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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被赐婚给死对头
作者：米酒圆子
内容简介
 乔琬穿进一个古代世界里，在系统的要求下兢兢业业地辅佐太子，一路过关斩将，帮助太子登基上位，终于完成了任务。 她心满意足地喝下毒酒，梦想着一觉醒来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 然而事实是，一觉醒来，她还在那张熟悉的床上。 乔琬：？？？ 系统：抱歉，我弄错了目标人物，应该被辅佐上位的其实是乐平公主。 乔琬：就是那个被我弹劾过无数次的乐平公主？ 系统：是的，就是那个被你搅过婚事、被你抢过美人、还被你酒后轻薄过的乐平公主。 乔琬：我现在就去跳湖还来得及吗？ 系统：来不及，今早新皇下旨把你赐婚给了她，传令的公公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另一边 得知皇兄把乔琬赐婚给自己的乐平公主笑容逐渐变态：等了三年，你总算落到了我手上。 同性可成亲设定，双强，双向暗恋，1V1甜文！ 食用指南： 本文背景架空，一切与历史情况不符的地方纯属私设。 另虽然是古代架空，但由于是穿越文，行文语言上不是特别正的古风，提前写出来给大家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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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乔琬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藕色的纱帐，透过轻薄的布料，隐约可见纱帐四边的红木架子。
呃……什么时辰了，这是在哪儿……
久睡过后，乔琬神思混沌，醒来的瞬间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一片漆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只小兽的身影。
之所以说它是小兽，是因为它实在长得不像任何已知动物。通体雪白，身体明明像狮子，却有着山羊的角和胡子。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观察它，它抖了抖毛，在虚空中翻滚了两圈，亮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十分无辜。
乔琬：……
她猛地坐起身来打量四周，身|下坐着的是一张镂雕兰花的架子床，床下一方承足，左边靠窗的一侧依次是衣架、镜台和面盆架，右边则是衣柜和架格，往外去还有圆桌和圆凳……
很好，每一件家具都是如此的熟悉，衣架上的那件朝服就更熟悉了，她喝下毒酒那天还在骆瑾和的登基大典上穿过！
“小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乔琬阴恻恻地问。
“喵~”被她称为小白的小兽把自己盘成一圈，用尾巴捂住眼睛，试图卖萌蒙混过关。
“你又不是猫，喵个锤子啊！”要不是这个辣鸡系统在她脑海里只能看摸不着，她这会儿一定把它拉出来打一顿。说好的任务完成就能回家呢？！她毒酒都喝了，怎么醒来还在这里？
四年前，乔琬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拉进了这个世界，从那时起，这只小兽就一直住在她脑海中。它自称自己的外表是瑞兽白泽，内里是某个神秘系统，而乔琬就是被它挑中的天选之子。
是不是白泽乔琬也不知道，鉴于它自己一口咬定，乔琬便叫它“小白”。
至于它所说的这个“天选之子”听起来挺流弊的，如果不是乔琬在穿越来的第一天因为没有公验，差点被官兵当做逃奴抓起来可能就信了它的话。
第一天就被这个辣鸡系统坑了一把，后面的经历可想而知，亏得乔琬脾气好，换了个脾气差点的宿主怕是早就撂了挑子。
“不骂你，说吧，到底怎么了？”乔琬一边询问一边穿衣服，感叹自己被坑久了，居然都练出了一身处变不惊的本事。她起身经过窗前，忽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我昏迷多久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乔琬目前的官职是御史中丞，不需要每天都去朝参，但如果是朝参日，按规定卯时一刻就得进宫门。她住的地方离皇宫不算近，也不算远，稳妥一点寅时得起床，而现在外面天光大亮，怎么看都不像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
无故缺席早朝这事可大可小，换做是昏迷前，她反正都快离开这个世界了什么都无所谓，可现在她多半还得在这个世界再留一阵子，所以如果今天是朝参日，她还得为缺席编个像模像样的借口……
“你昏迷了两天，今天初一……”
小白的话让乔琬心里一紧，初一正是她要去宫里的日子。
“……但是今早宫里传来消息，说是皇帝病了，早朝取消。”
乔琬：“……下次说话请不要大喘气好吗？”
听说不用去上朝，乔琬放松下来，追问起先前的问题。
“那个、出了一点小意外……”小白端正坐好，飞快地把自己弄错了上位对象，以及新皇骆瑾和把乔琬赐婚给了三公主骆凤心的事情说了出来。
乔琬闻言惊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什么？！”
“我弄错了上位对像……”
“后半句！”
“骆瑾和把你赐婚给他妹妹骆凤心啦！”
乔琬只觉得两眼一黑，恨不得就地昏倒。
饶是她被坑习惯了，也抗不住这次这个大坑，要知道她跟骆凤心之间的恩怨可是能说个三天三夜都不带停的！
就拿最近的一次来说，那是去年中秋的时候，老皇帝命当时还是太子的骆瑾和去北境边关犒劳将士，乔琬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弦，自请同去，老皇帝思量了一番答应了。
太子带了许多美酒，到达北境的当晚自然是要宴请戍北军的，此时骆凤心已有镇国乐平公主的封号，作为戍北军的统帅，也参加了这次宴会。
席上喝醉了的乔琬胆大包天，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挑起公主的下巴，一口酒渡入了公主的口中。原本还在哄闹的大堂一时鸦雀无声，骆凤心的手下全都变了脸色。
骆凤心能统帅戍北军十万精兵，靠的可不是仅仅是一个公主的名头，那是真的一刀一枪用性命搏来的，她性子有多狠手段有多绝，在坐的手下们可是领教过无数次了，唯有同样喝醉了的太子对此间微妙的气氛浑然不觉，竟一拍案桌，大喝一声——“好！”
这大半年来，乔琬每次回忆起当时的一幕就想回到过去一刀结果了那时的自己。丢人丢到这份上，她大概是“天选之子”里面独一个了。
骆凤心被她强吻之后倒是没动怒，只不过轻飘飘扔下了一句“乔御史酒后失仪，轻薄本帅，拖出去，杖毙”。
“你说，我好歹也是一个朝廷命官！她怎么能说杖毙就杖毙呢！”乔琬洗完脸，把手帕往盆里重重一扔，水花溅出来，扑了她一脸。她不得不拧干手帕重新擦拭一遍，再把它轻轻放回去。
连手帕都跟她作对，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
喝毒酒前乔琬以为自己肯定不会再回来，因此遣散了家中的奴仆，眼下只剩她自己，万事都得亲力亲为。她倒掉盆里的水，忿忿不平地继续说道：“再说了，她凭什么就罚我一个？骆瑾和不也跟着起哄了吗？”
“骆瑾和毕竟是太子，而且骆凤心最后不也没让人真打你嘛……”小白很努力地为骆凤心说好话，想让乔琬能接受一点马上就要被赐婚给自己死对头的现实。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干了什么？还不如打死我呢！”想到后面的事，乔琬更气了。
该死的骆凤心，心眼绝对只有针尖大，自己不就是喝醉了浪了一下，让她骆凤心吃了那么一点点小亏。骆凤心呢？居然把她关在寝殿里让她每天做深蹲，第一天三十个，第二天五十个，第三天一百个。
乔琬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都没怎么干过体力活，平时锻炼的也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来到这边以后做的次数最多、最剧烈的运动，就是上朝要迟到了从宫门一路疾行至宣政殿。
这一百八十个深蹲虽然是分三天做的，可依旧是要了她的命，等她被骆凤心从寝殿里放出来的时候两腿发软，路都快不会走了。
这也就罢了，骆凤心居然召齐了那天宴会上所有出席过的人来给太子送行。本朝风气开放，男子与男子之间、女子与女子之间的情|事并不罕见，大家一看她这脸色苍白步履轻浮的模样，联想到她在骆凤心寝殿里待了三天三夜，都露出了然并同情的神色。
快停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
乔琬有苦说不出，谁会信骆凤心把她关在寝殿这么长时间什么都没对她做，就让她蹲下起立蹲下起立了？
好不容易离开了北境，乔琬以为能躲开这尊瘟神，谁知这还没完。
老皇帝是个疑心很重的人，深谙帝王制衡之术，对谁也不信任。乔琬跟太子回到京城，随行的人把在北境发生的事上报给了他。
乔琬作为监察百官的御史，不能以身作则，公然藐视军威，算是相当严重的过错。只是老皇帝乐于见得她跟骆凤心不和，还要留着她继续与骆凤心相互攻讦，所以最终只罚了她半年的俸禄，让太子也闭门思过了半个月。
乔琬老实认罚，年底北境稍安，骆凤心回京述职，期间说是体谅乔御史被罚俸禄生活艰苦，每日都带着菜肴来找乔琬共食。这个所谓的共食，就是她骆凤心山珍海味吃着，只给乔琬一碗清粥加几个馒头，让乔琬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满桌子美味佳肴，却一口都不许吃。
骆凤心在京城待了一个多月，乔琬就吃了一个多月的清粥馒头，只有在上朝日的时候能在宫里吃顿像模像样的午饭，要么然就得舔着脸讨好骆凤心，如果骆凤心心情好就会许她吃点菜。
呵，把她乔琬当什么了？她是那种为了吃不要脸的人吗？
对不起，她是。
乔琬那一个月为了吃，被迫向死对头低头，整日厚着脸皮变着花样拍马屁，别提有多心酸了。
“我就是亲了她一下，她都记了半年仇，我现在落在她手上，还不被她整死了！”
“你不只是亲了她一下，之前你还搅过她跟定安候的婚事，抢过诏融国送给她的十名美男美女，弹劾过她二十多次，虽然只成功过三次。”小白敬职敬责地提醒乔琬，“再往前还有……”
“别说了……”乔琬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觉得自己死期将至，“这活我真的干不了，你找别人吧，或者你能把时间倒回到三年前吗？咱们重头再来……”
“不能！”小白拒绝地非常干脆，末了又说：“可是你想啊，都这样了她也没把你弄死，说明她对你一定是真爱！传令的公公马上就到门口了，快去开门吧。”
见鬼的真爱，没见过猫捉老鼠么，不把老鼠玩个够哪会那么轻易就吃掉它！
话是这样说，可是现在她回又回不去，装死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而且还容易得罪人，到时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思及此处，乔琬只得打点起精神起身走向大门，打算见机行事。

第2章
“所以怎么会弄错人？骆瑾和勤政爱民，能力也有，当皇帝不是挺好的么？”乔琬脚上没停，嘴上还在跟小白继续对话。
“好是好，可是他活不了多久了……”
乔琬：“……”我辛辛苦苦辅佐他上位，结果他上位就快死了？
“他还能活多久？”乔琬原地站了一会儿，缓了缓心情才又继续问道。
“两年多吧，不到三年。”小白回答，“骆凤心被老皇帝削了权，现在陈太后一家独大，骆瑾和只有两年多的时间，不够他整治陈家和他们的党羽。等骆瑾和一死，皇位的继承人九成会被陈家操控，陈家那么贪得无厌，如果他们把持了朝政，百姓们日子就难过了。”
这些话不用小白说乔琬也知道。骆瑾和的母亲孝真皇后死的早，如今的陈太后是孝真皇后死后另立的，并不是他的生母。当初为了扶他上位，乔琬他们不得不拉拢以陈家为首的几大家族，或许之以利，或许之以权。
骆瑾和登基时，这些人外掌兵权内控朝政，以骆瑾和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跟他们撕破脸，只能兑现先前的承诺，暂时稳住局势。
骆瑾和是个有主见有想法的君主，知道陈家和攀附着陈家这棵大树的豪门勋贵如今已成为本朝的一颗毒瘤。他有意革新旧制，便注定日后会与这些人为敌，有骆凤心等人的支持，假以时日，骆瑾和未必不能培养起足够强大的势力把这颗毒瘤连根拔除，可问题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这时候你应该去找个医术高明的人想办法让他多活几年。”乔琬发自肺腑地建议。
“这是寿数，是天定的，等他寿数尽了的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他。”
“那你早前怎么没发现？”乔琬问道。
小白用爪子捂住眼睛：“忘了。我把你传送回去之后突然想起来看一眼，然后就发现大事不妙，所以趁你还昏迷着又把你带回来了……”
那你可真是太棒棒了，发现的好及时！
“骆凤心呢？不会我辛辛苦苦把她扶上位之后也马上要死了吧？”事情已经这样了，乔琬不再跟小白纠结过去，转而问起这次的任务。
“不会不会，这次我特意查看过了，她寿数长着呢，只要不突遭横祸，肯定没问题！”
“突遭横祸是指？”乔琬心觉不妙。
“在战场上被人杀了，又或者被小人暗算，下毒、刺杀……”
乔琬：“……你怎么不说让我保她到老死的那一天？哪怕她登上了皇位，只要一天坐不稳，下面的那些人就会蠢蠢欲动想要害她。”
“所以我才把你留下来帮助她啊……”小白弱弱地辩解，“等她登基握稳了大权，就不会有这么多危险了，肯定能活得好好的。”
“哦，所以我不光要等她登基，还要等到她登基后握稳大权。”乔琬面无表情。
“嘿嘿嘿……”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乔琬叹了口气，她被赐婚给了骆凤心，就是跟骆凤心绑到了一块。而骆凤心跟陈家的矛盾可不比她跟骆凤心之间，那是实实在在的立场不同，如果骆瑾和死后陈家掌了权，她跟骆凤心都得完蛋。
敲门声打断了乔琬的思绪，她快步上前，待门开时已恢复到泰然自若，完全不见刚才激动跳脚的模样。
“哟，乔御史。”门外站着一名中年太监，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太监，他应该没想到竟然是乔琬亲自来开的门，神色颇有些惊讶。
“崔公公。”乔琬在宫里有几位相熟的公公，眼前这位崔永福崔公公正是其中之一。骆瑾和上位，他在宫中出了不少力，算是骆瑾和的心腹。站在他身后的两名小太监乔琬也认得，明面上是跟着崔永福混的，实际上都是陈太后的人。
这两人的底细不止乔琬知道，崔永福跟骆瑾和也知道。想不到来宣旨的居然是这样的组合……
乔琬收回打量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口，挡着路不邀他们进去，以免被人发现她家院落里空空荡荡，连个下人都没有。
让崔永福知道了倒是没什么，要是让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知道，报到陈太后那里，说不定又会联想出什么事端来。
“听说陛下病了，我正想着进宫去瞧瞧，不想一出门就遇上崔公公……”乔琬与崔永福寒暄了几句后问道：“崔公公此时到访，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正是，恭喜乔御史了，大喜临门呀！”崔永福笑眯眯地说。
尽管乔琬已经从小白处得知了这次旨意的大致内容，但在人前还是要装出一副意外的样子不解道：“喜从何来？”
崔永福拿出诏书：“陛下已经拟好了诏书，乔御史一听便知，接旨吧。”
乔琬跪下，听着崔永福念完了那段长长的诏书，诏书从她初次辅助骆瑾和建功开始，几乎把她这几年里所有功劳都罗列了一遍，实际上有用的就最后一句话——“乔卿之功，朕感念于心，今特赐婚于镇国乐平公主，加封容国夫人。”
这么长的诏书，是出自骆瑾和之手不假了。
骆瑾和还在当太子的时候就是这样，每逢心虚，说起话来就喜欢先绕个十万八千里。如今当了皇帝，诏书这种东西绝大多数时候都该是臣下写好，他过个目就完了，没想到这一份居然是他亲笔所书，看来是真的心里有愧。
能不心里有愧吗？这个昔日与乔琬一条沟里的战友不光商量都不跟她商量一声就把她赐婚给了她的死对头，还给了她国夫人的称号。
表面上这是天大的恩典，想她乔琬现在不过是一个五品官，而国夫人却是一品封号，怎么都算不上亏待她，可实际上呢？
乔琬穿越来的这个大渝朝不禁同性成亲，但却内外有别。假使她是以驸马身份迎娶的公主，那么她还可以在朝中继续做官，一旦给她封了国夫人，便意味着她就像那些一品官员的夫人们一样，只能作公主的内眷，如无意外，终身不得再入朝堂。
不用干活就能领高俸禄，要说还挺美好的，可是乔琬志不在此。她曾明确对骆瑾和说过，希望有朝一日骆瑾和成功登上皇位后能放她回归市井江湖。骆瑾和答应地好好的，眼下却突然变了卦。
再说骆瑾和不是今早病了吗，病中都记挂着给她赐这个婚，这得是种什么样的毅力……
乔琬吐槽归吐槽，却也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这突如其来的赐婚背后肯定有什么变故。
她暗中询问小白，小白只知道有赐婚这件事，对为什么会这样不太清楚。有外人在场，乔琬也没法细问崔永福，只得旁敲侧击地打听道：“陛下还有什么别的旨意没有？”
“陛下请乔御史进宫一叙。”崔永福答完，对乔琬做了个“请”的手势。
乔琬回身关上门，踏上接她的马车，临上车时又看向崔永福问：“最近宫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她确定自己从前的情报不会有这么大的疏漏，只有在她昏迷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情她才有可能不知道。
“宫里没有，朝堂上咱家倒是听说了一件。”崔永福状似随意地提道：“金御史昨日上了奏折，请求告老还乡……”
温仪殿内，骆瑾和斜倚在榻上，一名容貌昳丽的女子正坐在他身侧为他揉着头。那女子头簪鎏金菊花纹步摇，穿着紫色百蝶穿花罗裙，腕上一对翠丝翡翠玉镯，愈发衬得她的肌肤滑如玉白似雪。这样的美人儿，即便在美女如云的后宫中也是罕见的，可此时却生生让她对面的那位压了一头去。
乔琬从进殿行完礼起，视线便忍不住直往骆凤心身上飘，虽然不想说死对头的好话，可即便是她也没法否认，骆凤心就是有种与众不同的魅力。
要说这天底下的美人，或是娇柔妩媚，或是明艳端庄，一些江湖女侠或许还有英姿飒爽的一面，可她骆凤心哪头都不是。
乔琬现在还忘不了初见骆凤心时的惊艳，真可谓是灿如春华，姣若秋月。只是那时骆凤心美则美矣，却还有些闺阁女儿的娴静娇羞，扔到一众美人丛中远没有如今这般醒目。后来她带兵镇守北境，经历了三年战场杀伐，处事愈发的沉稳果决，竟隐隐生出几分王者之气，难怪老皇帝后来对她忌惮得紧。
“不愧是我看中的皇位继承人！”乔琬的耳边想起了小白如痴如醉的赞美声。
“呵呵，之前你还是这样说骆瑾和的！”殿里人多，乔琬不好开口跟小白说话，就在心中腹诽，反正小白也能听得见。
“那是因为我没把他俩放在一起作对比嘛，你看她这眉眼，这气魄，这神态，哪一点不像要当女皇的！”
乔琬跟小白相处了四年，深知这个系统一点下限都没有，这会儿为了让她好好接受新任务辅佐骆凤心，连这种吹捧的话都说得出来。也不知道她俩到底是系统随宿主还是宿主随系统，乔琬刚好在厚脸皮方面也没什么下限，当然她自己是不会承认的。
“咳！”骆瑾和咳嗽了一声，乔琬连忙收敛眼神端正站好。
“来人，赐座。”骆瑾和说完，有小太监立刻搬来凳子，好死不死就放在骆凤心座椅的侧边，乔琬一万个不想去，如果殿里只有她与骆瑾和、骆凤心三人，她还可以跟骆瑾和争取一下，然而眼下曹淑妃和她的父亲曹司徒都在，乔琬只好谢恩落座。
乔琬坐下之时，骆凤心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稍一停留便又转开了。乔琬忽然很想知道骆凤心现在是个什么心情。以前她频频去找骆凤心的麻烦，大多是为了完成扶太子上位的任务、打消老皇帝的疑心不得已而为之。也就是说是她撩人在前，骆凤心报复她在后，所以理论上，骆凤心看她应该比她看骆凤心更不爽。
如果这桩婚事不止自己难受，还能让骆凤心同样吃瘪，乔琬就觉得好像没那么不可接受，可惜骆凤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实在是看不出来有没有为此烦恼。
“乔琬啊，最近身体如何？”骆瑾和关切地问。
她乔琬年纪轻轻没病没灾，不过两日不见，身体还能如何？骆瑾和这么问，明显是又开始没话找话绕弯子了。
“劳陛下关心，还算康健。”乔琬回答。
“啊……昨夜睡得可好？”
“挺好……”
“早上用过膳了没？”
乔琬清了清嗓子，看向骆瑾和，骆瑾和闻声一笑，总算不再扯东扯西，换了个话题说道：“朕最近看了本书，觉得十分有趣，推荐给你看看。”
说着，他从桌阁中拿了本薄薄的小册子，一旁的小太监连忙接了去呈到乔琬面前。
乔琬定睛一看，只见封皮上书着四个大字——“春闺情史”。
乔琬：“……”
青天白日，做皇帝的居然拉着臣子讨论小黄书？！乔琬震惊了。
更震惊的还在后面，她粗略翻了几页，发现这居然还是本写她和骆凤心的同人小黄本！！！

第3章
眼前的这本“春闺情史”，主角用的并不是乔琬跟骆凤心的真名。但只要没瞎，是个人都能看出原型是谁。
不是，你一个皇帝、一个当哥哥的，居然看自己妹妹跟自己手下大臣的同人本？？？
乔琬还没从这个魔幻的展开中回过神来，就见一只素白的手伸到自己面前，略带薄茧的指腹蜻蜓点水般地擦过她的手背，给她手上拿着的小黄本翻了个页……
乔琬惊恐地转过头，先前还高傲冷漠目空一切的骆凤心此时正半斜着身子凑在她旁边，同她一起在看这本写了她俩这样这样那样那样风流韵事的话本，神情之中丝毫不见被冒犯的愤怒，竟还看得挺认真。
乔琬整个人都不好了。我不过是睡了个觉起来，这个世界疯了吗？
饶是她脸皮再厚也做不到像骆凤心这样面不改色地当着众人的面看自己跟别人同人本的事，哦，还是跟故事的另一个主角一起。
对不起，是在下输了。
乔琬干脆松开手，把书塞到骆凤心手上让她自己一个人看去。
不对，我为什么要给她看我跟她的小黄本啊？就不能怒而撕书，以明己志吗？
把书塞走后乔琬深深地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发挥好，可是书都到了骆凤心手上，总不能抢回来再撕一遍。
啊！好气！
“乔爱卿看了感觉如何？”骆瑾和温声问道。
不如何，这是哪个混蛋写的，等我把他找出来看我不打死他！
其实乔琬一直都知道民间有她跟骆凤心的话本流传，原先数量不多，她没有在意，自从去年年底骆凤心天天来找她一起吃饭以后，这些话本就愈演愈烈，月月出新，几乎每家书肆都有，一些胆子大的店主还公然把它们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真是世风日下！道德败坏！尽教坏小朋友！
乔琬每次路过这些店都要在心里痛骂一顿，到最后为了眼不见心不烦，但凡买书她都派下人去，自己再不肯踏入这些书肆一步。
她怀疑这根本就是骆凤心的阴谋，好让大家都以为她乔琬喜好女子，以报之前搅黄婚事之仇，但是她没有证据。
面对骆瑾和的问题，乔琬不吭声，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抗议，然而骆瑾和无视了她的抗议，笑着说道：“朕倒是觉得很有意思，乐平你觉得呢？”
骆凤心合上了书，把它放到一边，虽然声音很冷淡，但的的确确是“嗯”了一声。
乔琬：？？？
骆凤心你脸皮什么时候这么厚了？看个小黄本都回答地这么清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在商讨国家大事呢？
听了骆凤心的回答，骆瑾和笑得更愉快了，抚掌道：“朕看完呢这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乔爱卿跟三妹真是天生一对呀，今日朕就干脆做件好事，给你俩赐个婚……”
骆瑾和话音刚落，司徒曹闵立刻反对道：“先帝驾崩不过月余，怎么能给乐平公主赐婚？望陛下三思。”
“哎，做事不要太迂腐。”骆瑾和摆了摆手，让曹淑妃退到一边，坐起身来说：“按制来说，朕与文武百官需服丧二十七日，一月内禁制嫁娶，现在一个月不是已经过了嘛。”
“陛下明知不是这个道理。”曹闵上前一步，大声道：“一月内禁止嫁娶，那是对官员和百姓们来说。乐平公主作为先帝的女儿，怎么也得守孝三年！陛下此举，不仅有累您和乐平公主的声誉，传到四方属国也会让人耻笑。陛下身为国君，行此不孝之事，如何做天下人的表率……”
曹闵这番大义凌然的话让乔琬有些意外，她昔日与曹闵打过不少交道，这人是陈太后的妹夫，老皇帝没死的时候，他溜须拍马比谁都强，根本不是一个直言敢谏之辈。如今骆瑾和刚上位，在赐婚这件事上他却陡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够了！”面对步步紧逼的曹闵，骆瑾和不悦道，“朕旨意都下了，岂能朝令夕改！传旨，擢一宗室女代乐平前往皇陵守孝三年，另命钦天监选一良辰吉日，务必要给朕风风光光的办！”
“陛下！此举着实不妥，还请陛下收回成命。”曹闵不跪不拜，就这样杵在骆瑾和面前。
“朕要是不肯呢？”骆瑾和不避不让，与曹闵针锋相对：“不知曹司徒是否有勇气效仿古人，撞死在这柱子上以死相谏啊？”
以死相谏的勇气曹闵当然没有，他脸色铁青，双手颤抖，乔琬毫不怀疑如果骆瑾和现在不是皇帝而仍旧是太子，曹闵这会儿就会指着骆瑾和的鼻子骂上去了。
她冷眼瞧着这一切，曹闵今日除了还是像往常那样十分爱惜自己那条小命、不敢往柱子上撞以外，倒装得挺像个正人君子的。只是像曹闵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最是圆滑不过，无缘无故怎么会这般态度强硬地顶撞皇上呢？
不只是曹闵，骆瑾和今天也很奇怪。乔琬观其面色，并不像是生病的样子，至少看起来不太严重。以她对骆瑾和的了解，只要不是病到爬不起来的地步，他绝不会因病耽误上朝。
况且骆瑾和性情温和，一向是善于纳谏的，乔琬与他共事几年，从没见过他因臣下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就勃然大怒。
除此之外，这个赐婚的理由也太儿戏了些……
联想到进宫时崔永福说的那桩“新鲜事”——她的上司，御史大夫金岩州昨日辞了官，乔琬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陛下……”眼见自己父亲与皇上之间陷入了僵局，曹淑妃轻拽了一下骆瑾和的衣角。骆瑾和冷哼一声，到底没再继续斥责曹闵。
曹淑妃又看向她的父亲，同样轻唤了一声。曹闵没有撞柱子的打算，便借坡下驴，坐回椅子上不再言语了。
殿里一片寂静。片刻后乔琬见骆瑾和向她看来：“乔琬你说说，朕这个安排你可满意？”
乔琬与骆瑾和对视了一眼，斟酌道：“臣以为此事还是不太妥当，这般行事确实有损公主和陛下的声誉。况且公主素来不待见臣，臣恐日后会常惹公主生气，要是让公主气坏了身子，那便是臣的罪过了。”
说完她偷瞟了一眼骆凤心，只见骆凤心眉头都不皱一下，自顾自地端着杯子喝茶，一看就是不把这声誉放在心里。
“是非功过自有人去评说，朕行得正坐得直，随他们去。”同是反驳，骆瑾和对乔琬说话的语气比刚才斥责曹闵时和善得多，说到惹公主生气这段，甚至还笑了起来：“乐平带兵打仗这么些年，阵前挑衅辱骂什么没见过，你要能把她气出毛病来，朕赏你黄金一千两！”
乔琬垂下眼眸，只听骆瑾和又说道：“朕知道你胸怀大志，让你自此离开朝堂是委屈了你一些。这样吧，前些日子朕登基，诏融、昌和等国又送来了一批贡品，一会儿你随永福去挑一挑，看上什么尽管拿，多拿几件也没关系，就当朕补偿给你的，莫要再闹别扭了。”
皇家之事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国家，骆凤心的婚事更是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明明是桩国事，骆瑾和却让她不要再“闹别扭”，仿佛是一桩私事一样。而且她这人有没有大志骆瑾和不知道吗？要不是为了辅佐他登基，乔琬宁愿找个清净的地方种种地养养花，当条咸鱼，逍遥此生。
今日进宫，所见所闻处处都透着古怪……
不过骆瑾和此言，恰恰证实了乔琬心中的猜测，她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
骆瑾和满意地站起来拢了拢衣袖，对在场几人说：“那便这样定下了。乔爱卿先随永福去吧，乐平陪朕去花园走走，你在边关一呆多年，回来这两月朕又整日忙得很。今日难得偷了半日闲，咱们兄妹俩好好叙叙旧。”
从温仪殿出来，乔琬同崔永福去领赏，先前跟着崔永福一起去传旨的那两名小太监仍旧跟在崔永福身后，看这架势哪里还是跟着崔永福混，根本就是奉陈太后之命在监视崔永福了。
骆瑾和才刚刚登基，这些人就急不可待地想要控制他，放肆到了不加掩饰的程度。乔琬看在眼里，只当不知，与崔永福随口聊些不打紧的闲话。
前几天登基大典，几个属国都送来了不少贡品，东西太多，礼部还没清点完毕，此时东西都还搁在礼部的库房里。乔琬四人到了礼部，恰逢礼部尚书郝裕不在，接待他们的是礼部侍郎周可炯。
双方打过招呼，崔永福对周可炯说明来意，周可炯将他们带至库房门口，看了眼随行的两名小太监：“库房重地，没有陛下的旨意，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出入，两位公公请在此稍等。”
两名小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露难色，显然是不敢违抗陈太后的命令，但又不能明说。
崔永福转身对他二人说道：“我与乔御史去去就来，你俩且等一会儿，要是有什么事儿呀高声知会一下。”
说完他便进去了，乔琬紧随其后，周可炯跟着踏入库房，却没把门关上，那两名小太监见崔永福没有离开他们的视线，也就放心地站在外面等着。
偌大的库房里放了数十口大箱子，崔永福随手掀开了几个箱盖，内里琳琅满目，他捧起这个瞧了瞧，又拿起那个看了看，末了笑着对周可炯说：“周侍郎，这各地进贡的宝贝奇珍，许多咱也不认得，不如您给乔御史介绍介绍，让她挑个满意的，咱也好回去给陛下交差。”
周可炯闻言从箱中拾起一个小盒，打开盒子捧出盒中之物：“这个是满黎国进贡的俏色龙首玛瑙杯。你看这龙首的颜色，不是染料涂抹，纯粹是匠人依着原石颜色顺色取材，因材施艺，用一整块玛瑙石，正好雕出了这么个活灵活现的物件儿，可以说是巧夺天工，万金难求啊！”
周可炯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门外，外面那两个小太监听了他的介绍，被他手上的宝物吸引，这样的稀罕物他们平时也见不着，因此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玛瑙杯看。
“这上面刻着龙首，我是万万不敢用的。”乔琬从周可炯手中接过玛瑙杯，欣赏了一番以后又放了回去。
“那再来看看这件。”周可炯朝库房内走了几步，又打开了另一个箱子，招呼乔琬和崔永福走到近前。
这口箱子里装的全是花色各异的布匹，周可炯从中拿出一匹展开给他们看：“这是昌和国进贡的鲛人绡，你看这布料，滑如蚕丝，薄如蝉翼。关于这鲛人绡还有一个传说……”
乔琬佯装认真听着周可炯的话，余光时刻注意着门外的两名监视者。不多时，如她所料，站在她身侧的崔永福悄悄塞了件东西到她手里，压低声音快速说：“金御史辞官后，晚间下面呈上来了一大批折子，全是检举你滥用职权、以公徇私的。宫里眼杂，陛下不好找你详谈，就写了道密旨让咱家转交给你。”
乔琬接过密旨，趁那两名小太监不注意，背对库门打开来匆匆浏览了一遍，待看完时，周可炯对那鲛人绡的讲解也正好完毕。

第4章
与乔琬推测的一样，金岩州这一辞官，御史大夫之职就空了出来。乔琬作为御史中丞，又有从龙之功，于情于理骆瑾和都会把她提上去。
渝朝的御史台权力很大，有权监察所有京官、军队和各地州县。
尽管御史大夫单论品级还不如各部尚书，更赶不上司徒、司空等，可是作为御史台的主官，此人的立场倾向对当前朝廷局势有着很重要的影响，所以陈家无论如何也不想把这个位置留给乔琬。
骆瑾和登基后，陈家想要彻底控制他，必然要剪除他的羽翼。乔琬品级不高，又是曾经太子一派的核心人物之一，在这个关头，拿她开刀最好不过。
“飞来横祸，日常背锅，还有比我更惨的吗？”乔琬十分痛心。
这些人要真是想针对她，就不会提前一天上折子，而会等第二天早朝时突然发难，打骆瑾和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现在这么做，目的就想借她来试探骆瑾和的底线。她只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路人甲，被迫躺枪，很是无辜。
“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小白摇头晃脑地背诵。
“大任是什么，能让它升回去吗？”说起这个，乔琬又想起小白干的好事来：“你前天要是把我送走了，他们找不到我，这事不就结了？”
这话小白没法接，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它理亏，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咳，现在这样也不错，你看你跟公主成亲，既保全了性命，又方便完成任务，一举两得呀！”
乔琬：“呵！”
不得不说，骆瑾和这一招赐婚看似胡来，实则剑走偏锋，借曹闵之口，用一个十分荒唐的理由向陈太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官位可以让给你们，但是想要害我手下人的性命，门都没有。他宁愿不要皇家的声誉也不会允许这种事。
道理她都懂，可是一想到赐婚的对象是骆凤心，乔琬就很糟心。
骆瑾和想要保她有许多办法，却偏偏挑了这一个。为了密旨上所托之事，明知道她得罪骆凤心的次数数都数不清了，还给她赐这个婚，让她羊入虎口。
而想起密旨，乔琬就更糟心了。
这密旨上的内容还是骆瑾和登基之前找她问策时她给骆瑾和出的主意。她的意思是让骆瑾和日后安排别的人去做，结果骆瑾和转手就把这个重担又推还给了她。
都怪她自己一时心软，想着要走了有些放心不下。早知道就不跟他说了。
我坑我自己！
“乔御史还要再看看别的吗？”周可炯见乔琬一直不说话，出声提醒道。
乔琬把密旨揣入袖中，摸了摸周可炯手上那匹鲛人绡，又弯下腰翻看了一下箱子里剩余的，起身说道：“这鲛人绡确实好看，那就这箱吧。”
周可炯装模作样了半天，成功掩护崔永福将密旨传达给了乔琬，刚松下一口气，就被乔琬这狮子大开口的一句话惊得再度把心提了起来。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乔御史，这一整箱你都要吗？”
鲛人绡确实不如之前那玛瑙杯珍贵，可也是难得之物，光是一匹拿出去就能换二十两黄金，一箱有二十匹，都足够乔琬在京城置办一座特别华丽的大宅院，再买上好些婢女家丁了！
乔琬果断点头。骆瑾和这么坑她，别说是二十匹鲛人绡，要不是看在他这个皇帝现在确实有点惨的份上，她非得要他二百匹鲛人绡不可。
尽管皇上吩咐过可以让乔琬在这些贡品跟贺礼中随意挑选，可这么大一份赏赐周可炯还是有点不敢放给她。
他看向崔永福，崔永福苦着脸对他挤了挤眼。现在是咱们陛下有求于她，再肉痛也得给呀！
得了暗示，周可炯无奈地摇摇头，对乔琬说：“你呀，真敢开口！这鲛人绡原料难得，工序复杂，昌和国三年才能攒下这一箱送来。当年最受先帝宠爱的吕惠妃一年也只能得两匹呢，你倒好，一张口就把一箱全要了去。”
“这可是我的‘卖身钱’，周侍郎就可怜可怜我这个苦命人吧。”乔琬作伤心状，捏着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她生了一双笑眼，长的也很讨喜，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团和气，在朝中人缘很好，除了陈家一派的，剩下无论是中立还是骆瑾和这一方的人都跟她关系不错。
周可炯被乔琬逗得笑了起来：“得了这么大一笔赏赐还可怜，美得你！行行行，一会儿让人把这箱子抬到你府上去。”
反正这些东西又不是他的，心疼也轮不到他心疼。至于龙椅上那位心不心疼，就不关他的事了。
乔琬宰了骆瑾和一笔，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从礼部出来，她沿着宫墙信步朝宫外走。往常这时候她还在御史台办公，想她刚当官那会儿特别不习惯凌晨三点起来，过了三年，好不容易习惯了，现在突然闲下来，还真有点不适应。
她转过含元殿，远远地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守在皇宫正门口。
此人名叫郑韦，是宁国公郑宝嵘的儿子，祖上在本朝高祖皇帝时期享尽了荣光。到他爷爷这辈时就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而到了他父亲郑宝嵘这辈，兄弟几个没一个能成事的。
老爷子死后，郑宝嵘作为长子袭了爵位，在朝廷里领了个闲差，半死不活地混着，直到郑韦娶了陈太后的侄女为妻，郑家才有了起色。
郑韦年初升任了禁军统领，他的哥哥郑奕现任兵部侍郎，不出意外，明年陈家就会把他哥哥扶做兵部尚书。
郑韦这人十分好色，靠着女人攀上陈家，还敢到处欺男霸女。
至于陈太后的那名侄女，想来在陈家眼里也不过是个维系利益关系的纽带，任凭郑韦在外面怎么胡闹，陈家也不去过问。
乔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孽，怎么就招惹上了这么个人，家里小妾都娶了八房了，还总来打她的主意。
往日乔琬为了少惹事，远远瞧见他都是绕道走，不过今天嘛……
她踏上含元殿侧面的台阶，对在殿外当值的宫女招了招手，低声耳语了几句。那名宫女听完她的话一脸疑惑，但还是照她说的去做了。
乔琬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那名宫女快回来了，这才溜跶着朝宫门走去。
“乔御史，今儿怎么走得这么早？”乔琬刚一走近，郑韦就一脸猥琐地凑上前来。这会儿骆瑾和的旨意尚未正式传达下去，他还不知道乔琬被赐婚的消息。
乔琬没有回答他这话，对他展颜一笑问道：“郑统领近日可好？”
郑韦被乔琬这一眼瞧的身子都酥了。他看上乔琬两年多，一直没能得手，越是得不到越是惦记，越是惦记越觉得这位乔御史一颦一笑都勾人得很。
昨晚众官员上奏检举乔琬这事他是知道的，乔琬这时候出宫，又不肯回答他的话，看来是已经被罢了官。
往常乔琬从不主动问候他，今日对他这般温柔，想必没了骆瑾和那个小白脸皇帝的庇佑，小美人儿心里慌得很，知道要找他这个靠山了……
“我这最近心里总是不得劲儿，苦闷呐！乔御史可有空陪我一道去喝喝酒谈谈心啊？”郑韦心里想着些龌龊的念头，一双眼睛不老实地盯着乔琬瞧，要不是顾忌着现在还在皇宫，他就要忍不住去搂这小美人的腰了。
“哎呀，这可真是太巧了！”乔琬掩口笑道，“我就知道郑统领最近一定很苦闷，所以呀专门给郑统领准备了一件礼物。也不是什么稀罕宝贝，就是一件不值钱的寻常玩意儿，可是特别适合你。”
“我就喜欢不值钱的寻常玩意儿！”郑韦大喜，乔琬能拿来送他的寻常玩意儿，想来多半就是她贴身的坠子、手帕，说不定还是她亲手绣的荷包，总之是些暧昧的物件儿。今日她如此上道，肯定有戏了！
他见乔琬不说话只是笑，心里抓心挠肝的痒痒，急切地问：“东西在哪儿？”
“郑统领别急，马上就来了。”乔琬刚说完，先前被她派去的那名宫女就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一片大大的荷叶。
郑韦看到这荷叶，愣了一下，就见乔琬接过宫女手中的荷叶对他说道：“我瞧最近这天阴晴不定，特意让人去御花园的明镜湖里采了片最大、最绿的荷叶，来给郑统领戴在头上遮风挡雨呀。”
乔琬用夸张的语调特意强调了“最大”、“最绿”两个词。宫门口除了她跟郑韦还站了好些禁军侍卫，有几个听闻乔琬之言都憋不住笑出了声。
郑韦经常强抢民女，到处搞别人的娘子，到头来不成想他的正房夫人，也就是陈太后的那位好侄女，竟给他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而那个奸夫还是他的亲生父亲！
一头是他的父亲，另一头是陈太后的侄女，郑韦哪个都不能杀了，只能弄死当时撞破这桩丑事的那个婢女。
可这件事不知怎么还是传了出去，短短一个多月的功夫已经传得京城里人人皆知，只是碍于郑家跟陈家的权势，没人敢当面说罢了。
现如今乔琬不光当着他的面说，还拿那片绿油油的荷叶讽刺他，这叫他如何不气。
“你！”郑韦想要伸手去拽乔琬，乔琬早有准备，灵活地闪过身躲开了这一下，快步朝宫门外退去，脸上还挂着那副狐狸似的笑容：“哎，郑统领还不知道吧，我已经不是御史了。陛下刚刚下旨把我赐给了乐平公主为妻，你对我动手动脚，羞辱的可是乐平公主。我劝你想清楚了。”
“区区一个没了权的女人，我还怕她不成！”郑韦嘴上说的嚣张，实际动作上还真有些犹豫，就这么一个小停顿，乔琬已经跑出了宫门溜远了。
“笑什么笑！”郑韦丢了面子，一腔怒火全发在手下身上，扇了他们几个耳光，又踹了他们几脚，正要再继续撒火时，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下肩膀。
“干什么！”郑韦不耐烦地转过身，就见那位传闻中让北方十六胡闻风丧胆的罗刹公主正站在他身前，而刚才拍他的则是公主身边的一个家奴。
“参见公主。”众侍卫弯腰行礼。
郑韦刚被乔琬用骆凤心威胁了一通，这会瞧见正主，心里更不痛快了，不情不愿地对她弯腰拱手道：“卑职参见公主。”
“郑统领这差当的，好生热闹啊。”骆凤心晃了晃手中之物，郑韦这才发现自己的佩刀竟不知什么时候让她摸了去。
“先帝提拔你做禁军统领，为的是让你护卫这皇城的安全。你连自己佩刀被人解走都不知晓，本宫要是刺客，你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骆凤心冷着脸道，“自身尚不能保，还如何保护陛下和太后？”
郑韦在心里把骆凤心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自己疏忽大意失了佩刀是辩解不了的事实，只得忍下这口气说：“公主教训的是。”
“知错就好，拿着。”骆凤心把佩刀递过去，郑韦抬手去接，然而他已经握住了刀鞘，骆凤心却并没有松手。
他惊愕地抬头看向骆凤心，骆凤心大大方方地看回来，那架势，摆明了不会轻易放手。
郑韦这下知道骆凤心是在有意刁难了，只是知道又如何？他一个大男人，堂堂禁军统领，论力气还不如一个女子，传出去脸往哪儿搁？
如今他骑虎难下，使足了力气去夺那佩刀，可不管他多么用力，佩刀依旧是纹丝不动，稳稳地握在骆凤心手上。他因为用力把脸都憋到了通红，而骆凤心还是大气都不带喘。
“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佩刀抢回来！”郑韦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他先前已经让乔琬当众羞辱过一次了，不能再在手下们面前丢一次脸。
郑韦的状态骆凤心瞧在眼里，她嘴角一弯，忽然松开手。郑韦使了那么大劲，哪里收的住，失了骆凤心这头的牵制，他一连后退了好几步，还是没缓过来，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摔了个大跟头。

