头：“会一些。”
这下凌祈宴倒是有些意外了，他本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这穷秀才竟然会？
“行吧，那你替本王下场，去抢一抢那彩头，尽力而为就行，不必勉强。”
温瀛领命起身。
凌祈宴忽地又捉住他的手，暧昧地揉了揉，正欲下去的温瀛转头看向他，凌祈宴眨眼：“小心一些，骑马不是闹着玩的，不会不要强撑，摔出毛病来本王得心疼了。”
温瀛面无表情地抽出手。
啧，真是不解风情。
温瀛下场去，凌祈宴撑着头继续喝酒，目光随着他的小美人转。
他叫人将自己惯常骑的马牵来给温瀛，那马一开始有些不情愿，温瀛捋了捋马鬃，又贴着马耳说了什么，很快将马儿安抚住，利落地翻身上马。
凌祈宴笑了，好像确实有两下子啊。

第9章 恃宠而骄
凌祈宴原以为，温瀛说的会一些，就真的只会一些而已，及到他上了场，不消半刻，就策马穿梭于一众世家子弟中，手持球杖，从容镇定、姿势漂亮精准地击进第一球，顺利拔得头筹，场外一片喝彩声起，凌祈宴才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小子。
长了脸的凌祈宴十分高兴，一大杯酒下肚，满面都是兴奋升起的红晕。
在场下这么多勋贵世家子中，温瀛这个穷秀才脱颖而出，很快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他不但球击得又快又准，万里挑一的样貌更是惊艳四座。
场边坐着的各府小娘子的目光俱都被他吸引，纷纷开始打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俏郎君，是哪家府上的，怎生得这般面生以前没见过。
长公主身侧，惜华郡主圆睁着眼睛，盯着那道俊朗的身影，逐渐红了面颊。
凌祈寓面无表情地喝了口酒，冷淡提醒她：“郡主，那人不过是国子监里的一个穷秀才，还是大哥府上的门客。”
惜华郡主闻言，略微失望地咬住唇。
长公主微蹙起眉，看一眼自己女儿的神情，轻拍了拍她的手。
太子这话暗示意味明显，谁人都知凌祈宴是个什么德性的，他府上的门客，哪来的正经人，更别提温瀛还是这副样貌的。
凌祈寓握紧手中杯子，望向温瀛，轻扯唇角，眸光中有转瞬即逝的冷意。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温瀛所在的队伍得筹就已遥遥领先，场下气氛愈加热烈。
恰在这时，变故突生。
在温瀛又一次夹紧马肚纵马狂奔之时，那马突然发了疯，横冲直闯，一声尖锐嘶鸣后，前肢高高跃起，将猝不及防的温瀛从马背上狠狠甩下。
场边的尖叫惊呼声骤起，凌祈宴的神色陡然沉下。
在落地的瞬间，温瀛下意识地避开要害处，就地滚了几圈，狼狈停下。
在凌祈宴的示意下，他身侧的护卫立刻下场去，将温瀛扶了回来。
温瀛紧咬着牙关，面色依旧镇定，在凌祈宴身侧坐下，护卫小声与凌祈宴禀报，说他的左脚脚踝扭到了，得叫医士来看看才行。
凌祈宴皱眉问：“本王的马，好端端的为何会发疯？”
那马这会儿倒是消停了，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恹恹趴在场边，提不起劲来。
“这事确实有些蹊跷，还得容属下去查验一番。”
“去吧，查清楚了再来报。”凌祈宴交代完事情，又叫江林去与长公主说了一声，说他们先回去了，领了温瀛直接离开。
回到府上，凌祈宴派人去传了太医来。
温瀛的左脚脚踝青紫发黑，肿胀得惨不忍睹，身上还有些擦伤，好在不算严重，从高速奔跑的马上被甩下，只是扭到脚而已，已然算是万幸。
凌祈宴的护卫动作十分迅速，不多时就已把事情查清楚，过来回报：“殿下的马吃了拌了药的草料，才会突然发疯，应当是在球场的马厩里被人下的药，属下找那里看马的人问过，来来去去的都是各府牵马的下人，很难说清楚究竟是谁动的手脚，不过……”
“不过什么？”
“殿下您的马下场之前，有人看到东宫的太监鬼鬼祟祟的在那马厩边待了片刻，不知在做什么。”
凌祈宴瞬间冷了脸：“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
该死的凌祈寓！
温瀛脚上的伤上了药包扎完毕，已无大碍，没有伤到骨头，将养个几日就能好。
凌祈宴看着他包成粽子状的脚，分外不爽，打狗都要看主人呢，凌祈寓做这种阴损事，未免太不将他这个毓王放在眼中！
他倒没觉得凌祈寓是想害自己，凌祈寓哪怕是太子应该也不敢明目张胆做这事，他撺掇长公主要自己下场，是吃准了自己肯定不会去，必会让身边人代劳……
凌祈宴斜眼睨向温瀛：“你还得罪了太子？”
“没有。”温瀛闭了闭眼，脚上疼得厉害，但他不想表现出来。
“他撺掇长公主派人来请本王下场，本王不好拒绝，但不便亲自上阵，更不可能叫王府护卫去占便宜，那些个太监又没这个本事，本王带来的人，只剩你一个，他应当早想到这些。”
温瀛淡道：“学生没得罪过太子，学生之前没见过太子，太子针对的人想必是殿下，学生是殿下的人，学生遭了殃，下的是殿下的脸面。”
凌祈宴眼珠子一转，又不正经起来，伸手捏了捏温瀛下巴，逗他：“你是本王的人吗？”
温瀛面色苍白，目光依旧平静：“是不是不重要，学生跟着殿下去的，在旁的人眼中，学生就是殿下的人。”
凌祈宴摸了摸他的脸：“啧，痛成这样还是这副棺材脸。”
他说着，又去戳温瀛的伤处，故意用了些力道，温瀛深吸一口气，额头上有隐约渗出的冷汗，仍未吭声。
凌祈宴觉得好笑，都这样了还强忍着不动声色，真不知到底发生何事，才能让这张处变不惊的脸上出现裂缝。
戳了几下，凌祈宴痛快了，又抬手捏了一把温瀛滑腻的小腿肚，这才放过他。
“本王先前就想问你，你一穷秀才，跟谁学的马球、投壶这些？还玩得挺好？”
温瀛随口解释：“在县学时，有个归隐了的老将军十分热衷此道，总带着县学的一帮学生玩这个，马球、投壶，学生都是与他学的，学生还跟着他练过武。”
原来如此，凌祈宴敲了敲下巴，笑吟吟地瞅着他：“如此，本王倒当真是捡了个宝贝。”
温瀛转开视线，并不将他满嘴的调戏之言放在心上。
凌祈宴还想再说什么，江林进门来，禀报说东宫派了人来，将长公主那尊红玛瑙宝马送与殿下。
东西已经抬进来，凌祈宴冷冷瞅了一眼：“东宫送来的？”
“是，说是太子殿下的人拿下了这个，太子殿下又派人来将东西转送给殿下您。”
“呵。”
若非凌祈寓使阴招，温瀛堂堂正正就能将这宝马赢回来，该死的狗东西现在倒有脸来送礼，谁知道又安得什么心思，怕不是故意膈应他。
“本王不要，把东西送回去，他爱收不收，直接扔东宫门口就是。”
江林喏喏应下。
“殿下息怒，何必因为不相干的人动气。”温瀛低声劝他。
将江林打发下去，凌祈宴看向温瀛的脸上重新有了笑意：“不相干的人？”
温瀛平静道：“殿下既然与太子不睦，他于殿下来说，就是不相干之人。”
“这话本王爱听，你这小嘴可总算知道说些好听的，取悦本王了。”
凌祈宴一高兴，手上又开始小动作不断，去揉温瀛的腰，温瀛伤了脚动弹不得，只得由着他摸，沉默地闭起眼，眉宇间略有疲惫困倦。
凌祈宴对着他脖颈轻吹一口气，啧啧有声：“你说你这人怎么总是这么不解风情，本王摸了你半日，一点反应都不给。”
温瀛闭着眼睛哑声问：“殿下想要什么反应？”
本王想要你岔开脚躺平了给本王上！
“你觉着呢？”
“殿下镇日里除了这个，就不能想些别的？”
温瀛睁了眼，侧目望向凌祈宴，虽依旧是那副寡淡脸，但凌祈宴瞅着，总觉得他的目光里带上了若有似无的嘲弄之意。
凌祈宴攥着他衣襟的手一紧，咬牙微眯起眼，眼中多了些冷意：“你敢嘲笑本王？”
“殿下觉着学生是在嘲笑您？”
“你不是？”
“看来殿下也觉着，青天白日的就想这些，不登大雅之堂。”
凌祈宴伸手一推，若非看在温瀛这小子脚受伤的份上，他就直接将人踹下榻了。
温瀛不以为意，淡定地捋平被凌祈宴扯得凌乱的衣衫。
凌祈宴冷哂：“你这分明就是恃宠而骄，仗着本王现下对你热乎着，宠着你、舍不得动你，才敢这般跟本王说话，换了别人，敢在本王跟前这样大放厥词的，早被人拖下去了。”
“嗯。”温瀛大方承认。
凌祈宴气结。
温瀛望向面前气鼓鼓却媚眼含春的毓王殿下，眸光微滞，问他：“殿下如此宠过几个人？”
凌祈宴顿时又笑了：“你好奇？”
温瀛只看着他，不接话。
凌祈宴的爪子再次摸上来：“你胆子真不小，连本王的私事都敢打听。”
温瀛没有动，凌祈宴整个身子都已欺到他身上，近在咫尺的笑脸愈显张扬艳丽：“想知道？求本王啊，说几句好听的，让本王舒坦了，就告诉给你听。”
温瀛转开眼，岔开话题：“殿下今日被太子摆了一道，就打算这么作罢吗？”
果真半点不解风情，凌祈宴扯了扯嘴角，敛了笑坐回去，漫不经心道：“没想到你小子还挺睚眦必报。”
“被下了脸面的是殿下，学生以为殿下必咽不下这口气。”
“想要本王给你出气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凌祈宴的手指点了点温瀛胸口：“放心，本王既然说了宠着你，必不会叫你平白受了这委屈，老二不给本王脸面，本王也不会放他好过，等着瞧吧。”

第10章 招蜂引蝶
过了几日，毓王府上来了位稀客，是惜华郡主，她是单独来的，只带了几个下人，说是来找凌祈宴玩儿。
凌祈宴正躺庭院中树荫下的贵妃榻里，听曲喝茶，没兴致起身迎客，眯着眼睛随手一指，示意这位小郡主随便坐。
惜华郡主大咧咧地坐下，她与凌祈宴从小一起在太后跟前长大，胡闹惯了，并不讲究那些虚礼，自若地吩咐人给自己剥葡萄。
凌祈宴懒洋洋地问她：“什么风今日把你给吹来了？我这府里可没什么好东西给你祸祸。”
惜华郡主嗤他一声：“大表哥可真小气，我这才刚进门呢，你尽瞎操心我会惦记你府上的好东西。”
“难道不是？那你来干嘛的？”凌祈宴吊起一边眉毛瞅着她。
小郡主的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地凑近凌祈宴，凌祈宴皱眉，抬起手边扇子将她挡开：“男女授受不亲，你离本王远些。”
“装什么正人君子，”惜华郡主小声嘟哝，又换上一副谄媚笑脸，“那什么，听说大表哥你府里最近收了个国子监念书的秀才做门客？”
敢情是为着温瀛来的，惦记的不是他府里的好东西，是他的人。
“是又如何？”凌祈宴面无表情道。
“他今日在么？国子监都放田假了，他应该在府上吧？叫他出来给我看看呗？”
凌祈宴不想理她：“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跑来本王府上看男人，你觉着合适吗？回头我告诉姑母，你自己掂量着办。”
“那我就告诉外祖母，你在府上玩男人！”
凌祈宴：“……”
行吧，太后虽然疼他，但若是知道他把人给弄回府上了，免不得要将他拎进宫里去说道一番，他不想应付。
“看可以，但也只许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凌祈宴丢下这话，叫了江林派人去，将温瀛传唤过来。
一刻钟后，温瀛过来正院，似没想到还有外人在，立在一旁没出声。
惜华郡主眉飞色舞，正与凌祈宴说这两日外头的事情，前日的夏至日，太子凌祈寓代皇帝去地坛祭祀，哪知道仪式进行到一半，冲出来两条凶神恶煞的狂犬，横冲直撞，搅得祭祀现场一片人仰马翻，凌祈寓被吓得够呛，一屁股坐到地上，什么储君威仪都没了。
小郡主一边说一边乐，言语间全是幸灾乐祸，她知道凌祈宴与太子不睦，她也不喜欢那个小时候总欺负他俩的恶霸太子，很乐得将他的倒霉事拿来跟凌祈宴分享。
凌祈宴淡定喝着茶，半分不惊讶：“是么？老二他从小就畏犬，没被吓出个好歹来？”
“反正，祭祀仪式没完成就是了。”
代天子祭祀，结果被两只恶犬给搅和了，这事传出去，凌祈寓的面子里子是都没了。
凌祈宴笑了笑：“那只能算他活该了，恶人自有恶狗磨。”
小郡主一拍手掌：“说的也是！”
温瀛安静听他们说完话，才上前见礼。
惜华郡主的目光转向他，见到来人目似朗星、颜如冠玉的模样，饶是早有心理准备，这么近距离瞧着，依旧微微红了脸。
凌祈宴睨向看痴了的郡主，似笑非笑：“好看么？”
小郡主回神，闹了个大红脸，她毕竟是女儿家，再不拘小节，直愣愣地盯着个男人看呆了，说出去也有够丢人的。
再看一眼俊朗清冷的温瀛，心下砰砰直跳，难免不甘心，于是压着声音问凌祈宴：“大表哥，这人，真是你府上门客？”
“自然是的。”
“只是门客？”
凌祈宴好笑道：“不然呢？”
“那，……我听说他是冀州的小三元案首，今秋就会参加乡试，说不得明年春闱就能高中？”
凌祈宴知道这丫头在打什么主意，温瀛现下还只是个穷秀才，高攀不起她，但若是明年春闱他能取中进士，甚至位列一甲，郡主下嫁，又有何不可？
且温瀛才十六岁，就是难得一见的小三元案首，之后的大考中，成绩必不会差，状元都大有可能！
想到这个，凌祈宴心里莫名地有些不爽。
温瀛只一直低垂着头，也不知听没听清楚，这兄妹俩在说些什么。
“你想如何？”凌祈宴笑问道，笑中已然多了丝冷意，陷入少女怀春中的小郡主并未察觉。
“大表哥，我以后能常来你府上玩儿吗？”
小郡主眼巴巴地央求着凌祈宴，凌祈宴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能，本王说了男女授受不亲，你再多来个几次，外头该传闲言碎语了。”
大成朝民风开放，男女之防不大，故马球这样的活动，各府的女郎娘子们也能去看，还有亲自下场比试的，但那是在大庭广众下，未婚孤男寡女在府中私会，这事传出去免不得要惹人说闲话。
虽然，凌祈宴其实压根不在意这个，他只想赶紧把人请走。
惜华郡主没好气地推他胳膊，装不下去了：“你想得美，本郡主嫁谁都不会嫁你，母亲第一个不答应。”
凌祈宴笑吟吟地提醒她：“彼此彼此，但祖母十分乐见你我成事，外头真要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祖母她老人家指不定要强行指婚了，为了你我都好，你以后还是少来本王府上凑热闹，请吧。”
凌祈宴已开始赶人，惜华郡主又去看温瀛，有些舍不得，直到外头有人进来禀报，说是长公主派人来将她叫回去。
于是她只得起身，最后瞪凌祈宴一眼，告诉他：“我母亲不答应，外祖母也不能强行把我指给你，不过我昨日进宫，外祖母确实说，又要帮你选妃了，你自己掂量着吧。”
小郡主话说完，潇洒而去，路过温瀛身旁时，停下脚步侧目看他一眼，温瀛不为所动，始终垂着眼。
及到她走远，又有公主府的婢女去而复返，递了个香囊给温瀛，高傲道：“郡主赏你的。”
温瀛没接，那婢女直接将香囊塞他手中，这才又走了。
庭院中终于安静下来，凌祈宴翘着脚要笑不笑地看着温瀛，酸道：“你这小子魅力可真大，招蜂引蝶的本事倒是不错，本王的表哥看上你，表妹也看上你，你说你当真是何德何能。”
温瀛走上前，在凌祈宴身侧跪蹲下，帮他揉按小腿。
被捏了两下腿肚，凌祈宴的身子软了一半，语气也放缓了些，两指捏着温瀛的下巴，左左右右地仔细瞧他的脸：“你说你这张脸到底怎么生的？怎么就生得这么好？”
温瀛淡道：“殿下生得更好。”
凌祈宴嘴角的笑滞了一瞬，更多调戏之言到嘴边又咽回去，松了手，倒回榻里。
温瀛帮他按着腿，抬眸看他一眼，问：“太子祭祀时遇上意外，可是殿下安排的？”
凌祈宴闭着眼哼哼两声。
“殿下不怕被人查出来么？”
“本王敢做，自然不会留下把柄，”凌祈宴说着又觑向他，“怎么？担心本王？”
温瀛尚未开口，又被凌祈宴抬抬手指打断：“行了，知道你又要说本王是你靠山，本王倒霉你也要倒霉的话，闭嘴吧。”
温瀛不再说了，继续给凌祈宴揉按两条腿，动作细致，耐性十足。
凌祈宴问他：“你脚好了？”
“多谢殿下照顾，已经好了。”
凌祈宴想想这小子刚才进门时，脚确实不跛了，于是懒得再问。
他又闭起眼，被揉按得舒服了，嘴里不时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呻吟，黏黏糊糊，腻人得很。
温瀛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中力道不由加重些。
过了片刻，他低声问凌祈宴：“殿下要成婚了吗？”
“不知道，可能吧。”凌祈宴随口回答，一副可有可无之态。
“刚才那位小郡主，殿下为何不喜欢？”
凌祈宴哼笑：“本王为何要喜欢一个从小一起尿床长大的丫头片子？”
“太后娘娘想要撮合你们，但是华英长公主不乐意？”
“姑母自然不乐意，她看不上本王这个纨绔，再者说，你应该听人说过的吧，本王克妻。”凌祈宴浑不在意地说着，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温瀛微蹙起眉。
他确实听人提过，毓王殿下十四岁就被指了婚，未婚妻是某位侯府嫡女，结果在成婚前半个月，那女郎一场风寒，一命呜呼。过了半年，太后又给他指了个二品官的女儿，指婚懿旨下去不到三个月，未婚妻掉自家荷花池子里淹死了。
再之后，凌祈宴克妻的名头就传了出来，且传得人尽皆知，如今即便太后想再给他指婚，都得思虑再三。
凌祈宴是无所谓的，他本也不想这么快成婚，要不他这身上的难言之隐，可不麻烦。
凌祈宴笑瞅着温瀛：“怎么？你怕了？本王克妻又不克你，难不成你还想做本王的妻？”
他说着，手又不规矩地贴上温瀛胸膛乱摸，且又掐又揉，温瀛冷着脸捉住他的手，用力甩开。
凌祈宴一愣，心头火起，抬起手就要去扇温瀛巴掌，落下时对上他倔强深沉的黑瞳，视线再扫过他皙白俊秀的面庞，又顿了住。
罢了，……他怜香惜玉。
这么张貌美如花的脸，打坏了多可惜。
凌祈宴悻悻收了手，磨了磨牙，骂道：“你可真是不识抬举。”
“谢殿下宽容，不与学生计较。”温瀛低头，服软与他谢恩。
凌祈宴心里舒坦些，伸出手：“刚才惜华那丫头给你的香囊呢？”
温瀛将香囊递给他，半点不觉可惜。
凌祈宴随手一扔：“以后离她远些。”

第11章 冰冷狠戾
夏至过后，随着三伏天到来，愈发的酷热难耐，凌祈宴在府上待不住，又去了山中私庄避暑，带上日日闷在房中念书的温瀛一起。
温瀛还是老样子，早上去凌祈宴的院子里给他请一趟安，傍晚再去陪他用晚膳，在凌祈宴那里消磨一个多时辰，回自己住处后接着挑灯夜读。
凌祈宴对着他，有时千疼百宠，有时被坏了兴致，又会骂骂咧咧，甚至动手打人。
当然，没打过他的脸。
就只是毓王殿下将人拖上床的念想，始终都未能如愿。
凌祈宴每日里大半时间都在睡觉，醒了就听曲喝茶，又或是去马场里跑马，日子过得分外懒散。
过了几日，张渊、刘庆喜那伙人又来了，是凌祈宴派人去叫他们来的，跟这些人玩其实没什么意思，但凌祈宴实在太无聊了。
这帮纨绔们来了山庄，不过是纵情享乐、花天酒地，玩来玩去永远是那些个花样。
期间凌祈宴叫了温瀛来陪自己喝酒，对他出现在毓王殿下 身边，所有人都已见怪不怪。
后头凌祈宴喝高了头疼，缠着温瀛赖他身上，要他陪自己回房去，温瀛在其他人玩味促狭的笑容中从容起身，扶着烂醉的毓王殿下离开。
跪坐在榻前，温瀛捏着热布巾给凌祈宴擦脸，凌祈宴不要别的人伺候，只缠着他不放。
醉鬼不停往温瀛身前栽，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就在温瀛耳边，温瀛捏着他后颈，将人拎开一些，醉得迷迷糊糊的凌祈宴又贴回来。
“穷秀才，本王可稀罕你，让本王宠幸了你，本王什么好东西都给你。”
凌祈宴满嘴胡话，脱了鞋袜的脚丫子在温瀛的大腿上又踩又揉，被温瀛忍无可忍地捉住。
入手的触感滑腻冰凉，这位高高在上的毓王殿下，连这一处地方摸着都与嫩豆腐一般。
凌祈宴被温瀛揉到脚心的敏感处，受不了地喘气直哼哼：“你做什么，你以下犯上，好大的胆子……”
温瀛没理他，一只手继续捏他，另一只手给他擦脸。
凌祈宴反扣住温瀛手腕，带着他的手沿着自己脚踝往上摸，滑过小腿肚，再到大腿，一路延伸至腿根处，软绵绵地命令他：“这里，也给本王摸摸。”
温瀛没理他，直接抽出手。
“你这人怎么这样……”
凌祈宴生了气，但浑身无力，别说打人了，骂人都使不出力气来，只眸光潋滟地瞪着温瀛，漂亮的桃花眼在眼尾处微微上挑，泛着红，有如晕染开胭脂。
温瀛轻拍了拍他手背：“殿下喝醉了，睡吧，不然夜里要头疼的。”
“本王不睡，你陪本王下棋。”凌祈宴凶巴巴地命令他。
“那也得等容学生回去换身衣裳，殿下不觉着难闻么？”
先头他将凌祈宴扶回时，被吐了一身，凌祈宴闻言皱了皱鼻子，嫌弃道：“赶紧滚，换了衣裳再滚回来。”
温瀛从凌祈宴的院子里告退出来，拎着灯笼往自己住处走，没叫人跟着。
夜幕已然深垂，只有正院那边和一众纨绔玩乐的地方还灯火通明，越往偏僻处走，越看不到光亮。
温瀛白日里念书需要清静，凌祈宴叫人给他安排的院子，在山庄最偏的西北角，靠着后山。
进门之前，温瀛晃眼间，瞧见似有纠缠着的人影进了前边的山林里，他的神色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熄了灯笼，跟上去。
山林里，温瀛借着粗壮树干的遮掩，听了一场活春宫。
男的是刘庆喜，女子应当是这毓王府的一个婢女，他先前在凌祈宴身边见过，是个二等丫鬟。
凌祈宴虽纵容这些纨绔子弟在自己山庄中寻欢作乐，但未经他允许，想必不会让这些人动他府上之人。
所以这俩人是在偷情，且害怕被人发现，选了这黑漆漆的山林野合。
温瀛足足等了两刻钟，那俩人才结束，还意犹未尽地抱在一块说亲热话，刘庆喜心肝宝贝肉地乱喊：“你这小浪蹄子，今日总算肯从了本少爷，怎么，可是死了被殿下收房的那条心了？”
女子轻哼，娇笑道：“殿下他不行，你们不早猜到了么，他收那么个穷秀才在府上，最后谁便宜了谁还不一定呢，奴家再不死心就要变老姑娘了，刘郎，你可答应了，会娶奴家的。”
刘庆喜一阵笑：“放心，过段时日，我就找个由头与殿下讨了你，你是殿下府中出来的，一个贵妾少不了你的。”
女子闻言十分高兴，又与刘庆喜亲热一阵，说怕耽搁久了殿下那边起疑，先走了，收拾整理好衣衫，匆匆离开。
刘庆喜多等了一会儿，确定那婢女走远了，才慢悠悠地晃下山，尚未走出山林，陡然被人胳膊横过脖子勒住，刚要喊叫，又被捂住嘴。
温瀛拖着刘庆喜上到山崖，崖下就是深湖。
刘庆喜被温瀛扯着头发按跪到崖边，他不停地抖索，整张脸涨得通红，想要喊叫，又因过于害怕，大张着嘴只能发出嗬嗬声响，拼命挣扎想要从温瀛手中脱身，却根本敌不过他的力气。
刘庆喜费尽全力抬头，对上温瀛冰冷狠戾的双眼，骤然睁大眼睛，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地恐惧：“是你，放、放……”
温瀛扯着他的头发，压制着他，冷声问：“赵熙是怎么死的？”
刘庆喜的眼里有倏然滑过的心虚，喘着气颤抖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
温瀛将他往外推。
“别推我下去！我说、说！他被、被卫国公世子，和、和他几个跟班强、强上，被扔、扔进湖里……”
温瀛的双瞳狠狠一缩，眼中的怒气和杀意交替翻滚，刘庆喜已泪流满面，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颠三倒四地说着上了赵熙的人不是他，扔赵熙下湖的也不是他，他只是帮那些人善后。
“卫国公世子的跟班，哪几个人？”
刘庆喜含糊吐出几个名字，俱是世家子。
“你说你只是帮他们善后？”
温瀛冰冷的声线没有半分起伏，另一只手已架上刘庆喜的脖颈，手指就搭在他命脉处。
刘庆喜抖得如同筛糠：“是、是世子吩咐的，那小子一直哭，世子怕、怕东窗事发，要料理他，我、我只是带人去扔、扔他下湖，动手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温瀛没有听他的狡辩，平静目视着面前这张极度惊惧、又叫他憎恶万分的脸，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知道，这人不会游水。
这人扔赵熙下湖，他为赵熙报仇，扔他下湖，很公平，不是么？
山风乍起，温瀛松了手，轻轻一推，崖下很快传来重物落水的声响。
他面无表情地在山崖边站了片刻，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下山时，还顺路捡了落在林间、早就熄灭了的灯笼，将可能留下的痕迹尽数抹去。
回去住处换了身衣裳，洗净手，再去了正院。
凌祈宴倚在榻中已经睡着了，温瀛等了片刻，见凌祈宴没有要醒的意思，打算走时，凌祈宴在睡梦中“唔”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身侧的太监给他递去温水，凌祈宴喝了半杯润了润嗓子，眼神迷蒙地望向温瀛：“你跑哪去了？怎么去换身衣裳去了这么久？本王等你许久。”
“学生去如厕又沐了身，耽搁了。”温瀛镇定回答他。
凌祈宴喝多了，脑子一团浆糊，没有追究太多，要温瀛坐下来，陪他下棋。
不过他虽说是下棋，人却不老实，不时地骚扰温瀛，勾他的手指挠手心，又或是摸他搭在身侧的腿。
温瀛始终淡定，专注着棋局，捏着棋子思虑着下一步要怎么走。
凌祈宴见他不给反应，又生了气，将棋盘一推，翻身爬到温瀛身上去，坐到他大腿上。
温瀛被凌祈宴一推，后背倚到榻上，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醉鬼。
凌祈宴坐在温瀛身上，不安分地乱扭，手指勾着他衣襟不断绕：“你说你这人，是不是当真上辈子是和尚？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
凌祈宴醉得厉害，束发的玉簪不知何时已松开，乌黑长发散落下，更衬得他颜色如玉、昳丽绰约，醉意泛滥的眉目间透着些难以言说的妩媚之态，水波荡漾的一双眸子无声地勾着人心，温瀛目不转睛地看着，喉咙无意识地上下滚了滚。
“殿下……”
凌祈宴已将温瀛胸前衣襟扯散，拉下他一侧肩膀上的衣料，低头蹭过去，先是用嘴唇碰了碰，再狠狠一口咬住。
温瀛闭起眼，由着他咬，回想起先头在山林里，那婢女说的话，手指滑到凌祈宴的腰间，轻捏了捏。
明明是有反应的，温瀛很明显感觉到了，他自己也有，却极力忍耐着。
凌祈宴咬够了，终于施施然松了口，满意地看着温瀛肩膀上那道深红的牙印子，贴到他耳边蛊惑：“就今夜，从了本王如何？”
温瀛睨向他，四目相对，他们之间的距离过近，连呼吸都几乎交融着。
凌祈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盯着温瀛。
温瀛抱着他坐起身，不待凌祈宴反应，已翻身将他压下榻，双手撑在凌祈宴身侧，凌祈宴似不明所以，依旧瞅着他，没移开眼睛。
温瀛的眸光晦暗，呼吸加重些许，慢慢贴下身。
片刻后，他放开凌祈宴，下榻跪到地上，声音重归平静：“很晚了，殿下歇了吧，学生也该回去了。”
凌祈宴愣神间，温瀛已站起来，躬身往后退去，待到他转身要走出门时，凌祈宴终于回神，拎起榻边的鞋子，朝着温瀛的背部狠狠砸去。
温瀛回头，凌祈宴气红了眼，瞪着他，温瀛脚步未停，出门离开。
身后有瓷器落地的声响，温瀛恍若未闻，他重新走进漆黑夜色中，黑沉双眼中再不起一丝波澜。

第12章 气急败坏
第二日一早，温瀛又来凌祈宴这里与他请罪，凌祈宴没搭理他，让他滚远些，别来碍着自己的眼。
温瀛讨了没趣，当真滚了，回了自个住的院子，专心看书去。
那些个纨绔在凌祈宴这庄子上玩了三日才离开，走时才发现少了个人，刘庆喜那小子好似来这后就没瞧见过人影。
这几日他们一直在喝酒玩乐醉生梦死的，还当真不知道刘庆喜是何时不见了，只以为他家里有事先走了，都没在意，各自坐车回去，就这么散了。
庄子里重归宁静，凌祈宴又觉着没趣，想起被自己晾了好几日的温瀛，问江林：“那穷秀才知道错了吗？”
“殿下，温郎君这几日一直在念书，好吃好喝的，并未再提过要来与您请罪。”
凌祈宴摔了手中茶碗，磨牙：“将人给本王带来。”
一刻钟后，温瀛被人带进门，撩开衣摆直接跪下。
“你还敢来？”凌祈宴咬牙切齿。
“殿下传唤学生来，学生不敢不来。”
“你不要一次一次挑战本王的耐性！”
“学生不敢。”
凌祈宴话锋一转：“把裤子脱了。”
温瀛提醒他：“这才刚至酉时。”
凌祈宴冷眼瞅着他：“天黑了你就肯脱裤子了？不跑了？”
温瀛闭嘴不言。
凌祈宴还想教训人，外头有下人匆匆进来禀报，说是刑部和上京府衙门来了人，那刘庆喜死了，他们想进这毓王府庄子里例行调查，还望殿下准许。
凌祈宴皱眉：“刘庆喜死了？”
“外头来的官差是这么说的。”
凌祈宴冷了脸：“让他们进来。”
温瀛爬起身，立到一旁去，面上波澜不惊。
带队来的是上京府的府丞，进来先恭恭敬敬地与凌祈宴问安，这才与他说起正事：“礼部左侍郎家中的小郎君刘庆喜昨日晌午被人发现，死在城西郊护城河下游的石滩上，仵作验过，死亡时间已有三日，应当是初六那日夜间落的水，因夏日炎热，尸身已泡发得不成样子，找不到更多的线索，侍郎府中人说那日他与其他几人一起来了殿下您这庄子里，一直未回去过，下官等已询问过其他同来之人，今日例行来殿下庄子上调查，还望殿下勿怪。”
凌祈宴有一点漫不经心：“其他人都说了什么？”
那府丞神色凝重道：“都说不知情。”
“本王也不知情，他是来了本王庄子里，后头一直没瞧见人影，本王还以为他家里有事，招呼都不打先走了。”
“还望殿下允许下官等询问庄中其他人，再去那日刘郎君在庄中的住处调查。”
“可以，但得当着本王的面，本王也想听听有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凌祈宴难得没为难人。
庄中所有下人都被叫了过来，挨个接受盘问，大多数人都一问三不知，没见过刘庆喜、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没看到可疑之人。
轮到温瀛，因他是国子监的学生，问话的衙役对他十分客气，温瀛面色沉定，问什么答什么，同样说只那日在饮宴上看到过刘庆喜，后头他陪殿下回屋，就再不知道了。
问话之人未对他起疑，点点头又去问下一个。
人群中有婢女哆哆嗦嗦地软倒在地，哭喊道：“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那日只是跟他在林子里亲热了一回就走了，后头的事情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温瀛看过去，是那晚与刘庆喜在山林中野合的婢女，被人盘问几句就神色慌张地泄了底，哭着喊冤，试图往凌祈宴身前爬：“殿下救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刘郎君被人杀了！真的不是奴婢做的！”
凌祈宴冷着脸将人踢开，那府丞问凌祈宴：“殿下，下官等可否将这婢女带回去审问？”
“可以，但凡事得讲究证据，她毕竟是本王府上之人，你们可别为了交差，搞屈打成招那一套。”凌祈宴没好气地提醒。
“那是自然。”对方喏喏应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凌祈宴用完晚膳，一众衙役搜查完刘庆喜那日的住处，和那婢女说的后山林子，回来禀报，说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这两日一直在下雨，后山上即便留了什么痕迹，也找不着了。
不过那后山崖下的深湖，确实连着护城河，或许刘庆喜是从那里掉下，尸身被冲到护城河下游，再被人发现。
一众官差只得撤了。
待人离开，凌祈宴放下碗筷，回去里间，温瀛自觉跟上来。
凌祈宴的神色沉下，吩咐江林带着屋中下人都出去。
房门阖上，凌祈宴冷声示意温瀛：“跪下。”
温瀛痛快跪下地。
“你可知，若是方才本王与他们说，那日夜里你离开本王这正院，单独出去了将近一个时辰，现下你也成了他们怀疑的对象？”凌祈宴一边说，一边打量温瀛的神情。
温瀛低了头不答话。
凌祈宴踹他一脚：“说话，刘庆喜的死跟你有无关系？你那夜到底做什么去了？”
僵持片刻，温瀛抬眼，平静望向凌祈宴：“没有证据，除非屈打成招，学生不会认的。”
他是国子监的学生，若无证据，刑部与上京府衙绝不可能对他屈打成招，所以他半点不怵。
凌祈宴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所以当真是你做的？你好大的胆子！”
他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越想越恼，又踹了温瀛一脚：“给本王一个理由！”
温瀛咬紧牙根，不吭声。
凌祈宴气道：“你非要本王叫人去将那些官差叫回来，才肯说实话是吗？”
见温瀛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冷硬模样，凌祈宴将更多未出口的骂人话生生咽回，压着怒气勉强放缓声音：“你给本王老实都交代了，本王自会保住你，你既投了本王，就是本王的人，本王自然会护着你。”
沉默半晌，温瀛终于哑着嗓子开口：“是学生做的。”
“原因呢？”
“学生的一个同乡，叫赵熙的，也在国子监念书，学生曾与殿下说过，学生的爹去世后，学生靠着一位老先生资助才能继续念书考试，那位老先生还是学生的启蒙之师，赵熙是老师唯一的孙子，上京之前，学生答应过老师，帮他照顾赵熙。”
凌祈宴听得不耐烦：“这跟刘庆喜的死有什么关系？”
温瀛闭了闭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气：“刘庆喜带着赵熙去结识权贵，赵熙被卫国公世子和他的一众跟班强了，事后又被刘庆喜带人扔进湖里，溺毙而亡。”
凌祈宴愕然：“……你早知道这些？”
“学生只知道赵熙先前通过刘庆喜结识了某位世家子，他的死跟那人脱不了干系，那夜学生回去住处更衣，偶然看到刘庆喜和那婢女进林中偷情，跟了上去，待那婢女走后，劫持了刘庆喜，逼问他赵熙的死因，他照实说了。”
“所以你就将他扔水里去了？”凌祈宴冷笑，“你可当真本事，本王都看走眼了，还当你是弱不禁风的书生，没曾想你连杀人都敢！你就为了报你老师所谓恩情，冒这么大的险将人杀了，你当真不怕事情败露，你自己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温瀛冷静反问他：“事情败露了么？”
凌祈宴一噎。
确实，那些官差压根没怀疑到这小子身上，哪怕被他们知道这小子那夜独自离开过大半个时辰，他也大可以狡辩自己只是回去如厕沐浴，耽误了，仅凭这一点，根本定不了他的罪。
凌祈宴的心念电转，忽地问他：“所以你最开始接近刘庆喜，跟着张渊那伙人来本王庄子上，为的只是查那赵熙的死因？”
温瀛没有否认：“若非在殿下这庄子里，学生根本找不到刘庆喜落单的机会，也没有这么好下手的时机。”
凌祈宴气结：“你投靠本王，是想要本王帮你？”
温瀛不答。
“你是否还曾怀疑过本王？”
温瀛抿紧唇。
“啪”的一声，凌祈宴一巴掌扇上他的脸，这一次当真气狠了：“你给本王滚！”
温瀛爬起身往外退，到门边时又被凌祈宴叫住：“滚回来！”
温瀛走回来，被凌祈宴伸脚一踹，又跪下地。
“你知错了吗？！”
温瀛坦然回视凌祈宴：“杀刘庆喜，学生无错，怀疑殿下、欺瞒殿下、利用殿下，学生错了。”
凌祈宴举起手，又想扇第二掌，目光触及温瀛皙白面庞上过于显眼的红印子，顿了顿，收了手，一屁股坐回榻上，冷冷瞅着他：“刘庆喜死了，那卫国公世子沈兴曜呢？你难不成还想杀他？这回是你走运，侥幸没被人抓住把柄，你若是敢动沈兴曜，便是本王也保不住你。”
刘庆喜那人凌祈宴是知道的，既跟着他玩，也会与沈兴曜那伙人卖好，温瀛说是刘庆喜将那个赵熙卖给了沈兴曜，凌祈宴一点不奇怪，但沈兴曜是沈家的长子嫡孙，是沈皇后心里仅排在老二、老六后，比他这个亲生子还亲的宝贝侄子，那小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沈家只怕把上京城的天翻过来，都得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但温瀛这个疯子，凌祈宴觉着，若是给他机会，他或许当真敢做。
凌祈宴越想越不得劲，他不过就想养个男宠，怎么还摊上这么一摊子烂事，温瀛这小子又不肯让他上，他图什么？
毓王殿下不由开始思虑，这个惹祸精门客是不是撵走算了，免得日后再给自己惹来更大的麻烦……
温瀛忽然跪着往前挪动两步，手按上凌祈宴的腿，望向他的眸光闪烁，哑声道：“殿下，学生如您所愿，愿意伺候您。”

第13章 纵欲伤身
凌祈宴一直是懵的，直到温瀛解下他腰带，拉下他的亵裤，低头含住他软绵绵的秀气茎物，他才如猫踩到尾巴，几要跳起来。
温瀛压制着他，没让他动，就这么跪在他身前，卖力地帮他吞吐。
温瀛的嘴上功夫并不怎么样，好几次都差点咬到凌祈宴，磕磕碰碰地用嘴一下一下帮他套弄，再用舌舔舐。
凌祈宴终于回神，目光下移，落在温瀛的头顶上，再往下，只能看到他侧脸坚毅的线条，因为含着自己的动作，而上下起伏着。
凌祈宴的脑子里空白一瞬，顿时面红耳赤，下身那一向软趴趴的东西竟在温瀛嘴里，慢慢起了反应，一点一点硬胀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又攥住温瀛的头发，也不知是想推开他，还是想按着他更加深入。
饶是如此，断断续续地甜腻呻吟，依旧从凌祈宴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
凌祈宴很爽，是从未有过的爽，欲念的滋味原是这样的，脑子里像有烟花在不断绽放，炸得他迷迷糊糊，如坠云端。
生平第一次，那个地方胀痛到他几乎忍受不了的程度，凌祈宴用力扯着温瀛的头发，不再满足于他套弄的频率，挺起身，主动将自己往温瀛嘴里送，几乎到达深喉。
凌祈宴没有坚持太久，脑子里最后一响烟花炸开，他也在温瀛嘴中交代了第一次。
骤然放松后，凌祈宴的身体往后，软倒在榻上。
静谧的屋中，一时间只有凌祈宴呼吸凌乱的低喘声。
好半日，他才缓过神，眼珠子缓缓转动，望向温瀛。
温瀛依旧跪在地上，他的嘴角有沾到的白浊，配上他俊美无俦的脸，又淫靡又滟丽，只是这么看着，凌祈宴就觉着，自己下头才发泄过的地方，又想要了。
“穷秀才，本王……”凌祈宴的声音软绵绵的，掺杂了情欲，欲语还休。
温瀛的眼中有转瞬即逝的黯色，面上依旧平静从容，他将凌祈宴射出来的东西尽数咽下，手覆上凌祈宴的性器，继续帮他弄。
回应他的，只有凌祈宴愈发甜腻撩人的呻吟声。
凌祈宴失神地倒在榻上，已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眼中朦胧有泪，眼尾发红，一动不动。
温瀛拿起早就凉透的茶碗猛灌一口，冲淡嘴里咸腥的味道，起身走去门边，拉开一些，示意外头守着的下人：“打盆热水来。”
江林目露惊恐，一双眼睛圆瞪着温瀛，像是以为他把殿下怎么了。
温瀛没搭理他，交代完事情，直接阖上门。
热水送来后，温瀛帮凌祈宴擦拭干净、整理好衣衫，又洗净手，小声与凌祈宴说了句“很晚了，殿下早些歇了吧”，退了下去。
待到脚步声远去，凌祈宴才陡然回神，猛坐起来，脸上神情不断变幻，好不精彩，江林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喊他：“殿下……”
凌祈宴深吸一口气，平复住心绪：“罢了，伺候本王沐身吧。”
温瀛的身体完全滑入浴桶中，热水没过头顶，他闭起眼，脑中晃过的，全是凌祈宴情欲泛滥、桃花似水的那张脸。
骤然起身，跨出浴桶，拽过搭在屏风上的中衣穿上，他的神色已恢复如常，走到桌边，连着灌了三杯凉水，将身体里那股邪火压下，嘴里的味道也彻底淡了。
第二日清早，温瀛如常去与凌祈宴请安。
凌祈宴正在用早膳，懒洋洋地示意他坐。
温瀛淡定坐下，陪着凌祈宴一块用了些吃食，后头他起身告辞，说要回去念书，凌祈宴没准，喝着茶撩起眼皮子：“吃了就想跑？”
这话听着，似有些难以言说的意味，温瀛闭嘴不言，立在一旁，等着凌祈宴发落。
凌祈宴轻咳一声，放下茶盏，道：“昨夜，你伺候得不错，不过……”
温瀛安静听着。
凌祈宴抬眸，似笑非笑地瞅向他：“你不会以为这样就够了吧？本王没许你走，你后头为何自己跑了？”
温瀛不动声色地反问他：“殿下已经泄了两回，还起得来吗？”
凌祈宴差点将手中茶盏扔他身上去：“呵。”
“下次再说吧，”温瀛难得服了软，又低声添上一句，“殿下，纵欲伤身。”
凌祈宴有些憋气，这穷秀才真有本事，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吃瘪，偏偏他才刚刚食髓知味，正对这小子热乎着，舍不得动他。
就连昨日原本打算将他撵走的念头，都早已抛之脑后。
慢悠悠地将手中半盏茶喝完，凌祈宴放下茶盏，问他：“说吧，你昨夜总不会是突然开了窍，这回又是如图为何？”
温瀛跪下地，低了头。
凌祈宴撇嘴：“你若是想要本王帮你弄死卫国公世子，就赶紧趁早死了这条心，虽然本王也十分看不惯那浑小子，但他好歹是本王表兄，本王犯不着杀他，也没本事杀他。”
“学生只想讨个公道。”温瀛的声音低哑。
“讨公道？”凌祈宴一声嗤笑，“你是太傻还是太天真？在这上京城里，权势地位就是天理和公道，怪只怪你和你那位同乡出身不好，你想讨什么公道？你以为将沈兴曜他们做的事情揭出来，就能治他们的罪？你有证据吗？顶天了那几人也不过是被人当做笑柄，背地里被议论几句，于他们有任何影响吗？过个一段时日，风头过了，他们照样出来寻欢作乐，继续祸害人，你又能拿他们如何？”
温瀛用力握紧双拳，手指深掐进掌心里。
他不是不懂，所以那日夜里他寻着机会，直接下手杀了刘庆喜，但是对其他那些人，他很难再找到第二次这样天时地利的时机，想要光明正大讨公道，则根本无可能。
见温瀛神色晦暗，凌祈宴捉住他下巴，轻捏了捏：“你是否在想？本王若是真有心帮你，未必不能找到他们奸杀人的证据？只要本王执意追究，也未必不能将他们治罪？”
确实，他是皇嫡长子，是亲王，他若是真有心追查这事，大有可能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可他不乐意，他为何要为了一个男宠，去与那几家人树敌？即便他与沈家人互不待见，他也没想与他们反目成仇。
温瀛没有接腔，直勾勾地看着凌祈宴。
凌祈宴到底受不了被美人这么盯着，转开视线改了口：“行吧，要对付他们，也不必非要光明正大地跟他们对着干，有的是阴损招数，他们不是喜欢寻花问柳吗？那就让他们在最热衷的事情上栽一回就是，你等着瞧，本王会给你个交代的。”
温瀛不再说了，跪下身，郑重给凌祈宴磕了个头，头一次，凌祈宴在他的神态里，看出了几分恭敬之意。
这么瞧着，凌祈宴反倒略有不快：“那个赵熙，就值得你做到这地步？当真只为了还你老师恩情？别是因为你跟你那同学还有什么私情吧？”
不怪他会这么想，虽没见过那个叫赵熙的，但能被沈兴曜那小子看上，样貌想必不会差。
“没有，”温瀛断然否认，“学生与他绝无私情，只是好友而已，但友人惨死，他又是恩师的孙子，学生不能不管，否则无颜回去见恩师。”
“行行行，”凌祈宴挥手打断他，“甭解释了，本王信了就是，你自个也好自为之吧，刘庆喜的事情，你最好别再做第二次，这回是因为事情发生在本王庄子上，那些官差不敢细致追查，下次你不定就有这么好运气了。”
“学生知道，……殿下大恩，学生必不敢忘。”
被他奉承这么几句，凌祈宴心里总算舒畅了，勾了勾手指：“起来陪本王喝茶。”
下午，派去外头探听情况的人回来与凌祈宴禀报，说昨日被带走的婢女进了刑部衙门，被审问了一整夜，依旧咬死除了与那刘庆喜发生关系，其他什么都不知情，估摸着过个两日，刑部就会将人放回来。
换做别人，或许还会多关些日子，指不定就屈打成招做替死鬼了，但既然凌祈宴开了金口，没有证据不许私刑逼供，人他们肯定是关不住的，必会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凌祈宴懒洋洋地听罢，叮嘱江林：“跟庄子上的管事说一声，送回来以后人就留这里吧，放到后头做个粗使丫鬟，别再出现在本王面前碍着本王的眼。”
江林赶忙应下。
温瀛跪坐在一旁给凌祈宴揉按小腿，力道稍稍重了些，凌祈宴轻“嘶”一声：“轻点。”
温瀛放缓手上动作，低声问凌祈宴：“殿下，这事会给毓王府惹来麻烦么？”
凌祈宴哼道：“现在担心给毓王府惹麻烦了？本王还以为本王当真养了条白眼狼呢。”
温瀛皱眉。
凌祈宴无所谓道：“能有什么麻烦，说那婢女杀了刘庆喜，本来就是无稽之谈，一个弱质女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哪有那么容易？再者说，他的尸身又不是在这庄子里发现的，兴许是他离开这里后，被什么人给杀了呢，与本王何干。”
“那位刘侍郎……”
“一个三品官而已，他还能恨上本王了？”
凌祈宴十分不以为然：“哪怕当真疑心本王，他敢找本王麻烦吗？本王肯让那些官差进来庄子上问话，就已经是开恩了，若是本王不乐意，昨日他们根本连门都进不来。”
他说着，又斜眼睨向温瀛：“倒是你，日后入了仕，就你这清高孤傲的臭德性，又无根无基的，少不得要被人针对，你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本王倒是乐意护着你，但你与本王走得近，太子一派那里，你想必讨不到好。”
温瀛没有接话，沉默一阵，忽地问他：“殿下能护着学生几时？”
凌祈宴一噎，温瀛抬眸：“说不定没等学生入仕，殿下就已经腻味了学生，将学生赶走了，时日一长，谁还记得学生曾经是殿下的人，学生日后入了朝堂，能走到哪一步，都是学生的造化罢了。”
温瀛的神色过于坦荡，凌祈宴顿时有一点讪然，这小子倒也没说错，别说等他入仕，自己这新鲜劲能不能保持过这个年，都难说得很，何必操心他以后，当真多此一举。
虽然，他瞧着这穷秀才，实在心痒得很。
于是用晚膳时，凌祈宴又诓着温瀛多喝了几杯酒，醉意迷蒙后，缠着他不放，要他今夜就从了自己。
温瀛不为所动，面无表情提醒他：“殿下，纵欲果真伤身，您才十几岁，还是悠着些吧。”
说话时，温瀛就跪在床榻前，为凌祈宴脱了鞋袜，帮他沐足。
故意在他脚心敏感处揉了几下，又捏了捏他圆润的脚趾头，听到凌祈宴的倒吸气声，再之后，被愠怒的凌祈宴一脚踹到心口：“不想就滚远些。”
温瀛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入目只有凌祈宴在宫灯下艳色绝伦的面庞，心头那些多日来压抑着的屈辱和不忿好似消了大半。
“殿下息怒，学生并非有意叫您生气。”
温瀛低声说着，捉住凌祈宴的脚帮他擦干，又轻捏了两下，再伺候他更衣，凌祈宴一直哼哼唧唧的，但没再打骂他。
待这位骄纵的殿下终于睡下熄了灯，温瀛才告退离开。
睡梦中的凌祈宴翻过身，迷糊间想到，人怎么又跑了……

第14章 大动肝火
刘庆喜的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了，毓王府的婢女被放回，刘庆喜之死则以意外落水结案，风波很快过去。
田假之后，温瀛回去国子监念书，每日早去晚归。
他还是老样子，旁人的冷嘲热讽、酸言酸语俱不放在心上，一门心思备考。
这日申时下学，温瀛从书院东门出来，毓王府的马车正停在外头等候，赶车的只有一个小厮，是王府拨下伺候他的人。
温瀛刚要上车，被人拦住。
为首之人他见过，是卫国公世子沈兴曜身边的一个打手。
“世子爷请你去他庄子上一叙。”
说是“请”，对方的态度却十分不客气，直接伸手挡在他面前。
温瀛冷下声音：“毓王殿下还等着我回去，让开。”
“少拿毓王殿下吓唬人，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别给脸不要脸！”对方啐他一口，抬手一挥，身后涌上来数人，俱都持枪带棒，团团围住温瀛。
温瀛往后退开一步，给自己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会意，寻着机会赶着车迅速离开。
对方的人越来越多，温瀛赤手空拳，自知打不过，挡了几下不再反抗，被人攥上车带走。
一个时辰后，他被人带进城东郊的卫国公府别庄，以沈兴曜为首的一众世家子正在这里开饮宴，天还未黑，就一个个怀里搂着美娇娘、俏郎君，喝得烂醉如泥、形骸放浪。
温瀛一眼扫过去，除了沈兴曜，刘庆喜说的参与奸杀赵熙的另几个人俱都在场。
见到温瀛被人带进来，沈兴曜眯起眼睛得意一笑：“这就来了？本世子还以为你有多难‘请’呢，你以为投靠了毓王就能高枕无忧？最后还不是落到了本世子手里？”
温瀛不动声色地问：“世子叫学生来这里，意欲何为？”
“你说呢？”沈兴曜舔了舔唇，摇头晃脑道，“反正你伺候毓王也是伺候，伺候本世子也是伺候，毓王能给你的，本世子一样能给你，你不如跟了本世子，至少本世子的脾气比那位毓王殿下好些，不会对你非打即骂。”
他说话时虽故作一副风流之态，但不时抓耳挠腮，扯开的衣襟里露出大片红疹子，被他自己抓抠得惨不忍睹，已全无仪态可言。
不单是他，其他几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同样能看到斑驳痕迹。
温瀛的目光微黯，他知道，这就是凌祈宴说的，对付这些人的阴损招数。
于床笫间那档子事情上，沈兴曜与他这帮跟班向来喜欢一群人一起糟蹋一个，赵熙就是受害者之一，但那小子太倔，只怕事后寻死觅活，这些人烦了，干脆就真将人弄死了。
死了一个赵熙，这伙人并未因此收敛，前些日子，京城最大的妓馆秀兰苑来了几个南边的名妓，沈兴曜等人去了几回，食髓知味，在那秀兰苑里连着宿了好几日，后头就沾染上了这难以启齿的花柳病。
那些个名妓，是凌祈宴特地叫人安排的，沈兴曜等人果真上钩，得了这花柳病，皮肉溃烂、奇痒难忍，且反反复复、难以根治，够这些人喝一壶的了。
国子监的学官也知道了这事，沈兴曜等人已被书院除名，卫国公还亲自去找了国子监祭酒说情，也没得通融，只风声被压下去，大多数学生都不清楚当中这些隐情。
虽然温瀛觉得，依旧太便宜了这些人。
见温瀛沉默不言，神情中并未有半分屈从之意，隐约还有对自己的不屑，沈兴曜心头火起，砸了手中酒杯：“怎么？本世子要你伺候，你还不乐意？你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有喝得醉醺醺的纨绔嬉皮笑脸地与沈兴曜眨眼，满嘴大不敬的话：“世子爷，毓王殿下皮薄肉嫩的，长得跟个女人一样，一看就是好弄的，到了床上肯定放得开得很，跟这小子还不知到底谁伺候谁呢，兴许毓王都被他给上了，世子爷再要他来伺候你，他当然不愿意了！”
沈兴曜闻言，浑浊的双眼转了一圈，脑子里不由浮起凌祈宴艳色昳丽的脸，下腹一阵燥热，浑浑噩噩地想着，凌祈宴那小子确实长得好，有够辣的，若非那小子是皇帝的儿子，他怎么都要将人弄到手尝尝滋味，可惜了……
宴席上一阵暧昧哄笑，温瀛低垂着的眼中浸出冷意，正喧哗间，屋门被一脚踹开，阴着脸的凌祈宴踱步进来，身后跟着数十手持利剑的王府护卫。
庄中管事满头大汗地追在后头跑进来，哆哆嗦嗦地与沈兴曜禀报，说是毓王殿下带了一伙护卫前来问他们要人，二话不说就直接破门而入了，他们拦不住。
先头还满脑子淫思的沈兴曜见状，当下沉了脸，质问凌祈宴：“这里是我卫国公府的庄子，毓王殿下这样带人闯进来，还手握利器，不好吧？”
“你个狗东西不经本王同意，劫持本王府上之人，本王来问你讨人怎么了？”凌祈宴半分面子不给，张嘴就骂。
沈兴曜怒道：“你说什么呢？！”
“说你是狗东西，畜生玩意，不配在本王面前吠。”
“你——！”
沈兴曜气急败坏，凌祈宴骂完没再搭理他，伸手要了身侧一护卫的剑，一步一步走近先头那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纨绔面前，剑刃拍上对方的脸，冷笑着道：“先头大放厥词的那个，就是你吧？挺敢说的啊，本王眼下就在这里，有胆子你将先头说的话，当着本王的面再说一遍。”
被他这么一吓，这人的酒完全醒了，后知后觉自己当众说了什么，还被正主听了去，惊惧之下当即腿软跪下地，哀求道：“殿下恕罪，我胡乱言语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啊——”
话未说完，直接被凌祈宴割了舌头，鲜血如注喷出。
“凌祈宴！”沈兴曜愤然之下，不管不顾地直呼其名，目眦欲裂。
余的人俱被吓得瘫坐成一团，下意识地往后爬，只想离凌祈宴这尊煞神越远越好。
温瀛冷淡瞥一眼被割了舌头、痛得在地上打滚的那个，也是当日逼迫赵熙的凶手之一，死不足惜。
凌祈宴似笑非笑地瞅向沈兴曜，走近他：“怎么？你不服？”
凌祈宴的个子不矮，又盛气凌人惯了，要笑不笑的模样更似个恶魔一般。
沈兴曜原本坐在地上，对上高高在上的凌祈宴，下意识地往后缩，咬牙切齿：“你不要太嚣张了，你可知今日还有谁在……”
“本王管你还有谁在！”凌祈宴没给他废话的机会，一脚踹过去，正踹在这厮的腰上。
他这一脚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沈兴曜趴到地上，一大口血吐出，原本被他搂在怀中的美姬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避开。
“世子爷！”管事吓白了脸，手忙脚乱地扑上去扶住沈兴曜。
“这是在做什么？”
乱成一团时，门边忽地响起另一人沉冷的声音。
是皇太子凌祈寓。
原本堵了一屋子的毓王府护卫不得不让开路，凌祈寓抬步进来，冷冷扫了一眼屋中乱七八糟的情形。
沈兴曜喘着气艰难地与他告状：“殿下，他、他们……”
无奈话说一半，就痛晕了过去。
凌祈寓皱眉转向面色难看的凌祈宴，又看一眼他身边的温瀛，眼中有转瞬即逝的阴翳：“大哥，何事动这么大的肝火？”
凌祈宴扯开嘴角：“你也在这？怎么？劫持本王府上之人来这里的，你也有份？”
“大哥就为了这么一个门客，对表兄动手，还见了血，大哥觉着合适吗？”凌祈寓沉声问他。
凌祈宴浑不以为然：“有何不合适的？温瀛他是本王的人，这些人劫持他，还在这里污言秽语地编排本王，这般不将本王放在眼中，本王为何不能与他们算账？”
“被父皇母后知道了，不好。”凌祈寓不赞同道。
“呵，太子殿下是没断奶吗？永远只会搬父皇母后出来威胁本王？”
凌祈宴的神情中满是轻蔑和嘲弄，凌祈寓的眼瞳微缩，放缓声音：“编排大哥之人，确实该死。”
除了被割了舌头还在痛苦哀嚎的那个，其余人闻言俱都抖了抖。
凌祈寓看一眼已经晕过去的沈兴曜，又提醒凌祈宴：“可这事，传出去总归不好善了，沈家那边，只怕不好交代。”
“本王不需要与沈家交代什么，不必太子殿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有这工夫，你不如操心操心自己吧。”
凌祈宴丢下这话，不再搭理凌祈寓，也懒得再留这里废话，甩甩袖子，带了人扬长而去。
温瀛跟着离开，走出门之前，他似有所觉，回过头，正对上凌祈寓看向他的，如同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的冷戾目光。
想起先前这位太子殿下进门时，他身上隐约的味道，温瀛不由暗自皱眉，面上不显，不在意地转回头，跟上凌祈宴。
待到凌祈宴走远，凌祈寓一脚踹翻面前的桌案，眼中怒气翻涌。
出了庄子，凌祈宴上车时，温瀛直接在车边跪下，与他请罪：“学生又给殿下惹麻烦了，愿受殿下责罚。”
凌祈宴十足没好气，回身踹他一脚，不过比起踹沈兴曜那下，已经算是收敛了。
温瀛腰背挺得笔直，一动未动，生生受了这一下。
凌祈宴坐进车里，猛地甩上门。
片刻后，车厢里传出他带着愠怒的声音：“滚去后头车上，别在这跪着给本王丢人现眼。”

第15章 龌龊心思
回到王府，温瀛依旧跪在凌祈宴跟前，再次与他请罪。
凌祈宴骂也骂了，踹也踹过了，再看到他那张俊得过分的脸蛋，气已经消了一大半，本身这事也怪不得温瀛，无非是他这张脸过于招摇了些，惹人觊觎罢了。
见凌祈宴神色已然缓和，温瀛低声问他：“殿下，您不是说，不想与沈家反目成仇吗？”
“是沈兴曜那狗东西先找本王麻烦。”凌祈宴没好气。
他是不想与沈家撕破脸，但也忍不了沈兴曜这厮蹬鼻子上脸，甚至连那些个跟班都敢污言秽语编排他，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他被温瀛给上了？
想到这，凌祈宴眉头一皱，睨向温瀛，目光落在他略深邃的眉目间，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微妙来。
就这么个穷秀才，没权没势的，还想上他堂堂亲王、皇嫡长子？荒天下之大谬！
于是他勾了勾手指，温瀛会意往前挪了一些，凌祈宴抬起手，想给他一巴掌，手举起来，想想又算了。
罢了，也不是这小子敢生出这种以下犯上的龌龊心思来，何必算他头上。
思及这些风月事，凌祈宴的心思不免又活络起来，这些日子，他还是没能把温瀛拐上床，每次他想要，温瀛要么用嘴，要么用手，弄得他没了力气，再想起来还没动真格的，这小子又已跑了，回回都是如此，凌祈宴想想就觉着憋气得很。
温瀛并不知道凌祈宴又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忽地问他：“殿下，太子平日里吸鼻烟吗？”
凌祈宴一脑子的旖旎遐思被打断，一愣，对上温瀛的目光，不由地生出几分怀疑来：“你问这个做什么？本王若是没记错，这是你第二回问本王关于鼻烟的事情了，你又瞒了本王何事？”
沉默一阵，温瀛从怀里取出一个十分精致玲珑的鼻烟壶，递给凌祈宴看。
凌祈宴接过细瞧了瞧，这个鼻烟壶是琉璃烧制的，晶莹剔透，十分漂亮，壶身上绘制了蓝孔雀，还嵌了蓝宝石。
他略惊讶道：“这是……？”
“殿下之前见过这个鼻烟壶吗？”
“见过，地方上进贡的，年节之时，父皇随手赐给了太子。”
果真如此，温瀛心道，他先前在太子身上闻到的那若有似无的味道，与这鼻烟壶里的烟料味道一样，这个鼻烟壶，果真是太子的。
温瀛沉声解释：“这个鼻烟壶，是学生从赵熙的遗物里收拾出来的，大约四五个月前，那刘庆喜哄骗着赵熙结识了他们当中的一个权贵子弟，那人一开始应该对赵熙还不错，还送了这个鼻烟壶给他，赵熙性子单纯，当了真，有好几回，学生都看到他一个人捏着这个在手中摩挲，像是念着什么人，学生问过他，他支支吾吾不肯说是谁送的，只说那人对他好，不会骗他。”
凌祈宴挑眉：“刘庆喜把你那好友送给了太子？老二竟然也玩男子？本王以前怎么不知道？”
他说着，眼珠子一转，又生了气：“所以你之前问本王吸不吸鼻烟，你果真怀疑过本王？”
温瀛闭嘴不言。
凌祈宴又踹他一脚，当真气不打一处来。
待凌祈宴气过了，温瀛才道：“学生不信那个人是卫国公世子，若是卫国公世子，赵熙必不会对他动了心。”
说的也是，就沈兴曜那狗东西，虽长得还算平整，但为人极其猥琐，因年纪轻轻就纵欲过多，看着似被掏空了一般，这得有多瞎才会对他起意。
凌祈宴深以为然：“老二在人前装出来那副温文尔雅、春风和煦的模样，骗骗赵熙这样的单纯书生还是可以的，再者说他是太子，稍稍放低身段哄哄人，送点好东西，自会有人上钩，不过既然沈兴曜他们敢对赵熙下手，必然是老二默许了的，说不得就是他玩腻了人，就扔给沈兴曜他们去了。”
这样的前例也不是没有，只不过从前都是女子，第一回知道原来凌祈寓这厮也玩小郎君，凌祈宴才有些惊讶罢了。
温瀛的眼底浮起一抹狠意，转瞬又悄然无声地敛去，凌祈宴心念一转，提醒他：“你别再想着找太子麻烦了，太子要出了事，本王可当真救不了你，这事到此为止吧，沈兴曜那些个人，要教训也教训得差不多了。”
温瀛却问他：“殿下，您当真一点野心都没有吗？”
凌祈宴顿时乐了：“怎么？你还想鼓动本王去夺嫡？”
“您是皇嫡长子，那个位置，本该是您的。”
立长立嫡，凌祈宴两样都占了，他才该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只因皇帝偏心，入主东宫的那个成了他二弟。
当时皇帝执意这么做，朝堂上的阻力并不小，即便到了今时今日，依旧有一些恪守祖宗规矩的固执老臣，又或是别有用心之人，对凌祈寓这位储君不以为意。
若是凌祈宴当真有这个心思，即便他现下风评、名声不大好，未必没有一争之力，单看他怎么想。
“本王争什么储君之位，做个闲王日日吃喝玩乐不好吗？”凌祈宴好笑道。
温瀛不赞同道：“陛下如今正值盛年，只要他在位一日，您自然能安生做个闲王，但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呢？殿下不怕到时候太子非要将您斩草除根吗？既然有机会，为何不为自个多考虑考虑？”
凌祈宴嘴角的笑淡去些许：“有何机会？真要去争了，成功了自然好说，若是失败了，只怕二十年、三十年都没有了，本王大好年华，何必搭在这种事情上，不值当。”
实话就是，他压根不想争，他没心没肺惯了，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安逸，何必费那心思，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就是了，若是运气好，过个几年，他自己讨块偏远些的封地躲出去，山高皇帝远，未必不能安稳过一辈子。
若是运气不好，……那也罢了，他认命就是。
安静片刻，温瀛低头不再说了，凌祈宴伸手，手指在他胸口点了点：“你难不成还想跟着本王二十年、三十年？之前不是说，本王等不到你入仕就会腻了你吗？啧。”
凌祈宴说话时，凑近了温瀛，呼吸几乎就在他脖子边，言语间带着几分玩味笑意。
温瀛的眼睫动了动，目光侧过去，落在近在咫尺的漂亮笑脸上，问：“殿下会与太子一样？”
“什么？”凌祈宴话出口，明白过来他这话里的意思，眼中笑意加深，“你放心，本王可不是那假惺惺的皇太子，本王是仁义之人，将来哪怕你不跟着本王了，本王也不会将你随意扔给别人害了你。”
温瀛的视线转开，不再看他。
用过晚膳，凌祈宴又一次将温瀛留下，拉着他心不在焉地下了盘棋，又喝了一盏茶，将下人都挥退，示意温瀛：“躺下来，脱裤子。”
温瀛很自觉地去帮他解腰带，被凌祈宴挥开手：“不要，今日本王非要上你不可，脱裤子。”
温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安静地看着凌祈宴。
凌祈宴抬了抬下巴：“看什么看？本王的吩咐没听到是么？”
“殿下若是不愿学生像之前那样伺候您，学生给您换些别的花样吧。”温瀛的声音低哑，蛊惑着他。
凌祈宴略有狐疑：“……什么花样？”
凌祈宴岔开两条腿，坐到温瀛身上，捧着他的脸，手指在他俊秀的面庞上爱不释手地摩挲。
温瀛面色沉定地回视着他，眼中隐有跳动的火簇。
俩人赤条条的下身贴在一块，凌祈宴挺翘的臀部无意识地在温瀛大腿上前后蹭了蹭，温瀛收在他腰间的手逐渐加重力道。
这是第一回，温瀛当真在他面前脱了裤子，凌祈宴的目光移下去，落到他那物什上，与自己的比了比，暗自不高兴，怎么这人个头比自己高些，连这个地方都比自己大些。
不过他很快就没空想这些，温瀛将他俩的茎物一并握入手中，快速地套弄挤压，在不断的互相碾磨中，快感急剧累积，凌祈宴的嗓子哑了，身子也软了，趴在温瀛肩膀上，一声一声地随着他手中动作哼哼。
好似这样弄，比温瀛单纯用手伺候他，更要刺激些。
但是这还不够，凌祈宴有些不满，在温瀛耳边抱怨：“你骗本王，你说了换些新花样的……”
温瀛放开手，抱着凌祈宴的腰，将他往上一提，凌祈宴猝不及防，差点惊叫出声，又落回他大腿上，下一瞬，陡然睁大双眼。
他低头看去，温瀛精壮的大腿并拢，已夹住他的茎物，用力收紧，凌祈宴倏地涨红脸，喉咙一紧，嘴里滚出一声类似呻吟的喘气声。
不待他反应，温瀛已将他整个人按入怀中，抱着他的腰，不断地上下顶弄大腿，让凌祈宴的那玩意儿在他腿缝间来回摩擦。
茎物在一进一出中不断胀大，不时撞上温瀛高翘着的物什，粘连出黏腻水渍。
……怎么还能这样。
凌祈宴的身体彻底软了，过于强烈的刺激让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被动趴在温瀛肩膀上，由着他带着自己动。
“嗯……”
毓王殿下娇美的面庞上全是情欲的潮红，水光潋滟的眼中被欲念侵占，眼尾泪痣都被晕染得愈发招摇动人。
不间断地摩擦中，凌祈宴已恍惚间失了神，只能大张着嘴喘气、呻吟，嘴角的口涎都淌了出来。
到后面他实在受不了了，狠狠一口咬在温瀛的脖子上。
温瀛侧过头去看他，黑沉沉的双眼中翻涌着什么情绪，终究什么都没做，只在凌祈宴最情热难耐时，在他鬓边发丝上落下一个若有似无的亲吻。
坐进浴池里时，凌祈宴的身子还是软的，没叫人进来伺候自己擦背，他就这么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
热气蒸腾而上，凌祈宴愈发懒怠，脑子里倒是逐渐清明了，回味着先前尝到的滋味，忍不住咂了咂嘴，随即又蹙起眉。
刚才他被温瀛哄得迷迷糊糊的，没反应过来，现在回想起来，怎好似全程都是温瀛占了主导？虽然得趣的那个是他，但那穷秀才未免太嚣张了些，而且，他也没真正把人弄到手，又叫那小子跑了。
想到这，凌祈宴又恼怒不已，用力一拳捶进浴池中。
温瀛回去住处，草草沐了身，洗净身上的黏腻，他坐到灯火下，拿起书，却有些神思不属，脑子里不时晃过凌祈宴陷入意乱情迷中时，分外勾人的那双眼睛。
静坐片刻，温瀛熄了灯，躺上床，手握下去。
闭起眼，凌祈宴那双含水的桃花眼又浮现在眼前，那一声声撩人之音，亦依稀在耳边。
第二日清早，凌祈宴刚起身不久，就有下人急匆匆进来禀报，说凤仪宫来了人，皇后娘娘传他进宫去问话。
凌祈宴伸了个懒腰，他就知道逃不掉，倒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让他们等着吧，本王还没用早膳。”
再之后，他吩咐江林：“派人去宁寿宫，将事情与太后说一声。”
江林领命应下，赶忙去办了。
温瀛进门来请安，正听到这个，问他：“殿下进宫可会有事？”
“能有什么事，不就是被皇后责罚一顿，还能怎么着？”凌祈宴不以为意，私下里，他早就连一句母后都懒得喊了。
似是忘了昨夜到后头的气闷，说罢，凌祈宴又笑吟吟地看向温瀛：“真担心本王啊？”
温瀛看着他，喉咙滚了滚，道：“殿下早去早回。”
作者有话说：
另外看到有人好像对鼻烟有一点误解，鼻烟不是大烟鸦片哈，是明清权贵很时髦的玩意，对身体伤害比现代的香烟还小一些，你们就当他们在抽烟就行了

第16章 动用私刑
巳时三刻，凌祈宴心不在焉地踱步进凤仪宫，在正殿里等了片刻，正伸着懒腰打哈欠时，沈氏终于出现，坐上主位，冷着脸呵道：“跪下。”
凌祈宴撇了撇嘴，磨磨蹭蹭跪下地。
自十二岁封王出宫开府，他已有四年多未再踏足过凤仪宫，这回若非沈氏特地派人来他府上传召，他压根不会过来，他就知道进了这个门，一顿责骂是跑不掉的。
沈氏满脸愠怒：“你好大的架子，本宫叫人传召你进宫，你故意拖到这个时辰才来，你这是半点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了是吗？”
凌祈宴不以为意：“母后也没将儿臣放在眼里啊，有话直说好了，何必说这么多废话。”
“你放肆！”沈氏怒叱，“你还敢顶嘴！你昨日在卫国公府的庄子上做了什么，需要本宫来提醒你？！”
“噢，”凌祈宴拖长声音，混不吝道，“卫国公夫人和淮南伯夫人一大清早递牌子进宫告儿臣的状，母后偏听偏信，完全不给儿臣为自己的辩驳的机会，就认定是儿臣的错，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清早宫门刚开，沈兴曜和被他割了舌头的那小子，俩人的老子娘哭哭啼啼地去了凤仪宫，在皇后面前狠狠告了他一状，沈氏听闻当下派了人去他府上，传他进宫来兴师问罪。
沈氏见他这般态度，愈发气怒交加，一巴掌拍在案几上：“你难道没错？！淮南伯府世代忠良，你二话不说将人嫡子的舌头给割了！兴曜更是你表兄，你一脚踹得他吐血昏迷！你还要辩驳什么？！”
凌祈宴不服：“他们先劫持了儿臣府上门客，又污言秽语地当众编排儿臣，下的可不只是儿臣一人的面子，是不将皇家放在眼中，儿臣教训他们怎么了？”
“你少抬皇家出来给你的恶劣行径做幌子！什么门客，你这样的能收什么正经门客？！即便别人说了不好听的，那也是你咎由自取！你若行得正坐得端，别人能编排你什么？！你自己成日里放荡不堪，惹来那些个闲言碎语，才真正是丢了皇家的脸面！”
凌祈宴扯开嘴角冷笑：“母后这话可说错了，温瀛他是冀州的小三元案首，是国子监学官人人称颂的状元之才，最正经不过，倒是您那好侄儿，在外流连秦楼楚馆，染上了脏病被国子监除名，放荡不堪的到底是谁？我看沈家的脸面，才当真被我那位好表哥给丢干净了吧。”
“你给本宫闭嘴！”沈氏怒极，一步上前去，一巴掌抽在凌祈宴的脸上，尖利的指甲套在他皙白的面颊上刮出两道血痕。
凌祈宴被打懵一瞬，回神后一声哂笑，看向沈氏里的双眼里满是轻蔑嘲弄。
沈氏被他这副神情激得愈是火冒三丈，扬起手还要打第二巴掌，落下时被凌祈宴用力扣住手腕，往后一推。
沈氏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两步，若非有身后嬷嬷宫女扶住，就要跌坐地下去。
站稳之后，沈氏已气得浑身打颤、怒不可遏，浸染着怒恨的面庞几近狰狞扭曲：“好啊、好！你还敢对本宫动手了，本宫今日非打死你不可！就当本宫从未生过你这个畜生！！来人！给本宫拿鞭子来！”
躲在门外偷听的六皇子凌祈宁闻言吓了一跳，咬咬牙，转身就往宁寿宫的方向跑。
凤仪宫的大太监将他们平日里抽打犯事宫人的鞭子捧来，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劝沈氏：“娘娘，殿下身子弱，使不得啊……”
凌祈宴用力握紧拳，紧咬住牙根。
沈氏亲手拿起鞭子，咬牙切齿：“都给本宫闭嘴！谁都不许给这畜生求情！今日本宫非打死这畜生不可！”
凌祈宁以最快速度跑去宁寿宫，顾不上礼数，满头大汗冲进去，进门就喊：“祖母快去救救大哥！母后要对大哥动刑了！”
太后正闭目养神，闻言皱着眉睁开眼：“宁儿你说什么？”
凌祈宁一抹脑门上的汗，焦急道：“祖母您赶紧去劝劝母后吧，她要鞭打大哥了！”
太后当下沉了脸：“岂有此理！她是疯了不成！”
凤仪宫里，沈氏扬起鞭子，朝着凌祈宴的背上狠狠抽过去，凌祈宴反应极快地弯腰就地一滚，依旧被鞭风带到，背后立时升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意。
沈氏尤不解恨，一想到这小子从出生起就克自己，一心向着那个老太婆，现在竟还敢对自己这个母后动手了，她就恨出血来，还要抽第二鞭，太后已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中踏进门来，厉声下令：“去夺了她手中鞭子！”
一身材粗壮的宁寿宫嬷嬷上前去，将鞭子夺走，沈氏红着眼睛抬头，狠狠瞪向太后，太后吩咐身侧太监去将凌祈宴扶起来，冷声问：“宴儿好歹是你亲儿子，你还真想打死他不成？”
沈氏不忿道：“母后既然知道他是我亲生儿子！他做出如此荒唐之事！我还没有权力管教他吗？！”
太后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宴儿被你传进宫，我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特地晚了片刻派人过来，就是给你机会管教他，原以为你会好生与他说道理，没想到你所谓的管教，就是拿着抽下人的鞭子想要抽死他，我今日若是再来晚些，是不是就只能来给我孙子收尸了？！”
不等沈氏争辩，太后又气骂道：“你还知晓宴儿也是你亲生儿子？可你这心思也未免偏过头了，你偏心寓儿、宁儿就算了，如今还要为了你娘家侄子来打宴儿，你这样的皇后，连一个母亲都做不好，谈何母仪天下！”
沈氏瞬间泪如雨下，身子摇摇欲坠，太后这话，已说得十分重了，甚至在质疑她不堪母仪天下、不配做皇后，她一肚子委屈和不平，却不能顶撞太后。
跟着进来的凌祈宁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太后的袖子，央求她：“祖母，母后她不是故意的……”
凌祈宴被人扶坐到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大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持，直到外头响起太监的通传声，皇帝和太子来了。
凌祈寓跟在皇帝身侧进门，目光扫过紧捏着帕子满眼不平不忿的沈氏，落在垂着眼看不清楚神情的凌祈宴身上，微微一顿。
皇帝与太后问了安，讪然解释，他与太子在前朝召见官员议事，听到凌祈宁派去的人传话，才过来看看：“母后，您何必大动肝火，还特地大老远来了这凤仪宫……”
太后气愤打断他：“我不亲自过来，宴儿就要被你的好皇后打死了！”
“皇后她也是教子心切……”
“教子心切就能用打骂下人的方式对待宴儿？！她到底把宴儿当什么了？！”
“祖母息怒，”凌祈寓低声插话，“母后想必是怒急攻心，欠了考虑，昨日的事情，孙儿也在场，是表哥他们不对在先，说了些难听的话诋毁污蔑大哥，但大哥的反应确实过激了些，将表哥踹得吐血昏迷，还割了淮南伯儿子的舌头，两府夫人一大早进宫来与母后哭诉，母后若不责罚大哥，不好与他们交代，事情传出去，也于大哥名声有碍。”
“我不管这些，”太后恼道，“我只知道宴儿才是我孙子，卫国公府、淮南伯府的小子咎由自取，你们要补偿安抚他们是你们的事，动我孙子就是不行！”
皇帝十分无奈：“母后，您这样，不是不讲道理么……”
“我不讲道理还是你们不讲道理？！行，你现在是皇帝了，翅膀硬 了，我管不了你了，你们都看宴儿不顺眼，早就想撵他出京，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就下旨吧，给宴儿一块封地，我跟着他一块去封地上，以后我们祖孙俩相依为命去！再不来碍着你们的眼！”
皇帝大惊：“母后这可使不得啊，您这是做什么啊，何必这样，有事好商量不行么？”
“没什么好商量的，这事就这么着，你们谁要再敢动宴儿一根指头，老婆子我就跟你们拼命！”太后丢下这话，吩咐自己的宫人扶起凌祈宴，再不搭理其他人，直接走了。
出了凤仪宫的门，凌祈宴跟着太后一起坐进轿子里，这才龇牙咧嘴哼哼唧唧地开始喊疼，太后拉着他的手不停抹眼泪：“下次你母后再传你进宫教训你，你直接去祖母那里，就说祖母叫你去的，别理她。”
“孙儿没事了，祖母疼孙儿，孙儿不怕。”凌祈宴装巧卖乖，哄着老太后，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太后一摸他的脸：“可怜的孩子，祖母不疼你，没人疼你了。”
回去宁寿宫，太医已经候在这里，为凌祈宴上药包扎。
那一鞭子他躲得快，伤得倒是不重，但他本身皮白肉嫩，那道红印子依旧颇为显眼，还有脸上的抓痕，也抹了些药。
太后看着又要抹眼泪，没忍住责怪他：“你说你这孩子，这脾气也不知是像了谁，怎么就不懂得适当收敛些，非要跟那些混小子起冲突，你又没讨到什么好，还有那个什么门客，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别人说的那样么？”
“哪能呢，”凌祈宴睁着眼说瞎话，“温瀛那人文武双全，能给孙儿长脸，孙儿爱才罢了，都是沈兴曜那些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沈兴曜他自己打温瀛的主意，人家不情愿，就想用强的，哪有那么好的事。”
至于昨个夜里他和温瀛还抱在一块做那事，凌祈宴坚决没打算承认。
“那人真是冀州的小三元案首？”
“是啊，他学识高，国子监里学官人人夸，明年必能高中。”
凌祈宴这么说，太后便放下心来：“那你跟他玩也挺好，也可以跟着他多念些书。”
凌祈宴呵呵一笑，略有些心虚。
太后唉声叹气一阵，又说起别的：“你也不小了，这婚事还是早些定下来的好，免得外头闲言碎语，你若是早成了婚，别人哪能编排你这些有的没的？本来惜华那丫头是最好的，可你姑母看着好似不太乐意……”
“别，”凌祈宴赶忙打断她，“祖母您行行好，可别把惜华塞我了，真要娶了她，她能把我府邸都给拆了，我这后半辈子哪还有安生日子过。”
太后被他三言两语逗乐：“有那么夸张么？我看你们小时候感情不是挺好，那丫头看着也挺喜欢你。”
凌祈宴撇嘴，那丫头喜欢他个鬼，想跟他抢人倒是真的。
见他苦着一张脸，太后只得算了：“也罢，强扭的瓜不甜，我再看看吧，这回一定给你挑个好的。”

第17章 生性凉薄
太后原本想留凌祈宴在宫里住两日，凌祈宴待不住，当日傍晚用过晚膳，又出宫回了府。
温瀛听闻他回来，过来与他请安。
进门时，凌祈宴正趴在榻上，有气无力地哼哼，温瀛一眼看到他脸上的印子，眸光动了动，问：“殿下，您的脸怎受伤了？”
“被母老虎打的。”凌祈宴没好气。
“皇后娘娘打的？”
“可不就是她，从小就为了老二那个狗东西，三天两头打本王，如今还要为了她侄子动手，算了，不提也罢。”
温瀛见他趴着不动，不由皱眉：“身上还有别的伤？”
凌祈宴听他语气，勾了勾手指，满脸不正经地笑：“心疼本王了？”
“上药了么？”
见温瀛还是这副棺材脸，凌祈宴自觉没趣，撇嘴道：“在宫里上了，你来得正好，给本王换道药。”
凌祈宴说着直接伸开手，一脸理所当然地要温瀛给自己脱衣裳。
温瀛的手搭上他的腰，轻捏了捏，这才慢慢帮他解开腰带。
凌祈宴白皙赤裸的肩背逐渐展露在眼前，蝴蝶骨凌厉张扬，脊柱在后颈略微凸起，又顺着肩背凹陷下去，延伸至腰臀起伏处，合成一道完美弧线。
只那道斜亘过腰背的红色鞭痕，过于刺目。
温瀛的指腹摩挲上去，凌祈宴闭起眼睛，略一瑟缩。
“疼吗？”
温瀛的嗓音低哑，隐约裹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凌祈宴未有察觉，浑不在意道：“本王躲开了，不过被鞭风带了一下罢了。”
只是被鞭风带到，印子就这般深，若是当真实打实地挨上一下，只怕得皮开肉绽，温瀛有一点无言，皇后娘娘，……有够狠的。
“殿下何苦自讨苦吃。”
凌祈宴睁开眼，不悦觑向他：“本王不是为了给你出气？你这话说的，本王可不是养了条白眼狼？”
温瀛看着他的眼睛：“真是为了给学生出气？”
凌祈宴笑了笑：“本王说是就是。”
其实绝大部分原因，还是他自个咽不下这口气，觉得被下了面子，讨好美人只是顺带。
温瀛不再问了，拿了宫里太医开的药膏，在手中揉开焐热，轻轻按上凌祈宴的伤处。
凌祈宴“唔”了一声，也是奇了，早上宁寿宫的太监给他上药，他半点感觉都没有，怎的换成温瀛，就觉着后背被他触碰到的地方，俱都又热又痒的，被温瀛按了几下，连他心尖都跟着痒了。
脑子里不由又冒出昨晚那些旖旎画面，凌祈宴舔了舔略干燥的唇，侧头去看温瀛，见他低垂着眉眼，专注着手中活，轻声一笑：“穷秀才，要不你干脆去净身，就这么跟了本王，本王保你一辈子吃香喝辣，好日子享不尽，如何？”
反正，这小子净身了，自己一样能宠幸他，还能让他光明正大伺候自己，多好。
凌祈宴美滋滋地想着，满嘴胡言乱语，温瀛抬眸，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又低了头，继续给他搽药。
伤处蓦地一痛，凌祈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伸脚去踹温瀛：“你做什么，手脚轻点！”
温瀛斜倚过身子，用半边身体压住凌祈宴不安分的两条腿，将最后一点药膏抹上去。
搽完药，温瀛将衣裳重新给凌祈宴穿好，凌祈宴倚着榻，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系上腰带时，温瀛低声问：“殿下在看什么？”
“看你这样的美人，到底是怎么长成这般模样的。”凌祈宴笑着调戏他。
“殿下看出来什么了？”
凌祈宴的目光在温瀛脸上游移：“你爹娘肯定长得也好看。”
温瀛淡道：“学生与学生的爹长得不像，娘没见过，她应当长得不错，不然也不会跟人跑了。”
“跑了就跑了呗，”凌祈宴不以为意，“要是你娘没跑，再生几个小的，她又偏心那些个小的，那还不如跑了算了。”
温瀛看着他：“殿下是在说自己？皇后娘娘为何不喜殿下？”
凌祈宴一手撑着脑袋，眯着眼睛随口告诉他：“皇后觉着本王克他，本王不但克妻，小时候还被人说克母，就是皇后身边的那些人传出来的。”
温瀛安静听着他说。
“本王出生没多久，就被祖母要去抚养，祖母本也是好意，皇后生本王时亏了身子，祖母想她能好好养回来，才将本王从她身边抱走，毕竟养孩子是个挺累人的活，祖母是真怕累着她。”
“不过嘛，本王这位母后是个心胸狭隘的，她好似一直觉着祖母不喜她，据说当年父皇登基之前选妃时，二选一，祖母一开始定下的那个不是她，她就记恨上了祖母，后又觉着祖母将本王要走是故意抢她孩子，愈加怀恨在心，还迁怒到本王身上。”
“本王虽养在祖母身边，但小时候每隔三日就会去给她请安一趟，可她就是不喜本王，从小连抱都没抱过本王一回，那段时日她身子确实不好，反反复复地生病，就觉着是本王克了她，直到她拼命怀上老二，又平安生下，后头身子好起来，就把老二当做了她的福星，更瞧不上本王了。”
凌祈宴的言语间听不出愤懑和难过之意，倒是带了些嘲弄，像说笑话一般，温瀛问他：“殿下会伤心么？”
“有何好伤心的，她不喜本王，本王也远着她就是了。”
凌祈宴是当真不在意，很小时或许还会有些伤心不平，后头早就无所谓了，说他没心没肺也好，生性凉薄也好，别人对他好或坏，他其实都没太大的感觉，太后对他好，他就对太后好些，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殿下这样的人，日后娶妻纳妾，即便面上对人再好，也少不得要伤人心。”
温瀛一眼看穿凌祈宴的本性，倒不是说这位毓王殿下薄情寡义，他就是没什么同理心，哪怕面上表现得再温柔多情，骨子里其实谁都不放在心上，这样的人，谁若是对他动了真心，注定落得个痴心妄想、黯然神伤的下场。
凌祈宴听着这话觉着有些怪异，睨向温瀛：“你这是替本王将来的妻妾操心？你不觉着你逾越太多了？”
温瀛小声认错：“学生失言了，殿下勿怪。”
凌祈宴踢他一脚，懒得再跟他计较：“赶紧的，本王脸上还要上药。”
被沈氏扇过的地方还没消肿，那两条指甲血印更是明显，凌祈宴拿着镜子细细看了看，不满道：“不会留疤吧？”
“殿下是男子，留下点疤痕有什么要紧。”温瀛说着，手上已捏着帕子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抹上他的脸。
“那不行，本王这般貌美如花，怎能破相。”
温瀛干脆闭嘴。
脸上的皮肤到底要敏感些，被沾着药膏的巾怕一碰，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袭来，凌祈宴轻“嘶”一声，先前盛气凌人的气势颓了大半，眼皮子都耷拉下来。
温瀛见他这样，低声提醒道：“殿下，即便您不在意皇后娘娘，偶尔服个软，总好过受这皮肉之苦。”
“行了行了，本王知道。”凌祈宴不太耐烦，摆了摆手，不想温瀛再说这些没意思的事情。
“学生陪殿下下棋吧。”
温瀛摆出棋盘，凌祈宴有些心不在焉，下了不到半刻钟，嘴里又嘟哝起来：“穷秀才，本王背疼。”
这回是真疼，不是之前那样故意喊疼想借机调戏温瀛。
温瀛心中有数，搁下棋子，换坐到凌祈宴身边来，伸手将他揽过，让趴自己身上，手指轻抚着他背上伤处。
凌祈宴觉着这个姿势十分别扭且怪异，扭了扭身体又不想动了，被温瀛这么若有似无地抚弄几下，好似那个地方真没那么疼了，只有跟之前上药时一样的痒，痒得他身子都酥了一半。
凌祈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大半身体赖在温瀛怀中，伸手在他胸前胡乱摸，有些遗憾昨夜没叫他脱了上衣给自己好好瞧瞧。
温瀛闭着眼倚进榻里，继续给凌祈宴抚摸背上伤处，难得没有挥开他做乱的爪子，听着怀里的凌祈宴不时低喘一声，心思有些飘忽。
“穷秀才，你将衣裳脱了好不好？”凌祈宴贴到温瀛耳边软声蛊惑他。
“为何要脱衣裳？”温瀛没有睁开眼，声音却有些哑。
“都脱光了，让本王好好看看你。”
凌祈宴的手越摸越往下，温瀛忍无可忍，扣住他手腕：“殿下受了伤，今日还有兴致？”
温瀛已睁眼觑向他，凌祈宴看着温瀛，缓慢地眨了眨眼睫。
温瀛的眼神总是这样，沉定坚忍，总似有什么深不见底的情绪隐匿其中，这人跟别人不一样，跟他见过的所有需要倚仗着他过活的人都不一样。
当日这小子被带来他跟前时，身上还有隐约萦绕着的阴郁戾气，如今倒是平和了些，至少在他面前是如此。
他知道温瀛这样的绝不甘心一辈子与人低声下气、摇尾乞怜，若是给他机会……
可惜自己给不了他这样的机会，凌祈宴想着，迟早这小子会另攀高枝，不过算了，反正他自个的新鲜劲也未必能维持多久。
凌祈宴勾唇一笑：“还藏着不能见人么？本王看看怎么了？”

第18章 红色血痣
凌祈宴伸手就去攥温瀛的衣衫，执意要他脱下来给自己看。
之前有一回他扯开温瀛的衣领，就着人肩膀咬了一口，不过那次他喝醉了，没看仔细，今日必得瞧个清楚。
凌祈宴手上动作急切，只他自己的衣裳向来是下人伺候着穿的，连腰带都不知怎么解，光是弄那带扣就弄了半日，差点没扯坏。
凌祈宴有些气恼，面露愠色，温瀛默不作声地按住他的手，自己解开腰带，脱下外衫，再是里头的中衣。
精壮结实、肌肉线条完美的男性身体在凌祈宴眼前展露出来，凌祈宴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手指先戳了戳温瀛的手臂，再是胸肌，又下移到腹部，每一处都硬邦邦的，肌理紧实，一丝赘肉没有，又不会显得过于粗壮。
凌祈宴看着眼热又眼馋，不停戳他，嘴里啧啧有声：“你不是书生么？这都怎么练出来的？本王日日跑马，也没你练得这么好。”
温瀛淡道：“学生每日都会练半个时辰拳，学生与王爷提过的，那位归隐的老将军，他见学生是练武的好苗子，传授了学生不少武学本事，可以强身健体，若非学生执意要考科举，他更想推荐学生去参军。”
“参军？”凌祈宴闻言有一点意外，“参军倒也不错，那你为何又非要从文？”
温瀛略微摇头：“学生的爹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目不识丁，想要看学生登科及第，学生只是想完成爹的遗愿而已。”
“想不到你还是个孝子。”
凌祈宴说着，目光落到他心口处，那里有一粒米粒大小的血痣，红得明艳又妖娆。
“这是什么？真好看……”凌祈宴的拇指腹拭上去，爱不释手地摩挲。
“天生的。”
“美人果然是美人，哪里都美。”
凌祈宴赞叹着，笑吟吟地又摸了半日，甚至想要伸舌去舔一舔，尝尝味道。
温瀛捉住他的手，微蹙眉：“殿下看过了，学生可以将衣裳穿上了么？”
凌祈宴不乐意：“下头还没脱呢。”
温瀛神色不变，提醒他：“下头昨夜殿下不是看过了？”
确实看过了，还……
想到昨夜的事情，凌祈宴清了清嗓子：“用腿也不够，本王没尽兴，还得换个地方。”
温瀛只看着他，不接话。
凌祈宴像似被他盯恼了，哼哼两声，又在他腹部抓了一把，这才从他怀里退开，放过他。
外头又落了雨，天气已然转凉，温瀛穿好衣裳，朝窗外望了一眼，低声提醒凌祈宴：“学生回去了，殿下身上有伤，早些歇了吧。”
凌祈宴不高兴：“这么急着跑做什么？留下来给本王侍寝吧，本王方才不是说了，昨夜那样还不够，你别给本王装傻。”
温瀛转开眼：“殿下好生歇着吧，等您背上的伤好了再说。”
“伤好了你就肯给本王侍寝？”
凌祈宴又笑了，面庞在烛火下愈显莹润殊色，温瀛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念微动，忽地问道：“殿下知道怎么做？”
凌祈宴嘴角的笑一滞，扇了一巴掌温瀛的脸：“你说的什么话，本王身经百战，岂会不知道如何做？”
他这一巴掌，最多只用上了一成的力气，与猫爪子挠人无异，温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黯色的眸中像是在酝酿些什么，半晌，他听到自己哑声开口：“是么？”
“那是当然。”凌祈宴半点不心虚。
他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给温瀛的册子，他自己就看过无数次，既然他能对温瀛起反应，只要将人宠幸了，开了荤，说不得那难以启齿的毛病就好了呢？
温瀛只当他在胡言乱语。
若真是身经百战，那日与刘庆喜野合的婢女就不会那般说了，且看凌祈宴每回被自己弄时的反应，温瀛都觉着，自己看走了眼，刚入毓王府时，他竟还真信了外头那些关于这位小殿下的风流韵事。
结果凌祈宴却是只装腔作势的纸老虎，被人一弄就娇软得如猫儿一般。
他没再跟凌祈宴说那些无意义的废话：“那也等下次吧。”
凌祈宴踢他一脚：“那你滚吧。”
温瀛告退出去。
外头的雨势又比先头大了些，温瀛在廊下站了片刻，听着房中凌祈宴趾高气扬呵斥下人的声音，唇角轻勾起一小道弧度，撑开伞，走入夜雨中。
又过了两日，凌祈宴背上的伤好得差不多时，宫里突然来了道圣旨，皇帝让他自即日起入礼部主客司寺学习藩务，凌祈宴拿着那道圣旨正反瞧了个遍，越瞧越稀奇，他是没想到他父皇竟当真打算让他去办差。
端阳节家宴太后提了一嘴这事，当时皇帝说会回去考虑，凌祈宴原以为，那不过是他父皇嘴上应付太后的说辞，等他自个都忘了这事时，圣旨却来了。
“本王当真不愿去办差，太后她老人家委实给本王找了个麻烦来。”凌祈宴瘫在榻上唉声叹气。
温瀛来与他请安，听到这话顺手捡起被他扔在地上的圣旨，细看了看，道：“陛下如今有心栽培殿下，殿下何不把握机会？您入了主客司，说是学习，那些个官员必然都得听您的，再有一个月就是万寿节，到时万国来朝，殿下若是能将差事办好，不但陛下和满朝官员看在眼中，诸藩邦亦会知道，我大成朝不只有一个皇太子，还有您这位皇嫡长子。”
凌祈宴嗤他：“你小子还没死心呢？还想游说本王去争抢那个位置？”
温瀛闭嘴不言，但他的表情告诉凌祈宴，他就是这么想的。
凌祈宴丝毫不为所动，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懒腰，嘴里嘟哝：“奇了怪了，不应该啊，父皇怎会让本王沾手这么重要的差事？就算是因为前两日皇后打了本王，气得祖母说要跟本王去封地上，他为了安抚祖母，也不该让本王做这事啊，他就不怕本王搞砸了他老人家的万寿节？”
凌祈宴十分有自知之明，深刻知道自己在他父皇心目中是个什么形象的，所以温瀛说这是他父皇有心栽培他，凌祈宴是不信的，他只觉着其中有鬼。
江林去将来传旨的宫中太监送出府，回来与凌祈宴禀报，说给那位齐公公塞了块上好的玉佩，对方就知无不言了。
给凌祈宴差事，确实是皇帝想与太后示好，不过一开始定的，只是个没什么要紧事的清闲部衙，并非主客司：“后头是太子殿下与陛下提起，说殿下您都快十七了，也该正儿八经接触朝堂事，日后好与他一块为陛下分忧，陛下十分欣慰，才改了主意。”
凌祈宴皱眉：“老二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温瀛提醒他道：“无论太子打的是什么主意，殿下您只要小心一些，办好该办的差事，别做落人话柄的事情，就出不了岔子。”
凌祈宴悻悻摆了摆手，话是这么说，知道这差事是凌祈寓那小子帮他讨来的，他就更不想去了。
“办差有什么意思，那些个老匹夫，一个都没你长得好看，对着他们，本王提不起兴致来。”
凌祈宴一边说一边捏温瀛的手，温瀛的目光下移，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掌间，顿了顿：“学生本也要念书，白日里不在府中，殿下不是觉着无聊么？日日喝茶听曲也无甚意思，不如办些正经事。”
凌祈宴哪里听得进温瀛说这些，满脑子都是他的手滑溜溜的，不像姑娘家那么柔软，摸起来骨节分明的，却另有一番滋味，之前每回他捉着温瀛的手揉摸两下，多半会被他甩开，今日这小子倒是安分了，竟由着自己摸。
凌祈宴眯着眼睛细想，好似自从自己帮他教训了沈兴曜那些人，又瞒下了他杀刘庆喜之事，温瀛的态度就好了些，这样才对。
不过他虽想要这小子低头，但若是这小子变得跟其他人一样，一昧逢迎奉承自己，似乎又没什么意思，啧，做人果然很矛盾。
还是现在这样好，他倒是要看看，这个穷秀才要与他玩欲拒还迎的游戏到几时。
凌祈宴越想越入神，忽地感觉到他的手被人反握住，低下头去看，温瀛已变被动为主动，正捏着他的手背，手指揉弄着他手心。
先前还不觉着，这么一对比才发现，温瀛的肤色虽白，但依旧不及他，且这小子到底是穷苦人家出身，手指腹和掌心都有一层薄茧，不像他，从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手白得跟刚剥壳的嫩鸡蛋一样。
温瀛握着他的手，好似手掌还比他的大一些，凌祈宴略微不爽，总觉得自己气势弱了一截怎么回事？
被捏了几下，凌祈宴气呼呼地抽出手，瞪温瀛：“不许调戏本王。”
他可没忘了，沈兴曜那伙人背地里都议论了些什么污言秽语。
温瀛安静看着他，凌祈宴举高手，一巴掌没扇下去，落到温瀛肩膀上点了点，提醒他：“你得记清楚自己身份，不该想的事情不许想。”
沉默一阵，温瀛垂下眼：“学生不敢。”

第19章 入幕之宾
皇帝说让凌祈宴办差，凌祈宴再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上，转日一早就去了礼部衙门。
主客司的主官是礼部侍郎刘商，正是刘庆喜他爹。
此人四十几岁，本该最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却神情憔悴、面容沧桑，鬓边已有白发，想是因嫡子横死打击过大所致。
先前刘府办丧事，凌祈宴派了府中长史替之过去悼念，听闻刘府一片愁云惨雾，怕是短时日内都好不了了。
对着凌祈宴，刘商面上并无多少殷勤热忱，连请安见礼都做得马马虎虎。
凌祈宴倒是能理解，刘庆喜是去了他庄子后失踪的，死前最后见的人又是他府中婢女，要刘家人心平气和地接受刘庆喜是意外而死，不对他起半分猜疑和抱怨，只怕圣人都做不到。
不过凌祈宴无所谓，他向来不在意这些。
除了主客司的一众官员，鸿胪寺、四夷馆和会同馆的主官俱都在这里，这几处地方都涉及藩务事，主客司掌政令、鸿胪寺掌入贡朝觐、四夷馆掌通译、会同馆掌接待，按着皇帝的意思，凌祈宴需得去各处学习。
当然说是学习，这些个官员也不敢真把他当学生，俱将他奉做上官，一副洗耳恭听他训诫的架势。
且陛下特地交代过，下个月万寿节外邦来使进京朝拜之事，交由这位毓王殿下来操办，他们再不情愿，都只能听命。
于是众人轮番上前，详细与凌祈宴说明本部衙的职责，再将万国来朝的一应事宜细致禀报与他，凌祈宴耐着性子听了一个多时辰，越听越没劲，最后忍不住打断还在滔滔不绝的鸿胪寺卿：“行了，这些你们去办就行，你们都有经验，本王这个一窍不通的就不班门弄斧了，以后每三日派人去本王府上，与本王汇报一次就行。”
“可陛下说……”
凌祈宴似笑非笑地斜睨过去：“陛下说什么重要么？总归你们心里也不乐意本王插手你们部衙之事，本王若是管太多了挑你们的毛病，你们心里肯定记恨本王，不如就这样，本王乐得轻松，你们也轻松，有何不好？”
众人同时噤声，陛下说什么不重要，这样大不敬的话，凌祈宴敢说，他们可不敢说，不过既然凌祈宴是这么想的，那自然再好不过，他们也怕来个祖宗，处处对着他们指手画脚。
凌祈宴没有多待，晌午之前离开礼部衙门，进宫去与皇帝复命，皇帝语重心长地叮嘱他好好干，又说了些太子也希望他好，他老人家想看他们兄弟和睦，共同为大成江山奋斗的话，凌祈宴嘴里嗯嗯应着，实则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没往心里去。
从皇帝那里出来，刚走出门，就冤家路窄地碰上凌祈寓。
凌祈宴懒得搭理他，只当做没看到，连正眼都没给这位太子殿下一个。
错身而过时，凌祈寓叫住他：“大哥今日就开始办差了吗？”
凌祈宴懒洋洋地撩起眼皮子：“托了你的福，听说是你跟父皇提的？要给本王安排些正经事情做？”
“不好么？”凌祈寓侧过身，唇角带着笑，盯着凌祈宴的眼睛。
“好在何处？”凌祈宴冷淡问他。
“你我兄弟，日后齐心合力，君臣相得，共治天下，有何不好？大哥不愿意如五皇叔帮父皇那样，帮一帮孤么？”
五皇叔靖王是皇帝的嫡亲兄弟，也是最得他们父皇信任的兄弟，按着大成朝的祖宗规矩，嫡长子立太子，诸皇子成年封王，待皇帝驾崩新帝登基，再出京迁去封地，但也有例外。
惹了皇帝厌弃的当朝皇子或提前被赶去封地，被新帝器重的兄弟亦能留在京中委以重任。
凌祈宴差点成为前者，靖王则是后者，靖王府就在上京城，皇宫边上，靖王还手握兵权，常年在边疆领兵，足见皇帝对他的看重。
现在凌祈寓说，希望凌祈宴能做第二个靖王。
凌祈宴嗤之以鼻，笑不进眼底：“太子殿下有心了，真这么看重本王，为何不与父皇说，让本王也跟着一块去上朝？”
凌祈寓被他这么一噎，嘴角的笑敛去，凌祈宴没兴致再与他废话，转身而去。
他就知道，这个狗东西嘴里没一句真话。
藩务虽重要，但接触不到朝堂上的其他官员，就一个稍微被皇帝器重的刘商，还是个与他有嫌隙的，凌祈寓怎敢当真让他上朝听政，嫡长子立太子是开国皇帝定下的规矩，凌祈寓从一开始就名不正言不顺，怎可能不防着他。
想要与他卖好，又要小心提防着留着一手，也不嫌累。
虽然他还是不明白，凌祈寓为何转了性，非要面上与他玩兄友弟恭那一套，不过他懒得费工夫想。
出宫上了车，凌祈宴揉了揉自己正唱空城计的肚子，心下不平，进宫一趟，连口热饭都没吃上，还被人找了晦气，忒倒霉了。
申时，国子监下学。
温瀛出门走了两条街，在偏僻街巷的拐角处，马车被人拦住，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走到车边来，说他们主子请他过去一叙。
温瀛推开半边车窗，警惕望过去，前头不远处停了辆十分华贵的马车，看不出车里是何人。
温瀛不由皱眉，上回的事情后，凌祈宴给他配了两个护卫，这会儿正要撵人，那太监赶忙自报家门：“咱家是华英长公主府的，车里的是惜华郡主，请温小案首过去当面一叙。”
他话说完，那边的马车推开门，跳下个俏丫鬟，果真是上回在毓王府，替惜华郡主塞香囊给温瀛的那个。
温瀛只得下车，走去对面车边，规规矩矩地与车内人问安。
惜华郡主推开窗，趴在窗边笑嘻嘻地看他，目光落到他腰间，那里空空无一物，小郡主略不高兴：“本郡主先前送你的香囊呢？怎么没戴？”
温瀛垂着眼，并不看她，淡道：“郡主错爱，学生惶恐，本想寻个机会将东西原样奉还郡主，后头被殿下要去了，实在抱歉。”
小郡主闻言皱眉道：“他拿我的香囊做什么？我送你香囊干他什么事？”
“学生是殿下的人。”
“你不过就是他府上一门客，本郡主看上你了，送你香囊，还得经他允许？他未免管太宽了吧？”
温瀛终于抬眼，平静告诉她：“学生是殿下的入幕之宾。”
惜华郡主一愣，下意识地用帕子捂住嘴，堪堪止住脱口而出的惊呼声，气红了眼：“你骗我！你就算不喜欢我也没必要这么骗我！大表哥说了你只是他府上门客！”
“事关殿下清誉，还望郡主不要说与旁人听。”
“你——！”
小郡主又气又恼：“你就这么自甘堕落？你明明有大好前程，做什么要选这条路？！”
“学生是自愿的，学生这样的，承受不起郡主厚爱，抱歉。”
小郡主气得用力推上窗：“走了！”
她那丫鬟也瞪了温瀛一眼，跳上车去。
长公主府的马车辘辘而去，温瀛不在意地转身，坐回车里。
傍晚，温瀛来正院与凌祈宴问安，陪他一块用了晚膳，再帮他换药。
凌祈宴背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为了不留疤，药依旧得搽。
被温瀛温热的手掌揉到腰间，凌祈宴眯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温瀛不自觉地加重些力道，半日，凌祈宴侧过头，觑向他：“听人说你今日回来路上，被惜华那丫头堵了道？”
“嗯。”
“你们说什么了？”
温瀛抬眸，对上凌祈宴的眼睛，从容道：“她问学生为何不戴她送的香囊，学生与她说了实话。”
凌祈宴一下没听明白：“什么实话？”
“学生说，学生是殿下的入幕之宾。”温瀛看着他，语调平静，却又似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其中。
凌祈宴乐了，手指勾上他胸前衣襟，慢条斯理地挑弄着，似嗔似笑：“是么？你是本王的入幕之宾？本王怎不知道？”
“殿下觉着不是？”温瀛不动声色地反问。
凌祈宴想了想，点头：“勉强算半个吧。”
他说着爬起身，跨坐到温瀛身上去，手指依旧在他胸前勾勾挠挠：“穷秀才，那日说好的，等本王的伤好了，你给本王侍寝。”
温瀛的手搭在凌祈宴腰上，轻轻揉捏，垂着眼，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凌祈宴没有挥开他的手，只笑瞅着他，等着他低头。
片刻后，温瀛低声道：“殿下能否再等一等，等到秋闱过后，学生考完试？”
凌祈宴的面色瞬间沉下，用力将人一推，生了气：“上回说等本王伤好了，现在又说等秋闱之后，下次是不是又要说等明年会试过后？你耍本王呢？”
温瀛猛地将他拉回怀里，抱着凌祈宴翻身压到榻上，在凌祈宴对他拳打脚踢时，身体压制住他，亲吻落到凌祈宴的颈侧。
被温瀛湿润的唇在颈上来回扫，再被他捏到腰间敏感处，凌祈宴只觉得又麻又痒，人都软了，再提不起劲踢他，只嘴里不时溢出些他自己都没觉出的撩人声音。
按着凌祈宴亲了一阵，温瀛压抑着低喘一声，将人放过，从凌祈宴身上退下，跪到地上请罪：“学生逾越了，殿下恕罪。”
凌祈宴迷迷糊糊地回神，踢了温瀛一脚，但没用上多少力气。
温瀛依旧不肯低头。
僵持片刻，凌祈宴又勾着他衣襟，将人拉到身前，恶狠狠道：“秋闱后就秋闱后，本王最后信你一次，到那时你再推托，本王就剁了你命根子，让你日后去与江林他们作伴！”
反正也就一个月了，他等着便是！

第20章 翡翠扳指
傍晚。
温瀛念完书，来正院与凌祈宴请安。
刚走进院门，就听见阵阵丫鬟的娇笑声，他停下脚步，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凌祈宴用黑绸布蒙了眼，正与十数个婢女在院中嬉戏玩闹。
每捉住一个就又是揉手又是捏脸地猜名字，猜中了再在脸上亲一口，大方地赐下金银首饰、胭脂水粉，惹得那些丫鬟们娇声笑语不断。
温瀛暗暗皱眉，走上前去。
江林见到他过来，原本想与凌祈宴通传一声，想想又算了，没有出声。
那些小丫鬟们看到温瀛，都下意识地避开身，给他让出道。
凌祈宴笑嘻嘻地扑上来，将温瀛抱个满怀，嘴里没个正经：“捉住了，来来，给本王摸摸！”
不安分的爪子捉着温瀛的手捏了两下，凌祈宴唇角的笑愈发上扬，再摸上他胸膛，又揉又捏，温瀛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由着他摸。
待凌祈宴的手抚上他的脸，拇指腹揉弄起他的唇瓣时，温瀛才抬手，扣住凌祈宴手腕。
凌祈宴贴近温瀛怀里，在他耳边轻吐气：“穷秀才，你也想拿本王的好东西？”
温瀛收紧捏着他手腕的力道，凌祈宴一声低笑，一口亲在温瀛脸上，柔软的唇擦过他面颊，温瀛的眼睫动了动，凌祈宴已笑吟吟地扯下黑绸，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明亮笑意，正笑瞅着他。
温瀛敛眸，规矩地与凌祈宴请安。
在正院这里用罢晚膳，凌祈宴没让温瀛走，留他下来给自己出主意：“下个月陛下万寿，你帮本王想想，该送什么寿礼讨他老人家欢心。”
每一年皇帝万寿，他们这些皇子都要送礼，小时候还好，随便写几个寿字抄几篇孝经就能打发，自从凌祈宴出宫开府，这每年的寿礼就成了他最头疼的事情，太马虎了显得敷衍，太贵重了皇帝又要说他奢靡，怎么都不讨好。
温瀛想了想，问：“殿下知道太子打算送什么吗？”
凌祈宴撇嘴：“前几天听本王那六弟提了一嘴，他去东宫玩，听到老二说打算送一副万里江山图，早半年就找了隐居江南的名家在画了。”
到万寿节那日，诸皇子送礼，最出风头的必然是太子，不过那是太子，其他人本也不会跟他争就是了。
“殿下自己有什么想法？”
“本王要有想法还需要问你？实在不行，就再送对玉如意呗，反正去年也是送这个。”
温瀛不赞同道：“为陛下祝寿，贵在心诚，殿下送对随处就能买到的玉如意，难怪不讨陛下欢心。”
凌祈宴不高兴地踢他一脚：“本王让你给本王出主意，不是给你机会挤兑本王。”
温瀛按住他的腿，将茶盏递过去，示意他稍安勿躁，与江林道：“能否麻烦江公公叫人，给学生准备几样东西来？”
凌祈宴闻言好奇问他：“你要做什么？”
温瀛交代完江林，问凌祈宴：“殿下可听说过南边有一种叫做米雕的手艺？”
凌祈宴不解。
温瀛与他解释：“米雕最早是邕州某县的一个读书人弄出来的，他将字刻在米粒上，考试时带进考场用以作弊，后头被人发现，自那以后科考就不再让带生米进考场，那个读书人断了官场路后，就靠着这门米雕的手艺养家糊口，日子过得还不错。”
……这也行？凌祈宴有一些无言：“这跟本王的寿礼有何干系？”
“殿下若是能亲手将百寿字雕在米粒上献给陛下，这份心思，足以表达殿下对陛下的一片赤诚孝心，陛下想必会高兴。”
凌祈宴想想觉着，好像确实可以？
江林很快带人将温瀛要的东西找齐全，颗粒饱满的贡米、几样精巧的工具，和舶来的放大镜。
凌祈宴怀疑地瞅着温瀛，就见他一手用镊子夹起粒贡米，一手捏着硬针，沾了墨汁，从容刻字上去。
温瀛的手十分稳，不消半刻，就将刻好字的米粒搁到了凌祈宴面前案上，示意他拿起放大镜看。
凌祈宴握着放大镜细瞧了瞧，竟当真是个篆体寿字。
凌祈宴啧啧称奇，温瀛告诉他：“这只是第一道，后头还要再上两道色，手艺了得的，这一粒米上就能刻下百寿字，殿下初学这个，一粒米上刻一个字就行。”
凌祈宴扬眉：“你怎知道这些？你先前说这东西最早作科考舞弊用的？你这小三元案首总不会是这么来的吧？”
温瀛淡道：“早十年，生米就再带不进科考考场了。”
“那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从前在县学时，听去过南边的同窗说过这个，觉得有意思就试着自己摸索出来的。”
这还能自己摸索出来？凌祈宴心道这穷秀才会的东西还当真不少。
他随手拿起粒米，学着温瀛的，用镊子夹住，再捏住针。
一刻钟后，毓王殿下将手里的东西一扔，摊开两手：“这也忒麻烦了，本王学不会，你帮本王雕吧，雕好了本王赏赐你些好东西。”
温瀛提醒他：“殿下，这是您的孝心……”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父皇又不知道不是我雕的。”凌祈宴浑不在意。
“那殿下也得跟着学生学会了，万一穿帮了总归不好。”
凌祈宴嘴里“嗯嗯啊啊”敷衍着答应，但没动手，只支着下巴笑看着温瀛，随口感叹：“你说你要是本王，那就是文武全才，还懂得花心思讨长辈欢心，肯定人人都喜欢你。”
温瀛继续帮他雕字，没有抬眼：“学生哪有殿下这么好的命。”
“说的也是，”凌祈宴说了两句又不安分，去摸温瀛的手，“可你现在也不差啊，跟了本王，本王对你不好么？”
温瀛的目光从凌祈宴跳来跳去的手指上挪开，皱眉看向他：“殿下再如此，学生不刻了，您自己刻？”
凌祈宴悻悻撤开手：“你这人真是，一点不解风情。”
温瀛低了头，专注手中的活，不咸不淡道：“比不上殿下，成日里左拥右抱、游荡花丛，自是懂这些。”
……这话听着怪酸的。
凌祈宴“啧”了一声：“本王跟那些丫鬟玩儿，你还吃味了？看不出来啊你？”
“不敢。”
凌祈宴心中得意，愈发高兴，顺嘴问他：“说起来，你的生辰是哪日？”
“腊月廿二。”
凌祈宴闻言有一点意外：“辛丑年腊月廿二？”
“嗯。”
凌祈宴一拍桌子：“你竟与本王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温瀛抬眸，见凌祈宴不似说笑，亦有些诧异，凌祈宴追问他：“你是什么时辰生的？”
“丑时三刻。”
“本王是申时二刻，那你还比本王早半日出来，穷秀才，你与本王果真有缘，不若你与本王拜把子，结为异姓兄弟……”
凌祈宴胡言乱语尚未说完，就被温瀛打断：“殿下说笑了，学生这样的，哪敢跟殿下拜把子。”
凌祈宴自然也只是随口胡扯，让他真纡尊降贵跟个穷秀才拜把子，就算他乐意，他父皇都不会乐意。
不过他还是十分高兴，越看温瀛越顺眼，见温瀛这会儿工夫，又雕出三个字，愈发觉得该赏赐他些什么。
想了想，凌祈宴道：“之前本王从宫里得了两张上好的银狐皮，赏你一张，要么？正好天冷了，你做衣裳也好，做毯子也好，都用得上。”
“不必了。”温瀛直接回绝，他听江林提过一嘴，其中一张皮子是太子送的，他并不想要。
凌祈宴以为他又不识抬举了，脸色一变刚要骂人，温瀛却道：“殿下若当真想赏赐学生，不如将您时常戴在大拇指上把玩的那个扳指，赐给学生吧。”
凌祈宴一怔，差点气笑了：“本王的扳指？你小子倒是敢狮子大开口，尽挑好东西，还盯上本王这扳指了。”
他时常戴的那枚绿翡翠扳指，也是从太后那里讨来的贡品，色泽纯粹饱满，是枚极品。
凌祈宴没想到温瀛会与他讨要这个，若是换了别人，他还舍不得给，不过嘛……
“行，你喜欢，本王赏你就是。”
凌祈宴痛快地吩咐人去将东西取来，亲手递给温瀛：“送你了。”
温瀛接过，握在手心里摩挲一下，收入怀中。
凌祈宴见状问他：“要了怎么不戴？”
“太贵重了，学生不敢戴，戴了便是僭越了，收着吧。”
凌祈宴嗤笑一声，随便了他。
入夜，伺候了凌祈宴更衣梳洗，待他躺上床，温瀛帮他放下床帐，正要走，凌祈宴的手自纱帐中伸出，攥住温瀛的，轻揉了揉他手心。
温瀛回捏住他的手，低声道：“殿下睡吧，明早学生再来与您请安。”
凌祈宴懒洋洋带笑的声音自纱帐后传来：“真要等秋闱之后啊？”
“殿下答应了学生的。”
凌祈宴心痒难耐，又揉了他几下，将温瀛的手拉进来，一口咬在他手腕处。
凌祈宴下口不轻不重的，温瀛看不清楚帐中人的表情，只觉着像被猫儿咬了一口，他下意识地蹙起双眉，再缓缓舒展开，没有抽出手。
戌时末，温瀛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尚无睡意，摊开的书册在灯下，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腕上的那道牙印子清晰可见，他的手里始终摩挲着那枚翡翠扳指。

第21章 不许调戏
万寿节在八月初二日，自七月下旬起，各藩国使臣就已带着贡品陆续抵达上京城，被安排住进会同馆中。
大成朝是中原天朝，立国一百余年，正是国力最强盛之时，自南向北、由西往东，四周无数小国依附，对大成称臣纳贡。
每一岁的年节和万寿节，这些藩属小国都会派出使臣，前来上京城进贡祝寿，以表其赤诚依附之心，当然，大成朝为彰显大国气度，每一回都好吃好喝地招待这些使臣，待到他们回国时，带走的赏赐也远多于他们所缴纳的岁贡。
凌祈宴管着这摊子事情，再不上心，也不能当真不闻不问，自各国使团陆续抵京，原本每三日来他府上禀事的官员改成一日一禀，诸多琐碎事情即便有下头官员拿主意，都会告知他一声让他知晓。
王府正堂里，凌祈宴正心不在焉地喝着茶，听着下头官员低声禀报：“今次因是陛下四十整寿，为表重视，好些个国家都是国君亲自带队前来祝寿，如今人差不多都到齐了，离万寿节正式朝拜陛下还有几日，按旧例会同馆要做东，办一场饮宴为他们接风洗尘，时候就定在明日傍晚，殿下您可愿纡尊降贵，去露个脸？”
凌祈宴手里捏着颗夜明珠把玩，举高对着窗外透进的阳光细瞧，问：“这是哪里送来的？”
那官员看了一眼，想了想，回答他：“应当是漠北的刺列部送的，下官看他们好似还有两枚更大的这种夜明珠，其一在贡品单子上，另一想必会送去东宫。”
凌祈宴闻言，搁下那珠子，原本瞧着还挺稀罕的东西，瞬间没了兴趣。
这些藩邦小国每回来京，除了上贡，都没忘了给东宫送礼，还会给朝中那些有实权的勋贵官员送，因着他这差事，他这毓王府里，今次也第一回收到了这些人的礼，好东西还不少，但依旧比不上给那位东宫太子的。
“行了，本王知道了，饮宴是明晚是吗？本王会去的。”凌祈宴挥了挥手，三言两语将人打发。
第二日傍晚，临出门时，碰上温瀛过来请安，这小子还有十余天就要考试，这几日国子监都不去了，只每日闷在府中念书，凌祈宴心思一转，与他道：“走吧，本王带你吃酒去，让你松快松快。”
温瀛跟着凌祈宴一起去了会同馆，宴厅里一排排的酒案已分列摆开，只那空着的主位留给了凌祈宴。
凌祈宴出现，一众人起身与他见礼，这些人的长相打扮多与成朝人不同，凌祈宴随意扫了一眼，嘴角噙着笑，说了几句场面话，示意他们坐。
他又叫人在自己左手下边加了张酒案，就让温瀛坐那。
美酒佳肴一一盛上，还有助兴的笙箫鼓乐，这些藩邦使团都带了善舞的美姬过来，轮番在凌祈宴面前献演。
只着轻纱薄衫的外邦女子们妩媚娇艳、风情万种，无不热辣大胆，莺歌燕舞中不时与主坐之上的凌祈宴抛媚眼，在他面前舞出最撩人的身姿。
凌祈宴一手撑着头，笑吟吟地看着，显然这些舞姬们的表演大大取悦了他。
温瀛抬眼望向凌祈宴，目光扫过那些正翩然起舞的女郎，面无表情地闷了一口酒。
到后面，那些使臣轮番上去给凌祈宴敬酒，凌祈宴又喝高了。
有胆大的凑在凌祈宴面前不肯走，不停与他套近乎劝酒，眼见着凌祈宴被人劝着接连灌下三大杯酒，再要喝时，温瀛终于起身过去，挡住他的手。
凌祈宴不悦抬眼：“你做什么呢？本王要喝酒，你一边待着去。”
原本在凌祈宴面前眉飞色舞夸夸其谈的男人住了嘴，精明的目光在温瀛身上转了一圈，拿不准他的身份，客气地自我介绍，他是西南某个小国的国君。
先前那些献舞的美姬中，长相最出众的，就是这人带来的，个个美若天仙，叫在场之人俱都看直了眼，连凌祈宴都因此对他另眼相待。
温瀛并不理他，只按着杯子提醒凌祈宴：“殿下，您醉了，不能再喝了。”
凌祈宴的眼尾泛红，桃花眼潋滟非常，却带着怒气，呵斥他：“滚开，轮不到你来管本王的事情。”
温瀛不肯，坚决不让他再喝。
凌祈宴瞪着温瀛，仿佛他再多说一句，就要对他动手，温瀛不为所动，半步不让。
僵持之中，被他俩无视了的那位国君操着一口虽不地道，但十分流利的大成话打圆场，与凌祈宴道：“殿下，先前说的事情，您若是有兴致，明日我再去您府上，给您请安。”
凌祈宴被转移注意力，乐呵呵地点头：“好，明日你来找本王，本王尽地主之谊，定带你去这上京城里好玩的地方都逛一遍。”
那人得了凌祈宴首肯，十分高兴，又奉承了凌祈宴几句，这才退下。
凌祈宴不耐烦地挥开温瀛还挡着自己的手，又有人过来给他敬酒，这回是个身量高大，看起来颇为俨然持重的少年郎，一身漠北人的装扮，自我介绍：“殿下，在下姜戎，家父漠北刺列部汗王，特来与殿下敬酒。”
不似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其他使臣，面前这位小王子嗓音沉稳、不亢不卑，颇有些与众不同。
凌祈宴不由撩起眼皮子，多看了他一眼，又见此人相貌堂堂、疏眉朗目的，是位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且大成话说得十分标准，顿生好感，问：“你刚说你哪个部落的？”
“刺列部。”
凌祈宴眉头一皱，不甚清明的脑子里回想起，昨日那颗夜明珠似乎就是刺列部送来的，原本的那点好感瞬间消失殆尽，冷着脸道：“行了，本王知道你是谁了，本王头疼，酒就不喝了，你下去吧。”
姜戎没有当即退下，目光落在凌祈宴染了红晕、桃花泛滥的脸上，顿了顿。
温瀛似有所觉，抬眼冷冷瞅向他，那人对上他的目光，眸色略沉了沉，又很快移开视线，右手握拳抬至胸前，微微躬身，与凌祈宴行了一礼，退下去。
戌时末，饮宴散场，温瀛扶着凌祈宴上车回府。
一阖上车门，凌祈宴的巴掌跟着落到温瀛脸上，虽无甚力道，温瀛的眼中依旧有一闪而过的凶狠，在凌祈宴的第二巴掌落下时，用力扣住他手腕。
醉意上头的凌祈宴被温瀛往身前一扯，倒进他怀中，动了动身子，干脆坐到他腿上去。
凌祈宴打了个酒嗝，温瀛的脸在他眼前有些模糊不清，他坐在温瀛身上，不安分地乱扭，手指点上温瀛胸口，咬牙道：“你好大的胆子，拦着本王不让本王喝酒的，除了陛下和皇后，你还是第一个。”
温瀛没肯认错：“殿下在那么多外邦使臣前喝得醉醺醺的，不成体统，传出去更会给殿下惹来闲话。”
凌祈宴轻嗤：“所以本王还该感谢你规劝本王？”
“学生是为了殿下好。”
凌祈宴用力捏住温瀛下巴，轻眯起眼，盯着他的眼睛，冷道：“为了本王好？你凭什么觉得是为了本王好？你不觉着你管太宽了吗？”
“学生是为了殿下好。”温瀛坚持。
他不错眼地看着眼前毫无防备、就坐在自己怀中的凌祈宴，这位高高在上的毓王殿下虽在生气，那双含着怒气的漂亮眼眸却更显生机勃勃，叫人移不开视线。
凌祈宴的指腹摩挲着他下巴，思量着要怎么教训这不知死活的穷秀才，温瀛忽地低头，将凌祈宴的拇指含进嘴里，柔软的舌尖在他指腹上舔弄了一圈。
凌祈宴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抽出手，手指被温瀛叼住，被他的唇瓣裹夹住，温热湿软的舌头跟着纠缠上来，含着他不放。
一阵阵叫凌祈宴汗毛倒竖的痒意，从被温瀛叼住的指尖蔓延到他的心脏，再散至四肢百骸，温瀛黑沉沉的双目始终盯着他，眼底泛滥着难以言说的、凌祈宴看不懂的情绪。
凌祈宴再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嗓子都哑了，恼道：“你做什么，你放开本王，本王非教训你这以下犯上的混账不可……”
直到将他的拇指完全舔湿，温瀛才松开嘴，回过神的凌祈宴用力掐住他脖子，恶狠狠道：“你敢调戏本王！本王杀了你！”
温瀛并不挣扎，由着他掐，最后凌祈宴自己没了力气，气喘吁吁地放开他，打着哈欠趴到他肩上，闭上眼。
“穷秀才，本王当真头疼……”
凌祈宴的声音软绵绵的，或许他自己没觉察出，听在温瀛耳朵里，却如同撒娇一般。
温瀛抚了抚他的背，再抬起手，力道轻缓地帮他揉按太阳穴。
凌祈宴终于舒服了，脑袋贴着温瀛的肩膀滚了滚，凑到他脖子上被自己掐过的地方咬了一口，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冷哼着提醒温瀛：“你不许调戏本王，只有本王可以调戏你，记住了没？”
“嗯。”温瀛低低应下，附和着他。
凌祈宴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心安理得地靠着温瀛，沉沉睡去。
待到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平稳，温瀛垂眼，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张睡着后卸去张扬，更多了些乖巧假相的脸，拇指在他湿润的唇瓣上缓缓摩挲。
片刻后，他低下头，覆上凌祈宴的唇，无声地碾磨。

第22章 一无所有
第二日，那位西南小国的国君果真登门，来与凌祈宴请安，送了许多好东西来，凌祈宴像是十分欣赏此人，与人去外头玩了一整日，到傍晚才高高兴兴地回来。
温瀛念完书过来与凌祈宴请安，见凌祈宴神采飞扬，低声问他：“殿下今日去了哪里玩？怎这般高兴？”
凌祈宴喝着茶，随口道：“那西南小国进贡了几头大象，排了一出象舞，待到万寿宴那日要在御前表演，提前让本王看看。”
“好看么？”
凌祈宴笑笑：“那在象上起舞的美姬各个妖娆动人，自然是好看的。”
“殿下是看人还是看象？”
凌祈宴嘴角的笑滞住，抬眼看向温瀛：“本王看人还是看象，需要与你交代？”
四目相对，温瀛看到凌祈宴眼中逐渐冷下的目光，低了头：“是学生多嘴了。”
凌祈宴踢他一脚：“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不该管的别管。”
温瀛沉默不言，没再接话。
凌祈宴厌烦地挥了挥手，让他滚一边去，温瀛别的都好，就是有时候的举动确实逾越了些，凌祈宴想着，适当时是该教训他一二，不然这小子真要蹬鼻子上脸了。
用晚膳之前，门房上的进来禀报，说是外头来了人求见，自称是漠北刺列部的使臣，特来拜会毓王殿下。
凌祈宴让了人进来，是那位叫姜戎的小王子，见礼之后禀明来意，呈上他专程送来的东西，是两枚比前日送来凌祈宴这里的，大了一倍不止的夜明珠。
“听闻殿下喜欢收集这些物什，特地给殿下送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殿下笑纳。”
想来他是听那日来毓王府禀事的官员说的，凌祈宴的目光在那两枚夜明珠上转了一圈，问他：“你这不是要进贡给陛下和送去东宫的？怎送到本王这里来了？”
“贡品单子尚未呈报，将这个划去再补上其它的东西就是，原本打算都进贡给陛下，并不曾说要送去东宫那边，既然殿下喜欢，想必不会使这两枚宝珠蒙尘，自当送给殿下。”
姜戎的言语间虽有奉承凌祈宴之意，但并不像其他那些个使臣一般，将谄媚之态摆在脸上，因那张英挺俊朗的脸长得不错，倒是不讨人厌。
凌祈宴拿起枚珠子细瞧了瞧，勾起唇角，这人说没想将东西送去东宫，他是不信的，虽不知这小王子为何改了主意，又将这珠子都送自己这来了，反正不要白不要，他笑纳便是。
“这么贵重的东西，本王怎好意思收？”
“这些都是小玩意，不值一提，殿下若还有别的想要的，只要我有，都愿意送给殿下。”姜戎看着凌祈宴，言语格外诚挚热切。
凌祈宴却似未听出来，全副心思都在那两枚珠子上，一手拿着一枚，对着灯细瞧。
立在一旁听了全程的温瀛淡淡扫向那姜戎，对方也正看向他，眼里多了一分打量的意味，温瀛又别开眼，并未接他的目光。
凌祈宴兴致勃勃地看了一阵那两枚珠子，十分高兴，姜戎见他眉开眼笑，顺势问他：“殿下可喝过我刺列部的酒？我刺列部的酒与这大成朝的酒味道不一样，与漠北其他地方的也不一样，殿下若是爱饮酒，定会喜欢，我叫人搬了几坛过来，就搁在外头，殿下可以尝尝，若是喝得惯，过两日我再多给殿下送些来。”
听说有酒，凌祈宴更是高兴，一抚掌：“善！”
对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又问：“之后一个月，我都会留在这京里，不知可有荣幸，邀请殿下一块饮宴？”
凌祈宴笑道：“只要本王有空，自无不可。”
待人走了，凌祈宴依旧在看那两枚夜明珠，啧啧称奇，温瀛淡声问他：“殿下就这么喜欢这东西？”
凌祈宴哼笑：“这么又大又亮还纯净剔透的夜明珠可少见得很，你这穷秀才没见识，自然不知道这东西的好。”
“再好也不过是两枚珠子罢了。”
凌祈宴听出他这话里的不屑一顾，皱了皱眉，抬眼瞅向他：“你瞧瞧别人都是怎么讨好本王的，也就只有你，嘴里蹦不出一句好听的。”
“殿下喜欢别人这么讨好你？”温瀛不动声色地问他。
凌祈宴没好气：“被人讨好奉承着自然心里舒坦，谁会愿意日日对着像你这样的棺材脸？”
温瀛垂下眼，没有叫凌祈宴看到他眼底沉下的黯光，半日，轻吐出一句：“……学生确实一无所有。”
他没再说下去，只轻捏了一下凌祈宴的手：“学生伺候殿下用晚膳吧。”
之后连着几日，凌祈宴每日早出晚归，轮番去赴那些外邦使臣的邀约，如今会同馆里住的那些人都知道了这位毓王殿下是个什么脾气的，俱都花样百出地变着法子讨好他。
尤其那位西南来的国君，投了凌祈宴的脾气，镇日里与之一起去外厮混，好几回凌祈宴夜里喝得醉醺醺回来，温瀛都能闻到他身上那些浓郁的脂粉香。
又过了两日，傍晚之时，温瀛正在念书，正院那边来了人传他过去。
温瀛去了，见到的却不是凌祈宴，而是皇太子凌祈寓，正背着手在看墙上挂的一幅画。
听到脚步声，凌祈寓转过身，冷眼瞅向面前的温瀛，温瀛与之作揖见礼，规规矩矩，挑不出一丝错：“见过太子殿下。”
凌祈寓靠着八仙椅坐下，没让温瀛起身，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里俱是高高在上的不屑：“你就是那位冀州来的小三元案首？”
“学生温瀛。”
“进这毓王府多久了？”
“五月时过来的。”
凌祈寓问什么，温瀛答什么，并不多言。
“那也有三个多月了，”凌祈寓的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是冷的，“孤那位大哥对你好么？”
“学生是毓王殿下的门客，殿下对学生自然是好的。”
“你认得清自己身份就好，”凌祈寓沉下声音，“有些人不该你肖想的，最好趁早收了心思，否则丢了性命是小，只怕死无葬生之地，还连累家人。”
听出凌祈寓话中的警告之意，温瀛镇定抬眼，对上面前这位倨傲的皇太子殿下暗含着杀意的目光，他的心念电转，陡然间似明白了什么，面上未有表露出来，对凌祈寓的态度反而恭敬了许多：“学生不敢，……学生只是想找个靠山罢了，学生出身贫寒，若无人提携，日后只怕入了仕，也得苦熬时日，毓王殿下给学生机会，学生自是感激不尽。”
他说着，略一迟疑，压低些声音又道：“若是太子殿下愿意赏识提携学生，学生也愿意为太子殿下做马前卒。”
凌祈寓闻言又笑了：“是么？你是这么想的？”
还以为是个多清高的，原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墙头草罢了，这样的人，他更是不放在眼中。
嘴上却笑笑道：“孤怎好与孤的大哥抢人。”
温瀛一副低眉顺眼之态：“人往高处走，太子殿下若是愿意用学生，学生自愿追随太子殿下。”
凌祈寓的声音更淡了些：“这些事日后再说吧，那还得看你能考出个什么成绩来，一个秀才而已，对孤来说毫无价值。”
“学生知道，学生必不会辜负殿下的期待。”
凌祈寓轻蔑一笑，还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凌祈宴凉飕飕的声音：“这里似乎是本王的毓王府吧？什么时候轮到太子殿下在这里耀武扬威，教训本王的人了？”
凌祈宴踏进门来，看向凌祈寓的目光十分不善：“谁准你不请自来的？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凌祈寓淡定起身：“大哥不必动怒，孤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刚巧打你府上过，才想着进门来讨杯茶喝，没曾想你不在府里，便与你这门客多说了几句，既然大哥不欢迎孤，孤走便是了。”
凌祈宴连做做留人的样子都懒得，直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滚。
凌祈寓看他一眼，见凌祈宴果真没有半分要留自己的意思，忍了忍，到底走了。
待送了瘟神，凌祈宴冷眼横向温瀛：“他与你说什么了？”
温瀛没多解释：“教训了学生几句而已。”
“以后别理他，”凌祈宴没好气，“他若是再来这里，本王叫人拦着不让他进来，他若是召你去见他，你也别理，本王帮你顶着。”
若是之前不知道凌祈寓那小子还玩小郎君就算了，现在既然知道了，凌祈宴便不能不防，谁知道那畜生是不是也盯上了温瀛，他都还没将人弄到手，凭什么便宜了那个畜生？
温瀛没再多说这事，闻到凌祈宴身上的酒香掺杂着胭脂水粉的味道，问他：“殿下又去看人排舞了吗？”
“本王乐意。”他就算成天在脂粉堆中打滚，都没人管得着他。
凌祈宴让温瀛伺候自己更衣，目光一晃，落到温瀛的脸上，看他片刻，信口胡诌：“你长得比那些美姬还好看些，你若是个女郎多好，本王一定给你封妃。”
温瀛没有接话，默不作声地帮他换上一身常服。