第5章
乔琬耍了郑韦一回，一早上的憋闷劲儿全出了，心情大好。
她转着荷叶梗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别说，那宫女给她找来的这片荷叶还真挺大的，中间下凹，边缘上翘，倒过来做个帽子不是很好嘛！
可惜郑韦不肯收下她这番美意，啧啧啧。
乔琬正得意着，忽听身后有人喊她。
“乔御史，我家公主说送您一程，请您上车。”
她转过头，只见骆凤心的马车已经来到了她身后，赶车的家仆勒住马，让车停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公主的好意我心领了，眼下时辰尚早，我住的不远，自己走走就好。”
乔琬退出宫门的时候就隐约瞧见骆凤心朝这边过来，她就是怕在路上碰见，所以换了条跟公主府不是一个方向的路走，结果骆凤心还是追上来了。
“是要本宫亲自请你吗？”骆凤心的声音从车里传出，乔琬见推拒不掉，只好上车。
唉，乐极生悲，古人诚不我欺。
待她坐稳，赶车的家仆重新挥动缰绳，马车咕噜噜地走了起来。
车里还算宽敞，但比起刚才的大殿就小太多了。乔琬许久没跟骆凤心在这样狭窄的地方单独相处过，一时不知道视线该往哪儿搁，有点浑身不自在。
她瞧见骆凤心的目光扫过了她的荷叶，灵机一动，把手一伸：“喏，送你。”
骆凤心：“……”
“你现在见人就发绿帽子？”
“也不是，看人的嘛。”乔琬在骆凤心面前就是嘴欠皮痒，哪怕回回爽完都会被骆凤心加倍欺负回来，还是逮着机会就忍不住想爽一下。
反正论武力她也不是骆凤心的对手，还不能让她过过嘴瘾了？
“我送郑韦荷叶跟送殿下荷叶意思怎么能一样呢？送郑韦不过是为了刺激他，送公主殿下嘛——”乔琬举着荷叶遮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那就是真心实意祝福殿下婚后日子过得吉祥如意呀。”
刚订下婚约，未来的新娘就笑嘻嘻地给自己另一半送一顶绿帽当贺礼，搁谁身上都得气个半死。
乔琬就等着骆凤心发火，然后她就可以趁机脱身了：“你要是不想要就去告诉陛下，跟他说他托我办的事我另想办法给他办，让他收回给咱俩赐婚的旨意……”
“想都别想！”乔琬话说到一半，骆凤心劈手把她的荷叶抢了去，凉声说道：“乔御史这么不情愿嫁给本宫，本宫倒对这婚事真有些期待了。你不开心，本宫就很开心。”
乔琬想不到骆凤心为了膈应她，竟这么豁的出去，不可置信地问：“你就不怕婚后我再送你几顶绿帽？”
“你大可以试试。”骆凤心语气平平，可眼里的威胁之意却十分明显，明晃晃地写着“你要是敢红杏出墙，看我不剁了你”。
嘁，没劲。乔琬心里一郁闷，手上就想揪点什么东西，她的荷叶已经被骆凤心没收了，只能去揪骆凤心车里垫着的小毯子。
大夏天的还垫着毛毯，什么毛病？
“你又在心里骂我了是不是？”骆凤心挑眉。别看乔琬闷头不说话，手上劲儿还挺狠，她眼瞧着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乔琬身|下那块毛毯已经快被揪秃了。
“问你话呢，别揪了，揪坏了你得赔我个一模一样的。”
“赔就赔，多稀罕！”乔琬收回手，掀开车窗的帘布，托着手对外吹了口气，手上的毛毛洋洋洒洒地飘了出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没有转头，就着这个的姿势看着窗外轻声说：“我在想以前的事。第一次见你也是在马车里，那时候你多可爱，还会脸红呢，哪像现在……”
“现在怎么了？”骆凤心看着乔琬的侧脸问。
“……动不动就凶巴巴的。”乔琬抱怨。
说起来，乔琬跟骆凤心第一次相见的情景还挺戏剧性的。
当时乔琬刚穿越过来，听小白大致介绍完了这个世界的情况。她落地的位置在一片深山老林中，在山里转悠了两天才出来，路上还撞见两个妹子在山中幽会，这才知道这个世界女子与女子之间也可以成亲。
好不容易出了山，得知京城离此地不远，乔琬满怀好奇地赶了去，刚一踏进城门就被守城的士兵拦下来。要不是她应变得快，使了个诈让那个士兵愣了几秒，就得当场书写一曲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壮烈诗篇。
可是争取来的时间也就那么一会儿，不多时一群人便追了上来。乔琬体力一般，再跑下去被抓住是迟早的事。
就在这时，她瞧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身看起来有些华丽，多半是某个权贵人家的，那些士兵应该不敢随便搜吧。
除了这里也没别处可藏，只能赌一把了。
乔琬见车夫不在，周围也没有旁人，以为主人必是下车办事去了，三两下爬上车，掀开车帘低头钻进去，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发现这车并不是空的，里面竟坐着一个衣着华贵，天仙似的姑娘。
莫约是被她这不速之客吓到了，那姑娘睁圆了眼睛看着她，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
“天辣啊啊啊啊！”当时她的耳畔传来小白发疯一般的尖叫，“她是负责监督京城治安的乐平公主！你这个逃犯逃到人公安局长的车里，要完蛋啦！”
乔琬倒吸一口凉气，可此时外面的追兵已经快到了，且不说她有没有本事从这位“公安局长”手上逃脱，就算她这会儿逃下马车也躲不开外面的人。
“你还记得当年的事啊，我以为你早就忘了。”骆凤心的话把乔琬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你当年不也比现在可爱多了，第一次见我就宽衣解带，裸着身子投怀送抱……”
“谁裸着身子了？”乔琬回过头惊异地看着骆凤心，这人怎么大白天的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你是不是脱衣服了？”骆凤心反问。
“我那就脱了外衣！”
当时情况紧急，乔琬没有别的办法，想到之前在山中遇见的那一对女子，再看看眼前的这位公主，左右都是个死，不如放手一搏。
于是她一边哀求公主救命，一边迅速脱了外衣往角落里一藏，打散了头发，死皮白赖地扑到人家怀里，末了还不忘拉着人家的手环上自己的肩，装成是正在被公主宠幸的爱姬。
换做是现在的骆凤心她大概早就被一脚踹下了车，可当年骆凤心是真的软，估计从来没见过这场面，一时惊呆了，除了那柄匕首自始至终没离开过乔琬的要害以外，任凭乔琬就这样抱住了她。
“你那时不止脱了外衣，腰带都解了，裙子也弄乱了！”骆凤心似乎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非要跟乔琬辩个明白。
“乱了又没脱！哪儿都没露过好吗？”乔琬反驳道。明明是件江湖救急的事，怎么从骆凤心口里说出来就那么色|情呢？
“怎么没露？”骆凤脾气上来，怒道：“你当时左小腿露了一截出来，要不是我及时看见帮你遮着，就让别人看去了。”
乔琬一愣：“有吗？”
“本宫还能骗你不成！”骆凤心闻言更生气了。
真的有吗？乔琬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手上不自觉地又想去揪毯子毛，在骆凤心刀子一般眼神的注视下，堪堪在把那撮毛拔下来之前停了手。
可是她确实不记得了，在她原本的世界里，女孩子穿短裤短袖多正常啊，天热的时候她也经常穿短裤。那会儿她才刚到这个世界，对小腿有没有露过还真没什么警觉性。
实在想不起来，乔琬只好去向当时的旁观者求证。小白这个基本没啥用的鸡肋系统难得有了一次发挥作用的机会，特别热情地给她回放了那天的影像。
那时是冬天，乔琬身上穿着小白给她准备好的一套衣服。
画面中，她的左腿确确实实有一瞬间露了一点儿出来，真的就一点点，两指宽的一小截，只是骆凤心车上暖和，加上她那会心里又很慌，所以不曾察觉到。
四年过去了，这点细节骆凤心竟然记得清清楚楚，连她露的是哪条腿都没弄错，这让乔琬十分诧异。
再说露也露的是她的腿，骆凤心生个什么气？
乔琬抬眼偷瞧骆凤心，骆凤心还在瞪着她。乔琬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我的腿差点被别人看见，惹你不高兴了？”
“你身体被不被人看见，关我什么事？”骆凤心只被乔琬的问题问住了一刻，反应过来后立刻否认，“就算你胳膊、腿全露在外面被人看见也不关我的事。”
这有什么，以前又不是没露过，乔琬一撸袖子，作势要起身|下车：“那我去了？”
“你敢！”
骆凤心刚说完，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乔琬半站着的姿势重心不稳，眼看着头要撞到车壁上了。她闭上眼，然而意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一个温热的怀抱接住了她。
乔琬抬起头看向骆凤心。骆凤心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瞬间收回了扶在她腰上的手，揉了揉肩膀，不高兴地说：“你这半年吃什么了，长这么重！”
然后她便一掀车帘，飞快地下了车。
乔琬坐在车里摸了摸自己并没有没什么赘肉的肚子和腰，莫名其妙地问小白：“我长了胖了吗？”
“没有啊，比过年那段时间还瘦了一斤呢。”小白回答。
乔琬又想了想，突然兴奋地对小白说：“刚才，就她扶我那段，再给我回放一遍，快快快！”

第6章
“怎么回事？”骆凤心扶了乔琬那一下，脸上挂不住，干脆下了车。眼下他们已经来到西市外，一伙家丁从西市里出来，正在把道上的行人往路两边驱赶。
送乔琬回去的路并不需要进西市，她们原是自北向南而来，要在西市路口拐向东去。可那伙家丁不光赶了里面的人，还把从西市往西直到明启门的这一段路全封上了，将将把骆凤心的车堵在了路口上。
“殿下稍等，待阿成去打探一下。”
车夫阿成放下缰绳，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后下车的乔琬叫住：“不用去问了，一看就是张子何那伙纨绔。”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骆凤心常年不在京城，回京这两个月大多深居简出。她好清静，而西市这边胡汉交融，鱼龙混杂，开市的时候人声鼎沸，最是热闹不过，是以她这段时间还从未来过，今日要不是乔琬绕了路，她的马车也不会路过这边。
“殿下想知道啊？”乔琬背着手走到骆凤心身边，刚才她在小白回放的影像中已经确认，骆凤心在扶了她又被她看着的那一刻是真的红了脸。
肯定是害羞了，所以才急急忙忙地下了车。
乔琬摩挲着先前被骆凤心触摸过的地方，心情又愉快了起来。
看来公主殿下这些年虽然变凶了些，内里还是跟当年一样纯情可爱嘛。
这么一想，再看看骆凤心此时板着脸高冷的样子，乔琬一颗不皮不舒服的心就又开始活络起来，嬉笑着对骆凤心说：“想知道的话求我呀！”
骆凤心冷冷地看了乔琬一眼，拒绝跟乔琬说话。
这人还是这样轻浮、孟浪、没正经！非得被罚的狠了才肯老实点。
乔琬还不知道此刻骆凤心已经在琢磨着这次要怎么把她罚到哭了。她刚刚在上一轮与骆凤心的交锋里占了上风，当然要乘胜追击，趁这个机会多调戏几句。
“我这人呢很好说话的，你只要像过去一样喊我一声‘小碗姐姐’，说一句‘小碗姐姐，你就告诉阿凤吧’，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乔琬，本宫看你是病的不轻！”骆凤心一甩衣袖，回身上车：“阿远，一会儿回府之后去叫御医来给乔御史好好看看脑子！”
左右不过是几个不入流的纨绔子弟正在横行霸道，她作为前戍北军统帅，这些京城的纨绔公子哥们在她眼里就跟鸡崽儿似的。
一群鸡崽儿想要跑过去，她堂堂一个公主难道还要去街上撵小鸡吗？
“哎哎哎，别走呀！”乔琬拉住骆凤心，“不跟你闹了，说正事。陛下那事，眼下正是个好机会，不过我一个人干不了，需得你出点力。”
说罢她跟着骆凤心回到车上，附在骆凤心耳边把想让她帮忙做的事说了一遍。
骆凤心听完神色颇有些怀疑：“真有用？”
“当然啦！不然你想个别的办法？”乔琬看向骆凤心。
骆凤心眉心微蹙，她虽熟读兵书，可这朝堂上的阴谋诡计还真不是她所长。
机不可失，无论有用没用姑且先试他一试。
她掀开窗帘的一角，见张子何等人骑着马冲出了西市，正朝这边过来了，低声对阿远吩咐道：“冲去路中间，快！”
阿远得了命令，猛地一抖缰绳。先前开道拦路的那些家丁哪想得到这好端端停着的车早不走晚不走，看着人家的马来了反倒往前冲，因此不曾防备，硬是让马车闯了出去。
眼看双方就要撞上了，张子何“吁——”地一声，勉强在撞上之前勒住了马，而他自己却因为这一下急停，差点被甩下马来。
“嘿！谁家的马车这么不长眼！没看见小爷几个正要路过吗？”张子何下了马，拿着鞭子就要去抽那车夫，然而鞭子还没落下，就被一只手给抓住了。
“这路是你家开的？只允许你们走不成？”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车里传来。
张子何见车主人徒手就能抓住他的鞭子，本来心里还有些慌张，听车里是个女人，便又放下心来。
一个女人而已，也就是功夫好一点罢了，他们这边人多势众，难道还会怕了？
“是不是小爷家开的你管得着吗？爷是靖南候的嫡子，爷的舅舅是定国公，两位表兄一个是兵部侍郎，一个是禁军大统领。爷身后这几个弟兄们看见没有？哪个不是王公贵戚之后？看你是个女人，小爷今天就不跟你计较了，识相点赶紧滚！”
张子何这番话说完，和他一起的那帮纨绔子弟都笑了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些侮辱的话。
“小娘子莫不是看上我们小侯爷了吧？赶紧出来让哥儿几个瞧瞧，要是个美人儿，咱哥儿几个就帮你说说好话，让咱们小侯爷娶了你如何呀？”
“怎么不肯下车来让大伙儿看看呢，别是个母夜叉吧？”
“就算长得丑，要是身段凑合，晚上吹了灯脸一蒙，让张兄将就将就也行啊哈哈哈哈……”
主人们说得带劲，他们的那些家仆们自然是跟着起哄，不停地吆喝着让车里的人下来，只有跟在队伍最末尾的那个年轻公子看着事情好像不太对。
“那好像是乐平公主的马车……”
可惜他生的瘦瘦弱弱，家里虽然也有爵位，却不过是个县男，在这些王公贵戚子弟中，实在上不得台面，根本没人听他说话。
也不怪其他人不认得公主的马车，他们这些人是靠着祖荫在朝里混了个一官半职，但基本都是闲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让他们寅时起来去宫里朝参还不是要了这些公子哥的命，这个时辰他们还指不定在哪个温柔乡里沉沦呢。
上头对此心知肚明，睁只眼闭只眼，从来不去管他们。久而久之，这些人里胆子大的除了朝中有盛事大典，其余时间一概不往宫里去。
而另一头，且不说公主这些年一年到头在京城待不了几日，就算在京城的时候也不会跟他们混在一处。
他们不去宫里，公主不往外来，自是没怎么打过照面。就认出公主车驾这人，还是因为最近家里管的严了些，不得不去老实当几天差，这才瞧见过几次。
骆凤心素来行事低调，她这马车也就比那些小富小贵人家的看着好点，京城里比这华美气派的没有几十，也有十多个，光是在场这些公子哥儿家里的车驾比这阔气的就有不少
张子何被人拦下，原只是生气，听他那些好哥们一起哄，还真有些心痒，想看看到底是谁家的女子胆敢拦他的路。
“这样吧，小爷今儿个心情好，就不难为你了。你下来给爷磕个头陪个罪，爷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怎么样？”
“本朝律例，凡驾车马经市坊而过者，人下马、车慢行，不得扰民。你们几个是自己去京城巡防司领罪还是要本宫送你们去啊？”
随着这句话结束，马车的主人也终于从车上下来露出了真容。在场的众人虽有许多从未见过乐平公主，可就这容貌气度和身手，翻遍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第7章
“参见公主……”
上一刻还在耀武扬威这伙人见了来人，纷纷滚下马来，胆小如最末那名男子已经开始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了。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他带了头，其他几个也相继跪下。主人跪着，他们的家仆们也不敢站，顷刻间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只有张子何跟另外三名与他要好的公子哥儿尚且站着没跪。
这个世界虽然是封建社会，但奴化还没有很严重，多数场合都不需跪，一般见着地位比自己高的，低眉拱手态度恭敬便算行礼了。
可张子何几人此时的态度绝对算不上恭敬，加上又犯错再先，还杵着不跪，不服之意一目了然。
他们四个是这伙人的中心，嚣张跋扈惯了，根本不知道收敛二字怎么写。
骆凤心名震北境，然而北境离京城到底还远，这些纨绔们不曾亲眼见识过塞外胡人的凶悍，在他们眼里北方十六胡不过是些未开化的毛猴子罢了，京城里的胡人多得是，见着他们还不都点头哈腰客客气气，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算她曾经是戍北军统帅，那也是以前的事了，谁不知道现在朝中真正掌握大权的是谁？乐平公主早就失了势。
乔琬坐在车上，从车帘缝中偷瞧这一切，她就知道张子何这个傻帽肯定会上钩。
只见张子何梗着脖子，并不肯认错。
他可是这群人里的老大，要是就这么怂了，那往后谁还肯听他的？
“少来唬我，我怎的不知本朝律例里还有这一条？再说了，就算有那又如何，我家有太|祖皇帝御赐的免死金牌……”
说起自家的荣耀，张子何洋洋得意。骆凤心待他把祖上的功勋细数够了方才问道：“你家祖上这么光鲜，敢问你同你父亲如今在朝中所任何职啊？”
张子何被这问题问得呆住了。
如宁国府一般，靖南侯一脉在先帝时期也没落了，他们家可没有郑家好运，郑家抱上陈家的大腿之后又有了中兴之势，而张子何跟他爹如今却都只混了个说不出口的闲官，没半点实权。
“我大表兄是兵部侍郎，二表兄是禁军统领……”自家的官职说不出口，张子何只好再次搬出表兄一家说事。他能在这群纨绔里混成老大，靠得也全是他表兄家的权势，说起表兄一家，还是非常有底气的。
“啊，宁国公一家……”骆凤心轻描淡写地说道，“本宫久不在京城，听闻宁国公一家这两年能转了运，靠得并不是自家的本事，而是给太后跟陈太师当狗……”
“你胡说！”张子何气急败坏地截住了骆凤心的话。
“本宫胡说什么了？你那位姓陈的表嫂给你表兄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你表兄不还得把她供着么？”骆凤心不急不缓，依旧是用她那副轻飘飘冷淡淡的语气说着话。
乔琬这些年每回都能被骆凤心这调调气到吐血，难得今日见她用同样的方式怼了一回别人。看着张子何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乔琬对他感到十分同情。
兄弟，我懂你，我也苦了好几年！
当然她也就表面同情，作为这场闹剧的主谋策划，乔琬心里乐着呢，甚至还想给骆凤心再加加油。
骆凤心不负她的期望，见张子何说不出话，又往他身上插了一刀：“哦，确实是本宫错了，怎么能说宁国公一家没本事呢，当狗当的好不也是一种本事吗？”
围观的百姓们哄然大笑，他们受这些豪门贵族欺压多年，一直是敢怒不敢言，今日公主可算是替他们出了口恶气。
张子何被这笑声激昏了头。这些贱民们，平日里屁都不敢放一个，这会儿竟敢嘲笑他！
他下意识地想用鞭子抽他们，一提手才发现鞭子的另一端还在骆凤心手上。
“那又如何，娶个品行不佳的女人就能换来荣华富贵，许多人求还求不来呢！”张子何在盛怒下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了，用鞭柄指着骆凤心威胁，“就连陛下对我表兄一家尚要敬重三分，你今日之言，我定要上奏给他！”
“皇兄敬重宁国公，那是看在太后跟陈太师的面子上。”骆凤心轻蔑地一笑，“至于你们几个，不过是一群杂毛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怎不见有陈家子弟跟你们混在一处啊？”
这话问得也太狠了，真是哪里扎心往哪戳。要不是顾及到现在还不能让这伙人看见自己，乔琬真想下去跟不远处的小贩买一包瓜子儿来边磕边看戏。
骆凤心的话精准地戳中了这群纨绔的痛处。在这京城里，即便是纨绔子弟也分三六九等。陈家权势最大，陈家子弟自然是第一等。第二等的便是如宁国府这样跟陈家往来密切的其他几大家族。
而像张子何这帮家道中落、空有爵位而无实权的便是第三等了，陈家子弟向来是不屑与他们来往的。
眼下正处闹市口，周围还有那么多百姓看着，张子何这样的少爷最是好面子，被人当众一遍一遍地揭短，无论如何也忍不下这口气，倒是他旁边一人还稍微冷静一点，拉住他问骆凤心道：“我等不知从前在何处得罪过公主，惹得公主专程来找我们麻烦？”
如果骆凤心是因为被挡拦了路，完全可以让手下跟清道的人说一声。他们那些家仆虽然是粗鲁了些，但也机灵着，知道对方是公主，不可能不给她放行。
骆凤心一声招呼都不打，马车挑着他们要过去的瞬间冲出来，怎么想也觉得是故意的。
“你们也配让本宫专程来找麻烦？本宫见你们在闹市纵马，有违律例，万一踩伤了百姓怎么办？”骆凤心严声斥责。
“踩伤便踩伤了，不过是些贱民而已，便是踩死了也就是赔些钱罢了，小爷有的是钱……”张子何拨开刚才拉住他的那个人。
骆凤心懒得再与他废话，直接抢了他的马，又夺了他的鞭子。她铺垫的已经够多了，就差最后一把火。
张子何登时慌了起来，“你、你要干什么？”
骆凤心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张子何被她那看蝼蚁一般的眼神吓得心惊肉跳，心里已经怕了，嘴上还在硬撑着：“你别乱来啊我警告你，我家有御赐的免死金牌，我舅舅是宁国公，我大表兄是兵部侍郎，我二表兄是禁军统领……”
“刚才那话还给你——不过是靖南侯的儿子而已，踩死了也无非是给你爹赔点钱道个歉。”骆凤心一提缰绳，驾着马退远了些，扬声对其余那些公子哥们说道：“本宫今日替天行道，不想死的最好滚远一点。”
说罢，她俯下|身摸了摸马儿的侧颊，然后起身挥动马鞭，马儿嘶鸣一声，冲着张子何直奔而来。
这些公子哥们合起伙来欺负别人的时候都是好兄弟，如今碰上个硬茬哪个肯真为了兄弟丢了性命，都赶忙牵着各自的马往边上退，生怕被公主一鞭子抽到。
周围的人顷刻间散了个干净，张子何想要逃跑，却被这来势汹汹的一人一马吓软了腿，倒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这匹马还是托了他表兄的关系才弄到的，是上好的宝马，高大威风，速度极快，而且性情最是暴烈，刚到他手上的时候踢死了好几个给他驯马的家仆。
折腾了大半年，这马总算温顺了些，他这才敢骑出来得瑟得瑟。现在马儿到了骆凤心手上，竟目露凶光恢复了野性。
张子何看着它越来越大的身影，还有那灵活有劲的马蹄，大半年前那几个家仆死前的惨状突然就浮现在了他眼前。
他这马撒气野来六亲不认，是真的会踩死他的！
这段路本就不长，眨眼间马已近在咫尺。张子何看着马蹄来到了自己头顶，乌黑的马蹄铁就在眼前。一道鞭影夹杂着尖锐的破风之声抽向他的脸，耳畔传来爆裂般的脆响。
张子何只觉得胯|下一热，人已经昏了过去。
他是被自家仆人唤醒的，刚一醒来就听见来自四面八方的嘲笑声，阵阵屎尿臭味从他下|身散发开去。
耳边嗡嗡一片，张子何分辨不出周围人具体都在说什么，只有那一浪接一浪的笑声格外清晰刺耳。
“我舅舅是宁国公，我大表兄是兵部侍郎，我二表兄是禁军统领……”张子何瘫着身子，嘴里还在喃喃重复，“你今日这般折辱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骆凤心一脚踩在他的肩上，用鞭子拍了拍他的脸：“那你就回去告诉你那舅舅、大表兄、二表兄，说你今日在闹市街头被乐平公主吓破了胆，屎尿流了一地，看他们能拿本宫怎么样？”

第8章
车上，乔琬及时用手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她就让骆凤心去羞辱张子何一番，顺带嘲讽一下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宁国公一家。
骆凤心问她要达到什么程度的时候她说了越丢脸越好，却没想到骆凤心竟能把他吓得屎尿齐流。
这队友也太……给力了吧……
乔琬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小白就没这顾忌了，在乔琬脑海里疯狂尖叫：“啊啊啊啊太帅了吧！！！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
“她、她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软萌甜的小公主吗？”乔琬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她不早就不是了么？你忘了这些年被她支配的恐惧了吗？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
就、就是刚刚看她脸红，加上不久前又刚聊完第一次见面的事，所以恍惚间忘了她俩已成死对头的事实，觉得骆凤心还是当年那个需要她照顾呵护的小可怜……
不过真的好帅！
乔琬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放下车帘退回到车里，接着余光就扫见了那片绿油油的荷叶……
突然发现我好像作了个大死怎么办！！！
“怎么了？”骆凤心回到车里，就见乔琬坐得端端正正，模样特别规矩。
这不符合她一贯的表现啊，这人不是一天不搞点事就浑身不舒服的吗？
骆凤心狐疑地瞧了她一眼，然后又打量了一遍车里。
“我的荷叶呢？”
“我认真想了下，觉得像公主殿下这样的金枝玉叶，一片小小的荷叶哪里配得上您呢？这礼送的不太合适……”
“我的荷叶呢？”骆凤心无视乔琬的话，又一遍问道。
看着骆凤心越来越高深莫测地神情，乔琬越发觉得不妙，飞快地回答：“我扔了！”
骆凤心盯着乔琬，自己空口说瞎话的本事就是跟她学的，信她就有鬼了！
刚才外面全是围观的人，乔琬不想露面，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荷叶扔出去，那不就暴露了车里还坐了一个人吗？
那片荷叶那么大，车里地方有限，哪儿都不好藏，除非……
乔琬看见骆凤心逐渐逼近，紧张地靠着车壁：“你、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啊不是，女女也授受不亲，你不要过来啊！你再过来我叫了啊！！！”
骆凤心没有配合乔琬玩什么“你叫啊，叫破喉咙也没有用”的狗血戏码，她一伸手臂，揽着乔琬的腰把她提起来放到一边，掀起原先被她压着的那块毛毯，果然在毯子下面找到了已经被压扁了的荷叶。
乔琬抢在骆凤心再次动手之前把荷叶捡起来，掀开车窗帘布扔出窗外，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滞待，算是把她那并不发达的运动神经发挥到极致了。
“你看，现在它已经被我扔了。”
“谁许你扔的？那是……”骆凤心话说到一半生生吞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扭头对外面的阿远吩咐道：“掉头回宫！乔御史今日不赔本宫一片一模一样的荷叶就别想走了！”
乔琬：“？？？”骆凤心你什么毛病啊！我把你那绿帽扔了还生气？第一次见有人上赶着要绿帽的。
“你要那么喜欢刚才那片荷叶，我去给你捡回来？”乔琬还想试图抢救一下自己，毕竟某位哲人说过，“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这里树叶换成荷叶也一样。
只要她骆凤心想，乔琬觉得自己就是把御花园明镜湖里的荷叶都揪光了也完不成这个任务。
刚刚笑话完别人，压力就来到了自己这一边。
宝宝心里苦啊……
没有任何意外，骆凤心拒绝了她的提议，理由是那片荷叶都压扁了，已经不能用了。乔琬搞不明白骆凤心要用这荷叶干什么，难不成还真想去做顶荷叶帽？
不多时，她们又回到了宫里，骆凤心带着乔琬直奔御花园。此时午时已过，乔琬可怜巴巴地看向骆凤心，试图卖惨：“殿下，我早上起来还没吃东西呢，现在肚子好饿啊……”
“真巧，本宫也没吃，你去摘，摘到一模一样的了就吃饭。”骆凤心没去找个荫凉点的亭子，就在湖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招手叫来附近的小太监：“去给乔御史找艘船来，让她去找仔细了。”
看来今天不摘是过不了这一关了。乔琬跟着小太监上了船，好在划船不用她出力，可是她摘了一片又一片，骆凤心总是能挑出毛病来，到最后乔琬也不一趟趟去问了，干脆捡着大小差不多的采了一船，让小太监划回去给骆凤心慢慢挑，
“今日就这样吧。”日头炎热，骆凤心在乔琬又一次带了一船荷叶上岸的时候看了看她额上的汗珠，别开视线望着新送到她面前的这摊荷叶说道：“这些本宫都不太满意，乔御史如今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每日清晨来这里给本宫摘一把荷叶，等什么时候本宫挑着满意的了什么时候就停下。”
一旁有宫女端了手帕跟一盆凉水，乔琬擦了擦脸，湿湿凉凉的手帕中和了脸上的温度，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清爽。反覆擦拭过几次以后，乔琬觉得舒服多了。
凉快下来以后，乔琬被晒昏了的脑袋总算又活络了过来。
她有些不明白，自己都已经认错了，还把先前拿来嘴欠的道具销毁了，怎么这位爷不但没高兴点儿，反而更生气了，非得让她赔个一样的？
要是这荷叶对骆凤心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她也能理解，可这荷叶还是她今早让人摘的，湖里满到处都是，能有什么特别？
好在骆凤心也没让她摘多久，要是每天让她去摘上一两个时辰，不出三日这湖里的荷叶就得被她薅得就剩杆儿了。
到时候不知道她会不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因大面积破坏御花园生态环境而获罪的大臣，哦不，她现在已经不是大臣了，只是一颗卑微的、可怜的、没人疼的小白菜。
唉，心好累。
乔琬想问问骆凤心这一地荷叶打算怎么处理，待转头时才发现骆凤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殿下吩咐了御膳房给您准备午膳……”端着盆的那名宫女说道。
行吧，还算她骆凤心有点良心，又是凉水又是午膳，多半是她自己也觉得这通脾气发的没道理，想示好又抹不开脸，所以才找了宫女来传话，自己放点狠话以后就溜了。
啧，幼稚！乔琬觉得自己作为年长的那个，哪怕只长两岁，似乎还是跟骆凤心有点代沟。
算了，她大人大量，就多体谅一下吧，谁让她这些年由于任务需要，确实做了许多对不起骆凤心的事呢？
见那名宫女欲言又止，似乎还有话说，乔琬问道：“她是不是还说什么别的了？”
“殿下还说……”那宫女抬起头看了乔琬一眼，又连忙把头低下去，脸上染上一抹绯红，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嗫嚅道：“殿下还说让您回去了沐浴更衣，把自己清洗干净送到她府上去……”
乔琬：“……”
现在她知道骆凤心为什么要提前走了，要是还没走，她这会非把这盆水泼到她头上去不可！她居然猪油蒙了心，以为骆凤心是不好意思。
骆凤心你还是人吗？这种话也找人家小宫女传？看看你把别人羞成什么样了？

第9章
往日在宫里的午饭乔琬几乎都是跟御史台的同僚们一起在公厨里吃的，今日她暂且不想去凑热闹，便在御花园里找了个清静的地方，让人把饭端过来。
这当然有点不合规矩，不过她都已经不是官了，官员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于她而言遵不遵守也没关系，反正本朝律法又没规定不准私下吃独食。
此处凉风习习，正对着明镜湖，湖里的美景一览无余。
这个世界的夏天虽然也热，但比起乔琬原来的世界还差得远。以前乔琬夏天离了空调就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条盐浸鱼干儿，现在她只要好好坐着，不像刚才一样顶着日头动来动去，就不怎么出汗。
所以按说这会儿什么都很好，天气好，风景好，御膳房做出的食物跟御史台的公厨更不是一个水平的，味道也好着呢，可乔琬只草草戳了几筷子就没了胃口。
“骆瑾和真的快要死了？”乔琬放下筷子问小白，老实说她还是不敢相信。
早上小白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后面还紧跟着一连串变故，导致她尚未静下心来去想。后来她在曹淑妃的寝殿里见到骆瑾和，那人看起来跟往日没什么区别，根本无法让人想到他只有两年多的寿命了。
乔琬与骆瑾和虽然是臣与君的关系，但骆瑾和礼贤下士，待人亲善，这些年待她不薄。乔琬起初只把他当做任务对象，她从现代社会穿越过去，骨子里没有古人那种等级分明的观念，时间久了，私心里还是把骆瑾和看做很好的朋友。
得知好朋友大限将至，乔琬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是啊……”说起这个话题，小白也有些没精打采，要不是它粗心大意，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任务目标，也不至于害乔琬现在陷入麻烦。
左右是吃不下去了，乔琬离开案桌，起身来到湖边，看着湖面上被微风拂起的波纹，心里盘算着到底该如何完成这次的任务。
过去的三年里，在她的策划下，骆瑾和跟骆凤心之间一直假装有矛盾，但实际上兄妹二人感情很好，如今骆瑾和登基，从他给自己的密旨来看，他对骆凤心信任依旧。
这是好事。骆瑾和还未有子嗣，若是他只有两年多的寿命，即便期间有哪个后妃生下了皇子，襁褓中的婴儿，不可能继承皇位。
至于骆瑾和的那些兄弟们，不是在之前的那场夺位之争中炮灰掉了，就是资质愚钝，不堪大用。刨去这些，骆瑾和让骆凤心继位的可能性几乎可以说是百分之百。
前朝有好几位女皇，其中不乏政绩卓著的，乔琬倒是不担心大臣们会因为骆凤心的性别反对她当皇帝，她担心的是到时候骆瑾和能不能主导这继位人选的决断。
如果到时骆瑾和还没能从陈家手上把大权彻底掌握回来，那么到时候谁继位这个问题骆瑾和是怎么想的起不到作用，得看陈家那时候想推谁出来做傀儡，又或是陈家自己干脆决定取而代之。
这么梳理下来，要推骆凤心上位，最好的办法就是帮骆瑾和解决忧患、收回大权，然后再由骆瑾和亲自下旨传位，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想到这里，乔琬长舒了口气。虽然这条路也很难走，但皇位之争哪有容易的，起码这样她不用为了完成任务，亲手把自己扶上去的明君再拉下来。
主意算是就这么定了，但眼下还是要面对实际问题。她曾就收回大权之事给骆瑾和提出过一个分为三步的长期规划，而骆瑾和给她的密旨上让她去做的就是第一步。
“帮我看看月袖在哪？”乔琬出了宫，回家换掉官袍，另取了一套单衣，外面罩上月白色半臂薄绸衫，摘掉官帽换上帕头，摇身一变，俨然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小公子。
三天前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不仅遣散了家仆，还遣散了她这几年积累下来的暗网，现在要做事，必须先把这些手下找回来。
“在平康赌坊。”趁着乔琬换衣服的功夫，小白查到了月袖的下落。
平康赌坊内，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正趴在赌桌上吆喝着。他们这桌是赌坊里最热闹的一桌，下注的、围观的足有二三十人，就属他喊得声音最大。
“我押四！”那男人面前已经堆了几十颗金珠了，他随手抓了一把，放到了写有“肆”的那个格子里。
“真的假的？已经连开三局‘肆’了，章五你运气再好也不能这样吧？我买一！”另一人拍了五颗金珠到写着“壹”的那格里。
“但是章五这几天几乎都押对了……”
“就因为他押对了好几天，运气再好也该用完了吧……”
“那不一定，跟着他准赢！”
……
人群议论了一小会儿，纷纷下了注，到底是不敢信那个名叫章五的男人运气能一直这么好，只有寥寥几人把钱放到了写有“肆”的那格，其余人都各自选择了其他格子。
“买定离手了啊！”庄家等大家都下完注，揭开骰盅，三颗骰子分别摇出了一、一、二，点数合起来正好能被四整除。
嘘声一片，章五嬉笑着收了钱，刚要继续下注，忽然感觉有谁在拽他的衣摆。
他转过头，只见拽他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谁家的小孩儿啊，去去去去！”章五挥了挥手，一局终了，他兴高采烈地又收了不少钱，却察觉还有人在拉他。
“喏，小弟弟，这个给你，别闹了啊。”章五从桌上摸了颗金珠给那小乞儿，金珠不大，一颗莫约三四钱重，但也足够这小乞丐去京城里最好的酒楼里吃上七八天。
小乞丐在这街边乞讨，一天能讨上十几文钱就不错了，哪里见过这么大手笔，他呆了一下，生怕这位大老爷反悔，把手上的东西往章五身上一塞，捏着金珠撒腿就跑。
章五见打发了这个小麻烦鬼，便又打算投入他的赌钱大业。他没太在意小乞丐塞给他的东西，一个小乞丐能有什么好东西给他？
他把东西随手往桌上一放，只用余光扫了眼，接着呼吸一滞。
哎哟怎么是这位大爷！她不是说要去浪迹江湖此生不见了吗，怎么才浪了两天就回来了，这一生是不是也太短了点？
章五收起那枚要命的木牌，迅速把桌上的金珠装进自己的钱袋里。
“章兄怎么这就走了？说好的玩到天明呢？”其余输了钱的人一见章五要走便不乐意了，他们都输了钱，就章五赢得多，哪能不眼红，就想等着看他什么时候翻回车呢。
“急事，急事！来来来几位大哥，这些都给你们，我真有事，改天再一起玩啊！”章五收了大半金珠，把剩余的往桌中心一推，大家都顾着抢钱，没人再去拦着他。即便如此，章五还是费了老大劲才从人群里挤出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走出了赌坊。
门外，先前的小乞丐已经不见了踪迹，不过章五自有办法。他吹了声哨，一只鸽子大的鸟从天上盘旋下来，稳稳地落在他的手臂上，不过这并不是一只鸽子，如果有识货的人在场就能认出这竟然是一只年幼的海东青。
章五把木牌放到它面前，让它瞧了瞧，然后一抖手臂，海东青张开翅膀，在天上转了两圈，然后往南去了。章五跟上它，没走多远就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巷子里除了他只有两人，一个小乞丐赖在地上哇哇大哭，另一个面容清俊的公子正拉着小乞丐的手死命从他手里抠着什么。
“公子。”见乔琬这身装扮，章五便没有戳破她的身份。
乔琬跟这小乞丐纠缠半天了，终于等来了帮手，连忙唤他过来：“快来帮个忙，你也真是的，给他这玩意儿干什么？人家见他穿成这样却拿颗金珠，不给他抢了也得报官，不是害他性命吗？”
章五上前，三两下掰开了那小乞丐的手，把金珠拿了回来。小乞丐见状哭得更大声了，说是撕心裂肺也毫不为过。
乔琬揉了揉被吵得发疼的脑壳，见章五在边上笑得欢快，没好气地等了他一眼：“笑什么？”
章五凑在乔琬耳边轻声道：“我笑公子有那运筹帷幄的本事，却在这破巷子里被一个小乞丐缠得脱不了身。”
若是先前赌坊的那群人在这里，听见了章五此时说话的声音一定会非常震惊。这位跟他们一起赌了三天的络腮胡居然是个女的！
当然这会儿除了乔琬也没别人听见，那小乞丐正哭得伤心着呢。
“不是我被他缠，是你干了好事，我主动帮你善后积点德。”乔琬纠正完嫌弃地看了身边的人一眼：“你易容成这副模样拜托就别用本音说话了，太刺激了受不了。”
章五，也就是乔琬要找的月袖，掩着嘴轻推了乔琬一把，娇嗔道：“哼，想人家的时候就叫人家心肝儿，见着面了又嫌人家丑了，死鬼真讨厌！”

第10章
乔琬跟月袖带着哭个不停的小乞丐去了趟钱庄，把金珠兑成铜钱。
一颗金珠换了两贯铜钱，有十来斤重。乔琬把一部钱给了一家相熟的酒馆，嘱咐掌柜每天给那小乞丐留口饭吃，剩余一小部分钱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给了那小乞丐。
“这些你自己收好别让人瞧见。我已经跟刚才店里的掌柜说好，管你半年的饭。你若是个有志向的，这半年里去找个师傅学点手艺，以后就不用再沿街乞讨了。”
小乞丐这时才明白眼前这位公子的好意，小心把钱收好，对着乔琬、月袖二人千恩万谢后方才离开。
“姑娘还是这样菩萨心肠。”小乞丐走后，月袖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跟乔琬说话。
“都是苦日子过来的，顺手帮一把，管不管用就看他自己了。”乔琬看着小乞丐的背影，想起自己的童年，心里生出些感慨。
月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偏头看向乔琬：“说起来我对姑娘的过去还是很好奇。这天底下就没有我月袖查不到的事，唯独你这一件，所有的踪迹都只到四年前，再往前去就什么都查不到了，好像是凭空变出这么个人来一样。”
这不是月袖第一次试探她，乔琬不接这话茬，只在月袖靠她太近的时候捏着鼻子站远了些：“你这身上什么味儿啊？”
月袖拉开领口闻了闻，笑道：“汗臭嘛！你要在赌坊里待上一天，身上也得是这味儿。”
“你这几天都在赌坊？也不怕把裤子都输掉。”
“那是，跟着你忙活了这么些年，终于不用再干活了，不得好好庆祝一下吗？我玩摇摊可有一手，必不可能输。”月袖信誓旦旦。
摇摊就是个概率题，三个骰子加起来除以四看余数，论理四个格子的概率是完全一样的，并不存在什么所谓的“摊路”技巧。
乔琬白了她一眼：“有哪一手？跟庄家串通作弊？”
“嘘——看破不说破。”
京城大小赌坊百八十个，月袖几乎家家都去玩过，能跟这么多赌坊庄家串通到一起，也是她的本事。
“现在其他人都在什么地方？”乔琬不再跟月袖瞎贫，转而问起正事。
小白这个系统，别人都是充电五分钟，运行两小时，它倒好，用五分钟得歇好几天。乔琬不确定之后几天还有没有要它帮忙的时候，因此不敢多用，只用它找了月袖，反正月袖消息灵通，找着月袖也就等于找着其余所有人了。
“都出京了，眼下就我跟栾羽在京城，你要找其他人可得等阵子。”月袖果然没让乔琬失望。
“有你们俩也够了。”乔琬本想去拍月袖的肩膀，看着她那张毛脸生生把伸了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带我去找他吧，有事跟你们俩说。”
“哼，这你就嫌弃了，我跟你说，赌坊人挤，为了避免露馅，我连腿毛都粘了，粘了我大半宿呢！”月袖说着兴奋地一提裤管，“你看你看！”
乔琬：“……”
不想看，辣眼睛！
片刻后，乔琬跟着月袖来到了眠月楼外。
眠月楼，京城最大的青楼，乔琬看着招牌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在这？”
栾羽算是她手下这群人里心思最单纯的一个，不问外事，一心习武。乔琬想不通不过两日未见，怎么就突然转性了？
“我什么时候弄错过！你肯定想不到他在这干什么。”月袖神秘地一笑，率先踏入眠月楼给乔琬带路。
这会儿天还没黑，眠月楼里还没到人最多的时候，按说该比较安静才是，然而乔琬跟月袖一踏进大门，就听见楼上正嚷嚷个不停。
“我前天晚上来找菱香姑娘你说她病了，我昨天来找玉柔也病了，什么病我能不知道？不就是有人赶在我前面点了她们吗？今儿个我专程赶着你们一开门就来了，怎么今儿你这里的姑娘还全都病了，合着就针对我是不是？”
二楼拐角处，一个矮胖油腻的年轻公子正带着手下一伙人跟老鸨和几个龟奴对峙着，大有今天不见到人不罢休之势。
“哎呀是真的病了，王公子您先回去，等她们病好了我一定派人去通知您。”老鸨堆出一张笑脸哄着他，不过眼里的苦闷也是显而易见。
月袖走上前去，背对着人群向那老鸨出示了一件东西，老鸨一见之下一扫之前的愁容，满脸欢喜地把月袖往里迎。月袖回头看向乔琬，乔琬点头跟上。
那位王公子眼见着自己被拦了小半个时辰，后来的这两人却一来就进去了，更不忿了：“凭啥他俩就能进，你们就拦我一个是吧？”
“他们是大夫，给姑娘们看病来了。”老鸨敷衍道，“王公子你再稍等一会儿，说不定他们看完以后马上就有姑娘好了呢？”
“当我是傻子？”王公子说完就招呼家仆上，但眠月楼的龟奴们也不是吃素的，双方乱成一团。
月袖跟乔琬没在此处多留，上了楼往里走，没走几步，老鸨便抛了那王公子追上来说：“月姑娘你可来了，快把栾大爷带走吧，咱们这店小，真的供不起这尊大佛。”
“你们这店还小，那可没有大的店了。”月袖与那老鸨打趣：“那位王公子不就是一个米商的儿子嘛，你还得罪不起他么？”
“他是不打紧，不然我也不敢这么拦着，可这万一来个惹不起的可怎么办呐！”
说话间老鸨已经把她们带到了一间房前，月袖推开门，只见屋里并排坐了十多个姑娘，每人手上都拿着一个绣绷正在绣花。
见有人开门，十几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场面颇有些壮观。这些姑娘们不敢言语，纷纷用眼神求救。
在她们的对面，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盘着腿坐在垫子上，他的背挺得很直，面容严肃，腿上还平放着一柄剑。
“这是在做什么？”乔琬看着这场面有点懵。
“别说话，用心感悟……”男子眯着眼，轻抚剑身。
月袖小声对乔琬解释：“悟剑呢，他这几天都在这。”
“……那你悟出什么了？”乔琬问栾羽。
“有杀气。”
原先有没有杀气乔琬感觉不到，不过就栾羽这森然的语气就挺有杀气的，吓得一个姑娘手抖了一下，被针戳破了手指头。
“看，见血了。”栾羽面容不变，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神踏马见血了！
乔琬一巴掌拍到栾羽头上，拖着他的领子把人拽出了房门，累得直喘气。她刚要开口说话，栾羽已经站了起来，拱手行礼，十分恭敬地问：“主人找我有何事？”
乔琬：“……说了不要叫我主人。”
虽然在这个时代“主人”这个称呼挺常见，但乔琬还是不太适应，总感觉会联想到什么羞耻的事情。
“好的大王。”栾羽从善如流地改口。
“……算了还是主人吧。”乔琬心累地挥挥手，主人好歹就羞耻一下，大王不是称呼草寇头子就是称呼封王的，被人听见就要命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三人来到一座民宅前。这里是他们以前见面接头之处，里面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往乔琬的宅院。万幸由于这条密道的存在，乔琬没有在喝毒酒前把这房子卖掉，不然现在还得重新寻找地方作为秘密基地。
“这次有两个任务分别交给你俩去做。”进到屋里关好门，乔琬对月袖和栾羽二人大致解释了一下她目前的处境，然后说道：“月袖你去查一下郑韦的那八个小妾，越详细越好，我需要一个宁国府里的内应。栾羽你去跟踪张子何，他什么时候干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我统统要知道。”
月袖跟栾羽应承下来，他们这些人都曾受过乔琬的大恩，发过誓要一辈子为乔琬卖力，哪怕是乔琬说要离开又突然回来了也没什么怨言。
交代好了这些，乔琬又吩咐月袖帮她去挑几个嘴严可靠的奴仆，她宅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回头宫里来人看见了也不像个样子。
月袖办事效率很高，乔琬回到家没多久，月袖就把人送来了。三男两女，模样普通，乔琬随便问了几句话，回答的还算机灵。
用完晚饭沐浴完毕，乔琬站在院子里，思考着到底要不要去见骆凤心。
“当然要了，这有什么问题吗！别忘了早点完成任务呀！”小白见乔琬居然还在这件事上犹豫，有些激动。
“任务是扶她上位，不是给她暖床，用不着大晚上跑去找她吧。”乔琬提醒。
“你说得好有道理……”小白被乔琬的逻辑说服了，想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到底去不去啊，再犹豫一会儿坊门该落锁了。”
“我犹豫的就是这个，坊门已经快落锁了，我去了她那儿就差不多就到了宵禁的时候，还得在她那儿过一夜。”乔琬郁闷地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在墙角发现了一朵小野花。
她摘下野花，一片一片数着花瓣：“去、不去、去、不去……”
摘掉最后一片花瓣，乔琬正数到“不去”。她呆了一下，迅速把秃了的花蕊连同花柄一扔，强行多数了一个数。
“去！”
扔掉花柄，乔琬轻松地拍了拍手，叹道：“唉，都是天意，是老天非让我去的。”
她招手叫来了家仆，让他备好车，动身前往公主府。

第11章
“殿下进宫去了，还未回来，走前吩咐我们带您来此处稍等。”
乔琬跟着骆凤心府上的婢女一路朝府内走去。
这是她头一遭来公主府，早前骆凤心住在皇宫里面，后来被派去北境以后一直住在幽裕关的镇北将军府，京城的这座公主府从建成就没怎么用过，骆凤心自己都没住过多久，更遑论乔琬了。
她好奇地打量这里，府上的奴仆不多，乔琬一路走来都没遇见几个人，少了些人气，偌大的府邸显得有些空旷寂寥，倒是跟昔日骆凤心居住的瑶泉宫有些像。
“到了，乔御史请。”婢女推开房门，进去点上灯，烛光亮起的瞬间，乔琬就被眼前的一片绿色惊到了。
这里看样子是骆凤心的书房，房间里的架格上放满了书，正中的墙壁上还挂着渝国跟北境的两张舆图。
只是谁能告诉她这满到处的荷叶是怎么回事？屋子里放了大大小小十多个花瓶，每个花瓶里都插上了好几支荷叶，从地上到桌上到柜子顶，哪哪儿都绿油油的。
骆凤心你还能不能行了？一顶绿帽还不够，还要把那些荷叶都捡回来弄上一满屋？早知道你要拿回来布置房间，好歹给你摘几朵荷花啊！
乔琬还没在心里吐槽完，就见婢女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摞书对她说：“殿下还吩咐了，她特意给您准备了一些书，让您好好看。”
乔琬翻看了一下书名，除了早上在宫里看到的那本《春闺情史》外，还有《闺中话情》、《欢喜冤家》等等市面上常见的她跟骆凤心的小黄本，更有一本胆子肥不怕死的直接标题就写着《风流御史俏公主》，生怕别人不知道书里的主角是谁。
可以，让书里的主角之一在一个满是原谅色的屋里看自己跟屋主的小黄本，也就骆凤心能想得出来这种事！
乔琬挥退了婢女，独自坐在书桌前，在一众的荷叶簇拥下，静静地领悟着原谅的真谛。
“不是，我也没绿过她啊！”乔琬糟心地翻了翻这些小黄本，发现这些小黄本上她跟骆凤心相识的过程虽然各写了各的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是她俩一见倾心之后欢好了一段时间，然后她就为了功名利禄狠心抛弃了骆凤心。
有些文笔还挺不错，悉心刻画了她抛弃骆凤心时是多么的无情，而骆凤心惨遭抛弃以后内心是多么的凄凄惨惨戚戚，虐得人肝儿颤。
乔琬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看个小黄本都遇上这么虐的，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看了两个多时辰，她差点要给这些人的想像力跪下了。
这些书里说骆凤心是因为惨遭她的抛弃，所以才生无可恋自请去了北境，本意寻死，不料却闯出了一番名堂，于是誓要报乔琬当年负心薄幸之仇。
之后各本书的结局又不一样，比如那本《春闺情史》说的就是在乔琬的努力讨好下，公主最终原谅了她。但除了这本，剩下的书大部分都是悲剧结尾。
最狠的就是那本《风流御史俏公主》，起个这么活泼的名儿，内容居然这么暗黑，说公主回来以后天天把御史关在小黑屋里，怎么疯狂怎么来，经常把御史玩弄到昏过去，昏过去又弄醒又昏过去，足足玩了近一年，直到御史发了疯才一刀杀了她。
乔琬看完以后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她虽然跟老皇帝打过骆凤心的小报告，干过一些不太光明磊落的事，但到底没玩弄过骆凤心的感情。看了这些话本，她怎么觉得如果她真的玩弄过骆凤心的感情，囚禁杀人这事骆凤心说不准真干得出来。
妈耶，真是太可怕了！这么看来跟骆凤心做做死对头也挺好，千万不要跟她有什么感情纠葛！
乔琬刚这样想着，下一刻正主的声音陡然出现在她耳边，吓得她心脏都差点停跳了。
“都看完了？”骆凤心扫了一眼桌上仍的乱七八糟的书。
“看完了……下次进来麻烦先敲下门可以吗？”乔琬趴在桌上抚着胸口，下巴压着刚看完的那本暗黑风小黄本，眼睛正对上最后公主杀御史时说的那句话。
“昔日吾真心待君，奈何一腔真情付流水。吾此番归来，本欲囚汝一世，今日汝神智已失，再关下去亦是索然无味，便赐汝一死，余下诸债待来世再讨。”
人都杀了还不解气，连来世都不放过……
乔琬现在不仅觉得心脏痛，肝脾肾肺哪哪儿都很痛。
“看完有何感想？”骆凤心在乔琬对面坐下来问。
看着这满屋的绿色以及这一摞虐身虐心的小黄本，乔琬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骆凤心的暗示，非常坚定地回答说：“我一定谨遵陛下的谕旨，与殿下互相帮扶通力合作，绝不对殿下产生任何超出君臣关系的心思，也不与别人交往过密，从根源上杜绝给殿下戴绿帽的可能性！”
说完，乔琬就见骆凤心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她应该是沐浴完了来的，身上只穿了件单衣，外面披了件薄披风，头发还有些湿，领口敞开些许，随着呼吸隐约可见内里的春光。
乔琬的视线只在骆凤心胸前停留了一瞬间，立刻移了开去。去了北境三年，都学了些什么坏毛病，乔琬在心里小声哔哔。
以前不管天有多热骆凤心都是把衣服穿得好好的，哪怕渝朝风气开放，很多女孩子夏日里胸脯都露出一大片在外面，而骆凤心却依旧守着古礼。
想想从前再看看现在，她这公主府里的奴仆就不是人了？骆凤心怎么还好意思说她当年差点在人前露小腿。
“好，很好！”骆凤心的声音听起来又生气了，不过这也很正常，在乔琬印象里，这几年骆凤心就没有见到她不生气的时候。
乔琬做好了骆凤心随时可能再次作妖的准备，可骆凤心沉默了一会儿以后竟出奇的没再揪着这件事不放，反倒问起这次的计划来。
“先前在马车里时间紧迫，你只说了让我去羞辱张子何，后续呢？如今我们大渝国内外交困，你又有何解？”
这个问题曾经骆瑾和也问过，乔琬端起桌上的烛灯，来到骆凤心书房中间挂着的那副舆图前。
“如今我朝所面临的三大困境，外敌为其一，以陈家为首的世家大族为其二，以韩召、余三才为首的异姓诸侯王为其三。此三者，皆为我朝之患。
前些年北方胡人频频侵我国土，有殿下这几年的功绩震慑，尚可保北境岁余安稳，余下两患，须得防止他们内外勾结，一旦陈家与征西王韩召、定南王余三才联手，大渝国将有灭顶之灾。”
“此间利害我与皇兄亦知晓，皇兄之意，欲派我镇守西南，将韩召跟余三才分隔开来，并随时监视他们二人，防止他们与朝中权臣勾结。”
骆凤心指出舆图上的一片区域，那是岷州之地，位于韩召跟余三才的封地之间，一侧有峡谷之险，一侧有苍江之隔，易守难攻，除了此地荒凉贫穷，单就军事而言，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且此处南邻昌和国，一旦有战事，或可从昌和国借兵。”骆凤心收回手指，蹙眉道，“这些都不难，难的是太后跟陈太师如何肯放我出去重新带兵。”
“这件事若是由陛下提出，太后他们当然不肯，可若是太后自己提的呢？”
乔琬的笑容狡黠中透着自信，有一种从容不迫稳操胜券的气度，仿佛这世间于她只是一盘棋，而她早已看穿了棋盘上的一切陷阱。
骆凤心看着乔琬的侧颜，不禁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灯火幽微，也是只有她们二人……
她爱极了乔琬分析时局笑意盈盈侃侃而谈的模样，就像是一只自由的鹰，高高在上肆意翱翔。
可她又害怕乔琬的这副模样，总觉得这只自在惯了的鹰会随时离自己而去。
真想狠狠折断她的翅膀，把她永远绑在自己身边。骆凤心心头激荡，不得不闭上眼才能继续听下去。

第12章
“……这样一来既能除掉郑韦，收回禁军的掌控权，又能让太后主动提出调你离开京城。”乔琬将自己的布置和盘托出。
骆凤心沉吟片刻，略有些迟疑道：“此计好是好，只是如此一来需以皇兄为饵，多少有些危险，不知他对此是否知晓？”
“他知道我必是要除掉郑韦的……”
这是乔琬当初告诉骆瑾和夺回大权的第一步。
禁军的掌控权直接关系到骆瑾和在宫里的人身安全，禁军的统领必须要是骆瑾和自己的人。此乃燃眉之急，除掉郑韦，不仅是对陈家势力的打击，更是为了让骆瑾和在宫里行动能更放开手脚一些，只有解决了这一步，才能让骆凤心离开京城。
只是这除掉郑韦的具体计划……乔琬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不是宫里眼线多，我还没找着机会告诉陛下嘛。”
乔琬以为骆凤心会对此提出质疑，没想到骆凤心听后竟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流露出些许愉悦的神情来：“确实需要谨慎些，提防走漏消息。想成事必然要冒风险，皇兄日后若是怪罪你，我会帮你分辩。”
骆凤心几时变得这么有善心了？乔琬心中纳罕，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让她高兴了，就像她经常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着她不高兴了。总之自从骆凤心去了北境之后，她就越来越搞不明白骆凤心在想些什么。
唔，算了，反正这件事危不危险不在于骆瑾和，最关键的一步还是要看骆凤心，只要骆凤心不出岔子，基本就稳了。至于骆瑾和那边，有机会再去找他说吧……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去休息。”骆凤心拎起来时拿着的灯，对乔琬偏了下头。
“她不会要亲自送我回房间吧……”乔琬有点想去挠树，看了那些小黄本，她现在对跟骆凤心单独相处已经有点发楚了，刚一直谈正事还好，这会一想到两人要一起去卧房，就觉得好像要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发生！
“好像是这个意思。”小白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乔琬最后一丝幻想。不过也不怪它冷酷无情，骆凤心已经站在门口回身在看乔琬了，那还能有别的意思吗？
乔琬一步一挪地挨过去，默默地跟在骆凤心身后。气氛有点僵硬，一阵风吹来，乔琬不知道把什么东西吸进了鼻子里，痒得厉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来时怎么也不多穿点？”骆凤心忽然停下脚步，乔琬赶紧跟着停下。她低头揉着鼻子，想要辩解一下关于现在是夏天，而且她穿得一点都不少的问题，奈何鼻子始终不太舒服，说话声音瓮声瓮气的，一听就像是着凉了，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就你这身子骨，没半两肉还成天瞎浪。”骆凤心果然把乔琬的解释当成了逞强。
乔琬觉得骆凤心不信是情理之中，但说的这话自己就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了，是谁上午还说她长胖了来着，这会又说她瘦了，呵，善变的女……
乔琬还在心里吐槽，忽觉身上一暖，抬起头，只见骆凤心已经解下了自己的披风披到了她身上。
她彻底僵住了，一动不敢动，面上呆滞，内心疯狂咆哮：“小白！你快给我看看骆凤心是不是被人魂穿了？这还是她吗！！！”
小白也呆住了，一通操作后回答：“是她本人。”
这根本不像是她本人啊！骆凤心从今晚进书房就很奇怪，生气了也不罚她，这会又把自己的披风给她，这是中了什么一到晚上就会转性的神奇魔法吗？
骆凤心把披风扔给乔琬以后就提着灯走了，甚至没有给她系好，步子飞快，仿佛背后有鬼在追一样。
乔琬本来就在发呆，等回过神连骆凤心的影子都见不到了。
干嘛啊，突然就走了。
黑灯瞎火，周围人都没一个。乔琬干脆在附近廊下坐着，等骆凤心发现后回来找她。
没过多久，骆凤心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你多大的人了，走个路都能跟丢，还让本宫回来找你一趟，本宫看起来很闲吗？”
哦，好了，现在可以确定是她本人没错了。
乔琬懒懒地站起来：“这也不能怪我啊，是你走得太快了。再说你功夫那么好，走着走着少了个人你没发现么？”
眼见着骆凤心又深吸了口气，乔琬连忙赶在她发作前认怂：“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殿下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等一下，我好像也没说错啊，骆凤心功夫那么好，怎么会走了那么远都没发现同行的人没跟上来呢？
乔琬偷眼去瞧骆凤心，光线太暗看不太清骆凤心的面色，不过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倒是跟上午在车上扶她那一下一模一样。
乔琬瞬间了然了。
为什么会没发现呢？肯定是有事分了心。能有什么事呢？骆凤心刚刚对她示了一下好，把自己的披风给了她。
弄明白了骆凤心的逻辑，乔琬再看骆凤心时又不觉得怕了。
每次对人好了以后就会不好意思，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生怕被人发现，就有点点可爱。
想到这里，乔琬有点跃跃欲试地想去调戏下骆凤心，然而想想之前刚看过的小黄本，决定还是下次再说吧。
夜深人静，孤女寡女，不是个作死的好时候，搞不好一作就真死了。
有了这一打岔，乔琬到底心情又活跃了些，跟上骆凤心的脚步询问道：“你刚才进宫，是宫里又出什么事了么？”
“一些大臣听闻皇兄给咱俩赐了婚，去找他闹，我进宫瞧瞧情况。”察觉到乔琬跟得有些吃力，骆凤心放缓了步子。
“那最后怎么说？其实不一定要赐婚，他罢了我的官，只要陈家不再惦记着继续找我的麻烦，这次的事我一样能给他办成。”乔琬一听有机会，又开始怂恿骆凤心。
骆凤心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冷笑一声：“你别想了，他还指望你跟我一起去岷地呢。刚才已经力排众议当场宣了旨，日子也定下了，就在九月初八。”
九月初八……离现在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一般来说从定下亲事受聘之日算起到成婚当日，庶民为一月，士大夫为一季，诸侯半年，天子一年。骆凤心虽是公主，比不得天子，但有镇国封号，怎么也该按诸侯算。这三月之期，实在是有些赶，可见骆瑾和是真的很急。
形势确实不容乐观，乔琬下午在月袖那里得到的消息，韩召近日又从西域购入了上百余匹马，假扮成商队分多次混入封地境内。眼下并无战事，韩召持续不断购买马匹，扩张军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事乔琬能知道，时刻防着韩召的骆瑾和也一定有途径知道，所以才这般吃了秤砣铁了心，完全不管那些规矩了。
“你今日就住在这里吧。”骆凤心将乔琬带到了地方，一早有婢女将屋子收拾好了，低眉垂手恭候在门边。
乔琬进到屋里，却见骆凤心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立刻又紧张了起来。
屋里非常安静，骆凤心盯着乔琬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我……”
乔琬刚听她说了一个字，不舒服了一路的鼻子又痒痒起来，赶紧偏开头，一个喷嚏打出来以后，整个人终于舒坦了。
“你刚要说什么？”乔琬转回来看向骆凤心，骆凤心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快去歇息吧，我让人在门外守着，晚上要是不舒服了就喊她，别自个儿憋着。”
乔琬满头问号，不过大半夜的，骆凤心不作妖可是再好不过了。她乖巧地点点头，目送着骆凤心离开。

第13章
这一夜乔琬睡得很不踏实，也许是换了床不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开始还觉得有些热，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忽然觉得冷起来，她搂紧被子，又过了许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空飘着雪，乔琬看着雪花落在手上，完完整整的一片，一点也没有融化。
四周是砖红色的宫墙，沿着宫墙朝前走，一座大门出现在了她面前，门上的匾额上书着“瑶泉宫”三个大字。
她推开门，忽然来到了室内。面前是一个炭盆，乔琬觉得有些冷，想靠那炭火近一些，可是她的手都快覆到碳上了，还是没有感觉到暖意。
“都说字如其人，你这字写的也太……随性了些……”
声音响起，乔琬转头，只见两个身形相仿的女子在一张桌前，一人坐着，另一人站着，都看不清面容。
“写的丑就直说嘛，我又不会生气。以前家里穷，没钱买纸笔练习……”坐着的人嬉笑道，“你教我呀？”
站着的人叹了口气，俯下身握住另一人的手，带着她的手在纸上边写便对她说：“这个‘乔’字要这样写才好看。”
坐着的那人写了几张纸，忽然问：“那‘凤’字呢，要怎么写才好看？”
“阿嚏！”一个喷嚏把乔琬从梦中惊醒，她翻了下身，觉得浑身酸软，头疼，四肢关节也很疼。
啊……不会真着凉了吧……
她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这对她而言也就是个习惯性动作，每次觉得自己好像发烧了就摸一下，没了温度计上的那一个数字，她并不知道什么温度算发烧。
“小白……小白？”嗓子很痛，乔琬艰难地在心里呼喊了两声，可是小白一点反应也没有，她闭上眼，脑海里也见不到那只小兽的身影。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两次，都是在乔琬病得比较严重的时候，小白这个系统会突然消失不见，等她身体好些了才会出来。
有了以往的经验，乔琬对小白的失踪倒不是很慌，她撑着床刚坐起来，又是一通咳嗽。
“乔御史，您醒了吗？”
门外响起了婢女的声音，乔琬让她进来帮忙倒杯水喝。
婢女将水递到乔琬手上。她先是听见乔琬的声音不太对劲，这会一看乔琬的脸色，便知是病了。
她是跟在公主身边时间最长的下人之一，办事稳妥，见此情景不慌不忙，伺候完乔琬喝水，又扶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然后悄步退出房，迅速让人去请公主过来。
乔琬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听见周围有人很小声的说话。那人语气又快又急，似乎在训斥什么，只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乔琬本就有些迷糊，更听不清了。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乔琬一下就听出这是骆凤心的声音。骆凤心这几年都这样，脾气火爆，不生气的时候就冷冰冰的，一生气起来就跟吃了炸|药一样辟里啪啦。
屋里稍远一些的地方，骆凤心正坐在桌前训斥昨夜负责伺候乔琬的那个婢女。人都烧成这样了怎么早没发现？
婢女跪在地上，并无一言辩解。
骆凤心其实知道这不是婢女的问题，御医都说了乔琬这病起的古怪，不像是风寒也不是热毒，所以不是婢女没照顾好人，只是她见乔琬一直昏迷不醒，心里就很烦躁。
领兵这些年，她还从未因为自己的情绪迁怒过手下，这是第一次。训斥完后，骆凤心以手扶额，撑在桌上，半晌挥了挥手，让那婢女别跪了。
“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是。”婢女起身出门，临走时不往把房门掩上。
屋里没了旁人，骆凤心亲自拧干了盆里的手帕，来到床边替乔琬擦脸。手帕刚碰到乔琬的额头，乔琬忽然睁开了眼，骆凤心一惊，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阿凤……”
这个称呼让骆凤心心头猛地一跳，她呼吸沉重，用力抠紧了手帕，许久才放松力道回应道：“我在。”
“阿凤……”乔琬还在唤她，不仅如此，还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想要抓什么。
骆凤心弯下腰，握住乔琬乱动的手。
乔琬感觉到握着的手湿湿凉凉的，指腹跟手掌因为常年习武有些薄茧，虽然不是触感不是很细腻，但是让人觉得很安心。
“阿凤……别总皱着眉头。”放在平时，乔琬绝对不会再这样称呼骆凤心，她跟骆凤心早已不是当年的关系，再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就太没有自知之明了，会讨人嫌吧……
可是这会儿人在病中，大概就格外娇气一些，想着她都病成这样了，骆凤心总不能一不高兴就把她扔出去，便大着胆子缠着骆凤心。
婢女敲门进来，轻手轻脚地把药放到床边的矮几上，又转身离开了。
骆凤心在床头坐下，把乔琬扶起来靠着她，然后端起碗喂药给乔琬喝。
药很苦，可是乔琬心里却很甜，她看了看外面的天光，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刚过。”骆凤心小心地一勺一勺把药送到乔琬嘴边，她喂得很慢，以免喂急了呛到她。
“啊……今天的荷叶还没摘！”乔琬急道。
“摘什么荷叶。”喂完药，骆凤心把碗放到一边，却没急着走开，就让乔琬继续靠在她身上，“你病成这样，先好好休息，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我没事，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睡两天就好了，但是今天如果不去的话，就会耽误我们的计划……”
乔琬要去摘荷叶，不光是因为骆凤心昨天那道不讲理的命令，或者说正是因为那道命令，所以她要做戏给别人看。
“说了让你别想这些了，计划的事我去安排，你只管养病。”
既然骆凤心这样说了，乔琬便放下心来。
一时无话，乔琬靠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咱们还在瑶泉宫的时候，你教我写字。”
当时乔琬才穿越过来不到一年，在现代社会用电子设备用习惯了，硬笔字都写得不怎么样，何况几乎没怎么练过的软笔字。她想当官，总得要写字的，所以在瑶泉宫的那段时间她没少费工夫练。
那会儿骆凤心还不像后来说话那么刻薄，当日见她写的难看，也不过是说她写得“太随性”了，哪像后来，一句“下笔千言，字如狗爬”，气得她差点把奏折甩到骆凤心脸上。
骆凤心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把乔琬扶着躺回被窝里：“睡吧，睡醒了会好些。”
乔琬闭着眼睛，听见门开的声音，然后又关上，心下怅然。
当年的事，她果然还是很介意啊……
张子何最近很郁闷，非常郁闷，特别郁闷！
自从他上次在西市外被骆凤心羞辱过一通以后，他的那帮“好哥们儿”就再也不来找他了，这简直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有多么丢人。
他去过宁国府，他那个舅舅整日不是求仙问药就是跟他那个姓陈的嫂嫂鬼混，而他那个大表兄呢，听了他的事以后只是和蔼的一笑，对他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让他别放在心上。
这还不是大事？当时看见的人那么多！他这脸都丢尽了，怎么不是大事了？
于是他又去找他那位二表兄，找了几次都扑了个空，人都见不到，分明就是不想见他。
这本就够烦的了，结果最近他还三天两头碰上骆凤心，往常明明从来没有交集。要不是骆凤心的车驾每次只是匆匆而过，似乎并没有往他这边看，他都要怀疑骆凤心是故意守着他的了。
为了避开骆凤心，张子何这些天只好都待在家里。可是往日他在外面野惯了，不是跟人吃酒就是约起来一起出城打猎，如今日日蹲在家里，人都快憋出毛病来。
这日他母亲要去城外清露寺上香，张子何思量着左右在家无事，不如跟着去拜拜菩萨去去晦气，省得日子总过得这么憋闷。
到了清露寺拜完了菩萨，张母还要留下来听主持说法。张子何不爱听那老和尚叨叨，便自个儿溜了出来，在寺里随意走走散散心。
他正四处闲逛，忽然听到头顶一声鹰啼，抬头一看，竟是一只年幼的海东青。
这地方居然有海东青！
张子何着实有些吃惊，这东西他以前只听人说过，一直无缘得见。结果就在前几日，他碰巧在一个胡商那里见到，出多少钱对方都不肯卖，第二天他带了人想要去硬抢，可是翻遍了西市也没找到人影。
他越看那只海东青越觉得眼熟，一定是那个胡商的！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次他母亲来上香，护送的家丁也跟来了不少，只要找着了那个胡商的人，一定能把这只海东青要来。
张子何让跟着他的那名小童去唤帮手，自己一路追着海东青。但海东青的速度岂是人能追的上的，张子何追了一阵便失了目标，倒是他自己跟着那只鸟瞎走，不知走去了哪里，只是从周围的建筑和围墙来看，应当还在寺中。
“我原想着我这一辞官，陛下该是会提拔你为御史大夫，我还特意向陛下举荐了你，没想到他竟把你赐婚给了乐平公主，唉……”
听到“乐平公主”四个字，张子何打了个激灵。他四下张望，发现远处有两个人正在往他这边走来，赶忙趁着自己还没被发现闪身躲到房子后面，然后才探出头暗中观察。
来人是一男一女，男的是不久前辞了官的那位前御史大夫金岩州，而在他旁边的那位不就是被皇上赐婚给骆凤心、从此再与官场无缘的那位前御史中丞乔琬吗？！