第23章 举手之劳
翌日，温瀛回了一趟国子监，被林司业叫回去，帮他查漏补缺，最后提点他一番。
离秋闱还有几日，温瀛自己不怎么在意，国子监里这一众学官俱十分替他上心。
因他是国子监学生，可直接在京中考试，不必回乡去，以温瀛的才学，只要考试时不出什么岔子，理当能考个好名次，解元亦大有可能。
林司业与他叮嘱了种种上了考场需要注意的事项，末了语重心长地劝他：“待这回中了举，就离开毓王府吧，做权贵门客，终归于日后清誉有碍。”
温瀛与之道谢，但并未松口离开毓王府之事。
他进毓王府是为查赵熙之死，时至今日，他的心境已然变了。
只这些事情，没有必要说与任何人听。
从林司业那里出来，不巧碰上之前的那位同舍潘佑安，温瀛与之没什么好说的，只作没看到。
擦身而过时，对方喊住他，阴阳怪气道：“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这才进了毓王府几个月，眼睛已经长到天上去，好歹同舍一场，见了面竟连声招呼都不打。”
温瀛漠然瞥他一眼，径直走了。
那潘佑安被他这样的眼神激得恼羞成怒，这个穷小子算个什么东西！连他也敢用那些权贵子弟看人的眼神看自己！
这人对温瀛嫉妒不已，温瀛进毓王府这么久，并未如他所愿被毓王殿下厌弃，他自己却已被先前搭上的权贵踹了，这回乡试，他肯定是考不中了，温瀛却被国子监一众学官寄予厚望，他凭什么？！
潘佑安大步追上去，扯住温瀛衣袖：“你跑什么！我话还没说完！你这是什么态度！”
温瀛用力一抬手，潘佑安被甩得往后踉跄一步，跌坐地上，一抬头，对上温瀛居高临下看向他的淡漠双眼：“我与你素无恩怨，你妒恨也好，不忿也罢，都与我无关，别来烦着我。”
“你——！”
“到此为止。”
待温瀛走远了，潘佑安抬起擦出血的手掌甩了甩，脸上尽是狰狞扭曲的恼恨和不甘。
自国子监出来，温瀛没有急着回王府，去了附近的街上买东西。
街边有间名气颇大的蜜饯铺子，打门边过时，想起那位毓王殿下似乎对甜食颇为偏爱，温瀛顿住脚步，走了进去。
买了吃食出来，却见凌祈宴的马车就停在对面街边，像是特地在等他。
温瀛走过去，凌祈宴推开车窗，手支着脑袋倚在窗边笑瞅着他：“穷秀才，你骗本王说去书院，结果跑街上买零嘴来了，是王府里亏了你这口吃的吗？”
温瀛上车去，打开他刚买来的油纸包的蜜饯，递到凌祈宴面前。
凌祈宴挑眉：“给本王买的？”
“嗯，”温瀛嗓音淡淡，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凌祈宴，他晌午又与人出去喝了酒，这会儿满脸红晕，面有芙蓉色，像是又喝醉了，“殿下怎会在这里？”
“正要回府，路过这里，瞧见你这穷秀才在这闲逛，就叫人停下车。”
凌祈宴打了个哈欠，他确实醉了，这会儿也有些困了，想睡觉。
温瀛喂了一块蜜饯进他嘴里：“甜味能压下醉意，殿下且忍忍，回府再睡吧。”
凌祈宴的舌尖擦过温瀛指腹，笑吟吟地舔了一下，温瀛的目光微滞，又给他喂了一块。
凌祈宴咂咂嘴：“这蜜饯还挺好吃的，跟本王府上的味道不一样，穷秀才，你可知道花心思讨好本王了。”
“铺主人是江南来的，这是南边的蜜饯做法，确实跟王府里做的不太一样，国子监的学生都喜欢买这个。”见凌祈宴喜欢，温瀛再多给他喂了一块。
嘴里不再都是酒味，凌祈宴的脑子果真清明了些，问他：“你还没告诉本王呢，怎跑这大街上溜达来了？”
“学生刚从国子监出来，来这买些东西，考试时要用的。”
“什么东西需要特地出来买，府里不都有么？没有的不会叫人帮你跑腿？”
凌祈宴闻言不太高兴地教训起他，温瀛进他毓王府已有不短一段时日，他吃穿用度从未短过这小子的，尽挑好东西给他，还给他赐了不少珍宝，但好似都没怎么见这小子用过，连王府赐下的衣裳他都甚少穿，镇日里就穿着件国子监的校服在自己眼前晃悠。
这是看不上他毓王府的东西？
温瀛低声解释：“学生自己备齐东西，心安一些，就不麻烦别的人帮忙跑腿了。”
凌祈宴懒得再说他，叫人停车：“既然是来买东西的，东西还没买呢，急着回府做什么，走吧，本王跟你一块去瞧瞧。”
他俩一起下了车，走进街边铺中，先买文房四宝，凌祈宴见状更加不高兴，这种东西外头铺子里卖的哪有他府里的好，温瀛这个穷秀才竟不肯用他府上的。
“你有银子买这些吗？”
听到凌祈宴气呼呼的质问声，正挑选毛笔的温瀛抬起眼，与他解释：“学生是廪生，有廪饩银，国子监也会按月给各地来的贡生发例银，学生都存着。”
“那能有几个银子，”凌祈宴不以为然，“这笔看着就不怎么样。”
“能用就行，太名贵的笔学生用着反而不自在，能不能写出好文章，不在于笔有多好。”
凌祈宴哼道：“就你道理多，你这人就是天生没有富贵命。”
“嗯。”
温瀛随口应他，继续去挑其他东西。
凌祈宴还是不高兴，背着手跟在温瀛身边四处转悠，这不好那不好地挑刺，温瀛嘴上敷衍着他，将东西都给买了。
凌祈宴气了个仰倒。
冥顽不灵的臭秀才！
后头温瀛又七七八八地买了许多物什，凌祈宴这才知道原来一场科举考试，竟需要备这么多东西。
笔、墨、砚、镇纸、水注这些且不说，卷布、油布门帘、号顶、烛台蜡烛、小凳、搁脚板、枕头、面盆、衣竿、竹钉、锤子、水筒、炉子……，什么五花八门的东西都有。
凌祈宴看得瞠目结舌：“你这是去考试还是搬家过去？你那考篮里装得下这么多东西吗？”
温瀛淡定道：“下场考试就是这样，殿下何必大惊小怪。”
凌祈宴深觉自己被这穷秀才嘲讽了，不想再理他，转身先上了车。
温瀛跟上去，坐进车里，凌祈宴没好气地踢他一脚：“你非要跟本王算这么清楚？一个面盆都不肯用本王府上的？”
温瀛平静问：“王府的东西俱都镶金嵌玉，殿下觉着学生合适带进考场吗？”
凌祈宴无言以对。
温瀛拍拍他手背：“殿下喝醉了。”
凌祈宴挥开他的手：“滚。”
回到王府已快至申时，凌祈宴哈欠连天，倒进榻里就要睡去，温瀛伺候他脱了外衫和鞋子，凌祈宴挥挥手：“这里不需要你，你去念书吧。”
温瀛低声提醒他：“殿下别睡太久了，要不夜里又睡不着了，傍晚学生再来与殿下请安。”
凌祈宴的眼皮子都已抬不起来，半梦半醒间“嗯”了一声，温瀛的手指轻碰了碰他鬓发，凌祈宴无意识地贴着他蹭了一下。
温瀛又在榻边坐了片刻，拿起搭在一旁的毛毯，为凌祈宴盖到身上。
申时末，温瀛再过来时，凌祈宴已经醒了，正在喝茶吃点心，晌午时温瀛买的蜜饯已被他吃了一半。
见到温瀛，凌祈宴点了点下巴，示意他坐：“明日你若是有空，跟着刘长史去贡院走一趟，让那里的官吏认认脸，考试那日好叫他们给你分个好的号舍，多多关照你些。”
温瀛没想到凌祈宴会说起这个，还特地派府上长史带自己去，赶忙与他谢恩。
科举考试凭的是真才实学，但身处考场上，总免不得有诸多外界因素干扰，分个好的号舍尤为重要，若不事先打点，不幸抽到臭号，坐茅厕旁边考试，那滋味可想而知。
且三场考试九日的时间，若能得监考号军稍稍关照一二，帮着热饭、送茶水时周到些，日子会好过许多。
这当然不算作弊，稍微有些权势钱财的考生都会提前打点好这些，更别提温瀛他是毓王府的门客，凌祈宴将他当自己人，自然不会叫他在那贡院里吃亏受委屈。
不过凌祈宴向来没心没肺惯了，能替温瀛想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其实十分难得。
讨了美人欢心，凌祈宴憋了一下午的那口气终于顺了，温瀛不想用他府上的好东西，不也还是要他帮忙打点这些要紧事么？啧，这小子就是别扭。
“不用太感动，本王举手之劳罢了。”
温瀛再次与他谢恩，真心实意。
凌祈宴一高兴，留了温瀛下来陪自己用晚膳，又叫人上酒来，温瀛提醒他：“殿下，您中午才喝醉了，这会儿就别再喝了。”
“你这人真是没情趣，本王叫你陪本王喝个酒都要推三阻四，不喝算了，本王去找别人陪本王喝。”
温瀛的眸光顿了顿，拎起酒壶倒出酒来：“学生陪殿下喝。”
凌祈宴勾起唇角：“这才像话。”

第24章 不想停下
万寿节前一日，凌祈宴又出了门，被人请去饮宴。
那位西南小国的国君，这些日子溜须拍马奉承着凌祈宴，入了他的青眼，原本十分不起眼的一个小国使团，因着毓王殿下的青睐，在会同馆里一时风头无两。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们带来的那一群貌若天仙、能歌善舞的美姬，过于出挑、出众，大抵没哪个男人见了会不喜欢，反正凌祈宴喜欢得很。
饮宴之上，那位胡子邋遢的国君喝高了，满脸涨得通红，大着舌头与凌祈宴奉承：“殿下，您看这些姑娘，献给陛下他老人家会喜欢吗？您自个有没有看中的？您若是看上了哪个，我就不将她往陛下面前送了，直接送您府上去。”
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只是西南一个小地方的国君，依附着大成朝，日子才能过得安生太平，这回亲自来这上京城，还带上这么多精挑细选出来的美姬，为的就是将人献给大成皇帝和上京城的这些权贵，好为自己国家讨些好处。
凌祈宴一手支着脑袋，将酒倒进嘴里，视线自那些姑娘们的脸上一一滑过，这些日子他日日来看她们排舞，对这人的目的自然一清二楚。
他抬起手，与领舞的长得最是美艳绝伦的那个勾了勾手指，姑娘赤着脚走上前来，在他身前跪下，为他斟酒，望向他的目光分外热切。
凌祈宴轻勾唇角，笑问她：“你想做陛下的妃子吗？”
姑娘直勾勾地看着他：“奴愿伺候殿下。”
“当真？”
“奴喜欢殿下。”
凌祈宴哈哈笑：“伺候本王有何意思，要伺候就该去伺候陛下，说不得陛下喜欢你了，还能给你封妃。”
姑娘咬住唇，眼神里有了动摇，看向凌祈宴时又有不舍。
凌祈宴的手指勾起她披散下的一缕长发，在指尖绕了绕：“听话，跟着本王没前途的，人该往高处走。”
“奴笨拙，怕陛下不喜欢。”
“你长得美，舞跳得好，大成话也说得好，陛下不会不喜欢你，明日到陛下跟前献舞时，你也这么看着他，大胆一些，不要害羞，记着多笑一笑，陛下喜欢海棠花香，今日夜里你用那花泡个澡，将明日穿的衣裳也熏一遍，他一准喜欢。”
姑娘怔怔听着，凌祈宴的眼神太温柔多情，与她说话时仿佛与情人呢喃絮语，他长得这般俊美，如谪仙一般，她是真的想跟了他。
凌祈宴又抚了抚她的脸：“去吧。”
喝得醉醺醺的国君凑过来：“殿下，您若是真喜欢她，那就将她留下，陛下那里，送别人去也一样。”
凌祈宴笑着摇头，晃了晃手中酒杯：“你当陛下是什么人？陛下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不是最美的那个，凭什么入陛下的眼？”
对方闻言有些担忧：“那陛下真能看上她？”
“能，你叫她按着本王说的做就能，本王总不会骗你。”
凌祈宴轻笑说罢，继续往嘴里倒酒。
别的人或许不知道，但他曾听太后与她宫里的老嬷嬷念叨，说他父皇年少时，喜欢上镇北侯府嫡出的小娘子，非她不娶，那小娘子据说是当时的上京城第一美人，真正的天姿国色、艳绝一时，那小娘子最喜欢海棠花，他父皇爱屋及乌，为了那小娘子，在自己寝宫种了一院子的海棠树。
那会儿他父皇选妃，最后在沈氏和那位小娘子中二选一，定下那小娘子的其实不是太后，是他父皇本人，可惜那小娘子命不好，在成婚前两个月，镇北侯府因战事获罪，满门男丁斩尽，女眷尽数被充为官奴，他父皇那会儿在漠北领兵，得知消息赶回来时，镇北侯府已倒，那小娘子也不知所踪。
再之后，他父皇才娶了沈氏，沈氏像是知道这段往事，自他父皇登基她入主中宫，宫里再不许种海棠树，连海棠花式样的物件，都不许出现在她眼前。
凌祈宴却偏要给她添堵。
太后说那位镇北侯府的小娘子直白、热情、爱笑，不像其他那些深宅大院出身的大家闺秀，个个规矩重，身上背着刻板教条，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父皇既然喜欢这样的，他就送个差不多的替代品给他，只要能让皇后不高兴，他就高兴了。
酉时末，夜幕低垂。
温瀛出现在会同馆外，被人拦住，他面不改色道：“我是毓王府上人，来接毓王殿下回府，宫里派了人来王府传话，毓王殿下须得回去了。”
被他三言两语唬住，对方不敢怠慢，领了他进门，去那西南小国使团下榻之处。
尚未进院门，就听到里头丝竹笙箫，尽是靡靡之音。
温瀛踱步进去，一眼看到已喝得烂醉的凌祈宴，躺在个美姬怀中，正衣衫凌乱、形骸放浪地与人调笑。
没人注意到温瀛，直至他走近凌祈宴。
凌祈宴拉着那姑娘的手，凑到对方耳边说着什么，这才注意到面前还有人，他迷迷糊糊地抬眼，望向正居高临下看着他、面沉如水的温瀛，好半日，他的眼睫缓缓动了动，嘟哝道：“穷秀才，你怎么来了，来陪本王喝酒。”
凌祈宴朝着温瀛伸出手，温瀛蹲下身，淡漠地看向原本怀抱着凌祈宴的美姬，对方低了头，自觉退下。
凌祈宴有些不明所以：“去哪啊，怎么跑了？本王还没喝够呢……”
温瀛冷声问他：“殿下可知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凌祈宴不高兴道：“本王才不管什么时辰，本王要喝酒。”
“明日是万寿节，殿下在这里喝得烂醉，再睡死过去，若是明日错过了与陛下祝寿献礼，您打算怎么办？”
“怎可能，”凌祈宴不耐烦地挥手，“本王心里有数，不用你多事。”
温瀛不再说了，伸手过去，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凌祈宴挣扎着推他，但醉得太厉害，根本敌不过温瀛的力气，那位国君过来试图阻拦，温瀛没理他，抱着凌祈宴大步而去。
江林带着几个小太监快步跟上来，温瀛将凌祈宴抱上车，转头冷冷看了他们一眼，提醒江林：“江公公，您是殿下跟前的大太监，殿下任性，您不知道该多劝劝他吗？这会同馆是什么地方？殿下几次三番来在这里与人喝酒，还喝成这副模样，传出去岂不惹人闲话？”
江林语塞，明明这人说得好听是毓王府门客，实则不过就是个殿下一时兴起，弄回府上的玩物，可偏偏被温瀛这么盯着一顿教训，他却莫名地感受到压力，待到想要争辩时，温瀛已抱着凌祈宴坐进车里，带上了车门。
凌祈宴不得消停，贴在温瀛怀里不停地扭，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他。
“穷秀才，臭秀才，狐假虎威，就知道在本王面前摆谱。”
“本王讨厌你，不许你板着棺材脸与本王说话。”
“本王想跟谁喝酒就跟谁喝酒，想宠幸谁就宠幸谁，你凭什么管本王。”
温瀛沉默不言，揽着凌祈宴的腰，无论他说什么，都不接话。
回到王府，将凌祈宴抱回房，温瀛叫人打来热水，伺候他更衣梳洗。
凌祈宴双手揪着温瀛的衣襟，眯瞪着眼睛瞅着他，继续先头在车上没骂完的话：“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啊？你好大的胆子，敢这般对本王，本王要剁了你……”
温瀛将热帕子盖上他的脸，凌祈宴呜咽两声，待帕子撤开时，他眼睛都红了，愈发生气：“你脱衣裳，给本王侍寝，本王不想等了，今夜就要了你，来人！给本王将那好东西拿来！”
有下人送来一小个雕着精致花纹的白瓷罐，搁到床头。
江林带着一众人自觉退出去，为他们关上房门。
凌祈宴拿起东西，扔了盖子，送到温瀛面前给他看，是白色的散发着幽香的脂膏：“你闻闻，香不香，这可是太医院秘制的极品，让你得趣的好东西，本王特地叫人弄来的。”
凌祈宴得意一笑，又将罐子搁下，凑近温瀛，对着他轻轻吹气，双手在他胸膛上胡乱摸。
温瀛没有动，黑沉的双眼里映着火光，由着凌祈宴费力地扯下他的腰带，将他的衣裳扯散。
被凌祈宴推倒进床里时，他也只是双手托住凌祈宴的腰，稳住他的身子，但没有阻拦。
凌祈宴趴到温瀛身上，脑袋在他颈间胡乱蹭，湿润的唇吻着他的颈子。
温瀛躺倒在床里，怔怔看着头顶的房梁，凌祈宴黏在他身上，急切又不得章法地拱着他，而他的脑子里，却有一瞬间地放空。
被带到凌祈宴面前时，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当真会与这位娇纵任性、不可一世的毓王殿下这样搅和在一起。
他在做着他从前最不屑的事情，可他不想停下来。
哪怕他一无所有，但此刻能将凌祈宴拥入怀中的那个人，是他。
凌祈宴的吻已上移到温瀛的脸侧，留下一个一个湿漉漉的印子，他连认真亲人都不会，只知道像猫儿一样地舔着温瀛，那些荒唐香艳的册子看了，似乎也是白看。
片刻后，温瀛锁住凌祈宴的腰，抱着他翻过身，用力将人压到身下，一手捏着他下巴，凶狠地吻上去。
作者有话说：
23增加了一章，这章移到这里了

第25章 以下犯上
凌祈宴的意识不清明，被吻住时呜咽一声，方便了温瀛唇舌的入侵。
柔软湿滑的舌强硬地挤进他嘴里，先是勾着他的一顿吮咬，从未经历过这个的凌祈宴很快招架不住，呜呜咽咽地摇着头试图挣扎，温瀛手脚并用地禁锢住他的身体，一手掐住他下颌，更方便自己攻城略地。
唇齿间最敏感的地方都被那条做乱的舌舔过，凌祈宴承受不住，口涎滑了一下巴，又被温瀛尽数舔去。
凌祈宴身上原本就只着了一件中衣，已经在激烈地蹭动中大敞开，露出他大片白皙胸膛。
温瀛的吻下移，滑过凌祈宴修长的脖颈，又轻咬过他最是敏感的锁骨，听到凌祈宴的喘息声渐大，没有停下，最后含住他胸前一侧颤巍巍挺立起的乳首，用舌尖爱抚逗弄，将那一处舔湿，灵巧的手指没忘了伺弄另一侧的。
凌祈宴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下意识地躬起身，呻吟出声。
温瀛的亲吻继续下滑，从他的胸膛到下腹，留下一道水渍淋漓的印子。
被他弄了这么久，凌祈宴秀气的茎物已硬胀起来，高高翘着，前端溢出水来，濡湿了亵裤。
温瀛帮他将之扯下，凌祈宴顺从地配合，很快一丝不挂的赤裸身体便尽数展现在温瀛眼前。
养尊处优的毓王殿下身上无一丝瑕疵、无一处不美，仿佛最上好的珍品，凡人只能远观，此刻却被温瀛压在身下，肆意亵玩。
“本王要……”
凌祈宴撒娇一般发号施令，茎物翘得愈高，温瀛张嘴含住，这段时日，他用嘴帮这位娇气的小殿下发泄过许多次，早已轻车熟路，这回却只用嘴堪堪套弄两下，没等凌祈宴过瘾，就已放开。
“嗯……”凌祈宴闷哼，像是有不满，迷迷糊糊地垂下眼，看向埋首在自己下身的人。
温瀛轻捏着他浑圆挺翘的臀肉，入手一片柔软滑腻，依旧没有如凌祈宴所愿，亲吻移至他大腿内侧的软肉，再往下，吻过他线条紧实的小腿肚，最后是脚掌。
当温瀛的舌尖舔上自己脚掌心时，凌祈宴终于没忍住，大声呻吟起来，及到脚趾头都被含住，他那胀挺许久的玩意不经任何触碰，竟被刺激得直接喷射出来。
凌祈宴本就浑浑噩噩的脑子这会儿更是一片空白，欲望让他如在云端，舒服得周身每一个毛孔似都在兴奋，茫然地瞪着眼睛，大口喘着气，嘴里不时溢出一两声呻吟。
温瀛撑起身，两手撑在凌祈宴的身体两侧，垂眸不错眼地盯着他，眼中情欲夹杂着渴求，激烈翻滚，不停拉扯着他的神智。
凌祈宴未有所觉，无意识地抬手抚上他的胸膛，停在那一处血痣处，似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仰起头，艳红的舌尖舔上去。
温瀛脑子里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扣着凌祈宴的肩膀狠狠将他按下，再次吻住他的唇。
唇舌激烈纠缠，温瀛不顾一切地发泄着自己满腔早已压抑不住的欲念。
不多时，凌祈宴就已彻底被亲软，瘫在床褥中予取予求，满面红潮晕开胭色，漂亮的桃花眼中氤氲着水汽，眼尾的泪痣勾魂招摇，迷朦慵懒的情态更牵连出旖旎撩人之意。
温瀛跪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身下的无双艳色，目光深沉，仿若猛禽盯上了他的猎物。
解开腰带，一件一件脱下自己的衣衫，再一手拉下床帐，在凌祈宴迷茫不解的眼神中，温瀛精壮赤裸的身躯又一次覆下去，将他紧揽进怀中。
赤条条的肉体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凌祈宴约莫是觉得舒服，四肢都缠到了温瀛身上，再次硬胀起来的性器贴着温瀛的，不停蹭动。
温瀛的手拍上凌祈宴的臀肉，不轻不重地打出道道白浪，凌祈宴贴得他更紧，嘴里溢出甜腻撩人的呻吟。
沾了脂膏的手指送入臀缝间的秘处，紧致的穴道被撑开，凌祈宴混沌的脑子里并未觉察出不对，贪吃的后穴紧紧咬住侵入的异物。
转动着手指将脂膏涂抹开，温瀛的呼吸渐重，湿热的唇不断落到凌祈宴的脖子上。
摸到某个点时，凌祈宴的呻吟声陡然拔高，温瀛的眸光一黯，用力按上那一点，换回凌祈宴更多更甜腻的叫声。
不停揉按那一点，穴道里很快变得湿滑柔软，温瀛揽着凌祈宴的腰将他抱坐起来，扶着他，在自己胀得快要爆炸的茎物上坐下。
身体一点一点被入侵，凌祈宴仰起头大口喘气，脖颈弯起一道诱人的弧度，又被抱着他正侵犯他的人咬住喉结。
“嗯、嗯……”
凌祈宴断断续续地吟叫，温瀛掐着他的腰忽地向上用力一顶，全根尽入，叫他下意识地惊叫出声，再被咬住唇。
凌祈宴无意识地收紧后穴，将闯入内里的东西死咬住，温瀛不再克制，快速地顶弄，硕大的阳根每一下都顶进凌祈宴身体最深处，碾过他最受不了的那一点。
短暂的疼痛过后是极致的快乐，凌祈宴快要被逼疯了，酥麻快感从身体相接的地方不断蔓延开，在温瀛快速的抽插顶撞中，被带上一波接着一波的欲望巅峰。
凌祈宴前端的性器贴着温瀛的小腹不断蹭动，一再地溢出水来，下面更是湿得厉害，温瀛的每一回抽插都能带出黏腻水汁，将俩人下体的毛发粘连得一塌糊涂、淫靡不堪。
坐着插了一阵，温瀛粗喘着气，抱着凌祈宴压到床褥里，以最原始的交媾方式，伏在他身上，凶狠地肏弄他。
一下一下，俱抽到只剩一个前端在穴口，再用尽全力撞到底，紫檀木制的大床不敢重负，吱呀摇晃，肉体拍打的啪啪声更是不绝于耳。
凌祈宴的尖叫呻吟声尽数被温瀛吞下肚，他的眼角有在不断爆发的快感中被逼出的眼泪，白皙的身体泛起欲望的粉，双腿大岔着，脚趾蜷缩，细嫩的脚掌踩在温瀛的大腿上，再勾上他的腰，随着温瀛摆动腰身的动作，不断晃动。
千百下的肏弄，大汗淋漓的身体起伏交缠，凌祈宴的脑子里不断炸开烟花，下意识地挺腰迎合身上人，很快就又一次射出来，温瀛没有再忍着，撞进他身体深处，内射出来。
相拥着大口喘着气，射过一次的茎物依旧插在柔软紧致的甬道里，温瀛没有退出去，抱紧凌祈宴交换湿热缠绵一吻，再就着身体相连的姿势，按着凌祈宴翻过身去，舔吻上他满是热汗的脊背。
凌祈宴难耐地扭动身子，温瀛插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很快又硬胀起来，缓缓前后摆动。
“嗯，快……”
凌祈宴的呻吟声又起，温瀛勾起他的腰，挺起身，开始第二轮的征伐。
子时已过，凌祈宴趴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的面色红润，眼角依旧有泪痕，睡得十分安稳，汗湿的长发披散在赤裸肩背上，半遮半掩，漏出那些暧昧痕迹。
这位高高在上、恣意跋扈的毓王殿下，只有这个时候最是乖巧，甚至让人生出些他柔弱可欺的错觉。
但也只是错觉而已。
温瀛的手背抚了抚他的面颊，帮他拭去额上渗出的薄汗，最后在他肩头落下一个亲吻，起身下床。
将自己的衣裳一件件拾起穿上，再闭了闭眼，温瀛的神情重归平静，走去外间拉开门。
江林带人一直在外头守着，想要进去，被温瀛拦住。
屋子里尽是淫靡气息，还裹夹着那脂膏浓郁的香气，江林心头一跳，陡然变了面色，那脂膏若是用上了，这人却还能这般淡定自若地出来问他们要水，那殿下……
“你、你将殿下怎么了？”江林瞠目欲裂。
被这位江公公怒瞪着，温瀛不为所动，镇定吩咐他：“去打热水来。”
“你到底将殿下怎么了？！”
温瀛冷下声音：“殿下睡了，还是你打算站这里大声囔囔吵醒殿下？”
“你——！”
江林气急败坏，温瀛却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寡淡脸，僵持一阵，江林一跺脚，只得叫人去打水。
温瀛就在门边等着，没让人进去，无论江林问什么都不再搭理。
待热水送来，他自己端进去，再次阖上房门。
掀开床帐，温瀛捏着热帕子，仔细帮凌祈宴将身上污秽擦洗干净，凌祈宴半梦半醒时哼哼了两声，像是不舒服，温瀛轻拍了拍他的腰安抚他，凌祈宴换了个姿势，再次睡去。
帮他将中衣穿好，盖上衾被，温瀛在床边坐下，将凌祈宴遮住侧脸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指腹在他面颊上缓缓摩挲许久，无声一叹。
明日殿下醒来，少不得要打骂他一顿，或许还会将他赶走。
但他不后悔。
哪怕今夜的一切，只是他偷来的一场旖旎春梦。
凌祈宴逐渐睡沉，温瀛凑近过去，小心翼翼地在他唇上亲了亲。
寅时末，床帐外传来江林刻意压低的窸窣声音：“殿下，该起了，今日万寿节，要赶着时辰进宫去……”
凌祈宴仿佛觉得自己做了个美梦，梦里那一直与他拿乔的穷秀才终于从了他，温柔小意地讨好他，他大展雄风，总算得偿所愿。
凌祈宴睁开眼，黯淡的光影在眼前虚晃，混混沌沌的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直到外头江林再次喊他：“殿下，奴婢带人伺候您起身。”
凌祈宴动了动，牵扯到难以启齿的地方，痛得他下意识地闷哼出声，脑中有什么东西陡然炸开，昨夜醉酒后的一幕幕如潮水一般涌进来。
！！！
该、死、的、臭、秀、才！！！
一刻钟后，江林连带着屋中所有伺候的下人一齐被撵出去，凌祈宴在屋子里发疯摔东西，他们跪在外头地上，头都不敢抬，只能听到里头断续传出的各种摔打声响。
毓王殿下的盛怒，谁都承受不起。
温瀛出现在屋门外，一言不发，直接跪下地。
他昨晚一夜没睡，回去沐了身就一直在灯下枯坐到天明，再来了这里与凌祈宴请罪。
见到他，江林只觉着牙酸肉疼，心里将这小子骂了一万遍。
又过了半刻钟，屋子里逐渐安静下来，再没什么声音了，江林犹犹豫豫地爬起身，踌躇着想要进门去，屋内的凌祈宴陡然拉开门，冷着脸走出来。
他身上只着了一件中衣，头发还披散着，脖颈间有隐约可见的红痕，原本颇为引人遐思的画面，但因他脸上的怒色过于明显，除了温瀛，余的人俱都低着头，匍匐在地，气都不敢多喘。
见到跪在地上的温瀛，凌祈宴大步上前去，一脚踹上他胸口。
奈何他身娇体弱，昨夜又被折腾得够呛，稍一动作就牵扯到痛处，这一脚并未用上多少力气，反叫他自己踉跄之下差点摔倒。
凌祈宴气红了眼，狠狠瞪着温瀛，再一巴掌扇下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温瀛没有动，生生受了这一下，半边脸颊立时被打出个鲜红的手掌印。
他依旧直挺挺地跪着，迎视着凌祈宴饱含怒气的目光。
凌祈宴握紧拳，咬牙切齿：“你还敢出现在本王面前？你当真以为本王不会杀你？”
“要杀要剐，学生认了，”温瀛哑声开口，“殿下想怎么责罚学生，学生绝不敢有怨言。”
凌祈宴冷笑：“你好、好，你这算什么？大义凛然、视死如归？你是觉着本王太好说话了，才让你心大了，敢这般对本王？”
“学生不敢。”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凌祈宴怒不可遏。
温瀛不再接话，脊背挺得笔直，面色沉静，一副任由凌祈宴发落之态。
凌祈宴见状更是一阵气血上涌：“你当真以为，别人敢做的事情，本王就不敢做？你的那位同窗是怎么死的，你不是忘了吧？”
温瀛的目光黯了黯：“殿下不会，殿下不是那样的人，您只是生学生的气，不会因此做您不屑于做的事情，坏了您自个的格调。”
“你别一副自以为了解本王的模样！”
凌祈宴气得要爆炸，踹死面前这个混账东西都不能让他解恨，偏偏这人眼里一点悔过惧意都没有，凭什么！凭什么！！
温瀛抬起眼，平静看着凌祈宴：“殿下，学生要如何做，您才肯消气？”
“你还想要本王消气！”凌祈宴又踹了他一脚，“本王消不了气！这口气本王不可能咽下！”
“……殿下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本王要杀了你！本王一定要杀了你！！”
“殿、殿下，再不更衣进宫去，要错过时辰了。”江林适时出声，冒死插进话，提醒凌祈宴。
他倒不是为了帮温瀛，只是凌祈宴气成这样实属罕见，再这么僵持下去，只怕他们这些人都要跟着遭殃，现在是凌祈宴没想起来，一会儿想起来了，昨夜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一个都跑不掉。
更别说今日还是陛下万寿的大日子，耽搁不得。
凌祈宴这才察觉到冷意，只着了一件薄纱的他在瑟瑟秋风中冻得发抖，面色苍白，眼睛却红得厉害，像受了委屈，被人欺负狠了，原本漂亮张扬的桃花眼里都似要冒出水来。
见凌祈宴站在原地瞪着温瀛不动，江林使了个眼色，有机灵的小太监爬起身，进屋去拿了件斗篷出来，给凌祈宴披上。
身子暖和了些，凌祈宴愤怒得快要烧尽的理智堪堪回来些许，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满腔怒恨，不再理跪在地上的温瀛，转身进屋去。
屋中一地狼藉，凌祈宴几乎将能摔的东西都摔了，江林指挥着人麻利收拾了，伺候凌祈宴更衣洗漱、梳头束发。
几个婢女小心翼翼地将床上凌乱不堪的被褥扯下来，有一些手足无措。
她们伺候凌祈宴久了，还是第一回碰上这种状况。
她们这位毓王殿下看似风流，实则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雏儿，府里这么多美婢俏丫鬟，哪个不想爬殿下的床，他看似对谁都多情，高兴起来摸个小手、亲个小脸都不是事，各种赏赐更是大方得很，勾得她们个个芳心暗许，可她们争来争去，殿下愣是一个都没真正碰过，但是现在，殿下自己被一个收在府上的穷秀才给动了……
这事说出去，谁能信？谁敢信？
虽然，要论起貌美，她们这些人加起来，只怕都不及殿下分毫。
凌祈宴阴着张脸没再吭声，周身都是寒气，所有下人都有意识地放轻动作，不敢发出丁点声音，就怕被他拎出来发泄怒气。
两刻钟后，换上亲王朝服、穿戴整齐的凌祈宴走出门，温瀛还跪在原地，凌祈宴未再看他一眼，径直离开。
坐上马车进宫，凌祈宴倚着身后的软枕靠向车壁，只觉着自己浑身像被车轮子碾过一样，哪哪都疼，一想到这都是拜谁所赐，就恨不得立刻调转车头回府去，将人吊起来狠抽一顿。
不，抽一顿也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再想到自己堂堂亲王、皇嫡长子，竟遭受这般屈辱，凌祈宴又气红了眼，在心里将温瀛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
直至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外头的人小声提醒他到了，凌祈宴才勉强敛了心神，推门被人扶下车。
辰时二刻，大清殿钟鼓声响，皇帝升御座，接受众王公勋贵、朝臣官员和外邦来使贺寿朝拜。
诸皇子打头阵，轮番送上寿礼。
皇太子凌祈寓送的万里江山图一出，果真让皇帝龙颜大悦，连说三声好，当下就命人去装裱起来，说要挂去御书房中。
皇太子圣心稳固，自是大好之事，凌祈寓意气风发、笑容满面，仿佛已能看到若干年之后，坐在那个位置上，接受众人三跪九叩的那个将会是他，他所想要的一切，都终将会是他的。
凌祈宴就站在落后凌祈寓一步的地方，一直心不在焉，太子说了什么，皇帝又夸了太子什么，一句都未听进去，轮到他时，还是身后的三皇子小声提醒了他一句，才如梦初醒，出列上前，献上自己的寿礼。
他走得慢，从早上进宫起就一直又跪又站，被折腾了大半宿的身子愈发不舒服，一走路那处就隐隐作痛，凌祈宴恨得牙儿痒却只能忍着。
皇帝原本见他这副心神不属的模样，有些不悦，待到看清楚他送的东西，脸上才重新有了笑意。
雕刻百寿字的米粒洒上金粉，粘在玉盘中，排成一个大大的金色寿字，皇帝捏着放大镜细细看了一阵，看似平平无奇的东西实则另有独特之处，每一颗洒金的米粒上都刻着不同字体的寿字，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十分精细，足见雕刻之人的心思。
凌祈宴脸不红心不跳道：“这是儿臣花费数月时间，亲手雕刻制作而成的百寿图，愿父皇福寿绵长、安康永乐，大成朝时和岁丰、海清河晏。”
“好！”
皇帝十分开怀，他原以为凌祈宴这小子又会随便拿样什么东西来敷衍自己，对这个嫡长子压根不抱任何想法。没曾想他这次竟这般有心，做这米雕这么精细的活，可不得花足了工夫，且寓意也好，不单是这一百个寿字，做皇帝的，无不希望治下盛世太平、年丰岁稔，大米这看似最普通的东西，却又是最好的东西。
于是皇帝高兴之下，头一回当着满朝官员的面，夸赞了凌祈宴。
凌祈宴心中略定，这一关总算过了，且他父皇还破天荒地夸了他，这事他却是托了温瀛的福……
如此一来，早上那口气都似略略顺了些，至少这会儿，凌祈宴已经没想着非要那穷秀才给他偿命了。
凌祈寓侧目看他一眼，目光微沉，若有所思。
再后面，勋贵官员和外使俱都献了礼，至午时，众人移步集英殿吃寿宴。
席上笙歌舞乐、酒浓酣畅。
凌祈宴的位置就在凌祈寓身侧，他不想理这位皇太子，凌祈寓却主动凑过来与他说话：“大哥，那米雕看着着实新鲜，你是怎么想到的点子？有心了。”
“比不上你，能找到江南隐世的大儒为父皇画万里江山图，你更有心。”
凌祈宴随口说着不走心的场面话，倒了口酒进嘴里，并不看凌祈寓，只笑瞅着场中一出出的燕乐表演。
凌祈寓有心再说些什么，见凌祈宴并无搭理自己的意思，捏着酒杯的手稍稍使力，没再开口。
舞姬们在乐声中翩然起舞，这些舞姬都隶属于礼部教坊司，排的燕乐舞从来就那几支，鲜少有新花样，饶是如此，凌祈宴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及到后头众藩使团轮番献舞，殿中气氛才愈加热闹起来，看惯了中规中矩的宫廷燕乐舞，不说这些王公朝臣，连皇帝自个，都对这外邦献上的各俱异域风情的助兴舞更感兴趣。
那西南小国的象舞排在中间靠前，象群载着十几国色天香的美人甫一登场，大殿里就有阵阵倒吸气声响起，群臣一个个的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朝外头看。
伴着激烈的鼓乐声，象背上的美人们妖妖娆娆地舞出最撩人的身姿，与象群的粗狂之力奇异地杂糅在一起，惊艳绝伦。
后半段，美人们自象背而下，舞入殿中，衣袂翩跹、彩袖纷飞，有如十数多娇艳花骨朵，在金殿中绚烂潋滟绽放至极致，艳色芳香醉人。
领舞的那一个更有倾城之貌，乌发中斜插一朵怒盛的海棠，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眼波盈盈顾盼间，尽显妩媚绝色。
凌祈宴慢悠悠地又往嘴里倒酒，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见他父皇手里捏着酒杯却久久未动，直愣愣地只盯着那一人，像是看痴了。
凌祈宴勾唇一笑，继续给自己斟酒。
王府里，温瀛还跪在地上，凌祈宴早已离开，他却一直没起身。
江林没跟着进宫去，不时过来远远瞧温瀛一眼，对这穷秀才又是佩服又是怨恨。
殿下生得貌美，或许有人敢对他起心思，但敢当真动殿下的，这小子是头一个，大概也是唯一一个，他还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穷秀才而已。
他怎么敢？
江林就是后悔，昨夜他确实大意了，满以为这小子最多就像前头几次那样，将殿下伺候舒服了，便由着他。他们这些伺候殿下的在屋子外头听到隐约动静，也没进去瞧，结果却让殿下遭了大罪。
待殿下从宫里回来，他们这些人，免不得要跟着受一顿责罚。
这么想着，江林心中恼恨，走上前去，对着温瀛冷声奚落：“咱家就没见过比你更不怕死的人，殿下这会儿不在，你跪这里有何用？现在知道怕了？咱家还以为你有多能耐呢！”
温瀛漠然看他一眼，江林以为他不会理自己，过了片刻，他却淡声道：“江公公应当跟了殿下许多年了，却这般不了解殿下的性子，殿下就算再气恨，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江林气得吊起尖细的声音，骂道：“你无辜？你还觉着自己无辜？你做下这等以下犯上的禽兽之事，你无辜什么了？你这般行径，死有余辜！将你千刀万剐都便宜你了！”
“殿下不会杀我。”温瀛笃定道。
“呵。”
温瀛没再与这阉人多说，凌祈宴或许会打他、骂他、赶他走，但不会真的杀了他，即便凌祈宴口口声声喊打喊杀，却不会当真动手，那位毓王殿下，根本不屑做脏了自己手的事情。
他在这里跪着，并非后悔后怕，只是想叫凌祈宴心里好受一些而已。
傍晚，皇帝寝宫兴庆宫再摆家宴。
皇帝今日十分高兴，他正值壮年，登基十六载，文治武功、民殷国富，已有盛世之景，后世史书上必能留下美名，自古帝王，汲汲营营一生，所图不过如此。
太后也很高兴，她先前就听人说了，她的乖孙孙凌祈宴今日大大给她长了脸，于是在家宴上特地提起孩子们送的寿礼，皇帝又在她面前将凌祈宴与太子都夸了一顿，说他俩送的寿礼最是有心。
太后眉开眼笑，提醒皇帝：“那你得多赏赐宴儿和寓儿些好东西。”
皇帝满口答应。
太后又问起凌祈宴怎么想到做那米雕的，学了多久，凌祈宴笑着回答：“是孙儿府上一个门客给孙儿提议的，孙儿上回跟祖母您说过的，那个冀州的小三元案首，他见多识广，知道的有趣东西多，米雕也是他手把手教孙儿做的。”
他这会儿虽恨那个穷秀才恨得牙痒痒，但当着一众人的面，尤其是当着皇后的面，却偏要吹捧温瀛，好叫她知道，她嘴里说的“不正经”，不过是她心胸狭隘的偏见。
沈氏的面色果真不太好看，凌祈宴没搭理她。
他知道的，沈氏心情不好，中午的国宴上，倾国倾城的外邦舞姬头戴海棠花御前献舞，差点没勾了皇帝的魂，想必事情已在后宫传开，沈氏心情能好才怪了。
凌祈宴不在意她怎么气恼，反正他已经安排了人照应那位舞姬，他估摸着最多几日，他父皇就会找机会将人收了，只要在那之前将人看住不让皇后下手，入宫之后她再想下手也得问问皇帝答不答应。
在给自己母后添堵这事上，凌祈宴向来十分擅长且热衷。
听到凌祈宴提温瀛，皇帝起了兴致，顺嘴道：“冀州来的小三元案首？朕有印象，先前国子监祭酒曾与朕提起过此子，说此子年纪轻轻，已有状元之才，他怎成了你府上门客？”
“说是门客，其实不过是在儿臣府上借住，闲暇时陪儿臣玩玩马球、投壶的玩伴罢了，过几日他就要下场参加今科秋闱，若是考得好，明年春就会参加会试，到时候儿臣想留他也留不住。”
凌祈宴说得大方，他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惯了，收个秀才在府上，皇帝还不至于疑心他想提前结交日后的朝廷命官，倒是听凌祈宴这般坦诚，反而有些欣慰。
近朱者赤，他虽对这个嫡长子没抱多大指望，也不想他当真做个什么都不会的纨绔。
于是点头道：“那倒也好，你也该收收心，跟这样的学生亲近，好过成日里与人在外胡闹。”
凌祈宴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一旁的凌祈寓低着眼一言不发，眸色略沉。
沈氏冷淡打断他们：“不过是一个秀才罢了，能不能中举都两说，哪里就值得陛下看重，这是家宴，尽说外人做什么，吃东西吧。”
太后却与凌祈宴招招手，将他叫到身边来：“那米雕的百寿图，我都没看到，真好看吗？”
凌祈宴笑嘻嘻地与她撒娇：“祖母喜欢，孙儿回去再给祖母雕，父皇有的祖母也有，孙儿可不是厚此薄彼之人。”
几句卖乖讨好之言，同时逗笑了太后和皇帝，唯有皇后沈氏下意识地捏紧手中帕子，强压下心中怒意。
父皇有、祖母有，偏她没有，这个畜生，果真丁点都不将她这位母后放在眼中！
再一想到这些日子这小子都在管着藩务事，那外邦来的妖女，说不得也是他故意安排的，更叫她恼恨不已。
不过不管她在想什么，凌祈宴都不放在心上。
吃完家宴，凌祈宴出宫回府，走前被惜华郡主拦住，拉到无人处单处说话。
“那个温瀛，真是你入幕之宾？”
惜华郡主开门见山，问得直白，凌祈宴瞅着她，要笑不笑地道：“跟你有关吗？你一没出阁的黄花闺女，一口一句入幕之宾像话吗？”
对方恼道：“别转移话题！你说实话！他到底是不是？！”
凌祈宴挑眉：“你就这么关心那穷秀才的事？你果真喜欢他？”
“是又如何？”惜华郡主红着脸，气势却不输人，“你刚跟陛下说什么只是门客玩伴，在你府上借住的，到底是真是假？”
凌祈宴故意逗她：“你想知道？”
“怎么？不能说？”
“有何不能说，自然是……”凌祈宴笑嘻嘻地拖长声音，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假的。”
凌祈宴话一出口，惜华郡主的面色就变了，狠狠瞪着他。
凌祈宴还是笑：“真喜欢那穷秀才？他有什么好？不就是那张脸还能看，他那又臭又硬的狗脾气，只怕你对着两日就受不了了。”
不等人回答，他又道：“行吧，你要真喜欢，我将他送给你就是了，你安排个地方，我明日就将人给你送过去。”
小郡主闻言眉头一皱：“你要将他送我？”
“你不是喜欢么？送你就是了。”凌祈宴一脸理所当然，仿佛是送一样可有可有的物件。
“……你怎么这样啊？人家好歹跟了你，你不要了就送我？你这不是始乱终弃是什么？”
凌祈宴无谓一笑：“本王腻烦了他了，不行么？”
小郡主气道：“你也太坏了！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
咋咋呼呼的丫头又跑了，凌祈宴喝多了酒不甚清明的脑子被寒风一吹，清醒了些，懒洋洋地伸了伸懒腰。
他逗着惜华这蠢丫头玩的，温瀛那小子他还没想好怎么发落，好出了这口恶气，凭什么送人。
刚准备走，又有人叫住他，这回是凌祈寓。
凌祈寓自回廊拐角后走出来，也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凌祈宴讥诮道：“没想到堂堂皇太子殿下，还有听人墙角的毛病。”
凌祈寓问了与惜华郡主同样的问题：“那个温瀛，是你入幕之宾？”
凌祈宴撇嘴：“一个个的都什么毛病，你总不会也看上了那个穷秀才吧？”
他都不知道温瀛那小子哪里来的这般大的魅力，这一个个的，竟都盯上了他，然后来找自己麻烦。
凌祈寓不接话，只看着他，目光微冷。
凌祈宴似笑非笑：“本王的入幕之宾多了去了，何时需要告诉给你听？你别管太宽了。”
凌祈寓的神色更冷：“那日在大哥府上，那位温案首与孤说，只要孤愿意赏识提携他，他也愿意为孤做马前卒。”
“哦，”凌祈宴不在意道，“所以你这是来跟本王讨他？”
凌祈寓忍耐着怒气问：“这样一个吃里扒外的墙头草，大哥还如此看重他？”
“他现下还是本王的人，能伺候好本王就够了，”凌祈宴不以为意道，“他以后愿意跟你是他自己的事情，这会儿你问我讨，我是不会给你的，给惜华那丫头可以，给你不行，小美人给了你，有没有命活都难说。”
凌祈寓冷笑：“大哥对人可真体贴，以前都没看出来，大哥是这般多情之人。”
凌祈宴敛去漫不经心的神情，冷下脸，提醒面前之人：“别打他的主意，更别动他，你要是敢，本王跟你没完。”
凌祈寓的声音里带上不忿：“大哥要为了那么个外人跟孤撕破面皮？”
“本王以为，你我之间，早没面皮一说了，”凌祈宴轻蔑纠正他，“那穷秀才既是本王的入幕之宾，自然是内人，至于你，才是外人。”
他说罢，不再搭理凌祈寓，抬脚走人。
凌祈宴回到王府是戌时末，月色早已爬满枝头，秋夜夜冷，还落了霜。
正院里，温瀛依旧跪在地上，仿佛一动未动过，发丝和眉睫上都覆了一层薄霜。
江林小声与凌祈宴禀报，说他在这里跪了一整日，滴水未进。
“他乐意跪就让他跪着。”凌祈宴丢下这话，大步进屋去，打温瀛身边过时，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进屋后，凌祈宴被下人伺候着更衣，又去浴池沐身，时候已至亥时。
他走去窗边看了一眼，温瀛还在外头跪着，腰板挺得笔直，低着眼，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凌祈宴心中不快，他在人前还护着这个臭秀才，但一想到他对自己做的事，就压抑不住的火冒三丈。
看他一阵，凌祈宴吩咐江林：“去叫他滚进来，昨夜留屋子里伺候的那些人，包括你自己，都下去领二十板子。”
江林心中叫苦，领命应下。
温瀛起身进门，凌祈宴坐在榻上冷冷瞅着他，见他跨进门槛时脚步有些微的不稳，心里终于舒坦了些，他还道这人真是铁打的，原也不过是肉体凡胎而已。
温瀛又在榻前跪下，凌祈宴冷声问：“你这样不吃不喝在这里跪一整日，是想扮可怜，让本王怜惜你？”
温瀛抬眼看他：“学生这样，殿下就愿意怜惜学生吗？”
凌祈宴气得一脚踢过去。
不过他这会儿没穿鞋袜，白嫩嫩的脚掌上还有沐身后没擦干净的水珠，蹭到温瀛的心口，实在没什么力道。
温瀛望过去，眸光微动，想起昨夜这双脚是如何踩在自己腿上、缠在自己腰间，喉咙无意识地上下滚了滚。
凌祈宴自然不知他这会儿还在想这些，脚趾又在他胸前点了点：“你当真不怕死？”
“怕有何用？”温瀛哑声反问他，“殿下若当真要学生死，学生怕了，殿下就会放过学生吗？”
“强词夺理。”凌祈宴没好气，他就是觉得郁愤，这人一跪一整日与自己请罪，看似低了头，实则他的神色里全无半点悔过之意，哪有这样的？
他倒是想将人打一顿再扔出府去，可细想起来，好似这样依旧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不能这般便宜了这小子，他非得将人留在身边，再慢慢折磨不可。
这么想着，凌祈宴的目光又转到温瀛身上，忆起凌祈寓那个狗东西说的话，再次用脚尖点了点他心口：“你还敢瞒着本王与太子卖好，胆子不小，怎么，这就打算撇了本王去攀高枝了？”
温瀛猜到他必是听太子说了什么，镇定解释：“学生的靠山只有殿下，任何高枝学生都不图。”
“呵。”
凌祈宴嗤之以鼻，温瀛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殿下，学生真心倾慕于您，学生不图别的，只想跟在殿下身边，别的人说了什么话殿下不必放在心上，那必不是真的，就算学生当真那么说过，也不过是糊弄人的权宜话。”
凌祈宴的眼瞳一缩，捕捉到关键词：“倾慕本王？”
“是。”温瀛坦然承认。
凌祈宴却只想啐他一口，倾慕人的方式就是趁人之危，行不轨之事，要脸不要？
“滚下去，等本王想到怎么罚你再说。”
温瀛不再坚持留下惹凌祈宴厌烦，告退下去。
凌祈宴心烦意燥，温瀛走了，他一肚子的火却又冒了出来，起身原地转了两圈，喊：“来人！”
江林缩着脑袋进来，他刚领了板子，药都还没上，走路一瘸一拐，看着着实凄惨。
凌祈宴斜他一眼：“一会儿自己去药房领药，给其他人都分些。”
江林赶紧与他谢恩。
凌祈宴发脾气归发脾气，对他们这些下人也确实好，换成其他人，就昨夜那事，说不得能将他们全部杀了泄愤。
凌祈宴抬了抬下巴，又示意江林道：“给本王找两个美貌婢女来，不要常在本王眼前晃的那些个。”
深谙凌祈宴心思的江林立马会意，殿下这是真正想要开荤了。
偌大一个王府，除了凌祈宴这个主子，伺候他的人有数百之众，江林很快从绣房找来两个十分貌美可人的绣娘，带到了凌祈宴面前。
凌祈宴倚在榻里，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并排立在他面前、局促不安的绣娘们，伸手随意一指，江林将人留下，带着另一个退下。
留了人，凌祈宴却没动，甚至没再出声，依旧倚在榻中，闭起眼，仿佛睡过去一般。
那绣娘神情紧张，又隐约一丝激动，但没敢轻举妄动，依旧低着头立在原地，等着凌祈宴发落。
约莫过了许久，闻到灯芯炸响，绣娘惊了一跳，下意识地抖了抖，这才小心翼翼地抬眼，朝榻上之人望去。
毓王殿下俊美的面庞在火光下多了份缱绻柔和，尤其他这样闭着眼，没有平日里远远瞧见时的那般凌厉逼人之势，反有种温润之感，叫人看了更是心旌摇曳。
在这毓王府里，只怕没有哪个女子，不爱慕毓王殿下。
哪怕无名无分，她们也愿意跟着他。
绣娘心头微动，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在榻边跪下，柔声道：“殿下，奴婢伺候您吧。”
凌祈宴缓缓睁开眼，偏头看向低眉顺目、跪在榻边的女子，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她。
长得确实不错，在他这府里，都能排上前几了。
片刻后，他两根手指捏住她下巴，问：“知道怎么伺候本王吗？”
绣娘点点头，红着脸，伸手去解他中衣的腰带。
或许是太紧张了，绣娘原本灵活的手指在凌祈宴面前变得格外笨拙，弄了半日非但没有解开腰带，还将之扯成了死结。
绣娘的脸涨得更红，慌乱地与凌祈宴请罪，凌祈宴没说什么，捉住她的手，轻捏了捏。
从小到大，他捏过无数回他身边婢女丫鬟们的手，除了柔软和嫩滑，好似没别的感觉，面前这个绣娘的也一样，她是做针线活的，手指更修长一些，可也就那样了。
凌祈宴心道，还是那个穷秀才的手好摸，他还会揉自己手心，舒服得很，这些个丫头们哪怕最大胆的，都不敢这么做。
这么想着，凌祈宴又觉索然无味，放开了绣娘的手。
那玩意果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昨夜他虽然醉得意识不清，那些虚虚实实的感觉却像是刻进了身体里，他确实爽到了，比之前每一次温瀛用别的方式帮他弄更爽，但是……
凌祈宴心中烦闷，看面前这绣娘也没之前那么顺眼了，冲门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走吧。”
绣娘瞬间泫然欲泣，红着眼睛望向他：“殿下为何要赶奴婢走？是奴婢太笨了，没有伺候好殿下吗？”
凌祈宴头疼道：“本王又没怎么着你，哭什么，行了，下去吧，出去找那位江公公拿赏赐，想要什么去库房随便挑。”
绣娘啜泣两声，见凌祈宴当真对自己失了兴致，只得起身退下。
江林小心翼翼地挪进门，低声问凌祈宴：“殿下，方才那个，是伺候得不好么？不然奴婢再给您换两个好的来？”
凌祈宴没劲地摆了摆手：“罢了，本王乏了，叫人来伺候本王歇了吧，这里不用你了，滚去上药吧，别来碍着本王的眼。”
江林喏喏应下，再次与凌祈宴谢恩。
亥时末，温瀛回到住处，跪了一整日，他两边膝盖都已又青又肿，一路蹒跚着走进门。
坐下后，小厮给他打来水，温瀛无甚在意地用热帕子敷了片刻膝盖，又随意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疲惫地倒在榻上，闭起眼，遮去眼中阴霾。
再睁开时，黑沉双眼中已无波无澜，他取出藏在怀里的那枚翡翠扳指，举高至眼前，凝神看着，手指腹细细摩挲。
昨夜那些旖旎沉醉的画面又一次浮现，怔神片刻，温瀛垂下手，再一次疲倦地闭起眼。

第26章 不懂也好
当日夜里，凌祈宴病了一场，发了高热，好在不算要紧，叫太医来看了，吃过药休息一日，就又好了。
不过因为此，温瀛在凌祈宴那更讨不到好脸色。
接下来几日，凌祈宴再没搭理过温瀛，病好之后又活蹦乱跳地每日早出晚归，少了一个温瀛，还多的是人陪他玩儿。
会同馆里的那些使团还没走，上京城太繁华，又能白吃白喝，他们按制可以在这里待一个月，自然得待够了时日再走。
万寿节后的第三日，皇帝一道圣旨，将那日在万寿宴上大出风头的舞姬纳入后宫，封了婕妤，那位西南小国来的国君因此对凌祈宴感激不尽，更是卯足了劲地奉承他。
凌祈宴镇日在外玩得乐不思蜀，很快将府中那穷秀才抛到脑后。
这日申时末，凌祈宴自外头回来，换了身衣裳，坐下喝了半盏茶，又要出门去。
他还要去赴一场饮宴，邀请他的是那漠北刺列部的小王子姜戎。
那日姜戎来毓王府送礼，凌祈宴虽口头答应他的邀约，但送来毓王府的请帖太多，凌祈宴忙不过来，今次终于赏脸赴这位小王子的宴席。
出门时，碰上温瀛过来与他问安，凌祈宴没理人，抬脚就走。
温瀛上前一步，挡在凌祈宴面前。
凌祈宴眉头一皱，冷了脸：“你做什么？让开。”
温瀛递了一包蜜饯给他，见凌祈宴不接，他小声劝道：“殿下随身带着这个，酒喝多时好歹能解解酒。”
不等凌祈宴说什么，温瀛已拉起他的手，将油纸包塞到他手里：“殿下拿着吧，这是学生今日出门去买的，铺中刚做出来的。”
凌祈宴撇嘴，他什么好吃的没尝过，这蜜饯吃一次还有些意思，吃多了也就那样，他压根不稀罕。
温瀛送了东西，后退一步，让开道。
凌祈宴随手将油纸包扔给身后的下人，大步走了。
温瀛站在廊下，目送着凌祈宴远去，金色余晖映进他的眼瞳中，在眼底逐渐黯淡下。
江林没跟着去，送走了凌祈宴，回头见温瀛还站在那里，神情中透着股叫人不舒服的冷意。
江林心下嘀咕，这小子明明是个文弱读书人，怎么总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不适感。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走了过去，似嘲似笑道：“殿下都走了，你还杵这里呢，现在想着花心思讨好殿下了？咱家劝你还是省省吧，别痴心妄想了，殿下那是多金贵的人，哪里容得你这样身份的惦记。”
温瀛淡漠看他一眼，一双黑瞳里平静无波，却更叫人不舒服。
江林心下不快，有心再说几句什么，温瀛已收回视线，提步离开。
凌祈宴乘车离开王府，姜戎邀约的地方不是会同馆，也不是什么秦楼楚馆烟花之地，而是这京中一处十分雅致的私庄。
庄主人据说是这位小王子的一位好友，大方地将地方借给他。
凌祈宴到时，姜戎已在门口等候，将他迎下车，抬手至胸前，躬腰行了一礼，态度恭谦却不谄媚，十分得体。
“谢殿下赏脸赴宴，美酒美食已备齐，殿下这边请。”
凌祈宴笑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带路。
俩人一路进去，姜戎熟门熟路地为凌祈宴介绍，这庄子虽远不及凌祈宴自己的山庄奢靡贵气，但内里江南园林的景致在这北方算得上新奇，凌祈宴四处看着，也有几分兴致。
“没曾想你那好友竟还是江南人。”
凌祈宴随口一说，姜戎与他解释：“他祖籍江南，家中从商的，时常带商队去关外做买卖，与我刺列部亦有生意往来。”
“你交友倒是广阔，难怪大成话说得不错。”
凌祈宴没再多问，随着姜戎走到一处溪水边，这里已经铺了席案，姜戎请他入座。
凌祈宴见状有些意外，这些日子邀请他饮宴的人不在少数，这么只有单独俩人的，倒还是第一回。
他没有想太多，盘腿坐下，姜戎备的菜肴，既有漠北特色的烤肉和酒，也有精致的江南菜，完全出乎凌祈宴的意料。
凌祈宴只尝了一口那酒，就竖起大拇指，深觉这人很会讨自己欢心，关键还长得好，他瞧着十分顺眼。
姜戎看着他，笑了一笑：“殿下喜欢就好。”
不过那酒还是太烈了些，凌祈宴只喝了三两杯，就已醉意上头，姜戎看他似是醉了，吩咐人去上解酒的果茶来，叫人多割了些烤肉给他，提醒他道：“殿下多吃些菜吧，别光喝酒了。”
凌祈宴打了个酒嗝，一手撑着脑袋，随意应了一声。
他身边的太监是个有眼色的，想了想，掏出先前那包凌祈宴扔过来的蜜饯，打开递到他面前：“殿下，您要不吃一块这个甜甜嘴？”
凌祈宴斜了那太监一眼，对方缩了缩脖子，以为惹了凌祈宴不快，凌祈宴却没说他什么，犹豫之后捻了块蜜饯扔进嘴里，嚼了两口。
蜜饯的甜味在嘴里蔓开，好似烈酒带来的不适感当真消退了些，凌祈宴又捻了第二块扔进嘴里。
姜戎笑问他：“殿下喜欢甜食？糖果喜欢吗？”
凌祈宴“唔”了一声：“尚可。”
“我刺列部做的一种羊奶糖也挺好吃，可惜这回来时没带上，殿下若是喜吃甜食，下回来京中，我再给您带。”
……嗯？
凌祈宴有些怀疑地瞅对方一眼，这人这么热情的吗？
明明看着不是阿谀谄媚之人，讨好他却又挺愿意花心思，啧，要是那穷秀才能学到一半就好了。
想到温瀛那小子，凌祈宴免不得又有些恼怒，那天的事情，他气还没消呢。
说说笑笑地吃东西，酒过三巡，趁着凌祈宴兴致好，姜戎问起正事：“殿下，再过几日我就得回去了，怕耽搁久了会生变数，我刺列部的事情，不知几时能呈到御前？”
凌祈宴迷迷糊糊地问：“刺列部的什么事？”
见他一副全然不知情之态，姜戎有些微的意外，踌躇道：“殿下不知道么？我父汗与兄长似与那巴林顿的汗王有染，像是听了他的蛊惑，起了反叛之意，我此回来京，本就是为寻着机会将此事禀报给陛下。”
凌祈宴顿时酒醒了一半：“还有这事？怎没人跟本王提过？”
“殿下果真不知？”
他当然不知道！根本没人与他提过！
他虽不学无术，对朝堂事却并非一窍不通，更别提这些日子他管着藩务，漠北那边的情况自然也了解个大概。
巴林顿是大成朝西北边的一个大部，自大成开国起就与漠北其他部落一样，臣属于大成朝，但在十多年前，时任汗王寻机叛了大成，自立汗国，还吞并了周边几个小部落，野心膨胀后又继续往东发兵，攻打占领了地处通往大成朝要塞位置的刺列部。
那应当是凌祈宴出生前几年的事情，当时他父皇还是皇子，领兵出征漠北，击退了巴林顿的叛军，重新夺回剌列部，后头这十几年，是他五叔靖王常年驻守西北边境，才挡住了巴林顿对大成朝的觊觎。
但是现在，这位刺列部来的小王子告诉凌祈宴，说刺列部的汗王被巴林顿人蛊惑，已起了反叛之意。
姜戎的神色有一些凝重，与凌祈宴解释：“刚到京中时，我就已将事情告知了主客司，主客司的官员说已与您禀报过，是您的意思，不想坏了陛下过万寿节的兴致，要将事情压一压，待万寿节之后再与陛下禀报这事。”
凌祈宴顿时怒了：“谁跟本王说过？没有任何人跟本王提过这事！”
他不甚清明的脑子转了一圈，立刻明白过来，这事十有八九与刘商这个主客司主官脱不了干系，该死的！
“罢了，这事本王知道了，明日本王就进宫去与陛下说。”凌祈宴又喝了口酒，压下心中怒气，事情既已这样，多说无益，明日尽快将事情与他父皇禀明就是。
姜戎大抵也明白过来，这位毓王殿下像是被人坑了，担忧问他：“可会连累殿下？”
“无事，也没耽搁几日。”
凌祈宴无甚在意，只觉着这个刘商脑子有包，借他的名义故意拖延几日压着不报，他最多不过被他父皇说两句，又能如何？
凌祈宴的神色一顿，想起另一件事情，看面前这位小王子的眼神里多了丝微妙：“你父汗与你兄长勾结巴林顿，起了反派之意，你呢？你千里迢迢来京中告发他们？”
姜戎坦然道：“我漠北人并无中原人子不告父、亲亲相隐那一套礼法，且父兄所犯之事等同谋逆叛朝，本也不能包庇。”
“待陛下处置了你父兄，这刺列部的汗王之位，就能落到你身上？”
“是。”
姜戎大方承认，并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凌祈宴大笑，将酒倒进嘴里：“好，你是个有趣的，本王欣赏你。”
他虽无大志，但向来欣赏有野心又有手段之人。
姜戎望着他的目光灼灼：“能得殿下青眼，小子荣幸之至，日后只要殿下开口，能做到的事情，定竭尽所能为殿下做到。”
戌时末，姜戎将凌祈宴送出庄子，俩人一路说笑，已比先前来时熟稔许多。
毓王府的马车停在庄外，温瀛就站在车边，面色沉淡地看着凌祈宴与人一起走出来。
见到温瀛，凌祈宴脸上的笑意褪去，温瀛低下声音：“学生来接殿下回府。”
姜戎的目光在温瀛与凌祈宴之间转了一圈，轻眯起眼，很快又不动声色地与凌祈宴道：“恭送殿下，殿下慢走。”
凌祈宴点点头：“待你离京那日，本王再为你送行。”
姜戎赶忙谢恩。
凌祈宴坐上车，温瀛没跟上去，亦没看那姜戎一眼，随着马车步行离开。
凌祈宴坐在车中，车轮子轱辘响个不停，让他有些心烦意燥，醉意又渐升起，胃腹处一阵不适。
辛辣刺激的酒味顺着喉口翻涌上来，凌祈宴捂着肚子弯下腰，随车伺候的太监手忙脚乱地捧上痰盂，他喝进去的酒水全部吐了出来。
外头的温瀛听到动静，叫人停了车，拉开车门，就见凌祈宴趴在痰盂上，已吐不出东西来，正在干呕。
他坐上车，揽过凌祈宴让他趴自己身上，帮他揉按肚子。
凌祈宴闭着眼低喘气，好半日才缓过劲来，嘴里骂道：“穷秀才，你又占本王的便宜。”
说是这么说，他却没力气将人推开，趴在温瀛怀里，手脚都是软的。
温瀛的神色晦暗：“殿下明知自己喝不了这么多酒，为何非要喝？”
听出他语气中的教训之意，凌祈宴当下生了气，坐直身，抬手就想扇他，被温瀛扣住手腕。
“殿下还有力气打人吗？”
对上温瀛板起来的冰冷棺材脸，凌祈宴十分恼火：“你滚下去，你好大的胆子，敢教训本王。”
“殿下这般不自爱，不将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学生看不过眼罢了。”
“滚！”
温瀛放开他，下车去，凌祈宴用力甩上车门。
亥时二刻，回到王府，温瀛跟去正院，伺候凌祈宴更衣，手刚碰到他衣袖，就被凌祈宴甩开。
凌祈宴一脸冷淡：“这里不需要你，滚下去。”
温瀛抬眸，他的眼中沉淀着隐藏在平静假相下的、若有似无的鸷戾，又似凌祈宴初见他之时。
凌祈宴皱眉，这个混账还生气了？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本王叫你滚，你是听不懂吗？”
温瀛看着他，沉声问：“殿下，您就这么讨厌学生？”
凌祈宴似听笑话一般：“你如此胆大妄为，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还处处忤逆本王，你觉着本王不该讨厌你？”
“那您为何不处置学生，将学生赶出去？”
不待凌祈宴说，他又岔开话题：“殿下今日去与那刺列部的小王子饮宴，高兴吗？”
原本想骂人的凌祈宴被他一句话转移注意力，嗤道：“自然是高兴的，只有你才会让本王不痛快。”
“学生能这样叫殿下记着学生，也是学生的荣幸。”
凌祈宴抬脚就踢。
温瀛跪坐在榻前，捉住凌祈宴脚踝，帮他脱了鞋袜。
凌祈宴坐着没动，冷冷瞅着他。
下人打来热水，温瀛捏着布巾，摩挲着凌祈宴细白的脚掌，仔细地帮他洗净。
凌祈宴还是想骂人，温瀛抬起眼，忽地问他：“那位刺列部的小王子，对殿下殷勤备至，殿下喜欢吗？”
凌祈宴不耐道：“与你何干？”
“太子虽处处提防着殿下您，对您与旁的人到底不同，殿下觉着呢？”
“太子送殿下银狐皮，那小王子送殿下夜明珠，那些东西，就能讨得殿下欢心？”
“那些身外之物的奇珍异宝，殿下就有这般看重？谁人送殿下，殿下都会收？”
凌祈宴沉了脸，一会儿小王子，一会儿太子的，这小子到底想说什么？
“好东西为何不要？本王不看重那些金玉珠宝，难不成要看重你这穷秀才几个铜板买的零嘴？”
温瀛捏住他脚掌，不再说了。
殿下不懂这些，……不懂也好。
凌祈宴被他这一番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说得更生了气，湿漉漉的脚掌再次踹上他胸口：“你滚。”

第27章 如花美眷
翌日，因着宿醉，辰时过凌祈宴才起。
原本打算一早就进宫去与皇帝禀报漠北之事，只能推迟到下午。
凌祈宴用着早膳，有些食不知味，江林小声告诉他，说温瀛一早就过来与他请安，见他还没起，就又回去了。
凌祈宴听得心不在焉，没等他说什么，外头有小太监进来通传，温瀛那小子又来了。
凌祈宴原本想叫人滚，话到嘴边一转，改了口：“让他进来。”
温瀛进门来，规规矩矩地请安，凌祈宴睨他一眼，随口问道：“你不是明日就要考试了？还这么多心思，别最后连个举人都考不中吧？”
“不会。”
温瀛说得十分笃定，在学业上，他向来对自己有十足的自信。
说罢他抬眸望向面前的凌祈宴：“殿下，学生这回若是能考好，也是给您长脸，您能否消气，不再怨恨学生？”
哈？
凌祈宴算是服了这人脸皮厚的程度：“你还想要本王消气？”
“学生低微不值一提，殿下因学生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凌祈宴顿时没好气：“滚下去，别来碍着本王的眼。”
温瀛不再烦着他，走之前，却又忽然凑近，抬手捻去凌祈宴鬓边沾上的一小瓣落花。
不等凌祈宴反应，温瀛已然退开，告退下去。
待人走了，回过神的凌祈宴板着脸教训起身边下人：“你们都瞎了？本王头发上沾了东西，你们一个没看到？”
一众下人低着头不敢多言，看见自然看见了，但那花瓣落得正好，娇艳颜色就在殿下鬓发边，衬得他原本略显苍白的面庞多了些粉黛之色，看着格外妍丽，别说那些个丫鬟不愿提醒，连江林他们几个，犹豫之后都没说出口。
……就那穷秀才多事。
早膳尚未用完，宫里突然来了人，皇帝急召凌祈宴入宫。
江林十分有眼色地给来传话的宫中太监塞了锭银子，对方小声提醒凌祈宴：“早上礼部刘侍郎与陛下禀报藩务事，赶巧内阁收到兵部送来的急报，漠北那边又出事了，像是与刺列部有关，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殿下您一会儿到了陛下面前，可得小心应对着。”
凌祈宴顿时语塞，昨日那姜戎小王子才与他说起这个，今日竟就出了事，怎这般凑巧？
不敢再耽搁，凌祈宴放下碗筷，换了身衣裳，命人备车入宫。
兴庆宫里跪了一地的官员，皇帝正在发脾气骂人，太子也在，凌祈宴刚走进去，就被皇帝劈头盖脸一顿骂，这才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今早朝会之后那刘商特地留下，与皇帝禀报昨日姜戎说的他父兄勾结巴林顿，起意反叛之事，还说主客司一早收到消息，第一时间禀到毓王殿下那，是毓王殿下说要压一压，待万寿节之后会亲自与陛下说，如今万寿节已过，毓王殿下像是完全忘了这事，他怕再耽搁下去漠北那边会出岔子，这才禀到御前。
偏他这边事情还没说完，内阁辅臣就带着兵部官员匆匆来了，说一早收到漠北那边的紧急军报，巴林顿又有了动静，数万兵马绕过刺列部，洗劫攻占了刺列部南边的三个小部落。
龙颜震怒。
这十数年来，刺列部靠着大成的扶持，逐渐壮大，正是兵马强盛时，若他们当真全力抵御巴林顿的来犯，巴林顿人绝无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下这事，很大可能是刺列部对他们的行径睁只眼闭只眼，才使其成事。
这些年大成一直屯重兵在西北边境，由皇帝最信任的五皇弟靖王亲自领兵，才能保西北安定，巴林顿在西北这边撕不开攻往大成朝的口子，只能将目光投向漠北其他部落，刺列部本是大成朝耗费心血喂养大的一条看家护院的狼狗，没曾想会被他们反过来咬一口，刺列部汗王竟勾结上与他们有世仇的巴林顿人，起了反叛大成朝之意。
那三个小部落虽不起眼，却离大成朝通往漠北的几处要塞关口十分之近，巴林顿攻占那几个部落，就是对大成朝赤裸裸的挑衅之举。
皇帝如何能不恼，尤其听到说他的好儿子故意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压下，不许人告诉他，哪怕是为了不坏了他过万寿的兴致，依旧叫他火冒三丈、气怒不已。
于是凌祈宴就被骂了，他有嘴说不清，说他压根没听说过这事，反正皇帝是不信的，只觉着他在推卸责任。
如若他没有对自己的差事那般不上心，能多个心眼主动去过问各项事情，而不是等着下头官员几日来他府上禀事一回，叫那些个人大了胆子随意糊弄他，也不至于被人蒙骗，说到底，他确实有疏忽之处。
凌祈宴跪在地上，低着头任由皇帝骂，心思转得飞快，他不信事情有这么凑巧，如果没有兵部这个急报，只是晚这么几天将刺列部的异动呈报御前，他父皇根本不会这么生气，刘商这么做，说不得是早就收到消息。
这么想着，凌祈宴斜了一眼立在一侧的凌祈寓。
凌祈寓还是那副装出来的持重样，待皇帝发泄得差不多了，适时插上话：“父皇，大哥只是去主客司这些个地方跟班学习，且他才刚接触藩务不过一个月，这事出了岔子，也不能全怪他身上，您请息怒。”
被凌祈寓这么一劝，皇帝果真冷静了些，又瞪了凌祈宴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朕就不该对你抱有指望！”
皇帝发泄完，直接将凌祈宴撵出去，后续事情的处置已经不需要他再听。
凌祈宴在兴庆宫外木然站了片刻，仰头望向苍茫天际，轻闭起眼。
再睁开时，又换上那一副混不吝的神态，大步走下石阶。
回府之后，凌祈宴没再出门，姜戎那边派了个人过来与他请罪，说他被皇帝传去宫里问话，这事拖累了殿下，等过后他会再亲自来登门赔罪。
凌祈宴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回去跟他说，让他别来了，免得又惹人闲话。”
他对这摊子事情已彻底失了兴致，压根不想管了，爱怎样怎样吧，这差事打一开始就不是他想干的，他果然还是适合做个闲王。
入夜，温瀛再次过来与凌祈宴问安，凌祈宴难得安静地在看书，虽然看的依旧是闲书。
温瀛进门，凌祈宴眼皮子都没撩，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
温瀛主动问起他：“殿下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凌祈宴终于抬眼：“你觉着本王像是有烦心事？”
温瀛不出声地打量他。
凌祈宴虽还是那副懒散模样，眉宇间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烦闷，想来是在生闷气。
“呵。”凌祈宴看一眼自鸣钟，已是戌时末了。
明日就要考试的人，这么晚了竟还来他这里晃悠，哪有这个时辰来请安的？
温瀛似浑然不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继续问他：“殿下今日进宫被陛下召进宫了是吗？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学生是殿下的门客，愿意为殿下分忧。”
凌祈宴难得被逗笑了，帮他分忧？这倒是稀奇，不过这小子哪怕是奉承人，都是一副棺材脸，真真是……
还有脸说门客呢，今日倒是记得自己只是个门客了，什么以下犯上不该做的事情都做尽了，搁这里装模作样。
不在意凌祈宴的满眼嘲弄，温瀛又道：“殿下说出来，或许学生能帮殿下出出主意。”
对上温瀛平静望向自己的目光，凌祈宴的心念一转，当真将事情与他说了一遍，温瀛听罢微蹙起眉：“殿下觉着是太子让那刘侍郎做的？”
凌祈宴冷道：“可能吧，那刘商跟沈家本就走得挺近的，他因刘庆喜之事一直对本王耿耿于怀，自然愿意帮太子办事，至于漠北那边的境况，太子向来有心盯着，提早收到些消息，也不无可能。”
从前刘庆喜跟着他玩，无非是他这位毓王殿下出手大方而已，实则刘庆喜与沈兴曜那伙人一起玩的时候更多，要不也不会帮着他们杀人。至于他老子刘商，更是与那位卫国公有颇多往来，这些还都是刘庆喜他有几回喝多了，自个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
这事只要想一想，就叫凌祈宴动肝动火。
下人打了热水来，伺候凌祈宴梳洗，温瀛自然地接过热帕子，帮他擦脸。
凌祈宴被他隔着热帕子的手在脸上一顿揉，皱眉瞪向他：“你做什么？”
“伺候殿下洗脸。”温瀛神色淡定地说完，又拉起凌祈宴的手，帮他擦拭掌心。
凌祈宴想骂人，温瀛轻捏了捏他手心：“殿下息怒，没必要为了这些外事伤神动气。”
“那你就不要问！”
温瀛再拍拍他手背安抚他：“若是太子叫人做的，倒也不稀奇，不过太子既帮殿下讨了差事，又故意坑殿下，想来是反复无常之人。”
“那小畜生从小就这样，”一提到凌祈寓，凌祈宴更是没好气，“一会儿嬉皮笑脸地往本王跟前凑，讨好本王，一会儿又使阴招坑本王。”
凌祈宴总觉着，是自己之前没领凌祈寓那个狗东西的情，毫不犹豫拆穿他假模假样的做派，故意奚落他一顿，才惹得他恼羞成怒，又用这种不入流地手段阴自己，让父皇更不喜自己。
凌祈寓那狗东西何止反复无常，根本脑子有病，还病得不轻。
温瀛沉声问：“殿下既然知道他是这般性格的，将来登了大位，必会变本加厉地折磨您，为何要让他如愿以偿？”
凌祈宴哼道：“你不必蛊惑本王，本王懒，没兴致跟他争皇位，更没兴致做皇帝，但是他坑本王不让本王好过，本王也必不会让他好过，除非等他做了皇帝直接杀了本王，那还早得很，怕什么。”
他的原则向来是人不犯他，他不犯人，人若犯他，他必以牙还牙，管那人是谁。
“那殿下这回打算如何对付太子，出这口气？”
听出温瀛声音里的冷意，凌祈宴斜他一眼：“你不是说帮本王分忧吗？你帮本王想。”
温瀛果真思量了一会儿，道：“太子对漠北之事上心，无非是有意染指兵权，这回漠北出了事，朝廷说不得又要再次出兵，西北那边的兵马动不了，只能从京里另派人带兵过去，太子想必会想方设法让陛下派他自己的人去，殿下只要让太子不能如愿，他必会十分不快。”
“如何能做到？”
“不用太麻烦，”温瀛提醒他，“陛下如今对那位新入宫的婕妤娘娘正热乎，只要让她吹吹枕头风，与陛下随意说起他们那些藩属小国的子民，是如何爱戴陛下和太子殿下，将他们奉为神明之类的话，说得多了，陛下必会疑心在那些外邦人眼中，太子与他这个皇帝竟是同等地位，想必不是他乐见的。”
“他自然会去想，大成朝的这些官员百姓，又是如何看待他这位帝王，和他的太子，想得多了，免不得要对太子心存芥蒂。”
“太子若在这时有什么动作，甚至想要沾染兵权，陛下定会更加不舒坦，自不会让他如愿。”
凌祈宴的眼珠子转了转，踢了温瀛一脚：“没想到你这穷秀才还知道算计这些，这主意倒是不错。”
“能为殿下分忧就好。”温瀛淡道。
哄得凌祈宴高兴了，温瀛没再多言，为他脱了鞋袜，帮他沐足，揉着凌祈宴的脚掌，按进热水中。
凌祈宴像是舒服了，哼哼出声，圆润的脚趾在温瀛手背上踩了几下，温瀛不动声色地又轻挠了挠他的脚掌心。
凌祈宴溢出口的声音不自觉地愈发撩人，温瀛垂下眼，继续为他揉按。
不期然的，脑中浮起白日里凌祈宴鬓边簪花、姿妍艳色的模样，叫他不由加重手中力道。
梳洗更衣后，又伺候凌祈宴睡下，温瀛帮他拉下床帐、吹熄灯，在床边站了片刻。
帐中的凌祈宴丢下句“明日考好些”，翻过身，很快沉沉睡去。
黑暗中，温瀛眼中浓郁的墨色逐渐化开，被一抹温柔取代。

第28章 羞愤欲死
丑时末，温瀛搭乘毓王府的马车，出现在贡院之外，这里早已人头攒动，考生三两聚在一块，不时小声说着话，更多的人沉默不言，怀揣着紧张和希冀，等待贡院大门开。
温瀛下车，从小厮手中接过考篮，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考票，立在车边，心神放空地阖上眼，闭目养神。
想起凌祈宴睡去时说的那句“明日考好些”，他的心绪愈发放松。
寅时，贡院大门洞开，有皂隶出来，开始唱名。
考生挨个上前，接受盘检。
轮到温瀛，他从容走上去，递上自己的考票，皂隶对着考票上所记载的特征，打量片刻他的面相，又叫他解开衣衫，看了胸前血痣，再检查一番鞋袜和头发，最后略翻了翻他的考篮，将号舍牌递过去，放了他进去。
有了毓王殿下的提前打点，果真没有人为难他，号舍也安排在最好的位置，坐在其中，抬头就能看到院中迎风摆动的秋桂，无疑是个好兆头。
不过温瀛没兴致欣赏这个，进去号舍搁了东西，先毡了号顶，再挂上油布做帘子，挡住外头秋日寒气，这才坐下，取出点心，就着问监考号军要来的热水，吃了几口。
点心都是凌祈宴吩咐王府厨子子时才做的，正新鲜着，想到那位虽娇纵不讲理，有时对他又格外体贴纵容，分外叫人喜爱的毓王殿下，温瀛的神情中多了份柔和之色，大口将点心吃了。
辰时，考官巡场过后，监考号军开始分发考卷，刚开封的考卷墨迹尚未全干，温瀛拿到手，没有急着去看考题，他闭起双目，心神有些微的恍惚。
他必须考出一个好名次，他要往上爬，他要站到足够高的地方，他要那个人真正将他看进眼中。
再睁开时，温瀛的目光已重归平静，心绪沉定下，揭开考卷。
凌祈宴一觉醒来，没见每日一大清早准时来请安的温瀛出现，想了想，才记起那穷秀才今日要考试。
一个人心不在焉地用着早膳，凌祈宴觉着十分无聊。
他似已有好些日子，没这么清闲过了，清闲到让他觉着空虚。
也不知那穷秀才这会儿如何了，肯定在奋笔疾书写文章吧？啧，果然还是得投个好胎。
凌祈宴胡思乱想着，若是换做他，看到那斗大的字就头疼，最厌恶的就是写那八股文，只怕这辈子都没机会靠科考出人头地，幸好他投了个好胎。
待凌祈宴用完早膳，江林将刚收到几张请帖拿来给他看，俱是会同馆那边送来的，那些外邦使团大多还没走，这些日子一直变着法子地邀约凌祈宴，每日都有新鲜花样。
凌祈宴兴致缺缺，经过昨日的事情，他已经没了兴趣再出去与这些人瞎混，随意摆了摆手：“本王乏了，都推了吧。”
江林喏喏应下。
下午，凌祈宴在院中听曲晒太阳，门房上的来禀报，说是那位刺列部的小王子姜戎前来求见。
凌祈宴让了他进来，姜戎请安过后接着为昨日的事情请罪。
虽凌祈宴特地说了不需要他再纠结这事，这人还是亲自过来一趟，再次与凌祈宴赔罪。
凌祈宴不甚在意地打断他：“罢了，这事是本王自己不小心，你也不过是被人利用了，与你无关。”
“谢殿下宽宏。”
说了几句话，凌祈宴顺嘴问他：“陛下昨日召你进宫，都问了你什么？”
姜戎细细说了，皇帝问的自然是他父兄与巴林顿人勾结之事，他将自个知道的都告诉给了皇帝，皇帝的意思，应当会先下诏给他父汗问罪，若是他父汗肯认罪，且派兵马去援救那几个被巴林顿占据的小部落，还有转圜余地，否则，一旦大成朝出兵，这事就不能善了了。
至于姜戎自己，则一再与皇帝表了忠心，说会去信劝谏他父兄，若是他们依旧执迷不悟，他愿随大成兵马出征，亲自去征讨他父兄和巴林顿人。
凌祈宴闻言敲了敲手指，暗想着他父皇果然并不十分愿意出兵，倒也是，自从几位老将军以老乞休后，大成朝能打仗的大将，除了五叔靖王，就没几个拿得出手的了，靖王坐镇西北边境，若是再分心思往东去刺列部，长途跋涉且不说，只怕西北那边会被巴林顿人趁机钻了空子。
不过凌祈寓应当很希望朝廷直接出兵，如温瀛所说，他想趁机安插自己人进军中，沾染兵权。
……想得倒美。
他们父皇当年就是靠着手中兵权，赢了其他兄弟，顺利登上帝位，因而对这事更加敏感，凌祈寓已经做了太子，犹不满足，还这般大的野心，只怕略略挑拨一番，父皇当真要对他生出芥蒂来。
这么想着，凌祈宴不免觉得，那穷秀才确实给自己出了个不错的主意，他虽无心大位，但十分乐见凌祈寓倒霉。
见凌祈宴说着话，忽然开始走神，嘴角还噙上了笑，姜戎的目光微一顿，轻喊他：“……殿下。”
凌祈宴回神，又问道：“如此，你不是还得在京中多留段时日？”
“是，陛下让我留下来，得看朝廷的诏令送出去，我父汗那边是什么反应再做决定。”
姜戎没有明着说，但凌祈宴当然听得明白，他父皇有留这人下来做人质的意思，不过既然这人特地来告发他父兄，且他父兄又选在他在京中时反叛朝廷，想必彼此都不会顾念所谓父子兄弟之情。
“殿下，这段时日，还能否邀约您饮宴？”
凌祈宴一本正经道：“本王要修身养性，不然又要惹得陛下不快，这段时日就暂且不出门了，本王这府上，你也尽量少来吧，要不被人看到你与本王走得近，陛下那里怕不好想。”
姜戎点头，略一犹豫，又道：“殿下，有朝一日，若我当真能拿到汗位，定会唯殿下马首是瞻。”
凌祈宴皱眉：“你对本王马首是瞻做什么？本王一不是皇帝二不是太子，你这话在本王府上说说就算了，出去了可别与人乱说，不然话传出去，你和本王都得倒霉。”
姜戎闻言略微不解：“殿下，您是皇嫡长子，按着大成朝的祖制礼法，您才该是东宫储君……”
“打住，”凌祈宴受不了地打断他，怎么又来个想要蛊惑他争位的，“这事与你无关，管住你自己的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更别说。”
见凌祈宴的神色里多了俨然之意，姜戎心知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提，改口道：“无论如何，日后只要殿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都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力。”
凌祈宴随口应下，总觉着这人的态度有些怪异，不过看着并无恶意，他便懒得多想了，留人喝了一盏茶，命人将之送出府。
入夜，凌祈宴盘腿坐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棋盘，总觉得无趣透了。
江林挤眉弄眼凑过来问他：“殿下，要找人来陪您玩吗？”
“有什么好玩的，”凌祈宴撇嘴，想了想，他扔下棋子，轻咳一声，吩咐道，“去将那图册子拿来，本王想看。”
江林领命，双手将凌祈宴珍藏的春宫图册捧来，一整套好几本，都是花重金请的最好的宫廷画师给画的。
凌祈宴以前就喜欢夜里翻出这些时不时地看，有好几次还召人来跪在外头候着，说等他看起了兴致就让人进去伺候，结果每一回到最后，图册子砸他脸上，睡死过去依旧无知无觉。
也所以，这才白白便宜了温瀛那个穷秀才。
凌祈宴让江林将东西搁下，摆了摆手，示意他带人退下去，不需要他们在屋子里杵着。
屋中下人鱼贯退下，凌祈宴爬进被褥里，就着床头只点了一盏的黯淡灯火，看他那些宝贝册子。
他以前看得更多的是男女之间的那些，这会儿拿到手上翻了两页，就觉索然无味，直接扔出帐外去。
再拿起那龙阳册，翻开一页，目光落到画中那身形魁梧壮硕的男子身上，细瞧了半日，想着这画中人还没那穷秀才长得好，连身子都没他的好看，真没意思。
虽如此，他依旧一页一页翻了下去，画中那些香艳画面叫他逐渐面红耳赤，迷迷糊糊的脑子里不由浮起那夜的种种，穷秀才望向他时盛满欲念的眼神、在他耳边粗哑低喘的声音、箍住他腰身的强劲力道……
凌祈宴缩进被子里，扔了册子，手摸下去。
一刻钟后，凌祈宴掀开被子，大口喘着气，失神半晌，在床上来回滚了两圈，愈发的心烦意燥。
他有感觉，但还是不够，只是这样，怎么都觉着差了一点。
瘫在床中瞪了片刻头顶的房梁，凌祈宴再次缩回被子里，这一回，他用力闭起眼睛，抖索着手，伸向了后头。
半个时辰后，凌祈宴坐在热气蒸腾的浴池里发呆，江林缩着脖子进来问，要不要让人进来伺候，凌祈宴回了他一个“滚”。
江林又退了出去，心下嘀咕殿下不是自己弄出来了嘛，怎还是这般不高兴，好似还愈加生气了。
凌祈宴埋头进水中，咕噜吐着泡泡，心头滔天怒火和羞赧无措交替翻滚，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都怪那个杀千刀的穷秀才、臭秀才！！！
后半夜，凌祈宴再睡不着了，躺回床里瞪着眼睛到天明。
之后那一整日，凌祈宴的精神气更是蔫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一众下人铆足了劲地逗他欢心，他连个笑脸都欠奉，一整日都昏昏欲睡，若不是知晓昨夜确实没人给殿下侍寝，怕是得有人疑心是哪个小妖精吸干了殿下精血，才叫殿下这般萎靡不振。
比起身体上的疲惫，凌祈宴心里愈加不得劲，陷入自我厌弃中。
半夜里，他缩在被子里，还是睡不着，前边弄了半天没什么意思，手又伸去了后面。
两刻钟后，凌祈宴趴在被褥里，低低喘着气，久久回不过神来。
江林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却见凌祈宴正坐在床边撕那几本图册，面上神情十足扭曲难看。
江林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喊他：“殿、殿下……”
凌祈宴抬眼，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泛着红，就要冒出水来，在灯火下更显潋滟，像是委屈极了。
“殿下，……您怎么了？”
“这些册子，都是骗人的，本王要这些东西有何用？”
凌祈宴发泄一般撕着手里的东西，恨得咬牙切齿，像是噬着某人的血肉。
江林看着都觉牙酸，但不敢说什么，还问他：“殿下您仔细手疼，要不奴婢帮您撕吧？”
凌祈宴冷冷瞅他一眼，将手里的东西都扔下地，挥了挥手，冷漠吩咐道：“捡起来，拿出去都扔火盆里烧了。”
江林赶忙领命。
凌祈宴倒进床里，闭起眼，眼前像是又浮起温瀛那张寡淡棺材脸，顿时愈加怒火中烧。
看着清心寡欲一脸清高，实则最是下作，无耻之尤！
若不是因为这个禽兽，自己何至于变成这样！

第29章 修身养性
两日后，温瀛考完第一场，被人接回府，沐浴更衣过后来正院与凌祈宴请安，凌祈宴刚用完晚膳，正在喝茶消食。
温瀛进门来，先见了礼。
凌祈宴瞧见他，心思有些别扭，目光落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这穷秀才在考场里待了三日，依旧淡定从容，虽面有疲色，却不见精神萎顿，全然不似别的那些个考生，从考场里出来后一副半死不活之态。
倒是凌祈宴自己，这两日都没睡好，这个时辰就已然哈欠连天，眼皮子打架。
他揉着眼睛，随口问起温瀛：“考得好么？”
“尚可。”
看他这模样，就知道必是考得不错了，乡试一共三场，最重要的就是这第一场，这场若是考好了，后头两场只要能顺利写完，名次就差不了。
凌祈宴心不在焉地想着，这穷秀才应当很快就不是秀才了。
他又随意问了问考场上的事情，温瀛一一答了，凌祈宴摆了摆手：“你去歇了吧，后头还两场呢，养足精力，明日又得进考场了。”
温瀛打量着他的神色，问他：“殿下是病了吗？为何打不起精神来？”
凌祈宴面色一僵，心头那些羞愤不堪的情绪瞬间翻涌而起，十分想踹温瀛一脚，奈何他现在连抬脚都觉得费力，……算了。
他总不能说，他这连续两夜都自己给自己弄了后面，然后睁眼到天明睡不着觉……
别说他没脸说出口，他甚至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温瀛并不知道凌祈宴在纠结什么，只以为他是身子不适，靠近过去，抬手想去探他额头。
凌祈宴下意识地别过脸，神情不悦道：“你做什么？”
温瀛的手顿了顿，收回来，冷下脸提醒他：“殿下若当真病了，得请太医来看看。”
“本王的身子，本王自个心中有数，不用你多事，你管好你自己吧，下去下去。”
凌祈宴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温瀛不动，凌祈宴拧起眉：“赶紧走。”
僵持片刻，温瀛起身，告退出去。
待人走了，凌祈宴心下愈是不快，他分明察觉到刚才这穷秀才在跟自己生气，他凭什么生气？混账东西，越来越没规没矩了。
听到身后摔东西的声响，温瀛停步在廊下，微蹙起眉。
茶碗扔在地上四分五裂，江林赶紧吩咐人来收拾打扫，低声劝凌祈宴：“殿下，您息怒，仔细别烫了手。”
凌祈宴觉着没劲，吩咐他：“本王乏了，伺候本王更衣吧。”
转日，温瀛又入了考场，凌祈宴实在闷得慌，修身养性的话丢去脑后，叫了张渊那伙人来府上陪自己玩儿。
自刘庆喜出事后，这伙纨绔很是安分了一段时日，但到底是坐不住的，毓王府一发帖子，当下就都高高兴兴地来了。
纨绔们在府中饮酒作乐，好不快活，凌祈宴憋闷了这么一段时日，今日终于舒坦了，少了那个冰块棺材脸在旁边唠叨，喝酒都畅快许多。
张渊还带了个人来，是个俊俏美貌的小郎君，一直被他搂在怀中，不时亲热，像是十分宠爱。
凌祈宴瞧着有趣，顺嘴问他：“你这又是哪里招来这么个宝贝，这般稀罕？”
张渊似是喝高了，捏了捏那小郎君的下巴，大着舌头与凌祈宴炫耀：“这小东西是秀兰苑出来的，跟我的时候还是个雏儿，虽是个雏儿，那活却厉害得很，秀兰苑调教得好，这小东西比那些娘子们花样还多，也放得开，可惜殿下看不上，不然就送给殿下尝尝滋味了。”
凌祈宴倒了一口酒进嘴里，浑浑噩噩的脑子里不甚清明，却听明白了张渊这话里的意思，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问道：“……什么滋味？”
“自然是销魂滋味，”张渊一脸贱笑，凑近凌祈宴，蛊惑他，“殿下，那滋味保管您尝一次就忘不掉，殿下真有兴趣？”
凌祈宴瞅一眼那低眉顺眼的小郎君，嘴角微撇。
这副含羞带怯、满面脂粉气的模样，跟那些小娘子有何区别？还不如那些小娘子呢。
张渊一看凌祈宴这表情就知道，这是没看上。
倒也是，他这小宠儿确实长得不错，但比起面前这位毓王殿下自己，还是差得远了，毓王殿下真把人要去宠幸了，反倒是殿下亏了。
凌祈宴虽没看上人，却似乎对张渊说的那番话颇感兴趣，有些欲言又止。
张渊是个精明的，见状想了想，大约明白过来，体贴道：“殿下，您是想问那秀兰苑都是怎么调教人的？想用在那穷秀才身上？”
凌祈宴不接话，喝了一口酒，捏紧手中杯子。
他确实就是想用在温瀛身上，非得把那日那口恶气找补回来不可。
张渊挤眉弄眼：“这倒是容易得很，殿下若是舍得，不若殿下将人教给我，我将之带回那秀兰苑去调教好了，再给您送来？”
凌祈宴冷冷斜他一眼，提醒道：“等下个月放了榜，那穷秀才就是举人了，你要将他送去秀兰苑？”
张渊顿时有些讪然，他本也是随口一说，立马打消了那不着调的想法，犹豫问凌祈宴：“殿下，倘若那小子真中了举，还愿留您这里伺候您？”
凌祈宴冷哼：“一个举人而已，又算得什么。”
张渊哈哈笑：“倒也是，殿下看得上他，那是他的福分，殿下想要调教人也不麻烦，一会儿我叫人给殿下送些好东西来，殿下尽管拿给那小子用，也有给殿下您自个用的，保管让殿下满意。”
“……果真？”
张渊一拍胸脯：“包君满意！”
凌祈宴不再问了，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
入夜，凌祈宴回房，张渊派人送来的好东西就摆在他床头，还特地与凌祈宴说明了，这些都是全新没用过的，用的最上等的材料做的，让殿下尽可以慢慢摸索尝试。
凌祈宴目不斜视，给送东西来的人下了赏赐。
待屋子里的人都退下，一阵窸窣响动后，凌祈宴爬进被褥里，就着黯淡灯火，细细去看那些东西。
一部分是各种“仙丹”，他拿起那一个个的小瓷瓶，看了看上头贴的字，什么“一笑散”、“三益丹”、“闺艳声娇”、“旱苗喜雨”、“灵龟展势”，尽是唬人的名头，凌祈宴看着敬谢不敏，还略有嫌弃，这些玩意儿当真不会吃出毛病来？
再有那各色味道的脂膏，他打开挨个闻了闻，深觉没有他自己弄来得好，愈发地看不上。
倒是其他那些物件，五花八门的，样样看着都挺稀奇，凌祈宴只认得那玉势，有一头的，也有两头的，那些个悬玉环、银托子、角先生、肉苁蓉、缅铃什么的，若不是张渊贴心地叫人给他标记了名字，他一样都不认识。
凌祈宴咂咂嘴，心道这个张渊可真会玩，竟有这么多新奇玩意，他以前从未见过。
于是好奇地将这些个好东西当做玩具，东摸摸西看看，能拆的都拆开了细致研究一番，乐此不疲。
到后头他又忍不住有些怀疑，就这么些玩意儿，真能叫那穷秀才乖乖听话？
张渊那小子该不是诓他吧？
凌祈宴趴在被褥里发呆。
片刻后，他的手摸到后面。
不太过瘾，又换上个形状让他满意的物什。
这回舒服了，先前喝多了的醉意跟着上头，凌祈宴闭上眼睛哼哼，脑子里一片放空。
翌日清早，凌祈宴神清气爽地伸着懒腰出房门，昨夜他终于睡了个好觉。
只要想通了，好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管他呢，他自己爽了就行。
张渊那伙人昨日喝高了，都在他府上留宿，闹腾了大半宿，这会儿也才起，纷纷来与他告辞离开。
张渊起得最晚，一脸餍足，像是昨夜也尽了兴。
凌祈宴留了他一块用早膳，顺口与他提道：“那些个东西，有好的再给本王送些来，那些什么仙丹和脂膏的就免了，只要其它那些。”
张渊满口答应下来，笑嘻嘻地问：“殿下昨夜可是先用上了？那穷秀才不是考试去了吗？”
凌祈宴面无表情道：“谁说本王一定要用他身上，本王府里能用的人多了去了。”
“殿下用得上就好，回头我就再叫人去给您搜罗些更好的来。”
张渊奉承着他，暗暗觉得稀奇，难不成这位毓王殿下真开窍了？这可新鲜，也不知是哪个贼丫鬟还是小子的，有这等好福气。
江林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默不作声地撇开眼。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殿下昨夜房里压根就没进去人，但那些东西确实像用过了，这……
又过了三日，温瀛考完第二场回来，又来与凌祈宴请安。
凌祈宴看到他就没好气，他可没忘了前几日这小子还给自己摆脸色的事情，他气还没消呢。
“你走。”凌祈宴抬了抬下巴，冲着门的方向。
温瀛没肯，他的神色间略有疲惫：“殿下的身子好些了吗？这两日可还有不适？”
“本王压根就没病，好得很，倒是你，”凌祈宴满眼奚落，“你不是很能耐吗？怎么才考两场就累成这样了？”
温瀛没多解释，他确实有些累了，连着数个昼夜窝在那狭窄的号舍里，夜里根本睡不好，就算是铁打的也会生出倦意。
只好在，还剩最后一场了。
“累了就滚去睡吧，别杵这里碍着本王的眼。”凌祈宴开口撵人。
“殿下。”温瀛出声喊他。
凌祈宴皱眉，这穷秀才黑漆漆的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眼里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又不说话了，叫他不自觉地生出些别扭来。
“干嘛？”
听到凌祈宴故作凶悍的语气，温瀛眼中的情绪沉淀下，他其实没想做什么，不过是想多听听凌祈宴的声音而已。
于是上前去，拾起凌祈宴一只手，轻捏了捏他手心：“殿下这几日有与人出去玩吗？”
凌祈宴嗤道：“本王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需要与你交代？”
“殿下不想说就算了。”
凌祈宴冷冷瞅着面前之人，好似他周身那种叫自己不舒服的阴翳感又冒了头。
这小子当真是个不怕死的，凌祈宴心道，得亏自己脾气好，不跟他计较，换做其他人，他敢这么拧，早死了八百回了。
“你赶紧回去，别赖这里了，本王要睡了。”
凌祈宴再次撵人，没心思招呼这穷秀才，今日张渊又派人给他送了东西来，他先前囫囵瞧了一眼，眼馋得很，要不是这小子一直不肯走，这会儿他已经躺床上玩他那些宝贝去了。
沉默一阵，温瀛忽地弯下腰，拉着凌祈宴的手，在他手心印上一个吻。
被温瀛略干燥的唇瓣蹭到掌心敏感处，凌祈宴一阵腰软，几乎立刻就有了感觉，再开口时声音里已不自觉地带出些喘：“你放开本王……”
贴着他的手摩挲片刻，温瀛终于将人放开，起身告退。
待人走了，凌祈宴才倒进榻里，大口喘着气，暗自懊恼，他最近定力怎么越来越差了？
……果然还是得修身养性才行。

第30章 狗胆包天
凉夜露白、秋霜寒浅，案上烛台只余一点残灯。
温瀛早已歇了笔，一手枕在脑后，腿上盖着凌祈宴叫人用银狐皮给他做的毛褥子，安静靠着舍壁，另一只手中握着那枚翡翠扳指，举高至眼前，凝神看着，细细摩挲。
周遭不时有各样的声音响起，最后一夜，有人酣然入梦，有人痛哭嚎啕，亦有人癫狂大笑，状若疯癫。
唯温瀛的心绪前所未有的平静，恍若隔离在那些声音之外，放空的神思里唯一惦念着的，仅那一人。
申时末，凌祈宴自宫中出来，前两日中秋，他进宫吃了家宴，在宁寿宫宿了两宿，今日才得太后放出宫。
坐在车中闭目养神时，想起今日已是秋闱最后一场的最后一日，那穷秀才该回来了，凌祈宴的心念不由一动。
可怜的穷秀才，连中秋都是在考场上过的。
“停车。”
凌祈宴的声音自车内传出，略一顿，又吩咐道：“去贡院。”
酉时三刻，钟鼓声响后，贡院大门终于大开。
考生陆续出来，大多数的人都已疲惫不堪，有浑浑噩噩如游魂一般，被人搀扶着走的，更有出了贡院就直接瘫倒在地，不省人事的。
毓王府的马车停在对面街边，凌祈宴靠着车窗，漫不经心地瞧着众生百态，直到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走出贡院大门。
温瀛依旧是人群中最出众的那一个，他面上虽有疲色，始终神态从容、步伐稳健，不露半分怯弱之态。
凌祈宴一手支着头，嘴角噙着笑看着他慢慢走近，像是在欣赏什么赏心悦目的珍品宝物。
温瀛走至车边，抬眸望向车中模样慵懒、眼眸含笑盯着他的凌祈宴，市井灯火笼罩中，毓王殿下不再似那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他的身上，也似有了烟火气。
“学生给殿下请安。”
温瀛垂下眼，压下心头翻涌起的情绪，黯哑嗓音中藏着不露声色的悸动。
凌祈宴未有所觉，笑问他：“穷秀才，考得好么？”
“托了殿下的福。”
“能取中解元吗？”
“当如殿下所愿。”
凌祈宴就喜欢他这样的自信，满意地勾勾手指：“上车吧。”
温瀛坐进车里，凌祈宴似已全然忘了前几日还在与他生气，抬手在他消瘦了些的脸上揉了一把，啧啧有声：“真可怜，才这么几日，就瘦了一圈了，这些日子是不是既没吃好，也没睡好？回去本王给你好好补补。”
温瀛由着他做乱的爪子在自己脸上胡乱摸，低声与他谢恩。
凌祈宴恣意畅快的笑声就在耳边，叫他心中一片柔软。
回到王府，凌祈宴留人在一块用了晚膳，期间眼珠子不时在温瀛脸上身上乱转，既觉得他养眼，又有些嫌弃他几日没沐身脏兮兮的模样，一用完膳，就赶着温瀛去梳洗。
但没让人走，吩咐了江林带温瀛去他自己用的浴池。
凌祈宴确实有些洁癖，他沐身的这浴池从不给外人用，今次还是头一回，大方让了别人进去。
江林暗暗感叹温瀛的受宠程度，这小子都将殿下那样了，殿下还这般宠爱纵容着他，这可当真是出人意料得很。
这若是个女郎，只怕要成他们这王府里的正经主子。
不过嘛，若是女郎，哪能以下犯上欺负了殿下，说不得殿下就是喜欢这样与众不同的。
江林胡思乱想着，叫人将温瀛领进了浴房里，温瀛面上并无半分受宠若惊的紧张和不适，从容脱下衣衫，坐进浴池里，闭起眼，放松心神。
屋中，凌祈宴盘腿坐在榻上喝茶，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冒出一堆念头来，茶喝到一半，江林回来，与他说那穷秀才已经在沐身了，没叫人进去帮忙擦背，让了人都出来。
“你让人怠慢他了？”
江林赶忙道：“奴婢不敢。”
凌祈宴搁下茶盏，舔了舔唇：“……本王去看看。”
温瀛安静坐在浴池中，双目微阖，一动不动。
听到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
凌祈宴站在浴池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池中人。
就见他湿漉的长发披散着，赤裸着上半身露出宽阔肩膀，其上还滚着水珠，热气蒸腾中，他的表情有些看不清，但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正迎视着自己打量的目光。
平静表象中，又似藏着一泓将要煮沸的深潭，滚烫炙人。
凌祈宴忽然觉得，这小子看自己的眼神，好似要将自己衣裳扒开、吞吃入腹一般，那个乱七八糟的夜晚，他虽醉得神志不清，但他记得，那时温瀛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凌祈宴有些不高兴。
这小子竟还敢打他的主意，真真狗胆包天。
毓王殿下一不高兴就想踹人，他踢掉鞋袜，伸脚进池中去弄温瀛的肩膀，呵斥道：“你给本王老实些，听到了没？”
温瀛看着他，目光落到他从自己肩膀揉到锁骨处的圆润脚趾上，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一步。
凌祈宴下意识地跟着往前，脚下一滑，一声惊呼后，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朝前栽进了浴池中。
温瀛双手将他接住。
凌祈宴栽倒进他怀中，水花四溅。
“你做什么！”
凌祈宴浑身湿透，被浇了满面水，眼中勃然涌起怒意：“你敢戏弄本王！你好大的胆子！”
“学生沐身，殿下进来做什么？”温瀛镇定问他。
凌祈宴一噎，涨红了脸：“这里是本王的王府！这是本王用的浴池！本王想进来就进来！”
“殿下这样的行径，与登徒子何异？”
凌祈宴一巴掌扇过去，被温瀛扣住手腕，没得逞。
温瀛的目光在水汽氤氲中更显晦黯，扣着他的手，神色冷硬，半步不让。
凌祈宴怒不可遏：“你还敢说本王是登徒子？谁是登徒子？谁对本王做了那禽兽不如的事情？！本王被你弄得那地方痛了三日才好！”
温瀛蹙眉，凌祈宴瞅着他这副表情，愈是气红了眼：“本王要阉了你！”
温瀛不再理他，松了手，霍然起身，赤条条的身体就这么完全展露在凌祈宴眼中。
目光触及那几要怼到自己面前来的某处东西，凌祈宴更多还没骂出口的话生生噎回去，眼珠子乱转，脸涨得通红。
温瀛已跨出浴池，拿了布巾擦拭身子。
凌祈宴还愣在池中，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他宽肩窄臀、腰身精壮的背影上，喉咙无意识地上下滚了滚。
温瀛穿上中衣，转身却见凌祈宴埋头进了池水中，正在里头咕噜咕噜吐泡泡，不由皱眉，沉声提醒他：“殿下，学生刚刚沐浴过的水，你闷在里头，不觉脏吗？”
凌祈宴骤然抬头，破水而出，双目通红，狠狠瞪着他。
僵持片刻，温瀛朝他伸出手：“起来吧。”
半个时辰后，洗刷干净的凌祈宴窝在榻上，翘着脚研究棋谱，温瀛坐在他身旁，给他揉按小腿肚和脚掌，是这位娇弱的毓王殿下自己说的，脚疼、腿疼，要他给揉揉。
凌祈宴被揉得舒服了，脚掌踩上温瀛的大腿，惬意地眯起眼。
温瀛的眸光动了动，刻意加重手中力道。
凌祈宴已没了看棋谱的心思，手里捏着颗棋子把玩，顺嘴问温瀛：“穷秀才，你是不是骗本王的？你以前就懂那些床笫事吧，还把本王的册子骗去看。”
凌祈宴想一想这事就不痛快，这小子那些老练的花样，根本不像没开过荤的，还稀罕看什么图册。
就他真信了这小子是个性情冷淡、清心寡欲的，眼巴巴地给他送那些去，全便宜了他，欺人太甚。
温瀛瞥他一眼，淡道：“没有。”
“真没有？”
“殿下的图册教得好。”
凌祈宴一听更生了气，踢他一脚：“你之前说什么过于粗俗，你就是诓本王的！”
温瀛按住他做乱的腿，抱到身上，继续给他揉按：“殿下息怒。”
这怒息不了，凌祈宴哼道：“那你到底是天赋异禀，还是学东西太快？”
“学生学什么都快。”温瀛坦然承认。
凌祈宴瞬间无言，……好个大言不惭的穷秀才！
温瀛不想继续跟他说这个，岔开话题：“殿下今日刚从宫里出来吗？这几日都在宫里？”
“嗯，去宫里吃那劳什子的中秋家宴，无聊得很。”凌祈宴听他提起这个，顺口抱怨，他其实压根不愿进宫去，每回去了总有人看他不顺眼，没劲透了。
如今他差事被撸了，又成了闲人一个，连太后都不好为他多说什么，他倒乐得清静了。
就只是凌祈寓那个狗东西，偏要找他不痛快，前两日家宴又要笑不笑地与他套近乎，被他甩了脸子。后头那畜生像是喝高了，话里话外阴森森地提醒他，他如今爹不疼娘不爱，祖母她老人家年岁大了护不了他几年，他迟早得在自己这位皇太子面前低下头颅，凌祈宴听罢冷笑一声，杯中酒水直接浇对方面上去。
不巧被皇后瞧见这一幕，沈氏勃然大怒，指责他不知尊卑，他骂凌祈寓不敬兄长，凌祈寓那狗东西抹去脸上酒水，立马又换了副面孔，为他辩解是喝多了闹着玩的，凌祈宴并不领他的情，全然一副嗤之以鼻之态，连皇帝见状都动了怒，最后是太后打圆场，压着他们没闹腾起来。
为此他事后还被太后说了一顿，太后自是为了他好，劝他多少还是让着凌祈寓一些，那位毕竟是太子，可凌祈宴忍他不了，也不想忍。
温瀛见凌祈宴一副气呼呼的表情，猜到他又在宫里受了气，轻捏了捏他脚掌安抚他：“殿下不必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情，他们不喜欢您，是他们的损失。”
凌祈宴闻言斜他一眼，这话倒是听着新鲜：“是吗？”
“是。”
凌祈宴顿时乐了：“这话本王爱听，穷秀才，你越来越会说漂亮话了。”
凌祈宴并未觉察出，每一回他喊温瀛“穷秀才”这三个字时，总是尾音上翘，黏黏糊糊的，全无旁的人说起时的那些轻蔑不屑之意，尤其他这会儿桃花眼乱飞、眉目招摇的模样，实在勾人得很。
温瀛又捏了捏他。
凌祈宴闭起眼，安静一阵，嗤道：“穷秀才你说错了，本王压根不稀罕他们，他们喜不喜欢本王，都与本王无关。”
“嗯。”
温瀛没再多言，他知道凌祈宴这样性子的，并不需要他过多的安慰。
亥时，凌祈宴伸着懒腰打哈欠，说要去睡了，温瀛不再扰着他，起身告退。
待人走了，凌祈宴叫人熄了灯，将屋中下人都挥退，爬进被褥里，玩他的那些宝贝。
几日没碰，凌祈宴有些急不可耐。
不过今夜好似不太顺利，玩了半天都没得趣，东西换了好几样，始终感觉差了些，凌祈宴有些郁闷，……怎么回事？
在床中来回滚了两圈，凌祈宴越想越不得劲，闭起眼，脑中无端浮现起先前在浴池中看到的一幕幕，怎么都挥之不去。
一刻钟后，凌祈宴面无表情坐起身，喊：“来人。”
江林躬着身进门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有何吩咐？”
凌祈宴咬咬牙，吩咐道：“……去将那穷秀才给本王叫来。”

第31章 谁宠幸谁
温瀛去而复返，身后的屋门已经阖上，他站在外间，没出声，等着凌祈宴吩咐。
外间点了两盏灯，里间没有，被一道屏风隔开。
凌祈宴坐在床沿边，冷眼打量着屏风之外，站在灯火下的那个人，温瀛的面色淡定如常，似乎并不好奇自己传他来做什么。
凌祈宴心中不快，他最讨厌温瀛这副处变不惊，仿佛永远不被外事所扰的镇定之态，于是冷声下令：“将衣裳脱了。”
温瀛蹙眉，安静片刻，沉默不言地抬手解开腰带，脱下外衫。
“中衣也脱了。”
温瀛的眸光微黯，脱去中衣，上半身赤裸展现在凌祈宴眼前。
凌祈宴犹不放过他：“继续脱。”
温瀛没再动。
凌祈宴见状不耐呵道：“本王叫你继续脱。”
温瀛的喉咙滚了滚，脱去亵裤，全身上下已然一丝不挂。
隔着一道屏风，凌祈宴看不真切温瀛脸上表情，只一直盯着他的动作，目不转睛。
他的身形映在屏风上，影影绰绰，更引人遐思。
看了片刻，凌祈宴示意他：“……将灯熄了，桌上那条黑绸看到没，拿起来蒙住眼睛，进来。”
熄了灯的屋子里再无一丝光亮，温瀛拿起黑绸绑到脑后，蒙住双眼，将眼中晦色一并遮去。
他绕过屏风，走进了里间。
在床边停下脚步，一双手缠上攀住了他胳膊，熟悉的温热气息欺上来。
温瀛被拉倒进床中，凌祈宴跨坐到他身上，伏下身，在他耳边低语：“穷秀才，无论本王一会儿做什么，你都不许出声，更不许乱动，听明白了吗？”
温瀛哑声问：“殿下想做什么？”
凌祈宴低呵：“你别问，本王做什么，你都不许问。”
温瀛的喉结上下滑动。
凌祈宴像只猫儿一样，在他身上乱拱，湿漉漉的舌舔着他后颈处，黑暗将感知数倍放大，温瀛的呼吸渐重，双手扣上凌祈宴的腰，不自觉地加重力道。
凌祈宴摸索着坐到温瀛腰间，扶住了他那玩意儿。
温瀛的呼吸声不自觉地粗重，没有动，由着凌祈宴捉着他沉甸甸的性器，胡乱用手套弄了几下。
那物什在凌祈宴手中迅速硬胀，笔直竖起，隔着衣料戳着凌祈宴臀瓣软肉。
凌祈宴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一只手撑在温瀛胸膛上，另一只手窸窸窣窣地将自己身上亵裤扯下，再扶着那东西，慢慢坐下去。
后穴隐秘处先前已被他自己玩了许久，涂满了脂膏，早已湿透了。
察觉到自己的性器一寸一寸被吞入紧致湿软中，温瀛的呼吸已彻底乱了节奏，扣在凌祈宴腰间的手收得更紧。
这种感觉过于磨人，凌祈宴的动作太慢，又不得章法，好半日才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将整根都吞下，再停了一阵，才缓慢摆动起腰身，试图用温瀛的那根去磨最能让他快乐的那一点。
一下、两下、三下……，在凌祈宴吃力地吞吐十数下后，他有些泄气地哼哼了两声，温瀛却骤然挺起身，狠狠朝着他身体里猛撞进去。
凌祈宴猝不及防一声尖叫，脖子往后抛去，温瀛不等他适应，已不断地挺动起身体，回过神的凌祈宴大口喘着气，嘴里随之溢出一声一声甜腻撩人的呻吟。
温瀛箍住他的腰，猛地将人掀倒进床褥中，翻身压上去，将凌祈宴的两条腿抬高至腰间，一手抽走了蒙住自己眼睛的黑绸，一手捏住凌祈宴下巴，凶狠地吻上去。
“不许亲……”
凌祈宴下意识地撇开脸，又被温瀛捏着转回来，唇舌纠缠上去，不顾一切地在他嘴里搅弄，下身发了狠地往死里肏他。
凌祈宴又痛又爽，想要放声吟叫，溢出口的声音却尽数被温瀛吞下，盛不住的口涎不断顺着嘴角滑落。
温瀛的一双手在他全身游走，掐出一个一个激烈的印记，埋在他身体里逞凶的凶器又快又重地抽插不停，带出绵绵不绝的肉体啪啪声响，下身的大床几要被他们摇散架。
夜色已深。
凌祈宴浑浑噩噩已不知泄了几回，下身早已一塌糊涂，又哭又闹，温瀛犹不肯放过他，直至那玩意胀到极致，最后十几下狠插之后，在他身体最深处内射出来。
凌祈宴受不了地推他，温瀛没有动，嘴唇摩挲着他的颈子，半软茎物又逐渐硬胀，压着凌祈宴再次摆动起腰。
亥时末，凌祈宴趴在床上喘气，已累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浑身都是黏腻的湿汗。
温瀛撩开他黏湿的长发，亲吻他的肩膀，被凌祈宴不耐烦地挥开：“够了，本王累了，你可以走了。”
身后之人压抑着低喘一声，坐起身，沉默不言地下床，去外间捡起散落一地的衣裳。
穿戴整齐后，温瀛点起灯，在原地站了片刻，望向屏风内餍足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那个人。
凌祈宴的头朝着里侧，像是已经睡着了。
心头沸腾而起的所有激烈情绪都在这一刻重归平静，温瀛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江林一个人在外头守着，已快站不住。
先前温瀛进门后，他就很有眼色地将其他人都给撵走，没叫他们在外头候着，等了这么半日，又听到那些隐隐约约传出的声音，里边都发生了什么，他压根不敢去猜。
温瀛出门来，江林下意识地想跟他说些什么，奈何这小子压根没看他一眼，沉着面色走入了浓郁黑夜中。
江林回神时，只看到温瀛兀自远去的背影，没忍住啐他一口，占了毓王殿下这么大的便宜还不满意，摆脸色给谁看！
房门阖了又开，江林缩着脖子进来，没敢走近，在外间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睡了吗？可要沐身？”
凌祈宴的眼睫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确实快睡着了，今次他才终于真正得趣，虽然那穷秀才某些表现叫他十分恼火，不过算了，看在他身体力行伺候得自己满意的份上，凌祈宴决定大度地不与他计较。
江林又喊了一声，凌祈宴这才懒洋洋地应了，吩咐道：“本王要沐身，你来将床褥换了。”
坐进浴池里，仿佛周身每一个毛孔都舒服地舒展开，凌祈宴满足地喟叹，江林跪在池边帮他捶手臂，低着脑袋，压根不敢看他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
凌祈宴的脑子清明了些，约莫是察觉到了身边这阉人的不自在，冷声提醒他：“今夜的事情……”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是瞎子、聋子、哑巴！”
凌祈宴满意了，算这人机灵。
他是高高在上的毓王殿下，无论事实如何，都是那穷秀才被他宠幸了，别的他绝不承认。
翌日清早，过了辰时，温瀛才来正院这边请安。
凌祈宴也才刚起，用罢早膳，正懒洋洋地倚榻里喝茶，见到人进来，睨他一眼。
这穷秀才又变成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棺材脸，好似昨夜那个凶狠得跟禽兽一样，差点没将自己弄散架的人，不是他。
凌祈宴不由地想，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性子的？看似清高，实则野心勃勃，看似清心寡欲、与世无争，却连杀人都敢，对着自己也从未有过半分惧意，什么以下犯上的事情都敢做，实在是叫他不知该如何评价。
他本能地觉着这小子日后只怕不好控制，不过他才刚食髓知味，就这么把人赶走，他又有些舍不得。
……算了，等他腻味了再说。
昨夜睡得太晚，凌祈宴这会儿还提不劲来，不太愿意搭理这穷秀才。
温瀛打量他的神色。
“殿下这般精神委顿，一大早就累了吗？”
温瀛的话问出口，凌祈宴听出这里头夹杂着的讥诮之意，眉头一皱，伸脚就踢：“跪下。”
温瀛握了握拳，跪下地。
凌祈宴两指捏住他下巴，盯着他冷淡的双目，轻眯起眼，哂道：“穷秀才，你在与本王置气？你有什么资格与本王置气？”
温瀛却问他：“殿下昨夜高兴吗？”
凌祈宴噎了一瞬，没好气道：“本王宠幸你，是你的福分，你别恃宠而骄，与本王拿乔。”
温瀛不以为然：“是殿下宠幸学生吗？”
凌祈宴怒而扬起手，顿了一顿，落下时成了轻拍温瀛脸的动作，一下一下，完全没力道，嘴里说出的话却不好听：“臭秀才，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的，你真当本王是没脾气的？”
温瀛捉住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平静道：“学生从来都记着。”
他无时无刻都记得，他与凌祈宴之间，天上地下的差别。
但是他不甘心。
“你记得你还敢这么对本王？！”一句话又成功让凌祈宴生了气。
温瀛冷声提醒他：“昨夜是殿下传学生来，是殿下让学生脱了衣裳入了殿下的床榻，是殿下主动坐上来……”
“你给本王闭嘴、闭嘴！”
凌祈宴气急败坏，扑温瀛身上想揍他，就这么从榻上栽了下来，栽进温瀛怀中，与之在地上滚成一团，最后骑到温瀛身上，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温瀛由着他掐，直到快喘不过气，才猛地将人从自己身上掀下地，回身用力按住。
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凶狠，盯着凌祈宴，凌祈宴一愣，那一瞬间，他的心里竟生出了想要避缩之感，回过神愈加勃然大怒。
“你敢这般对本王！本王要杀了你！”
“够了。”
温瀛松了手，从凌祈宴身上下来，放开了他。
“殿下若是当真咽不下这口气，想罚学生直接罚就是。”温瀛的语气生硬，脸也是臭的，眼中哪有半分悔过惧意。
凌祈宴气红了眼：“你滚。”
温瀛的目光移向他，这一顿闹，凌祈宴本就没怎么穿好的衣裳被蹭得愈加凌乱，头发也散了，气喘吁吁，面有红晕，眼尾更红得厉害，像是被人欺负狠了。
……像是被他欺负很了。
昨夜那些旖旎画面不期然地浮现，温瀛低下眼，服了软：“学生逾矩了，殿下勿怪。”
不待凌祈宴再说，温瀛已双手穿过他腋下，将还躺着的人从地上抱起来，轻抚了抚他的背：“殿下起来吧，地上凉，别躺地上了。”
凌祈宴推他一下，推不开，温瀛已打横将他抱起，放回榻上，给他盖上毛褥子。
凌祈宴伸脚就踢，被温瀛按住：“别闹了，学生错了，殿下息怒。”
凌祈宴问：“你知道错在哪？”
“学生惹了殿下生气，就是学生的错。”
凌祈宴轻哼。
这小子也就嘴上这么说说，哄他罢了，他真要一直计较得气死自己。
温瀛依旧跪在榻边，帮凌祈宴揉了揉腿，几下之后，凌祈宴被揉得舒服了，气消了大半，忍不住腹诽，这臭秀才，非得被他骂一顿、打一顿，才肯服软，当真欠得慌。
又见温瀛这会儿低眉顺眼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脸上重新有了笑意，温瀛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位小殿下就是这样，从来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最是没心没肺不过。
这样也好，他这样的人才能活得舒坦自在。
凌祈宴想吃橘子，从一旁矮几上摸了一个过来，砸温瀛身上，颐指气使地命令他：“给本王剥橘子。”
温瀛没接，那橘子砸到他手臂，再咕噜滚落地上。
温瀛弯腰去捡，注意到脚踏边似有什么东西，顺手拾起，没等他看清楚，凌祈宴脸色一变，已眼明手快地扑过来，从他手中将东西夺走，又换了副面孔，凶他：“你做什么！不许动本王的东西！”
凌祈宴手忙脚乱地将那东西塞进矮几下头，温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他小腿肚上用力捏了一把。
凌祈宴“嘶”了一声，软倒在榻中，温瀛的手越过他，从矮几下将东西摸了出来。
是一串缅铃。
凌祈宴还想去抢，温瀛已拧着眉打量起那串东西。
凌祈宴用力一脚踹过去，又扑温瀛身上去，满脸恼羞成怒和气急败坏：“谁许你乱动本王的东西！”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会掉在脚踏边，好似前几日他在这榻上用完，随手塞在矮几下，后头就忘了，或许是方才跟温瀛纠缠时不小心带了下去。
温瀛一手揉上他腰间敏感处，叫凌祈宴直接软在他怀中，再将人用力按住。
不等凌祈宴破口大骂，他听到温瀛在他耳边沉声问：“殿下，这是谁给您弄来的？”
“与你何干？”
凌祈宴从他身上爬起来，将东西夺过去，再塞回原处，冷然道：“本王早说过了，你记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该管的别管。”
“那究竟是什么？”
“本王打算送给六弟玩的玩具。”凌祈宴一本正经，半点不觉脸红。
温瀛没拆穿他。
从前在县学时，那些学生聚在一块，也时常议论风月事，温瀛虽无甚兴趣，但许多物事他都见识过，凌祈宴不想承认便罢了。
总归那东西是用在他自己身上的。
凌祈宴又羞又恼，但瞧着温瀛不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略略放心，清了清嗓子，有意岔开话题：“你考完了，还要念书吗？还要回去国子监？”
“放榜前都不去了，等成绩出来了再说。”
凌祈宴闻言眼珠子转了转：“那你陪本王去庄子上玩，过半个月再回来。”
温瀛看着他：“殿下又要邀约人去庄子上？”
“行了，知道你不喜那帮子人，你让本王高兴了，本王就不叫他们去。”
温瀛点头：“好。”

第32章 风花雪月
说要去庄子上，凌祈宴当下命人备车，这就出门了，赶在晌午之前，到了地方。
这回他没准温瀛带那些书本来，安排他住的院子，换到了自己那处院子旁边，只隔了一道月亮门。
之后那半个下午，温瀛陪着凌祈宴下棋、品茗、听曲，再没惹这位娇纵的毓王殿下生气，让凌祈宴看他更顺眼了些。
凌祈宴昨夜被折腾狠了，下了半盘棋，倚在榻里手上还捏着棋子，就已打起瞌睡。
温瀛刚落下一子，抬眸见凌祈宴的眼帘已然阖上，顿住手，不错眼地看他一阵，手指轻抚上他面颊。
凌祈宴再醒来已是日薄西山之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毛毯，正躺在温瀛腿上。
那小子手里捏着本书，看得专注。
凌祈宴不愿动，抬起眼，盯着温瀛漂亮的下颚线条看了片刻，直到温瀛的目光移过来，那双深邃黑瞳平静望向他：“殿下醒了？”
凌祈宴伸着懒腰坐起身，扭了扭脖子，睡了一觉身上的不适感消退大半，又精神抖擞起来。
“穷秀才，本王不是不许你带书来的吗？刚考完怎么还这么刻苦？会试还好几个月呢，这么着急做什么，不许看了。”
他说着话，抽走温瀛手中书册，翻了两页，发现这书不是温瀛的，是他自己的，他偶尔消遣时看的那种闲书，风花雪月、男欢女爱那些。
凌祈宴厌恶念书，看到字就头疼，也只有这种消磨时候的闲书能看得进去，但没想到温瀛竟趁着他睡着了，也翻起这个。
于是笑嘻嘻地凑近问那穷秀才：“好看么？”
“殿下觉着好看吗？”温瀛反问他。
“还行吧，图个乐子。”
温瀛冷淡道：“不知所谓。”
凌祈宴嘴角的笑一滞：“怎么就不知所谓了？”
“殿下信书里写的那些？”
自然是……不信的。
他压根不能理解那些为情所困、要生要死的痴男怨女，做人嘛，舒坦开心就好了，何必纠结所谓情爱，为自己找不痛快。
他是金尊玉贵的毓王殿下，并不需要与凡人的情情爱爱感同身受，但不碍着他将之当乐子看。
凌祈宴满脸不以为然，温瀛知晓他的心思，移开眼，不再问了。
凌祈宴一看他温瀛副寡淡脸，就想逗他，故意趴他身上去，伸手挠他的腰：“穷秀才，你说你这人，怎么从来不笑的，本王从来没见你笑过。”
凌祈宴想想，他应当没记错，温瀛这小子进他府上三个多月，他竟然当真一次没看他笑过，一次没有！
这么想着，凌祈宴抬起手，双手捏住温瀛两边脸，试图将他的嘴角提起来：“你笑一个给本王看看。”
温瀛的眉头蹙得死紧：“松手。”
“本王不，你不笑一个本王就不松手。”
凌祈宴软若无骨，整个人都趴进了温瀛怀里，不依不饶，非逼着他笑。
温瀛的手搭上他的腰，轻轻一按。
被按到敏感处的凌祈宴轻哼出声，终于松了手。
“本王讨厌你。”
他气呼呼地爬起来，踢温瀛一脚，不想再理他。
笑一个会少块肉吗？笑笑怎么了？
这口气憋着，一直持续到入夜，温瀛伺候他梳洗更衣完，将要退下时，被他喊住。
“你过来。”凌祈宴抬了抬下巴，冷声示意他。
温瀛走上前，凌祈宴的手指在他硬邦邦的胸膛前点了点：“穷秀才、臭秀才，一点都不解风情，本王要你伺候本王，你跑什么。”
温瀛的眸光微动，提醒他：“殿下今夜还要吗？只怕殿下身子受不住。”
凌祈宴顿时生了气：“本王身子受不受得住，本王自个心里有数，你伺候本王就是！”
温瀛不再多言，被凌祈宴伸手攥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凌祈宴汗涔涔地趴在温瀛身上，低喘着气称赞他：“穷秀才，你可真厉害。”
温瀛抬手抚了抚他的后背，将人揽住。
凌祈宴在他耳边一阵笑：“本王可喜欢你。”
温瀛的心神恍惚一瞬，很快那一丝涟漪又消散无踪。
毓王殿下嘴里的喜欢，恐怕与喜欢那串缅铃也差不多，一样能让他得趣而已。
安静抱他一阵，温瀛哑声道：“很晚了，殿下去沐身吧。”
凌祈宴又在他颈上咬上一口：“你陪本王一起。”
从那日起，温瀛彻底成了凌祈宴的入幕之宾，白日里陪玩，夜里侍寝，虽不是夜夜笙歌，但憋了这么多年、才刚开荤的毓王殿下十分热衷此道，三日里总有那么两日是要的。
就这么过了十余日，凌祈宴的日子过得快活无比，被里里外外滋润了个透，整个人愈是明艳动人，那些个丫鬟偶尔偷偷看他一眼，无不脸红心跳，不过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却是通通彻底歇了。
即便江林是个瞎子、聋子、哑巴，别的人也不是傻的，尤其是贴身伺候凌祈宴的那些个，无不心知肚明，只大家知道归知道，都烂在心里不敢说罢了。
凌祈宴并未察觉这些人心里在嘀咕什么，他如今一门心思吊在温瀛身上，眼里哪还有其他人。
月底时，山庄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是惜华郡主，同来的还有六皇子凌祈宁。
其实是惜华这丫头想来，怕被人说闲话，拐带了六皇子一块。
难得午后阳光好，凌祈宴躺庭院中晒太阳，温瀛坐一旁给他揉腿、投食。
惜华他们进门来，凌祈宴眼皮子都没撩，只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凌祈宁大步跑上前，笑嘻嘻地趴凌祈宴身旁与他打招呼：“大哥！”
凌祈宴一根指头拨开他：“你离本王远点，咋咋呼呼的有没有规矩。”
凌祈宁半点不在意他大哥言语间的嫌弃，还满脸高兴。
说来稀奇，这小子跟凌祈寓都是凌祈宴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凌祈宴与凌祈寓那狗东西天生不对盘，这个小六却对他亲近得很，哪怕凌祈宴并不十分喜欢他这六弟，这小子每回见了他却都笑嘻嘻地愿意跟他玩。
倒是惜华那丫头，今日一脸的不高兴，见到温瀛多瞧了他几眼，神色又黯然下来。
凌祈宴见状顺嘴问她：“你来做什么？怎么把这个小兔崽子也带来了？皇后知道吗？”
凌祈宁插嘴：“母后不知道，她以为我去姑母府上玩，还有，我不是小兔崽子，大哥不要骂人。”
凌祈宴懒得理他，打发他去一边玩儿。
再问起惜华：“说吧，今日来做什么的？”
小郡主闷闷不乐道：“我的婚事定下来了，是敬国公府的长孙，我不喜欢他。”
“挺好啊，公府嫡长孙，不算委屈了你。”
“我说了我不喜欢他。”小郡主气道。
凌祈宴漫不经心地又问：“那你喜欢谁？”
惜华郡主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温瀛身上瞟，那穷书生却压根不看她，只盯着凌祈宴，给他揉腿，还没忘了给他剥橘子，叫人瞧着牙都要酸倒了。
凌祈宴注意到她飘忽的眼神，嗤了一声：“看什么看，不许看，姑娘家家的，矜持着点。”
惜华郡主没好气，凌祈宴这个纨绔有什么好，也就长得比她好看些。
“……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么？”
凌祈宴好笑道：“可怜你什么？这么好的婚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你有什么好可怜的，即便你当真不乐意，你来跟本王说有什么用，本王也不能帮你推了婚事。”
“你就是故意幸灾乐祸！”
“噢。”凌祈宴心说，他就是啊，这臭丫头分明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
“你上回说的那个，”小郡主的声音有些含糊，再看了温瀛一眼，“你说把他给我……”
凌祈宴挑眉：“你还想打这穷秀才的主意呢？”
小郡主瞬间涨红了脸：“你答应了的。”
温瀛一脸漠然，专注自己的活，仿佛正被议论的那个人不是他。
凌祈宴拒绝：“本王现在不答应了。”
“……你怎么这么小气，你上回明明说可以的！”
“你问问他自己愿不愿意。”凌祈宴伸手指温瀛。
温瀛这才抬眼望向惜华郡主，黑沉双眼中盈着冷意，淡声道：“郡主厚爱，学生承受不起，学生不愿意。”
小郡主瞬间气红了眼。
凌祈宴半点不怜香惜玉，奚落她：“你省省吧，你都要嫁公府了，还想背着人养面首，真当人敬国公府不要脸面的，还有，这小子马上就是举人了，明年春日说不得就要成进士，你养得起吗？”
“那你还留着他在府上呢！”
“他自个愿意留本王这里，”凌祈宴得意道，只着了袜子的脚伸到温瀛腰间揉了揉，“穷秀才，你说吧，你愿意留本王这么？”
温瀛平静看着他：“学生愿意追随殿下左右。”
小郡主气结。
凌祈宁跑回来，拖凌祈宴的手：“大哥陪我玩投壶。”
“不想玩，”凌祈宴一身懒骨头，压根不想动，抽回手，冲温瀛努了努嘴，“叫这穷秀才陪你玩，他玩这个厉害。”
凌祈宁闻言好奇看向温瀛。
温瀛沉默不言地起身，走去一旁，拿过箭，做示范给凌祈宁看。
箭矢稳当当地入壶，凌祈宁瞪圆了眼睛，高声叫好。
不再管那边两个，凌祈宴瞧见惜华这丫头已快泫然欲泣，受不了地提醒她：“行了你，还哭上了，你哪里是真有胆子养面首的，不就是不想嫁人，早晚是要嫁的，敬国公府那小子听说还不错，想那么多干嘛。”
“你又不是我，你当然无所谓，反正你日后娶王妃不满意了，还可以纳十个八个的妾。”
凌祈宴不想再跟她说，这事压根说不通。
小郡主哭闹一阵，又泄了气，哼道：“我好似听到外祖母和母亲说，想把敬国公的长孙女指给你，以后我还成你嫂子了。”
凌祈宴眉头一皱，还有这事？
“我与那小娘子一起玩过，她闺名叫玉兰，年十五岁，长得挺好看的，性情也挺好，便宜你了。”小郡主酸溜溜道。
凌祈宴虽有克妻的名声在外，但毕竟是皇嫡长子，且最得太后宠爱，要娶妻自然得娶高门贵女，敬国公府世代功勋，在朝中根基深厚，太后将这家的小娘子指给凌祈宴，或许也是为着日后太子登基后，给他留一张保命符。
凌祈宴暗暗想着，太后没跟他说过这事啊？……算了，反正娶谁都一样，太后满意就行。
那边凌祈宁一声欢呼，温瀛投中了双耳。
惜华郡主望向他们，看了一阵，忽地与凌祈宴道：“说起来，大表哥你府上这个门客，与小宁儿长得还挺像，要是不说，他俩站一块看着倒更像是亲兄弟，你不觉得吗？”
凌祈宴抬眼看去，温瀛弯腰站在凌祈宁身后，握着他一只手帮他调整姿势，正指点他投壶技巧，两张凑近的脸看着确实有那么几分像，尤其是眉眼那块。
当然，温瀛长得好看多了，凌祈宁那小崽子，毛都还没长齐呢。
凌祈宴撇嘴：“你眼瘸了吧。”
“……你才眼瘸了。”
凌祈宴盯着那俩看了一阵，凌祈宁像是十分高兴，对着温瀛已是满眼崇拜，叫他看了啧啧称奇，这小崽子还真好骗，难怪跟谁都处得来。
倒是温瀛那个棺材脸，竟然对小孩子还挺有耐心的？
入夜，凌祈宴又一次把人勾上床，意乱情迷时，温瀛忽然掐住他下巴问他：“殿下与那位小郡主说，要将学生送给她？”
他的眼神里透着股狠意，迷迷糊糊中的凌祈宴未有察觉，顺口道：“若是她没被指婚，待你高中，郡主下嫁，本也是美谈一桩，你又何必急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现在可好，她定亲了，你再没机会做郡马了。”
“所以殿下之前当真打算将学生送给他？”温瀛的声音就在凌祈宴耳边，黯哑中浸透着冷意。
“本来是想的，现在不想了，”被磨得不行了，凌祈宴的嘴唇胡乱往他脸上蹭，含糊道：“本王可稀罕你，送给她了本王怎么办。”
温瀛眼中晦黯更深，用力咬住他的唇。