第14章
“多谢老师一番好意，只是陈家欺人太甚。”乔琬的神情既愤怒又不甘。
“你往日对乐平公主多有得罪，陛下此举，虽让你得了她的庇佑，但也无异于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啊……”金岩州说着，在路边的一方石凳上坐下，乔琬亦随着他坐到对面的石凳上。
“陛下也是出于无奈。”乔琬叹道，“可恨老师这一走，御史大夫之职终究是要落到陈家手上了。”
“有一件事我思量了许久，或许可以破解此局。”金岩州捋了下自己的胡须，似乎依旧有所顾虑，所以没有急着说下文。
“老师有什么想法大可以说出来，反正此处只你我二人，正好参详一番。”
“呃……”金岩州点点头说，“我一直在想，我朝御史台权力不小，若是主官品行端正，不结党、不徇私，一心为国，那自是再好不过，若不然……像如今这局面，倒不如分权。”
“此话怎讲？”
“过几日我还会进宫向陛下当面辞行，我欲借此机会呈奏陛下取消御史大夫一职，将御史台一分为二，设立东、西督查府，东督查府负责监管京中大小事务，而西督查府则负责巡查各地。”
乔琬听后思索了片刻：“这法子确实不错，但我恐东西二府皆会落入陈家之手。”
“将御史台一分为二，正是为了牵制陈家。制衡之道，最忌一家独大，倘若能扶起一支能与陈家一较高下的家族，我想局势便会好上不少。”
“可如今京城之中，谁可与陈家一较高下？”
金岩州以指代笔在石桌上写了个字，乔琬一见之下惊呼出来：“宁国府？可他们不是跟陈家是一党吗？”
房子背后，张子何听乔琬与金岩州二人一直在谈论政事，他作为一个连早朝都懒得去的人，最没耐心听这些了。正欲离开之际，忽听得他们谈起了舅舅家，忙又竖起耳朵继续偷听。
“眼下跟陈家是一党，未必永远就与陈家是一党。”金岩州微微一笑，“宁国府此前家运不济，不得不求着陈家，现如今他们已得兵部侍郎与禁军统领两大要职，若再加上一个东督查尉，就足可与陈家匹敌。这种情况下，你说他们还愿意听命于陈家、受陈家钳制吗？”
乔琬闻言仍有些犹豫：“话虽如此，可是据我所知，宁国公与他的几个兄弟之间关系并不和睦，而宁国公自己又子嗣单薄，两个儿子都已有职位，这东督查尉一职恐无人能担任啊……”
“哎，你这又想岔了。”金岩州摆手，“兄弟不睦不还有姐妹吗？若我所记不差，宁国公的妹妹当是嫁给了靖南侯的，她的儿子有个朝议郎的职位，虽是散官，也是正六品，提拔一下就差不多了。”
张子何听见二人议论到宁国公兄弟不睦时心里已经隐隐有些预感，听到这一句时差点叫出来。
宁国公妹妹的儿子，那不就是他自己吗！
之前那个乐平公主仗着他跟他父亲在朝中没有实权便耻笑他，如果他担任了东督查尉，京城里再大的官见到他也要客客气气。
到那时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又能算得上什么？他一句怀疑乐平公主谋反就能随意去搜她的公主府，甚至连她本人都可以抓去大牢里关起来细细审查，还有比这更威风的吗？
还有那些看他受辱就对他不理不睬的那群势利眼，知道他当上了东督查尉一定后悔死了。等他们再来巴结他拍他马屁的时候，他就可以拿出上位者的架势对他们呼来喝去，给不给他们一个好脸色全看他们能不能逗得他高兴了。
当上东督查尉后如何逞威逞能的画面源源不断地浮现在张子何的脑海中，他越想越得意，想到畅快之处甚至恨不得挥上两拳，再大笑几声，浑不知自己在屋后的这点动静全落入了另外两人的耳中。
“上当了！”金岩州悄声用口型对乔琬说，他的位置背对着张子何藏身的地方，并不怕被张子何看见，但从乔琬的方向，就可以看到这人此时满脸促狭，哪里有半分老御史的庄重，明显是个冒牌货。
七日前，月袖按照乔琬的指示扮成胡商，向张子何展示了她那只海东青。张子何不学无术，对这些玩意儿倒是很有兴趣，果然一见之下就很心喜，非要买下来。月袖不卖，这胡商本就是她假扮的，等张子何第二天再来西市当然找不到人了。
而另一边，骆凤心也依乔琬之言，让车夫驾着她的车三不五时地去张子何跟前转悠转悠。张子何上次被她吓破了胆，见着她的车立刻躲得远远的，哪里顾得上去想骆凤心是不是真的在车上。
张子何母亲信佛，每月的这一日都会去清露寺上香，张子何偶尔跟着去，但大部分时候都选择跟他那帮狐朋狗友鬼混。
现在没人跟他鬼混了，又被骆凤心吓得在家憋闷了几天，乔琬料定他今日一定会跟他母亲来寺里，于是让月袖早早准备好，用海东青诱他过来，两人当着他的面演了这一出戏。
现在猎物已经一步一步被她们诱进了陷进，须骗得他深信不疑，好用这只猎物来钓更大的鱼。
乔琬垂眸佯做犹疑：“老师说的这人我亦有所了解，这人从未担过大任，我认为他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而且在这件事上，我担心陈家不会轻易让步。”
“谁人生来就会做官呢？你不也是一点一点学着来的吗？那孩子是顽劣了些，不过我瞧着人还算聪明。我刚正了一辈子，到老了这心呐也软了。你我师生一场，我多少有些私心，前些日子乐平公主在西市街头羞辱他一事你可知晓？”
“我听过。”
“他们在闹市纵马固然有错，但乐平公主之举也太过了，经此一事，他必与公主结仇。你现在受困于公主，我思量着如果由他来担任东督查尉，或许愿意助你对付公主，解你之困。
至于陈家那边嘛……确实有些难办，不过你向来主意多，连昔日皇位之争都能帮陛下赢下来，这点事还能难得倒你？
现在陛下不要你了，你不如去帮帮他，这也是在帮你自己。他若能把你从乐平公主那里捞出来，说不定未来你还有机会重回官场……”
“金岩州”年纪大了，说多一会儿话便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连连咳嗽。
乔琬搀扶他站起来。“金岩州”撑着腰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对乔琬说：“走吧，我还约了主持下棋，这会儿他该讲完经了，你扶我回房等他。”
乔琬扶着“金岩州”走进了张子何面前的那间房里，张子何趴在窗户上偷看。
屋里，“金岩州”坐下后叮嘱乔琬道：“我再过几日就要回老家去了，你自己在京城好自为之，今日所言之事定要放在心上。”
乔琬对他鞠了一躬，拜道：“老师的一片苦心，学生自当铭记。”
“嗯，去吧。”
乔琬退而再拜，然后离开房间，朝前殿走去，行至半道，忽听身后一人唤她：“乔御史请留步！”

第15章
成了！
乔琬听见声音就知道计划奏效了。她转过身面向来人，眼神中划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接着转为惊讶，然后又回到平静，低眸对来人福了一礼。她现在没了官职，便按渝朝的习俗对张子何行普通女子之礼。
“小侯爷万福。”
“乔御史不必如此。”张子何上前虚扶了乔琬一下，“你即便是失了官位，我相信那也只是暂时的，何必要效仿那些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
“深闺女子亦有所长之处，乔琬如今一介布衣，在许多方面或许还不如她们。”
骆瑾和虽然在谕旨上说了赐乔琬国夫人的封号，但正式受封要等到她跟骆凤心成亲之后，所以这期间乔琬确实是布衣平民。
张子何本意想讨好一下乔琬，不想一开口就碰了个软钉子。他没有气馁，未来的大好前程还得指望着眼前的人去给谋划呢，这会儿低点头算什么！
“乔御史说的对，是我考虑的不周到。”张子何顺着乔琬的改了口，他以前只会嘴硬，从没尝试过接受别人反驳的话，乍一尝试还挺新鲜，再想起方才老御史对他的评价，愈发觉得自己果真是个可造之材。
乔琬只低头，不接话。张子何又道：“我听人说，乔御史平日最是和善不过，逢人便带三分笑，今日相见怎的竟愁容满面的？”
乔琬扫了他一眼，自嘲地笑了笑：“小侯爷明知为何，又何必来挖苦我。”
一看便能知道他在想什么，果然是个伶俐人儿！有了这人的帮扶，何愁不能成事啊！
“我怎会挖苦乔御史，我与那乐平公主亦有不共戴天之仇，若他日我能得势，必将除掉她！”
张子何想要装出一副苦大仇深来，可是今日骤然得知的一连串喜讯把他的心鼓胀得满满的，原先的愁苦早就被幻想中报复后的快感所取代，哪里还做得出气愤的模样。
左右是装不来，他干脆不再兜圈子，单刀直入对乔琬说：“不瞒乔御史，方才你与金老御史的谈话我都听见了。”
乔琬适时地露出些许惊慌。张子何见状忙道：“我知道你们在谈机密，绝不会对别人说的。我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你若肯助我，我日后也必会帮你！乔御史难道想一辈子受制于乐平公主吗？”
说完，他见乔琬还不肯应声，联想到之前乔琬跟金岩州的对话，心里着急起来。
金岩州不日就要离开京城，并不能帮到他，如果他想得到那个位置，只能依靠乔琬。可是乔琬似乎对他这个人选并不满意。如果她不肯帮忙，先前幻想的那一切都将化作泡影，未来他依旧只能是那个一直被人嘲笑的废物！
张子何哪里承受得了这样巨大的落差，他“扑通”一声跪在乔琬身前，俯身磕头：“我往日虽疲懒了些，但若能当上东督查尉，以后一定勤加努力，不结党、不徇私，那个……克己奉公，当个好官！请乔御史教我！”
乔琬面色动容，忙扶张子何起来：“小侯爷折煞我了。承蒙小侯爷看得起，乔琬日后必当为小侯爷尽心竭力。”
张子何得了乔琬的承诺，心中稍定，又后悔起自己刚才竟给人磕头，这事以后要是传出去也太没面子了。
不过没关系，现今为求得乔琬帮忙，不妨先低声下气哄着她，等自己当上了东督查尉，便可卸磨杀驴，到时就没人知道今日之事了。
乔琬见张子何眼珠子一转便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心里“啧”了一声。
像张子何这种虚荣心强的傻缺通常都对自己有着迷之自信，朽木一块还总把自己当成栋梁，听人吹捧两句就真以为自己是怀才不遇，本事没有胃口倒不小，河都还没过就想着拆桥了，
嘛，无所谓，随他去想，要不是张子何对他自己有这份迷之自信，她也不能这么容易骗他上当。
“此事虽不易办，但也不是没有机会。”乔琬假作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东、西督查尉之职陈家一定是势在必得的。然而背地里他们再无法无天，面上还需避讳一二，如果把好事都揣进自己兜里，其他世家难保不会心生怨愤。若是这些世家联起手来，即便是陈家也吃不消。
依照陈家一贯的做法，他们会把一些职位出让给能为他们所用的人，以此笼络人心，就如同对小侯爷那两位表兄一样。既然陈太师他们能把禁军统领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你表兄，那么东督查尉之职为什么不能给小侯爷你呢？”
张子何听完乔琬的分析先是一喜，继而忧道：“可是我家与陈家素无交集，想要攀陈家关系的人多了去了，这高枝不好攀啊。你说我能不能像我表兄一样求娶陈家的一个女孩儿？”
乔琬嗤笑一声：“怎么，小侯爷也想像郑统领一样，绿帽戴的满城皆知吗？”
张子何让乔琬挤兑地有些尴尬，恼火问：“那你说怎么办？”
“靖南侯府与陈家素无交集，但宁国公一家不是很得陈家的信任吗？此事小侯爷没法直接去求陈太师与陈太后，但可以托你表兄代你求取啊。”
“还以为你有什么好办法，要是求他们有用，我今天还会来这儿吗！”张子何原以为乔琬能给他出个什么好主意，一听是这，大为失望，连之前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点儿表面客气也不想装了。
“看来小侯爷最近是在宁国府碰了壁。”乔琬被张子何否定了一句不但没恼，反而微笑起来：“小侯爷是如何对他们说的，可否说与我听听？”
这件事说起来没脸，张子何不想告诉乔琬，然而目前除了乔琬，他也找不到别的帮手了。
他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到底还是把这几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指望他们帮忙，你还不如指望天上下红雨呢！”
张子何话音刚落，就见乔琬笑得更明显了。
“你笑什么？”张子何怒道，自从上次在西市外被骆凤心羞辱过后，他就见不得人露出这副略带嘲讽的笑容。
“我笑小侯爷太耿直了，如若我是宁国公的两位公子，也是不会帮你的。君不闻‘无利不起早’？小侯爷受辱关他们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替你出头呢？”
张子何听完狐疑地问：“难道你有办法让他们帮我？”
乔琬凑到张子何耳边，这般那般的教了他一番。
张子何听完眼前一亮，只听乔琬又补充道：“小侯爷按我说的去做，保管能成，只一条，我与郑统领昔日有些过节，切不可让他知道是我给你出的主意。”
自家表兄那点上不了台面的猥琐心思张子何多少知道一些，听闻此言不疑有他。他现在心情激动，恨不得马上就飞回去实施乔琬之言。
与乔琬分别后，张子何快步回去找他母亲，路上遇到先前跟着他的小童，还带了一群家仆来。
“少爷，咱还捉鸟么？”小童跟家仆们追着他的步子往回走。
“捉什么鸟！你们少爷我就快发达了！”
他来到正殿中，见母亲还在那里听主持说法，飞速上前托住母亲的胳膊：“娘，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张母诧异道：“这才什么时候？往常我都是用过斋饭了再回去的。”
“您有空人家大师还有事，我刚在寺中碰见了金老御史，他跟主持大师约好了下棋的。”
张母茫然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又看向主持，主持躬身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那……好吧，那就不耽误大师了，妾身下回再来。”
“呼……还好我昨天跟主持说好了，不然就得穿帮。”
柱子后面，月袖跟乔琬目送着张子何母子远去。月袖此时已经换下了伪装，穿了一身寻常女子的装束：“你可不知道那老和尚有多难缠，我同他论了一天佛理他才肯帮我这一回。”
计划进展顺利，乔琬心里也轻松了些，对月袖笑道：“我当初问你会不会有困难，是谁拍胸脯保证这点小事手到擒来的？”
“我这不是办成了吗！倒是你……”月袖用肩膀轻撞了乔琬一下，一脸八卦地问，“哎，我听说前些日子你被公主关在府里，玩的特别刺激，人都被玩昏过去了，半夜三更宣御医，真的假的？”

第16章
这事月袖一提乔琬就想去炸公主府，她就不该信了骆凤心是个靠谱的人！
那天她听了骆凤心的话，安心在骆凤心府上住了三天，仗着生病享受了几天骆凤心的照顾。
她这病来的突然好的也快，到第四天的时候已经好全了。而小白也像前几次一样，待她病好又重新出现。
截止到乔琬踏出公主府的那一刻前，一切都很好。
从公主府出来，乔琬在路上碰到了周可炯，两人都在各自的马车上，又刚好都在往外看，目光对上，相□□了下头问好。
周可炯的车跟乔琬走得是相反的方向，很快就走远了，可是乔琬越想越觉得周可炯刚才看她的眼神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苦思冥想了半天，突然恍然大悟。
那种关怀、同情、欲言又止不可说的表情，不就跟当日她跟随太子去北境，从北境走的时候骆凤心那些手下们看她时一模一样么！
乔琬心觉不妙，派人去一打听才知道骆凤心干了什么好事，最可气的是骆凤心还不算骗她，现在这效果不就是她要的吗？
乔琬想去责怪骆凤心又没有理由，不去吧又实在是觉得脸皮发烧。
不行，这口气不能就她自己受着。
乔琬立刻让人调转马车进宫，她虽然现在只是平民，但守门的侍卫们都认得她，也都知道她即将成为公主的内眷，因此没拦着，就这么让她刷脸过去了。
她来到御花园，骆凤心不是让她采荷叶吗，她今天就把这明镜湖里的荷叶全拔秃了送给她！
乔琬叫来宫女太监，说荷叶是公主要的，让他们去摘来。这些人里就有那天替骆凤心给乔琬传话的那个小宫女，有她为证，其他人倒是没有怀疑过这命令的真伪，只是现在正值赏荷的季节，把湖里的荷叶全摘了……总觉得不是很妥当。
有人提出要先奏报皇上，可见乔琬催的急，只好一边摘着，一边派人去报。等骆瑾和得了消息赶来的时候，明镜湖里的荷叶已经有一半只剩光杆儿了。
骆瑾和瞧着这一溜的光杆儿糟心地用袖子捂住了眼，让人去把骆凤心叫来训斥了一通，而乔琬也终于“如愿以偿”，因为破坏明镜湖被降了罪，罚她跟着花匠们一起照看御花园的花花草草半个月。
骆瑾和一走，平白遭到训斥的骆凤心当着一众太监宫女的面把乔琬拽进了一座无人的偏殿，殿里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只听乔琬起初还在尖叫，很快尖叫声就停止了，似乎是被人捂着了嘴巴，偶尔有一两声呜咽从殿里泄露出来。
大半个时辰后，殿门打开，众人看到乔琬被骆凤心横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已经失去了意识。她发髻有些凌乱，身上被她自己的外衣盖着，看不见内里的情况，而骆凤心的衣衫也没有来时平整。
大家看了一眼公主微红的面颊，纷纷低下头去，待公主抱着人走后，才又议论起来。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先是在宫女太监们中间传，然后不知怎么又从太医院传出了有太医半夜去公主府给乔琬诊治的事。
渐渐的不止在宫中，连宫外京城里也都传遍了，都说乔御史被赐婚给昔日的死对头以后惨遭报复，公主对她肆意妄为，乔御史反抗不成，几次被公主玩弄到晕厥，日子过得特别凄惨。
“哎，问你呢，是不是真的？那个乐平公主真有那么厉害吗？你们那什么的时候……”
乔琬眼见着月袖越问越下流了，赶紧止住她：“这种谣言你也信，我都要怀疑你那些情报的真实度了。”
“传得挺像那么回事的呀，好多人都在说呢。而且你俩的那些话本故事里不是有许多也都这样写的嘛，就乐平公主回来以后把你关起来天天……”
“闭嘴吧！佛门净地，说这些话也不怕得罪菩萨。”
乔琬红着脸把月袖拖走，她现在十分后悔自己那天为什么脑子进水要跟骆凤心怄气。怄气也就罢了，好歹算计到底，偏生进了宫以后中途又改了主意，配合着骆凤心把这一出谎言演了个全。这份自我牺牲的精神真是感天动地，希望日后骆瑾和能给她手书一块“精忠报国”的匾额挂着。
算了，还是不要了。别人精忠报国是靠抗击外敌，自己精忠报国是靠跟公主传艳情绯闻，真得了这么个匾额，怕是要把人家正主气得从墓里爬出来。
“上次让你查岷地的情况现在可有消息了？”从清露寺出来，乔琬为防止月袖继续纠缠刚才的话题，主动问道。
“比之前还乱。上月接连暴雨，苍江涨水，在福渠县一带决堤了，淹死了千余口人。那会儿正赶上新皇登基，岷州刺史没敢上报，压到现在。
朝廷不知道这件事，赈灾的粮食、银两一样都没有。岷州本就匪患严重，加上流离失所的灾民，我估摸着这事最多还能拖上一月，一月之后若还不见改善，岷州境内必有暴动。”
“我记得朝廷去岁刚给岷州拨过一笔修缮堤坝的银子，按说不应该啊……”乔琬奇怪道，“难道是岷州刺史贪墨了这笔钱？”
月袖摇头：“百姓中有人在传，但还不知道是否确有此事。”
岷州民风彪悍，曾因官员欺压百姓暴动过三次。丰年还好，一到荒年就匪患横行，朝廷拿这个地方很是头疼。
派兵去剿吧，崇山峻岭的，兵派的少了对方仗着地形优势还打不过人家，若是派的兵多了，这些土匪草寇弃了寨子往深山里一钻，根本抓不到人。
当然，如果朝廷下定了决心非要弄死他们，派出十倍百倍的兵力要杀也都杀了。但就岷州这个地方，土地贫瘠地广人稀，花费这么大代价缴匪简直得不偿失。
然而就这么放着不管也不行。在过去的短短两年时间，已经有三名岷州的官员被杀了，这些被逼到绝路的百姓根本不惧官府，如果岷州刺史真的贪了这笔钱，乔琬毫不怀疑这些人甚至有胆子围攻府衙。
“此事关乎到咱们这次行动的成果。”乔琬权衡了一番对月袖说，“你亲自去岷州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岷州刺史贪墨银两的证据。如果有的话先不忙动手，等我消息；如果没有咱们再另做打算。”

第17章
张子何回到家，按乔琬教他的办法，去眠月楼请了五位姑娘，又置办了一大桌酒席，让人给郑韦送上请帖，绝口不提自己前段时间受辱之事，只说是许久未见表兄，知表兄近日公务辛苦，特准备了美酒佳人，请务必赏光一聚。
郑韦平常没少强占良家女子，可要说这眠月楼还真去的少。
不是他不想去，实在是俸禄银钱都是陈氏管着。去眠月楼喝一次花酒花费不低，而与红牌姑娘春宵一度要价就更高了，郑韦手上哪有那些钱。
有此前因，听说自己那个孬种表弟请了眠月楼的姑娘作陪，即便是知道他这样献慇勤多半是有事相求，郑韦还是欣然前往。
反正有便宜不占白不占，至于给不给他帮这个忙那可不一定。
不敢让母亲知道自己请了青楼女子上门，张子何干脆把酒宴设在自家一处别院。酒过中巡，他挥退了陪酒的姑娘们。
郑韦正在兴头上，被吊了胃口，有些不高兴。
“好好的作什么让人都走了？有话怎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还怕人家笑你么？”他笃定了张子何找他定是想说前段时间被乐平公主羞辱之事。
张子何被自己表兄这般轻视，心里很是气恼，然而想到乔琬告诫他的话，又生生把火气压了下来，讨好郑韦说：“不是怕人笑话，是有一桩机密要事想要告诉表哥。”
“你一天到晚不就闲混吗，还能知道什么机密？”郑韦打了个酒嗝，“去，把人叫回来，有什么事咱们喝完玩儿舒服了再说。”
“我怕表哥到时候醉了，耽误了正事……”
“正事正事，说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正事！”
郑韦原本打算得好好的，吃完耍够就拍拍屁股走人，不成想张子何给一半藏一半，硬是不让他痛快。要不是看在眠月楼那几个姑娘着实不错的份上，他才不耐烦与这混小子纠缠，也不知他这表弟几时学得这么个磨磨唧唧的手段。
而张子何这边，自从知道自己有机会发达以后也看不上他这精虫上脑的表兄了，只是眼下职位还没到手，不得不先忍耐着。
“是这样的，我昨日不是陪母亲去清露寺上香嘛……”张子何把他在清露寺偷听到的消息告诉郑韦，隐去了金岩州跟乔琬后半段的对话，只说金岩州不日会建议皇上将御史台分为东、西督查府。
郑韦起初有些不当回事，听到后面勉强认真了几分。
“我就想着吧，这东督查尉的位置……表哥你看能不能跟太后和太师说说让我来当？”张子何试探着询问。
“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就想这么多，金岩州有这个想法皇上就一定会依他吗？就算皇上肯依，陈太师他们肯定也不会同意。”郑韦不愿给自己揽这么个麻烦事，随便找了个借口想拒绝张子何。
“皇上前面被陈太师他们摆了一道，心里肯定对太师跟太后有怨恨，怎么会愿意把御史大夫的职位让给他们？”
张子何反驳完郑韦的第一条借口又继续反驳第二条：“至于陈太师那边，将御史大夫变成东、西督查府虽然分了权降了品级，但只要担任这两个职位的还是他们自己的人，不跟没分一样么，有什么不同意的？”
郑韦以为张子何好骗，谁知张子何这次还偏偏说的头头是道。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一切反应都被乔琬猜中，而张子何辩驳他的这些话都是乔琬提前为张子何准备好的。
“嘿！你这小子，平日当个差人影都没有，今日还会分析政事了啊？”
张子何假装听不出郑韦话里的嘲讽之意，只把它当做调侃腆着脸说：“这不是我确实想要这个职位嘛，提前做了点功课，让表哥见笑了。再说这件事若是成了也不光我一个人有好处，对表哥、对宁国府都是大有益处啊！”
“哦？怎么说？”张子何这话倒是让郑韦产生了点好奇。
“表哥你想，我如果当上了东督查尉，要是有人弹劾你，我就把折子压下来，提前知会你一声，你再去找那告状的，威胁也好打骂也好，让他不敢在朝堂上胡说八道，再要不行咱还能给他杜撰点罪名，抢先把他弄进大牢里。
这么一来，你在这京城不就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抢谁家的娘子就抢谁家的娘子吗？皇上在宫里，没了奏折跟大臣们的那张嘴，能知道什么呢？”
郑韦听了张子何的话，觉得好像是有点道理。就拿那乔琬来说，要不是她原先担任御史中丞，时不时就跟先帝参上他一本，他早把那小骚蹄子绑回去了。
乔琬如今还敢在他面前得意，不就是仗着公主内眷这一层身份么？要是张子何当了东督查尉，他们合谋告骆凤心一个谋反，乔琬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只是乔琬，连骆凤心也……
往日郑韦从来不敢肖想骆凤心，不过现在好像有了机会，心里便痒起来。
那样高傲的人，若是尊严被人踩在脚下，那表情光是想一想就让人浑身兴奋！
张子何见郑韦动摇了，忙趁热打铁再接再厉：“还有，陈太师他们前番的举动已是公然不给皇上脸面，皇上必是恼恨他们。如果我得了东督查尉，到时咱家你、我，加上郑奕表哥，咱们三个都担任要职，再加上皇上，还怕他陈家吗？
表哥你想想，就因为你娶了陈家那个淫|妇，被多少人耻笑？前些日子那乐平公主辱我之时你道她说的什么？她说宁国府一家都是太后的狗！说你郑韦不过是靠着钻陈家那淫|妇的裙子当上的禁军统领。在场那些贱民们笑的是我吗？他们笑得是表哥你呀！你难道不想跟陈家翻脸，不想弄死那淫|妇吗？”
郑韦最是听不得别人讥笑他内宅的那点丑事，在听到张子何说到他们是太后的狗时已是气得面色通红，听到骆凤心当众揭他的疤时更是肺都要炸了。
骆凤心上次在宫门口羞辱他的仇他还没找骆凤心报呢！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直气得郑韦大叫一声，掀翻了桌子。
“骆凤心跟陈蕙茹那两个贱人！我定要活剖了她们的心肝！”
院内黑影一闪而过。
公主府内，栾羽将今晚所见所闻悉数报与了乔琬。
栾羽走后，骆凤心从暗处走出来。乔琬说过她要激得郑韦跟陈家翻脸，但骆凤心始终觉得这有些困难。
“郑韦这也就是在气头上发发火。这些给陈家当奴才的，跪久了都不知道要怎么站起来，等火气过了他还是会选择继续忍着。”
乔琬笑着拨了下灯芯：“那就别让这把火停下……”

第18章
有了先前的谣言，乔琬干脆大大方方地在骆凤心府上住下。这谣言虽让人羞恼，但有一桩好处就是她不用担心与骆凤心来往密谋的事被人发现坏了计划。
反正都是骆凤心“逼”她的，她只用在外面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就好了。
何况再往细究，当日乔琬乍闻谣言也是羞多于恼，所以只是想着使小性子让骆凤心掉一回面子便算是扯平了。要是这传谣之人和谣言中的另一个主角换成了别人，就比如说那个好色的郑韦，她非得恶心死他不可。
郑韦这人这些年坏事做尽，他那个夫人也不是什么好鸟。乔琬想起了月袖收集来的那些信息，她原就知道郑韦那些个小妾有好几个都是强娶来的，而月袖的情报上这对夫妇所做的事比强娶还要恶劣许多。
自作孽不可活。内应已经安排好了，郑韦祸害了那么多女子，合该让他栽在女人手上。
“小白，我怎么觉得你这次回来安静了不少，不会是之前太咋呼，被回炉重造了吧？”躺在床上，乔琬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想了一会儿才发现小白这些天存在感低得异乎寻常，连续两天都没怎么说过话了。
“啊？”被点到名，蜷成一团的小白抬起头抖了抖耳朵，看起来还是有些没精打采，“你现在已经是一名成熟的宿主了，任务都完成的很好，不怎么需要我帮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呀。”
“是吗？”乔琬翻了个身，好像确实是这样。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小白要给她介绍这个讲述那个，每天哔哔个没完没了。如今她在这世界待了四年，一切都轻车熟路，许多以前要靠系统金手指帮忙才能完成的事都可以自己做了。
“你是因为这个才没精神的吗？一个系统也会有失落的情绪啊……别难过了，你虽然有点坑，但妈妈还是爱你的。交给你个任务，让郑韦这几天每天睡觉都做噩梦吧。一直睡不好，脾气就会更容易失控……”
乔琬这几天为操心计划有些累，心里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话，人已经迷迷糊糊了，隐约觉得小白好像又说了句什么，可是她实在太困，还没等弄明白就进入了梦乡。
郑韦今天一整天都精神不振。他昨日先是跟眠月楼那几个姑娘快活到后半宿，本待再美美地睡上一觉了起来当差，没想到竟一连做了好几个噩梦。
梦里陈惠茹在一间房里跟好几个男人苟合，房门大开着，外面挤满了围观的人群。他就站在房屋正中间，看见众人对他指指点点，讥笑声不绝于耳。一气之下他拔刀砍杀了所有人，一转头，陈惠茹又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贱人！我杀了你！”他提刀怒喝。
“就许你在外面勾三搭四，不许我在家快活？有本事杀啊！杀啊！你敢么？”陈惠茹啐了他一脸唾沫，“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什么下贱玩意儿，不是我陈家施舍你，你以为你能有今天？”
回忆起梦境，郑韦握紧了手里的刀把。
那不完全是梦，那日他发现陈惠茹跟他爹的丑事时，陈惠茹就是如此对他说的。自那以后每当他看到陈惠茹那张脸，都会想起她的这句话来。
陈家的女儿干出了这种丑事，凭什么大家都不敢笑话陈家，只笑他一个人？倘若掌握权柄的是他们而不是陈家……
郑韦想起了昨晚张子何给他提的建议。如今陈家欲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如果他们能帮助皇上除掉陈家，那就是渝朝的大功臣，不仅能扬眉吐气一报私仇，还能流芳千古传为佳话，确实令人心动。
郑韦打定了主意便去找太后，他知道陈家虽然面上是陈太后的弟弟陈太师地位最高，但实际上的掌舵人还是这位身处后宫的陈太后。
陈家本就对宁国府还算信任，只要能继续假装恭顺骗得她答应了把东督查尉的官位给张子何，日后他们便有了跟陈家翻脸的本钱。
趁着陈太后在御花园休息之际，郑韦上前求见。
陈太后如今已有五十多岁了，但保养得很好，看上去还只有四十出头。她站在亭子边喂鱼，听着郑韦行礼，头也没回，只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哀家不过几日未来，谁把这湖里的荷叶糟蹋成这副模样了？看着真难受。”
“听说是乐平公主跟乔御史闹了矛盾，两人都拿这荷叶出气呢。”陈太后身边一名年轻的蓝衣女子笑着说。
“哼，她俩倒是越发有出息了。”陈太后的声音透着不悦。
“陛下也是这般斥责她们的，还罚了乔御史跟着花匠们一起修剪御花园……”
陈太后跟那女子一问一答，聊了半天，生生把郑韦就这样晾着，过了许久才像是突然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一样。
“光顾着说话，倒把郑统领忘了。这上了年纪的人，记性不行，反应啊也变得迟钝了，郑统领可别往心里去。”陈太后转过身缓缓在长椅上坐下，然后才看向郑韦。‘
“太后言严重了，太后春秋正盛，风采依旧，哪里就上了年纪。”郑韦堆出一张笑脸奉承着，心里却骂着老妖婆分明是故意晾着他，要给他个下马威。
陈太后闻言一笑：“如今都从皇后熬成了太后，比不得年轻的时候了。说吧，你来找哀家有什么事吗？”
“那个……”郑韦瞧了眼周围的宫女太监们。
“你们下去吧。”陈太后挥了下手，让等在亭子外面的宫女太监们走远了些，却留下了先前与她说话的那人。
此人郑韦认得，也是陈家的一个女儿，名叫陈茗夕，据说很是聪慧，太后专程带在身边时刻提点，未来或许会入朝为官也未可知。
郑韦原想单独跟陈太后谈话，但见陈太后没有让她走的意思，只好对着她一起把从张子何那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我听闻此事以后觉得十分要紧，特来禀明太后早做应对。”
“那你觉得该如何应对呢？”陈太后听完后问道。
“臣以为，此举虽是将御史台一分为二，但只要两位主官都是咱们的人，对咱们而言也并无损失。前番咱们已经逼得陛下退了一步，若是逼得太紧，臣恐有人说闲话。这次变革既然没有损失，不如先缓上一缓，答应就是了。”郑韦把昨夜张子何对他说的话变了个花样说给了太后听。
陈太后没对郑韦这话做评价，而是把这个话题抛给了陈茗夕：“夕儿你怎么看？”
陈茗夕掩口轻笑：“夕儿觉得可真是有趣，若此事于咱们并无损失，郑统领何必昨儿得了消息，今儿就急急忙忙跑来报信？”
“这……”郑韦一下被她问住了，辩解道，“臣是觉得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总不可瞒着太后……”
“嗯。”陈太后点点头，似乎对他这说辞挺满意的，“郑统领这也是一片忠心，夕儿你可不能冤枉了郑统领。”
“如此说来确实是夕儿的错。”陈茗夕口中道着歉，脸上却一点歉意也没有，揶揄道，“我还以为郑统领是想来替张小侯爷求这个官位呢。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郑统领忠肝义胆，夕儿拜服。”
陈茗夕这话硬是把郑韦后面要说的逼了回去。郑韦被她抢白一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发作不得，只得顺着她的话胡乱应和了几句告退了。

第19章
离开凉亭，郑韦又气又悔。
他那个表弟整日游手好闲，废物一个，能有个什么好主意？自己怎么就信了他的话，来讨这么个没趣？
还有那个陈茗夕，牙尖嘴利，不过是陈家不知道哪一支旁系远亲破落户的女儿，竟敢讥讽他这个宁国公嫡子，狐假虎威，甚是可恶！她最好祈祷能一直得那老妖婆的青睐，不然有朝一日，他定要把这女人抓起来，好好羞辱一番……
郑韦在心里咒骂个不停，冷不防听到侧面有人唤他，吓了个激灵，转身看见来人后，心中的抑郁之气更重了。
他还没找骆凤心算账，骆凤心竟又出现在他面前，看这架势，分明是要再一次找他麻烦。
“参见公主。”郑韦黑着脸朝骆凤心拱手一拜。
“郑统领，怎的本宫每次撞见你你都在玩忽职守？今日是朝参日，郑统领不在宫门口守着，来这御花园做什么？”
骆凤心走到郑韦身侧。郑韦上次被骆凤心抢了佩刀，这次生了警觉，一见骆凤心靠近便把手搭在刀柄上，免得再让骆凤心抢了去。
“太后知臣近日当差恪尽职守，特招臣来此嘉奖一番。”
郑韦知道骆凤心跟陈太后素来不对付，不可能当面对质这件事。他搬出陈太后，既可以为自己洗脱玩忽职守之罪，又可以提醒一下骆凤心不要胡来，他可是有太后做靠山的人。
“可我瞧着郑统领这神情不像是刚刚受过嘉奖，倒像是被斥责了一番。”骆凤心语气嘲讽，“怎么，今日这狗没当好，惹太后生气了？”
郑韦昨日听了张子何转述骆凤心嘲讽他的话都已经气到爆炸，今日又被骆凤心当面辱骂，更是咬牙切齿，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拔刀砍过去。
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就算有皇帝护着又怎么样？皇帝那么重视乔琬，在陈家面前不一样得让步。他若是弄死了骆凤心，太后指不定还会升他的官呢！
想归想，上次在宫门口吃过一次亏以后，郑韦知道自己单打独斗不是骆凤心的对手，贸然动手怕是自取其辱。
不过单打独斗不行还可以靠人多势众取胜。郑韦决定暂且忍下这口气，下次多带些弟兄在身边，骆凤心要是再敢挑衅他，他就先斩后奏，然后给她编织个罪名。他帮太后除掉了这个眼中钉，太后一定会保他无事。
“太后就在前面，是与不是公主一问便知。”
“是与不是本宫并不关心。本宫只是最讨厌那些趋炎附势之人，尤其是这趋炎附势之人还是个好色之徒，欺软怕硬，只会捡软柿子捏。”
骆凤心说着突然伸腿一勾，两人说了会话，郑韦对她的防备不如刚见时那般警觉，况且他只防着骆凤心抢他的刀，没想到骆凤心会突然踢他下盘，力道之大速度之快他根本来不及做反应，当即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郑韦伏在地上握紧拳头，只听上方骆凤心还在继续讥讽：“郑统领可真是客气，每次见本宫不是四脚朝天就是四肢伏地。”
跟着骆凤心的那些婢女家丁们窃笑不停，把郑韦气得浑身颤抖。
“无能鼠辈不值得本宫动手，走吧。”
骆凤心叫上家仆们，抬脚跨过郑韦头顶，凉声说道：“奉劝郑统领还是少沉迷酒色，本就是草包一个，现在这身子还不如市井妇人健壮。有这时间不如多琢磨琢磨怎么讨好太后跟陈太师，说不定哪天人家看你这条狗叫的有趣，就给你赏个肉包子了。”
“你真是这么说的？”
公主府内，乔琬吃着骆凤心给她带回来的桂花糕，听骆凤心讲完今日发生的事以后直咂舌：“这他都能忍住没砍你，比张子何那个二愣子强多了。他最后表情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气到喷火？哎，想想就很解气，可惜我没在现场。”
“没有看到，他趴在地上不敢起来。”骆凤心摇头。
“这也太怂了吧！”
“有什么稀奇的。他起来又打不过，难道站着听训吗？还不如趴着装死呢。”骆凤心说完有些好奇地问乔琬：“倒是你，那么笃定他会在陈太后那里吃瘪吗？”
“他们这俩兄弟，一个赛一个傻。”乔琬吃完一块桂花糕，又去摸下一块，“自己傻就算了，还以为别人都傻。东督查尉之职落入他们手中，再加上陛下，便有了与陈家抗衡之力，这事难道只有他们想得到吗？”
“你是说太后对此早有戒心？”骆凤心问。
“当年陈家要不是怕引起先帝的猜忌，这禁军统领的官职就不可能给郑韦。给他不过是为了不让这个官职落到我们太子这边的手中，还真能是因为他娶了太后那个侄女？看看太后怎么对陈茗夕的，真要是上心，哪能由着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也不管管。”
一碟桂花糕已吃完了一半，乔琬想留一半给骆凤心，见她只听着话没有要吃的意思，便偷偷多拿了一块，继续说道：“太后在这权力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可比他敏锐多了，听他说个开头就知道他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
跟太后这种人斗呢就不能急，更不能让她感觉出是在被你牵着走，要让她觉得所有的事都是她在主导才行。”
当日乔琬与骆凤心说这个计划的时候，关于如何一步步激怒郑韦这一段没有详说。一是这一段成不成关键在她，要看她这陷阱设得怎么样；二是她也需根据栾羽给的反馈情报随时调整牵着陷阱的这根绳子，既不能握得太紧让猎物觉察出危险，又不能握得太松让猎物溜走了。
因着她只重点与骆凤心说了之后需要骆凤心做的事，所以骆凤心也不知道现阶段乔琬具体要做些什么。见如今一切都在乔琬的掌握之中，她心里一时欢喜一时酸涩。
这个人比起当年还要精于计算。说太后的精明是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那她呢，这些年她又是如何过的，是否也曾为谋划一计殚精竭虑，昼不能食、夜不能寐？
乔琬没有发现骆凤心的异样，她这会儿除了说话，眼里就盯着桂花糕了。
这是宫里御厨做的，外面卖的都不如这好吃，骆凤心也很喜欢吃这个。以前她还跟骆凤心住在宫里时偶尔能跟着骆凤心吃上一回，自打骆凤心去了北境，她就再没吃过，一直想念着。今日骆凤心进宫，她央了许久，好不容易磨得骆凤心答应去替她要一碟来。
“现在先帝不在了，陛下又根基未稳，我估摸着太后没准儿正琢磨把这禁军统领的官职收回来呢。毕竟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别人手上哪有握在自己手上稳妥。”乔琬说着偷眼去瞧骆凤心，见骆凤心没有在意她多吃了那几块桂花糕，忍不住又去摸了一块，“在这当口郑韦去给他那个表弟求官，你说太后会怎么想？”
骆凤心明白了乔琬的意思，正要说话，就见乔琬两只手一手一块桂花糕，嘴巴边上还沾了些残屑。
偷吃骆凤心那份被发现，乔琬十分心痛地把手上没吃过的那块放回盘里，把盘子往骆凤心跟前推去：“喏，给你留的。”
看着乔琬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骆凤心心情十分复杂：“有这么馋么？八百年没吃过了？”
“是啊，不然我至于求你一早上吗？”乔琬闭上眼，眼不见心不馋，“你去了北境，宫里的东西，我还能找谁帮我要，太子吗？”
“为什么不能是皇兄？”
乔琬被骆凤心这问题问得一懵，她以为骆凤心只是随便问问，睁开眼却见骆凤心的表情格外认真。
“为什么不能是皇兄？”骆凤心重复了一遍，“你跟了皇兄那么久，找他要一碟桂花糕怎么了？”
“为什么要找陛下要桂花糕？”乔琬一头雾水，“找他要点金银珠宝的赏赐也就罢了，要这种小吃糕点多奇怪啊……”
乔琬说完见骆凤心不说话，看看那碟桂花糕，又看看骆凤心，试探着问：“这些你还吃不吃了？不吃我可就都……！！！”
乔琬话说到一半，骆凤心忽然伸出手，食指擦过了她嘴边。
“吃相太难看了。你吃吧，我早就不爱吃这些了。”
直到骆凤心走出房门乔琬才回过神来。
天辣！！！骆凤心今天是中邪了吗？！
呃，不管了，继续吃块桂花糕压压惊。
门外，骆凤心背靠廊柱深深喘了口气，缓缓将粘有残屑的食指放入口中……

第20章
另一头，郑韦一连两次被人羞辱，还都是他最看不上的女人，直让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怒火燃烧。
在他看来，女人就该是男人的玩物，怎么能让她们进入庙堂耀武扬威？都怪前朝那些没用的窝囊废，竟然让一个女人爬上了皇位，开了女人当政的先例，要不然这些女人都该按古礼待在家等着出嫁、等着被男人临幸，哪有机会抛头露面逞威风？
他这一天都很窝火，下午强行挑了手下几个当差侍卫的错处，将人鞭打了一顿出气。晚间回家，刚走过穿堂，就听见内里吵成一片，隐约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郑韦转过厅房，进入正房大院。正面堂屋门开着，堂中陈惠茹拎着一个女人的头发怒骂，边上坐着他那假正经的老爹、闷葫芦大哥和专会和稀泥充老好人的大嫂王氏。
外面几个婢女婆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瞧，见着郑韦来了，连忙四散跑走。
“大晚上的吵吵些什么？”郑韦本就心情不佳，看见堂中的情境更是火上浇油。他如今见不得女人飞扬跋扈，偏偏就撞见陈惠茹又在逞凶。
“爷您总算回来了，您可要替我做主啊……”跪在地上的女人看见郑韦，哭喊着想往他这边爬，奈何被人拽住了头发，没说两句话就被陈惠茹扇了一巴掌。
散乱的头发盖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她的一边脸颊高肿着，从袖口露出的胳膊上有好些抓痕血印。郑韦瞧了半天才认出这是他的一个小妾，名叫裴霜。
他妾室不少，又喜新厌旧，好在外面打野食，家里这个小妾起码有三四个月没见过了。印象中她向来胆小，唯唯诺诺，也不知怎么竟会惹到陈惠茹。
“贱人，我的东西你也敢偷！”陈惠茹看也不看郑韦一眼，反手又给了裴霜一耳刮子。
郑宝嵘跟郑奕一言不发作壁上观，王氏偷瞧了一眼郑韦越来越阴鹫的脸色，出来打圆场：“哎呀妹妹，动这么大肝火做什么。裴霜你也是，东西偷就偷了，痛痛快快地承认，咱们按家法处置完也就完了，好过在这儿强着受罪。”
“冤枉啊，我真的没有偷夫人的东……啊！”裴霜话说到一半，头皮撕痛，尖叫出声。
“东西都在你房里搜出来了，你还敢狡辩！”陈惠茹呵斥。
“行了，到底偷什么了？”郑韦大致明白发生什么事了，皱着眉问。
陈惠茹不理他，王氏冲旁边陈惠茹房里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拿了一个布包上前，里面装了好些首饰。
“回二爷的话，晚上夫人用完膳回房，发现镜台格子里的首饰少了好些，疑心是有内贼，命咱们挨个房里搜查，最后在裴姨娘那儿搜到了。”
“我没有！定是有人故意栽赃给我……”
陈惠茹见裴霜还在狡辩，又想给她一耳光，不料手刚抬起来就被郑韦捉住了胳膊。
“你干什么，放开！”陈惠茹瞪着郑韦喝道。
“你让她把话说清楚。”郑韦不悦。王氏见状堆着笑说：“就是呀妹妹，许是一场误会呢？别这么急嘛，人都抓到了又跑不了，听听她如何说的也不妨。”
“人赃并获有什么好说的？”陈惠茹要把胳膊抽回来，郑韦握着不放，陈惠茹恼起来，松开拽着裴霜头发的那只手，指着郑韦的鼻子骂道：“给你脸了是不是？看看你，什么狗东西都往府里带，带了又扔着不管，你自去外面玩你的，我替你教训教训这手脚不干净的贱人怎么了？”
郑韦在宫里已经忍了一肚子气，这会实在忍不下去，搡了陈惠茹一下。
陈惠茹被他推得连连后退，要不是郑宝嵘接了她一下，差点就摔到地上。
“你个杀千刀的，敢打我！你有本事打死我啊！来呀！”陈惠茹拉开领口露出自己的脖子高声叫嚷，“来呀，你把刀拔|出来往这儿砍，砍死我大家都清净！”
陈惠茹那张泼妇似的脸跟昨夜梦境中的脸重合在一起，郑韦红了眼，“锵——”地一声真把刀拔了出来。
王氏吓了一跳，赶忙推了推自己的丈夫，夫妇俩合力拦着郑韦。
“弟妹就是气急了说了几句胡话，你这是何必呢？”郑奕抓着郑韦的手，把刀从他手里抠出来，低声说，“杀人事小，可她是陈家的人，你杀了她要如何跟陈家交代。”
郑韦瞪着陈惠茹直喘气，良久到底松了手，怒哼一声，转身离去。
这下陈惠茹更嚣张了，在他身后尖笑：“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没这胆子，就会钻女人裙底的孬种，也配当个男人！我呸！”
“弟妹你也少说两句吧……”王氏的劝解声远远的传来，一同传来的还有他那混账父亲的声音。
“蕙茹别气了，当心气坏身子，不就是些首饰嘛，回头再给你买啊，别放在心上……”
游廊下，郑韦还能隐隐听见堂中的声音，他越想越气，一拳砸在廊柱上。
“啊！”身后传来一声轻呼。郑韦回头，只见裴霜不知什么时候跟了来，就站在他附近，大约是被他发狠的样子吓到了，正捂着嘴睁大了眼睛，眼中透着不安和慌张。
以前郑韦并不太喜欢她，他最喜欢两种女人，一是热情火辣的，可以放的开随便玩；二是贞洁烈妇，她们在他身下反抗不得只能默默流泪的样子对他来说也有种别样的快感。而裴霜这种唯唯诺诺畏手畏脚，棉花似的人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他记不清当初是为什么把这么个女人弄到家里来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郑韦问道。
“我、我恐爷这一走，我就要被夫人打死了……”裴霜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若是放在往常郑韦瞧见她这副样子多半嫌无趣，可他今日连番受了女人的气，再看她这温顺柔弱的模样忽又觉得格外顺眼。
女人嘛，就该是这样的，凡事要依靠男人才对，怎么能骑在男人头上呢？
看着裴霜，郑韦觉得自己的一腔怒火都平息了不少，一整天了，他总算在裴霜这里找回了些男子气概，从心底里透出些舒爽来。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郑韦心情好了些，温声问裴霜，“你为什么要偷她的东西？”
“我怎么敢偷夫人的东西，都是因为、都是因为……”裴霜看了眼郑韦，垂下眼眸只是哭。
“因为什么？别怕，说给我听听？”
“今日上午，我在屋里闷得慌，就去花园走走，没成想竟撞见夫人跟阿全在、在做那种勾当……”裴霜用手帕捂着脸，哽咽着说，“我父母双亡，孤家寡人一个，能在国公府上有吃有穿，已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那些首饰，我拿来既不能戴，卖了银钱也没处花，做什么要去招惹她？再说她去吃饭，屋里就没个下人守着吗？我哪里就能偷到了？分明是她恼恨我撞破了她的好事，要藉机杀我。”
裴霜口中的阿全是府上的一个家丁，郑韦听了裴霜的话，不由得再次想到了昨夜的梦境，怒吼一声拔刀砍断了廊外的翠竹。
裴霜吓得跪了下来，拽着郑韦的衣角小声哀求：“爷消消火，是我不该胡说。爷千万别再动怒了，要是让夫人听到……”
“她听到怎么了？”郑韦气极，朝厅堂方向走过去几步扬声怒道，“我今儿就把话放这！她再敢做出此等丑事，我非杀了她不可！”
在他的身后，裴霜低垂着头，脸上丝毫不见方才娇弱的样子，冷漠的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第21章
外面盛传乔御史最近过得很惨，不知又怎么得罪了乐平公主，前段时间好歹每天还有半日时间能自由支配，最近出入皆有人死盯着，就连去修剪御花园也有三五个公主府的婢女家丁寸步不离，有时候乐平公主还会亲自监工。
大部分人听说这事儿也就笑一笑，同情心强一点的便再叹上两句。毕竟事不关己，再说乔御史都被赐婚给乐平公主了，人家乐平公主的家务事，陛下都没说什么，他们这些旁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唯有一人为此伤透了脑筋，那就是靖南侯府的小侯爷张子何。他这几日是真的愁，已经好几晚没睡好觉了。
那天他按乔琬的指点招了眠月楼的姑娘们作陪，终于请动了他那个眼高于顶对他爱答不理的表兄。
席上他把乔琬教他的话悉数说了一遍，果然效果显著，他那个表兄当即答应去帮他讨这个差事。然而好几日过去了，这件事怎么就没了下文？
张子何在家左等右等，实在坐不住，便去了趟宁国府，结果又吃了个闭门羹。
他心觉不对，算着他那表兄当差的日子在路上拦下了人，不成想他那表兄竟当场翻脸骂了他一通，说他一个闲混子懂个屁的官场，让他死了这条心。
张子何气得不行，当日他请眠月楼那几个头牌姑娘可花了不少钱呢，郑韦吃了他的酒席不光不帮他办事，还反过头来骂他，哪有这种道理？
张子何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去找郑韦本人问那就是讨骂，于是他便想着去寻他前些时日新得的军师乔琬，可偏生最近乐平公主盯她盯得紧，他完全没机会跟乔琬私下见面，直把他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天天派人去公主府外守着，就等着哪日能逮着乔琬落单的时候。
公主府内，骆凤心与乔琬对坐在水亭中，准确的说是骆凤心坐着，乔琬则趴在竹制的躺椅上。
近来天气越来越热，乔琬连那桂花糕也不爱吃了，整日懒懒的，骆凤心见状便带她来了这水亭。
这座亭子依水而建，用特殊的装置将池塘里的水引向亭顶，水沿檐直下形成水帘，激起凉气。亭子下方有暗格，上有许多通风孔，骆凤心命人将冰块放入其中，冷气从通风孔中冒出，人坐在亭内便觉清凉不少。
乔琬只知宫里面有一座含凉殿，只是以她的身份从来不曾享用过，对其构造亦不甚了解，见了公主府的这座水亭，便觉得特别喜欢。
原先她还在想着等这一段事办完后赶紧回家，现在又开始琢磨事情办完后该找个什么理由继续赖在这儿，等盛夏过去后再走。
“这地方真好，你在北境的镇北将军府里也有这么个纳凉的好地方么？”乔琬脑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偏头看向骆凤心。
“没有。”骆凤心摇头，“我也是前些天才知道府里有这么个地方。这里原先是前朝一位太傅的府邸，父皇让人翻修了一下赏赐给我，这水亭也是原来那位太傅着人建的。”
骆凤心这几天消停了不少，几乎没怎么找过乔琬的麻烦，说话的时候也很少话里带刺。乔琬思来想去，将其原因归结为天气太热，连骆凤心这种不作妖不舒服的人都懒得动了。
这样看起来才有一国公主的风范嘛！好歹也是当过大将的人，怎么总是那么小肚鸡肠呢？
亭内的石桌上放着几尊青铜冰鉴，内里镇着水果和甘豆汤，而昔日的死对头现在也安静如花。
乔琬趴在躺椅上，一只手伸手便可从桌上摸水果吃，另一只手伸手便可够到檐上垂下的水帘，一边吃一边玩水，旁边还有温柔美人相陪，这日子过得真可谓是快活似神仙。
乔琬这边过得逍遥，骆凤心最近心情也不错。
肖想了多年的人终于又重新回到了她身边，每日乖乖地待在她府里，就像被她圈养了一般。骆凤心感觉自己燥郁了三年的心就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平静了下来。
只是——
“你还不打算去见张子何吗？”
乔琬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是太过疏懒，骆凤心忍了许久，实在看不下去了。
以前在瑶泉宫的时候这人明明还时刻注意着规矩，现在莫约是觉得当了几年死对头，左右那层温良恭俭让的皮已经掉了个干净，干脆破罐子破摔，在自己面前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软的像条蛇，时刻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舒适散漫的劲儿，就让人很想对她做点什么过分的事……
乔琬不知骆凤心心中所想，她听骆凤心发问，便撑起身子，剥了颗葡萄塞进嘴里。
“不急，晾晾他。凡事得来的太简单就容易使人心生疑虑。他若是不急，我给他建议时他就会将信将疑，未必肯听；等他急不可耐时我再出面，他就会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建议当成是救命的稻草，再大的风险也愿意冒。这就叫做以退为进，前番在清露寺我就是这样诱他上当的。”
“那你打算再等多久？”骆凤心问。
“我在等岷州的消息。”乔琬给骆凤心分析本朝局势那晚便把自己手中的底牌，也就是月袖等人的存在告诉给了骆凤心。她要辅佐骆凤心登基，与骆凤心重新建立信任便是第一步，虽说建立信任并不一定要亮底牌，但乔琬在这方面还是相信骆凤心的。
“我始终觉得很奇怪。岷州民众在两年里刺杀了三名朝廷官员，按说岷州的官员们该是知道这贪墨银两会有什么后果。风尖浪口上的，怎么会有人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乔琬的问题也是骆凤心的疑惑，两人猜测了一会儿，有下人送来了一封信。
“你的。”骆凤心接过来瞧了一眼便递给了乔琬。
“正说着就来了！”乔琬拆开信封。这是月袖从岷州传来的信，表面看起来是封普通的问安信，实际内涵暗语。
乔琬浏览完毕，起身将信纸递到水帘下。纸上的墨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遇水即消，顷刻间便什么痕迹都没了，只余一张湿哒哒的白纸。
“看来咱俩刚才猜的不错。我去告诉月袖准备动手，咱们这边也差不多该收尾了。”

第22章
乔琬回房换了身衣服，施施然出了门。这次骆凤心没有再跟着她，而是装作有事进宫去了，只派了两个婢女看着乔琬。
出了公主府，乔琬扫了眼蹲在街角的两个人，其中一人看见乔琬，用胳膊肘捅了下自己的同伴，两人都朝乔琬望来。乔琬对他们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连忙跟上她们。
乔琬现在还不着急去见张子何，她带着两名婢女并两个尾巴先去拜见了一下金岩州。
此前她跟月袖说与张子何听的话并不全是假的，金岩州辞官后，乔琬作为学生曾去探望过他，提出了将御史台一分为二的想法。
金岩州当时既没表示赞同也没提出反对，只说自己还要再想想。
“老师。”乔琬见到金岩州，对他行了一礼。
“你来啦。”金岩州站在堂屋中间，虚扶了乔琬一下。
他今年六十六了，乔琬还记得当日在骆瑾和的登基大典上见到他时，他尚且只是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身子骨看着十分硬朗。可当她醒来后再次见到金岩州时，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如今又过去了半月，他竟已略有佝偻，老态尽现。
前后相差不过月余，金岩州的变化如此之大，乔琬瞧在眼里，心中有些酸涩。
金岩州并非太子一派，在当初皇位之争愈演愈烈、满朝文武纷纷站队的时候，他依旧保持一颗纯臣之心，行事只求利国利民。
为官这些年，他两袖清风，连这座宅子都还是先帝赐的。他这府上所用最多的装饰物除了些寻常花草就是些字画，那些字画基本出自金岩州本人之手，也有一些是友人所作，都不是什么名家手笔，值不了几个钱。
而现在，乔琬环视屋内，那些字画和花草也都收拾不见了，屋里看起来空空荡荡。
“老师还是决心要走吗？”乔琬轻声问。
金岩州辞官，她其实非常难过。于公，这样一位好官走了，对国家、对百姓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于私，金岩州这些年对乔琬多有提点，待她亦师亦父，乔琬很是不舍。
“老了，做事也糊涂。”金岩州声音沙哑，颤巍巍的，全不见往日中气十足的样子，“没有脸面再留在这里了……”
“老师，陛下从未责备过您……”乔琬劝解道。当日她听说金岩州突然辞官，便觉此事有蹊跷，后来才知是太后他们命人绑了金岩州的儿子，以此相威胁。
类似的事情二十多年前也发生过一次。御史一职本就容易得罪人，当年有仇家绑了金岩州的发妻，那位性情刚烈的夫人不愿丈夫失了气节，竟自尽身亡，以死明志，只留下当时年仅八岁的幼子。
年幼的儿子亲眼目睹母亲惨死，吓得发了疯，医治多年无甚效果，如今他已三十余岁，还是智若小儿。
“便是陛下不怪罪，我心里也过不了这个坎儿……当日你师母为让我坚定心志，甘愿赴死。现在我却犯下这等大错，日后黄泉之下，我该如何去见她啊……”
思及亡妻，金岩州哽咽难语，落下泪来。自他夫人死后，金岩州这些年并未再娶，膝下就这么一个痴痴傻傻的儿子，在得知儿子落入了别人手上后，他到底还是心软了。
“姐姐，喝茶！爹爹，喝茶！”一个身影从屋外飞奔进来，手上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杯中的水已洒出大半。
此人正是金岩州的儿子金文瀚，他五官柔和，生的眉清目秀的，乔琬从未见过金岩州的那位夫人，但感觉金文瀚应该很像他母亲。倘若不是个痴儿，在金岩州的教导下，想必也该是个谦谦君子。
可惜了……乔琬心想。
这件事不怪金岩州，要怪就得怪那些挟势弄权之人。金文瀚的病她是帮不上忙，但这笔逼迫忠良的债，她可是替老师记下了，早晚要叫这群人付出代价。
“少爷、少爷！”金文瀚身后，一个中年家仆追着过来，连连给乔琬道歉，“对不住，我一个没留神让少爷抢了托盘，您稍等，我这就给您重新沏杯茶来。”
“不用了章叔。”乔琬端了那仅剩小半杯水的茶杯，对金文瀚柔声说，“谢谢你。”
金文瀚看乔琬端走了杯子，笑得很开心，又端着托盘来到了金岩州跟前。
金岩州别过脸去不想看他，金文瀚重复了几遍请他喝茶，见父亲迟迟不肯搭理自己，神情有些惴惴不安。
“老师。”乔琬于心不忍，唤了一声。
金岩州抹了把脸，端了杯子，对金文瀚挤出个勉强的笑容：“乖，去跟你章叔玩去吧”
金文瀚跟章叔走后，堂中又只剩下金岩州跟乔琬两个人，骆凤心派给乔琬的两名婢女则一直在屋外等着。
金岩州盯着金文瀚背影消失之处发了会儿呆，忽然说道：“你上次提出的想法我仔细考虑过了，虽然我不认同你的初衷，但这个提议于国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一会儿我就去向陛下辞行，同他禀明你的建议，然后就启程回乡了。”
“怎么走的这么急？”乔琬诧异，“夜路难行，再怎么也等明日清早再走吧？”
金岩州摇了摇头：“此间事了，就没什么好留的了，还是早日回乡的好。”
见他主意已定，乔琬便没有再劝。
从金府出来，乔琬远远瞧见张子何那两个贼头贼脑的手下。
她刚见了金文瀚，再想到张子何那个智障纨绔，有的人有个健全的脑子却整日只知道招猫逗狗惹闲事，还不如捐给有需要的人呢！
虽然不想理会那个智障，却还是得去继续忽悠他。乔琬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抬脚朝西市走去。
这会儿西市人正多，乔琬东挤西串，很快就甩掉了佯装监视她的那两名婢女，成功跟张子何碰了头。
“哎呀你总算是来了，我等了你好多天，可急死我了！”茶楼隔间里，张子何仰头牛饮一大杯茶，他这几天着急上火，嘴上都起了一圈泡。
“骆凤心盯我盯得紧，实在是没办法……”乔琬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过不像张子何那般急，只端起来微微抿了一小口，“你刚说郑韦训斥了你一顿？”
“是呀！”一说起这事张子何就气不打一处来，“我都按你说的去做了，他也答应的好好的。然后呢？我见这么多天过去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就找他去问，结果他居然骂我！”
乔琬一言不发地听张子何发了半天牢骚，末了才说：“如此说来，他应当是去帮你求过了，只不过太后并未应允，多半还斥责了他，所以他才把气撒在你头上。”
张子何自己这些天百思不得其解，这会儿听乔琬一说茅塞顿开，叫道：“难怪他无缘无故张口就骂我，原来是他自己丢了脸！”
“嘘——小声。”乔琬也是服了张子何，这茶楼虽然有隔间，但到底是公共场所，张子何叫这么大声，是生怕别人听不见吗？
本来长得就不怎么样，现在起了一圈痘更是辣眼睛，而且智商还这么感人。乔琬觉得为这么个人效力，哪怕是假装效力也很累，需要回去找骆凤心洗洗眼，顺便再找她哥申请一下工伤补偿。
“哦哦！”经过乔琬提醒，张子何总算后知后觉地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乔琬握着手中的茶杯缓缓转了转，假意思考了一阵子，就在张子何快要憋不住再问第二遍的时候忽然放下杯子抬头说：“我还有一个主意。”

第23章
一听乔琬说这事还能有解决的办法，张子何狂喜，急忙问她有何办法。
“还有一人可以帮你在太后面前递上话。”乔琬以手半掩着嘴唇，凑近张子何耳边轻声说了个名字。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张子何先是一抚掌，而后又皱起了眉头，犹豫片刻，吞吞吐吐地问：“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你让我直接去找我那二表嫂，这事万一让我表哥知道了，岂不是在说他不如我那嫂子吗？他最记恨别人说他是靠我嫂子当得官，我这……这……怕是要被他当场活剥了！”
噫，这纨绔的智商怎么还是波动起伏型的，这会儿弯转的倒是快。乔琬暗中“啧”了一声，哄他说：“你瞒得隐秘些，不让他知道不就完了。”
她知道张子何没这个胆子，要是早把这一步计划告诉给他，就算他这会儿反应不过来，等到了郑府也肯定会怂。现如今张子何已经急了，只需善加引导必然上钩。
“陈氏是太后的侄女，让她去游说肯定比你那表哥更容易成功。我知道你会有顾虑，所以上一次才没有直接让你去找她。”
乔琬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原想着太后肯让你二表哥担任禁军统领这么重要的职位，想必你二表哥在她眼中是有些不同的。现在看来却想到却是我想岔了，她肯重用你二表哥，大约纯粹是看在他是陈家的女婿的面上。你去求他远不如去求你那表嫂陈氏。”
“那、那会不会求了陈氏也没用，反倒跟我表哥闹僵了？”张子何站了又坐坐了又站，还是下不了决心。
“你现在跟你表哥关系就不僵了吗？他那样骂你，可有把你当兄弟？”
乔琬的问话让张子何再次回想起当日的憋屈，他坐回凳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茶壶发呆。
乔琬见张子何已经动摇了，趁热打铁进一步劝说道：“你想想宁国公一家原先都落魄成什么样了？不就是靠了你表嫂才翻身的吗？陈家这些年卖官鬻爵猖狂的很，没有他不敢卖的官，只有他不肯卖的人。你多备些礼去找你表嫂，让她替你在太后面前说说好话绝对错不了。
至于你表哥那边，翻脸就翻脸吧。等你当上了东督查尉，连他也要受你监察，到时你还怕他？我今日刚去拜访了老师，他说一会儿便会进宫向陛下呈说分割御史台一事。你可千万要抓紧，要是等别人抢先得了太后的许诺，你再找人去求就晚了！”
乔琬这番话先是打消了了张子何的顾虑，然后又告诉他时间紧迫机不可失。
张子何本来就对这官场之事一窍不通，这会儿一听说时间紧，脑子里更是乱麻一般理不出个头绪来，本能地顺着乔琬的话去想，越想越觉得她说的没错。
郑韦根本就瞧不起他，都当众不给他脸了，他为什么还要顾及郑韦的感受？只要这事成了，郑韦再气也得憋着，他忍了郑韦这么久，也该让郑韦尝尝被人轻视的滋味！
想通了这个关节，张子何一拍桌子，大吼了一声：“好！”
乔琬正在喝茶，被他这一惊一乍的反应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扔自己身上。
张子何意识到自己又太大声了，忙又弯腰低头，先前的万丈豪情还没撑到一秒就没了。
“确定不会有问题是吧？”他悄声问着乔琬，眼里还是有些忐忑之情。
合着你刚才叫那么大一声不是下定决心，而是要给自己壮胆？
乔琬放下杯子，端正坐好，拿出一副十分严肃的模样对张子何说：“绝对没问题。我还要等小侯爷当上东督查尉以后替我收拾我那死对头，怎么会不为小侯爷尽心竭力呢？”
受乔琬的情绪感染，张子何也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那……我去了？”
“去吧！”乔琬给张子何打气。
张子何站起来，缓步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那……我真去了？”
看着张子何这怂样儿乔琬差点破功笑出来，一步三回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上刑场了。
请拿出你那天跟骆凤心正面刚的气势来好吗？
当然这话乔琬就只能在心里说说。张子何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怂货，那天敢那么嚣张，纯粹是把骆凤心当成了软柿子，要是他早知道那是一个硬茬，一准溜得比谁都快。
“去吧，记得挑郑统领不在家的时候！”乔琬再次给张子何打气。
张子何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被乔琬提醒了一句时间不等人，总算赶着去做准备了。
回到家，张子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苦恼地走来走去。经过乔琬的一番劝说，他暂时压下了对可能得罪郑韦的恐慌，但还有一件事他刚才没有问乔琬——他该给他那表嫂陈氏送什么呢？
他家原就没有宁国府有钱，本来大家都衰落了，也就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可关键是现在宁国府又发达了，这就很尴尬了。
礼送得轻了上不得台面；送得多了，先不说这个多在人家眼里到底算不算多，等陈氏为他说通了太后跟陈太师，他还得留钱去孝敬这二位呢，现在就把家底掏空了往后可怎么办？
“少爷，该吃饭了。”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小童阿茂的声音。
“去去去，爷正烦着呢吃什么饭！”
“您都把自个儿关一下午了，有什么事您跟我们说一声，大伙儿一起给你出出主意也好啊。”门外又响起了另一名家仆阿标的声音。
张子何被烦的不行，这些人必是得了他母亲的命令，今儿他要是不开门吃饭这些人能从这会儿一直叫门叫到晚上。
不过……倒是可以让他们一起想办法。
张子何之所以没在乔琬面前提这个问题，是因为他不想让外人知道侯府的窘境，对这些自家的下人就不用顾忌这个了。
他打开门，把自己院子里的下人们全叫了过来。
拜他那个好色表哥所赐，他母亲为防他学坏，把他院里的婢女们全撤走了，只留下男的不说，还全是些五大三粗的壮汉，就连唯一的小童阿茂也有往那方向长的趋势，明明只有十三岁，别人家伺候主人起居的小童这个年纪都是粉雕玉琢般可爱，到阿茂这就变成了像三十岁的矮子，长得也太急了点。
两年多了，张子何还是觉得习惯不了，一直呆在家里还好，出去逛一圈回来就觉得十分碍眼。
碍眼也只能先忍着。张子何自诩不像他那个表哥一样无聊，下人是男是女没关系，不耽误事就行。
人都到了，他把门关上，将人聚拢到一小圈，神神秘秘地问：“咳，我想给人送点礼，但不知道送什么好，你们给参谋参谋？”
下人们莫约是没想到这问题居然能让他烦一下午，先是茫然地互相看了看，然后悟到那大概是要送的这人比较重要，
只是这重要还分好几种，到底是怎么个重要法……
“少爷你这东西是要送给男的还是女的？”阿标问道。
“女的。”张子何回答。
女的，那就是相好了，难怪少爷这么苦恼！
家仆们恍然大悟，然后七嘴八舌地给他出主意，什么扇子啦、绢布啦、首饰啦……
张子何听了一会儿，实在听不下去了，挨个拍了下他们的脑袋：“想什么呢，人家成过亲的！”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要去讨好陈氏，一来有点说不出口，二来要是有人多嘴说给了他那表哥知道，不是给他自己找麻烦么！
可是太含糊好像确实不方便让大家帮他想法子，张子何想了下，补充道：“她家和夫家都很有钱，普通玩意儿可能瞧不上，你们再想想。”
家仆们捂着头，又互相看了看，除了年纪小的阿茂，剩下几人眼里都是既惊且忧。
天呐！少爷居然在勾搭一个有夫之妇，还是大户人家的！
这就很棘手了。他们怕直问会惹张子何生气，拐弯抹角这事他们这几个大老粗也不会啊。一番眼神交流之后，他们再次推出相对更机灵一点的阿标出来应对。
阿标想了想，少爷既然不肯明说，那肯定是不想让他们猜到，于是他装作没发现这个秘密的样子尽量保持平静地问：“那少爷可知道这位夫人有什么喜好？”
喜好嘛……
张子何回忆了一下，还真想不出什么，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听说她不止跟自己的公公有染，自从丑闻传出去以后，她好像彻底放开了顾忌，跟府内府外很多人暧昧不清，好男色的程度跟她那好女色的丈夫还真是有的一拼。
听了张子何的话，大家的表情就更复杂了。
少爷不光要勾搭一个有夫之妇，还是要勾搭一个生性浪荡的有夫之妇！！！
这可怎么办好？
大家陆续出了几个不靠谱的主意以后，阿标忽然说道：“要不少爷您把城南那座庄子送给她吧。听您说，那位夫人应该是个喜欢享受的，在自家府上总归不方便。”
阿标想说的是这样一来方便张子何跟人家幽会，张子何想的却是这样一来陈氏要是想养些男宠什么的倒确实方便，而且送宅子比送男宠又含蓄一点，怎么样都不伤面子。
虽然两人想的“方便”不同，但好歹在结论方面达成了一致。
“好！就它了！”张子何拍板定音。城南的那座庄园是他祖父在世时赠予他的，本来就在他名下，操作起来倒也容易，再搭上一些珠宝首饰，差不多就足够了。
总算了却一桩难题，张子何长舒口气，对今日参与讨论的家仆们嘱咐道：“这件事你们不许跟母亲提起知道吗？”
家仆们纷纷点头，表示自己绝不会说出去。
第二日一早，张子何拿了地契和银两去办好了手续。他在城南郊外的那片地除了一座宅院以外还连着一大片田，张子何舍不得把这些都送给陈惠茹，只单划了宅院出来。
紧接着他又去买了些首饰物件儿，等一切置办妥当已到了下午，好在离郑韦回家还有段时候。
张子何用盒子装好东西，前去宁国府说是有事等二表兄回来后商量。见是自家亲戚，宁国府的家仆们也没拦他，只通报给了自家老爷。
郑宝嵘出来象征性地跟张子何寒暄了几句便推说自己还有事要忙，让张子何自便，而张子何也正好要找个理由开溜好去见他那表嫂，于是忙道好的。
郑宝嵘离开以后，张子何立刻去找了陈惠茹。陈蕙茹看了他的礼十分高兴，听了他的来意以后满口答应，还说这事儿就该来找她，他那软蛋表哥顶个什么用。
张子何顺着她的话表达了下对郑韦的鄙视，然后又大大吹捧了陈惠茹一番。
事情都办妥了，只用回家等消息就好。
张子何迈着轻松的步子从宁国府走出去，全然不知身后有一双眼睛正紧盯着他的背影。
自打那晚郑韦跟陈惠茹吵架以后，忽然就觉出了裴霜的好，最近一段日子常宿在裴霜房里。
一次欢好后裴霜趁着郑韦心情好，对他说害怕陈惠茹会趁郑韦不在家的时候害她，郑韦一想有道理，便给她在外面租了个小院，把她接出来住了。
眼下裴霜站在街角面无表情地盯着宁国府的大门，见张子何出来了，她重新退回巷里，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新居所。
院外，乔琬正坐在花坛边树荫下，见她来了，笑着对她摇了摇手。
“裴娘子。”
“乔御史。”
裴霜对乔琬行了个礼。对于乔琬的到来她并不感到意外，上次与乔琬相见时乔琬便对她说过，等张子何带着礼物去宁国府之日，就是她大仇得报之时。
她听从乔琬的指示哄着郑韦答应她搬来这里后，日日都去府门口等着。
从前她自觉报仇无望心如死灰，每日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半月前眼前这人找到她，跟她说有办法帮她让那两人付出代价。
从那日起她觉得自己仿佛又活了过来，可正是因为活了过来，才更觉煎熬，这半月过得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到了今日，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裴姑娘不必多礼。”乔琬起身拍了拍衣裳，看向裴霜说，“我来兑现我的承诺，带你去报仇。”