第33章 取中解元
九月初，乡试放榜。
一大清早天未亮，毓王府的家丁就去了贡院门口候着，温瀛自己却不甚在意，并不打算前去看榜。
昨夜荒淫了大半宿，凌祈宴枕在温瀛怀里，这会儿刚醒了，不愿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时辰了？”
“快辰时了。”
温瀛坐起身，撩开床帐去捡扔到外头去的衣裳，凌祈宴的手又从后头缠上来，抱住他的腰，哑声嘟哝：“急什么，还早呢，再陪本王睡会儿。”
温瀛捏住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凌祈宴一声轻笑，手往下摸，温瀛的眸色一黯，翻身将人压下去。
辰时末，沐身更衣完，俩人刚坐下用早膳，外头就有人喜气洋洋地进来报：“中了！中了！殿下，温郎君高中解元了！”
凌祈宴闻言笑逐颜开：“果真是解元？”
“确定是！报喜的官差一会儿就来了！”
凌祈宴一抚掌：“善！”
大喜之下，他当即下令，命人开毓王府大门，准备好爆竹，等报喜的人一来就点上，再大手一挥，阖府上下，人人有赏。
毓王府的门客中了解元，他这位毓王殿下脸上大大的有光！
下头人闻言惊喜挂满面，这就领命去办了，凌祈宴笑看向温瀛这位正主，这小子面色依旧平淡，仿佛早知如此，说是自信到狂妄都不为过。
“穷秀才，”凌祈宴话一出口又笑吟吟地改了口，“啊不对，从今日起你就不是穷秀才了，本王该叫你什么好？”
温瀛不在意道：“随便，殿下爱怎么叫便怎么叫吧。”
“你有字吗？”
“尚未取字。”
“本王给你取，叫什么好呢……”凌祈宴想了想又算了，他胸无点墨，还是不献丑了，“你好好考，若是明年春日能取中会元，殿试上只要不出什么岔子，状元必是你的，到时候父皇肯定会亲自为你取字。”
温瀛才十七不到，若是明年会试再中了会元，就是连中五元，状元大抵跑不掉了，毕竟连中六元的前例，大成朝开国至今还从未有过，他父皇想必十分乐见在本朝出现，到那时必会重用温瀛，取字而已算不得什么，说不得日后温瀛及冠，他父皇还会亲自为他加冠。
这么想着，凌祈宴不由又有些酸，到那时，他这尊小庙，可就当真留不住这穷秀才，……现在该是新出炉的上京解元了。
像是听出他话中意思，温瀛主动道：“只要殿下还需要学生，学生便是殿下的人。”
凌祈宴故意逗他：“日后你登科及第，入了朝堂，如何做本王的人？”
“只要殿下开口，学生能做到的都会为殿下做到。”
温瀛的言语诚挚，这并非一句随意的客套，而是他确确实实的承诺，凌祈宴的心情瞬间又好了：“行了，你努力吧，若真能高中状元，本王也跟着长脸了，自是好事一桩。”
“学生自当尽力而为。”
这么说着，温瀛的神色依旧平静从容，连喜悦都没见多少。
凌祈宴啧了啧，心道这人中了解元还这么淡定如常，果真与众不同，这么大喜的事情，竟也没见他笑一下……
辰时二刻，报喜的官差到毓王府，爆竹震天响中，街上无数人涌来围观，毓王府开府数年，头一回这么风光。
温瀛出去应酬，江林按着凌祈宴的吩咐给那些官差打点了赏赐，叫那些人更加恭敬客气，对温瀛的赞美之词不绝于口。
足足热闹了大半个时辰，才将那些官差送走。
温瀛回去凌祈宴处，与他说一会儿要去国子监，与一众学官报喜，凌祈宴闻言有些不高兴：“下午再去，本王叫人备了酒菜给你庆祝。”
温瀛没有推拒，与他谢恩。
凌祈宴送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给他：“本王送别的东西给你，你这清高的解元郎也不稀罕，就送你一套你们读书人喜欢的文房四宝吧，吴州产的顶顶好的东西，你肯定喜欢，下次会试你再能高中，本王再送你些别的。”
温瀛再次与他谢恩。
见他还是那副寡淡脸，凌祈宴没劲地摆了摆手：“你中了解元，本王好似比你还高兴些，你这人脸上连点喜色都看不到。”
温瀛没接话，也不想解释。
一个解元而已，还不够，远远不够。
中午那顿果真十分丰盛，尽是好酒好菜，说是给温瀛庆祝，凌祈宴自己却喝高了，拉着温瀛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的浑话，后头被温瀛抱回房中，沉沉睡去。
待他睡安稳了，温瀛出府，去了一趟国子监。
国子监里的一众学官俱都高兴万分，温瀛果然不负众望，第一回参加乡试就取中解元，在他这个年纪来说，实属不易。
林司业是最高兴的那个，用力拍了几拍温瀛的肩膀，再一次与他提起从毓王府搬出来之事，温瀛依旧没肯应。
“老师，毓王殿下于学生有恩，他需要学生，学生若是弃他于不顾，便是忘恩负义了。”
只在这一件事情上，他怎么都不肯松口，林司业瞧着他这副分明是被鬼迷了心窍的模样，一声长叹：“那位毓王殿下，迟早会害了你啊。”
温瀛沉着眉目，半晌才道：“……学生愿意信他。”
或许有一日凌祈宴会不要了他，但他相信，凌祈宴不会害他。
凌祈宴一觉醒来已过了申时，江林进来禀报，说那位刺列部的姜戎小王子前来求见。
凌祈宴打着哈欠坐起身，他都快忘了这么个人了，因着巴林顿的异动，姜戎已在京中待了许久，之前半个月他和温瀛在庄子上住，乐不思蜀，都快将这事抛去脑后了。
“让他进来。”
姜戎进门来，凌祈宴正懒洋洋地倚在榻中喝茶，叫人给他赐座，上茶点。
姜戎先与凌祈宴道了喜，毓王府中门客取中解元之事已在上京城传遍，他自然也有耳闻。
他今日来，却是来与凌祈宴告别的，明日他就要离京回去了。
凌祈宴闻言有些意外：“明日就走？先前的事情如何了？朝廷下的问罪书，你父汗那边是什么反应？”
姜戎摇了摇头，与他解释：“他们没有当回事，还将送诏令去的朝廷使臣给押下了，陛下大怒，已决意出兵，我奉旨先一步启程回去，替陛下当面与父汗他们问罪，陛下的意思是勒令父汗他们将朝廷使臣放回，若是他们犹不知悔改，便再不会姑息他们。”
皇帝即便要出兵，也得先将姿态做足了，而一旦大成朝出兵，这事必不能善了了。
在外大半个月，凌祈宴还当真不知这些事情，闻言心思转了转，问他：“那陛下派去的领兵之人是谁？”
“是敬国公世子林肃将军。”
敬国公世子？那不是惜华的未来公爹？……还可能是他老丈人来着。
敬国公府自国朝之初拥立开国皇帝登基称帝，其后百年荣光，屹立不倒，是朝中根基最深的世家之一，当年他父皇继位，敬国公也出了大力气，世子林肃还掌着京南大营的兵马，林家一家子都深得他父皇信任和器重，他父皇选择派林家人去，倒是不稀奇。
凌祈宴更觉稀奇的是，太后当真想将林家女指给自己，他父皇能答应吗？他父皇真答应了，看在满朝文武眼中，还不知得怎么想。
毕竟他身份这般尴尬，想借他身份搞事的也大有人在，他是当真不想趟这摊浑水，……回头还是去与太后好好好说说吧，够麻烦的。
将飘远了的思绪拉回来，凌祈宴又问：“是陛下直接提的，让林将军去？”
姜戎回他道：“听闻起先内阁和兵部提了几个人选，陛下都不满意，后头还找着由头发落了内阁一顿，又将兵部左侍郎给外放去了地方上，有风声传出，说是太子殿下在其中插了手，惹了陛下不快，这才杀鸡儆猴，实则是为警告敲打太子殿下。”
那位婕妤娘娘的枕边风果真起效了，凌祈宴幸灾乐祸一阵，斜了姜戎一眼：“你一漠北人，对朝廷之事，倒是比本王都消息灵通些。”
姜戎面不改色道：“我刺列部人也是大成朝子民，且此事事关刺列部，我才多上心了些而已。”
“行了，不必与本王说这些空话，”凌祈宴挥手打断他，“你自个心中有数就行，如今这样，本王也不好再为你送行了，你且去吧，日后你若再有机会来京中，本王再邀你饮宴。”
姜戎望向他，犹豫之后，卸下腰间佩戴的一柄短刀，递到他面前：“此刀锋利，送与殿下，可做防身之用。”
凌祈宴顺手接过去，这刀的刀柄和鞘上都镶嵌着红宝石，精致非常，刀刃出鞘，寒光逼人，确实是一把好刀。
“这东西好，本王喜欢，多谢。”凌祈宴毫不客气，高高兴兴地收了。
姜戎轻勾唇角：“殿下客气。”
他最后与凌祈宴行了一礼，郑重道：“待日后再来京中，或是殿下有机会去漠北，必再与殿下畅饮一番。”
凌祈宴笑着应下：“好，一言为定。”
温瀛傍晚才回，凌祈宴正在玩姜戎送的那柄短刀，像是十分喜欢。
温瀛的目光移过去，微微一顿，凌祈宴笑道：“解元郎，给你看个好东西，这刀你觉得如何？”
温瀛淡声问：“这哪里来的？”
“那刺列部的小王子送给本王的，”凌祈宴随口一说，“本王就喜欢他这样识抬举之人。”
凌祈宴高兴地把玩着手中的刀，没有注意到温瀛沉冷了些的面色，直到那刀被他抽走。
“这刀太锋利了，殿下还是别玩了，别割了手。”
凌祈宴皱眉：“你把刀还本王。”
“殿下喜欢这个？”
凌祈宴哼道：“又不是你送的，你管本王喜不喜欢，你也送不起这么好的刀。”
“殿下可知那小王子为何送您这刀？”
“讨好本王呗，还能是为什么。”
凌祈宴一脸明知故问，温瀛沉默无言片刻，将东西递还给他。
凌祈宴根本什么都不懂，在漠北，这种随身佩戴的短刀，是能做定情信物的，轻易不会送人，可那位小王子送了，凌祈宴竟也收了。
凌祈宴却在想些别的，他要这刀，玩玩倒是可以，其实没大用处，倒是温瀛这小子，想到之前他被沈兴曜那伙人劫走的经历，凌祈宴又将刀递给温瀛，大方道：“送你了。”
温瀛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送学生？”
“嗯，你虽学了些拳脚功夫，但双拳难敌四手，这个给你防身吧，本王要着也没用，本王对你好吧？”凌祈宴笑嘻嘻道。
温瀛原本想拒绝，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与凌祈宴谢恩：“多谢殿下。”
“行了，这有什么谢不谢的，不过一把刀罢了。”
凌祈宴不以为意，又自命风流地一手支着脑袋，歪着身子冲他笑：“你若是听话，将本王伺候好了，金山银山都给你。”
“……学生不要金山银山。”
“那你想要什么？”
温瀛没再多说，握住凌祈宴一只手，轻捏了捏：“殿下高兴就行了。”

第34章 妒火中烧
放榜翌日，温瀛被邀参加鹿鸣宴。
他是解元，又是毓王府门客，自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甫一出现，就有无数双眼睛落到身上。
被人引领前去拜谒内外帘官，温瀛面色始终从容，虽有傲气，但因长得过于出众，并无人与他计较，倒都觉得他这般样貌才学的，又小小年纪，傲一些是应当的。
几位主考官最后才到，传报声一起，众举子的目光便一齐投向大门口方向，自觉按着名次上前，与考官见礼，口称“座师”。
今次的乡试正主考官是翰林院学士，此人与林司业是同科又是好友，早就听他提过温瀛的名字，因而这回见到了人，免不得与温瀛多说了几句，问了问他家中情况，再鼓励了他一番。
也有看不上温瀛的，其中一位副主考官在温瀛与之见礼时，面色便十分冷淡，只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并未与他多交谈。
这位副主考官也是翰林院院官，十分清高一人，大抵看不上他投身毓王府的行径，更别提凌祈宴的名声还不太好。
温瀛不以为意，他向来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
与这位副主考官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酒酣时甚至有人直言问出，他为何会做了毓王府上门客。
问话的是个高门世家子，同是国子监的学生，温瀛平静看对方一眼，说道：“殿下是个好人，不嫌弃我出身低微，愿以诚、以礼相待，我自然要报答殿下。”
那世家子似笑非笑：“倒也是，温兄这般样貌才学的，难怪能得毓王殿下看重。”
这人的名次虽不及温瀛，但也名列前茅，在一众勋贵世家子中算得上出息的，因而十分倨傲，对温瀛怀有显而易见的蔑视敌意，言语间夹着讥诮奚落，故意咬重“样貌”二字，像是暗示众人，这位新科解元是以色侍人、谄媚权贵之辈。
温瀛的面色更淡了些：“殿下有爱才之心，器重学生，愿做学生伯乐，学生感激不尽。”
他的神情过于坦然，反倒叫那挑衅的世家子觉着没趣，还更多了些气度被比下去的恼怒，但当着一众考官的面，到底按捺着，没再说了。
余的人听温瀛这么说，无不惊讶，谁都没想到，温瀛会当众这般维护那位毓王殿下，连几位主考官，和主持这鹿鸣宴的上京府府尹，俱都神色微妙，或许想着这位解元郎到底年纪小，才识虽高，于朝堂之事却一窍不通，才会这般不避讳与毓王殿下之事，毓王之人这个印记一旦钉死，他入仕之后的路怕就难走了。
温瀛又岂会不知这些人在想什么，他面不改色地将酒倒进嘴里，不再多言。
凌祈宴今日则进宫了一趟，是太后特地叫他去的，凌祈宴猜到大概是为了他的婚事，果不其然，他刚坐下吃了些茶点，太后便直接提起这事，将那位林氏小娘子的画像递给他看，笑问道：“好看吗？祖母帮你瞧过了，这丫头长得好，水灵水灵的，性子也好，落落大方，不娇气也不会过于拘着，是个有趣的人儿。”
凌祈宴嘴里咬着茶点，随意看了一眼，画中的小娘子确实十分貌美，挺合他眼缘，不过……
“祖母，这小娘子是敬国公府的，那样门第的，我娶了她，不是叫人看了扎眼吗？我可不想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最被扎眼的，怕就是那位皇太子殿下，半年前皇帝就已亲自帮凌祈寓定下了太子妃人选，是内阁次辅的孙女，才十三岁，只等再过两年，那小娘子满了十五就完婚。
但现在，太后要将百年簪缨世家的嫡出女嫁给自己，这叫凌祈寓怎么想？
太后不以为然：“什么门第？门第再高又如何，那也比不上你，你是皇嫡长子，天下头一份尊贵的。”
“那父皇也不会答应啊……”
“我已与你父皇透过口风了，他没意见。”
……假的吧？
太后的手指戳上凌祈宴脑门，教育他：“你道你父皇为何不将这林家女指给你二弟？而是选了那位张阁老的孙女？林家那样的世家在朝中势力太大了，你父皇虽器重他们，必得用他们，又不得不防着，自然不会再让他们家的女儿做太子妃，那张阁老是寒门出身，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位置上的，你父皇是要借此拉拢天下寒门，平衡朝堂势力。”
凌祈宴小声嘟哝：“那为何又要让我娶林家女？”
太后叹道：“从前我总想着，给你选一门不那么起眼的亲事，就能让你安生太平，先前那两位，要么是没落侯府的女儿，要么是家中父亲只领了虚衔的官家女，可也不知是你运气不好，还是她们运气不好，最后竟都没成，那两小娘子人没了，还拖累你有了克妻的名声。”
“所以这回我才干脆想着，给你选门顶顶好的，惜华原本就不错，你若是娶了她，将来寓儿怎么都得给你们姑母面子，对你手下留情，可惜你跟那丫头处不来，你姑母自个也不乐意。”
“这回定的那林家女身份确实惹眼些，但惹眼也有惹眼的好，我知道你不喜欢掺和这些事情，只想过清闲日子，等再过个几年，祖母老了不能动了，就跟你父皇说，提前让你去封地上吧，离得远了，不再碍着别人的眼，也没人惦记着你了，兴许寓儿日后总能放你一马，你娶了林家女，他就算想发落你，也得多掂量着些。”
“你父皇他，未必就不是这么想的，你毕竟也是他的儿子，当年他立寓儿做太子时，就答应过我，无论如何都会保全你，哪怕他觉着你不争气，总还是会想办法保你将来无虞。”
“至于那些外臣，更不需要在意他们嘀咕什么，敬国公府能百年不倒，必是拎得清的，不会因为你娶了一个他们家的女儿，就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太后絮絮叨叨说了半日，凌祈宴听得不得劲，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低下头，埋首在太后双膝上，闷声道：“祖母疼我，将来祖母当真跟我一块去封地好了。”
太后抬手抚了抚他的后背：“这种傻话，祖母气你父皇的时候可以说，你可不能说，不然叫你父皇听了，更要恼你了。”
凌祈宴轻哼了哼，恼就恼呗，他父皇恼他的时候还少么？
没意思再说这些，凌祈宴坐直身，顺口与太后提起自己府上那门客取中解元之事，太后闻言颇为高兴：“那小子才十六岁，就中解元了？”
“可不，”凌祈宴十分得意，说起这事时眉飞色舞的，仿佛取中解元的那个是他自己，“要是他能在会试拔得头筹，那就是连中五元，大成朝头一个，到时候父皇怎么都会把状元给他。”
“会元哪有那么容易，”太后却不怎么看好，好笑地提醒他，“人外有人，那些南边来的举子厉害得很，近几科的会元都被他们拿下了，你那门客才十六岁，真能有这个本事？”
凌祈宴不以为然：“祖母且看着就是了，孙儿信他有这个本事。”
“好好好，”太后乐笑道，“你相信他，祖母相信你就是。”
在宁寿宫消磨了一整日，傍晚时凌祈宴才告退离开，刚走出门，不凑巧碰上来请安的凌祈寓。
凌祈宴不想搭理他，抬脚就走，被凌祈寓拦住。
凌祈寓的声音里透着寒意：“听人说，祖母打算把林氏女许给大哥？”
“你听说得还真多，”凌祈宴一脸漠然，“与你有关吗？”
凌祈寓冷冷看着他，他的眼神让凌祈宴分外不适，就听这小子幽幽道：“那孤提前与大哥道喜了。”
凌祈宴懒得再与之浪费口舌，径直走了。
他与温瀛前后回府，温瀛刚从鹿鸣宴回来，酒喝得有些多，不过他向来是不会醉的，只那张冷峻的脸上神情绷得更紧、眸光更亮，叫凌祈宴瞧着分外有趣。
“解元郎，去鹿鸣宴喝了多少酒啊？怎么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凌祈宴有意逗他，伸手去捏他下巴，温瀛坐在凌祈宴身前榻下，将他的手拉下，轻轻握住：“殿下关心学生，学生无碍。”
“鹿鸣宴好玩吗？”
“没什么意思，不如与殿下玩有意思。”
温瀛看着他的目光格外炙热，凌祈宴一阵乐，叫人给他上来醒酒汤。
待温瀛喝完，凌祈宴又将人拉上榻，枕着他的双腿躺下，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温瀛垂着眼帘，不错眼地盯着他，手指轻抚着他鬓边发丝。
凌祈宴贴着他的手掌蹭了蹭，随口说道：“本王今日进宫去，太后说要给本王指婚了，月底前懿旨应当就会发下。”
温瀛贴在他鬓边的手顿住，喉咙紧了紧，沉默一阵，哑声问：“……是么？是哪家的小娘子？”
凌祈宴打了个哈欠：“敬国公府，听说过么？惜华那丫头的夫婿也是那家的。”
“殿下高兴么？”
“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反正早晚要成亲，祖母给本王挑的想必是好的，”凌祈宴说着又笑了，“那小娘子听说长得不错，性子也挺好，别跟惜华那样咋咋呼呼，吵得本王头疼就成。”
温瀛没再接话，凌祈宴依旧枕在他身上，嘟哝了几句有的没的，半晌没听到温瀛吭声，察觉到异样，他抬起眼，却见温瀛已然倚向身后，闭起双眼。
凌祈宴的手指在他胸膛上戳了戳：“晚膳还没用，怎么就睡着了？”
他连着戳了几下，被温瀛捉住手，再想说什么，这人忽然翻身压下来，呼吸欺近，鼻尖贴上他的，凌祈宴几乎能嗅到他略微粗重的呼吸间带出的酒气。
温瀛的那一双眼睛黑沉得深不见底，藏着凌祈宴看不懂的情绪，莫名地叫他有些不舒服，于是凶巴巴地呵道：“……你不许这么看本王。”
温瀛的手揉上他的腰，每次一揉这里，凌祈宴就软了。
凌祈宴抬脚踢他：“你放开本王，天还没黑呢，本王还饿着肚子，不许碰本王。”
温瀛极力压抑着心下那些就要克制不住、挣破禁锢而出的晦暗念头，握紧拳头再缓缓松开，闭了闭眼，从凌祈宴身上起来。
凌祈宴顺势又踹他一脚：“混账。”
莫名其妙。
入夜，伺候了凌祈宴更衣梳洗，温瀛告退，就要走，被凌祈宴拉住：“跑什么，还早呢，这才什么时辰。”
温瀛冷淡告诉他：“学生明日起又要开始念书了，得早些去睡。”
“那这会儿也还早得很，本王不许你睡，你留下来陪本王。”凌祈宴一脸理直气壮。
温瀛不再接腔，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看出他目光里的冷意，凌祈宴的神色逐渐沉下：“你敢不听本王的话？”
僵持片刻，温瀛忽地问他：“在殿下眼里，学生只是一样能让殿下得趣的工具罢了，换做别人是不是也一样？”
凌祈宴没好气：“你又犯什么毛病？故意给本王找不痛快是吗？你问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嘛？”
他说着又忍不住皱眉？……换做别人？还是不要了，他堂堂毓王殿下，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占他便宜的。
“殿下就要成亲了，还成日里这般荒淫无度，与学生厮混，殿下觉着合适吗？”
被指荒淫无度的凌祈宴顿时恼了：“你放肆！本王怎么荒淫无度了？本王屋子里一个陪床丫鬟都没有！本王就你这一个入幕之宾，还是你弄本王，你还敢说本王荒淫！”
凌祈宴越想越委屈，不等温瀛再说，伸脚就踢，控诉他：“你才荒淫！每次本王喊停了你也不肯停！你跟头禽兽一样你好意思说本王！你个混账东西……”
天旋地转后，凌祈宴被温瀛扛上肩，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扎，再被温瀛扔上床。
凌祈宴回过神，又气又恼，不停地踢打，破口大骂：“你好大的胆子！你敢这么对本王！本王绝饶不了你！”
温瀛的眼中弥漫着冷戾，一言不发地用力抽了腰带扯开衣衫，拉下床帐，压下身去。

第35章 不是耻辱
温瀛发了狠，凌祈宴头一次知道这个禽兽还有更禽兽的时候，对着他又掐又咬，往死里弄他，他又踢又打又骂，最后嗓子哭哑了都没被放过，到底受不住，背过气晕死过去。
转日醒来，凌祈宴痛得动不了身，浑身上下都是印子，没一块好肉，养了三日才缓过劲。
凌祈宴因此生了大气，醒来后一巴掌扇上温瀛的脸，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之后温瀛再来正院请安，都没再让他进过门。
这事凌祈宴越想越憋屈，该死的穷秀才，才刚中了举，就不将他这位毓王殿下放在眼中，竟敢这般对自己，他凭什么？！
从小到大除了那位将他当仇人的母后，没人有胆子动他一根指头，温瀛他怎么敢！
果真是他对那小子太纵容了，才叫他这般狗胆包天，越来越放肆！
后头那小子自己去领了二十板子，不过他毕竟是有举人身份的，王府这些下人又担心凌祈宴气消之后再跟他们算账，没敢下重手，做做样子打了，连血都没见。
江林来将事情禀报给凌祈宴，凌祈宴听罢眉头一皱：“打残了？”
“没有，”江林心道好悬他们没下重手，赶忙解释，“温解元身子骨好，二十板子而已，不至于打出毛病来。”
凌祈宴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大半，挥了挥手：“去送些药膏给他。”
又过了几日，华英长公主生辰，公主府大摆宴席，这位长公主喜欢热闹，将京中各府的女眷和小辈都邀了去，凌祈宴自然也得去给姑母捧场。
温瀛依旧一大早来正院请安，哪怕已连着数日吃了闭门羹。
到正院时，碰上凌祈宴正上车准备出门，多日不见，凌祈宴的气虽未全消，看在他挨了板子的份上，看他好歹不再那么不顺眼，准了人到跟前来说话。
“殿下要出门吗？”请安过后，温瀛低声问他。
“嗯。”凌祈宴随意应了一声，“今日也要去书院？”
“今日旬假。”
凌祈宴的心思转了一圈，淡道：“上车吧，本王去姑母府上贺寿，你随本王一起去。”
温瀛坐上车，凌祈宴觑他一眼，随口问道：“身上的伤好了？”
“多谢殿下叫人送来的药膏，已经无碍。”
本也只是打出了些印子，凌祈宴又叫人给他送了药，搽了个三两日就已看不出什么了。
凌祈宴不再理他，阖眼闭目养神。
他心里还有气，不过带着这小子出去长个脸倒是可以。
到长公主府落车，正碰上凌祈宁那小子，跟着其他几个皇子一起从宫里出来。
见到凌祈宴，凌祈宁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打招呼，再看到温瀛，更是眉开眼笑，主动与他说话：“我听人说了，你中了解元，你好厉害！”
温瀛神色淡然：“六殿下谬赞。”
“不是谬赞，我知道的，解元很难中的。”
“走吧，别站这里说废话了。”
凌祈宴不耐烦地打断他们，抬脚先走上石阶，凌祈宁赶忙跟上去，温瀛落后他们一步，跟在后面。
进府之后，凌祈宴领着凌祈宁先去长公主那里请安。
花厅里俱是雍容华贵的各府夫人，正在陪着长公主说笑。
凌祈宴送上寿礼，又与长公主说了几句讨喜的话，听到凌祈宴说他把府上那才中了解元的门客一并带来了，当下有夫人笑着开口，要他将那小郎君叫进来，也给她们瞧瞧。
才十六岁貌若潘安的新科解元，又是毓王府门客，这些贵妇人们都好奇得很。
凌祈宴不以为意，让了人出去将在外头等候的温瀛叫来。
温瀛进门，从容得体地与长公主问了安，长公主是见过温瀛的，且还知道自己女儿对这小子起过心思，如今近了瞧，果真长得一等一的好，也难怪惜华那丫头念念不忘。
其他那些夫人们更是眼前一亮，只瞧这解元郎的气度、样貌，当真万里挑一，有才识、有出息的英俊少年郎，没有上了年纪的妇人不喜欢。
她们不少人家里都有适龄的女儿，若是这小子明年当真能高中，倒是个合适招婿的好对象，唯一不好的，就只是他与这位毓王走得太近了。
凌祈宴并不知道这些夫人们弯弯绕绕的心思，又说了几句，带着凌祈宁和温瀛退下。
他们去了后头的园子里，各府的小辈们都在这里玩儿。
凌祈宁去与人玩投壶，前回他得了温瀛指点，回去后苦练，技巧长进了许多，连着赢了几把，十分得意。
不过他毕竟年岁小，比他玩得好的依旧大有人在，闻到一阵喝彩声，原本坐一旁喝茶的凌祈宴望过去，有人投中了依竿，是那位敬国公长孙，惜华的未来夫婿。
惜华也在，那人投完手里最后一支箭，看向惜华，惜华脸一红，听到身旁女伴的揶揄笑声，瞪了对方一眼。
凌祈宁跑回来，伸手拖温瀛：“温大哥你帮我去投！你肯定比他们都厉害！”
凌祈宴差点把嘴里的茶喷了，凌祈宁这个臭小子叫温瀛叫得这么亲热，也不怕传到父皇耳朵里气死他老人家。
他低咳一声，将凌祈宁叫到身边来，捏他的脸：“你这小子怎么没点眼色，没见人是想在你惜华表姐面前表现吗？你就非要去争个输赢？”
凌祈宁拍开他的手，哼哼道：“我不管，他想表现给惜华表姐看，凭什么就要别人让着他，温大哥就是比他厉害，我知道的。”
凌祈宴其实也无所谓，与温瀛抬了抬下巴：“你去吧，给本王和六殿下长长脸。”
温瀛领命而去，不多时，那头的喝彩声更响，温瀛与那位林家子较量起来，计分交替上升，一时间难分伯仲。
凌祈宴起身走过去，饶有兴致地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直到皇太子凌祈寓出现，身后还跟着沈兴曜那伙人。
凌祈寓打断了众人的见礼，示意投壶的俩人继续。
最后一箭，温瀛又一次投出了倒中。
众人静了一瞬，随即大声叫好，那林家子干脆认输，十分洒脱。
沈兴曜嗤了一声：“这不是那穷秀才吗？啊，不对，现在是解元郎了，怎的今日也混进长公主府来了？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凌祈宴唇角的笑意尚未收敛，听到这煞风景的言论，冷眼瞅过去，讥诮道：“表兄不要狗眼看人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怎样可说不准。”
敢当着面骂沈兴曜是狗的，凌祈宴绝对是头一个。
沈兴曜狠狠瞪向他，目光里尽是怨毒，前回他被凌祈宴踹得吐血，这口气至今没出，如今又被他这般当众奚落。
沈兴曜想回嘴，凌祈寓先笑吟吟地说道：“大哥这位门客果真厉害，不但马球打得好，投壶也玩得好，还是大哥有眼光。”
说是这么说，他却压根没有正眼瞧过温瀛，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完全不加掩饰。
凌祈宴觉着没意思，不想搭理他，喊了温瀛走，打算去别处玩。
待凌祈宴转了身，凌祈寓眼瞳一缩，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沈兴曜骂骂咧咧，不敢直接骂凌祈宴，污秽不堪的言辞俱都冲着温瀛去，指桑骂槐。
旁的人纷纷装作没听到各自散了，凌祈寓的神色更冷，那俩人却已走远了。
温瀛跟在凌祈宴身后，沿湖随意往前走。
湖畔有一群小娘子在放风筝，落下来的风筝不巧掉落凌祈宴脚边，凌祈宴顺手拾起，有小丫鬟过来与他道谢，将风筝拿了回去，交给了不远处一身着鹅黄色衣裙、十分娇俏的少女。
那女郎朝着凌祈宴这边望过来，又很快慌乱地移开眼，转身跑了，跑了几步没忍住回头又望了他一眼，这才跑远。
凌祈宴挑眉，江林很有眼色地提醒他：“殿下，那位就是太后娘娘要指给您的未来王妃。”
凌祈宴闻言有些稀奇，回想刚才那小娘子的模样，长得确实好看，含羞带怯的也还有趣，他斜了江林一眼：“你怎知道的？”
江林笑着解释：“先头进来之后，奴婢就帮殿下打听了。”
“你倒是乖觉。”
凌祈宴说笑两句，走进了一旁假山上的亭中坐下。
温瀛跟进来，默不作声地帮他倒茶。
凌祈宴不经意地抬眼，这才发觉温瀛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先前投壶时还好好的，这会儿脸上却莫名像隔着一层什么，冷冰冰的，叫他看了分外不舒服。
凌祈宴不由皱眉，这小子又犯什么病？
温瀛将茶杯递给他，淡声道：“殿下喝茶吧。”
凌祈宴重重搁下杯子：“有话直说，没事少给本王摆棺材脸，本王看了不痛快。”
温瀛沉默不言。
凌祈宴呵道：“跪下。”
温瀛绷着脸跪下地。
江林自觉地带着几个下人退下，去了假山下守着。
“说话。”
“学生没什么好说的，”温瀛的语气生硬，“说了殿下也不明白。”
凌祈宴恼了：“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这样与本王说话？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本王摆谱？”
温瀛闭嘴不再接腔。
他越是这样，凌祈宴越是恼火：“是本王对你太好，叫你大了心，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是吗？本王允许你上本王的床，允许你占本王的便宜，允许你对本王做那些事情，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不将本王放在眼中，甚至一再忤逆本王，给本王甩脸色，你以为是个什么东西？”
温瀛抬眼，平静问他：“学生什么都不是，殿下又何必因为学生这个不是东西的东西动怒？”
“你——！”
凌祈宴怒而扬起手，一巴掌尚未甩下去，触及温瀛冷冽的目光，动作一滞，已被温瀛扣住手腕。
“你放开本王！”凌祈宴咬牙切齿。
温瀛掐得他手腕生疼，那人的眼中有转瞬即逝的狠意，终是松开了他的手。
“学生逾矩了，殿下息怒。”
凌祈宴怒不可遏，踢了他一脚，起身就走，转过身却见凌祈寓那狗东西站在亭外，满面阴沉，盯着他们，已不知在那里听了多久。
江林那几个人跪在后头，垂着脑袋，想来是阻止不了凌祈寓上来，只得跪地请罪。
凌祈宴见状脸色愈发难看：“你来做什么？”
“他占过你什么便宜？”
凌祈寓显然已经听到了凌祈宴之前说的话，冷声直接问起他。
“你管不着，”凌祈宴怒道，“滚！”
“你让他爬了你的床？你让他上了你？你堂堂亲王之尊，竟将自己委身给一个下等人？！”
凌祈寓每说一句，声音便更森寒一些，盯着凌祈宴的双眼里有如淬了毒、浸了冰。
凌祈宴已面若寒霜，还是那句：“你管不着。”
凌祈寓眼中怒恨更炙，凌祈宴不再理他，抬步就走。
跪在地上的温瀛站起身，没有理会凌祈寓落在他身上的、含着嗜血杀意的目光，追了下去。
之后那一整日，凌祈宴没再搭理过任何人，见了谁都摆着副臭脸，吃完寿宴直接回府。
温瀛被他扔下，自己走回了王府。
凌祈宴又在屋中发疯摔东西，温瀛在门外跪下。
凌祈宴发泄完了，猛地拉开房门，冲着门外的温瀛只有一个“滚”字。
温瀛没有起身，沉着嗓子问他：“殿下这般生气，只因为被太子听到了那些话吗？”
“本王不该生气？！”凌祈宴一脚踹上他胸口。
温瀛生生受了这一脚，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睛：“殿下觉得这事是耻辱吗？殿下就这么怕被人知道？既觉得是耻辱，又为何要日日缠着学生做那些事情？”
“你还敢说！”
“学生有说错吗？”
“你、给、本、王、滚！”
凌祈宴怒到极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温瀛站起身，晦暗双眼里难掩失望：“学生从不觉得这事是耻辱，做殿下的入幕之宾也好，被人说以色侍人、佞幸媚上也好，学生从不觉得这是耻辱，因为这些，都是学生自愿的。”
凌祈宴愣住。
待回神时，温瀛已经离开。
那一瞬间心头滑过的怪异感被他刻意忽略，莫名的更压不住的怒气陡然翻涌而起。
凌祈宴面色铁青，用力一脚踹在身侧门板上。

第36章 厌烦透了
九月下，国子监放授衣假，为期一个月。
温瀛又开始每日闷在院中念书，凌祈宴不传召他，他也不来烦着凌祈宴，俩人已有大半个月未再见过。
凌祈宴镇日里无聊得很，又叫了张渊那伙人来府中开饮宴，吃喝玩乐。
这回这帮纨绔也带了人来，都是国子监的学生，乡试之后国子监里新进了一批各地来的举监、贡监，总有那么些人是想走捷径，主动凑上来与他们卖好的，这些纨绔向来来者不拒。
张渊凑到凌祈宴身边，笑嘻嘻地与他介绍，这回他们带了七八个人来，当中还有两个举人，其中一位更是吴州今科秋闱的亚元。
“吴州来的亚元？果真？”
凌祈宴闻言起了兴致，吴州是科举大州，前科和前前科的殿试状元都出自吴州，能在吴州乡试中拿到亚元者，必是将来会元、状元的热门人选，凌祈宴大约没想到，这样的人竟也跟着张渊这些人，来了他府上凑热闹。
“自然是真的，这还能诓殿下不成？”
张渊将人叫上来，指给凌祈宴看：“殿下，就是他了，这人名叫夏之行，年十七岁，吴州琼县人士，长得也还不错，殿下觉着呢？”
被点名的那个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与凌祈宴行揖礼，凌祈宴晃着手中酒杯，漫不经心地打量面前之人。
身形颀长、唇红齿白、面若好女，端的是位俏郎君。
凌祈宴眼中兴味更浓：“你是吴州的亚元？如此高才不出意外明年会试必能高中，康庄大道就在眼前，怎也学着人动起了歪心思？你与这伙人玩，来本王的毓王府，想得到什么？”
那人抬眼望向凌祈宴，镇定道：“学生想投靠毓王殿下，学生听闻这上京府的解元就是殿下府上门客，他做得学生自然也做得。”
凌祈宴笑着撇嘴：“是吗？你可知那位解元郎在本王府上，都做了什么？”
“只要能叫殿下高兴，学生都愿意做。”
张渊挤眉弄眼：“殿下，这位吴州亚元郎可比您府上那个知情识趣得多，您试试就知道了。”
“你试过？”凌祈宴睨向他。
张渊赶忙澄清：“那自然没有，人也是有傲骨的，状元之才怎肯随便委身于人，只有殿下您这样的，人才看得上。”
“行了你，就你会说话，哄着本王玩儿吧。”
张渊觍着脸继续奉承他：“怎会是哄着殿下玩，句句肺腑罢了。”
与张渊说笑一阵，凌祈宴转眼瞧向那人：“果真想跟本王？”
对方目光炯然：“愿为殿下鞍前马后！”
凌祈宴没有当下表态，依旧盯着他打量，片刻后神色忽然冷了些，倒了口酒进嘴里，懒洋洋道：“夏之行是吗？说实话吧，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本王不信你一个吴州来的亚元，会甘愿投身本王。”
那夏之行握了握拳，与他道：“学生不想再过穷苦日子，想要依附着殿下图得富贵安稳。”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般坦荡，凌祈宴又看向张渊，张渊点点头，这小子确实就是个一心图荣华富贵的。
凌祈宴闻言有些好笑，提醒那人：“你跟了本王，哪怕能求到一时的富贵安稳，只怕日后仕途不会太顺畅。”
“学生不这么想，若是靠着学生自己，哪怕能取中一甲，又或是二甲前列考取庶吉士入了翰林院，苦熬资历也得熬个十数年，若是运气不好外放去地方上做个知县，更不知何时能出头，跟了殿下，殿下若愿意帮衬学生，学生的日子会好过许多，也能有更多的机会。”
这人大约不信凌祈宴是个在朝中毫无根基的，想要靠着他这位毓王殿下在最短时间内往上爬，他的心思倒也不难猜，先依附着凌祈宴，日后若有机会，他照样能攀别的高枝，也必定会攀别的高枝，绝无可能在毓王府这一棵树上吊死。
这样的人并不少见，不择手段汲汲营营，什么都能出卖，只要最后能达目的就行。
凌祈宴听明白了，懒得再多说，比起那个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的穷秀才，这种将心思和目的都写在脸上的，他反而看着更顺眼些。
他毓王府门大开，有人愿意投效，又合了他眼缘，他为何不要？
于是道：“你过来，帮本王倒酒。”
入夜，喝得酩酊大醉的一众人告辞回去，那夏之行则被凌祈宴留了下来。
凌祈宴没急着回房，依旧坐在原处，继续让夏之行给他倒酒。
这人看着文文弱弱的，酒量却十分不错，陪着凌祈宴酒没少喝，脸上还无甚醉意，淡定如常。
凌祈宴却早已上头，歪着身子，一手支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你这人也有些意思，你可知本王这府上门客，都是如何伺候本王的？”
那夏之行低眉顺眼道：“学生不懂的，殿下教学生就是了，学生什么都愿意做。”
凌祈宴啧啧笑，为了荣华富贵，竟愿意做到这个地步，当真是人各有志。
他的手伸过去，抚了抚对方皙白的面颊，这夏之行确确实实长得不错，虽不及温瀛，但比起那个棺材脸，这人的顺从显然让凌祈宴心中舒坦极了。
“你也住在国子监里？”
“没有，学生在书院附近租了个小院子，夜里念书安静些。”
“家里当真穷苦？”
夏之行点点头：“学生家里是贫农，家中兄弟姐妹众多，时常揭不开锅，更别提供学生念书，小时候学生只能偷摸去学堂外趴窗户口偷听，后头看学生天资不错，才被学堂的老师允许进门去，若非学生功课好，下场考试一直名列前茅，靠着乡邻资助才能一直念到现在。”
又是个穷书生，凌祈宴心道，行吧，谁叫他毓王殿下菩萨心肠、悲天悯人。
“进了本王这毓王府，将本王伺候高兴了，荣华富贵自然少不了你的，明日回去收拾了东西，来本王府上住吧，本王叫人给你收拾个单独的院子出来。”
夏之行闻言面露喜色，连忙与他谢恩：“多谢殿下！”
凌祈宴被他的恭顺之态取悦，还想再说些什么，外边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迷迷糊糊地抬眼望去，就见温瀛走进来，沉着的脸上看不清楚表情，目光掠过他身侧之人，定定看向他。
大半月不见，这人一来又是这副冷脸，凌祈宴十分不快，皱眉道：“你来做什么？本王没叫你来，谁准你擅自过来的？”
“殿下在做什么？”温瀛沉声问。
“本王在喝酒，你是看不见吗？”凌祈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下去，这里不需要你。”
温瀛没动，面色更沉。
凌祈宴见之愈发不悦：“你聋了？本王叫你滚下去，别杵这里碍着本王的眼！”
一旁的夏之行又倒了杯酒，递到凌祈宴手边，温声劝他：“殿下不必动怒，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必因为不必要的人和事糟心。”
凌祈宴的神色缓和了些，看着他笑：“还是你知趣。”
他拿起酒杯，就要往嘴边送，被温瀛顺走，当着他的面狠狠砸了。
杯子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凌祈宴瞬间沉了脸：“你做什么？！”
“殿下醉了，不能再喝了。”温瀛的语气强硬，半步不让。
凌祈宴顿时恼了：“本王喝不喝酒轮不到你来管！本王的话看来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不要一再挑战本王的底线！”
“殿下还有所谓底线吗？”
温瀛阴着脸，像是极力在忍耐什么，言语间带着刺，讥讽凌祈宴。
一句话彻底激怒了凌祈宴，他一巴掌重重拍到酒案上，震得那些碗碟酒杯哗啦作响，倾倒一片，再滚落地上。
夏之行将手边一个倒了的酒壶扶起，低声劝：“殿下息怒。”
凌祈宴怒瞪着温瀛：“滚下去！”
温瀛不为所动，冷声再次提醒他：“殿下醉了，该回屋歇下了。”
“滚！”
沉默对峙片刻，温瀛霍然上前，攥住凌祈宴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凌祈宴身后下人大惊失色试图阻拦，温瀛冰冷的目光扫过去，竟叫这些人齐齐愣了一瞬，凌祈宴已被他攥入怀中，一个弯腰用力扛上肩。
凌祈宴拳打脚踢，破口大骂：“你这个畜生！你放开本王！本王要杀了你！本王一定要杀了你！”
温瀛强硬地将他扛回屋中，直接扔上床。
“你敢！”凌祈宴双目通红，以为他又要像上回那样对自己，怒不可遏，“你再敢碰本王一下，本王立刻叫人来将你拖出去，别以为你是举人是解元本王就不敢动你，本王就算当真杀了你也没人敢置喙！”
温瀛眼中弥漫起血色，用力握紧拳，哑声问他：“殿下又要收人进府中吗？殿下既觉得丢脸觉得耻辱，为何还要收更多的人进府中？是不是只要能让殿下得趣，无论是谁，殿下都愿意舍身？殿下就这般不自爱？”
凌祈宴一阵气血上涌，倏然起身，一巴掌扇上温瀛的脸，咬牙切齿：“你给本王滚！”
脸上立时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手掌印，温瀛往前一步，目光森冷，周身都是压不住的鸷戾：“殿下除了一个滚字，还会说什么？”
凌祈宴被他盯得不由心慌，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回过神愈是勃然大怒：“来人！”
江林几人躬着身子进来，脑袋几要低到地上去：“殿、殿下……”
凌祈宴瞪着温瀛，咬着牙根狠声下令：“将这人给本王拖下去！”
几个持剑的王府护卫进门来，将人架住。
温瀛依旧死死盯着他，凌祈宴冷笑：“你是当真不怕死吗？”
温瀛的神色中没有丝毫惧意：“殿下要学生死，学生不敢不死。”
“那你就去死吧，拖下去！”
见凌祈宴像是要动真格的，江林赶忙出声劝他：“殿下息怒，这人毕竟是今科解元，无数人都盯着的，若是死在了毓王府中，免不得惹人非议，悠悠之口难堵，陛下那里，说不得都会亲自过问，您三思啊！”
余的下人纷纷附和：“殿下息怒，殿下三思！”
凌祈宴闭了闭眼，理智终于被拉回些许，狠狠瞪着到了这会儿看似依旧毫无悔意的温瀛，这人压根不怕死，他甚至吃定了自己不会当真要他死。
温瀛黑沉幽深的双眼始终盯着凌祈宴，那里头翻涌着凌祈宴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东西。
凌祈宴忽然就觉得厌烦，厌烦了温瀛这个人，更厌烦了被他以下犯上一再地欺压。
他是堂堂毓王殿下，没有谁敢这样对他，这个人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没脸，让他觉得势弱，甚至羞辱他，他厌恶透了这种感觉。
他确实不会当真要温瀛死，哪怕气到头上，最多也不过是再打他一顿板子，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口气就越是难消。
他不是非这个人不可，不过是一件能让他得趣的玩物而已，如今这人越了界线，让他不满、不高兴、不痛快了，他又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僵持半晌，凌祈宴深吸一口气，示意那些护卫退下，回视温瀛，平静又漠然道：“你也退下去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本王乏了，要歇下了。”
温瀛深深看着面前的凌祈宴，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当愤怒都消退之后，他这个人在这位高高在上的毓王殿下眼中，从此就再不值一文。
凌祈宴这样的人，心是焐不热的。
沉默许久，温瀛低下头，告退出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江林这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殿、殿下，奴婢等伺候您安寝。”
凌祈宴疲惫“嗯”了一声。
心不在焉地由着人伺候梳洗更衣，江林小声提醒他那位夏举人还在外头候着，问他要如何安置，凌祈宴没劲道：“给他安排个院子住下吧，没事别来烦着本王。”
江林应下声。
将人都挥退熄了灯，凌祈宴倒进床里，瞪着眼睛望了片刻床顶房梁，翻过身，沉沉睡去。

第37章 扫地出门
翌日一大清早，凌祈宴被传召进宫。
太后今日在宫里办赏菊宴，邀请了各府的年轻女眷们，再特地派人来将凌祈宴叫去，就为了让他瞧一眼自己的未来王妃。
被宁寿宫的大太监引领着过去，听罢对方说的，凌祈宴笑道：“祖母有心了。”
尚未走近，便闻得阵阵娇笑声，太后正被十数小娘子们簇拥着，在园中品茗赏花。
通传之后，凌祈宴目不斜视地走上前，与太后请安。
太后笑着与他招手：“宴儿，过来。”
凌祈宴走去太后身边坐下，祖孙俩说了几句话，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众女，小娘子们俱用团扇遮了半边脸，又似对他好奇得很，纷纷偷眼打量他。
坐于左侧首位的那个便是那林家女林玉兰，在凌祈宴的目光扫过去时，那小娘子羞涩地低了眼，即便用团扇遮着，也能瞧见她微红了的耳根。
凌祈宴轻勾了勾唇角。
指婚的懿旨还未下，但已与敬国公府打过招呼，敬国公府未必愿意这门亲事，不过太后定下的，皇帝也默认了，他们只得接受，倒是这位林家小娘子，像是对凌祈宴十分有好感，想必是乐意嫁给他的。
凌祈宴却无所谓，对他来说，娶谁都一样，如果合得来，那再好不过，合不来，那就各过各的就是。
太后并不知道他们那日已在公主府里见过，今日办这场赏菊宴为的就是让他们互相看一看，如今瞧见俩人这反应，心知有戏，顿时眉开眼笑，愈发高兴。
在场的都是女眷，凌祈宴不好久待，又与太后闲聊几句，正打算寻个借口离开，凌祈寓却突然来了。
他是不请自来。
进来后先看了凌祈宴一眼，目光落到一旁的林玉兰身上，微微一顿，眼中有转瞬即逝的阴翳，很快又收敛无踪，没叫任何人察觉。
凌祈寓上前一步，与太后请安。
凌祈宴看到他就烦，起身直接告退了。
没等他走远，凌祈寓那厮竟也跟了出来，将他叫住：“大哥，说几句吧。”
凌祈宴不想理他，凌祈寓直接道：“大哥若不想与孤说，孤只好去与父皇母后说一说大哥的事情了。”
“你敢！”凌祈宴霍然转身，怒目而视。
凌祈寓半点不以为意，扯开嘴角冷笑：“没有什么是孤不敢的，大哥如今知道错了，为何还要做这样自甘下贱、有辱身份之事？”
凌祈宴顿时火冒三丈：“本王何错之有？本王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孤只是关心大哥罢了，不行吗？”凌祈寓不忿叱问，“那人是给大哥下了什么蛊？不过是个乡下来的穷书生，就值得大哥这般另眼相待、以身饲下？！”
“你给本王闭嘴！”
“大哥敢做不敢认？孤说的话可是戳到大哥的痛处了？！”
“与你有关吗？”
凌祈宴怒极之后反而平静下来，对着面前这个所谓亲兄弟，只有满腔根深蒂固的厌恶：“本王做了什么，都是本王自己的事情，你即便是皇太子又如何，管天管地还能管别人的床笫之事？哪怕是父皇母后他们也管不着！”
“是吗？”
凌祈寓晦色布满面，沉下声音，牙缝里咬出这两个字，再话锋一转：“那位敬国公府的小娘子呢？大哥喜欢否？”
凌祈宴拧紧眉，此刻凌祈寓看他的眼神，有如那吐着信子的毒蛇，阴沉森寒，叫他分外不适，回答凌祈寓的还是那句冷冰冰的：“与你无关。”
“若是被敬国公府上的人知晓，堂堂毓王殿下，竟是个兔儿爷，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心头怒火瞬间又蹿起，凌祈宴一步上前，猛地抬手掐住凌祈寓的脖子，发了狠地将之按到身后的宫墙上，猩红一片的眼中尽是滔天怒气：“你再说一句试试！”
“兔、儿、爷，大哥就是这种破烂货色……”
凌祈寓被掐得涨红了脸，还在故意激怒他。
一旁候着的众下人大惊失色，纷纷扑上来拉凌祈宴，凌祈宴疯了一般，两只手都按了上去，端的是往死里掐的架势。
凌祈寓用力扣住凌祈宴的手，已快喘不过气来，一双满是怨毒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他。
七八个太监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将凌祈宴拉开，拼命拦着才没叫他又冲上去，凌祈寓靠着宫墙粗喘着气，眼里逐渐又覆上了那种阴森森、叫人汗毛倒竖的笑意。
凌祈宴一脚踹开挡在自己跟前的东宫太监，咬着牙根警告凌祈寓：“你非要不让本王好过，本王也不会让你好过，咱们走着瞧。”
凌祈寓启开唇，嗓音沙哑，邪笑着吐出一句：“孤很期待。”
凌祈宴彻底没了搭理他的兴致，冷漠地转开眼，就要走，凤仪宫的宫人过来，说皇后娘娘传他们过去。
凤仪宫。
凌祈宴刚走进门，沈氏的呵斥声随之而来：“跪下！”
凌祈宴不动，冷声问：“儿臣又做错了什么？母后无缘无故又要罚儿臣？”
“无缘无故？你还敢说无缘无故？你刚才在外头做什么？！你想掐死寓儿不成？”
宫里到处都是眼线，众目睽睽下，他在宫道上将皇太子按在墙上往死里掐，只怕这会儿事情已传遍了阖宫上下。
凌祈寓在沈氏面前，又恢复了那副恭顺懂事的好儿子模样，劝她道：“母后息怒，大哥也不是有意的，我俩闹着玩呢。”
“你还帮他说话！”沈氏呵他，“也就你是个傻的，你看他是跟你闹着玩吗？他恨不能掐死你，他好取而代之你的太子之位！这畜生压根没将你当他的兄弟！”
“难为母后还记得太子是儿臣兄弟，”凌祈宴嗤笑出声，“儿臣还以为母后早忘了还有儿臣这个儿子。”
“你放肆！”
凌祈宴不屑道：“母后何必动怒，他不好好站这里嘛，没死没伤的，就值得母后这般怒盛？”
“你给本宫跪下！”
凌祈宴后打了个哈欠：“抱歉了母后，儿臣不孝，没兴趣在这里听您和太子一唱一和，您想罚儿臣也得问问祖母答不答应。”
听到凌祈宴提太后，沈氏顿时怒极：“本宫是后宫之主，你是本宫生的，本宫为何不能罚你？！你少抬太后出来威压本宫！”
她平生最痛恨的就是那个老不死的，偏她的亲生儿子只会胳膊肘往外拐地气她！
凌祈宴满眼漠然：“母后要罚儿臣也得有个理由，儿臣没做错什么，是母后您的宝贝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儿臣，儿臣没掐死他就已经是给母后您留了面子，母后您既知道自己是中宫之主，又何必动辄这般大惊小怪，与那些市井泼妇何异，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沈氏差点没被他一番话气晕过去：“你这个不孝不悌的畜生！你敢辱骂本宫！你竟敢辱骂本宫！本宫竟生出了你这么个畜生来！本宫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畜生来克本宫！”
沈氏已然歇斯底里，凌祈寓亦沉了脸，责斥凌祈宴：“大哥怎能这般与母后说话？”
凌祈宴轻蔑冷笑，后退一步，转身就走。
身后响起噼里啪啦的摔东西声响，合着沈氏尖锐刺耳的骂人声，凌祈宴懒得再搭理，大步出了凤仪宫。
回到王府还没到晌午，刚更衣完，江林过来禀报，说是那位夏举人一早就来请安，听闻殿下进宫去了就回去了，这会儿听说他回来，又过来求见，人就在外头候着。
凌祈宴眉头一拧，这才想起这夏举人，夏之行，是他昨晚喝醉后新收入府中的人。
于是随口吩咐道：“让他进来。”
夏之行进门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再与他谢恩。
凌祈宴坐在榻上喝茶，看了他两眼，问：“可已收拾东西搬过来了？”
“托了殿下的福，一大早就已收拾妥当，殿下让人给学生安排的院子十分好，学生跟着殿下果真享福了。”
这夏之行满嘴谄媚之言，但因为长得好看，倒不讨人嫌，凌祈宴啧了啧，眼珠子转了一圈，又问：“国子监放授衣假之前的院考，你考了第几？”
国子监每个月都有院考，温瀛回回都是第一，这夏之行才入国子监不久，应当是第一回参加院考，凌祈宴自然有些好奇，他成绩到底如何。
夏之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汗颜道：“学生无能，只得了第二。”
“……第二也不错了。”
果真还是比不上那个棺材脸吗？
这么想着，凌祈宴心里不得劲，挥了挥手，让之退下。
心不在焉地喝完手里那杯茶，凌祈宴起身出门。
他去了温瀛住的院子，温瀛入他府上这么久，他还是第一回来这里。
温瀛正在房中温书，窗户开着，站在院中就能看到他线条凌厉的侧脸。
凌祈宴没让人提醒他，原地站了片刻，这才抬了抬下巴，冷声吩咐人：“去叫他出来。”
温瀛出门来，与凌祈宴见礼。
凌祈宴冷眼瞧着他，忽然想起从前这人说的，说不定没等他入仕，自己就已腻味了他，到了这一刻，凌祈宴才发现，他确确实实已经腻味厌烦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纵容这个小子，他让温瀛上自己，不代表温瀛就当真可以欺压他、忤逆他，不将他放在眼中，他忍受不了因为和温瀛的这种关系，就被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羞辱，甚至被那些他憎恶的人羞辱。
这人永远学不会别人奉承讨好自己那一套，新鲜劲过去后，这样的温瀛让他觉得，腻味透了。
“本王这毓王府庙小，留不住你这位新科解元，你还是离开本王这里，另觅高枝吧。”
凌祈宴冷淡下令，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已决意要将这人扫地出门。
温瀛不出声地看着他，面色铁青。
凌祈宴以为他没听明白，干脆说得更直白些：“你去收拾了东西，今日就从本王这里搬出去吧，也好给别人腾出位置，本王不是小气之人，你跟过本王，本王从前赏赐你的那些东西，你尽可都拿走，这院子里的所有，你看得上的，也都可以带走。”
偌大一个毓王府，别说收两个门客，即便收两百个，都能安排得下，凌祈宴这就是故意要赶他离开。
温瀛的眸光逐渐沉下，长久的沉默后，喉咙上下滚了滚，哑声道：“学生明白了。”
只说了这一句，他转身回去屋中收拾包袱。
凌祈宴见他如此干脆，不由皱眉，总觉得那口气还是没消。
温瀛的东西不多，除了两套换洗的衣裳，余的都是书本。
凌祈宴送的那些，无论是吃的穿的用的，他都没再看一眼。
唯一拿走的一样，是自得到起就压了箱底的那把漠北短刀，他需要防身之物。
临走之时，温瀛从怀里摸出那枚一直贴身带的翡翠扳指，握在手里摩挲了一下，眼中最后一点温度褪去，将之搁到书桌上，转身出门。
凌祈宴已在外头等得不耐烦，见到他出来只收拾了两个小包袱，顿时沉了脸：“本王送你的东西呢？”
“太贵重了，学生这样身份的，用不起那些好东西。”
温瀛的声音冷硬，到了这个时候，他依旧没有任何低头服软之意。
凌祈宴冷嗤，都要被赶走了，还是这副假清高的模样，也不知给谁看。
“既然看不上这毓王府的东西，那你滚吧，只当本王瞎了眼，白养了你这么久。”
温瀛弯腰，最后与他深深一揖：“这段时日多谢殿下厚爱。”
“滚！”
温瀛站直身，淡漠地移开眼，肩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出门去。
到了最后他也还是这副态度，凌祈宴心头怒恨难消，一脚踹在身侧的树干上。
大步进去屋中，里边一尘不染，仿佛从未有人住过，凌祈宴的目光四处扫过，他从前赐给温瀛的东西，一样一样，俱都摆在显眼处，叫他看着愈发气闷。
江林小声问他：“殿下，这些东西要如何处理？”
“全部扔……，算了，都送去那位夏举人那吧，就说是本王赏给他的。”
江林喏喏应下。
凌祈宴收回视线，面色已冷得不能再冷，拂袖而去。

第38章 空虚寂寞
温瀛搬回了国子监，林司业没有多问他，只拍了怕他的肩膀，叮嘱他好生念书，将心思放回正道。
他如今已是举人，住的屋子比从前时要好上许多，不用再挤大通铺，四人一间，同屋的俱是各地来的举监。
那潘佑安也在。
此人最近很是春风得意，原以为中举无望，没曾想撞了大运，竟叫他堪堪取中乡试最后一名，也有了举人的身份，在一众例监中堪称翘楚，哪怕这辈子都考不上进士，他也从此能被人称呼一声举人老爷，靠着家里的银子还能捐个官身，因而十分自满。
这种自满一直持续到温瀛搬回来，不巧又与他成了同舍。
若说这国子监里，谁是让潘佑安最不痛快之人，必是温瀛无疑，在温瀛这个解元郎面前，他这个最后一名，实在不值一提，哪怕并没有人将他们相提并论，他却不能不嫉恨。
温瀛背着包袱进门，除了坐着不动的潘佑安，余的两位舍友纷纷上前来与他打招呼。
温瀛点点头，没有多说，放了东西，开始铺床。
潘佑安斜着眼睛瞧他，阴阳怪气地哂笑：“哟，解元郎不是在毓王府上住的好好的吗？怎的突然又搬回书院里来了？别是没伺候好毓王殿下，被赶出来了吧？”
温瀛压根不搭理他，默不作声地将床铺了，拿出书本来。
都被毓王府扫地出门了，还端着这副自以为是的清高做派，也不知给谁看，潘佑安十分不忿，冷笑道：“大家好歹同窗一场，谁也没比谁高贵，你虽是解元，会试之后如何还不好说，你当着我等的面摆什么谱，还以为你是毓王府上的门客呢？”
另两人闻言有些尴尬，他们刚入国子监不久，并不清楚温瀛与这潘佑安之间的龃龉，也不想掺和，纷纷拿了书，避去了外头。
没了旁的人，潘佑安讥讽的话语愈发尖锐：“怎么？没脸听人说了？谁还不知道你这位门客是怎么伺候毓王殿下的？以色侍人能长久得几时，真以为你在毓王殿下心里有多少分量呢？如今还不是被毓王殿下厌弃逐出了王府，我早就说了，你迟早要做那赵熙第二，也不知道前头都在得意些什么，狗眼看人低。”
温瀛冷漠抬眼，沉声提醒他：“这里虽只有你我二人，这般议论毓王殿下的私隐，难免不会隔墙有耳，你以为你有几条舌头，够毓王殿下割的？”
那潘佑安闻言心下一抖，下意识地朝门窗的方向看了看，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回过神顿时又恼羞成怒，觉着自己被耍了，狠狠瞪向温瀛。
虽然温瀛这话也没说错，毓王殿下连伯府嫡子的舌头都敢割，他这种小人物，敢随意议论毓王殿下的私事，真传进那位耳朵里，只怕有没有命活都难说。
饶是如此，潘佑安却愈发心有不忿，他知道温瀛根本不是好意提醒，不过是故意看他笑话罢了。
温瀛再没理他，无论他再说什么，都只当做耳边风，坐在书案前，心无旁骛地看书。
潘佑安摔摔打打一阵，见温瀛不给反应，气得摔门而去。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温瀛将手中书本翻过一页，没了那些吵嚷声，心思反而散漫起来，不经意地一抬眼，就见窗外凉风正卷着枯黄落叶，衰飒而下，一派萧条之景。
怔怔看了半晌，温瀛闭了闭眼，平静如死水一般的心绪已不再起一丝波澜。
潘佑安骂骂咧咧地出了国子监，还在放假期间，他待不住，想去外头找乐子。
若非家里人执意要他明年继续考，他早回乡去了，他一富商之子，从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在这京城达官贵人遍地的地方，却只能装孙子与人摇尾乞怜，如何能不憋屈。
前头倒是投了一位伯府公子的眼缘，满以为即便仕途上帮不上忙，日后家中生意有了伯府做靠山，自能做得更大，说不得还能混上个皇商的名头，结果便宜被人占了，什么好处没捞着，就被人给踢了，他还敢怒不敢言。
所以他愈是妒恨温瀛，温瀛有什么？也就长得好些、学问好些，可这些东西在那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人眼里，又算得什么？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被毓王殿下看上，就眼睛长到天上去，结果还不是一样落得个被厌弃的下场？
可那小子如今都被赶出王府了，竟还敢在他面前嘚瑟，凭什么！
潘佑安越想越不痛快，直到在国子监的后街被人拦下。
他是个有眼色的，一见拦着他的人虽是家丁小厮打扮，但那衣裳料子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厮用得起的，眼珠子一转，脸上当下堆起了笑。
来人将他领去附近的勾栏院里，沈兴曜怀里搂着个美姬正酒酣情热，见到他进来，随手一指，示意他坐。
潘佑安自然认得这位是卫国公世子，从前在国子监里远远瞧见过，但没打过交道，后来这人被国子监除名，就再没见过了，没想到叫自己来的人竟是他。
酒过三巡后，沈兴曜喷着酒气用力拍潘佑安的肩膀：“这事若是办成了，你和你家里，大好前程自是少不了你们的。”
潘佑安心头火热：“世子爷此话当真？”
沈兴曜喝高了，有些口无遮拦：“自然是真的，这还能诓你不成，哪怕本世子说了不算，上头那位可是一言九鼎！”
转日清早，凌祈宴又一次被传召进宫，这回叫他去的人是皇帝。
昨日他离宫之后，沈氏去皇帝那里哭诉了一顿，倒没张口就数落凌祈宴的不是，而是请罪，说她自己无能，没有教好这个长子，才养出了他这种目中无人，不敬长辈、不恤幼弟的跋扈个性。
话是这么说，谁还听不出沈氏这话里含沙射影之意，毕竟凌祈宴是由太后教养长大的，她这话分明就是在讥讽太后没教好人，皇帝知道归知道，但因当年之事，始终对他的这位皇后怀着一份愧疚，没有说她什么，还好言好语安慰她一番，再召了凌祈宴进宫训斥。
凌祈宴早知如此，跪在地上听他父皇劈头盖脸地斥责，无论皇帝说什么都不回嘴，随便他怎么骂。
皇帝对凌祈宴可谓失望至极，这个儿子占着皇嫡长子的名头，却是个冷情寡义又不堪大用的草包，半点不肖他，看在那些下臣眼里，还道是他这个皇帝的种不好，如何能不叫他生气。
后头还是太后来解围，将凌祈宴给带去了宁寿宫。
昨日之事，太后自然也已听人说了，回去宁寿宫后十分无奈地问起凌祈宴，为何又与太子起了那么大的冲突，凌祈宴不肯解释，始终坚持那句“我没有错”。
他何错之有？凌祈寓那个狗东西那般羞辱他，他没将人掐出个好歹，已是手下留情了。
看凌祈宴这副倔强桀骜的模样，太后实在不知当说什么好。
人说多子多福，可她这两个孙子，仿佛天生就不对盘，克着对方。
上一回凌祈宴气到要弄死凌祈寓，是凌祈寓那个浑小子叫人把他养了好几年，十分宠爱的一条小狗偷走虐杀，凌祈宴气狠了，将那小子的脑袋摁水里，差点淹死他，但最后凌祈宴自己更没讨到好，被皇后毒打一顿，冰天雪地里跪了一整日。
当时她老人家出宫礼佛去了，听闻消息回来时，凌祈宴已经病得不省人事，差点就没了，好不容易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太子之位也跟着丢了。
更别提其他那些小事，从小到大，这两孩子都不知道打过多少回，没一日安生过。
就因为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太后才分外担忧，一旦她的二孙子登基，凌祈宴只怕头一个就没有活路。
可凌祈宴很显然是个混不吝的，压根不怕凌祈寓，且睚眦必报，谁劝都不听。
“宴儿，……指婚的旨意过两日就会下发，等你在京里成了亲，祖母让你父皇给你挑块好些的地方，你提前去封地上吧。”
太后的神情疲惫万分，她当心肝肉一样从小养大的孩子，这一走了，这辈子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可不让他走又能怎么办，再这么留在京里，迟早有一日他命都得丢了。
凌祈宴愣神一瞬，用力握了握拳，回答她：“好。”
凌祈宴越是这样，太后看着越是难过，这个孩子虽然娇纵贪玩了些，在她眼里却当真是个好孩子。他父皇母后待他不亲，尤其是沈氏，更是将这孩子当仇人一般，可凌祈宴从未抱怨过什么，更没争过什么，到了今日，他却依旧得让着凌祈寓，被赶出京，也只有一个“好”字。
只要这么想想，太后就觉着，她的乖孙孙实在太委屈了。
凌祈宴无所谓地笑了笑，反过来安慰太后：“祖母不用担心，去了封地上我一样能吃好喝好玩好，也会给祖母写家书，祖母要是想我了，叫父皇派人护送您去看我就是了。”
太后心酸地点点头：“好孩子，祖母就知道，你不会忘了祖母。”
“当然不会，祖母最疼我了，我怎么可能舍得忘了祖母，祖母也不能忘了我，有什么好东西要惦记着派人给孙儿送去。”凌祈宴笑吟吟地与她撒娇。
“好、好。”太后轻拍着他的手背，将声音里的哽咽压下。
从宁寿宫里出来，凌祈宴在殿外站了片刻。
屋檐上有鸦羽正展翅斜飞而去，他仰起头，怔然看着，最后轻吁一口气，提步下了石阶。
从宫里回来的转日，指婚的懿旨送到了毓王府上，婚期也一并定下，就在明年夏四月。
凌祈宴干干脆脆地接了旨，交给府中长史，让之去操办婚事，不再管了。
夏之行听闻消息，来请安时特地与凌祈宴道喜。
凌祈宴懒洋洋地倚在榻上，浑身都不得劲，示意他：“你过来，帮本王按按腿。”
夏之行走去榻边跪下，抬手揉按上了凌祈宴搭在榻边的小腿腿肚。
凌祈宴眯起双眼，没多时又皱起眉头，像是觉着不舒服，呵道：“怎么按的你？你用点力气，没吃饱饭吗？”
夏之行赶忙请罪，加重力道，凌祈宴“嘶”了一声，又骂起人来：“你这么大手劲做什么？你想疼死本王？”
“殿下息怒，学生知错了，学生第一回做这个，拿不准力道，回头学生在自个腿上练好了，再来伺候殿下。”
夏之行十分上道，低眉顺眼地道歉请罪，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凌祈宴。
凌祈宴觉得没趣，太听话的就没意思了，让他想调戏人都没兴致。
觑到他拇指上戴着自己之前送温瀛的那枚翡翠扳指，凌祈宴心下莫名不快，问他：“你手上戴着这个，不会被人说吗？”
夏之行小声解释：“这是殿下赏赐给学生的东西，学生自得贴身戴着，别人说便说就是了。”
……是吗？
可当时那个棺材脸是怎么说来着？
太贵重了，不敢戴，带了便是僭越了。
想到这个，凌祈宴心头的不快更甚，愈发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不耐挥了挥手：“下去吧。”
入夜。
凌祈宴躺在床上发呆，无端地有些空虚。
自那回被温瀛弄得三日下不来床之后，他已有很久没再做那事，一直修身养性着，今日却莫名地想要。
在床中来回滚了几圈，凌祈宴败下阵，将那些已经压箱底了的东西翻出来。
挑了两样最合用的，再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里。
……好似怎么都差了些感觉。
两刻钟后，凌祈宴气呼呼地将东西扔出帐子，大声喊：“来人！”
江林躬着身挪进门，小心翼翼道：“……殿下有何吩咐？”
“将这些东西都拿去烧了！”
分明这些玩意以前用着比手指好用多了，如今也与鸡肋无异，再起不了作用的东西，他要着有何用？！
江林赶忙将东西收拾了，犹犹豫豫地试探着问他：“要、要不，叫那夏举人来伺候殿下？”
凌祈宴的面色一沉，脱口而出：“滚！”

第39章 革除功名
十一月初，皇帝亲至国子监临雍讲学，皇太子凌祈寓、皇长子凌祈宴随扈。
凌祈宴坐在马车上打哈欠，起得太早他困倦得眼皮子都撩不起来。
临雍讲学每年一次，凌祈宴从未参加过，也没有兴趣，今年皇帝却突然说要他一块来，后头他才知道，是凌祈寓那个狗东西与皇帝提的，天知道那厮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明知有诈，但皇帝开了尊口，凌祈宴再不情愿也得来。
膳堂里，天还未亮，众监生就已在用早膳，比平日里提早了整一个时辰。
温瀛坐在角落位置，安静进食，旁边一桌坐着夏之行和他的几个同乡。
因今日是皇帝临雍讲学日，夏之行一早就来了书院，和他们一块用早膳。
有人注意到他手上戴的扳指，笑问他这么好的东西是哪得来的，夏之行扬了扬眉，并不避讳，坦言道：“毓王殿下亲赐下的，让我日日都戴着。”
余的人闻言，纷纷发出或真心或假意的艳羡声，赞叹毓王殿下大方。
温瀛抬眸看了一眼，目光落到夏之行左手拇指的扳指上，停了一瞬，淡漠移开。
用过早膳，众人回去学堂里等候，到了辰时三刻，有侍童来通知他们去辟雍殿外。
温瀛刚要起身，打他身边过的潘佑安忽然斜眼瞅向他，莫名嗤笑一声：“我记着，那翡翠扳指，从前是你的吧？如今怎的到那个姓夏的小子手上去了？”
温瀛虽未戴过那扳指，但从前在书院里，偶尔无人时，会拿出来在手中摩挲一阵，或许是哪次恰好被这人看到了。
“当真可怜呐，你当宝贝一样的东西，转手又被毓王殿下送给了别人，啧啧，你瞧瞧你跟别的人在毓王殿下眼中有什么不同？从前不是还很得意吗？”
潘佑安阴阳怪气地讥讽，温瀛没打算理他，起身要走，潘佑安忽然伸出脚，狠狠绊向他。
温瀛猝不及防，脚下趔趄，身体往前栽去，他反应极快地靠一只手撑住身边书案，勉强站稳，没有当真狼狈摔到地上。
稳住身形后，温瀛猛抬起头，凶狠瞪向潘佑安，那厮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瞬间涨红了脸：“瞪什么瞪！我又不是故意的！”
潘佑安丢下这话，灰溜溜地快步走了。
学堂里仅剩温瀛一个，他拧着眉揉了揉手腕，刚才那一下用力太猛，手腕处一阵钻心的疼，大概扭到了。
又有侍童进来催促，温瀛深吸一气，出门去。
辰时六刻，钟鼓齐鸣声中，皇帝于辟雍殿内升御座，国子监诸生列在侍班官员之后，跪行大礼。
皇帝讲学声经由道道传报，自殿内传至殿外，合着肃瑟风声，传遍国子监每处角落。
温瀛心不在焉地跪在地上，忆起先前远远瞧见凌祈宴自车辇上下来，跟随皇帝身后走入辟雍殿的模样，涩然闭眼。
讲学进行了足足两个时辰，结束时已至晌午时分，在太子的提议下，御驾留在国子监用午膳，稍歇片刻再走。
温瀛没去膳堂，回屋换了身衣裳。
潘佑安也在，见到他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温瀛没再搭理，更衣后去了学堂温书。
坐在书案前，温瀛有些神思不属，书册摊开在眼前，难得才翻过一页。
其他人用完午膳回来，都在议论着今日陛下所讲内容，兴奋非常。
唯温瀛一个，仿佛被隔绝在那些情绪之外。
直到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我的扳指呢？谁拿了我的扳指？”
是那个夏之行，正气急败坏地翻着自己书案，有人围上去问他怎么了，夏之行恼道：“毓王殿下赐给我的扳指不见了！”
“你早上不是还戴着的？怎的突然就不见了？”
夏之行没好气道：“我不知道，先前因为要去辟雍殿听学，身上不好戴饰品，我就把扳指搁下了，就放这抽屉里，回来却发现东西不见了。”
旁的人面面相觑，东西在学堂里丢了，难不成是，……被人偷了？
夏之行显然也已想到这一层，铁青着脸站起来：“我去找监丞他们。”
有人拖住他，提醒道：“先缓一缓吧，这会儿御驾还没走，他们都忙着侍驾，哪有空管这事，这时候闹开了也不好。”
夏之行却不依：“侍驾也是祭酒、司业他们，我去找张监丞来，再耽搁下去我的扳指说不定就找不回来了。”
夏之行风风火火地去了，其他人小声嘀咕几句，各自坐回位置上，都不想沾惹这摊子事情。
温瀛微蹙起眉。
两刻钟后，夏之行跟着国子监丞回来，那位张监丞像是十分不高兴，想也是，御驾还在这，学生里却闹出偷盗之事，换做谁都高兴不起来。
被诘问的众人都说没瞧见那扳指，过了半日，那潘佑安忽然出声，犹犹豫豫道：“学、学生好似看到过，中午的时候，学生的舍友回来更衣，学生瞧见他将那扳指塞进枕头下。”
他说话时目光直往温瀛身上瞟，摆明了这个舍友说的就是温瀛。
堂上一片哗然。
温瀛的眉头蹙得更紧，被张监丞问到时冷声解释：“学生没做过，学生只回去更衣完就来了这里，并未见过那个扳指。”
“他在说谎，”潘佑安争辩道，“学生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拿了那个扳指！”
温瀛依旧坚持那句：“学生没做过。”
那夏之行哼了一声：“是不是真的，让人去你屋中看看不就知道了。”
张监丞略一犹豫，打发了两个侍童过去。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神色各异地看着温瀛，温瀛用力收紧拳，紧绷着脸没再吭声。
一刻钟后，被派去找东西的侍童回来，将那枚翡翠扳指递给张监丞，说确实是在温瀛的枕头底下找着的。
张监丞阴了脸，没等他再说什么，有皂隶急匆匆地进来通传，说是陛下忽然心血来潮，领着太子殿下、毓王殿下和一众官员过来，想要看看监生们念书的学堂，马上就到这边了，让他们准备好迎驾。
跟在皇帝身后往学堂那边走，凌祈宴在心下咒骂凌祈寓，就他事情多，一会儿提议在这国子监里用午膳，一会儿又撺掇他们父皇来看这些学生。
……有什么好看的，原本这会儿他都已回到府中，该舒舒服服睡午觉了。
皇帝先挑了那些举监念书的学堂去，能入这国子监的举子，将来多半都能考中进士，他老人家自然颇为关心。
国子监祭酒陪侍左右，与皇帝介绍这些学生的情况，还特地提了几个较为突出的，好叫皇帝有个印象。
这些被提及之人，将来殿试时，说不得就能占些优势，国子监的这些官员自然都希望，最后殿试中排名靠前的进士，更多的出自他们这里。
皇帝进门，堂上的学生已恭恭敬敬跪了一地。
皇帝看着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十分高兴，免了礼，让他们都站起来说话。
凌祈宴一眼看到温瀛，不由皱眉，这小子怎么见了皇帝都一副黑云压顶的模样，……也当真不怕死。
皇帝有意叫人来御前问话，点了温瀛的名字，先前就已几次三番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此子，祭酒说起这个温瀛时也是赞不绝口，他又是上京府的解元，叫皇帝好奇得很。
温瀛上前一步，低着头又行了揖礼，皇帝眼前一亮，像是没想到这个温瀛当真是这般俊秀挺拔的少年郎，旁人说的竟半点不夸张。
刚要开口问，凌祈寓忽然插话道：“父皇，这位不是国子监丞吗？他怎么在这里？可是有学生犯过了？”
国子监丞掌监生惩戒之事，身上时时带着教鞭，一看便知其身份。
皇帝闻言拧了眉，那张监丞上前一步，不敢隐瞒，这就将先前发生的纷争说了。
这下不单是皇帝变了脸色，一起过来的众国子监学官更是惊诧万分。
温瀛跪下，脊背挺得笔直，为自己辩解：“学生没做过，学生是冤枉的，还请陛下明察。”
瞧见那个扳指，凌祈宴瞬间沉了脸，面色已十足难看。
皇帝脸上笑意消失殆尽，大约怎么都没想到，国子监里竟也会生出这样的龃龉事来，还正巧叫他撞见了。
见皇帝阴沉着脸没有问话的意思，凌祈寓主动代劳，将那夏行之叫过来，问：“你的扳指，是何时不见的？”
夏之行镇定答话：“回殿下的话，就是今日，学生十分确定，早膳时还在，后头出去听学，学生将之取下搁抽屉里，回来就不见了。”
凌祈寓又问：“既然你们今日都一起去了辟雍殿外听学，这位温举人如何来的机会偷拿你的东西？”
“……学生也不知，可这枚扳指确确实实是在他枕头下找到的，总不是学生平白冤枉了他。”
凌祈寓想了想，又将潘佑安叫来问：“你确定没看错，亲眼见到温举人将扳指藏到枕头下？”
潘佑安舔了舔嘴唇，小声道：“是真的，俱是学生亲眼所见，学生决计不敢当着陛下和殿下的面扯谎。”
说罢他略一犹豫，又道：“今早侍童来叫学生等去辟雍殿，学生与温举人因为一些不快起了口角，耽搁了些时候，后头学生先走了，温举人是最后一个从学堂离开的。”
“果真？”凌祈宴的目光转回温瀛，问，“是否确有其事？”
温瀛的面色绷得更紧，哑声回答：“是，可学生没有拿那扳指。”
那个最后来催温瀛的侍童也被叫出来问话，确认了这事，在被问到是否有看到温瀛举止有何异样时，却答不出来。
但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这么看起来，确确实实只有这位温举人有机会做这事，东西也确实在他那里，”凌祈寓忽地又话锋一转，问起身侧的凌祈宴，“大哥，据孤所知，这两位举人都是你府上的门客吧？这事你怎么看？”
凌祈宴的神色已冷得不能再冷，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
那夏之行却忽然出声：“学生听毓王府的人说，这枚扳指从前是毓王殿下赏赐给温举人的，后头温举人因惹了殿下不快，被逐出毓王府，殿下将东西收回，又转赐给学生，温举人因而对学生心生妒忌、怀恨在心，这段时日没少给学生脸色看……”
“竟还有这等事情？”凌祈寓要笑不笑地瞅着凌祈宴，“大哥，这扳指果真是你先赐给这温举人，后头又收回去再赐给夏举人的吗？”
凌祈宴面色铁青，没出声。
余的人，无论是官员还是一众学生，俱都心下揣揣，事情说来说去竟成了这两举子为了毓王殿下争风吃醋，当真是……
皇帝听闻更是恼怒不已，自觉丢人丢大发了，狠狠瞪了凌祈宴一眼。
凌祈宴低了头，一言不发。
国子监祭酒满头大汗，与皇帝请罪，自认没管教好这帮学生，林司业心下不忍，有心替温瀛解释：“陛下明鉴，温生绝非那贪慕虚荣、钱财之徒，更不会做这等为读书人不齿之事，此事或另有内情，还是查个清楚再做决断为好……”
凌祈寓不以为然：“就这么点小事，难不成还要叫上京府衙的来查吗？林大人爱才，护着学生是应当的，但现下证据确凿，再这般一昧偏袒，那就是是非不分，故意护短了。”
被皇太子这么一番训斥，林司业的老脸涨得通红，半晌再说不出话来。
皇帝已面覆寒霜，满腔都是压不住的怒火。
若是事情与他儿子无关，他或许还愿意叫人查个清楚明白，如今这事牵扯到他儿子那些风流韵事，当着这么多官员学生的面，丢了他的脸，他如何能不恼。
于是也不想再多纠缠这事，冷声丢下句“鸡鸣狗盗之徒，不堪为仕，即日起逐出国子监，革除功名”，皇帝拂袖而去。
温瀛死死攥住拳头，紧咬着牙根，嘴里尝到血腥味，浓黑双眼中只余彻骨冷意。
凌祈宴下意识地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跟着皇帝转身离开。

第40章 秋后算账
御驾已经离开，堂中无人再出声，片刻后，温瀛沉默起身，走出了学堂。
皇帝口谕已下，当日温瀛被礼部从功名薄上除名，国子监里也再无他的容生之地。
温瀛回去屋中收拾包袱，潘佑安又跟了过来冷嘲热讽，脸上的得意完全不加掩饰。
温瀛没再看他一眼，始终低垂着的眼睫遮住了眼中情绪。
另两位同舍欲言又止、面露愧疚，到底什么都没说。
晌午时他们也回了寝房，都看得清清楚楚，温瀛压根没拿出过那个扳指，更衣后只拿了两本书就走了，他是被人诬陷的。
但在皇帝、太子面前，他们怯弱地选择了明哲保身，没有为温瀛解释过哪怕半句。
林司业特地等在外头，温瀛走到他跟前，将昔日他赠送给自己的书递还回去。
林司业没有接：“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温瀛的目光平静，哑声道：“去投军。”
林司业一愣，全然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就已经想好了另一条出路，犹豫劝他：“……当真要去投军？陛下只说革除功名，并未提你不能再考，你年岁还小，哪怕重头考过，也不过是几年的事情而已，又何必如此？”
“我不想再考了。”
温瀛没多解释，也不想解释。
到了这一步，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出人头地，也一定要出人头地，迟早有一日，他要掌握权势、位极人臣。
哪怕重新考、考中了，也得从微末小官做起，他不想耗上十几二十年的时间，他宁愿拿血、拿命去拼一份前程。
林司业一声长叹：“我早说过，毓王殿下他，迟早会害了你。”
温瀛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晦黯，很快又归于一潭死水，没再接话。
见他心意已决，林司业不再劝了，接了书，从怀中取出二百两银票，塞到温瀛手中：“拿着吧，就当是我借你的，日后你若当真能挣得一份更好的前程，再加倍还我就是。”
温瀛没有推拒，收了银票，最后与林司业深深一揖：“老师请多保重。”
林司业哽咽说不出话来，温瀛已站直身，肩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出了国子监。
从始至终，都未再回头看过一眼。
凌祈宴回到府中，婢女刚将热茶送上，就被他狠狠砸了。
先前跟着皇帝回宫，他又被皇帝训斥了一顿，凌祈寓那个狗东西装腔作势地帮他说好话，但脸上那得意神色，分明就写着，这事就是他弄出来的。
岂有此理！
傍晚，夏之行来正院与凌祈宴请安，刚弯下腰，身后太监一脚踹到他后膝窝，夏之行猝不及防，双膝重重跪至地上。
他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气怒，凌祈宴冷冷瞅着他：“你还敢回本王这？”
夏之行很快收敛了神情，又是那副恭顺讨好之态，与凌祈宴解释：“今日之事，学生确实只是着急想要拿回扳指，没曾想陛下会过去，学生当真不是有意的……”
凌祈宴手中热茶直接泼上他的脸。
“你当本王是傻子？由你随意哄哄就信了你这满嘴鬼话？本王知道你没打算一直跟着本王，本王本也不介意你拿本王这毓王府当跳板，可你不该人还在本王这里时，就吃里扒外，帮着别人来坑本王！”
“学生没有……”
“有没有你自个心里清楚！”
今日这一出大戏，分明就是凌祈寓故意安排给他看的！
特地跟父皇说临雍讲学带上他，提议留在国子监用午膳，再撺掇父皇去学堂，全都是那个狗东西计划好的，这当中不定有多少人在配合唱这出戏，且绝对少不了面前这个夏之行的份！
夏之行依旧是那句：“学生没有，学生一片赤诚忠心都向着殿下，绝不敢做背主之事。”
凌祈宴看他的眼神里只余憎恶，懒得与这样的东西浪费口舌，吩咐江林：“太后娘娘赐给本王的一张银狐皮不见了，你派几个人去给本王找找，府上到处都搜找一遍，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偷拿了。”
江林领命而去。
夏之行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脱口而出：“殿下这是何意？！”
凌祈宴没理他，懒洋洋地倚回榻中，眼皮子都懒得撩。
夏之行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被身后太监按住肩膀，竟是动弹不得。
不出一刻钟，江林去而复返，双手将那张银狐皮捧回来，递给凌祈宴看：“殿下，找着了，在这位夏举人屋中找到的。”
凌祈宴哂道：“这都是怎么回事，陛下才说鸡鸣狗盗之徒，不堪为仕，怎的本王府上竟也生出这等事情了？”
夏之行不忿争辩：“这银狐皮分明是殿下赐给学生的！”
凌祈宴似笑非笑地睨向他：“有这等事吗？本王自己怎么不知道？”
夏之行还要说，凌祈宴没再给他机会，直接叫来自己府上长史，吩咐道：“本王看走了眼，收了个品行不端的门客在府中，偷了太后赐给本王的贡品，这事虽说出去丢人，但为以儆效尤，还是得秉公处置，你亲自带人将他押去上京府衙，交给衙门里的人，让他们该怎么办怎么办吧。”
长史领命应下。
夏之行悲愤至极，挣扎着想要起身，恼恨之下竟破口大骂。
刚吐了不过两个字，就被押着他的太监一耳光子用力扇过去。
凌祈宴一声冷笑：“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真以为你投靠的人会来救你？你也不过是一颗被人用了就扔的棋子罢了，敢坑本王就该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吧？蠢不可及！”
他说罢，不再给对方任何争辩的机会，挥了挥手：“押下去。”
屋子里终于清静了，江林小声问凌祈宴，那些收回来的东西，包括那枚翡翠扳指要如何处置，凌祈宴不耐皱眉：“扔库房里去，别再拿本王跟前来碍眼。”
他闭起眼，心头的烦闷总算消散些许。
当日，夏之行被毓王府长史押往上京府衙，以偷盗贡品罪入刑，上京府衙将事情告知国子监和礼部，夏之行同样被国子监逐出，并被革除功名，最后案子在府衙一级就结了，直接判了流放。
国子监里没了温瀛，那潘佑安很是志得意满了一阵，他无心考试，在外结交了一帮上京城的商户富家子，镇日里与人一起在外寻欢作乐，后被人引诱染上赌瘾，输光了家中送来给他挥霍的全部钱财，被人押在地下赌庄里，暗无天日地关了数日，几番遭到毒打，到被官差救出时，已只剩一口气吊着。
功名自然也丢了。
与此同时，一桩关于东宫太子的丑闻，忽然在京城大街小巷传播开。
因着明年就是三年一次的会试之年，这段时日京中到处都有上京赶考的学生，起初是在那些学生聚集的客栈里，一说书先生说起一则别处听来的话本故事，说是前朝有位太子，看上个国子监里念书的穷书生，花言巧语骗得人动了真心，又很快腻味了且始乱终弃，将人扔给攀附着他的那些世家子玩弄，那书生不堪受辱，欲要告发他们，被扔进国子监的后湖里，溺毙而亡，后头那些世家子遭了报应，在秦楼楚馆里染上了那些不能对人言的脏病，被逐出国子监，可惜太子却全身而退了，毕竟是一国储君，连老天爷都不敢报复他。
说书先生说起这故事时那是抑扬顿挫、声情并茂，轻易就叫那些坐在下头听书的学生自我代入，然后愤懑至极。
这一故事一连在那客栈里说了三日，再后面说书先生察觉自己被人盯上，连夜出逃不知所踪，而这个故事已彻底在京中这些赶考学生里流传开。
很快就有人发现，故事不是什么前朝话本，根本就是发生在这上京城里的真人真事！
国子监里年初时确实有个落湖溺毙了的学生，也确实有那么一帮纨绔在不久之后因为花柳病，被逐出国子监。
那说书先生只怕是知情人，借着说书的名义，控诉当朝太子和那些世家子弟的禽兽恶行。
哪怕没有确凿证据，在有心人的煽动下，这些学生很快群情激愤，他们不会做别的，纷纷拿起笔杆子，写出一篇又一篇言辞犀利、明朝暗讽东宫太子和那些权贵世家子的文章，不署名地刊发出去。
凌祈寓气得在东宫里摔东西骂人，却毫无办法，这些酸腐书生最容易对付、也最难对付，一人一篇文章就能把他淹死，他还不能拿他们如何，毕竟法不责众，他真要做了什么，倒是坐实自己心虚。
再之后这事越传越广，从那些学生嘴里传入京中的高门世家中，叫无数人看了笑话，就连皇帝那里，也从身边一太监那听说了。
皇帝将凌祈寓叫去，劈头盖脸一顿骂，哪怕凌祈寓不肯承认，但也抵赖不了。
在那位说书先生的故事里，那所谓的前朝太子送给穷书生的定情信物，是一个御赐的鼻烟壶，还特地详致描说了一番那鼻烟壶是如何的精美绝伦，别的人或许不知道，但皇帝亲手赐下的东西，他怎会不知道长什么样，分明那就是年初时，凌祈寓从自己这讨去的那个鼻烟壶！
皇帝问起凌祈寓那鼻烟壶去了哪，叫他拿出来看看，凌祈寓低着脑袋支支吾吾接不上话，皇帝一瞧他这副反应便知，这事必不是假的。
若说凌祈寓之前想要插手军务，让皇帝觉得这个儿子大了心，如今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发现他所谓的德行端正，其实是装出来骗自己的，更是叫皇帝失望至极。
他的长子不堪用，二儿子也不是个好的，他这个皇帝做得当真失败极了。
“你为了坑你大哥，用阴私手段将无辜之人的前程断送，朕偏袒你、包庇你，一次两次可以，次数多了，终有一日朕也将护不住你。”
凌祈寓愕然看向皇帝，下意识地争辩：“儿臣没有……”
“有没有你自个心里清楚，同样的事情，别叫朕知道你再敢做第二回。”皇帝冷声说罢，挥了挥手，让凌祈寓滚回东宫去闭门思过。
凌祈寓阴着脸走出兴庆宫，碰见同样被传召来的凌祈宴，错身过时，凌祈寓阴恻恻地问他：“这事，是你在背后叫人做的吧？是孤小看你了。”
夏之行、潘佑安，包括他这位东宫太子，凌祈宴将他们都恨上了，他这到底是因为丢了脸面，还是想替那个被赶走了的穷书生报复？！
那人就值得他这样？！
凌祈宴冷漠看他一眼：“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本王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不再搭理凌祈寓，提步进门去。
跪下请安，皇帝没让他起身，开口便问：“为何要放那些流言出来坏你二弟的名声？”
凌祈宴冷着脸，不肯回答。
“说话！”
凌祈宴不服气地争辩：“儿臣不知道父皇是何意，儿臣只知道那些流言未必是假的，但是这与儿臣何干？坏太子名声的不是儿臣，是他自己。”
皇帝顿时恼了：“你还敢还说你不知道？！你真以为你们耍的那些小心眼朕看不出来？！由着你们随意糊弄？！你是！太子也是！就因为太子他之前坑了你，你就非要这般睚眦必报？！”
凌祈宴猛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皇帝，触及皇帝冰冷的眼神，立时明白过来，之前的事情，他的父皇是知道的，凌祈寓的所作所为，他其实都知道。
心头怒火瞬间腾起，凌祈宴怒而质问：“父皇既知温瀛他是冤枉的，为何还要革除他的功名？！温瀛他连中四元，有状元之才，这样的人，父皇竟一点不爱惜，轻飘飘地就将人处置了？！”
“你还有脸问朕？朕是为了谁？！”皇帝气骂道，“你觉着朕该怎么做？！将事情查个清楚明白，让所有人都知道国子监的学生为了你争风吃醋？知道你和太子兄弟阋墙？！让外头那些官员学生对着你指指点点，你是不是就舒服高兴了？！”
凌祈宴轻蔑冷笑，说得可真好听，是为了他吗？分明是为了皇太子的名声，为了他这个皇帝的脸面！
寅时五刻，晨钟敲响，城门大开。
温瀛拿着林司业托人给他办的路引，牵着买来的马，顺利出城。
他如今已无功名在身，若无路引，寸步难行，这半个多月，他还一直留在京里，就为了等这路引办下来，再置办了些东西。
脱去读书人穿的长衣广袖，换上干练的斜襟短褐，再抓了些草药，备齐干粮，用林司业给的银子买了匹好马，一切准备妥当后，温瀛不再耽搁，没有留恋地离开了上京城。
终有一日，他会再回来。
路上行了半日，晌午时，温瀛在山道无人处歇脚，喝了几口水吃了些干粮，重新翻身上马，正要再上路，前方拐角处忽然出来三匹高头骏马，骑在马上的人手持利剑，一步步逼近他。
温瀛冷了神色，拉紧马缰警惕地瞅着他们，停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你们是何人？”
领头的那个一脸漠然道：“你不必知道，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今日非死不可。”
温瀛的眼瞳微缩，他已经认出来了，那回他随凌祈宴去公主府贺寿，这人是跟在太子身边的贴身护卫。
温瀛的神色不动，并无慌乱。
从前在县学时，那位老将军十分热衷将满身武艺传授给他们这些学生，最喜欢的就是指导他们几个有天赋的玩马上近身作战，他回回都是最后胜出的那一个。
皇太子以为他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派了三个人来。
一敌三，他并非全无机会。
猛抽出佩在腰间的那把漠北短刀，温瀛一夹马肚子，在对面三人错愕的目光中，冲上前去。
一刻钟后，温瀛抬手抹去溅到面上的血，那三人已倒地哀嚎，再爬不起来。
他的左手臂被划了一剑，不算太严重，稍后只需敷些止血草药。
温瀛没在意，怕还有人来，没再多逗留，捡了那三人的剑，策马而去。

第41章 生辰之日
腊月廿二，天寒地冻。
凌祈宴一大早被太后叫进宫，说要给他办生辰宴。
天冷之后凌祈宴越发懒了，成日里窝在府上不出门，难得进宫一趟，也是懒洋洋的，手里抱着暖炉，连与太后请安都做得马马虎虎。
太后将人叫到身边来，摸了摸他的脸：“怎的提不起兴致来？今日生辰都没个笑脸？”
凌祈宴随口说：“在府里无聊，又没人陪我玩。”
连张渊那伙人，都被近日京中那些关于勋贵世家子的流言波及，被拘在家中，轻易不让出门，凌祈宴成日里在府上听丫鬟弹曲，当真无趣得很。
太后笑道：“明日就过小年了，这段时日你就住宫里吧，等过了上元节再回去，你弟弟妹妹们都在宫里，多得是人陪你玩儿。”
凌祈宴心道我跟他们有什么好玩的，面上却只能应下。
太后见他还是闷闷不乐的，想哄哄他，叫了大太监过来，命之带凌祈宴去库房，再拍了拍她乖孙孙的手，提醒他：“你自个去挑，看中什么想要的都可以拿走。”
凌祈宴讪然道：“……那怎么好意思，别人知道了该说祖母偏心了。”
太后不以为然：“谁敢说，再说了，你父皇母后都能偏心，我为何就不能偏心你？不管他们，去吧，想拿什么拿什么。”
凌祈宴终于眉开眼笑，谢了恩，高高兴兴地起身跟着人去了。
看着凌祈宴高兴远去的背影，太后随口与身边嬷嬷感叹：“一眨眼宴儿都这么大了，我还记得他刚被接回来时的模样，瘦瘦小小的，可怜的孩子，明明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却在那山野中出生，到满月才被找回来，也幸好是找回来了。”
这事在宫里已甚少被人提起，太后偶尔想起来，总免不得要去佛堂拜一拜，才好心安些。
太后原是先帝继后，得了二子一女，分别是当今皇帝、靖王和华英长公主，当年的太子是先帝早逝的元后所出，奈何没长成就已夭折，先帝悲恸之下，没再立太子，致一众儿子为了帝位明争暗斗不断。
当今皇帝虽是嫡子，但排行第三，上头还有个宠妃所出的二皇子，俩人都是当时帝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那会儿还是皇子的当今皇帝在边境领兵，先帝突然病重、弥留在即，二皇子封锁消息，是靖王和华英长公主用计将消息送出去，皇帝闻讯，立刻带着随军且身怀六甲、即将临盆的沈氏匆匆赶回。
怕赶不及，半道上皇帝留下护送他们的近千兵马，护着沈氏慢行一步，他自己则领了一百亲兵，抄近道夜奔回京。
二皇子听闻皇帝即将回来，派了投靠他的京北大营总兵带了五千人前去截杀，结果只碰上落后一步护送沈氏的兵马。
一千人对上五千人，很快被屠杀干净，沈氏被几个亲兵护着仓皇出逃，后头那几个亲兵为引开追击，尽数被杀，沈氏则由仅剩下的一个机灵丫鬟陪着，侥幸逃入深山老林里，被一户猎户所救。
因不知道外头的形势，她们不敢道明身份，只说是遇上山贼的富户娘子，沈氏受惊过度，在猎户家中早产生下嫡长子，担惊受怕了一个月，孩子满月时，靖王终于带人找过来，这才知道皇帝已诛杀二皇子及其党羽，顺利登基，这段时日靖王奉皇命正在到处找她们。
再后面沈氏母子被接回宫中，沈氏封了皇后，因为早产且产后没得到很好照顾，这一个月又一直过得心惊肉跳的，沈氏落了病根，太后将凌祈宴要去抚养，却因此被沈氏恨上。
之后这十数年，哪怕知道沈氏这个皇后心眼不大、嫉妒心强，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后，都因当年之事，对她存着份愧疚，并不怎么与他计较。
也因为此，太后才更偏爱凌祈宴这个长孙，凌祈宴不知晓这些事情，时过境迁，更无再说与他听的必要。
见太后又忆起往事，嬷嬷宽慰她道：“好歹当年是平安将殿下找回来了，殿下如今这样也挺好，等明年成了亲，说不得很快您就有曾孙子抱了。”
太后闻言顿时又喜上眉梢：“那是，我如今就盼着宴儿赶紧成亲，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再生几个孩子，就再好不过。”
凌祈宴跟着宁寿宫的大太监去了库房，那太监拿着单子，笑眯眯地一样一样念给凌祈宴听，再叫人将东西呈上来给他看。
皇帝孝顺，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不会忘了往宁寿宫送一份，而只要凌祈宴看得上的，太后多半不会吝啬给他。
凌祈宴手里捏着枚足有丸球那么大的细白珍珠，对着阳光细瞧，嘴里啧啧有声。
他就是个俗人，从小就喜欢这些亮晶晶、夺人眼球的金玉珠宝，毓王府里连恭桶上都镶着金子，皇帝因而觉得他过于奢靡，十分看不上他，凌祈宴丝毫不以为意，投身到皇家，不奢靡过完这辈子，那不是白活了？
大太监又叫人捧上一枚尚好的羊脂白玉扳指，上头还雕刻有麒麟，栩栩如生，十分好看，凌祈宴拿过来，戴到手上细瞧了瞧，冷不丁地想起从前温瀛问他讨要扳指时的情景。
那穷秀才……，不，现在他连秀才都不是了，已不知所踪，也不知是不是回乡了。
他的本事那么多，不念书不做官，肯定也能活得不错吧？
今日好似也是那小子的生辰来着……
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情，凌祈宴忽觉索然无味，连那些珍宝都不怎么瞧得上了，随意挑了两样东西，回去正殿。
晌午，宁寿宫里开生辰宴，太后只将她的孙辈们叫了来，没请别的人。
除了一众皇子皇女，还有靖王留京的几个子女，和长公主府里的孩子。
饶是如此，人也不少了，光是皇帝就有十一个儿子、八个女儿，播种能力之强，着实叫人敬佩。
凌祈宴是这些人中年岁最大的，众弟弟妹妹们都给他准备了生辰礼，虽大多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凌祈宴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了，忍耐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叫闹声，保持微笑，在这些小屁孩面前扮做个春风和煦的好兄长。
凌祈宁凑过来小声问他：“大哥，那个温大哥真的不在你府里了吗？我还想让他教我玩马球来着。”
凌祈宴斜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早滚了。”
“……噢。”
一旁的惜华郡主闻言嗤了一声，没好气道：“还都不怨你，好好一状元郎，就因为你，害人家连功名都丢了，他定不会做那等偷鸡摸狗之事，一定是那些嫉妒他的人诬陷他，都是因为你，早说了你还不如把他给我呢，我肯定不会这么对他。”
凌祈宴臭了脸，没有理她。
开席之前，凌祈寓姗姗来迟，进门后先与太后请罪，说是陪着父皇召见官员，耽搁了，这是正事，太后自然不会说他什么。
凌祈寓笑吟吟地送上自己带来的生辰礼，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鸟。
“送给大哥的，还请大哥笑纳。”
凌祈寓脸上的假笑让凌祈宴十分不适，送这么只金丝雀给他，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凌祈宴心下不快。
见凌祈宴没有拒绝的意思，江林帮之接下东西，凌祈宴满眼漠然地抬手，随意一拨，打开了鸟笼子的门，那雀鸟抖了抖翅膀，飞出来，在小孩们的笑闹声中于大殿里转了一圈，飞出殿外去。
凌祈寓瞬间沉了脸：“大哥这是何意？”
“这么漂亮的雀鸟，还是放生了的好。”
凌祈寓冷道：“这雀鸟娇贵，失了庇护，去了外头只怕活不过几天就得死。”
凌祈宴懒得再理他。
怕他们又起冲突，太后赶紧吩咐开席，将俩人隔开坐。
后头倒是没再生什么事端，生辰宴吃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结束，下午太后只留了凌祈宴和惜华下来陪她，小孩们各自散了。
临走之时，凌祈寓阴恻恻地睨了凌祈宴一眼，未有人察觉。
大殿里终于安静下来，祖孙三人总算能好生说会儿话。
太后还是与凌祈宴、惜华这两个她自个养大的孩子更亲，惜华过了这个年就要出嫁，她老人要添的嫁妆一早就都备得妥妥的，说了几句话就拿了这事出来羞她。
惜华红了脸，对嫁给那敬国公长孙倒没之前那么排斥，还说起这段时日与她那小姑子、未来表嫂时常有走动，处得很不错。
“玉兰可喜欢大表哥，时常与我打听大表哥的喜好，听闻大表哥爱听人弹曲儿，每日在家里苦练，她其实已经弹得很好了，她以前是个文静的，知道大表哥爱玩，马球、投壶那些也在跟人学。”
太后闻言高兴万分：“这林家小娘子果真是这样的？那就好、那就好，宴儿你听到了，日后可得对人好一些。”
凌祈宴“噢”了一声，随口应下。
过了半个时辰，突然有太监急匆匆地进殿来禀报，说是敬国公府出了事，那位将要过门的准毓王妃，没了。
凌祈宴一愣。
太后与惜华更是满眼愕然，太后先回神，厉声问：“怎么回事？！”
太监赶忙将事情说了一遍，今日显安侯嫡女邀了各府小娘子们，去显安侯府的汤泉庄子上玩，林家小娘子荡秋千时，那绳子松动了，但没人发现，林小娘子荡到高处，不慎从秋千上摔下，头着了地，当场就昏死过去，被抱回敬国公府没多久，就已没了气息。
“显安侯已亲自登门去了敬国公府赔罪，将汤泉庄子上的下人都交了出来，任由敬国公府发落，侯夫人更是带了女儿去庙里，说是要留庙中长住一年，为林小娘子诵经祈福。”
惜华郡主红了眼睛，太后神情悲伤，半日说不出句话来，凌祈宴更是不知当说什么好。
……怎么竟又发生了这种事？
松麓关。
这里是离漠北最近的关口，朝廷的兵马出征漠北，多数从这个关口过。
几个月之前，漠北刺列部勾结巴林顿人叛乱，敬国公世子林肃将军奉皇命出征，并未能将乱军一击击垮，军事陷入胶着状态，如今天冷了，朝廷大军退回至松麓关，只能等来年开春、天气转暖，再行出兵。
温瀛到达此处已有大半个月，一直在关口下的松麓镇上歇脚。
他没有回乡，来这边时路过广县，都未回去看一眼。
松麓镇上到处都贴有征兵的布告，温瀛没有急着去投，花费了些时间，将军中众将领的过往功绩、家世、脾性都打听清楚了，赶在小年前一日，终于去征兵处报了名。
负责登记的小兵见他一副斯文书生模样，长得还白白净净的，怀疑问他：“你果真要报名？你能提得起多少斤的重物？”
温瀛面不改色，单手拎起身旁一块足有百斤的巨石，那小兵看直了眼，又递了柄长枪给他：“这个玩过吗？试试？”
温瀛接过去，姿势娴熟地随意舞弄几下，明明只是一柄最普通不过的木枪，硬是在他手里舞出了行云流水、锐利逼人之势。
这下不单是那小兵，连身后排队应征的人都喝起彩来。
声音传到后头兵房里，出来个满面络腮胡身形魁梧的把总，皱眉问发生了何事，小兵指着温瀛将事情与他禀报了一遍。
那把总闻言起了兴致，叫人换了柄铁枪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温瀛再舞一遍给他看。
温瀛镇定执起铁枪。
一套完整的枪法舞下来，那把总三抚掌，高兴极了：“善！”
再自我介绍：“鄙姓郑。”
对着一个尚未入伍的白身这般客气，足见这人对温瀛将来的看好，他的眼光一向毒辣，这个少年人并非只有那花架子，他身上那股子气，就注定了日后必不会是池中物。
温瀛不亢不卑道：“郑把总，幸会，在下温瀛，冀州广县人士。”
温瀛呈上自己户籍文书，郑把总随意翻了翻，发现他年岁果然不大，且今日还是他生辰，于是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后生可畏，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保管你有酒有肉吃！”

第42章 天煞孤星
敬国公府将要出嫁的准毓王妃意外去世，消息一夕之间传遍整个上京城，大多数人听罢除了感叹一句可惜，更多的又议论起毓王殿下那克妻的传闻。
若说之前两回或还只是巧合，如今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三次，已无人再怀疑，凌祈宴他就是个天生死老婆的命！
凌祈宴派了府上长史替之去敬国公府吊唁，连太后都让宁寿宫里的大太监去了国公府一趟，皇帝大约觉着确实是自己儿子克死了人家闺女，破例给林家女追赠了一个县主身份下葬，又将林家长孙的官职提了提，安抚平息了林氏迁怒皇家的怨气，待到年节一过，惜华郡主出嫁，这事便再没人提起了。
不过这段时日京中各府都有些人人自危，有适龄女儿的，纷纷动起来，赶紧给定下亲事，就怕被皇帝和太后盯上，硬塞给毓王，毕竟不是谁家都能像敬国公府那样，女儿死了还能追赠个封号，还能恩泽儿子，换做其他家，死了那可就当真白死了！
上元节一过，太后带着凌祈宴去了趟城郊的皇家寺庙，一路叮嘱凌祈宴，到了菩萨面前，须得虔诚一些，万不能不当回事，亵渎了菩萨。
凌祈宴心不在焉地应着，他知道这回连他祖母都怀疑他当真克妻了，才想要带他去庙里，看有无办法化解，他还不能拒绝。
……算了，就让祖母宽心好了。
懿驾停在寺庙外，住持出门来迎接，与太后互行佛礼，领着太后与凌祈宴进入庙中。
沿着林荫曲径进入正殿，凌祈宴规规矩矩地跟随太后上香、叩拜，再听老住持诵经。
这一听就是一个时辰，凌祈宴实在熬不住，趁着太后没注意，悄悄起身，退出殿外去。
外头院子里的迎春花都开了，飞花漫天，正是好时节。
凌祈宴心情很好地伸了个懒腰，江林过来小声禀报他：“殿下，张三郎也来了庙中，听闻您在这里，来与您问安。”
凌祈宴叫人将之带过来，张渊这段时日老实了许多，凌祈宴已有一段时间未再见过他。
张渊今日来这，是为给要在这庙里长住的母亲和妹子送些东西，听闻凌祈宴跟着太后来了庙里拜佛，特地来见他。
开口便与凌祈宴请罪，被凌祈宴挥手打断：“行了，那林小娘子还没嫁给本王，不必与本王请罪。”
张渊赶忙谢恩，但依旧苦着张脸，眉宇间都是疲惫。
凌祈宴睨他一眼：“敬国公府的人为难你们了？”
“那倒没有，我父亲、母亲已经将赔罪的姿态做足了，敬国公府也不好再多计较，不过以后再想跟他们走近，只怕难了。”
这事显安侯府不能说一点责任没有，毕竟事情发生在他们庄子上，那绳子松动了，庄上的下人竟无一发现，确实离谱，敬国公府好端端的女儿就这么没了，想也知道很难不迁怒他们。
显安侯府的底蕴远不及敬国公府深厚，这些年家里也没再出过有出息的子孙，府上已然有了没落之相，如今又与敬国公府生了龃龉，日后他们侯府在京中这些高门世家中，必将更难立足。
这事凌祈宴也帮不上忙，毕竟他这个克妻的王爷，只怕比显安侯府还更叫林家人怨怒，但他父皇已给了足够的补偿，林家自然不敢再记恨他什么，如此一来，只能将怨气发泄在显安侯府身上。
凌祈宴皱眉想了想，问张渊：“为何那系秋千的绳子松了，却没人发现？”
“我父亲审问过那些下人，是负责庄上工事的仆丁偷奸耍滑犯了懒，没有按时查检，那日庄上的两个使唤婆子伺候那些小娘子们荡秋千，轮到林小娘子时，力道不慎大了些，那原本就松了的绳子彻底断了，这才出了事。”
张渊尴尬解释：“事后我父亲将人都押去敬国公府，任由他们发落，敬国公府说不是他们府上下人，他们没权处置，我父亲只得自己动手，让人重责他们一百大板，再发卖出去。”
敬国公府这个态度，无非是想给显安侯府更多的难堪罢了，偏他们还不能说什么。
张渊说着又抹了把脸，问凌祈宴：“我母亲和妹子听闻太后娘娘来了庙里，想与太后娘娘请个安，不知可否？”
凌祈宴点头道：“太后应该没这么快出来，等下午再请她们过来吧，本王和太后说一声。”
张渊连连道谢，比起林家，他们显然更担心太后因好端端的孙媳妇没了，恼了他们，能有机会当面赔罪再好不过。
张渊离开后，凌祈宴又独自在大殿外站了片刻，太后终于出来，数落起他：“我先前都怎么跟你说的，要虔诚要虔诚，师父念经念到一半你就跑了，你这孩子真是……”
凌祈宴厚着脸皮卖乖撒娇：“祖母听了也一样，祖母这么疼我，菩萨看了肯定不忍心不帮我。”
太后无奈摇头，叫凌祈宴随她一起，跟着领路的小沙弥，去了后殿。
这里便更清净了，连穿堂而过的风声都清晰可闻，凌祈宴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后殿里只有一个看不出年纪的老和尚，正闭目打坐。
他们在蒲团上坐下，老和尚缓缓睁开眼，太后小声与他说了几句话，言语间分外恭敬，老和尚的目光转向凌祈宴，片刻后，又阖起眼，手中佛珠转动，沉声念诵起什么。
约莫过了一刻钟，在凌祈宴已等得不太耐烦之时，老和尚终于再睁开眼，神色沉定地与太后道：“小殿下是天煞孤星的命数，没有父母妻缘、亦无子女缘，世事不可强求，若能坦然受之，或能有另一番造化。”
凌祈宴瞬间面色铁青，太后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身子摇摇欲坠：“……可会看错了？”
老和尚沉默以对。
见状，太后的眼中已朦胧有泪，下意识地去看凌祈宴，凌祈宴脸色难看地站起身，快步走了。
“太后娘娘不必过于悲伤，”老和尚低声劝，“小殿下是有福报之人，亦有长命百岁之相，虽命里还将有波折，但日后总能过得顺遂太平。”
太后的心神稍定，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问道：“还会有何波折？”
老和尚缓缓摇头。
这便是不能说了。
心知问不出这个，太后心下愈是惴惴难安，且不甘心：“就当真不能有妻儿子女吗？可有化解之法？”
老和尚一声叹息：“等三年以后吧。”
太后出来时，凌祈宴正坐在殿外的树荫下发呆，他起身迎过去，低着头闷声道：“祖母我们还是回宫去吧，那老和尚满嘴胡言乱语，都是乱说的，当不得真。”
他不信这个，什么天煞孤星，无非是最近他那克妻的传闻闹得人尽皆知，这老和尚编出来哄骗他祖母的鬼话罢了。
皇帝皇后虽不待见他，但他也好端端地在父母跟前长大了，说他父母缘淡薄就算了，可怎么就成了没有父母缘呢？
太后提醒他：“你别乱说话，老师父活了快一百二十岁了，是真正的高僧，他看人面相向来准得很，绝不会胡言乱语。”
凌祈宴闻言愈发不高兴：“那难道我真是那天煞孤星啊？”
太后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抬手摸了摸孙子的脸，心疼不已：“没事的，你是金尊玉贵的皇嫡长子，有皇家的血脉气势压着，不会有事的。”
“……我们还是回去吧。”
太后没答应：“宴儿听话，我们在这庙里住几日再走，好歹请人做两场法事，先帮你转转运再说。”
凌祈宴撇嘴，……算了。
松麓关，塔娜河畔。
温瀛穿着一身并不厚实的普通兵丁服，手执长枪，已与同伴在此列队等候许久，只等上峰下令，发起冲锋。
二月天，塞外依旧严寒，呼吸间总能带出道道白气，温瀛平静地望向河对岸，一直淡如死水一般的心境到这一刻，终于有了些微起伏。
他已在松麓关应征入伍两个月，日日操练、从无懈怠，郑把总十分赏识他，让他做了个小旗，带着十人的队伍，今次是第一回真正上战场。
大成朝廷的出兵，并未让巴林顿人与刺列部收敛，上个月他们联合起来又洗劫了松麓关东北部的两个小部落，林肃将军在与部下商议后，决定不再像去岁刚到松麓关时那般冒进，放弃了直攻刺列部老巢，而是选择先收复被他们攻占的周边小部落。
这塔娜河畔的塔林部，就是定下的首个目标，郑把总的这一支兵马，则被分进了前锋部队。
同队的人大多担惊受怕，暗叹倒霉，刚入伍就要上战场，还是打头阵的那个，运气实在算不上好，唯温瀛一个，神色始终淡定如常。
对他来说，这却是莫大的机会。
他要往上爬，他需要军功，他不怕死。
卯时四刻，天际朝霞最绚烂之时，冲锋号角终于吹响。
温瀛握紧手中长枪，在一片震天杀声中，没有丝毫畏惧，趟着春日几近干涸的河水，奋勇朝前冲去，霞光映进他浓黑双眼中，灼亮异常。
再之后，他的眼瞳逐渐覆上血色，温热鲜血浇上他的脸，无数刀光剑影在眼前闪动，他的脑子里仅有一个念头，杀！杀！杀！
他只有杀更多的人，才能换得更大的军功！
呜咽风声起，合着摧枯拉朽的厮杀声响，鲜血染红了河水，亦染红了脚下每一寸青草。
傍晚之时，大获全胜的朝廷兵马开始收拾清扫战场。
温瀛受了轻伤，肩膀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被送回军营包扎上药。
他手下十人死了四个，而他斩首九级、重伤十数，战功不但在一众新兵中一骑绝尘，许多已入伍数年的老兵都远不及他。
当日的军中伙食里多了荤腥，人人都分到了两块肉和半碗酒，军营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温瀛默不作声地坐在火堆旁，大口吃完饭菜，再仰头将酒倒入嘴中，抬起手背，用力抹去唇边酒渍。
郑把总自营帐里出来，瞧见他这副模样，走过去，又递了一壶酒和半碗肉给他：“拿着。”
温瀛没有推拒地接下，起身与他道谢。
“你小子厉害，比我当年第一次上战场都厉害，我果然没看错你。”郑把总哈哈笑。
相处时间长了，这位郑把总豪迈不拘小节的个性展露无疑，从不与温瀛拐弯抹角，还教了他不少本事，温瀛对其十分感激。
温瀛是个闷葫芦，一般不怎么会接他这些吹嘘话，郑把总也不以为意，高兴告诉他：“你的战绩我已经帮你报上去了，不出意外，你这回就能升上总旗。”
“多谢把总。”
温瀛郑重行了军礼，这一句谢说得分外真心实意。
像他这样刚入伍的新兵，战绩能如实上报的其实少之又少，免不得要被上峰和其他老兵抢去一些，这位郑把总不但大方帮他上报了，更说要将他升上总旗，这已不单只是他杀了几个人就能成的，郑把总只怕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帮他办成这事。
小旗手下领十人，但非正式的官职，到了总旗，可领五十兵丁，是从七品武将，那就是真正有了官身。
虽然这还远远不够。
郑把总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有什么好谢的，你是我手下出来的，升得快也是我脸上有光，日后你若能继续往上走，别忘了我就成。”
温瀛再次与他道谢。
“行了，你要是不嫌弃，以后你我兄弟相称，我厚着脸皮叫你一句温老弟，你喊我郑兄就行。”
温瀛从善如流地改口：“多谢郑兄。”
夜色渐沉，闹腾了大半夜的军营重归宁静，除了负责值夜的巡逻兵，大多数人都已酣然入梦。
温瀛一手枕在脑后，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鼾声，默然盯着营帐外透进的那一点亮光。
那双时时都情绪饱满、生气勃勃桃花眼，就这么不经意地在放空的脑子里浮现起。
两个月的时间，上京城中的一切，却已仿若隔世。
耳边的声音渐小，温瀛慢慢阖上眼，再不去想那些，沉沉睡去。

第43章 像极先帝
三年后，凉州，边军大营。
大成朝廷与巴林顿、刺列部的这场战役，一打三年，去年底时，刺列部汗王伏诛于战场之上，长子承袭爵位不到半月，被其弟姜戎亲手斩杀，其后姜戎率部献降。
巴林顿人望风而撤，大成兵马一路追击，至西北边境，与驻守凉州的靖王麾下精兵两路合围，斩敌近十万，亲身上阵的巴林顿汗王丢盔弃甲，溃败逃回老巢，后被其子诛杀，汗位易主，巴林顿新任汗王遣使求和，得大成朝廷应允，战事这才告终。
温瀛坐在营帐外，和已从把总升为千总的郑沐喝酒。
三年的时间，温瀛从总旗升上五品守备，官职已在郑沐之上，如今他们上下级关系调过来，私下依旧称兄道弟如故。
郑沐高兴万分，喝高了大着舌头与温瀛唠叨：“这仗总算他娘的打完了，老子已有快四年没搂过家里婆娘了。”
他说着又用力一拍温瀛的肩膀：“你小子尝过女人的滋味吗？等回去以后我叫你嫂子帮你说门好亲事，你小子长这么俊，肯定多得是小娘子排队想嫁给你。”
“还是算了，林大将军这般赏识你，你这回回去肯定又要升官了，娶个小门小户的亏了，一般的姑娘哪里配得上你，你这样的，去了京城，指定能娶上那些高门贵女。”
“要是皇帝老儿也看上你了，说不得还能娶个公主哩。”
郑沐越说越没边，很快抱着酒壶躺地上沉沉睡去，鼾声大响。
今夜的军营里，到处都是郑沐这样的人。
温瀛默不作声地抿了口酒，月色映进他眼中，沉不见底。
不期然的，又忆起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他好似已有许久没再回忆那些往事，连那人的面貌，都变得有些模糊了。
温瀛闭了闭眼，辛辣酒味顺着喉口一路蔓延下去。
夜色更深时，敬国公世子林肃大将军身边的亲兵过来，将温瀛叫去林肃的帐子。
“你回去准备准备，明日随我一起去见靖王。”
见到温瀛进来，林肃开门见山道，满面都是喜色。
打了三年的战事大获全胜，没有谁比他这个主帅更高兴。
自去岁在战场上手刃刺列部汗王、立下头功后，温瀛便入了林肃的眼，林肃对这位才刚二十，就有勇有谋、战功斐然的少年郎十分看重，他自然知道温瀛是曾经的上京解元，后被皇帝亲口口谕革除功名、逐出国子监，但林肃不以为意，英雄不问出处，更别说温瀛这样性子的，那事还指不定有什么内情呢。
温瀛没有多问，林肃愿意提携他，他自是感激不尽。
林肃拍拍他肩膀：“到了王爷面前好生表现，王爷最是赏识你这样年少有为之子，日后若能有王爷帮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从前的那点事情便无甚要紧。”
温瀛连忙与之道谢。
翌日清早，温瀛跟随林肃和其他几位军中大将，一起去了坐落于这边边境城池中的靖王府。
靖王府在上京，这里只是一处王府别院，靖王驻守这边十数年，回去京中的次数寥寥无几，与在此处安家无异。
这边境城池中的王府别院，远不及上京城的那些高门大院气派，但自有一股威严凛然之气，温瀛与人走进去，在正堂里见到了这位大成朝最具权势的王爷。
来西北这边后，温瀛就听人无数次提起过这位靖王，靖王是当今皇帝的五弟，与皇帝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深得皇帝器重和信任，手握边防重兵，对皇帝亦是忠心耿耿。
因来的都是武将，俱以军礼见之，靖王十分随和地免了众人的礼，请人入座，再吩咐家丁上来热茶点心。
温瀛坐在最末的位置，默不作声地听着林肃等人与主坐上的靖王说话。
靖王也才四十不到，面白有须，是位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与皇帝只有三四分像，性情也截然不同，想是因常年在边疆领兵，靖王十分爽朗且不拘小节，并无旁的皇族子弟那些高高在上的傲慢。
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林肃提起温瀛，言语间俱是赞不绝口的溢美之词，将他引荐给靖王。
温瀛起身上前一步，又与靖王行了一礼：“末将温瀛，参见王爷。”
靖王打量着他，笑道：“我早听人提到过你，听说那刺列部老汗王就是被你于百步之外，一箭洞穿胸口，如今一见，竟是位仪表堂堂、卓尔不群的俊俏少年郎，果真难得。”
“王爷谬赞，当时不过是末将运气好，撞到了那一箭罢了。”温瀛不亢不卑，从容且坦荡。
靖王笑着摆手：“不必过于自谦，战功是你的就是你的，谁都抢不走，这回围击巴林顿汗王，你也立下了大功，待回京之后，朝廷自会论功行赏，我和林将军亦会如实禀明陛下。”
“多谢王爷。”温瀛诚挚谢恩。
晌午，他们留在靖王府饮宴。
好酒好菜轮番送上，众人开怀畅饮，敞开肚子边吃边聊。
温瀛吃得也不少，这三年在战场上历练下来，他的身形更结实挺拔，个头也长高许多，已再无半分当年的文弱书生之相，胃口自然也比从前大了。
酒过三巡，又有婢女奉菜进来，一盘热气腾腾的炙肉搁上温瀛的酒案。
他没在意，正低着头吃东西，眼前陡然有一道光影闪过，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温瀛反应极快地往一侧避开身，那婢女手中匕刃依旧刺上了他肩膀，再用力抽出。
张牙舞爪、面貌狰狞的婢女挥着染血的匕刃扑上来，还想刺第二刀，温瀛已起身后退一步，伸脚猛地一踢，那婢女被踢飞的酒案挡下，摔倒地上，再被温瀛踹开，很快便有王府护卫冲进来将之拿下。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谁都没想到，靖王府婢女竟会化身刺客，袭击府上客人，靖王更是瞬间面色铁青。
温瀛被送去厢房里上药包扎，只是皮肉伤而已，比起这几年在战场上大大小小受过的伤，实在算不得什么，上药过程中，他除了眉头微蹙，从头至尾硬是一声未吭。
林肃在一旁看着，免不得感慨，这个温瀛，比他之前所以为的，还要更有韧劲些。
靖王亲自过来探望，告诉他们那婢女只被审问了几句就都招了，她原是刺列部老汗王的宠妃，老汗王死于温瀛箭下，她怀着满腔恨意逃来西北这边，混入他靖王府中，今日见到温瀛，才起了报复之心。
“说来说去都是我治下不严闹的，竟叫府里混进了奸细来。”
靖王实在有些恼火，这段时日他忙着前线战事，也才刚回府，王妃又带着几个孩子回京去了，剩下两个侧妃没一个能顶事的，才会出这样的闹剧。
看到温瀛肩膀上缠着的布条，靖王多少都有些过意不去，走上前去，亲自与之赔礼：“这事本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平白让你受了这一刀，委实抱歉。”
靖王拱手道歉，温瀛赶忙起身避开：“王爷言重了，末将无碍，这点小事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堂堂亲王屈尊与他这个五品官赔礼道歉，靖王能做他却不能受。
因先前在包扎伤口，温瀛只披了件中衣在身上，这一下动作衣裳更拉扯开，靖王还要再说什么，视线触及他心口处那粒米粒大小的血痣，猛顿住，再骤然抬眼望向他。
靖王的目光落到温瀛脸上，惊疑不定地打量，神色愈发古怪起来，温瀛有些不明所以，没出声。
林肃见状亦是一脸莫名：“王爷？”
靖王回神，猛然间想起什么，愈发的心惊肉跳，问温瀛：“你姓温，可是冀州人士？”
“是，末将是冀州广县人士。”
靖王闻言愈是激动，声音都变了调：“广县哪里？！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你生辰是何年月？”
“广县下一个叫下瑶村的地方，末将家是猎户，住在下瑶村后的山上，父亲靠打猎为生，末将生于辛丑年腊月廿二。”
虽不知道靖王问这些是何意，温瀛俱都如实说了。
靖王神色大骇，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只觉脑中一阵嗡嗡响，死死盯着温瀛的脸，半日说不出句话来。
当年，他奉皇命去冀州找寻失踪的皇嫂和侄儿，最后在广县下瑶村的后山里找到他们，当时收留他们的确确实实是一户猎户，那个老实寡言的汉子也确实说过，他姓温。
那会儿他见那人身形魁梧、孔武有力，想要将之收做身边护卫，以报答他收留皇嫂侄儿的这份恩情，那人犹豫之后，说家中还有刚出生的幼儿和体弱的妻子，谢绝了他，只收下了他给的银钱。
再后面他便带着皇嫂和刚满月的侄子回了宫。
但是现在，叫他知道了那温猎户家的儿子与他侄儿同日出生，且这个孩子心口那粒血痣，先帝有，他皇兄也有，俱都长在同一个位置，连形状都一模一样，从前他皇兄还十分遗憾地与他提起过，可惜他儿女众多，竟无一人承了这胎记。
再观这孩子样貌，还长着一双凌家人标志性的凤眼，虽不太像他皇兄，但分明像极了先帝！
上京，宁寿宫。
辰时末，凌祈宴去正殿与太后请安，过两日就是中秋，这段时日他一直住在宫里。
惜华一早就来了，正抱着刚满百日的儿子给太后看，身边还有个两岁差点的小姑娘乖乖坐着，在吃点心。
惜华嫁给林家长孙三年，夫妻恩爱，连孩子都生了两个，昔日咋咋呼呼的性子收敛许多，反观凌祈宴，依旧是光棍一条，二十的人了，膝下无一儿半女不说，府里连个陪床丫鬟都没有。
两相对比，太后的头发都愁白了一半。
她与凌祈宴提过几次，不娶正妻，纳妾总可以，凌祈宴俱都当做耳边风。
他纳什么妾，那些小姑娘看着可人，真上了床他一个都不想碰，碰也碰不了，这事他不好意思跟太后提，虽然他隐约觉得，太后像是知道他的隐疾。
自三年前被皇家寺庙的高僧批做天煞孤星命后，这几年每年太后都会带他去庙里长住几个月，香不知烧了多少，好似都没什么用，当日那高僧说的等三年后，眼见着时间就到了，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凌祈宴捏了捏小外甥的脸，又逗了逗外甥女，觉得没什么意思，坐一旁吃糕点去了。
太后唉声叹气，与惜华抱怨：“你看看他，也不知几时能长进，你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他倒好，还抢外甥女的糕点吃，也不害臊，……这辈子要是看不到他娶妻生子，只怕老婆子我死了都不能瞑目。”
凌祈宴揉了揉日日听着这些已然生了茧子的耳朵，只装作没听到。
惜华笑着安慰太后：“外祖母您别说这话，您还能活好多岁，大表哥肯定能让您抱十个八个的曾孙的。”
太后“唉、唉”两声，更是惆怅。
傍晚，惜华带着孩子出宫回府，凌祈宴将她送出宁寿宫。
惜华笑嘻嘻地问凌祈宴：“你知道当年你那位门客离京后去了松麓关投军吗？他现在在我公爹麾下，已经是五品守备了，本事得很，刺列部老汗王就是被他亲手斩杀的，如今战事已了，我公爹马上就要回京了，他应该也会跟着回来，一准还能升官。”
凌祈宴愣了愣，他都快忘了这么个人了，竟然跑去投军了吗？
心下一时间冒出些说不出的滋味，但没表现出来，凌祈宴面无表情道：“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惦记着外头的野男人，你小心我去告诉那位林家大郎。”
惜华噎了一瞬，没好气道：“这么个文武全才，你不好生珍惜，还把人撵走，活该你一辈子游手好闲。”
“不劳你操心。”
凌祈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赶紧滚。
惜华懒得与他计较，带着孩子走了。
凌祈宴在原地站了片刻，出神看着眼前秋景。
金风细细、梧桐叶坠，凉秋已悄然而至。
半晌，甩去脑子里那些杂乱无章的纷繁思绪，凌祈宴回身，走上台阶。

第44章 该还回来
入夜。
从显安侯府出来，凌祈宴有些喝多了，被下人搀扶着坐上车，抱着痰盂吐了个干净。
江林给他拍背，小声劝他：“殿下，以后还是少喝些酒吧……”
凌祈宴迷迷糊糊地想着，从前好似有个胆大包天的穷秀才，敢在他喝高之后冷言冷语地训斥他，一点面子不给他留，总叫他不痛快，但那个穷秀才会给他揉肚子，让他舒服，偶尔哄哄他，也比其他那些个只会阿谀奉承的，有趣得多。
啧，怎么又想起这个人了。
喝了江林递过来的解酒蜂蜜水，凌祈宴缓过些劲来，倚着身后软枕闭目养神。
他觉得没劲透了。
昔日那些跟随他游手好闲、寻欢作乐的纨绔，随着年岁渐长，都被家里拘着开始做正经事，轻易叫不出来。就连张渊也被他家中送去谋了个武职，收敛起那些不着调的性子，变得一本正经，如今还成了亲。
今日这场喜宴过后，那厮就要带着新婚妻子南下赴任，立誓要重振显安侯府门楣。
唯凌祈宴，依旧是那个一事无成的闲王，如今的毓王府是越发的门庭冷清了。
他寻思着，一直待在这上京城里，也确实没什么意思，不如早些去封地上，让祖母帮他问父皇讨处景致好、风水好的地方，春日寻芳踏青、夏季泛舟游湖、金秋登高狩猎、严冬探梅赏雪，无人拘着，也再没人看他不顺眼，岂不快哉？
反正，他向来没什么大志向，能这么逍逍遥遥过一辈子，哪怕当真是天煞孤星，好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过两日进宫请安时，凌祈宴顺口就与太后提起这事，还自己选定了地方，说想去南边，江南最好。
太后愣了半晌，渐红了眼眶，她实在舍不得孙子。
三年前本就打算让凌祈宴走，那会儿想的是等他成了亲，有了家室，身边有个伴，哪怕去了外头，日子也不会太难过，可凌祈宴如今这样，她哪里放心这么让他离开。
“……真想好了吗？”
凌祈宴点头：“反正早晚要走的，早些去早些适应也好。”
“南边那么远，真去了南边，再要回来就难了……”
眼见着太后就要抹眼泪，凌祈宴吓了一跳，连忙哄她：“祖母您别难过啊，我随口这么说的，祖母舍不得我，那我再晚几年再去就是。”
太后这两年身子骨不好了，精神差了许多，时不时地就要病一场，凌祈宴再没心没肺，也不敢惹得她老人家过于伤心。
太后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心神平复了些：“是祖母想岔了，你若是真想去，倒也好，祖母老了，只怕护不了你几年了，若是祖母不在了，我的宴儿可怎么办……”
凌祈宴听着心里颇不是滋味，低下声音：“祖母一定会长命百岁，祖母要一直护着宴儿。”
太后摸摸他的脸，叹道：“祖母只要活着一日，都会护着你，你是祖母的心肝，祖母不护着你还能护着谁？”
“嗯，我信祖母，祖母日后若是嫌这宫里住着闷，就随我一快去封地上吧，我给祖母奉老。”凌祈宴高兴说着，他才不管他父皇听到会不会生气。
“好、好，我跟宴儿去。”太后的脸上终于有了丝笑意，将她的乖孙孙搂入怀中。
哪怕凌祈宴说的是傻话，只要他有这份心，她也觉得宽慰无比。
从宫里出来，凌祈宴实在无聊，没着急回府，叫人驾着车，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四处转。
不知不觉间转到国子监附近，看到穿着国子监校服的学生在街边买东西，凌祈宴的神色微微一顿，让人停了车。
那几个学生在店中挑选纸笔，凌祈宴不由想起当年那会儿，那穷秀才快考试了，自己陪他来这买东西时的情景。
凌祈宴想着，他就没见过像那小子那样实在不识抬举之人，他毓王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那小子偏就不肯用，非要买这些平庸的。
跟驴一样，冥顽不灵。
但凡性子不那么倔，学着圆滑点会看人脸色，最后也不至落个革除功名的下场。
……不过那小子也真命硬，去塞外三年，竟混成了五品武将，如今也不知变成什么样了。
凌祈宴一时有些神思不属，越想越不得劲，嗅到空气里隐约的甜香味，又朝外头看了一眼，街对面有间蜜饯铺子，生意看起来还挺好。
注意到他的眼神，江林笑问：“殿下想吃蜜饯果子吗？奴婢去帮您买？”
一个“不”字到嘴边转了一圈，鬼使神差地咽回去，凌祈宴下颌微抬，江林会意，没有假手他人，自己下去买了。
用油纸包着的蜜饯递到凌祈宴面前，他捻了一块扔进嘴里，咀嚼两下，酸甜适口，这么久没吃了，还挺好吃的。
当初那穷秀才给他买过好几回这个，凌祈宴想着，其实那小子也不是当真一点不懂讨好他，就是太木讷了，脾气又臭，总是马屁拍到马腿上，惹他不高兴。
这么想着，他忽然又觉得有些索然无味，都多久前的事了，还记着有什么意思。
他果真被惜华那臭丫头影响了，总是想那穷秀才做什么，没劲。
于是失了再吃这蜜饯的兴致，喝口水润了嗓子，凌祈宴闭起眼，随意抬了抬手指，吩咐：“回府吧。”
华英长公主府。
长公主面色铁青地听着心腹禀报去冀州查到的事情，恨得摔了手中茶盏：“她果真是这么说的？那个女人现在在哪？”
“已经带回来了，暂时押在庄子上，确实都招了，她好似疯了一样，一会哭一会笑，还问她儿子在哪里，说想见一见。”
长公主咬牙切齿：“见儿子？！她倒是敢想！将她看牢了，千万别又叫人跑了，等靖王回来，带去陛下面前当面对质！”
如此荒唐之事，当真闻所未闻！
半个月前，长公主收到胞弟靖王寄来的私信，靖王在信中告诉了一件叫她惊诧万分的事情。
他们皇兄的长子，她的那个大侄子，毓王凌祈宴，很大可能是个狸猫换太子的假皇子！
靖王在信中忧心忡忡，一再叮嘱她务必派可信之人先去将事情查个清楚，兹事体大，她哪敢耽搁，当即派了自己的心腹手下前去冀州广县。
长公主提心吊胆半个月，今日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禀报与她，凌祈宴他确确实实就是个假皇子，是当年收留皇后的那户猎户家的儿子，换孩子的是那猎户的妻子，那个女人却不是一般的山野村妇，而是当初那失踪了的镇北侯府的女儿，她皇兄曾经的未婚妻，云氏女。
镇北侯府败落后，侯府女眷尽数被充为官奴，云氏不甘沦落至此，买通了衙吏弄到路引偷逃出去，想要去投奔那会儿还在边境领兵的皇帝，但她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岂能走得远，刚到冀州，就被人劫财劫色，抄家时偷藏在身上的金银首饰全没了，还失了身子。
云氏几近疯癫，流落至下瑶村，被一位姓温的猎户所救。
再后头她嫁给那温猎户，很快有了身孕，本也想就这么在那小山村里了度余生，直到被丫鬟护着仓皇逃命而来的沈氏出现。
从前云氏与沈氏还在闺中时，就不大对付，云氏艳色绝伦，沈氏虽略逊一筹，但才情斐然，都是上京贵女中的佼佼者，自然什么都要争比，在皇子选妃这事上，云氏赢了沈氏，更是让俩人结了梁子，但云氏到底命不好，在成婚前两个月，家中出事，她的际遇就此彻底天翻地覆，皇子妃的身份亦被沈氏取而代之，她却沦落为山野村妇，看到沈氏虽狼狈，却金尊玉贵，还怀着曾经与她盟誓过的男人的孩子，她如何能不怨、不恨。
只因为不甘心，又嫉恨沈氏，云氏起了歹心，就这么将两个刚出生的孩子偷偷换了。
猎户的儿子扶摇直上成了皇嫡长子，皇帝的亲生子却被打入泥淖，贫穷艰难地长大，被人诬陷断了仕途，又被逼上战场，从最低等的兵丁做起，若非那孩子自有真龙血脉庇护，只怕早已尸骨无存了！
长公主怎么都没想到，当年那看着娇娇弱弱的云氏女，竟如此胆大包天敢混淆皇室血脉，骗得他们帮人养了二十年孩子，她皇兄的亲骨肉却流落在外、受尽苦难，若非靖王这回偶然发现真相，他们不定得被人骗一辈子！
门外传来一声钝响，长公主厉声呵道：“什么人！”
身侧的嬷嬷去拉开门，站在外头的是惜华，正用力捂着嘴，大瞪着眼睛，满目都是不可置信的愕然。
长公主叫人将她拉进来，来禀事的人躬身退下，门阖上后，好半晌，惜华才颤声问道：“是真的吗？大表哥当真不是陛下的儿子？”
“是。”长公主神色难看地点头。
“……那大表哥要怎么办？被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了，他是不是必死无疑了？”
长公主无言以对，这个问题她也回答不了，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凌祈宴她也是疼的，但最后要如何处置，这事却不是她能做主的。
只是以她对皇帝的了解，那位最是爱面子之人，这样的奇耻大辱发生在皇家身上，还牵扯到曾经心爱的女人，皇帝想必很难释怀，凌祈宴那孩子大可能是活不了了，更别提，还有一个原本就极不待见那孩子的皇后在，被沈氏知道真相，只怕能恨得将凌祈宴给撕碎了。
惜华霍然起身：“不行，我得去告诉外祖母，只有外祖母能救大表哥，她必不会看着大表哥死。”
长公主皱着眉叫人将她压坐下：“你给我坐着！这事你不许插手，更不许去跟太后说！”
“为什么啊？”惜华的声音里已然带上哭腔，“为什么不能告诉外祖母？”
“你外祖母这两年身子不好了，一直断断续续地病着，若是被她知道真相，她会伤心成什么样？只怕会被打击得一病不起！”
“可这事不说就能瞒得住吗？外祖母她迟早会知道……”
惜华话未说完，已被长公主打断：“哪怕要与她说，陛下会亲自去说，轮不到你多嘴！你不许多事！”
“母亲你怎么能这样？！你不是也疼大表哥的吗？就因为他不是陛下亲生的？二十年的姑侄情分，说没就没了吗？”
长公主硬起心肠，冷道：“你想想你真正的大表哥吧，你也认识的，你曾经见过的那个温瀛，他才是你表哥，那么一个文武双全的好孩子，本该是天潢贵胄的命，这些年他都是怎么过的？委屈自己投身毓王府做门客，最后又被赶出来连功名都丢了，只能去战场拿血和命拼前程，可那毓王府本就该是他的！祈宴他偷走的东西，也该还回来了！”
不等惜华再说，长公主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回国公府去吧，这段时日都别出门到处跑了，就装作不知道，不要与人说，也不要再问。”
西北，边城，靖王府。
自那日在这靖王府中遇刺，温瀛就一直留在这里，靖王只说过意不去，执意要他留下来养伤，但温瀛隐约觉着，靖王对他的态度有些怪异。
不但拨了众多太监小厮婢女伺候他起居，吃穿用度一应东西都是极好的，于他的身份来说实属僭越，无论他如何推拒，靖王却只说让他收着，不必客气。
这位王爷还日日拉着他问他小时候的家中琐事，问他这些年念书和投军后的种种，事无巨细，问得详致无比，又时常唉声叹气，看他的眼神里常常带着悲悯和歉悔。
温瀛隐隐有了些猜测，但依旧有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书房里，靖王将长公主寄来的信搁下，坐在椅子里，半晌无言。
即便之前他几乎已经肯定了，但真正得到确切的答案，依旧叫他心神久久难宁。
温瀛被人领进门，就要见礼，被靖王打断。
“王爷可是有事要与末将说？”
见靖王欲言又止，神色难堪，温瀛主动问起他。
靖王站起身，这么多日来第无数次地仔细打量这个孩子。
他已经二十岁了，比自己这个叔叔还高大，性格稳重又不失冲劲、狠劲，且是真正的文武全才，这样的孩子，他皇兄应当会很满意吧？
若是他能在他们身边好好长大，必然早就立了太子，他的那些侄子们之间的纷争或许也能少上许多。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只好在老天垂怜，这个孩子终究还是回来了。
幸好他虽过得苦，也遇到过不少贵人，资助他念书的老先生、教他武学本事的归隐老将军、国子监里给过他诸多关照的司业、他入伍后一直帮衬他的义兄、提携赏识他的敬国公世子，因为有这些人，才有今日的他。
“你之前说那个资助过你的赵老先生，膝下已无子孙，日后你别忘了报答他，定要将人安顿好了，好叫他安享晚年。”
“你的武学师父周老将军从前与我是同袍，我已去信与他，他很是与我夸赞了你一番，若有机会再见，记得当面与之道谢。”
“国子监的司业和其他那些学官，从前都给过你不少关照，你要学会投桃报李，当日林司业借给你的银子，回去之后记得加倍还了，但这份恩情，要牢记在心。”
“郑沐那人虽是个粗人，听闻本事还不错，可以收在身边当亲信用，也算是全了你与他的义兄弟情谊。”
“林将军是敬国公世子，敬国公府在朝中树大根深，若能与之交好，日后必有益处，他十分赏识你，回朝之后你别与他生分了，但也不可走动太多，免得叫陛下和太子生疑，你得自己拿捏好分寸。”
靖王完全一副长辈提点小辈的口吻，谆谆教诲，温瀛认真听着，委实觉得怪异，压着疑虑恭顺应下：“王爷所言，末将必都铭记于心。”
靖王一声长叹：“孩子，你以后别自称末将了，也别再叫我王爷，你喊我五叔吧。”