第24章 （三合一）
裴霜上了马车，乔琬没有跟她一起坐在里面，而是戴了顶兜帽，跟车夫坐在外面。
这车是乔琬一早差人去雇的，非常普通，属于走在大街上时常能见到的款。赶车的是骆凤心的人，这人似乎是得了骆凤心的真传，跟她一样是个闷葫芦。
外面这位不肯说话，里面那位虽然肯说话，但现在多半没有闲聊的心情。乔琬坐在外面无聊，手欠地用弯起来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戳马屁股，戳得那马直甩尾巴。
车夫实在看不过去，没收了马鞭。乔琬没了玩具，路还远，只好胡乱想些事情发呆。
要说车里这位裴姑娘真是挺命苦的，早年没了爹娘，跟着叔叔一家过日子。叔叔婶婶是个小气人，总嫌她多吃了他们家一口饭，对她从来都没个好脸色。
裴霜被郑韦糟蹋那天，她这叔叔婶婶硬是拖着郑韦让他把裴霜纳回家。郑韦府上倒是不缺这口饭，郑韦莫约是那天没尝过瘾，竟然答应了，当晚就遣了人用一顶小轿把裴霜接回府……
“唉……”一声叹息在乔琬耳边响起，吓了乔琬一跳。她昨儿才被张子何那个二愣子吓了一下，这会儿又被突然出声的小白吓到，感觉再这么下去她的心脏就快承受不住这些人的摧残了。
“下次出声能给个前兆吗？”乔琬压低了帽檐，抚了抚胸口。她别的都不怕，就怕这种突然冒出的声音，基本一吓一个准。
小白装死半个月了，乔琬之前还时不时逗逗它，这两天忙着把坑挖深一点，就没顾上，哪知道这位多愁善感的系统逗它的时候不说话，不理它了还主动又说起话来。
“我这不是看你回忆觉得那姑娘好惨吗？”小白为自己辩解。
乔琬有点懵：“你之前不知道吗？我找她替我做内应的时候还跟她谈过这些……”
“不知道，那时候自闭了！”小白理直气壮。
乔琬：“……”自闭了你也好意思这么理直气壮？
左右也是闲着无聊，乔琬见小白似乎心情好些了，便同它说起裴霜的遭遇来。
“这还不是她恨得最深的时候，郑韦那些小妾没几个是自愿的，大多都有些凄苦的身世。裴霜去了郑府，起初不太好过，等郑韦新鲜劲儿过去不再找她之后就好些了。那会儿他们府上有个叫秋蝉的婢女，见她可怜，常常照顾她……”
认识秋蝉之后，裴霜逐渐开朗起来，那段日子大约是她爹娘死后过得最开心的了。可惜好景不长，秋蝉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了陈惠茹的婢女菱香，菱香去找陈惠茹告状。那日恰逢陈惠茹新得了一点助兴的药，听了菱香的话就让人把秋蝉带来试试药。
秋蝉被灌下药后不堪受辱跳进井里，陈惠茹命人把她捞上来。当时人还没死，陈惠茹又把她扔去柴房。
“……下人们都怕得罪陈惠茹，也没人敢跟裴霜报信，等裴霜发现秋蝉不见的时候已是半夜……”
乔琬正与小白说到这，马车以来到了城门处，被守城的士兵拦了下来。
一名士兵打量了一下乔琬和车夫，又看向车帘问道：“车上坐的何人？”
乔琬支吾着不答。
那士兵见有异状，便要挑开车帘检查。
乔琬急忙拦住他，拿出一块腰牌，态度蛮横地对那名士兵说：“我们是宁国府的，赶着出城办事呢。你要是耽搁了我们，回头我定告诉我家二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京中权贵众多，守卫城门的士兵们没少见这些人家嚣张跋扈的嘴脸，如今权臣当道，毫无公理可言，真闹起来吃亏的还是他们这些当差的。
那名士兵撇了下嘴，让开道路放行。
出了城，人一下子少多了。
“没有网络没有电视的世界，隐瞒起身份太容易了。”乔琬把腰牌翻来翻去地看了看，在心里对小白感叹，“哎，你说我下次去偷件骆瑾和的东西女扮男装说我是皇帝怎么样？”
小白无语：“京城的守卫都是认得皇帝的，你去了别处说不定还有机会。”
“那正好，过段时间要去岷州了……”
“假冒皇帝是重罪。”小白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乔琬说：“皮这一下被人发现，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唉，失去了一个皮的机会，乔琬有点失望，很快她又振作起来，不能假扮皇帝还可以假扮骆凤心嘛！
不过也不能在京城，骆凤心曾经负责督查京城治安，京城的巡卫军和守卫军除了这两年招进来的新兵，也都是认得她的。
乔琬跃跃欲试地拟着计划，忽然察觉到马车里的动静，裴霜来到她身后，将车帘挑开一条缝轻声问道：“乔御史怎的有郑家的腰牌？”
“仿的，像真的吗？”乔琬把手上那块牌子递给裴霜。
裴霜拿着看了看又还给了乔琬，摇头说：“我没仔细瞧过，腰牌只有郑家父子和正房有，我们都是没有的。”
说完她便陷入了沉默。乔琬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刚才还没跟小白说完，那件事还有个后续。
那晚裴霜找到秋蝉的时候秋蝉还没有死，但是高烧昏迷，情况很危急。
裴霜想给她请大夫，可说来也巧，当时坊内唯一的一家医馆刚转让出去，旧的大夫们都走了，新的医馆还没开张，店里除了一个看守装修的伙计外，一个大夫都没有，要想请人只能去别的地方。
然而此时坊门已锁，没有郑家的腰牌，裴霜根本出不去。
她去求郑韦，郑韦没有理她，她又去求郑宝嵘，把郑家上上下下求了个遍，那几人被吵了睡觉本就不痛快，一听说是为了个下人更是不耐烦，没有一个肯认真听她说话。
裴霜没法，拿了所有的积蓄偷溜出门，想贿赂巡夜的武侯。
一般来说，谁家没个急事，武侯通常跟辖区的住户比较熟，打点打点也有肯通融一下的。
奈何郑家比较特殊，郑韦强取豪夺，被他抢回家的女子小妾深夜出逃已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了以往这些事，那天当值的武侯生怕裴霜是要逃跑，不管她怎么说都不肯放行，还把她又扭送回了郑府。
裴霜折腾了一夜都没能给秋蝉请到大夫，待到报晓的钟鼓响起时，秋蝉已经去了……
“那晚我若是有这腰牌……”裴霜涩声低语。
有这腰牌其实也未必有用，只一夜秋蝉就死了，病情这般危急，便是请到了大夫也未必救得回来，但至少多一分希望。
“节哀。”乔琬不善安慰人，所以才没同裴霜一道坐在车里。她想了一下，又说：“昔日因这腰牌害秋蝉姑娘失了救命的机会，今日也会因这腰牌催了陈惠茹的命。”
听了乔琬的话，裴霜面露恨色，她点了点头，坐回了车里。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周围青砖高墙，俨然是在一座大宅院内。
乔琬带着裴霜往里走去，刚绕过中庭，便见陈惠茹、菱香还有家仆阿全被塞着嘴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
当日欺负秋蝉，这三人都有份。此时他们见到裴霜，都睁大了眼睛，神色惊恐，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喊声，拚命地扭动身体，试图挣开绳子。
在这三人边上还站着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其中一人身材高大，筋骨结实，正是栾羽。剩下两人男的容貌俊美，慢摇折扇，眉眼含笑，颇有些玩世不恭，是乔琬的另一名手下，名唤云广逸；女的戴着面纱半遮着脸，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目光冷清，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她是云广逸的妹妹，名叫云想容
“出城时他们几个没被人看见吧？”乔琬瞥了眼地上三人问道。
“没有。”云广逸从袖中摸了一串腰牌出来晃得叮当响，这些腰牌涵盖了京城大半权贵人家的。
他见阿全挣扎得起劲，用脚尖踢了下阿全说道：“消停点吧，碰上我算是不错的了，好歹让你们舒舒服服地坐着马车出来，要是换成某个女人，没准就得把你们塞在咸鱼堆里运出来。”
远在岷州的月袖打了个喷嚏，怀疑有人在背后说自己坏话。不过会说她坏话的人太多了，猜起来费劲。她揉了揉鼻子，扯了下脏兮兮的帽沿，继续混在难民堆里跟旁边几位渔民大哥讨论捕鱼的技巧。
云广逸的话丝毫没有让阿全安静下来，反而连带着陈惠茹和菱香都挣扎得更厉害了。
“东西给我。”乔琬制止了想要再次跟他们三人废话的云广逸。
云广逸耸了耸肩，递给乔琬一个小药包和一个碗：“我找大夫打听过了，当日她灌给秋蝉姑娘的莫约就是这么多的量。”
一旁的裴霜自进到这里看见陈惠茹起就一直紧握着双手，此时听见秋蝉的名字被提起更是悲愤交加。她恨恨地盯着地上三人，目眶几欲眦裂。
乔琬用手稍微挡了她一下，拿着碗走去一边。离她们不远处就有一口井，乔琬打上井水，将药粉融化在碗中，然后来到陈惠茹跟前，蹲下身道：“我这个人一贯最看不上下春|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同为女子，该是最能体会被强灌这玩意儿带来的屈辱，甚至比毒药还要恶毒一些。我原以为这种同理心只要是人都有，但是夫人好像不亲身体会一下是不会有的。”
乔琬说到这里对陈惠茹微微一笑。陈惠茹被她这一笑吓得汗毛倒竖，一面惊慌地盯着乔琬，一面扭动着身子直往后退。
乔琬站起身将碗递到裴霜跟前，轻声询问：“你亲自动手还是我来？”
“我来。”裴霜接过碗，握着碗的手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有些微微的颤抖。乔琬见状对栾羽使了个眼色，栾羽会意，上前拎起陈惠茹，让她跪好，从后方控制住她，方便裴霜灌药。
裴霜跟陈惠茹之间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但她却走得很慢，每走一步，秋蝉生前活泼的样子和死前的惨状就不停交替涌入脑海。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眼底泛起可怕的红色。
“当日你灌了秋蝉一碗药，今日这碗，我替秋蝉还给你。”裴霜拿下塞在陈惠茹口中的布，声音沙哑。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她要跳井自杀，我都让人拦下了，谁知她后来还会死？这都是她自己的命！”陈惠茹慌不择言地辩解。
这话让原本还在努力克制情绪的裴霜一下子失了控，她抓起陈惠茹的衣领尖声喝问：“原先你就常常打她，那也是她的命吗？”
“她卖与郑家为婢，做事手脚不伶俐，我不过是略微教训她两下，也没把她打出个好歹来……”陈惠茹说到后面终于发现自己这解释糟糕透了，忙又再次补充强调说秋蝉的死真的与她无关。
可惜已经晚了，裴霜还是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
“在你们这些人眼里，除了你们自己，剩下人都只是你们的玩物是不是？高兴就抢来，不高兴就打一顿出气……”
“抢你的是郑韦那个王八蛋！”陈惠茹听出裴霜话中暗含的控诉，顿时看到了一线生机，连忙把锅往郑韦身上扣：“打秋蝉的，郑韦也有份。他想强了秋蝉，秋蝉不从，所以他常常找秋蝉的麻烦，寻着各种由头挑刺儿。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就去找郑韦！”
“够了！”裴霜红着眼喝破陈惠茹：“你们根本就是一路货色！秋蝉死那晚我在你们房门外跪了两个时辰，郑宝嵘、郑奕、王氏、郑韦还有你，我给你们跪了个遍，可是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起床为秋蝉请一下大夫。一个大活人的命还比不过你们一夜安睡要紧！”
话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跟陈惠茹这种人多说无益，倘若陈惠茹还有一丝人性，就干不出平日里干的那些事。
裴霜松开陈惠茹的衣领，捏着陈惠茹两颊想强迫她张开嘴把药水灌下去。陈惠茹的嘴唇虽不受控制地被挤开了，可是生死关头，她拼尽全力紧咬牙关，裴霜一时竟耐她不得。
“这样不行。”乔琬摇头对裴霜说，“你捏这里没用，她还能反抗，要这样弄。”
裴霜大概没想到眼前这位乔御史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居然在这件事上这么有经验。她稍稍愣了下神，放开了手。
乔琬一直在算着时间，再这么耗下去可能会耽搁计划，本来是说好让裴霜亲自动手的，眼下看来不得不帮上一把了。
陈惠茹在乔琬的动作下上下牙齿一点点分开，裴霜看好机会将药水一股脑倒了进去。做完这一切，她脱力般地扔下碗，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你先送裴姑娘回去吧。”乔琬掏出是怕擦了擦手，吩咐栾羽，却见栾羽对她抬了下下巴，示意她看身后。
乔琬转身，只见骆凤心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她。
乔琬心中没由来地一慌，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问小白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刚，在你帮裴霜给陈惠茹灌药的时候。”小白回答。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我怕突然出声吓到你啊！你那么不经吓，万一手一抖，她那一碗药灌洒了量不够岂不是很麻烦？”
乔琬：“……”你这理由真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会儿负责看守这院子的都是骆凤心的人，骆凤心进来他们没通报给乔琬很正常。至于栾羽他们，多半也跟小白一个想法，见乔琬正在专注做事，怕打扰她，等到灌完药才告诉她。
又一次坑自己！早知道就让栾羽动手了，为什么刚才要想不开自己亲自上阵呢？
乔琬背在身后的手反覆揉搓着手帕，她倒不担心被骆凤心瞧见泄了密，只是她不想让骆凤心看见她这一面。
虽然你不肯再像从前一样唤我，但我仍旧希望我在你心里一直是从前那个善良快乐的小碗姐姐。
乔琬忐忑不安地观察着骆凤心的表情，骆凤心还像之前一样面容冷淡，见朝她看来，也只是对乔琬略一点头，不辨喜怒。
乔琬读懂了骆凤心没说的话，这是“不用管我，你继续”的意思。
看都被看见了，又不能时光倒流，而眼前也确实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去做。乔琬在心里叹一声倒霉，将裴霜带到一边低声言语了一番，然后叮嘱说：“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时候，今晚千万千万记得按我教你的去做，否则不但你这仇报不成，还会丢了自己的性命。”
此时陈惠茹体内的药效已逐渐发作，裴霜和乔琬虽离得稍远，却也能听见陈惠茹的叫喊声。裴霜心情激荡，听完乔琬的安排，得知自己两个仇人将会有的下场后便要跪地拜谢，乔琬一见她跪地连忙扶住她：“裴娘子客气了，我帮你亦是有所图。况且此时事还未成，便是要言谢也等事成之后再说。”
裴霜在乔琬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擦了把眼泪，对乔琬道：“乔御史放心，我一定按你说的去做。”
栾羽带裴霜走后，乔琬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陈惠茹在地上呜呜翻滚。菱香和阿全被她目光扫到均是一惊，连连拱着身子往后退，生怕被波及到。
“我去问过，这药名叫仙人醉，听着倒像个酒名。卖药的人说，只要指甲盖大的一点儿，用后就能让人如痴如醉，似癫似狂，浪上一整晚。用的份量越多，神智越迷糊，咱们刚才用的那些足够让你陷入疯癫，神智尽失。”
乔琬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说：“这药从咽下去到起效，莫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咱们这才过了半柱香，我知道你还听得见我说话。我说过，我这人最讨厌用这种下作的方式为难人，看见我打水的那口井了没有？你若是有秋蝉的勇气，现在跳下去，我保证不拦你，好歹能让你死的体面点。”
“喂喂！这好像跟计划不一样啊！”小白听了乔琬的话提醒道。
乔琬确实此前没这么打算过，纯粹是骆凤心的突然出现让她多了些顾忌。
“没什么区别，她不敢跳的。”乔琬心不在焉地同小白说着话，余光留意着骆凤心的动静。
骆凤心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那里，按说是该没有存在感的，可乔琬就觉得如芒在背，浑身难受。
“那她要是万一跳了呢？”小白问。
“跳就跳了，捞起来收拾干净，等郑韦来的时候看起来像活的就行了……你能给骆凤心打个马赛克吗？真的太影响我做事了！”乔琬实在被盯得受不了，对小白说道。
“噢，这该死的爱情！”小白一边说着一边给骆凤心的位置打了个超大号狗头。乔琬原先还要费点劲才能用余光瞥见骆凤心，这下都不用偏头就能看见黄不拉几的一大片，存在感更强了，还不如不打呢。
乔琬糟心地问小白：“这又关爱情什么事了？”
小白：“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在爱人面前只想展现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乔琬疑惑：“我怎么不知道这句话？”
小白：“我现编的。”
乔琬：“呵呵！”
两人说话之际，陈惠茹蠕动着身子爬到水井前，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看，到底没敢跳下去。
活着虽然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但在遭遇之前，总是心存幻想的，而跳下去就真死了。
她脸贴着井沿喘了半天气，最终还是一仰身跌回地上，意识逐渐涣散，只余本能一下一下地挣扎。
乔琬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检查陈惠茹的状态。陈惠茹双颊酡红，不停地扭动着身子，衣领被她在地上蹭开了些，若不是双手被缚着，估计衣衫还会被扯得更乱。
“我就说她不敢跳。”乔琬检查完毕，让骆凤心的人帮忙搭把手把陈惠茹和阿全抬到房里去，顺便把菱香带走关起来。
小白无视乔琬的话，不依不饶地坚称先前自己那句话虽然是现编的，但是是它看过很多人类书籍总结出来的，是智慧的结晶。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我睡觉的时候看那些没有营养的恋爱，多看点有用的东西不好吗？”乔琬在心里应付着小白，手上没停，用湿手帕浸了迷药，捂住阿全的口鼻，没多一会儿阿全便昏睡了过去。
“可是我觉得这些很有趣啊，轻松愉快又不费脑，看完以后感觉自己萌萌哒。”小白并不赞同乔琬的话。
乔琬诧异道：“你是个系统啊！一个机器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情绪？”
小白一脸骄傲：“因为我是一个感情丰富的系统！”
乔琬面无表情：“哦，那我就是一个莫得感情的人类。”
在乔琬等陈惠茹药效发作的那段时间里云氏兄妹就已经布置好了房间，现在这房里一股酒味儿，混合着甜腻的熏香，再加上一些暧昧的图画装饰，还挺招人遐想的。
云广逸给阿全解了绑，把他剥光了衣服扔到床上。云想容跟乔琬一起给陈惠茹换了件更放荡一些的衣服。
云广逸背对着两人抱怨道：“费这么大劲就做个假象。要我说你还不如给那小子也灌点仙人醉，等晚上郑韦一来正好看一场活春宫，比这些什么图啊画的暗示效果好多了。”
云想容不理她哥，跟乔琬合力抬起意识不清的陈惠茹，把她也扔到了床上。
乔琬擦了擦额上折腾出来的汗：“说了我最瞧不上强迫人做这档子事。”
“也算不得强迫啊，他俩平时不就勾勾搭搭么，你也就是把实情公布出来。”云广逸听着背后动静停了，转过身来摇着扇子奇道：“再说你都打算要人家的命了，还在乎这点细枝末节做什么？”
云广逸的问题不禁让乔琬想起昨天傍晚去送金岩州时的情境。
临别时金岩州送对她说：“为师不是什么迂腐的老顽固。虽然我不愿参与党派争斗，但也知非常时期总需要有人用些非常手段。这副字是我迈入官场第一天所写，意在提醒我自己。如今我已用不上，便送与你罢，希望你能铭记本心，莫在这权力的斗争中迷失了自我。”
乔琬接过卷轴打开，因着有些年头了，纸有些发黄发硬，上面“浩然正气”四个大字苍劲浑朴，力透纸背。
“有些底线还是要遵守的。”乔琬垂下眼眸，不再与云广逸分说。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可以之后对云广逸道：“你就在这守着，这会儿把上衣脱了也行，一会儿听见郑韦进院子的动静再脱也行，总之就郑韦推门进来，然后你正面打他个措手不及再跑出去，别被他捉到就好了。”
“什么？你要我扮奸夫？”云广逸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问。
“那不然难道让我或者容姑娘扮奸夫？”乔琬无辜摊手。
云广逸指着床上：“那不有一个呢吗？”
乔琬：“那个中了迷药既不能说话又不能动作，只能躺在床上装醉。”
云广逸：“那栾羽呢？”
“栾羽另有任务。”
“他有什么任务，我去跟他换换。”云广逸作势要溜，却被自己亲妹妹挡住了门。
“阿容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女人想要你亲哥出卖色相！”云广逸怪叫。
乔琬抓住云广逸的胳膊，从他袖子里搜出那一串腰牌，把它们交还给云想容，转头对云广逸玩笑道：“她恼你又悄悄偷她东西呢。看你长了副好皮囊专门给你安排的这个角色，郑韦到时候一见陈惠茹的奸夫居然长得比他好看，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跑掉，效果肯定比看活春宫还好。”
云广逸这人常自诩潇洒，非常自恋，听乔琬夸赞了他的相貌，便觉十分满意，勉强接受了乔琬的安排。
这里一切都搞定了，乔琬没法再逃避，只好一步一挨地挪到骆凤心跟前，拿出跟小白互贫时不要脸的功力，堆出一张笑脸嬉笑着问道：“你怎么来啦？”
骆凤心给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宫里事了，我便来看看……别笑了，怪模怪样的。”
换了别的时候，被骆凤心说怪模怪样，乔琬指不定就要一句“还不让人笑了？我偏要笑，嘻嘻嘻嘻”还敬回去。不过这会儿她有些心虚，只背着手踮脚晃了晃，忽然注意到骆凤心手上还提了个食盒，先前只顾着慌张了当没有看到。
乔琬试探着问道：“这里面装得什么？”
骆凤心的视线在乔琬跟食盒之间打了几个转，最后把食盒往身后一藏，说：“没什么。”
乔琬：“？？？”
你这谎撒的也太光明正大了点，当我瞎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这谎说的太敷衍，骆凤心又补充了一句问话转移话题：“你这会儿回去吗？”
“我还有些事……”乔琬话还没说完，就听骆凤心说：“那我跟你一起吧。”
……
直到和骆凤心坐到了晋善坊一家客栈的二楼的房间里，乔琬还搞不明白骆凤心今天又是哪根筋抽了，偏得跟着她。她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骆凤心，心道总不会是专程来给她送吃的吧？
她掐指一算，感觉今天太过倒霉不适合作死，于是放过了食盒的问题。经过这一个月左右的相处，乔琬总算对骆凤心如今的行事作风总结出一点点规律来。
骆凤心表面看起来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实际上对人还不错，只是脸皮薄，若是被人拆穿定是要恼的。
这么想来，还……真有点想看她恼羞成怒的样子。
乔琬忆起马车里那次还有第一次进公主府晚间那次，心里就像猫抓一样。为了阻止自己把想像付诸实践然后把自己作死了，乔琬赶紧给骆凤心倒了杯水主动找话问道：“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已经谈妥了，左右武卫和两营翎卫均可差用，只等你这边事成。”骆凤心随口回答，眼神还是不是瞟向食盒，显然很是犹豫。
乔琬强忍住皮一下的冲动，对骆凤心说：“这会儿郑韦应该快到裴娘子那边了，靖南侯府那边应该也很快会有动静，咱们暂且在此等候，成与不成今晚便知。”
骆凤心“唔”了一声，到底是把食盒拿上了桌，往乔琬方向稍推了一下。
“今日进宫，皇兄体谅朝臣和宫妃们酷暑难耐，特命御厨做了乌梅汤赏赐给各宫和大臣们，正巧让我碰见，便也赐了我一壶。我不爱喝这个，带来给你。”
乔琬一看骆凤心说话时的神情便知她说的全是假话。这人污蔑她的时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简直十成十，骚操作一套一套的，可是为掩饰自己好心而撒谎的时候竟连看她一眼都不敢，全程别着脸低垂着视线，别扭的可爱。
唉，要是骆凤心每天都这么可爱，这门婚事也不是不能接受。
乔琬揽过食盒，打开来，里面的东西被几层厚厚的棉布包裹着，揭开上面的棉布，一股凉气铺面而来。棉布里包裹着许多碎冰块，在这些冰块中埋着一只葫芦，乔琬把葫芦从冰块中捞出来，触感冰凉，不要太舒服！
啊！凉快！她把葫芦贴到脸上。这两天都很热，原先乔琬还可以赖在骆凤心府上的水亭里纳凉，后来就一直在外面跑来跑去，热死人了。
乔琬藉着葫芦给自己降了降温，然后拔开塞子，翻过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乌梅汤出来。
冰镇过的乌梅汤冰爽酸甜，乔琬一杯下去，刚才那点儿把骆凤心撩拨到羞恼的痒痒心思全散去了九霄云外。
“你也喝一杯呀。”她又摸起一个杯子涮了涮，倒了一杯乌梅汤递给骆凤心。
骆凤心本就生得好看，还专程给她带乌梅汤来消暑，这会儿她在乔琬眼里简直自带仙女光环，死对头什么的都可以暂且放放，如果骆凤心需要，她现在就可以给骆凤心吹一箩筐的彩虹屁。
骆凤心见乔琬一杯乌梅汤就高兴成这样，心情十分复杂。
她刚才那句也不全是假话，这乌梅汤确实是她从宫里带来的，只不过当然不是来自骆瑾和的赏赐，而是她见完骆瑾和出来时，碰见了给骆瑾和送乌梅汤的曹淑妃。
看见曹淑妃端着那碗乌梅汤的瞬间，骆凤心就想到了这两天在外奔波的乔琬，明明都要走了，硬是脚底打转不受控制地去御厨房找人家又专程要了一葫芦。
此事说来太丢脸，不说也罢。骆凤心板着脸拒绝了乔琬，乔琬却不肯轻易罢休，缠着她说：“这一葫芦我一下子又喝不完，一会儿放温了多可惜呀。再说现在反正也是等着没事做，喝嘛，很甜的。”
骆凤心见多了劝人喝酒的，还第一次见有劝人喝乌梅汤的。对着乔琬那双弯弯的笑眼，她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只得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嗯，确实有点甜。
“刚才的事，其实你不必介怀。”放下杯子，骆凤心对乔琬说道，“环境会让人改变。你是如此，我也一样。”
乔琬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骆凤心是在说先前看见她熟练给人灌药一事。
“战场残酷，朝堂争斗亦然。”骆凤心缓缓道，“这些年你做过什么，我虽不尽知，但也能猜到一二，所以对刚从的事算不上吃惊。时局艰难，过不在你。惟愿河清海晏，时和岁丰，那时你我或许才能脱身泥潭。”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乔琬喃喃重复了一遍，若是天下太平，当初她和骆凤心之间又怎么会生出这许多波折。
“我……”乔琬张开嘴，正犹豫着要怎么表达心中所想，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她脸色一变，迅速来到窗前，靠在窗边往外瞧了一眼，低声对骆凤心说：“来了！”

第25章
却说张子何自午后给陈惠茹送完礼，自觉升官的事已稳了十之八九，他哼着小曲儿往家走，不料迎面冲上来一个人撞了他一下。
“赶着去投胎呢，不长眼的死东西！”张子何被撞的后退了两步，望着那人的背影骂完，忽然察觉不对，伸手一摸，腰间的钱袋不见了！
“抓贼啊！抓贼！”
因着不想被人知道送礼给他表嫂这事儿，张子何今日一个家仆都有没带，眼瞧着偷他钱袋那人都快跑没影了，赶紧呼叫着让路人帮忙一起追。
这一片儿的人都认得他，平日没少被他们这群纨绔呼喝，这会儿听见他喊帮忙都没人肯理他。
张子何只好自己去追，但那贼人似乎对这一带很熟，东一窜一西藏，尽往偏僻的窄巷子里跑。张子何追了好远，每每看见要逮着人的时候又被人跑了。
他此番出来，钱袋里带了不少银钱，买东西的时候抠抠搜搜，没舍得都用掉，如今钱袋里还剩下不少。他刚花掉一大笔钱，想想就肉疼，要是再丢一笔，那不是要了他的命！
两人你追我赶，到后来都没了力气，跑一段路歇一段，可是始终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怎么都追不上。最后还是那贼人体力更好，趁着张子何扶墙喘气之机彻底把他甩掉了。
张子何与这小贼拉拉扯扯追了个把多时辰，钱还没追回来，气得直跳脚，跑去衙门报官，跟差役比划了半天那人的相貌身形，等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另一边，靖南侯府上，张母发现自家儿子今日出门一个家仆都没带，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心下生疑，把阿茂叫来盘问。阿茂到底年纪小，藏不住事，几下就把张子何昨天找他们商量的事抖了个干净。
张母一听那还了得！自己千防万防儿子跟他表哥学坏，没想到她儿子还是走了他表哥的老路，跟来路不清的女人勾勾搭搭，而且竟为了个放荡的已婚少妇把自家祖产都送人了！！！
她当即就去找了自己的丈夫，夫妇二人带上两名家仆上了马车直奔城外而去。
等张子何迈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的时候，便听阿标告诉他半个时辰前靖南侯夫妇二人已带人去城南宅子里“捉奸”了！
误会他事小，要是搅了他那表嫂的好事，煮熟的鸭子就飞了！万一再把事闹大让他那表兄知道他给表嫂送礼，那可就真是两头都得罪了个干净！
张子何心里叫苦不迭，水也没顾上喝一口又牵了马去追人。
……
眼下，靖南侯府的马车正行至晋善坊外的大街，迎面走来三名醉汉正七扭八斜地互相推搡着。
“滚开，谁许你们进我家门了？”
“呸，什么你家，王六你喝多了，这里明明就是我家！”
“哈哈哈哈王六、赵三你俩喝傻了吧，这里明明是茅厕！走开，我要尿尿了！”
“什么茅厕，是我家！我要睡觉了，你走你走！”王六用力挤开赵三，赵三不高兴了，大力把他掀开。
“要走也是你走！滚远点！”他刚推开这人，转眼瞧见一边那个已经开始解腰带了，“嘿！李老七你敢在我床上尿尿！我打你个蠢猪！”
三人互不相让，从街边互推到街正中，又从街正中搡到街另一边，偌宽的街道硬是让他们三人给堵住了。
车夫驾着车往左也被挡，往右也被挡，坐在他身边的两名家仆看不过去，下车来推了那三个醉汉一下：“让开让开，挡道了！”
“什么挡道？”那三个醉汉一听停止了互相推搡，一起推着那两个家仆，两人坚称是这里是自己家，另一人坚称是茅厕，总之就是闲人免过。
几人吵吵嚷嚷，眼看就要打起来。乔琬跟骆凤心端着杯子在楼上看戏。
“这些是靖南侯府的人？居然真让你算计到了”骆凤心虽许久不在京城，但因着过去曾督查过京城治安，对京城这些豪门贵族家的情况多少还记得些，能够从这两名家仆和车夫的穿着辨认出他们的身份来。
乔琬点头说道：“郑氏为人谨小慎微，靖南侯又是个炮仗脾气，我笃定张子何贿赂陈惠茹买官这事定是不敢告诉他父母的。而他自己手上能拿得出手又适合送给陈惠茹的，也只有他祖父留给他的那座宅子。
他这人又怂又好面子，这事必然也不敢跟下人明说。只要今日拖住他回家的时间，郑氏就会盘问他的那些个跟班们，然后嘛……”
乔琬勾起嘴角，眼睛亮亮的，笑得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她呷了一口乌梅汤，继续道：“我不放心郑韦这人。就像你说的，跪久了的人未必有站起来的勇气，所以得斩断他的退路，让他别无选择。我想让靖南侯夫妇做个见证，只不过他们出现的时间得把控好，去的早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郑韦不一定敢行凶，去的晚了裴娘子就危险了。”
窗下街上，几人还在闹个不停，似乎是车内的主人发话了，车夫驾着马车想要退出这段路换条路走，没想到刚退了两步，后面传来“啊”的一声，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摔倒在地上，筐里的李子滚了一地。
“爹！爹你怎么样了？”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扑到那老汉身上哭喊着，老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哎哟”、“哎哟”地呼痛。
“撞死人啦！”少年高声呼叫，拦着马车不让走：“你们撞死了我爹还想跑！”
“小兔崽子说什么胡话呢！你爹分明还在喘气儿！”车夫恼了，跳下车来推了那少年一把，少年顺势往地上一躺，大喊道：“你们撞坏了我爹，不给个说法就从我身上压过去吧！杀人啦！杀人啦！”
此处虽是大街，按律店铺和百姓的房门都是不许朝这一边开的，但有不少人家像乔琬现在这家客栈一样，能通过窗户看到街上的情况。
听见少年的喊声，大家纷纷打开窗户瞧热闹，手上还指指点点的。
见观众多了，少年叫喊地更卖力，满地打滚声声哀嚎，模样滑稽，引来阵阵笑声，连一向表情寡淡的骆凤心也被他引出了一丝笑意来。
车夫拿着鞭子想抽他，仰头看了眼周围的人，到底没敢抽下去。
车帘掀了一下，想是靖南侯要下来，却又被不愿闹事的郑氏拉了回去。马车就这样被堵在街中间，进又进不得退也退不了，十分尴尬。
与此同时，裴霜那边也终于等到了郑韦。
郑韦这段时间只要一合眼就做噩梦，连续半个月没一晚睡好觉，眼袋淤青，脸颊也消瘦下去，皮肤暗沉，再好的相貌都抵不住这般消耗。何况郑韦长相平平，现下看起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丑陋了。
裴霜跪坐在垫子上，一见郑韦便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个不停。
“哭什么哭！吵死人了！”郑韦一脚把裴霜踢开。
他现在心情奇差。
今日他当差的时候又被骆凤心找了回茬，这次骆凤心不光是私底下羞辱他，还把他拽到骆瑾和面前，当着骆瑾和面嘲讽了他一通。
骆瑾和狠狠训斥了他一顿，郑韦心中不快，去找陈太后评理。谁知陈太后只顾着修剪自己的花儿，闻言只淡淡说了句“好端端的你去招惹那个煞星做什么”，一点要帮他出头的意思都没有！
郑韦心中觉出蹊跷，从太后宫里出去后寻了个机会躲在屋檐下偷听，这一听，竟让他听到陈太后在跟陈茗夕说当初就不该提拔他做禁军统领。
“我原先对他就不是很满意，无赖好色，不堪大用。可是太师说堪不堪用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我们忠不忠心，我想着他说的也有道理，也就随他去了。可是现在，你看看他刚才那眼神，那态度，怕是早就生了异心！”
郑韦听了太后这话很是恼怒，他当然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什么问题，反倒是觉得太后对他很有偏见，处处针对他。
太后觉得他有异心，那便意味着他这禁军统领的位置怕是坐不久了。
如果他还想继续当这个禁军统领，少不得还得伏低做小地去求人家。可是他觉得他已经够委屈自己的了，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头顶绿帽，还要他怎么做？
郑韦本就恼火得很，他不想回郑府，怕见到陈惠茹那个贱人会忍不住杀了她出气，本想来裴霜这儿图个清静，结果一进门又看见裴霜哭哭啼啼的。
裴霜被郑韦踹了一脚，没敢再抱过来，缩在角落里摸着眼泪小声啜泣，时不时抬起脸往郑韦这边看。
郑韦这才看见她的脸上红肿了一大片，嘴角也乌青了一块。
“你这是怎么了？”郑韦皱眉去拉裴霜，裴霜被他扯了下胳膊，立刻“嘶”了一声。郑韦刷起她的袖子，之间她的胳膊上也青青紫紫的，显然是被人打过。
“谁干的？陈惠茹找你这儿来了？她人呢？”郑韦刚还在心里骂过陈惠茹，一见裴霜这样子，想到陈惠茹竟嚣张至此，就觉得心里的怒火怎么也止不下来。
“不、不是她来找的我，是我、我今日上街买胭脂，碰上了菱香在雇马车，夫人就站在不远处。
我想着咱们府上不是有马车吗，夫人这是要去哪儿，怎的还要另雇马车？我疑心夫人是要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不守妇道就算了，要是万一被人传了出去，岂不是又让爷丢脸？”
裴霜说了一段，又哭了起来。郑韦一听说陈惠茹竟是又出去跟人鬼混了，气得七窍生烟，怒喝道：“哭哭哭，就知道哭！继续说！”
裴霜擦着眼泪说道；“我不敢让她们发现，就悄悄跟在后面偷听，结果还是被他们抓到了。夫人让阿全把我拖到巷子里打死，要不是我被他打到一半装死躲过了一劫，今日就见不到爷了，呜呜呜呜……”
阿全，又是那个阿全！上次听了裴霜的话郑韦就想杀了那个阿全。只是杀了一个阿全，陈惠茹还能给他找来阿猫阿狗阿大阿二，只要陈惠茹这个贱人还活着，他头顶永远就绿得发亮。
那天郑韦还忍下了这口气，今日一想到他为了忍陈惠茹受了这么多委屈，陈太后那个老妖婆却根本不把这些放在心上，还觉得他对陈家不够忠心，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再怎么跪舔陈家也未必买他的帐，与其在外面被人当做笑柄，还不如撕破脸闹起来，大家都死个干净！
想到这里，郑韦抓住裴霜的前襟，寒声问道：“那你听到什么没有？他们去哪儿了？”
“我、我不知道……”裴霜似是被被郑韦这副吃人的表情吓到了，哆哆嗦嗦地说道：“我只听到他们说什么表少爷、送礼、城南郊外……”
表少爷就是张子何了，一听说张子何送礼，郑韦立刻反应过来他这草包表弟竟是觉得他不中用，暗中去求陈惠茹替他说情！他怒火攻心，大叫一声，拔刀一下将案桌斩成两半，出门翻身上马直奔靖南侯家城外那座庄园去了。
裴霜见状急忙叫下人备车，追着郑韦而去。
藏在裴霜屋外树上的栾羽见他们走了，提气疾奔至眠月楼。此处离眠月楼不远，栾羽不过几息功夫就到了。他对眠月楼的老鸨低声耳语了几句，老鸨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眠月楼最顶层一间屋子，窗台上的蓝雪花被人搬了下去，换上了一盆火红的扶桑花。
……
晋善坊客栈二楼房间里，乔琬在望远镜中瞧见了眠月楼的信号，她转身点起一炷香，在香烧到一半的时候端起一盆早已准备好的水，哗啦一下朝外面泼去。
三名醉汉被泼了个正着，抛下那两名靖南侯府的家仆，全部聚过来贴着墙根指着窗户叫骂。
郑氏一见有机会，连忙催促车夫和两个家仆上车，被阻拦了许久的马车终于又重新上路了。
乔琬放下铜盆，难得收敛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略有些严肃地对骆凤心道：“人都齐了，咱们也走吧。”