第45章 一场闹剧
辰时。
温瀛跟随靖王，走上兴庆宫正殿前的石阶。
他是第一回站在这里，望向前方巍峨高大的宫殿，晨光映入眼底，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门外稍等片刻，兴庆宫的大太监出来，客气地将靖王请进门，靖王回身叮嘱温瀛：“你在这里先等一会，我进去与陛下说。”
温瀛点点头，没有吭声。
靖王拍了拍他肩膀，提步进门。
已是严冬时节，宫殿的檐瓦上覆着白雪，墙角有新梅探头，花色映雪、雪里融花，给这肃严庄重的宫殿添了些难得的温和暖调。
站在兴庆宫正殿前石阶最高处往下看，好似立于云端，俯视众生、睥睨天下。
自前两朝起，这里就是历代皇帝的寝殿，住在这里的人，手握这个世上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受万民敬仰膜拜，是人亦是神。
温瀛凝视着下方，久久不动。
一开始，他只是想要出人头地。
后来，他拼着一口气，不惧生死，不顾一切地往上爬，为的是有朝一日位极人臣。
但是今日，当他站在这里，他已十分确定，终有一日，他要在这里，叫所有人、叫天下万民都臣服于他。
既然有机会，他便绝不会将之放过。
半个时辰后，兴庆宫的太监再次出来，将他请进去。
温瀛进门，垂下眼，按着来之前靖王叮嘱的，恭恭敬敬地跪下，与御座上的那个人，行大礼：“臣温瀛，叩见陛下。”
皇帝的手微微打着颤，被靖王搀扶起身，走下去，颤声道：“你抬起头来，……给朕看看。”
温瀛抬头，目光依旧平静，望向面前的皇帝。
皇帝死死盯着他打量，神色大恸。
这个人他三年前就见过，那时他亲口口谕，将这人逐出国子监、革除功名，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人其实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肉，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到今日才知道，他的儿子流落在外二十年，他到今日才终于知道！
“你解开上衣，让朕看看你心口的那个胎记。”皇帝的嗓音沙哑，已然带上了哽咽，还在竭力压抑着。
温瀛从容解开腰带，将衣裳拉开，他的身上有大大小小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疤，心口处那粒血痣却突兀非常。
皇帝定定看着，终是泪流满面，愤怒、悲痛、后悔、自责一齐涌上，叫他几乎站不住。
只看这一处胎记，他就不再有任何怀疑。
这个人确确实实，就是他被人调换走的亲生儿子。
靖王扶住皇帝手臂，低声劝：“陛下保重。”
半日，皇帝才勉强平复住心绪，擦了眼泪，亲手将温瀛扶起，拍着他手背，深吸一气，恨道：“这二十年，你受苦了，你放心，父皇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靖王心头大石落地，他皇兄这么说，就是已然认了温瀛这个儿子。
温瀛的嘴唇动了动，靖王鼓励地冲他点头，温瀛沉下心神，改了口：“……多谢父皇。”
将那些感伤之情压下，皇帝的心神和理智彻底被滔天怒火占据，他是大成朝的皇帝，却白白替人养了二十年的儿子！那个赝品占着他儿子的位置，享受了二十年的荣华富贵，他自己的亲骨肉流落在外、几经生死，父子相见却不相认！何其可恨！
“来人！”皇帝的牙根咬得咯咯响，厉声下令，“传华英长公主进宫，让她速将人带来！去凤仪宫请皇后立刻过来，再去毓王府，叫毓王即刻给朕进宫来！”
听到“毓王”二字，温瀛的眸光动了动，很快又不再起波澜。
靖王欲言又止，到底没直接跟皇帝说，那个偷换了孩子的村妇，就是当年那位那位镇北侯府的云氏女。
凌祈宴懒洋洋地走进兴庆宫，他才刚起身，宫里就急匆匆来人，火急火燎地说陛下召他即刻进宫，凌祈宴想想自己最近好像没招惹谁，便没怎么当回事。
他没想到的是，会有这么多人在这里等着他。
面色阴沉的皇帝、满面难堪的靖王、神情复杂的长公主，和一脸莫名的沈氏，甚至还有那个三年不见、乍然出现的穷秀才！
凌祈宴倏然睁大双眼，这小子怎会在这兴庆宫里？！
温瀛抬眼看向他，神色晦暗，如同在打量他，眼神里又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凌祈宴心下莫名突突直跳。
没等他开口问，皇帝阴着脸道：“人都到齐了，靖王，你与皇后他们说吧。”
凌祈宴和沈氏俱疑惑望向靖王，靖王清了清嗓子，简明扼要地说了：“祈宴不是皇嫂您和陛下的孩子，当年您在冀州那山野中生下的孩子，被人给调包了，这个温瀛才是您的孩子，事情我与长公主已确认过，这孩子身上有和先帝、陛下一模一样的胎记，长公主派去冀州的人，也已将当年调换孩子的罪魁祸首押来，是当年收留您的那户猎户家中的妻子，她都已招认了，这会儿人就押在殿外，您和陛下可以亲自审问。”
凌祈宴愕然愣在原地。
沈氏下意识地用帕子挡住口，好悬没失声尖叫出来，当下就红了眼，身子摇摇欲坠，猛地看向温瀛。
“……这是真的？这真的是真的？他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被人调包了？”
沈氏的声音打着颤，完全语不成调，靖王一叹：“是真的。”
沈氏浑浑噩噩地走向温瀛，颤抖着的手缓缓抬起，触碰上温瀛的面颊，哽咽问他：“你是我的孩子？你才是我的孩子？”
温瀛的神情紧绷着，没有出声。
靖王小声告诉沈氏：“这个孩子长得像先帝，他确确实实就是您和陛下的孩子。”
沈氏撑不住，掩面崩溃大哭。
好半日，被叫来却被忽略了的凌祈宴艰难地张了张嘴，涩声问：“他是皇帝的儿子，……那我呢？我是什么？”
皇帝的脸色愈发阴冷，不待他说什么，沈氏骤然转身，盯着凌祈宴，眼中俱是恨入骨髓的杀意：“你还敢问你是什么？！你以为你是什么？！”
难怪，难怪她与这个畜生怎么都亲近不起来，难怪这个畜生一点不向着她，她就知道，她怎么可能生出这么个不孝不悌、又毫无出息的畜生来！原来他压根就不是她的儿子！
没给凌祈宴再说的机会，沈氏咬牙切齿地吩咐人：“将那个贱妇押进来！本宫要亲自审问她！”
殿外很快传来脚步声，凌祈宴木愣愣地回身看去，一身灰扑扑的布衣、披头散发的妇人被人押进来，被按跪在地上。
她抬起头，漠然地环视一圈殿中众人，对上皇帝震惊错愕的目光，冷笑一声，又很快移开，最后看向站在角落里惨白着脸的凌祈宴，眼中多了复杂打量之色。
“是你！竟然是你！！”
沈氏终于失控尖叫出声，怒到极致，整张脸都已扭曲，恨不能扑上去撕碎了跪在地上的云氏。
云氏轻蔑地睨她一眼：“是我又如何？沈如玉，你这些年过得很得意吗？替别人养儿子的滋味如何？”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这个贱人！贱人！！！”
沈氏歇斯底里地叱骂，云氏只是笑，沈氏越是愤怒，她便笑得越是得意开怀。
“你有工夫骂我，不如反思反思自己为何这么蠢，轻易叫我换了孩子，这是老天爷看不过眼我这么可怜，眷顾我给我的机会，连老天爷都在帮我！”
这段封存二十年的往事，要不是如今被揭出来，她自己都快忘了，但看着这些人这般痛苦愤怒，云氏才觉得畅快极了，当真是报应不爽。
当年，沈氏带着她的婢女狼狈而来时，云氏自己也即将临盆，轻易不出门，在窗户缝里看到沈氏出现，她如死灰般的心，才再一次被怒火点燃，想起自己遭遇的这种种苦难，恨得几欲滴血。
那个夜里她们同时发作，她的孩子很快生下，沈氏比她多熬了大半日，早产下孩子一眼未看就昏厥过去，婢女忙着照顾沈氏，压根顾不上孩子。
给她们接生的是温猎户的婶娘，之后也是那位婶娘帮忙照顾她们，沈氏一直昏迷不醒，孩子饿得直哭，婶娘将沈氏的孩子抱来给云氏，让她帮着奶孩子。
几乎就在接过孩子的那一个瞬间，云氏就下定了决心，将两个孩子调换了。
沈氏昏迷一日一夜，被从村里请来的大夫用草药灌醒，孩子递回她手里时，已成了另外一个，没有任何人察觉。
之后那一个月，两个产妇各自在不同的屋子里坐月子，始终未打过照面，云氏喂养着两个孩子，直到靖王带人找来。
沈氏的那个婢女倒是来云氏屋里接送过几回孩子，但云氏那时刚生产完，灰头土脸的，穿的又是粗布麻衣，半点看不出昔年上京贵女的影子，虽长相出众让那丫鬟暗自嘀咕了几句，也没多想。
她不认识云氏，她从前只是沈氏身边的一个低等丫鬟，沈氏去与别府的小娘子交际时，轮不上她跟着，所以她没见过云氏，这回是运气好，活到了最后，护着沈氏逃来这山野之中。
直到她们被人接走，都始终没有发现，孩子早已被人调换了。
听到云氏几近疯癫的笑声，皇帝终于从惊愕中找回神智，看向云氏的眼中翻涌起无数复杂情绪。
曾经这个女子是他心头朱砂痣，是他念念不忘的刻骨铭心，他曾无数次自责当年没有保护好她，他以为她早就香消玉殒，日日夜夜地念着她，为她厚葬，为她请高僧做法事，为她点长明灯，为她诵经祈福。
可她其实还活着，她不但活着，还将他的孩子偷走，成了这般疯癫冷血、不可理喻的疯子。
今日的云氏，早没了当年艳冠上京的倾国之色，虽依旧是漂亮的，但已泯然众人，变得庸俗不堪，嘴角那狰狞的笑，更是叫她面目可憎。
皇帝看看她，仿佛藏在心底多年的那个影子，就这么在这个瞬间，烟消云散了。
“你为何，要换了朕的孩子？”
皇帝的声音冰冷，不复半分当年的温情。
云氏的笑声一滞，被皇帝的眼神刺痛，陡然拔高声音，激动道：“我为何要换你的孩子？！我当然是要报复你！你这个少情寡义的薄幸人，你欠我的！都是你欠我的！我才该是皇后！我的孩子才该是太子！当年我父兄、我镇北侯府满门皆因你获罪！你害死了我全家！你抛弃我！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朕登基后不久，就已替镇北侯府平反，也让你的那些姊妹恢复了身份，朕派人去找过你，朕不欠你的。”皇帝压着满腔怒气，冷声提醒她。
云氏癫狂大笑：“好一个恢复身份，好一个派人找过我！我父兄的命！我镇北侯府满门男丁的命！我自缢了的祖母和母亲的命，你能还给我吗？！你找你的皇后和儿子找得到，为何找我却找不到？！我被人掳去山匪窝，暗无天日地过了这么多年，被折磨得快死时，你在哪里？！”
皇帝面色铁青，镇北侯府确实是代他受过，那时他在边境领兵，被二皇子一派的人设计构陷，那场战役让朝廷兵马损失惨重，镇北侯主动替他揽下罪责，原也只是革职就能过去的事情，偏在二皇子一派的精心设计下，最后镇北侯府被栽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男丁斩尽，他赶回京时，事情已成定局。
虽登基后不久，他就已替镇北侯府平反，还回府邸，将那些充为官奴的女眷放回，还允了她们收养云氏旁系的男孩承袭爵位，可到底，镇北侯府逢此大难，确确实实是因为他。
他也确实派人去找过云氏，但只找回来一具面无全非的尸身。
陷入疯癫中的不只云氏一个，还有沈氏，她一步上前去，用力一巴掌扇在云氏脸上，怒叱道：“你还想回来？你凭什么回来？！你早已嫁做人妇，给别人生了孩子，你凭什么还敢回来？！陛下派出去的人没找着你，实话告诉你，是本宫叫人弄了具尸体给他们，设法让他们以为那是你！本宫就是要你死在外头！这辈子都别想回来跟本宫争跟本宫抢！”
云氏的脸上立时浮起一个鲜艳的手掌印，她抬起手狠狠一抹，啐沈氏：“我过得不好，你也别想过得好！你活该！若不是你自己作孽容不下我，你儿子说不定也早回来了，这就是报应！报应！活该你白替我养儿子！你以为我为何不直接掐死你儿子？我就是要他活着受罪！我要他从小就做个山野村夫，一辈子都过苦日子！这就是你们最大的报应！！”
沈氏恨得几欲呕血，还要打云氏，被靖王赶紧叫人拉开，云氏又开始笑，泪流了满面，一边哭一边笑，眼中恨意与畅快交替翻涌。
“你也不必说的自己就有那般委屈，”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长公主突然冷声开口，斥责云氏，“当年靖王带人去找皇后她们时，你若真想回来，大可以现身求靖王将你带回来，可那时你已嫁了人生了孩子，你怕陛下嫌弃你、不肯再要你，再加上你换了孩子心虚，不敢出来，我有说错吗？”
不待云氏反驳，长公主又轻蔑道：“可你还是不甘心，也不安分，没过多久，听闻陛下替你镇北侯府平了反，你便毫不犹豫地抛夫弃子，靖王留给你们的银钱，你一分未给丈夫和孩子留，全部卷走了，你的心肠何其之狠！”
“你想独自一人回京来，不叫人知道你嫁过人生过孩子，你便可以利用陛下的愧疚入后宫，陛下少不得会给你封个贵妃，将来说不定还能取皇后而代之，你那被换给皇后的亲生子，也可以抢回去自己养，你不就是打着这样的算盘吗？”
“可惜你天生没那个命，在回京的路上又遇上山匪，被劫去山匪窝，从此再不得自由，这回若非我派人去查当年之事，顺手解救了你，你只怕到死都出不了那山匪窝，可这与陛下何干？都是你咎由自取罢了。”
“你若是不那么愚昧，不换了陛下的儿子，在平反之后带着丈夫儿子一起回京，陛下必会补偿你，你丈夫说不得还能谋个一官半职，又有镇北侯府这个后盾在，你也能富贵无忧一辈子，你过成如今这样，能怨得了谁？”
“你胡说八道！”云氏尖叫出声，愤而打断长公主，“我没有！都是你们的错！是你们欠我的！你们活该！活该！！”
被长公主一句一句戳穿，云氏已彻底恼羞成怒，声嘶力竭地咒骂，咒骂皇帝、咒骂皇后，咒骂他们所有人。
凌祈宴麻木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云氏的疯言疯语他一个字都已听不清，脑子里不断嗡嗡作响，所有人的面貌似都已变得模糊，最后唯一看清楚的，只有站在皇帝身边的温瀛望向他时，那双黑沉无言的眼睛。
“够了！”
突然出现的声音，突兀地闯进大殿中，众人循声望去，紧拧着眉的太后被惜华搀扶进来，视线缓缓转过一圈，沉声问皇帝：“发生了何事，你们都在这里，为何不与我说？”

第46章 以德报怨
惜华扶着太后走上前，被长公主狠狠瞪了一眼，她只做没看到，将太后扶坐进座椅里。
皇帝面色难堪道：“母后您怎来了，没什么事……”
“这么大的事叫没什么事？若不是惜华告诉我，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去？”
太后冷声打断皇帝，目光落到一旁微垂着眼的温瀛脸上，顿了顿，与他招手：“孩子你过来。”
温瀛走上前，在太后面前跪下，仰起头，好叫她看清楚。
太后盯着他细细看了半晌，叹道：“果真长得像先帝，比先帝年轻那会儿还俊一些，是我们家的孩子。”
角落里的凌祈宴用力握紧拳，煞白的脸上已无一丝血色。
太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我是你祖母，好孩子，你喊我一句吧。”
温瀛的嘴唇动了动，轻吐出声：“祖母。”
“好、好，回来就好，这二十年你受苦了，以后让你父皇母后加倍补偿给你，起来吧，别一直跪着了。”
云氏犹在冷笑，与温瀛说完话，太后看向她，神色平淡但并无愤怒，盯着她打量。
云氏挑衅一般回视过去，太后看着她，不由想起当年那娇滴滴如花骨朵一样鲜活的姑娘，那时候别说皇帝喜欢，她自己也喜欢云氏这个大咧咧又爱笑的准媳妇。
奈何世事弄人，她最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太后的眼神里多了丝悲悯，与她道：“于大义上，皇帝他确实欠了你们镇北侯府的，但这些年他也尽力补偿了，帮你们平反，还了爵位，善待那些还幸存着的侯府女眷，当然，镇北侯府几十条人命，这样的补偿，的确远远不够。”
“于私情上，当初我知道皇帝心里有你，在镇北侯府出事后，命人带了懿旨去，想将你接出来，哪怕做不了正妃，也能帮他留住你，是你自己等不及先跑了，这事只能算是阴差阳错。”
“之后的事情，你遭受的那些苦难，你怨你恨都是应该的，可落到这一步，很大一部分是你自己的责任，无论你抛夫弃子试图回京，是为了荣华富贵，又或只是为了皇帝这个人，你都做错了，至少你对不起那位在你最无助时收留你、帮助过你的温猎户。”
“你做得最错的，就是将两个孩子换了，这些陈年旧事中，最最无辜的就是这两个孩子，他们不该成为你报复人的牺牲品。”
“皇帝对不起你，可他也帮你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你的孩子锦衣玉食的长大，皇帝的儿子却过得颠沛流离，父子相见不相认，二十年，你的确报复成功了。”
“祈宴是我最疼爱的孙子，如今知道他不是我亲孙子，但他是我亲手带大的，我也还是疼他，我不可能对他说翻脸就翻脸，可我也不能不顾念我自个的亲孙子，所以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待他。”
“我对你的怨气，不比皇帝皇后少，可我再与你计较这些，也已毫无意义。”
“到了今时今日，你再这样一昧纠缠于仇恨中，只会显得你过于可怜又可恨，不如放过自己吧。”
云氏大瞪着眼睛，嘴唇抖索，嘶哑着嗓子还欲争辩，对上太后平静无波澜的目光，竟是一个字都再说不出，终于彻底崩溃，失声痛哭。
太后叫来人，将之先押下去。
沈氏陡然拔高声音，厉声道：“她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她必须死！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儿子也必须死！”
她一只手指向凌祈宴，怒视太后，恨不能现在就将这俩人一起拖下去凌迟。
凌祈宴低着头，一声不吭，叫人看不清楚他脸上表情。
太后没有看他，也没有理皇后，只问皇帝：“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要闹得满朝文武皆知吗？”
皇帝铁青着脸，说不出话来，自然是不想的，他最是好面子，若是被人知道他跟个傻子一样，被个女人愚弄，白替人养了二十年儿子，他的老脸就彻底丢干净了。
这是他不能忍受的。
太后猜到他心中所想，又吩咐人，将凌祈宴也先带下去。
“母后！”沈氏气红了眼，不管不顾地质问起太后，“你到现在还要护着那个野种不成？你别忘了站在你面前的这个才是你亲孙子！”
太后依旧没理她，与皇帝道：“祈宴先带下去，你叫人找处宫殿暂且拘着他，等想好这事要怎么了结再做决定，我也不将他带去宁寿宫了，免得被人说我偏袒他。”
皇帝神色冷硬地点头。
沈氏气急败坏：“还等什么等！他必须死！一杯毒酒直接解决就是！！”
凌祈宴已走出大殿门，背影逐渐远去，从前那个恣意落拓的毓王殿下，好似也再回不来了。
温瀛沉默看着，直至他彻底走出视野中。
沈氏恨极，又一次质问太后：“说什么不偏袒！你分明就是想护着他！你到了今时今日还要护着那个野种？！那我儿子怎么办？！我儿子就活该被他白占了二十年身份吗？！”
太后沉了脸，到底忍住了，掠过不提这个，问起皇帝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这孩子的身份，你打算如何跟外头交代？”
皇帝一时有些犹豫不决，靖王想了想，与之提议道：“换孩子这事最好还是不要传出去，免得惹来更多闲言碎语，坏了皇室名声，不如就说皇嫂当年生的是双胎，这个孩子被高僧批了卦，必须养在民间，等到满二十才能认回，不然养不大，如今他已二十了，自然得认祖归宗，之后修改玉牒，将这个孩子排到序齿第一，其他人再顺序往下排就是。”
这样的说法虽然荒谬荒唐，或许压根不会有人信，但只要能勉强自圆其说，不叫狸猫换太子之事传得天下皆知，保全皇家颜面，就够了。
“我不答应！”没等皇帝表态，沈氏头一个反对，“凭什么还要我再认那个小畜生做儿子！他一个山野村妇生的野种，抢了我儿子身份二十年，凭什么再占着皇子的名头继续享尽荣华富贵！我不答应！”
“那你能想出更好的点子吗？”太后终于冷声问她。
沈氏的脸涨得通红，咬紧牙根，恨道：“那就让他暴毙！哪怕他占着皇子的名头也必须死！他死了其他人也不用重新排序了，寓儿依旧是次子！”
“留下他吧。”
不等太后说什么，一直没吭声的温瀛出人意料地开口：“还请父皇母后和祖母开恩，毓王和那位云氏，都给他们留条命吧。”
沈氏一愣，怒而拔高声音：“你疯了不成？他们母子俩害你至此，你还要为他们说情？！”
温瀛抬眼望向她，面色沉定且冷静：“就当是为我积福，我才刚被认回来，不想有过多人因我而死，还望母后开恩。”
“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太后先接了话，“祈宴他威胁不了你什么，你有这般容人之量，愿意以德报怨，放他一马，日后必会有福报。”
沈氏怒不可遏，还要再说，皇帝已彻底不耐烦了，冷声下令：“这事先这样，暂且将人押着，容朕再想想，过后再议。”
他倒是没有沈氏那么非坚决将人杀了的心，虽对云氏失望至极，但毕竟是曾经真心爱过，又念了二十年的女人，凌祈宴更是在身边从小养大的，哪怕不学无术不讨人喜，但要说一点父子之情都没有，那也是假的。
他最在意的是面子，只要面上这事能囫囵过去，他自己优秀至极的亲生儿子能回来，这口气也就勉强压下去了些。
他自然知道太后舍不得凌祈宴死，太后面上虽表现的不怎么在意凌祈宴了，为的也只是想保住他，就算为了太后，他都不能真将人杀了。
这会儿理智回来些，想起先前沈氏失态时说的，故意弄了具尸体来骗自己的话，皇帝心下不免有些恼她，更不想让她称心如意。
于是示意长公主和惜华先将太后送回去，再让沈氏回去凤仪宫，皇帝将温瀛单独留下，他才刚认回儿子，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温瀛不是个话多的，皇帝问什么才答什么，说起从前的事情，俱都三言两语带过，言辞间并无愤懑和抱怨，这让皇帝十分欣慰，更是感慨，才二十岁的少年郎，就能这般持重沉稳、宠辱不惊，着实太难得了。
皇帝越看这个儿子越是满意，温瀛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且是真正的文武双全，从文他能连中四元，身负状元之才，从武他能手刃贼首，立下头功，在短短三年时间内升上五品守备，若是没被人换走，再没人比他更适合做一国储君。
想到这个，皇帝不免又有些遗憾，凌祈寓虽也是个聪明的，但跟温瀛比起来，就不够瞧了，那点聪明看着也更像小聪明，而非大才，且那小子这几年心思越来越歪，越来越叫他不满意，但只要凌祈寓不犯大错，他却不好换人，毕竟废立太子之事，关系到国运，轻易动不得。
实在，太可惜了。
凤仪宫。
沈氏一回来就开始发脾气摔东西，殿中下人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待她发泄够了，将人都撵下去，只留了嬷嬷柳氏下来。
柳氏便是当年随她一起逃亡的那个丫鬟，后头这二十年一直是她心腹，也是她身边最有脸面之人，如今沈氏却迁怒了她。
“当年整整一个月，你就没发现那猎户的妻子是云氏那个贱人？！没发现本宫的孩子被人调换了？！”
柳氏大骇，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半日才道：“奴婢之前没见过云氏，奴婢也没想到小殿下会被人调换了，奴婢该死……”
她不敢说，她其实是有过怀疑的，在凌祈宴逐渐长大后，她偶尔看着毓王殿下的脸，总是无端地忆起当年那位容貌异常出众的猎户妻子。
她不知道那人就是云氏女，哪怕知道了也不敢说。
凌祈宴长得有六七分像云氏，之前不知他与云氏关系时，连沈氏都从未将俩人联系到一块过，还当是这个儿子天生与她不对盘，就像若不知温瀛是皇帝的儿子，即便他长得再像先帝，都不会有人将之当回事，甚至下意识地忽略过去。
可柳氏是见过那位猎户妻子的，她看着凌祈宴越长越像那小娘子，免不得心下惴惴，可事情已过了这么多年，她哪里敢提出疑问，干脆就将之烂在了肚子里，没曾想这事终究还是被揭了出来。
沈氏一看她这反应，就猜到她或许早就发现了真相，顿时愈发怒火中烧，当下命人将之拖了下去。
凌祈寓进门，正撞见这一幕，瞧见柳氏不停求饶着被人拖走，他的神色一顿，问沈氏：“何事叫母后这般动怒？儿臣听闻先前您和祖母、姑母、五皇叔他们都去了兴庆宫，发生了何事，能说给儿臣听吗？”
沈氏咬牙切齿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凌祈寓惊愕愣在原地：“当真？！”
“是真的，”沈氏恨道，“若非太后拦着，那对母子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这会儿倒没怎么迁怒温瀛，只以为温瀛刚回来，傻乎乎地想表现自己宽宏大度，才会帮云氏和凌祈宴求情，她甚至觉着凌祈宴惹她厌恶、克着他，根本是因为他是那个女人的种，换成她亲生的，哪怕被太后抢走了，也定会向着她、亲她！
所以她恨透了凌祈宴，恨不得他立刻就去死。
凌祈寓回过神，眼珠子迅速转了转，神情分外晦暗：“母后是说，那个温瀛，才是儿臣亲大哥？”
沈氏见他这样，以为他心里在想那些有的没的，提点他：“你大哥这些年在受了不少苦，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你且让着他点吧，你父皇肯定会想方设法补偿你大哥，但太子是你的，他抢不走，你不必担心这个，也没必要与他生了嫌隙，他是个本事的，若是你们能处得好，日后他也会是你一个助力。”
提起这个，沈氏不免又有些得意，云氏这个贱人，生的儿子果然也跟她一样，空有美貌胸无点墨，只有自己才生得出温瀛这样文武双全的好孩子！
凌祈寓垂眸，遮去眼中阴翳：“……儿臣知道了。”
一个时辰后，温瀛来凤仪宫，拜见沈氏。
凌祈寓坐在沈氏身旁，看着三年不见，如今摇身一变成他亲大哥的温瀛走进门，止不住地烦躁。
甚至在温瀛抬起眼，目光不经意地转向他时，他的心里无端地冒出了一丝惊惧来。
这个人，怎就有这般好的运气，三年前他没能将之杀了，日后这人只怕会成为他最大的麻烦。
凌祈寓越想越恼恨，但在沈氏面前，半点没表露出来，嘴角还噙着笑，主动起身与温瀛问候。
温瀛的面色淡淡，却也挑不出错来。
沈氏将他叫到跟前坐下，又让人上来茶点，一副慈母做派，还红了眼：“母后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可怜的儿，都这么大了母后才知道你的存在……”
温瀛低声道：“母后不必过于悲伤，事情都过去了。”
凌祈寓也顺势宽慰了沈氏几句。
沈氏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嘴上感叹：“还是你们贴心，亲生的就是不一样。”
她又问温瀛：“你为何要帮那对母子说话，他们罪有应得，合该千刀万剐，你何必同情他们？”
不等温瀛说，凌祈寓先似笑非笑道：“大哥以前是毓王府门客，与那位交情不浅，想是不忍心吧。”
沈氏皱眉，这事她自然知道，从前那小畜生还当着她的面炫耀过这事，提起来她便有气，教诲起温瀛：“人善被人欺，那点交情算得什么，后头他不还是将你赶出府，更断了你的仕途？再说了，那毓王府本该是你的，他鸠占鹊巢，你倒还替他说话。”
温瀛镇定解释：“不是替他说话，是为了我养父，我养父不知道换孩子这事，他一直将我当做亲生儿子，对我十分之好，我只是想保住我养父的血脉而已，云氏虽未养过我，但我养父到死都惦念着她，我不想他泉下有知因这事悲痛难过，还望母后开恩。”
沈氏沉了脸，但温瀛恭恭敬敬的，仿佛在恳求她，她又不好与刚认回来的儿子动怒，忍了又忍，才道：“以德报怨固然是好的，但有的人罪大恶极，不值得你这样。”
温瀛敛眸，没再接腔。
在凤仪宫待了一个时辰，温瀛还要去宁寿宫拜见太后，告退先一步离开。
刚走出去，身后有人喊他：“温大哥！”
温瀛回身，是六皇子凌祈宁，小孩大步跑过来，仰头看着他：“我刚在殿门口都听到了，你才是我大哥，原来的大哥是假的，是吗？”
这位六皇子才十二岁，沈氏显然没与他说这事，温瀛当年陪这小孩玩过投壶，记得他，点了点头：“嗯。”
凌祈宁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当说什么好，却微微红了眼：“那……，原来的大哥，他会死吗？”
沉默片刻，温瀛轻声吐出两个字：“不会。”

第47章 做他奴仆
宁寿宫。
太后被长公主和惜华搀扶着坐下，神情中俱是哀戚。
先前在兴庆宫时还强撑着，这会儿再忍不住，哽咽垂泪。
惜华慌乱地帮她擦眼泪，低声劝：“外祖母您保重身子……”
好半日，太后稍稍平复住心神，叫来她这宁寿宫里的大太监，叮嘱道：“毓王现在在朝晖殿里，你多派几个人去那边盯着些，出入的朝晖殿人都要注意，别叫凤仪宫的人进去，外头送进去的东西，尤其是吃食，一定要再三查验，毓王若是缺了什么，就让人来这宁寿宫里给他拿。”
大太监喏喏应下：“奴婢这就去办。”
长公主闻言犹豫问：“母后，您是觉着，皇后她会……”
太后疲惫万分，红着眼道：“她是个心眼小的，恨透了云氏和宴儿，不盯着点，难保她不会私下里叫人下手，这些年她一直记恨着我这个老婆子，无非是当年有人说漏了嘴，被她知道了我曾经拿了懿旨想去接云氏出来，我念着她当年遭了罪，不与她计较，才会叫她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可如今这样，我也说不得她什么，毕竟被换走的那个，是她的亲生儿子。”
“云氏那边，你也派人去盯着些吧，尽量给她留一条命。”
长公主不解：“祈宴就算了，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云氏她，母后您也不打算跟她计较吗？”
太后麻木地摇头：“算了、算了，总归是我们皇家欠了她镇北侯府的，事情已经这样，杀了她又有何用？她这些年过成那样，本也是遭报应了。”
长公主一时不知当说什么好。
她还是觉着，孩子被换走二十年，不追究那个女人，委实难以咽下这口气，可太后都这么吩咐了，她只能领命去做。
念着凌祈宴，太后心中不安，泪意又一次迷了眼，喃喃道：“突然知道这些事，宴儿也不知会怎么想，他虽不是我亲孙子，但他是我从那么一点点大亲手带大的，我还记得他刚学会说话那会儿，叫我祖母时的模样，我有这么多的孙儿孙女，只有他跟我是最亲的，没了他，我这心里，就跟被挖了肉一样难受……”
“可我一想到，我的亲孙子在外过得那么艰难，我却一点不知道，我心里也痛，好似怎么都不对。”
惜华轻抚着太后的背帮她顺气，宽慰她：“外祖母您也别太着急了，按着五舅舅的提议，大表哥定能活下来的，之后就给他一块封地，让他避出去就是了，这样陛下的脸面也保住了，至于皇后娘娘那里，只要见不到，日子久了，她这口气总能过去。”
长公主却对她这话不以为然：“皇后能记恨你外祖母二十年，你觉着她对云氏他们母子的恨意，是避而不见就能一笔勾销过去的？哪怕将祈宴送去天边，她都会闹腾不休，更有可能的是鱼死网破，将换孩子这事闹得人尽皆知，逼得陛下不得不杀祈宴。”
惜华顿时无言，那位皇后娘娘的性子，确实像是做得出这事的。
太后双目通红，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几十岁，不想惹得他老人家过于伤心，长公主改了口：“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母后若执意要保祈宴，总有办法保得住，关键是陛下那里，我观陛下的意思，也不像是非杀他不可，会有法子的。”
太后不再言语，愣愣出神，无声地流泪。
下午，温瀛来宁寿宫拜见太后。
太后才刚勉强阖上眼眯了一会，听闻温瀛来了，立刻叫人扶自己起身，传他进来。
长公主和惜华已经被她打发走，大殿里没别的人。
温瀛进门，尚未见礼，先被太后打断。
太后将他叫来自个跟前坐下，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问他：“跟你父皇母后都说过话了？”
“说过了。”温瀛点点头。
太后捏着帕子拭了拭眼睛，温瀛的稳重淡然叫她既安慰又觉心疼，这个孩子也不知在外受了多少磨难，才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他们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孩子。
“你父皇给你安排了住处吗？”
“安排了，父皇说让我住永安宫，已经派人去收拾打扫了，母后那边也拨了些人过去，一应东西都已送过去了。”温瀛神色平淡地说着，仿佛并不在意这些。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闻言稍稍放下心，又叫了人去开库房，尽挑好的东西都送去永安宫。
温瀛与她谢恩，太后摆了摆手，叹道：“有什么谢不谢的，都是你该得的，还有什么想要的，你直接与祖母说，也尽可以与你父皇母后开口，别觉得不好意思。”
温瀛想了想，问她：“祖母，毓王那里，最后会如何处置？”
太后一愣，犹豫不知怎么说：“……你是什么想法？”
温瀛低下声音：“至少，给他留着条命吧。”
太后闻言心下一松，这已经是温瀛第二次这么说，他确确实实没想要凌祈宴的命，帮凌祈宴求情不是他必须做的，但是他做了，这就足够了。
“你是个好孩子，祖母替他谢谢你，”太后免不得又有些自责，她确实是偏心的，到了今时今日，她依旧偏心着凌祈宴，但也只能这样了，于是又与温瀛保证，“你放心，待日后，我会叫人将他送得远远的，绝不会再碍着你。”
温瀛没再接话，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晦意。
在宁寿宫陪太后半个下午，再被皇帝叫去兴庆宫一块用晚膳，一直到天色擦黑，温瀛才从兴庆宫离开，兴庆宫的大太监领了皇命，恭恭敬敬地亲自将他送去永安宫。
温瀛坐在步辇上，凝神望向天际最后那一抹火烧云，沉着眼久久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跟随一旁的兴庆宫大太监一路没停嘴，殷勤地与他提醒这宫里条条框框需要注意的事项。
温瀛听得心不在焉，路过朝晖殿时，那太监顺口提了一嘴殿名，温瀛的神色一顿，吩咐人停下步辇。
见温瀛站起身，似欲进去里头，那太监下意识地提醒他：“殿下，不早了，还是赶紧回去寝宫里……”
温瀛转眼看向他，眼中透着些微冷意，对方被他的眼神盯得当下闭了嘴，直到温瀛走进去，才恍然回神，这位新殿下，……好似也不是个好惹的主。
朝晖殿外有人守着，太后派来的人认识温瀛，不敢拦着，让了他进去。
凌祈宴垂着脑袋，正坐在地上发呆，一整日了，他滴水未进。
这里的人倒没苛待他，是他自己不愿吃喝。
到了今日他才知道，了无生趣原来是这个意思，从前他的那些无聊无趣倒都显得矫情奢侈了。
他想苦笑，却扯不起嘴角，浑浑噩噩地回忆过去二十年的前尘往事，才发现所能忆起的事情其实寥寥无几，他这偷来的命数，当真是浪费了。
听到脚步声，凌祈宴恍然抬眼，对上温瀛居高临下望向他的打量的目光，愣神之后，终是笑了。
“穷秀才，做皇子的感觉如何？高兴吗？”
凌祈宴开口问，说完又先摇了头：“不对，我怎么还叫你穷秀才，你早不是穷秀才了，现在你才是那金尊玉贵的皇嫡长子，是皇帝的儿子，真可惜，我们要早点换回来就好了，是你的话，凌祈寓那个狗东西肯定做不上太子了，他那点小聪明，连给你这个文武全才提鞋都不配。”
“其实你也挺可怜的，好端端的皇嫡长子，又这般出息，原本该是板上钉钉的东宫储君，结果被我给换了，害你不得不去考科举、去投军，皇太子的位置也被别人占了。”
“还好现在也不晚，你这么本事，之前就一直撺掇我夺嫡，如今你可以亲自去做了，凌祈寓那个狗东西定斗不过你，早晚那个位置肯定是你的。”
凌祈宴慢吞吞地说着，仿佛说给温瀛听，又似自言自语：“从前我还总说你命不好，不会投胎，啧，其实我才是不会投胎的那个，可真讽刺。”
“我也就前头二十年运气比你好些，不过到了今日，我的好运气算是到头了，该你的都该还你了。”
“你是不是特别怨恨我？我抢了你二十年的荣华富贵，从前还对你非打即骂，要你跪我拜我，又赶你走，你肯定憋了一肚子气吧，你这人心眼这么小，脾气还大，肯定一直记恨我。”
“……可我也不是故意的。”
说到最后这一句，凌祈宴的眼中笑出了泪，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垂下去，再不见半分往日的光彩。
他抬手抹了抹眼睛，哽咽道：“你的命数又不是我想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会被人跟你调换了。”
“你母后对我一点不好，她一直就看我不顺眼，把我当仇人，你父皇因为我没有达到他对皇长子的期望，觉得丢人，总是找着机会就训斥我，他们都不想要我这样的儿子，可我就想要他们这样的父母吗？”
“就因为你是皇子，我只是个猎户的儿子，就成了我偷了你的东西，可你还偷了我爹呢，我一次都没见过他。”
“难怪那老和尚说我是天煞孤星，没爹没娘，以后也不会有妻儿子女，我还当他是胡说八道，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凌祈宴泪流了满面，温瀛始终没出声，只神色复杂地一直盯着他。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顿胡话，凌祈宴耷拉下脑袋，沉默一阵，抬手抹了抹眼睛，将声音里的哽咽压下，又笑了：“算了，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好似我故意说得自己多可怜想要博同情一样，你也不用来看我笑话了，你走吧。”
温瀛不动，凌祈宴晃了晃脑袋：“你难不成还想听我叫你滚吗？”
他不耐烦地挥手：“走吧，走吧，我不想见你。”
温瀛走上前，冲还坐在地上的凌祈宴抬了抬下巴，冷声示意他：“起来。”
凌祈宴不想再理他。
“起来。”
温瀛重复第二遍。
凌祈宴依旧垂着脑袋，不再言语。
下一瞬，温瀛伸出手，掐着他手腕用力将他攥起，凌祈宴一愕，还红着的眼中陡然升起怒意：“你做什么？！”
这一站直身，凌祈宴忽然发现，这家伙现在个子好高，三年前还只比他稍高一些的人，如今已超过他有大半个头，他甚至要仰视他了。
而且他的蛮力也更大了，凌祈宴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却根本挣脱不了。
温瀛紧拧起眉，绷着脸呵斥他：“不许哭！把眼泪擦了！”
撞进温瀛漆黑如墨、阴沉晦暗的双眼中，凌祈宴心尖一跳，依旧是泪汪汪的，却沉了脸：“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别以为如今我们身份换了，你就能羞辱我！”
温瀛的眸色更冷，从牙缝里咬出声音：“毓王殿下以为，什么是羞辱？”
凌祈宴瞬间哑口无言，这“毓王殿下”四个字里，藏着的尽是讥讽，叫他无地自容，温瀛问的这话，他更是答不出来。
温瀛若真要羞辱他，他从前做过的那些，大可做回来，骂他、打他、踢他，又或是让他去外头跪一整日，桩桩件件，温瀛尽可以报复回来，只怕没人敢来阻拦。
可温瀛没有，他进来这么久，甚至连话都没怎么说过，好似一直是自己单方面在抱怨，说那些惹人嫌的有的没的。
想到这些，他心里愈发不痛快。
温瀛忽地抬手，在他脸上用力撸了一把，擦去他满脸的泪。
凌祈宴怒目而视。
温瀛不为所动，将他手腕攥得更紧。
僵持片刻，凌祈宴低了头，泄气一般，低下声音：“我手疼。”
“……真的疼。”
“你松手。”
温瀛看着他的眸光一滞，终于松了力道，声音依旧是冷的：“不吃不喝，你绝食给谁看？”
“没胃口而已。”凌祈宴有气无力道。
温瀛甩开他的手：“所以你想饿死？”
“我吃就是了。”
凌祈宴小声嘟哝完，没好气地揉着自己被他掐红的手腕。
从前那个穷秀才虽又臭又硬，时常气他，但多少都懂得拿捏分寸，不会像现在这样。
……果然都变了。
热饭热菜送进来，温瀛叫进来三个人，让他们每人每道菜都尝上一口，再用银针试过，确定没问题，才盯着凌祈宴坐去膳桌前。
凌祈宴食不知味地吃起东西，温瀛紧蹙着的眉头稍舒，又冷声提醒他：“你自己注意点，外头送进来的膳食和水一定要叫人先过口再吃，有不对立刻喊人，太后派的人就在外边守着。”
凌祈宴抬眼看向他：“我死了，岂不正合你意，大仇得报不好吗？”
“我跟你没仇。”温瀛阴着脸丢出这几个字。
凌祈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安静低了头继续吃东西。
一天没进食，他确实有些饿了。
等到凌祈宴将膳食用完，温瀛终于离开，走之前，他最后提醒凌祈宴：“你若是敢将自己折腾出毛病来，我会叫你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羞辱。”
凌祈宴一噎：“……太后的人就在外头。”
“那又如何？”温瀛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冷戾，“你如今什么都不是了，我就算问陛下讨了你这个人，你以为我要不到吗？”
凌祈宴瞬间面色铁青，这个混账果然是想要自己做他奴仆，好肆无忌惮地折磨自己！
“你想都别想！我死都不会从！”
温瀛没再理他，离开了朝晖殿。
凌祈宴气得一脚踹翻身侧的椅子，再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有什么大不了的，死就死，死不了他就逃，哪怕逃出去以后就做个猎户，他都认了！
兴庆宫的太监已在外头等了许久，见到温瀛出来，赶忙迎上去，比先前还要恭敬些：“殿下，现在要回去寝宫吗？”
温瀛重新坐上步辇，最后看一眼朝晖殿殿门的方向，淡声吩咐：“走吧。”
永安宫里的人都在院子里等着迎接他们的新主子，皇帝、皇后和太后都拨了人过来，送来的各样东西更是一箱一箱的堆满了整个院子，温瀛随意瞧了一眼，点了太后拨来的一个看着老实可靠的大太监出来，让之以后总领永安宫事务。
凤仪宫来的几人原本一脸谄媚，听闻温瀛这话，脸上的笑滞住，为首的那个更是直言提醒他：“殿下，您新入宫，不懂这宫中规矩，皇后娘娘才是后宫之主……”
不待他说完，温瀛漠然瞥向他：“所以你打算教我规矩？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可这里是永安宫。”
那人心下一凛，对上温瀛的目光，堪堪生出些不寒而栗之感，低了头讪然请罪，哪还敢再往下说。
送温瀛来的兴庆宫太监心下啧啧，再次确定，这位新殿下，确实不是个善茬。
温瀛忽然问他：“若是我这里人手不够，可以自己去内侍处挑些合用的人吗？”
“自然是可以的，殿下您缺什么人尽可去挑。”那太监赶忙应下，别说挑几个人，这位新殿下这会儿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只怕陛下都会让他们想办法弄来，他们哪敢不应。
温瀛点点头，没再多言，提步进门去。

第48章 龌龊恶心
宫里新多了个皇子，当日事情就已传遍阖宫上下，太后没有藏着掖着，第二日一早，将后宫妃嫔和众皇子皇女俱都召去宁寿宫，当众宣布了温瀛的身份。
用的说辞，就是靖王提议的那一套，皇后当年生的是双生子，温瀛因被高僧批卦，养在民间，满二十才能回来。
如今离他二十及冠只余半个月，待时日一到，皇帝就会下诏，为之恢复宗籍改玉牒。
众人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温瀛，太后说的这个，他们自然不信的，没见皇后娘娘阴着张脸，分明多了个儿子，她却万般不高兴吗？且所有人都来了，偏那位毓王殿下不在，听闻昨日就被陛下拘起来了，这当中到底有什么隐情，实在耐人寻味得很。
饶是有再多猜测，也没人敢当着面的说，纷纷堆起笑脸，与太后、皇后道喜，一众皇子皇女更是听话地喊起温瀛大哥。
温瀛始终是那副沉稳淡然之态，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完全不比这些宫里长大的皇子差，有消息灵通的，已经知晓他之前曾是上京解元，后又在短短三年时间内升上五品武官，不免暗暗咋舌，陛下这可是捡了个宝贝回来，这样的皇嫡长子，再看陛下和太后的态度，皇太子地位危矣。
众妃嫔不免酸溜溜地想着，还是沈氏命好，又得了这么个叫人艳羡的好儿子，哪怕真换了太子，那也还是她嫡亲儿子，虽然她好似不怎么高兴。
沈氏确实不高兴极了，昨日皇帝只说过后再议，今日太后就直接帮她把那个野种也认下了，她如何能不气？更别提，今日一大早永安宫那边递来消息，说她这个新儿子，重用了宁寿宫送去的人，却并未搭理她派去的那几个！
沈氏忍了又忍，才忍下与太后撕破脸皮的冲动，她再蠢也知道，太后能当众这么说，必是皇帝默认了的，若是将换孩子的事情揭穿，丢了皇帝的脸面，她自己也讨不到好，可她绝不甘心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朝晖殿。
凌祈寓站在殿外，倨傲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人给自己开门。
宁寿宫的太监将他拦住，犹犹豫豫道：“殿下，太后娘娘说了，任何人不得进去探视毓王殿下……”
“是么？”凌祈寓吊起一侧嘴角，眼里俱是阴森冷意，“可孤怎么听说，昨日孤的大哥就进去过，还在里头待了一个时辰？怎么孤的大哥可以进得，孤却进不得？”
被他这么一质问，那太监顿时哑然，毕竟太后只说防着凤仪宫的人，没说太子也要拦着，太子执意要进去，他们哪里又拦得住。
于是不敢再多言，让开了道。
殿里，凌祈宴的精神已比昨日好了些，正倚在榻上，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冬日景致，半晌不动。
凌祈寓进门，凌祈宴听到声音，懒洋洋地撩了撩眼皮子，并不搭理他。
凌祈寓双手拢在袖中，要笑不笑地看向凌祈宴：“孤还以为大哥在朝晖殿里受苦了，原也好吃好喝，既没挨饿也未受冻，还有一堆人伺候着，这样孤就放心了。”
凌祈宴皱了皱眉，凌祈寓这些阴阳怪气、拿腔拿调的话实在惹人嫌，他倒是想装作没听到，只怕这狗东西会一直杵这里不走，到底没忍住，冷声提醒他：“你大哥在永安宫里住着，别喊错人了。”
凌祈寓不以为然：“那位不过是刚来的，在孤心里，你才是孤一起长大的亲大哥。”
凌祈宴一声冷笑。
凌祈寓走上前，驻足在榻边，轻眯起眼，居高临下地打量面前榻上一脸冷然的凌祈宴，眼神晦暗难辨。
他肖想了这个人这么多年，碍着所谓兄弟名分，拼命忍耐着不敢动他，却叫别的人捷足先登、占了便宜，何其可恨！
这人如今什么都不是了，父皇即便肯留着他一条命，也必不会再让他舒舒坦坦地做着他的毓王殿下，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凌祈宴被他的眼神盯得十分不舒服，神色更冷，刚要下逐客令，凌祈寓的手伸过去，轻触上他面颊：“大哥，你以为，到了如今这地步，祖母还能护得住你几时？”
凌祈宴一阵恶寒，用力挥开他的手：“滚。”
凌祈寓缓缓搓了搓手指，像是在回味什么，洋洋得意道：“祖母她只怕还想帮你保留毓王的封号，再给你选处好地方，将你送走，好叫你安安生生地过下半辈子，可她老人家未免想得太好了，也得看父皇答不答应，即便父皇念着父子旧情不杀你，可他平白帮人养了二十年儿子，这口恶气怎么都得出，绝无可能叫你后半辈子再做着他儿子，享尽荣华富贵。”
“那又如何？你以为我在乎这个？”凌祈宴满脸漠然。
凌祈寓嗤笑：“你不在意，你不怕死，可大哥你得知道，这个世上多得是事情，比死还可怕。”
凌祈宴拧起眉，就听凌祈寓阴恻恻地继续说道：“大哥那位亲生母亲云氏，据闻当年曾是上京城第一美人，倾国倾城、艳色绝伦，连父皇都拜倒在其石榴裙下，念念不忘二十年，这样的美人做着侯府娇女时自然是好的，可一旦家中失势，就沦落为人人垂涎可欺的玩物，辗转在一个又一个男人之间，至于大哥你……”
凌祈寓一顿，看向凌祈宴的目光中满是奚落：“大哥长得好，完全承继了那云氏的貌美，想也逃不过同样的命运，从前你是高高在上的毓王殿下，自然无人敢动你，可如今嘛……”
凌祈寓话未说完，已被凌祈宴手边热茶浇到面上。
凌祈宴冷冷瞅着他：“你再继续说句试试。”
凌祈寓浑不在意，抬手抹了一把脸，笑得越发邪肆：“瞧瞧大哥这脾气，还跟从前一模一样，都这样了，依旧半点不懂得收敛，你以为，如今你还能随随便便就割人舌头、将人一脚踹吐血？别说那些人只是口头议论你几句，就是当真将你怎么了，你如今又能如何？你以为父皇还会为了包庇你，去得罪那些勋贵世家？”
凌祈宴紧绷着脸，已面若寒霜，凌祈寓见状越发自得，弯腰凑近过去，在他耳边说：“反正你也不介意雌伏人下，永安宫的那位做得，孤也做得，你跟了孤，孤可以护着你，让你照旧过从前一样的好日子，也绝无其他人敢再动你，你要知道，孤才是东宫太子，将来整个大成朝都是孤的，孤一句话，就能叫人上天入地。”
凌祈寓说话时的吐息直往耳朵里钻，凌祈宴恶心得头皮发麻，几欲作呕。
他漠然抬眼，看到凌祈寓眼中不加掩饰的炽热欲念，那一瞬间蓦地明白过来，这个畜生到底对他抱有怎样的恶心心思。
凌祈寓狰狞且得意地笑着，看在凌祈宴眼中实在丑鄙不堪，在凌祈寓直白露骨的目光注视中，凌祈宴缓缓勾起唇角，轻吐出声：“那也得等你有本事，真当上了皇帝再说。”
下一瞬，凌祈宴霍然起身，不等凌祈寓反应，猛攥住他一条手臂，用力抡向背后，再一手掐住他后颈，发了狠地将之摁到榻上。
手臂几乎被卸下，凌祈寓立时痛得眼冒金星，死咬住牙根才未失声痛呼出来，面色愈是狰狞，他被凌祈宴摁着脑袋，一边脸贴到榻上，狼狈又艰难地转眼看向凌祈宴，眼里俱是阴鸷森然的寒意，哑声狠道：“你也就只能这样冲孤发发脾气，早晚，你还是得跪着求孤。”
凌祈宴死死摁着他，冷笑：“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不去撒泼尿照照，就凭你这副尊容也想打我主意？我告诉你，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最好少惹我！”
凌祈寓满面都是痛出的冷汗，再被凌祈宴这副张牙舞爪的凶狠神态盯着，反被刺激得愈加兴奋，看凌祈宴的眼神更是露骨，舔着自己干燥裂开的唇，狞笑着冲他道：“你这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看了可真叫人喜欢，孤就喜欢看你这张气呼呼的脸，每次那些长得像你的小郎君小娘子躺在孤身下，孤只要一想起你这副表情，就兴奋得很，就只是可惜，赝品终究是赝品，那些个再像的都不及你一分，总有一日，孤定要亲身尝一尝你的滋味……”
凌祈宴大力一巴掌扇过去，凌祈寓的嘴角当即渗出血来，却依旧在笑着，仿佛凌祈宴越气怒，他便越畅快，不断用言语激他：“你瞧瞧你这副样子，在床上一准辣得很，难怪那个山野村夫也被你迷住了，被你抢了荣华富贵二十年，都不舍得你计较，还想着帮你求情保命，孤可真妒恨他，早知道你是个骚浪的，孤一准早把你弄到手，又怎会平白便宜了那小子，哈哈、哈……”
提到温瀛，凌祈宴心头怒火再压抑不住，用力扯住凌祈寓的头发，将他攥起，再按到墙上，扯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地往死里磕，凌祈寓的额头很快鲜红一片，尽是血。
凌祈寓死死咬住牙根，一声不吭，只那双盯着凌祈宴、染着浓重欲念的阴森双眼里，始终盛着得意至极的笑。
凌祈宴已彻底失了理智，双目赤红，浑身都是戾气，只想发泄满腔怒火，不管不顾地将凌祈寓往死里弄。
他已经什么都没了，死不死的是当真不在乎，谁不让他好过，他也不会让谁好过！
守在外头的下人听到动静，慌乱冲进来，被眼前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当下手忙脚乱地扑上去拉人。
两刻钟后，原本在宁寿宫里的太后、沈氏和温瀛闻讯而来，皇帝阴着脸出现时，沈氏正在歇斯底里地撒泼，要人将凌祈宴拉下去直接喂狗。
“来人！来人！！你们都聋了不成！给本宫将这个小畜生拖下去！本宫要他死！现在就去死！！”
“够了！”
太后一声怒喝打断她，只吩咐人先将凌祈寓带下去，让太医诊治。
沈氏恨极，破口大骂：“你到现在还要护着这个小畜生！他抢了你一个孙子的身份，现在又差点杀了你另一个孙子！你竟还想护着他！到底谁才是你亲孙子？！你说我不配做母亲，你偏心偏成这样，你配做谁的祖母？！分明你这个太后才是真正的德不配位！”
皇帝走上前，扬起巴掌，朝着沈氏的脸直接扇下去。
沈氏被扇倒地上，瞬间懵了，似全然没想到皇帝会对她动手。
皇帝冰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朕不需要一个只会撒泼骂人，且不守孝道的皇后，你若再如此，不如趁早退位让贤罢。”
皇帝自诩孝子，沈氏当着他的面骂太后“德不配位”，实在叫他恼火至极，从前他因当年登基时让沈氏受了苦，对她多有忍耐，没曾想竟将她纵容到这般无法无天的地步，做欺君之事还敢理直气壮地当众说出来，如今更是敢对太后这般大不敬！
且到了今时今日，皇帝甚至觉得，是沈氏太蠢，才把他这般优秀的好儿子弄丢了二十年，看沈氏更是不顺眼至极。
对上皇帝厌烦不堪的眼神，沈氏还欲争辩的话生生咽回去，不敢再说，捂着脸委屈啜泣，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之撵回凤仪宫去禁足。
少了哭哭啼啼的沈氏，朝晖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凌祈宴始终垂着脑袋坐在墙边地上，一声未吭。
皇帝凌厉的目光转向他，呵问：“说！为何要对太子动手！”
好半日，凌祈宴才缓缓抬起头，无声冷笑：“我为什么要对他动手，你们怎么不问问，他想对我做什么？”
“陛下，您那位好太子，他就是个畜生，他对我一直就怀着那龌龊恶心的心思，从前是不敢动我，如今觉着有了机会，就迫不及待贴上来了。”
“他说他也想要亲身尝一尝我的滋味，他嫉妒恨透了您身边这个新儿子，因为您这个儿子，以前就是我的入幕之宾。”
看到皇帝变得铁青的面色，凌祈宴只觉畅快极了，嘴角的笑愈发轻蔑不屑。
难怪他那个亲娘昨日那般疯癫若狂，确实，死有什么好怕的，能气到这位向来自以为是的皇帝，再没比这更畅快之事！
太后却瞬间红了眼眶，身子摇摇欲坠，被温瀛搀扶着坐下。
皇帝竭力压抑着怒气，转而问温瀛：“他说的可是真的？”
温瀛平静点头：“是真的。”
太后终于哽咽出声：“怎么会这样，你们这都是做什么啊，造孽，当真是造孽啊……”
皇帝狠狠瞪向凌祈宴，心里翻江倒海，这一刻，真正对他生出了杀心。
温瀛上前一步，沉声提议：“父皇，毓王之事，还是尽早解决吧，还请父皇给他留条命，只要这个世上从今以后都再无毓王殿下这个人，别的就算了吧。”
皇帝神色冷硬，他先前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现在，为了温瀛和凌祈寓两个的名声，他的心中却已然有了杀念。
见皇帝迟迟不表态，太后疲惫万分地闭了闭眼，流着泪哑声恳求起她的儿子：“皇帝，就这么办吧，就当，我这个老婆子求你了。”

第49章 我讨厌你
这一年年底时，朝中发生了两桩大事，先是毓王凌祈宴突染风寒暴毙，仓促下葬，再半月，皇帝下旨，认回了养在民间二十年的另一位皇嫡长子，赐名祈宵，告太庙改玉牒，大赦天下。
同日，皇帝亲手为已满二十的皇长子凌祈宵加冠，封旒王，并分封诸子。
前朝鼓乐喧天、歌舞升平，宁寿宫里却是一派冷冷清清。
凌祈宴坐在太后跟前脚踏上，长发披散，由太后亲手为他梳头束发。
太后手中捏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着他的长发，喃喃念道：“一眨眼，祖母的宴儿都这么大了，好似宴儿还是一点点大奶娃娃时的事情，祖母都清楚记着，竟就过了这么多年了。”
“宴儿小时候可调皮，最喜欢与祖母撒娇，倒是个好哄的，每回不高兴了，拿那些亮晶晶的金玉之物哄一哄你，你这小娃娃一准破涕为笑。”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念书，从小就在学堂里坐不住，要不然……”
太后的话顿住，又一声叹息，也幸好这孩子不爱念书，是个没什么出息的，若真被立了太子，身份揭穿，只怕当真活不了了。
凌祈宴安静听着，始终没吭声。
那日的事情后，太后大病了一场，皇帝终于点头答应，留了他一条命。
这半个月，他一直住在这宁寿宫的偏殿里，太后嘴上说着不会像从前那样待他，但他感觉得出，祖母依旧是疼他的，跟以前一样疼他。
可他也知道，这宁寿宫里，终非他的归处，他迟早还是要走。
束起头发、戴上玉冠，凌祈宴转回身，趴到太后膝上，久久不语。
太后抚了抚他苍白无血色的脸，问他：“今日宴儿生辰，想要什么生辰礼？”
“……不要了，多谢祖母。”
“要的，我叫人去开库房，你想要什么自己去挑。”太后心里不好受，从前每年的生辰，这个孩子一准缠着她各种讨要东西，如今却只说“不要了”。
凌祈宴不肯再说，也不肯去，太后无法，只得吩咐几个嬷嬷并太监，去帮他挑些东西来。
“祖母一把年纪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你能用得上的就都拿去吧，等过完这个年开了春，……你就去南边吧。”
凌祈宴抬眼，太后与他点点头：“前回不是说想去江南吗？祖母叫人帮你在那边都安排妥了，会有人护送着你过去，去了那边也会有人一直照顾你，你舅公家就在那里，你要是缺了什么，就去你舅公家里要，我都与他们说了。”
“你舅公家跟你差不多大的兄弟姊妹有不少，你跟他们玩不会闷的，等再过个半年一年的，就让你舅公帮你在那边挑门亲事。”
太后说着，心下稍稍宽慰了些，她娘家就在江南，凌祈宴去了那边，自有人帮着照顾他，当年那位高僧说的三年和命里还有波折，原是指这个，如今毓王凌祈宴已死，无妻儿子女的那个必不是现在的他。
他是有福报之人，日后总能过得顺遂太平、长命百岁，高僧当年说的这些，定然都会灵验。
凌祈宴从木愣中回神，小声应下，与太后谢恩。
“祖母答应了会护着你，就会一直护着你，”太后又摸了摸他的脸，迟疑再三，问他，“宴儿，你去了外头，得改名换姓，你愿意与祖母姓吗？”
太后想着，最好就让她娘家侄子收了这个孩子做养子，如此一来凌祈宴成了她兄弟的孙子，有她娘家护着，日后必能无虞。
沉默半晌，凌祈宴低了头闷声道：“我想姓温。”
太后一愣，慢慢红了眼眶：“好，姓温也好，……该姓温的，是祖母想岔了。”
那位本分善良的温猎户，当年不但收留了身怀六甲的沈氏，使她能平安生产下孩子，其后更是一手养大了温瀛，他如今人已故去，再如何，她都不能抢了于他们皇家有恩之人的孩子，叫人断了香火。
“……你愿意姓温，也是好的。”
听到凌祈宴说要姓温，太后虽有担忧不舍，更多的却是欣慰，至少这个孩子并非那一昧贪图荣华富贵之人，在世家养子和猎户儿子间，他还是选择了他本来的身份。
凌祈宴不知该说什么好：“……祖母不要伤心了。”
“祖母不伤心，”太后敛了心神，脸上挤出笑，安慰他，“姓温也没什么，去了南边你舅公他们照样会将你当做自己的孩子，我叫人给你安排的宅子，离你舅公府上不远，你要记着与他们多走动走动，不要生分了。”
凌祈宴听话点头：“祖母叮嘱的，我都会记着的。”
兴庆宫。
朝会之后，众朝臣走出殿外，一个个都恍若做梦一般，虽皇帝新认了个儿子的事情早已传遍整个上京城，但今日正式下诏后，依旧叫许多人没有实感。
再一想到这位新殿下从前还考中过上京解元，后又投军亲手手刃了刺列部汗王，无不遗憾，陛下另外那十几个儿子，包括皇太子，加一块都比不上这一个本事，他怎就没早几年被陛下认回来呢。
那番什么双生子、高僧批卦的说辞压根没人信，哪有一个回来另一个就暴毙这么凑巧的事情，这段时日京里已私下流传开这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只没人敢拿到台面上说而已。
大殿里，皇帝看着及了冠越发出类拔萃的儿子，同样有一肚子的遗憾。
上回的事情后，他对凌祈寓那小子是越发的失望，他实在没想到，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那小子都能生出不伦的心思来，他的太子怎么就长歪成了这样，再看到那小子被凌祈宴弄得快破相的脸，愈是没好气，这段时日一直将之禁足在东宫里，不许出来。
可仅仅是这种事情，他也不能就这么废了太子，这档子丑事，他压根没脸往外说。
压下心头那些对凌祈寓的不满，皇帝用力拍了拍温瀛的肩膀：“从今日起，你跟着入朝堂听政吧，你如今已有了王爵，年岁也不小了，朕要好好想一想，给你挑门好的亲事，早日成家，待大婚之后，再从宫里搬出去开府。”
皇帝说着又不十分不是滋味，他的其他那些儿子，年满十六的几个都已成婚，东宫里头连孩子都有两个了，这最有本事的长子，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却至今孑然一身，他必得给他这个儿子挑门顶顶好的婚事补偿他。
温瀛没有多说，与之谢恩。
从兴庆宫出来，他又去了凤仪宫。
这半个月他每日都会去凤仪宫一趟，与沈氏请安，沈氏也被禁足着，对他一直不咸不淡的，想来是他将凤仪宫派去的人冷落不用，却更看重太后给的人，叫沈氏生了气，不愿搭理他。
本也是个半路捡回来的儿子，哪里来的什么母子情分，若不能向着自己，这样的儿子，在沈氏眼里，便是不存在的。
明知沈氏在气恼什么，温瀛却不与她解释，每日规规矩矩地将该做的做完，叫人挑不出错就够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没在凤仪宫多待，请完安温瀛便告退出去。
凌祈宁跟出来，叫住他，犹犹豫豫地问：“大哥，原来的大哥是不是没有死？我昨日去宁寿宫请安时，好似看到他了，但祖母不肯说，你之前说他不会死的，你知道吗？”
温瀛的目光沉了沉，回答他：“你知道也当做不知道吧，以后都别再问了。”
小孩愣神一瞬，明白过来，点头道：“好。”
见温瀛要走，又有些别扭地问他：“大哥，你从前答应过我，教我玩马球的，现在还算数吗？我这几年有跟人学，可我觉着，他们肯定没大哥你厉害。”
那都还是当年的事情了，温瀛温声应道：“算数，等天气暖和了，你来永安宫找我。”
小孩欢呼一声，眉开眼笑，与他道谢。
傍晚。
温瀛到宁寿宫，与太后请安。
太后又赐了一堆好东西给他，说是给他的生辰礼，温瀛谢恩过后尽都收下。
太后看着他这个越发内敛沉稳了的大孙子，倍感欣慰：“祈宵这名字挺好，听闻是你五皇叔帮你选的，以后你就叫这名字吧，……祈宴他，日后会改姓温，是他自个主动提的，他的户籍文书我已让人去帮他办了，你养父若是泉下有知，想必能放心了。”
温瀛眸色微动，问太后：“祖母，我能否去见见他？”
太后露出犹豫之色，那日凌祈宴在朝晖殿说过的话，还历历在耳，这些日子她老人家只下意识地没去想而已。
“……你和祈宴，你们当真是那种关系？”到底没忍住，太后看着温瀛问出口来。
温瀛淡然点头：“是真的。”
太后一时不知当说什么好，半日，只得叹息道：“都是年少无知，闹着玩的，待日后你大婚娶了王妃，他也娶妻生子了，这事便再不要提起了，都忘了吧。”
温瀛敛眸，没再接话。
偏殿里，凌祈宴正在用晚膳，听到脚步声，撩起眼皮子看了一眼，又继续吃东西，还叫人给自己上了酒。
温瀛在桌边坐下，立刻有人给他上来碗碟，他拎起凌祈宴手边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
凌祈宴嫌弃道：“你来了宁寿宫，怎不陪太后用晚膳，我特地将机会让给你。”
温瀛将酒倒进嘴里，盯着他的眼睛，问：“为何不听太后的，要选择姓温？”
凌祈宴轻哼：“我本来就该姓温，做太后家的人固然好，可我怎么好意思。”
“你会不好意思？”
听着温瀛面无表情说挤兑自己的话，凌祈宴瞬间沉了脸，不想再理他，抢回酒壶，继续倒酒喝。
他当然会不好意思，太后已经对他够好了，他脸皮再厚，再没心肝，都不能再占这个便宜，给太后娘家人添麻烦。
温瀛的目光下移，落到他右手拇指上，那里戴着一个白玉扳指。
想到那些叫人不愉快的往事，温瀛的面色更沉冷了些。
注意到他的视线，凌祈宴不悦皱眉：“这是太后后来给我的，你别想抢了，太后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我不会再给你的。”
“毓王殿下还送过多少扳指给别人？”
一听这四个字，凌祈宴就知道他又在讥讽自己，愈发不高兴：“反正我不会把这个给你，你想要自己去问太后讨。”
温瀛一个眼神示意，殿中的下人尽数退下，凌祈宴见状嗤道：“做了皇子王爷的果然不一样，看看这些人，分明是太后拨来伺候我的，你这还没开口，就都乖乖听话了。”
温瀛没理他，不再看他手上那扳指，默不作声地又倒了杯酒进口里。
凌祈宴犹在自言自语，语气免不得有些酸：“听说皇帝给你的封号是‘旒’？他果真看重你，他应该很想让你做太子吧？啧。”
“我以前就想着你这么出息，若是当真能连中六元，皇帝说不得会亲手为你加冠，结果你虽没做成状元却做了皇子，你的冠礼是不是很热闹？”
“凌祈寓那个狗东西肯定气死了，那些官员回去一准要嘀咕，你以后没法过太平日子了，不过你这样的，本也不甘心就做个王爷，这倒是正合你意。”
温瀛忽地问他：“你打算去江南？”
凌祈宴噎住，更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与你何干？”
温瀛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情绪，凌祈宴不由心跳如鼓：“你想做什么？”
相对无言片刻，温瀛移开眼，叫人上来两碗长寿面，他与凌祈宴一人一碗。
凌祈宴不太想吃，温瀛淡声道：“从前我爹还在时，每年生辰，他都会亲手为我煮碗长寿面。”
凌祈宴低了头，默默拿起筷子。
后头他又喝了许多酒，喝高之后抱着酒壶贴到温瀛面前，唠唠叨叨地与他说起胡话。
“穷秀才，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我从前就讨厌你，现在更讨厌你，我什么都没了，都怨你、都怨你。”
“你肯定很得意吧，你嘴上不说，心里一准在笑我，我从前与你说的那些嘲笑你出身的话，现在都报应到我自己身上了。”
“……还好我就快要离开这里了，以后我们再不要见面，我不碰到你，就不会这么倒霉了，你就是我的克星。”
凌祈宴满面红晕、醉眼朦胧，那双桃花眼中泛起潋滟水光，温瀛不出声地望着他，抬起手，在他后颈轻捏了捏。
凌祈宴手中酒壶落地，软身趴到他腿上，迷迷糊糊地嘟哝：“穷秀才，我头疼……”
温瀛一手将他抄起，抱上榻去。
凌祈宴不老实地贴着他乱蹭，温瀛将人钳制住，压在榻上，看向他的浓黑双眼中尽是阴沉晦意，醉糊涂了的凌祈宴半分未察觉，还在与他抱怨不休。
“你是不是也在打我的主意？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虽然你长得比别人好看，可我不会从的，我讨厌你……”
指腹摩挲着他湿润的红唇，温瀛不出声地盯着身下人。
凌祈宴眼角的水冒出来：“你就是想羞辱我……”
温瀛眸色一黯，低下头，凶狠攫住他的唇。

第50章 你逃不掉
唇舌被咬痛，凌祈宴倏然睁大双眼，这下倒当真清醒了，拼命挣扎抗拒起来。
被温瀛钳制着不得动弹，他气急败坏地用力一口咬下去，嘴里很快尝到血腥味，挣脱了温瀛的唇舌，别过头大口喘气，双目通红，气得浑身发抖：“你、放、开、我。”
温瀛抬起手，拇指腹拭去凌祈宴唇角牵扯出的银丝，眼神愈加晦暗，贴至他耳边吐出声音：“你以为你还逃得掉吗？过去的账，本王会留着与你慢慢算。”
似是被温瀛的自称刺激到，凌祈宴挣出一只手，抡起就往他脸上扇，被温瀛大力扣住，再压至他头顶，温瀛眼中的狠意更甚：“想清楚你现在的身份，乖乖听话你还能少讨点苦头吃。”
“这里是宁寿宫。”凌祈宴咬牙切齿，怒瞪向压着他的男人。
“那又如何？”温瀛冷道，“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宁寿宫里也已无你立足之地，你早晚要离开这里。”
对上他黑沉漠然的双眼，凌祈宴心尖一颤，忽然间就似醍醐灌顶，这人其实一直在装，以前是，现在也是，从前他身份低微，所以拼命忍耐着不敢真正将自己如何，如今他一跃飞上枝头，终于要原形毕露了。
他的那些阴暗心思，只怕不比凌祈寓那个狗东西少多少，可恨自己竟从未看透过他，从前还对他百般纵容，给了他机会。
凌祈宴心头蓦地一片冰凉，别过脸去不再看他，暗暗下定决心，不管这个混账想做什么，他得逃，他一定得逃得远远的。
温瀛似已看穿他心思，伸手掐住他下颌，沉声警告：“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逃不掉的，我也不会让你逃。”
凌祈宴沉默不言，眼角又涌出水来。
温瀛皱眉呵道：“不许哭。”
“……我没欠你的，凌祈寓那个狗东西断了你仕途，我帮你报复了，那几个害你的人都没落得好下场，”凌祈宴的声音哽咽，像是委屈极了，“你从前在毓王府时，我是凶过你、打骂过你，可我对你比别人都好，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温瀛将他的脸掰过来，死死盯着他，按捺着怒气：“所以我该感激你？若非你做了这些，你以为就凭你鸠占鹊巢二十年，我能就这么便宜放过你？”
凌祈宴一愣，眼角还挂着泪：“……你说了你跟我没仇的。”
“我若是将你当仇人，你现在已身首异处了。”温瀛冷声提醒他。
凌祈宴瞬间哑口无言，是了，他若是心胸狭隘一些，非要自己死，皇帝顺着他，必不会再留自己，哪怕太后求情，都未必有用。
思及此，凌祈宴心中越发悲凉，阖上眼，拼命将更多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咽回去，哑声问：“那你到底想要我如何？我都把身份还给你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他已经什么都没了，身份、地位、他的祖母，他能还的都还了，还不够吗？
温瀛没再出声，定定看他半晌，终是将人放开，起身离开。
走出殿门，听到身后传来砸东西的声响，温瀛在廊下静默站了片刻，阴下脸，提步离开。
大雪又下了一整夜，年节已至。
诸子封王后，宫中已再无人提起毓王凌祈宴的名字，众皇子的序齿顺序并未更改，凌祈宴的存在，仿佛已被彻底抹去痕迹。
自腊月廿三小年日起，每日都有年节的各样祭祀庆典活动，皇帝无不带上他新认回来的皇嫡长子，温瀛频繁在人前抛头露面，如今整个上京城的王公官员、高门世家已无人不知、无人不识，这位才高八斗、出类拔萃，又正深得圣宠的新皇子。
与此同时，一些流言蜚语已不经意地在京中流传开来。
说皇帝新认回的这位旒王，当初是被人给偷换走的，所以他回来了，毓王暴毙了，毓王的命数其实是旒王的命数，既如此，连着克死三个未婚妻的，便不是曾经的毓王，而是现在这位旒王，他才是真正的克妻命！
事情传进皇帝耳朵里时，早已人尽皆知，皇帝震怒，派人去查这些流言的源头，却无从查起，如今连街边三岁小儿都知道，他这个皇帝替人白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且他认回来的亲生儿子才是克妻的那一个。
皇帝恼火不已，可毓王已“死”，他想找人出这口恶气都没法，最后只能将凌祈寓逮去，劈头盖脸一顿骂。
凌祈寓满面阴沉，咬着牙根争辩：“儿臣不知道，这事与儿臣一点干系都没有，儿臣这段时日被父皇禁足，连本该儿臣这个储君出现的场合都让大哥代劳了，儿臣哪来那个本事，去外头散播大哥的流言蜚语？”
皇帝闻言更是气恨：“不是你还能是谁？！你大哥只是在人前多露了几回脸，就能让你嫉恨成这样？！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出来？！心胸狭隘、柔奸成性！你不就是怕你大哥威胁你的储君位置，才故意用这种阴损法子坏他的名声！”
“儿臣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凌祈寓不忿至极，冷硬着一张脸说完这句，不再辩驳，由着皇帝骂，低下的眼中尽是阴毒刻骨的恨意。
皇太子禁足东宫的时日继续延长，皇帝自觉愧对温瀛，又将他喊去，说要尽快帮他定下婚事，好压下外头那些难听的流言。
温瀛却似不在意这个，一脸淡然道：“父皇不必过于担忧，儿臣的婚事暂且不急，还是待日后风波过去再议吧。”
皇帝闻言皱眉：“你年岁已不小了，如何能不急？你这个岁数还没成亲的，京中这些世家子弟里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个，更何况，你是朕的儿子，你那几个弟弟都早已娶妻，只你还孤身一人。”
温瀛镇定反问他：“父皇属意哪家的女儿？若是父皇选中的人家里不愿，只怕会叫人心里生出芥蒂来。”
皇帝一时语塞，别说外头那些人，连他自己都不敢打包票温瀛就一定不克妻，外套那流传的一套一套的说法，确实叫人听了心生惴惴，他倒是能强行下旨，就怕又让红事变白事，一时间也犹豫起来。
也罢，还是等过了这段时日再说吧，实在不行，这儿媳妇就不在京里挑了，那些地方上的名门望族，也尽可以挑到好的。
“朕再想想吧，委屈你了。”
温瀛垂眸：“多谢父皇。”
宁寿宫。
凌祈宴趴在亭子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塘里头扔鱼食。
漫不经心地抬眸间，看到温瀛从长廊下走过来，他换了个方向背过身去，不想理人。
那日的事情，凌祈宴现在想起来还觉丢脸，他竟然又在这个混账面前哭了，当真岂有此理！
温瀛走进亭中，拿起凌祈宴手边鱼食，默不作声地往池子里扔，凌祈宴起身欲走，刚迈出步子，就被温瀛一只手攥回来，重新按坐在他身前。
凌祈宴冷下神色，不耐抬眼：“你做什么？”
“喂鱼。”
温瀛面无表情地丢出这话，只专注将手里的鱼食扔进水中，不再搭理他。
凌祈宴还想走，刚起身又被温瀛一手按下去，温瀛手劲大，一只手就能压得他不得动弹。
这种被压制的感觉让凌祈宴分外不快，止不住地怒气上涌，面色更冷，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到底想做什么？”
温瀛的神色淡淡，并不看他，安静喂了一阵鱼，才轻吐出声：“毓王殿下的脾气果真三年如一日。”
呵。
凌祈宴忍了又忍，怒意沸腾翻涌过后又逐渐平息下去，望着温瀛波澜不惊的冷峻面庞，心神忽地一动，迟疑问：“你那日，为何要亲我？”
温瀛的目光缓缓转向他，没出声。
相对无言片刻，凌祈宴嗤了一声：“你还真看上我了？”
温瀛的眸色沉下。
凌祈宴：“……”
竟然是真的？
这家伙总不能以前还是穷秀才时，就打上他的主意了吧？那胆子也够大的。
虽然他确实没少被这人占便宜……
凌祈宴越想越不着边，这几年他偶尔用那些助兴之物自己弄一弄，但都没什么意思，已经很久没尝过真正得趣的滋味了，他其实无数次后悔把这人赶走，毕竟比起那些死物，温瀛这个大活人虽同样没什么情趣，多少还是有些用的。
可如今人就在眼前，他们身份却已然调换。
眼前的这个温瀛，让他本能觉得危险，这厮摆明了对他存着羞辱的心思，他不敢再去招惹，更说什么都不能沦落到做人娈宠，只想寻着机会赶紧离得这个人越远越好。
幸好，太后说，等入了二月，就派人送他去江南。
凌祈宴心里不得劲，低了头，闷声道：“你看上我什么了？我也就长得好看一点，其他什么都不会，你如今做了王爷，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总跟我过不去做什么。”
“……你还是气我之前抢了你的身份，想用这样的方式报复我羞辱我而已。”
“你就不能行行好，放过我么，我以后滚远了，再不会碍着你的眼了，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小心眼呢？”
说完这最后一句，察觉到对方高大的身躯罩下，凌祈宴下意识地往后避开，却避无可避，转瞬就被温瀛欺近，压靠到身后砌栏上。
温瀛不出声地盯着他，一手拂上他面颊，缓缓摩挲，复杂情绪俱都沉在眼底，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凌祈宴分外不适，转开脸。
温瀛靠近过去，亲了亲他耳垂，凌祈宴微睁大眼睛，看向他。
温瀛依旧是那副无甚表情的冷脸，贴在他耳边慢慢说道：“我那日说的话，毓王殿下是没听明白吗？你逃不掉的，我也不会让你逃。”
凌祈宴一愕，面色陡然变了，狠狠推开身前之人。
温瀛站直身，纹丝不动，望向他的目光更沉。
凌祈宴冷笑：“太后亲自派人送我去江南，你拦得住吗？”
温瀛没接话，眼神却似在说，他势在必得。
凌祈宴心下莫名地一阵慌，面上依旧强撑着，鄙夷唾道：“我还当你是端方君子，原也和凌祈寓那个狗东西一类货色，你和他才不愧是亲兄弟，一样肮脏龌龊！”
被骂了的温瀛神色不动半分，又伸出手，帮他将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拨去耳后，仿佛被骂“肮脏龌龊”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越是这样，凌祈宴越是恼恨，好似对上温瀛，他从来就占不到上风，从前就是如此，那时分明这小子只是个穷秀才，就敢蹬鼻子上脸，如今更是变本加厉，无论说什么，最后被气到的那个，必会是他。
心思转了几转，凌祈宴忽又问道：“听闻皇帝想帮你选妃？”
温瀛搭在他鬓边的手指微微一顿，淡道：“嗯。”
凌祈宴睨着他：“外头那些克妻的风言风语，难不成是你自己放出去的？”
温瀛平静收回手。
凌祈宴啧啧：“竟是真的？你疯了吧？为何要编排这种流言坏自己名声？”
温瀛冷冷看着他。
凌祈宴目露迟疑：“……你也对那些姑娘硬不起来？”
温瀛面无表情地转开眼。
看到这熟悉的棺材脸，凌祈宴便当自己是猜对了，不由幸灾乐祸：“你何必这么实诚？皇帝想补偿你，必会给你选个家世顶好的妻子，既然想要争那个位置，有妻族助力不好吗？先把人娶回来就是，她难不成还敢去外头乱说你那些隐疾？”
“我为何要娶？”温瀛出声，压着愠怒。
“为何不娶？”凌祈宴一脸莫名，“你这么本事，又长得好，那些世家贵女不定多少排着队想嫁给你，你倒好，偏叫人去外头污自己名声，你脑袋坏了吧。”
“你觉着我是香饽饽吗？你真以为那些高门世家愿意将女儿嫁给我？”
凌祈宴还要说，抬眸对上温瀛眼中无端冒出的怒意，顿时哑然。
倒也是，温瀛就是太本事了，才更叫人不敢与他走太近，即便他圣宠再盛，皇帝也并未说要废太子，太子的地位依旧稳固，他这个文武全才的皇长子只会叫人觉得扎眼，无论温瀛是否真有野心，一旦太子登基，他十有八九不会有好下场。
那些高门大户都是人精，轻易又岂会愿意沾惹这些，他们已经够富贵了，并不需要靠赌这个去图鸡犬升天，自然是两头不沾，不被迫站队最好。
温瀛这么做，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皇帝肯定不会怀疑，是他自己放这种流言毁自己名声，一准要把账算到凌祈寓头上，哪怕没有证据，心里也必会存下芥蒂来。
想到这些，笑话没看成的凌祈宴顿觉没劲：“你不娶就不娶呗，与我何干。”
温瀛的声音更淡了些：“既与你无关，你便不要问。”
凌祈宴没好气：“不问就不问！”
你爱娶不娶，少来打我主意就行！
不想再在这浪费口舌，凌祈宴站起身，甩甩袖子走了。
温瀛没再将人拦着，默然盯着他的背影远去。
身侧的太监深垂下脑袋，本能地察觉到这位旒王殿下周身毕露的寒意，战战兢兢不敢多喘气。
温瀛伫立原地，久久不动，阴沉冷意渐沉入眼底。

第51章 引狼入室
上元节之后，皇帝一道调令，将靖王留在了京中任职。
靖王已在西北边境待了十几年，早年膝盖上受过箭伤，一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皇帝大抵不好意思再将这个弟弟扔出去受罪，加上太后年纪大了，这两年身子一直不太好，于是留了靖王在京里尽孝。
可西北那边，总得再另派人过去。
巴林顿的新汗王并不是个老实安分的，先前大成朝廷接受他们的求和，是因再深入巴林顿腹地打下去既耗费兵力，也无太大胜算，权衡之下只得暂时休战，西北边境并不能从此就太平无事，还是得有可靠将领前去驻守。
可在这人选上头，皇帝却犯了愁。
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去，且不说西北之地苦寒，这个时候过去，又捞不着大的军功，边境之地，经常有那些巴林顿的游兵来打秋风，防不胜防，守得住那是职责所在，一个不小心闹出点大的动静来，还要被陛下和朝廷怪罪，完全的吃力不讨好。
就在一众武将互相推诿，暗自祈祷不要被皇帝盯上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向来话少的温瀛竟在朝会之上主动站出来，说愿意接替靖王前往西北戍边。
满朝哗然。
高坐在御座上的皇帝叫人看不清楚脸上表情，凌祈寓的面色却是肉眼可见地沉下。
他才刚被解除禁足，这事万万不敢再插手搞什么小动作，可他没想到，温瀛会主动提出前去西北。
普通皇子可以去外领兵，他皇太子却绝无可能，非但无可能，他还不能沾染兵权，只要想一想这个，凌祈寓就恨得几欲吐血，不敢承认他内心最深处藏着的，自这人回朝后那些日益加重的惶恐和不安。
二十年前，他父皇就是靠着手中兵权赢了别的人，登上的帝位，哪怕他现在是皇太子，筹码比别人更多，可温瀛这样的对手，或许比他父皇当年，还要更难对付得多。
凌祈寓无数次后悔，当初温瀛还什么都不是狼狈离京时，他没能将之截杀，等到他再听到这人的名字，温瀛已在战场上手刃刺列部汗王，立下头功，那个时候总想着一个五品武将而已，完全不足为惧，回朝之后随随便便就能将之再打回原形，却不曾想，他摇身一变，竟成了自己的同胞兄弟回来。
如今连他父皇都更看重这个半路捡回来的儿子，叫他如何能不恨。
皇帝迟迟未表态，宣布退朝。
温瀛被单独留下，被问起时，坦荡回答：“儿臣想多出去历练历练，这几年儿臣本就一直在塞外打仗，已经习惯了，既然无人愿意去，儿臣去便是，五皇叔能做得的，儿臣也能做得。”
皇帝深深看着他，似是在评估些什么，温瀛垂着眼，神色平静，始终镇定坦然。
长久的沉默后，皇帝一声长叹：“也罢，你想去，便去吧，历练历练也好。”
他看出了这个儿子的野心，但他乐见其成。
只要不威胁他的帝位，倘若温瀛真有那个本事，他十分乐意换个太子。
得到皇帝首肯，温瀛顺势又与他提起另一桩事情，说想趁着去西北赴任之前，先回去冀州一趟，祭拜他的养父。
“明日就去？”
“是，还望父皇准许。”
皇帝闻言颇有些如鲠在喉，他自己的儿子，却要去拜个山野村夫，实在是……
在凌祈宴“暴毙”之后，云氏也在太后的安排下，被送往京郊的尼姑庵修行恕罪，但那温猎户是无辜的，他非但无辜，还于皇家有恩。
为了圆温瀛的身世，对外说的是他被冀州广县一温姓乡绅养大，感念其抚养皇子有功，皇帝还给他追赠了侯爵，当然了，这个侯爵只是个流侯，不能传其子，无非就是一个好听些的名头而已。
故哪怕太后叫人将凌祈宴的户籍落回了那温猎户名下，凌祈宴依旧是一介布衣。
无论皇帝心里如何想，温瀛说想去祭拜养父，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反对，还得装着大度道：“是该如此，你且去吧。”
“多谢父皇。”温瀛从善如流地谢恩。
从兴庆宫出来后，他又去了趟靖王府，是靖王特地派人来叫他去的。
在靖王的书房里，叔侄二人没有拐弯抹角，靖王开门见山问起温瀛，是不是想争储君之位。
温瀛冷静回答他：“我只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靖王原本一肚子规劝的话到嘴边，立时说不出口了。
大成朝祖宗定下的规矩，立嫡立长，温瀛嫡长都占了，又分明是他皇兄所有孩子中最出息、最有本事的那一个，若未被人换走，东宫储君的位置，确确实实本该是他的。
当日在边城初见温瀛，他就心知此子并非池中物，日后前程必不可少限量，温瀛有此野心，实在不稀奇。
靖王心下一叹：“你有何打算？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徐徐图之，我这个半路回来的皇子在朝中地位尴尬，不如避出去，我需要更多的军功。”温瀛直言不讳。
他虽曾在战场上射杀刺列部汗王，可那时他只是军中的低等武官，如今他身份不同往日，他需要让更多人信服、效忠，他要以主帅身份在军中建立威信，积攒筹码，这是他唯一能赢过凌祈寓的机会。
“西北那边虽不太平，可朝廷与巴林顿才刚刚休战，短时间内应当都不会再起大的战事，你……”
靖王话说到一般，触及温瀛分外沉着自信的目光，心下了然，他这个侄子去了西北那边，只怕不会再像他一样，一昧固守求稳了。
如此也好，人各有志，温瀛或许能比他做得更好。
“罢了，你既是这样想的，我便不再劝你，……你与太子都是我侄子，我不会偏帮你们任何一个，你要自己小心，这不是简单的事情，既然决定了要走这条路，将来是生是死，你都得自己担着。”
温瀛与之道谢，无论如何，靖王已经帮了他很多，他本也没打算将之牵扯进来。
靖王不再说了，用力拍了拍他肩膀。
从靖王府出来，温瀛没有急着回宫，难得有空出宫来，他去了趟林司业家里。
赶巧林司业今日休沐，就在家中，听闻人传报，当即带了全家迎出门来。
见到温瀛，林司业要行大礼，被温瀛扶住：“不请自来，叨扰老师了。”
林司业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将他迎进门。
温瀛今日是来还银子的，当日林司业说的加倍奉还，果真加倍还了他。
林司业没有推拒，捏着那四百两银票感慨万千，那时他是怕温瀛不好意思收，才说借给他，没曾想他一直记到今日，三年，这个学生的身份天翻地覆，这样的际遇，又哪里是一般人碰得上的。
饶是如此，他也没忘了自己，甚至纡尊降贵，亲自登门。
温瀛没多待，叙了叙旧，喝了半盏茶便起身告辞，他如今身份不同，不好与这些外臣走得太近。
回宫时路过从前的毓王府，这个地方如今已彻底门庭冷落萧条，门匾业已摘下。
温瀛叫人停车，推开车窗，默然看了片刻，随口问：“原先毓王府中伺候的那些下人呢？”
“回殿下的话，”随车的太监与他解释，“毓王府没了，那些人自然都散了，从前跟着毓王殿下从宫里出来的内监宫女们，自会另安排去处，后头买进王府的那些个，给一笔赏银打发了就是。”
温瀛没再多言，淡声吩咐：“走吧。”
宁寿宫。
凌祈宴在正殿里与太后说话，还有半个月就要离京，这几日太后已吩咐人陆续帮他收拾起东西，又担心忘了这个漏了那个的，总要反复叫人来确认，与凌祈宴更是每日都要提一遍这事，时常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
她还是舍不得这个孙子，待凌祈宴这一走，此生都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相见。
凌祈宴安慰她：“祖母想我了，就来江南看我，走水路去很快的，祖母也很多年没回去了，去看看也好。”
“好、好。”太后哽咽点头。
祖孙俩说了会话，温瀛过来请安。
听闻传报，太后捏着帕子擦了眼泪，凌祈宴欲走，又想到这会儿退出去一准要跟那厮打个照面，太刻意了，干脆淡定坐下。
温瀛进门来，先请了安，与太后说了几句话，提到他明日要出发去冀州广县拜祭养父，已得皇帝首肯，太后十分高兴，欣慰道：“你是个好孩子，应该的，是该回去一趟，记着多带些东西去，将温家人都好好安顿了，还有你的老师他们，也要记着去拜访探望。”
温瀛一一应下。
又问太后：“祖母，能否让毓王随我一块去？”
太后一愣，这才想起来凌祈宴这个温家的亲生儿子才更应该去，不待她说，凌祈宴自己先点了头：“我去。”
他看温瀛一眼，虽隐约觉得这家伙是故意的，跟之一起上路只怕会有麻烦，可他也确实想去那下瑶村看看。
太后有些不放心让他们两个一起去，又说不得别的，想来想去只得答应，叮嘱凌祈宴：“早去早回，回来后再休整几日，我再叫人送你去江南。”
凌祈宴乖乖应道：“好。”
陪着太后用了晚膳，入夜俩人一起从正殿里告退出来，凌祈宴招呼都不想跟温瀛打，转身就走，被温瀛扣住手腕猛攥回来。
“你做什么？”凌祈宴不耐皱眉。
一众下人眼观鼻、鼻观心，俱都装作没看到。
凌祈宴正要骂人，温瀛先问他：“想喝酒吗？漠北带回来的好酒，京里喝不到的。”
“……要。”
一听到有酒，凌祈宴就馋了，尤其这塞外的烈酒，当年尝过一回，一直叫他念念不忘，待日后去了江南，只怕再没机会喝到了。
温瀛松了手，凌祈宴揉着手腕，嘴里嘀嘀咕咕低声骂咧几句，让了温瀛跟他一起去偏殿。
反正，太后的地盘上，这人再放肆也不敢真把他如何。
温瀛已命人将酒从永安宫取来，他俩坐上榻，再叫人上了几个下酒菜来，先前在正殿里陪太后，其实都没吃饱。
闻着杯中醇酒的浓郁香味，凌祈宴的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是这个味，当年那个刺列部小王子，叫什么来着？……唔，忘了，反正就他，给我送来的酒，也是这个味，让我念念不忘这酒好几年，可惜后头刺列部这仗一打三年，再没机会喝到了。”
凌祈宴唠唠叨叨地说完，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末了放下杯子，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似是十分回味享受。
温瀛不出声地望着他在灯火下明媚非常的脸，目光又落到他满是酒渍的潋滟红唇上，顿了顿，也倒了杯酒进嘴里，喉结上下滑动。
再给凌祈宴斟满一杯，凌祈宴高兴地拎起杯子，继续往嘴里灌。
一个时辰后，凌祈宴趴到温瀛腿上，抱着痰盂将喝进去的酒吐了一半，不停打酒嗝，迷朦着眼睛嘴里抱怨不停：“穷秀才，你怎么不会醉的啊？你喝这么多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温瀛默不作声地帮他揉按肚子。
这几年他在军中历练下来，这点酒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可这种烈酒，却不是凌祈宴这样娇生惯养的受得住的。
凌祈宴吐完，依旧枕在温瀛身上，贴着他小腹蹭了蹭脸，不愿动。
“……这酒还挺好喝的，被我这么牛饮糟蹋了，你那里还有吗？我去江南你能不能送我两坛，我带走留着慢慢喝。”
凌祈宴眯着眼睛说完，等了半日没等到温瀛回答，闭着眼睛轻哼哼：“舍不得给算了，小气，我想起来了，当年那个刺列部小王子好似说过，他有个祖籍江南的商户朋友，不晓得去了江南能不能找到那人帮买这酒，那小王子还说日后再给我送的，可惜再没机会了。”
温瀛的眸色一黯，低头堵住了他聒噪不停的嘴。
“唔唔唔……”
凌祈宴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拼命扭头躲闪，抬手一巴掌扇上温瀛的脸。
这次倒被他打中了，但委实使不出什么力气，跟猫爪子挠人无异，很快就被温瀛捉住手，按下动弹不得。
凌祈宴气急败坏，伸脚就踢，温瀛翻身将人压下，将他四肢都禁锢住，按着他不断深吻，毫不温柔。
被温瀛狠狠亲了一顿，到喘不过气才得放开，凌祈宴酒醒了大半，抬手用力抹了一把嘴，红着眼瞪向他：“你又亲我做什么！你是狗变的？！”
虽是一副张牙舞爪之态，但看着实在没什么气势，尤其他现在这副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躺在温瀛身下的模样。
温瀛不错眼地盯着他，片刻后，低头再次衔住他的唇。
凌祈宴拳打脚踢地挣扎推拒，奈何力气实在悬殊，无论他怎么捶打，温瀛只一再加深地吻他，还一手抽下了他腰带，再扯开他的外衫，隔着中衣揉捏他腰侧最敏感的地方。
凌祈宴反抗无能，被揉弄得彻底软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开始掉眼泪，万分后悔，他不该因为一口酒就引狼入室。
再被放开时，凌祈宴已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抹去脸上的水，有气无力道：“……你满意了吧？你滚。”
温瀛捏住他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凌祈宴闭起眼，说什么都不肯再理他。
他的嘴唇上尽是被咬出的细小伤口，温瀛的目光稍滞，拇指腹按上去，轻轻摩挲。
“去沐身，早些睡吧，明日我来接你。”
在凌祈宴耳边轻吐出声，温瀛的声音好似已恢复平静，再不带半点方才按着凌祈宴时难以自抑的粗重喘息。
凌祈宴还是不肯理人。
温瀛不再说了，安静拥着他，盯着烛台上那最后一点劈啪作响的灯芯，眸色变幻，紧闭着眼的凌祈宴毫无所觉。
半日后，温瀛放开怀中人，叫了人进来伺候他，起身离去。
待到脚步声渐远，凌祈宴睁开眼，抬手扇自己一巴掌。
……蠢货。

第52章 脑子坏了
翌日清早，温瀛登上马车，在浩浩荡荡的亲王仪仗队簇拥下，前往冀州。
凌祈宴坐在太后另给他安排的车里，低调跟在仪仗队之后，刚出了上京城，温瀛就派了人过来，将他“请”去前头。
凌祈宴不想搭理，那太监低眉顺眼道：“殿下说，您若是不肯去，他便亲自过来捉您去，还请您三思。”
岂有此理！
凌祈宴顿时恼了：“不去！”
“请您三思。”
太监杵着不肯走，凌祈宴的眼珠子快速转了转，温瀛那个疯子既然都这么说了，一准真会这么做，……算了，他不要脸自己还要脸呢。
于是只得下车，去了前边。
温瀛正在车中闭目养神，凌祈宴坐上车也没理他，他不出声凌祈宴更懒得说话，自若地拿起块点心啃。
吃过点心再喝了一盏茶，见温瀛始终不动如山，凌祈宴又觉没趣，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一手支着下巴，盯着温瀛的脸瞧。
经过窗棱雕琢的光影落在温瀛脸上，衬得他愈发清俊非凡、面如冠玉，凌祈宴不由去回想昨夜这人亲吻他时，这张脸上有过的表情，可惜他当时太生气，压根没看清楚。
啧。
凌祈宴漫不经心地想着事情，心思越来越飘忽，温瀛忽地睁开眼，浓黑双眼一瞬不瞬地望向他。
凌祈宴一愣。
仿佛被抓了现行，凌祈宴有瞬间的懊恼，转过身去，留个后背给他。
广县在上京城北面，并不远，车行了一日傍晚时分就已到达县城门外，下瑶村还要再往北走个半日，今夜他们就在这县城里头落脚。
县令带着一众官吏早已在城门口等候多时，满面殷勤地将他们领进城中。
下榻在城中官邸里，温瀛拒绝了县令接风洗尘的提议，只叫人上了一桌清淡的膳食来，与凌祈宴同用。
坐了一整日的车，凌祈宴面色煞白，恹恹提不起劲来。
他从小娇生惯养，且从未出过远门，这样一整日的行车赶路，委实够呛，晌午那顿就没怎么吃过东西，这会儿更是饥肠辘辘，又累又饿。
温瀛抬手探了探他额头，并未发热，确实就是累到了。
凌祈宴没力气挥开他，只没好气道：“你叫人动作快点，我饿了。”
端的是理直气壮、颐指气使。
温瀛没与他计较，先叫人上了些当地的腌菜来，给他开胃。
看着那卖相不太好的腌菜，凌祈宴略有些嫌弃，又见温瀛淡定自若吃下，这才犹犹豫豫地举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再嚼了嚼，其实味道还不错，酸辣爽口，确实十分开胃。
“太咸了，偶尔尝一尝还行，你从前就喜欢吃这个？”
“只有这个吃，就着杂粮馒头一起，这里的普通百姓大多这么过的。”温瀛一脸平淡道。
凌祈宴瞬间哑然。
温瀛给他倒了杯温水，没再多说。
他养父虽是猎户，但并不富裕，冬日总有那么几个月漫山遍野都难寻得猎物，其他季节猎来的东西则大多送来这县城里卖了，存着银子供他念书，他们父子俩每个月能沾两三回荤腥已是不错，新鲜蔬菜也只有春夏日才有，天气一冷，就只能吃这腌菜。
他念书早，五岁就由隐居下瑶村的赵老先生开蒙，十岁那年他养父死在深山中一只熊瞎子掌下，是赵老先生继续资助的他念书，及到十三岁以案首考中秀才，入了县学，日子才稍微好过些。
他原本早可以参加乡试，是县学教谕看他年岁小、心性不定，怕他伤仲永，有意压着他没让他过早下场，到他十六岁时，才将他推荐给冀州学政，再由冀州学政举荐入国子监念书。
这样的日子，若是让凌祈宴来过，只怕一日都过不下去。
凌祈宴立时有些食不知味，只能吃腌菜配杂粮馒头的日子，是他没法想象的，哪怕他们现在身份对换，太后也已帮他将后半辈子都安排好了，他依旧能过得富贵顺遂。
可这一切，原本并不是他该得的。
一桌子的膳食俱已送上，温瀛盛了碗热汤搁到他面前：“先喝汤吧。”
凌祈宴低了头，莫名生出种吃人嘴短的心虚，然后又生了气，这人这么小心眼，肯定是故意在他面前说这些，好提醒他，他本来该过怎样的日子。
于是也不想再理温瀛，更不敢喝酒，默不作声地用完膳，起身回房去歇息。
温瀛站在窗边，目送着他走进西间厢房。
房门阖上，房中烛火燃起，窗纸上映出凌祈宴的身影，模糊不清。
廊外淅淅沥沥地落起春雨，沿着廊檐而下，滴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如泣如诉。
温瀛默然看了片刻，轻闭起眼。
半夜时分，凌祈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官邸里的床板太硬，硌得他浑身不舒服，外头断续的落雨声更叫他心烦意燥。
心里好似藏了团邪火，横冲直撞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凌祈宴坐起身，大声喊：“来人！”
等了片刻，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门来的人脚步停在屏风之外，未再往前，亦未出声。
凌祈宴皱眉，刚要说什么，心下蓦地一凛：“谁？”
依旧没人应声，烛台上的灯被点亮，借着那一点昏暗火光，凌祈宴看清楚了屏风上映出的高大身影，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中衣：“你、你来做什么？”
“……毓王殿下可还记得？当年殿下召我去寝屋，也是这样只在外间点了一盏灯，让我一件一件脱下衣裳。”
温瀛幽幽说着，漫不经心地拨弄烛台上的灯芯。
他突然提起当年之事，凌祈宴心头不安更甚，恼道：“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记着呢，……再说了，占便宜的明明是你。”
“你说的对，毓王殿下的垂青，当真叫人欣喜若狂。”温瀛的嗓音愈发低沉，仿若在呓语。
凌祈宴噎住。
安静无言一阵，温瀛放下剪子，缓步走入屏风内，凌祈宴不由往床里缩了缩，浑身戒备地瞪着他。
温瀛没有走近，倚着屏风，借着外头的那一点光亮，盯着凌祈宴带上怒气的脸，无声打量。
僵持片刻，凌祈宴受不了他这副越来越像凌祈寓那狗东西的阴恻模样，冷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你是觉着我当年羞辱了你？如今非要报复回来？”
温瀛淡声提醒他：“殿下又忘了，当年我就说过，我从未觉得这事是耻辱。”
“……那你干嘛这样对我？”
温瀛的眼瞳比这无边的夜色更沉，望着他，轻吐出声：“三年前离开上京城的那日，太子派人在山道上截杀我，一场恶战之后，我将他们反杀，手臂受了剑伤。”
“去到松麓关三个月后，我第一次上战场，那时我只是军中最低一等的小旗，手下有十个人，我们这一支被分到前锋阵营，我拎着铁枪冲上阵前，与人厮杀，斩首九级、重伤十数，我手下十人死了四个，我的肩膀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
“那一战之后，我被破格升上总旗，手下有五十兵丁，之后的每一场战役，我都主动请缨，带着我手下兵马冲在最前面，数次踏进鬼门关，我的身上留下了无数大大小小的伤疤。”
“一年多前，我在战场上侥幸射杀了刺列部汗王，升上五品守备，得到林肃大将军赏识，后头才得机会被他带去见靖王。”
“在靖王府，我被乔装打扮潜入王府的刺列部汗王宠妃刺伤，叫靖王看到我身上胎记，这才被他认出来。”
“若无这身份对换之事，我只是那小山村里出身的猎户子，这一回随着林大将军回朝，或许还能升一级，或许不能，太子一直记恨我，想必不会轻易让我升上去，我不知还要花费多少年，才能真正走到殿下面前，叫殿下将我看进眼中。”
温瀛的声音极低极沉，似无波无澜，又似极力压抑着什么，始终盯着凌祈宴的双眼。
凌祈宴愕然无言。
他没想到温瀛会与他说这些，更没想到他这些年原是这么过的。
他知道在战场谋生不容易，但不知道会这么不容易，更不知道，温瀛说他做这些，竟是为了他。
为了真正走到他面前，为了被他看进眼中。
可是，为什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凌祈宴下意识地回避他的视线，郁闷道，“就因为我从前将你赶走了，看轻了你，你就非要这般执拗，定要在我这里争个输赢吗？那我承认你很厉害、很本事，是我狗眼看人低，我跟你道歉，这样还不够吗？”
“你以为，我为的就是这个？”
明显觉察出温瀛这话里藏着的愠怒更甚，且已快彻底压不住，凌祈宴愈发讪然：“……我说的不对吗？”
温瀛定定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祈宴心下不由慌乱，温瀛已一步一步走近，停在床榻前。
“你……”
凌祈宴的话未出口，温瀛忽地攥住他手腕，将他从床榻中扯起。
凌祈宴大惊失色，伸脚就踹：“你做什么！你放开我！”
温瀛不管不顾，用力掐着他，将人扛上肩。
被扛回正屋中扔上床，凌祈宴慌乱地往床里爬，又被温瀛扣住一条手臂拽回来。
温瀛高大的身躯罩下，看到他眼中那些疯狂之色，凌祈宴终于生出了胆怯，短了气势：“……你放开我，有话好说。”
温瀛的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他，如同猛禽盯着自己的猎物，思量着要从哪个地方先下嘴。
“你敢动我，回去我就告诉太后。”凌祈宴没什么底气地威胁，他感觉得到，这个混账压根不在意，也不怕太后会如何想。
他早该发现的，这人从来就胆大包天，从前还什么都不是时，就敢杀侍郎儿子，敢趁他醉酒占他便宜，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的，单看他想不想做而已。
见自己的威胁不起效，这人完全一副无动于衷之态，凌祈宴只得又放软声音：“我们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别总是动手动脚……”
温瀛的身躯压得更近，听到他极力隐忍压抑的粗重呼吸声，凌祈宴抬起手，手指戳上他肩膀，试图将他隔开一些：“那你自己说吧，被我看进眼中是什么意思？你这么本事，长得还这么好看，我又不是瞎的，怎会看不到？”
“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傻？”温瀛终于开口，嗓音黯哑，语中带刺。
凌祈宴怔了怔，心虚地转开眼。
温瀛的手钳住他下巴，将他的脸掰回来，低了头，凶狠地亲上去。
凌祈宴没再挣扎，无措地盯着他亲吻自己时那张恶狠狠又覆着急切的脸，直到唇舌被咬痛，才再次侧过脸避开。
温瀛贴在他耳边低喘着气，凌祈宴闭了闭眼，低下声音：“你亲完了，起来。”
温瀛用力握紧拳，手背上有条条暴起的青筋。
……还不是时候。
他到底从凌祈宴身上退开，刚坐起身，就被凌祈宴用力一脚踹过来。
温瀛堪堪受了他这一下，没有动。
凌祈宴撑起身，收回脚，往床里边挪了挪，离得他远一些：“你之前说的，去投军，拼命往上爬，是因为我？”
温瀛没接腔，看着他的眸光微微动了动。
“……不想大婚，故意放那些流言坏自己名声，难不成也是因为我？”
温瀛仍不做声，但他的眼神却已告诉凌祈宴，是真的。
凌祈宴一时间实在不知当说什么好，只觉得怪怪的，就为了他这么个一无是处的人，拿血拿命去拼前程，还不肯成亲，值得吗？
“你到底看上我哪里了？就因为我长得好看？”
不待温瀛说，凌祈宴又叹道：“对着长得好看的人想拉上床，我懂的，你也长得好看，从前我一直都想要你做我的入幕之宾，可不就是图你长得好，可对着再好看的一张脸，看久了也会腻的，等过个十几二十年，再漂亮的美人都会有年老色衰的时候，何至于因为这个就不肯成亲，甚至连命都不要？”
“我成不成亲，与你何干？”温瀛压着怒气问他。
“你看你又生气了，”凌祈宴十足无奈，“你这人就是心眼太小，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干嘛总是摆出副棺材脸来惹人嫌。”
“你成不成亲是与我无关，可你打我主意，就与我有关了，说实话吧，我还挺喜欢你的。”
凌祈宴盯着温瀛那张脸看，心想着美人果然是美人，哪怕这副表情实在不讨喜，这张脸依旧叫人看了心脏怦怦直跳：“我其实还挺乐意陪你做那码子事情的，哪怕被占便宜的那个是我。”
“但你不能总是气我，更不能欺负我。”
“且我绝不做你的娈宠，哪怕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你也别想。”
温瀛阴下脸：“是不是只要你看得上的，你都乐意让人占便宜？”
凌祈宴一噎，没好气：“说什么呢！好歹我以前也是个亲王，怎可能随随便便就让人占了便宜？明明只有你弄过我，你还对我这么凶！”
温瀛猛地将他攥至身前，盯着他的眼睛，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以为，我图的就是这个？”
“那不然呢？难不成你还真想跟我做夫妻？”
话说完，凌祈宴自己先愣住，触及温瀛那难以言喻的目光，竟一个字都再说不下去。
“……你说笑的吧？”
死寂一般的沉默后，凌祈宴艰难开口问：“你脑子真坏了？”
“你不想做皇帝了？”
“你有毛病啊？！”
心下莫名一阵慌，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凌祈宴下意识地逃避，缩下去，拉高被子背过身，将自己卷进被窝里，再不想跟温瀛说了。
一直到烛台上的灯熄了，屋中再无一丝光亮，身后那人都再没发出过声音，始终缄默不言。
起先还提心吊胆着，到后面实在撑不住，凌祈宴的眼皮子耷拉下去，慢慢阖上眼，就这么在温瀛房中的床里，沉沉睡去。
睡着之前迷迷糊糊中唯一想到的是，这人果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第53章 狗蛋其人
天光微熹。
凌祈宴睁开眼，发现自己手脚都缠在温瀛身上，愣神片刻，赶紧手忙脚乱地从人怀里滚出去，恨不得再扇自己一巴掌。
他一动，温瀛也缓缓睁了眼，偏头看向他。
床帐里光线昏暗，但温瀛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一大清早的就凌厉非常，被盯住的凌祈宴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低了头不再看他，将被他夹在双膝间的那条腿慢慢抽出来。
刚抽一半，温瀛忽然一个翻身压上他，凌祈宴猝不及防，惊呼出声。
再之后，察觉到温瀛身体的变化，凌祈宴绿了脸：“你你你，你放开我……”
温瀛哑着声音在他耳边道：“你昨夜说，乐意做这事。”
“我没说过！嘶——”
他的一只脚掌被温瀛捉住，那人带着薄茧的手指腹贴上他脚踝捏了一下，再往下揉上他的脚掌心。
凌祈宴当下就受不了了，吐出的声音都是软的，眼里含起一包泪：“你放开我，别捏了。”
他越是这么说，温瀛的动作越是放肆，放开他的脚，却一路沿着他小腿肚往上捏。
再将他的两腿并拢，温瀛的另只手又摸进他中衣里，贴至腰侧。
半个时辰后，凌祈宴瘫在床上大口喘气，温瀛已披着中衣起身，叫人送进热水来。
被温瀛抱进浴桶里，凌祈宴终于回神，抬手就想扇他，被温瀛捉住手按进水中：“赶紧沐身，去用早膳。”
……太过分了。
大腿内侧一片通红，坐进水里更是火辣辣的痛，凌祈宴越想越憋闷，从前只有他可以这么对这个混账，现在这个混账根本完全不顾及他，还强迫他，他就不该跟着这人一块出来。
算了，他忍，等回了京，立刻去江南，再不要见这个人！
用早膳时，凌祈宴依旧气呼呼的，东西没吃几口，就搁了筷子，温瀛淡声提醒他：“现在不吃，等晌午到了下瑶村，你只怕更吃不下嘴那里的东西，你打算再饿一整天吗？”
凌祈宴又默默拿起筷子。
辰时，由广县县令作陪，亲王仪仗启程往下瑶村。
出城之后便是绵延不见头的山路，凌祈宴坐在车窗边，安静看向窗外，心神有一些恍惚。
他原本该在这种地方长大，和这里绝大多数的贫苦百姓一样，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他还没有温瀛那样的本事，文不成、武不就，只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出人头地。
想到这些，凌祈宴心里不好受，仰起头，紧闭上眼。
温瀛看他一眼，眸光动了动，再默不作声地转开视线。
到达下瑶村已至巳时末，里正和村长已带了全村人在村门口等候，远远瞧见亲王仪仗过来，一齐跪到地上。
温家人与那位赵老先生跪在人群最前头，温猎户虽不在了，但他还有一个亲兄弟和两个堂兄弟，都是这村子里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温瀛自车上下来，亲手将他的几个叔叔和老师扶起，那几人起先还有些战战兢兢，听到温瀛依旧像以前一样称呼他们，俱都流下泪来。
凌祈宴跟在温瀛身后，不出声地打量眼前这些温家人。
来之前温瀛就说过，温猎户的亲兄弟与他长得极像，这个庄稼汉子高大魁梧，虽面有沟壑，但长相实算周正，看到他，凌祈宴已能想象温猎户的模样，一时间更是呐呐无言，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没有着急进村，众人簇拥着温瀛，先上了山。
温猎户就葬在这村子的后山坟场里，原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坟包，如今已按着侯爵规制修葺一新，坟前竖起高大的玉碑，日夜有人守墓。
温瀛在碑前洒上三杯酒，众目睽睽之下跪地，又磕了三个响头。
凌祈宴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木愣愣地随着温瀛做同样的事情，直到从山上下来，依旧是那副浑浑噩噩有如丢了魂的模样。
回村之后，温瀛带着凌祈宴，直接去了小叔家。
他父亲从前是猎户，家在山里，几个叔叔则就住在这村子里，伺弄家中那几亩地。
这下瑶村地处偏远荒山里，是这十里八乡最穷苦的村落之一，地也不好种，温家孩子又多，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温猎户已经算是几个兄弟中最有本事的，至少还勉强供得起温瀛念书。
温猎户去世后，全靠那位赵老先生资助，温瀛才能继续上学，这几个叔叔也没少接济他，家里时常揭不开锅，但只要有一口吃的，都不会忘了温瀛，待他如亲子一般。
这些人都是本分老实之人，在温猎户被追赠侯爵后，广县的县令就来过这下瑶村，说要将他们接去县城里，他们没敢去，县里送来的银钱也没敢收，后头是温瀛特地派人送来了许许多多的东西，他们如今的日子才好过许多。
温瀛给凌祈宴介绍家中这些长辈，除了一众叔叔婶娘，家里的老人大多已不在，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叔祖母，当年就是她，接生的他们两个。
温家这些人没什么见识，但并非什么都不懂，虽没明着说，都已猜到换孩子这事，只没想到被换到他们家的，会是皇帝的儿子。
这等天大的祸事，他们连想都不敢多想，刚知晓事情时，甚至以为即将大难临头。
好在皇帝非但不计较他们这诛九族的大罪，还给他们兄弟追赠爵位，如今温瀛这孩子更是亲自回来拜祭，才叫他们既惶恐不安，又愧疚万分。
凌祈宴有一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跟着温瀛叫人，那些人哪里敢应，哪怕知道凌祈宴才是他们兄弟的亲生儿子，可面前这位看着金尊玉贵的小郎君，他们连多打量一眼都不敢，更别说做其他的。
凌祈宴低了头，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有满腔难以言说的郁闷。
晌午这顿就在这温家用的，庄稼人向来只吃早晚两顿，但为了招待温瀛和凌祈宴，家中叔祖母和几个婶娘忙活了一早上，做出了一大桌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十分丰盛的膳食。
凌祈宴随着温瀛坐上桌，面前的这些菜食在他看来卖相其实极其之差，从前根本无可能出现在他的膳桌上，但看另一边小桌上那些孩子渴望的眼神，和那咽口水的表情，他便知道，这或许是他们从来都吃不到的好东西。
若无二十年前云氏那一念之差，他会和这里这些人一样，将这些菜食当做无上的珍馐美味，也许一辈子都吃不到几回。
一顿饭凌祈宴吃得食不知味，温家人以为是不合他胃口，也不敢劝他多吃些，目露歉意，凌祈宴见之心理愈发不好受。
用过午膳，温瀛与几个叔叔提起，想接他们去上京。
那几个汉子当下就要拒绝，他们做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去了京城那种地方，根本没有立足之地，也不好意思一直倚靠着温瀛帮他们。
温瀛平静劝道：“几个弟弟都还小，去了上京可以正经念书，将来考科举走仕途，大丫她们也能嫁的好一些。”
“可……”
“去了上京城，谋生的手段还有很多，总不会过不下去，我会帮衬着你们，但温家日后，还得靠你们自己。”
温瀛这么说，这些人的心理负担顿时轻了不少，他们自己是无所谓，只怕给温瀛添麻烦，可若是日后他们家的孩子真能念书走上仕途，女孩能嫁个如意郎君过上好日子，他们当然是乐意至极的。
一时间也犹豫起来，温瀛没再多说，耐心等着他们自己做决定。
不待几位长辈拿定主意，一高大壮硕的少年站起身，一拍胸脯，冲温瀛道：“哥……王爷，我已经十六了，这个岁数去念书也不会有什么出息，让铁蛋他们去念吧，你之前不是说要去西北领兵吗？我随你一起去，要我能立下军功，日后做个武将，也能光宗耀祖。”
温家小叔刚要呵斥人，温瀛已点了头：“可以。”
这下家里这些人都坐不住了，尤其那几个已懂事的孩子，更是意动不已，眼巴巴地瞅着一众大人。
最后是那位辈分最大的叔祖母一锤定音：“想去就去吧，王爷这么厚待我们，若日后温家这些小辈中当真有出息的，定做牛做马报答王爷。”
下午，温瀛独自一人去了赵老先生家拜访。
这位赵老先生是个秀才，考到五十岁时没再考了，带着唯一的孙子赵熙回了这下瑶村隐居，开了个私塾，收这附近乡里的学生，在村中十分有威望。
赵熙原也是个出息的，十五岁就考上秀才，被举荐去国子监念书，可惜半年不到，传回噩耗，赵老先生在儿子早逝后，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温瀛五岁时由这位赵老先生开蒙，跟着他念了两年书，看出温瀛天资聪颖，怕耽误了他，赵老先生又将他推荐去了镇里的学堂念书，后头更是一直资助他，于他实有大恩，当年赵熙出事后，是温瀛为之收的尸，再托人送回来。
数年不见，这位赵老先生如今头发花白，精神气都没了，与温瀛说了几句话，便已老泪纵横。
温瀛劝慰了他几句，并未多提赵熙之事，以免惹他更加悲痛。
上元节之前，他去过一趟卫国公府拜年，那里是沈氏的娘家，他不能不去。
在卫国公府，他见到了那个久未再见的卫国公世子沈兴曜，那人还与当年一样，一副阴阳怪气的丑恶嘴脸，但在他面前到底不敢像从前那般嚣张，甚至得对他卑躬屈膝，可这根本不算什么。
当年刘庆喜说的那几个名字，他始终都记得，一日不曾忘。
凌祈宴还留在温家，和几个叔叔勉强说了会儿话，他有些不自在，去了外头院子里，找个草墩坐下，看那帮孩子在院子里玩。
温家三个叔叔加起来有十几个孩子，最大的十六，最小的刚会走，七岁上的还要帮着家里干农活，与宫里那些差不多年岁的皇子皇女们过的日子，可谓天差地别。
这些孩子能玩的东西也十分有限，大一点的聚在一块跳格子，年纪小的玩捉迷藏，还有两个五六岁大的小姑娘，坐在一旁乖乖翻花绳，不吵不闹。
那俩小姑娘就坐在凌祈宴不远处，被他盯着看，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转过头来，犹豫问他：“你也想玩么？”
凌祈宴讪然一笑。
温瀛回来时，凌祈宴正蹲在院子里，笨拙地与他的两个小妹妹翻那花绳，温瀛停下脚步，站一旁看了片刻，凌祈宴似有所觉，偏头看到他，倏地站起身，尴尬地转开眼。
再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道：“你总算回来了，能走了吗，这里好无聊。”
仿佛方才与那俩小姑娘玩得高兴的那个人，不是他。
温瀛淡道：“再去家里看一趟。”
温瀛说的家，是从前他与温猎户在后山里的住处，与那坟场在两个方向，温猎户去世后，他一直在外念书，那里便很少去了。
走进这坐落山中，只有东、西、北三间的茅屋，凌祈宴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家徒四壁，温瀛竟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而这里，本该是他的家。
凌祈宴越看越不是滋味：“……你小时候就住这种地方吗？”
“嗯。”温瀛淡淡应道。
“你弟弟叫铁蛋，那你叫什么？为何你的名字这般与众不同？”凌祈宴思维跳跃，转瞬又问起他另一个问题。
温瀛面无表情地转开眼，不想理他。
嗯？
凌祈宴凑过去，不依不饶地追问：“你说啊，你肯定有乳名，你这名字不是你爹起的吧？”
见温瀛还是不理自己，凌祈宴愈发来了劲：“说说呗，说嘛……”
“开蒙之后老师帮起的。”温瀛不耐丢出这句。
凌祈宴闻言更乐了：“所以你果然有乳名，那到底叫什么？”
温瀛不再与他废话，进屋去拿了温猎户从前一直用的那柄木弓，再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凌祈宴：“走吧。”
凌祈宴撇嘴，说说能怎么了？
启行之前，他们最后去与温家人告别，带上那个说要跟去西北的弟弟一块离开。
虽要接温家人去上京，但还得等温瀛叫人帮他们购买宅院，安置好住处之后，不过都只是温瀛一句话的事情，想必十天半个月就能办成，正好给温家人一些时间将这边的地卖了，收拾行李。
走之前，凌祈宴悄悄问那俩之前与他翻过花绳的小姑娘：“你们大哥哥的乳名叫什么？”
小姑娘们眨眨眼，胆子大些的那个脆生生地告诉他：“叫狗蛋。”
凌祈宴一愣，好悬没当场笑出来。
坐进车里，温瀛摩挲着温猎户留下的弓，久久无言。
凌祈宴嫌他闷，伸手去把弓抢了：“狗蛋儿，这弓是我爹的，以后归我了。”
温瀛皱眉，黑沉双眼抬起，不出声地望向他。
凌祈宴忍着笑，挑衅一般回视过去：“我没喊错吧？”
短暂的沉默后，温瀛闭了眼，漠然吐出声：“狗蛋这名字也是你的。”
凌祈宴一噎。
呸！被叫了二十年狗蛋的那个可不是他！

第54章 最后一夜
回程途中，温瀛将他那个叫大牛的弟弟叫上车，指着凌祈宴告诉他：“你以后叫他哥，须得听他的话。”
大牛连连点头，半点不怯，对着凌祈宴中气十足的一声喊：“哥！”
凌祈宴：“……”
不等凌祈宴说什么，温瀛又提醒大牛：“从今日起你的大名就叫温清，回京以后我会将你交给一位姓郑的守备，他也会随我一块去西北，你投在他手下，跟着他学本事，军中军纪森严，你虽是我兄弟，也得守规矩，郑守备会对你和其他人一视同仁，你跟着他用心操练，日后自会有你表现的机会。”
大牛，现在该叫温清了，十分听话地应下，憨笑道：“王爷说啥就是啥，我都听王爷的，定会给王爷长脸。”
温瀛点点头。
待温清退下，凌祈宴顺口提醒温瀛：“他跟着你去西北，我马上要去江南了，你让他叫我哥听我话有何用？”
温瀛淡淡看他一眼，没接话，阖上眼闭目养神。
凌祈宴一脸莫名，……什么意思？
回到广县，又在这里多待了一夜，凌祈宴一用完晚膳就避回自己房中，将门窗紧锁，担惊受怕半个晚上，温瀛没再来扰着他，后半夜才终于撑不住睡死过去。
第二日一早，凌祈宴神清气爽地起床，温瀛已经出门，去拜访县学教谕和那位归隐此地、教过他不少武学本事的老将军。
凌祈宴心不在焉地用着早膳，想着温瀛那小子不愧是天生的龙子凤孙，哪怕被人调包了，依旧走到哪里都有贵人相助，上了战场还能数次死里逃生、屡立奇功，换做他，只怕早死上千百回了。
辰时过后，温瀛回来，亲王仪仗启程归京。
之后几日，凌祈宴依旧住在宁寿宫里，南下的行李终于都收拾妥当。
走前一夜，凌祈宴陪太后用最后一顿晚膳，太后泪水涟涟，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凌祈宴不知当说什么好，好似再多故作轻松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只能沉默地为她老人家擦眼泪，直到太后终于哭累睡下。
凌祈宴走出正殿，站在廊下，怔怔看着外头庭中的春日夜雨，心头翻涌起各种复杂情绪，再渐归于平静。
他抬起眼，看到那人撑着伞的颀长身影一步一步走进庭中，伞下那张清俊冷冽的面庞渐近，他们隔着半个庭院、茫茫雨雾，无声地对望。
许久之后，凌祈宴恍惚回神，扯开嘴角挤出一个笑：“你来了。”
偏殿里，宫灯摇曳、烛火满堂。
酒和菜摆满案几，凌祈宴盘腿坐在榻上，手中晃悠着酒杯，看着那晃荡的酒水，轻勾了勾唇角：“没想到走之前还能喝一回这酒，也算无憾了。”
一手支头，凌祈宴笑吟吟地望向与他相对而坐的温瀛：“真的不能送我两坛这个酒吗？”
“没有了，”温瀛淡声道，“最后半坛，喝完就没有了。”
“……我才不信。”
分明就是舍不得送他。
温瀛又给他斟满一杯酒，问：“去了江南有何打算？”
“没想好，去看看再说吧。”
凌祈宴随口回答，在哪里过不是过，去了江南，一个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日子总不会比现在更难过。
“等你哪天当了皇帝，我就回来京城看看，要是太后那时候还在就更好了，……你不会不让我回来的吧？”
两杯酒下肚，凌祈宴的脸上已然泛起红晕，潋滟桃花眸眼巴巴地看着温瀛。
“随便你。”温瀛扔出这三个字，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凌祈宴松了口气，又笑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虽然有时候凶了点、心眼小了点。”
“我是好人？”温瀛抬眼，定定看向他。
“自然是的，”凌祈宴一拍桌子，“你若不是好人，我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我俩被调包，说来说去，确实是我占了你的便宜，你也没跟我计较，就冲这一点，你就是个好人。”
凌祈宴说着便又笑了：“就算我欠你一回吧，将来万一你要是不走运，没抢赢凌祈寓那个狗东西，你就逃去南边，我肯定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温瀛沉声提醒他：“若当真有那一日，你这么做，只会给你自己惹上杀身之祸。”
凌祈宴浑不在意地一挥手，大着舌头道：“死有什么可怕的，死便死呗，有你这么个美人作陪，死了做鬼也风流。”
“不会有那一日。”温瀛的神色镇定，冷静中透着十成十的自信。
凌祈宴胡乱点头：“也是，你这么本事，怎可能抢不赢，那个位置迟早是你的，等到那日我也跟着沾光了，连皇帝陛下从前都是我的入幕之宾，以后我与人吹嘘都有了资本。”
“可惜我当时有眼不识泰山，还把你赶走，要不我也算是你的伯乐了，日后你做了皇帝是不是还得给我封个爵位？”
“唔，算了，好似我说这个跟想要问你讨要好处一样，本来就是我占了你的位置，要我是你，肯定恨不能将鸠占鹊巢的赝品大卸八块，其实你心眼也没那么小，至少比我好一些。”
絮絮叨叨地说完，凌祈宴低了头，情绪似乎低落了些，默不作声地吃起东西。
温瀛又倒了杯酒给他，他捏起杯子，仰头一口闷进嘴里。
喝罢凌祈宴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更低：“……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可除了你也没别的人能说了，去了江南我会不会闷死啊？太后说她娘家那些侄孙能陪我玩，我跟他们有什么好玩的，兴许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不想去就别去。”
温瀛冷不丁蹦出这句，凌祈宴一愣，赶紧摇头：“谁说我不想去了，留这京里做个死人更没意思。”
温瀛的眸色黯了黯，一瞬不瞬地望向他。
凌祈宴被他盯得不自在，想起那夜在广县的官邸里，这人说的话，脸烧得更红，移开眼，含糊说道：“你也别犯犟了，你想做皇帝，就赶紧娶妻生子吧，东宫都有两个皇孙，你连个媳妇都没有，拿什么去跟那个狗东西争。”
这么说着，凌祈宴莫名地有些别扭，想象一下日后温瀛妻妾成群、儿女遍地的场景，……他突然不想再回来京中看看了。
说不得到那时，他自己依旧是天煞孤星一个呢，凌祈宴越想越酸，心下十分不是滋味。
“我不需要靠这些。”温瀛的声音冷硬，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凌祈宴啧了啧，不说就不说呗，他也不想再说这个，没意思。
一杯接着一杯的酒下肚，凌祈宴醉眼迷蒙地躺倒在榻上，嘴里嘟哝着还要继续喝，又开始说胡话。
“穷秀才，狗蛋儿，你这乳名可真好玩，以后再不会有人这么叫你了，最多也就我想起来时背地里喊你几句，反正你也听不到，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以后我若是生个儿子，我也给他起名叫狗蛋，贱名好养，他要是能跟你这样出息就好了。”
“可你若是做了皇帝，我能给我儿子起你一样的名字吗？需不需要避讳啊？哈哈、哈……”
尚没笑够，迷迷糊糊中，察觉到温瀛高大的身躯罩下来，凌祈宴心尖一颤，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自己的脸，扭身避开。
“……我胡乱说的，你别生气啦。”
温瀛冷冷瞅着他：“你还想生儿子？”
“我为什么不能生儿子？”凌祈宴气道，“太后都说了，去了江南就让舅公给我定门亲事，说不得明年我就能有儿子了。”
凭什么老和尚说他是天煞孤星，他就一定是天煞孤星，他不服，他肯定也能有个狗蛋！
温瀛的手伸下去，用力捏了他一下，凌祈宴一声急喘，瞬间脸涨得通红：“你——！”
温瀛淡定回视，凌祈宴一肚子骂人的话几欲脱口而出，又硬生生憋回去。
温瀛的唇瓣已贴至他耳边，嗓音危险地问他：“毓王殿下明知道喝醉了会被人占便宜，还请我进殿里来喝酒，又是何意？”
“……我没有，”凌祈宴闭起眼，不忿争辩，“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喝酒，我没别的意思，是你满脑子污糟念头。”
“你不许碰我，你上回弄得我腿根的皮肉都破了，痛了好几日。”
“我明日就走了，你再不许碰我。”
温瀛用力按下他的手，强迫他正眼看向自己，冷声提醒：“欲拒还迎是那些以色侍人之人惯用的邀宠手段，不想做娈宠就别学这套。”
凌祈宴瞬间血气上涌，红了眼：“你不许羞辱我！我没有，都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我只想喝酒而已，你滚！”
他伸脚去踹温瀛，又被温瀛用膝盖压住腿，动弹不得。
带着酒气的热吻落下，凌祈宴扭着头试图避开，但避无可避，被咬住唇瓣，对方炙热的唇舌抵上来。
挣扎不过，凌祈宴干脆放弃，闭起眼不去看他，随便他亲。
最后温瀛哑声在他耳边问：“现在不反抗了？”
酒醒了大半的凌祈宴冷笑：“反抗有用吗？反正这里是宁寿宫，你也不敢动真格的，明日一早我就走了，你又能把我如何？”
他只当被狗啃了，反正也不多这一回。
温瀛的眼瞳轻缩，一根手指拂上他面颊，缓缓摩挲，眼里那种叫凌祈宴浑身不适的森然冷意又冒了出来，似生了气，又似对凌祈宴这话全然不以为意。
沉默对峙片刻，凌祈宴再次别过脸：“你起来。”
温瀛盯着身下人不动，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他，这人逃不掉的，不必急于一时。
半晌之后，他将凌祈宴放开，起身走出大殿，站在廊下看雨。
凌祈宴倚在榻上眯起眼睛看他，总觉得他的背影过于寂寥了些。
他如今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皇子王爷，浑身那股生人勿近的阴郁之气却好似比从前更甚。
当真是……
凌祈宴的心思转了转，下地走过去。
“你一直站这里做什么？这雨下这么大，有什么好看的？”
温瀛的目光转过来，他的眼睫上似挂了雨珠，朦胧雨雾缓和了眼中神色，看着不再那么寒意惑人，凌祈宴眨了眨眼：“你还不回去吗？”
“下回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温瀛看着他问，眼里泛着凌祈宴看不懂的情绪。
凌祈宴下意识地移开眼：“我都说了，等你当了皇帝，我就回来看太后，……顺便看你呗。”
“若是太后不在了呢？这上京城里还有值得你回来的理由吗？”
犹豫片刻后，凌祈宴闷声道：“那我也得去广县祭拜我爹，总要回来的，去广县得路过上京。”
“二十年都没见过一面的爹，你会特地为了他回来？”
凌祈宴眉头一皱，又生了气：“你什么意思？我是那么没心肝的人吗？”
“你难道不是？”温瀛平静反问他。
凌祈宴噎住，无言以对。
温瀛岔开话题：“酒还喝吗？还剩一点。”
凌祈宴咂咂嘴，点头：“……喝。”
重新坐回榻上，最后一点酒，一人分了半杯，凌祈宴有些舍不得喝，问温瀛：“你那里真的没有了吗？”
“没有了。”
凌祈宴犹犹豫豫道：“你去了西北，肯定也能弄到这酒吧，你能不能派人给我送些去江南？我花钱跟你买也行。”
温瀛面无表情地提醒他：“我去西北，是去领兵的。”
“现在又没有仗打，去了西北就不要过日子了吗？再说了，你这些酒不也是这次打完仗带回来的，你就是不想给我送酒，不送算了，江南肯定能找到去塞外做买卖的商人，我跟他们买。”凌祈宴气呼呼道，喝高之后微微泛红的桃花眼垂下，还有些委屈。
“想喝酒，就跟我一起去。”
凌祈宴愣住。
温瀛看着他的眼睛：“不必送来送去那么麻烦，跟我一起去西北，想喝多少酒都有。”
凌祈宴瞬间哑然。
……去西北？
他才不要。
放着繁华江南不去，跟着这个摆明对他有企图的疯子去西北啃沙子，除非他也疯了。
凌祈宴一脸讪然地打哈哈：“你去西北领兵，我跟着你能做什么，给你拖后腿吗？还是不了。”
温瀛没再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最后一滴酒也没了，凌祈宴犹不满足，又叫人上了别的酒来，拉着温瀛继续陪他喝。
温瀛冷声问他：“你喝这么多酒，明日起的来吗？你想明日被人抬着离开？”
“不要你管。”
凌祈宴将酒往嘴里送，坚持要喝。
子时，彻底醉死的凌祈宴躺在温瀛怀中，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子，沉沉睡去。
温瀛安静拥着他，听外头不间断的落雨声，久久不动。
睡梦中的凌祈宴闭着眼含糊呓语：“穷秀才，再也不要见了……”
温瀛收紧手臂。
将人抱上床，帮他脱了外衫和鞋袜，又吩咐宫人打来热水给他擦了把脸，温瀛帮凌祈宴掖好被子，最后在床边坐了片刻，起身离开。
从宁寿宫里出来，外头雨势正倾盆，温瀛坐上轿子，立在一旁的亲卫小声与他禀报，事情都已安排好。
温瀛没多问，淡淡应了一声，轻阖上眼。

第55章 劫去西北
翌日天亮，凌祈宴挣扎起身，忍着宿醉之后的头疼，用过早膳，去正殿与太后磕头告别。
太后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开，没再抹眼泪，只红着眼睛一再叮嘱他要多保重，要记得写信回来，要早日娶妻生子过安定日子，凌祈宴一一应下。
走出宁寿宫时，许久没见的六皇子凌祈宁跑来，塞了一大箱子自己珍藏的宝贝给他，低着头小声道：“这些东西我留着也用不上，都给大哥吧，要是大哥哪天银子不够花了，这些东西卖了可以换不少钱，……母后不知道的。”
凌祈宴摸摸他脑袋，与他道谢。
“等日后有机会，我去江南看大哥。”
“好。”凌祈宴勾唇一笑，凌祈寓和沈氏虽面目可憎，这个六弟却乖得很，叫人讨厌不起来。
出城时，惜华也特地来送了凌祈宴一程，将她自己准备的，和长公主准备的东西一起交给他，凌祈宴啧啧感叹：“没曾想到了今时今日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我，你们给的这些东西，足够我用到下辈子了。”
“得了吧，”惜华不以为然，“就你那个挥霍劲，只怕没几年这些东西就挥霍完了，以后收敛点吧，别随随便便就把价值千金的宝贝赏给下人了。”
“行了你，不用你来教训我。”
凌祈宴嘴上依旧蹦不出句好听的话，神色却不由落寞。
太后已叫人在江南给他置办了庄子、田产和商铺，下半辈子他都能过得富足无忧，只从今以后就当真只有他一人，京里这些人，无论好的坏的，都再见不到。
惜华不好久待，送了东西，与他说了几句话先回去了，凌祈宴没有急着让人出发，又等了半个时辰，大街上熙熙攘攘行人渐多，才闭了闭眼，吩咐道：“走吧。”
……不来送就不来送吧，以后再也不要见了。
晌午之前，路过城郊的皇家寺庙，凌祈宴心念微动，让人停车，进去拜了拜。
跪在菩萨面前，他在心里默念：“我已经很倒霉了，以后只能躲去江南苟且偷生，您老人家就行行好，别再让我更倒霉了吧。”
又给功德箱里捐了些银子，从庙里出来，凌祈宴忽地顿住脚步，望向侧方半山上那隐约可见的亭阁，问：“那边是不是静水寺？”
跟随的侍从告诉他：“确实是静水寺。”
凌祈宴轻眯起眼，有些微的晃神。
静水寺是这上京城最大的尼姑庵，寻常女子想要出家轻易都进不去，里头收容的大多是王公勋贵、官员大臣家中犯了事的女眷，……云氏也被太后叫人送去了那里。
怔愣片刻，凌祈宴道：“我去那看看。”
太后安排了个宁寿宫大太监一路护送他去江南，那太监显然认得静水寺的住持，去说了说，凌祈宴被准了进去。
这静水寺占据了这里一整座山，凌祈宴被人引领着进去，走了许久，才到云氏的住处。
云氏单独住在寺庙深处的一间小院中，这地方环境不差，但看着十分冷清死寂，仿佛没有生气一般。
凌祈宴没进去，只在院外站了片刻，期间云氏出来过一趟，到院中打水，她一身粗布缁衣，头发已经剃了，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眼神更是古井无波。
即使这样，她依旧是美的，褪去那日在兴庆宫时的狰狞和怨忿，当年那艳冠上京的倾城之色，又重新在这张无波无澜的脸上凸显出来。
凌祈宴平静看着她，这人是他的亲生母亲，他对她没有向往，亦无怨恨，她虽抛弃了他，但帮他换来了二十年和余生的荣华富贵，哪怕只是为了报复，她都不欠他的。
凌祈宴始终没走上前，待云氏打了水回身进门，他也转身离开。
云氏停步在门槛边，回头望了一眼，只看到院外在春风中簌簌颤动的花枝。
走远之后，凌祈宴犹豫问那太监：“她……在这里会有危险吗？”
他不信沈氏会这么轻易放过云氏，若有机会，沈氏只怕恨不能将云氏千刀万剐。
太监低声道：“您放心，太后娘娘特地叮嘱过这里的住持，有她看着，那些人下不了手的。”
凌祈宴心下一松，点点头，没再多问。
傍晚时分，到达驿站歇脚，明日再往前走个几十里，就要出京畿之地，是凌祈宴自己选的，走陆路下江南，虽会慢上许多，但他想沿途到处看看。
躺在驿站的硬板床上，凌祈宴的心神前所未有的平静，待明日之后，前尘往事尽消，京中的人和事，便再不要忆起了。
翻过身，他阖上眼，安然睡去。
上京。
永安宫里，温瀛一手枕在脑后，全无睡意。
宫殿中还有未熄的灯火，明日他就要离开这个住了不过两个月的地方，启程往西北去。
他没有与凌祈宴说，他离京赴任的时间，只比他晚一日。
想到昨夜还醉眼迷蒙躺在自己怀中的那个人，温瀛闭上眼，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屏除。
清早，天色未亮，温瀛已起身，去拜别皇帝、太后和沈氏。
在凤仪宫，温瀛在外等了两刻钟才得进去，沈氏这几日心情十分不好，卫国公府出了事，沈兴曜那小子和一帮世家子前几日去外踏青，在山野中失踪，皇帝已下旨派京卫军和上京府衙的四处搜找，但遍寻不着，至今杳无音讯。
因温瀛不亲近她，沈氏对这个便宜儿子并无多少热络之意，不咸不淡地叮嘱他几句，就让之退下了。
温瀛一句话不多说，告退出去。
辰时三刻，领着五百亲兵，温瀛的车驾低调出城，行了一个时辰，在京郊的别庄中暂歇。
这座山庄从前是凌祈宴的，在凌祈宴“暴毙”后，被皇帝转赐给了他，这还是山庄易主后，温瀛第一回过来。
当年秋闱之后，与凌祈宴在这庄中悠闲度日的那一个月，已恍若隔世。
进入山庄里，挥退了跟着的下人，温瀛冲身边的亲卫示意：“那几人关在哪里？带路。”
山庄阴暗潮湿的地室门打开，亲卫举着火把，领着温瀛顺石梯而下，往前走了一段，是一长排的铁栅栏，关在里头的，正是沈兴曜几人。
那几人皆衣不蔽体，神志全无，搂抱在一起如同畜生一样交媾，丑态毕露、不堪入目。
温瀛站在栅栏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沈兴曜浑浑噩噩地从地上爬起，见到温瀛，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明之色，猛扑至栅栏上，伸手想去挠温瀛，却如何都够不到。
温瀛冷冷瞅着他，一动不动。
沈兴曜双目怒瞪，恨得几欲滴出血来，喉咙里艰难挤出声音：“你、是你！我没、没害过你，你怎能如此……”
他仿佛已完全忘了，他曾经帮着太子，断过面前这人的前程仕途。
“你做过的恶事，总要偿还的，”温瀛低哑的声音缓缓说道，“当年你们给赵熙下过的药，对赵熙做过的事，如今亲身尝一尝，滋味如何？”
他的目光阴鸷森寒，眼中杀意毕现，沈兴曜下意识地抖了抖：“你不敢，皇后娘娘不会放过你……”
“皇后娘娘是本王的母后，”温瀛幽幽提醒他，“就算她想偏帮你这个侄子，那也得她能找到你。”
被温瀛这么盯着，沈兴曜眼中的惊怒逐渐化作恐惧，死死抓着栅栏，哆嗦着哀求他：“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温瀛漠然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件死物。
从地室出来，迎面而来的刺目阳光让温瀛下意识地闭了闭眼，他的神色更冷，漫不经心地吩咐人：“再过两日，将他们绑上石头，扔运河里去。”
当年赵熙是如何死的，他们也一样，以命抵命，他向来公平。
亲卫垂首领命。
晌午时分，路过一处山道边的茶棚，凌祈宴下令原地暂歇休整片刻，吃些东西再继续上路。
坐了快两日的车，他已浑身不适，有些后悔没走水路了。
就着这劣质的茶水吃干粮，凌祈宴只觉难以下咽，哀叹自己果真是好日子过惯了，这点苦都受不了，日后到了江南，还不知会怎样。
心不在焉地忧虑着以后的事情，忽然闻得一声巨响，凌祈宴下意识地抬头，就见一巨石从天而降，突兀地挡在了前方山道上。
凌祈宴陡然一惊，尚未回神，数十匹马紧接着从两侧山上冲下，后头还有手持各种兵器的壮汉，浩浩荡荡压山而下，一眼望去，少说有数百人。
是山匪！凌祈宴身侧护卫已纷纷反应过来，拔出剑警惕地将他围在中间。
那群人高喊着要他们交出所有随车的行李，留下买命钱，凌祈宴阴下脸，隐约觉得不对。
这里虽已出了京畿地带，但并非什么偏远荒蛮之地，他的随从有近百人，光天化日之下，数百山匪这样在官道上打劫，可能吗？
不待凌祈宴多想，那伙山匪已冲了上来，下一瞬，山道后方忽地马蹄扬尘，竟又冲出几百骑兵来，这一回出现的却是朝廷正规军。
那伙山匪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当下就慌了，两边交起手。
不出两刻钟，山匪死的死、擒的擒，很快缴械投降，再无还手之力。
领兵的将领过来凌祈宴面前，自我介绍名叫郑沐，是旒王麾下的五品守备。
听到“旒王”二字，凌祈宴不由皱眉，心生警惕：“多谢相助，如今既已无事，你便回去复命吧，我等也要继续启程往南去了。”
郑沐不动，凌祈宴见状冷了神色：“你什么意思？”
“末将奉殿下之命行事，多有得罪，还望郎君勿怪。”
他说罢，一挥手，不待凌祈宴这边的人反应，转瞬就已将他们尽数拿下。
郑沐手下这些人都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显然比那些悍匪更难对付，太后派给凌祈宴的这些护卫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凌祈宴身旁的宁寿宫太监气得跳脚：“你们好大的胆子！我等是奉太后娘娘懿旨，护送温郎君南下！你们想造反不成！”
凌祈宴的脖子上也被架上了两柄剑，面色已冷得不能再冷，郑沐低了头，依旧是那句话：“末将奉命行事，得罪了。”
静水寺。
温瀛站在那间小院中，淡漠望着面前的云氏。
云氏扯开嘴角冷冷一笑：“没想到我亲儿子来看我，连你也来看我，怎么，你是来杀我的么？”
温瀛平静道：“太后会防着皇后，但不会防着我，我若想杀你，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
“所以？”
“你还想跟陛下吗？我给你机会，只看你自己能不能把握。”
云氏死寂一般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原因呢？”
温瀛并不多说：“原因你不必知道，你只需回答我想是不想。”
云氏愕然看着他，温瀛依旧是那副镇定淡然之态，但他的眼神告诉云氏，他并非在戏弄她。
云氏低了头，像是在犹豫挣扎些什么：“我已年老色衰，陛下恨我至此，怎还可能再要我？”
温瀛淡道：“你若还像那日在兴庆宫里时一样疯癫若狂，陛下自然不会要你，你若肯改，设法让陛下怜惜你，忆起与你的那些过往，未必没有机会。”
云氏十六岁就生了凌祈宴，如今四十不到，虽已不再年轻，且这些年还受过诸多苦难，但唯有在这样貌皮肉上，上天似乎格外厚待她，并未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的岁月痕迹，只要敛去神情中的那些不平不忿不甘，她依旧是万里挑一的美人，皇帝看着这样的她，当真会没有半分重温旧梦的想法吗？
未必。
温瀛安静等着她自己拿定主意。
云氏咬住牙根，低垂着的眼中滑过一抹恨意，终是下定决心：“好。”
傍晚，温瀛行至驿站落脚。
郑沐带着人回来复命，说那些山匪俱已审问过，能招的都招了。
“他们一直盘踞在这附近的深山老林里，靠打劫路过的商队为生，当地官府也拿他们没法子，这回是收了京中贵人给的银子，在此拦截这支南下的车队，而且收的不止一笔钱财，其一是要买温小郎君的命，另一则是要他们将温小郎君劫走，找具死尸替代温小郎君，叫人以为温小郎君已死。”
温瀛冷声问：“京中何贵人？”
“他们也说不清楚，应当确实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身份。”
郑沐心下惴惴，托了温瀛的福，他回京之后就升上了五品守备，拜把子的兄弟摇身一变成了皇子，他一直有种不实之感，更庆幸自己当年慧眼识英雄，如今虽再不敢与温瀛称兄道弟，但温瀛愿意以他做亲信重用他，他自然也愿肝脑涂地。
温瀛没再多问，也根本不用猜，想要买凌祈宴命的，只会是沈氏，至于另一个将计就计想要劫走凌祈宴的，则必是太子。
“将他们交给当地官府，不必多言，只说我等路遇这些山匪，顺手清剿了他们。”
郑沐领命。
“你带回来的人呢？”
郑沐犹豫道：“……温小郎君坐在车里一直不出声，倒是那位太后娘娘身边的德公公，一路骂骂咧咧的。”
温瀛吩咐他：“将温小郎君安顿好，把德公公带过来。”
那位德公公很快被人带来，见到温瀛愈发的没好气：“旒王殿下这是何意？咱家奉太后懿旨护送温郎君去江南，您将温郎君和咱家劫回，到底想做什么？”
温瀛淡声道：“本王会将温郎君带去西北，至于你和其他人，回京去吧，将今日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太后，与她老人家说，温郎君和本王在一块，不会有危险。”
“你——！”
“还是德公公你有更好的主意？这才刚出了京畿，你们就遇上山匪，你当真觉着你能平安将温郎君送去江南？”
对方的面色变了又变，哑口无言。
温瀛又道：“太后若是想温郎君了，可以写信寄去西北，要送什么东西给温郎君，也直接送去西北便是，本王都会转交给温郎君，请她老人家放心。”
打发了德公公，温瀛静坐片刻，起身去了安置凌祈宴的屋子。
听到脚步声，坐在榻边的凌祈宴缓缓抬眼，赤红双目看向他。

第56章 这个疯子
温瀛叫人送来晚膳，冲凌祈宴示意：“你晌午那顿就没用多少，先填饱肚子。”
凌祈宴的嗓子里发出嗬嗬笑声，眼眶更红：“你这样将我劫来，到底想做什么？”
“跟我去西北，”温瀛的声音沉下，“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跟我去西北。”
“去西北？”凌祈宴木愣愣地重复这三个字。
“去了西北，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
温瀛点头：“是。”
“……那我想要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啊？！”
凌祈宴陡然拔高声音，怒不可遏：“凭什么你想要我跟你去西北，我就一定得去？！我不肯去你就强迫我去？！疯的那个是你又不是我！”
凌祈宴破口大骂，一句一句尖锐的话语往外蹦，温瀛不出声地看着他，无论他说什么，始终无动于衷，由着他骂。
凌祈宴抄起手边茶碗狠狠砸向他，他不闪不躲，滚烫茶水浇了一身，神色却不动半分。
“你这个疯子！你就是个疯子！跟你那个娘和弟弟一样的恶毒疯子！”
待凌祈宴骂够了，温瀛才缓步走上前，抬起的手掐住他下颚，再用力一提，逼迫他正眼看向自己，冷声提醒他：“今日若非我救你，你觉着你还能这般盛气凌人的在这发脾气？皇后买通了那些山匪想杀你，太子想将你劫走，让你从此真正做一个人‘死人’，你以为，你落到太子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凌祈宴啐他：“落在你手里和落在那狗东西手里有什么区别？你们一样打的都是那恶心至极的龌蹉主意，你又能比他好多少？”
温瀛轻眯起眼：“你觉得，没有区别？”
“有何区别？！”
凌祈宴气得浑身发抖，他就想不明白了，这个疯子为何偏要这么执着于他，这人分明就是魔怔了，又或许，这人骨子里就跟凌祈寓那个狗东西一样，是个脑子有病的，想要在他身上寻求刺激、满足那些阴暗心思，想要折磨他。
温瀛的手指在凌祈宴面颊上缓缓摩挲，盯着这一张脸，默然无言。
他不懂，他根本不懂……
凌祈宴瞪向他，眼中怒意沸腾翻涌。
半晌之后，温瀛闭了闭眼，松开手，淡下声音：“别闹了，先用晚膳吧。”
呵。
凌祈宴自然不是在跟他闹，他只恨自己没有早点看穿这人的真面目，原来这个疯子说的逃不掉竟是这个意思，哪怕是太后他都全然不放在眼中。
他不该如此轻敌，才会这般轻易就落入这个疯子手中。
一桌子的膳食摆到凌祈宴面前，他却不肯动筷子，温瀛无声看他片刻，吩咐人：“带他们进来。”
江林和几个从前惯伺候凌祈宴的太监哆哆嗦嗦地进门，见到凌祈宴，当场流下眼泪来，跪到地上，哭喊他：“殿下——”
看到他们几个，凌祈宴惊诧之下不由紧拧起眉，看向温瀛的神色更冷：“你什么意思？”
温瀛镇定用着膳食，慢慢说道：“前些日子我从內侍处将他们几个要来，既然是你从前用惯了的人，之后依旧让他们伺候你吧，你是主子他们是下人，若是你饿了、冷了、不舒服了，那便是他们失职，我自会责罚他们。”
“你——！”
温瀛抬眸，幽深黑沉的双眼望向凌祈宴：“你听话一些，你自己能少吃些苦头，这些跟着你的下人也能少吃些苦头。”
凌祈宴忍着掀桌子的冲动，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不如将我杀了，你若逼迫我，我绝不会从！”
温瀛深深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低了头继续用膳。
江林几个从地上爬起来，抹掉眼泪，开始为凌祈宴布菜。
凌祈宴还是不肯吃，江林小声哀求他：“殿下，您多多少少都用些吧，您若是饿出个好歹来，奴婢们当真只能以死谢罪了……”
凌祈宴忍耐着怒气，深吸一气，拿起筷子。
晚膳过后，温瀛叫人上来热茶，将屋中下人都挥推下去，在榻上摆开棋盘，问凌祈宴想不想下棋。
凌祈宴没理他。
温瀛手中摩挲着棋子，缓缓说道：“你若是能赢我这盘，我便放你离开。”
凌祈宴冷冷瞅向他，温瀛坦然回视。
僵持片刻，凌祈宴坐上榻，捏起颗棋子用力扣到棋盘上。
一个时辰后，温瀛将他吃下的棋子捡走，抬眼看向凌祈宴：“你输了。”
凌祈宴握紧拳，垂着眼不出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前他与温瀛下棋，胜负各半，今次他铆足了劲想要赢，温瀛却始终游刃有余，一步一步循循善诱，再绝地反扑，最后长驱直入将他逼入绝境。
他输了，输得彻底。
温瀛伸手过去，拇指腹拂过他面颊，尽是润湿的水。
他轻蹙起眉：“不许哭。”
凌祈宴低下头，无声哽咽，眼泪不停往外涌。
温瀛伸手一攥，将他揽进怀中，凌祈宴下意识地挣扎，挣不动，埋首在温瀛肩膀上，放声哭起来。
温瀛捏住他后颈，在他耳边低呵：“你哭什么？”
凌祈宴不说话，只是哭。
从身份被揭穿到现在，他在太后面前没哭过，在任何人面前都没哭过，这却是第不知多少回，在温瀛怀中崩溃流泪。
这几个月掉过的眼泪，只怕比他前头二十年加起来的，还要多些。
可他就是委屈、难受、无措又愤怒，他已经避着这些人，想要躲去江南了，为何还是不能放过他？
被温瀛强迫抬起头，凌祈宴通红的双眼中还在不断往外冒着水，漂亮的桃花眼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生气，蒙上水雾后变得格外黯淡无神。
他不愿看温瀛，干脆闭上眼，温瀛的眸色一沉，低头攫住他的唇。
唇舌碾磨一阵，尝到凌祈宴唇中咸涩的眼泪味道，温瀛皱着眉将人放开，抬手帮他抹去满脸的泪，依旧是那句：“不许哭。”
他越是这么说，凌祈宴哭得越凶。
温瀛拥着他，听着他在耳边的哭声，身体紧绷着，渐收紧双臂：“……别哭了。”
被温瀛抱上床，凌祈宴下意识地又挣扎起来，温瀛按着他，没让他动。
为凌祈宴脱了外衫和鞋袜，温瀛叫人打来热水，帮他擦了把脸，缓和了声音：“你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我不动你。”
“……我不去西北，我要去江南。”凌祈宴哑声哽咽，坚持要他放自己离开。
温瀛不接话，轻抚了抚他的脸。
“就当我求你了，你放过我，放我去江南不行吗？”
不行的。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人，怎可能再放走。
没给凌祈宴再说的机会，温瀛帮他拉下床帐，吹熄灯，又在床榻边沉默站了许久。
脚步声渐远，凌祈宴在黑暗中默默流泪片刻，慢慢缓过劲来，用力一抹脸上的泪，坐起身，喊：“来人！”
进来的果真是江林，先前他就一直在外头守着，这会儿没了别的人，江林红着眼睛跪到了凌祈宴面前：“殿下，您受委屈了，奴婢以为、奴婢以为您当真已经……”
“别说了，”凌祈宴打断他，“外头有多少人？”
江林不知他想做什么，噎了一瞬，谨慎回答：“除了那郑守备手下兵马，旒王殿下还带了五百亲兵，加起来有近两千人，都在驿站外扎营。”
“守在这驿站里的有多少人？”
“都是旒王殿下的护卫和贴身伺候他的人，不到五十。”
凌祈宴的心思转得飞快，昨夜他已在这驿站住了一夜，听人提过一嘴，这驿站的马厩应当就在后头不远，从那边可以直接出驿站，现在夜深人静，大多数人都已歇下，他未必没机会逃出去。
无论如何，都得试一试。
于是沉声吩咐江林：“你去帮我弄身小厮的衣裳来，动作快些。”
江林大惊失色：“殿下您想做什么啊？”
凌祈宴不耐道：“别殿下殿下了，毓王已经死了，你若是还认我这个从前的主子，就别咋咋呼呼的，赶紧麻利去办了，就当是帮我这最后一次。”
“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凌祈宴冷下脸，“还是你如今跟了旒王，就不打算再听我的话了？”
“自然不是！”江林犹豫片刻，咬咬牙，领命而去。
凌祈宴当即起身开始收拾包袱，只挑最要紧的东西拿，可惜太后他们给的那些贵重之物是带不走了，但只要能顺利去江南，拿到太后叫她娘家人给他置办的地契房契，他就饿不死。
凌祈宴心中稍定，江林很快帮他找来衣裳，他快速将衣裳换上，将那一沓大额的银票收进怀中，又装了些轻便值钱的宝贝，背上身。
江林犹犹豫豫地问他：“殿下，您要这么走吗？您这能走得掉吗？不如奴婢陪您一起……”
“说了别再喊殿下了，”凌祈宴皱眉打断他的话，“你不需要跟着我，你留在旒王身边，日后前程还有奔头，我如今什么都不是了，也不能用你这样的人。”
“你现在出去，跟外头的人说我想沐身，让他们去准备东西，把那些人都引开。”
江林抹了一把脸，只得应下，再次出门去。
凝神听了一阵外头的动静，待人走了大半，凌祈宴走去后头窗边，翻窗而出，借着夜色掩盖，迅速往后院马厩跑去。
一气跑到马厩处，来不及多喘口气，他快速挑了匹看起来强健的马匹，利落翻身上去，一甩马鞭，纵马疾驰而出。
幸好白天来回走过一遍，他还记得路，只要过了这段山道，到下一个渡口，他就改走水路，以最快速度南下，只要……
山道上一支接着一支的火把亮起，凌祈宴的双瞳狠狠一缩，骤然勒紧马缰停下，想要调转回去另走他路，后方的来路上也逐渐响起马蹄声，渐行渐近。
温瀛面无表情地立在高头骏马上，与他隔着半里的距离，沉默对视，火光将他们的脸同时映亮。
凌祈宴咬紧牙根，死死瞪着他，温瀛哑声开口：“你要去哪里？”
“去江南，你放我走，”凌祈宴忍耐着心下滔天怒气，压着声音问他，“我不愿跟你去西北，你非要强迫我去，到底有何意义？”
温瀛的双眼在火光中一点一点黯下，说出口的话依旧无波无澜：“回来吧，大半夜的，别闹了。”
“我没有与你闹！我说我要去江南，你叫这些人给我滚开！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温瀛不出声地看着他，忽地一蹬马肚，纵马猛冲上前，伸手一捞，凌祈宴猝不及防，被他揽进怀中，天旋地转间，已被他用力拎起，带到另一匹马上。
凌祈宴从惊惧中回神，已被温瀛揽坐至身前，身下马匹疾驰回奔，他的耳边只有凛冽风声，裹夹着他身后那人刻意压抑的粗重呼吸。
再次回到驿站，被扔上床，凌祈宴下意识地往床里缩，红着眼睛怒瞪向温瀛。
江林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请罪，温瀛盯着凌祈宴，漠然吐出声：“自己下去，领二十板子。”
江林用力磕了磕头，匍匐退下。
凌祈宴狠狠别过脸，温瀛伸手捏住他下巴，哑声问：“你为何不听话？”
凌祈宴张嘴就咬，发了狠，一副要将温瀛的手指头都咬断的架势。
温瀛由着他咬，神色不动分毫，连眉头都未多皱一下，只一直不错眼地看着他。
凌祈宴尝到嘴里的血腥味，终于松了口，温瀛的被他咬住的手指上已一片血肉模糊。
“……你究竟想如何？”
看到温瀛依旧是这副无动于衷之态，仿佛他再做什么都不能让之改变主意，凌祈宴颓然地闭起眼，折腾了这大半夜，他是当真累了。
“你真以为你能跑得掉？”温瀛的声音低缓，极力压抑着其中的情绪，“你其实连这个驿站都出不去，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你能跑去哪里？”
凌祈宴哑然，他知道的，他只是存着侥幸不死心，温瀛只怕时时刻刻都派人盯着他，他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故意放他走，再将他捉回来，不过是想让他彻底死心罢了。
沉默半晌，凌祈宴闷声问：“所以呢？我又不想跟你去，你非捉着我去，到底有什么意思？”
温瀛定定看着他：“为何不想去西北？”
凌祈宴十分无力：“我为何要想去？放着江南繁华地不去，去西北，我脑子又没坏。”
“只因为这个？”
当然不只因为这个，可凌祈宴实在不想说，温瀛为了他去拼死拼活，为了他不肯娶妻，如今又这样不管不顾地试图劫持他，这样的偏执，让他本能地觉得害怕，他怕自己回报不了他想要的，这个疯子日后会越来越疯，直到彻底失去理智报复他。
这些，他跟面前这个疯子，根本没法说得通。
凌祈宴倒进床里，拉高被子遮住脸，像是完全自暴自弃了：“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温瀛没再出声，片刻后，帮他将屋中的灯重新熄灭，黑暗中，最后淡声提醒他：“睡吧，别折腾了，明日一早我们就上路往西去。”

第57章 你欺负我
翌日清早。
早膳之后，温瀛下令出发，自驿站往前再走五里，兵马转向与昨日凌祈宴走的截然不同的、往西北的路。
凌祈宴被用粗麻绳捆了双手，绑在温瀛的车驾之后，拖着往前走。
温清骑着马过来，他已跟了郑沐一段时日，能骑马能用剑，本事长进不少，人情世故也懂得多了，见到凌祈宴这副模样，不免有些担忧。
“哥，你要不跟王爷服个软吧，你去江南去西北不都一样，都到这里了，……王爷也是为你好。”
凌祈宴冷笑，没理他。
温清无法，只得又纵马去前头车驾边，小声为凌祈宴求情。
温瀛推开车窗，漠然朝后看了一眼。
早起后凌祈宴就一直在闹脾气，不肯用早膳，不肯动，也不肯说话，无论江林几个怎么苦苦哀求，始终一副无动于衷之态。
后头温瀛过来，沉默看他片刻，直接下令，让人将他的手捆住，绑在车驾后拖着走。
这才上路不过两刻钟而已。
凌祈宴脚下趔趄，浑浑噩噩地摔倒在地，再爬不起来了。
行进中的车轮戛然而止。
温瀛自车上下来，走近过去，停步在凌祈宴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凌祈宴只瞧见一双乌黑掐金丝的短靴停在他眼前，再看到那绣着如意浮云纹的衣裳下摆，嘴角艰难地扯起，没有抬头，哑声道：“你非要这么折辱我，不如杀了我吧。”
“起来。”温瀛冷声提醒他。
凌祈宴狼狈坐在地上，不肯动。
温瀛伸手，扯住他胳膊用力一攥，将人从地上拉起。
凌祈宴没有挣扎，低着脑袋不看他，温瀛抬手在他脸上撸了一把，果然又是一手的水。
“别哭了。”温瀛压着声音，不耐皱眉。
凌祈宴不出声，默默掉泪。
温瀛深吸一口气，将烦躁压下：“你是姑娘家吗？动不动就掉眼泪？”
“……我手疼，脚也疼，你欺负我。”
凌祈宴的嗓音里带上了哽咽，像是委屈极了。
温瀛默然看着他，凌祈宴依旧低着头，半晌，又闷声挤出一句：“我不要走了。”
温瀛抽出腰侧佩剑，斩断捆着他双手的麻绳，他手腕处果然已一片通红，凌祈宴揉着手，将眼泪咽回去，轻哼了一声。
温瀛拉他入怀，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凌祈宴没敢再乱动，由着温瀛将他抱上车。
坐进车里，温瀛递帕子给他：“把眼泪擦了。”
他的嗓音低沉，似乎还压着怒气。
凌祈宴缓过劲，大约也觉着丢人，赶紧胡乱擦了脸。
温瀛又叫人拿来两套干净衣裳，示意凌祈宴：“换了。”
凌祈宴慢吞吞地解开腰带，将脏衣裳脱下，抬眼却见温瀛也脱了外衫，顿生警惕：“你做什么？”
“你把我的衣裳蹭脏了，我也得换。”温瀛冷道。
凌祈宴顿时语塞，赶紧拿过自己那件穿上，心里憋着气，他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却不得不这样防着这个混账，当真是……
刚穿好衣裳，凌祈宴的肚子一阵咕咕叫，尴尬低了头，早起他就没用过早膳，这会儿是真饿了。
温瀛没再说什么，叫人送来膳食和药膏。
凌祈宴吃东西，温瀛则拉过他的手，给他搽药，凌祈宴不乐意：“别搽了，又没出血，没什么大不了的。”
温瀛冷冷抬眸，看他一眼，又低了头，继续上药。
凌祈宴：“……”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还是别惹这个疯子了。
两只手都搽完药，再填饱了肚子，凌祈宴终于舒坦不少，倚着软枕靠在车中，顺嘴抱怨：“我脚也疼。”
温瀛默不作声地将他双腿抱到身上，给他揉按小腿肚。
凌祈宴惊了一跳，这家伙都做王爷了，还肯这么伺候他呢？
他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出腿，被温瀛按住：“不许动。”
温瀛的语气十足不耐，凌祈宴噎住，……果然还是不一样了，这人现在可凶得很。
被温瀛揉舒服了，凌祈宴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他闹也闹了，骂也骂了，温瀛依旧坚持要带他走，他只能选择接受好让自己少受些罪，可他得把事情先说清楚。
“昨日遇山匪之事，虽是皇后和凌祈寓那狗东西安排的，但你的人能那么快赶到，想必早就布置好了，说不得一直就跟在我后面，是不是没有山匪那一出，他们也会将我劫来？”
“嗯。”温瀛坦然承认。
他就知道！
凌祈宴忍耐着怒气：“所以你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你要我跟你去西北，我不答应，你就将我抢去？”
“去西北有何不好？”温瀛不以为意，“你一人去了江南能做什么？你真以为太后娘家人能照顾你一辈子？”
“那我跟你去了西北又能做什么？你能照顾我一辈子？”凌祈宴没好气。
温瀛的手微微一顿，沉声吐出两个字：“可以。”
他可以照顾他一辈子。
无论凌祈宴是如何想的，他已决意这辈子都要将这人绑在身边。
凌祈宴微怔，转开眼，嘴里嘟哝：“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我有手有脚，二十好几了，不会饿死自己。”
温瀛手上力道加大，在他腿肚上一捏，凌祈宴皱眉：“你做什么？”
温瀛抬眼看向他：“去了西北，你想做什么都随你，想要什么，我也都给你。”
凌祈宴被他盯得不自在，昨日这人也是这么说的，当时他太生气，只想跟之打一架，这会儿冷静下来，想的不免更多：“……我不要别的，我就不想做你娈宠。”
温瀛不接腔，看向他目光里多了些意味深长。
凌祈宴不由有些惴惴不安：“你要是想这样羞辱我，我死都不会从的。”
“不会。”
“我不需要娈宠。”
“更不需要你做。”
温瀛好似说得分外认真，凌祈宴心头微动：“真的？”
“真的。”
闻言凌祈宴终于松了口气，只要这人不打他主意，他暂且忍了，走一步算一步吧，何必折腾自己。
“你自己说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说完这句，凌祈宴彻底放松下来，昨夜整宿没睡好，这会儿已困得睁不开眼，双腿还搭在温瀛身上，靠着车壁，很快昏昏欲睡。
温瀛放开他的腿，将已打起瞌睡的人揽进怀中。
凌祈宴无意识地动了动，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温瀛为他盖上毛毯，渐收紧手臂。
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温瀛一直郁结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目光逐渐柔和。
傍晚，他们在下一个驿站落脚。
虽又坐了一整日车，但吃好睡好，凌祈宴的精神十分抖擞，下车后伸了个懒腰，浑身都是劲。
用晚膳时，温瀛叫人上来酒给他喝，凌祈宴捏着酒杯嗅了嗅，疑惑抬眼：“你不是说这酒没了吗？”
“你想喝就有。”温瀛淡定道，给他夹菜。
凌祈宴顿时又气到了，之前没有现在有了，之前他几番讨要这酒不成，现在把他拐上去西北的路，就肯拿出来了，这人怎么这样？
“你是不是早在与皇帝请准去西北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一出出？”
不在意他言语间的讥诮奚落，温瀛继续给他倒酒：“真的只剩最后一坛了，再要喝得等到了西北之后。”
要不是舍不得浪费这一口酒，凌祈宴恨不能直接浇他脸上去。
亏他从前还以为这个混账虽然不解风情、毫无情趣，且脾气大、心眼小，至少是个老实的，呵。
他若是老实，这天下再没有不老实的人了！
后头凌祈宴不出意料又喝多了，浑身燥热地扯着自己的衣襟，说要沐浴。
温瀛叫人给他送来热水，一桶一桶的水倒入浴桶中，凌祈宴伸脚踢温瀛：“你走吧，我要沐身，你别杵这里。”
温瀛面无表情地提醒他：“这里是我的屋子。”
凌祈宴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试图从榻上爬起：“那我回自己屋里去洗，这里留你吧。”
刚一动，又被温瀛扣住脚踝拽下，跌进他怀中。
“你干嘛？”凌祈宴手脚都是软的，趴在温瀛怀里起不来，干脆不动了，醉糊涂之后只余一脸茫然。
温瀛的声音更低：“就在这洗。”
直到腰带被抽走，脱下外衫，凌祈宴才陡然回神，慌乱地推人：“你做什么？你说了不要我做娈宠的！”
温瀛冷眼看着他：“我让你沐浴，跟做娈宠有何关系？”
凌祈宴木愣愣地想着，……好像确实没什么关系？
待被温瀛搂着与他一起坐进浴桶中，凌祈宴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现自己似乎又被他骗了，他俩现在浑身赤条条地相对，在狭窄的浴桶中，连避都避不开。
且他越是想动，他俩的身体反贴得越紧，凌祈宴尴尬无比，被温瀛按在怀里，就听他黯哑的声音在耳边道：“别乱动。”
凌祈宴气不打一处来，低头，狠狠一口咬上他肩膀。
温瀛一声不吭，由着他咬。
过了片刻，凌祈宴又猛地将人推开，起身想跑，被温瀛一只手拖回。
水花四溅。
凌祈宴伸脚欲踹人，再次被温瀛捉住脚踝，他跌回浴桶中，差点呛了水，拼命咳嗽，狠狠瞪向温瀛：“你有毛病吗？”
温瀛冷下脸，霍然起身，不待凌祈宴反应，一弯腰，用力将他扛上肩。
凌祈宴下意识要挣扎，又怕摔了赶紧抱住他的腰，吓得够呛。
他想起来了，以前他还是亲王，这人还是穷秀才时，就敢这样以下犯上，现在不过是变本加厉了而已！
被扔上床，不等凌祈宴往床里躲，温瀛已欺近过来，将他按住。
“你放开我！”
凌祈宴醉意全消，警惕万分。
温瀛垂眸不错眼地看着他。
被他这么盯着看，凌祈宴心下不断打鼓，不安迅速扩大。
“……你想做什么？”
温瀛的眸色沉冷，手指贴上他面颊，缓缓摩挲。
“你又想欺负我。”
凌祈宴的声音里没什么底气，温瀛若铁了心要动他，他根本反抗不了，这人明明早上还说不会拿他做娈宠的……
他越想越委屈，渐红了眼眶，温瀛低头，一个轻吻落在他唇上，低呵：“哭什么？”
“你说了，不要我做这个。”
“你也说过，愿意和我做这事。”温瀛哑声提醒他。
“我没说过，”凌祈宴坚决不承认，“我就算说了那也是醉话，我不做，你放开我。”
温瀛轻眯起眼：“毓王殿下这几年，又招惹过多少入幕之宾？”
凌祈宴一愣，伸脚就踹：“我没有！”
温瀛按住他，又急又凶的吻紧跟着落下。
被亲得喘不过气，凌祈宴气得用力锤他的背，温瀛不管不顾，压着他一再深入地缠吻。
待被放开时，凌祈宴瘫在床上，感觉自己已快死了一回。
温瀛跪直起身，凌祈宴欲要骂人，目光触及他满是疤痕的胸膛，倏然愣住。
温瀛比之当年肩更宽、腰背更结实、连大腿手臂都更加粗壮，皮肉也再不复从前的白皙光滑，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腿根处，俱是大大小小的战场上留下的伤疤，触目惊心。
凌祈宴愕然看着，想起那夜温瀛在黯淡烛火下，目光沉沉望着自己说的那些话，原来都是真的，他当真经历过九死一生，一次次从鬼门关里爬出，才有了今日。
凌祈宴回神时，他的手已抬起，怔怔摩挲上温瀛腹部那道最狰狞的疤痕。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凌祈宴慌忙缩回手，眼珠子不自在地乱转：“这个，怎么弄的？”
“与刺列部的最后一战，被人刺了一剑。”温瀛盯着他，不在意地说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你不是一箭射杀了刺列部汗王吗？”
“在那之前，就因为中了这一剑，没人再将注意力放我身上，我才得到偷袭的机会。”
他中了这一剑，能捡回条命实属万幸，竟还能在身负重伤的情形下，偷袭敌军主帅，且还成功了。
饶是这样，这一仗之后，他也只是升上了五品守备，他说的不知还要多少年，并不是一句假话。
若无这身份对调之事，这人只怕还不知要死里逃生多少回，才能一步步爬到他想要的位置。
想到这些，凌祈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憋了半日，含糊吐出一句：“……可这也不是我的错，你不能都算我头上。”
温瀛猛地压下身，用力钳制住他，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炙热的呼吸欺近，近乎咬牙切齿：“你以为，我是想跟你算这个？”
凌祈宴慌乱道：“那、那不然是什么？”
“毓王殿下从前拉着学生做这事时，不是很开心吗？”
“您也只是不想被外人知道而已，可这里只有您和学生两个，又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学生伺候得殿下不舒服吗？”
温瀛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低哑，连从前的称呼都冒了出来，听在凌祈宴的耳朵里却莫名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计较了……”
凌祈宴求饶，刚开口，温瀛的唇舌便又一次凶狠抵上去。
被捏住臀肉，凌祈宴一声低喘，溢出口的声音又尽数被温瀛吞下，他难耐地扭动身子，想要挣脱，但被温瀛死死摁着，不得动弹。
温瀛的舌在他嘴里搅弄，凌祈宴被迫吞下不知是谁的口涎，很快就被逼得眼角发红、眼中含泪：“唔……”
唇舌稍稍分离，温瀛贴着他的唇瓣，哑声道：“把腿分开。”
“我不要，我不跟你做这事……”
凌祈宴抬脚就踹，温瀛捉住他一条腿，拉高到腰上，膝盖顶进他双腿之间。
那玩意被顶到，凌祈宴重重一喘，尚未反应过来，温瀛已低下身去，将他的茎物含进嘴里。
三年没动过真格的，凌祈宴哪里受得住这个，没几下就在温瀛嘴中激烈喷射出来，瘫在床里大口喘气。
温瀛撑起身，舔着嘴角他射出来的东西，垂眼看向他。
凌祈宴被他的眼神盯得想逃，温瀛的吻又覆下来，尝到他嘴里腥涩的味道，凌祈宴拼命扭头想要避开：“不要了。”
但避无可避。
温瀛抹了脂膏的手已经抵上他后穴，凌祈宴心惊肉跳，哽咽求饶：“我真的不要，你别欺负我……”
温瀛的呼吸渐重，贴至他耳边低喃：“听话。”
“我不……”
穴口的褶皱被硕大的性器撑开撑平，凌祈宴眼睁睁地看着那狰狞的巨物碾进自己身体里，再一下一下狠狠擦过他最受不了的那一点，撞进身体深处。
他失控地喊出声，双腿已被温瀛抬至肩膀上，毫无招架之力地承受他又急又猛的肏弄。
在不间断的抽插中，温瀛的吻一个接着一个落下，落在凌祈宴面颊、脖颈和肩膀间来回游移，凌祈宴只觉得自己像被猛兽叼住了脖子，最隐秘羞耻的地方也落入敌手，他又想哭了，巨大的快感和羞耻几乎要将他逼疯，压着他的这个人比当年还要强硬蛮横，他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动承受。
身体相连的地方被肏出泊泊水声，凌祈宴恨不能堵住耳朵，却又不可抑制地呻吟出声，被温瀛拖带着，坠入欲望的深渊中。
恍惚中，他看到压着他的人火光映衬中沉浸在情欲里的面庞，心尖止不住地打颤，终是闭上眼，认命地放任自己沉沦其中。

第58章 拔老虎毛
烛台上的灯芯只剩最后一截，噼啪声响后，烛火悠悠晃荡一瞬，彻底熄灭。
凌祈宴趴在温瀛怀里，从推拒、哭闹到后面的顺从，最后嗓子都喊哑了，浑浑噩噩地睁不开眼。
察觉到小腿肚被温瀛一手捏住，以为他犹不肯放过自己，凌祈宴下意识地哆嗦躲闪，想抽开腿，温瀛低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别动。”
有什么东西系到了他脚踝上，凌祈宴低低抽噎，嗓子里挤不出声音来。
温瀛的唇贴上他的面颊，吻去他脸上的水和额头的汗，安静拥他片刻，起身叫人进来。
屋子里的灯重新点亮，江林带着几个人送来热水，麻利地将满床的狼藉收拾，始终低垂着脑袋，战战兢兢不敢多看一眼。
从前他们还在毓王府时，就知道温瀛是个什么性子的，如今这人成了高高在上的王爷，更叫他们如履薄冰，半分不敢放肆。
又洗了个澡，被抱回干净的床褥里，凌祈宴终于缓过劲，就着床帐外的那点火光，看清楚了温瀛系到他右侧脚踝上的东西，是红绳穿着的白玉石。
温瀛捏着他的脚掌，默不作声地盯着他脚踝打量。
凌祈宴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且像了他那个艳色绝伦的娘，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瑕疵，肌理皙白滑腻，就连脚踝这样的地方，都骨瘦均匀、线条流畅优美，系上红绳，更添了些难以言喻的淫艳妖靡之色，叫人移不开目光。
“我不要戴这个，我又不是女人。”
凌祈宴哑声抱怨，伸手想去拽，被温瀛按住。
温瀛抬眼，幽幽火光映着那一双黯色的眸，嘴里含糊滚出声音：“戴着吧，挺好看的。”
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凌祈宴仿佛觉得自己又被他从里到外地占有了一遍，浑身不适。
他拉高被子，翻过身去，不想再理人。
温瀛在他身侧躺下，一手枕在脑后，沉默望着床顶的房梁。
凌祈宴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眠却不得，白日里睡了太久，他这会儿实在没有睡意。
身后许久没有那人的声音，更叫他心下惴惴。
半晌，凌祈宴犹犹豫豫地翻过身。
温瀛依旧一动不动地平躺着，敛着眼睫，也不知睡着没有。
凌祈宴心里不由生出稍许异样之感，安静看他片刻，手指伸过去，在他脸上轻轻一戳。
反应过来自己又做了什么蠢事，凌祈宴像触到烫手的山芋，赶忙缩回爪子，温瀛缓缓侧过脸，他倏地闭起眼，试图假装自己睡着了。
温瀛侧目看着他，凌祈宴的一张小脸紧皱着，眼睫还在微微颤动，连装睡都不会。
“睡不着吗？”
温瀛的声音低缓，难得温和，凌祈宴紧绷的心神骤然一垮，睁开眼，拉高被子缩下去一些，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温瀛：“你……怎么不睡？”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再走两日就能出冀州，到西北边城还需半月，你若是觉着这么赶路不舒服，我叫人放慢些行车速度，反正也不急。”
温瀛慢慢说着，凌祈宴一时不知当说什么好，哼哼唧唧道：“那我不是拖你后腿了，你就不该带上我一起去。”
眼见着他的目光又变得危险起来，凌祈宴赶紧闭嘴，不再说这个。
心里却不好受，他垂了眼，低下声音：“你白日里还说不要我做娈宠的，夜里就这么欺负我，以前你在毓王府，我就从来都没逼迫过你。”
凌祈宴想，他可真是个好人，那时温瀛不情愿伺候他，他还一直将人留着，百般对他好，结果现在呢？
“毓王殿下从前是将我当做娈宠？”温瀛忽地问他。
凌祈宴瞬间语塞。
有几个人会像他这样让娈宠弄自己的？这个混账分明得了便宜还卖乖。
从前他们身份没调换时，他尽可以享受这事，因为这也是他给这人的恩赏，可是现在，他本就势弱了，还要做这些，好似真正成了那以色侍人之人。
凌祈宴越想越难过，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温瀛不出声地看着他。
“……我从前就算把你当娈宠，你也没吃亏，你怎么好意思说。”
温瀛伸手将他揽进怀中，在他眉目间落下一个吻：“不想做娈宠，那就与我做夫妻。”
凌祈宴下意识地闭起眼，彻底说不出话了。
上一回他脱口而出问这人是不是想与他做夫妻，温瀛默认了，被他骂坏了脑子，这一回，温瀛在他耳边仿佛梦呓一般说出这句，他却骂不出口了。
虽然，他还是觉得温瀛脑子有毛病。
两个男人，做夫妻？岂不滑天下之大稽？
这人还想争帝位，做皇帝的不说三宫六院，皇后皇子总要有的，他们能做什么夫妻，逗他玩儿吗？
想到这个，凌祈宴心里分外不舒服，更生出股莫名的委屈感。
三宫六院有什么了不起，他也能有自己的小狗蛋，他才不要跟这人做夫妻。
将还揽着自己温存的温瀛推开，凌祈宴翻过身去，脑袋缩进被子里，再不理他，逼迫自己屏除脑子里那些荒唐念头，很快沉沉睡去。
耳边的呼吸逐渐平稳，温瀛轻闭了闭眼。
沉定心神，他小心翼翼地将人纳入怀中。
清早。
凌祈宴一觉醒来，已快至辰时末，身边床榻早就空了，他睁开眼，愣神片刻，坐起身，又因牵扯到痛处，倒回床里。
江林带人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凌祈宴软着身子靠坐在床榻边，抬起右脚瞅了片刻那根系在脚踝上、镶嵌玉石的红绳，嘴角微撇。
系着这个在脚上，好似被人打下了什么标记一样，太叫人不爽了。
温瀛进门来，正看到这一幕。
凌祈宴敛回心神，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问：“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启程吗？”
温瀛随口道：“用完早膳再走。”
有小太监跪到凌祈宴身前，正要帮他穿袜子，温瀛示意人：“你退下。”
那太监赶忙退开到一旁，温瀛撩开衣摆，半蹲下身，捉住凌祈宴的脚，从太监手里接过袜子。
凌祈宴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抽身，但被温瀛掐住脚掌，根本挣不开，脚掌心被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凌祈宴只觉得半边身子都软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偏偏这个混账最知道他死穴在哪里。
“你别揉了……”
温瀛抬眸看他一眼，又捏住他脚踝，轻轻拨了拨那根红绳：“这个不许摘了。”
凌祈宴不高兴地用脚趾去弄他大腿：“凭什么你说不摘就不摘？”
这人的大腿肌肉都硬得跟石头一样，凌祈宴弄不动，又狠狠踩了他两脚。
温瀛的目光沉了沉，再次捉住他做乱的脚掌，揉得他愈发受不了，只得服软，低下声音求饶：“别弄了，我不摘了就是。”
……算了，凌祈宴气呼呼地想，东西都给他系脚上了，他再摘了，只会惹这个疯子生气，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了。
温瀛终于放过他，帮他穿好鞋袜。
凌祈宴站起身伸懒腰，下人已将门窗打开，他看到窗外院子里正吭哧吭哧练拳的温清，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小子才十六岁，就生得高头大马、虎背熊腰的，壮实得跟头牛一样，难怪名字就叫大牛，凌祈宴看看他，再对着镜子看看自己，不免有些憋气，好歹他们是堂兄弟，怎的就一点不像，他这长相、身子骨尽像着他那个柔弱菟丝花一样的娘，幸好个头不矮，这点应该是像了他爹。
“你看什么？”温瀛在他身后沉声问。
凌祈宴抬眸，再看一眼镜中比他高了有大半个头、身形精壮挺拔的温瀛，深觉自己这辈子估计都打不赢他了，愈发的郁闷。
温瀛提醒他：“去用早膳。”
闷闷不乐地坐到桌前，凌祈宴拿起筷子，心下哀叹，他连温瀛都打不过，更别提他还带了两千兵马。
这会儿终于彻底放弃了半路逃跑的打算。
温瀛叫人去将还在外头练拳的温清叫进来，跟他们一块用早膳。
温清不敢坐下，温瀛道：“这里没有外人，坐吧。”
他对这个弟弟十分看重，上路之后就一直将人带在身边，亲自指点本事，凌祈宴看着这温大牛憨头憨脑的模样，默默想着，幸好温瀛没被温家人养成这副傻样……
他简直没法想象一脸憨笑的温瀛，好似比他现在这副棺材脸还要可怕百倍。
话说起来，从三年前到现在，他都没有真正看温瀛笑过哪怕一次，这人身份变了后，人愈是阴沉得吓人，更别说笑了。
对上凌祈宴看向自己的略古怪的目光，温瀛淡定回视，凌祈宴讪然一笑，转开眼。
他还是不要跟从前一样去逼他笑给自己看了，老虎脸上拔毛，倒霉的是他自己。
用过早膳，温清去了外头，温瀛叫人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凌祈宴坐在榻上心不在焉地喝茶，有人进来与温瀛禀报事情，凌祈宴瞅了一眼，看打扮应该是温瀛的亲卫，但之前两日没在他身边看到过。
那人见凌祈宴在，犹豫不知该不该说，温瀛淡道：“直接说吧。”
“回禀殿下，昨日入夜之后，属下等已按着您的吩咐，将那几人喂药弄晕，捆上大石，沉入运河中，之后便一路快马加鞭过来，并未有人看到。”
温瀛点点头：“下去领赏吧，这事从今以后都烂在肚子里，不要再提了。”
“是！”
待人退下，凌祈宴一脸狐疑地望向温瀛：“……你又杀了什么人？”
“沈兴曜，和他那几个跟班。”
凌祈宴差点没将嘴里的茶喷出来：“那些都是高门世家子，你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将人沉河了？”
“不然呢？”温瀛平静反问。
凌祈宴哑然。
这个疯子，若是给他机会，只怕他三年前就打算做了，那时他只杀了一个刘庆喜，如今终于寻得机会报复了其他几人，这个仇他记了三年，从未有过半分心慈手软，这人天生就是这样，他认定的事情，必会想尽办法做到。
凌祈宴心下慽慽，他占了这人二十年荣华富贵，这么大的仇，竟然没被他沉塘，还能在这里吃吃喝喝，或许他该感谢云氏，给了他这张貌美如花的脸……
“你就不怕被人发现？若是事情败露，皇帝再宠你，也必得给那几家一个交代吧？”
“为何会败露？我人已不在京中，他们的尸身沉入运河中，只怕三年五载都浮不起来，如何能败露？”温瀛不以为意，他敢做，就决计不会叫人发现。
凌祈宴想想也是，这人既然这么说了，想必前前后后的事情都安排妥了，必不会留下任何把柄，哪里需要他咸吃萝卜淡操心……
“你是在担心我？”
温瀛看着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凌祈宴顺口就说：“我现在跟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就是我的靠山，你若是出事了，我也没好日子过。”
话说完，很明显地察觉到温瀛的面色阴下，凌祈宴一脸莫名，好端端的又发什么脾气，他又没说错？
辰时四刻，他们启程上路，继续往西行。
坐在车里，温瀛手里捏着本书，看得专注，凌祈宴闲得无聊，伸手去抢：“别看啦，你现在又不用考功名了，还看书做什么？”
抢过来后他自己随意翻了翻，是本兵法，尽是些深奥叫人看了头大的东西：“看这个有什么意思，闷不闷你？”
温瀛面无表情地瞅着他：“书还我。”
凌祈宴实在受不了他这张寡淡脸，生了心思，还是决定要拔老虎毛。
他欺近过去，两只手抬起，捏住温瀛的脸，往上提，嘴上念叨：“你就不能高兴高兴，笑一笑吗？都这么多年了，做了王爷也不肯露个笑脸给人看。”
温瀛皱眉：“放手。”
“我不放，你笑了我才放，我就不信了，这个世上会有人从来不笑的。”
温瀛的声音冷下，再一次道：“放手。”
“我不。”
凌祈宴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贴得太近了，几乎已成了趴在温瀛身上的姿势，且说话时的吐息就在温瀛面上。
僵持间，车子忽然狠狠颠簸了一下，凌祈宴猝不及防，直接栽进温瀛怀中。
车外的人赶忙请罪，说是刚趟过一段低洼路，温瀛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盯着在他怀中手忙脚乱、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凌祈宴。
凌祈宴刚撑起身，下一瞬，又被温瀛搂抱着一个翻身压下去。
温瀛的手隔着衣料贴到他敏感的腰侧，凌祈宴一惊，瑟缩身体，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你、你做什么？”
温瀛冷冷看着他：“嘴上说着不想，却三番四次主动投怀送抱，毓王殿下可知这叫什么行径？”
“我没有。”凌祈宴又羞又恼，他真的只是想要看这人笑一笑，并没有要投怀送抱！
定定看他片刻，温瀛低了头，略干燥地唇贴上他柔软的面颊，缓缓摩挲。
凌祈宴顿时心惊肉跳，僵硬的身体紧绷着，在温瀛按在他腰间的手越揉越过分时，一脚猛踹过去。
温瀛动作迅速地避开，死死摁住他，将他的腰带用力抽下。
凌祈宴红了眼，怒瞪向他：“你疯了！这青天白日的还在车上……”
温瀛的手已顺着他的衣衫滑进去，压着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你、自、找、的。”
“你——！”
落下的吻覆上他的唇，将那些骂咧之语尽数堵回。
车驾走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颠簸不停。
凌祈宴死死咬着牙根，不敢叫出来，不敢叫外头的人听到，被身上这人折磨得快要发疯。
最受不了时，他狠狠一口咬住温瀛的肩膀，呜咽着将那些几欲冲出口的声音咽回去。
温瀛停下，垂眸不错眼地看着身下人，额上滑下的热汗落至他紧闭着的眼睛上，凌祈宴的眼睫下意识地颤了颤，缓缓睁开。
温瀛黑沉双眼中盛着浓重的情欲和他看看不懂的情绪，就这么避无可避的撞进他眼里。
“你别看我了……”凌祈宴浑浑噩噩地吐出声，不敢再看温瀛的眼睛。
温瀛抬手，轻捏他后颈，又一次攫住他的唇。

第59章 迟早要完
二月底，西北凉城。
这个时节，这座西北最大的边城犹在料峭春寒中，旒王的车驾至城外二十里，众军中将领已在此等候多时。
温瀛下车，免了一众人的礼。
风霜扑面，年轻的亲王皇嫡长子傲然立于风雪中，气势比这二月寒霜更加凛冽。
温瀛淡声说了几句话，抬了抬下颚，示意继续前行。
重新坐回车里，凌祈宴正手里抱着暖炉，缩在厚重的毛褥里，听到动静，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一眼，嘟哝出声：“这么快就说完了？怎么不多给那些人一个下马威？”
温瀛坐去他身旁，伸手进毛褥下，捏了一把他的腰，凌祈宴下意识地瑟缩，龇牙道：“你不许再碰我，外头都是人，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后头实在没脸再说下去。
这一路过来，他们已不知在车上弄过多少回，凌祈宴总觉着，外头那些随从对他们这事都一清二楚。
这也就算了，若是被这些边军将领也听到，他真没脸活了。
温瀛淡淡睨他一眼，没说什么，收了手。
凌祈宴松了口气，蜷缩起身体，像蚕蛹一样一点一点往温瀛身上挪，枕到他腿上，打了个哈欠，嘴里抱怨：“这地方怎么比京城还冷一些，这都快三月了，还下雪，我就不该跟你来这里……”
温瀛轻抚他面颊：“进了王府就好了。”
“哼。”
半个时辰后，车驾进城，凌祈宴从温瀛怀里爬起身，推开半边车窗，趴窗口朝外头看。
即使天冷，街上的人也不少，这里的边民穿着打扮与京里人大不相同，穿什么的都有，十分随意，来来往往的还有许多一看就是塞外的商人和牧民，异域番邦人也不少见。
街道两边酒肆茶楼、商铺林立、吆喝叫卖声不断，虽称不上繁华，倒也热闹。
凌祈宴咂咂嘴，想着这地方虽然跟上京城没法比，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车驾直接进了旒王府，这座府宅从前是靖王府在这边城的别院，如今温瀛来了，只换了个门匾，里头规制都不用变，温瀛带来的王府属官和侍从加起来不到百人，好在这王府中还留有不少人手，不至无人可用。
进入正院后，温瀛在前院下车，凌祈宴则被车驾送去后院。
王府正堂里，一众军中将领再次拜见温瀛。
温瀛的身世，哪怕是远在这西北边城的这些人都有所耳闻，更别提他还是被靖王从这里带回京中的，只谁都没想到，他如今又会回到这里，接替靖王的位置。
温瀛被封镇西北总兵，手下有协守副总兵三人、分守参将八人、游击将军十六人，以及守备若干，除了跟着他从京里来的郑沐，余的都是从前靖王标下将领，前头几年温瀛在塞外打仗，投在敬国公世子林肃麾下，与这些人并不相识。
不过在来之前，靖王已详细与他提点过这里的人和事，这些人的家世履历和性子，他都大致知晓。
这些将领分守在这边境各个城池和关口处，今次是温瀛新官上任，游击以上的将领都来了凉城这里拜见上峰，明后两日就会各自回去。
温瀛与他们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又说晚上会在王府设宴，这便让他们先退下了。
打发了人，下头又送来拜帖，说是这里的地方官叫人送来的，想要来王府拜见。
温瀛随意看了一眼，没有准。
他是来这边领兵的，并非就藩在此，无需跟这些地方官员多打交道，更没必要因此惹人闲话。
后院里，凌祈宴背着手，正四处转悠打量，越看越嫌弃。
这王府正院是五进的院落，前院是正堂，第二进院子做温瀛的书房用，这第三、第四进的院子才是起居之所，贴身伺候他们的下人则住在后罩房中。
另外还有东西两路院子和一个后花园，虽勉强有王府的规制，但放在上京城中，论气派，只怕还比不上那些寻常的富贵大户，与他那个偌大又富丽堂皇的毓王府相比，更是差得远了。
江林指挥着人将他的东西搬进来，都是从前他毓王府里收藏的宝贝，他这个毓王殿下虽“暴毙”了，但毓王府里的那些东西，太后都叫人给他拿了回来，加上离京之前太后另送的，足有近千抬箱子，原本要带去江南，如今都送来了这里，比温瀛这个王爷带的东西还多得多。
凌祈宴想去第四进院子住，被人制止，那低眉顺眼的旒王内侍提醒他：“殿下说了，您的东西多，第四进院子里这些屋子都给您做库房，请您与殿下一块住前头。”
凌祈宴懒得争辩，这人这么说，定是温瀛授意的，他就算躲后面去了，也会被温瀛捉回来，何必费那个力气。
……住一块就住一块呗。
第三进院落一共五间正房，正中间是堂屋，东西还有各两间，凌祈宴直接命人将他的东西搬进西间，心安理得地占了那两间屋子。
屋中地龙已经烧了起来，四处角落还搁了火盆，比外头暖和许多，凌祈宴伸了个懒腰，再扭了扭脖子，这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终于舒坦了。
江林带人按着他的喜好，将那些摆件都收拾摆放起来，望着逐渐变得珠光宝气的屋子，凌祈宴十分满意，这样才对。
温瀛回来时，凌祈宴已窝在西间的榻上喝茶嗑起花生瓜子，见到他进门，眼皮子都懒得抬。
凌祈宴占了两间屋子之事，他的贴身内侍刚已跟他禀报过，温瀛没多说什么，只吩咐人将他的东西抬进东间去。
他走到博物架前，细看了看上头的那些摆件，都是极好的贡品，太后果然很舍得。
“这些都是太后给你的？”温瀛手里捏着个玉麒麟摩挲一阵，顺嘴问他。
凌祈宴吐掉嘴里瓜子壳，警惕道：“太后给我的就是我的，你不许抢。”
温瀛漠然看他一眼，凌祈宴从他眼神里看出了鄙夷之意，不免有些恼：“……你什么意思？”
温瀛淡道：“既然是太后给的嫁妆，和长公主她们送的添妆，你就好好收着吧，那几间库房你随意用。”
凌祈宴瞬间涨红了脸，气得。
这个混账面无表情挤兑人的本事，如今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偏他还说不出反驳的话。
什么嫁妆、添妆的，呸！
温瀛走过去，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叫来人，将自己的库房钥匙递给他：“你收着。”
凌祈宴不肯要，把钥匙扔回给他：“那里头都你的东西，给我干嘛，我不占你便宜，还是你想占我便宜？我们东西搁一起，到时候分不清了，我的宝贝比你的多，那我不是吃亏了？”
温瀛不出声地看着他，凌祈宴扬眉：“我说错了？你不会就打这主意吧？”
温瀛没理他，又叫人取来样东西，搁到他面前。
是夜明珠，比之当年那刺列部小王子送的，还要大上一倍不止。
温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拿起来看。
凌祈宴眨眨眼，到底没忍住，伸手摸过去，举高至窗边光亮处细瞧。
“皇帝御赐的，这珠子比当年你得的那几枚更大更亮，夜间看着更明显。”
凌祈宴自然看出来了，他还当从前那小王子送的是多好的宝贝呢，原也就那样，但再好的东西又不是他的，顿觉没劲，讪然将之搁下：“哦。”
温瀛眼中鄙夷之色更甚：“我那里还有更多这样的好东西，所以你觉着，我能占你什么便宜？”
凌祈宴顿时恼羞成怒，扑上去挠他。
温瀛岂会如他所愿，当下将人按住。
挠人不成，反被温瀛按在怀里从头到脚摸了个遍，凌祈宴身子都被摸软了一半，趴在他腿上哼哼唧唧：“有什么了不起，我不稀罕你那些宝贝，我的好东西也很多，你不用在我面前嘚瑟。”
温瀛淡定端起茶碗，懒得再跟他计较这种事。
凌祈宴趴他身上舒服了，不想再动，随口又问：“这正院里怎的一个丫鬟都看不到？你把人都藏哪里去了？”
“你想要丫鬟伺候？”
“那不然呢？许多活那些小丫头就是要更细心一些。”
温瀛的眸色略冷下，但凌祈宴没察觉，他之前就想问了，这人的侍从都是太监、小厮和块头粗壮的嬷嬷，一个近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都到这王府里了，还是没瞧见半个丫头片子的影子。
“不需要，正院里头伺候的人手够多了。”
听出温瀛声音里的冷硬，凌祈宴抬眼，对上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心下莫名一跳，手忙脚乱从他身上爬起来，转开眼：“不要就不要，反正这里是你的王府。”
这人没事就冷冰冰的甩眼刀子，吓死人了好吗？
温瀛捏住他后颈，凌祈宴伸脚就踹，被温瀛按住，再被他揽入怀中。
又急又凶的吻落下，凌祈宴只来得及含糊抱怨一句“你又欺负我”，余的话尽都被堵了回去。
一吻过后，温瀛缓和了神色，舔去他嘴角牵扯出的银丝，哑声提醒他：“晚上我宴请军中将领，你随我一起去。”
“我去做什么，不去。”
凌祈宴推开他坐直身，思量着等再歇个两日，就自个出府去找乐子，要不日日闷在这地方，非得憋死他不可，还总是被这个混账占便宜。
温瀛没再说，帮他剥起花生。
入夜，王府正堂设宴，宴请军中诸将领和王府属官，凌祈宴被温瀛强硬拉来，一开始还十分不情不愿，后头听说有美酒，便不挣扎了。
温清也在，他虽无官无职，但跟着郑沐，坐在最末的位置，并不引人注意，是温瀛有意抬举他。
至于凌祈宴，则被温瀛安排坐在自己左手第一位，还在三位副总兵之前。
众人入席，温瀛介绍凌祈宴的身份：“这位温先生是本王府上幕僚，日后若有事情，无论是军务还是府上之事，亦可与他商量。”
正偷喝酒的凌祈宴差点呛到，但温瀛都这么说了，他只能一脸讪笑地举杯与众人示意，仰头将酒饮尽。
这些人不知晓他的身份，毕竟毓王已死，哪怕是京里跟来的众王府属官，因从前凌祈宴未入朝堂，他们品级又低，都不识得他的模样，更别说这些个常年驻守这西北边境的武将。
听说他姓温，只以为他和那温清一样，是温瀛要抬举的温家人，因而对他十分客气。
虽然心里免不得嘀咕，这位新殿下是任人唯亲。
之后便不多说，温瀛带来的京里厨子做的一道道佳肴送上，众人开怀畅饮，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温瀛办这饮宴，无非是初来乍到，为与一众部下拉近关系，他虽不苟言笑，但架子不大，这些武将们常年在这边境之地，没有那么多规矩，很快便拎着碗，轮番上前与温瀛豪饮。
温瀛同样换上大碗，来者不拒，一碗跟着一碗的酒下肚，全然面不改色。
也有人来与凌祈宴敬酒，凌祈宴学着那些人，也想换大碗，被温瀛制止住：“你用杯子喝。”
凌祈宴不高兴地瞪过去，凭什么就他不能用碗喝？
温瀛没理他，那些下人自然听温瀛的，不肯将碗给他。
……算了。
凌祈宴气呼呼地捏起杯子。
几位副总兵上来与温瀛敬酒，为首的年逾四旬、面有刀疤的中年男子姓方，名叫方仕想，来之前靖王曾重点与温瀛提过，说他是个极有本事的能人，这人跟随靖王在这边待了十几年，是这三人中资历最深的一个。
“王爷一路过来辛苦，西北这边诸事繁杂，只怕王爷初来乍到会觉棘手，末将等自会为王爷分忧。”
方仕想的嗓音低哑，说话时直直看着温瀛，锋芒有余而谦恭不足。
正喝酒的凌祈宴听到这一句，抬眼朝那人看去，略微不爽，这人一副瞧不起温瀛、倚老卖老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另两位总兵略有尴尬，赶忙说了几句恭维温瀛的话，温瀛的神色不动半分，似完全不以为意，镇定起身，举起酒碗与三人道：“多谢，日后有劳三位。”
再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方仕想未再多言，也一口干下大碗酒水。
戌时末，饮宴散场。
喝高了的凌祈宴被温瀛抱回后院，进门时还没忘了提醒抱着他的人：“我住西间，送我去西间。”
温瀛的脚步微微一顿，如他所愿，将他抱进西间。
凌祈宴吐了一顿，又喝了醒酒的蜜水，脑子里依旧是一团浆糊，温瀛叫人打来热水，帮他擦脸。
凌祈宴坐在床边，却不老实，不停往蹲在他身前的温瀛怀里栽，嘴里嘟哝：“穷秀才，我要沐浴。”
“傍晚时洗过了。”温瀛冷声道，捏着他的后颈将他拎开，给他擦完脸，又帮他脱了鞋袜，让他沐足。
“噢。”
凌祈宴迷迷糊糊地拖长声音，他想起来了，确实洗过了，傍晚时这人还在浴池里欺负了他一回，这人每日都要欺负他，有时一回，有时两三回，年纪轻轻、纵欲过度，迟早要完。
手指点上温瀛的肩膀，凌祈宴眯瞪着眼睛哼道：“你也就只能欺负我了，你看看你那些部下，都不把你放在眼里，欺负你这个年轻王爷没有根基，跟你说话一点都不客气，你可真可怜，还让我做你幕僚，我这样的，合适做幕僚吗，你至于缺人到这个地步？”
温瀛捏着他的脚掌按进水里，目光落到那晃晃悠悠的红绳上，顿了顿，沉声道：“他们欺负我，毓王殿下想法子帮我欺负回去便是。”
凌祈宴木楞一瞬，晃了晃脑袋：“我可没那个本事。”
温瀛不再多言，沉默地帮他洗完，把脚掌上的水擦干净。
凌祈宴缩回脚，滚进被褥里，又把自己卷成只蚕蛹。
温瀛被人伺候着梳洗更衣完，让人熄了灯都退下，坐进床中，拉下床帐。
凌祈宴几要睡着，察觉到被子被人拉开一角，身后熟悉的温度贴上，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我不要做……”
温瀛轻拍他的腰安抚他：“不做，睡吧。”
凌祈宴翻了个身，踹温瀛一脚：“这是我的屋子，你滚去东间去。”
温瀛将他按进自己怀里：“这是本王的王府，你老实点。”
凌祈宴又踢他一脚，被温瀛顺势将脚夹进双腿间，不得动弹了。
他挣扎了两下，挣不开，只能算了。
床帐外似有什么光亮透进来，凌祈宴抬眼望去，是屏风外的博物架上搁着的夜明珠，正闪动着润泽明亮的光芒，隔着一道屏风，亦能看得清楚。
温瀛再次拍他的腰：“睡吧。”
凌祈宴收回目光，含糊问他：“你的夜明珠，搁我屋里做什么？”
“这是本王的王府。”温瀛重复同一句话。
凌祈宴用力抽出脚，再踹他一回，翻过身去，拉高被子。
温瀛揽住他的腰，将人拉回怀里。
凌祈宴不再动，眼睛闭了几闭，很快沉沉睡去。
听着耳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温瀛最后吻了吻他的后颈，安静阖上眼。

第60章 王妃喜欢
翌日清早，温瀛再次在王府正堂里接见众军中将领，听他们各自汇报手中军务。
凌祈宴也在，他并不想来，硬是被温瀛弄起床，一块拖了过来，此刻正懒洋洋地倚在温瀛手侧的八仙椅里，听得心不在焉。
一众将领轮番禀事。
与巴林顿的战事告一段落，这段时日西北边境尚算太平，但那些巴林顿人从来不老实，再过几个月，又要到他们例行过来打秋风的时节，马虎不得。
前头打了几年仗，巴林顿人这会儿物资匮乏得很，想必不会放过大成朝这块肥肉，哪怕他们才刚做了大成朝的手下败将。
在边境小打小闹、烧杀抢掠，是他们最擅长做的，前头这些年，只要没闹出什么大的动静，大成朝廷对此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只把人赶走了事，之前若不是他们大了心，与刺列部勾结，大举发兵攻占漠北其他部落，大成朝也不会就此出兵。
依着这些将领的意思，只要加强边防，巴林顿人来了就将之打出去，不生出大乱子来就行，他们这十几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倒也不必太担心。
温瀛蹙眉听着，没有表态，凌祈宴打了个哈欠，顺嘴嘟哝：“每回都等他们来了再打出去，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回回都来，每次总有那么几个村落要倒霉，你们就不能主动点打得他们不敢过来吗？人家来抢东西，让人抢了你们再把人赶走，算什么值得夸耀的功绩？”
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出声，一参将正侃侃而谈，说着自己过往抵御巴林顿人来犯的种种战绩，被凌祈宴这么一打断，再毫不客气地几句奚落，那人噎了一瞬，脸胀得通红：“……温先生有所不知，巴林顿人以畜牧为生，四处游牧迁徙，大多数人都居无定所，巴林顿部又地广人稀，我等即便打过去，很大可能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凌祈宴不以为然：“那就直接攻打他们老巢啊。”
“可巴林顿人的老巢离这里足有数千里之远，长途跋涉消耗的人力物力财力且不提，深入其未知腹地，我等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占不到，变数太多了，且巴林顿的土地贫瘠，即便耗费兵力打下来，也无多大用处。”
“哦。”
凌祈宴只丢出这么一个字，似是十分瞧不上这种避而不战的消极应对法。
那参将还要再说，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副总兵方仕想忽然开口：“只守不战是靖王定下的策略，也是陛下和朝廷的意思，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王爷和温先生初来这里，不清楚这边的状况，才会生出这样的疑虑来，贸然发兵攻打巴林顿，得不偿失，绝非上策。”
这人说话时，总是一副面色阴沉的模样，端的是瞧人不起的桀骜之态，凌祈宴嗤笑：“方副总还是小心祸从口出得好，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这镇西北总兵是旒王殿下，你们还念着靖王，这一不小心传到陛下耳朵里去，可叫他老人家不好想，靖王只怕也不会乐意听你们这样开口闭口地提他。”
余的人闻言俱微微变了脸色，看凌祈宴这位牙尖嘴利的幕僚多了些打量审视之意，凌祈宴淡定喝茶。
方仕想的神色冷下：“温先生这话说错了，靖王是陛下最信任的兄弟，陛下对靖王的看重，岂容你在此肆意揣测？”
凌祈宴张口就怼：“靖王是陛下的兄弟，旒王殿下还是陛下的儿子呢，陛下既然派了旒王来这边领兵，该怎么做你等自然要听旒王的，旒王奉皇命前来，没人比旒王更了解陛下的态度，总好过你等远在这千里之外，自行揣度圣意。”
“你——！”
方仕想气红了脸，温瀛终于出言打断他们：“这事日后再议。”
再让余的人继续禀报军务。
方仕想忍了又忍，硬生生地将还想说的话咽回去。
一个时辰后，该禀的都禀完了，温瀛这才让众人散了。
那方仕想生硬丢出一句“末将告退”，第一个退下去。
待人都走了，凌祈宴要笑不笑地看向温瀛：“你瞧瞧那位方副总兵都什么态度？你忍得了他我可忍不了，你又非要我来，我正闲得无聊，刚好拿这些人逗乐子，坏了你和下属间的关系多不好。”
温瀛站起身，冲他示意：“走吧，回去后头。”
他先走一步，凌祈宴跟上去，手肘撞了撞他胳膊：“喂，那方副总到底为何对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你得罪他了？”
温瀛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京里没人愿意来这边，若非我主动与陛下提请，陛下很大可能会让他接手总兵一职。”
凌祈宴了然：“所以他怨你抢了他的位置？可你是皇帝的儿子，他跟你计较，不是自讨苦吃吗？”
“皇帝的儿子又如何？最后能做皇帝的只有那一个，余的人去了封地上都是空有富贵，实则还不如一个地方官，谁又会放在眼中？”温瀛的眸光略沉，“你以为这个世上又有几个靖王那样的王爷，能做让皇帝信任器重的好兄弟？”
……说的也是。
“那你来之前，靖王没跟你说，那方仕想是个心眼小的？”
“说了，”温瀛微微摇头，“靖王说这人我能拉拢就拉拢，拉拢不了就冷着他便是。”
“那还不简单，”凌祈宴一抚掌，“找个由头将他丢到没什么要紧的地方去就是，讨人厌的人，就得撵得越远越好，免得他成天在你眼前晃悠，惹你不痛快。”
温瀛没再接腔，不出声地看着他。
凌祈宴挑眉：“我说的不对？”
温瀛依旧没吭声，抬起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凌祈宴往后避开，拍开他爪子，没好气：“说话就说话，摸什么摸。”
温瀛长臂一捞，将人揽进怀里，不等凌祈宴挣扎，将人夹回后院屋里去。
凌祈宴一坐上榻，顺势踹了温瀛一脚。
温瀛没理他，撩开衣摆在另一边坐下，自若地倒茶。
凌祈宴蹭掉鞋子，伸脚过去点了点他的腿：“你真打算主动发兵去打巴林顿？皇帝能答应吗？”
温瀛将倒好的茶递到他面前，淡道：“巴林顿人来我大成朝边境烧杀抢掠、为非作歹，我只是逼不得已，想将他们驱赶出去，多追击了他们一段路而已。”
“然后一不小心，追赶进了巴林顿腹地？”凌祈宴满脸鄙夷，“傻子才信你这套说辞。”
温瀛不以为意：“无所谓，陛下愿意信就行，陛下未必不想打，他只是没把握，怕吃了败仗坏了他在后世史书上的名声，也怕被人诟病穷兵黩武，若这仗是我擅作主张打的，败了也是我贪功冒进，与他这个皇帝无尤。”
凌祈宴抿了一口茶，犹豫问：“那若真败了呢？”
温瀛反问他：“若是会败，我为何要打？我既然准备打，便绝不会败。”
“……打仗哪有说的准的事情，你怎么知道一定不会败？”
“不会。”温瀛笃定道。
凌祈宴无言以对，这已经不是自信了，这简直是自信到狂妄。
行吧，反正也跟他没关系。
晌午过后，温瀛又陆续传了几个部下来王府单独说话，靖王留了人给他，能不能真正收为己用，单看他自己的本事。
凌祈宴闲得无聊，但风雪没停，他只能窝在府里，偏偏温瀛连个丫鬟都不肯给他用，他想听曲儿，却没人给他弹。
凌祈宴躺在榻里发呆，实在憋得不行，将江林叫来，吩咐他：“你去府里四处找找，那些个绣房、织房的都去看看，肯定有会弹曲的小娘子，把人带来。”
江林苦了脸：“可旒王殿下说……”
凌祈宴皱眉，冷声呵道：“你管他说什么？怎么，我现在是吩咐不动你了是吧？”
“……奴婢去就是了。”
两刻钟后，江林果真带了个绣娘回来，凌祈宴漫不经心扫了一眼，示意人坐：“弹曲吧，会弹什么弹什么。”
那绣娘红着脸坐下，不敢看凌祈宴，双手抚上琴弦。
温瀛回来时，凌祈宴正斜倚在榻上，眯着眼睛一手支头，翘起二郎腿，嘴里还哼着曲儿，一副惬意万分的模样。
曲声戛然而止，凌祈宴疑惑睁开眼，就见那绣娘已跪到地上，温瀛正面无表情地冷冷瞅着他。
凌祈宴张了张嘴，被他这眼神盯得莫名说不出话来。
温瀛冷声示意屋中众人：“都下去。”
一众人赶紧退下，将那绣娘一并带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
温瀛的面色阴翳，脸上写满不悦，凌祈宴见之心下不快，也拉下脸：“我听曲怎么了？你这一个丫鬟都没有，我想听曲只能找个绣娘来，你想闷死我？你还说我到了这里想做什么都可以的，我就是想听个曲也不行？”
“要人弹曲，那几个嬷嬷中有人会。”温瀛压着声音提醒他。
“呸！她们就是能弹出天籁我也不乐意听，长得不好看的不许进我屋子。”
“你就是这么以貌取人的？”温瀛的神色更沉。
“那不然呢？”凌祈宴气道，“你要是长得不好看，我死都不会跟你来西北。”
他就是以貌取人怎么了？要这个混账是凌祈寓那狗东西那副尊荣的，敢这么强迫他，他非跟人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不可。
温瀛一步步走近，凌祈宴下意识地往后退，温瀛盯着他的双眼里像浸了冰，让他本能地想避缩。
但退无可退。
温瀛的一只手已钳住他下颚，强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你再说一遍。”
凌祈宴咽了咽唾液：“说、说什么？”
温瀛的眼瞳微缩，死死盯着他，嗓音愈发沉冷：“我若是长得不好看，你死都不肯来西北？”
凌祈宴一脚踹过去，跳起来就跑，连鞋都顾不上穿。
温瀛伸手一捞，又将人攥回来，用力甩上榻，他一条腿跪上去，将凌祈宴死死按住。
凌祈宴抬手想扇他，被温瀛扯住摁下去。
凌祈宴气红了眼：“好端端的你又犯什么毛病？”
温瀛欺下身，略干燥的唇落在他面颊上，轻轻摩挲片刻，再是嘴唇。
凌祈宴一口咬住他下唇，发了狠，温瀛的眉头微蹙起，依旧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凌祈宴才松开口，呸呸吐去嘴里血丝，温瀛的唇瓣已鲜血淋漓。
他不在意地抬手一抹，吐出的声音更嘶哑：“还要闹吗？”
“明明是你跟我闹！”凌祈宴快气哭了，“你这里无聊得要死，什么玩的都没有，我就想听人弹个曲怎么了？你说了什么都由着我的，你骗我！你这个混账！骗子！”
温瀛的唇堵上去，又一次凶狠吻住他。
唇舌推拒后长驱直入，凌祈宴没力气再咬人，也不回应，就这么狠狠瞪着温瀛，由着他亲。
终于被放开时，凌祈宴已感觉嘴唇舌头不是自己的了，满嘴铁锈的血腥味，爬起来就不停灌水漱口。
温瀛仍不错眼地看着他，冷眸中写满复杂情绪，凌祈宴啐他：“喜怒不定、心眼比针眼小，不愧跟皇帝皇后太子是一家人。”
“你想听曲？”温瀛忽地问。
凌祈宴一噎：“……听曲怎么了？我就喜欢听曲不行？”
温瀛静静看他片刻，走去琴边，伸手拨了拨琴弦，不等凌祈宴说什么，已坐下身，两手搭上去。
凌祈宴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温瀛抚琴的姿势标准，好似并不是闹着玩儿的。
悦耳琴音自温瀛修长手指下抚拨而出，比之那些姑娘家手下的琴音少了痴缠黏糊，更多了些利落干脆的大气，一气呵成。
凌祈宴呆呆看着他，半日没反应过来，直到一曲终了，温瀛淡漠抬眼。
凌祈宴眨眨眼，……嗯？
这人之前一直在外打仗，再之前是个穷书生，这一手琴与谁学的？
似是看出凌祈宴眼神中的疑问，温瀛淡道：“在永安宫那几个月，闲来无事与宫中琴师学的。”
那也才两个月，就能学成这样？！
凌祈宴心思转了几转，脱口而出：“你学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讨哪家小娘子欢心，将来与你的王妃来个琴瑟和鸣？”
“你会鼓瑟？”
“不会。”
“所以你能与我琴瑟和鸣？”
温瀛言语间的讥诮意味太过明显，凌祈宴除非聋了才听不出来。
凌祈宴憋着口气躺回榻里，不想再理他。
温瀛走回去，在榻边坐下，轻捏了捏他下巴，被凌祈宴挥手拍开。
他小声嘟哝：“我才不信你两个月就能学会这个。”
“为何不能？我学什么都快。”
凌祈宴顿时哑然，是了，这人以前还是穷秀才时，就有这般大言不惭。
他确实学什么都快。
“那你学这个到底做什么？”
温瀛沉默不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凌祈宴伸手挠他：“说说。”
“为何要说？”
“好奇不行？”凌祈宴理直气壮。
温瀛缓缓欺近，低沉的嗓音就在凌祈宴耳畔：“本王的王妃喜欢听。”
凌祈宴的耳根一阵发烫，脑子里轰的空白一瞬，侧过脸去，半晌，含糊吐出一句：“……不知所谓。”

第61章 醋意泛滥
连着下了三四日的雪终于放晴，温瀛去了一趟军营，带着郑沐和温清一起，凉城这里的军营由他直接统帅，有兵五万人。
凌祈宴趁机出府溜达。
这座边城规模不小，王府地处城中心地带，东区和北区是城中官员、富商的宅邸，最热闹的街市也在这边。
凌祈宴下了车，一路走走停停，沿着商街逛游。
这里的新奇东西不少，许多塞外之人在此做买卖，还有那番邦的舶来品，但若论这货物的品相，却远比不上京里那些高门世家铺中卖的宝贝，更别提凌祈宴是见惯贡品之人，自然不怎么瞧得上这些东西。
将拿到手中摩挲了一阵的玉佩搁下，凌祈宴觉得没劲，走出这玉器铺子，瞥见对面街上有间戏园子，不由停步驻足，多瞧了一眼。
江林见他似有兴致，小声告诉他：“奴婢听人说，这里的戏园子唱的戏都是这边特色的，跟京里的很不一样，郎君可想进去看看？”
凌祈宴没多犹豫，反正他无聊得很，信步走过去。
戏园门口迎客的小厮是个有眼色的，见他一身贵气，殷勤谄媚地将他迎上二层雅座，正对戏台子，视野最开阔之处，有屏风与周遭隔开，不会被人打搅。
凌祈宴坐下，转着眼睛四处打量，这戏园子里十分热闹，这边虽是边城，但南来北往的商人不少，富贵闲人也多。
热茶和点心奉上，他随意尝了尝，都还不错，和京里吃到的那些不一样，另有一番风味。
台上旦角咿咿呀呀的唱腔，他是半句听不懂，但看人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风情，也还有些意思。
凌祈宴支着脑袋看得专注，江林在一旁给他斟茶倒水递点心，将他伺候得舒坦。
半个时辰后，屏风外候着的护卫进来禀报，说是外头有人自称是这凉城知府家中子侄，听闻旒王府的温先生在此喝茶，特来拜会。
凌祈宴咂咂嘴，那日温瀛宴请的只有军中将领和王府属官，怎的他这个“幕僚”的身份这就传出去了？
他倒是听人说了，他们到这里的第一日，这些凉城的地方官就给王府送了拜帖，但温瀛没理他们，马屁没拍成，所以这是转而找上他了？
凌祈宴没多想，懒洋洋地示意人：“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年约二十几，瘦高个，看着十分精明的年轻男子，一见到凌祈宴便笑眯眯地抱拳与他寒暄：“温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在下汪旬，家伯是这凉城的知府，听伙计说温先生来了园子里捧场，实乃蓬荜生辉，您请随意，看好听好吃喝好，茶资在下都给您包了。”
凌祈宴瞅着他：“这戏园子是你的？你怎知道我的身份？”
那人笑道：“小本经营，赚点养家糊口的钱罢了，温先生高才，名声这几日已在这凉城里传遍了，岂有人不知，您身边跟着王府出来的护卫，在下便斗胆猜了您的身份。”
他……高才？
凌祈宴好悬没笑出声，只怕这还是他活了二十年，头一回有人这般恭维他。
“传遍了是什么意思？我自个怎的不知道，谁传出去的？”
那人告诉他：“您随王爷来这凉城的第一日，外头就有传言，说王爷身边有位才识出众、学富五车的幕僚，与王爷相识于微末，知交甚笃。”
凌祈宴无言以对，竟有这等事情？
他抬眸看了江林一眼，江林当下会意，打发了个机灵的小太监出去，打听事情。
这汪旬又好一顿天幻乱坠地吹捧，若非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性的，凌祈宴当真要以为这人口中那个满腹经纶、博古通今的旒王府幕僚，是他自己。
虽有一肚子疑惑，凌祈宴面上不显，漫不经心地听人说那些奉承之词。
这人与他套近乎，必是冲着温瀛去的，温瀛的身份不便与这些人结交，他却没这个顾忌，且不介意认识认识这里的地头蛇，多条人脉，日后想办什么事情，都方便些。
于是也没赶人走，让之坐下，一块喝起茶来。
见凌祈宴似对戏台子上的旦角十分感兴趣，汪旬顺势问他：“温先生从前可听过这边的地方戏曲？”
“没有，”凌祈宴顺嘴问，“这人唱的什么？”
“贵妃醉酒，可与您在京里听过的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凌祈宴心道，无论是扮相还是唱腔都大不相同，原来贵妃醉酒还能这么唱，还挺新鲜。
凌祈宴兴致勃勃地看着，待这一折唱完，依旧意犹未尽。
那汪旬见状，眼珠子转了一圈，与凌祈宴提议，说隔壁酒楼也是他开的，正巧晌午了，请凌祈宴赏脸一块去用午膳，一起喝上一杯。
听说有酒，凌祈宴向来来者不拒，这便答应了，移步去了隔壁。
这间酒楼是这凉城里头最好的，有三层，临水而建，凌祈宴跟人上到三楼雅间，一桌子好酒好菜很快送上。
凌祈宴端起酒杯嗅了嗅，又细细尝了一口，汪旬笑问他：“温先生觉着这酒如何？”
“是好酒。”凌祈宴点头赞道。
来这边之后，他最高兴的，就是能喝到各样从前没喝过的美酒，再没比这更叫他开怀之事。
见他喜欢，汪旬赶紧又与他添满一杯。
酒过三巡，俩人很快称兄道弟起来，汪旬满口吹嘘自己在这凉城之中人脉广，没有他不知道的事、结交不了的人，更没有他不知道的好玩的去处，说凌祈宴要是肯赏脸交他这个朋友，定不叫他在这凉城里的日子过得太无聊。
凌祈宴用力拍他肩膀：“你小子是个有趣的，本少爷喜欢。”
江林默默将醉意上头的凌祈宴扶起坐正，不叫他与人靠得太近，暗想着这些胡言乱语，可千万不能被那位旒王殿下听到了。
“温先生客气，能入您的青眼，是在下的荣幸。”汪旬笑着奉承，又说给凌祈宴备了份礼物，请他务必要笑纳。
他说罢拍拍手，雅间门从外头推开，进来个唇红齿白、面若敷粉的俏郎君，弱柳扶风一般，与他们见礼。
凌祈宴迷瞪着眼打量来人，有些不明所以，汪旬小声与他道：“温先生，这就是刚才那台子上唱戏的旦角灵哥儿，您可看得上？您若是喜欢，人便送您了。”
“……送我？”
“是，送您了，能伺候您，是这灵哥儿的福分。”
江林吓了一跳，见凌祈宴不出声地盯着人看，担心他当真看上了，赶紧给他倒了杯茶，试图让他醒醒酒，压低声音提醒：“郎君，您喝醉了，时候也不早了，我等还是早些回去吧？”
凌祈宴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那汪旬以为他同意将人收了，十分高兴，又拍拍手，这回进来四个人，两男两女，俱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凌祈宴打量片刻，轻眯起眼，手指敲着下巴，若有所思。
汪旬笑问：“温先生，您瞧这几人如何？”
“挺好。”他随口道。
“那，王爷可看得上这样的？”
闻言，凌祈宴微蹙起眉，转眼看向汪旬：“王爷？”
汪旬笑得一脸谄媚：“能否烦劳温先生行个方便，帮在下将这几人转赠给王爷？”
凌祈宴的目光又落回那几个人脸上，刚还瞧着有些惊艳的美人，忽地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
就这几个人，长得还没那穷秀才自个好看呢，穷秀才收了他们可不得吃亏？
这么想着，凌祈宴斜睨过去：“你想把他们送给王爷？”
汪旬被他的眼神盯得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慌：“您要是有看上的，也尽可以挑……”
凌祈宴将江林递来的茶饮尽，脑子清明些许，淡下声音：“旒王殿下什么天姿国色没见过，你这些哪里入得了他的眼，还是别费这个工夫了，真想与殿下示好，安分老实些，日后自然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且再说吧。”
“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旒王殿下不喜欢这一套，别弄得适得其反了。”
他这么说了，那汪旬只得喏喏应下，不好再坚持。
江林搀扶着凌祈宴起身，那旦角凑上来想搭手，被凌祈宴挥开，汪旬见状一脸尴尬道：“温先生，这灵哥儿您……”
凌祈宴摆摆手，指着人冲着汪旬道：“这么好好一个角儿，你得好生养着，别随便送人了，多可惜，下回我再来听他唱戏。”
汪旬赶忙称是，恭送他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汪旬抬手扇自己一巴掌，懊悔不迭，他怎么突然就蠢了，竟没看出来，这个什么温先生，长成那副模样的，哪里会是旒王殿下正儿八经的幕僚！
难怪他既不肯收人，也不肯帮旒王收……
坐上车，凌祈宴将吃下去的酒吐了大半，又喝了江林递来的醒酒汤，倚着车壁闭目养神。
江林小声与他禀报，方才派人去外头打听来的事情。
确实他们到这里第一日，他的名声就已莫名其妙在这凉城中传开了，且都是好话，从哪里传出来的却不知晓。
凌祈宴闻言不由皱眉。
“那个汪旬，打听过没？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过了，确实是这凉城知府的侄子，他本人从商，在这边生意做得很大，那位汪知府听闻是个没什么大本事的，在这边城经营了快十多二十年，一心想调去南边繁华之地，始终不得如愿，原先打过靖王爷的主意，但靖王对这些地方官向来不假辞色，且拘着手下之人，不与他们往来，叫他们无从下手。”
那就难怪要巴结温瀛了，无论温瀛这个王爷将来如何，至少他现在正得圣宠，对他们这些政绩平平的地方官来说，又不指着日后鸡犬升天，能图得一时好处就够了。
凌祈宴心定下来，这种人再好打发不过，与之结交也确实有不少用处，再者说，他实在无聊，需要找些乐子打发时间。
马车进了王府正院，江林推开车门，一眼看到冷脸站在外头的温瀛，赶紧低下脑袋下车，再伸手去扶凌祈宴。
温瀛一个眼神示意，让之退开到一旁，走上前去，直接将凌祈宴抱下车。
凌祈宴酒喝多了，浑身都是软的，不愿动，就让他一路抱回后院，嘴里含糊嘟哝：“你不是去军营了吗？这么早就回来啦？”
“已经申时了。”温瀛沉声提醒他。
“……哦。”
他还真不知道，都这么晚了。
看到温瀛紧绷着的侧脸，凌祈宴小声抱怨：“你又生气了？我就是看个戏喝个酒，这都不行吗？你心眼怎么这么小，每日这么生气，容易老的，老了就不好看了。”
温瀛没再理他，将人抱进浴房里，让他沐身。
凌祈宴趴在浴池边缘，眯起眼睛打瞌睡。
温瀛站在屏风外，沉着脸听低着头的小太监小声禀报，凌祈宴今日出门之后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又跟人说了什么话。
将人挥退，温瀛走进里边，凌祈宴听到脚步声，恍恍惚惚地抬头，看他一眼，又趴回去。
热气蒸腾中，他露在外头的肩背白得晃眼，上头还隐约留有道道暧昧红痕，温瀛的目光自那处滑过，微微一顿。
“赶紧洗完了起来，别在这里睡。”
温瀛低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凌祈宴哼哼两句，坐直身，仰头看向他：“我沐浴你都要管？你怎么什么都要管？你烦不烦啊？”
温瀛没接腔。
他们隔着水雾沉默对望，最后凌祈宴先转开眼，背过身去，不想再理他。
他磨磨蹭蹭地洗完，温瀛始终站在后边看着，待到他从浴池里跨出来，温瀛拿起搭在一旁的绸巾，裹住他身子。
凌祈宴垂着眼，被温瀛揽进怀里，重新抱起。
回屋将人扔上床，温瀛高大的身躯罩下来，凌祈宴推拒着他：“你干嘛，天还没黑。”
屋中下人已自觉退下，帮他们带上房门。
温瀛捉住他一只脚掌，用力一捏，凌祈宴软了身子，他这会儿衣裳都没穿，完全一副任人宰割之态，十分的憋屈，眼角不由挤出泪花子：“你又想欺负我。”
“为何跟人去喝酒？”温瀛冷声问。
凌祈宴抬手捶他肩膀：“我跟人喝酒都不行？你有毛病啊？”
“那个戏子呢？你盯着人看了一个多时辰，好看吗？”
凌祈宴气不打一处来，伸脚就踹：“我看他唱戏不行？我又没把他收回府里来，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温瀛将他的腿摁下，死死压着：“你还想将人收回府里来？”
凌祈宴深吸一气：“你行了吧，人送给我的不过是添头，送你的那四个才是本来打的主意，你对着我发什么脾气？”
温瀛垂眸不错眼地看着他，凌祈宴被他这样的眼神盯得不自在，凶道：“怎么？我说错了？你不高兴我帮你把人推了，你自己去找那个汪旬将人再要回来就是，他肯定乐得双手将人给你奉上，唔……”
双唇被堵住，凌祈宴想咬人，温瀛却不给他机会，舌头已抵进去。
被狠狠亲了一顿，凌祈宴终于老实了。
被放开后，他赶紧缩进被子里，再不肯冒头，气哼哼道：“你拿我衣裳来。”
温瀛的手在他腰臀处又揉了一把，这才放过他，起身去帮他拿衣裳。

第62章 不作不死
酉时末。
凌祈宴睡了一觉，天黑才醒，酒劲终于过去。
他伸着懒腰起身，温瀛在外间榻上点着灯看书，凌祈宴见到他，一脸讪然道：“你怎么不回你自己屋去，日日赖我这西间里做什么？”
温瀛没理他，只吩咐人传膳。
凌祈宴坐到桌前，晌午酒喝得太多，这会儿腹中空虚，又实在没什么胃口，温瀛看他一眼，叫人给他上来开胃的酸汤。
“把汤喝了，多少吃点。”
凌祈宴心不在焉地拨着勺子，顺嘴提议：“你这王府里太冷清了，我们不如养个戏班子吧？”
温瀛皱眉：“养戏班子？”
“嗯，找点乐子呗。”
凌祈宴说罢似笑非笑地瞅向他：“那不然你去学学？你学会了你唱给我听，我就不养戏班子了。”
“不许。”
温瀛不客气地丢出这两个字，完全没有商量余地。
凌祈宴嘴角的笑一滞：“为何不许？”
“没有为何，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凌祈宴扔了勺子：“我明日就叫人去买宅子，从你这搬出去，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爱养谁养谁，你管不着。”
温瀛冷下神色：“你敢。”
“你真以为我怕你不成？”凌祈宴被他的神情激怒，“你非要管着我，不许我做这不许我做那，我跟你拼了！”
这大半个月他可过得太憋屈了，哪怕面上嘻嘻哈哈地装着不在意，可哪里能当真就不在意，这个混账玩意越来越过分，每日都逼着他做那事他且忍了，如今连他听个曲、出门看个戏、与人喝酒都要管，从前哪怕是太后皇帝他们，都没这么管过他，温瀛他凭什么！
温瀛冷冷看着他，没接腔。
凌祈宴气红了眼，用力一抹眼睛，哑声道：“……你别太过分了，我现在虽然确实什么都不是了，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我，你这也不许那也不让，我然不成就该跟那些后宅妇人一样，每日窝在你这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个外人都不见，你就满意了是吗？”
“你想都别想，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你非要如此，我死也不会从，你若逼我，我不如死了算了，反正这样活着也没意思。”
凌祈宴话说完，起身欲走，被温瀛攥住手腕，用力拉坐回去。
“别闹了，先用膳吧。”
怒火腾地又升起，凌祈宴气道：“我没有跟你闹！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吗？！我讨厌你这样拘着我！我想做什么不用你管！”
温瀛缓和了声音：“想养戏班子，过两日我陪你去挑人。”
更多未冲出口的话生生噎回去，凌祈宴无意识地眨动眼睫，木愣愣看着温瀛，温瀛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东西吧，你还有力气骂人吗？”
凌祈宴顿时哑然，这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可太叫人不爽了。
……算了。
他何必对牛弹琴。
用罢晚膳，凌祈宴立刻回去屋里，将屋门带上。
他又在门边站了片刻，听脚步声，温瀛果真去了东间，这才松了口气。
心不在焉地独自下了半盘棋，凌祈宴叫人熄灯，爬上床，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逐渐放松下来。
总算今日不用被逼着做那事了，这半个月他那地方就没好过，一直是肿的，温瀛这个禽兽！
但是睡不着。
晚膳前才刚睡了一觉，这会儿半点睡意都无，凌祈宴睁着眼睛瞪着床顶的房梁发呆，怎么都睡不着。
翻过身，望向床帐之外的屏风后，那里隐有亮光，是温瀛的那颗夜明珠，还搁在他屋中的博物架上。
凌祈宴赤着脚下床走过去，那颗珠子就搁在博物架上最显眼之处，在暗夜中闪动着熠熠光辉。
伸手将夜明珠取下，爱不释手地摩挲片刻，他有点不想还给温瀛。
……放在他屋里了，就是他的，那个混账自己忘了把东西拿走，不怨他不还。
这么想着，凌祈宴又心安理得地将东西搁回去，美滋滋地看了半晌。
这下更没了睡意，他朝门边瞧了一眼，外头还有火光，想必那边屋子里的人还没歇下。
他慢吞吞地过去推开门，堂屋里没人，东间的屋门已经阖上，但烛光未歇。
温瀛不喜欢人夜里在屋中守着，里头必然只有他一人。
凌祈宴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趴到门板上，试图听里边的动静。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听不到的。
凌祈宴有些泄气，又觉着自己有毛病，好端端的不睡觉，跑来这里听墙角，他脑子大概也坏了。
没穿鞋的脚掌有些凉，他搓了搓脚，犹豫着要不回去算了，正要站直身，屋门骤然从里头拉开。
凌祈宴猝不及防，就这么直直往前栽进去，脚还绊在了门槛上。
眼看就要摔个狗啃，凌祈宴惊慌之下，已下意识地紧闭起眼，下一瞬，他被温瀛长臂一捞，带进了他怀里。
凌祈宴惊魂未定，抬头对上温瀛面无表情看向他的冷脸。
“你你你……你做什么？”
凌祈宴伸手推人，被温瀛禁锢在怀中，纹丝不动。
温瀛的面色更冷，盯着他，牙缝里挤出声音：“不该是我问你？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被捉了现行的凌祈宴十分尴尬，但不愿承认，眼珠子乱转，含糊道：“我出来找水喝，路过你这里，谁知道你会突然开门，你想吓死人么？”
“你要喝水不会叫人给你送？”温瀛丝毫不给面子地拆穿他。
凌祈宴涨红了脸：“还不都怨你，把人都挥退了，屋子里一个下人不留，害我想喝水都得自己动手。”
他说着又搓了搓脚，虽然有地龙，但赤着脚站在地上，久了实在不舒服。
温瀛的目光下移，落在他白皙细嫩的脚掌上，略一顿，弯腰将他抄起。
“你——”
“不许动。”温瀛低喝出声，面沉如水，已十足不耐烦。
凌祈宴讪讪闭了嘴，……不动就不动。
被扔上榻，温瀛去叫人给他送热水来，他这才有空转着眼睛打量这东间的屋子。
这里他还是第一回进来，屋中陈设简单雅致，看不到什么鲜亮之色，与他那头很不一样。
这穷秀才真是不会享福的命，凌祈宴心道，都做王爷了，还学不会享用好东西，当真白白浪费了他这么个身份。
下人将热水送进来，又被温瀛打发下去。
温瀛蹲下身，捉住凌祈宴两只脚，按进水里，在他脚底板上用力揉了两下。
凌祈宴“嘶”了一声，没好气：“你又揉我脚做什么？”
温瀛抬眼看向他，沉声提醒：“下次不许这么赤着脚就下地。”
凌祈宴撇嘴，不许就不许呗，管得真宽。
帮他将脚洗干净，温瀛坐回榻上，抱着凌祈宴的双脚到身上，拿了布巾给他擦拭。
一颗一颗脚趾头擦过去，还要揉捏几番，凌祈宴被弄得受不了了，伸手拍他：“你别弄了，我难受。”
温瀛侧目看他一眼，放开他的脚，欺身靠过去，凌祈宴赶忙往后缩，被按住，灼热的呼吸就在他脸侧，温瀛的嗓音危险：“不想被我弄，就不要大半夜地特地跑来撩拨我。”
“我没有，你别胡说八道了。”凌祈宴小声争辩，但没什么底气。
他这行为，不需要温瀛说，他自己都觉得够那什么的，虽然他确实只是一时兴起，想来看看这人在做什么。
看到榻边的书册，凌祈宴试图岔开话题：“这么晚了你还看书，不睡么？”
“还早。”
温瀛放过了他，没再追究他到底是过来做什么的这事，揽过他半边身子，将书捡回来。
凌祈宴悄悄松了口气，靠着他无聊摆弄起矮桌上的棋子，顺嘴把今日在外头听来的事情说了，温瀛不在意地“嗯”了一声，目光没从手中书册上移开过。
凌祈宴见他这般淡定，疑惑抬眸：“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你才跟你那些部下说我是你幕僚，事情当日就传出去了，你不觉着奇怪？”
“有何好奇怪的？”温瀛随口答他，满脸淡定，继续看书。
“难道不奇怪？”
凌祈宴说完这句，目光触及温瀛八风不动的那张脸，心神一动，脱口而出：“外头那些传闻难不成是你放出去的？”
温瀛终于从书本中抬眼，淡淡睨向他。
他这眼神告诉凌祈宴，确实是他做的。
“……你有毛病吗？好端端的叫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幕僚做什么？还跟人吹嘘我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你不害臊我自己都害臊。”
“你还会害臊？”温瀛开口便呛他。
凌祈宴伸脚踢人。
“那你想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人前？本王的娈宠？”
凌祈宴噎住：“你不是，不让我出门吗？”
“我何时说过不让你出门？”温瀛冷声问。
凌祈宴哼道：“我今日出门，你分明就不高兴了，又摆出副棺材脸看我。”
温瀛压着声音里的不耐，问他：“你自己不能喝酒，每回喝了就吐，偏嗜酒如命，喝起来没个分寸，回回醉醺醺回来，我不该生你气？等到哪日你把身子喝坏了，是不是就高兴了？”
凌祈宴无言以对，他自个的身子，他都没这么上心呢，这人操心这么多做什么……
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温瀛撇开眼，这回像是真生气了。
凌祈宴莫名心虚，伸手拽他袖子。
拽一下，没反应。
再拽一下。
连续三下后，温瀛嚯地翻身将他压下，扣住他两只手举高到头顶，死死瞪着他。
凌祈宴吓了一跳，……这人怎么又这用这种阴森森的眼神看他，太讨厌了。
“以后不许动不动把死字挂嘴边，”温瀛哑着嗓子警告他，“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你给我记住这一点。”
凌祈宴顿时怒了：“你胡说八道，我的命就是我的，跟别人有何关系？算命的老和尚说我是天煞孤星，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我死了也跟任何人没关系！”
温瀛用力掐紧他手腕，近乎咬牙切齿：“你觉着自己是天煞孤星？”
“反正都被那老和尚给算准了，”凌祈宴酸道，“我就是这么个命，你也不怕被我拖累了，你还是离我远些得好。”
压着他的人眸色深沉，眼中情绪晦暗难明，再开口时声音愈加的黯哑：“老和尚说的没错，你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你也不需要那些人，你有我就够了。”
凌祈宴抬脚就踹：“你滚。”
温瀛将他的一条腿摁下，盯着他的眼睛，沉声一字一字说与他听：“我若当真有帝星命格，哪怕你是天煞孤星，我也压得住你，为何要怕你拖累？”
凌祈宴愣住，还有这等说法？
他的声音低下，含糊嘟哝：“……你放开我，我手疼。”
温瀛慢悠悠地松了手，凌祈宴揉着自己被掐红得手腕，十分不高兴：“那你以后不许再欺负我。”
温瀛没理他，坐起身将人抱起来。
凌祈宴跨坐到他身上，伸手敲他肩膀：“你滚远点，我要回屋去睡了。”
“就在这里睡。”
温瀛捉住他的手，帮他揉起手腕，放轻了力道。
“我不要，”凌祈宴不肯，“你又想弄我，我得修身养性，再这么每日都做这个，我要被你榨干了。”
“不弄，”温瀛压下声音，低头轻吻了吻他手腕，“今晚保证不弄。”
“那明日呢？”
温瀛默然看着他。
“以后至少隔三日再弄行不行？”凌祈宴试探着问，他原本想说五日，转念一想五日好似久了点，他自己估计也忍耐不了。
温瀛的眼神里似多了些意味深长，凌祈宴莫名忐忑，就听他沉声丢出两个字：“两日。”
凌祈宴不说话了。
行吧，两日就两日吧。
温瀛起身，将他抱去床上，熄灯拉下床帐。
凌祈宴缩进被子里，小声在温瀛耳边嘀咕：“你这屋子里好黑，你那颗夜明珠还是拿回来吧，我不占你便宜。”
虽然他确实想要那个，到底不好意思真据为己有了。
“搁哪里都一样。”温瀛一手枕在脑后，轻阖起眼。
凌祈宴闻言心里舒坦了些，又问：“我真的能养戏班子吗？”
“想养就养。”
这人竟然转性了？
凌祈宴抬起手，在温瀛脸上戳了一下，温瀛没理他，一动不动，似已经睡着了。
凌祈宴觉得没劲，翻过身去，拉高被子。
……还是没有睡意。
换了张床，好似更睡不着了。
他辗转反侧，怎么都不得入眠，最后躺平身，两手搭在身前，手指互相敲了敲，心思又飘忽起来。
深夜寂寞、孤枕难眠，要不，做点什么？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凌祈宴贴近温瀛，对着他颈边轻轻吹气：“穷秀才，要不然，那个两日，从明日再开始算吧？”
温瀛缓缓侧过脸，目光在黑暗中格外灼亮，没出声。
凌祈宴心一横，贴上去，主动吻住他的唇。
温瀛猛地翻身。
后头被欺负得狠了，凌祈宴又后悔不迭，只能低低啜泣，嘴里一会儿喃喃“轻点”，一会儿又黏黏糊糊地催促“快些”。
春夜漫长，暧昧声响尽数掩盖在曳地纱帐后。

第63章 京中来信
书房。
温瀛凝神看手中军报，来这边三个多月，这段时日他麾下兵马调动频繁，各个城镇关卡都加强了警戒，镇守各处的部下送来的报书，也从旬报改成了如今的每五日一报。
凌祈宴窝在榻中看窗外秋景，无聊地打哈欠：“你真打算下个月就出兵？”
温瀛“嗯”了一声：“有探子来回报，临近的几个巴林顿小部落这段时日颇多异动，只怕又想来我大成边境打劫了。”
凌祈宴啧了啧。
温瀛这种睚眦必报的个性，如何忍得了一次又一次被人上门挑衅，从来这里第一日起，他就在部署这出兵之事，只待时机而已。
凌祈宴的眼珠子转了转：“你去打仗能带我一起去吗？”
温瀛抬眼看向他，凌祈宴冲他讨好一笑：“我既然是你幕僚，跟你一起上战场也是应该的吧？你就带我去见识见识呗。”
这几个月，他跟着那个汪旬，已将这凉城里能玩的地方玩遍了，实在无聊得紧，若是温瀛出去打仗了，他一个人在这里，不得闷死去？
“可以。”
温瀛丢出这两个字，低了头继续看手中军报。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没派上用场，没想到这人突然变这么好说话了，凌祈宴有一点意外，顿时来了劲，下榻走过去，趴书案上仰头看温瀛：“真带我去啊？”
“你老实点就带你去。”
温瀛没再理他，放下军报，提笔开始写奏疏。
凌祈宴顺嘴问：“你写什么呢？”
“将出兵之事密奏给陛下。”
凌祈宴挑眉：“不是打算先斩后奏吗？”
温瀛随口解释：“招呼还是要打一声的，至少让他老人家心里有个数。”
“那他能同意吗？”
“他若是真没这个想法，又为何要答应让我来这边？”温瀛淡定反问。
凌祈宴撇嘴，说的也是，皇帝既然让温瀛来了，就是默许了他挣军功，甚至默许了他争储位，温瀛来了这边，若只一味守成，这军功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挣到手？
从一开始，皇帝就在纵容他，只不放到台面上说，温瀛出兵若是打赢了，皇帝自然高兴，若是输了，那也是温瀛擅作主张，不是他这个皇帝的错。
凌祈宴做了这位皇帝陛下二十年的儿子，自然深谙他的心思，想到这些，不由酸道：“……你倒是会讨他欢心，他都默许你做了，你还非得私下里再跟他打个招呼，这么一来，他定觉得你听话、有分寸，眼里有他这个皇帝，一准更看重你了。”
温瀛默然看他一眼，凌祈宴撇过脸去。
……看什么看。
温瀛继续写奏疏，外头有下人来禀报，说是京里送了东西来，就在外头院子里搁着。
凌祈宴闻言立马来了精神，当下出门去看。
一箱一箱的东西卸下，足有七八车，江林指挥着人将盖子一一打开，好让凌祈宴看个清楚。
都是了不得的宝贝，凌祈宴最喜欢的那些，这已经是他来这边后，太后第二回派人送东西过来，给他和温瀛的一人一半。
凌祈宴十分欢喜，拾起颗亮晶晶的红宝石对着阳光细瞧。
何以解忧，唯有金玉。
太后果然懂他。
温瀛身边的大太监过来，吩咐人将他的那份抬去后头库房，被凌祈宴喊住：“你们怎的都不给他看看，就把东西抬走了。”
那太监恭恭敬敬道：“殿下说他不看这个，抬去库房登记了就行，还说您要是有喜欢的，尽管拿去。”
凌祈宴随意晃了一眼，太后并不偏心，给温瀛的一样是顶好的宝贝，只怕再这么送个几次，宁寿宫的库房差不多能被他俩掏空。
“……我要他的做什么。”
凌祈宴丢下这话，转身回去书房里。
进门时温瀛刚歇了笔，凌祈宴凑过去，伸手推他胳膊：“太后送了那么多东西来，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温瀛平静抬眼：“为何要看？都是身外之物而已。”
“你怎不去出家呢，四大皆空多好。”
温瀛无所谓道：“你喜欢都送你。”
“我不要你的。”
好似他是那贪人便宜的一样，他才不要。
温瀛看着他的眸光一顿，伸手将人拉过去。
凌祈宴被摁坐到他腿上，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挣不开，懒得动了，嘴里哼哼：“你这人可真没良心。”
“你有良心？”
分明他自己最是没心没肺的那个，真好意思说别人。
凌祈宴没好气，抬手想打人，被温瀛捉住手腕，抱着他压到书案上，不等凌祈宴反应，亲吻跟着落下。
一刻钟后，凌祈宴窝回榻里去，舔着被咬出血丝的唇，没再理温瀛，提笔给太后回家书。
太后写给他的信里，尽是嘘寒问暖的关怀之言，看得出笔下几番停顿，像是欲言又止，到底没问他跟温瀛如今是什么关系。
凌祈宴一手支着下巴，颇有些心不在焉，温瀛依旧坐在书案前，正在看外头刚送进来的信函，凌祈宴偷看他一眼，心神一阵恍惚。
幸好太后没在信里问他和温瀛的事，要不他还真不知该怎么说。
回神时，笔下滴落的墨汁已污脏了信纸，凌祈宴懊恼不已，赶紧将之团起扔纸篓里，重新铺开纸张。
温瀛看罢手中信函，直接扔角落火盆中，凌祈宴抬眼时正看到这一幕，顺嘴问他：“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这么急着烧了。”
温瀛淡漠道：“京里一些琐事罢了。”
“嗯？”
“陛下新封了位昭仪娘娘。”
凌祈宴一脸莫名：“你还盯着皇帝后宫呢？”
封了位昭仪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那位皇帝向来是个风流种，要不那二十几个儿女是怎么来的？
“是你娘。”
“咳——”
凌祈宴刚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听到这句直接呛到了，接着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温瀛走过去，轻拍他后背。
好半日，稍稍缓过劲的凌祈宴抬头，一张脸呛得通红，大睁着眼睛不敢置信道：“我……娘？”
温瀛面无表情地点头。
皇帝是个孝子，他们离京后没几日，皇帝去了一趟城郊的皇寺，为身子骨不好的太后上香祈福，在庙里小住了两日。
皇寺在山脚，静水寺在山上，皇帝便是在那寺庙后头、山脚处的溪池里，不巧撞到了正在那里沐浴的云氏。
褪去那日在兴庆宫时的满面怨愤和狰狞，只着粗布缁衣的云氏望着皇帝红了眼，那副泪眼朦胧、楚楚可怜的模样，轻易就勾动了皇帝心底的那根弦。
哪怕她已剃了头、不施粉黛，甚至不再年轻，只那么清清丽丽地往那里一站，依旧是最芳华绝代的美人。
皇帝就这么被迷了心窍，完全不记得了那日在兴庆宫初见云氏时，那些憎恶和厌烦，只有满腔的怜惜和悔不当初，当日就在皇寺里将人宠幸了。
之后那两个月，皇帝隔三差五地就会出宫去庙里，再到半个月前，云氏被诊断出有孕在身，皇帝激动万分，按捺不住将人带回宫中，沈氏气得几要发疯，但皇帝铁了心要纳人，谁都拦不住，甚至与沈氏说出她不答应就将后位让出的话，力排众议封了云氏做九嫔之首的昭仪，只在皇后和四妃之下。
凌祈宴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这就不嫌丢人了？”
温瀛淡道：“陛下自然不会与人说昭仪娘娘是从庙里接回的，另给她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与从前的镇北侯府无关。”
“那太后呢？太后也答应了？”
“太后不愿意，但昭仪娘娘已有孕在身，她只能点头。”
凌祈宴心头百般滋味，只觉得憋屈得慌：“她都这个岁数了，皇帝还看得上她呢？别新鲜劲过了，又把人给厌弃了吧。”
“昭仪娘娘也才三十有六，正是风韵犹存之时，再加上年少时的那点执念，陛下为何看不上？”
凌祈宴酸溜溜道：“你果真了解你父皇，真不愧是他好儿子。”
温瀛不在意道：“你放心，哪怕陛下当真新鲜劲过了，厌弃了她，有一儿半女傍身，她下半辈子也能无忧。”
凌祈宴顿时语塞，他也说不清，云氏是在静水寺平静了度余生更好，还是进去那个吃人的皇宫面对尔虞我诈更好，但既然是她自己的选择，大概她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吧。
想到这个，他更是郁闷，低了头，半晌再说不出句话来。
温瀛轻捏了捏他后颈，缓和声音提醒他道：“你给太后的家书还没写完，赶紧写吧，一会儿去用晚膳。”
凌祈宴眉头一皱，陡然间又想到什么，抬眼看向温瀛：“皇帝和我娘在庙里怎么勾搭上的，你为何知道的这般清楚？”
温瀛不言语地看着他，面色微沉。
嗯？
“……你到底做了什么？”
温瀛还是不说话。
见他这副表情，凌祈宴心里咯噔一声：“你早知道了？你安排的？”
温瀛坦然承认：“我拉拢了陛下身边的一个太监，让之在那个时候引陛下去后山，再给昭仪娘娘送了副宫中易孕子的秘方，仅此而已。”
“你疯了吧？你做这事做什么？你不是皇后的儿子吗？你帮着我娘，不怕皇后知道了，连你这个儿子一起恨上了？”
温瀛沉下声音：“我并非帮昭仪娘娘。”
“那你好端端的为何要做这事？”
温瀛不答。
凌祈宴气得抬脚就踹。
皇后娘娘是他母亲，但她想杀凌祈宴，他必须得给她找些麻烦和不痛快，一旦皇后乱了阵脚，太子也不会过得顺心。
且云氏如今已怀了皇帝的孩子，若真能生下个男孩，那个孩子便是他和凌祈宴共同的弟弟，是有着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
可这些，他并不想说给凌祈宴听。
凌祈宴不愿再理他，气呼呼地坐直身，继续写之前没写完的家书。
一直到用晚膳时，凌祈宴犹不高兴。
坐到膳桌前，温瀛沉默不言地给他夹菜，凌祈宴还在生他气，将他送到碗中来的菜食又一样一样扔回去。
温瀛蹙眉，看着他：“你在气我帮了昭仪娘娘？”
“她鬼迷了心窍，你还利用她，送她进火坑，我难不成还要对你感恩戴德？”凌祈宴没好气。
温瀛冷道：“你不是从来都没心肝吗？你那个扔了你二十年的娘，你倒是关心起她了，我竟不知你几时转了性。”
凌祈宴瞬间涨红了脸：“……你才没心肝，说什么呢你。”
“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胡说八道！”
“只有心虚之人才会刻意拔高声音。”温瀛毫不客气地拆穿他。
凌祈宴深吸气，在心里默念三遍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逼迫自己将满腔怒意压下，狠狠瞪温瀛一眼，低了头继续用膳。
他才不要跟这个混账计较，每日这么生气迟早要短寿。
温瀛没再招惹他，脸色并不比他好多少。
用罢晚膳，凌祈宴回屋坐上榻喝茶，顺便叫人将屋门给关了。
戌时末，温瀛推门进来，凌祈宴正倚在榻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温瀛走过去，停步在榻前，安静看着他。
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欺近，睡得迷迷糊糊的凌祈宴下意识地往他身上贴去，温瀛顺势将人揽住。
直到被抱上床，凌祈宴才似如梦初醒，睁开眼往床里缩，推拒道：“你进来做什么？我今日不要跟你睡一块。”
温瀛没理他，叫人送来热水，坐上床，将凌祈宴揽进怀里，捏着热帕子用力给他撸了一把脸。
凌祈宴伸手拍人，温瀛沉声提醒他：“把脚也洗了。”
凌祈宴装作没听到，背过身去拉高被子，温瀛的手伸进被中，捏住他脚掌，没多时便听到被子下头传出的闷哼声。
半刻钟后，他俩一块坐在床沿边，四只脚浸在同一个盆子里，凌祈宴用力踩住温瀛的脚背，嘴里嘟哝：“怎么你脚也比我的大些。”
说着又用脚趾去弄了弄温瀛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好玩的东西，乐此不疲。
温瀛没吭声，收紧了搭在他腰侧的手，隔着衣料轻轻揉捏。
躺进床里时，凌祈宴依旧精力旺盛，这会儿倒不记得生气了，趴在温瀛身上戳他硬邦邦的胸膛，小声问他：“……我娘她真怀孕了吗？”
“嗯。”
“怀的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
温瀛的声音低沉，怔怔看着头顶的房梁，一只手搭在趴他怀中的凌祈宴背上。
凌祈宴还是觉着别扭，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个孩子似乎既要叫他哥，也得叫温瀛哥。
“你说他会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无所谓。”
凌祈宴原还想与他讨论一番，听到温瀛这扫兴的语气，又撇了嘴，罢了，那是皇帝的儿子，跟他有什么干系。
片刻后，温瀛低下头，嘴唇轻轻触碰他的发顶。
凌祈宴小声感叹：“幸好我不是个姑娘，要不总被你这么弄，孩子都不知道要生几个了。”
温瀛沉了脸，趴他身上满嘴胡话的凌祈宴并未察觉。
“闭嘴。”
凌祈宴一愣，温瀛的唇已然压下。
……这人怎么又在生气？？？

第64章 扳指送你
半月后。
温瀛去军营，凌祈宴又去了汪旬的戏园子听戏。
在王府中养戏班子这事，到底没成。
那日说了这个，之后温瀛确实叫人去办了，凉州也算大城池了，要挑个好的戏班子自然是有的，更别说是亲王府想买人。不两日就有了消息，下头的人帮他们挑中三个班子，俱是在这凉州城中颇有名气的，请了他们亲自去看。
三个戏班子各有所长，唱的剧种也不一样，凌祈宴看过都还挺满意，想着一起养了算了，轮着听热闹，温瀛没说什么，直接让侍从去买人。
哪知这些人进了王府却不安分，三个班子互相挤兑、明争暗斗且不提，还有那自恃长得好的角儿起了心思，在他们去听戏时，台上与温瀛暗送秋波，下了台更买通王府下人，试图接近勾搭温瀛。
温瀛只罚了府中下人，再命内侍将那角儿带去凌祈宴跟前，说他买的人，让他自个处置。
凌祈宴嫌弃万分，直接命人将之赶出府，那角儿也是个胆大的，眼见着念想无望，竟大着胆子当着凌祈宴的面就骂了出来，说他也不过是个出来卖的，凭甚在这王府里狐假虎威。
凌祈宴气极反笑，啐那人：“就凭我长得比你好看，王爷看得上我，但看不上你。”
这话后头传到温瀛耳朵里去，凌祈宴被弄得三日没下榻，一肚子恼恨没处发泄，气呼呼地将那几个戏班子都撵走了。
前后才不过半个月而已。
那之后他再想听戏，只能去汪旬的戏园子里。
汪旬亲自过来招呼，笑眯眯地将新淘来的好东西递给凌祈宴看，凌祈宴瞅了一眼，是个材质十分上乘的鼻烟壶，顺嘴问：“这是京城荣秀斋出的？”
汪旬笑道：“温先生好眼力，竟只看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翻起壶底，上头果真有荣秀斋的印记。
凌祈宴虽不抽鼻烟，但十分喜欢收藏鼻烟壶，自然知道上京城里最是大名鼎鼎、专卖鼻烟壶的荣秀斋，这铺子背后的东家是淮南伯府，就是之前嫡子被他割了舌头的那家。
“你这特地托人去京城买来的？”
“哪能呢，”汪旬摆摆手，“温先生有所不知，凉州城这里，也有专卖鼻烟壶的铺子，里头这段时日开始卖起荣秀斋的货，我这东西，是在那里淘来的。”
凌祈宴闻言起了兴致：“荣秀斋竟开到这凉城里来了？”
“那倒不是，听闻那铺子只是与荣秀斋搭上，进了些货过来卖而已。”
汪旬随口就将听来的事情与他说了：“那铺子的东家，温先生您也见过的，叫周什的那个，前些日子他去了趟京里，回来他那铺中就上了这荣秀斋的货。”
说者无心，凌祈宴这个听的却不由皱眉：“我记得，这个周什似乎是副总兵方仕想的妻弟吧？”
他对这人有印象，也是个纨绔，之前在汪旬办的饮宴上见过一次，因着这人的身份，特地记住了他的名字。
正口沫横飞的汪旬被打断，不由一愣：“是……”
想到其中的关联，凌祈宴冷下脸：“你是说这个周什，与荣秀斋搭上了？”
凌祈宴这副表情，让汪旬不由心下惴惴，又不知他是何意，小心翼翼回道：“前两日我与他吃酒，他喝高了，确实是这般吹嘘的，他那铺子里的东西，也确实是从荣秀斋进来的，这印记总做不得假。”
凌祈宴站起身，丢下句“有事先走”，回了王府去。
温瀛也才回府，人在书房里，凌祈宴进去时，他正在看京里刚送来的信。
凌祈宴走过去，把先前从汪旬那里听来的事情跟他说了：“那荣秀斋背后的东家是淮南伯府，淮南伯府和卫国公府是姻亲，都和凌祈寓那狗东西一丘之貉，方仕想的妻弟去一趟上京，突然跟淮南伯府做起了生意，你不觉着奇怪？”
“嗯。”温瀛淡淡应了一声，没从手中信书上抬眼。
凌祈宴伸手推他胳膊：“你就这反应？”
温瀛将手里的信递给他看，凌祈宴一目十行看完，是温瀛留在京中的亲信寄来的，他这边还没真正出兵，兵部就已经将他告发了，说他这段时日一直厉兵秣马，未经呈报朝廷，有私下发兵攻打巴林顿的企图。
凌祈宴“呸”了一声：“这些老东西，别的不会，背后下绊子倒是溜得很。”
他说着将手中信纸压下，没好气道：“西北这边的事情，怎的就传到兵部那些老家伙耳朵里去了？他们手伸的够长的啊，……真是那方仕想干的？他告了你一状？他是太子的人？”
“不对，”不等温瀛回答，凌祈宴先自己否了，“他这个镇西北副总兵若真是那狗东西的人，那狗东西也不至于想方设法想要安插人沾染兵权，难不成是因你来了西北，方仕想才投了凌祈寓那狗东西？”
温瀛平静道：“来这里之前，靖王曾与我说，此人虽有本事，但并不是个心胸开阔的，他是靖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从前有靖王在，还能压着他，如今靖王卸任了，他没能如愿以偿升上这总兵的位置，自得另投明主。”
“凌祈寓那个狗东西也能算明主？”凌祈宴嗤道，“方仕想他脑子被驴踢了吧！”
“他是太子。”温瀛沉声提醒。
“太子又如何，迟早得滚蛋。”
凌祈宴全然没将那位东宫储君放在眼中，有温瀛在，这太子之位，还有那个鸠占鹊巢的什么事？！
温瀛伸手一拉，熟练地将气呼呼的凌祈宴摁坐到腿上，双手环住人，鼻尖蹭了蹭他的脸：“嗯。”
“……嗯什么？”
“你说什么就什么。”
温瀛的声音里有少有的愉悦之意，凌祈宴听出来了，好奇盯他一阵，再默默转开眼，……高兴也没见笑一下。
他轻咳一声，将话题扯回来：“那现在怎么办？你还能出兵吗？皇帝什么态度？”
温瀛又将另一张信纸给他看。
皇帝先前已收到这边送去的密奏，十分满意温瀛这副恭顺之态，如今听到下头人告发他儿子，心里憋了气，看那些个人自然不顺眼，但不能明着帮温瀛说话，只能找由头料理其中一两个人杀鸡儆猴。
至于出兵这事，毕竟温瀛还未动真格的，皇帝只意思意思，发了道圣旨过来，提醒他谨慎用兵，不要劳民伤财、好大喜功，并未多说别的。
丝毫没有追究问责之意。
看到信里写的，皇帝收到温瀛的密奏，在兴庆宫的御书房里兀自感叹“吾儿出息”，凌祈宴忍不住啧啧：“你忍耐挺大啊？兴庆宫御书房里皇帝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都能打听的到？”
温瀛没接话，一脸坦荡。
凌祈宴觉得没意思，酸他他从来就不知道脸红，还不如不说。
但有件事情却很值得人高兴，凌祈宴得意笑道：“凌祈寓那狗东西又白费心思了，嘻嘻。”
温瀛漠然抬眼，冷声提醒他：“别总提他的名字。”
凌祈宴一噎：“我骂他都不行？”
“闭嘴。”
凌祈宴气得想起身，又被温瀛拉坐下去，温瀛揽着他的腰，将人死死摁住。
“你到底什么毛病？”凌祈宴抬手用力戳他的脸，“动不动就生气，摆出棺材脸，你是受气包吗？”
温瀛皱着眉将他的手拉下：“不许闹。”
……不闹就不闹。
凌祈宴懒得再与他说这个，又问：“那个方仕想呢？这么不安分的人，你打算怎么料理他？”
“按你之前说的，找个由头扔到不要紧的地方去，别来碍眼就成。”
凌祈宴挑眉：“你不怕他又给你使绊子？”
温瀛略摇了摇头，凌祈宴瞬间了然：“倒也是，既然他投了凌祈寓那狗东西，必得帮那狗东西做些什么，以显示他的价值，他做的事越多，他和那狗东西的把柄便越好抓，先让他蹦跶着吧。”
温瀛沉下声音，又一次提醒他：“不许提别人的名字。”
凌祈宴踹他一脚，终于站起身，拍拍袖子走人。
用过晚膳，趁着天色未暗，温瀛领着凌祈宴出门。
坐上车，凌祈宴随口问他：“这都快天黑了，还出门做什么？”
“去外头走走。”
车子一路往城西南面去，凌祈宴好奇看一眼窗外，西南边住的多是穷苦百姓，最是鱼龙混杂之地，先前他时不时地跟着汪旬那厮在这凉城里四处潇洒，都没来过这块，温瀛也不让他来，到这里三个多月，这还是第一回踏足这边。
他们是微服出来，只带了几个侍卫，饶是如此，马车停在那些蜿蜒的胡同巷道外下车时，依旧十分扎眼，虽没人敢肆意打量他们。
温瀛示意凌祈宴：“走吧。”
凌祈宴愈发不明所以，边走边问他：“你带我来这里到底做什么的？”
温瀛没解释，又往前走了一段，七拐八转之后，停在一处十分不起眼的小院外。
跟在他们身后的侍卫上前敲门，出来个小童，恭敬将他们迎进去，鬓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人出来，要拜温瀛，被他制止，只问道：“做好了吗？”
“好了、好了，劳烦殿下亲自跑这一趟了。”
老人诚惶诚恐，去将东西捧出来，是一柄剑，温瀛接过，递到凌祈宴面前，微抬下颌：“看看。”
凌祈宴迟疑接过去，这剑不算沉，但质感看着十分之好，乌金剑鞘内敛贵气，剑柄上镶嵌着罕见的金沙黑曜石，如同黄金眼，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华美异常。
他握在手中爱不释手地摩挲一阵，缓缓抽出。
剑刃锋利，闪烁着寒光，果真是把好剑。
“喜欢么？”
凌祈宴下意识点头，抬眼望向温瀛：“这哪里来的？”
“给你铸的，你收着吧。”
凌祈宴张了张嘴，不待他说什么，温瀛已示意人付银子，再与那老人说：“明日去王府，本王叫人给你安排差事。”
老人一愣，激动万分地谢恩。
从巷中出来，凌祈宴美滋滋地颠着手里的剑，胳膊肘撞了撞温瀛：“这剑特地给我铸的吗？”
“嗯，你要跟我去战场，得有个防身之物。”
温瀛的语气平淡，但凌祈宴听得十分舒坦，顺嘴问他：“那老人是做什么的？这么好的剑，你怎叫住这种地方的人来铸？”
“他从前是上京城中的名匠，最擅长铸剑，还被工部招揽过，后头因一些事被人牵连，流放来了这边。”
凌祈宴心想他就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不过这种小人物，从前他也压根不会去在意：“那你怎么找到他的？”
温瀛转开眼，没答。
从来这里第一日起，他就想给凌祈宴铸一把剑，多方打听才知道凉城里藏了这么个人。
凌祈宴知道他就这么个毛病，经常话说一半就不往下说了，早已习惯，懒得跟他计较，伸手摸了摸他腰侧佩的那柄剑：“你这御剑是皇帝赐你的吧，我这个似乎也不比你的差。”
“这御剑也是刚才那人铸的。”
那难怪了。
凌祈宴又细瞧了瞧他的，和自己的，深觉还是自己这柄好看。
于是也将剑佩到腰间：“谢啦，我以后也日日都佩着。”
他的眼眸含笑、潋滟招摇，衬着身后的市井灯火。
温瀛停住脚步，就这么不出声地看着他，眸光逐渐柔和。
三年前，这人将别人赠他的短刀送与自己，如今他还了他一柄精心铸造的宝剑，只愿他高兴、欢喜。
坐上回程的车，凌祈宴很快哈欠连天，手里抱着新得到的宝贝，躺进温瀛怀中。
阖上眼，迷迷糊糊间，他小声嘟哝：“穷秀才，你送我这么个宝贝，我得还你什么，不然不是占你便宜吗？”
“不用。”温瀛靠着车壁，一手轻抚他面颊。
“别啊，你跟我客气做什么，我好东西可多了，随便你挑。”
温瀛没再理他。
半日没听到动静，凌祈宴迷朦抬眸望向温瀛，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坚毅的下巴弧线。
凌祈宴“唔”了一声，犹豫一阵后，取下他右手拇指上那个白玉扳指，拉起温瀛的手，塞他手中：“送你这个。”
温瀛缓缓收紧手又松开，哑下声音：“不需要。”
“为何不要？”凌祈宴说罢想到什么，拖长声音，“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当年我将送你的扳指又送给别人，害你被革除功名之事啊？”
“都过了这么久了，你不要这么小气嘛。”
“你得想，要是没有那事，你就不会去战场，不会碰到靖王，说不得我们身份现在都没换回来呢，那你不是更惨。”
“说来说去，其实是我帮了你对吧？”
“……这又不是原来那个扳指了，大不了，我以后再不乱送别人东西，你就别生气啦。”
凌祈宴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一句已似梦呓一般，几要睡着了，也不管温瀛到底要是不要，闭着眼摸索着将扳指戴到他拇指上，再捏了捏他的手，不待松开，就这么握着他的手，沉沉睡去。
温瀛垂眼，盯着那枚扳指看了片刻，又落到怀中那种如玉的面庞上。
半晌后，他弯下腰，一个轻吻落在凌祈宴的额头。

第65章 你不要脸
八月，巴林顿五百骑兵来犯大成边境，夜袭下骆关以西百里外的四座村落，遇大成兵马伏击，丢盔弃甲、仓皇回逃。
镇守下骆关副总兵张戗亲率兵马一路追击，夜奔三百里，将来寇尽数斩于骆水河畔。
天亮之时，温瀛率大部队至骆水，这里的战事已然结束，张戗提着对方主帅的头颅前来复命，温瀛看罢，下令往西北方继续行军。
凌祈宴推开车窗朝外看了一眼，流血漂橹、尸骸遍地，连青草都染上了血色，在天际朝阳的映照下，触目惊心。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回头问温瀛：“你怎知道这些巴林顿人这回挑中的，是这下骆关附近的村庄？”
温瀛将热茶递给他：“猜的。”
凌祈宴不信：“这也能猜中？怎么猜的？”
大成朝与巴林顿的边境线绵延数千里，有关口和城池数十座，这些巴林顿人回回来打劫，从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出其不意，若当真这么轻易就能猜到他们的打算，就不会这般防不胜防了。
温瀛淡道：“将他们这些年每回过来的地方，在地形图上一一排布出来，次数足够多，就能发现一定的规律，这次他们最有可能选择下手的地方共有三处，我都已事先安排了人埋伏。”
还能这样？
温瀛没再说，摊开羊皮纸地图，细细查看起他们将要去的骆塔山一带的地势。
凌祈宴凑过去与他一块看，被温瀛顺势揽进怀中，他想挣开，但这人一贯的力气大，就这么摁着他，眼睛盯着手下的地势图，还能将他从头到脚都揉上一遍。
凌祈宴软了身子，只能哼哼唧唧地窝在温瀛怀里，由着他揉弄，不再试图反抗。
“别闹。”温瀛在他耳边沉声提醒。
……谁闹了？分明是你自己没个正经，臭流氓。
凌祈宴腹诽，但没敢说出来，要不他估计又得屁股开花，虽然他们眼下是在行军途中。
温瀛修长的手指点着图上的骆塔山脉，告诉凌祈宴：“这次来袭的五百骑兵，都是巴林顿靠近我大成朝这边最大的部落骆塔部人，他们的老巢就在这骆塔山的山麓里，但具体在哪里，外头从未有人进去过。”
凌祈宴随口说道：“外边不还有近百活口吗，严刑逼供就是了。”
“没那么容易，”温瀛皱眉，沉吟道，“骆塔部是对我大成边境威胁最大的一个部落，几乎每年都要来犯一回，从我大成朝掠走人和物不计其数，这边的边民对之深恶痛绝，靖王和张戗他们这些年没少抓到他们的活口，但无论怎么严刑拷打，都问不出他们的部落具体所在地，靖王其实派兵来这边侦察过数回，但一无所获。”
凌祈宴不以为然：“所以为何一定要选他们下手？换个部落不行吗？”
“杀鸡儆猴，自然要挑最难对付的那只。”
凌祈宴踢他一脚：“歪理。”
行军一整日，傍晚时，大军在骆塔山东南面的山脚下下寨，很快升起篝火。
用过晚膳，温瀛召部下商议明日行军的路线，凌祈宴没兴趣听，自个去了外头转悠。
军营后方，郑沐正带人在审问今早俘虏来的骆塔部骑兵，凌祈宴走过去，在旁听了一阵，终于知道温瀛说的没那么容易是何意。
这些个人哪怕刀架到脖子上，都没几个眨眼的，郑沐刑讯逼供什么手段都使了，硬是没人愿意吭一声，与对牛弹琴无异，反把郑沐气得够呛。
见到凌祈宴过来，温清来跟他打招呼，凌祈宴看他一眼，在军营里历练了几个月，这小子如今又壮硕了不少，他再看看自个细胳膊细腿的，很是不快。
温清半分没察觉到他的嫌弃，憨笑道：“哥你咋来了，这里污糟，别脏了你的眼。”
“行了你，学什么不好，学这种没用的虚话，”凌祈宴摆摆手打断他，又盯着那些俘虏看了一阵，问他，“半点都问不出来么？”
说起这个，温清也没好气：“这些人根本油盐不进，郑大哥说话，他们只装听不懂，嘴皮子都难得撬开，更别说让他们老实交代。”
“杀几个人试试呢？”
“都杀了好几个了，先头还当着他们面凌迟了一个，也没见他们变变脸色。”
凌祈宴的眼珠子转了转，他不太信，是人怎可能没有软肋，就算不怕死，也总有怕的东西吧？
眼见着这边一时半会地是问不出什么了，凌祈宴转身回去，走进帐中，温瀛的那些部下已经离开，只余他一人，还在盯着手下的山脉地势图看。
凌祈宴走过去，温瀛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向他：“去哪了？”
凌祈宴笑嘻嘻地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去看你的人刑讯俘虏。”
“问出什么了？”
温瀛的嗓音平淡，显然对那边不抱什么指望。
“没有，一个个都硬得跟石头一样，压根撬不开嘴，你打算怎么做？”
“明日分三路进山搜找。”
那得搜到什么时候去？这骆塔山是这一带最大的山脉群，纵横数百里，且其中地势极为复杂，用最笨的法子去找，只怕到明年都未必找得到。
凌祈宴话到嘴边，触及温瀛蹙着眉冷峻的神色，突然不想说了，罢了，何必打击人信心呢。
啧，他可真是个心善的。
凌祈宴伸了伸腰，困意来袭，决定回去帐子里睡下，刚要走，被温瀛捉住手攥回来：“就在这睡。”
凌祈宴不乐意：“你注意点好不好，这是在外头行军，我跟你睡一个帐子，传出去成什么样。”
“本王与军师秉烛夜谈，有何不可？”温瀛定定看着他，黑沉双眼中映着火光。
凌祈宴被盯得不自在，转开目光，……要脸不要？
他俩能秉烛夜谈个什么，颠鸾倒凤还差不多。
后头到底还是留下来了，他如今已深刻领教了温瀛的脾气，若是执意走了，只怕这人会去将他扛回来，那才真真是丢人现眼。
躺上榻，凌祈宴习以为常地枕进温瀛怀中，小声问他：“明日你也进山吗？”
“且再看看。”
“噢。”凌祈宴本想说他一起去的，但温瀛似乎没有要亲自去的意思，那他也不去了。
温瀛抬手，捏着他后颈轻轻揉弄，将人摁进怀中亲上去。
唇齿相贴，凌祈宴含糊道：“……不要做。”
温瀛沉下声音：“在外头，不做。”
“唔。”
翌日清早，副总兵张戗和另两名参将各带三千兵马进山，大军依旧留守在山脚大营中。
但温瀛也没闲着，领着凌祈宴带了五千兵马出外逛了一圈，在骆塔山后方百里处，路遇一正在迁徙途中、只有不到千人的小部落，将之拦下，对方几无还手之力，不必他们费一兵一卒就已缴械投降。
这个小部落里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男人很少，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哀求着大成朝的王爷饶他们一命。
温瀛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面色冷淡地看着他们，没有立时表态，凌祈宴握着马鞭碰了碰他手臂：“你说话呢，这些人要怎么处置？”
跪在首位的族长操着一口十分不流利的大成话，讲述他们这个小部落也是前些年才被巴林顿人强行并入，连草场都被占了，只能被迫四处迁徙以图活命，从未也没有能力去犯过大成朝，恳求温瀛开恩，放他们一马。
许久，温瀛终于沉声开口，吩咐部下：“将他们的兵器铁器都缴了，放了吧。”
那些人如蒙大赦，赶紧磕头谢恩。
凌祈宴打量着他们，忽地问那族长：“你方才说，你们从前的草场在这骆塔山的东北面？”
“是、是，……只有很小的一块地方。”
对方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他们又改了主意。
“既然你们世居这骆塔山附近，可与骆塔部人打过交道？”
“有做过买卖，但都是他们族人出山来与我们换东西，并未有过深交。”
温瀛轻眯起眼，就听凌祈宴又问：“与你们打过交道的骆塔部人都是什么样的？详尽说说。”
那族长认真思量半晌，回答他：“骆塔部人大多高大威猛，有那十分厉害的兵器，他们似是与巴林顿都城里的那些王公贵族们往来密切，偶尔能看到巴林顿都城的兵马过来这边，但我等对巴林顿都城的人避之不及，并不敢靠近他们。”
“还有呢？他们喜好什么、有何习俗，你们可知？”
那族长与他身边几人小声议论一番，再答道：“曾有与我们做过买卖的骆塔部人无意间提过，说要赶回去供奉他们的骆神，若是误了时辰只怕骆神怪罪，像是十分虔诚，他们说的骆神具体是什么，却是不知道。”
凌祈宴偏头，笑着冲温瀛挑眉：“骆神？”
巴林顿人和漠北那边的部落一样，大多信奉喇嘛教，这骆神是个什么玩意？
温瀛看着他，伸手撩开他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指腹不经意地摩挲过他面颊。
凌祈宴嘴角的笑一滞，撇过脸去，……大庭广众，摸什么摸。
那族长说不出骆神是个什么东西，去问他的族人，很快有个看着十分机灵的少年出来，比手画脚地告诉他们，他之前有一回，与时常去他们部落做买卖的骆塔人套近乎，那人与他说，骆神世代庇护他们骆塔部人，只有最虔诚听话的族人，死后才能得到永生，永远追随骆神，享尽富贵荣华，倘若背叛了骆神，则将永生永世为猪为狗，做最低贱的畜生。
凌祈宴闻言啧啧，与温瀛道：“难怪那些骆塔人死都不怕，怎么都不肯说出他们部落到底在哪里，只怕他们族长就是用这什么骆神哄骗他们，都能永生了，谁还怕死啊。”
温瀛淡淡“嗯”了一声，下令将这些人放了。
他们回去军营，温瀛将郑沐叫来，让之用那劳什子的骆神去诈那些俘虏，凌祈宴回去自己帐子里换了身衣裳，过来时在主帅帐外正碰上郑沐出来，顺嘴提点了他两句，郑沐受教，领命而去。
凌祈宴撩开帐帘进去，温瀛正在写要呈报给皇帝的密奏。
凌祈宴过去，随意看了一眼：“你这是打算每隔几日，就将这边的事情与他报一次？”
温瀛点头，下笔如飞。
凌祈宴心下佩服，别看温瀛这个混账一直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在迎合皇帝心思这方面，别说是他，连东宫那位，都远不如这人做得好。
见温瀛将今日之事也写了进去，凌祈宴撇嘴：“都说愚民可欺，编造这么一个骆神出来，就能让人死心塌地，要是皇帝也能这么做就好了。”
“皇帝不会喜欢这样的，”温瀛的声音淡淡，“若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造一个骆神出来欺世盗名，还需要皇帝做什么，陛下这样的皇帝，更不会喜欢这种东西。”
“那你呢？”
温瀛歇了笔，抬眼看向他，凌祈宴笑问：“你会忌惮这种东西？”
温瀛不答，但他的表情已然告诉凌祈宴，他不屑这些。
凌祈宴早知如此，这人向来自信，有岂会在意那些莫须有的神鬼之事。
他抬起手，笑吟吟地点上温瀛的肩膀：“你若做了皇帝，肯定比你父皇更难糊弄。”
温瀛依旧没吭声，伸手一扯，凌祈宴脚步趔趄，就这么往前栽进他怀中，成了面对面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干嘛？”凌祈宴推他胸膛，“我都忘了说你，刚才在外头，那么多人看着，你突然摸我做什么？”
“为何不能摸？”
温瀛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凌祈宴有种好似是自己矫情多事的错觉：“……大庭广众的，被人看到多不好，你还要不要脸了？”
“那些都是我的亲兵，看到又如何？”
凌祈宴抬手想打人，温瀛捉住他手腕，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先是将他的指节送到唇边亲了一口，再转而吻上他的下巴、嘴唇。
“你做什么呢……”
凌祈宴含糊吐出声音，温瀛贴着他的唇，低声提醒他：“张开嘴。”
凌祈宴下意识地听话启开唇，很快被亲软了，贴着温瀛，黏黏糊糊地一再与他交换亲吻。
半夜，待凌祈宴睡着后，温瀛起身下榻，去了军营后头。
郑沐过来与他禀报，说那些俘虏听他们提起骆神，果真有了松动，不再是那副任杀任剐仿佛提线木偶一般的神态，他将那些人分开拷问，不断用言语刺激他们，将他们那个骆神说成一文不值的伪神骗子，碰到大成朝的战神，只有一败涂地的份，所以他们这回才会损兵折将、大败而归，沦落至此。那些人已被连续审了一日一夜，如今听到郑沐说这个，终于有人心理防线开始崩溃，顶不住开了口。
温瀛闻言蹙眉：“战神？”
郑沐笑着打哈哈，老实给交代了，说是那位温先生让他这么说的。
温瀛默然。
过了片刻，他吩咐道：“等他们将事情交代了，确定了他们说的都是真话，就将人杀了。”
郑沐一愣：“全杀了吗？”
“杀了。”温瀛平静丢出这两个字。
郑沐心下惴惴，不敢再多问，垂首领命。
大成皇帝为彰显宽仁气度，也为大成兵马能在战场上速战速决，曾亲口口谕大成将士不杀战俘，阵前冲锋时，只要对方最后投降了，都能留一条性命。
但现下温瀛说，要将人都杀了，哪怕他们已愿意开口，将部族所在地供出来。
他又去亲眼见了见那些俘虏，严刑拷打下已浑身是血的骆塔人死死瞪着他，还有唾骂诅咒他的，温瀛面无表情地抽出剑，一剑洞穿了叫嚣得最厉害的那个的胸口，那人大睁着眼，死不瞑目。
将剑收回，温瀛的神色不动半分，命了郑沐带人继续审问，转身离开。
回到营帐中，裹夹进一身寒气，他蹲下在火盆边烤了片刻，再脱去沾染上血腥味的外衫，重新躺回榻里。
睡梦中的凌祈宴滚回他怀中，贴着他的胸口蹭了蹭，将他抱紧。
温瀛低下头，吻了吻怀中人的发顶，轻阖上眼。