第26章
郑韦是第一个到场的。
他在出城的时候特意问了守卫。守卫见是统领大人，没敢隐瞒，说是确有宁国府的人下午出了城，和车夫坐在一起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手持宁国府的腰牌，不许他们检查车里，是以他们也不知道车里究竟坐的是谁。
这些已经足够了。坐在车外手持宁国府腰牌的年轻女子，那不就是陈惠茹的婢女菱香么！为什么不敢让人搜车？指不定车上还藏着哪个奸夫呢！
此时夜幕已然降临，守门的老头儿被郑韦打晕了，院内几个下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一见郑韦，吓得四散逃逸。
光线很暗，郑韦看不清那些下人们的长相，他现在也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些人，只发觉出这些人里有一人身影酷似菱香，慌慌张张地像是要去报信。
郑韦尾随着她来到了内宅，一眼便看见一间房里灯火通明。
菱香疯狂拍门，门内没人应答，郑韦把她扯开，刚要踹门，门却从里开了。一个男子光着上身，抬眼间跟郑韦打了个照面。
郑韦一见这人容貌清俊，肤色白皙，可不就是能讨女人欢心的小白脸么！他怒气上涌，举刀便砍，那小白脸反应竟比他快上一筹，手里一把香灰撒在他脸上，趁他闭眼之际夺门而出。
郑韦抹了把脸，紧随其后。那小白脸轻身功夫了得，看样子竟还是个江湖客。郑韦追了一截儿没追到人，心情越发狂躁，阴沉着脸回到院中，房门依旧打开着，菱香估计是怕受牵连，已经逃了。
整座大宅，除了这处房间，一点声音都没有。正因为安静，从房内传出的声音愈发清晰刺耳。
郑韦握紧刀柄，缓步走进房中。
屋内酒气扑鼻，正中的桌上散乱着些瓜果点心，有些点心还被压碎了。酒壶扫落在地上，未喝完的酒从壶内淌出来，浸湿了一本春宫图册。不远处还有一个打翻了的香炉，香灰撒了一地。
屏风倒了，没了遮挡，身披薄纱的陈惠茹直接暴露在了郑韦的视线中。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脸上泛着潮红，对着来人露出怪异的笑容，一双手不停在自己身上揉搓。
郑韦慢慢走近，目光从陈惠茹身上转移到床上。床单凌乱，一床薄被乱糟糟地堆在床角，阿全侧躺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肩部和背上分布着许多指甲抓痕。
耳旁是陈惠茹放浪的声音，眼前是明晃晃的事后现场。郑韦冷漠着一双眼，举起佩刀，手起刀落，大量的鲜血从阿全的脖颈处喷洒出来，郑韦被溅了半身，靠在床边的陈惠茹更是被喷了一头。
陈惠茹浑然不知，依旧在抚慰着自己。阿全的血逐渐从她的头上流到脸上，再滴落到她身上，又被她用手抹开，涂到身体的各个部位……色|情的动作混上淋漓的鲜血，陈惠茹此时就像是地狱中爬出的艳鬼，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寒。
郑韦知道陈惠茹有用药助兴的习惯，这情况明显是玩得兴起用过了量，满屋狼藉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做了半个月的噩梦，精神状态很糟糕，加上目击了陈惠茹与两名奸夫苟合的事后现场，让他又一次遭受巨大刺激。
现实与梦中的场景再度重合，郑韦急火攻心，头痛欲裂，周围浮现出一个个虚影，陈惠茹的声音逐渐从他的耳边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嘲笑声。
郑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双眼空洞地盯着阿全的尸体，伸手按住陈惠茹的脑袋，再次举起了刀……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静默。
“啊——”
郑韦转过身，看到裴霜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一手捂着嘴，正惊恐地向他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又看了看陈惠茹的尸身。
他杀了陈惠茹那个贱人……他终于杀了陈惠茹那个贱人！
郑韦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然而只一瞬间就被惊慌取代。
不、不是这样，他杀了陈太后的侄女……陈惠茹是陈太后的侄女，他杀了陈家的人……陈家不会放过他的，他就要丢官了，他就要死了！！！
郑韦慌忙丢开佩刀，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想要掩饰自己杀人的事实。然而陈惠茹的身体还靠着他的腿，未流尽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鞋面上，明明温度不高，却让郑韦觉得烫得厉害。
他推开陈惠茹，停了一下，又再次朝裴霜望过去，眼里逐渐显出狰狞。
“郑韦杀了陈惠茹以后，极大可能会想杀你灭口，把陈惠茹的死栽赃到你头上。所以你千万小心，不要离他太近，一发觉他有这个意图立刻逃跑，下一波人马上就到了……”
乔琬的话裴霜谨记在心，她一见郑韦看她的眼神变了，连忙头也不回地往外跑。郑韦捡起地上的刀追了过去。
郑韦是一个习武之人，而裴霜只是一个普通妇人，论速度怎么比得过郑韦，好在她刚跑出院门，就见前方有人提着灯朝这边走来。
裴霜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却被来人一把抓住，厉声喝问道：“就是你勾引的我儿子？”
来人正是靖南侯，他们夫妇带着三个下人到了宅子，发现宅门开着，院内一个人都没有。郑氏觉得古怪，让人去拿了灯，五人一起往内院走，结果就见一个妇人迎面冲了出来，看打扮肯定不是婢女，那就多半是儿子送礼的对象了！
“不是我、不是我！救命啊！杀人啦！”裴霜回头见郑韦已到跟前，忙缩着身子往靖南侯身后躲。
大晚上的，郑韦这一身血，靖南侯夫妇险些没认出他来，待看清时郑氏差点一口气没提起来。
放荡的、有钱人家的、已婚少妇！那不就是她那侄媳妇陈氏吗！！！
自己儿子居然跟他表嫂搞到一块了，还、还……
想到儿子迟迟未归，而郑韦现在又一身的血，郑氏这口气终究是提不上来了，她眼白一翻昏了过去。
“你这是干什么？！”靖南侯比起自己夫人尚且镇定一点，他是见过陈氏的，现在被他抓住的那个妇人分明不是陈氏，这里面怕是还有什么隐情。
郑韦的目光冰冷的像条毒蛇，他一一扫过眼前众人，并没有答话。
“杀人了，他、他杀人了……”裴霜攥着靖南侯的袖子，语无伦次地说道。
她到底没有真杀过人，也没有见谁被杀过。饶是她恨透了陈惠茹，也已经知道她会在今晚被杀，还是让刚才那一幕吓到了。
“把她交出来。”裴霜说话后，郑韦也终于说话了。
“不要！求你，求你了！”裴霜尖叫着拚命往靖南侯身后躲，崩溃般地高声道，“他杀了夫人，还要杀我灭口！”
“不是我杀的，是这个女人，她杀了我夫人。”比起裴霜的慌张，郑韦这会儿的声音要沉着得多，只是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任谁看了他这一身血，还有那尚在滴血的刀，都不会弄错杀人真凶。
“我没有，不是我！”裴霜叫道，“你们现在也都知道他杀了陈氏，他要杀我灭口，一样不会放过你们！”
被家仆搀扶着的郑氏刚刚转醒，听见这话差点又昏了过去。
靖南侯见这事好像并没有牵扯到他儿子，便不想掺和进去，正待把裴霜拉出来，听了她的话以后又犹豫起来。
按说他们跟郑韦无冤无仇，郑韦是不会对他们动手的。可是他们确实撞破了一桩密事，而且郑韦现在这状态明显不太正常，他连陈家的人都敢杀，万一犯起混来把他们都杀了可怎么得了。
靖南侯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冲自己的家仆打了个手势，他们本就打着捉奸的主意来的，三名家仆都是身材魁梧能打的人，还带了棍棒，得了家主的命令举着武器挡在最前面，跟郑韦对峙着。
郑韦作为禁军统领，虽然几次三番在骆凤心手上吃了亏，但其实武艺并不弱。然而他孤身一人，对方却有三个人，多少能缠上他一会儿。
这边是不一定能打得过，那边是不一定能把人全留下来。双方都不敢贸然动手，僵持了一会儿后，郑韦冷哼一声，收刀入鞘，暂时放下了继续杀人的念头。
“我儿呢？”郑氏颤声问道。
“不知道。”郑韦凉声回答。
郑氏还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儿，总不能真的是她儿子跟陈氏有染吧？可是当着郑韦的面她又问不出这话来，心里十分焦急。
靖南侯就没有郑氏这么多顾虑，直接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郑韦没好气地说：“那就要问问你那好儿子做了什么。”
靖南侯始终不信自己儿子会跟陈氏搞在一起，而且他是长辈，郑韦这么跟他说话他心里也窝着火，瞪眼怒道：“他做了什么，你倒是说说？”
事已至此，郑韦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听靖南侯问起，便把整件事大概说了一遍。他隐去了自己替张子何求官不成反被嘲讽之事，只说此事哪有这么容易，自己打算慢慢替张子何争取，可张子何竟安奈不住又去求了陈惠茹。
郑氏一听自己儿子没有在外面胡搞，心里总算安定了些。至于给陈氏送礼这事，张子何虽做得莽撞，可这跟郑韦杀妻又有什么关系？郑韦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口锅扣给她儿子吧！
双方一时无话可说，只有裴霜因为受惊太过哭得停不下来。
“都没要杀你了，还哭个屁！”郑韦烦道。
“我不是哭我自己，我是替爷难过啊……”裴霜捂脸哭道，“要是杀了我能平息此事，我这条贱命算的了什么？可是我是爷的妾，就算爷对陈家说她是被我杀的，陈家难道就只处置我不会迁怒到爷么？”
郑韦不做声，裴霜咽了下口水，继续抽噎着说：“这明明是她自己做的孽，她要是谨守妇道老实在家哪能有这事儿？外面都笑爷是靠她才有了今天的地位，难道爷就没有真本事么？爷为忍她受的罪还不够么？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爷的苦，要是我死了，以后还有谁懂爷的心呐……”
裴霜的话郑韦自是不全信的，这女人哪儿能对他这么深情，说来说去不过是想活命罢了。可是她也没说错，自己已经足够隐忍了，有换来陈家的一丁点儿好感么？
别人不知道，他今日偷听了陈太后的话却是知道的，陈太后本就疑他有异心，如今陈氏死了，不管是不是他杀的，都会成为陈太后罢免他的理由。
郑韦越想越冒火，偏生裴霜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入他耳中。
“……这是什么世道啊！我一个弱女子，没什么本事，活得辛苦一点也就罢了。爷堂堂一个禁军统帅，那么威风，为什么也要过得这么憋屈啊呜呜呜……”
这句话终于将郑韦这段时间积累的怒气点爆了。他身为禁军统领，掌管着三万多的禁军，整个皇城都在他的掌控下，凭什么要过得这么窝囊！
郑韦大喝一声，一掌击碎了石桌，飞溅的石子打破了家仆手中的灯笼，残骸落在地上，被斜倒的蜡烛点燃，“呼”地一下燃起熊熊火光，而后随着燃物烧尽，只余下一点幽微的烛火，又被风吹灭了……
一朵乌云飘来，遮住了月光。
院外树上，骆凤心放下望远镜看向乔琬：“成了。”
乔琬长舒一口气。她辛苦布置了一个多月，看似轻松随意成竹在胸，实际上人心瞬息万变，哪有万无一失之说。如今布局终于成功，她心里绷紧的弦总算松了下来，刹那间竟有些头晕目眩，险些没站稳脚从树上栽下来。
“小心！”骆凤心揽着乔琬的腰一跃而下。乔琬扶着树干调整了会儿呼吸，还是有些乏力。
“你身子怎么差成这样？”骆凤心微微蹙眉，“等此事了了，你每日早上同我一道起来习武健身。”
乔琬最不爱运动，本来已经能站直了的，一听骆凤心这话立刻软脚装晕。骆凤心也不拆穿她，揽着人慢慢往马车那边走去。
到了车上，乔琬回身抱住骆凤心不撒手，她现在不太晕，倒是有些困，靠在骆凤心身上好舒服，不想起来。
“阿凤……”乔琬枕着骆凤心的腿闭着眼迷糊着说：“郑韦要反了，这场仗你一定要赢……”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让骆凤心沉默了一会儿。她默默地注视着乔琬的睡颜，直到乔琬呼吸平缓睡熟之后才轻轻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在心里道了句“放心”。

第27章
离郑韦杀妻那晚已过去三天了。
这几天一天比一天闷热，乌云压得人心里烦躁不安，每每飘几滴雨点又停了，始终不肯下个痛快。
乔琬站在水亭边，左手拢在袖中，右手握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刻了好些个“正”字，最下面三笔划痕很新，明显刻上去没多久。
她望着水面出神，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划痕上摩挲着。
在她身后，云氏兄妹和栾羽围着桌子坐着，一起坐着的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名叫尹笙，正是那日诱着张子何追了一下午的小贼。
“啊——这儿真是太舒服了，公主府里真好！”石桌被冷气吹得冰凉，尹笙瘫着胳膊趴在桌上，几乎占据了一半的桌面，喟叹道，“他们还缺人吗？我扫地做饭洗衣服什么都可以干，只用包吃，月钱不要，每天晚上能让我在这儿睡觉就行了。”
“瞧你这点儿出息！过去点过去点，女孩子家家一点坐相都没有，把阿容挤成什么样了！”云广逸嫌弃地推了尹笙一下说，“冷气都让你一人堵着了。”
尹笙死猪一样赖着不肯动，抱怨道：“又不是你大热天的带着人溜了一下午，还不让人凉快凉快啦？”
“都过去三天了！你什么热还没散掉？”
云广逸跟尹笙斗嘴，云想容和栾羽在他们边上一言不发。
栾羽背对桌子面朝外侧，依旧把剑平放在膝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入定姿势，要不是耳朵时不时地动一下，还以为是睡着了。
在他左边，云想容拿了一大捧的竹签，正全神贯注地把它们穿插起来，仔细一看竟是这水亭的缩小版模型。
“三天怎么了？你的头像被画成通缉告示贴在城门口了吗？”尹笙还在跟云广逸争辩。
云广逸一撸袖子，敲了尹笙一个暴栗：“你当我没看，那告示上面写着啥？‘今有盗人财物者，年十五六，男’，你是男的吗，按那画能抓着你？”
“我不管，反正这是婉姐说补偿我让我舒服的，你们都跟着混进来一起享受了不说，还嫌我占地方，怎么有你这种不讲理的人。”尹笙委屈道。
“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嘛，乔琬你说是不是？”云广逸喊了一声，见乔琬不吱声，又要再喊，忽然脚背一痛，“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踩他的是云想容，她瞪了她哥一眼，偏头往乔琬这边示意了一下。乔琬这样子一看就是心情不好，她哥还大呼小叫招惹人家，一点眼见力都没有！
“不至于吧……”云广逸小声道，“不就死了三个人吗？陈惠茹跟那个什么阿全也不是咱们杀的，再说了，他们几个又不是什么好人，咱们这也算为民除害了。”
“嘁，你当谁都跟你一样目无王法！”尹笙回道。
他们的话乔琬都听见了，却没心思同他们说，一来三观不同，说了也未必能理解，没必要在这种事上强作争论，二来她还在挂心郑韦那边。郑韦这些天虽然还未行逼宫之事，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动作。
乔琬今日出门，发觉在这一带巡逻的士兵已经不是之前熟悉的那一队了，市坊之中多了好些陌生的商贩，他们神情警惕地盯着往来的人群，偶尔眼神交互，稍一停留又岔开去，显然是乔装改扮的。
骆凤心自那晚之后便去了军营，一直没有回来。乔琬不知道这里面哪些布置是出自她之手，又有哪些是郑韦安排的。城中尚且暗潮涌动，皇宫里就更是危机四伏。
好想知道阿凤现在怎么样了……
乔琬闭上眼稳了稳心神，待睁开眼时，却见池塘对面出现了骆凤心的身影。她呆了一下，确定不是幻觉，立刻朝骆凤心跑去。
水亭中栾羽望向正含笑对骆凤心比划什么的乔琬，懵逼地问道：“乐平公主不是主人的死对头么？”
“你这呆子懂个啥，打是亲骂是爱，咱们那位乔琬姑娘越是嘴上说着讨厌，心里呀越是喜欢着呢！是吧阿容？”
云广逸说着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云想容，云想容正在往亭子上插最后一根竹签，冷不丁被云广逸一撞，整个模型掉到了地上，摔了个稀碎。
云想容大怒，起身照着云广逸的脑袋就是一巴掌，然后拂袖而去，看也不看他一眼。
“嘿，打是亲骂是爱。”尹笙阴阳怪气地学着云广逸刚才的调调说，“容姐这一巴掌打的真响，这爱得可不浅呐！”
云广逸捂着脑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谁说不是呢！”
乔琬不知道她离开水亭后还发生了这些事，事实上打从看到骆凤心那眼起，她这心里就想不了别的了。
她跑得太急，一不小心没握住手上的木牌，木牌飞了出去，正落在骆凤心脚边。
骆凤心弯腰捡起，看向乔琬疑惑道：“这是……”
乔琬忙夺过来，把木牌塞回左手袖中：“没什么，怎么样了？郑韦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骆凤心的视线追随着木牌直到看不见，又抬起来看了乔琬一眼，说道：“就在今晚。”
听了这话乔琬也不知该说是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还是又吊了起来。
有消息是好事，说明情况尽在掌握中，总比头上悬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的刀要安心一些。
可这同时也代表着骆凤心马上就要上阵杀敌了。哪怕知道骆凤心昔日的威名，乔琬心里仍旧七上八下的，一刻都安宁不下来，比那天检验郑韦会不会落入圈套的时候还要紧张得多。
两人一起朝骆凤心寝房走去。骆凤心取下闲置了好几个月的铠甲，这副铠甲虽然很久没穿过了，但她仍有经常打理，此时看上去依然珵亮光鲜。
乔琬站在一旁看骆凤心穿铠甲，有些懊恼地说：“早知道就不弄这么麻烦了，哪天找个郑韦落单的时候套个麻袋把人一抓，打死完事……”
骆凤心奇怪道：“不是你说的单杀了郑韦没用，杀了一个郑韦陈家还能扶植第二个第三个，要逼得陈太后肯让步才行么？”
经骆凤心一提醒，乔琬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胡说了什么，不过她确实希望事情能有这么简单：“咱们把郑韦杀了，再把陈太后抓起来，拿皮鞭日日抽她，就不信她不服！”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笑了，可笑到一半又笑不出来。场面有些尴尬，乔琬低垂着头不敢去看骆凤心。
“你在担心我？”骆凤心问。
“才没有……”乔琬小声嘀咕，“我就是、有点紧张，我知道你不会输。郑韦名义上握有三万禁军，实际上他担任禁军统领不过大半年，根基尚浅，实际能掌控的不过万人出头，肯跟随他造反的不会超过四千。
你有左右翎卫和武卫，人数上就不比他少。打仗虽不是正义必胜，但正义一方的士兵作起战来一定会更有底气，郑韦他们是作乱的，而你们是平乱的，然后你也比郑韦强，这一仗肯定会赢！”
乔琬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与其说是说给骆凤心听，倒不如说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在自己手下们面前还能勉强崩住假作镇定，到了骆凤心跟前不知道为什么就完全忍不下来了，只能一遍一遍地给自己洗脑。
骆凤心走到乔琬面前，乔琬迅速绕去骆凤心背后，说是要给她系铠甲，其实是不敢正面对上骆凤心，可是她又从来没做过，害怕因为自己没系好，害骆凤心输了战斗……
“系这里，这样系。”骆凤心没有继续逼乔琬承认担不担心的问题，乔琬稍微松了口气，不再碎碎念个不停，认真地帮骆凤心系好每一个地方。
正面乔琬看不见的地方，骆凤心的眼神炽热得可怕。这一幕她肖想过太多次了，在北境的时候，每一次上战场前她都会想，如果乔琬在她身边，如果能让乔琬亲手帮她穿上铠甲……
在最绝望的时候，她觉得这一辈子都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她会一直驻守北境，直到战死。
没想到，没想到……
“好了，你再检查检查……”乔琬话还没说完，就被骆凤心拽住了胳膊，被迫对上骆凤心的双眸。
骆凤心眼中的情绪太过激烈，吓得乔琬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察觉到乔琬的动作，骆凤心稍微松了些力道，对乔琬说：“战前紧张很正常，别说是你这种从未打过仗的，便是打过许多仗的老兵，依旧有不少人会在战前出现不安的情绪。”
骆凤心不得不像这样找点话说来保持理智，否则她会忍不住现在就把乔琬按住，将人拖到床上狠狠欺负一番。
她放慢语调，缓和自己的呼吸节奏，继续先前的话：“适度的紧张有利于精神集中，在战场上反而能多一些活下来的机会，可如果因紧张而害怕，就离死不远了。为兵者畏首畏尾会丢掉自己的性命，为将者当断不断更是会让许多人平白牺牲。”
说着她从乔琬的袖中摸出了那块刻着很多“正”字的木牌，看着乔琬的眼睛认真道：“金御史给你那副字意在要你问心无愧，而不是让你日夜煎熬。既然你知道这条路是必须要走的，就不要去怀疑自己。这场仗我一定会赢，答应我等我胜利归来，你就把这木牌烧掉。”
乔琬怔怔地看向骆凤心。
她的阿凤真的长大了，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这样坚韧强大，不仅不再需要她的安抚，还能反过来为她提供安慰和依靠……
看着这样的骆凤心，乔琬觉得灵魂都变轻了，她接过木牌，再看向骆凤心时眼里已没有了动摇。
“好，我答应你。”她坚定地回答。

第28章
这一夜注定不太平。
子时，崇安坊内，巡夜的武侯被人从身后敲晕，一名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从他身上摸到坊门的钥匙，快步行至坊门前将门打开，朝外招了招手。
一小队同样身着黑色夜行衣的人迈着迅捷的步伐鱼贯而入，最后四人还抬了两个大桶。整个过程除了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再无半点杂音。
坊内各户人家都睡着了，黑灯瞎火加之乌云蔽月，唯一的一点光源便是那武侯落在地上的灯笼。
领头的黑衣人回头冲跟随他的那几人打了个手势，那几人点头会意。抬桶之人将桶盖打开，把内里的油沿着屋脚一路洒过去。其余人拿出火折子，就等倒完油以后一齐点火。
倒着倒着，其中一名倒油的人似乎觉出些不对劲，他用手摸了下桶壁上残余的液体，正要去闻时忽见周围火光大亮。
“刘将军，别来无恙啊。”一名中年男子身穿铠甲好整以暇地问道，在他身后十几名点着火把的士兵排成两列站着，再往后火光照耀不及的地方还能看到憧憧人影。
洒油的小兵不认得此人，可领头的那位刘武刘将军是认得的，来人正是左武卫将军瞿皓。
刘武大惊，瞿皓这分明是有备而来，难不成今晚他们的秘密行动被人识破了？
他仓皇转身想要后撤，却见后方也燃起了火把，一名年轻小将抱臂微笑，截断了他们的后路。
“还愣着干什么！点火，快点火啊！”刘武知道此番已无法善了，拚命催促手下。
“将、将军，是水！”那名小兵颤声说道，他方才察觉桶里倒出来的东西气味不对，两大桶油不知什么时候竟都被人换成了水。
刘武不敢相信，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他发疯一样地扑到地上撕破灯笼捡起蜡烛，往泼过油的地方一丢。蜡烛滚了两圈，落到湿湿的墙根处，火苗瞬间熄灭。
完了，全完了……造反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刘武两眼发直坐在地上呆了片刻，突然翻起身连滚带爬地抱住瞿皓的腿，痛哭流涕哀求道：“这都是郑韦逼我的！都是他逼的！我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郑韦给我下了令，我没办法，装装样子罢了。我没想着要造反，真的！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求你们了！”
他带的那些小兵也扔了武器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瞿皓用刀鞘把刘武的手拨开，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我可做不了这个主，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去对陛下说吧。”
说完，他对手下一挥手，下令：“都带走！”
手下齐声低喝“是”，上前将刘武这伙人一一缚住，牵成一排带出了坊门。
崇安坊重新恢复了宁静，倒在地上的那名武侯也被人抬去了街角的武侯铺。将士们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熟睡中的百姓们并不知道就在刚刚，他们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同一时间，其他几片坊区内，身着夜行衣试图纵火的郑韦同党也都被一一抓获。
……
郑韦带人埋伏在皇宫外头，只等城中火光一起就行动。按他的设想，到时城里光是救火就会乱成一团，那些没有参与他这次造反行动的禁军们大半都会出动。
救火、安置伤员、抓捕纵火犯……这些事已足够牵制那些禁军一整晚，而他则可以用保护陛下的名义带人冲进皇宫，没有人会怀疑他。那些将军们见皇宫已经有人去守了，只会安心留在城中防止惊慌的百姓生乱，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龙椅已经易主了！
郑韦算盘打得很好，可是左等右等，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还是不见火起。
“头儿，咱们不会被发现了吧……”郑韦边上一名手下问道。除开派去放火的那些五百多人，这次郑韦在皇宫内外总共安插了三千余御卫，这些人里知道郑韦真实目的的只有不到八百名心腹，这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本有些胆怯，只不过听郑韦说得信誓旦旦，才勉强说服自己跟着郑韦。
想他一个百夫长，又不在边关，没什么杀敌立功的机会，家里条件也一般，比普通百姓家当然是好上不少，可放在遍地权贵的京城那就屁也不是一个，不出意外这辈子都没机会当上将军。
可如果郑韦造反成功，那就不一样了！到那时他就是开国功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是如此想的，剩下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基本也都是这个心思。大家只想着成功以后会有怎样的风光，并不敢去想一旦失败又会如何，因为那实在是太沉重了，叫人承担不起。
然而眼下这变故让他有些自我催眠不下去了。造反的第一步就出了意外，这是出师不利啊……
郑韦心里也有些慌，但他跟这些人不同，这些人还有退路，只要就地解散，谁也不知道他们参与过这场谋反。他可不同，如果派去放火的那些人已经被抓了，就说明对方早已洞察到了他的意图，那么即使他现在打道回府也不会有好下场。
左右都是个死，不如放手一搏！
“不等了，走！”郑韦一声令下，带着众人冲进皇宫，大声叫喊着抓刺客。
他安排在宫里的那些御卫们不明所以，真以为有刺客进了皇宫，只听郑韦把人聚拢调遣道：“你们这队去搜查含元殿、承庆殿和安仁殿，你们几个去御花园，你们几个去弘文馆，你、你还有你，带队去保护各宫娘娘。你的话……”
郑韦瞧了眼自己那名心腹，说道：“今夜陛下宿在乾坤殿，你带人去将太后请来，方便集中保护。”
那名心腹得了令，带上百余人朝太后所居的静安宫疾行，郑韦则亲自带了剩下的心腹去乾坤殿“保护皇上”。
陈太后在睡梦中被宫外的嘈杂声吵醒，她呼来陈茗夕问：“外面出什么事了？”
陈茗夕也是刚起来，穿着白色的内衫，只披了件外衣，匆匆出去看了眼，回来禀道：“好像说是抓刺客。”
“抓刺客闹出这么大动静……”陈太后到底是宫里的老人了，很快觉出了不妙，“他们都往哪些地方去了，郑韦呢？”
“各宫都有人去，我刚瞧见郑统领似乎往乾坤殿那个方向去了，想是去保护陛下……”
陈茗夕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太后打断，声音又急又怒：“什么保护陛下，他那是反了！快扶我起来，你们几个去把宫门关上，快！”
已经来不及了，屋外响起了陌生男人的声音：“宫里进了刺客，卑职奉命来请太后随卑职一起去乾坤殿躲避。”
“你是何人？深更半夜在静安宫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若是惊扰了太后，你担待得起么！”陈茗夕听了陈太后的话也知事态危急，尽管心中害怕，仍旧打点起精神与来人周旋。
“卑职乃是郑统领手下百夫长徐仲，挂念太后安危不得已扰了太后清净。郑统领已带领重兵守卫乾坤殿保护陛下，实在分不出人手来静安宫，担心会被刺客乘虚而入，特命我来请太后前往乾坤殿。”
“照你所说，外面定是十分危险了，此去乾坤殿尚有些路程，万一路上出事怎么办？”陈茗夕一边拖延时间，一边低声招呼着寝殿内的太监宫女们搬来东西抵住殿门。
“我等必然死命保太后周全，还请太后尽快动身！”徐仲没了耐心，已经开始拍门。
陈太后穿好了衣服，坐在殿中朗声道：“哀家若执意不去呢？”
徐仲回道：“那便休怪卑职无礼了！”
殿门只能当得了一时，原本在这一时之内就该有护卫来救驾，可如今这护卫已然成了反贼，那这扇门也就只是层迟早会破的纸而已。
没过多久，门窗均已被人从外面破开，徐仲和他的手下进入殿内。徐仲一刀砍死了想要阻止他的小太监，在宫女们的尖叫声中带着一身血走到陈太后面前。
“太后可需要卑职扶您一把？”
陈太后冷着脸站起来：“哀家还不至于被这点变故吓破了胆。”
陈茗夕托住太后伸出的手，她已经装得够镇定了，可比起陈太后还是差了些，只得尽量不去瞧地上那几具尸体，不去想这几位公公几个时辰前还同她说过话，白着一张脸随太后朝乾坤殿走去。
乾坤殿这边的情况比静安宫稍微好上一些，陈太后她们到的时候骆瑾和的贴身侍卫们正在殿前跟郑韦的人缠斗，殿门开着，骆瑾和站在门内与台阶下的郑韦遥相对望。
“太后来了。”徐仲上前禀报。
郑韦将视线从骆瑾和身上挪到陈太后身上，在陈太后跟陈茗夕之间打了个转。
“哟，这不是陈太后嘛……”郑韦特意重重地咬了那个“陈”字，“我还以为陈家有多厉害，怎么竟让太后落到了这般地步？”
陈太后冷笑了一下，并不作声。
“不愧是太后，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郑韦这阵子在陈太后这里受了太多窝囊气，今日总算天道好轮回，到他嘲讽陈太后的时候了。
可惜陈太后却不是他，被嘲讽以后不但未见愠色，反而带笑嘲回来：“你以为你杀了哀家、杀了皇上，这皇位就能轮到你了吗？近有我兄长平襄王屯兵化康，离京城不过一日距离；远有定南王、征西王虎视眈眈。一旦你杀了皇上，他们便会打着替国君复仇的旗号进攻京城，即便你有三万禁军，在他们三面夹击之下也撑不了几日……”
“闭嘴！”郑韦被陈太后说到心虚之处，狠狠抽了陈太后一耳光。
一缕鲜血从陈太后嘴角溢出，陈茗夕担心地看向她，却见她随意抬手擦了一下，仰天大笑起来。
“无能鼠辈也妄想称帝，真是笑煞人也哈哈哈哈！”
“你闭嘴！闭嘴！闭嘴！”郑韦一连抽了陈太后好几个耳光，陈茗夕想上前为陈太后遮挡，却被人按住了肩膀无法行动，正着急之际，忽见侧面宫门方向，一人手持长|枪一步步朝走来，在那人脚边，已有好些叛军倒下了。
“乐平公主！”陈茗夕脱口喊道。郑韦闻声回头，只见骆凤心身穿银色铠甲，手握她那杆著名的断魂枪。她身后的宫墙上方密密麻麻半蹲着许多士兵，一个个手持弓箭，拉开弓弦，就等她一声令下。
原先被郑韦支去各处抓刺客的那两千余御卫也开始发现局势诡异，逐渐朝乾坤殿靠拢，持刀横在骆凤心与郑韦之间。
“骆凤心带兵逼宫谋反，速速将其拿下！”郑韦抢先喊道。
骆凤心厉声道：“贼喊捉贼！陛下和太后都被郑韦劫持了，谁是反贼一目了然！”
御卫们看了看步步逼近的骆凤心，又回头看了看正在与骆瑾和贴身侍卫们打斗的郑韦手下，面上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郑韦一见便知要遭，忙又高声对众御卫道：“尔等追随我多时，如今荣华富贵近在眼前！今日造反大家都有份，现在投降为时已晚。骆瑾和已是我掌中之物，只要拿下骆凤心，待我登上皇位，尔等都可加官进爵！”
御卫们本要反水，听他这么一说不少人又觉得有些道理，一时游移不定，握着刀站在原地警惕地盯着骆凤心。
他们能拖，骆瑾和那边却拖不起。他今日虽已增加了贴身侍卫的数量，但为了不引起郑韦的警觉，人数依旧不多，对上郑韦的叛军，侍卫们凭着武功高强以一敌多暂且战个平手，可时间一长势必要落下风，如果骆凤心这边继续僵持下去，骆瑾和就有生命危险。
骆凤心瞧见，不再与郑韦争辩谁是叛军，夹在他们中间的这两千余名御卫此时也不会在意这个问题了，这些人现在处境尴尬，只要谁能占上风，他们便会倒向谁。
她将断魂枪一横，扬声道：“久闻郑家祖上绝学奔雷刀法了得，不知传至你这一代还剩下几成功力，郑统领可敢与我一战？”
郑韦亦知如果他现在露了怯，他那两千余名手下顷刻间便会调转刀口，这一战他必须应下来。尽管他前番几次对上骆凤心都输了，可那未必不是由于骆凤心先手偷袭的缘故，如今光明正大一战，他不信自己堂堂禁军统领，会打不过一个女人！
他抽出佩刀，伸出舌头在刀尖上舔舐了一圈，毒蛇一样的视线湿冷黏腻，从骆凤心的脸上游移到胸口又转到枪尖。
“听闻北境盛传乐平公主一枪可敌百万师，今日郑某便来讨教讨教！”

第29章
御卫们默默向周围退开，乾坤殿前，郑韦与骆凤心相隔数十步，双方严阵以待，警惕地盯着对方。
狂风大作，闷了这许久的天终于有了要下暴雨的迹象。
郑韦暴喝一声，率先出手，一柄长刀连绵不断地斩向骆凤心，每一招都凶悍勇猛。
骆凤心连连后退，乍看之下似乎落了下风，实则步伐不乱，完全借用后退卸除郑韦的攻击力道。
郑家的奔雷刀法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意在说它如天雷一般前音滚滚，而后突然一声炸裂，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招制敌。
相传本朝高祖皇帝在位期间，一次南巡途中遭遇刺客，时任高祖护卫的郑韦曾祖以一人之力挡住了十余名刺客，事后被高祖皇帝封为宁国公，而他所用的奔雷刀法也因此名噪一时。
可惜他本人武艺精湛，儿子却学得稀松平常，孙子郑宝嵘更是嫌学武辛苦不学了。
要说郑韦在这方面还算有些天赋，可他懂事的时候曾祖已经死了，他跟着他那半吊子爷爷只学到了一点皮毛，成年后又沉迷女色不思进取，若是三年前对上骆凤心，他或可凭借性别。
二十余招过去，郑韦后劲不济，招与招之间已不太连贯。骆凤心荡开郑韦的刀锋，长|枪向前送去，直取郑韦眉心。
郑韦收刀不及，连忙侧身躲避，却还是被枪尖所伤，脸上割破了一条一指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而后惊雷扎响，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夹杂着汗水从伤口滑下，郑韦受伤的左边脸颊高高肿起，迫使他的左眼只能睁开一半。
疼痛随着心跳一涨一涨地刺激着郑韦的神经，他心知自己今日怕是要葬身于此了，因此一刀比一刀凶狠，想要藉着这最后一战发泄他憋闷了多日的怨气。
雨水模糊了在场众人的视线，大家看不清郑、骆二人的具体招式，只有兵器相撞发出的“锵”、“锵”声不绝于耳。
这一次退得却不是骆凤心。郑韦越是打得奔放破绽越多，骆凤心每逮着一个破绽郑韦身上便多个窟窿，战到最后骆凤心看准机会一枪撞在郑韦刀身上。
刀身发出刺耳的嗡鸣声，郑韦虎口发麻，还没缓过劲来又被骆凤心挑断了手筋，长刀落地，郑韦失血过多，双眼发黑倒在地上，已无再战之力。
整个过程看着惊险，实际还不到五十招。
郑韦感受得到自己的实力跟骆凤心是有差距的，但他想着自己搏命一战，怎么也该有些机会。可是他不光输了，还输的这么彻底，这么难看……
“杀了我吧。”郑韦声音嘶哑，闭眼说道。
“你做了那么多恶事，就这样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骆凤心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暴雨同样淋湿了她的面庞，可是却一点没让她显出狼狈，反倒愈发显得锐意凛然。
见郑韦落败，一旁观战的御卫们纷纷加入了平乱的队伍以求将功赎罪。大部分郑韦的心腹扔下武器原地投降，小部分仍在负隅顽抗，没过多久就被击溃了。
郑韦被人用绳子绑了带到骆瑾和跟前。他满身血污，神色萎靡，裸露在外的伤口因连番被雨水冲刷，边缘肿胀发白，看着十分恶心。
“先帝信任你，这才将这禁军统领之职授予你，命你保卫皇城。朕自问登基以来亦不曾苛待你，前些时日虽有训斥，但也未罚俸降职，依旧信你如初，可你居然带头谋反！你摸着良心说说，你对得起先帝，对得起你那些战死的禁军兄弟们吗？”骆瑾和指着乾坤殿前的众多尸体痛斥道。
郑韦知道自己造反落败，定是没有活路了，可是死前他还想拉个垫背的。
他恨恨地看向陈太后。若不是这个老妖婆，若不是陈家，他何至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先帝待我自是恩重如山，我怎会想要辜负先帝呢？当然是太后指使我的！是她鼓动我造反，跟我说事后江山分我一半，她们陈家只要另一半……”
“你胡说！”陈茗夕冲上前痛扇了郑韦几个巴掌，以报先前他侮辱太后，派人杀害静安宫小太监之仇。
她甚至还想对郑韦拳打脚踢一番，可长期以来的教养让她再气愤也做不出这事，只得又补了一巴掌，而后跪到骆瑾和面前分辩道：“这贼子一派胡言，造反之事太后绝不知晓。静安宫的宫人都让他们杀了好几个，刚才这贼子更是在众人面前侮辱太后，现在却反咬一口，其意之歹毒，心之险恶，望陛下明鉴！”
这些话陈太后拉不下脸来说，只能由她来。
“那不过是苦肉计罢了。”郑韦说道，“太后既想要这权柄，又不想坏了自己的名声，脏活累活都交给我去做，自己倒在一边装得清清白白。”
陈茗夕大呼冤枉，一连给骆瑾和磕了好几个头，请骆瑾和不要听信郑韦一面之词。
骆瑾和还未开口，站在他旁边的骆凤心凉声说道：“争辩这些有什么用。造反是诛九族的罪，无论太后知不知晓内情，都在这九族之中。”
各朝对九族的定义不太一样，渝朝的九族是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妻族中岳父一家和岳母娘家都在连坐范围内。
陈茗夕关系离得稍远，会不会受牵连还要查了族谱才知道，但郑韦之妻的父亲是陈太后的亲弟弟，陈太后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郑韦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老妖婆，你把你那好侄女嫁给我，由着她跟别人瞎搞，让我被人耻笑的时候可有想到今天！”
陈太后原本还自持身份，由着陈茗夕替自己辩解，听了这话再也坐不住了，开口为说道：“郑韦造反哀家确不知情。皇上刚登基不久，此时传出有人造反的消息，怕是与皇位不利！况且陈家为我朝付出多少心血，平襄王至今还在为皇上镇守一方，望皇上三思。”
骆凤心冷笑一声：“太后这是要拿平襄王威胁陛下了吗？”
陈太后略一欠身：“哀家岂敢。”
她口称“岂敢”，可那语气那神态，分明表达她就是这个意思。
平襄王手握八万精兵，轻骑快马，一日便可抵达京城，这也是陈家气焰嚣张的资本。即便除掉郑韦，由骆凤心亲自带兵上阵，三万禁军坚守还行，要在短时间里击退平襄王也是十分困难。
而如今渝朝君臣上下并不是一条心。只要京城陷入困境，南有定南王，西有征西王，他们打起勤王的旗号，名义上增援京城，实际上浑水摸鱼。再加上北方塞外的十六胡，见到渝朝内乱，怎会不趁虚而入掠夺一番？
到那时谁能成为最后的赢家可就不好说了。
骆瑾和沉吟片刻，让人先把郑韦押下去，然后看向陈太后问：“那依太后之见，此事该如何了结？”
陈太后道：“哀家认为，这件事不宜声张。皇上可派人密审郑韦，寻个别的由头将参与反叛之人一一诛杀，以免人心生乱。”
骆瑾和点头：“太后说的有理。也好，郑韦就交与刑部去审，另外派人去看守宁国府，这段时间凡出城者需得严查，以免有郑韦的同党跑了。”
说罢他又看向骆凤心道：“乐平今日救驾有功，就命你代替郑韦之职，任这禁军统领吧。”
“皇上！”陈太后急道，“禁军统领如此重要之职，应让吏部拟出几个人选来，与大臣们商议后再行定夺。”
如今朝中大半是陈家的党羽，让大臣们商议的结果那必然是陈家想要的结果了。
骆瑾和不紧不慢地反驳：“朕以为乐平今日与郑韦一战，实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担任这禁军统领必然没什么问题。况且她在危机关头带兵救驾，这份忠心也毋庸置疑。如此大功，如果不赏，恐怕会令将士们寒心，往后若是太后再落入敌手被人羞辱，怕是没人愿意这么尽心竭力地救援了，您说是不是呢？”
陈太后让骆瑾和这话气得白了脸，这跟面对郑韦时不一样，郑韦那种鼠辈她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但骆瑾和这人绵里藏针，却是难缠得紧。
她当然知道骆凤心可不是来救她的，人家是来救自己兄长的，救她不过是顺便，可这话说出来岂不是丢自己面子？
“就是要赏也得按规矩来，金银珠宝随皇上乐意，只是这官位却马虎不得……”
陈太后还想劝说，骆瑾和打断道：“如果朕没记错，当日郑韦便是由陈太师举荐给先帝的。想来陈太师虽然在治国方面颇有见解，在这识人之道上却还是有待历练，太后以为呢？”
骆瑾和一口一个“太后怎么想？”、“太后怎么看？”，实际上却完全堵死了陈太后的说辞。陈太后视线稍转，对上骆凤心那冰霜似的眼，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是人家占着理，边上骆凤心又手握着兵刃，虽然骆凤心未就官职一事发表任何看法，但那胁迫之意也十分明显。她除了回去找陈太师从长计议，还能怎么办呢？
“好了。”骆瑾和见太后沉默不语，一挥衣袖：“既然太后也认同了，那么这件事就这样定下了。传旨，郑韦身为禁军统领，未能护卫皇宫安全，至使刺客混入皇宫惊扰太后，现免除官职，待刑部审讯之后再行定罪；乐平公主捉拿刺客有功，擢其代领郑韦之职出任禁军统领，赏金千两，绢五百匹；其余参与捉拿刺客者亦论功行赏。”
骆凤心领命谢恩，这一夜喧闹总算结束了。