第66章 煞神降世
翌日清早。
温瀛一起身，郑沐便兴冲冲地来与他禀报，说是终于问出了骆塔部的确切所在地，还有两个战俘顶不住，答应了给他们带路。
“他们部族共有约五万人，其中有骑兵三千，另有近万奴隶，都是这些年陆续从我大成朝掳去的子民，与先前我等收集来的情报拼出的讯息，相差无几。”郑沐说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将这些骆塔人抽筋扒皮。
温瀛闻言颔首，吩咐下去早膳过后，全军拔营进山。
凌祈宴兴致勃勃地擦拭他那柄宝剑，擦完又顺便想帮温瀛的也擦一遍，将他的剑抽出来，却见上头还沾着未干的血腥沫子，顿时嫌弃道：“你昨个半夜又偷摸去杀人了？”
温瀛过来，将剑从他手中抽走，自己拿了毛皮将之擦拭干净，没叫凌祈宴沾手。
凌祈宴追问他：“说话呢，你昨夜又杀了谁？那些骆塔部的俘虏？那还需要你亲自动手吗？”
温瀛没出声，淡淡睨他一眼。
“……看我做什么？”
分明只是随意一瞥，却凌厉十足，有够渗人的，换个人看到温瀛这眼神，只怕已低下脑袋跪到地上去。
每每这个时候凌祈宴就不得不感叹，自己得罪这人这么多，且抢了他身份二十年，如今还能活着在这个冷酷暴君身边吃香喝辣，得亏他长了张好看的脸。
“我杀人，你介意？”
凌祈宴无语：“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你不杀我就行了。
温瀛没再理他，将剑插回鞘中，淡下声音：“去用膳吧。”
辰时四刻，三万兵马从营地出发，沿着朝阳升起的方向进山。
穿过狭长山谷、趟过湖泊沼泽，再横穿一片茂密丛林，一直到晌午时分，他们终于停在了一处看着十分不起眼的山洞外。
洞口有十余骆塔兵丁把手，不待那些人做出反应，大成兵已手起刀落，快速将人解决。
温瀛派出一支队伍进洞中去查探，大军原地等候。
凌祈宴转着眼睛四处看了看，他们已走了数个时辰，这个地方地处深山老林深处，若非有这骆塔俘虏带路，只怕他们当真在这山里找个几年，都未必能找到这里。
两刻钟后，派去查探的队伍回来复命，肯定了里头确实就是骆塔人的老巢，他们没有打草惊蛇，那些骆塔人还不知道大成兵马已然到了家门口。
温瀛下令继续前进，走过一段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后，眼前霍然开朗，是一大片茂密的灌木林，先一步进来的探子已将原本守在这里的骆塔兵解决。
大成兵马悄然无声地在林中集结，排出阵势，借着灌木掩盖，观察着下方还浑然不知危难将至的骆塔部人。
灌木林下边，是一片仿若世外桃源的山坳草场，地方很大，四面靠山，木屋帐篷鳞次栉比，坐落在水畔，成群烈马奔驰其中，哪怕在秋日都不显萧条。
这里便是他们一直在找寻的骆塔人的老巢，这些人就是躲在这里，窥视着大成朝的边境之地，一次又一次亮出爪牙。
秋风呼啸不停，温瀛面沉似水，沉声下令：“全军进攻。”
一声尖锐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骆塔人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大成的前锋军就已挥舞着刀枪，从天而降，冲向他们。
骆塔人毫无抵挡之力，尖叫着狼狈四窜，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他们的骑兵大多还在营地中进食歇息，连马都未上，不出半个时辰，就已全军覆没，军营易主。
大成兵马大获全胜，生擒近四万人，圈在羊圈里的奴隶被郑沐带人救出，长跪在地，痛哭不止。
凌祈宴看得直皱眉头，这些人衣衫褴褛，人不人鬼不鬼的，竟不知在这里受过多少磋磨，才会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相较之下，那些同样跪在地上的骆塔部俘虏，衣着面貌则实在好得太多，尤其那几个看着身份地位高的，各个膘肥体壮，也不知吃了多少大成朝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哪怕他们这会儿已吓破了胆，面色灰败，不断磕头求饶，却更叫人不解恨。
温瀛拉紧马缰，执剑上前，骆塔部的族长被人拎住辫子提起脑袋，大瞪着眼睛目露极致的惊恐，温瀛手中剑扬起，干脆利落地将之头颅削去。
伴随着身下坐骑一声长鸣，腥臭鲜血如注而出，浇上他的铠甲。
肥腻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那些匍匐在地、原本还心存侥幸的骆塔人，已抖如筛糠，再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温瀛未再看他们一眼，漠然丢下句“全部杀了”，收剑回鞘。
凌祈宴看着他逆光策马而回的肃杀身影，心尖微颤，一阵悸动，再深吸气，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
……这人可真会出风头。
大成兵马就地安营扎寨，主帅帐子里，张戗等人正在劝温瀛：“王爷，那些青壮杀了便也杀了，可还有老弱妇孺近两万人，……当真要一并处死吗？”
温瀛淡漠道：“杀了。”
张戗忧心忡忡：“可屠杀平民，事情传出去，终究于您的名声有碍，何况那些都只是手无寸铁之人，再者说，之后我等还要去打巴林部其他部族，若是被他们知道败了只有死路一条，无一人能活，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拼死抵抗，我等岂非自找麻烦？”
不待温瀛说，正喝茶的凌祈宴顺嘴道：“张副总这话说的，这些骆塔人可曾对我大成子民手下留情过？不说外头救出来的那些，这么多年死在他们刀剑下的更是不计其数，屠村的事都发生过多少回了，那些也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
被他这么一呛，张戗涨红了脸，羞愧又犹豫道：“末将只是担心这么做，会让王爷传出暴戾之名……”
凌祈宴不以为然：“那些所谓平民可并不无辜，他们的骑兵抢回来的东西，那些老弱妇孺一样在享用，抢回来的人也被他们当做奴隶使唤，没道理好处他们享受了，论罪的时候又能逃过一劫，至于暴戾不暴戾的，公道自在人心，何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再者说，就是因为朝廷之前对巴林顿人太过心慈手软，才叫他们无数次假意投降，转头又翻脸不认人，不将他们彻底制服，日后更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温瀛的一众部下被说得哑口无言，道理他们自然都懂，只免不得顾忌太多，他们这些人，也不敢与凌祈宴一样，张嘴就议论朝廷的不是。
温瀛已沉下声音，再次下令：“斩草要除根，才能真正杀鸡儆猴，至于别的不必过于忧虑，都杀了吧。”
一众人只得领命。
待这些人走了，凌祈宴凑去温瀛身侧，笑问道：“真打算都杀了？你真不怕这出过后，会被人传成煞神降世啊？”
温瀛转眼看向他：“你方才不还说公道自在人心？”
“你都打定主意要杀人了，我肯定得帮着你说话啊。”凌祈宴理直气壮道。
温瀛凝眸：“你觉得他们不该杀？”
凌祈宴撇嘴：“想杀就杀呗，有什么该不该的，本也确实是活该。”
他知道的，温瀛这个个性，要他手下留情才是稀奇事。
从前沈兴曜那伙人杀了赵熙，后头他将他们都杀了，为赵熙偿命。
这些骆塔人不知杀过多少大成子民，没将他们千刀万剐已是开恩，他怎还可能再给他们留活口。
温瀛缓和了神色：“嗯。”
凌祈宴踢他一脚：“闷葫芦，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你说好，就好。”
凌祈宴语塞，这又是什么道理？
温瀛忽又问他：“煞神降世，你怕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凌祈宴随口道，“我才不怕你。”
说罢他心下忽然有了一丝微妙的触动，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不怕任何人，但对皇帝是不在意，对沈氏、凌祈寓是不屑一顾，只有对温瀛，像是潜意识里觉着，他不会害自己。
温瀛伸手轻摸了摸他的脸，又淡淡“嗯”了一声。
凌祈宴忽然有些赧然，被他摸过的地方一阵微热，不好意思地转开眼。
一个时辰后，郑沐带人初步清点了从整个骆塔部缴获来的财物，回来回报。
骆塔部人十分富足，金银钱财且不提，光牛羊就有三万头，好马更有近五千匹，于他们可谓收获颇丰。
“这骆塔部是靠近我大成朝最近的一个大部落，巴林顿朝廷十分看重他们，据他们交代，这些马都是巴林顿朝廷卖给他们的，骑兵也是巴林顿朝廷派人来帮他们练出来的，再以他们做打手，每岁去我大成边境烧杀抢掠，抢回来的东西他们和巴林顿朝廷对半分。”
郑沐说得没好气，这些巴林顿人，真真是罪大恶极，先前他还隐约觉着温瀛说的将人都杀了有些太过了，后头进那些平民家中一番搜缴，看到那不计其数的、一看就是从大成朝抢来的东西，顿觉他们实在死不足惜。
温瀛冷声吩咐：“所有东西都充作军需，传令下去今夜就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拔营，杀一千只羊烤羊肉、煮羊汤犒劳全军。”
“诺！”郑沐大声领命。
凌祈宴一听说有好马，当即起了兴致，要出去看，被温瀛拦住：“晚些时候再去。”
凌祈宴不乐意：“为何要晚些时候？我现在就想去看。”
温瀛皱眉提醒他：“外头正在杀人。”
“杀人有什么，那我更得去看看。”
刑场就在河边上。
他们的军营扎在山脚，离河畔那边距离不近，饶是如此，一走出营帐，依旧能听到那头隐约传来的哭嚎尖叫声，裹夹在哀鸣呜咽的秋风中，叫人不由头皮发麻。
温瀛停住脚步，问凌祈宴：“一定要去？”
“去看看。”凌祈宴坚持。
河边有重兵把守，不断有骆塔人被押上前，十人一组，不分男女老幼，大成兵手中的剑一进一出，一具又一具尸体倒下，河边早已是尸山血海，原本澄净的河水都已染成鲜红色。
那些被救出来的奴隶俱在河边看着，无一人同情，脸上只有畅快的恨意。
凌祈宴盯着他们看了一阵，回头问温瀛：“穷秀才，你说要是当年我们身份没有调换，我是不是也跟这些人一样，没准那天就被人掳走，过得饥寒交迫，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
“不会。”温瀛沉声道。
“为何不会？”
“我说不会就不会。”
凌祈宴哼笑一声，心下那点戚然已烟消云散。
俩人说着话，跪地等候处置的骆塔人中忽有一人暴起，是个瘦削个的少年，却力大无穷且反应极快，竟从看押着他们的兵丁剑下逃脱，转瞬就已冲到温瀛面前来，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匕首，狰狞的脸上恨意扭曲，嘴里高喊着什么挥舞匕首扑向温瀛。
温瀛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连面色都没变过半分，搭在腰侧剑柄上的手随时准备出鞘。
下一瞬，凌厉剑风陡然自他面前扫过，那骆塔少年大瞪着眼睛，嘴角滑落鲜血，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去，他的胸口已然插进一柄长剑，再之后，利剑收回，少年轰然倒地，匕首掉落身侧。
那些兵丁这才反应过来，急匆匆地过来请罪收拾残局，凌祈宴甩了甩手中染血的剑，兴奋道：“这剑还挺好用的，今日总算见了回血，过瘾。”
温瀛染了墨的双眼定定盯着他，凌祈宴将剑收回鞘，不经意地抬眸，对上温瀛这样的眼神，不明所以：“你干嘛？”
温瀛哑声开口：“方才，你……”
“哦，你不用太感激我，举手之劳而已。”凌祈宴得意地摆摆手。
温瀛依旧看着他。
“回去吧。”
片刻后，他丢出这三个字，转身先走。
凌祈宴一脸莫名，这人又怎么了？
没多想，他赶紧跟上去。
回到帐中，温瀛沉默不言地解下凌祈宴腰侧的剑，抽剑出鞘，拿了张毛皮，细细为他擦拭。
凌祈宴伸手戳他胳膊：“你又怎么啦？”
“下回再遇上这种事，我自己能出手。”
温瀛的嗓音黯哑，从喉咙里滚出声音。
凌祈宴一愣，顿时拉下脸：“你觉着我没事找事？我帮你都不行？你这人怎么好心当成驴肝肺，不领情算了。”
他气呼呼地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不想再理人。
温瀛将擦拭干净的剑收回鞘中，走过去，把剑递给他。
凌祈宴不接，气道：“你拿走，我不要了。”
温瀛弯下腰，双手撑在座椅两侧扶手上，平视他的眼睛：“不要了？”
凌祈宴哼道：“要来有什么用，我帮你杀个偷袭你的人，你都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温瀛捉起他一只手，将剑递到他手中：“没有。”
凌祈宴别扭地与他推拒一阵，抱剑入怀：“那你说，你又犯什么病？”
温瀛只看着他。
凌祈宴皱眉。
温瀛的唇亲上来，凌祈宴不由睁大眼。
下唇被他轻轻一咬，凌祈宴倏然回神，伸手推他。
但推不动。
温瀛长臂一捞，用力将他揽入怀，舌头抵进他唇齿间。
凌祈宴还想挣扎，温瀛已将他抱起身，换坐下去，再把人摁到自己腿上，发了狠地亲他。
凌祈宴很快被亲得气喘吁吁、双目通红，桃花眼中尽是水光，才得放开。
他舔着自己被咬破的唇，含糊抱怨：“你又欺负我……”
温瀛的呼吸略微急促，帮他舔去唇上血丝，将人抱得更紧。
凌祈宴埋首在他脖颈间，哼哼两声，不动了。
安静一阵，他闷声道：“你到底又怎么啦？怎么无缘无故地又不高兴了，就因为我杀了个人？”
“没有不高兴。”温瀛还是这句。
凌祈宴不信：“明明就有，做什么不承认。”
“你帮我，我高兴，但剑给你，你只要护着你自己就好，别的人，任何人，包括我，都不用管。”温热的唇贴到凌祈宴耳边，近乎呢喃一般缓缓说出这句。
凌祈宴无言以对：“……你怎么这样啊？”
温瀛低头，又一次吻上他的唇。

第67章 是男妖精
入夜。
营地里升起簇簇篝火，肉香四溢。
凌祈宴坐在主帅帐外的空地上，一手支着脑袋看夜空，一手拎着酒壶，不时往嘴里倒一口，惬意非常。
温瀛在他身旁，亲手为他烤肉。
“酒少喝点，先吃肉垫垫肚子。”
温瀛将片下来的肉递过去，凌祈宴看着他笑：“别的人都没酒，单我有，我这算不算是犯了军规？”
“在这里我的话就是军规。”温瀛不以为意，握着匕首刺起片烤肉送到他嘴边。
凌祈宴就着他的手吃了，眼中笑意更浓：“旒王殿下好霸气啊。”
我的话就是军规，这话他爱听。
温瀛依旧是那副寡淡脸，逗也不笑：“味道如何？”
凌祈宴咂咂嘴：“还可以。”
他拿过食盘，一口一口吃起。
温瀛也拎起壶酒，往嘴里倒上一口，又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凌祈宴接过尝了尝，与他竖起大拇指。
温瀛点头：“你多吃些。”
凌祈宴笑吟吟地撞他胳膊：“穷秀才，你别这么闷嘛，跟我多说说话呗，你以前投军时，在战场上也有这些吃吗？”
“打了胜仗就有，杀敌越多之后分到的酒肉也越多，我每一回都能领到最大份的。”温瀛果真多说了几句，语气平淡，明明是炫耀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仿佛理当如此、天经地义一般。
“那你可真厉害，做小兵时就厉害，做了将军更厉害，以后当了皇帝，定是最厉害的。”
凌祈宴胡乱吹捧他，漂亮的桃花眼中盛满细碎亮光，笑容明艳，比夜空星辰更璀璨。
温瀛看着他，喉咙滚了滚，仰头将酒倒进嘴里，大口吞下。
凌祈宴凑近过去，继续嘀嘀咕咕地逗他。
他俩说了会话，温清跟着郑沐过来，也在篝火旁坐下，温瀛示意他们自便，便都放开拘谨，大口喝酒吃起东西。
郑沐猛灌了一口酒，一抹嘴，与温瀛禀报，说那些救出来的大成子民都已暂时安抚了，派了军医去给他们看诊，热饭热菜也已送去：“就是不知之后要如何安置他们？”
“让他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叫当地官员妥善安顿他们，若有不愿意回去原籍的，让张副总就近安置，记得将人再筛查一遍，别混进落网之鱼。”
郑沐领命。
见温清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吃东西，凌祈宴手支着脑袋，笑问他：“你小子怎不说话，你挺有胆子啊，第一回上阵就敢冲在最前头，表现得不错，殿下先头还说要给你升官。”
温瀛看凌祈宴一眼，没有拆穿他，他压根没提给温清升官之事，分明是凌祈宴故意说这个，帮这小子与他讨官职。
来这之前温清摩拳擦掌，主动请缨，要亲身上阵，温瀛让了他进前锋军，这会儿骆塔部都拿下了，这小子看着却有些闷闷不乐，一直没怎么吭声。
沉默一阵，温清闷声道：“我一个骆塔兵都没杀，杀的都是平民，不该论功。”
就知道这小子是在闹别扭，凌祈宴教育他：“杀平民怎么了，那些人个个手里都沾着大成朝子民的血，谁都不无辜，你去问问救下来的那些大成人，他们有多少是全家都死在骆塔人手中的，你说的那些平民，可曾有任何一个人，对这些人生出过愧疚之心？你又何必同情他们。”
温清低下脑袋：“我没有同情他们，我就是……”
“就是什么？看到人杀了太多，觉着不舒服？”
温清闭了嘴，不敢再接话，温瀛沉声开口：“战场之上，死几万人、十几万人都不算什么，你既跟着我来了，就得习惯这个。”
温清喏喏应下：“我知道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明日起你任小旗，不是正式的武职，但手下有十个人，日后再一步一步来。”
温清闻言心中一阵激宕，赶忙与温瀛谢恩。
凌祈宴哼笑了笑，罢了，小旗就小旗吧。
几人继续吃东西喝酒，约莫是觉着温瀛与凌祈宴之间的气氛过于古怪，郑沐和温清都有些坐不住，没多时便找借口去了别处，这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凌祈宴抿一口酒，冲着温清的背影努了努嘴，含糊与温瀛道：“你这个弟弟看着人高马大的，却还有点慈悲心肠，跟你真真不一样，分明都是一样养大的，差距怎就这般大，亏得你还是读惯圣人书的那个。”
他这又是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
温瀛抚上他面上红霞，眸色微黯：“你觉着我心狠？”
凌祈宴摇摇头：“你以后是要做皇帝的人，狠点好。”
他说着又笑了，伸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嘴里嘟哝：“你杀人的模样真好看，我见了这里都砰砰乱跳，真奇怪。”
温瀛不出声地看着他，眼中有什么情绪藏在平静表象下，正激烈翻涌着，手指依旧抚弄着他面颊。
凌祈宴未有所觉，摇头晃脑一阵，又似想到什么，抬眼望向温瀛：“不对，我方才说错了，温清是我弟弟，我的，我才是温家人。”
温瀛“嗯”了一声：“也是我的。”
“怎么就是你的了？你这不是占我便宜？”
凌祈宴不答应，迷朦着双眼，伸手戳温瀛的肩膀：“不许占我便宜。”
温瀛捉住他的手，到唇边亲一口：“我也有二十多个弟妹，他们也都是你的弟弟妹妹，你没吃亏。”
“我才不要，”凌祈宴闻言撇嘴，“他们都是皇帝的儿子女儿，跟我有什么干系，尤其凌祈寓那个狗东西那样的，可太讨人厌了，我倒了八辈子霉跟他做了二十年兄弟。”
“……小六倒是可以，我离开京城时，他还送了一箱子宝贝给我，皇后要是知道，一准得气死，嘻。”
“唔，我想起来了，我那个便宜娘怀了你爹的孩子，她要是生了，那才是我的弟弟，也是你弟弟。”
“嗯，”温瀛淡声问，“高兴吗？”
凌祈宴用力点头：“高兴啊，我巴不得我那个便宜娘生个儿子，生个儿子最好，生了儿子气死那些以前欺负我的人。”
温瀛没再接话，又给他片了些烤肉下来，递过去，低下声音：“吃东西吧。”
凌祈宴打了个饱嗝：“吃不下了，腻得慌。”
他将壶里最后一口酒喝完，又问温瀛讨：“我还要酒。”
“不许喝了。”
“我要。”
“不许。”
“你这人真讨厌。”凌祈宴抱怨完，脑袋一歪，倒在温瀛肩膀上，枕着他，不动了。
温瀛手中那壶酒还剩一半，他慢慢喝着，没再出声。
凌祈宴撩起眼皮子，看着他近在咫尺上下滑动的喉结，无意识地舔了舔唇，凑近过去，轻轻一咬。
温瀛吞咽的动作停住，哑声问：“做什么？”
凌祈宴伸出舌尖，轻舔了舔被他咬住的地方，再一声笑。
温瀛低头，攫住他的唇。
酒水混着唾液在唇齿间推挤，凌祈宴目眩神迷，不断吞咽，软身瘫在温瀛怀中。
迷迷糊糊间，想起这是在营帐外头，随时可能有巡逻兵路过，也会有温瀛的部下过来，凌祈宴倏然回神，推着温瀛从他身上起来，酒已醒了大半，瞪向温瀛。
温瀛将壶中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淡定道：“你自己凑过来的。”
……算了。
他不再理这个衣冠禽兽，又盛了半碗羊汤喝完，最后舔舔唇，与温瀛道：“我想起来了，我下午说要看马的，你带我去瞧瞧。”
温瀛皱眉：“半夜不看了，明日再去。”
凌祈宴不依，攥他衣袖：“我就要去，现在就去。”
他的眼尾都泛了红，似嗔似怨，格外招人却不自知。
温瀛看着他，片刻后起身：“走吧。”
他们一起去了马场，骆塔人养的这些马都是烈马，野性难驯，但品相十分之好，凌祈宴一看就喜欢，看花了眼。
温瀛没准他凑近马群，叫人去挑了几匹好的出来，套上马缰，牵来他们面前。
凌祈宴细细瞧去，忽地停住脚步，他面前的这匹马，全身金灿灿、四肢矫健挺拔，精细的皮毛在火光中润泽如绸缎，亦如珠宝，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马，即便是从前漠北送进京的那些贡马，都比不上它。
就连皇帝最珍爱的那匹御骑，也远不如它。
凌祈宴咽了咽口水，走上前，伸手去摸，那马似睨了他一眼，抬起前肢便踹。
温瀛的神色陡然一变，伸手去拉凌祈宴，凌祈宴已反应极快地旋身避开，哈哈笑：“这脾气我喜欢，小子，我还治不了你了？哼哼。”
他撸起袖子再次上前，越发来了兴致，跃跃欲试，要将这马征服。
牵马的兵丁赶紧将马拉稳，低声提醒他：“温先生，这匹是母马。”
“母马更好，我就喜欢母的小妖精！”
半分未察觉温瀛瞬间阴下的脸色，凌祈宴一踩马镫，不待那小妖精推拒，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拉住马缰。
那马儿十分暴躁，四肢高高跃起，不断左右摇晃原地转圈，想将背上人甩下，原本拉着它的兵丁早已被甩去一旁，温瀛眉头紧蹙，随时准备上去救人，却见凌祈宴游刃有余地操纵着马缰，非但没有半分惊慌之色，还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抽动马鞭，戏耍逗弄他的小妖精。
一人一马缠斗了近一刻钟，那小妖精终于败下阵来，一声尖锐嘶鸣后四肢落地，哼哼唧唧地垂下脑袋，任由凌祈宴趴它身上揪它的马鬃，彻底老实了。
凌祈宴贴去它耳边，说了两句什么，再坐直身，冲站在前方的温瀛挑眉得意一笑。
温瀛郁结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望着他在灯火下那张格外招摇的笑脸，久久移不开眼。
凌祈宴玩累了，终于要从马上下来，温瀛上前去，在他跳下时，伸手接住他。
凌祈宴故意栽进他怀中，再笑嘻嘻地往后跳开，温瀛缓下声音，问他：“挑中了吗？要这匹？”
“嗯！”凌祈宴高兴极了，回身拍拍他的马，“以后你就叫小妖精。”
温瀛没再多言，只吩咐自己的亲卫另挑出十匹好马来，送去京城给皇帝，余的分给军中将士。
回去帐中，凌祈宴浑身的兴奋劲头过了，困得开始打哈欠，瘫进榻中就不想再动。
温瀛将他抱起来，帮他脱衣裳，凌祈宴迷迷糊糊地趴在他身上，由着他伺候自己。
温瀛叫人送来热水，拿了沾湿的热帕子帮他擦脸，再将人搂进怀中，捉起他的脚，给他脱鞋袜。
他右侧脚踝上系着红绳的白玉晃晃悠悠，温瀛盯着看了片刻，低下头，在玉石旁的踝骨上落下一个轻吻。
凌祈宴下意识地缩脚，睁开眼：“你做什么啊……”
温瀛蹲下身，将他双脚摁入热水中，挠了挠他脚心。
凌祈宴轻嘶，含糊出声：“别弄了。”
“那马那么烈，谁许你突然跳上去的？”温瀛冷声问。
凌祈宴抬起湿漉漉地脚踹他，醒了神：“你烦不烦，我又没事，我没把握怎会上去？我很惜命的好吧。”
温瀛抬眼望向他，凌祈宴哼哼道：“你不信？你这么看不起我啊？我好歹前头二十年是皇子，该学的都学过的好吧，我学骑马时你只怕连马屁股都没摸过呢。”
“嗯。”
“又嗯什么嗯？”凌祈宴没好气。
温瀛轻捏他脚踝：“你很厉害。”
凌祈宴：“……”
一点都没觉得被恭维了。
“倒是你，我方才就想问了，你怎不也挑匹马，尽想着讨你那个父皇欢心，给他送那么多好马做什么，说不得他转手就要挑两匹好的给凌祈寓那个狗东西。”
“不必了，我念旧，还有，不许提别人的名字。”
凌祈宴噎住。
他气呼呼地抽回脚，自己拿了布巾快速擦了，再随手一扔，滚回被褥中去，拉高被子。
温瀛没与他计较，叫内侍进来伺候自己梳洗更衣再熄了灯，坐进榻里，掀起被子一角。
一阵窸窣响动后，凌祈宴被他摁入怀。
凌祈宴翻身，脑袋埋进他怀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为何给马取名小妖精？”温瀛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凌祈宴闭起眼嘟哝：“小妖精就是小妖精，我就喜欢这名字怎么了，不叫它小妖精，那叫你小妖精？不对，你是男妖精，会吸人精血的那种。”
“换个名字。”
“不行，不换，没得商量。”
“你先前跟它说了什么？”
凌祈宴“噢”了一声，心道这人怎么连他跟马说什么，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事情真多：“说让它乖乖听话，许给像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它赚了。”
搭在腰间的手臂陡然收紧，凌祈宴伸脚踢人：“干嘛你。”
他睁开眼，黑暗中只看到温瀛盯着自己的灼灼目光。
“以后不许与人乱说这种话。”温瀛沉声提醒他。
凌祈宴十分无言：“那是畜生好吧，又不是人。”
“畜生也一样。”
再踢他一脚，凌祈宴背过身去，只留个屁股给他，气到了。
……没见过还要跟畜生计较的，脑子真有病。
睡意袭来，他的眼皮子很快耷拉下去。
身边人的呼吸声渐沉，温瀛重新将他揽回怀，轻阖上眼。

第68章 赏银给我
之后两个月，大成兵马继续往巴林顿腹地推进。
踏平骆塔部之后，温瀛非但没收手，又抽调四万兵马，合计七万人，兵分三路，剑指巴林顿都城方向，沿途一路扫荡大小部落和城池，煞神之名彻底打响。
骆塔部数万人尽屠，震慑整个巴林顿，一众手握兵权的王公贵族人人自危，各自盘踞一方、固守不出，又或是望风而逃，丝毫不理会巴林顿朝廷发下的调令，无一人出兵救援其他部族，每日战战兢兢，只祈求大成军不要踏足自家地盘。
如此一来，那些中小部落和小规模城镇遇上大成兵马，几乎毫无抵挡之力，不是死便是降。
短短两个月，温瀛已带兵向着巴林顿都城，推进了近两千里。
屠部之事未再发生过，对那些从未侵犯过大成边境，且愿意归降的部落，温瀛只命人缴了他们的兵器铁器了事。
至于那些手上沾过大成子民血的巴林顿人，若遇誓死抵抗者，尽杀之，有识时务放弃抵挡投降的，只杀部落族长、贵族和军中将领，并收缴他们全副身家财产，余的人则须以钱财买命，从前从大成朝抢了多少，如今都得吐出来。
这副铁腕做派，不单是叫巴林顿人闻大成旒王之名色变，消息传回京，更是让温瀛饱受非议，朝野上下弹劾不断。
但温瀛不管不顾，只要一日皇帝免职的圣旨不来，其他那些流言蜚语，他远在千里之外，都只当做没听到。
军营。
凌祈宴在附近溜了一圈马回来，将他的小妖精交给人带下去喂饲料，走进帐中。
温瀛和一众部下正在商议明日的作战部署，凌祈宴听了一阵，觉着无趣，到一旁榻上坐下，喝茶吃点心。
他们的军营驻扎在蔷央城外三十里，巴林顿地广人稀，城镇少草场多，蔷央城是除都城外少有的大型城池之一，坐落于通往漠北的要塞关卡上，从前巴林顿朝廷几次发兵进攻漠北，皆由此处过，这里也是温瀛出兵后，攻打的第一座大城。
他们已在此安营扎寨三日有余，城中巴林顿人人心惶惶，温瀛却不急，迟迟未有发起攻城，只等城中人先乱。
议事完众人退下，温瀛走来榻边，顺手帮凌祈宴拭了拭唇角，问他：“方才又去骑马了？”
“嗯。”凌祈宴嘴里咬着点心，含糊点头。
他闲不住，总想出去溜达，温瀛说也不听。
将点心吞下，再灌了口茶，凌祈宴顺嘴道：“我刚到东面那座山上去看了眼，山后边是大片的草场，但看不到什么活物，你说那些住进城里去的巴林顿人，他们难道就不养牛羊了吗？可那些牲畜要吃草的，总不能圈在城里养，那会被他们藏哪里去了？”
温瀛点点头：“我已派人去找。”
牛羊马驼是这些草原人最重要的财产，若能将蔷央城中人放养在外头的牲畜尽数擒获，之后不需要他们多做什么，城中必得大乱。
“噢。”凌祈宴闻言笑了笑，他都能想到的事情，温瀛又怎可能想不到。
俩人说了会儿话，温瀛的亲卫送进信来，又是京中寄来的。
他随意看了几眼，将信纸压下。
凌祈宴顺手拿起来一目十行看完，无非又是京里谁谁弹劾了温瀛，说他独断专行、穷兵黩武、暴戾跋扈，恳求皇帝将他革职处置。
但皇帝没理这些人，所有弹劾温瀛的奏章都留中搁置了，迟迟未有表态，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凌祈宴看罢没好气：“这些人吃饱了撑的，满口仁义道德，那些边城的平民被烧杀抢掠、家破人亡时，怎没见他们跳出来，如今倒是会慷他人之慨，一个个地尽知道拖后腿。”
温瀛不以为意：“随便他们。”
只要最后能将巴林顿全境拿下，他到手的便会是实打实的军功，这些人再如何唱反调都无用。
他越是这样不在意，凌祈宴越是替他不值，又嘀嘀咕咕地把方仕想那个小人咒骂了一遍。
温瀛手下三个副总兵，除了张戗跟了出来，另一留守坐镇，那方仕想在他们出兵前，已被温瀛借机调去偏远之地，可那人显然不会就此安分，当日屠骆塔部之事尚未在巴林顿传开，就已先一步传回上京，可想而知，又是这人在背后多的嘴。
这段时日朝中不断发酵的针对温瀛的舆论抨击，少不得有凌祈寓那狗东西的煽风点火，那方仕想，就是那狗东西的狗，呸！
听到凌祈宴喋喋不休地替自己骂人，骂完方仕想又开始骂凌祈寓，温瀛不出声地望向他，被他这么一盯，凌祈宴更多没冲出口的话顿住：“……你看什么？”
“不许说不雅之言。”
凌祈宴瞬间语塞。
温瀛摸了摸他的脸：“听话。”
他可以杀人放火，但自己连说句不雅之言都不行，什么道理？
凌祈宴拍下他的手：“你不许摸。”
上京，兴庆宫。
凌祈寓已在地上跪了半个多时辰，皇帝的叱骂声依旧未歇，无论他如何狡辩，皇帝便是认准了是他在朝中搅风搅雨，拖他大哥的后腿。
“心胸狭隘、嫉妒心甚，毫无容人之量，你这样的，哪配做一国储君！你若无那个本事，不如趁早退位让贤！”
凌祈寓垂眸冷笑，在温瀛回来之前，这些话都是皇帝拿来骂凌祈宴的，皇帝眼里看到的，从来只有最本事、最出息的那个儿子，那才是他的脸面。
曾经皇帝碍着祖宗规矩，颇多费心思，才立了他做东宫太子，如今却又绞尽脑汁，想要光明正大废了他，好叫那个半路回来的皇长子取而代之。
凭什么他要让！没那么便宜！
凌祈寓用力掐紧拳头，将满腔怨毒深压下，……他偏不让，储君之位是他的，帝位是他的，那个人也终有一日会是他的，他绝对不让！
云氏带着婢女来兴庆宫送点心，在宫门口碰到凌祈寓出来，对方冷漠中藏着恨毒的眼神扫向她，云氏轻翘起一侧唇角，嘴上说“见过太子”，连膝盖都未弯。
皇帝早已说了，她有孕在身，见了任何人都不必多礼。
凌祈寓没有理她，径直走了。
云氏抚了抚自己已然六个月大、蔚为壮观的肚子，漠然阖眼又睁开，嘴角的笑上扬到最完美的弧度，进门去。
一走进大殿，皇帝便亲自过来扶她，听到云氏说亲手做了点心，心情转瞬好了，嘴上叮嘱她：“以后让下人做就行了，别累着了。”
云氏一声轻笑：“陛下爱吃，臣妾乐得为陛下做。”
皇帝闻言，心里熨帖极了，扶着她去榻边坐下。
如今的云氏，娇养得愈发丰腴美艳，乌发重新长起，接上发髻，再别上一枝简单的海棠珠钗，后宫那些十几二十的鲜嫩小姑娘，没一个比得上她，真正的艳压群芳、宠冠六宫。
云氏与皇帝说起虞昭媛这些日子病了，十分思念皇帝，请皇帝有空去看看她。
皇帝捉着她的手，感叹道：“还是你大方宽厚。”
虞昭媛是那西南小国进贡来的外邦女，初入宫时封的婕妤，如今已升上了昭媛，因着与年少时的云氏相像，很是受宠过一段时日，可如今云氏这个正主回来了，别的人自然入不了皇帝的眼。
云氏非但未对那虞昭媛心生芥蒂，还与之情同姐妹，时常走动，皇帝不免感怀，若当年没有那些事情，云氏顺顺利利地做了他的皇后，后宫只会更加太平和睦，或许还能给他生个更好的太子出来。
他似已全然忘了，他的皇长子被换走，就是云氏所为。
皇帝长吁短叹，数落起不争气的儿子，云氏安静听着，并不多言，皇帝可以说，但她不能议论太子的不是。
只在最后皇帝摇头叹气时，轻声提了一句：“陛下不必过于担忧，您还有大殿下呢。”
皇帝应道：“是，幸好祈宵是个争气的。”
他说着，又伸手捏了捏云氏的下巴：“皇后变着法子的针对你，你倒是还替皇后的儿子说话。”
云氏的声音更轻：“臣妾只是实话实说，本也是臣妾对不起大殿下在先。”
皇帝将她揽入怀，云氏已无数次为当年之事当着他的面自责，皇帝心底那点疙瘩早就解开了，如今再提起，只余满腔对云氏的怜惜。
趴在皇帝怀中，云氏低垂下眼，一句话不再说。
翌日，攻城战打响。
凌祈宴没跟着一起去，骑着他的小妖精翻过东边那座山头，去了那边的草场上跑马，还带上了温瀛给他的五百骑兵。
昨日他就想来了，这两个月小妖精已被他驯得十分听话，但是昨日他们上去那座山头时，小妖精突然变得亢奋异常，若非他使命攥着，当时它就想过来这边，且眼睛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嘴里不住发出嘶鸣，一声比一声凄厉。
后头回去军营，他找那些专饲马经验丰富的兵丁问了问，说他的小妖精很大可能从前是长在这片草场上的，回到熟悉的地方，才会有那样的反应。
于是今日，他又特地将之带过来。
果然一翻过山，小妖精就兴奋起来，一路撒蹄狂奔，迎着朝阳的方向去。
跑了近半个时辰，他们爬上一处高坡，小妖精昂头厉声长鸣，凌祈宴轻抚着它的马鬃，无声给它安慰。
一刻钟后，远方缓缓响起地动山摇的踏步声，跟随凌祈宴而来的兵丁一阵躁动，有人大喊：“是马群！”
黑压压成群结队的马狂奔而至，小妖精兴奋至极，驮着凌祈宴猛冲入马群中。
蔷央城外，早已尸横遍野，浓重的血腥味裹杂在滚滚黄沙中四溢弥漫，第二轮的冲锋号角才刚刚吹响。
温瀛立在马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的城楼。
按着这些天探子从城中传回的消息看，这些巴林顿人抵挡不了太久，今日傍晚之前，他们就能攻破城门，但拖到那个时辰，己方双亡也将不会是一个小的数字。
可这座城池，他们必须攻下，攻下这里，便能切断巴林顿人通往漠北的道路，他们将再无法觊觎大成京畿之地。
后方骤然传来成群的马蹄声响，温瀛的心神猛然一沉，策马回身。
看清楚眼前的情景，他的眸中有转瞬即逝的罕见的错愕。
“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
身侧已有部下在惊愕下爆出粗口。
浩浩荡荡的马群赶着无数牛羊直奔战场而来，任谁看到这番诡异场景，一时半会怕都反应不过来。
直到马群之中，神气活现的凌祈宴骑着他趾高气扬、威风凛凛的小妖精，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温、温先生这是在做什么？”张戗犹犹豫豫地开口，他活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境。
温瀛的眉目舒展开，淡道：“他找到城中巴林顿人藏起来的牛羊马群了。”
大成兵的第二轮冲锋戛然而止。
兵卒们如潮水一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密密麻麻不计其数涌上前的畜生群。
巴林顿人以畜牧为生，哪怕已住进城中，对大多数的兵丁和平民来说，最重要的私财依旧是他们的牛羊马驼，可如今，这些皆已落入大成军手中。
即便城中王公贵族顾忌性命愿意舍弃这些畜生，但其他那些平民，甚至那些前一刻还在城楼上顽强抵抗的兵丁，却万万做不到视若无睹。
哪怕被上峰鞭笞着不得后退，依旧不断有人丢下手中兵器。
午时二刻，终于有城中人主动开了城门，出城投降。
温瀛没有进城，让张戗带兵进城拿人、处置善后，领着凌祈宴回去军营中。
下了马，凌祈宴特地叮嘱人多给他的小妖精喂些好的，进去帐中，眉飞色舞地与温瀛说起先前之事。
“小妖精原来是那马群的头马，看看它长这么漂亮，我就知道它不是俗物，你是没瞧见那个阵势，那么多马匹一起围上来，小妖精那模样与君临天下也差不多了。”
凌祈宴一边说一边笑，笑够了又继续说：“后头那群马给我们带路，果然找到了那些巴林顿人将它们藏身之处，那里还有几百巴林顿兵守着，全被我们解决了。”
温瀛不出声地听着他说，沉默一阵，牵起他一只手，他的袖子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温瀛的眼瞳轻缩，沉下声音：“……你也出了手？”
凌祈宴得意道：“我杀了三个巴林顿兵，按着军规，斩首一级，得银二两，我是不是能得赏银六两？”
他说着伸出手，晃了晃手指，笑吟吟地瞅着温瀛：“殿下，赏银给我呗？”
温瀛用力将他拉入怀中。
耳畔的呼吸声渐重，凌祈宴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你又怎么了？”
半晌，温瀛深吸一气，压下心头情绪，哑声道：“一会儿我叫人给你。”
“啧，你竟还当真了？”
“嗯，你应得的。”
凌祈宴乐不可支：“行，我拿了赏钱，买酒请你喝。”
“……这里没酒卖。”
“那先欠着，等过两日进了城，我买了请你喝。”
安静片刻，他听到拥着自己的人，轻轻“嗯”了一声。

第69章 再见故人
两日后，温瀛率部下拔营进城。
蔷央城城主是巴林顿现任汗王的一位堂兄弟，如今他脑袋已高悬在城楼之上，连带着城中众官员贵族一起，整座城池已彻底易主。
城中百姓皆闭门不出，大成兵马进城后按着前例，让城里人互相检举，有去过大成边境抢掠之人，杀过人的偿命，没杀过人的赔偿财物，余的只收缴家中利器，牛羊牲畜都还了他们，短短两日，就已将城中人分化，让之彻底闹腾不起来。
进城之后，凌祈宴沿途四处打量，这座城池规制虽还比不上凉城，但在这苍茫草原上已属难得，待到他们在城中王府前落车，他抬眼望去，更觉这里的王府好似比凉城的旒王府还要气派些。
一座王府占据了一整条街，大门肃穆庄严、气势恢宏，只门外镇守的石狮子换成了一对苍鹰，有些不伦不类。
眼下已入冬，昨夜第一场雪业已落下，之后再要行军只怕不容易，温瀛有意在这蔷央城里长驻一段时日，好就近盯着巴林顿朝廷的动静，之后几个月，他们或许都要住在这里。
“穷秀才，你那旒王府也忒寒酸了，还比不上这荒蛮之地的一座异族王府气派呢，这里的城主可当真是个会享受的，如今都便宜我们了。”
凌祈宴笑着酸温瀛，温瀛没理他，抬步走上石阶。
进门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凌祈宴又不由撇嘴，这地方气派是够气派的，前边院子还是仿照上京高门大户的宅院建的，后头的园子更是学了那江南园林风格，但又要保留他们巴林顿本族特色，杂糅得不好，怎么看怎么怪异。
逛了一遍，他没了兴致，回去前头正院，温瀛已与部下商议完事情，凌祈宴进门顺嘴问他：“我们真要在这地方待到明岁入春吗？那得待近半年吧？”
“嗯，”温瀛点头，“此地地处枢纽，可以挟制周围的几个大部落，还能远辖他们都城，又能连通漠北那边，我等不妨在这里多待些时日，也好叫他们不敢趁着冬日再生事。”
他这么说，凌祈宴只得道：“好吧，那我想出去玩。”
温瀛没答应：“再等等，等张戗他们将城中人再筛查一遍，之后出门务必要带上侍卫，不能和在凉城一样掉以轻心。”
凌祈宴“哦”了一声：“可我要去买酒，我领了赏钱，说好的请你喝酒的。”
“有酒。”
“那不一样，我这辈子第一回赚银子。”
虽然只有六两，那也是他凭着战功挣来的。
温瀛沉声提醒他：“现在外头没有酒肆开门，你去了也买不到酒。”
凌祈宴闻言有一点郁闷：“你就是想将我栓裤腰带上，不去就不去呗。”
温瀛捉住他的手，轻捏了捏：“过几日再说。”
之后一段时日，外头那些巴林顿人吓破了胆，轻易不敢出门，但大成兵马入了城，该清算的清算过后，并未再拿他们如何，渐渐也有胆大的出来打探消息。
如此过了十余日，这蔷央城才逐渐恢复了生机，那些紧闭的铺面陆续开张，凌祈宴闲不住，挑了一日天气晴好时，趁着温瀛与部下议事，带了几个人出去外头逛游。
在城中最热闹的商业街上，他走进一间据说是这里最出名的酒肆中，闻着满铺子的酒香，挑选好酒。
酒肆的老板不会说大成话，看到大成兵跟着凌祈宴出现，诚惶诚恐，拿出最好的酒手指比划着说送给他，凌祈宴没收：“不必了，旒王殿下治下严苛，不许我等随意侵占民财，你若没犯过事，不必如此害怕。”
跟来的侍卫中有会说这巴林顿话的，将凌祈宴说的译给那老板听，对方赶忙谢恩。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旒王殿下吧。”
凌祈宴扔下银子，叫人抱起他挑的酒离开。
从酒肆出来，他又沿街逛了半日，买了一堆新奇玩意，正打算走，远远瞧见有车队过来，顺嘴问身边人：“那边的车队是哪里来的？”
身后侍卫回答他：“是漠北刺列部的车队，这里离刺列部不远，我军拿下这蔷央城的消息传开后，听闻旒王殿下在此，刺列部汗王亲自带队过来，说来拜会殿下。”
竟有这事？凌祈宴心道他怎不知道？
刺列部的新任汗王他认识的，就是当年那去过京中一回的小王子，唔，忘了叫什么了。
凌祈宴正想着这事，刺列部的车队已行过他面前，往前又走了一段，骤然停下。
凌祈宴没在意，也要上车离开，姜戎自车上下来，走近过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殿……”
凌祈宴赶忙打断他，用力咳了一声。
姜戎回神，改了口：“在下姜戎，这位先生瞧着面善，很像在下的一位故人，不知如何称呼？”
凌祈宴不自在道：“我姓温。”
在大街上且还跟了一堆人，不方便多说，姜戎只问凌祈宴住在哪里，过后去拜访他，凌祈宴没答：“之后会有机会见的，再说吧。”
他没再多逗留，上车先走一步。
回到王府已至晌午，见到凌祈宴回来，温瀛当下命人传膳，凌祈宴叫人将自己买的酒倒出来：“尝尝，这酒闻着好香。”
温瀛叫来人，先试了酒，再用银针验过，这才肯让凌祈宴喝。
凌祈宴哼笑：“你可真小心。”
“小心些好。”
凌祈宴懒得再说，捧起酒杯，细细尝了一口，再咂咂嘴，果真是好酒。
他惬意地眯起眼，顺口与温瀛道：“先头在街上，你猜我遇到谁了？那个刺列部汗王，叫姜戎的，对，他说他叫姜戎，我之前怎就忘了，他怎么会来了这里？你早知道之前怎没与我说？”
“为何要与你说？”
温瀛扔出这一句，语气中藏着不悦。
凌祈宴捏着酒杯的手一顿，疑惑望向他：“为何不能说？好歹我跟他相识一场，他乡遇故知，见个面一起喝杯酒怎么了？”
“你从前也不过与他喝过两回酒，就算故知了？”温瀛声音里的不快愈发明显。
“哦，那就不算吧，反正是难得碰上认识的人。”
温瀛没再接话，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东西吧。”
……莫名其妙。
凌祈宴又喝多了酒，醉倒之后一直睡到近申时末才醒，伸着懒腰起身，温瀛已不在屋子里，说去了前头待客。
在这个地方有客上门，似乎只有那个姜戎，凌祈宴没多想，换了身衣裳，也去了前院。
温瀛正在与姜戎说话。
姜戎今日才到的这蔷央城，一进城刚安顿好，便上门来求见温瀛。
温瀛没与凌祈宴说，之前他在漠北林肃将军麾下当兵时，就再见过这姜戎。
那时他杀了刺列部老汗王、姜戎的父亲，而姜戎亲手弑兄，带部献降，拿到了刺列部汗王的位置，那一仗结束后，姜戎私下里找他问过话，问为何那柄送与毓王殿下的短刀，会在他这里。
当时温瀛将短刀归还，没有多说，后头姜戎也没再追问，还请他喝了回酒。
没想到一年后，上京城的消息传回漠北，毓王殿下暴毙，皇帝新认了一个养在民间的皇长子。
姜戎派过人私下去上京查探消息，知道了温瀛就是那位皇长子，再结合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猜到了事情始末，但那时他以为，凌祈宴当真已经死了。
所以今日在这蔷央城的大街上见到凌祈宴，他才分外诧异，尤其凌祈宴身后跟着的那些人，一看便知身份，即便凌祈宴不说，他也知晓，凌祈宴必是随这位旒王殿下来的这。
“你不该来这的，”温瀛淡道，“被陛下知道了，免不得不好想。”
姜戎心知他的意思，他一个漠北大部的汗王，上赶着跑来巴林顿这边见旒王殿下，被皇帝知道，说不得确实会多想。
“我是不请自来，与殿下您无关，蔷央城离得刺列部近，更早以前，本就是我刺列部的地方，被巴林顿人占去几十年，如今这里又易了主，我才想来看看。”
温瀛冷淡抬眼：“所以你特地过来，是想要回此地？”
姜戎镇定道：“愿为大成朝廷分忧，殿下您是个本事的，巴林顿人不是您的对手，您的兵马必能踏平这偌大一个巴林顿，可这里生活着的毕竟不是大成子民，朝廷很难像关内其他地方那般，派官员过来治理管辖，最后依旧得和漠北那边一样，由这里的这些大小部落自治。”
“蔷央城至关重要，既如此，与其信任那些被打得不得不降、奸诈狡猾的巴林顿人，不如信任我刺列部。”
“我刺列部自大成开国起，就已臣属大成朝，先前是我父兄糊涂，被巴林顿人蛊惑，可我，确实是一心向着大成朝廷的，我可以与陛下和殿下您保证，只要有我在一日，刺列部都绝不会背叛大成。”
姜戎十分坦诚，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试图说服温瀛。
他也十分相信，只要温瀛认可了他的提议，帮他与皇帝说，他再与大成朝廷提，必会容易得多。
温瀛却没接话，垂眸漫不经心地转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像是在思虑着什么。
半晌之后，在姜戎犹豫还要说些什么时，他才终于淡声开口：“你说错了，本王既然选择将巴林顿打下来，必不会再让他们像从前那样，假意降服、蛰伏之后伺机东山再起，日后又来咬上大成朝一口，巴林顿如此，漠北亦然。”
姜戎愕然。
不待他再说什么，凌祈宴走进门，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见到凌祈宴，姜戎下意识地起身，就要见礼，被凌祈宴摆手打断：“我现在是旒王殿**边一个没有品级的幕僚而已，你不必做这些。”
姜戎的嘴唇翕动，一时间不知当说什么好。
凌祈宴走去温瀛身边坐下，温瀛的神色有些冷，但没说什么，叫人给他上来热茶点心。
凌祈宴自若地与姜戎谈笑风生，姜戎的心绪逐渐平复，不经意地打量着凌祈宴，终是道：“我以为，殿下当真已经……”
“毓王本来就死了，说了别这么喊我了，”凌祈宴又摆摆手，“相逢便是缘，过两日我再请你来饮宴。”
姜戎应下，换了个称呼：“温先生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凌祈宴笑瞅一眼面无表情的温瀛，回答他：“挺好，跟着旒王殿下吃香喝辣，日子不比从前过得差。”
姜戎愈是无言，喉咙滚了滚：“……那就好。”
他们只说了几句话，便被温瀛打断，他冲姜戎道：“今日不早了，你刚到这里，且回去歇下吧，改日本王设宴款待你。”
旒王殿下既已下逐客令，姜戎只得告辞离开，走之前，最后望了凌祈宴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没再多言。
堂屋中没了别的人，凌祈宴低头喝茶吃点心，温瀛看向他，他浑然未觉。
温瀛伸手一拉，凌祈宴毫无准备地被带进他怀中，跨坐到他身上。
“你做什么？”凌祈宴皱眉。
“你特地来前院又做什么？”温瀛沉声问。
“我来前院都不行？”
对上温瀛看向自己的眼神，凌祈宴挑眉：“你有古怪。”
他抬手拍温瀛的脸，不轻不重，跟挠痒一样：“告诉哥哥，你到底在别扭什么，怎么奇奇怪怪的？”
温瀛的眸光微黯：“哥哥？”
凌祈宴得意道：“我才是丑时三刻生的，你是申时二刻，你还早产了一个月，我比你大，自然是哥哥。”
温瀛双手拢着他的腰背，淡定问：“哪里大？”
“反正就是比你大，”凌祈宴笑吟吟地调戏他，伸手勾他下巴，“来来，叫句哥哥听听。”
温瀛没理他，侧头一口咬上他颈子，凌祈宴嘶了一声，怒道：“你狗变的！”
他挣扎着想起身，但挣不动，被温瀛死死摁着。
半日，温瀛才施施然松了嘴，又不出声地望向他。
凌祈宴没好气，伸手戳他胸膛：“你说你怎么长的？明明是早产的，小时候还吃不饱，怎就长得这般人高马大？力气比牛还大些。”
“嗯。”
“又嗯什么嗯？”
“太后说，像先帝。”
凌祈宴无言以对，行吧。
他将话题扯回去：“所以你还没说，你之前又在别扭什么？无缘无故又生气了。”
“……没有。”
“生气了还不承认，旒王殿下就是这样的吗？”凌祈宴的手指从他胸膛戳上面颊，“你一生气，棺材脸就露出来了。”
虽然平常大部分时候，他也是这副面无表情的寡淡脸，连高兴时都这样，但凌祈宴跟他厮混了这么久，几乎温瀛一个眼神，就能感知他的情绪。
分明就是生气了。
连着戳了三下，温瀛忍无可忍，捉下他的手：“不许闹。”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在生气别扭什么？”
“没有。”温瀛偏不肯说，他不会告诉凌祈宴，别人对他的那些心思，即便凌祈宴不在意。
“不说算了。”
凌祈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心脏又砰砰乱跳起来，……这人长得可真好看。
以前他就觉得温瀛好看，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如今他的美人在战场上沾染了一身肃杀之气，好似更迷人了，凌祈宴想着，原来他也有色令智昏的潜质。
被凌祈宴灼灼明亮的目光盯着看，温瀛不由蹙眉：“你……”
凌祈宴的唇贴上去，小心翼翼地亲了一口温瀛的眼睛，再蹭着他面颊往下挪，摩挲过高挺的鼻尖，最后落在那张薄唇上，轻轻一咬。
温瀛不再出声，安静看着他。
凌祈宴贴着他的嘴唇笑：“穷秀才，你长得真好看。”
“我这么亲你，好似占你便宜一样。”
“只有我能亲你，你可不许让别人碰，知道吗？”
温瀛抬手，捏住他后颈，撬开他的唇齿，深吻。

第70章 喜欢何意
翌日，凌祈宴又一次出门。
他闲不住，总想出去玩，昨日那条街上还有一半的铺子没逛，趁着温瀛忙公务，就又去了外头。
街上一日比一日热闹，看到大成兵出现，那些巴林顿人虽有畏惧，但已不会像他们刚进城时那样避而不出，甚至在凌祈宴走进间皮毛铺子看货时，还有人主动来求见。
来者是个三十几岁，看着面相憨厚的汉子，自我介绍是对面铺子卖马具的，讨好地与凌祈宴问起，能否归还他被缴去的一柄短刀。
这人会些大成话，小心翼翼地与凌祈宴说：“只要刀柄和刀鞘就行，那柄短刀对小人十分重要，能否请贵人通融一二，将之还给小人？”
凌祈宴闻言有些意外，大成兵马进城后，就将这些平民手中的利器都缴了，敢来讨的，这还是第一个。
且这人似乎是看凌祈宴长得好，身上没有兵匪气，以为他是个好说话的，直接找上了他。
凌祈宴没有当即说行是不行，只问：“卸去刀身，只留刀柄和刀鞘有何用？为何一定要讨回去？”
那汉子黝黑的面庞上一阵红，磕磕巴巴地解释，说这短刀是他妻子未出嫁之前送与他的定情信物，这么多年他一直随身带着，从未离身，没了刀身他也想留着刀鞘和刀柄，做个纪念。
“定情信物？”凌祈宴顿时来了兴致，竟有人送刀做定情信物的？
那汉子红着脸道：“是巴林顿这里的习俗，随身佩的短刀只送给倾心爱慕之人，被赠刀的那个收下了，就代表回应了对方的爱意，到死刀都不能离身。”
那个会巴林顿话的侍卫知道不少这边的习俗，也与凌祈宴解释：“巴林顿人确实有这样的风俗，他们不常用剑，惯于用刀，互赠随身戴的短刀是情谊深厚的表现，男女之间更常以之做定情信物，男子可以送女子，也有女子送男子的，不单是这边，漠北那边的部落也有这样的习俗。”
凌祈宴听得稀奇，心念一转，猛然间想起当年那姜戎去京中，也送了他一柄随身佩戴的短刀来着……
当时他只图那刀锋利好看，高高兴兴地收了，然后转手就送了温瀛，后头刀呢？
不记得了，好似不见了，又或许是被温瀛带走了？
所以姜戎为何要送刀与他？分明他们那时只喝了两回酒，堪堪几面之缘而已，要说情谊深厚，实在算不上。
凌祈宴思来想去，依旧不明所以，想不通干脆丢去脑后不想了，没再多问，吩咐人带那汉子去取刀。
晌午时分他才回去王府。
温瀛不在，他今日一早就出城去了军营，估摸着要到傍晚才回。
用过午膳又睡了一觉，申时凌祈宴再次出门，骑着他的小妖精去外放风。
后头就干脆出了城，小妖精野性难驯，一直关在城中实在憋屈得慌，凌祈宴领着它去了城外的草场上。
来回狂奔近百里，小妖精终于畅快了，停在一处溪边吃那丰腴的水草，凌祈宴自马上跳下，嘴里也衔了根草，在溪水边坐下。
天际暮云合璧、落日熔金，正值夕阳西沉时。
凌祈宴懒洋洋地伸腰。
他喜欢热闹，从前还做着王爷时，身边总有一大帮纨绔子弟围着奉承，如今来了这里，实在无聊得紧，可他好似已经习惯了，还能自得其乐，……要是那个棺材脸能多些时间，陪他一起玩就更好了。
想到温瀛，凌祈宴又有些愣神，脑子里浮现起温瀛那张怎么逗都不笑，又分外好看的俊脸，忍不住嘴角上翘。
在他支着脑袋正发呆时，身后忽地有马蹄声传来，凌祈宴回神站起身，下意识地握住剑柄，抬眼望去，待看清楚来的人是谁，松了口气。
姜戎跃下马，他也是独自一人。
“方才远远瞧见殿下，还当是看错了，殿下怎一个人在这里？”姜戎走上前。
“出来走走，”凌祈宴微微摇头，“汗王又忘了，我现在已经不是殿下了。”
姜戎看着他，迟疑道：“去岁毓王殿下暴毙、陛下新认回皇嫡长子的消息传到漠北，我曾派人去京里打听事情始末，那会儿我当真以为，殿下已经去世了。”
凌祈宴倚着他的马，撇嘴一笑：“你都猜到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我没想到，皇家竟会发生如此荒唐之事。”
“我也没想到，”凌祈宴无所谓道，“不过这也没什么，就只是换个身份而已，现在这样反而更自在些。”
姜戎却不这么想，他看着面前大咧咧说笑的凌祈宴，又想起那日在上京城初见时，那个意气风发、骄贵矜傲的毓王殿下，他好似没变过，又似乎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
沉默一阵，姜戎压下声音道：“亲王皇子，与普通人，终究不一样。”
凌祈宴不以为意：“自然不一样，但现在这样也挺好。”
他说不出来好在哪里，就只是觉着，如今这样，确实还挺好的。
姜戎盯着他的双眼，凌祈宴的眼中没有半分不平不甘的怨恨，他是真的不在意。
姜戎的心情复杂，犹豫再三，又问他：“您现在是旒王府的幕僚？可有为以后打算过？您的身份没法出官入仕，可这幕僚也不能做一辈子。”
“当什么官啊，”凌祈宴好笑道，“求着我当我都不当。”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呗，他才懒得想那么多。
“日后您若是在旒王府待不下去了，来刺列部，我定将您奉为上宾。”
姜戎的眸光深沉，说得格外诚挚恳切，凌祈宴一愣，电光火石间，他好似看懂了这人眼中那些未尽言的情绪。
……假的吧？
原来这人当年给他送刀，竟当真是那个意思？
怎的这一个二个的，竟都对他起了那等心思，至于么？
凌祈宴无言以对。
思来想去只觉得，都赖他那个娘，给他生了这张祸水一样的脸。
但不管这个姜戎到底是怎么想的，凌祈宴赶忙撇清：“这话你以后还是别说了，尤其别当着旒王的面说，他连江南都不让我去，怎会让我去漠北。”
姜戎捕捉到话语间的关键字：“您原打算去江南？”
凌祈宴随口道：“是有这个想法，但是算了，都来这边了，反正在哪里也都一样。”
“……您若当真想去江南，我也能帮您，我从前与您说的，有个认识的祖籍江南的好友，他这段时日恰巧来了漠北做买卖，也随我一块来了这里，您若是想，可以跟着他的商队一同去江南，我帮您安排，瞒着旒王殿下，送您离开。”
哪有那么容易，想在温瀛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溜走，无异难于登天，这一点凌祈宴早就领教过了。
且他如今也不太想去江南了。
去了那边一个人不认识，有什么意思，在这里虽然只有温瀛那个棺材脸，至少不会闷着他。
没等凌祈宴开口拒绝，那边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响，凌祈宴抬眼，是温瀛，骑着他惯骑的那匹黑马，迎风而来，出现在他们视野中。
那一瞬间，凌祈宴脸上露出最灿烂耀眼的笑，大步迎上去。
温瀛下马，冲凌祈宴抬了抬下巴：“回去。”
姜戎从怔愣中回神，眼前似依旧晃动着方才看到温瀛时，凌祈宴的那个笑，他敛下心绪，走上前去与温瀛见礼。
温瀛轻颔首，又一次冲凌祈宴道：“回去。”
凌祈宴回身与姜戎招呼一声，跟着温瀛离开。
他翻身上马，小妖精却耍起脾气，喷着响鼻，任他怎么催促都不肯走。
温瀛过来，牵住马缰。
他一走近，小妖精就老实了，垂下脑袋，不敢再放肆，温瀛牵着他们一人一马，他自己的那匹马跟在身后，慢慢往回走。
凌祈宴笑嘻嘻地撸小妖精的马鬃，笑骂道：“你个欺软怕硬的小东西，我真是白养你了。”
温瀛面无表情地睨他一眼，牵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姜戎依旧站在原地，凝眸望着他们的背影远去，直至融入落日霞光中。
许久，他收敛心神，也翻身上马，不再留恋地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凌祈宴坐在马背上哼小曲，顺嘴问温瀛：“你不是去军营了吗？怎又来了这里？”
“回去了，你不在，出来找。”
“噢。”凌祈宴拖长声音，这人好似又在不高兴。
他伸手戳了戳温瀛的肩背：“怎么了？”
温瀛目视着前方：“为何一个人出来，连个侍卫都不带？”
凌祈宴不以为然：“有什么好带的，我不带他们，他们也会自个跟上来。”
只不在他眼前露脸而已，不然温瀛是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他的？
“我来的不是时候？”
听出了这话中的酸味，凌祈宴想起这人从昨日起就阴阳怪气的，心念电转，陡然间有种醍醐灌顶之感，顿时乐不可支，再次戳他：“穷秀才，你呷醋了。”
温瀛霍然转过眼，凌厉目光望向他。
凌祈宴噎了一瞬，嘴角的笑微滞：“你这么看我做什么？你又吓我……”
不等温瀛说，他继续嘟哝道：“我又没说错，你就是呷醋了，你知道那个姜戎当年送我短刀是什么意思，所以你不许我见他。”
他又想到，这人不会当年就在计较这事吧？当时他将那短刀转赠时，这小子是怎么说的？凌祈宴认真思量半日，只隐约记得这人似乎脸色不大好看。
“你知道？”温瀛冷声问。
凌祈宴没好气：“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再后知后觉，也该发现了。
温瀛没再出声，就这么看着他。
凌祈宴被他盯得不舒坦，弯腰凑近过去，在他嘴唇咬上一口，气哼哼道：“不许这么看我，是他送我刀，我又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而且那刀我转手就送你了。”
“话说回来，那刀呢？你当年离开毓王府时，还给我的的东西里，是不是没有那柄刀？你故意带走的吧，啧，真是个小气的男人。”
“若是知道呢？”温瀛又问。
凌祈宴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知道就知道呗，他没你长得好看，我还是喜欢你。”
温瀛的面色愈发沉冷。
凌祈宴这个“喜欢”依旧是一句戏言，与当年随口说的，并无二致，他还是没懂。
“你知喜欢是何意？”
凌祈宴眨眨眼，坐直身，认真想了想，又趴到马背上，抱着小妖精的脖子哼唧：“喜欢就是喜欢呗，你长得好看，对我好，做那事还能让我舒服，我不喜欢你喜欢谁？”
“若是出现一个长得更好，对你更好的呢？你也会喜欢，会跟他做那事？”
凌祈宴赶紧摇头，他才不要。
而且，他不信还能有比温瀛长得更好看的人。
温瀛深吸一气，将心中翻涌的怒气压下，不再理他，默然无言地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凌祈宴有一点心虚，可也不知他到底哪里说错了。
喜欢能是何意？他确实挺喜欢温瀛的，温瀛长得好，对自己好，他没说错啊？为何温瀛要不高兴？
见温瀛好似更生气了，周身都是冷意，凌祈宴心里也不舒服，再次戳他的背：“你真的生气了？你不要这么小气嘛，动不动就生我的气做什么，你这样我还不如去江南呢，那你也眼不见为净。”
温瀛停下脚步，不待凌祈宴再说，他翻身上马，坐到了凌祈宴身后。
被人双手环住，略粗重的呼吸欺近颈后，凌祈宴反手送他一肘子：“你到底干嘛？”
“你要去江南？”
温瀛的声音危险，凌祈宴赶忙改口：“我说笑的，我才不去，还是这里好玩，……但是你得对我再好一点，不许总这样摆脸色给我看。”
他回头看去，温瀛的黑眸中似染上了金色余晖，格外灼亮，凌祈宴看着他，几乎移不开眼。
半晌，他看到温瀛轻点头。
凌祈宴心中莫名悬起的石头落地，他其实故意这么说的，但温瀛竟然答应了，哪怕他并不怎么高兴。
“你别生气啦，”凌祈宴低下声音，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大不了，我以后也对你更好些，好不好？”
温瀛将他揽进怀，安静拥着他。
嗅着温瀛身上熟悉的气息，凌祈宴发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他闭了闭眼，回抱住温瀛。
相拥片刻，温瀛将人放开，重新拉起马缰。
凌祈宴懒洋洋地靠在他怀中，看天际晚霞，小声说：“这个地方的夕阳，似乎都比京里的好看点。”
“嗯。”
“其实一直待这里也还不错，不过算了，你早晚还是得回去京城的，等到那个时候……”
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等到那个时候，温瀛回去京中，当了太子、皇帝，那他呢？他怎么办？
幕僚确实做不了一辈子的。
温瀛的声音贴近他耳畔：“等到那个时候，你也随我一起回去，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想。”
凌祈宴心头又是一松，嘴角的笑重新扬起：“到时候再说，看你表现吧。”
温瀛没再多言，一蹬马肚子，他的黑风追随着小妖精，驮着他们奔驰向夕阳。

第71章 哥哥听话
姜戎到蔷央城的第四日，温瀛在城中王府设宴，款待他一行人。
他们过来得早，温瀛尚在军营未回，凌祈宴请了他们先入席，说边吃边等。
这回来蔷央城，姜戎只带了几个亲信部下、和他那位做买卖的朋友。
那人叫邓景松，祖籍江南，在上京住了二十年，前几年又迁回江南去，交游广阔，与姜戎是莫逆之交，时常会往漠北这边跑。
姜戎将之介绍给凌祈宴，没再提帮凌祈宴去江南之事，只说日后若旒王手下有什么好的生意能做，请凌祈宴帮之美言几句，提携一下他这位朋友。
凌祈宴见那人面相老实，看着不似那等偷奸耍滑的，爽快答应下来，又顺嘴问：“你是金陵人士？”
对方恭敬道：“在下祖籍金陵丰县，现下定居在金陵城中。”
凌祈宴点点头，想着太后的娘家就在金陵，他虽没去成，但前些日子太后已派人将那边的地契房契送来，每月的进账都是一笔不小数目，太后娘家人帮着他打理庄园铺子，按季给他将银子送过来，但一直麻烦他们总归不是个事。
既然这个邓景松有自己的商队和镖局，不妨雇佣他手下人帮忙做这事，于是凌祈宴直接提了：“我在江南还有些买卖，之前一直由别人帮着打理，我打算派几个自己人过去那边接手，他们去了那头难免人生地不熟，劳烦你帮衬他们一二，还有这钱财货物押运之事，我也想雇你手下镖局来做，可会麻烦？”
那邓景松高兴万分，当即道：“哪会有麻烦，温先生开了口，自然乐意至极。”
他知这人是旒王最信任看重的幕僚，帮之做事就是帮旒王做事，别说是雇佣，倒贴钱他也愿意。
凌祈宴道：“今日先不多说，明日白**再来府上一趟，我与你详谈这事。”
邓景松满口答应。
说罢这事，姜戎低下声音问凌祈宴：“温先生可知，日后待旒王殿下攻进巴林顿都城，推翻了他们朝廷，打算如何安置这偌大一个巴林顿部？”
凌祈宴好奇道：“你怎问起这个，他可是与你说了什么？”
姜戎将那日刚到这里时，温瀛单独与他说的话说了一遍，凌祈宴闻言转了转眼睛，扔了颗花生米进嘴里，慢条斯理道：“这样么？我倒是没听他说过，不过这事也不是他一个王爷能做主的，最后要如何做，还得听陛下和朝廷的。”
姜戎面露踌躇，不待他多说，凌祈宴抬眼望向他，又道：“蔷央城这里，你就别打主意了，这个地方太重要，旒王殿下是铁定不会将之拱手让人的，至于其他的，你倒也不必过于担忧，旒王殿下也是讲理之人，你若真一心向着大成朝廷，他自不会将你刺列部如何。”
凌祈宴说罢又笑了笑：“你我相识一场，我才与你说句实话，旒王殿下若真想动你们，只怕你刺列部，甚至整个漠北都未必挡得住，他肯直接与你说，便是有别的打算，你就别多想了。”
姜戎的心思转了几转，到底没再说这个，举起酒杯：“昔日在上京时，我曾与先生言，若有一日我当真能拿到汗位，定会唯您马首是瞻，如今亦然，您是旒王殿下的幕僚，我便愿为旒王殿下效犬马之劳，此志不变。”
凌祈宴并不意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之态，他知道这人当年说这话，大抵是因着对他的那些心思，否则何必上赶着投效他这么个毫无出息的王爷，如今，却是真正看好温瀛，想要为部族将来谋划。
任谁都看得出，温瀛这位旒王，绝非池中物，有朝一日，必会龙腾九霄。
不必刻意点破，凌祈宴亦举杯，替温瀛接了这杯酒。
喝过一轮酒，温瀛才回来府中，众人起身与他见礼，被他制止。
他走去上座，在凌祈宴身侧坐下，凌祈宴想让位，被他摁住。
沉声丢出句“就坐这”，直接吩咐内侍倒酒。
凌祈宴嘴角微撇，懒得再挪位置，自若地吃起东西。
姜戎望向并排坐在一块的那俩人，心头最后一点涟漪散去，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饮宴一直到戌时末才结束，姜戎领着他的部下和随从告辞，走之前，取出一包绸布包裹的东西，搁到凌祈宴面前，坦然道：“从前答应请温先生尝我刺列部的羊奶糖，正巧这次带了些过来，殿下和温先生若不嫌弃，不妨试试，惯吃甜食的想必会喜欢。”
凌祈宴已有些醉眼迷离，点点头：“谢了。”
姜戎没再逗留，领着人退下。
待人都散去，凌祈宴伸手去摸那包羊奶糖，被温瀛拦住，他眼神示意，叫了人先来试过，才准凌祈宴吃。
凌祈宴哼笑：“姜戎送的东西你也不放心？他害你我有什么好处？”
“防人之心不可无。”温瀛淡道。
“人家刚还跟我说，要为你效犬马之劳呢，你就这态度？”
凌祈宴捻起颗奶糖放嘴里嚼了嚼，确实还不错，香甜软滑，也不腥膻。
见温瀛一脸冷淡地继续喝酒，也不理自己，凌祈宴将嘴里的糖咽下，手指戳上他的脸：“穷秀才，张嘴。”
温瀛捏着酒杯的手一顿，转眼看向他。
凌祈宴笑意盈盈，又一次道：“哥哥叫你张嘴呢。”
温瀛不为所动，凌祈宴轻嗤，又扔了颗糖进嘴里，贴近过去，咬住他下唇，将那奶糖递过去。
温瀛不出声地盯着他，半日，才将糖缓缓咀嚼吞下。
“好吃吗？”凌祈宴贴着他的唇笑问。
“腻。”温瀛只丢出这一个字。
凌祈宴愈发想笑：“你不要这样嘛，怎么说都是人汗王一片心意，你给点面子呗。”
温瀛看着他的神色略冷：“你几时懂，何为一片心意？”
“我怎么不懂？”
凌祈宴退开身，晃晃脑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了。
再一抹嘴唇，忽然间像是想起什么，凌祈宴怔然望向温瀛，眸光潋滟：“你是不是在生气，你当年给我买那蜜饯吃，我没当回事，还奚落你？”
温瀛的喉咙滚了滚，没接话。
“我也不是故意的，”凌祈宴的声音低下，垂下眼嘟哝，“你就只会买那个讨好我，可我什么好吃的东西没吃过，吃一次新鲜，多吃几次就腻味了，后头我自己也去买过一次那个，真的没有那么好吃，我那时还想起你了，我从来没有记一个人记那么久过。”
温瀛依旧不作声，凌祈宴低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
默然看他片刻，温瀛抬起手，拂过他泛红的眼尾。
“……你就别气这个了好不好？大不了，你以后再给我买吃的，我一定不会再嫌弃。”
温瀛用力将他拥入怀。
趴在温瀛肩膀上，凌祈宴轻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安静一阵，又含糊道：“穷秀才，我头疼。”
温瀛将他抱得更紧，哑声道：“不许再喝了。”
“唔，不喝就不喝。”
温瀛抱着人起身，回去后院。
被搁上榻，凌祈宴迷瞪着眼睛，看到摆放在剑架上的自己的那把宝剑，轻推了推温瀛胳膊：“你把我剑拿来。”
温瀛皱眉：“拿剑做什么？”
“你去拿就是了，别问那么多，快些。”凌祈宴催促他。
温瀛将剑取来，递到他面前，凌祈宴双手抱剑入怀，看着温瀛，笑问他：“你早知这边人送人短刀是何意，那你又特地找人铸把这么好的剑给我，也是同样的意思吗？”
“嗯。”温瀛坦荡承认。
凌祈宴眼中笑意更浓，但不甚清明：“穷秀才，你真喜欢我啊？”
“喜欢。”
凌祈宴好似十分高兴：“真的么，那你的喜欢又是何意？”
温瀛平静看着他：“你想知道？”
“不能说？”
安静对视片刻，温瀛弯下腰，贴至凌祈宴耳边：“喜欢你，想要你做我的王妃。”
他的声音低磁，吐息间喷薄出的热气直往凌祈宴耳朵里钻。
凌祈宴只觉着自个半边身子都酥了，喉咙里滚出声音：“逗谁呢，你还能娶个男妃不成？”
“我说可以就可以。”温瀛坚定道。
凌祈宴不信，迷迷糊糊地想着温瀛这是喝高了，拿自己寻开心，罢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于是抬手轻推了推温瀛胸膛：“你这话去跟你父皇母后说去吧，我不想听，别烦，我要睡觉了。”
温瀛捉住他的手，低头亲了亲他指节：“好。”
……好什么好？
温瀛没再说，将他手中剑抽走，凌祈宴不依：“你干嘛，剑是我的，你送我就是我的了，不许要回去。”
“不要回去，我帮你放好。”
眼睁睁地看着温瀛将剑搁去架子上，凌祈宴才似相信他不是真的想要回剑，在温瀛回身时，冲着他傻笑。
温瀛叫人送进热水来，帮凌祈宴脱了衣裳，给他擦脸，再为他脱去鞋袜。
自来西北后，他俩夜夜同榻，梳洗更衣这样的事情，温瀛更是为他做习惯了。
从前他们一个是王爷，一个是寄人篱下的穷书生，自然没什么，如今身份调换，温瀛依旧乐意做这些，且不肯假手他人，凌祈宴问过好几次，每一回回答他的都只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但是今夜，或许是醉意又上了头，看到温瀛在灯火下格外冷峻的眉目，凌祈宴心里那股骚动又冒了出来，伸出手，挠了挠他下巴。
温瀛抬眼。
凌祈宴笑嘻嘻地故意逗他：“旒王殿下每夜为我沐足，传出去，可不得被人笑话。”
“谁会笑？”
“谁知道了不会笑啊？你还想做太子做皇帝呢，被人知道你给我做这事，那些言官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得把你我淹死。”
“不管他们。”
温瀛低头，继续帮他揉搓脚掌。
凌祈宴被揉得舒服了，眯着眼哼哼唧唧，再不说扫兴的话。
洗干净后，凌祈宴换了个姿势，倚进温瀛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
温瀛给他喂了半杯蜂蜜水，自己将剩下半杯喝了，放下杯子，轻捋他松散下的长发。
凌祈宴觉得舒服多了，顺嘴与温瀛说起先前饮宴开始时，他与姜戎那个好友约定的事情。
“你挑些机灵有本事的人给我吧，我安排他们去江南，那个邓景松是金陵商会的副会长，天南海北的人都认识，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人脉十分广，让他带着我们的人入行，能赚多少银子不重要，日后至少能在江南那边多一条眼线，帮你收集消息。”
“可以，”温瀛立刻答应，“怎么想到做这个的？”
凌祈宴轻笑：“今日姜戎将他那朋友介绍给我，那人像是想投靠旒王殿下你，我突然想到的，你是要做皇帝的人，不单是江南，整个大成朝，乃至漠北、巴林顿，和其他那些藩邦小国，都可以打造这样一张情报网，深入民间，到那时，这个天下还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你？”
温瀛垂眼，深深看着他。
凌祈宴眨眨眼：“怎么了？你怎么又这么看我？”
“……你从前，为何不愿为自己谋划这些事情？”
凌祈宴懒洋洋地打哈欠：“你想做皇帝，我又不想，做皇帝多累，你看你那个父皇，喜怒不定、反复无常，我才不要变成那样，你也不许变成那样，不要学他，动不动就生我的气。”
温瀛的轻吻印上凌祈宴的额头：“嗯。”
凌祈宴心里舒坦了，又说起别的：“你想好巴林顿这里打下来之后，要如何安排吗？今日姜戎还提起这个，他好似忧心忡忡，怕你会对他们漠北也下手。”
“开军府，”温瀛沉下声音，“让他们保留各自的部落制度，但在军政大事上，统一由军府辖领，过后我会上奏与陛下详说，巴林顿这边先施行，漠北那边待后再说，由不得他们，听话的还能讨到些好处，不听话的，再教训就是。”
凌祈宴闻言有一点意外：“那皇帝能听你的吗？”
“我会想办法说服他，必会让他答应。”
凌祈宴立时又笑了，他就喜欢温瀛这般自信十足的模样。
越瞧他越是心痒难耐，凌祈宴仰起头，贴上去亲他。
黏黏糊糊地亲了许久，温瀛将凌祈宴抱回床中，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等等。”
他起身去梳洗更衣，凌祈宴缩进被子里，一双眼珠子随着温瀛的身影四处转。
片刻后，温瀛回来，吹熄床边的灯，坐进床中拉下帐子，再掀起被子一角，带进一身冷冽气息。
凌祈宴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下一瞬又被温瀛拉回怀中。
炙热的吻贴上来，亲热缠绵间，凌祈宴犹不死心，哄着温瀛道：“穷秀才，你叫句哥哥来听听。”
他的一条腿挂在温瀛腰上，腿肚轻蹭着他精壮的腰身。
温瀛低喘着气，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明明被欺负得厉害了，眼角还衔着泪花子，凌祈宴嘴里依旧没个正经：“叫一句怎么了，我想听你叫。”
温瀛俯下去，发了狠地弄他。
“你混账……”
温瀛黯哑的嗓音贴至他耳畔：“哥哥听话。”

第72章 让你高兴
翌日清早，邓景松依约又来王府拜访。
他这样身份的，不必温瀛纡尊降贵亲自接见，而是由凌祈宴出面。
更别说要谈的那些生意，明面上本也是凌祈宴名下的产业。
俩人相谈甚欢，足足两个时辰，从生意买卖说到江南的风土人情，还顺嘴提了几句江南官场，见凌祈宴感兴趣，邓景松没有避讳这个，与他说了说江南那边官商往来的一些潜规则，和其中各样的门门道道，他没有刻意提哪个官员的名字，但言语间似与那边的大小官员都十分熟稔。
凌祈宴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人嘴里的这些商会、镖局，乃至三教九流的人，日后都是他们能利用的对象，这张网可以慢慢铺开，终有一日能将所有人都网进其中，温瀛不方便做这事，他这个幕僚可以帮他做。
温瀛已挑了五十个人给他，俱是可信之人。
为首的那个，是当年温瀛初入伍还只是个小旗时，就跟在他手下出生入死的老兵，人也是个持重机灵的，后头在战场上断了一只胳膊，打不了仗，被温瀛留在身边办差。
如今温瀛将人交给凌祈宴，凌祈宴又将之介绍给邓景松，请邓景松带他入行，邓景松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与凌祈宴保证，定会将事情办好。
凌祈宴十分满意，笑道：“你帮我如此大忙，我便当你是自个人，旒王殿下对商贾并无轻视，日后若有能用得上你的地方，我自会在殿下面前提你，你且放心。”
邓景松抱拳谢恩，目光火热。
巳时末，邓景松起身告辞，与他同来的一个随从低声与他说了两句什么，邓景松闻言神色微变，点了点头。
那随从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请示凌祈宴：“温、温先生，有一件事，小的想禀报旒王殿下，事情与敬国公府有关。”
凌祈宴闻言有些意外，这人二十几岁，相貌平平，若非他主动上前说话，几乎不会被人注意。
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人，张嘴就提及敬国公府，凌祈宴不由皱眉：“何事，你直接说吧。”
邓景松带着其他人先一步退下，那人咽了咽口水，噗通跪下地，哑声道：“小的原名周荣，京畿人士，从小无父无母，由家中一个婶娘带大，小的那婶娘，从前在显安侯府当差，被分到侯府的庄子上干活，四、四年多前，侯府的姐儿邀请众多京中贵女去庄子上玩，敬国公府的娘子从秋千上摔下，当场毙命，小的婶娘就是当时伺候那群小娘子玩耍的嬷嬷，事后被侯爷命人打了一百大板，发卖出去，没多久她就病重不起人没了。”
凌祈宴倏然冷了神色，这事他当然知道，且记忆深刻，那死了的林小娘子，就是他第三任未婚妻，这事之后他克妻的名声彻底坐实，连太后都不敢再给他指婚，还带了他去皇寺算命，才得了那天煞孤星的批褂。
“所以呢？”凌祈宴冷声问。
那周荣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哽咽继续道：“在那事发生前两日，小的婶娘曾忧心忡忡交代了小的许多事情，听着委实怪异，当时小的没多想，事后回忆起来，觉着婶娘当时像是在交代后事，她似乎早就知道会出事，可那会她人已经没了，小的也没法再找她问。”
“她那时让小的别在上京待了，去外头闯一闯，所以她头七一过，小的就立马离了京，去了漠北那边，后头才又跟了邓老板去江南。”
“这事一直压在小的心上，夜里总是做噩梦，小的不敢与任何人说，也不敢去找显安侯府和敬国公府，如今机缘巧合，见到先生，才想着将这事告诉给旒王殿下，小的婶娘不是那等贪慕钱财之人，她只有小的这一个亲人，轻易不会被人收买，定是被人威逼才会做下那等事情，小的只求能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凌祈宴回去书房，温瀛正在看军中奏报，如今天寒地冻，他们停军在这巴林顿的边城中暂未出兵，但不敢掉以轻心，派出去的四方探子几乎每日都会送回新的消息。
听到脚步声，温瀛抬眼望向门边，凌祈宴手中抱着暖炉跨进来，面色阴翳，十足不好看。
“发生何事？”温瀛沉声问。
凌祈宴走去他身旁，垂着眼半晌没吭声。
温瀛将他攥坐到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腰：“说吧，到底发生了何事？”
凌祈宴将先头那人说的话，与他说了一遍。
温瀛微蹙起眉，就听凌祈宴恶狠狠道：“我就说怎会有那般凑巧之事，那林小娘子刚指婚给我人就没了，果真不是意外。”
“你以为，是何人所为？”
“还能有谁，定是凌祈寓那个恶毒的狗东西！”
不怪他会这么想，小时候凌祈寓能虐杀他最宠爱的小狗，如今杀个人又如何？
凌祈宴没好气：“有本事在显安侯府的别庄上做出这等事情的，能是一般人？他定是怕我娶了林家女，敬国公府会与我站在一条船上，干脆用这样的法子釜底抽薪。”
“……是么？”
温瀛却不这么想，事情或许是凌祈寓做的，原因则未必是这个，不过他没打算说出来。
凌祈宴心念一转，脸色愈发难看：“总不能我前头两个未婚妻，也是他弄死的吧？那俩家里并不算十分出挑，他何必这么做？”
温瀛点点头：“我叫人去查，但事涉显安侯府，他们自己人查起来想必会更容易些。”
被温瀛一提醒，凌祈宴也想到这茬，立马道：“我给张渊写封信吧，他人去了南边，还不知道我还活着呢，不过这事，他家肯定希望能查个清楚明白，应当会十分乐意。”
“嗯。”温瀛帮他铺开信纸。
凌祈宴就这么坐在他腿上，提起笔，写了两句，又犹豫问：“若这事真是那狗东西所为，林家想必不会善罢甘休，能借此扳倒他吗？”
“很难，”温瀛淡道，“他敢做，应该不会留下什么把柄和证据。”
不过无妨，只要能让敬国公府对那位东宫太子生出芥蒂来，在关键时刻不再那么中立，就够了。
凌祈宴有一点失望，没再多言，快速将信写了，命人送出去。
他轻出一口气，恼道：“若那几个小娘子当真都是因我而死，我岂不罪孽深重，……该死的凌祈寓！”
“与你无关，”温瀛抬手抚了抚他的脸，“杀害她们的是别人不是你，不必把罪责算到自己头上。”
凌祈宴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就是心里不痛快，怎么想都不痛快。
见凌祈宴一直拉着个脸闷闷不乐，温瀛在他面颊上落下一个吻：“下午带你去外头玩。”
凌祈宴顿时被转移注意力：“……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
温瀛没细说，起身带着他去用午膳。
申时，他俩一起出府，去的却是城外军营，温瀛叫人拿了身铠甲给凌祈宴穿，凌祈宴一看这军营中肃杀的阵势，眨眨眼：“你又要去杀人了？带我去吗？”
“去夜袭这附近的一座军堡。”
凌祈宴无言以对，温瀛说的玩，竟当真是带他去杀人……
临近傍晚时，又开始下雪，且很快有愈下愈大的趋势，铺天盖地。
凌祈宴站在主帅帐子外，伸手去接，一片雪花落到他一直抱着暖手炉的微热掌心里，转瞬消失不见。
他又兴致勃勃地去接第二片、第三片。
温瀛撩开帘子出来，正看到这一幕，凌祈宴转头冲他笑：“这么大的雪，还要出兵吗？你是特地挑的今日夜里去？”
“嗯，出其不意，趁着他们警惕心最低时偷袭。”
他冲凌祈宴抬了抬下巴：“进来，先用晚膳。”
凌祈宴跟着他回去帐子里，搓着手问他：“你以前不是不乐意，我跟着你上前线的吗？怎的今次想开了？转性了？”
“你不高兴。”
凌祈宴挑眉：“所以？”
想让你高兴。
这句温瀛没说出来。
见他突然又不理自己了，凌祈宴心下不快，扑过去，拿接过雪的手去冰他的脸：“快说说，你不要总是这样，说两句就不理人了，你这副狗脾气，也只有我受得了你。”
温瀛皱眉拉下他的手：“不许闹。”
凌祈宴哼道：“我没跟你闹，那你自己说，到底为什么？”
温瀛转过眼，顿了顿，冷声丢出一句：“你明知故问。”
啧，说一句好听的话就有这么难么？这人真是一如既往地不会说话。
“那我不去了。”
凌祈宴转身要走，被温瀛拉回来，甩进八仙椅中。
不等他再蹦起来，温瀛已弯下腰，双手撑在扶手两侧，亲了上去。
后头凌祈宴抬手抱住他脖子，唇齿相贴，含糊间嘟哝：“你这人真是，想哄我高兴不能明着说么，你这样我哪里能高兴，更被你气到了。”
温瀛亲昵地蹭了蹭他鼻尖，低声道：“听话。”
凌祈宴心尖一颤，再不多说了。
日落之后，温瀛并凌祈宴一起，亲领着三千骑兵，疾驰出营，借着夜色掩盖，往东北方向去。
那座巴林顿的军堡，在距离蔷央城两百多里外，护卫着那里的一个铁矿场。
巴林顿朝廷军手中的兵器铁器，有三成出自那铁矿场，在大成兵马拿下蔷央城之后，那座军堡就已加强了警戒，堡内堡外共有近五千人据守。
亥时六刻，一灵活矫健的大成兵悄无声息地爬上堡前塔楼，上头值夜的兵卒尚未来得及反应，已被一剑割喉。
大雪夜叫人放松了警惕，此时的军堡内，绝大多数人都已沉入梦乡，数百大成兵借着勾爪，不顾大风大雪阻拦，自堡后的山崖攀爬而上。
一刻钟后，堡门洞开，温瀛领着手下兵马踏雪而入。
一阵急促的号角声骤然划破雪夜寂静，再下一瞬，堡中慌乱的尖叫喊声伴着刀剑相接声四起。
只半个时辰，军堡易主。
凌祈宴痛快地一剑洞穿主帅的胸口，对方愕然大睁着眼睛，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他嫌弃地甩去飞溅到手上的鲜血，抬眼冲那人身后正准备出手，却被他抢先一步的温瀛粲然一笑。
温瀛走上前，随手取来被杀之人屋中做装饰的虎皮，握起凌祈宴手腕，帮他将手上鲜血细细擦拭干净。
凌祈宴笑吟吟地瞅着他：“殿下，斩杀主帅，赏银多少来着？”
温瀛嗓音沉沉：“赏银百两，记头功。”
窗外有火光透进，凌祈宴的笑颜在灯火中更显明媚生动。
温瀛定定看着他：“现在高兴了吗？”
凌祈宴用力点头：“嗯！”
子时四刻，大成兵占下整座军堡，开始清点伤亡。
这些守兵降得快，只死了不到千人，俘虏足有四千多，温瀛命人杀了当中几个主将，放归被掳来这里挖矿的大成人，让剩下的巴林顿兵丁代替他们，再留下一队兵马监管。
“挖出的铁矿尽数送去蔷央城。”他沉声下令。
虽然这一路过来，他们收缴了无数巴林顿人手中兵器，但大多不堪用，铁器兵器，没有人会嫌多。
那为凌祈宴铸剑的铁匠已被温瀛收为己用，跟来了这蔷央城，且这段时日，他又命人陆续征召了不少大成边境的匠人过来，趁着冬日休战，好尽快多铸些上好的兵器出来。
回到蔷央城，已是寅时过后。
兴奋劲头过去，凌祈宴很快哈欠连天，但衣裳上沾了血，还得先沐身。
凌祈宴坐进池中，冻僵硬了的身子逐渐暖和，他阖上眼，昏昏欲睡。
温瀛与人交代完事情，晚了些过来，听到脚步声，凌祈宴勉强撑起眼皮子，隔着朦胧水雾，看着他一件一件脱下衣衫，浑身赤条条地走进池中来。
恍惚间，他好似忆起当年，隔着一面屏风，在黑暗中看温瀛宽衣解带时的场景，那时的心境他已然记不得了，这会儿只这么看着他，就不由口干舌燥。
温瀛靠着池壁坐下，这王府原来的主人也是个会享受的，浴池建得很大，他俩各自坐在一端，谁都没出声。
片刻后，凌祈宴一点一点挪过去，跪坐到温瀛腿上，撑起身体去亲他的下巴，再往上移至唇瓣。
一吻过后，温瀛轻捏他的腰：“不困吗？”
“困。”凌祈宴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唇，闷哼出这一个字，趴到温瀛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温瀛低声提醒他：“别在这里睡。”
“……那你抱我回去。”凌祈宴迷迷糊糊的，贴着他的脖子轻蹭了蹭。
温瀛没再说什么，快速洗干净了，抱着人回房。
“天都亮了。”
凌祈宴滚进被褥中，只说了这一句，很快沉沉睡去。
温瀛拉起他的手，细细看了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小的伤口，像是先前不小心割到了，凌祈宴这个心大的自己都没注意。
温瀛眸色微黯，下床去拿来药膏，仔细地帮他搽了药，紧蹙起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开。
再躺回床里，小心翼翼地将已经熟睡了的人，纳入怀中。

第73章 盖个印戳
三个月后，蔷央城。
难得没落雪的日子，凌祈宴拉着被喂养得太好、长了一身膘的小妖精出门，去城外痛快地跑了一圈。
回程时偶然间看到路边迎风招展的春花，在这冰天雪地的料峭寒春里实属难得，顺手就摘了，高高兴兴地回去王府。
温瀛早上去了趟军营，也才刚回来，凌祈宴将摘回的花送给他，嘴角噙着笑：“殿下、美人，笑一个呗。”
他神情慵懒，一副登徒子的做派，潋滟桃花眼含笑望着温瀛。
温瀛安静回视他，片刻后，将花接去，与他道：“天还冷，少点出门。”
……这人果真半点不解风情。
凌祈宴伸手戳他胸膛：“别这么严肃嘛，笑一个给哥哥看看。”
温瀛没理他，亲自去挑了个花瓶来，将凌祈宴送他的花插上，搁到屋中最显眼的地方。
在暖和的屋子里，花瓣上的积雪很快消融，娇艳绽放、昳丽非常，一如送花的那个人。
温瀛盯着那花，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一直黏着他喋喋不休的凌祈宴却没瞧见。
“你怎么又不理我啊？一直盯着花做什么？花有我好看么？……早知道不送你了。”
温瀛抬手将他勾入怀：“嗯。”
凌祈宴莫名其妙，又嗯什么嗯？
晌午之后，俩人都没再出过门。
凌祈宴抱着暖手炉缩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毛毯，眯起眼睛打盹，温瀛坐在他身侧看书。
后头像是梦到了什么美事，凌祈宴于睡梦中乐呵呵地笑出声，温瀛的目光转向他，看他片刻，伸手在他红润的面颊上轻轻摩挲。
再醒来已快申时末，凌祈宴伸着腰打哈欠，不甚清明的脑子里回忆起方才梦中的场景。
他梦到温瀛变成百花仙子，穿上红裙嫁给他，与他春风几度，叫他快活似神仙。
真真是一个美梦。
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再伸脚轻踢温瀛：“穷秀才，我饿了。”
温瀛叫人给他上来热茶点心：“先垫垫肚子，一会儿用晚膳。”
凌祈宴嘴里嚼着糕点，随口感叹：“每日这样懒散，日子可过得太悠闲了，好似什么正事都没做过。”
温瀛头也不抬：“你从前也这样，镇日游手好闲不做正经事。”
凌祈宴噎了一瞬，又踢他一脚：“怎么说话的你。”
温瀛撩起眼皮子，淡声问：“我说的不对？”
……好吧。
虽然温瀛说的确是事实，但听起来怎么总有那么点不爽呢？
而且他这几个月也并非全然无所事事，温瀛派给他的人跟着那邓景松去了江南，已经帮他将太后给的产业都接了手，也顺利打入了金陵商会，又借了太后娘家的势力，迅速在江南站稳脚跟。
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私下里做的事情那就更多了，人脉、眼线短时间内在金陵甚至整个江南铺开，凌祈宴每十日就会收到一封那边送来的信，乃至他人在这巴林顿，已经把江南上到官绅世家、下到贩夫走卒，官场奇观、市井百态的各种新鲜事、离奇事都听了个遍，每日里以之当乐子打发时间。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游手好闲怎么了？我自个乐意。”凌祈宴气道。
梦里温柔可人的百花仙子果然是假的，明日太阳打西边升起，这人也不可能变成他梦里那个样。
温瀛淡定道：“不敢。”
凌祈宴扑上去挠他。
俩人在榻上滚成一团，后面又黏黏糊糊地亲到一块去。
被捏住后颈，凌祈宴的身子软了大半，启开唇，任由身上人攻城略地。
深吻过后，凌祈宴终于被亲老实了，倚榻里继续用脚趾弄温瀛的大腿，温瀛没理他，捉着他的脚掌轻轻揉捏，看手中刚送来的信函。
凌祈宴很快受不了，低声喘气：“你放开我，干嘛呢？”
温瀛瞥他一眼，依言松了手。
安静片刻，见这人真不理自己了，凌祈宴又心有不快，总想他能跟自己说话：“你在看什么，也跟我说说。”
温瀛手中一共两封信，其一是敬国公世子林肃将军写来的，他递给凌祈宴看。
“他没多说什么，只跟我道谢。”
凌祈宴看罢撇嘴，这个老狐狸。
三个月前，他将当年之事的内里蹊跷写信告知张渊，张渊果真让了家里人去细查，后头查到非但是那周荣的婶娘，还有当时庄子上负责工事的那仆丁，都在事发前受了人威胁，应当是他们故意弄松了秋千绳，又在林小娘子坐上去时加重了推人力道，才叫那小娘子从秋千上摔下，当场殒命。
那个仆丁和周荣婶娘一样，挨了一百板子没扛过去，但他机灵，事先想方设法留下了些线索在他一个族兄那里，顺着那点线索仔细追查下去，背后牵扯出的人果真与东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过那些联系和猜测远远算不上证据，张渊回信后，温瀛将所有能查到的线索，以及周荣和那仆丁族兄画押的证词一并寄给了林肃，什么多的话都没说。
他与林肃虽因身份有所避讳顾忌，在他被皇帝认回后明面上甚少走动，但从前在战场上积攒下的亦师亦友的情分是抹杀不掉的，所以他没有拐弯抹角。
林肃显然已亲自去查证过了，时隔一个月给他回信，只有一个谢字，但温瀛知道，这已足够。
“就只这样，可真是便宜凌祈寓那个狗东西了。”凌祈宴不甘心道。
温瀛不以为意：“以后这笔账早晚会清算，何必着急。”
“另外那封信呢？里头说了什么？”
温瀛抬眼看向他，眸光动了动：“十日前，昭仪娘娘足月产下十二皇子，陛下大喜，赐名祈寤，又下旨晋了昭仪娘娘为淑妃。”
凌祈宴一愣，“噢”了一声。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像憋了口气，上不去又下不来。
他那个便宜娘给他生了个便宜弟弟，还是给养了他二十年的便宜爹生的，这算个什么事呢？
思来想去，又觉得纠结这些没意思。
……罢了，都与他无关，他操个什么心。
温瀛不出声地望着他。
凌祈宴被盯得不自在：“你别这么看我，好似我有多可怜一样，老和尚早说了，我没有父母缘的，我与她就是陌生人，她爱生几个生几个，爱给谁生给谁生。”
“十二皇子是我们共同的弟弟，你自己说的。”温瀛沉声提醒他。
“我没说过。”凌祈宴不肯承认。
温瀛撇开眼，懒得拆穿他。
江林缩着脖子进门，将京中宁寿宫刚送来的信递给凌祈宴：“太后娘娘的来信。”
凌祈宴接过去，撕开信封。
太后也在信里与他提了云氏生产之事，这还是她老人家第一回在家书中，与他说起云氏，说云氏生了个八斤多的大胖小子，生的倒不怎么艰难，很顺利就下来了，又说那孩子长得像他小时候，是个好看的，让他挑样东西，寄回上京送给那孩子。
凌祈宴嘟哝抱怨：“为何要我送东西？还有我才没有那么胖，怎么会像我，太后铁定是眼花了。”
温瀛道：“太后是为你好。”
凌祈宴低下脑袋，愈发郁闷，他当然知道，他这个小弟弟是货真价实的皇子，太后希望他能与之处好关系，日后总能多个人帮他。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舒坦，他靠太后、靠温瀛，如今竟还要靠刚出生的小弟弟了。
温瀛一眼看穿他心思，抬手轻抚他面颊：“不必想太多，我在。”
凌祈宴怔怔看着他，眼睫无意识地颤动，心尖上也像盛开了一朵含羞带怯的花苞，头一次让他生出些无所适从、又欢喜至极的晕眩感。
半日之后，他移开眼，轻咳一声，道：“你不要突然就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怪难为情的。”
“你会害羞难为情？”
凌祈宴：“……”
刚说句好听的，转眼又开始用棺材脸挤兑人，不带这样的。
没劲再说这个，他继续看信，顿了顿，又道：“太后在信里说，我那便宜娘月子还没出，就叫人将孩子抱去宁寿宫，说怕太后寂寞，让小皇子陪着她，她老人家可以含饴弄孙。”
“她可真能耐，什么都跟你母后对着干，你父皇那个个性的，肯定觉着她大度识大体，一准更喜欢她了。”
凌祈宴说着不由皱眉：“可太后那个身子骨，再养一个孩子，也不知能不能行。”
温瀛淡道：“不必担心，太后心里有数的，若真没精力养，她也不会接下，她再养个孩子也好，免得成日里闷着，更容易生病。”
凌祈宴点点头，倒也是这个理。
这么想着，他又将江林叫进来，让之想一想，凉城王府的库房里都存了什么好东西，有没有适合送给刚出生的孩子的。
太后都特地提了这事，他总得做做样子。
江林倒也是乖觉，竟随身给他带着库房的登记册子，解释道：“怕您没准什么时候就要了，奴婢誊抄了一份在身上。”
凌祈宴笑骂了他一句，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但都不太满意。
那些东西，本就大多是太后给他的，再送去宁寿宫，好似太没诚意了。
“不用选了，”温瀛提醒他，“我已帮你做好。”
凌祈宴目露不解，温瀛将东西取来，搁在他面前，是一把金弩，只有成人两个巴掌那么大，弩机还嵌着五颜六色亮晶晶的细碎宝石，十分华贵又讨喜。
凌祈宴拿到手里颠了颠，很有些分量：“这东西，刚出生的孩子怎么玩？”
温瀛不在意道：“以后再玩便是。”
凌祈宴翻来覆去地看手中金弩，注意到弩弓两角上皆刻了红色印文，其一是“旒王宵印”，另一是“温宴私印”，也不知那颜料是怎么染上去的，完全抹不掉。
他抬眼望向温瀛：“我怎不知道，我有这个私印啊？”
温瀛又搁了一枚小巧的白玉印章到他面前：“给你的。”
凌祈宴拾起来细瞧了瞧，这玉石是顶级的羊脂白玉，通体莹润无暇，与他之前见过的温瀛那枚王印材质十分相似，连样式都一模一样。
“……这个？”
温瀛与他解释：“和我那枚王印一样，是用一整块完整的白玉切割出来的。”
凌祈宴闻言不由可惜：“好好的玉石你给切成两半，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你喜欢就好。”
凌祈宴确实喜欢，于是不客气地收了：“多谢。”
再问他：“你在这弩上刻上我们俩的印章，那这到底算是你送的，还是我送的？”
“为何不能是你我一起送的？”温瀛镇定反问。
凌祈宴笑了笑：“你说是就是咯。”
行吧，既然温瀛都特地准备了这个，他就不费心思了，就不知道太后收到后会怎么想，啧。
他又去看自己那枚印章，越看越喜欢，咀嚼着那两个字：“温宴……”
他如今的户籍文书上就是这个名字，但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现下看到这个，一时百般滋味，莫名地却又很高兴。
“喜欢吗？”温瀛的眉目难得的温和。
“嗯，”凌祈宴笑吟吟地点头，又一次与他道谢，“多谢旒王殿下恩赏。”
“不必。”
凌祈宴捉住他的手：“穷秀才，你叫一句我的名字好不好？就这印章上的名字。”
温瀛没应。
凌祈宴牵着他的手晃了晃：“就叫一句呗。”
半晌，温瀛盯着他的眼睛轻吐出声：“温宴、宴儿。”
凌祈宴心尖一颤，心头的那朵花像被人触碰爱抚过，娇娇滴滴地收拢起片刻，转瞬又绽放得愈加妍然。
温瀛又一次喊他：“宴儿。”
“别喊啦。”凌祈宴含糊制止他，难得地红了耳根，
他好似真的要害羞难为情了，……都怨这人。
于是赶紧转移注意力，叫人送来纸和印泥，说想试一试他那枚印章。
印文盖在纸上十分饱满清晰，凌祈宴越看越满意，心思转了转，忽地想到什么，抬头冲温瀛笑。
温瀛瞅着他。
凌祈宴轻勾手指：“穷秀才，你过来。”
“做甚？”
“让你过来就过来，问那么多干嘛？赶紧的。”
温瀛皱眉，不为所动。
凌祈宴见他不配合，气呼呼地爬去他身上，在他唇瓣狠狠咬上一口：“你这人真是没意思，哄哄我怎么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闭上眼。”
温瀛依旧直勾勾地看着他。
凌祈宴催促：“好哥哥，求你了，闭一闭眼好不好？”
温瀛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缓缓阖起眼。
凌祈宴扬起唇角，将自己的印章盖上他的脸。
“好了。”
他的声音里俱是愉悦笑意，还藏着掩饰不住的嘚瑟。
温瀛睁开双眼：“玩够了？”
凌祈宴赤着脚下榻去拿来铜镜，让他自己看。
红色的印戳就盖在温瀛白俊的面庞上，格外显眼。
“温宴私印，我给你盖了戳，以后你就是我的所有物。”
温瀛不动声色地问他：“何为所有物？”
“你，我的，不许叫别人碰你。”凌祈宴理直气壮。
温瀛取出自己的那枚王印，也在他脸上盖了个戳，沉声道：“我的。”

第74章 娶个男妻
二月，寒潮尚未退尽时，停驻蔷央城数月之久的大成军再次出兵，半月内连下巴林顿两座中大型城镇，将巴林顿通往漠北的道路彻底阻断。
自此，大成兵马已占下巴林顿东部近三成土地，将巴林顿东面最大的莫洛草原尽收囊中。
傍晚。
凌祈宴走出营帐，席地而坐，叫人给自己煮了锅白菜豆腐汤，坐在篝火旁边用起晚膳。
菜式算得上寒酸，但他吃得十分有味。
出塞外以后，每日的膳食大多都是肉，羊肉、牛肉，各式的肉，烤的、炖的、煮的、烘干的，花样倒是不少，但吃多了实在腻味得很。
尤其冬日最冷的这几个月，在这边想吃到点新鲜果蔬都不易，也只有白菜耐寒，能时时在膳桌上看见。
从前他还是上京城里的富贵闲王时，即便在严寒冬季，依旧有庄子上的人精心栽培的各样蔬果每日送进王府，在吃喝方面，他从来不愁，如今回想起来，倒有些恍如隔世了。
凌祈宴咂咂嘴，却没什么遗憾。
若他只是毓王，前头半辈子在上京，后头半辈子困在封地上，运气好的话，没心没肺吃喝玩乐到老死，运气不好，新皇一登基就得一命呜呼，只怕到死都没法过得这般恣意。
或许当日他真去了江南，都不能这样逍遥。
而这样的恣意逍遥，是温瀛给他的。
正念着那个人，温瀛撩开帘子从帐中出来，走来他身侧坐下。
凌祈宴冲他笑：“商议完事情了？”
“怎坐这外头吃东西？不冷？”温瀛皱眉问。
冷是冷了点，凌祈宴裹紧身上厚实的斗篷：“坐这里舒服呗。”
温瀛看一眼他用的清汤寡水的膳食，眉头蹙得更紧，叫人片来些羊肉并大块的羊骨头加进去，再倒入胡椒粒。
凌祈宴嫌弃地撇嘴：“我不要吃这个，腻得慌。”
温瀛坚持劝他：“多少吃些，现在天还冷着，吃这个不易染上风寒。”
一锅羊肉汤在篝火上很快咕噜沸腾起来，香气四溢，温瀛亲手盛出一大碗，递到凌祈宴面前，凌祈宴看看他，再看看那汤，不情不愿地接过去。
他双手捧着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小半，肉却没吃几口。
温瀛见状，又叫人来，多给他加了些今日西北那边刚送来的新鲜菜，再给他煮了一锅粥，好叫他吃饱。
凌祈宴笑呵呵道：“你别忙活啦，你还不如给我上壶酒来呢，喝了酒身上更热乎。”
“不许喝。”温瀛没有犹豫地拒绝。
真够霸道的。
凌祈宴倒也没真想喝酒，毕竟还记着这里是军营，喝得酩酊大醉影响不好，温瀛不答应就算了，吃着东西，顺嘴问他：“明日大军又要动身吗？”
“没有，再在这里待几日。”
凌祈宴点点头，这地方还挺好，他们这一路过来，这个莫洛草原确实比别处水草更丰腴，景色也更好些，难怪这数十年间，巴林顿和漠北都在不断争抢这一处地方。
“那你们刚才商议了那么久，讨论出接下来要进攻哪里吗？”
“没有，”温瀛淡定吃东西，“众将意见不和，各执己见，谁都说服不了谁，作战计划定不下来。”
凌祈宴笑着揶揄他：“你几时愿意好脾气地听他们争了？”
温瀛淡淡看他一眼，没再接话。
别人说他独断专行，并非假的，自出兵巴林顿之后，军中一众部下算是深刻领教了他的脾气和个性，这位旒王殿下决定要做的事情，无论别人说什么，轻易就不会改。
好在每一次他的决断都没出过岔子，逐渐叫那些原本因他年纪小，而轻视他的老将转变了态度，在军中日渐树立起威望，虽然如方仕想那样不将他放在眼中的人，依旧少不了。
往常碰上这种有争议的时候，基本都是温瀛一锤定音，容不得反对之人辩驳，今次凌祈宴还是第一回听到他说，因为众将意见不合，下一步的作战部署定不下来。
稀奇。
凌祈宴戳他手臂：“你不要卖关子，有话直说，你又在盘算什么？”
温瀛沉声提醒他：“别闹。”
“那你说实话。”
温瀛随口说了：“没什么，有人表现得有些古怪，且再看看。”
凌祈宴立刻会意：“是蚂蚱忍不住要跳了？”
温瀛不以为意：“或许吧。”
倒也是，再不做些什么，他们就快要打到巴林顿都城了，凌祈寓那个心眼比针眼还小的狗东西，岂能坐视温瀛立下此等不世军功，也是时候该出手了。
不过没关系，那狗东西动作越多，他们捉他把柄的机会也越大。
这么想着，凌祈宴不免有些兴奋，温瀛看他一眼，继续给他碗里添菜。
入夜。
吃撑了凌祈宴依旧坐在篝火旁不愿挪身，军营中逐渐沉寂下来，灯火渐疏，除了巡逻的值夜兵，已鲜见人影。
凌祈宴一手支颐，默不作声地仰头看夜空。
月华辉耀、星垂平野，夜色苍穹仿佛触手可及。
将锅中最后一口汤喝完，温瀛放下碗，问他：“在想什么？”
“穷秀才，你说……等以后你回了京，真做了太子皇帝，是不是就再不会离开京城一步了？”
温瀛平静看向他：“为何这么说？”
凌祈宴垂眸，扯着身前的杂草，嘟哝道：“你父皇就是这样的，他做了二十几年皇帝，从未出过京，连皇宫都甚少出去，你呢？你打算跟他一样么？”
“你很在意这个？”温瀛不动声色地问。
凌祈宴诚实道：“在意啊，京里我早待腻味了，你非要我跟你一起回去，若是以后你都不去外头了，肯定也不会让我出去，那我不得无聊死？”
温瀛不以为然：“你想出去便能出去，陛下是陛下，我是我。”
他这么说，凌祈宴心里却更不得劲：“那去了京里，我又能做什么？你可别为了将我拴你身边，要我去净身，我不会答应的。”
温瀛脸黑了一瞬，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想多了。”
不怪凌祈宴会这么想，从前这人还是他府上门客时，他也想过将人阉了一直留身边来着。
凌祈宴闻言松了口气：“你没这想法就好，那我也进不去宫里，要不你让我做你贴身侍卫？”
温瀛冷声道：“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要你这样的侍卫有何用？”
凌祈宴伸脚踹他：“什么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也是在战场上杀过人立过头功的，你别太小瞧我了。”
温瀛摁住他不安分的脚丫子，低声提醒：“这是在外头，别乱动。”
凌祈宴赶忙坐直身，正色道：“……随便你，那我不进宫了，不用日日对着你更好。”
温瀛看着他的眸光微滞：“你不想进宫？”
“我能怎么进宫？反正我不做太监。”凌祈宴没好气。
“你可想做官？”
温瀛忽地冒出这一句，凌祈宴一愣，认真想了想，摇头：“算了吧，那些当官的大多都认得我，我可不想找麻烦。”
“有何麻烦？你是温宴，哪怕与从前的毓王殿下长得一模一样，你也只是温宴，你是我的幕僚，日后即便入内阁，别人都说不得什么。”
“不要，”凌祈宴拒绝，“做小官丢人，做大官，尤其你说的入内阁，那不得每日起早贪黑，我才不要。”
“……你可以不必上朝，也不必点卯。”
凌祈宴仍是拒绝：“我不喜欢跟那些迂腐的老头打交道，旒王殿下行行好，可放过我吧。”
他的神情里没有半分作伪，是当真不乐意，温瀛深吸一气，压下心绪：“也罢，不想做官就不做，本也没有后宫干政的。”
“——咳！”
凌祈宴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温瀛将人揽过来，给他拍背顺气，皱着眉满脸嫌弃。
好半日，凌祈宴缓过劲，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他：“后宫什么？”
温瀛的浓眉拧得更紧：“我从前与你说的，你当我是在说笑？”
从前说的什么？
凌祈宴忆起来，这人从前确实说过做夫妻、做王妃的话，可他也确实没当回事，直到今日他才突然意识到，温瀛似乎好像，当真不是在拿他逗乐子。
他说的做夫妻、做王妃，都是认真的……
凌祈宴一时无言，心下不单是起了波澜，且快煮沸了，脸涨得通红，憋出一句：“你父皇母后真的不会同意的。”
“不需要他们同意。”
“他们知道你这么想，会杀了我。”
凌祈宴心下慽慽，虽然沈氏本也想杀了他，可若是知道温瀛是这个心思，只怕皇帝都不会再给他留活路吧？
温瀛的面色略沉：“不会有那一天。”
“那还有太后呢，她老人家也肯定不会乐意，你这样，会叫她失望的。”
“我会说服她答应。”
温瀛神情沉定地看着他，凌祈宴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好似难为情，又好似高兴，移开眼，再说不出多的话来。
安静片刻，温瀛起身，顺手拉了他一把：“天晚起风了，进去吧。”
回去帐中，温瀛叫人送热水进来，帮凌祈宴解开身上斗篷。
凌祈宴低着脑袋不说话，直到被温瀛抱上榻，双脚被摁进水中，才似如梦初醒，望着温瀛，喉咙动了动：“你……”
温瀛平静回视他。
凌祈宴被他盯得约莫有些赧然，心如鼓跳：“你真的想要我做你王妃啊？”
“嗯。”
“那你做了太子、皇帝呢？”
“你做太子妃、皇后。”
凌祈宴提醒他：“没有人娶男妻的。”
“我娶。”
凌祈宴扬起眉：“那你会开后宫么？”
“你觉着呢？”
凌祈宴轻戳他的脸：“我给你盖过戳了，你要是被别人碰了，我就不要你了。”
温瀛捉下他的手：“好。”
凌祈宴眨眨眼：“你答应了？”
“为何不答应？”温瀛沉声反问。
“……做皇帝的哪有不真开后宫的啊。”凌祈宴讪然道。
温瀛冷了脸：“你希望我开？”
不希望。
脑子里瞬间蹦出的，唯有这一个念头，凌祈宴自己先吓了一跳。
他虽嘴里说不许别人碰温瀛，其实并不太明白为何自己会这么想，从前他能拿娶妻生子与温瀛说笑，如今却仿佛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为什么？
见凌祈宴一脸怔然，温瀛又道：“你说的，我是你的所有物。”
凌祈宴回神，默然片刻，身体往前倾，抱住了半蹲在地的温瀛的脖子，埋首在他肩膀上。
温瀛将人拥紧。
凌祈宴闷声低语：“穷秀才，你可不能再欺负我，做了皇帝也不许欺负我，要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温瀛的身子微僵，凌祈宴在他耳边笑：“你要是答应，我也会对你好的。”
温瀛低头，攫住他的唇。
在榻上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如同要将人吞没一般的力度，温瀛双手捧着凌祈宴的脸，呼吸渐重。
凌祈宴被亲得晕晕乎乎，双腿缠上他的腰，下意识地蹭他。
温瀛猛地将人按住，一声粗喘后从他身上起来，走去桌边倒了杯凉水，猛灌下去。
凌祈宴坐起身，被温瀛狼狈隐忍的模样逗得直乐：“想做就做呗，忍着做什么。”
“在外行军，不方便。”
温瀛丢出这句，没再理他，硬是灌了半壶凉水下肚。
凌祈宴没劲地躺回被褥中去，……算了，不解风情的木头。
温瀛洗漱完回来，掀开被子一角躺进去，将凌祈宴揽入怀。
凌祈宴翻过身，贴得他更近，小声问：“你若真做了皇帝，娶个男皇后，那子嗣怎么办？不能江山后继无人吧？”
温瀛捏他的腰：“你会操心这个？”
“我替你操心。”
“多谢。”
凌祈宴伸脚就踹，被温瀛用双腿夹住。
凌祈宴气道：“刚才说了不许欺负我！”
“没有欺负。”温瀛哑声道，揉着他在怀中，又是一顿亲。
“那你回答我，子嗣怎么办？”唇齿相贴间，凌祈宴含糊问。
温瀛将人放开，不在意道：“十二若是个出息的，他最合适，小六也不错，还有其他那些个，都可以看看，实在不行还可以在宗室里挑，总不会后继无人。”
“这样也行么？”
“为何不行？”
……好似是这个理？
凌祈宴“唔”了一声，黑暗中，温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所以，你愿意做皇后了么？”
“看你表现吧。”
凌祈宴想通了，反正做皇后他又不亏，比亲王地位还高些呢，挺好。
他向来是个心大的，那点纠结的小心思转瞬抛去脑后，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温瀛的提议，躺他怀中闭眼睡去。
听着凌祈宴慢慢平稳的呼吸声，温瀛绷紧的心神逐渐放松，一个亲吻落在他额头上。

第75章 两情相悦
翌日清早，温瀛再次召集部下议事，众将依旧争论不休。
“那丰日城就在这莫洛草原再往西不到三百里之地，是除都城外巴林顿最大的城池，都城守军近十万人，丰日城里却只有堪堪不过两万兵马，我等不必贪功冒进、舍近求远，这会儿就急着往那巴林顿都城去，只要顺手先拿下这丰日城，对巴林顿朝廷必是一大打击，等他们乱得差不多了，再去收拾他们，又有何妨？”
“此言差矣，我军既已扫平通往巴林顿都城的道路，自然应当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直取他们都城，擒贼先擒王，何必再耗费精力到别处，反而给了他们朝廷应对做准备的时间，平白贻误了战机。”
“你说的倒是轻巧，都城守军十万人，若是固守不出，我军哪怕强攻，也大可能一年半载都攻不下来，还得时时提防别处过来的援军，谈何容易？趁热打铁怕就怕这铁没打成功，到时落得个进退维谷，岂不麻烦？战线一拉长，后续补给也难以为继，不如调转枪头，先拿下丰日城再说，那里离他们都城不算远，占下那里，也好用做我军的后备粮仓。”
“何必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军现下形势一片大好，趁胜追击方是用兵上策，巴林顿都城守军人数虽多，但城中王公贵族并不齐心，那些人又都是安逸享受惯了的，待我军打到他们家门口，我倒是不信那些人真有那气节肯以死守城，到时候大可能不是逃便是降，至于所谓援军，更无须操心，他们朝廷都要倒了，那些个依附他们的其他部落不趁机落井下石，已是念着旧情，更多的不过是自扫门前雪，否则我军这一路打过来，战事岂能推进得这般顺利？又哪里曾见过一回援军的影子？”
“你这不过是想当然罢了，赌他们会放弃抵抗，可万一事情不像你预料的那般，到时战事陷入僵局，我等又该如何自处？说不得还会被他们反将一军。”
“战场之上，人心本也是可以利用和算计的一环，太过保守小心，注定难成大业！”
吵嚷声不绝于耳，凌祈宴懒洋洋地歪在椅子里，听得漫不经心，总算知道了这些人都在争论些什么。
一方说应该先去攻打临近的丰日城，待准备充足了再向巴林顿都城进发。
一方坚持应当趁着形势大好，直下巴林顿都城，速战速决。
好似谁都有道理，各执己见，互相说服不了对方。
凌祈宴觉得没意思，歪了歪脑袋，望向立在书案后的温瀛，他正凝神在看案上的地形图，像是并不在意下头人说什么。
凌祈宴的视线又转回一直在争执中的那几人，都是参将和游击，盯着他们看了片刻，再移开眼。
眼见着双方火药味越来越浓，副总兵张戗终于出言打断了那些人的争执，问温瀛：“王爷何意？”
帐中倏然静了一瞬。
温瀛抬眸，无甚波澜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淡道：“传令下去，明日起全军拔营往西行进，先下丰日城。”
“王爷您三思啊，那丰日城守兵虽少，但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有人心有不服，仍试图游说他改变主意，温瀛冷声将之打断：“我意已决，你等不必多言，都下去做准备吧。”
如今他在军中，不说一言九鼎，却也威信十足，已没几个人敢过多辩驳他的话，见他当真已拿定主意，那些原先不赞成的，也只能领命。
待帐中没了别的人，凌祈宴起身过去，抱着胳膊趴案上，笑瞅着温瀛：“看出来是谁不对劲了？”
“嗯。”温瀛点头。
“你打算将计就计吗？”
温瀛却问他：“你觉着以太子的个性，他会如何对付我？”
凌祈宴嗤道：“那狗东西肯定恨不得你死，死战场上最好。”
他说着眉头一跳：“他不会为了对付你通敌吧？”
“为何不会？”温瀛淡定反问。
凌祈宴无言以对，当朝皇太子通敌叛国，说出去委实可笑，可凌祈寓那狗东西就是个阴险下作的小人，只要温瀛能死在外头，不再对他的储君之位构成威胁，哪怕拉下无数将士陪葬，他都未必会放在心上。
温瀛修长的手指点着地形图，让凌祈宴看：“由这莫洛草原往丰日城，只有两条路，其一是经过城东南面的一处峡谷，若是丰日城守军在此设伏，我军由此经过，必受重创，稍微有点经验的主帅，都必不会选这条路。”
凌祈宴皱眉：“那另一条呢？”
“另一条路从正东面进，要翻越丰日山，这山不高也不陡，大军要过去，并不困难，但是有一个问题。”
凌祈宴攥他袖子：“好殿下，你就不要卖关子啦。”
温瀛反手捏住他手心：“嗯，这山上草木多，春日风大，放火容易烧山，只要把握住我军确切上山的时间，放一把火，定能叫我军方寸大乱，若军中真有人通敌，这一点不难办到。”
“……那你还去？走哪条路都是死路一条，将通敌之人捉出来不就行了？”
“不行，”温瀛的目光冷下，“提前将人捉出来，哪怕牵扯出背后的皇太子，事情未发生就未必能将他一击击垮，只有让泄露军机这事成为事实，叫陛下震怒，他才有借口也舍得对背后之人下狠手。”
凌祈宴闻言好笑道：“你也挺了解你父皇的嘛，可若真放了火，你这将计就计，岂不死伤惨重？”
“不会。”
“为何不会？”
温瀛淡道：“我已叫人看过天象，五日后这一带会有大雨，趁着快要下雨时翻山，火烧起来也不怕，若我没猜错，他们想趁这回将我军一网打尽，除了丰日城中那两万人，应该还有别的兵马过来支援，昨日夜里我已收到混进巴林顿都城的探子送来的消息，那边的兵马似有异动，巴林顿人或许会从都城抽调一部分兵力过来这边。”
凌祈宴了然：“那难怪你坚持要将计就计了，如此一来，既可以引出丰日城守军，又能借机分化他们都城的兵力，……可这样，岂不当真有一场硬仗要打？能打得赢吗？”
“为何打不赢？”温瀛转眼看向他。
“……你不要太自大了。”
“不会，我们也有援军。”
凌祈宴没听明白：“哪里来的援军？”
温瀛移开眼，漠然丢出三个字：“刺列部。”
咦？
入夜。
温瀛与人商议进攻丰日城的作战部署，凌祈宴懒得听，去马厩那边看他的小妖精。
小妖精最近到了发情期，和温瀛的那匹黑风打得火热，凌祈宴却十分嫌弃，叫人将它俩分开，不许关一块，免得给他生个黑不黑、金不金的丑崽子出来。
因为这个，小妖精这几日十分暴躁，见到凌祈宴也爱理不理。
凌祈宴拿了刷子亲手帮它顺马鬃，顺嘴教育它：“你爹我是为你好，你这个傻闺女，那种黑不溜秋的丑东西有啥好的，你且忍忍，我定叫人给你物色匹长得跟你一样漂亮的俏郎君来，配得上你的。”
小妖精扭过身去，还是不理他。
凌祈宴继续逗它：“脾气还不小啊你？总之呢，这婚姻之事，你就别想自作主张了，嫁给那个丑东西，你爹我不答应。”
温清带着他的小队在巡逻值夜，路过马厩这边，见到凌祈宴在这，过来跟他打招呼，正听到这一句，噗嗤一声笑出来。
“哥，你这就不对了，这种事情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小妖精和黑风两情相悦，你又何必棒打鸳鸯呢？”
凌祈宴不以为然：“你个臭小子，毛都没长齐，你懂什么叫两情相悦？别学个文绉绉的词就到处乱用。”
“我当然知道，”温清一拍胸脯，“我十七了，怎么叫毛没长齐？两情相悦就是哥你跟王爷那样呗，我又不是不懂。”
凌祈宴给小妖精刷毛的手顿住。
……两情相悦？
他和温瀛？
没等他想明白，先莫名红了脸，好在温清是个粗人，并未察觉，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以后衣锦还乡，要娶村里最美的小娘子，也要与人两情相悦的话。
凌祈宴打断他：“你就这点出息？王爷特地将你带出来，是想要你日后做大将军，做了大将军娶上京的名门贵女不好，娶什么村姑？”
不等温清再说，凌祈宴已扔了刷子、甩甩袖子走人，丝毫没叫人发觉他的心慌意乱。
他没有回去帐中，往营地后的溪水边走。
远离了那些叫人无处遁形的灯火，月夜下凌祈宴抬手搓了搓脸，才觉自己面颊烫得厉害。
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他心神恍惚，脑子里一时串过许许多多的过往之事，最后停在那日温瀛牵着他的马，目光凌厉沉冷，问他喜欢是何意时的那一幕。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炸开花。
好似在这一个瞬间，他突然就懂了，温瀛为何总是生他气，为何时常与他话说到一半就不肯再说下去，又为何非要将他留在身边，说要娶他做王妃。
一如他越来越在意那人的喜怒哀乐，想要将人独占，有机会也不想再跑，心甘情愿答应与他一起回京。
心头各种复杂情绪交替翻涌，到后头尽数归结于喜悦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凌祈宴心道，原来这才是喜欢么？
他以前可有够傻的。
胡思乱想间，不经意地一抬眼，注意到前方树林中似有人影晃过，又隐约听到马蹄声远去，那些旖旎心思立时尽消。
想到什么，凌祈宴心神一凛，正欲跟上去瞧个究竟，倏然被人从身后揽住腰。
熟悉的气息欺近， 凌祈宴瞬间紧绷的心神又骤然放松，反手给了身后人一拐子：“你做什么？”
温瀛压下声音，在他耳边道：“随他去，我已派人跟着了。”
“是什么人？”
“有人派出去传递消息的。”
温瀛的声音贴得太近，吐息间的热气自往凌祈宴耳朵里钻，他有些不自在，再顾不上问这些有的没的，先头的那些悸动波澜又回了来，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你放开我，这在外头呢，别叫人看到了，像什么样。”
温瀛干燥的唇轻碰了碰他耳垂，依言松开手。
回到营帐中，凌祈宴依旧木愣愣的，盯着温瀛的脸看。
温瀛卸下身上铠甲，瞧见他这副神色，问：“怎么？”
凌祈宴不自在地转了一圈眼睛，目光又落回温瀛脸上，无意识地咽了咽喉咙：“你过来。”
温瀛看着他不动。
凌祈宴有些急了：“我叫你过来呢，快点。”
短暂的僵持后，温瀛走近他。
凌祈宴抬起手，戳上他胸膛，垂眸絮絮道：“穷秀才，我好似真的挺喜欢你的，你说怎么这么奇怪啊，我一看到你就心花怒放，心跳快得厉害，我也不想你再娶别人，我以前还想给你送人呢，可我现在只要想一想有人敢贴近你，就想将她们通通扔出去，这种喜欢是你说的喜欢么？”
温瀛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凌祈宴小心翼翼地说着这话，神情里隐隐透着些赧然，并非在与他说笑。
“嗯。”
“……又嗯什么嗯？”
“是不是，你自己慢慢想。”
凌祈宴一愣：“你这人怎么这样？”
说喜欢他却总是气他、挤兑他、欺负他，别人说的夫妻琴瑟和鸣、举案齐眉，难不成都是假的？
温瀛偏不肯多言。
他已经提示得太多了， 这件事情，他非得要凌祈宴彻彻底底地想明白，清楚知道情爱到底是什么，不该是他一次又一次地说给他听。
时候尚早，温瀛在灯下看书，凌祈宴在身旁来回转了两圈，将他手中书册抽走，面对面坐他腿上去。
“你陪我说话。”
温瀛镇定问：“你想说什么？”
“书有我好看么？”
温瀛皱眉：“你害不害臊？”
凌祈宴欺过去撞他额头：“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书好看，还是我好看？”
被缠了半日，温瀛耐着性子回答他：“你好看。”
凌祈宴闻言愈是不快：“既然我更好看，你为何看书不看我，你还不理我。”
不等温瀛说，他又继续抱怨：“你总是无缘无故就生气，要么就不理人，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不是每回都能猜到你到底在想什么的，你就不能坦荡点，直接说出来？你到现在都没给过我一个笑脸，我是后知后觉了点，不知道怎么做能叫你高兴，你不能教教我么？”
温瀛眸光微动：“你要我教你？”
凌祈宴点头：“你想我怎么做，你就直说呗。”
长久的沉默后，温瀛抬手，拇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唇。
凌祈宴立刻会意，听话贴上去，抱住他的脖子，亲吻落到他唇上。
唇齿相贴间，凌祈宴含糊嘟哝：“这有何不能说的，想要我亲你，直说就是了，你才害臊吧？”
啧。

第76章 你太坏了
翌日，全军拔营。
行军三日，至丰日山脚下，温瀛下令停营扎寨，休整一日再翻山继续往丰日城行进。
营帐中，凌祈宴正仔细地擦拭他那把佩剑，想着明日上了山定要大杀四方，满脸掩不去的跃跃欲试，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温瀛进来时，他已将剑来回擦了数遍，听到脚步声，抬头冲温瀛露出灿烂笑脸：“定了明日几时启程？”
“辰时过后。”温瀛的目光自他笑着的脸上晃过，落到他手中那柄锋利的剑刃上，顿了顿。
凌祈宴高兴道：“那好，今夜早些睡，明日早点起来，养足精神。”
温瀛走上前，凌祈宴顺势抽出他腰间佩剑：“我帮你也擦擦。”
温瀛没有拒绝，不出声地看着他，凌祈宴手里握着他的剑，细细擦拭，神色专注且小心翼翼。
他难得有这样细致耐心的时候。
温瀛看着这样的凌祈宴，不由想起当年。
那时的凌祈宴还是高高在上的毓王殿下，却愿意纡尊降贵陪他去买考试要用的琐碎物什、提前帮他打点贡院的官吏、在他考试结束时等在贡院门口。
从一开始，这人就对他有千般好，叫他念念不忘。
所以哪怕身份被占去二十年，他也不计较，更舍不得计较。
将温瀛的剑擦拭得光可鉴人，凌祈宴顺手舞了两下，十分满意，递回温瀛面前，抬了抬下巴：“拿去。”
温瀛接过，插剑入鞘，再搁到一旁剑架上。
凌祈宴双手撑在身后榻上，身子懒洋洋地往后仰，顺嘴问他：“你打听到了这山上到底埋了多少兵马么？”
温瀛点头：“巴林顿都城那边调了三万兵马过来，另有这附近的两个大部落增兵共三万，加上原本的丰日城守兵，合计八万人。”
凌祈宴诧异道：“那岂不是比我们的人还多？”
“嗯，确实多一些。”
巴林顿朝廷这一系列的调兵之举做得十分隐蔽，他派出去的探子也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消息，若非他们早发现军中有人通敌，真毫无准备地硬着头皮去翻山，只怕当真要伤亡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凌祈寓为了拉下他，心思何其歹毒，不但要他死，更要他手下兵马大败，好叫他背负骂名，遗臭万年。
凌祈宴不由有些担忧：“……那这能行吗？刺列部的援军什么时候会过来？”
“不必着急，”温瀛不以为意，“刺列部汗王亲自带兵过来，已在路上了，不能叫这些巴林顿人发现他们，绕道过来耽搁了些时候，但也差不多了，出不了岔子。”
凌祈宴松了口气：“那你怎还一脸严肃？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温瀛望向他，欲言又止，斟酌着话语，“明日上山，必有一场硬仗要打，辎重营依旧留在这里。”
凌祈宴随口接话：“你不都安排好了么？”
“你也留下来。”
凌祈宴一愣，似没听懂：“留下来是什么意思？”
“你留下来，看守辎重。”
完全没想到温瀛会做出这样的安排，凌祈宴皱眉，当下拒绝：“我不，我跟你一起去，你又不是手下没人了，要我留这里做什么，我不要。”
他剑都擦了三遍，竟然说要他留下来看守辎重？什么道理！
温瀛坚持道：“有危险，你别去，留下来。”
“你不是说肯定能赢的吗？有何危险？我要去。”
“以防万一，你留下来得好。”
凌祈宴嘴角的笑敛去：“有危险又如何？你去不是一样有危险？你能去我为何不能去？你就是看不起我。”
“没有看不起你，”温瀛哄着他，语气却十分强硬，“别让我在战场上分心，你留下来吧。”
“若我偏要去呢？”
“不行。”
无论凌祈宴怎么说，温瀛就是不肯答应带上他一块。
凌祈宴冷了脸，霍然起身，踹他一脚。
温瀛不为所动：“听话，别闹。”
“我没有跟你闹，是你蛮不讲理，你少将我当三岁小娃娃哄！”凌祈宴拔高声音。
温瀛看着他，不再接腔。
“……你管不了我。”
丢下这句，凌祈宴拂袖而去。
温瀛没去追，只叫了几个亲卫去跟着。
凌祈宴气呼呼地出门，骑着他的小妖精去外跑了一圈，发泄满腔上不去下不来的怒气。
追着夕阳跑了许久，后头累到了，才在一处水岸边坐下，无聊地开始往水里扔石头。
穷秀才、臭秀才、混账……
来来回回地将温瀛骂了个遍，凌祈宴越想越不得劲，他有这么娇弱么？凭什么不让他跟着？温瀛分明就是看不起他。
他又不是那娇滴滴的小娘子，何至于就要被人护在军营里？
闭起眼睛愣神半晌，又陡然睁开。
凌祈宴轻蹙起眉，总觉得不对。
这一路过来，他没少跟温瀛上过战场，那次去偷袭军堡，即便是为了哄他高兴，温瀛确实特地带他一块去了。
明日一仗虽比之前几回要棘手些，可温瀛的态度为何会突然变得这般坚决？
越想越觉得古怪，他的心思转了几转，隐约想到什么，起身翻上马，回去军营。
走进帐中，温瀛正在伏案写呈报皇帝的奏报，凌祈宴轻手轻脚地走去他身侧，拉了拉他袖子：“说说。”
温瀛搁下笔，抬眼看向他。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为何这么说？”
“你说你到底有没有事瞒着我？”
凌祈宴绷着脸，紧盯着温瀛双眼，试图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些端倪来。
奈何这人始终是那副寡淡棺材脸：“没有。”
凌祈宴抬手拍他肩膀：“我不信，你给我说实话。”
温瀛不动声色道：“不信你还问我做什么？”
凌祈宴顿时又气到了：“我刚才很不高兴，你没发现吗？”
“发现了。”
“那你还继续气我？”凌祈宴十分不满，“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让我高兴高兴？你还说喜欢我，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
温瀛微微摇头：“今日我说什么，你都不会高兴，除非我答应让你跟着我一块去，但我不愿你去，我说的话必不会是你想听的，不如不说。”
凌祈宴气得又拍了他一下：“都是歪理，你不想我去，总得有个理由吧？就因为危险？还是你觉着我会给你添乱？”
“都有。”
凌祈宴忍耐着怒气：“那之前偷袭军堡那回，你还带我去了呢？”
温瀛淡道：“明日一仗，我虽有把握，但变数确实比之前每一回都大，我不想带你去冒险。”
“就这？”
“就这。”
凌祈宴用力戳他的脸：“你就是看不起我，你手下的兵可以上战场，温清可以上战场，偏我不可以，你把我当什么了？”
“没有看不起你，你想多了。”温瀛捉下他的手，轻捏了捏，试图安抚他。
“那你让我一起去。”
“不行。”
在这一点上，温瀛坚决不肯退让。
凌祈宴愈发气闷。
他还是觉着温瀛有什么事在瞒着他，可温瀛这驴脾气，他打定主意不说的，只怕自己用铁棍来撬，都撬不开他的嘴。
气人。
之后一直到就寝，凌祈宴都在因这事闹别扭，一句话不肯与温瀛说。
夜色渐沉。
凌祈宴躺床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温瀛轻拍他的腰：“早些睡吧，别翻身了。”
凌祈宴躺平身，盯着夜色中漆黑的帐顶，温瀛再次提醒他：“很晚了，睡吧。”
“你是混账。”
“嗯。”
凌祈宴吸了吸鼻子：“你不许我跟着去，怕我有危险，你以为我真一点不会担心你么？你也不看看你那一身的伤……”
他好似从来没有这么为一个人，又或是某件事纠结过，哪怕当日知道自己的身世时，更多的也都是迷茫和不知所措，并不会像现在这样，牵肠挂肚、夜不成眠，都是这人闹的。
他怎么偏偏就喜欢了呢，情情爱爱真是一件麻烦之事，像从前那样，每日只需吃好、睡好、玩好，旁的任何人和事都不放在心上多自在。
可温瀛这个混账还不领情，自以为是，蛮横又霸道。
黑暗中，凌祈宴看不清温瀛脸上表情，只听到他黯哑的声音在自己耳边道：“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凌祈宴抬手撸了一把脸，勉强自己将那些情绪压下去：“……你就是个大混账，我讨厌你。”
“嗯。”
温瀛的气息贴近，将他揽入怀。
凌祈宴转过身抱住他。
安静相拥片刻，凌祈宴在温瀛怀中闷声问：“真的不能让我一起去吗？你再考虑考虑？”
“不能。”
先前见他这么不高兴，或许还有过一丝动摇，可现下他亲口说了“担心”，就更不能让他去了。
“你太坏了。”
凌祈宴低头，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温瀛一声未吭，由着他咬，轻扶他后背安慰他。
凌祈宴猛地松开口，再踹一脚，转回身去，拉高被子。
转日早上，临到大军将要启行时，凌祈宴犹不死心，狗腿地亲手伺候温瀛穿铠甲，讨好道：“好殿下、好哥哥，你就行行好，带我一起去呗。”
温瀛睨他一眼，没理他。
凌祈宴憋着气，再接再厉：“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就跟在你身边，你去哪我就去哪，绝不逞威风，该跑时麻溜跑，这样也不行么？”
“不行，我没空看照你。”温瀛沉声扔出这句，完全没得商量。
“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你看照。”
“那也不行。”
“……真的一点都不能通融吗？”
“不能。”
凌祈宴伸手一推，将还未系好的腰带扔他身上去，气呼呼地坐回榻上。
有什么了不起，他自己又不是没长腿，一会儿大军出发，他就偷偷缀在后面跟着，他还不信了，真上了山，温瀛还能将他赶回来不成。
不让他去，他偏要去。
凌祈宴暗暗打定主意，没注意到温瀛何时已走到他面前来，弯下腰，两臂撑在他身体两侧，平视他的双眼：“你在想什么？”
仿佛被抓了现行，凌祈宴略有心虚，眨了眨眼睫，装傻：“没有啊。”
“你有。”
温瀛一眼看穿他。
凌祈宴这人从来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都摆在脸上。
“没有。”凌祈宴不服气，他偏不说，凭甚这个混账总是敷衍他，他就不能学他一回。
沉默对视片刻，温瀛没再问，垂下眼，捉起凌祈宴一只手，轻捏了捏他手心。
不待凌祈宴反应，他忽地从身后抽出根铁链来，动作极快地捆住凌祈宴手腕，绑到木榻一脚上。
凌祈宴回神，下意识地扯起手，铁链牢牢锁住，完全挣脱不开，他猛地抬眼，怒瞪向温瀛：“你做什么？”
温瀛摸摸他的脸：“你乖一点，我很快就回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就留在这里等着，听话。”
“你放开我！”
温瀛没听他的，又看了看他被捆住的手腕，确定那铁链绑在衣袖之外，没勒着他的皮肉，放下心来。
凌祈宴抬手，一巴掌扇上他的脸，力道不重，声音却格外响亮，帐中随军伺候他们的一众内侍当即跪地，深垂下脑袋，不敢看。
凌祈宴已气红了眼，温瀛丝毫不在意，贴过去，在他眼睑上落下一个吻。
“最后一次，以后我事事都听你的，别生气了。”
“你什么毛病！”凌祈宴气急败坏，“你肯定有事瞒着我！你不告诉我，我跟你拼了！”
温瀛冷下声音，让帐中人都退下。
他抬起手，抚上凌祈宴的面庞，凌祈宴这会儿浑身带刺，撇过脸，不想让他碰：“……你把这狗链子解了，我不要系这个，我手疼。”
温瀛问他：“我放开你，是不是我一走，你就要偷偷跟上去？”
被揭穿心思，凌祈宴心下打鼓，面上却不肯认：“没有，我没这么想过，你冤枉我。”
“是不是冤枉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滚！”
凌祈宴又一次怒目而视。
温瀛只做没看到：“你乖乖在这待着，一个时辰后，自会有人帮你解开这个，别试图自己去解，小心蹭到皮肉。”
凌祈宴伸脚踹他：“那你告诉我，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温瀛仍不肯解释，但缓和了声音：“我跟你保证，不会有事，我方才说的也是真的，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任何事都听你的。”
他这么说，凌祈宴更是心头惴惴：“是不是有什么危险？你故意不与我说，也不肯让我去？那你自己呢？你要去做什么？”
“没有，没危险，放心。”
凌祈宴不信：“你说谎。”
温瀛已不给他再问的机会，站直身，拿了剑，最后看他一眼，转身而去。
“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凌祈宴又气又急，抄起手边茶盏砸向他背影。
温瀛的脚步没有停留，走出帐外，听到身后瓷器落地的声响，轻闭了闭眼，沉声叮嘱守在外头的江林：“好生伺候着他，他发脾气就让他发，但不许让他偷跑出去。”
江林喏喏应下，进去里头。
帐中有凌祈宴断续的骂声传出，温瀛沉默听了片刻，翻身上马，下令出发。

第77章 你个骗子
营帐中。
江林抖着双手，握住凌祈宴的剑，哭丧脸望向他：“郎、郎君，奴婢不敢砍，怕砍伤您的手……”
凌祈皱眉呵道：“少说废话，动作快些，别磨磨唧唧的！”
江林缩了缩脖子，勉强止住哭腔。
“快！”
江林深吸一气，犹犹豫豫地一剑挥下。
一声刺耳声响后，那不知掺了什么特殊材质的铁链竟纹丝不动。
凌祈宴的面色愈发难看，偏不信邪：“再来。”
“郎君……”
“你不会就滚下去，换个会的人来。”
江林不敢再说，又一次双手举起剑。
第二下、第三下。
除了一声比一声更刺耳尖锐的声响，尽是无用功。
最后凌祈宴泄了气，倒回榻里，给江林扔出一个“滚”字。
江林赶紧将他的剑搁下。
又去给他上来茶水点心，低声劝了他两句，退出去。
凌祈宴闭起眼，再不理人。
一个时辰后，温瀛留给他的亲卫进门来，跪地帮他解开手上铁链。
“殿下说，请您安心待在这里，他很快就会回来。”
对方的态度十分恭顺，凌祈宴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漠然丢出三个字：“你也滚。”
待人退下，他才没好气地揉起自己的手腕，虽隔着一层衣料，但他皮白肉嫩，手腕上依旧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红印子。
嘴里嘟嘟囔囔地骂咧几句，偷偷跟出去的心思却是彻底歇了。
都这个时辰了，他还能跟去哪，外头那些人想必得了温瀛命令，也必不会让他离开军营。
罢了。
邻近晌午时，大军终于行进至丰日山腹地，再翻越两座山头，就能望到丰日城，温瀛下令原地休整片刻，用过干粮再动身。
张戗纵马过来，小声与他禀报，说是一路进山，总觉得这山里有些说不出的诡异，怕会发生什么事。
这人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嗅觉灵敏，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温瀛未予置评，只下令加强了警戒，派出斥候兵再去前方探路。
军中有人通敌往外传递消息之事，他并未与这些部下说。
“这天也灰蒙蒙的，看着像是要下大雨，也不知能不能赶在雨落下来之前出山。”
张戗随口感叹，有些不理解，昨日天气倒是晴好，温瀛非说要再休整一日，拖到今日翻山，结果刚走了一个时辰，天色就阴了，一会儿大雨当真落下了，于他们行军总归是麻烦事。
温瀛淡道：“休整两刻钟就走。”
午时二刻，在原地歇息了小半个时辰后，温瀛下令再次出发。
刚要动身，后方部队里忽然一阵骚动，隔得太远，一时看不清那头发生了什么，听得禀报，温瀛当下命人去查看。
不消半刻，派去的人冲冲来回报，惊慌道：“是火，后面山林子里起火了！”
张戗双目圆瞪：“怎会起火？还有多少人在那山林子里？让他们赶紧撤出来！”
话音刚落下，前锋军那头也派了人匆匆忙忙地来报：“前头、前头也起了火，把路都堵死了！”
“怎么回事？！”
那几人说不出个所以然，张戗来不及多问，迅速翻身上马，亲自去前边查看。
温瀛抬头，黑压压的云又往前挪了些，遮天蔽日，最后一丝日光即将被彻底挡住。
凌祈宴走出帐子，望向黑如暗夜的天穹，江林已将灯点起，小声提醒他：“郎君，马上就要下雨了，您进去里头吧，别淋着了。”
“嗯。”
他嘴里应着，却没有动，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
须臾之后，轰隆一声惊雷响彻天际，刺目闪电转瞬划破黑云，顷刻间，暴雨磅礴而至。
身边的下人帮他撑起伞，凌祈宴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伞下，目光落向前方山色重重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小声问：“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江林几人面面相觑，除了雷鸣闪电和落雨声，哪还能听到其他的？
半晌，凌祈宴敛下眸，转身回去帐子里。
他觉得他有些魔怔了，分明不可能听到，但耳边一直嗡嗡作响的，全是战场上的刀剑相接声。
江林重新给他上来刚泡的热茶，凌祈宴没动，木愣愣地盯着灯台上的那一点火光，莫名地心神不宁。
山中战场。
温瀛高骑在他的黑风之上，暴雨已将他身上铠甲彻底淋湿，他举着剑，带着浑身的肃杀杀气，亲身冲入敌军阵营中。
雨水混着血水不断冲刷着眼帘，一个又一个巴林顿人在他面前倒下，温瀛手中的剑仿若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浸染鲜血，凌厉森寒逼人，一如他本人，真正的煞神降世。
凌祈宴从睡梦中惊醒，抬手一抹额头，一手都是冷汗。
帐中一片漆黑，叫他恍然不知今夕何年，好半日，才稍稍缓过劲，艰难地咽了咽喉咙，确定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
江林听到动静，帮他将烛火重新点起，问他要不要喝水。
凌祈宴撑起身，喝了半杯开水，彻底缓过来，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过申时了。”
竟都这个时辰了么？
先头用过午膳，他百无聊赖地倚榻上独自下棋，一直心神不属，后头不知何时就睡着了，且还做了场噩梦。
梦里温瀛在马上被人一箭洞穿胸口，轰然倒下，又被无数人践踏而过，身体在雨水中逐渐变得冰冷，再无一丝生气。
无论他在旁边怎么喊，那人都没再睁开眼。
凌祈宴捂住胸口，莫名一阵难受，明知道只是梦而已，但那些画面过于真实，那种看到温瀛尸身时的窒息感，更清晰无比，叫他惊惧心慌不已。
“来人！”
吩咐了人去打探消息，再没了睡意，他站起身，在帐中来来回回地踱步。
又过了两刻钟，外头终于云消雨歇，却已近黄昏。
凌祈宴不想再等，出去帐子，叫人去拉来自己的马。
温瀛留下的几个亲卫试图阻拦他，凌祈宴直接抽剑指向为首的那个，冷道：“王爷留你们下来，不是叫你们跟看犯人一样看着我，我与王爷是何关系，你们心中有数，这会儿山里的仗也差不多打完了，我去找王爷，要么你们跟着我一起去，要么就滚开别挡道！”
那几人犹豫再三，低了头，跟着凌祈宴翻身上马，疾驰出营。
进山走了半个时辰，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他们碰到了第一支回来报信的兵马。
“晌午时，我军在山中歇息用干粮，遇到伏击，巴林顿人放火烧山，趁着我军方寸大乱时出兵偷袭，意图将我军一网打尽，两方交手，幸得老天眷顾，暴雨突然而至，山火没有烧开就已被浇灭，王爷和众将军很快整顿了阵型迎击，战事陷入胶着，再后面，漠北刺列部的援军出现，我军开始反扑，最后大获全胜。”
凌祈宴嘴角的笑尚未扬起，就听人又道：“王爷亲身冲入敌军阵中，被冷箭射中，后被郑守备救回，伤情不明，现下在山中营地里，军医正在为王爷诊治。”
凌祈宴心中一紧，用力握紧拳：“射中了哪里？”
“胸、胸口。”
那兵丁说完，没听到他再问，只闻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抬头望去，凌祈宴已纵马疾驰而去，身影转瞬消失在了山道上。
再往前疾行半个时辰，终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坳里，他们碰上了停营在此的大部队。
被人带进主帅帐中，凌祈宴顿住脚步，一眼看到面无血色阖着眼躺在床榻上的温瀛。
他的上半身赤裸着，胸口处缠了厚厚一圈白布，确实受伤了，且伤得不轻。
好半日，凌祈宴才慢吞吞地走近过去，在床榻边跪蹲下，颤抖着手想去触碰温瀛，却又不敢碰，通红的双眼怔怔看着他。
郑沐温清他们也在帐中，郑沐小声与凌祈宴禀报先前战场上发生的事情：“当时一片混乱，那支箭不知是从何方射出来的，王爷猝不及防，这才中了招，幸好射偏了两寸，没叫王爷当场殒命，这一战我军虽损兵折将不少，但敌军更是伤亡惨重，张副总已带了一半兵马去追击逃军并攻占丰日城。”
凌祈宴的脑子里一阵嗡响，郑沐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呆愣愣地盯着榻上仿佛毫无知觉的温瀛，不知在想些什么。
余的人见他如此，都没再多说，互相对视一眼，退下去。
帐中没了别的人，凌祈宴小心翼翼地握住温瀛一只手，弯下腰，额头抵在他手上，久久不动。
眼中有温热的水淌出。
察觉到那人的手轻抚上他面颊，凌祈宴猛抬起头，温瀛已侧过头睁开眼，黑沉明亮的双眼望向他。
凌祈宴勉强回神，艰难地张了张嘴：“你、你还好么……”
“嗯。”
温瀛的声音有些哑，但听着并无凌祈宴想象中那般虚弱，他甚至撑起身，抬手揽过凌祈宴的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没事了，别哭。”
凌祈宴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一手都是水。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盯着温瀛此刻的神色打量，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你还能动么？伤得不厉害？”
“还好。”
凌祈宴咽下声音：“……还好？”
“真的还好。”温瀛一圈一圈解下缠在身上的布带，将伤口展示给他看。
凌祈宴的目光落下去，愕然愣住。
温瀛的胸口处并无他之前以为的血肉模糊，只有一道十分浅的口子，分明没伤到要害。
“你装的？！”
凌祈宴冲口而出，瞬间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这下更气红了眼。
他扑上去，对着温瀛劈头盖脸地一阵打：“你这个混账，我以为你真的要死了，你骗我，你这个骗子、骗子！”
温瀛由着他发泄，将人摁入怀，轻“嘶”了一声。
凌祈宴慌忙避开，温瀛那道口子虽浅，但也确实是道箭伤，碰到总会疼的。
将脸上的水都擦了，凌祈宴怒瞪向他：“现在能说实话了吗？”
温瀛点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你这伤？故意的？”
“嗯。”
“为了演苦肉计给你父皇看？”
“嗯。”
“你早就想到这一出，所以死活不带我去，怕我没法配合好你唱这出戏？郑沐温清他们都知道是不是？你告诉他们却不告诉我？”
温瀛没再接腔，默认了他的话。
他只是不敢赌，凌祈宴跟着去了，他会分神，会露出马脚，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凌祈宴更想打人了，但看到他胸前那伤口，又觉糟心：“你气死我了！”
温瀛的喉咙滚了滚：“抱歉。”
他将一枚十分小巧的护心片取出，递给凌祈宴：“与锁你的那条铁链是一个材质的，箭穿不透，当时那支箭射过来时，我其实看到了，但没有躲，箭头撞在护心片上，歪了角度，只在护心片边缘处擦出了皮肉伤。”
他说的轻描淡写，凌祈宴却听得心惊肉跳。
这个混账未免也太大胆了，这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他说不得真要当场送了性命。
想起先前梦里出现的那一幕，凌祈宴满腔的气怒无处发泄，最后他拉起温瀛一只手，用力一口咬住他手臂。
温瀛由着他咬，还抬手轻捏了捏他后颈。
半晌过后，凌祈宴松了嘴，呸呸两声，又质问起他：“那方才呢？你躺这里装伤重不能起？那个郑沐明知道是假的，还故意那么说，你就是想看我为你伤心是不是？”
“不是，”温瀛认真解释，“真的不是，方才这里人太多，只有郑沐和温清知道这事真相，并非有意戏耍你。”
“反正你肯定很得意，看我伤心难过你就高兴了。”
“你觉得伤心么？”
“……你明知故问。”
“嗯，我很高兴。”
凌祈宴瞬间语塞，脸皮真厚。
温瀛捉过他一只手，轻轻扣住：“别生气了，这出戏还得你配合着才能继续唱下去，后面才是重头戏。”
凌祈宴没理他，目光向他们交握在一块的双手，温瀛的手背上也有两道不起眼的划伤，还在渗着血丝。
他小声问：“这里怎不上药？”
温瀛不在意道：“小伤而已，不打紧。”
“上回我手上划到了，你还半夜偷摸给我上药呢，换成你自己就不打紧了？”
“……你知道？”
凌祈宴气道：“我当然知道。”
他才不想说，那日早上醒来，他被药味熏到了。
叫人送来药膏，凌祈宴依旧跪蹲在榻边，亲手帮温瀛抹药。
他是第一回做这事，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搽完药还握着温瀛的手轻吹了吹。
温瀛眸色沉亮，不错眼地盯着他。
凌祈宴又弯下腰，拉着他手掌心轻蹭了蹭脸：“穷秀才、臭秀才，以后不许再吓我了。”
温瀛的声音哑下，郑重应：“好。”
“你说的，以后事事都听我的，下回再有这种事，你不许再瞒着我了，就算怕分心不带我去，好歹让我心里有个底，我都担心一整日了，饭也没吃好，还做了噩梦。”
“……抱歉。”
凌祈宴嘟哝抱怨一阵，听到他又说这个，皱眉道：“别说啦，我不喜欢这两个字，你以后不许骗我就行，看在你受伤的份上，这回不跟你计较。”
“好。”

第78章 真的会笑
翌日，副总兵张戗率兵击溃巴林顿逃军，成功占下丰日城的消息传回。
因旒王重伤不起，大部队依旧停营在丰日山坳中。
军中将士每日里看着主帅帐中众军医进进出出，且各个面色凝重、愁眉不展，无不忐忑难安。
出来打巴林顿，是旒王违背朝廷意思一意孤行之举，盖因陛下睁只眼闭只眼才能成事，如今胜利在望，旒王殿下突然重伤，继续打是不打，他们谁都不敢拿主意。
若是王爷有个三长两短，战事半途而废，等待他们的将不会是褒奖，而是朝廷的问责和陛下的怒火。
这必然是大多数人，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凌祈宴走出帐子，姜戎正在外头等候求见。
“殿下伤重未醒，你还是回去吧。”
姜戎似有不信：“果真吗？”
凌祈宴面不改色地点头：“嗯，殿下怕是短时间内都难醒来，你不必在这等着了。”
既然凌祈宴坚持这么说，姜戎便很识趣地没有拆穿，只道：“如今丰日城已下，巴林顿朝廷大乱，打他们都城想必不费吹灰之力，并不需要我刺列部再增援，明日我便率兵回去了，烦劳温先生帮我与殿下谢恩，多谢殿下给了我刺列部立功表现的机会，刺列部人感激不尽。”
凌祈宴随口道：“不必，这回若没有刺列部的援军及时出现，战事会变成如何还不好说，我大成军即便赢了，只怕也赢得不容易，刺列部在这场战役中当居头功，待殿下醒了，定会帮你们与陛下和朝廷讨赏。”
姜戎再次谢恩。
凌祈宴未与他多说，又要回去帐中，转身之时，姜戎忽地叫住他，问：“温先生，日后待您与殿下班师回朝，您能否依旧如今日这般，理所当然地以殿下的口吻替之说话？”
凌祈宴扬眉：“那是自然。”
他的神情里盛满自信。
即使回去京里，他与温瀛也不会变。
姜戎目光微滞：“好，待日后，若有机会，我必再去京中，拜见您与殿下。”
凌祈宴轻勾唇角，进去里边。
传闻中伤重昏迷不醒的温瀛此刻正倚在榻上，看刚刚送来的奏报。
凌祈宴走过去，亲手剥了个橘子，掰下一瓣，冲温瀛示意：“张嘴。”
温瀛看着他，没动。
凌祈宴啧了一声，含住那瓣橘子，弯腰凑近到温瀛面前，看向他的眼中尽是明亮笑意。
温瀛定定回视他，启开唇，将橘子从他嘴里衔过去。
看着温瀛慢吞吞地咀嚼再咽下，凌祈宴笑问他：“甜么？”
“嗯。”
……真没情趣，都不知道多说几句好听的。
凌祈宴暗自遗憾，他怎就看上这么根木头。
将剩下的橘子都吃了，净了手，凌祈宴倚着温瀛坐下，与他一块看他手中军报。
这一战之后，巴林顿八万兵马死伤四成，半数被俘，元气大伤。
丰日城被占，巴林顿朝廷彻底慌了神，他们的汗王已然有了弃城西逃的迹象。
凌祈宴顺嘴问：“几时去攻打他们都城？”
“将这边的事情解决就去。”
听温瀛说得笃定，心知他已将事情都安排好，凌祈宴不再多问，笑嘻嘻地拱了拱他：“穷秀才，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京啊？”
温瀛侧目看他一眼，淡声问：“这么想回京？之前不是还嫌京里闷？”
“闷是闷了点，但是凌祈寓那个狗东西即将倒大霉，这么大的乐子，我可不能错过了。”
温瀛皱眉：“不许提他名字。”
凌祈宴伸手戳他的脸：“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我骂骂他都不行？每回都这样。”
“闭嘴。”
闭嘴就闭嘴。
温瀛将他揽入怀，轻捏了捏他的腰：“应该快了，待巴林顿都城拿下，差不多就能回去了。”
离开上京来这西北，已有一整年的时间，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在这里长待。
入夜。
漆黑山道上一阵马蹄急响，周遭山林里突然冒出数十火把，被围在当中的人面色一片灰白，转瞬已被拿下。
参将钱勇被带至凌祈宴跟前，他正坐在八仙椅中喝茶，手里还握着先前温瀛用来捆他的那根铁链，慢悠悠地晃荡。
那日据理力争，游说温瀛来攻打这丰日城的部下，就有这钱勇。
他不是带头的那个，甚至当时一众人吵起来时，他连话都没多说，只在几次关键时候恰到好处地煽风点火。
看到被押在一旁的自己的亲兵，钱勇沉下脸，冷声质问凌祈宴：“温先生突然扣下我的兵，又将我叫来，到底是何意？”
凌祈宴放下茶盏，嗤道：“不该是我问你么？你鬼鬼祟祟地派这人出去，是想将王爷伤重的消息传递给谁？”
钱勇眉头一皱：“本将不知道温先生在说什么，你说的事情，本将没做过。”
“不承认也无妨，”凌祈宴无所谓道，“会叫你承认的。”
钱勇的面色陡然变了。
凌祈宴拍拍手，当即有几人上前，将钱勇按跪到地上，那根铁链转瞬套上了他脖子。
钱勇剧烈挣扎，目眦欲裂，愤怒道：“本将是朝廷命官，正三品的武将，黄口小儿敢尔！”
他被人扯着铁链，吊起脑袋，十足难受，但又勒不死他。
凌祈宴掏了掏耳朵：“哦。”
他偏就敢。
抽出剑，剑刃拍上钱勇的脸，凌祈宴幽幽道：“我有何不敢的？我的话就是旒王殿下的话，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替王爷教训你，你敢不服？”
“你是个什么东西！狐假虎威的佞幸罢了！”
钱勇啐他，凌祈宴嫌弃地避开，冷声吩咐人：“去装马尿来，先给这位钱将军醒醒脑。”
他从前虽不屑去做，但那些世家高门里教训人的各种法子，他都清楚得很，不介意一样一样在这人身上试一遍。
亥时末。
凌祈宴伸着懒腰回到主帅帐中，将钱勇画押了的供词递给温瀛看。
温瀛接过搁到一旁，沉声问：“玩够了吗？”
凌祈宴不乐意：“我好不容易撬开他的嘴，你怎不先看看，就知道教训我。”
若非温瀛一再派人去催，他还得再跟那钱勇慢慢磨一磨，不会连宫中内侍使的那些阴私手段都拿出来，逼得钱勇一个时辰都没扛过，就给老实招了，没劲。
温瀛一目十行地浏览完钱勇的供词。
不出所料，这人是听了那方仕想的蛊惑，与之传递消息，但他事先并不知道巴林顿人在丰日山设伏，放火烧山之事，也并未想到他传递出去的消息，最后会落到巴林顿人手中，他没想也不敢通敌叛国。
但大错已然铸成，悔则晚矣。
温瀛的神色冷峻，凌祈宴伸手戳了戳他胸膛：“他说方仕想没与他明着提背后是谁，是他自己猜到的，才生了心思，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将那张供词按下，温瀛沉下声音：“将方仕想也拿下，与钱勇一并押解进京，交与陛下处置。”
凌祈宴笑了笑：“哦，那你得小心了，狗东西定会想尽办法半道上杀人灭口。”
温瀛不以为意道：“如此正好，就怕他不动。”
凌祈宴就喜欢温瀛这副云淡风轻，又自信十足的模样，狗腿地凑过去帮他捶肩膀：“好殿下，商量件事情呗。”
温瀛轻阖起眼，闭目养神：“说。”
“下次去攻打巴林顿都城，带上我一起吧。”
“好。”
温瀛痛快答应，凌祈宴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一句没用上，没忍住笑，弯下腰搂着温瀛脖子，侧头在他脸上亲上一口：“你真好。”
温瀛反手摸一把他的脸：“别撒娇。”
凌祈宴在他耳边闷笑：“我哪有啊？旒王殿下不要冤枉我。”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不害臊。”
凌祈宴哽住，顺手一推他肩背：“你这人太坏了。”
刚站直身又被温瀛攥过去，跌坐到他腿上。
“你干嘛？”
“听话。”
凌祈宴双手扯起他两边脸：“那你笑个给我看看。”
温瀛不耐皱眉。
凌祈宴贴近过去，在他唇上点了点，嗔道：“笑一笑怎么了？”
温瀛抬手将他摁入怀：“不许闹。”
次日清早。
刚起身，听到帐子外隐约的吵闹声，凌祈宴叫人进来问：“外头在闹什么？殿下还伤着，什么人在这主帅帐子外吵闹？”
“是几位将军，说、说要找您讨个说法，为何突然将钱将军拿下，还像犯人一样押在囚车里？”
凌祈宴闻言轻哂：“他们还说了什么？”
那禀事的太监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还、还说您趁着殿下伤重昏迷时，冒殿下之名，排除异己，其心可诛。”
“是么？”凌祈宴似笑非笑，睨向温瀛，“旒王殿下倒是说句话呗。”
温瀛正用早膳，神色淡定如常：“你自己惹出来的事，你自己解决。”
凌祈宴抱怨道：“什么叫我惹出来的事，我是为了谁啊？你可真没良心。”
温瀛并不领情：“我没让你将人关囚车里示众一整夜，你这纯属没事找事。”
凌祈宴踢他一脚，起身出去。
刚要掀开帐帘子，温瀛却又喊他：“宴儿。”
听到这个称呼，凌祈宴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回头。
温瀛一抬手，有什么东西从他手里扔过来，凌祈宴顺手接住。
是金制的镇西北总兵令牌。
凌祈宴有一点意外：“……你给我这个啊？”
“拿着吧。”温瀛淡道。
方才的那点不快转瞬烟消云散，若非还要去外头解决麻烦，凌祈宴恨不能抱着温瀛这个冷面王爷再亲上两口。
可太招人喜欢了。
他颠了颠手里的令牌，扬起唇角：“谢了。”
走出帐子，外头已经聚了七八人，都是军中老将。
这些人执意要将那钱勇放出来，正在吵闹，但那囚车前守着的都是温瀛的亲卫，岂能如他们所愿，有人连剑都抽出来了亦无用。
至于那个钱勇，被凌祈宴叫人折腾了一夜，这会儿披头散发蜷缩在囚车里，一动不动，一句话不说。
见到凌祈宴出来，立刻有人怒目而视：“钱将军与我等同在军中数年，无功劳亦有苦劳，不知今日究竟犯了何事？要受这般折辱！”
凌祈宴“哦”了一声：“你们在这围了半日，他犯了何事，他自个没跟你们说？他通敌叛国，出卖军机，我不过叫人将他押在囚车里叫大伙都好好瞧瞧，怎么就委屈他了？”
通敌叛国四个字一出，众人哗然，有人为之辩解道：“这不可能！钱将军向来坦荡，绝无可能做这等事情！”
“他自己都画押招认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凌祈宴哂笑，“我还能冤枉他不成？非但是他，副总兵方仕想亦有份参与，否则你们以为巴林顿人是如何知道，我军会来攻打这丰日城，得以提前调动兵马过来设伏？又如何算准的我军确切的翻山时间，放火烧山？”
那日的事情确实太过凑巧了些，他们不是没私下嘀咕过，但凌祈宴这般做派，却实在难以叫人信服。
“方副总和钱参将都不是这等人，谁知道是不是你屈打成招，事情要如何处置当等王爷醒来，查个清楚再做定夺，轮不到你一个军师在此越俎代庖。”
凌祈宴晃晃手中腰牌：“看清楚了没？这是王爷那日进山前给我的，他让我留守辎重营，若发生什么意外之事，代行总兵之职。”
“怎可能？这不合规矩！”有人脱口而出。
凌祈宴目视向说话之人，冷声提醒：“在这军中，王爷的话就是规矩，由不得尔等质疑。”
那人不服争辩：“谁知是不是你趁着王爷昏迷不醒，偷了王爷的令牌，你——”
那人一边说着，激动之下上前一步就想对凌祈宴动手，话未说完，凌祈宴身后的亲卫已齐刷刷地抽剑出鞘，将之护住，数道剑同时架上了那人的脖子。
凌祈宴沉声下令：“拿下，以钱勇同党论，送押回京。”
对方脸涨得通红，已被人按跪在地，破口大骂。
凌祈宴冷冷瞅着他，这人是否真是钱勇同党不重要，他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反正送去京中，自有皇帝决断。
终于有人觉察出不对，警惕问凌祈宴：“温先生如此大动干戈，究竟是何意？”
这位所谓军师日日与王爷同寝同食，他们早就怀疑他不是什么正经幕僚，心下多有轻视，但没想到这人会这般大胆蛮横，这些旒王亲卫竟也听他的。
有心思敏锐的，心下已打起鼓，若这些事情果真不是这人自作主张，那便是……
可旒王殿下想要对付的人，又岂会是方仕想、钱勇他们？
凌祈宴没给他们工夫多加揣测，漫不经心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各位将军还是少沾惹这事为妙，别因为顾念所谓同袍之谊，枉断了身家性命。”
还有人想辩驳，被另一人拦住，那也是位参将，在这些人中年岁最高威望最大的，他试探着问凌祈宴：“王爷他，……现下如何了？”
凌祈宴笑笑：“诸位不必担心，只要诸位不生事端，王爷自然就会好，王爷好了，你们日后才能更好。”
听明白了他的话里的意思，默然片刻后，对方低头改了态度：“温先生说的是，是我等莽撞了，我等也盼着王爷能尽快好起来。”
“那便散了吧，这通敌之事，不是闹着玩的，若无证据，轻易我岂会冤枉谁，我既奉王爷之命，代管了这总兵令牌，自然不会辜负王爷的信任，也望诸位不要误了王爷一片苦心。”
打发了人，凌祈宴回去帐中，将令牌扔回给温瀛，没好气道：“你的这些部下，没一个好管教的，以后别让我做这事了，我没兴致再配合你唱大戏。”
温瀛提醒他：“你我夫妻，同心一体，你理该帮我。”
“还没拜堂，你少占我便宜，等我八抬大轿娶了你再说。”凌祈宴顺嘴道。
“嗯。”
那一瞬间，凌祈宴终于看到，似有浅淡笑意，在温瀛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上浮现，仿若冰雪消融。
他下意识地眨眼，还当是自己眼花了。
“……你竟然真的会笑？来来，再给哥哥笑个看看呗？”
温瀛睨他一眼，又移开目光，神色已恢复如常。

第79章 本王疼你
四月中，由副总兵张戗领兵，大成镇西北大军六万兵马开进巴林顿都城。
鏖战三日后，城中有贵族放弃抵挡，私开城门，出城献降。
巴林顿汗王弃城出逃，被追兵一路追击六百里，斩首于西域极寒之地的雪山下。
腥臭如注的血浇上脸，凌祈宴用力一抹，呸呸两声，嫌弃万分。
他拎起那巴林顿汗王脏兮兮的辫子，拖着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纵马回驰，身后的巴林顿残兵再无抵挡之力，溃如山倒。
胜利号角声响彻云霄。
再回到丰日城，已是十日之后。
旒王殿下“重伤未愈”，这段时日一直在丰日城中休养。
凌祈宴兴冲冲地进门，温瀛正在写要呈报皇帝的奏疏，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凌祈宴得意洋洋地在他面前晃悠：“穷秀才，我亲手砍了那个汗王脑袋你知道么？我可厉害。”
“嗯，你很厉害。”温瀛头也不抬，继续写他的奏疏。
这一仗虽是张戗领兵，但凌祈宴拿了他的总兵令牌，与之同去，后又亲率兵马追击出逃的巴林顿汗王，斩下汗王首级，立下头功，当日消息就已传回丰日城这里。
凌祈宴抱臂，见他反应平淡，不高兴道：“你怎么这样啊？我们十几日没见了，你对我就这态度？你是不是嫉妒我抢了你的头功？”
“不嫉妒。”温瀛满口敷衍。
凌祈宴见状愈发不满：“那你看着我说话。”
温瀛无奈抬眼，将他尚未完全写完的奏疏递给凌祈宴看。
看清楚那上头的内容，凌祈宴顿时汗颜。
温瀛非但不嫉妒他，且在奏疏中天花乱坠地吹嘘他的功绩，帮他与皇帝讨赏，生怕皇帝老儿将他给忘了。
看罢凌祈宴眨眨眼，犹豫问：“你在你父皇面前提我的名字，他看着不糟心吗？被他知道我跟着你来了西北，他会不会更记恨我？”
他有一点心虚，温瀛如今是皇帝最看重最出息的儿子，就这么被他给据为己有了，还说要与他做夫妻，皇帝知道了能放过他么？
“随便他，”温瀛淡道，“但你的功劳不能抹杀，该有的赏赐必须得有。”
凌祈宴闻言更是纠结：“什么赏赐？给钱我就要，做官就算了。”
“问他讨个爵位。”
“真的？”
“嗯。”
温瀛没再多言，将奏疏拿回去继续写完。
凌祈宴愣了愣，趴在书案上一手支颐，盯着他平静的侧脸看了片刻，好似忽然明白过来，为何温瀛这回这么痛快答应，他跟着去攻打巴林顿都城。
……这人是特地给他立功表现的机会。
这么想着，他顺嘴就问出来：“你就是为着这个，才肯让我跟着张戗他们一起去的？”
“是你自己本事，”温瀛写着奏疏，毫不吝啬地夸他，“若你杀的人不是巴林顿汗王，我也没法为你开这个口。”
他原本，只是想让凌祈宴攒些好名声而已，凌祈宴的表现确实出乎他的意料，虽然他知道这小子其实是为了出风头和好玩。
果真如此。
没曾想温瀛竟连这个都替他考虑了，凌祈宴难得觉得不好意思：“反正，谢啦。”
温瀛停笔，抬手摸一把他的脸：“嗯。”
俩人说了一会儿话，下头送信进来，温瀛看过随意将之搁到一边，凌祈宴顺手接过去，快速浏览一遍。
信出自温瀛留在京中的亲信之手，信上说方仕想、钱勇几人已被押解到京中，供词和物证一并呈到了御前，皇帝震怒，已下令彻查他们通敌之事。
且在他们进京途中，还碰上了一次流寇袭击，负责押送兵马早有准备，留了活口，也已交刑部审问。
钱勇被流寇捅了一剑，命倒是没丢，人却从之前的死气沉沉、不言不语变得极端疯癫，进京之后，被人一盘问，连之前没与凌祈宴说的都给交代了。
依钱勇所言，在丰日山中，两军交战混乱之时，给温瀛放冷箭之人是他的亲兵，因为得了方仕想暗示，是后头那位的意思，要温瀛死，他才鬼迷了心窍。
至于这后头那位是谁，其实人人都猜得到，更别提早已对东宫太子不满至极的皇帝。
凌祈宴心中恼火，早知道放冷箭的也是那钱勇，当日他就该再多给那人些教训：“皇帝既然说要彻查，事涉当朝储君，想必一时半会地没这么快下定论，不过狗东西的太子位置是到头了。”
皱眉想了片刻，他问温瀛：“你说，皇帝会杀了狗东西吗？”
凌祈宴十分怀疑，连自己这个假儿子，皇帝都手下留情了，疼着宠着养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他真能舍得下狠手？
可若凌祈寓这都没死成，就太便宜他了，怎么想都觉得遗憾。
“他想杀。”温瀛笃定道。
“你这么确定？”
温瀛镇定解释：“陛下最重脸面，他的太子枉顾数万将士性命，通敌叛国、残害手足，这样的储君叫他颜面尽失、君威扫地，他肯定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以前他有多看重太子，如今就有多恼恨他，只有将之杀了才能平息他的怒火。”
这倒是真的，凌祈宴心想，这可不是一般的丢脸，生养出这样的太子，谁不会疑心是皇帝其身不正，教不好儿子，才造下这样的孽，皇帝能忍得了这个？
这么想着，他又不由幸灾乐祸，该。
凌祈寓那狗东西只有些小聪明而已，盖因他不喜念书，看到书本就头疼，才衬得那小子五岁就能背诗是天资聪颖，让皇帝期望过高，如今出来个真正文武全才的皇长子，可不就把那狗东西逼得现原形了，皇帝从前骂他的话如今都应验到狗东西身上，可太该了。
温瀛又道：“但不会太容易，陛下若想杀太子，皇后必会以死相逼，将事情闹得更加难看，当然，陛下大可能不在乎她，甚至被她气得直接废后，将没教导好太子的责任都推到皇后身上，可还有太后在。”
“……太后？”凌祈宴一愕。
温瀛提醒他：“你别忘了，那也是她老人家的亲孙子。”
凌祈宴不信：“你就不是吗？他想杀了你，外人都以为你重伤昏迷数日才醒，凭什么狗东西不该给你偿命？”
“可我没死，”温瀛微微摇头，“若我死了，他也必死无疑，可我还活着，且这一仗我军打赢了，他便有了活命的机会，太后应当会让陛下留他一条性命，或许会让他去守皇陵，用下半辈子恕罪。”
凌祈宴没话说了。
他是太后养大的，自然比温瀛更了解太后，太后那是一只蚂蚁都不忍心碾死的真正心善之人，自己的亲孙子，哪怕再失望，总还会想给他留条命的。
可就这样放过那个狗东西，委实叫人不甘心。
温瀛捏过他一只手：“不用多虑，他早死晚死，早晚得死，不用急。”
“他多活一日都是祸害，早点死了干净。”
凌祈宴撇撇嘴，懒得再继续说这个。
下午，京中一道圣旨突然到了这丰日城，是皇帝召温瀛启程归京。
圣旨上没多说，只让他身体养得差不多能动身了，便尽快回去，同来的还有两位太医，被皇帝特地派来给温瀛诊治。
这圣旨一宣读，当时在场的一众部下看温瀛的眼神都微微变了，皇帝对这位旒王殿下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东宫那位地位正岌岌可危，皇帝这个时候将旒王召回，为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但在人前，温瀛依旧是那副面色苍白、虚弱不多言之态，甚至未表现出半分喜色。
那二位太医被他收为己用，之后他依旧装着重伤未愈，又在这边多待了几日，将这巴林顿该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妥当，确保不会再出岔子，这才启程，先回去西北凉城。
回到凉城的王府是五月初。
这座凉城里的旒王府他们统共也只住了半年不到，东西却不少，都是凌祈宴的各种价值连城的宝贝。
没有急着叫人收拾，凌祈宴停在屋中的博物架前，盯着一直搁在上头的那枚夜明珠，安静看了片刻。
听到身后脚步声，他回头冲进门来的的温瀛笑：“穷秀才，你说我之前怎就没想到，这枚夜明珠你一直搁我这里，其实是想送我吧？”
温瀛没理他，走去榻边坐下，用了些茶点。
凌祈宴笑吟吟地凑过去闹他：“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诚实啊？想送东西就送呗，又不肯说实话，就往我这里一搁，我还以为你故意显摆给我看呢。”
“那是你蠢。”温瀛淡定丢出这句，往嘴里送茶水。
“你瞧瞧你这张嘴，也就我受得了你，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温瀛望向他：“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凌祈宴笑道：“你这人怎就不会学点情趣呢？说你喜欢我，跟我说情话啊，话本里都这么写的。”
“你不是对话本中那些不屑一顾么？当年毓王殿下可不是这么说的。”温瀛冷声提醒他。
凌祈宴想了想，当年？
他想记来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他偶尔看那些风花雪月、情情爱爱的闲书打发时间，有一回被温瀛瞧见了，问他信不信书里写的那些，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你冤枉我，我哪有不屑一顾？”凌祈宴不认。
温瀛不客气地揭穿他：“你从前分明不信这些，还想着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现在信不行？”凌祈宴恼道，什么三妻四妾，他也就摸过那些小娘子的手和脸蛋而已，“你这人心眼又小又爱呷醋，还特喜欢挤兑我，你说你有意思么，都这么多年前的事情了，还记这么清楚。”
温瀛伸手一捞，将他揽入怀。
“你干嘛？”
“别动，安分点。”
被温瀛按着又揉又捏，凌祈宴哼哼唧唧几声，老实了。
在温瀛怀里滚了一圈，伸手抱住他的腰。
过了片刻，他又心痒难耐，手指勾上温瀛的腰带，摸了一阵，将之解开，再撩开他衣摆。
不安分的手越摸越过火，温瀛皱眉摁住：“别闹了。”
凌祈宴撩起眼皮子，瞅着他：“我想不行么？”
温瀛轻抿起唇。
凌祈宴哈哈笑，在他那玩意上摸了一把，放过他：“算了，青天白日的，不招惹你了。”
刚坐起身，又被温瀛捞回去，压进榻里。
窗外有闷雷滚动，压抑地轰隆作响，酝酿了许久的一场雨终于落下。
窸窸窣窣的黏腻声响被掩盖，凌祈宴被弄得受不了了，蜷缩起脚趾，踩在温瀛的大腿上，哑了的嗓子里带出一声黏糊鼻音：“热……”
温瀛一口咬在他脖子上，听得耳边的声音愈发甜腻，低喘着气哑声问：“哪里热？”
“哪里都热，”凌祈宴含糊嘟哝，上扬起的语调似嗔似怨，“你太烦了，快点，别弄了。”
“再忍忍。”温瀛的声音更哑。
唇被堵住，凌祈宴一个字都再说不出口，埋首在温瀛的肩膀上，轻轻哼哼，他好似更热了。
申时末。
落了半个下午的雨水方歇，窗外那株去年来这时移种过来的槐树开了花，一串一串的，格外喜人。
凌祈宴懒洋洋地倚在窗边榻上往外看，有一点心不在焉。
刚刚沐浴时洗过的长发披散，还在淌着水珠，被热水蒸腾过的面颊泛着红晕，有如抹开的胭脂。
温瀛穿戴整齐，回头便瞧见他这副模样，凝眸看他一阵。
凌祈宴似有所觉，抬眼望过去。
温瀛移开目光，拿了条布巾来，坐去他身边，兜住他湿漉漉的长发擦拭。
温瀛的动作不算温柔，眉目间隐约还有先前意乱情迷时沾染上的、未散的欲色，却又似格外严肃。
凌祈宴看他这样不由想笑，这人怎就能装一本正经到这个地步，好似先前跟个禽兽一样、压着自己不放的人，不是他。
“穷秀才。”
“嗯。”
“……说句情话来听听。”
温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向他：“想听什么？”
“你自己想。”
默然片刻，温瀛继续帮他擦头发。
凌祈宴以为他不肯说，又要闹他，却听他一贯低沉的嗓音在自己耳畔道：“你听话，本王疼你。”
凌祈宴一愣，心头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蔓延开，随即放声大笑。
笑到最后又躺倒进温瀛怀中，半日才喘匀气，扯着温瀛的袖子戳他的手臂：“那你也听话，我也疼疼你。”
温瀛摸一把他的脸：“好。”
凌祈宴心中舒坦，贴住他掌心轻蹭了蹭。
温瀛弯下腰，在他耳边问：“你方才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没有啊……，唔。”他说不出口，或许是要回京了，隐约有些不安？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回去京中，你先去庄子上住一段时日，若我真能帮你讨到爵位，你在上京就有了立足之地。”
“若讨不到怎么办？旒王殿下打算金屋藏娇？”
凌祈宴眼中笑意不明，睨向他。
温瀛轻“嗯”，道：“也可以。”
凌祈宴推他一把：“你滚。”
温瀛将他抱得更紧。

第80章 回到京中
七月初，旒王仪仗抵京。
在进京之前，温瀛下令，先在城外的别庄中小住几日。
这庄子还与他们走之前一个样，打理得很好。
他们住的，依旧是凌祈宴从前的屋子。
“你怎的一点都不急？皇帝召你回京，你不该快些去见他吗？”
凌祈宴有些迫不及待，这从西北一路回京，都走了有快两个月了，温瀛慢吞吞地半点不着急，他却急了，急着想看他的穷秀才赶紧做太子。
数日之前，皇帝已正式下诏，废黜东宫储君。
通敌谋害兄长还不算，在事发之后，凌祈寓竟又起了谋逆之心，勾结卫国公府意图发动宫变，结果转头就被卫国公卖了，卫国公出了东宫大门直奔兴庆宫，丝毫犹豫没有，告发了他。
沈氏得知事情，直接吓晕过去，醒来之后竟没有闹，而是咬破手指头，写了封请罪血书，声泪俱下地痛斥凌祈寓，再一力扛下了没有教导好太子的罪责，将皇帝撇得一干二净。
因着这个，加上太后等人的求情，凌祈寓才保住一条狗命，被押在从前关押过凌祈宴的朝晖殿里，等候处置。
这人如今已成秋后的蚂蚱，再蹦跶不起来。
东宫的位置，终于腾了出来。
将窗户推开，温瀛顺口回答：“我现在伤势还没痊愈，做戏要做全套。”
行吧，越到关键时刻越得沉得住气，总不能让皇帝发现他这伤是假的，更不能显得他对这储君之位过于垂涎。
凌祈宴随手折下一枝伸到面前来的俏花枝，感叹道：“这回连你也猜错了，你母后非但没闹腾，还写了罪己血书，以退为进救了狗东西一命。”
温瀛淡道：“她毕竟稳坐中宫位置二十几年，陛下的心思还是懂的。”
“懂自然懂，”凌祈宴要笑不笑地瞅着温瀛，“可能她让做到这个地步的，恐怕只有狗东西那个儿子，你肯定不行，只怕小六都不行，你猜猜，等过几**进宫去拜见她，她是会心疼你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呢，还是埋怨你抢了狗东西的位置？”
温瀛不以为意：“随便她。”
温瀛的回答并不出乎凌祈宴意料，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这人对皇帝和皇后，并无多少父子母子情，有的只是利益和算计罢了。
温瀛抬眸看他一眼：“你可知，给凌祈寓求情的人，除了太后，还有谁？”
“谁？”
“淑妃娘娘。”
凌祈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淑妃是他那个便宜娘：“她替狗东西求情？”
“嗯。”
凌祈宴深蹙起眉，云氏为凌祈寓求情做什么？表现大度给皇帝看？可她再大度，真能对沈氏的儿子不落井下石？……他怎么就不信呢。
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对劲，又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也随便她吧。”
在这山庄中待了三日，皇帝再派人过来，传召温瀛进京入宫。
温瀛没再拿乔，当下接了旨，命人准备入宫。
他叫人拿来一套亲王侍卫服，给凌祈宴换上：“你随我一块进宫，去宁寿宫见太后。”
凌祈宴勾起唇角：“之前我说做你侍卫，你还说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呢，这不还是要我扮侍卫？”
“那你乐意做太监？”
凌祈宴当下闭嘴。
温瀛亲手帮他将衣裳换上，又提醒他一些进宫后要注意的事项：“我去兴庆宫，我会派人直接将你送去宁寿宫，你自己小心些，等过后我再去凤仪宫拜过皇后，就去宁寿宫接你。”
“行了你，皇宫里我比你熟，你顾着你自个吧。”
温瀛点点头，没再多言。
辰时，马车驶入皇宫。
因温瀛伤势未愈，皇帝准了他的车驾直接进宫，停在兴庆宫外。
凌祈宴忽然改了主意，跟着温瀛一块下车：“我在这等你。”
温瀛不赞成地提醒他：“我进去里头，不定什么时候能出来，你只能站外头等着，不如先去宁寿宫。”
“我不，我就等你。”凌祈宴坚持。
又添上一句：“我怕他们欺负你，我是你侍卫呢。”
哪怕只是一句戏言，看到他脸上明亮的笑，温瀛不再劝了，与他并肩走上兴庆宫前的石阶。
温瀛进门，凌祈宴与其他人一块在外等候。
兴庆宫这里还是老样子，天高云阔，站在石阶最高处往下看，仿若在云端。
凌祈宴伫立不动。
他只是突然心血来潮，想再来这里看一次，如今就站在这个地方，才发现心境好似已变了许多。
从前他每一回来这，多半没好事，好几次他站在这里，都有过短暂的迷茫和不知所措，今次却是第一回，心里舒坦，比任何时候都舒坦。
大殿里，温瀛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老泪纵横，正与他数落凌祈寓不是的皇帝。
一年多不见，皇帝沧桑了不少，眉宇间的精神气更差了许多。
温瀛低下眼，眸色晦暗，兀自陷在悲愤中的皇帝并未察觉。
待皇帝说够了，轮到温瀛说，他才将这一年在外征战的大致事情挑重要的说了一遍，余的都已在之前无数封的奏疏和密奏里，与皇帝禀报过。
皇帝听罢长叹一声：“你是个好的，朕顾虑颇多，下不定决心做的事情，你替朕做了，还不揽功，朕的运气不算差，幸好还有你这么个好儿子在。”
“父皇言重，儿臣应当做的。”
“你身子可还好？太医如何说？”
温瀛谨慎回：“劳父皇关切，儿臣已无大碍，再休养一段时日就能痊愈。”
“好、好。”皇帝老怀安慰，之前看走了眼，但至少，他还有面前这个出息又孝顺的儿子不是？
凌祈宴在外等了一个时辰，温瀛出来时，他已有些站不住。
温瀛伸手扶住他，神色难看。
凌祈宴轻推了推他胳膊，压下声音：“松手，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
温瀛没理，坚持扶着他走下石阶。
凌祈宴挣不脱，只得算了。
他小声问：“皇帝与你说了什么？”
“你都猜得到的那些。”
凌祈宴“哦”了一声。
他连皇帝说话时的语气都能想象得出，实在没意思。
离开兴庆宫后，温瀛再次提醒凌祈宴先去宁寿宫。
凌祈宴没肯：“你还要去凤仪宫？凤仪宫离宁寿宫又不远，我跟你一起去呗，反正你在那里肯定待不久。”
他的眼中满是揶揄，温瀛移开目光，不再说了。
到了凤仪宫，凌祈宴依旧在外头等着，他其实压根不愿意来这地方找晦气，不过算了，温瀛要来，他乐意陪着。
在外边站了片刻，赶巧碰上来请安的凌祈宁。
凌祈宁一眼认出他。
见到一身亲王侍卫装的凌祈宴，凌祈宁微微睁大双眼，凌祈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
凌祈宁会意，走过来小声问：“大哥你怎来了？你是和我大哥一起回来的么？”
“嗯，他已经进去里边了。”
凌祈宁看着他，一时百感交集：“你不是去江南了么？我听惜华表姐说，你后头又去了西北？你在那边过得还好么？”
“是啊，我还杀了巴林顿汗王呢。”凌祈宴得意地扬了扬眉。
凌祈宁这小子已有快十四岁了，比去年他离开时个子高了不少，已到了他肩膀，但看着依旧傻乎乎的。
凌祈宴有时会想，里边那位皇后也不知怎么生的，温瀛和凌祈寓虽各方面都天壤之别，性子里又确实有相似之处，只有凌祈宁这小子，敦厚又老实，叫人讨厌不起来。
凌祈宁听他这么说，一脸艳羡：“我倒也想上战场做大将军，但母后不让。”
凌祈宴好笑道：“你做什么大将军，做你的亲王好好享福吧，你进去吧，别跟你母后说在这看到我了。”
“我不会说的，”凌祈宁赶紧保证，犹豫再三，又问他，“你知道二哥他被关在哪里么？我知道他做的事情不对，被废了是咎由自取，可我想去看看他。”
凌祈宴有些无言，或许是为了做给皇后看，凌祈寓那狗东西跟凌祈宁关系确实不错，就因着这个，从前他其实并不怎么爱搭理这傻小子。
“……我不知道，你别傻了，以后少沾他吧。”
凌祈宁面露失望，又说了下次去温瀛那里看他，进门去。
凌祈宴这次没等太久，温瀛进去两刻钟不到就出来了。
被凌祈宴盯着看，温瀛轻蹙起眉：“你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被人打呗。”
“不会。”
他没与凌祈宴多说，方才在里头，皇后确实没有也不敢对他动手，但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怨毒，好似凌祈寓被废，全都是他的错。
可即便他不说，凌祈宴也猜得到：“她给你脸色看了吧？”
“嗯。”温瀛不在意地点头。
凌祈宴轻哼：“你母后就是心思狭隘，眼里只有那个狗东西，明明以后她都得靠你了，沈家人还知道要弃暗投明呢，她倒好。”
“她再不喜我，我也还得侍奉她，将来太后的位置无论如何都是她的，她又为何要与我装？”
凌祈宴顿时语塞，确实，一个“孝”字就注定沈氏这辈子都能在温瀛面前作威作福，想想可真叫人不痛快。
温瀛大约不想再说这个：“走吧，去宁寿宫。”
宁寿宫里，太后已等候多时。
见到温瀛和凌祈宴进来，脸上当即有了笑，凌祈宴三两步上前去，在她老人家面前跪蹲下，像从前那样与她撒娇：“祖母，宴儿想你了。”
“好、好，”看他精神气这么足，太后摸摸他的脸，高兴万分，“高了、瘦了，人看着倒是结实了不少。”
“那是，我在塞外日日都要跑马，还杀了好些个巴林顿兵，身子骨自然结实。”凌祈宴十分得意地吹嘘。
太后被他逗乐：“宴儿果真是好样的。”
祖孙俩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日话，温瀛一句没插嘴，坐一旁安静听。
凌祈宴后知后觉自己霸占了人祖母，不太好意思，赶忙道：“我能斩下巴林顿汗王的首级，多亏旒王给我机会，要不我也立不了这头功。”
他说着轻推了推温瀛胳膊，温瀛规规矩矩地给太后磕头请安，太后双手扶住他：“好孩子，平安回来就好。”
她老人家打量着温瀛的神色，问了问他的伤势，想到这伤是怎么来的，心里颇不是滋味，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提醒他：“既然回来了，日后好生为你父皇分忧吧。”
温瀛应下：“孙儿会的，祖母放心。”
“他可厉害了，若不是他，偌大一个巴林顿哪能这么快就拿下来。”
凌祈宴对着太后又一顿吹捧温瀛，眉飞色舞间藏不住的欢喜，太后看他这般模样，再看看神情平静从容的温瀛，想到之前他们寄回来的那把金弩，一时不知当说什么好。
温瀛自若地用茶点，只做没看到太后面上的纠结和欲言又止。
他们说了会儿话，嬷嬷将刚睡醒的十二皇子抱来，这孩子才半岁，胖得很，软绵绵的一团，刚吃饱了正精力旺盛，在嬷嬷怀中不停扭，乍看到凌祈宴和温瀛，也不认生，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瞅着他们。
太后示意凌祈宴：“你抱抱他。”
没等凌祈宴拒绝，嬷嬷已将孩子放到他怀里，凌祈宴瞬间僵住。
他从没抱过这么丁点大的孩子，更别提这热乎乎的肉球在他怀里还不安分，扭着身子蹬脚，叫他手足无措。
太后看着他们一大一小，似十分高兴：“我就说，祈寤长得像宴儿，眉眼一模一样，都是好看的。”
凌祈宴与他怀里的胖娃娃大眼瞪小眼，像吗？他怎么没觉得？
抬眸看一眼身旁面色寡淡的温瀛，唔，他还觉着这小娃娃更像这个棺材脸呢，分明下半张脸与这人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出凌祈宴的别扭，温瀛伸手将孩子接过去，他抱小娃娃的动作却熟练得很，凌祈宴见状好奇问：“你几时抱过这么小的孩子？”
温瀛淡道：“温家小孩多，以前抱过。”
凌祈宴觉着稀奇，这人竟然会抱家中弟弟妹妹？……真没看出来。
太后见凌祈宴高兴，顺嘴问他：“宴儿，你可想去宸仙殿看看，淑妃住在那里，或者我叫人去传她过来？”
凌祈宴一愣，讪笑道：“还是算了吧，陛下的淑妃娘娘，哪是我能见的。”
太后叹气道：“若是想见，就去见吧，是我让你去的，你不必多想。”
凌祈宴摇头：“我不想见。”
他和云氏就是陌生人，见与不见都没差。
宽大衣袖下的一只手被握住，凌祈宴下意识地望向身边人，温瀛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脸，甚至没有看他。
凌祈宴不由想笑，哪有这么安慰人的，果真是根木头。
太后还要说什么，被急匆匆进来禀事的宫人打断，说是朝晖殿那头出事了。
太后皱眉问：“出什么事了？”
“两刻钟前，六殿下去了朝晖殿看二殿下，后边不知发生了何事，二殿下将六殿下给挟持了！”

第81章 害人害己
听完下头人禀报，不敢让太后劳神，温瀛主动将事情揽下：“我们去朝晖殿那边看看，祖母您歇着吧。”
太后心神不宁，神色凝重地叮嘱他和凌祈宴：“先顾着宁儿，祈寓他能劝就劝，无论如何，要顾着宁儿的安危。”
温瀛点头：“我知道，祖母放心。”
走出宁寿宫，凌祈宴心里莫名不安，催着温瀛：“我们快些过去。”
从宁寿宫到朝晖殿，穿越大半个皇宫，他们只用了一刻钟不到赶过去，这里已乱成一团。
凌祈寓像拎鸡崽一样拎着凌祈宁，一手掐在他脖子上，将人从大殿里推出来，一脸狞笑、状似疯癫，正放声叫嚣。
“孤才是太子！孤才是要做皇帝的那个！你们谁敢不服孤，就给孤去死！都去死！”
众侍卫宫人如临大敌，一退再退，顾忌着被他掐在手中的凌祈宁，不敢上前。
凌祈宁脸涨得通红，眼泪流了满面，艰难地张嘴喘气，身子抖得厉害。
看到温瀛和凌祈宴一起出现，凌祈寓的叫嚣声夏然止住，面色愈发狰狞。
他手上力道加重，瞪向温瀛，恶狠狠的声音自牙缝里挤出：“你来做什么？来看孤的笑话的吗？孤告诉你！孤没有输！孤绝不认输！你该死！你才该死！孤只恨当年没将你千刀万剐！”
温瀛沉声提醒他：“还想活命，将祈宁放了。”
哪怕凌祈寓这会儿张牙舞爪且有人质在手，对上温瀛，只这么一句，就已先在气势上矮了一截。
凌祈寓看他眼神里淬了毒，面容几近扭曲：“孤偏不放！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山野里长大的村夫！就凭你也敢与孤争与孤抢，你配么？！”
他越说越激动，凌祈宁在他手中摇摇欲坠，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似已快喘不过气来。
凌祈宴见状不由皱眉，冷声道：“凌祈寓你有毛病吗？你就这点本事，抓小六一个小孩子要挟人？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丧家之犬不外如此。”
凌祈寓怒目向他：“你给孤闭嘴！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以色侍人的货色，你有何资格在这与孤这般说话？！”
凌祈宴的心头没有半分波澜，这人说的这些话如今已再不能激怒他：“我有没有资格在这里说话不重要，你以为你挟持了小六就能得到什么好？你这个太子已经废了，老实安分点还能留着条狗命，何必自取灭亡？”
凌祈寓不屑一顾地嗤笑：“孤如今这样活着与死有何区别？死了还能拉个垫背的，孤怕什么？孤可真没看出来，原来你还挺关心这傻小子，那好啊，你来换他！有你陪着孤一块死，孤岂不快哉，死又有什么怕的？”
温瀛猛攥住凌祈宴手腕。
凌祈宴反手轻拍了拍他手背，他可没那么傻，真如这个疯子所愿。
温瀛嗓音更沉，再次提醒凌祈寓：“将祈宁放了。”
凌祈寓压根不理他。
凌祈宴往前一步，问：“林家小娘子是不是你杀的？我的另两个未婚妻，是不是也是你动的手？”
“是又如何！”凌祈寓拔高声音，咬牙切齿，“孤偏不让你娶妻！你宠幸那些丫鬟娈童孤都忍了，可你别想娶妻生子！孤只是没想到，你有这般下贱，竟委身自己给一个门客！早知如此，孤就该早些动了你，也不会便宜了别人！”
凌祈宴一阵恶寒，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三个小娘子因他而死，竟是这样荒谬又可耻的原因。
“你才是该被千刀万剐的那一个。”
凌祈寓舔着唇，嘶哑的嗓子里滚出怪异的笑声：“千刀万剐又何妨？孤就是后悔，这么多年了，竟连一次你的味道都没尝过。”
他露骨的目光死死盯着凌祈宴，如同挑衅一般，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温瀛用力握紧腰间佩剑。
“不行，”凌祈宴按住他的手，压下声音提醒他，“你若抽剑，他真的会掐死小六，得想别的法子。”
凌祈寓犹在叫嚣：“来啊！你们不是很厉害吗！在战场上杀人多威风啊！我就看看你们有多本事，能救得了谁！”
温瀛面沉似水，僵持间，数十弓箭手突然出现，转瞬将凌祈寓团团围住，拉弦搭箭摆开阵势，随时准备放箭。
皇帝大步而来，面色铁青，厉声呵斥凌祈寓：“你这个畜生！你给朕将祈宁放了！”
凌祈寓毫无惧色，放声大笑：“放了？哈哈……哈，孤放了他，父皇可会放过孤？！”
皇帝大怒：“朕本没打算要你的狗命，你还要朕如何放过你？！”
凌祈寓不忿至极：“父皇几时放过了孤？孤勤勤恳恳、劳心劳力地做您的皇太子，百般讨好您，为您分忧解难，到头来孤得到了什么？自从这个村夫回来后，父皇您眼里就只看到他一个儿子，无论孤做什么，在您眼里都是错！您早就想废了孤，哪怕孤什么都不做您也容不下孤，迟早要让孤给这个村夫腾位置！”
“你还有脸说！你这个畜生！混账！”皇帝暴跳如雷、怒不可遏，“你不忠不仁、不孝不悌，做过的恶事死上百回千回都不够，朕念在你祖母和母后的份上留你一命，你竟还这般死不悔改！如今还有脸挟持你弟弟来质问朕！”
凌祈寓高声争辩：“孤为何不能问？！孤没错！错的是父皇，是你们！是父皇逼孤！是你们都想逼死孤！孤只是为了自保！”
皇帝被他这些颠倒黑白的话激得一阵气血上涌，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他，咬住牙根厉声下令：“放箭，给朕杀了这个畜生！杀了！”
“——不！”
不知何时出现的皇后跌跌撞撞地扑上去，挡在了凌祈寓身前，哭求皇帝：“陛下饶了寓儿，饶了寓儿吧！”
看到沈氏，皇帝更恨得牙儿痒：“你生养出这么一个不是人的畜生来，还敢给他求情？你给朕滚开！”
沈氏哪肯，死死挡着凌祈寓，又转身哀求他：“寓儿你听话，把宁儿放了，母后求你了，放了宁儿吧。”
“连母后也不愿帮孤了吗？”凌祈寓幽幽问她。
沈氏泪眼婆娑：“你这样会死的，你听话，放了你弟弟吧，就当母后求你了好么？”
凌祈寓冷笑：“不放。”
皇帝气极：“给朕放箭！”
沈氏猛地转回身，伸开手护住她儿子。
凌祈寓手里抓着一个凌祈宁，身前还挡了一个沈氏，那些弓箭手怕误伤了这两人，哪怕愤怒至极的皇帝再三催促，都迟迟没敢放箭。
凌祈宁在剧烈喘气后，突然像是没了生息一般，胸膛塌下去，软倒在凌祈寓身上，凌祈寓依旧一手拎着他衣领，一手掐住他脖子，没将人放开，兀自叫嚣，癫狂大笑。
凌祈宴见状心下一凛，想到什么，低下声快速与温瀛道：“小六不行了，他从小就有哮症，之前许多年都没犯过，刚才那样分明是又犯病了，必得赶紧将人救下来，快！”
温瀛的眼瞳一缩，当下上前去拿了一弓箭手手中的弓，后退两步，拉开弦。
凌祈寓和沈氏都在与皇帝对峙，并未注意到温瀛手中的箭已瞄准了他们。
下一瞬，箭矢破空而出，堪堪擦过沈氏的鬓发，钉进了她身后凌祈寓的喉咙里。
沈氏的哭求声戛然而止，怔在原地。
在她身后，凌祈寓轰然倒地。
她浑浑噩噩地转身，看到大睁着眼死不瞑目倒在地上的儿子，短暂的怔愣后终于崩溃尖叫，软倒在地上。
温瀛扔了弓冲上去，将早已昏迷不醒、同样摔倒在地的凌祈宁抱起，凌祈宴大声呵斥一众错愕没反应的宫人：“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传太医！”
不远处的角落里，云氏面无表情地看完这一出闹剧，淡道：“走吧。”
身侧的太监低声问她：“娘娘，您不过去安慰安慰陛下么？”
云氏的嘴角牵扯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急什么。”
温瀛和凌祈宴将凌祈宁送回寝宫，留下来守着他。
太医很快赶来，施针用药，但凌祈宁一直昏迷未醒。
当日深夜，他的症状又突然恶化，众太医使出浑身解数轮番抢救，最后一起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地与温瀛请罪。
凌祈宴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小弟弟咽下最后一口气，木愣愣地想着白日里还与他言笑晏晏，说要做大将军的、好端端的人，怎突然说没就没了？
他颤抖地伸出手，想摸一摸凌祈宁的脸，刚碰到，就被温瀛扣住手腕，从榻上拉起。
回到永安宫，被温瀛抱住，凌祈宴才似如梦初醒，在温瀛怀中打了一个寒颤。
温瀛轻抚他后背：“没事了，没事。”
凌祈宴艰难咽下声音：“小六他，没了吗？”
“嗯。”
“……为何会这样？他白日里还说不知道那个畜生关在哪里，后头怎又突然去了朝晖殿，还被那个畜生挟持，我已经提醒他了，不要去沾惹那个畜生，他怎么就是不听？”
温瀛将他抱得更紧。
安静相拥片刻，温瀛叫人打来热水，帮凌祈宴擦了把脸，又让他泡了泡脚。
这才刚入秋，凌祈宴却觉遍体生寒，不停打冷颤。
在战场上，他可以潇洒落拓、毫不眨眼地杀人，他甚至不将自己的生死当回事，总说死了便死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但是今日，凌祈宁的死，却突然让他生出了胆怯。
原来生死就当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从前不怕，是因为他压根没有真正经历过。
温瀛跪蹲在他跟前，帮他轻轻揉按脚掌上的穴道，好让他舒服些。
凌祈宴终于从木楞中回神，看向他，嚅嗫道：“要不……你还是别当皇帝了，我们赶紧跑吧，躲远点，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避世。”
温瀛轻捏他的脚掌，没接话。
凌祈宴说完，自己也先摇了头：“……不行，你不做皇帝，我们只怕死得更快。”
他蔫了神：“这里一点不好，远没有在西北那么自在。”
“小六真可怜，他只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怎么偏偏就是他没了。”
“连他这样的傻子都说没就没了，我能活到现在是不是纯属侥幸？”
“人各有命，”温瀛低声安慰他，“过后我们去庙里给他点盏长明灯便是，来生或许他能投个更好的胎。”
凌祈宴轻出一口气，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的，惶然点头。
梳洗完毕，待凌祈宴沉沉睡下，温瀛起身去了外头。
他的亲信进门来，低声禀报：“六殿下去世的消息先前报去兴庆宫，陛下悲戚大恸，下头的人劝不住，这会儿淑妃娘娘已经过去了，还传了太医去。”
温瀛平静听着，神色淡漠，又问：“凤仪宫呢？皇后可醒了？”
“醒了，皇后娘娘下午时就醒了，一直在哭，方才、方才听说六殿下也没了，忽然就如同失了智一般，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摔东西、打骂下人，后头又把所有人都赶出去，独自一人在大殿里放声大哭、状若疯癫，凤仪宫的下人都不敢进去，太医过去了，也被挡在外头。”
温瀛眉峰轻蹙，沉声问：“六殿下为何会突然去了朝晖殿？”
“陛下先前已派人查过了，早上六殿下去凤仪宫请安后回去，路上追着只猫去了朝晖殿附近，看到那里有不少守兵，猜出二殿下被关押在里头，坚持说要进去看看，那些人拦不住，让了他进去，再后头他便被二殿下给拿住了。”
“猫？”
“是、是只野猫，宫里野猫多，到处都有，据六殿下身边的人交代，那猫半道扑上来，在六殿下脚边转圈，六殿下觉着好玩，便停下脚步逗了那猫一阵，后头那猫叼走了他手腕上系着的一根红绳，他着急要回来，就自个追了上去，跟着那猫跑去了朝晖殿附近。”
温瀛蹙眉沉思片刻，没再多言，叮嘱道：“你下去吧，继续盯着便是。”
禀事的人退下，温瀛的贴身内侍又进门来，小声告诉他：“殿下，宸仙殿那边刚刚递了消息过来，王德说早上事情发生时，淑妃娘娘也去朝晖殿那边看了看，但没走近就又回去了，而且，那只引诱六殿下去朝晖殿的野猫，他曾经看到过淑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偷偷喂养。”
温瀛的面色微黯，眉目间郁结起寒意：“本王知道了，让他继续好生伺候着淑妃娘娘，有事再报。”
凌祈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没有碰到熟悉的热源，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去摸。
温瀛回来时， 凌祈宴已坐起身，正在发呆，一脸怔然地望着他。
温瀛走过去，顺手点燃灯，坐上床将人抱住：“做噩梦了？”
凌祈宴趴进他怀中，心跳得有些快：“你去哪了？我一睡着你就不见了。”
温瀛轻抚他的背：“就在外头，方才有人来禀报些事情。”
“……什么事？”
温瀛大致说了一遍，但没与他提云氏。
凌祈宴闻言心下一阵恍惚：“那个傻小子一直就想养猫，但皇后和那个畜生都不喜欢那些小东西，不许他养，宫里能有这么多野猫，是因为太后心善不杀生，要不也早被皇后他们叫人弄走了，可小六只是逗只猫而已，怎么就把命给弄丢了呢。”
温瀛没接腔，手上动作放得更轻。
凌祈宴唏嘘不已：“他手上的红绳串着佛珠，是他本命年时太后特地去庙里给他求的，根本不值几个钱，何必去跟只猫计较，都是宫里长大的，我就没见过比他还傻的，跟谁都亲近，别人对他一点好他就记得，明知道那个畜生不是个东西，还坚持要去看他。”
“宴儿。”
凌祈宴的话顿住，抬眼望向他。
温瀛将他抱紧：“别想了，睡吧。”
凌祈宴不再说了，安静趴在温瀛怀中，久久不动。

第82章 再无下次
翌日一早，凌祈宴又去了宁寿宫，昨日之事，太后几乎一晚上没睡，凌祈宴担心她老人家想不开，一大早便过去陪她说话。
温瀛则去了凤仪宫。
沈氏疯了一整夜，凤仪宫上上下下都被折腾得够呛，皇帝不管她，只能由温瀛这个亲儿子去。
他一样被挡在殿外，凤仪宫正殿的大门紧锁，隐约能听到里边沈氏又哭又叫的声音，外头跪了一地的宫人，但没一个敢上前的。
温瀛站在殿前，冷声示意：“开门。”
凤仪宫的大太监战战兢兢道：“娘娘不让奴婢等进去。”
“本王让你们开门。”
“可……”
他一脚踹开了凤仪宫正殿大门。
大殿里凌乱不堪，一地的碎瓷片，到处都是倾倒的桌椅器具。
沈氏浑浑噩噩地坐在地上，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哪还有半分中宫皇后的威仪。
听到声响，她木愣愣地抬头，眯起眼睛，半晌才适应骤然而来的刺目阳光，也终于看清楚了背着光、面无表情站在门边的温瀛。
短暂的迷茫过后，沈氏眼中的情绪被刻骨的恨意取代，面容几近扭曲，胡乱抓起一块碎瓷片，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冲着温瀛扑了过去。
温瀛冷冷瞅着她。
沈氏满是狰狞的脸上浸染着疯狂和怒恨，捏着瓷片捅向他心口。
温瀛抬起手，轻轻一拨。
沈氏倒在地上，瓷片扎进她右手掌心里，鲜血淋漓。
“啊——！”
她崩溃尖叫：“你去死！死的怎么不是你！怎么偏偏就不是你！你把我的寓儿、宁儿还给我！你这个讨债鬼！你回来做什么！你怎么不死在外面！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没有！我只要我的寓儿和宁儿！你把他们还给我！”
“母后自重，”温瀛神色淡漠，嗓音平静地提醒她，“废太子挟持六弟，致其哮症发作暴毙而亡，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母后该去与废太子算，他死有余辜，本王不过是奉了父皇的命令，将其处死。”
“你给我闭嘴！闭嘴！”
沈氏挣扎着起身，怒瞪着温瀛，双目赤红，恨得几欲滴血：“若没有你，寓儿怎么会变成这样！是你不安分，是你要抢他的太子之位！你该死！你才最该死！”
她咬牙切齿地又一次扑上去，这一回，她的手上竟多了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猛刺向温瀛，一副欲要与温瀛同归于尽的架势。
温瀛本可以旋身避开，但他没有，反将手臂送上，生生受了这一下。
小手臂上瞬间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外头的宫人终于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进来，将他们挡开，摁住了沈氏。
“母后生了本王，但未养过本王一日，这一刀过后，母后的生恩，本王便算是还清了。”
温瀛冷漠说完，后退一步，看向沈氏的目光里已不带丁点温度，没再理会她歇斯底里的咒骂和叫嚣，转身而去。
让人草草包扎，换过身衣裳，他又去了兴庆宫。
却在兴庆宫外，碰到留这里侍奉了一整夜的云氏出来。
错身而过时，云氏忽然叫住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地笑，盯着他的眼睛：“旒王殿下，寤儿刚出生时，得了殿下送回来的一柄金弩，太后说寤儿喜欢得紧，那弩我看过，确实是把好弩，就只有一事，我不是十分明白。”
温瀛不动声色地回视她，神情里看不出半分端倪。
顿了顿，云氏问：“为何那柄弩上面，还有另一个人的印章？”
“那弩是本王与人合送的，自然有另一人的印章。”温瀛淡道。
云氏点点头：“原来如此，我好似知道，当日殿下要帮我的原因了，说实话，我还挺惊讶的，你与你父皇不像，至少现在不像。”
温瀛既未承认也未否认，眼中平静无波。
云氏轻勾唇角：“我很好奇，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我命不好没有这个福气，就不知他能有幸拥有这样的福气到几时。”
“与淑妃娘娘无关的人和事，淑妃娘娘最好不要多问。”
云氏幽幽道：“那个人，怎会与我无关呢……”
“淑妃娘娘当真在意他吗？”温瀛的声音更淡，问完这句，没给她再说的机会，略略颔首后，进门去。
大殿里，皇帝刚喝了药，正倚榻上闭目养神。
接连丧子，他深受打击，也几乎一整宿没合眼，称病不见外官。
温瀛跪下请安，皇帝睁开眼，与他招了招手：“祈宵你过来。”
一夜之间，皇帝仿佛苍老了几十岁，两鬓已有了白发，面色疲惫至极，眼睑下一片乌青，眼中遍布着红血丝。
温瀛跪着挪至榻前，轻声劝慰他：“父皇多保重，龙体要紧。”
一句话就让皇帝滚下泪来，长吁短叹：“朕真是造了什么孽……”
他絮絮叨叨地与温瀛说起话，从凌祈寓说到凌祈宁，再说到他的其他那些儿女。
温瀛听得漫不经心，直到他包扎了的手臂又被血水浸染，皇帝注意到，止住了话头，皱眉问：“这是怎么回事？谁弄的？”
温瀛略略摇头：“小伤而已，不碍事，父皇不必多虑。”
“你方才去了哪里？凤仪宫？”
温瀛不答。
皇帝一见他这反应便猜到事情始末，顿时气狠了：“皇后她果真疯了不成？她好大的胆子！来人！”
他才没了两个儿子，如何受得了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又被人伤到，这会儿掐死沈氏的心都有了。
有太监匆匆进来，皇帝咬牙沉声下口谕，夺去皇后凤印，禁足，关闭凤仪宫宫门，不许她踏出凤仪宫一步，任何人都不得去探视。
再传了就在偏殿候着的太医过来，给温瀛重新上药包扎。
太医小心翼翼地帮温瀛将先前包扎的布条解开，上过了药，再提醒他，头两日这药必得每两个时辰涂抹一遍。
看到温瀛血肉模糊的手臂，皇帝一阵心绞痛，深觉只是禁足而已，这样的处罚实在太轻了些。
“从今日起，你再不需要去凤仪宫请安，从今以后都离皇后远着点。”
一个疯了的皇后，于皇帝而言，远不如他寄予厚望的儿子来得重要，若非为了温瀛，他定要借这事与皇后发难，是温瀛让她保全了最后的皇后体面，可若沈氏再敢如此疯癫若狂，她也就不需要存在了。
温瀛顺从领命。
皇帝用力拍了拍他肩膀，一声长叹：“事已至此，朕便与你明着说吧，储君之位，合该是你的，待眼下这出风波过去些，朕就会下诏书，你是个好的，不要让朕失望。”
“儿臣谨遵圣训。”
即便听到皇帝亲口说出要立他为太子，温瀛也并未表现出喜形于色，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让皇帝十分满意。
他打量着这个半路回来的儿子，心下感慨万千，想到什么，又道：“但还有一事，你如今年岁已经大了，必得尽快娶妻生子，当年的所谓克妻之说，都是些无稽之谈，以后都不要再提了，你也别再拿这个做借口来搪塞朕，明日起朕就会着人安排这事，尽快将人选定下。”
昨日在朝晖殿外，凌祈宴质问凌祈寓的、关于那几个小娘子死因的那些话，皇帝显然已经听到了，这等丑事，他自然不会再提起，可他也知道了，所谓克妻之说，于凌祈宴就是假的，更别提他的亲儿子。
皇帝看温瀛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试探之意，温瀛没有让他失望，平静应下：“但凭父皇做主。”
“你自己可有何想法？喜欢什么样的？”
温瀛镇定道：“儿臣不懂这些，父皇说好的，必会是好的，儿臣都喜欢。”
皇帝心头一松，凌祈宴和他儿子的关系，他不是不知道，若温瀛真为了那小子不肯娶妻，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将人留着，如今既然温瀛愿意妥协，那便罢了，就当是看在淑妃的份上。
于是他道：“你放心，朕定会亲自给你挑个各方面都好的太子妃，才好配得上你，且如今巴林顿已经打下了，按说该论功行赏，但这段时日京中事情太多，给耽搁了，之后各人该有的赏赐朕都不会亏待他们。”
温瀛为他的一众部下与皇帝谢恩，他知道，他给凌祈宴讨的爵位当是讨到手了。
晌午，温瀛留兴庆宫这里陪皇帝用午膳，伺候他喝过药歇下，再去了宁寿宫。
凌祈宴从殿里出来，小声说了一句“太后已经睡下了，你别进去了”，温瀛没多问，牵住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在宫里呢，你注意点。”
温瀛不以为意，叫了顶暖轿来，和凌祈宴一起坐上去，回永安宫。
“太后从昨日起已哭晕了好几回，自责之前一时心软替狗东西求情，害了小六，还后悔不该给小六求那根红绳，我怎么劝都没用，方才喝了太医开的药，才总算睡下了。”
说起这事，凌祈宴十分郁闷，温瀛握紧他的手：“这段时日你随我住宫里，每日都来这宁寿宫多陪陪她。”
凌祈宴犹豫道：“我一直住宫里能行吗？之前不是说让我暂住在庄子上？”
“你愿去庄子上？”
被温瀛这么一问，凌祈宴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了。
他不愿意。
“那就留下来吧。”
昨日之事，凌祈宴怕是有些吓到了，但他不想说，温瀛便也装着不知。
凌祈宴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他问起皇帝和皇后的情况，温瀛随口说了，凌祈宴闻言皱眉：“皇后真的疯了吗？皇帝打算怎么处置她？”
“疯了，闭宫禁足，日后她徒有一个皇后的空名，只怕再走不出凤仪宫了。”
凌祈宴一时无言。
……昔日跋扈骄横的皇后，竟当真就这样疯了？
倒也是，三个儿子死了俩，死的还是她最喜欢的两个，任哪个女人亲眼看到自己的几个儿子这样互相残杀，都得疯。
他虽讨厌沈氏，但说到底没有深仇大恨，如今连幸灾乐祸的心思都歇了。
“……你父皇还留着她的后位，是为了你吧？”
“嗯。”温瀛淡淡点头。
皇帝并非没有废后的心思，但只有沈氏依旧是皇后，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他的储君之位才能更加稳固。
“那你很快就要做太子了。”凌祈宴小声嘟哝这一句，不再说了，趴到他肩膀上，轻闭起眼。
温瀛捏住他手指节，敛去眼中晦暗。
未时，回去永安宫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凌祈宴的精神好了许多，伸着懒腰下床去外殿，却见温瀛坐在榻上，有下人跪在他身前正给他包扎伤口。
见到凌祈宴出来，温瀛动作极快地拉下袖子。
凌祈宴一怔，大步走上前去：“你手几时受伤了？为何不告诉我？还藏着不给我看？”
凌祈宴臭了脸，拉起温瀛的胳膊，将他的袖子撸上去，果真看到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他小手臂上。
“怎么回事？这怎么来的？”
“在凤仪宫弄的，已经上过药了，没什么大碍。”
温瀛说得轻描淡写，凌祈宴没理他，直接问伺候他的下人，对方看温瀛一眼，见他微蹙着眉，但没有反对的意思，赶紧将事情说了一遍。
凌祈宴听罢顿时生了大气：“她也太偏心了吧！若不是你聪明本事，说不定早就被那狗东西算计死在战场上了！她半点不心疼你就罢了，还将狗东西和小六的死算你头上！哪有她这样做娘的！”
“她是什么性子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温瀛的语气淡然，示意人继续给自己换药，既然已经被凌祈宴看到了，便没再藏着掖着。
知道归知道，可也着实叫人气怒，凌祈宴恼火不已：“我不信她能刺伤你，你若有心避开，她压根不可能碰到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
闻言凌祈宴更气不打一处来：“你有毛病么？”
“陛下已经说了，日后我不需要再去与她请安，连面子工夫都不用做了，没什么不好。”
“你就为了这个，生生挨了一刀？”
自然不只是因为这个，他不介意皇后恨他找他麻烦，但他必须确保凌祈宴的安危，只有让皇后彻底安分，再不能踏出凤仪宫一步。
“你说话！”
温瀛抬眼望向他：“坐吧，一直这么气呼呼的不累吗？”
凌祈宴一哽，憋了半日，憋出一句：“我生气怎么了？你身上就没一块好肉，全是疤印子，丑死了，你再弄几个出来，我不要你了。”
温瀛沉了脸，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攥，将凌祈宴拉坐到身上：“闭嘴。”
“你只会叫我闭嘴，变成跟你一样的闷葫芦，你就满意了？”
温瀛盯着他，不出声。
僵持片刻后，凌祈宴环住他脖子靠过去，缓和了声音抱怨：“臭秀才，你上回答应了我不再吓我的，你说话不算数。”
温瀛将他揽紧：“再无下次。”

第83章 我不高兴
那日在朝晖殿前发生的事情，并未传出宫。
凌祈寓伏诛当日，皇帝下了一道诏书，历数他数条大罪，赐死。
凌祈宁的死，对外说的原因却是突染风寒致哮症发作，没能救回来。
皇帝到底还是顾忌着面子，不想被人议论自己几个儿子兄弟阋墙、互相残杀，想方设法将他们真正的死因掩去。
再半月之后，皇帝又下诏，谕礼部择吉日举行建储大典。
虽未正式册封，温瀛已从永安宫搬去了东宫，宫里人对他的称呼也变了。
凌祈寓已死，但他还有妻妾子女，皇帝倒没为难那些人，给两个孙子封了郡王，让他们搬出宫外去，腾出地方。
东宫已里里外外都清扫粉刷了一遍，凌祈宴四处转了一圈，只要看到疑似凌祈寓喜好的东西，俱都叫人撤了，正殿里也按着他的心意，重新装点起来。
温瀛未提出异议，由着他折腾。
凌祈宴十分欢喜，在东宫里颐指气使，半点没有不自在。
当日下午，太后派人来，传他过去。
这半个月他几乎日日要去宁寿宫，连皇帝都默认了他的存在，有他陪着说说话，太后的精神总算好了些。今日他们搬宫，他本已派人去说了不过去，但太后依旧叫了人来传他。
凌祈宴与温瀛招呼了一声：“我去去就回。”
温瀛没多问，给他安排了顶轿子，将他送过去。
到了宁寿宫，凌祈宴抱着小十二逗了一阵，又吃了些糕点，和太后随口说了几句话，满脸都是笑意。
太后看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几番欲言又止，犹豫问他：“你真的打算，跟着祈宵一块搬去东宫住？”
凌祈宴舔舔唇，太后之前一直没怎么问过他和温瀛的事情，他都快忘了这茬了。
“……我跟他一起习惯了，住一块解解闷挺好的。”
太后叹气：“过两日，陛下会下旨，对攻打巴林顿有功之人论功行赏，你斩下了巴林顿汗王的脑袋，功劳最大，祈宵特地与皇帝提了，皇帝也答应了，给你一个爵位，虽和你爹一样，只是个流爵，不能恩荫子孙后代，好歹，你自个这辈子是无忧了，我也和陛下说了，会另给你赐一座府邸，你搬出宫去吧。”
凌祈宴缓缓咽下口里的点心，听出了太后这话里的意思，垂眸安静一阵，小声问：“祖母也要赶我走了吗？”
太后瞬间红了眼眶：“宴儿，我是为你好，你和祈宵，你们不该一直这样不明不白的，若你是个姑娘家，我定会让他明媒正娶将你娶回来，可你和他都是男子，你们不能也没法在一起。”
可他说了会让我做皇后的。
凌祈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虽从未有男子做皇后的前例，无论是本朝，还是前头漫长的历朝历代，可他就是莫名地愿意相信温瀛，温瀛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但他也知道，别人不会信，尤其是太后，更不会信，她也不乐意。
“我是男子，所以我们现在这样，我也没吃亏，要是他骗我，那我就不要他了就是。”
凌祈宴的脸上挤出笑，冲太后道：“祖母，我心里有数的，你就别操心这个了。”
“你根本没有数，”太后像是生了气，她甚少与凌祈宴生气，这一回却实在有些恨铁不成钢，“皇帝已经在给他物色太子妃的人选，他自己也答应了，由着皇帝挑，皇帝说让我帮着一块看看，尽给他挑好的，说不得太子妃、侧妃会一并赐下，东宫里很快就会添丁添口，你一个外男，你真觉得你能在那里待下去？你又要以什么身份待下去？”
凌祈宴愣住。
“……他没跟我说过。”
太后没好气：“这事我不会向着你，也不会向着祈宵，可你自己得为自己划算，不能当真鬼迷了心窍。”
申时末。
走出宁寿宫，看到站在阶下等自己的温瀛，凌祈宴恍惚一瞬，低了头，立在原地没动。
温瀛一步步走上前，牵住他的手：“回去吗？”
短暂的沉默后，凌祈宴轻嗤：“你来了这，都不进去给太后请个安吗？”
“不早了，不扰着她老人家了，明日再来。”
凌祈宴的目光下移，落到他们交握在一块的手上：“太子殿下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我，就不怕被人议论吗？”
“你在生气。”
凌祈宴瞪他一眼：“松手，我不要跟你在这里拉拉扯扯，丢人。”
温瀛沉下声：“跟我回去东宫。”
……回去就回去。
回到寝殿，被温瀛摁进榻里，凌祈宴蹭掉鞋子，伸脚就踹，温瀛欺上去，将他两只脚都压住，垂眸不错眼地看着他。
凌祈宴凶道：“看什么看？你滚开。”
“太后跟你说了？”
凌祈宴冷笑：“合着太后不说，你还不打算告诉我？是不是打算等太子妃进了门，再让我给她腾榻？”
“等人选定了，陛下就会下旨，不用等她正式进门，你也会知道。”温瀛提醒他。
凌祈宴噎住，又一脚踹过去：“那你赶紧滚，你去娶太子妃吧，我不跟你好了。”
温瀛皱眉：“别闹。”
凌祈宴拔高声音：“我没跟你闹！”
他原本还忍着，这会儿却被温瀛这么不痛不痒的几句话气红了眼，眼尾泪痣摇摇欲坠，似委屈极了：“你太欺负人了，你骗我，我早说了，你要是娶别人，我就不要你了，我又不是非你不可，等我有了爵位，我也一样可以找个漂亮小娘子娶妻生子。”
温瀛的目光沉下：“不是非我不可？你要娶别人？”
“你可以娶别人我为何不可以？唔——”
温瀛的唇压下来，舌头卷进他嘴里，激烈纠缠。
凌祈宴艰难地吞咽唾液，摇头试图摆脱他，被温瀛捏住下巴，更加凶恶地亲吻，几要将他的唇舌都吞下去。
气都快喘不过来，凌祈宴实在受不了了，抬起手，一拳砸在这个混账背上。
挨了几下，温瀛从他身上翻下，仰躺在榻上，大口喘气。
凌祈宴胡乱抹了一把已被咬破皮的嘴唇，刚撑起身，又被温瀛拉回去，栽倒在他怀中。
“你到底做什么？！”
温瀛将人抱紧：“听话。”
凌祈宴气得眼晕：“那你说吧，把事情说清楚，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我是答应了陛下娶妻。”
凌祈宴又要起身，再次被他拉回去。
“当日他问我时，我若有半分犹豫，他都再容不下你。”
凌祈宴顿时哑然，确实，温瀛若是当着皇帝的面说因为他不肯娶妻生子，只怕皇帝能将他大卸八块，扔出去喂狗。
温瀛轻拍了拍他的背：“从他选定人选到下聘到最后大婚，稍稍拖一拖，少说能有一整年的时间，足够了。”
“……够什么？”
温瀛侧头看向他：“这个储君之位，我没打算坐太久，东宫并不是最终目标，兴庆宫才是。”
凌祈宴一愕。
“你有把握么？你到底都做了什么？万一失败了呢？你不就成了第二个狗东西？”
“你怕么？”
凌祈宴的话戛然而止，着急和心慌因这三个字，和他过于冷静的目光猛地沉淀下。
愣愣看向温瀛，他迟疑问：“……真的可以么？”
“嗯。”
“真的？”
“真的。”
温瀛这人好似从来就这样，无论做什么都成竹在胸，让人想要不信服都难。
他这么说，凌祈宴也就这么信了，轻吐出一口浊气，浑身放松下来：“……那你之前为何不告诉我，非要等到太后与我说？”
温瀛默然转开眼。
“我知道了，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想看我跟你急。”
凌祈宴的爪子拍上他的脸，将温瀛的那点小心思揭穿：“你太坏了，你就是想我呷醋。”
“你呷醋了吗？”温瀛捉下他的手，盯着他问。
凌祈宴不说，手指别别扭扭地点上他心口：“反正，我姑且当你说的是真的，你若是骗我，我就再不理你了。”
“嗯。”
凌祈宴心里舒坦了，抬头亲了亲温瀛下巴，趴在他怀中不再动。
温瀛拥紧他。
又过了几日，兴庆宫那边突然送了一堆画卷过来，说都是太子妃的后备人选，陛下都已先看过，又给太后过目了一遍，挑剩下这些，让温瀛自个也看看。
“陛下说了，殿下您若是看中了谁，尽可以都收了，这些都是家世出身顶顶好的，长得那也是万里挑一，若是觉着画像看不准，陛下还说让淑妃娘娘办场百花宴，将这些小娘子们都叫来，好叫您当面看个清楚。”
兴庆宫的大太监满脸喜气洋洋，将皇帝的话转述给温瀛听。
温瀛不甚在意：“不必了，画卷都搁着吧。”
那太监脸上的笑滞了一瞬，面露尴尬：“可陛下说，非得殿下您亲自看看……”
一旁的凌祈宴似笑非笑道：“搁着做什么，都展开来，给太子殿下瞧瞧呗。”
温瀛侧目看他一眼，凌祈宴没理他，催促着一众宫人动作麻利些，将画卷都举起来，温瀛没有制止，默认了他的提议。
十数副美人画卷排成一排，在他们面前展开，一眼望去，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一个个鲜嫩水灵的，确实都是美人。
凌祈宴饶有兴致地在那些画卷前踱步，东瞧西看、评头论足。
“陛下与太后娘娘的眼光果真不错，瞧瞧这些小娘子们一个个长的，这都怎么养出来的……”
温瀛阴了脸，与那兴庆宫的太监道：“这些画卷且先留这里，待孤仔细看过再说。”
“那自然好，不急，”对方满脸赔笑，“殿下慢慢看，定要挑个最好的，陛下还说了，若这些里头没有中意的，他再让人送一批过来给您挑。”
温瀛轻颔首。
兴庆宫的人退下，凌祈宴意犹未尽，依旧叫人举着那些画卷给他看。
“看够了么？”
温瀛凉飕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凌祈宴回头看他，故意无视他的棺材脸，笑嘻嘻道：“穷秀才，你可真有福气，这么多美人给你挑呢。”
温瀛挥了挥手，示意人退下，凌祈宴却将他们叫住，顺手拿过一幅画卷，在温瀛面前抖开，让他看：“这个小娘子头上戴了一朵海棠花。”
温瀛眉头轻蹙，终于看了一眼那美人图。
凌祈宴又叫人拿来另一幅展开：“这幅也有。”
他问温瀛：“方才那太监说，皇帝让淑妃办百花宴，你选妃这事，淑妃也沾了手？”
“或许吧，她操持宫务。”温瀛淡道。
沈氏凤印被夺之后，如今宫里掌管宫务的是云氏，皇太子选妃，虽有皇帝亲自盯着，也少不得要经她的手。
“那就难怪了。”凌祈宴了然，细瞧了瞧那两幅画中的女子，又问了问她们详尽的身家底细，一声哂笑，“我这便宜娘，心眼还挺多。”
“她与那虞昭媛做了姐妹，定是知道了我当初教那虞昭媛，以海棠花勾引皇帝，这才特地用这海棠做标记，好让我给你吹吹风，选这两个小娘子。”
温瀛平静问：“原因呢？”
“唔，”凌祈宴沉吟道，“这两个小娘子相对来说家世不是太出挑，或许比较好拿捏？她约莫觉得可以跟我这个便宜儿子联手，将你这位东宫太子玩弄于鼓掌中吧。”
温瀛的神色不动半分：“所以你会听她的？”
凌祈宴笑笑道：“为何不听？你要真定下个厉害的未婚妻，日后只怕想悔婚也不容易，说不得我还得被倒霉牵连。”
温瀛深深看他一眼，面无表情丢出两个字：“随你。”
他拿起笔，随意在其中一幅画像旁勾了个圈，吩咐道：“过半个月，再送去兴庆宫。”
再丢了笔，坐去一旁榻上看书。
凌祈宴凑近过去，在榻前的虎皮毯上盘腿席地而坐，仰头盯着他看。
窗外的阳光滤过琉璃窗，在温瀛浓长的眼睫间跳跃，在他眼睑上映出一小片影子，看了片刻，凌祈宴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上去。
温瀛目光垂向他。
凌祈宴讪然一笑，悻悻收了手，低下眼：“穷秀才，我还是不太高兴怎么办？”
“……我看到那些画卷就不高兴。”
“听到那太监说的话，就更不高兴了。”
半日没听到温瀛开口，以为他又不想理自己，凌祈宴愈是郁闷，脑袋低下去，不吭声了。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高兴？”温瀛的声音低缓，一字一字敲进凌祈宴心里。
他的面颊一阵热烫，埋首在温瀛膝盖上，就像从前无数回他与太后撒娇那样。
“……我也不知道。”
片刻后，温瀛弯下腰，吻了吻他耳根：“你听话。”
凌祈宴轻哼：“你哄谁呢？每次都是这一句。”
温瀛没再多言，喂了颗糖进他嘴里。
舌尖舔着嘴里甜得几近发腻的糖，凌祈宴依旧枕在温瀛膝盖上，一阵闷笑。
好似，心下那点不快就这么没影了。

第84章 你调戏我
凌祈宁末七那日，温瀛与凌祈宴出了一趟宫，去京郊的皇家寺院为他做了场法事，再点了一盏长明灯。
只愿他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碰上凌祈寓那样的兄弟。
凌祈宴又去见了那位曾经给他批卦的高僧，这回那高僧什么都没说，只盯着他看了半晌，转动着佛珠念了一句他听不懂的佛语。
凌祈宴问：“您当年说我是天煞孤星的命数，如今呢？”
老和尚低哑的声音回荡在殿庙内：“命数天定，但事在人为，既来之、则安之。”
“果真？”
“理当如此。”
凌祈宴与他道谢。
走出殿外，温瀛正伫立在廊下等他。
凌祈宴走过去：“你怎么不同我一起进去？一直站这里做什么？”
温瀛的神色淡淡：“我不信这个。”
“可我觉得还挺准。”
他以前也不信，现在是不得不信，不过没关系，老和尚说了，事在人为。
更何况，温瀛也说过，若他有紫微帝星的命格，自己便怎么都克不着他。
温瀛牵过他的手：“走吧。”
进城后，他们去了皇帝御赐下的凌祈宴的府邸。
凌祈宴的恩封已经下来，是个流伯爵，赏赐的府邸也不大，在城东的僻静处，这还是凌祈宴第一回过来。
被接进上京城来的温家人就住在这里。
是凌祈宴的意思，反正他也不过来住，府邸空着也是浪费，不如让温家人来住着，还能给这宅子攒些人气。
他们是微服前来，没带几个人，马车未到，温家老少就已齐齐出门来迎接。
这些人来这上京城已有快两年，不再像从前那样畏畏缩缩、灰头土脸，但见到他们，仍是规规矩矩的，和从前一样的老实本分。
温清没在，在巴林顿的最后两战中，他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如今已是六品武将，依旧留在西北那边，朝廷有意在巴林顿开军府，他自请过去，立志不出人头地不回来。
温家几个叔叔拿着温瀛给他们的银子，一起开了个饭庄，起早贪黑，生意做得十分红火，女人和丫头们在家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男孩在温瀛的安排下都进了学堂，他们这样的人家在上京城可谓十分普通不起眼，但比起从前，日子好过得多了，也有了盼头。
和温瀛一起被温家人迎进门，凌祈宴四处转了一圈看了看，皇帝对他还挺大方，这座伯府虽不大，但处处透着精致，风水也不错，是个好地方。
府里没有下人，只有温家人住着，他们很自觉地没动过正院，挑了府里最偏的一间小院住，一大家子挤在一块，出入都是走的侧门，但日日都会来正院这边做打扫，一花一草都伺弄得十分尽心。
寒暄过后，温瀛将一众弟弟叫上前，轮番考校他们的学识。
这些小孩最大的已有十二，最小的才刚开蒙，无论聪明不聪明，都是肯学的，且学得还不错。
凌祈宴一手支着下巴，听他们摇头晃脑地在温瀛跟前背书，暗自感叹得亏这几个小崽子不像他，只要能念得进书，就都是好的。
几位长辈则不停与温瀛谢恩，一个个热泪盈眶，若非有温瀛，哪有他们的今日。
“叔你们就别谢他了，没看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么，连你们都远着他，以后他就真成那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了，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多虚礼。”
凌祈宴大咧咧的话语让那几个汉子十分无措，这也是凌祈宴第一回这样称呼他们。
温瀛看他一眼，未说什么，示意其他人坐下：“众位叔叔不必多礼，还跟以前一样便是。”
凌祈宴侧过头与他眨眨眼，轻扬起唇角。
后头屋中没了别的人，剩他们两个单独说话，凌祈宴伸了伸懒腰，随口感叹：“我刚看那几个小孩，这才念了两年书，就已经像模像样，出口成章了，日后必不可小觑，还有你这位太子哥哥帮衬着，前途肯定大大的好，多谢了。”
温瀛沉声提醒他：“你自己说的，不用谢。”
“你不要这么咬文嚼字嘛，说是这么说，我跟你道个谢怎么了，”凌祈宴一阵笑，继续道，“温清也出息了，以后温家真的光大门楣了，我也跟着长脸、风光。”
“嗯。”
温瀛没多言，淡定喝着茶。
凌祈宴瞅着他这副模样，更憋不住想笑，凑去他身边，往他腿上一坐。
温瀛搁下茶杯，顺势搂住他的腰，用眼神问他又想做什么。
凌祈宴贴着他鼻子蹭了蹭，笑嘻嘻道：“太子殿下你老实说，你这么帮温家人，只是为了还养育之恩吗？”
温瀛安静看着他。
“是为了我吧？你怕我日后当了皇后被人看不起么？”
温瀛抬起手，在他腰臀间捏了一把，默认了这话。
他确实是为了凌祈宴，但又不只是因他说的这个。
“你也操心得太多了吧，我都不在意别人怎么看。”
双手环住凌祈宴的腰，温瀛缓声问他：“你可知，前朝也曾出过一个男皇后？”
凌祈宴目露惊讶。
“前朝的齐乐帝，为帝二十载，文韬武略都不错，元后早逝，之后再未立后，唯一的皇子幼年夭折，没有继承人，他驾崩之后，帝位旁落宗室旁支。”
凌祈宴不明所以：“这我知道，史书我也被逼着念过的，可他元后不是女子吗？还生了个儿子，但命不好，自己跟儿子都死的早罢了。”
“元后去世后，那位皇帝其实还立过一个继后，是位男子，与之恩爱非常，故之后十数载都再无其他子嗣，朝臣对此非议颇多，并不愿认一个男子为后，后头皇帝驾崩，新帝与一众朝臣给那位男后栽了个罪名，将之处死，又搬出条条框框的祖宗礼法，抹去了他的皇后之名，未将之与皇帝合葬，在后世史书上，他只留下了一个媚上惑主的佞幸之名。”
凌祈宴愣住。
温瀛的神色微黯：“这不是野史，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情，我曾翻阅过宫中藏书殿里的前朝秘典，确认确有其事。”
凌祈宴怔怔看着他，好半日才找回声音：“……所以你才想将来立小十二做皇太弟，因他也是我弟弟，不会害我？你用心栽培这些温家人，是想让他们做我的后盾？”
温瀛点头：“若有一日，温家能成为林家那样的百年世家、屹立不倒，后世便不会有人敢不敬你。”
他不在乎江山是否后继有人，但为了凌祈宴，他必须得安排好一切。
温瀛鲜少会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难得一次主动说了，凌祈宴没想到，他考虑的竟有这般深远。
“你这样，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凌祈宴憋出这一句，低了头，心里乱糟糟的，又仿佛有什么早已生根发芽的东西正灿然盛开。
安静一阵，他贴上去，抱着温瀛亲了亲：“穷秀才，你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了。”
“不必。”
“要的，好殿下，以身相许要不要？”
看到凌祈宴眼中流露出的狡黠笑意，温瀛捏住他后颈，回吻住他。
在伯府里用了一顿午膳，申时之前，他们启程离开。
经过国子监附近，凌祈宴让人在街边停车，温瀛问他：“做什么？”
凌祈宴丢下句“我去去就来，你等着”，跳下车去。
目视他走进街边的那间蜜饯铺子，温瀛轻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一刻钟后，凌祈宴回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晃悠，倚在车边看着车内的温瀛笑：“殿下想吃蜜饯果子吗？我特地给你买的。”
温瀛的心神一动，将他抱上车里。
凌祈宴懒得动，就这么懒洋洋地倚温瀛怀里，油纸包塞过去：“给你。”
温瀛顺手接了：“怎么想到买这个？”
“正好路过，看到了，就想到了呗，你这人心眼小，这么点小事耿耿于怀好几年，这回我给你买蜜饯果子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许再计较了啊。”凌祈宴一边笑一边说。
温瀛盯着他笑盈盈的双眼看了片刻，问：“想喝酒吗？”
凌祈宴略略意外，难得一回温瀛主动问他想不想喝酒，他咂咂唇，摇头：“算了，我打算戒了酒。”
“为何要戒酒？”
凌祈宴笑瞅着他：“放浪形骸多不好，以前我是个闲王，不用在意这个，以后我可得做皇后的，我得注意点，免得被那些言官抓了把柄，让你难做。”
“不必，”温瀛皱眉道，“我与你说那些，不是要你小心翼翼、谨言慎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需考虑那么多。”
凌祈宴被他两句话逗乐：“真的么？那多不好啊，那日后你该被人说色令智昏了。”
“没什么不好，”温瀛再次问他，“想喝酒吗？”
凌祈宴撇嘴：“你不是不喜欢我喝酒？”
“偶尔喝喝，不贪杯就行，想不想喝？”
对上温瀛浓黑惑人的双眼，凌祈宴不再犹豫：“想。”
温瀛直接让人调转车头，又去了城郊。
从东边的城门出去，再走了半个时辰，进入一处酒庄内，车驾刚停，就有庄中管事过来迎接：“殿下这边请。”
凌祈宴十分好奇，小声问他：“你什么时候得了这处酒庄？”
“不是我的。”温瀛只丢出这句，未多解释。
他们先去庄子里四处逛了逛，这处庄子很大，田地足有数千亩，产出的粮食皆都拿去酿酒，且不卖，只供主人家自家享用和宴客。
凌祈宴四处看，只觉稀奇。
温瀛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转向他。
凌祈宴不明所以。
温瀛的视线落到他鬓边，盯着看了一阵，又移开眼，继续往前走。
凌祈宴愈发莫名：“你看什么？”
温瀛没理他。
后边他们走到一处湖边，凌祈宴不经意地一瞥，这才看清楚，他鬓边又沾了不知哪里落下的飞花。
……太讨厌了。
“穷秀才，你又调戏我！”
温瀛淡声纠正他：“调戏你的是这花，不是孤。”
凌祈宴轻哼，连这个自称都用上了，分明就是故意的。
温瀛轻眯起眼，看着他。
凌祈宴挑眉：“我说错了吗？”
对视片刻，温瀛顺手摘了路边杂草中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插在他发髻上，略微满意，点点头：“这才是调戏。”
凌祈宴：“……”
棺材脸的太子殿下一本正经调戏人，可太烦人了。
后头凌祈宴不愿走了，他们进入一处临水的阁楼中坐下。
庄中管事带着人将各式的酒送上，一一与他们介绍：“这是二十年的玉琼浆，以西域之地最纯净的溪泉水酿造而成，在土里埋了足足二十年才挖出来，这壶里头的，则是十四年的赛神仙，热辣醇正，半壶喝下，再大醉一场，美梦酣然，快活似神仙，另外这种，是这庄子里最出名的绿芙蓉……”
那管事每说一种，就有美貌婢女帮他们将酒斟进杯中，凌祈宴好奇接过去，先细细嗅了嗅，再浅尝上一口，享受地眯起眼。
他啧啧感叹：“这些酒可真不错，各具风味，我还是第一回听说，这上京城外，还有这么好一处酒庄。”
温瀛挥了挥手，让管事带着一众伺候的人都退下。
凌祈宴看着他笑：“我好歹在上京长大的，怎的你这个穷秀才，竟比我知道的还多一些，做了太子的人果真不一样。”
温瀛给了夹了些下酒的小菜到碗碟中，随口解释：“这里是敬国公府的庄子，甚少招待外客，你自然不知道。”
凌祈宴一愣：“林家？”
倒也是，林家自持百年世家、家风严谨，从前他是个混不吝的纨绔，林家那些小子是不屑于跟他一块玩的，但他没想到温瀛能在这庄子里来去自如，显然已不是第一回过来了。
反应过来后，凌祈宴的心思动得飞快：“林肃如今已经袭爵，敬国公府他说了算，你与他敬国公府走这般近，他真肯帮你？”
“不知道，或许吧。”
“或许？”
温瀛盯着杯中晃荡的酒水，淡道：“回京之后，我与敬国公就甚少往来了，倒是与敬国公世子偶有私交，但没说过这些事。”
“唔，你装他们也装，都是千年的狐狸，不奇怪。”凌祈宴笑着挤兑了一句，懒得再问，反正温瀛有本事，他不需要操心这个。
温瀛伸手过去，拇指腹拭去他嘴角的酒渍，亲手给了倒了杯果酒：“试试这个，甜的。”
凌祈宴接过去，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但果味比酒味多，他搁下杯子：“这是那些姑娘家和小孩喝的，我不喝。”
温瀛将杯子拿回去，剩下的大半杯倒进自己嘴里。
凌祈宴盯着他上下滑动的喉结，没来由地一阵燥热：“……我们喝点更烈的吧？”
“当心醉了。”
凌祈宴不以为意：“醉了你把我背回去呗。”
这么说着，他两根手指点在酒案上，交替往前，直到碰触到温瀛随意搭在案边的手。
握住他指节轻捏了捏，凌祈宴看向温瀛的一双桃花眼中尽是勾人的笑：“好不好啊，太子殿下？”
温瀛转开眼：“不许撒娇。”
啧，木头。

第85章 放浪形骸
傍晚之时，阁楼里多了一个人，是那位敬国公世子，惜华的夫君。
那人进门来，言笑晏晏地与温瀛问安。
温瀛为他与凌祈宴介绍，对方自然一眼认出凌祈宴，神色不动半分，口称伯爷，温瀛说他是温宴，他就只是温宴。
凌祈宴有些喝高了，一副懒骨头坐没坐相，但有外人在，他不好躺温瀛怀里，干脆拿了鱼竿，趴窗边去钓鱼。
那俩人闲聊起家常，凌祈宴分出心思听了一阵，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位敬国公世子应当是听下人禀报了温瀛过来这边，特地来的，就冲着他这么积极主动，这敬国公府就未必没有与东宫示好的意思。
看来他们这一趟确实没白来。
他又突然想到，这人是惜华的夫君，惜华那丫头从前还想着要收温瀛做面首来着，不知道这位世子爷知道这一茬会怎么想，啧。
“家妹之事，还未正式与殿下道谢，虽再不能为她做什么，好歹知道了她到底是因何而死，且如今恶人已伏诛，无论如何，殿下大恩，我林家定会铭记于心。”
林世子说的真心实意，温瀛淡淡点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后头俩人又说起别的，都是些琐碎小事，半句未提朝堂之事，凌祈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一阵，觉着没意思，打了个哈欠，换个姿势继续钓鱼。
直到他的鱼竿上有鱼上钩，这才瞬间来了精神，跪直起身，快速收线。
那头也不知钓到了什么，沉得厉害。
一条看着足有七八斤重的大鲤鱼破水而出，咬着鱼钩还在活蹦乱跳地挣扎，不断甩尾。
凌祈宴一见高兴极了，拼命拉扯着鱼线，试图将鱼收上来，但不得章法。
温瀛起身过来，帮凌祈宴扶住鱼竿，鱼尾甩下的水溅到他衣裳上，他微蹙起眉，从凌祈宴手中接过鱼竿，快速将那鱼拖上来，狠狠甩到窗台上，再命了人进来把鱼收拾了。
凌祈宴得意地扬起笑脸：“我厉害吧？”
温瀛点点头：“嗯。”
分明这鱼钓上来，他才是花力气更多的那个。
林世子看着他俩的互动，轻眯起眼，想到什么，笑道：“这庄子里的厨子做鱼羹是一绝，殿下和伯爷可愿赏脸尝一尝，留这庄中用过晚膳再走？”
不等温瀛说，凌祈宴先痛快应下：“行，我刚钓到的那条，一并炖了吧。”
“好，定叫殿下和伯爷尝个鲜。”
温瀛去更衣，阁楼里只剩凌祈宴和那位林世子，凌祈宴一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喝醒酒汤，林世子叫人给他上了些鲜果来，顺嘴道：“前些日子，郡主还与我提到了伯爷。”
“是么？”凌祈宴笑笑，“郡主说什么了？”
“说伯爷比从前变了许多，出息了。”
凌祈宴顿时乐了：“她怎么好意思，用这副口吻说我。”
林世子笑着点头：“郡主做了孩子娘，与我母亲学的这些，我也总是被她训，习惯了。”
凌祈宴哈哈笑：“你这可不行，被她拿捏死了说出去多没面子？”
林世子笑叹：“她高兴就好。”
温瀛回来时，这两人已相谈甚欢，还约好了下回一起打马球。
他没说什么，在凌祈宴身侧坐下。
一顿晚宴，可谓宾主尽欢。
凌祈宴十分喜欢那称作“绿芙蓉”的酒，不会过于呛辣，入口甘醇，又回味无穷，先前他就喝了不少，用晚膳时更趁着温瀛与林世子说话，偷摸多喝了几杯。
温瀛几回看他，到底没制止。
宴罢酒酣，林世子恭送他俩离开。
他又特地叫人多送上两坛那绿芙蓉给他们，笑吟吟地与温瀛道：“这酒殿下和伯爷瞧着都挺喜欢，臣便叫人多拿了两坛来，还望殿下笑纳。”
这是今夜这位林世子第一回，用这个自称。
温瀛的眼瞳轻缩，不动声色地命人接了。
“恭送殿下。”对方的语气愈发恭敬。
车门阖上，凌祈宴再坚持不住，抱着痰盂一顿吐。
温瀛给他拍背，将帕子递给他，待他吐完了，又叫人倒了些温开水，亲手喂给他喝。
将一大杯水咕噜灌下，凌祈宴倒在温瀛怀中，嘟嘟哝哝地抱怨：“这么好的酒，都吐了，真可惜。”
“我提醒过你，喝酒要节制，不能贪杯。”温瀛的嗓音略沉。
凌祈宴笑着打哈哈：“我不就是多喝了点，哪能人人都跟你一样，那么克制。”
“也没几个人跟你一样，每回喝了吐、吐了喝。”
凌祈宴伸脚欲踹人，但浑身软绵绵的，半点力气使不出，被温瀛摁住脚，捏了捏小腿肚。
这下他更没法作妖了，缩在温瀛怀中哼哼唧唧。
“……穷秀才，林世子方才是不是还送了你两坛那酒，他可真小气，怎不多送点。”
“你还想喝？”温瀛冷声问。
“不喝就不喝呗，可你是太子，哪有两坛酒就将你打发的，忒不讲究，我还以为他真是个上道的呢。”
温瀛却道：“敬国公府这绿芙蓉极难酿造，庄子上一年最多也只能酿个十坛，从不送人，任何人都不能让他们破例，但是当年陛下登基之前，老国公曾送了陛下两坛这酒。”
凌祈宴听得愣神，抬眼望向温瀛：“他们给皇帝送过这酒？……是那个意思么？”
“嗯。”
凌祈宴拖长声音：“原来如此。”
当今皇帝当年能顺利登基，敬国公府功不可没，但敬国公府又并非一开始就为他所用，皇帝也很是费尽心思，才将他们拉拢，这些凌祈宴自然知道，只没想到，这里头还有送酒一说。
从不送人的家藏酒从前送了两坛给当今皇帝，如今又送给温瀛，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抱住温瀛的胳膊，凌祈宴笑开花：“那恭喜你啊，太子殿下。”
温瀛轻抚他的脸，淡然道：“同喜。”
时候已晚，加上凌祈宴又喝多了，温瀛没有命人进城回宫，而是去了他们自己庄子上。
在车上时，凌祈宴已窝温瀛怀里睡了一觉，到了山庄中，他被温瀛用斗篷裹住抱下车，进屋后又被伺候着更衣梳洗完，反而来了精神，再不肯睡了。
温瀛更衣时，原本坐榻上的凌祈宴赤着脚下地，黏在他身后转。
天还不算太冷，地上又有地龙，温瀛便由着他，没有提醒他去穿鞋。
凌祈宴垂着脑袋伸手攥他衣袖：“穷秀才，我想舞剑。”
“大半夜的，舞什么剑。”温瀛皱眉。
“我想，我手痒。”
温瀛叫人给他铸的剑他一直随身带着，这会儿就搁在一旁的剑架上。
凌祈宴四处望了一眼，看到他的剑，笑嘻嘻地跑过去，顺手抽出。
醉鬼哪里来的力气舞剑，剑在手中胡乱地耍，没什么力道，他却乐此不疲，拎着他的剑，缓缓摆出招式，迷朦双眼里尽是笑意。
温瀛看他一阵，走到桌案后，铺开画纸，提笔沾了墨。
不到半刻钟，那人恣意张扬的模样跃然纸上，一气呵成。
凌祈宴转到温瀛面前，隔着一张桌案，长剑挑上他下巴。
温瀛抬眼望向他。
凌祈宴眼中笑意更浓，长睫如羽翼忽扇。
“你在画什么，为什么不看我啊？画中人有我好看吗？”
自然是没有的。
再巧夺天工的画者，也只能将他的神韵在画纸上还原出一两分。
被凌祈宴推坐到榻上，温瀛的喉咙滚了滚，没有动，由着他手脚并用地爬上身。
凌祈宴扔了手中剑，手指勾绕着温瀛的腰带，贴至他眼前，嫣红的唇轻轻摩挲过他下巴，潋滟桃花眼分明清浅明亮，却又勾人异常。
温瀛低低喘了一声，被他坐到不该坐的地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汇聚到那一处，那种被吊着上不去下不来的磨人之感，完全无法忽视。
始作俑者却浑然未觉，大咧咧地坐在他身上，有意无意地摆动着腰身，鼻子蹭着他的鼻子，脸贴着脸，眯起眼睛笑。
温瀛哑声问：“笑什么？”
凌祈宴在他耳边又是一阵笑：“穷秀才，你又想使坏了。”
温瀛的声音更哑：“你别动。”
他偏不，痴缠着温瀛，愈发得意地做乱。
温瀛用力掐住他的腰，嗓音危险地提醒他：“不许动，醉了就赶紧睡，别一会儿又喊头疼。”
凌祈宴嗤之以鼻：“臭秀才，以前不我让你弄我，你偏弄，现在倒是会装正人君子了，别装了，我想要，你快点。”
温瀛的大掌在他腰臀间来回揉捏：“真想要？”
“别磨蹭啦。”
他的手先摸下去，满意地听到温瀛在耳边的呼吸声渐重，嬉笑出声。
“……别闹。”
“没跟你闹。”
凌祈宴往后退开一些，眨眨眼，俯身下去。
牙齿咬着温瀛的亵裤边缘，一点一点卷下，温瀛没再拦着他。
直到凌祈宴张开嘴，将他已然有了勃发之势的茎物含进去。
温瀛一贯处变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捏住凌祈宴后颈，哑声提醒：“别做这个……”
凌祈宴在他前端缝隙处轻轻啜了一口，抬头与他狡黠一笑：“为何不做，我伺候殿下不舒服么？”
“你不必……”
凌祈宴没理他，低头再次含住他那东西，虽笨拙但极尽所能地卖力吞吐，想要取悦他。
温瀛的眸色晦暗，捏在凌祈宴颈后的手上移，变成了将他压下的动作。
这是凌祈宴第一回为温瀛做这事，十分生疏，磕磕碰碰间几次咬到他，尝到嘴里的略腥涩的味道，倒没什么不适，只觉得撑得厉害，那玩意儿越来越胀，没几下凌祈宴就觉喉口酸得不行。
温瀛扣住他后脑，快速挺动起腰身。
凌祈宴骑虎难下，这个时候再说不要做已经晚了，被巨物顶进深喉，很快憋红了眼角，憋出了眼泪。
温瀛没有折腾他太久，最后关头，猛地将茎物抽出，依旧慢了一步，激烈喷射出来。
凌祈宴的嘴角、鼻尖、眼睫上，都挂上了那些淫靡不堪的白浊，潋滟非常。
他浑浑噩噩地抬头，茫然望向尚沉浸在情欲中、神情难得不同平常的温瀛。
温瀛低低喘着气，垂目回视他。
凌祈宴无意识地伸出舌，舔了舔嘴角的东西，咸腥的味道在唇齿间完全蔓延开。
温瀛的眸光更黯，嚯地将他攥起，摁到榻上。
凌祈宴这才恍惚回神，呸呸两声，就要骂人：“你个混账……”
温瀛炽热的唇舌覆下，将他一肚子的怒气堵回去。
大掌滑进他本就敞着的中衣里，一把攥下他亵裤，在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巴掌，不待凌祈宴反应，温瀛已捏着他一条腿架起到腰上，猛送进去。
“唔——”
一进去就顶到最受不了的那点，凌祈宴被顶得浑身痉挛，失态叫出声，一样被堵在相贴的唇齿间。
未经开拓，但承受过无数次的地方，早已习惯了那物的形状和大小，自觉地缠上去，如无数张饥渴的嘴，紧咬着温瀛的茎物不放，很快变得湿润。
温瀛贴着他的唇重重一喘，不再顾忌地大力抽插顶弄。
一进一出，尽都全根到底再抽到头，不断擦过凌祈宴身体里最敏感的地方，凌祈宴呜咽出声，死死咬住他肩膀。
温瀛的腰力比从前更好，快速激烈地抽插，足足两刻钟，速度半分不减。
身体相连处淫靡不堪，尽是碾磨出的白沫子，一塌糊涂。
凌祈宴已被肏得失了神，眼角不断滑下水，断断续续地呻吟，情潮覆面，比桃花更艳，双腿从温瀛腰上被拎上他肩头，一双白皙柔软的玉足随着温瀛顶撞的动作，不住蜷缩舒张，脚踝上的那根红绳被汗水浸透，更衬得艳丽非常。
当一股股的热流打进身体深处，凌祈宴再压抑不住，失控地尖叫出声，同样射了温瀛一小腹都是。
只停了片刻，温瀛又抱着他坐起身，就着身体相连的姿势，继续摆动起腰身。
“你怎么还要啊……”
温瀛在他耳边喘气：“你自找的。”
被温瀛抱着坐进浴池里时，凌祈宴尚未缓过劲，趴在他肩上，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温瀛帮他做清洗，细细密密的吻不断落到他鬓边、面颊上。
凌祈宴闭着眼睛嘟哝：“你越来越厉害了……”
“舒服？”
“嗯，”凌祈宴的声音里带出笑，“舒服得很，以前还会疼，现在连疼都没了，你的功夫越来越好了，花样又多，要不是你这么厉害，我以前怎么会让你弄我，你可比那些东西好用得多。”
这些羞于启齿的言语，也只有凌祈宴能这样大咧咧地说出来，半点不脸红。
温瀛轻拍了拍他丰润的臀：“不害臊。”
听出他语气中的冷硬，凌祈宴一阵闷笑：“你又生气了？真小气，我不就这么说说，我以前不懂啊，你能让我高兴，伺候得我舒服，我就高看你一眼，可我也没对别人这样，你别生气啦。”
温瀛没再说什么，将他抱紧。
洗干净后，温瀛依旧没叫人进来伺候，穿上中衣，拿了条绸巾将凌祈宴裹住，抱着他回屋去。
凌祈宴懒得再穿衣裳，赤条条地在床褥中打滚，温瀛吹熄灯，掀开被子一角躺进去，将人摁住：“别乱动，睡觉。”
凌祈宴犹无睡意，抱住他脖子，贴着他蹭：“穷秀才，我们说说话吧。”
温瀛闭起眼：“说什么？”
凌祈宴想了半日，好似没什么要说的，可他有点舍不得就这么睡了：“算了算了，你再让我亲一口吧。”
温瀛在他唇上轻碰了碰。
凌祈宴不太满意，舌尖挤进他嘴里，勾勾绕绕地追起他的舌缠绵。
不期然间，他好似看到温瀛眼中隐约的笑意，屋中光线太暗，看得不甚清明，但凌祈宴知道，他一定没有看错。
“你，唔——”
一个字刚漏出口，温瀛的唇舌已覆上来，反客为主。
翌日清早。
凌祈宴一觉睡到辰时过后才醒，伸着懒腰推开窗，温瀛正在窗外庭中练剑。
他手支着下巴，趴在窗台上看了一阵。
温瀛身姿矫健，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周身都是凌厉之气，煞是夺人眼球，叫他看得移不开视线。
直到他最后一个旋身，剑尖点地，凌祈宴直起身，啪啪鼓掌：“善！”
手持剑的那个人收拢了周身气势，在秋日和煦朝阳中抬眼望向他。
凌祈宴轻扬起唇角，笑道：“太子殿下好兴致，一大早就起来舞剑了。”
温瀛进门来，随口说：“比不得你，喝醉了衣衫不整赤着脚在屋中舞剑。”
“我哪有？”
凌祈宴坚决不肯承认，昨夜喝高之后的事他记不得了，不记得就是没有。
温瀛伸手一指自己桌案，示意他去看。
凌祈宴犹犹豫豫地过去，看清楚温瀛画了什么，脸上表情僵住。
画里的他中衣大敞着，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披头散发、醉眼迷蒙，说是舞剑，却无半分仪态可言。
温瀛寥寥几笔，将他放浪形骸的模样尽数画下，凌祈宴双手捂住脸：“你太坏了，你画这个做什么？”
温瀛抿了口茶，淡定道：“挺好。”
凌祈宴想将画撕了，被温瀛制止：“留着吧。”
“这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见人？”
温瀛淡淡睨他一样，将画卷起来，收入他的柜子里，上了锁。
凌祈宴不依不饶地纠缠：“好殿下，你行行好，将画撕了烧了吧？”
“不吉利。”
“你不是不信牛鬼蛇神这一套么，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不烧。”
凌祈宴气呼呼地坐回榻上去。
温瀛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撑在他身体两边，平视他的双眼：“生气了？”
凌祈宴的手指点上他心口：“你画那种东西，被别人看到我还要不要脸了？”
“你不是不在意这个？”
凌祈宴气道：“总之，不能给别人看到。”
温瀛捉下他的手：“不会，我收着，没人敢看。”
“那能烧了吗？”
“不能。”
“……你留着到底做什么？带进棺材里去么？”
“可以。”
凌祈宴：“……”
反正，就是不烧。

第86章 好自为之
九月，皇太子册封大典，祭天地、宗庙、社稷。
再两日，指婚圣旨到东宫，太子妃的人选，就是之前温瀛亲笔勾下的那位。
准太子妃的叔父是内阁辅臣，但排位靠后，入内阁的时间也不长，在朝堂中算不上扎眼，温瀛这个选择，倒是让皇帝比较满意，自觉这个儿子有分寸，并不一昧贪图那些家大势大的高门勋贵，是个心思稳重的，因而更让他高看一眼。
婚期定在了明年夏日，那小娘子及笄之后。
虽还有大半年，但婚事已定，聘礼却得先下。
聘礼单子没几日便送来了东宫。
云氏掌管宫务，连皇太子的婚礼操办之事，皇帝都交给了她把关，这聘礼单子也是她亲手拟下的。
温瀛没看，只让东宫属官去核对，凌祈宴却将人叫住：“干嘛不看，给我瞧瞧，淑妃娘娘都给殿下准备了哪些好东西，要送去准太子妃家下聘。”
温瀛瞅他一眼，没说什么。
那东宫属官是个机灵的，见状赶忙双手将礼单册子呈给凌祈宴。
一份聘礼单足足上百页，凌祈宴咋舌：“这么多？上回狗东西娶太子妃，都没送过这么多东西吧？”
“陛下说了，这回的婚礼定要办得比上回更风光热闹。”那东宫属官高高兴兴道。
“是么？”凌祈宴拖长声音，神色里更多了些意味深长。
温瀛将册子从他手中抽走，扔回去，淡声吩咐：“下去吧，按着流程办便是。”
待人走了，凌祈宴似笑非笑地瞅向他：“殿下，好歹做做样子，你这么敷衍不太好吧？”
温瀛没理他。
“啧，那小娘子都还未及笄，许给你岂不是亏了，你真好意思选个这么鲜嫩的小姑娘。”
“你选的。”温瀛冷声提醒他。
凌祈宴不承认：“与我有什么干系，又不是我娶妻。”
温瀛漠然转开眼。
凌祈宴被他的反应逗乐。
他都不生气，这人真好意思因这事跟他闹别扭？
再半月之后，是皇太后的寿诞。
那日凌祈宴一早去了宁寿宫，特地去送上寿礼，是他前些日子从庙里求来的一串佛珠。
今日宫外各家的命妇都会进宫来请安吃寿宴，凌祈宴不好多待，与太后说了几句话，就告辞要走。
太后提醒他：“宴儿，晚上的家宴，你也过来吧。”
凌祈宴一脸讪然道：“祖母，这不好吧，陛下肯定不愿见我，还有其他那么多宗亲在呢……”
他这么个“死人”突然大咧咧地出现在人前，岂不惹人非议？还给温瀛添麻烦，还是不要了。
太后自然知道这个理，可她心里不得劲，尤其在一连没了两个孙子后，哪怕凌祈宴并不是她的亲孙儿，她却舍不得这个孩子受半分委屈。
“祈宵也会过来，那你要一个人留东宫里吗？”
说起这个，太后心下更不是滋味，她劝了好几回，但凌祈宴不肯听她的，执意要继续与温瀛厮混，再多说些，他就不敢来宁寿宫了，她老人家只能暂且作罢。
“没事，一个人就一个人吧，”凌祈宴笑着安慰她，“等明日我再来陪祖母一块用膳。”
回去东宫，温瀛果然不在，估摸着不到晚上用完家宴不会回来，凌祈宴撇了撇嘴，先前在宁寿宫时还不觉得，这会儿倒真有些不爽快了。
好似，他真的就是那见不得人的一样。
倒在榻上，瞪着眼睛发呆一阵，再阖起眼，懒得想了。
戌时末，温瀛终于回来。
进门后他脱下身上大氅，顺便吩咐人传膳。
睡了一整日的凌祈宴从榻上坐起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望向他：“你不是用过家宴了吗？怎么还传膳呢？”
温瀛走过去，伸手捏起他下巴，打量他脸上神色：“你今日吃了什么？”
凌祈宴“唔”了一声，肚子配合发出咕咕叫声。
他没用午膳，下午吃了几口点心，晚膳也没吃，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和发呆，这会儿被温瀛一问，才觉饿过头了。
这么想着，他有一点不好意思说，眼珠子胡乱转了几圈。
“我也没用晚膳，陪我一起吧。”温瀛丢下这话，松开手，在榻上坐下。
他叫人上来个羊肉锅子，再添了几道配菜，涮着吃。
吃着热气腾腾的锅子，凌祈宴空虚了一整日的脾胃渐渐暖和，顺嘴问道：“你不是吃家宴的么？都这个时辰了，怎饿着肚子回来了？”
温瀛抬眸看他一眼：“我不回来，你就打算一直不吃东西？”
凌祈宴不想承认他确实有些别扭：“你胡说，我哪有。”
“有没有你自个心里清楚，”温瀛夹了一块最嫩的羊肉进他碗中，“吃吧，别饿着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何不用家宴？”
“没用成，”温瀛淡道，“被人砸了。”
凌祈宴一噎：“……太后寿诞，天家家宴，被人砸了？”
“嗯。”
“谁干的？”
“皇后。”
凌祈宴愕然：“她不是被关在凤仪宫里，哪都去不了么？”
温瀛却道：“你不饿么？先吃东西。”
跟温瀛这闷葫芦说话累得慌，凌祈宴直接让跟着他一块去的下人来说，很快弄清楚了事情前因后果。
傍晚宁寿宫家宴刚开席，正热闹时，那位被禁足了的皇后突然出现，闯进去，疯疯癫癫又哭又闹，大喊着要人偿她两个儿子的命，还发了疯地砸东西，在一众宗亲前，将皇帝苦心隐瞒的凌祈寓和凌祈宁真正的死因给泄了底，把皇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竟直接晕了过去。
家宴就这么彻底砸了。
后头温瀛将皇帝送回兴庆宫，一直待到皇帝喝了药睡下了，才饿着肚子回来东宫。
凌祈宴听得一愣一愣的：“皇后不是被禁足了么？怎么去的宁寿宫？”
“下人疏忽，让她从凤仪宫侧门跑出去了。”
稀奇。
凌祈宴隐约觉得不对，被禁足了的皇后因为宫人疏忽，从凤仪宫侧门跑出去，且恰好跑去宁寿宫，砸了皇室家宴，就有这么巧合？
但见温瀛神情平淡，他想想又算了，咂咂嘴，只问道：“皇帝真被气晕了？当真气得那么厉害？”
“嗯，晕了，掐了人中又醒了，喝了药，这几日怕是上不了朝了。”
凌祈宴无言以对，想想那位皇帝曾经每回骂他时中气十足的模样，如今竟被皇后给气晕了？
“……皇帝这回真要废后了吧？皇后没了你这个太子怎么办？”
“随他。”温瀛丢出这两个字，浑不在意。
凌祈宴顿时乐了：“也是，你这个太子位置又不是靠皇后来的，管她呢。”
用完晚膳，凌祈宴去沐身，温瀛听人来禀报事情。
“将皇后娘娘从凤仪宫放出去，再引导她去宁寿宫，都是淑妃娘娘安排人做的，太后娘娘像是起了疑心，派了人去查，奴婢等已经先一步将没抹干净的痕迹，都替淑妃娘娘抹去了，还抓了个发现端倪，想去告发的凤仪宫宫人。”
“杀了吧，”温瀛淡道，“这事到此为止。”
对方喏喏应下。
两刻钟后，凌祈宴回来，爬上榻，从身后抱住正倚榻里看书的温瀛的肩膀，对着他耳朵吹气：“穷秀才，你方才又做什么了？我去沐身你不跟着，肯定又瞒着我做坏事了。”
温瀛回头睨向他：“你猜。”
学坏了，竟然让他猜。
“懒得猜，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说算了。”
“那你还问？”
“问问不行啊？”凌祈宴轻哼。
“没什么，下头的人来禀报点事情，和方才家宴上的那一出有关的。”
温瀛没有细说，凌祈宴吧唧一口亲上他的脸：“不说算了，你做什么坏事我都不管，你别欺负我就行。”
温瀛沉声问：“我几时欺负过你？”
“你真好意思说，你哪日没欺负我？”
温瀛伸手一攥，将靠自己背后的人拉至身前，揽入怀中。
凌祈宴在他怀里眯起眼睛笑，温瀛嗅着他脖颈间的清新香味，迷恋地吻上去。
翌日，一道废后诏书自兴庆宫发下，沈氏由凤仪宫迁出，住进了皇宫西北角最偏僻冷清的栖恩殿里。
又半月后，皇帝突然传口谕，要迁去东山下的汤泉别宫休养，留皇太子坐镇宫中。
这半个月皇帝大病了一场，先是被沈氏气晕，后又染了风寒，精神气差了许多，在云氏的提议下，才决定去别宫休养一段时日。
走的那日清早，温瀛将御驾一路送出城门，凌祈宴闲来无事，扮做他侍卫一块跟了来，打算等送走了皇帝，就去城外庄子上小住两日。
半道上，前头突然有人过来传话给凌祈宴，说淑妃娘娘想见见他。
凌祈宴正窝皇太子的车辇中吃点心，听到这个，慢吞吞地咬下一块糕点，要笑不笑道：“我一东宫侍卫，去见淑妃娘娘，不大合适吧？”
“娘娘说，就跟您说几句话，已经请示过陛下了。”
凌祈宴略犹豫，看向温瀛，温瀛没理他，丢出一句“你自己决定。”
气人。
凌祈宴跳下车，骑马去了前头。
到了云氏的车驾边，隔着一道车窗，他问：“淑妃娘娘叫我来，有事么？”
安静片刻，里边传出云氏低缓的声音：“陛下给你封了爵赐了府邸，你为何不搬去住，却留在东宫里？”
凌祈宴不咸不淡道：“劳淑妃娘娘关心，您就当我是太子殿下的侍卫也好，东宫属官也好，太子殿下需要我，我便留东宫里头。”
“是么？”云氏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若太子妃进门后呢？”
“那是殿下的事，与我何干？”
云氏推开半边窗，望向他。
凌祈宴不动声色地回视。
这是这二十多年他们母子俩第一回单独见面，隔着一扇车窗的距离，沉默对视。
半晌，云氏幽幽道：“我不信你是个傻的，也不信你甘心委曲求全做小伏低，既然你选择留在东宫，想必是太子给过你什么承诺，无论这样的承诺最后能否实现，至少眼下看着，他还是个好的。”
凌祈宴没接腔，淡漠看着她。
云氏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之前与他说，你比我幸运，或许吧，说不得你能幸运得更长久一些，我与你本无母子缘，日后也不会有，想来你也看不上我，但总归，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这一点你不需要记得，我记得便是，言尽于此，日后你且好自为之吧，别过成我这样就行。”
凌祈宴冷声开口：“不会。”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允许自己活成第二个云氏。
云氏点点头：“也罢，你终究是命好的，兴许真能潇洒一辈子。”
阖上窗户之前，她最后丢出一句：“下回去拜祭你爹，替我给他上柱香，就说我这辈子对不起他，下辈子若有机会，做牛做马报答他。”
凌祈宴心不在焉地纵马往回走，暗自想着云氏那句“你不需要记得，我记得便是”到底是何意，心下莫名地一阵不舒服。
回到车上，他将云氏的话与温瀛复述了一遍，犹豫道：“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温瀛却问：“你会在意她的想法？”
凌祈宴顿时哑然，也是，无论云氏在想什么，又与他何干？
温瀛轻拍了拍他手背，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凌祈宴双手捧着茶杯，望着杯中袅袅而升的水汽，轻抿唇角，心头那点波澜随之散去。
出了城门，温瀛被叫去前头御驾上，皇帝正靠在车里闭目歇息，头上还绑着抹额，精神不济，确实是病了。
“朕这回去别宫，只怕要到明年夏天天热了才会回来，朝政上的事情，你这段时日也跟着朕学了不少，你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通，不需要人多教，不是要紧之事，就与内阁几位辅臣商议着拿主意吧，他们都对朝事知之甚透，你有不明白的就问他们，真遇上拿不定主意的大事，再派人来报给朕。”
皇帝的声音沙哑，言语间尽是疲惫。
温瀛领命应下：“儿臣省得。”
皇帝轻出一口气：“去吧，也让朕看看你的本事。”
从御驾下来，温瀛在车边顿住脚步站了片刻，一直目送着车驾走远，再回去车上。
凌祈宴手撑着脑袋，笑看向重新坐进车里的温瀛：“殿下，陛下这回去了别宫，还回得来么？”
温瀛没有回答，吩咐人往山庄去。
凌祈宴伸了伸懒腰，分外畅快，宫里没了皇帝，皇后又被打入冷宫，他们可算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扔了颗糖进嘴里，他趴去温瀛腿上：“好殿下，我那便宜娘可嫉妒我，说我命比她好，比她走运，你瞅着呢？”
温瀛撸了一把他的脸，平静道：“你不必试探我，你不是女子，不需要依附着我过活，你的命好不好，得问你自己。”
说的也是，凌祈宴心道，温瀛要真变成他那个皇帝老子一样的风流种马，自己肯定有多远跑多远，哪怕他当了皇帝、得了整片江山，自己出了大成朝照样有广阔天地。
于是扬起唇角笑嘻嘻道：“殿下放心，我总不会对你始乱终弃就是。”
温瀛懒得再跟他说这些不着调的废话，将人摁进怀中，轻抚他的背，闭目养神。

第87章 近墨者黑
入冬以后天气渐冷，凌祈宴镇日窝东宫里不再出门。
但不得清静，每日都有官员在东宫里进进出出，他又不愿一直避在后头，时不时的会去正殿里晃一圈，那些个官员见到他，起初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后头次数多了习以为常，便不再敢说什么，但心里怎么想，又是另一回事了。
也有那脑子里有坑的言官，不怕事大地跳出来参凌祈宴，说他夜宿东宫不合礼制，只差没直接挑明说凌祈宴是佞幸，言辞激烈地劝谏温瀛离他远点，不要污了储君声誉。
凌祈宴气不过，分明温瀛才是给他暖床的那个，凭甚说他是佞幸？
他拿着那份奏疏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火大：“这些人可太讨厌了，摆明是借题发挥，想给你这位皇太子立规矩，你若是听了他们的，以后指不定一个个的都得骑到你头上来。”
别说他不是佞幸，就算真是佞幸又如何？若是碰上个强权铁腕的皇帝，有一二佞幸，这些人只怕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还会争先恐后去巴结，如今不过是欺负温瀛这个新上任的东宫储君在朝中无甚根基，想要试探他底线、灭他威风罢了。
温瀛将奏疏从他手中抽走：“无稽之谈，不必在意这个。”
凌祈宴气哼了一阵，趴到书案上，眼巴巴地瞅着他：“好殿下，这些人太坏了，我不高兴，你哄哄我呗。”
温瀛的目光转过来，依旧是那副无甚表情的寡淡脸。
凌祈宴心道这人总是这么冷面无情，他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呢？
他耷拉下脑袋：“你不想说算了。”
安静片刻，温瀛的手伸过来，揉上他的后颈：“你过来。”
凌祈宴怔了怔，往前走了两步，被温瀛拉坐到身上。
“真不高兴？”
“你被人说成佞幸，你能高兴？”
温瀛想了想，回答他：“从前确实有不少人这么说我。”
凌祈宴闻言愈发不快，手指戳上他肩膀：“你好意思提从前呢，从前分明也是你占便宜，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温瀛皱眉：“你觉得，我们做那事，是我占了你便宜？”
“当然是……”
凌祈宴话说出口，对上温瀛看向自己的黑沉双目，心下蓦地生出些十分微妙的触动：“倒也不是，我乐意跟你做，不能算你占便宜。”
“嗯。”
温瀛将他揽进怀，贴着他面颊耳鬓厮磨一阵：“不必不高兴，我知道你不是就行，待日后，我自然会叫全天下人都知道。”
凌祈宴心里终于舒坦了，趴在他肩膀上一阵闷笑：“穷秀才，你这话真动听，我可爱听。”
翌日，温瀛再召官员议事，就让凌祈宴在旁待着，直接给了他一个东宫属官的名头，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值宿东宫，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没再给这些官员找自己麻烦的机会，温瀛先给他们出了个难题，出人意料地提出，要求户部削减各项开支用度，用以增加军费。
众人哗然。
皇帝临走时，吩咐温瀛小事与内阁商议，要紧的事情去报给他，但谁都没想到，皇帝这才走了月余，这位先前在朝堂上话都很少说的新任皇太子，忽然就变了脸，擅作主张，竟开口就说要增加军费，这等事情，没经过皇帝首肯，谁敢拍板决定？
“殿下，这万万使不得啊，军费历来都有定数，岂能随意增加，且其它各项开支用度，本就已是捉襟见肘，哪还能再削减……”
户部尚书一百个不乐意，张嘴就反对。
众内阁辅臣，除了那位准太子妃的叔父没吭声，余的纷纷跳出来附和、唱反调。
温瀛的态度却十分强硬，无论他们怎么说，俱充耳不闻：“这事户部先尽快整理出一个章程再来报，那些琐碎冗杂的出项都尽量减去，孤看过户部的账目，每岁用在祭祀庆典上的花销委实多了些，能削减的尽量削减吧。”
他这是完全商量的余地都不给，态度坚决、一意孤行。
当日回去后，户部尚书便开始称病，不肯再来东宫见太子。
派去尚书府传召的太监回来禀报，说那位尚书大人病得下不了床，实在没法进宫，怕过了病气给殿下，还望殿下恕罪，待他病好了再来与殿下请罪。
凌祈宴听罢十分好笑：“这老匹夫还挺奸猾，为了拖延敷衍，竟连装病这招都使出来了，殿下打算如何办？”
温瀛淡道：“户部并非只有他一个人，他不行，换个人来做便是。”
为表东宫体恤下臣之心，温瀛特地派出两位宫中御医去尚书府，一番诊断后，那二位御医直言，尚书大人需要将养个半年，切不可过于劳累，否则留下病根子只怕要折寿，温瀛听闻立刻准了，让老尚书好生在家中休养，不必操心公务，户部诸事由左侍郎全权代掌。
且不提那位尚书如何气得吐血，从没病变成了真病，几位内阁辅臣没等到温瀛低头，见他如此刚愎自用，再次相约来了东宫，想要一起向他施压。
首辅声泪俱下，说着穷兵黩武要不得、打下巴林顿是侥幸、不能因此就过于看重武功的话，总而言之就是咬死了，别想问户部多要一个铜板的军费。
凌祈宴原本坐一旁榻上喝茶，听到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出言打断他：“方首辅这话就不对了吧，什么叫得上天庇护，侥幸才能攻下巴林顿？攻下巴林顿分明是太子殿下的本事，怎么被你一说，尽成了老天爷的功劳？”
不等对方辩驳，他又道：“还有，要说起来，太子殿下打巴林顿，也没问朝廷多要一分钱军费，都是靠勒紧裤腰带，一路打，一路洗劫抢杀那些巴林顿贵族，为此还被人诟病过于残暴，怎的骂名殿下背了，功劳却也被你三言两语给抹了？”
他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在场的这些人。
面前这位皇太子殿下的凶残煞神之名，不单是在西北，在朝廷中也流传甚广，之前那副与世无争的低调态度分明就是装的！陛下刚走，他就原形毕露了！
首辅涨红了脸：“如今仗已经打完了，还需增加军费做什么？”
“仗是打完了，可偌大一个巴林顿，要让他们彻底安分下来，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陛下已下旨在那边开军府，这笔银子依旧走西北军的军费账上出，显然远远不够，各位阁老在这上京城里吃香喝辣时，可曾想过那些在前线征战的士兵，还有穿着破旧草鞋走雪路的？”
凌祈宴向来牙尖嘴利，丝毫不给这些人面子。
有人不忿叱他：“黄口小儿，休得胡言！”
凌祈宴冷冷瞥过去，看了一眼说话之人，没有搭理，转而与温瀛提议：“殿下，既然几位阁老觉着削减祀典用度不好，会惹怒神灵和祖宗，那不如就减官员俸禄吧，几位阁老也好以身作则，要不然我说他们吃香喝辣，他们还说我胡言乱语呢。”
温瀛沉声道：“也可，孤是太子，孤也愿做表率，俸禄减半。”
众人微微变了脸色，若是减少别的用度，他们大可大义凛然地反对，但官员俸禄关系他们自身利益，若说不肯，好似显得他们贪婪，更别说太子已经说了他的俸禄也减半。
一时间，几人心下惴惴，生出动摇来。
那位首辅却忽然跪地，摘下管帽匍匐下身：“老臣年岁大了，诸病缠身，无力再为朝廷效力，还请殿下准许老臣告老还乡。”
刚才骂凌祈宴“黄口小儿”的次辅跟着跪下，同样道：“臣家中诸事繁杂，亦有心无力，还望殿下允臣同首辅大人一道辞官归乡。”
这便是故意用辞官逼迫温瀛了。
首辅是皇帝登基前就在内阁中的，皇帝的左膀右臂，深得皇帝信任，次辅也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哪怕孙女嫁了凌祈寓，他也没因废太子之事受到牵连，足见皇帝对他的看重，这俩人要当真辞官回乡了，待皇帝知道，头一个要找温瀛麻烦。
换做别人，只怕这会儿已亲手上前去将他二人扶起了。
但温瀛只是面色沉下，坐在桌案后垂目看着他们，未动分毫。
长久的沉默后，久到跪在地上低着脑袋、原本胜券在握的俩人都已生出不安时，他才终于开口：“既如此，孤亦不好强留二位阁老，理当体恤二位，放你二人归乡。”
那二人愣住，其余人更有目露惊诧的，温瀛只当没看到。
哪怕跪在地上的人其实压根不想走，但话已说出口，皇太子没给他们留任何台阶下，他们是不走也得走了。
待那些人灰溜溜地离开，凌祈宴再忍不住，捧腹大笑，在榻上打滚。
温瀛起身过去，坐到榻边将人摁住：“别笑了。”
凌祈宴竖起大拇指：“太子殿下果然厉害，我要是那两位阁老，怕是要气得出门去撞柱子。”
“随便他们。”温瀛不在意道，完全没将那二人放在眼中。
凌祈宴笑够了，手指勾上他袖子：“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会用这一招来逼迫你？故意顺水推舟的？”
温瀛神色平静，随口解释：“皇帝的看重就是他们最大的筹码，他们自然会加以利用。”
“啧，真是想不开，跟你这位东宫储君作对能讨得什么好。”
户部尚书的教训还在前头摆着呢，真以为他们能威胁得了谁？也怪这些人太不了解温瀛的个性，温瀛这混账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
凌祈宴分外看不上这群迂腐老顽固，皇帝从前也重武，登基之后却被这些老家伙日益影响，连打个巴林顿都一直犹豫下不定决心，顾忌这顾忌那的，有够窝囊的。
治国确实得靠文治，可人总还是得有点血性的不是？
他就觉得温瀛在战场上杀人时的模样最勾人，若是变成皇帝那样，那可太没意思了。
心思转了转，凌祈宴又笑问他：“你真不怕他们去皇帝那里告你一状？”
温瀛不以为意：“那也得他们能见到陛下。”
嗯？
俩人说了一会儿话，两张请帖送了进来，说是敬国公府刚派人送过来的。
温瀛与凌祈宴一人一张，下帖子的却是惜华郡主，十日后她要办一场马球会，邀请他俩一起去。
凌祈宴随意扫了一眼，将帖子扔到一边去，问温瀛：“你去么？”
温瀛反问他：“你想去么？”
去当然想去的，他正闲得无聊，但惜华这大张旗鼓地办马球会，想必京中高门世家都会去，那到时候不是人人都知道他就是昔日的毓王了？
虽然，现下知道的人也已不少。
似看穿他心中所想，温瀛道：“想去就去吧，迟早都会知道，你还在意这个？”
凌祈宴轻哼：“我是不在意，我这不是怕给太子殿下你添麻烦嘛。”
“不会。”
“真不会？”
“我说不会就不会。”
凌祈宴大约没发觉，他从前没心没肺只图自己开心痛快，甚少为别人着想，如今却下意识地会替他这位太子殿下考虑，确实变了。
但温瀛没打算提醒他这个。
三日后，别宫那边传来消息，那两位阁老果真去了别宫，求见皇帝，想要告储君的状。
但天不遂人愿，皇帝并未见他们。
俩人等了半日，只等来皇帝身边的内侍传话，说是陛下问他们可有要紧事，若无要事，就请二位阁老回去。
皇太子肆意妄为、逼迫户部增加军费开销算不算要紧事？但那来传话的太监却说，陛下早知此事，不是什么大事，让他们回去与太子商量着办便是。
那两位阁老气了个仰倒，只好说他们要告老还乡，来与陛下拜别，内侍又进去通报，再后面出来说，陛下正与几位娘娘饮酒赏花，醉了，请二位改日再来。
凌祈宴听罢更是乐不可支，只要想一想那俩老家伙吃瘪的模样，他就痛快：“皇帝真知道你要增加军费？”
“知道。”温瀛随意点头。
他确实与皇帝提过，皇帝也确实被他说服了，他故意不与人提这是皇帝的意思，就是为了让那些人跟他闹，他好趁机将人撵走。
“那他们都要告老还乡了，皇帝怎不见见他们呢？”
温瀛淡漠道：“醉在温柔乡里，自然不愿去见他俩。”
凌祈宴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穷秀才，你果真学坏了。”
倒也是，皇帝这回去别宫，带了淑妃、虞昭媛和好几个鲜嫩的年轻宫妃，在宫外无拘无束，日日笙歌燕舞，多快活，只怕魂都被勾没了，哪还有心思顾别的，换做他也不愿意放下美娇娘，去见两个话又多又臭又长的老匹夫。
这么想着，他凑近过去，抱着温瀛的胳膊晃了晃：“穷秀才，你父皇这种可真不好，幸好你不是他养大的，不然一准近墨者黑。”
温瀛转开眼：“毓王殿下当年，也没少抱着那些美貌婢女卿卿我我，确实是近墨者黑。”
凌祈宴哽住，……坏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斤斤计较有意思么？

第88章 高兴就好
到了十一月中，第一场雪落下，天越发的冷了。
凌祈宴抱着暖手炉站在廊下看外头白霜漫天，百无聊赖。
温瀛比从前更忙，根本没空搭理他。
首辅、次辅接连以老乞休，事情都积压到了温瀛这个皇太子这里，他也一改之前在朝堂上温吞的处事风格，变得强硬铁腕、说一不二，任谁都觉察出，朝中之势正在逐渐起着变化。
狐皮斗篷落到肩头，凌祈宴回头看去，温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皱着眉，似乎对他站这风头上看雪的举动十分不满。
凌祈宴挑眉：“太子殿下这会儿有空理我了？”
“站这里做什么？”
“看雪呗。”
“进去吧，外头冷。”
凌祈宴不肯，站着不动：“我站这里看看不行？太子殿下想要我进去，背我啊？”
安静对视片刻，一个默然无语，一个眼中带笑，最后温瀛转身蹲下：“上来。”
凌祈宴顿时乐了，他不过随口一说，这人竟然就当了真。
没打算再扫兴，他弯下腰趴去温瀛背上，在他耳边问：“穷秀才，是不是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啊？”
温瀛将他背起，并不惯着他，淡道：“那得看是做什么。”
“真的不是什么都行？”
“不是。”
凌祈宴一阵笑：“你怎么这么实诚？你就不能顺势哄哄我？”
温瀛没再理他。
进殿坐上榻，温瀛将凌祈宴的双腿抱进怀里，提醒他：“明日可以出宫。”
“去哪？”
“惜华郡主办的马球会。”
哦，想起来了，是有这事，温瀛不说他都快忘了这茬。
凌祈宴伸了伸懒腰，行吧，难得能出去玩，他确实有够无聊的。
翌日，城北马球场。
皇太子仪仗出现时，这里已热闹非常。
惜华一贯人缘好，她办这马球会，但凡能拿到帖子的，没有谁会不来给她捧场。
且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下了数日的雪终于停了。
温瀛的位置被安排在视野最好的地方，正对着马球场。
林世子将他们请入座，笑笑说今日这马球会是惜华办的，他只是个帮忙跑腿的，若有怠慢不周的地方，也别算他头上。
凌祈宴就坐在温瀛身侧，一边嗑瓜子一边笑那林世子：“你这话说的，被郡主听到了，怕是要揪你耳朵。”
林世子笑得开怀，半点不吝啬承认：“习惯了。”
敬国公世子和惜华郡主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世子爷还是个耙耳朵的，但这位林世子好似全然不将外人的那些调侃放在心上，提起妻子时满眼都是欢喜和情意绵绵。
温瀛自坐下后便没怎么开过口，闻言忽然睨向凌祈宴，凌祈宴对上他目光，虽不明所以，眼中笑意却更浓。
林世子默默起身告退。
温瀛意味不明地盯着凌祈宴看了一阵，又转开眼。
“你干嘛呢？”
温瀛端起茶盏，半日才含糊丢出一句：“揪耳朵，你不高兴也可以做。”
凌祈宴愣了愣。
瞧见温瀛神情淡定的侧脸，他还当是自己听错了，再见他眼睫轻轻颤动，却不看自己，终于没忍住放声笑开。
“那不行，您可是高高在上的一国储君，这事我可不能做，被人知道了，我可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凌祈宴笑得东倒西歪，温瀛捏住他的手，让他坐好：“大庭广众的，注意点。”
“殿下还大庭广众摸我的手呢。”凌祈宴故意笑着挤兑他。
温瀛又揉了揉他手心，这才松开。
凌祈宴乐不可支，他是真么想到，温瀛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之后不时有人过来与温瀛问安，见到凌祈宴，甭管是认识不认识他的，都免不得要多看上他一眼，凌祈宴倒是自在得很，一直在吃东西，还不时给场下正比赛的两队下注。
后头林世子又过来，说下一场想请太子殿下赏赐个彩头，温瀛微颔首，赐下了一尊金马鞍。
凌祈宴一瞧那金光闪闪还镶嵌着宝石的马鞍，立时来了兴致，伸手推了温瀛一把：“臭秀才，你有这么个好东西不告诉我，这马鞍多配我的小妖精，你怎么随便给赏赐出去了？”
温瀛却道：“你想要，自己去赢回来。”
凌祈宴转了转眼睛：“自己去就自己去。”
看到他兴高采烈地下场，温瀛倒了杯酒进嘴里。
凌祈宴骑上他的小妖精，回身冲温瀛粲然一笑，挥动马鞭，纵马而出。
皇太子殿下的眸色难得温和，凌祈宴从来喜欢吃喝玩乐，但自从回京以后，他就一直压抑本性，他乐得成全他。
凌祈宴许久未打过马球，倒也不生疏，手持球杖，干脆利落地击出第一球，如鱼得水、快活无比。
意气风发的凌祈宴很快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力，一球接着一球击中，这下几乎所有人都认出来了，这位温伯爷，就是昔日那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毓王殿下。
但见高坐看台上的皇太子目光只随着他转，又有消息灵通之人，听过朝中那些影影绰绰的传闻，看向凌祈宴时，不由更多了些审视打量之意。
联想起从前这位皇太子殿下还未认祖归宗时，就是毓王府上门客，如今他俩不过是关系调换过来而已，便都了然。
凌祈宴浑不在意这些，姿势漂亮地用力击出最后一球，小妖精驮着他，兴奋得前肢高高跃起，一声长鸣。
一人一马，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分外耀眼夺目的影子。
这一场结束，凌祈宴这队压倒性胜利，他更是得筹最多的那一个。
温瀛已走下看台，亲手将那金马鞍赐给他。
凌祈宴上前，满眼盛着笑，双手接过，与他谢恩：“多谢殿下厚爱。”
温瀛盯着他的笑眼，半晌，轻点头。
他们一同坐回看台上去，下一场温瀛又赐下其它东西做彩头，过了瘾的凌祈宴没再去抢，他总得给温瀛些拉拢人心的机会不是？
有从前就认识凌祈宴的人，试探着过来与他打招呼，凌祈宴笑吟吟地应了，但不提前事，还与人相约，日后有机会一块宴饮。
打发了人，凌祈宴笑问温瀛：“殿下，我约人一块去喝酒，你怎的不反对了？”
“反对有用？”
“你不高兴我就不去呗。”
“不必，”温瀛不在意道，“想去就去，注意分寸，别喝太多就成。”
凌祈宴心中满意，摸摸他的手：“殿下你真好。”
温瀛反手回握住他。
临近晌午时，天色又突然变了，先是飘起了雪花子，眼见着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有人先一步回去，也有人一块去了附近的林家别院玩耍。
他俩也没走，在林家别院，林世子叫人辟出最清净、景致也最好的一处小筑，给他们歇脚。
凌祈宴站在筑台上赏雪，目视着屋檐外漫天飞舞的霜雪，屋内温瀛与那林世子断续的说话声被风声阻隔，听得模糊不清。
凌祈宴有一些心不在焉，正发着呆，瞧见惜华自下方的长廊尽头走过来，由身侧婢女撑着伞，走上筑台。
“大表哥几时有了这份闲情逸致，能安静站这里赏雪？”惜华笑着开口，言语间尽是揶揄。
凌祈宴随口接话：“让世子夫人见笑了，我这人向来就喜欢这个。”
才怪。
他回京以后，他俩已宁寿宫里见过两回，单独说话这还是第一次。
相处起来，依旧与从前一样。
惜华笑嘻嘻地打量他：“大表哥今日可在马球场上大出风头了。”
凌祈宴转开眼：“有话你就说，别跟我这一套一套的。”
“你这人真是，一点不讨喜，我说你和太子殿下，在大庭广众下那般亲密，完全不加掩饰，旁的人除非瞎了才看不出来，幸好那位准太子妃不在场。”
凌祈宴“哦”了一声，没接话。
准太子妃家中是清流，不会与他们这些勋贵世家一块玩耍，自然不会来这。
“那你知道，今日这场马球会，其实是太子殿下想办的吗？”
这倒是有些出乎凌祈宴意料了，想了想，他道：“太子殿下有太子殿下的想法，是他想办的也不稀奇。”
温瀛办这马球会，多半是想借这种场合笼络那些世家子弟，以他自己的名义办太明显，以林世子的名义办，又显得他与敬国公府走太近，借惜华的名义办邀请他来，倒是合适。
惜华受不了道：“行了吧你，打什么官腔，嘴里没一句实话，你真打算这么跟太子殿下厮混下去啊？等太子妃过门以后怎么办？”
怕凌祈宴误会，她又添上一句：“这句是帮外祖母问你的，她老人家每回见了我都长吁短叹，与我说你的事情，如今她老人家最大的心病就是你和太子殿下的关系，她说怕问多了你不敢再去宁寿宫，我才替她来问一问你，你可别拿敷衍她老人家那套来敷衍我。”
凌祈宴的目光又转向外头，冬日的霜雪带着绵绵寒意，叫他不由裹紧身上大氅。
半晌，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操心太多了，你看我像是会让自个吃亏的人么？”
惜华愣了愣，似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你心里有数便好，外祖母也是怕你将来不好过。”
凌祈宴勾唇一笑：“她老人家那是关心则乱，你也跟着瞎起哄。”
“我没觉着你会吃亏，”惜华不以为然，“太子殿下多宝贝你，我都看着呢，我倒担心他会吃亏了。”
凌祈宴啧了啧：“小郡主，你到现在还这么挂心太子殿下呢？若是被里边那位世子爷知道，你曾经想收了太子殿下……”
“说什么呢，你给我闭嘴！”
“闭什么嘴？”凌祈宴偏要说，“我说的不是事实？”
惜华柳眉倒竖，呵道：“闭嘴！闭嘴！再说扔出去喂狗！”
凌祈宴哈哈笑。
温瀛和林世子一块走出来，见凌祈宴正挤眉弄眼，冲气呼呼的惜华笑个不停。
林世子见状笑问他们：“伯爷和郡主可是在说什么有趣之事。”
“自然是极有趣的事情。”凌祈宴看着惜华漫声道，含笑的双眼中盛满促狭。
惜华涨红了脸，生怕他会当真说出来，狠狠瞪他一眼。
凌祈宴的目光在林世子与温瀛之间转了一圈，到底闭了嘴：“没什么，我跟郡主逗乐子呢。”
那林世子一头雾水，惜华不给他再问的机会，赶紧道：“一会儿婢女会将午膳送来，殿下和伯爷慢用，我们还要去招待其他客人，就不打搅二位了。”
那俩人告辞而去，走远了瞧着林世子贴去惜华身侧说了一句什么，惜华抬手揪上他耳朵，凌祈宴一阵乐，感叹道：“惜华果真嫁了个如意郎君，林世子这人风趣又会玩，肯定不会闷着惜华。”
温瀛面无表情地睨他一眼。
凌祈宴笑嘻嘻地伸手推他胳膊：“怎么？你还不服气呢？惜华那丫头当初不是惦记你么？她要是再晚个几年嫁人，做你的太子妃，太后和长公主一准乐意至极，她自己肯定也愿意，但是你这人吧，就一个闷字，惜华嫁你肯定不如嫁林世子过得舒坦，也只有我受得了你……”
凌祈宴话未说完，温瀛已转身回去屋里，压根不理他。
啧，小气的男人，说说怎么了？
凌祈宴跟进去，温瀛席地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
凌祈宴凑过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他腿侧，撑着下巴笑看向他：“穷秀才，我说你闷你不高兴了？”
温瀛的目光转过去，问：“她若嫁我，你呢，你乐意？”
凌祈宴撇嘴：“当然不乐意，我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温瀛移开眼，抿了一口茶，淡道：“惜华，我不喜欢，不会娶。”
凌祈宴一愣，随即笑得直捶地，这人的反应有时候真真是出乎他意料，可好玩。
温瀛伸手一捞，将他揽入怀。
凌祈宴趴到他身上，乐不可支：“不喜欢就不喜欢呗，你喜欢我就够了，你若是喜欢别人，我还不喜欢你了呢。”
温瀛认真与他道：“不会。”
凌祈宴心中舒坦，抬手摸了一把他的脸：“穷秀才，我可喜欢你。”
从前他还什么都不懂，只把这人当做陪自己玩乐消遣的门客时，就说过这话，如今还是这一句，心境却大不一样了。
哪怕这人是个闷葫芦，他也喜欢得很，才不舍得给别人。
温瀛捉住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凌祈宴高兴了，顺嘴问他：“你刚和那林世子说了什么？”
“谈了些公事。”
凌祈宴对这个没太大兴趣，说了几句又说起别的：“惜华说，这马球会是你要办的？”
温瀛却问他：“好玩吗？”
自然是好玩的，回京以后他都好久没这么畅快了，凌祈宴点头：“托了殿下的福，我今日可高兴。”
“高兴就好。”
听到他这语气，凌祈宴心神蓦地一动：“……你特地让惜华办这马会，难不成也是为了让我高兴？”
温瀛不答。
为了笼络人心是真，为了让凌祈宴高兴也是真。
凌祈宴就当是这样了，更加喜上眉梢，抱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喃：“穷秀才，你可真好。”

第89章 意外之事
宁寿宫。
还有两日就要过小年，宫里过年的气氛却远不如往年，皇帝在别宫未回，皇后被废囚禁冷宫，宁寿宫里亦是冷冷清清。
别宫那边送来消息，听完人禀报，太后忧心如焚：“好端端的，皇帝怎的又染了风寒？为何过年都不回宫，也不叫人过去？”
凌祈宴安慰她：“最近天冷，陛下许是不小心着凉了，太子已经去别宫了，陛下不让祖母和其他人去，想必是怕过了病气给你们。”
太后将信将疑，问他：“祈宵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已经去了两日了，应当今日就会回来。”
太后唉声叹气，心里总是不得踏实。
祖孙俩说了会儿话，就有宫人进来通传，说是太子回宫了，已经过来了宁寿宫。
温瀛进门，凌祈宴看他一副面若寒霜的模样，眼珠子转了转，一句话没说。
温瀛上前与太后请安，太后让他坐，焦急问他：“你父皇如何了？不能回宫来么？”
“病了，喝了太医开的药，已经好些了，淑妃娘娘和昭媛娘娘衣不解带地为父皇侍疾，应当无虞，但天这么冷，来回奔波恐病情又要加重，就留在别宫那边了，他说让祖母您别担心，没事的，也不需要其他人过去，说让他们都留宫里陪祖母您过年。”
温瀛的嗓音沉稳，安抚人心的力量十足，几句话就让太后一直焦躁不安的心绪稍稍平复：“果真无碍吗？”
“祖母放心。”
太后一声长叹：“也罢也罢，等过些日子，他好些了，再说吧。”
从宁寿宫里出来，坐上暖轿，凌祈宴贴到温瀛耳边小声问：“皇帝他到底怎么了？”
“病了。”
“就这样？”
“嗯。”
凌祈宴撇嘴，这病只怕不轻。
回到东宫，刚坐下，又有刑部官员来禀报事情，却是与那卫国公府有关。
两年前失踪了的卫国公世子沈兴曜，和另几个高门世家的儿子找到了，沉在运河下，已成一摊白骨。
凌祈宴目露惊奇，竟然找到了？
据刑部的官员禀报，起因是有一往来南北的商船，赶在过年之前北上归京，在快到上京的那段水路上遇上风浪沉了船，后头请了人去捞，船捞起来的同时，还捞出了沉在水下的，用大石捆着的几具白骨。
当地官府派衙役和仵作去看了看，在其中一具尸身的喉咙里，发现了一枚卡在其中的玉佩，上头留有卫国公府的字样，事情这才闹大了。
后头卫国公府和其他几家去认尸，一堆白骨自然难以分辨，但其中一个纨绔因小时候摔断过腿，有一截腿骨很明显的与别人不同，又有另一人是天生六指，都对得上，且当年失踪的是五人，捞上来的也一共是五具尸骨，这才确认了他们身份。
儿子死的不明不白，那几家人自然要追究个清楚，当日就报到上京府衙和刑部，逼着他们彻查，兹事体大，且事涉太子外祖家，刑部官员这才火急火燎报来东宫。
温瀛听罢却一脸不咸不淡地吩咐：“按制去查便是，不必特地来与孤说，最后的结果告知孤一声便可。”
待人走了，凌祈宴好奇问他：“那个谁，喉咙里怎会有玉佩，他自己吞下去的？”
“或许吧。”
或许是那沈兴曜临死前终于聪明了一回，吞了玉佩好叫人日后能辨认他身份，可即便如此，那几人的死因，也绝无可能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凌祈宴哼笑：“太子殿下杀了人，先前面对那些刑部官员的询问，可当真是一点不心虚。”
“孤为何要虚心？”
……倒也是。
这人只怕生来就不知道心虚二字是何意。
之后一段日子，温瀛依旧忙碌，因皇帝病了又在别宫，年节的一应祭祀庆典，都由他这位皇太子代劳，时日一长，叫人恍惚间都快忘了，那位远在东山别宫的皇帝。
除夕那日，温瀛领着众皇弟与靖王一起，去别宫给皇帝请了个安，但没见到人，隔着一道帘子，皇帝与他们说了几句话，就将他们打发了出去。
自别宫里出来，靖王忧心忡忡：“皇兄好端端的，怎的突然又病了……”
温瀛没接话，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侧往前走。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这日。
傍晚，温瀛从宁寿宫吃完家宴回来，凌祈宴正在东宫大门口等他。
轿子落地，看到凌祈宴站在雪地中被宫灯拖长的影子，温瀛走上去，将人拥住，喉咙滚了滚：“怎站在这里？用了晚膳吗？”
凌祈宴的手指点上他胸口：“没呢，殿下不在，我一个人寂寞得很。”
温瀛的眸色微沉：“太后早说了，让你一块去吃家宴，陛下不在，你为何不肯去？”
凌祈宴摇头：“皇帝不在还有那一堆妃子和皇子皇女的，我才不去。”
“那你为何不用晚膳？”
“不想吃，穷秀才，我们出宫去玩吧，今日西大街上有花灯会，我们去看看呗？”
他车马都已命人备好，显然早有准备，特地在这东宫大门口等着温瀛回来。
对上他含笑的眼眸，温瀛没法拒绝，牵着人上车。
到了地方，正是灯火初上、繁光似锦时。
下了车，凌祈宴拉着温瀛，兴冲冲地往人多的地方钻：“走走，哥哥带你去见识见识，你肯定没来过这花灯会。”
温瀛由着他，一路随着人潮往前走。
花灯会上除了猜灯谜，还有各样的演出，歌舞、百戏、杂耍、奇术异能轮番登场，长不见尾的龙灯队穿街而过，一侧的城中河内有灯火装点的彩船巡游，远处城门边正缓缓转动的灯轮耀眼夺目……
锣鼓喧天、歌声嘹亮，这里是上京不夜天。
凌祈宴随手执起一街边摊上毛羽绚烂的孔雀面具，挡在面前回身朝温瀛挤眉弄眼地笑：“殿下瞧我好看吗？”
那双含笑的桃花眼藏在面具之后，被周遭灯火衬得更显明亮惑人、生机勃勃，温瀛抬起手，将面具从他脸上揭下：“别闹了。”
“你这人一点情趣都没有。”
凌祈宴从他手里将面具抢回去，重新戴上，大摇大摆地背着手朝前走。
温瀛圈成拳的手到唇边低咳一声。
也罢，他戴上面具，总好过被太多人盯着看。
走了半条街，凌祈宴终于觉着饿了，肚子咕咕叫，温瀛牵过他的手：“走吧，去吃东西。”
他俩走进了这西街上最大的酒楼，上到第三层，要了间厢房。
推开窗，正对着城门的方向，那年初一起就已伫立在此的巨大的灯轮更加清晰可见。
凌祈宴趴在窗边看了一阵，灯轮足有二十丈高，悬挂花灯数万盏，缓缓转动不停，照亮了几乎整座上京城，满天星斗都为之黯然失色。
每一年的元月初一至十八，这盏灯轮都在这里，日夜不熄、极尽奢靡。
“这灯轮我从小看到大，它好似一年比一年高了。”
凌祈宴伸手比划了一下，确定自己没看错：“穷秀才，今年这灯轮得有二十丈了吧？”
“二十二丈，有灯五万盏，工部花了整整两个月才将之搭起来。”
凌祈宴咋舌，复又笑了：“自从我出宫开府后，每年这日，都会来这里看灯喝酒，痛快得很。”
温瀛瞅向他：“一个人？”
“那自然不是，一个人有何意思，跟张渊那伙人，不过我们不在这喝。”
他说着伸手一指，斜对面街边那灯火通透最是热闹处，笑嘻嘻道：“那里，我们都去那喝。”
温瀛冷冷看了一眼，那是这京中最出名的烟花地秀兰苑。
“毓王殿下十二岁就上青楼吗？”
听出温瀛声音里的冷硬，凌祈宴捧腹笑：“十二岁怎么不能上？只要有钱，那地方从十二到九十二，你都能进去。”
温瀛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危险之意：“好玩吗？”
凌祈宴浑然不觉，点头道：“好玩啊，可好玩。”
他说完回头，却见温瀛已不理了自己，在桌边坐下，倒了酒出来，正在自斟自饮。
凌祈宴暗自腹诽一句，不再说了。
酒菜都已上齐，他也过去坐下，拾起筷子，大快朵颐。
填饱了肚子，后头凌祈宴又开始慢悠悠地喝酒，给自己倒上一杯，与温瀛手中杯子轻轻一碰：“别这么小气嘛，陈年老醋，酸死了，我来这秀兰苑，又没做别的，就听曲喝酒。”
温瀛漠然转开眼，摆明了不信。
“行行，我说，还摸过那些姑娘家的小手，亲过小脸，别的真没了。”
他倚去温瀛身侧，勾住他袖子：“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
温瀛抬手，摸了一把他的脸：“吃东西吧。”
可算把人哄好了……
戌时末，城楼上开始燃放烟花。
凌祈宴醉眼迷蒙，难得今日温瀛没拦着他喝酒，他又喝高了，一手支颐，倚在窗边，仰头看。
火树银花如流星坠落，在夜空中绽开最昳丽的颜色，也映亮了凌祈宴的双眼。
温瀛将酒倒进嘴里，陪着他一块看窗外夜火璀璨。
两刻钟后，烟火盛宴最高潮时，天际猛烈炸开一朵极致灿烂的金色火焰，化作无数金色星雨落下，凌祈宴微微睁大眼，目露惊诧。
星火落在城门边的灯轮上，城下的百姓惊呼出声，就见灯轮上的花灯一盏接着一盏点燃，很快被火焰吞没，燎原之火迅速向整座灯轮蔓延。
凌祈宴霍然坐直身，醉意全消。
城楼下已乱成一片，城卫军上前，驱赶着惊慌失措的百姓往后退，试图救火，但那灯轮太高太大，水浇上去，火势半点不见小，在寒风中反烧得更加迅猛，且有向城楼蔓延的趋势。
凌祈宴愕然回头：“灯轮烧了……”
温瀛却镇定自若，神情中无半分波澜，依旧在喝酒。
“别管了，将窗户关了吧，别呛着了。”
凌祈宴一愣：“……这不会是你故意放的火吧？”
不怪他这么想，温瀛实在太淡定了，仿佛外头发生的事情，全在他意料之中，面上不见半分惊讶。
不待温瀛回答，他心念一动，转瞬明白过来：“为了换掉几个人，你故意放了这么一把火？”
“嗯。”
凌祈宴：“……”
这把火一烧，少不得有人要被问责，谁又能想到，这火其实是皇太子殿下故意叫人放的？
温瀛叫了自己的侍卫进来，让之去将城门守正喊来问话。
一刻钟后，满头大汗的城门守正连滚带爬而来，进门就跪到了地上请罪。
好好的上元节灯会，从没出过岔子的灯轮突然被焰火烧了，分明是天公不作美，但他不能说，只能认下是自个失职，隐患排查没做到位，才会发生这等事情。
温瀛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冷声问：“外头如何了？可有人伤亡？”
“没人伤亡！”那城守正赶忙道，“那些百姓确实吓到了，但离得那灯轮远，很快被驱散，并未有伤亡，就、就只是火势已经蔓延到城楼上，正在扑救，还需要一些时候。”
城守正话说完，抹了一把汗，暗叹倒霉，哪想到这么不凑巧，皇太子微服私访，偏也来了这里看花灯。
又庆幸幸好之前京卫军副统领过来巡查，说这灯轮太大点的灯太多，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让他设置了路障，十丈内不许人靠近，他那会儿还道这位上峰过于多事，如今只觉庆幸。
凌祈宴又望了一眼窗外，火焰已冲天而起，比先前的烟花更亮。
城楼上果然也烧了起来，兵丁前赴后继拎着水桶上去扑火，但只怕短时间内都难以扑灭。
温瀛没再多问，叮嘱了几句，让了人下去。
凌祈宴的嘴角重新噙上笑：“我可真没想到，殿下这心眼可真够多的。”
温瀛已站起身：“走吧，回去了。”
“不等火扑灭吗？”
“天亮之前兴许都扑灭不了，回去吧。”
凌祈宴看一眼那火势，深觉他说的没错，还是走吧。
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花灯会提前结束，西街上已经戒严，人潮逐渐散去。
那城门守正又过来，屁颠屁颠地恭送皇太子殿下起驾，温瀛没搭理他，凌祈宴十分嫌弃地扔出一句“赶紧去灭火吧你，现在来拍马屁晚了”，上车带上车门。
车驾缓缓驶出西街，凌祈宴的醉意又上了头，趴到温瀛腿上去，眯着眼小声嘟哝：“臭秀才，我本来还想买盏花灯再走的，都怨你，整这么一出，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想买花灯？”
“嗯。”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温瀛与人说了什么，但听得不甚清楚，很快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在东宫的榻上，温瀛坐在他身侧，拿了热帕子正帮他擦脸。
凌祈宴怔了怔，抬头，看到窗边金灿灿的巨型龙灯，顿时乐了。
他攥住温瀛的手：“穷秀才，你怎么这么实诚啊，我说要花灯，你就给我弄个这么大的龙灯来，俗不俗啊？”
温瀛欺下身，亲了亲他眉心：“金色，你喜欢的。”
凌祈宴抬手勾下温瀛脖子，贴着他一阵闷笑。

第90章 本性如此
上元节那场火，一直烧到第二日傍晚才被彻底扑灭。
虽只烧伤了几个灭火的兵丁，但城楼几乎整个被毁，二十多丈高的灯轮轰然倒地，一地狼藉。
这灯轮自大成朝开国起，就伫立在这西城城门处，每年年节时点燃，历经一百多年，民间百姓都笃信，灯燃得越旺，代表这一年的国运将会越好，如今被一把天火付之一炬，一时间街头巷尾，免不得生出许多流言蜚语来。
事情发生的三日后，一道圣旨自别宫发下，非但是西城门的城门守正被撤职，京卫军中一干人等吃了瓜落，连带着京卫军统领都受了牵连，被调职去了地方上，京卫军由那位未雨绸缪、先前特地命人在灯轮旁设了路障的副统领暂代。
再之后，刑部也将沈兴曜那个案子的查案结果报到了东宫，因时日已久，找不到丁点线索和证据，最后刑部和上京府衙只能那几人以遇上山匪打劫、被劫财杀人抛尸结案，哪怕卫国公府和另几府上有再多不甘不满，但东宫太子首肯了这个结论，这事便到此为止了。
二月中时，温瀛又去了一趟别宫，这回凌祈宴随了他一块过去。
温瀛进去皇帝的寝殿请安，凌祈宴就在外头的园子里等着，却碰到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那位虞昭媛，刚从皇帝寝殿出来，远远瞧见他，主动过来与他说话。
虞昭媛是当年凌祈宴设计送入宫的，也在宫里帮过他一两回，除此之外，他俩私下几无往来。
“伯爷，好久不见。”
虞昭媛落落大方，这般模样，已与当初那个娇软倚着他，说着“奴喜欢殿下”、“奴愿伺候殿下”的美娇娘判若两人。
凌祈宴淡淡点头：“昭媛娘娘每日都要来给陛下侍疾吗？辛苦了。”
虞昭媛轻勾起唇角：“不辛苦，比起淑妃姐姐，这算不得什么。”
“我听太子说了，你做的不比她少。”
“都是应当的，不敢居功。”
随意说了几句，凌祈宴没再多言，莫名觉得他那个便宜娘也好，面前这位虞昭媛也好，都叫他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但他懒得深究。
那虞昭媛却问他：“方才出来时，正碰见太子殿下进去与陛下请安，伯爷是陪太子殿下一块过来的么？”
“嗯。”凌祈宴随口应了一声。
对方笑了笑：“那就难怪了，当年在会同馆，伯爷喝醉了，是太子殿下来将伯爷抱走，那会儿太子殿下还只是伯爷府上的一个门客，这么些年过去，没曾想伯爷与太子殿下还是这般好。”
凌祈宴微蹙起眉，不等他说，她又道：“我有些多嘴了，伯爷勿怪。”
“其实我当年是真挺喜欢伯爷的，若是没那么心贪，跟了伯爷就好了，哪怕一辈子做伯爷的婢女丫鬟也是好的。”
“昭媛娘娘慎言。”凌祈宴沉声提醒她。
虞昭媛又是一笑：“我和伯爷说笑的，我哪有这个福气，太子殿下也不会准的。”
她不再多言，福了福身子，告辞而去。
凌祈宴转开眼，这位虞昭媛如今已是皇帝的九嫔之一，他不过一个流伯，真要说起来，他哪能再受她的礼。
身后响起脚步声，凌祈宴回头，果真是温瀛出来了。
温瀛走上前，望了一眼已然走远的虞昭媛的背影，问凌祈宴：“她与你说了什么？”
“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凌祈宴不在意道，又问他，“皇帝如何了？”
“一直病着，没见好。”
凌祈宴盯着他的眼睛：“太子殿下，你到底做了什么？”
温瀛却问他：“你会害怕吗？”
凌祈宴轻扬起唇角：“我为何要怕？我早说了，你做什么我都不怕，你别欺负我就行。”
想了想，他又添上一句：“瞒着太后一点，她老人家受不得刺激。”
温瀛牵过他一只手：“嗯。”
进入三月后，天气渐暖，皇帝依旧在别宫未回，满朝官员日日进宫后便直奔东宫，已习以为常。
后殿的庭院中，凌祈宴指挥着一众小太监投壶给他看，正百无聊赖时，江林过来禀报，说方才靖王来求见太子，但太子正在与内阁议事，靖王忽然提出，说想见他这位温伯爷。
凌祈宴挑眉：“靖王要见我？”
“确是这么说的。”
凌祈宴心念电转，猜不透这位皇五叔的用意。
靖王见他做什么？
前些年这位靖王爷一直镇守边关，他与他实在算不上亲近，更别提，如今他又是这尴尬的身份。
稀奇。
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凌祈宴抬了抬下巴，吩咐道：“将靖王请进来吧。”
不多时，靖王被下人迎进门来，凌祈宴起身，上前欲要见礼，被他制止住：“不必了，没有外人在，不需要这些虚礼。”
凌祈宴笑了笑：“王爷里头请。”
将靖王请进殿内，凌祈宴自若地吩咐人去上热茶点心来，半点不介意被靖王看出他在这东宫里的地位。
靖王的神色平淡，像是对他与温瀛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只问他：“听闻你上个月随太子一块去了趟别宫，可曾见到陛下，陛下如何了？”
“太子殿下进去与陛下请安，我在外头等着，没跟进去，听殿下说，陛下的身子确实不大好，卧病在床，须得好生将养着。”凌祈宴镇定道。
靖王不着痕迹地打量他的神情：“这些你都是听太子说的？”
凌祈宴点头：“是太子殿下与我说的。”
“太子殿下可还与你提过陛下什么？”
“太子殿下十分担心陛下的龙体，每日都会派人去别宫请安，陛**子不大好，他没敢宣扬出去，怕外头那些官员胡乱猜测、人心不稳，也怕太后担忧，我也没敢与太后多提这些。”
凌祈宴心知这位靖王爷只怕是起了疑心，皇帝去了别宫数个月，期间除了除夕时他们去见过一回，余的时候别说召见外臣，连他这位亲兄弟去了两回，都被挡了回来。
不但是他，外头也已有了些不太好的流言，暗指皇帝被太子软禁了。
且太子兼国这数个月，撵走了首辅次辅，又借着上元节失火一事换了京卫军统帅，叫人很难不往不好之处想。
靖王是皇帝最忠心的兄弟，自然是向着皇帝的。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被靖王冷肃的双眼盯着，凌祈宴的神色依旧自若：“自然是真的，不敢欺瞒王爷。”
平静对视片刻，靖王移开眼，淡声提醒他：“宴儿，太后一直将你当我们家的孩子，也希望你始终记得这一点，陛下于你，毕竟有二十年的养育之恩。”
“我知道，我不会忘。”
凌祈宴半点不怵。
陛下确实养了他二十年，但他就是这么个性子的，他喜欢谁就向着谁，无论温瀛想做什么，他都只会站在温瀛这一边。
靖王放下茶碗站起身，最后丢下句“你心里有数便好，也多劝着些祈宵”，没再多逗留，去了前头。
前殿里，温瀛正在批阅奏疏。
靖王进来，他搁下笔，起身迎上去。
“抱歉，让皇叔等了这么久。”
靖王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这个他亲手带回来的皇侄，回忆起当初在西北初见温瀛时，他就已经是这样，看似沉稳内敛，实则野心勃勃，后头他说只想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那个时候自己没将人劝住，到了今日，他说的话又能起几分作用？
真正见到了人，靖王心里又生出许多忐忑难安来。
他只是没想到，温瀛的野心，远比他以为的更大，或许他确实看走眼了。
“你父皇究竟如何了？”
面对靖王近乎质问一般的语气，温瀛镇定回答：“不太好。”
“有多不好？”
“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少，脉象上瞧不出什么，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药方子换了好几道，都没大用处。”
靖王闻言眉头蹙得死紧：“为何会这样？从何时开始的？”
“去了别宫以后，起初只是染上风寒，但断断续续不见好，后头日益加重，原因不明。”
靖王问什么，温瀛答什么，一字一句，全无半分心虚之态。
“果真？”
“不敢欺瞒皇叔。”
温瀛太过冷静，一时间连靖王都开始不确定，是否是自己误会了他。
心思转了转，他提起另一桩事情：“沈家那小子和他那几个跟班，失踪两年被人发现葬身在运河之中，身上还绑了巨石，当是被人故意淹死的，我记得，你曾说的那位资助你念书的恩师，他唯一的孙子当年便淹死在了国子监后的湖里？”
“是，确有其事。”
温瀛的神情不动半分，叫靖王愈发看不透。
当年为了确定温瀛的身世，他和长公主细查过他的过往生平，十分清楚他与那赵家祖孙的关系，国子监里的那一段桃色传闻，也曾在上京城中广为流传，当时已有人猜到说的是沈兴曜那伙人，两相联系起来，实在由不得靖王不多想。
能将卫国公世子几人悄无声息杀了，埋尸在水中整整两年，岂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且那几人失踪的时间，又恰巧是温瀛去西北任职前夕，委实巧合了些。
“祈宵，你知道我是何意，你老实告诉我，这件事，与你有无关系？”
温瀛却问他：“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靖王深吸一气：“果真是你做的？”
温瀛没有承认，只道：“无论谁做的，他们死有余辜。”
他的声音里透着冷戾，靖王看着他，好似突然间就明白过来，或许这才是他这个皇侄的本性。
心思深沉晦暗，且睚眦必报。
他在意的不是沈兴曜那几人的死，但这样的温瀛，却叫他忧心不已。
“皇叔不必操心这些，”温瀛淡下声音，“孤自有分寸。”
靖王闻言升起怒意，陡然拔高声音：“撵走两位内阁辅臣，又换掉京卫军统领，你到底想做什么？”
温瀛平静道：“皇叔误会了，那二位阁老是自请归乡，孤只是念在他们年岁已高，是该安享晚年，不忍将人强行留下，故才成全他们，京卫军统领更是因失职被外调，并非孤有意为之，孤只是为给京中百姓一个交代。”
他的话滴水不漏，好似全无破绽，靖王却不肯信，冷声问他：“明日我还会去别宫求见陛下，不知这回可能见到陛下？”
温瀛道：“父皇若是醒着，皇叔想见他，自然能见到。”
他这么说，更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若果真如此，那再好不过。”
两相沉默，温瀛像是打定主意，靖王不问他便也不说，靖王心知在他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紧蹙起的眉头依旧未松半分，告辞离开。
待人走了，凌祈宴才从后殿里出来，问温瀛：“你真放心让靖王去别宫见皇帝？”
温瀛不答反问：“方才你也见了靖王？他与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提醒我皇帝对我的养育之恩，让我劝着你，别跟着你一块做坏事。”
凌祈宴的言语中多了些调侃之意，温瀛只当没听到，凌祈宴又问他：“真让靖王就这么去见皇帝啊？”
温瀛淡道：“他想去，谁也拦不住，我若阻止他，他更会想尽办法去。”
确实，靖王手上有京北大营的兵权，倘若他真怀疑温瀛挟持了皇帝，执意要闯别宫救驾，谁能拦他？
凌祈宴似笑非笑：“殿下这样，好似叫人觉得你当真什么都没做过呢，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岂不都是给殿下泼脏水？”
温瀛不答，只伸手过去，轻抚了抚他鬓发。
“不能说么？”
温瀛沉默不言地看着他。
凌祈宴心知这人虽未在自己面前隐藏野心，但确实有事瞒着他，若非如此，也不会每回提到这个便三缄其口。
“穷秀才，你不会想弑君弑父吧？”
也只有他，敢这么大咧咧地当着温瀛的面，直言问出这个。
温瀛微微摇头：“不会，也没有必要。”
他只是想要那个位置，不愿再等，不想凌祈宴过得这般憋屈。
凌祈宴闻言略松了口气：“那样最好。”
皇帝对温瀛这个半路回来的儿子不算差，温瀛他真要是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哪怕他自己不在意，且不说那些千夫所指的骂名，就怕老天都看不过眼。
有些事情，还是宁可信其有的好。
温瀛问他：“你很在意这个？”
凌祈宴笑了笑：“我在意殿下你啊，你再不做点什么，太子妃就要进门了，那我真得腾地方了，到时候我就去江南，再也不回来了……”
凌祈宴话未说完，温瀛的脸显见着阴了下去，于是他笑得更乐，继续逗这位冷面太子：“等我去了江南，我也娶个媳妇，生个小狗蛋。”
“闭嘴！”
果真是个不经逗的，凌祈宴笑倒进他怀中。

第91章 皇帝中毒
翌日傍晚。
别宫那头突然传来消息，清早就过去那边的靖王紧急派人来传话，请太子即刻前去别宫，陛下出事了。
温瀛和凌祈宴正在用晚膳，听罢禀报温瀛搁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嘴，站起身。
凌祈宴也不吃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若无要紧事，我明日就回来，你歇着吧。”
凌祈宴不肯，嘴角噙上笑：“怎可能没要事，没要事靖王会这么火急火燎地叫你过去，我就要去，我得去看看，你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
无言片刻，温瀛道：“走吧。”
一路紧赶慢赶，到别宫时，已至亥时后。
寝殿内，皇帝正昏迷不醒，靖王的神色难看至极，众太医各个噤若寒蝉，内侍宫人跪了一地。
皇帝那几个妃嫔也在，大多在低声啜泣，唯云氏一脸淡然，守在御榻边，不时帮依旧在昏睡的皇帝换额上的帕子、擦汗。
虞昭媛已被人押下，低着头咬着牙根一言不发。
温瀛与凌祈宴走进来，扫了一眼殿中情形，温瀛沉声问靖王：“皇叔，发生了何事？”
靖王十足没好气：“你来过这边看你父皇几回，竟没发现你父皇这是中了毒？”
温瀛闻言轻蹙起眉，问那几个太医：“到底怎么回事？”
一众太医早已吓破了胆，颠三倒四地才将事情说清楚。
皇帝这些日子以来反反复复的病倒，且越病越严重，昏迷不醒，确实是因中了毒。
他们之前不是没怀疑过这个，但没有证实之前哪敢说出来，皇帝这症状，不似一般的毒状，光看面色、唇色和脉搏，不见半分端倪，直到今日，靖王带了个十分厉害的民间大夫来，看过后说皇帝这是中了一种西南藩邦流传来的十分罕见的毒。
这毒无色无味、无知无觉，只会叫人身体逐渐衰弱，直至陷入昏迷，再醒不来。
且越是原本身体强健的人，越易受这毒药影响，纵欲之人，更会深受其害。
后头那大夫细细检查过这殿中的每一处后，将目标锁定在了墙角的一处香炉上。
香炉里头点的是最普通的薄荷香，提神用的，太医先前已查验过多遍，并未看出什么端倪来。
直到那大夫将剩下的香料取出，扔进碱水中，却见那碱水陡然变了色，鲜红无比、如血一般。
那种西南藩邦来的毒药，只有在碱水中，才会现出原形。
而虞昭媛，就是那西南小国进献入宫的。
靖王当即命人将之拿下。
但无论他怎么审，却始终撬不开虞昭媛的嘴。
听完禀报，温瀛的眉头蹙得更紧，凌祈宴先开了口，问虞昭媛：“毒，是你下的吗？”
虞昭媛缓缓抬头，无波无澜地双眼望向他，终于道：“是。”
“原因呢？”
“伯爷想知道？”
凌祈宴平静回视：“不能说？”
虞昭媛淡漠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我进宫几年，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可自我怀孕以后，陛下就不来我这里了，沈皇后一直十分讨厌我，她趁着我生产时对我下手，害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刚出生就没了，我也去鬼门关走了一圈，侥幸才捡了条命回来。”
“既如此，你为何不对皇后下手，却要害陛下？”
虞昭媛扯开嘴角冷冷一笑：“若非陛下薄情寡性，嫌弃我怀了孕不好看了，不再来看我，让那些宫人见风使舵，皇后哪能那么轻易得手，我恨皇后，更恨陛下，我的孩子没了，让陛下这个父皇下去陪他有何不好？”
凌祈宴有些微的愕然，他没想到，从前那个娇娇柔柔的小娘子，今日竟疯到了如斯地步。
虞昭媛确实怀过一个孩子，小皇子出生那会儿，正是凌祈宴的身份刚被揭露之时，太后大病了一场，压根没心思放在后宫这些事情上，沈氏那会儿正恨云氏和凌祈宴恨的牙儿痒，报复不了他们，便把气恨发泄到被凌祈宴送进宫，又与云氏长得像的虞昭媛身上，害死了她刚出生的孩子，也害得她九死一生落下病根，但虞昭媛没有半分证据，这事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他的孩子来这个世上不过几日就没了，连名字、序齿都没有。
从那时起，她就疯了。
凌祈宴不知当说什么好：“……你这么做，就不怕事情一旦败露，会牵连你自己的国家？”
虞昭媛无谓一笑：“我不过是个孤女，被国君当做玩物送来大成，他们压根不在意我，我又为何要顾忌他们？”
她话说完，用力闭了闭眼，忽地起身，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前，奔向前方的立柱，额头用力撞上去，当下血流如注、喷涌而出。
有胆子小的宫妃惊叫出声，虞昭媛已软倒在地，满面是血。
凌祈宴目露惊愕，温瀛当下示意身后侍卫上前去查看。
在探过虞昭媛的心跳和呼吸后，侍卫垂下头低声禀报：“昭媛娘娘，殁了。”
靖王的神色狠狠一凛，事情还没查个清楚明白，罪魁祸首竟就这么撞柱而亡了？
子时末。
凌祈宴倚在榻中昏昏欲睡，几次要睡过去时，又一个激灵醒来，耷拉着眼皮，迷迷糊糊半梦半醒。
温瀛回来时，他便是这副模样。
直到被人从榻上抱起，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凌祈宴的才似清明了些，含糊问：“皇帝如何了？”
“靖王带来的大夫给施了针用了药，过几日应当能醒来。”
凌祈宴“唔”了一声，被搁进床里，温瀛去草草梳洗回来，也躺进被褥里，将他揽入怀。
明明困得不行，但好不容易等到温瀛回来，凌祈宴想多听听他的声音，闭着眼小声与他说起话：“那香为何那么多人都用了，只有皇帝病得最厉害？”
温瀛沉声解释：“一直点在他寝殿中，陛下的身子骨从前是最健壮的，更易中那种毒，那毒对男子本也比对女子更起效，且来这别宫后，他几乎夜夜笙歌，纵欲过度，加上风寒所致，才会如此。”
凌祈宴听着这话，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实在太困了，又说了几句，很快沉沉睡去。
温瀛抱紧他，比夜色更黯的双目缓缓阖上。
他们就这么暂留在了别宫中，和靖王一起，皇帝中毒之事没有对外宣扬，靖王带来的民间大夫和一众太医每日为皇帝施针，皇帝时睡时醒，醒来时亦不清明，睁着眼睛只会动眼珠子，连话都说不出什么。
按那个民间大夫的说法，这药就是这样，中了便十分难解，且皇帝是中毒已深。
凌祈宴叫人给那虞昭媛收敛了尸身，找了处地方葬了，无论如何，当年是他将人送进宫的，权当是送她走完最后一程。
靖王每日忧心忡忡，好似对温瀛依旧有怀疑，但没再说过他什么。
皇帝寝殿里，温瀛跪在御榻前，正在给刚刚醒了但不能说话的皇帝喂药。
靖王守了皇帝两日，累着了，已回去歇下了。
凌祈宴在殿外廊下，无聊地转着手中刚摘下的鲜花，他有些受不了这里人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沉闷气氛。
云氏过来，见到凌祈宴，停下脚步，身后的宫人退至三丈外。
她是来接温瀛的手的，这几日他们轮流给皇帝侍疾，但凌祈宴与她几乎未说过话，这会儿不由多看了她两眼，瞧见她好似瘦了不少，面白得几乎透明，心里那种怪异感又冒了头。
“……淑妃娘娘可也中了毒？”
云氏日日与皇帝在一起，皇帝已病成那样，她又能好到哪里去？
云氏勾了勾唇角：“伯爷这是在关心我？”
凌祈宴道：“娘娘多虑了，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云氏不以为意：“我无事，喝了靖王带来的那位张神医开的药，已经好多了，想来那毒药没怎么影响我。”
顿了顿，凌祈宴忽地问她：“虞昭媛没了孩子，原已被陛下彻底厌弃，听闻是你认了她做姐妹，帮她在陛下面前说好话，才让她复了宠？”
云氏淡道：“都是可怜人罢了，她是个乖巧听话的，与我长得又有几分像，也算我俩有缘，能帮便帮了。”
“那日她撞柱而亡，淑妃娘娘如何想？淑妃娘娘之前半点都没察觉她的不对劲么？”
“没有，我也没想到她会做出那等事情。”
云氏平静说完，点点头，进去里边。
凌祈宴瞧着她肩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进寝殿中去，目光微凝。
不多时，温瀛出来，他们总算能回去用晚膳了。
往住处走，凌祈宴小声问温瀛：“我们还要在这边待多久？你一直在这里不回去，外头只怕流言蜚语会更多。”
“快了，”他望向凌祈宴，“觉得闷？”
“这里怪压抑的，人人都愁眉苦脸，能不闷么？”
温瀛握住他的手：“别想这么多，有我在。”
用罢晚膳，温瀛倚榻上看书。
凌祈宴独自下了一阵棋，觉得没意思，本想叫温瀛陪他一起，抬眼却见温瀛手中的书已滑下，阖上眼睡着了。
他好似甚少有这样的时候，大多时间都保持着清醒警惕，难得像这样看着书突然睡过去。
一日一夜没阖过眼，衣不解带地伺候皇帝，大概真累到他了。
凌祈宴支着下巴，盯着温瀛如玉的面庞看了半晌，暗自想着沈氏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好事，但生了一个温瀛出来，当真是大功德一件。
温瀛睁开眼时，凌祈宴已坐到他身边来，正在拨弄他的眼睫毛。
那双黑沉沉双眼蓦地睁开，被抓了现行的凌祈宴尴尬一笑，赶紧凑过去亲他一下：“穷秀才，你累了么？要不你去里头睡吧，有事我帮你顶着。”
温瀛抬手捏住他下巴，回吻了吻他：“什么时辰了？”
“才刚过酉时呢。”
见温瀛懒洋洋地不动，凌祈宴心里一阵痒，趴他身上去，继续亲他。
双唇相贴间，他含糊吐出声：“你去睡吧。”
“你呢？”
“我晚些，刚吃饱了，睡不着。”
温瀛的手指拨上他的脸，没去里间，就这么倚榻里，重新阖上眼。
凌祈宴低低喊了他两声，见叫不动，只能算了，小声吩咐人拿了床毛毯来，给他盖到身上。
再捏了一下高挺的鼻子，摸一把小脸，过够了手瘾，这才老实了，靠着温瀛，继续下棋。
戌时末，江林躬着腰进门，像有事要禀报。
尚未开口，凌祈宴站起身，去了外边。
“伯爷，靖王爷来了。”江林小声提醒他。
靖王已走进庭中来，说有事要与温瀛说。
凌祈宴告诉他：“殿下一日一夜没睡了，刚刚才躺下阖上眼，王爷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靖王皱眉道：“我方才从陛下那边过来，淑妃娘娘在那里，我不好多待，想找祈宵问问陛下下午时是什么情形，为何看着比昨日更不好了？”
凌祈宴心知这位靖王爷并未因虞昭媛的死，就打消对温瀛的怀疑，分明一众太医一直守在皇帝寝殿那头，他想知道皇帝之前是什么状况，不去问那些太医，又或是已经问过了，特地过再来问温瀛，无非是为了试探温瀛。
“殿下未与我说，王爷不如等殿下他醒了，再与您说？”凌祈宴帮之挡回去。
靖王的眉峰紧拧着，还欲再说什么，有下人匆匆进来报：“王爷、伯爷，外头来了个人，是淑妃娘娘身边的一个太监，说有要事要与殿下禀报，又说与陛下有关。”
靖王立刻道：“将人传进来！”
那太监进门，见到靖王和凌祈宴，战战兢兢地跪下地，嚅嗫道：“奴、奴婢是淑妃娘娘身边伺候的，名叫王德，奴婢来求见殿下，是、是有一事要、要禀报。”
“你直接说！”靖王沉声吩咐。
太监王德匍匐下身：“奴婢、奴婢之前曾看到过，淑妃娘娘也动过陛下寝殿里那香炉，且、且之前有好些次，淑妃娘娘与昭媛娘娘偷偷商议事情，都将奴婢等人屏退，不让奴婢们听，这几日奴婢思来想去，总觉着不对，事干重大，不敢瞒着，才、才来太子殿下禀报。”
靖王的面色一瞬间变得难看非常：“你可确定？！”
王德的脑袋垂得更低：“这等事情奴婢怎敢胡言乱语，若非亲眼所见，奴婢万不敢拿到殿下和王爷面前来说……”
靖王阴下脸，丢下句“你随本王去见陛下”，提步往皇帝寝殿而去。
王德爬起身，一抬眼，却对上盯着他打量的凌祈宴意味深长的目光，叫他又不由低了脑袋。
“还愣这里做什么？没听到靖王叫你随他一块去见陛下吗？”
被凌祈宴一提醒，那太监赶忙领命，匆匆追了出去。
凌祈宴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温瀛已从屋中出来。
“你就睡醒了？”
“我听到方才那太监说的了，走吧，我们也去陛下寝殿。”
温瀛的神色清明，已再无一丝慵怠之态，先一步走进夜色中。
凌祈宴想了想，到底没将到嘴边的话说出口。
那个叫王德的太监，他好似曾在温瀛的那些亲信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第92章 自相矛盾
靖王大步走进皇帝寝殿。
皇帝依旧昏迷未醒，云氏手中捏着帕子，温柔地帮他擦拭额上的汗，听到脚步声，抬眸对上靖王压抑着愤怒和怀疑的双眼，她不疾不徐地起身，淡声问：“这个时辰，靖王爷怎又特地过来了？”
靖王没理她，只让他带来的神医和那几个太医上前，仔细检查皇帝的状况。
云氏没出声，冷冷瞅着那几人，神色都未动半分。
一刻钟后，那位神医和一众太医交换了意见，与靖王禀报：“陛下的情形和昨日差不多，并未有什么起色。”
他的言语间有几分迟疑，他们已给皇帝连着施针用药好几日，但皇帝似乎没怎么好转，按理说，哪怕他确实中毒过深，应当也不至如此。
靖王的脸色愈发难看。
温瀛和凌祈宴一齐走进来，听罢这话，温瀛忽然问这寝殿里的宫人：“那香炉里，现在点的是什么香？”
“回、回殿下的话，就、就只是宫里最普通的香料……”被他点名的宫人战战兢兢地回答。
温瀛踱步过去，亲手揭下香炉盖子，吩咐人：“拿碱水来。”
看着又一次变得鲜红的碱水，在场一众人俱都目瞪口呆。
凌祈宴双瞳狠狠一缩，转眼看向云氏，却见她依旧镇定如常，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靖王霎时面色铁青，厉声诘问：“为何会如此？！为何这香炉里的香料依旧有毒？！”
寝殿里伺候的一众宫人和太医跪到地上，一句话都答不上。
谁能想到，在虞昭媛给皇帝下毒之事败露后，这香炉里的香料竟又被人掺了毒！
别说是他们，只怕连靖王自己都没想到，竟有人敢如此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同样的事情再做第二回。
也正因为此，没有谁会当真每日里拿着碱水去试毒，才给了人可乘之机。
靖王凌厉的目光转向云氏，冷声问：“淑妃娘娘，这个叫王德的内侍，可是你身边之人。”
王德躬身上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云氏淡淡瞧他一眼，道：“是。”
“他说你曾多次与虞昭媛屏退下人，偷偷商议事情，且看到过你动这香炉，你可承认？”
云氏抬起眼，平静无波的目光掠过凌祈宴，又扫过温瀛，最后落到虚空的某一处，轻吐出声：“承认。”
大殿里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靖王言语间的怒意再压制不住，拔高声音：“所以谋害陛下，你也有份？！这些时日陛下用了解药却一直不见好转，是因你还在不断给他下毒？！”
云氏的神情更淡：“是。”
靖王怒不可遏：“陛下对你这般好，你为何要恩将仇报，谋害陛下？！”
“恩将仇报？”云氏斜睨了靖王一眼，声音里牵扯出一丝轻蔑哂意，“靖王爷说是那便是吧。”
“你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陛下对你曾经做过的欺君之事过往不究，纳你入宫给你封妃，对你毫无防备，你却趁机给他下毒害他性命，你这等毒蝎心肠的妇人，到了今时今日竟还不知悔过！”
“我不需要悔过，这是他欠我的，欠我云家的，我只是有些遗憾，你们发现的太早了，再晚上一段时日，陛下这命就彻底捡不回来了。”
“你岂敢！”
云氏漠然阖眼，再不搭理他。
那之后，无论靖王再如何审问，云氏始终不肯再开口，最后是温瀛下令，命人将之先押下，留待处置。
云氏被禁卫军押走，凌祈宴看着她肩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进夜色中，就似傍晚时，她走进这寝殿中一样。
凌祈宴的心神恍惚一瞬，转开目光。
丑时三刻。
厚重宫殿门从外头推开，漆黑没点灯的大殿里，云氏随意坐在脚踏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断断续续、如泣如诉。
听到脚步声，她亦未抬眼。
温瀛停下，并未走近，他身后的太监手中，捧着三尺白绫。
太监低着头，轻声提醒云氏：“娘娘，太子殿下来送您最后一程。”
待一首曲子哼完，云氏才缓缓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瞅向温瀛：“怎的不是我那亲生儿子来送我？”
“他睡了。”温瀛淡漠道。
“殿下审都不审我，就要送我上路了么？殿下这样，过后要如何与靖王爷交代，还是殿下已经知道我都做了什么、为何这么做？”
“你做过什么，孤不需要知道。”
云氏不以为意：“是么？可我倒是对殿下做过什么，有几分好奇，太子殿下，我能问你几个问题么？”
温瀛冷眼看着她，半日，吩咐身侧人：“退下。”
太监将手中托盘搁下，躬身退出殿外，帮他们带上殿门。
云氏坐直身，认真想了想，问：“那个王德，是殿下将他搁到我身边的？”
温瀛不答，但云氏已然知晓答案。
她轻轻笑了：“果真如此，原来殿下早就都安排好了……”
轻吐出一口浊气，她慢慢说道：“虞昭媛说，她生产那会儿被皇后设计难产，伺候她的下人去请太医，却请不到人，太医院的人推托说太后身子不适，轮值的太医们都去了宁寿宫，她求救无门，后头是内侍处一个懂些医术的老太监去了她宫里，侥幸救了她一命，之后那老太监便被她留用在身边，成了她的心腹。”
“我进宫以后，其实是她主动来讨好我，与我做了姐妹，她的心思并不深，许多主意都是那老太监与她出的，包括拿出那种毒药给我，她憎恨的人其实是皇后，她以为我和她一样，必会拿那毒药去对付皇后，可我却将之用在了皇帝身上。”
“她也是个傻的，一开始听了那老太监的话，接近我想借我的手对付皇后，后头又被我哄得当真对我死心塌地了，发现中毒的人是皇帝也帮着我一起隐瞒，到死都没将我供出来，让别人都以为是她想要毒害皇帝。”
云氏的眼中似有悲悯，隐在漆黑夜色中看不真切，她望向温瀛，再次问他：“那老太监，是否也是你安排给她的？”
“太子殿下当真好算计，她的心思，我的心思，都被你算得死死的，你认定了我想报仇，认定了我会答应你的提议进宫，认定了只要有机会，我更想要皇帝死，所有这些，都在你的谋算中，是么？”
“我们能这么顺利就给皇帝下药，不被人发现，背后也少不得有殿下的暗中帮助吧？”
“既如此，你又为何要在今日让那王德揭发我？为何不干脆等到皇帝死了，你好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想必靖王突然带着个民间神医来这别宫，也是你默许的，你就是要让人知道皇帝中了毒，你借我们的手给他下毒却又留着他的性命，难不成你还顾念着与他的父子之情？倒也是，他对你这个半路回来的儿子确实不差，你若杀他，只怕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云氏说着又笑了，言语间更多了些不屑一顾的轻蔑。
温瀛终于开口，嗓音平静地回答了她最后一个问题：“因为他觉得，弑君弑父不好。”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云氏一愣，蓦地放声大笑：“……原来如此、竟然如此，太子殿下当真叫我刮目相看，我那个儿子竟何德何能，能得太子殿下这般看重？”
她抬起眼，望向温瀛的双目中满是讥诮之意：“之前我还不敢确定，太子殿下安排我进宫，给我易孕的秘方，不单只是想借我的手对付皇帝，你还想要一个你和他共同的弟弟，对么？这桩桩件件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全都在你的掌控中。”
“孤没有让你害六皇子。”温瀛寒声提醒她。
云氏嗤道：“害了又如何？让沈如玉亲眼看到她的三个儿子互相残杀，再没比这更痛快的事情了。”
要论揣摩人的心思，她也不差，凌祈寓那个疯子垂死挣扎时会做出什么举动，都被她算到了。
“要怪，只怪六皇子命不好，做了沈如玉的儿子。”
她说罢，又微微摇头，哂道：“即便我没害六皇子，殿下就会留我一条命吗？不会的，从我进宫那日起，就注定是这个结局了。”
“更何况，殿下也是恨我的吧，我把你和我儿子换了，让你过了二十年的苦日子，你怎么可能不恨我这个罪魁祸首，你舍不得动他，自然就只能报复我，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让我活。”
温瀛没有否认，淡漠的声音里不带半分起伏：“祈寤不需要母亲，他有我们就够了。”
云氏讽刺一笑：“他知道，你是心思这么阴沉之人吗？你做的这些事情，可曾告诉过他？”
温瀛冷道：“从二十多年前起，他的事情就再与你无关。”
云氏怔了怔，闭起眼：“也罢，我本也没想再活着，还望殿下一直记得今日之言，护好他们两个。”
温瀛走出殿外，身后殿门缓缓阖上，挡住了那道悬在横梁上的瘦削身影。
黏腻的春日夜雨铺天盖地，凌祈宴撑着伞，站在阶下，就这么沉默无言地抬眼望向他。
长久的对视后，凌祈宴一步一步走上前，喉咙滚了滚，问：“她死了？”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看着他：“嗯。”
凌祈宴的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很快又恢复平静：“……哦。”
温瀛牵过他的手：“走吧。”
他们共撑着一把伞，并肩往回走。
凌祈宴侧过头，在温瀛耳边小声道：“你做过什么，我都猜到了。”
“我知道。”
“……为什么之前一直瞒着我？因为她是我便宜娘，你怕我知道了不高兴吗？”
不等温瀛说，凌祈宴先道：“傻秀才，无论她是谁，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以后你不许再这样了。”
半晌，温瀛轻点头：“好。”
凌祈宴放下心，沾上雨雾的眼睫眨了眨：“我就是有一点好奇，她到底为何这么恨皇帝？”
“疯了。”
“疯了？”
温瀛的嗓音低黯：“她被那些山匪掳走的这些年，生过四五个孩子，没有一个活了下来，每一个，都被她亲手掐死了。”
凌祈宴心尖一颤：“……是么？皇帝知道么？”
“不知道。”
靖王和长公主他们或许知道，或许也不知道，但在皇帝执意要纳云氏入宫以后，哪怕知道，这等事情却不好再拿去与皇帝说。
他们都没想到，从始至终，云氏一直还是当日在兴庆宫里歇斯底里的那个她，二十年非人的生活，早已将她折磨得心智大变，她刻意压抑隐藏起的那些怨和恨，只能发泄在让她家破人亡的皇帝身上。
是温瀛算准了她的心思，利用了她。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给皇帝下毒的？”
“生了祈寤以后，她将祈寤送去宁寿宫，开始在自己的寝殿里点那药，来了这别宫后，更变本加厉。”
凌祈宴不再问了，他的心里有一点不舒服，但没说出来。
温瀛将他的手握紧。
回到寝殿，凌祈宴看一眼自鸣钟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快寅时了。
温瀛被人伺候着梳洗更衣，凌祈宴盘腿坐上床，目光随着他转：“先前你故意等我睡着了就跑了，是不打算让我知道你去送她上路吗？我知道了也就算了，明日靖王问起这事，你要怎么与他交代？”
温瀛走回床边来坐下，手指勾起他一缕披散下的长发卷了卷，淡道：“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凌祈宴提醒他：“靖王肯定要找你麻烦了。”
云氏还什么都没交代清楚，就这么一条白绫没了，那位靖王本就怀疑温瀛，想必不会这么好糊弄搪塞。
但既然温瀛不在意这个，凌祈宴便也不多言了。
温瀛轻声道：“很晚了，睡吧。”
凌祈宴没动，身子往前倾，抬手环住温瀛的脖子，靠到他肩膀上，闷声道：“穷秀才，我确实有些不舒坦。”
“……我也不是难过，就是有些可怜她，可她害死了小六，死也不冤枉。”
温瀛轻抚他后背：“别想了。”
被温瀛抱着躺下，凌祈宴始终没有睡意，贴到温瀛耳边犹豫道：“我觉着，她虽然恨皇帝，想杀了他，其实又对皇帝依旧有些情谊，她自己肯定也矛盾得很。”
“她若是真对皇帝一点旧情都没了，哪怕为了争宠生了祈寤，也不会在意他，大可以像她给那些山匪生的孩子一样，偷偷弄死，她为了不让祈寤中毒，还特地将他送去宁寿宫给太后养，她疯的这么厉害，若非对皇帝有情，又怎会顾念她为皇帝生的孩子。”
温瀛道：“……或许吧。”
云氏死前最后说的，是要他护着他们两个。
且她嘴里哼的那个曲子，他曾听她给皇帝弹过。
但再说这些，已无意义。
温瀛将人揽紧，没有提醒凌祈宴，他如今竟也懂得了分辨情爱这回事了。
凌祈宴没再说，闭起眼，最后丢出一句：“她的后事，我给她办吧，总得找个地方葬了。”

第93章 不要报答
翌日清早。
皇帝依旧未醒，云氏畏罪自杀，靖王收到消息后，当下来找温瀛质问。
“事情还没审问清楚，她怎就上吊了？你是怎么叫人盯着她的？”
面对靖王的怒气，温瀛不为所动，只有一句他亦不知。
“你不知道？”靖王闻言神色愈发难看，半点不信他说的，“人是你让人押走的，一个晚上就没了，白绫是哪里来的？你怎会不知？！”
凌祈宴替温瀛解释：“王爷，太子真的不知道这事，我们也是刚起来才听到消息，云氏的宫殿里或许原本就藏着白绫，她既然敢毒害陛下，应当早知道会有今日，一早做了准备，只怕她压根就不想活了。”
靖王并不理他，气急败坏地继续质问温瀛：“明知道她是个疯子，你为何不叫人盯牢她？事情还未查清楚，她就这么死了，这事过后要如何与陛下交代，如何与天下人交代？”
“反正，早晚是要死的，”温瀛淡漠道，“皇叔觉得，还需要再查什么？事情是她和虞昭媛一块做的，她们都认罪了，还有何好查的？”
“你——！”
温瀛越是这么说，靖王心头疑虑越甚，更是不信他，又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气到了，还要再说什么，有宫人匆匆来报，说是陛下醒了。
他们当即去了皇帝寝殿。
皇帝确实醒了，比起前几日睁开眼也只会转动眼珠，这会儿眼神里稍稍有了些清明之意，虽依旧说不出话来，至少能勉强发出些意味不明的声音。
温瀛走去御榻边坐下，扶住皇帝抖抖索索伸过来的手，皇帝似是想说什么，但说不清楚，靖王欲言又止，到底没当下就将云氏和虞昭媛做的事情说出来，更刺激他老人家。
温瀛嗓音低沉地安抚皇帝：“父皇病了，才刚醒来，可有觉着好一些？父皇要多歇息休养，儿臣和皇叔都在这陪着您。”
皇帝的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手颤抖得更厉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靖王的眉心紧蹙，一句话没说，待不多时皇帝又睡过去，没有理温瀛，转身而去。
凌祈宴跟出去，叫住他：“王爷可是在生殿下的气？”
靖王没好气：“你瞧瞧他那是什么态度？中毒病倒的那个是他父皇，他好似一点都不急，你觉得本王不该生他的气？”
“王爷应当知道的，殿下那人就是那样，无论心里想什么，不善于表达，他并没有坏心，而且殿下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之前粗心了一些，没发现陛下被两位娘娘下了毒，王爷不也没发现么？王爷怎能将事情都怪到殿下头上？”
靖王面色铁青，牙缝里挤出声音：“本王也希望，他只是没发现那二人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凌祈宴镇定道：“自然是的。”
不等靖王再说，他又问：“陛下才刚有些好转，王爷不留这里守着陛下吗？”
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靖王，他的神色中多了些显见的迟疑，最后丢下句“本王一会儿过来”，拂袖而去。
凌祈宴回去寝殿，温瀛已从内殿出来，站在窗边，似在看外头伸到窗口来的花枝。
凌祈宴走过去，轻推了推他胳膊：“你看什么呢？”
温瀛顺手折下一朵，递到他面前。
那花朵娇艳鲜嫩，开得正昳丽灿烂。
凌祈宴挑眉：“送我的？”
“拿着。”
凌祈宴接过去，在手中转了转，细细端详一阵，勾起唇角：“穷秀才，你怎突然有了这份闲情逸致，还送花给我呢？”
“好看，配你。”
凌祈宴没忍住笑，面无表情地说情话，放在这位棺材脸太子殿**上，竟半分不违和，当真是稀奇。
说笑一阵，凌祈宴冲靖王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说起正事：“淑妃就这么没了，靖王好似更怀疑你了，他或许觉得这个别宫里的都是你的人，我瞧着他约莫想做些什么。”
“随他。”温瀛冷淡道。
“若是靖王他就是不肯从你，你打算怎么办？好歹你是他带回来的，你总不会打算对他也下手吧？太后那头要怎么交代？”
温瀛轻眯起眼，慢慢道：“按着大成朝祖制，新皇登基后，众兄弟就该去地方上就藩，皇叔是因得了陛下看重，先是镇守边境，如今又领了京北大营的兵马，劳累辛苦了这些年，也该享享清福了，他的膝盖早年受过伤，时有隐痛，不如早些退下来，寻处富足之地，做个安逸闲王，颐养天年。”
凌祈宴倚在窗边，一阵笑：“原来殿下是这么打算的，殿下，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温瀛睨向他。
“忘恩负义，不是个东西。”
他的眼中盈满笑意，温瀛不以为意，淡淡点头：“嗯。”
只要能得到他想要的，他向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评判他。
凌祈宴却道：“不过没关系，谁骂你让他们骂便是，我站你这边，要做皇帝的，不狠怎行？”
说罢他又添上一句：“你对谁狠都行，除了我，不然我不理你了。”
温瀛的手抚上他的脸，凑过去，一个轻吻落在他被窗外日光映亮的半边面颊上。
凌祈宴的眼睫颤了颤，笑闭起双目。
在外头站了片刻，凌祈宴跟随温瀛一块进去内殿，他来这边数日，还是第一回凑近来看皇帝。
御榻上紧闭着眼的皇帝形销骨立、眼窝深陷，满脸都是病态，凌祈宴抱臂看了一阵，唏嘘道：“皇帝竟变成了这般模样，这还能养回来吗？”
温瀛淡道：“这边风水好，陛下在这里住个几年，总能好起来。”
凌祈宴乐道：“殿下果真将所有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什么都预想好了，也是，这地方确实不错，不但风水好，风景也好，陛下就留这里一直养病，做个逍遥太上皇挺好。”
温瀛没再多言，亲手帮皇帝拭去额头上的汗。
靖王很快去而复返，说这两日他留这里伺候陛下，让温瀛回去歇着。
温瀛很干脆地让位给他。
走出皇帝寝殿，凌祈宴才小声笑道：“靖王这是怕你会亲自对皇帝下手，不担心将皇帝交给你。”
温瀛不在意：“随他吧。”
回去住处，江林已带着几人从云氏的宫殿那边回来，手里捧着收拾出来的云氏的遗物，与温瀛和凌祈宴禀报，他们已经将云氏的尸身收殓装了棺，暂时还停在她寝殿里，后头这丧事要怎么办，得请他俩示下。
按说云氏和虞昭媛毒害皇帝，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可虞昭媛是个孤女，云氏进宫时也换了身份，早已与云家无关，她们死了牵扯不上别的人，但想要入土为安是不可能了，没扔乱葬岗已是不错。先前凌祈宴替虞昭媛收了尸，命人就在这东山上找了处景色尚可的地方葬了，他本意是想将云氏与虞昭媛葬在一块，让她俩去了地下也好有个伴，不至于太寂寞。
没等凌祈宴开口，温瀛先吩咐道：“先停在那里，不必着急下葬之事。”
凌祈宴有一点意外，温瀛微微摇头，凌祈宴忍了忍，没多问他。
云氏的遗物呈到他们面前，温瀛让凌祈宴看，凌祈宴随意扫了一眼，大多是皇帝御赐的东西，他无甚兴趣，最后目光停留在一串早已斑驳脱色的佛珠上。
顺手将之拾起，凌祈宴问：“这哪来的？”
江林小声告诉他：“王德说，曾听淑妃娘娘和昭媛娘娘提起，这串佛珠是她还在那山匪窝里时，求一个厨娘给她的，淑妃娘娘说她刚被掳走那会儿每日都想死，最难熬的时候便一遍一遍转这佛珠，才勉强撑了下来。”
凌祈宴听得颇不是滋味，沉默一阵，平复住心绪，与温瀛道：“她连这个都与虞昭媛说，难怪能与虞昭媛交心。”
温瀛问他：“这佛珠，你想要吗？”
凌祈宴想了想，道：“罢了。”
他吩咐江林：“将这串佛珠放进她棺椁中去吧。”
入夜。
皇帝又一次醒来，一直在寝殿守着的靖王见状一喜，赶紧凑过去，轻声喊：“陛下？可听得到臣弟的话？”
皇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双眼望向靖王，半日才似看清他。
他艰难地抬起手，靖王下意识地将他扶住，皇帝颤抖着手指，在靖王掌心上一笔一笔地写起字。
看清楚皇帝写的是什么，靖王的神色狠狠一凛，沉声应道：“臣弟领旨！”
用罢晚膳后，温瀛与凌祈宴难得清闲，坐榻上下棋。
温瀛的亲信进门来，低声禀报：“一刻钟前，靖王爷派了人快马离开别宫，像是往北营那边去了，卑职已经派了一队人跟上去，要如何做，还请殿下示下。”
凌祈宴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与温瀛笑了笑：“果真让殿下猜对了，靖王这是彻底不信殿下了，要叫自己的兵马来护驾。”
温瀛的神色依旧淡然，不慌不乱地跟着落子，转瞬吃下凌祈宴一大片黑子，看着他一颗一颗将黑子拾起，大意失荆州的凌祈宴气呼呼地瞪向他。
温瀛不以为意，待棋子都收了，这才吩咐自己的亲信：“不用管，等他们来了再说。”
亲信领命而去。
凌祈宴略略惊讶：“等他们过来？你就不怕靖王真将你这位太子殿下扣下啊？”
“如此更好，”温瀛继续落子，“他若真敢如此，随意调动兵马扣下储君，便是坐实了谋反。”
凌祈宴顿时乐了，也是，皇帝反正是个废人了，如今这别宫里就温瀛和靖王两个顶事的，到时候两边对上，互指对方造反软禁皇帝，谁说了算单看哪边更占上风罢了。
“殿下这么自信能赢吗？”
“为什么不能？”温瀛反问他。
“也是，靖王在西北待了近二十年，领兵的本事确实不错，他那些手下也都服他，鲜有勾心斗角，他已经习惯了说一不二，又是个刚直不阿一心向着陛下的，哪有你这位太子殿下这般多的勾勾绕绕的心思。”
凌祈宴的言语间满是揶揄，那位靖王爷，习惯了用武将的思维思考事情，哪能像温瀛这样一肚子坏水。
且靖王的根基，也从来不在这上京城。
难怪温瀛这般胸有成竹。
温瀛点点头：“等着吧。”
夜色渐沉。
凌祈宴将棋盘一推，在最后胜负关头耍赖道：“不下了，不好玩。”
温瀛抬眸看他一眼，没与他计较，默不作声地将黑白棋子分开，一一扫进棋盒中。
凌祈宴盯着温瀛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看了一阵，好似他的手比这些玉质的棋子还要更莹润一些，这人也不知怎么长的，分明杀人不眨眼，时常握剑的一双手，这会儿捏着这些棋子，不知他本性的人看了，或许还当他是那温润如玉的书生文人。
这么想着，凌祈宴的心思又跑偏了。
若是当日没有革除功名那一出，这人当真考取了状元，进了翰林院，做了文臣，会变成什么样？
以温瀛的本事，哪怕不能被皇帝认回来，说不得也能年纪轻轻就成为权倾朝野的肱股之臣。
就只是要他一直压抑本性，日日与那些酸儒虚与委蛇，啧……
凌祈宴越想越乐，到最后不由捧腹大笑，在榻上打起滚，温瀛收拾完棋子，皱眉将他摁住：“你笑什么？”
“没什么——”
凌祈宴轻咳一声，没与他说，将笑意憋回去，躺去他腿上。
安静下来后，想起先前一直想问的事情，他勾住温瀛一只手，抬眼看着他：“你先前吩咐人，淑妃下葬之事不必着急，为什么？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不是说好我来给她操办后事的吗？”
温瀛淡声解释：“未来皇后和储君的母妃，不能背弑君的污名，她的后事不能这么随意就办了。”
凌祈宴一怔：“……这能行吗？她那日可是当众承认了的。”
“当时除了那些内侍和太医，只有一个靖王在，不打紧。”
凌祈宴讪笑：“那，你说她是储君的母妃就行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温瀛却问他：“若不能让世人尽知你和祈寤的兄弟关系，祈寤和其他那些皇子又有何区别？我又为何非选他不可？”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让后世皇帝都知道，凌祈宴不是出生低微的佞幸，他也是下一任皇帝的亲兄长，他该有的尊荣，不能被后世抹杀。
凌祈宴顿时哑然。
半晌之后，他翻过身，埋头进温瀛怀中，久久不言。
温瀛轻抚他面颊：“做什么？”
凌祈宴没理他。
好一会儿之后，才闷声道：“穷秀才，你太坏了，你就是想看我掉眼泪。”
“……你掉眼泪了？”
那自然是没有的，但他确实有些被刺激到了，温瀛对别人或许冷漠，对他却实在太好了。
“别哭了。”
“没哭，傻子才哭。”
凌祈宴依旧埋着脑袋，没让他瞧见自己过于激动到无措的神情：“穷秀才，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不需要报答。”
温瀛低头，一个轻吻落到他鬓发上：“你什么都不用做，这样就好。”

第94章 逼宫犯上
寅时，别宫禁卫军值房。
禁卫军统领被长剑架上脖子，怒瞪向面前之人：“你是靖王爷的人？你好大的胆子！扣拿本将你们是想造反不成？！”
那人冷淡回答他：“我等奉陛下谕旨行事，得罪了。”
他说罢吩咐身侧人：“去与王爷禀报，说人已经拿下了。”
当众宣读完皇帝口谕，在场之人面面相觑，那人冷声提醒他们：“这是陛下的旨意，你等可是要抗旨不遵？”
一众禁卫军将领心惊肉跳，犹豫之下正要领旨，有人急慌慌地跑进来，语不成调：“太、太子殿下来了……”
那人的面色猛然一变。
温瀛步入昏暗值房中，半边脸隐在夜色里，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只听到他寒若冰霜的声音下令：“靖王矫诏私自命人扣拿禁卫军统领、意图不轨，拿下。”
局势瞬间颠倒。
转日傍晚。
温瀛出现在皇帝寝殿时，靖王正在一勺一勺地给御榻上的皇帝喂药。
皇帝醒了，但动不了身。
温瀛上前请安，无论是皇帝还是靖王，都没理他。
温瀛不以为意，恭敬请示道：“父皇，皇叔已经伺候您一日一夜了，想必十分疲惫，不若让他先歇下，让儿臣代劳，留这里给您侍疾？”
皇帝颤抖着抬起手，指向温瀛，喉咙里发出急促但含糊不清的声音，大睁着凹陷下去的浑浊双眼。
靖王轻拍了拍他胸口安抚他，站起身，面向温瀛，神情格外冷肃：“太子，陛下让本王替他问话，你须得如实回答。”
温瀛的面色沉定，撩开衣摆，在御榻前直挺挺地跪下：“有什么话，皇叔直言便是。”
靖王压抑着怒气，定了定心思，寒声问：“淑妃和虞昭媛给陛下下药之事，你事先可知情？”
“不知。”温瀛镇定回。
“果真不知？”
“果真不知。”
靖王握紧拳：“昨**和祈宴，你们俩在陛下御榻前，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温瀛道：“随意提了几句父皇的病情而已，后头皇叔很快就来了，我们便会去了。”
“没说别的？”
“没有。”
“你还敢不认！”靖王拔高声音，怒意勃发，“昨**们趁着陛下不清醒，大言不惭要取而代之，将陛下一直软禁在此做个傀儡太上皇，是陛下亲耳听到，你敢不认？你们想做什么？！趁陛下如今病重造反不成？！”
他们确实说过，但温瀛面上半点没有被揭穿心思的心虚，反问靖王：“父皇若一直是这般病重不起、昏迷不醒之态，朝政之事怎办？国不可一日无君，孤替父皇分忧，好让父皇静心修养、调养身子，何错之有？”
靖王气道：“陛下尚在病中，你已然开始图谋他的皇位，你不是居心叵测是什么？！”
“孤没有别的心思，孤只是替父皇着想，更替大成江山着想。”
“你简直强词夺理！”
皇帝挣扎着想要起身，似十分激动，怒瞪向温瀛，几要将眼珠子都瞪出来，他大张着嘴，却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只能发出些无意义的断续嘶哑喊声，满头满面的冷汗，模样格外狼狈，很快又颓然倒回被褥中。
靖王见状赶紧扶住皇帝：“陛下息怒，身子要紧……”
“咳——”
皇帝的脸涨得通红，不停咳嗽，几要咳出血来。
温瀛冷眼看着，不为所动，待靖王手忙脚乱地给皇帝喂了药，他老人家不再那般激动，他才沉声慢慢说道：“父皇，那位张神医已经说了，您体内余毒未清，不该这般动怒，须得静心调养个三五年，才能好转，您安心在这别宫养病，大业儿臣愿替您担着。”
眼见着皇帝被他几句话刺激得身体又开始打颤，靖王回头怒叱他：“你闭嘴！你是当真想气死你父皇不成？！”
温瀛却提醒他：“皇叔也息怒得好，不要冲动行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来。”
靖王心下一突：“你这话是何意？”
温瀛神色淡淡：“皇叔做了什么，皇叔难道自己不清楚么？”
太子寝宫。
凌祈宴坐在廊下，心不在焉地逗一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猫，天色已逐渐黯下，他抬头看了看天边昏黄的落日，心跳得莫名有些快。
江林脚步匆匆地进来，小声禀报他：“伯爷，别宫外来了二千北营兵马，现已将别宫团团包围了。”
凌祈宴一笑：“是么？来得可真快。”
他话音落下，又有下人小跑进来，满面慌乱气喘吁吁道：“伯、伯爷，靖王身边的人忽然过来，气势汹汹地说要捉拿乱党，被殿下的侍卫拦在外头，两边已经起了冲突。”
听到院外隐约的吵嚷声，凌祈宴伸了伸腰，漫不经心道：“让他们进来便是，我倒想知道，这里是太子殿下的寝宫，什么时候竟藏了乱党在此。”
靖王的侍卫冲进来，共有十几人，各个手持利器，来势汹汹。
凌祈宴依旧坐在廊下，将手中点心全都喂了那野猫，擦了擦手，慢悠悠地抬眼，目光扫过面前众人，冷声问：“你们是靖王的人？这里是太子寝宫，你们持剑冲进来，是想造反不成？”
为首的那个咬牙道：“王爷奉陛下口谕，捉拿宫中乱党逆贼，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陛下口谕？”凌祈宴哂道，“陛下昏迷不醒，何时下的口谕，太子宫里又哪里来的乱党逆贼？别是靖王趁着陛下病重，欲意图谋不轨，假传圣谕吧？”
那人怒目而视，大声道：“废话少说，将他拿下！”
众靖王侍卫齐刷刷地上前，将凌祈宴团团围住，剑尖直指向他。
凌祈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再次抬头。
那侍卫头领见状像是察觉到什么，面色陡然一变，下意识地抬眼四处望去，就见周遭阁楼殿宇上转瞬冒出近百弓箭手，箭头已对准他们，皆是宫中禁卫军！
温瀛冷静无波的双眼望向靖王：“昨日半夜，皇叔擅自将这别宫禁卫军统领拿下，换上您自己的亲信，可有此事？”
靖王不以为然：“是又如何，本王并非擅作主张，是奉陛下谕旨行事，若非如此，难道任由他与你勾结，控制宫闱，意图软禁陛下、逼宫犯上吗？”
“皇叔这话说错了，意图软禁陛下、逼宫犯上的不是孤，是您。”温瀛沉声提醒他。
靖王一愣，顿时面色铁青、怒不可遏：“你胡说八道！休要含血喷人！”
温瀛已站起身，没再理他，冲御榻上因他几句话又开始猛烈挣扎咳嗽的皇帝拱了拱手：“父皇，还请您明察，不要被皇叔蒙骗了，皇叔扣下这里的禁卫军统领，又擅自调动北营兵马过来逼宫，如今北营两千人已到，就堵在别宫外头，儿臣是逼不得已才如此行事。”
靖王闻言怒极：“你这个畜生！你竟敢如此颠倒是非黑白！来人！”
宫殿门骤然洞开，背着光踱步进来的人竟是凌祈宴，身后还押着靖王的一众亲信，昨夜才带人去扣拿禁卫军统领的那个也在。
靖王霍然睁大眼、目眦欲裂，厉声质问凌祈宴：“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扣下本王的人想做什么？！”
凌祈宴似笑非笑：“这话不该我来问王爷？王爷的侍卫嚷嚷着要捉拿乱党，持剑闯进太子寝宫，意图扣拿我作为人质威胁殿下，王爷又到底想做什么？”
不等靖王说，他又道：“非但如此，王爷还扣下了这别宫里原本的禁卫军统领，换上您自己的人，若非殿下先一步洞察，亲自带人过去解救了统领大人，只怕这会儿这里的禁卫军已与外头的北营兵马里应外合，冲进来将殿下和我等全部挟制住，陛下又病重不起，到那时，整个别宫岂不全由王爷您说了算。”
“——你、你们！你们这两个畜生！”
靖王被他俩一唱一和、贼喊捉贼的话气得几欲吐血，颤抖着手，指向他二人，厉声叱骂。
皇帝几经挣扎，依旧半句话说不出，胸膛剧烈起伏，最后竟就这么气晕了过去。
宫门外，两千北营兵马正在与禁卫军对峙。
北营副统领亲自带兵前来，手中拿着昨日靖王连夜叫人送去的、皇帝的调兵符，说他们是奉圣命前来救驾，让禁卫军即刻开宫门，禁卫军半步不让，在门楼上一字排开，搭箭拉弓，随时准备放箭。
两相僵持，各自对骂不休，直到远处传来浩浩荡荡的马蹄声响。
少说有数千兵马，奔袭而来。
北营那副统领立在马上，用力勒紧马缰，待看清楚领兵前来的是何人，双瞳狠狠一缩。
在北营兵马将别宫围住后，南营近三千人也出现在这别宫之外，且是由南营总兵敬国公林肃亲自领兵而来。
两边对上，林肃手中长剑直指向对方：“宫闱之地，岂容尔等放肆，退下！”
这位国公爷也是上过战场的，身上有着常年沉淀下的杀伐之气，对方的气势明显虚了一截，强撑着争辩道：“国公爷竟也打算跟着皇太子一块造反不成？我等手上有陛下的调兵符，是陛下让我等前来……”
“这里离南营更近，陛下即便要调兵也该派人去南营，如何会舍近求远，”林肃冷声打断他，“你奉的是靖王之命，陛下病重不起，靖王在御榻前伺候，伺机拿了陛下的调兵符，调集兵马过来，为的是趁陛下不清明之时扣下太子殿下，好行不轨之事。”
“你满口胡言！休要污蔑王爷！分明是你与太子串通，欲挟持陛下……”
“报！”
有北营兵疾驰而来，跌跌撞撞地翻下马，与那副统领禀报：“将、将军，您带兵走之后，陈副总和王副总他们挟制了全营，将王爷和将军您说成是矫诏私自出兵、意欲逼宫谋反，且已以北营的名义连夜将事情呈报去了兵部！”
闻言那副统领瞬间面涨得通红、瞠目结舌：“放他娘的屁！本将分明是拿着陛下的调兵符带兵来救驾！他们好大的胆子！”
他又狠狠瞪向林肃：“是你！你不但投靠了太子！还买通拉拢了陈斌、王忠信他们，你们这些人合起伙来要助太子谋朝篡位！竟把罪名嫁祸到从来对陛下忠心耿耿的靖王爷身上！”
“赵将军慎言，”林肃面不改色地提醒他，“有些话小心祸从口出，没有证据的事情，最好不要胡乱说。”
“你又有何证据说是王爷逼宫犯上？！”
林肃不以为然：“是与不是，到了殿下和王爷面前，自能见分晓。”
皇帝寝殿里已乱成一团，内殿中众太医正在全力救治又一次昏死过去的皇帝，凌祈宴命人将其余人等先押下去，只余他们与靖王，在外殿对峙。
很快有人进来，将宫门外的状况禀报他们。
听闻林肃率了南营兵马出现，靖王猛地抽出墙壁上挂的御剑，指向温瀛，咬紧牙根一字一字哑声质问他：“你连林肃都拉拢了，你到底谋划了多久？”
温瀛并不畏惧他手中剑，不退半分：“孤方才已经说了，皇叔不要这般冲动，有话好说便是。”
“本王与你没什么好说的！”靖王恨道，“本王只恨本王瞎了眼，没早看清楚你是个狼子野心的，早知如此，本王当初何必要撺掇陛下将你认回来，反害了陛下！”
从听到林肃出现起，他就知道他拦不住了，南营向来压北营一头，皇帝调他回来，本也是为了牵制林肃的南营势力，但他才回京两年，在上京城的根基远比不上一直在此汲汲营营的敬国公府，哪怕是在北营里头，也并非人人都听他的话。
他只是没想到他不但看错了温瀛，连林肃也看错了。
温瀛平静道：“这件事情，孤永远感激皇叔，孤也无意与皇叔作对，皇叔又何必这般固执？”
靖王气红了眼：“你已经做了太子，那个位置迟早是你的，就不能再等一等？今日即便你赢了，你真以为你这一出能堵住悠悠之口，不会有人怀疑你？污了自己名声你又何必？”
温瀛没有再否认自己的意图：“孤等不起。”
“你才二十出头！你有何等不起的！陛下待你这般好，费尽心思帮你铺路，你怎能如此冷血，一点不顾念父子之情！”
温瀛漠然阖眼再睁开：“皇叔想知道为什么？”
“你又有何借口？！”
温瀛望着他，眼中无半分温度：“当年在国子监，孤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学生，一心想要考科举出人头地，陛下明知道孤是冤枉的，为了保全他儿子的名声，为了不叫人知道他的儿子不合兄弟阋墙，一句轻飘飘的革除功名，便叫孤十数年的寒窗苦读化为乌有。”
“孤为了争一口气，只能去边境投军，刚出京就遇上昔日的太子派人伏击，欲要取孤的性命，孤侥幸逃脱，又在塞外战场上九死一生，才走运被皇叔认回，孤确实感激皇叔，可这些，若非陛下所赐，孤本不用经历。”
靖王愕然。
“就这么一件小事，你竟记仇到了现在？若非有此番遭遇，你即便真考上了状元，只怕这会儿也不过是翰林院里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官，哪能有今日？！”
温瀛的目光更冷：“对陛下和皇叔而言，这或许是小事，可对这世间千万读书人而言，皇帝的一句‘革除功名’，与判了死罪又有何异？”
“靖王这话可不对，”不待靖王再说，凌祈宴上前一步帮腔道，“殿下是皇子，当初将他弄丢了，固然有淑妃与皇后的错，可陛**为皇帝，却护不住自己的亲子，反而在二十年后以将之认回来当做恩典，要殿下感恩戴德，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靖王的剑尖转向他，冷声诘问：“你又有何资格说这样的话？这二十年，占好处的是你，到了今时今日，太后还将你当做亲孙子，甚至比疼别人更疼你，可你是怎么回报她的？你与太子合起伙来欲要夺陛下的皇位！”
温瀛皱眉，剑指凌祈宴的场景似乎叫他十分不喜，但见凌祈宴神色镇定自若，按捺着没动。
凌祈宴扯了扯嘴角：“我是享了二十年不该享的荣华富贵，可这二十年里，王爷远在边境或许不知，皇后对我非打即骂，我十二岁就因她差点进了鬼门关，废太子一回两回三回地挑衅我，使阴招害我，无论他错得多离谱，陛下从来相信皇后相信他，只因我不学无术、不争气，丢了他的脸。”
“太后对我好，日后我自会竭尽所能回报她孝顺她，可我占了殿下身份二十年，我欠了他的，他非但不计较，还千百倍地对我好，我不该帮他？”
靖王闻言愈加恼火：“你们一个两个，嘴里只有自己，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有何面目在此大放厥词！本王今日就要代陛下除了你们这两个畜生！”
他手中剑送向凌祈宴，又陡然一转，指向温瀛，猛刺过去。
温瀛抬手，凌祈宴却比他更快一步，两指用力夹住了剑刃，指间很快有鲜血滑落。
温瀛的眸色彻底冷下，厉声丢出句“退开”，电光火石间抽出了随身带的匕首，与靖王的剑撞到一块。

第95章 狼子野心
两营兵马在城门外交手，最后以林肃亲手将北营副统领挑落马下，余的人缴械投降告终。
暮色已沉。
靖王跌坐在椅中，闭着眼再不置一词。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割伤，正在淌血，温瀛让太医去为之包扎，被他漠然挥开。
温瀛的肩膀上则受了靖王一剑。
先前他们叔侄俩交手，温瀛处处压制着靖王，但又刻意让着他，在生生挨下那一剑后，是靖王先弃了剑，之后他便一直是这副一言不发的灰败之态。
直到林肃押着北营的副统领进门来，与温瀛禀报，说宫外乱党已全部拿下。
温瀛轻颔首。
听到林肃的声音，靖王抬眼，带刺的凌厉目光望向他，林肃避开，只作没看到。
温瀛淡声提醒靖王：“皇叔您输了。”
回答他的，只有靖王的冷笑。
温瀛不以为意：“皇叔倘若执意再如此，外头那些人只能枉死了。”
被押跪在地上的北营副统领闻言瞠目欲裂，挣扎着想起身，又被林肃一手按下去。
他大声争辩：“本将没有造反！本将是奉陛下口谕，拿着陛下的调兵符前来救驾！你们污蔑本将！”
林肃已将那调兵符拿到手，递给温瀛看。
温瀛摩挲着其上的龙纹，这是大成历代皇帝才有的、能调动京畿所有兵马的调兵符，如今就在他手中。
片刻后，他沉声问道：“父皇这段时日一直病重昏迷不醒，这调兵符如何到的皇叔手里？”
那副统领还要争辩，温瀛没再给他机会，命人先将之押下去，留待处置。
靖王冷漠抬眼，终于开口：“太子殿下何必装模作样，这调兵符如何来的，你分明心知肚明，还有何好问的？你也不必说这些废话了，你连你父皇都不在意，又怎会在意本王和外头那些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便是。”
温瀛却道：“孤没打算杀他们，更没想杀皇叔，北营那头送去兵部的公文，孤会叫人压下，但得请皇叔给孤做个见证。”
靖王的眉峰狠狠一拧：“你还想做什么？”
“孤需要一道禅位诏书，也需要几个见证人，若有敬国公和皇叔一起为孤做这个见证，才能叫朝廷百官心服口服。”
“你休想！”靖王哂道，“你不是很本事吗？趁着你父皇在别宫这段时日，首辅次辅都被你弄走了，一力把控住朝政，朝堂之上谁还敢与你唱反调？还需要什么见证人？本王一个冥顽不明的老匹夫，只怕会坏了太子殿下的好事。”
温瀛轻眯起眼，眸色中多了些许冷意：“若皇叔执意不肯，孤便当真只能将皇叔和您的这一众部下以乱党处置，谋逆之罪，祸连家人……”
“你敢！”靖王瞬间涨红了脸，“你这个畜生！你敢如此，本王死都不会放过你！”
“皇叔，有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温瀛沉下声音，“或许皇叔愿意为了您恪守的愚忠大义赴死，甚至不惜牺牲家小，您以为您死的慷慨，可您得想想，太后年纪大了，如何能受得住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父皇成了这副模样，太后若再没了您这个小儿子和一众孙儿孙女，她要是伤心之下有个好歹，您便是不孝了。”
靖王猛然睁大眼，死死瞪着温瀛，他大抵没想到这一层，牙齿咬得咯咯响，恨得几欲呕血。
温瀛不为所动，继续道：“陛下如今这副模样，也无力再操持朝政，孤先前说的，愿为陛下分忧，扛起肩上重担，并非假的，以储君名义监国，终非长久之道，亦有诸多麻烦，政令不能畅快下达，许多事情都得耽搁，皇叔即便不为着私心，也得为这大成的江山社稷着想。”
最后一句，一字一字重重敲在靖王心上：“到了今时今刻，皇叔以为，您当真还有得选择吗？”
长久的僵持后，面对始终镇定如常、成竹在胸的温瀛，靖王的气势一点一点弱下，仿佛被抽干了浑身力气，终于颓然瘫倒在座椅中，再次阖上眼。
凌祈宴在一旁冷眼看着，不得不说，他都有些佩服温瀛了，三言两语间竟完完全全地抓住了靖王的软肋。
以他的部下、他的妻儿子女做要挟，他只会觉得为大义而死，这些牺牲是应当的，是死得其所，罪大恶极的那个是温瀛。
可一旦牵扯到太后，将不孝的帽子扣到他头上，却是他不能忍的，挣扎之下他到底生出了动摇。
温瀛没有逼迫他当即表态，只命人先将之送回住处去，靖王没肯，再开口时声音更哑：“我就留这里，如今这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我也再做不得什么，你让我伺候陛下，等陛下醒了再说。”
温瀛淡道：“皇叔多虑了，陛下是孤的父皇，孤不会做那大逆不道之事，也无必要。”
靖王分明不信他：“你的心思我猜不准，也不想再猜，你若真想我给你做这个见证，就让我留这里给陛下侍疾。”
温瀛深深看着他，半晌之后终是道：“那便辛苦皇叔了。”
他们退下去，靖王却又突然叫住林肃，冷声问他：“陛下从来待你不薄，虽提防着林家，但并未动过你们分毫，反而一再施恩与你敬国公府，你如今却帮着太子造陛下的反，岂非忘恩负义？”
林肃镇定答道：“殿下说的，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望王爷勿怪。”
他未再多说，跟在温瀛身后退下。
出了皇帝寝殿，温瀛吩咐林肃去外整兵：“让京卫军加强戒严，上京城中若有异动，无论是谁，拿了便是。”
林肃垂首领命。
一回到寝宫，凌祈宴立刻让温瀛坐上榻，叫来太医重新给他上药包扎。
靖王这一剑刺得不浅，在温瀛屡次受过伤的地方再添一道新伤。
先前在皇帝寝宫那边只随意止了血，凌祈宴也没仔细看，这会儿跪在他身前凑近了细瞧，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一团，他的脸色都变了，气呼呼道：“……靖王分明就打不赢你，你为何要特地送上去，挨这一剑？你有毛病吗？”
温瀛抬手抚了抚他的脸，收敛起在外时的浑身冷戾：“无事，一点小伤而已。”
“出了这么多血还小伤！”凌祈宴闻言更是气恼，“跟皇帝那样躺床上不能动了，才叫大事？”
温瀛低声解释：“我不挨这一剑，靖王不会息怒，无论如何，禅位诏书的见证人，必须有他，只能如此。”
凌祈宴自然知道温瀛这么做是为什么，可他就是生气：“你上回还说再不吓我了，你这个骗子！”
温瀛没再说，执起他右手，凌祈宴的手指也受了伤，已经上药包裹起，忆起先前鲜血从他指缝间滑落的场景，温瀛的眸色晦黯，周身的冷意又冒了头。
凌祈宴察觉到了，赶紧收了爪子，讪然道：“我也没事，擦破点皮而已。”
温瀛看着他：“所以你就能这么吓我？”
凌祈宴一愣：“你怎么这样啊？强词夺理，那剑都送到你喉咙口了，我一急才用手接的。”
“我接得住，”温瀛冷声提醒他，“你自己说的，他根本打不过我，是我让着他而已，我不会让他伤到要害之处。”
好吧，凌祈宴承认，他当时确实有些关心则乱了，也没多想，看到那剑尖冲着温瀛的喉咙去，下意识就伸手接了。
凌祈宴十分郁闷，依旧跪坐在地上，最后他低了头，趴到温瀛的膝盖上，闷声道：“穷秀才，你每回都骗我，嘴里没一句真话，还话赶话地堵我，说你呢，怎么又牵扯到我身上，我就割破点手上的皮，哪里像你，肩膀上被刺了个血窟窿，这能是一回事吗？”
温瀛缓和了声音：“再无下次。”
“你都说过几回这个了，傻子才信你。”
温瀛弯下腰，伸手一捞，凌祈宴被他单臂抱起来，面对面地坐到了他腿上。
凌祈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撑住他肩膀，又反应过来他那里刚受了伤，赶紧收手：“做什么呢？”
温瀛看着他，不动。
凌祈宴被他盯得心尖微颤：“看什么看，不许看……”
温瀛依旧没移开眼，看他的眼神更加露骨。
最后凌祈宴实在受不了了，低下头，双手捧住温瀛的脸，将吻印上他的唇。
受了伤的手指轻轻蹭动着温瀛的鬓发。
温瀛黑沉双眼中逐渐有了光亮，将他拥紧。
皇帝再醒来，是在翌日清早，温瀛过去请安，皇帝已喝过药，正在闭目养神。
靖王见到他依旧没好脸色，但没再像昨日那般激动，温瀛走进去，与他道：“皇叔，孤想单独与父皇说几句。”
“你要做什么？”靖王顿生警惕，看他的眼神像是生怕他会对皇帝不利。
温瀛望了一眼御榻上耷拉着眼皮子、并不搭理他的皇帝，淡道：“皇叔放心，孤只想与父皇说几句话而已，不会做别的，您可以就在外头盯着。”
靖王瞪了他两眼，又回头与皇帝说了两句什么，起身去了外头。
温瀛走上前，在皇帝身侧跪下，听到依旧闭着眼的皇帝从鼻子里漏出的、带着极度不忿的声音，平静道：“父皇，那位张神医是皇叔带来的，他不会骗您，您中的这毒，须得精心调养三五年才能将身子养回来，朝政之事于您只是累赘。”
“儿臣确实有狼子野心，可儿臣也是为父皇好，您若执意不肯下诏，儿臣只能自己代劳。”
“父皇倒也不必动怒，否则又像昨日那样，反伤了身子。”
庭院中，凌祈宴倚在廊下，正漫不经心地欣赏这别宫里的春日景致。
靖王出来，漠然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凌祈宴将人喊住，要笑不笑地道：“王爷是否还是不服气，若非有敬国公，殿下未必能赢？”
靖王冷冷瞅向他。
凌祈宴轻勾起唇角：“倒也是，许多人原本还摇摆不定，若非殿下有林家这个最大的筹码在，也未必就会倒向殿下，至于敬国公为何要替殿下做事，识时务者为俊杰自然是一方面，毕竟当初殿下还什么都不是时，敬国公就十分看好他。”
眼见着靖王脸色难看，凌祈宴全不以为意，顿了顿，又继续道：“可王爷又是否知道？那林家小娘子，是被凌祈寓那个狗东西害死的。”
靖王寒声道：“是又如何？当年林家女死，陛下破例给她追封了县主下葬，还提了她兄长的官职，如此还不够吗？一个女儿而已，就值得敬国公冒着风险跟随太子逼宫犯上？”
凌祈宴摇头：“补偿再多能抵得上人家女儿一条命吗？后头凌祈寓死时亲口承认了这事，可陛下怕被人说自己教子无方，生养了个丧心病狂的冷血畜生，只字未对外提，依旧不能让人女儿的死因大白天下，岂不叫人寒心？”
“在王爷眼里，一个女儿或许不重要，只怕连您的儿子都能为了所谓大义牺牲，但并非人人都能像王爷这般豁达想得开，陛下这样的皇帝不值得效忠，换个明主跟，有何不可？”
“殿下虽也无情，但恩怨分明，跟了他，又有何不好？”
凌祈宴说罢，没再看靖王脸上复杂变幻的神情，笑了笑，转开眼，继续欣赏廊外风景。
温瀛过了两刻钟才出来，错身而过时，靖王问他：“林家势大，你就不怕养虎为患？”
“孤不是父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靖王没再多言，阴着脸进门去。
凌祈宴笑着与温瀛抬了抬下巴：“你和皇帝说什么了？”
“让他下诏禅位。”
“他能答应？”
“他不愿意，但由不得他。”
凌祈宴顿时乐了，手指点上温瀛心口：“你可真真是，坏透了。”
温瀛看向他，凌祈宴点头：“挺好，未免夜长梦多，别再拖了，明日之前将诏书发下去吧。”
“好。”

第96章 我不娶妻
三月廿四，兴庆宫大朝会。
敬国公林肃当众宣读皇帝禅位诏书，举朝哗然。
即便这段时日的种种迹象早就有了端倪，亦有消息灵通之人听说了别宫的那场逼宫风波，但大多数人依旧没想到，禅位诏书竟就这么仓促下了，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大殿里甚至短暂地静了一瞬。
手捧皇帝宝玺的靖王面无表情，这几日他亲眼瞧见皇帝的病况起起伏伏，始终没有大的起色，回来上京后他也没能见到太后，很显然是太子不让他见，他甚至怀疑他再坚持下去，太后也会成为太子威胁他的筹码，他的府邸外还有太子的人盯梢，太子把持着朝政，且控制了整个上京城，他只能选择妥协。
跪地接诏的一众朝臣俱都不敢出声，只看见早知事情的众内阁辅臣各个心悦诚服，且捧出宝玺、宣读诏书的是靖王和敬国公，哪怕心下有一肚子疑虑，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质疑。
皇太子面色俨然，脚步坚定地一步步走上前，跪地接下诏书和宝玺。
即便还未举行正式的登基大典，从这一刻起，他的身份便彻底变了。
宁寿宫。
凌祈宴跪在太后跟前，为温瀛辩解请罪。
他们昨日从别宫回来，今早他才来见太后，前朝宣读禅位诏书之事已传遍后宫，所有人都慌了，太后的脸色更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面对太后的质疑，凌祈宴只能咬死温瀛是为大局着想：“陛下病重不能起，太子临危受命，不得已才接下大位，还望祖母体谅。”
“皇帝到底如何了？他生的什么病？为何去岁走时还好好的，现在竟病重不能起了？”太后又气又急，言语间更多了些对他们，尤其是温瀛的怀疑。
凌祈宴想了想，说了实话：“陛下中毒了。”
闻言，太后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中毒？为何会中毒？！”
“那虞昭媛给陛下下的毒，非但是陛下，淑妃也中了毒，且……没救回来，虞昭媛已经被太子处死，太子暂且压着这事，是怕朝局动荡，待他顺利继位后，便会将事情公之于众。”
这是他们之前商议好的说辞，皇帝中毒这事没必要瞒着，那毒药是从西南来的，那边有数个小国，虽是大成的藩属国，但并不太平，他们大可以借此做文章。
“那皇帝现下如何了？救得回来吗？要如何救？太医怎么说的？你别瞒着我，你都给我说清楚！”太后急红了眼，一个接着一个问题扔出来，若非有身侧的嬷嬷搀扶着她，只怕已支撑不住。
凌祈宴低下声音，捡着能说的，一一详致回答了她。
太后听罢非但没能放下心，听到说皇帝床都下不了了，更是心急如焚，一定要亲自去别宫看皇帝，凌祈宴只得劝她：“祖母先别急，等过几日，太子登基之后， 这边的事情安稳了，我们陪祖母一起去。”
到了傍晚，温瀛才终于得空过来宁寿宫请安。
太后又一次说起要去别宫看皇帝之事，温瀛点头答应：“待登基大典之后，我们送祖母过去。”
太后的疑虑并未尽消，又将早上问过凌祈宴的那些问了一遍，温瀛的回答更是滴水不漏。
但他坚持，一定要等到登基之后，再陪同她老人家一起去别宫看皇帝。
太后几番犹豫，试探着又问他：“禅位给你，果真是皇帝的意思？”
“是。”
“……你的那些弟弟妹妹，你打算如何安置他们？”
温瀛镇定回道：“除了祈寤，余的皇子都已封王，按着祖制，本该将他们分封去地方上，但父皇尚在，就让他们先留京吧，除了已经出宫开府的，其余人和众后宫妃嫔一起迁去别宫，那边风水好一些，适合父皇养病，祈寤依旧留在宁寿宫这里，与祖母作伴。”
太后闻言皱眉，这样的安排好似并没什么错，可她听着总觉得不舒坦，声音便淡了些：“诏书已下，我也说不得什么，但你既然要继位了，原本就定下的婚事也该开始准备了，让礼部尽快操办起来吧。”
温瀛抬眼望向坐在一旁吃点心的凌祈宴，凌祈宴转开眼，没搭理他。
太后瞧见他俩之间的互动，面色一沉，就听温瀛道：“我不娶妻，要立后，只立祈宴。”
太后愕然。
“你在说什么？！”
温瀛嗓音坚定地重复：“我不娶妻，要立后，只立祈宴。”
“宴儿是男子你如何立他？！”
“前朝时就已有过男后，男子与女子并无差别。”
太后一阵气血上涌，再开口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强压着怒气：“你娶了男后，那子嗣呢？你还打算纳妃吗？”
“我不纳妃也不需要子嗣，父皇有这么多儿子，好几个已娶妻生子，江山承继不会后续无人。”
完全没想到温瀛会说出这般惊世骇俗之言，太后尖锐的指套用力掐进掌心，泪水模糊了通红的双眼，竟是一句完整的话都再说不出，嘴里不断重复的，只有“造孽”这两个字。
凌祈宴也跪到了地上，垂着脑袋不知该说什么好。
“祖母……”
“非要如此吗？”
温瀛握住凌祈宴的手：“只能如此。”
半日之后，太后疲惫地闭起双眼，哑声道：“你们下去吧，我现在不想见到你们，都下去。”
从宁寿宫出来，他俩踱步回东宫，温瀛虽已接下禅位诏书和皇帝宝玺，但在正式登记前，依旧留住在东宫里。
安静走了片刻，凌祈宴闷声道：“太后一准要讨厌我了……”
“不会，她舍不得的。”
凌祈宴将心里那点不自在压下，问他：“我们骗太后的事情，不是很容易被拆穿吗？待她去了别宫，就什么都知道了。”
温瀛淡道：“那时我已登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知道便知道了吧。”
……这人果真是谁都不在意。
他不在意太后知道真相之后愤怒、受打击，但在事情没有落定前，不能有任何的变数，哄着、瞒着、骗着，怎样都好。
“那我真成帮着你欺瞒太后的帮凶了，”凌祈宴撇嘴，“好吧。”
大不了，过后再与太后请罪就是了。
回东宫后，凌祈宴抱着那皇帝宝玺瞅了半日，越看越心情复杂。
这宝玺上有一角磕掉了一块，用金子补足了，他伸手摸了摸，顺嘴与温瀛道：“这块缺掉的地方，是我小时候摔的，为这个皇帝亲自拿鞭子抽了我一顿，从那以后他就怎么看我怎么不顺眼了。”
那会儿他估摸着也才五六岁，刚开蒙，皇帝对他这个皇长子抱有极大的期望，给他找的老师都是朝中威望极高、学识极好的大儒，每日押着他学满四个时辰，但他那么一点大的孩子，正是玩性重的时候，又好动，哪里受得住这个。
且皇帝还每日要亲自检查他背书，有一回他书背了一半后面的死活记不起来，被皇帝训斥了，他也是个脾气大的，顺手抓起御案上的宝玺就给摔了。
那回皇帝发了好大的火，从那以后，对他的态度就逐渐变了，这事他一直记得。
温瀛闻言神色一顿，将他拉至身前，轻捏了捏他的腰，问：“他抽你哪里了？”
“背和屁股呗，他和皇后都喜欢抽我，穷秀才，我这可都是替你受过。”
凌祈宴故意这么说，与温瀛卖好，其实若是换做温瀛，只怕压根不必挨这个打，哪有什么替他受过一说。
温瀛却点点头：“嗯。”
他将人揽坐到腿上，环住凌祈宴身子，低声问：“皇后朝服，喜欢什么样的？”
“随便，”凌祈宴无所谓道，“你先将你那未婚妻解决了再说，要不要做皇后我再考虑一下。”
“还考虑什么？”
“皇后这个称呼，不太好听，若是不特地说，我会不会被后世人当做女子，还是生不出子嗣的那种。”
温瀛阴了脸：“你很想生孩子？你生？”
“能生的出来也未尝不可，有个小狗蛋多好……”
凌祈宴笑嘻嘻地说到一半，对上温瀛冷飕飕的目光，明智闭了嘴，他想起来了，好似之前有一回他也随口逗趣一般说起生孩子这事，这人一样生了气。
“受气包，你到底在气什么啊？”
温瀛撇开脸，丢出一句：“别把自己看轻，你不需要靠生孩子来套牢我。”
凌祈宴一愣，随即放声笑倒在他怀中：“穷秀才你怎么这么认真啊，我随口说的，你还当真了。”
温瀛将他摁住：“以后不许再说这个。”
不说就不说呗。
“那你也得先把你那未婚妻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温瀛从身侧案上取出了一道诏书，递过去：“待登基大典后，我会下旨将那小娘子收做义妹，封县主，她也才刚及笄，还可以留几年，温清这一年在巴林顿那边的军府里表现得很不错，已经升上了五品武将，等过个几年，他的官职再提一提，我再给他封个爵位，就将那小娘子指给他。”
“……温清那小子就是个泥腿子出身的，那小娘子家好歹世代清流，能愿意吗？”
“我已与她叔父和父亲说过，他们乐意，温清虽是我有意抬举，但也真有本事，人也憨厚老实，是个可以托付的，他们更不愿意与那些世家勋贵联姻，怕坏了名声，温清这样的反而好些，我已打算将她那位叔父提上次辅，日后他们家与温家都是我要重用的，他们自个心里有数，不会不领情，而且，我已与他们暗示过，下一任皇后也会出自温家。”
凌祈宴讶然。
温瀛道：“日后温清若是能顺利得女，便指给祈寤。”
那日他的伯府上说的，想要温家成为像林家那样的百年世家，原来并不是一句假话。
凌祈宴恍然回神：“那，万一你抬举他们过了头，日后外戚势力过大了怎么办？”
温瀛不以为意：“那是后世皇帝需要考虑的事情。”
凌祈宴闻言顿时又乐了：“行吧，陛下说了算，可原本的未婚妻收做义妹，再娶个男后，我瞧着那些言官能把兴庆宫外头的石阶给跪穿了。”
“随便他们。”

第97章 厚颜无耻
四月初二日，新皇登基，定年号熙和，逾年正月起始用。
登基大典翌日，新帝连下几道诏书，以谋害太上皇为名，向西南藩国发出檄文，震动朝野。
所有人都惴惴难安，新帝是个穷兵黩武的，从前还只是亲王时，就敢自作主张发兵吞了一个偌大的巴林顿，做了太子后硬是逼着户部增加了军费开支，如今他当了皇帝，果然当下就要找由头对外生事了。
但无论这些人怎么想，这些事情还得徐徐图之，做了皇帝，温瀛反而变得不紧不慢起来。
登基三日后，在太后，如今已是太皇太后的一再坚持下，温瀛和凌祈宴将她送去了东山别宫，连带着太上皇的一众后宫妃嫔和尚未开府、未出嫁的儿女，也包括那位疯了有多时的废后沈氏。
沈氏的皇后位虽被废，但亲子做了皇帝，她依旧得封了太后，只不过去了别宫，她还是被拘在一处单独的宫殿中，没有谁会搭理她。
这段时日太皇太后每日吃不下睡不着、以泪洗面，凌祈宴看着心里不好受，但不敢说出实情，如今当真把人送来了别宫，她老人家走进太上皇寝殿后，他和温瀛就一齐在外边跪了下来。
太上皇的情形比他们回宫那会儿已有了些起色，至少能勉强撑起身，倚在床头坐一会儿，嘴里也能断续蹦出几个字，但依旧下不了床，想要恢复如常，更是遥遥无期。
太皇太后进去了半个时辰才出来，他们就在外边跪了整半个时辰。
太上皇并非自愿禅位，靖王亦是被逼迫不得不妥协，知道事情真相后，非但是温瀛，连凌祈宴，太皇太后都再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甚至连话都不愿与他们多说，只下了懿旨，说日后自己就留这别宫里，不再回去了，让他们好自为之。
他们只在这别宫里待了一日，走之前，凌祈宴还是单独去见了太皇太后一回。
他在太皇太后的寝宫外跪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得到机会进去。
太皇太后的两鬓已彻底斑白，神色哀戚疲惫，凌祈宴再次跪下地，低声劝她：“祖母身子也不好，要多保重。”
许久，太皇太后才闭了闭眼，哑声问他：“下毒之事，淑妃也有份，为何他要为之隐瞒，还将她葬进后妃园寝中？”
“……祖母应当猜到了，他是为了我和祈寤。”
温瀛不但命人将云氏葬入了太上皇的后妃园寝，更在她的墓志上写明了她在嫁给太上皇之前，曾另嫁过人育有一子，将她和凌祈宴的关系公之天下。
其中用意，太皇太后又岂会猜不到。
但到了今时今日，她已再没精力纠缠于这些事情上：“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立你为后，且以祈寤为储？”
“是。”
“也罢，你们都决定了也轮不上我这个老婆子插嘴，祈寤暂且留我身边，等他到了该念书的年纪，你们再将他接回去亲自教养吧。”
凌祈宴替温瀛与她谢恩。
犹豫之后他又与太皇太后说起另一桩事情：“靖王，陛下打算让他去豫州。”
太皇太后愣了愣，闭上眼沉默一阵，声音更哑：“去便去吧，他劳累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远离这京城是非地也好，走之前，让他带几个孩子来给我看看。”
凌祈宴应下，再给太皇太后磕了三个响头，说过些日子再来看她。
从太皇太后寝宫出来，温瀛就在外头等着。
见到他，凌祈宴脚下一个趔趄，先前跪了太久，这会儿终于有些支撑不住。
温瀛大步上前，将他打横抱起，直接上车。
将凌祈宴的双腿抱到膝上，帮他脱下鞋袜，再将裤腿一点一点卷起，看到他乌青一片的膝盖，温瀛的眸色沉下，显见的不高兴了。
昨日就陪着他跪了半个时辰，今日又在太皇太后寝宫外跪了整一个时辰，一贯娇生惯养的凌祈宴哪受得住这个罪，这回是真替温瀛受过了。
“……疼。”
被温瀛的手指一按，凌祈宴倒吸了一口气，伸手拍他：“你轻点，不许按了。”
温瀛皱眉道：“知道疼为何要跪？”
“不跪祖母能让我进去吗？行了，都这样了，还说这个做什么。”
温瀛叫人拿来药膏，亲手帮他搽了药，再放缓力度揉按了许久，凌祈宴舒服了，靠他怀里很快昏昏欲睡。
温瀛停住手上动作，低头盯着他看了片刻，一个轻吻落到他面颊上。
他们回宫两日后，靖王带着全家去了趟别宫，回来便直接南下了。
温瀛并未苛待他这位皇叔，给他挑的封地是豫州最富足，山川景致也最好的大县，走时还亲自去送了他。
叔侄俩一路无话，只在最后上路时，靖王问了他一句：“你还打算打西南边？你才刚登基，不该如此大兴武力。”
“西南边前朝时本就是中原疆土，自本朝起才分了出去，迟早要收回来，但皇叔的话朕会牢记在心，多谢皇叔提点。”
温瀛永远是这样，对任何事情都成竹在胸，从不做无把握之事，靖王看着他，深觉自己或许确实老了，无力再多说什么，告辞而去。
目送着靖王府的车队走远，听到同来的凌祈宴在身后喊他，温瀛回身，凌祈宴带笑的眉目舒展开：“走吧，陛下，回宫了。”
温瀛点头：“好。”
新帝登基半月后的朝会上，礼部官员上奏请办大婚之事，皇帝一句话未说，直接宣布退朝。
再两日后，先后两道圣旨自兴庆宫发下，其一是将准皇后收做皇帝义妹，封县主，其二是册定西伯温宴为后，称君后，一应仪制例同皇帝。
举朝哗然。
当日就有御史言官十数人入宫，在兴庆宫外长跪不起，恳求新帝收回成命。
殿内。
温瀛伏案批阅奏疏，凌祈宴百无聊赖，走去外殿望了一眼，听了外头的人进来禀报，回去与温瀛道：“陛下，外头又晕了一个。”
温瀛眼皮子都未撩，淡道：“随他们，送太医院去便是。”
那些人已在外头跪了一日一夜，期间有人试图撞柱以死明志，被禁卫军死死架住动弹不得，亦有人声泪俱下，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立刻会有太监上前，管他愿不愿意，三两下将止血药膏给他涂抹上去，至于那些年纪大了撑不住晕过去的，当下就有人将之抬去看太医。
温瀛完全不搭理他们，只让禁卫军和那些宫人盯着，不论他们怎么折腾怎么闹，但不许闹出人命来。
凌祈宴伸了伸懒腰，笑道：“我还以为你不在意他们死活呢。”
“真闹出人命来，坏的是你的名声。”
凌祈宴哑然一瞬，心思一转，他道：“我出去会会他们。”
不等温瀛答应，凌祈宴已转身而去。
那些人果然还跪在外头，一个个灰头土脸但群情激奋，见到凌祈宴出来尤其激动，瞪着他仿佛恨不能将他剥皮抽筋一般。
凌祈宴实在难以理解，皇帝娶老婆，干他们什么事？
禅位一事，分明疑点重重，但没人敢跳出来说什么，因为那很大可能是会牵连全家的滔天祸事。
如今为了立后这出却一个个地来找他们麻烦，无非是哪怕真将命搭在这里了，死的也是自己一个，还能留下谏臣的美名，划算。
这么想着，他心里一阵不爽，看这些人愈发不顺眼，懒洋洋地问：“众位大人都在这里跪了一日一夜了，还要继续吗？”
“陛下一日不收回成命，我等便一日不回去！”
凌祈宴嗤笑，望向说话之人：“要是陛下就是不肯收回成命，你们还打算在这跪一辈子不成？”
“是又如何？”
“哦，你高兴跪，那你跪着吧，你肚子不饿吗？我隔着老远都听到它咕咕叫。”
对方一噎，咬牙争辩道：“若非你佞幸媚上，蛊惑了陛下，又岂会……”
“停，我怎么就佞幸媚上了，说话要讲证据，你可不能冤枉我。”
“怎不是佞幸媚上？”另一人插话道，“世上哪有立男后的道理，荒天下之大谬！”
“怎没有？前朝皇帝就立过男后。”
“前朝是前朝，本朝是本朝！立了男后子嗣怎办？没有嫡子，日后诸皇子争储位，岂非国之祸事？”
“你想多了，”凌祈宴幽幽道，“陛下没打算纳妃，也不会有儿子。”
这一句话更是刺激了在场众人，一个个大哭大喊着礼法崩坏、国将不国，待他们哭嚎累了，凌祈宴按了按耳朵，这才说：“谁跟你们说没儿子就江山后继无人了？太上皇那么多儿子，孙子都好些个了，你们担心太多了。”
“兄弟岂能与儿子相提并论！国本是重中之重，若其位不正、不能服人，以至朝局动荡、为祸社稷，你便是大成朝的千古罪人！”
这帽子扣得够大的，凌祈宴却不为所动：“朝局动荡那是做皇帝的无能，就因为没有儿子就坏了江山，这样的皇帝还是趁早退位让贤算了。”“你放肆！”
“我说的不是实话？哪朝哪代的太平盛世，是靠着所谓国本而来的？”
有人跳起来不忿骂道：“你怎能这般大言不惭、不知羞愧！为着一己之私媚惑陛下，坏了陛下的圣名，你竟半点悔意都无！”
凌祈宴全不以为然：“分明是你们一口一句佞幸的说我，陛下可没觉着我是佞幸，他是要立我为后，我可是能上玉牒入太庙让后世皇帝供奉的，你们怕坏了陛下圣名，那就多吹捧吹捧我呗，我可也是手刃了巴林顿汗王的功臣，你们就不能多写写文章说说我的好话，让天下子民都知道我这个男后是个好的，如此一来，谁还会因为陛下立男后之事诋毁他？说不得到了后世这还能成一桩美谈呢。”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待这些人再说，凌祈宴忽然眼一横，睨向为首的最激动的那个，问：“王大人，听说你小儿子已经定了亲，下个月儿媳妇就要过门？”
对方立时警惕道：“与你何干？”
“你这般关心陛下的婚事，那我也替陛下关心关心你家中事呗，要不这样吧，既然你觉着陛下不能无后，你干脆慷慨一点，叫你儿子将你儿媳妇让出来，给陛下做妃子好了。”
他这番荒唐之言一出，那人面涨得通红，竟是气到说不出话来，险些没晕过去，一旁的同僚替之怒骂道：“你休得胡言乱语！王大人的儿子儿媳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陛下岂会做那夺人所好之事！”
“哦，我与陛下还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呢，”凌祈宴面无半分羞愧之意，“你等不也想夺人所好，还以死相逼，非不让我们好，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各位大人没听说过吗？”
“你——！”
轰隆一声雷响后，夏日的雨说来就来，转瞬便已铺天盖地。
一众内侍手忙脚乱地为凌祈宴撑起伞，温瀛出门来，依旧在雨中跪着的那些人希冀望向他，温瀛却没理他们，甚至未多看他们一眼，从江林手中接过伞，亲自撑着，牵了凌祈宴进门去。
进殿以后，温瀛拿了帕子帮凌祈宴擦拭发上、面颊上沾到的水，叫人给他换身衣裳。
凌祈宴看着他笑：“陛下这样，外头那些人，可不得气死了。”
温瀛冷声提醒他：“纳妃这话，下次不许再乱说。”
啧，他一句玩笑而已，这人竟也要计较。
温瀛没再多言，叫人上来甜汤和点心，陪着凌祈宴坐下。
两刻钟后，宫人进来禀报，说外头那些人终于撑不住，回去了。
凌祈宴没忍住笑，他的那一席话，虽是强词夺理，但并非全无道理，再看温瀛这副完全视他们为无物的态度，那些人自知做什么都威胁不了皇帝，可不就回去了。
温瀛道：“我让礼部和钦天监挑个好日子，大婚立后之事尽快办了。”
凌祈宴的眼中尽是明亮笑意：“好，陛下说了算。”

第98章 帝后大婚（正文完结）
立后之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经那些御史言官一顿闹，朝堂上大多数人虽依旧不赞成皇帝娶男妻，但到底消停了，且诏书已下，皇帝态度坚决，他们只能闭嘴。
立男后就立男后吧，反正皇帝自己乐意。
大婚前夜，凌祈宴回去伯府，府中已装点一新。
温家人都在，早几个月就已开始为这大婚之事做准备。
他们送不出什么过于值钱的东西，几个叔叔一起凑了小半年的收入，给凌祈宴打了一对长命金锁，叔祖母和几位婶娘则熬了大半个月，为他缝了两床十分喜庆的鸳鸯戏水的绣被，凌祈宴推托不掉，只能收下。
就连温清那小子，都特地从巴林顿那边，寄了一张毫无瑕疵的完整纯白虎皮和一车好酒过来，恭贺他与陛下大婚。
太皇太后虽恼了他们，真到了这一日，也还是派人给凌祈宴送了几大车“嫁妆”来，凌祈宴写了封家书，让送东西来的宁寿宫大太监带回去，无论如何，他都希望太皇太后能解开心结，顺心过完后半辈子。
半夜，凌祈宴躺在伯府床中，孤枕难眠。
自去西北那会儿起，他与温瀛日日同榻共枕，早已习惯，如今只分开这么一夜，都让他万分不适，睡意全无。
外头传来轻声说话的声响，凌祈宴侧耳听了一会儿，想到什么，猛坐起身，赤着脚下地跑去门边。
推开屋门，温瀛就站在外边月光下，正在与给他守夜的内侍说话。
听到动静，温瀛抬眸望向他，四目相对，凌祈宴先笑了：“穷秀才，你来了。”
温瀛跨过门槛进来，见他赤脚站在地上，轻蹙起眉，弯腰将他抱起。
“都什么时辰了，怎还不睡？”
“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特地出宫过来呢？”
凌祈宴笑嘻嘻地将原话呛回去。
温瀛将他搁上床，在床边坐下，看着他道：“睡不着？”
“没有皇帝陛下伺寝，空虚寂寞、孤枕难眠……”
温瀛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凌祈宴止住胡言乱语，不再出声地看着他，半晌之后，温瀛弯下腰，亲吻落在他的唇上。
他们并肩躺上床，凌祈宴趴进温瀛怀中，问他：“你到底为何这个时候出宫来了？”
“想见你。”
温瀛说得坦然，凌祈宴低笑：“真的？这么想我么？”
“嗯。”
明日就大婚了，可就是万分想见到他，所以出了宫，这会儿搂着怀中人，才觉心中踏实。
凌祈宴贴到他耳边说：“穷秀才，我也可想你。”
温瀛将他抱紧：“我知道。”
看到赤着脚跑来门边接他的凌祈宴，他就知道，半夜无眠的并不只有他一个。
天色熹微时，温瀛起身，趴在他怀中睡了一夜的凌祈宴跟着醒来，迷迷糊糊地问：“天亮了么？什么时辰了？”
“快开宫门了，我回去了，你继续睡，不用这么早起。”温瀛低声叮嘱他。
凌祈宴“唔”了一声，睁开眼，温瀛已下床穿起衣裳。
凌祈宴盯着他宽阔的肩背不错眼。
离开之前，温瀛最后走回床边，亲了亲他的额头。
凌祈宴伸出手，拉住温瀛，有些不情愿。
“我得回去了，你继续睡吧，还早。”温瀛又一次道。
“好嘛，我知道了，”凌祈宴的声音里带着似醒未醒时的黏腻沙哑，如同撒娇一般，“陛下慢走，一会儿记得八抬大轿来将我娶回去。”
温瀛抚了抚他的脸：“好。”
目送着温瀛离开，待屋中又只剩自己一个，凌祈宴也再没了睡意，瞪着眼睛一直到天明。
天大亮时，宫中礼官到了伯府，凌祈宴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人禀报大婚的流程，打了个哈欠：“这般麻烦，你们别折腾我了，去折腾陛下吧。”
他都与温瀛做多久夫妻了，大婚无非是走个过场，不够折腾人的。
但没人敢将他的话当真，帝后大婚，哪能不折腾，越折腾，越喜庆。
被人伺候着换上繁复的艳红礼服，凌祈宴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终于笑了。
江林满脸喜气洋洋：“殿下穿这一身真好看，真真是万里挑一，难怪陛下喜欢。”
凌祈宴扬眉，那是自然的。
这样，好似也不错。
之后那一整日，伯府大宴宾客。
一直到傍晚，浩浩荡荡的接亲队才在京卫军开道下，启程折返皇宫。
凌祈宴坐在车中，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沿途有无数百姓驻足，围观这一空前绝后的盛事。
西城门的灯轮重新竖起，轮上挂满红灯，头一次在这仲夏的黄昏暮沉时分点燃，流光溢彩映亮了整个上京城。
在锣鼓钟乐声中，巍峨宫闱已近在眼前。
至奉天门，凌祈宴下车，跪地听封，接下君后封册，再重新登车，入内廷。
温瀛就站在兴庆宫前的石阶下，正在等他。
那人穿着与他同式的礼服，胸前金绣的巨龙几欲腾云破雾而出，衬得他愈加冷峻如画中人，只有凌祈宴看得出，他那双比往常更要明亮许多的眼眸中，藏着的快要漫溢出来的喜悦。
凌祈宴的嘴角噙着最灿烂的笑，一步步走上前，牵住温瀛，与他一起携手迈上石阶。
入夜，兴庆宫大殿中红烛画堂、星火摇曳。
凌祈宴盘腿坐在榻上等温瀛回来，发着呆，不经意地又想起早年在毓王府时的那些事情。
他这些日子时不时地就会回忆从前，每想起一些早已遗忘多时的小事，都能叫他细细回味许久。
他好似，越来越喜欢那个人了。
这样的认知，让凌祈宴心口饱胀，压抑不住的欢喜，更忍不住想笑。
正胡思乱想间，一只白如雪球的狮子狗突然从外殿蹿进来，到他面前蹲下，伸出舌头摇头摆尾。
凌祈宴回神，盯着瞧了一阵，觉得有趣，叫人进来问：“这狗哪里来的？”
宫人回答他：“是陛下说送给殿下的。”
凌祈宴顿时乐了，完全没想到温瀛会这般心血来潮，大婚之日送只小狗给他。
他伸脚去逗弄那乖顺的小狗，十分高兴，这狗很像他小时候养的那只，可惜他原来那只被凌祈寓那个畜生给弄死了，他从前只顺嘴与温瀛提过一句，没曾想他的皇帝陛下竟记下了这桩事。
温瀛回来时，凌祈宴已将那小狗抱到了身上玩。
温瀛走近他，凌祈宴抬头，上扬起唇角：“穷秀才，你怎么想到送我这个啊？”
“喜欢么？”
凌祈宴眉开眼笑：“你送的，当然喜欢。”
温瀛点点头：“它的名字，小狗蛋。”
凌祈宴一愣：“它叫小狗蛋？”
温瀛一本正经地解释：“是，你说的，想要小狗蛋，它就叫小狗蛋。”
凌祈宴放声大笑。
温瀛拥着他在榻上坐下，凌祈宴躺进他怀里，依旧乐不可支：“我说要小狗蛋，你就真给我弄了这么个狗蛋来？”
“这样的小狗蛋不好？”
被温瀛幽沉的双眼盯着，凌祈宴又想笑了，赶忙点头：“好，陛下说好就好，再没更好的了。”
温瀛叫人将小狗蛋先带下去，低下声音：“你喜欢就好。”
凌祈宴原本还想揶揄他几句，见他这般认真，反倒不好意思说了，抬手环住了温瀛脖子：“穷秀才，你可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温瀛摸了摸他的鬓发，低头去亲他。
嗅到温瀛呼吸间的酒香，凌祈宴轻声抱怨：“陛下背着我在外头喝了不少酒吧，那些臭老头肯定逮着陛下猛灌你，我也想喝酒，合卺酒，我们都还没喝。”
温瀛抱着他亲了几下，叫人上来酒水和饭菜，凌祈宴一整日都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也确实饿了。
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地扫荡了半桌子菜，最后打着饱嗝端起酒杯：“来，穷秀才，我们喝合卺酒。”
找着借口喝了一杯又一杯，半壶酒下肚后他又醉了，迷迷糊糊地趴在温瀛怀中说胡话，翻来覆去地说着喜欢他，要跟他生小狗蛋。
温瀛默不作声地听着，叫人送进热水来，亲自伺候凌祈宴更衣梳洗，就像这些年他早已做习惯了的那样。
无论他是何身份，他永远都乐意做这件事。
凌祈宴的眼眸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盛满的尽是对温瀛毫不掩饰的喜爱和倾慕，被抱坐到温瀛身上，他攀附着他的肩膀，热切地吻上去。
被凌祈宴像小狗一样毫无章法地舔了一阵，温瀛抬手按住他后脑，将人抱回御榻上，一手扯下红纱帐。
最情热难耐时，凌祈宴在温瀛怀中，陛下、夫君、穷秀才地胡乱喊他，温瀛停住动作，喉结上下滚动，额上滑下的热汗滴落到凌祈宴的唇上，他无意识地舔了舔，腿肚贴着温瀛的腰轻轻蹭动：“别停。”
温瀛一声喘，又一次吻住他。
后半夜，沐身后换了身常服，温瀛牵着凌祈宴走出兴庆宫。
仲夏夜，月色皎洁，星桥正远缀夜空。
因皇帝大婚，宫中彻夜点灯，庭燎烧空、火树琪花，处处金窗玉槛。
星与火交错，飘飘渺渺的乐曲声缠绵不止，天上人间，恍若一处。
他们走上皇宫西侧的望天台，抬眼便能看到伫立在西城门边那巨大的灯轮，在夜色中璀璨夺目至极。
城门上有烟花冲天而起，炸开成无数金色星雨，漫天而下。
凌祈宴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看，身后人的呼吸就在耳畔：“好看么？”
“嗯！”
这般壮观的金色星雨，还是温瀛特地叫人放给他看的，怎可能不好看。
“以后每一年今日，我都叫人给你点灯放烟花。”
凌祈宴笑着睨他一眼：“陛下，你这样，该被人说奢靡了。”
“你不喜欢？”
凌祈宴想了想，诚实道：“太喜欢了。”
“好。”
他不再多言，安静拥着凌祈宴，与他一起在这皇宫至高处，看尽星河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