第30章 （二合一补更）
公主府里，乔琬在房内坐立难安。
“让我看看宫里的情况。”她对小白说道。小白有一个功能，能给她开启一个上帝视角，让她看到她想看的场景里目前正在发生的事。
“我劝你不要用。”小白收起平时玩闹的模样端正坐好，“你不记得你上次用过以后病了多久？”
小白口中的上次是骆凤心刚去北境的时候。当时骆凤心带兵在幽裕关附近巡查，遇到了一队想要绕过山区偷袭渝朝村落的戎跶族骑兵，双方人数相当，打了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
此前渝朝的军队遇到十六胡的人都是输多胜少，那一场却以不算太沉重的代价歼灭了敌军，还活捉了敌方将领。
那是骆凤心平生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场。消息传到京城，彼时先帝还不曾对骆凤心感到忌惮，看过战报以后十分高兴，命人当朝宣读了一遍，然而站在阶下的乔琬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从北境传来的战报非常简洁，只写了双方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打了这一仗，杀敌多少，己方战死几人。另外还附上了己方战死抚恤者名单，当然这并不在宣读之列，至于活着的人则只字未提。
阿凤有没有在这一战中受伤？这是她第一次打仗，又是意外遭遇敌人，当时有没有很慌，战后有没有后怕？夜晚会不会做噩梦？
乔琬心里一个担忧接一个担忧，根本停不下来。骆凤心有没有做噩梦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是连续做了好几天噩梦，梦见骆凤心战死了，尸体都找不见，只有名字上了那一长串抚恤者名单。
小白见她这样不是办法，便告诉她有这么个功能可以知道骆凤心那边的情况，但是可能会有点副作用。乔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然后就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后来朝中局势日益严峻，就是乔琬忧心挂念，形势也不允许她为看骆凤心一眼大半个月不能做事，每到担心到睡不着觉的时候她便起来给骆凤心写信。
这些信不能寄出去，老皇帝疑心病越来越重了，她作为太子的心腹，如果跟功勋日益见涨的骆凤心牵扯太深，对骆瑾和跟骆凤心两人都很不利。
深夜写信，天亮烧掉，如此重复了一年多。这一年多里骆凤心从来没有给她寄过信，也没有托人给她带过话，也许是因为还在生她的气，也许是因为跟她有着同样的顾虑。饶是乔琬聪慧过人在这个问题上也猜不透，只能从边关传来的一次又一次军报里了解骆凤心的情况。
二人相隔两地，越来越疏远。最开始乔琬只是在人前假装跟骆凤心是死对头，到后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了，就算她觉得不是，被她屡次三番打小报告的骆凤心难道也会觉得不是吗？
完成任务，离开此地是乔琬后两年的全部想法。结果任务没完成，还得跟骆凤心成亲，逃避不成反被抓，想想就很头疼。
乔琬还是想看，小白坚决不肯：“这有什么好看的！就郑韦那个战五渣，要是能打得过骆凤心，我今晚就把你送走！”
乔琬也不觉得骆凤心会输给郑韦，可是一想到骆凤心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跟人搏命她就很不放心。
“我有点后悔了……”乔琬抱膝坐在门槛上，看着雨水哗哗不停地敲打着地砖，“她先问我是不是担心她的时候我为什么要骗她呢？”
“死要面子活受罪，现在后悔了吧！”小白唾弃道，“我觉得她没有在生你的气了，你看她之前还专程给你送乌梅汤。”
乔琬郁闷地说：“可是你看我喊她阿凤的时候她基本都不答应，也再不喊我小碗姐姐了。”
小白：“毕竟你骗了她，连‘小碗’这个名都是瞎编的。”
“这怪我？难道不是怪你没给我准备个身份吗？”一说到这个乔琬就更郁闷了，“人家穿越都是魂穿过来，起步就是什么公主、后妃、将军，再不成也是个小富人家的女儿，老爹还有钱娶个三妻四妾搞搞宅斗。我呢？真身穿来，连个户籍都没有！”
小白理亏，小声哔哔道：“你看我后来不也帮你提供了好些线索找来了这么多帮手嘛……再说你又没见过别人穿越，怎么知道别人就是魂穿了？”
乔琬一脸冷漠：“书上都这样写的。”
小白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拿乔琬那天在张子何城南宅院里对它说过的话回道：“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我看那些没有营养的恋爱的时候偷看我的，多看点有用的东西不好吗？”
乔琬：“……”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现在很烦躁，迫切地想要揪点什么东西发泄一下，可是外面雨下得那么大，又不能冒着雨去搞破坏，只好薅了薅自己的头发。
梳好的发髻被她抓得乱七八糟，她索性把固定头发的发簪取下，让头发披散下来，反正现在又是风又是雨的，已经不太热了。
那日她莽莽撞撞地钻进骆凤心的车逃过一劫，立刻意识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仅靠她自己和一个不靠谱的系统太难了。她急需一个保护伞和引路人，而眼前这位身份尊贵的公主实在是非常好的人选。
她先前是使了诈才从守卫跟前跑掉的，因此不能说自己失忆，不然骆凤心事后找守卫一问便知。
于是她谎称自己父母双亡，又被一个恶人所骗。那恶人带着她四处行骗，谋财害命，她发现真相后实在不愿再帮那恶人，可那恶人看守她看得很严，她逃不了，只得寻了个机会毒死了那个恶人，求骆凤心千万不要告发她。
更稳妥一点的说法当然是说自己从小就被拐，这样问起家乡的情况还可以全推说年幼记不清了，可当时事发突然，乔琬身上也没有旧伤，实在不像是长期被人利用被人打骂的，只能赌上一把。
骆凤心问起她的姓名，她说自己姓乔，没有正经名字，只有个小名叫小碗。
名字这一段是源于小白跟她说过的话。小白说在这个世界有名有姓的多是城里的女子，乔琬想着城里容易被查到，不如假装是乡下穷人家的女孩儿，没那么好查。
换了是现在的乔琬，肯定能把这谎撒得更周密些，可当时她不过是一个过了二十年生活的普通人，穿越前还在读大学，没有经历过动辄有生命危险的尔虞我诈，哪里知道这其中的漏洞，就她那双手，一看就不是常年干活的。
骆凤心没有当场指出来，而是把她带回了宫。据乔琬后来猜测，骆凤心很可能是想把她放在身边看看她有什么目的。
乔琬跟骆凤心在瑶泉宫生活了一年，了解到渝朝近百年来每隔十五年就会送出一名公主去北方塞外跟十六胡中的某一部族和亲。下一次和亲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而这一次将会轮到骆凤心出嫁。
这件事在骆凤心很小的时候就定下了，瑶泉宫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都知道。骆凤心身份尊贵不假，可这么个迟早要出嫁和亲的公主，宫人们都怕将来会被她带着一起去出嫁。他们如果好好待在宫里过个十几二十多年，年纪到了还能带着积蓄返乡，要是跟公主一起去和亲了那就一辈子也回不来了。
大家都伺候的很小心，既怕得罪公主，又怕跟公主太亲近，将来公主会因为舍不得而把他们带走，只有乔琬肯每日笑嘻嘻地围着骆凤心转，陪她读书玩耍，逗她开心。
大约也是这个缘故，骆凤心明知乔琬身份是假的，却一直没有拆穿她，甚至高兴的时候还会在私底下叫她“小碗姐姐”。
直到有一天乔琬跟她说自己有入仕的打算，她沉默了良久道：“你有自己的志向，我不能拦你。只是你要做官，总不好再没个名字。你既小名小碗，便起个‘琬’字吧。”
说完她给了乔琬一张薄纸，竟是一份做好的公验文书，上面籍贯、家庭成员还有住宅田产一清二楚。乔琬不知道骆凤心是什么时候去给她做好的这份身份证明，许是骆凤心早就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到此时两人尚未反目，乔琬做了官，不能再住在宫里了。骆凤心资助她在京城买好住宅，她也经常散朝后去瑶泉宫探望骆凤心。骆凤心似乎没有对乔琬骗过她有多深的芥蒂，依然会在私下叫她“小碗姐姐”，会跟她撒娇。
可是后来乔琬越来越忙，加上骆凤心和亲的日子越来越近事情也很多，瑶泉宫增加了好些人手，人多眼杂，乔琬不便再去找她。
再相见是骆凤心生母的忌日，那是骆凤心去北境之前两人间最后一次谈话。
那天乔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没有马上出宫回家，而是偷偷绕去了御花园，藏在一座假山里面，等待夜幕降临。
老皇帝嫌在宫里烧纸晦气，下过令对过世的宫妃只准上香不准烧纸。平日也就罢了，忌日这天骆凤心怎么也想给自己的母妃烧点纸钱。
乔琬曾听骆凤心提过她因不想被人发现连累自己宫里的下人们，所以每年忌日总是自己一个人悄悄来这处偏僻的地方给母妃烧纸钱。这一晚乔琬果然等到了她。
乔琬出现的时候骆凤心只看了她一眼，又默默地转回视线继续往火盆里丢黄纸扎的元宝。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阴郁，跟平日完全不同。乔琬不知要如何安慰她，便跪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烧纸。
“我不想去和亲。”骆凤心突然开口，“从小他们就告诉我这是我的使命，骆家那么多女儿都为国做出了牺牲，我也该和她们一样。”
她默然片刻，又说道：“从前我一直认为他们说得对，这就是我的宿命。我心如止水地过了这些年，从来没觉得怨恨，直到你出现。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快乐，什么是忧愁，什么是思念……我这十八年来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恨过！”
“阿凤……”乔琬转过身将骆凤心，双手揽着骆凤心的肩，就像她曾经在骆凤心心情低落的时候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可是这一次骆凤心推开了她。
“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我、我……”骆凤心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连“我”了好几句，还是没有把下文说出来。她飞快地抹了下眼泪，再说话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这平静中带着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冷漠。
“我不想去和亲，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和亲根本没有用，我们每十五年都会送一名公主去和亲，可是那些胡人呢？照样侵扰边关掳我百姓杀我将士！我们越是软弱妥协他们越是得寸进尺，只有把他们彻底打服了打怕了，他们才不敢来犯！”
乔琬这一年里熟读了这个世界的历史，尤其是渝朝的历史，很是赞同骆凤心的话，可问题就是边关将领换了一个又一个，每次作战人也不比对方少，但就是打不过人家。
长年累月的败仗成了渝朝将士的一块心病，为他们树立了一个十六胡是不可战胜的印象，还未战便先心怯，如此恶性循环，渝朝除了退让议和别无他法。
“我不怕他们。”骆凤心说，“不就是死么，我不怕，比起和亲，我宁愿去北境打仗！只是父皇不会允许的……”
“你真的想去打仗么？”乔琬问道。宫里没有别的适龄公主，而且人家也点了骆凤心的名，这和亲是不可能换人的。然而现在的皇帝却是个好大喜功的人，如果骆凤心能在北境打胜仗，能让皇帝在青史上被赞扬一把，说不定他真会答应。
“你有办法？”骆凤心喜道，“你能让父皇答应放我去北境么？”
“现在离你出嫁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咱们可以这样……”乔琬一边想一边说。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两人之间这方寸大的地方被幽微的火光照亮，隐藏在重重灌木之后，仿佛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岛。
“……你只需要这样做，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我会说服陛下让你去试试。如果你能打赢，就不用再和亲了。只是打仗那么凶险，万一战败，你可能会没命的！”
乔琬担忧地看向骆凤心，骆凤心却一点忧虑都没有。
“只要能不去和亲，别的我都愿意！”骆凤心抓起乔琬的手，双眼满是热切的光芒，“你跟我走吧，咱们去北境，我会尽我所能护你安全。等去了那边，咱们就又可以像以前一样同吃同住，一起……”
乔琬不敢听骆凤心再说下去，她抽回手偏过头说：“不，我不能走，我要留在这里。”她还有任务要完成，完成后她还要回去自己的世界。
“为什么？”骆凤心站起身红着眼质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你就那么想往上爬？！如果我抢了皇位，你是不是就肯乖乖呆在我身边了？”
乔琬被骆凤心的话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是在御花园，不是在骆凤心自己房中，要是被人听见了别说什么和不和亲了，骆凤心今晚就得死。
“殿下！慎言！”她拉了一把骆凤心急道。
“殿下……”骆凤心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乔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私下这样喊过骆凤心了，就如骆凤心在私下会喊乔琬“小碗姐姐”，她也会在私下里唤骆凤心“阿凤”。可是刚才骆凤心那样子真的很可怕，跟平时的阿凤完全不同，乔琬下意识就喊出了“殿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乔琬想要解释，骆凤心却打断她不给她解释的机会，蹲下身捧起一抔沙土弄熄了火盆，拾起她母妃的灵牌装到篮子里。
月光下，骆凤心的面容冷若冰霜：“本宫会照你说的去做，也请你记住今日的承诺。”
……
“说到底比起欺瞒身份，她还是更在意我当初没答应陪她去北境。”乔琬十指插入发中抵着头叹道。
“她不会是喜欢你吧？”小白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推测很有道理，“你想啊，古代人表白通常都是比较含蓄的，她邀你跟她一起去北境生活，那不就是表白了吗？然后你不肯，就是拒绝了她。一个普通人表白被拒都会不开心，何况人家还是个小公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求个爱还被你一个庶民拒绝了，她不要面子的吗？生个几年气不肯跟你好好说话很过分吗？”
“我没说她过分啊？”乔琬觉得自己很冤，“不是，我那时候都不是庶民了好吧？好歹已经当了个芝麻官了！”
“哎也不是！”乔琬一拍门槛说道，“她怎么就是喜欢我了，她那根本就是缺爱，一个公主可怜见的，从小到大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人，就产生了点依赖，都是错觉！”
小白：“我觉得不见得是错觉……”
“就算不是错觉，后来这几年我又是弹劾她又是在她背后捅刀子，她脑子进水了这也还能喜欢？不恨死我就不错了。”乔琬道。
小白：“可是她还邀你一起习武健身，关心你的身体健康！”
乔琬：“那是她心好，她本来不就是这样的人么？”
小白被乔琬这个逻辑绕得没了脾气，懒得再跟这呆子多说：“那我不知道，毕竟我只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机器人，你们人类太复杂了搞不懂。”
“你之前分明说你是一个感情丰富的系统！”乔琬不肯接受糊弄。
小白偏要继续糊弄：“不，你听错了，我说的是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系统，你说的是你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类。”
乔琬：“……”
“唉，你为什么要在这里自己纠结来纠结去？就不能跟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吗？”小白无奈道，“我劝你们把话说开，这样也方便大家继续合作不是？”
“我也想啊！那不得等她先回来！她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不行你还是让我看一眼吧，我真的很慌……”
就在乔琬跟小白纠缠不休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了院门口。
“卧槽！”乔琬从门槛上跳起来，关门吹灯躺到床上拉起被子一气呵成。
小白：“……说好的谈一谈呢？”
乔琬：“闭嘴！”
骆凤心刚踏进院门，就见烛光一闪，原先还亮着的屋子瞬间黑了。
她走到廊下，收了伞推了下门，也不知那人是故意的还是刚从太惊慌忘记了，门栓居然没插上。她眼神很好，刚从那人从门槛上跳起来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三年了，那人还是这样毛手毛脚的……
骆凤心把伞立在外面，推开门走进去点亮蜡烛。屋里重新亮堂起来，床上那人挺尸一样地躺着，僵硬得不行。
“我回来了。”骆凤心坐到床边看着乔琬。刚才在宫里，骆瑾和打发走陈太后以后又拉着她说了会儿她跟乔琬的婚事。她本来准备让人先回来告诉乔琬一声，临叫人时想到那人曾经干过的好事忽然又犹豫了。
别的事都好说，可那晚的事说不介怀怎么可能！可就在刚才，在她看到雨幕的另一边，乔琬坐在门槛上捧着脸等她回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过往那些都不重要了。
这个人现在就在自己身边，会给自己穿战甲，会等自己回家，会对她笑会陪她说话，虽然说出来的话有时候还是让人气得牙痒痒，可也只是贫嘴而已，她一直以来所求的不就是这些么？
“我知道你没有睡，以你的性子，不等到结果出来尘埃落定怎么可能睡得着？”
不知道是夜色撩人还是骆凤心今日打了胜仗心情好，乔琬觉得骆凤心今晚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温柔。
不过温柔也不能改变她装死的决心！她俩还是死对头呢！要是让骆凤心知道她担心了一整晚多丢人啊！
乔琬不仅不睁眼，还打起了倔强的小呼噜。
骆凤心见状轻笑了一声，替她拉好被子，吹了灯，关门离开了。
“我刚才没听错吧！！！”骆凤心一走，乔琬就从被子里钻出来，翘着一头呆毛呆坐在床上问小白，“她刚才笑了是不是？还笑出声了！”
“对！你没听错，你看，我就说她肯定喜欢你！”
乔琬自动无视了小白的后半句话，后悔不迭道：“天啦！我都三年没见她笑过了你知道吗？冷笑嘲讽的时候除外！”
“她前两天在客栈房间里看人家表演碰瓷的时候不还笑了么？再说你这三年一共也没见过她几次啊……”
乔琬再次无视了小白的后半句话：“那是微微微微一笑，就一丁点儿笑意，几乎等于没笑。可是刚才你听见没有，她都笑出声了！”
“谁让你装睡装得这么假！”小白屡次被无视半句话，负气地只说了一短句，可是就这一短句乔琬也无视了。
“刚才有录像没有？快让我看看！”乔琬十分激动。
“得要你睁眼我才能看，你闭眼我看不了！”小白放弃挣扎了，它算是发现了，乔琬现在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只听自己想听的话。
“唉，太可惜了，她笑起来可好看了……”乔琬一听说没有录像不能看了，丧气地把自己摔回床上。
小白怒其不争：“刚你还说跟人家是死对头，真诚地谈一下话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很丢人，这会儿又想要人家的录像舔，你有没有出息啊！”
“哼，颜狗的世界，不需要出息！”乔琬翻了个身，把刚才骆凤心那两句语气温柔的话反覆品味了几遍，这才带着笑意睡着了。

第31章
第二天，乔琬一觉睡到自然醒。
一夜雨后，天气凉快了许多。现在天不热了，该演的戏也演完了，好像没什么理由再留在公主府。
可是这里吃得好又住的舒服，呃，还能时不时看看美人舔舔颜，实在不是很想走……
乔琬撑着胳膊坐起来，隐约听到屋外有人说话，声音似乎是骆凤心的。
乔琬踩着鞋子蹦到窗边，掀起一条缝，看见骆凤心在跟负责照顾她起居的那名婢女说些什么。大约是怕打扰她睡觉，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乔琬听得断断续续，不是很能分辨得清。
“她们在说什么？能放大点声不？”乔琬问小白，她有点担心骆凤心是不是又在训斥人家。
上次她生病连累那婢女被骂一次，心里还挺愧疚的，昨晚她是不想被人瞧见她心里焦虑，也担心跟小白说话的时候神情激动被人发现异样，所以才把人打发走了。要是因此又让人挨一次骂，那就太对不起人家了。
乔琬刚问完，还没等到小白的回答，就见骆凤心已经跟那婢女说完了话，朝屋里走来了。
乔琬不知道骆凤心想干什么，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先装睡再说！
于是她又拖着鞋一蹦一蹦地回到床上躺好。
“还没睡醒吗？”
骆凤心今天说话也很温和，不过到底在边关待了这么些年，性格气场都变了很多，再温和也跟当年在瑶泉宫的时候不一样，从软妹变成了御姐，声音听起来冷冷清清的，有一种别样的禁欲感。
乔琬一边装睡，一边在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
只听骆凤心又说道：“昨天你休息的晚，今早我便没叫你起床。昨晚宫里情况跟你设计的一样，陈太后妥协了，现在由我暂代禁军统领一职。这段时间我要负责整肃禁军，清查郑韦的同党，事情比较多，可能顾不上每天叫你起来习武健身。楠竹同我在北境待过几年，也会些拳脚，今日让她先教你，等这几日忙完我再来亲自带你。”
什么？我以为你就是说说呢！！！
乔琬刚想爬起来抗议，忽然感觉骆凤心凑了近来，伸手摸进了她的被子，吓得她闭紧了眼，一动也不敢动。
骆凤心先是顺着袖管摸了一遍她的胳膊，然后又在她的腰间摸了摸。摸腰的时候乔琬差点因为太痒没绷住笑出声。
可就算没笑出声，腹部一颤一颤的，她就不信骆凤心没发现她醒着，居然还摸个不停！
好在骆凤心只在她腰上摸了一圈，要再往上或者往下，她可就要喊了。
骆凤心摸完她身上，又去摸她枕头下面，从她枕下摸出了那块她记录着被自己直接或者间接弄死的人数量的木牌。
“咱们之前说好的，这个我拿走了。”
乔琬：？？？
“她这绝对是故意的！谁睡觉会把这玩意儿揣身上啊，也不嫌硌得慌！”乔琬在心里对小白尖叫道。
“谁知道呢，女人心海底针。”小白道。
骆凤心作弄人的手段真是越来越无耻了！
乔琬不敢睁开眼跟骆凤心对视，直到骆凤心走了她才重新坐起来。
“这里太可怕了，看来是不能再待了！”乔琬匆匆洗漱了一下，收拾包袱准备跑路。
“真的不是因为骆凤心逼你锻炼身体吗？”小白质问道。
“当然不是了！我是会为了做点运动就怂的人吗？”乔琬拒绝承认，趁着楠竹去给她端早饭的时候背起包袱火速溜走。
从公主府出来的过程还算顺利，府里的下人本就不多，乔琬一路躲躲藏藏，最后找着一个无人看守的小门，撬了锁跑了。
不用做运动，也不用顶着面对骆凤心的压力，乔琬身心愉悦地走在街上，顺道拐去她常去的那家早点摊子上吃了碗豆花儿，然后溜跶着步子慢腾腾往自己家走。
至于她那几个还在公主府里的手下们，一个比一个滑溜，发现她跑路了自己也会溜的，用不着她操心。
愉悦的心情止于回到家的一刹那。
乔琬敲了门，门开了，院子正中楠竹神色恭敬地带着她家里的那两男两女四个家仆迎接她的到来——还剩的那一个正给她开门。
乔琬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收回踏入门槛的那一只脚，抬头看了看门上的匾额，是自己家没错啊！
她拔腿便跑，可惜运动神经不怎么发达，没跑几步就被楠竹追回来了。
“你们几个，我没教过你们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吗？”乔琬坐在屋内，痛心疾首地训斥着自己的家仆们。
家仆们站成一排面色茫然地互相看了看，又看向乔琬，齐齐摇头。
“没有啊，我们来到这儿，您就在家呆了半天，然后就出门了。过了几天庄富回来，说您这段时间都住在公主府，暂时不回家住了……”
乔琬一想好像还真是，那天月袖刚领了人给她，紧接着她就去找了骆凤心，同行的只有那名给她当车夫的家仆庄富。后来在宫里拆完荷叶假作被骆凤心软禁以后，她想着左右也得在骆凤心这儿再住上些时日，干脆把庄富也打发回来了。
“……楠竹姑娘说她是公主府的人，奉公主之命来找您，我们一听说是公主的人，就把她放进来了。”
家仆们说的有理有据，乔琬无法反驳。
见乔琬无话可说，楠竹便开口了：“乔御史，殿下今早跟我说，您知道要习武健身以后多半会跑。她吩咐了，回家可以，但是回家也得练，让我来您府上找您，务必监督您练完。现在还未到中午，尚且不热，正是练习的好时候。您要是再犹豫一会儿，热起来可就更辛苦了。”
“我要是不肯练呢？”乔琬抱着桌子装死。
“殿下说如果我不能说服您锻炼，等她回来后必定要重重罚我。”骆凤心的家仆都跟骆凤心一样，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的。
乔琬在心里把骆凤心骂了个狗血淋头。骆凤心，你当我会在乎一个下人的死活吗！
她当然会了，如果不会也不能一直揣那么个木牌了。
乔琬心里流着泪跟着楠竹学了一套拳。这套拳动作简单，也容易做，只是半个时辰练下来还是给乔琬累得够呛，晕乎乎地抱着柱子，感觉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每天一早便有人准时出现在乔琬家门外，大部分时候是楠竹一个人，偶尔骆凤心也会跟着来检验一下乔琬的学习成果。随着两人婚事将近，宫里每天下午还派了嬷嬷来给乔琬讲礼仪。
乔琬上午练拳，下午跟着嬷嬷迈着优雅的小碎步满院子转圈走，深深地后悔自己当初只宰了骆瑾和一箱鲛人绡。
骆凤心平叛一晚就得了黄金千两。她呢？遭这么老大的罪，简直亏到姥姥家了！
还别说，这么锻炼了半个月确实有点效。以前乔琬就宫门口到含元殿那么一小段路走快了都觉得心咚咚直跳，炸得头疼，这天她出门迟了，一路小跑到法场附近，竟然只有些微喘。
“乔御史。”裴霜一见到乔琬就要给她下跪。
“别这样别这样。”乔琬拉住裴霜，顺了顺气，两人寻了处人少地势高的地方站定。
今日是郑韦行刑的日子。那晚郑韦被抓后，刑部的人紧锣密鼓地审讯了半个月，由骆凤心带队抓人，到今日参与叛乱的人已全部落网。
按骆瑾和的意思，此事既不宜公开，那也不要牵连太多，即便是抓捕到的人，也不必全都处死，按其参与程度定罪便可。
如此一来许多人都松了口气。
宁国府上郑韦的那几个小妾基本都放出来了，一同被放出来的还有被郑韦软禁在家的靖南侯一家人，只是去刑部走了一遭，少不得都受了些罪。张子何是这几个人里最惨的，被反覆提审了许多次，受审的时候遭罪不说，回到牢房里还要被他爹骂。闯下这么大的祸，人都快吓疯了。
那晚被郑韦裹挟参与叛乱的那两千余名不知就里的御卫们也都保全了性命，打散编号后重新编入了其他营。
所有人都可以从轻发落，但郑韦作为主谋头领，是不可能宽恕的。虽然不能公开说他谋反，可他平日就品行不端，仗着位高权重又有靠山，一直没受到惩罚，如今旧账被一一翻出，数罪并罚，被判了凌迟。
法场周围围了很多人，有不少是昔日的苦主。离裴霜和乔琬不远的地方就站了一对老夫妇，妇人哭得停不下来，听这夫妇两人的对话，他们的女儿就是在被郑韦糟蹋后不堪屈辱自尽了。
行刑开始，这次负责给郑韦行刑的那名刽子手据说是个有名的狠角色，能让受刑者在清醒不死的情况下剐上千刀。
血流了一地。郑韦的惨叫一声叠一声，久久不断。乔琬她们附近的那对老夫妇跪下来大呼皇恩浩荡，苍天有眼，许多人也跟着跪了下来呼道“苍天有眼”。
“哪里来的什么苍天有眼。苍天若是有眼，就不会让这恶人逍遥法外这么久。若不是您，郑韦这狗贼还不知要祸害多少人。”裴霜咬牙道。
乔琬也不太信天，她更愿意相信事在人为，与其祈祷老天开眼，倒不如自己多想想办法。
“苍天虽然未必有眼，但是咱们这位新皇还是有惩奸除恶之心的。”乔琬望向法场后面的一处高台，骆瑾和没有露面，不过乔琬知道今日骆瑾和跟骆凤心都在那里观看。
对于裴霜一个普通百姓来说，皇帝离她还太远，不过既然恩人说他是好皇帝，那就一定是好皇帝。
“乔御史帮我给秋蝉报了仇，又救我出火坑，大恩大德裴霜没齿难忘，裴霜这辈子愿给您当牛做马，希望能报答一二。”
观完刑后，人群逐渐散去，裴霜又一次要跪，乔琬赶紧再拉住，她是真不太习惯有人跪她。
“当牛做马就不用了，主意是我出的，但事是你自己做的。你也帮了我不少忙，咱们就算扯平，不要再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裴霜不答应，坚持要报恩，乔琬只得同她说：“这样吧，我有一个朋友现在在外地办事，过些日子便会回京，到时我让她给你安排些事做可好？”
裴霜得了乔琬的应允，这才拜谢着离开了。
回到家，乔琬从袖中拿出一封信，这是她先前出门时月袖的人在路上塞给她的，上面说岷州已经□□在即，她已全部按照乔琬的指示准备好了，很快便会动手。
信写于四日前，算着日期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

第32章 （二合一补更）
就在月袖写信的第二天，千里之外的岷州，一直得不到安抚的难民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们在这天早些时候抓到了福渠县的师爷，审问之下得知去年年初确实有朝廷拨款的消息，可是修堤坝的钱根本就没有发到他们县衙手上。那师爷信誓旦旦地说当时他还找过相邻几个县的人问过，大家都说没见着这笔钱。
朝廷拨了款，县衙没见着钱，那钱去哪儿了？
就在大伙儿疑惑之际，一个身材瘦弱的年轻人突然站出来叫道：“定是刺史贪了这笔钱！去年三月我在山中砍柴，遇到一伙儿衙役在路边歇息，他们挑了十多口大箱子。我偷听到他们说这些是送去京城给陈太师祝寿的生辰纲！”
此言一出，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咱们岷州地穷，哪儿来那么多钱贺寿？”
“就是啊，十几口大箱子呢！”
朝廷是年初拨的款，这笔生辰纲是三月份运走的，岷州刺史很有可能是挪用了朝廷那笔修堤坝的钱来去孝敬了陈太师。
大家越想越觉得肯定是这样。这伙难民中有一个领头之人名叫钟信，他父亲是福渠县的一个乡绅，为人豪爽讲义气，在这一带的百姓中有很高的声望。这次洪灾，他父亲带着家丁们配合官兵抢险救援，冲在第一线，救了很多乡亲，可他自己却没能幸免于难。
大家感念钟信父亲的恩情，一致推举钟信做他们的头领。
钟信性情跟他父亲很像，颇有侠风，正是有他的领导，这伙灾民才能勉强维持了一个多月的生存，在山上搭起了临时居所。只如今山里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上面迟迟没有抚恤粮食下发，他怀疑岷州刺史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报上去。
而现在师爷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岷州刺史挪用了原本用来修筑堤坝的银两，定是怕把灾情报上去以后朝廷会派人来核查。
“这样看来，官府是指望不上了。”钟信把大伙儿聚拢起来说道，“刺史先是贪了修筑堤坝的钱，害我们亲人惨死，如今又隐瞒灾情，不顾我们的死活。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咱们必须杀了那狗官，为咱们死去的亲人讨个公道！”
“杀狗官！讨公道！杀狗官！讨公道！”
灾民们义愤填膺，顺着钟信的话大声喊起了口号。
钟信抬手按了按，灾民们安静了下来。
“大家捡些干净衣服出来，咱们挑几个身手好的兄弟于今明两日混入千阳城做内应，明晚咱们就动手！”
岷地盗匪横行，尤其是一些远离城镇的村落，仅靠官府根本来不及应对突然袭击的盗匪，村民们往往需要自发组织民兵团。这些民兵团中的人中基本都是一些身体壮实、作战经验丰富的老手，他们打起仗来不比官府的正规军差。
钟信安排好了人，第二天入夜，所有人一起行动。
岷地的民众作起战来不分男女老幼，不少妇人比男人还彪悍，连不会走路的娃娃都由父母用布包了缠在胸前带着一起跟敌人厮杀。
这是长期跟盗匪作战养成的习惯。岷地的盗匪们相当狡猾，经常会兵分两路，一路与民兵团正面牵扯，另一路则绕后偷家。民兵团人手不够，除了把所有人集中在一起全员参与作战外，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能保护大家。
不能打的都死了，留下的都是些凶悍勇猛的。钟信带着这么一群人在夜色的遮掩下来到千阳城外。
他拉满弓，一只带火的箭高高飞起划破夜空。城楼上的士兵察觉有异，正伸着脖子查看，忽然被人从身后抹了脖子。
预先埋伏在城内的人悄无声息地登上了城楼，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值夜的守卫们，然后打开城门。城外众人自觉两人一排站成两列，迅速通过了城门，其纪律性之强，外人很难想像这是一支由普通百姓组成的队伍。
进城后，这伙人直奔刺史府去，路上遇到了巡夜的兵官，一部分人留下来拖住这些官兵，不让他们去叫增援，另一部分人则依旧在钟信的带领下冲往刺史府。
渝朝为防地方官员拥兵自重，除了那些由亲王兼领刺史的州以外，其余诸州的驻兵都是三年一轮换，原则上本地征招的士兵是不允许驻守本地的。千阳城包括刺史府里的这些守卫士兵都不是本地人，再加上又是深夜遭遇的突袭，一时竟打不过钟信这伙人。
刺史府的大门被攻破，府内到处都是家仆婢女和刺史内眷的尖叫声。刺史刘成业躲在假山底下瑟瑟发抖，假山边上不停有人奔来跑去，好几次他都险些被人发现。
“老爷，我到处找您呢，原来您在这！”
刘成业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颤巍巍地回过头，认出来人是自己府上的一名护卫，名叫王元。
“哎哟是你呀，吓死我了。”刘成业擦了把额上的汗。
“我刚趁乱偷藏了两匹马在后门那边，您先过去，我去找了夫人和小姐就来。”王元说着把自己的匕首交给刘成业，“这个您拿好，要是路上见着贼人您就杀了他们！”
刘成业听说能逃命，刚宽心了一点，再一听王元说要让他自己先过去，又紧张了起来。
这满地的刁民，他就一柄匕首能顶什么用啊！
“你别走啊！”刘成业急忙拉住了王元。王元回头有些为难地看向他问道：“那不然老爷同我一道回去找夫人？”
这里人少都把刘成业吓得够呛，他好不容易才躲到这里来的，让他回去那满是刁民的内宅怎么可能！
“嗨呀这个时候还管什么夫人小姐！你先带我跑吧，回头咱们叫了增援再来救她们！”见王元还有些犹豫，刘成业拿出主人的架子骂道：“你是长官还是我是长官？这种关头还有什么好想的！”
王元见刘成业如此坚持，只好答应。他带着刘成业一路绕过来来往往的人，成功跟刘成业骑上马跑了，将火光冲天的刺史府留在了身后。
天光渐亮，这一场混战最终还是群情激愤的灾民取得了胜利。刺史府里尸横遍地，活下来的灾民把尸体一一搬出来堆在一起烧掉以免腐烂后发生瘟疫。
“这人好奇怪，怎么没穿外衣啊？”负责抬尸体的一人跟同他一起干活的同伴说道。
“咱们大半夜冲进来，人家正在睡觉没来得及穿不是很正常。”另一人不以为意地说。
“说的也是。”那人不再纠结，把尸体抛到尸堆上。
半天后，所有尸体都收集完毕，钟信亲自点了火。火焰中，那具没穿外衣的尸体竟跟昨夜护送刘成业离开的王元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
岷州灾民冲进千阳城攻占刺史府的消息传到京城，朝野上下大为震动。
早朝的时候，骆瑾和拿着奏报发了好一通火。
“这些当官的都是干什么吃的！苍江决堤两个多月了，朕昨夜才得到奏报，早干什么去了！”
大殿里安静地落针可闻，没有一人敢回答。
骆瑾和在台阶上气愤地走来走去：“朝廷去年刚拨了修堤坝的银子，今年苍江就决堤了！这修堤坝的钱花哪儿了？新建的大堤一年都管不到吗？！”
“这……这或许是灾情过于严重，有堤坝也防不住啊……”一名老臣试探着回道。
“既然灾情这么严重，为什么不报！岷州刺史呢？他现在人在哪里？”骆瑾和质问殿中跪着的那人，那人是岷州参军，千阳城被破的消息也是他昨夜报上来的。
他奔驰了三天三夜，身上的血衣还不曾换下。
“回陛下的话，下官着实不知。那晚叛军攻进了刺史府，有人看见刘刺史跟一名护卫从后门跑了。千阳城被破以后，好些个县里的百姓也跟着造反，现在岷州全乱了，许多官员都被杀了，刘刺史就算跑出了千阳城也未必还活着……”
“什么叛军！那是灾民！”骆瑾和让这些人气得头疼，“你们要是早点上报，朝廷早发抚慰钱粮，他们会反吗！还有那个岷州刺史，叫刘成业是不是？居然抛下一城百姓跟官兵，自己先逃了？！他最好是已经死了，不然朕定要治他欺君之罪！”
“陛下，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陈太师站出来奏道，“为今之计还是赶紧想办法补救为好。”
骆瑾和又走了两个来回，坐回龙椅上，平复了一下心情，方又开口道：“太师说得有理。只如今岷州刺史一职空缺，其他官位也不知道还空缺多少。朝廷选任新官需要时候，再者岷州现在民意沸腾，想必对新任官员的抵触情绪也很强。朕打算派一名钦差带着赈灾的粮食先行，待安抚住百姓情绪以后再徐徐任命其他官员。”
他说完扫视了一眼在场的官员们，问道：“有谁自愿前往赈灾？”
此话一出，在场大半人的头都垂得更低了一点。岷地刁民凶悍至此，连刺史府都敢抢占，在人家最气愤的当口去当这钦差岂不是送死吗！
骆瑾和看向陈太师：“陈太师？先帝一向最信任你，朕也一样，此番难题就交与你去替朕解决如何？”
陈太师默不作声，先前替岷州官员说过话的那名老臣又站出来说：“太师乃是我朝的顶梁柱，还需留在京城，万一再有什么事也好与陛下出谋划策。”
骆瑾和冷笑一声：“那么全中书是不是想替陈太师分分忧走这一趟？”
一般而言都说为皇上分忧，骆瑾和这“替陈太师分忧”，嘲讽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全中书老脸一红，嗫嚅道：“老臣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虽然区区贱命不足惜，但是耽误了陛下的差事可就是老臣的罪过了。这事还是交给年轻人去做吧……”
“哼！”骆瑾和不悦地转向了下一个人，那人是御史台一分为二以后新任的右督查尉，也是通过贿赂陈太师得的官职。
他一听说要他去岷州赈灾，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巡查各州县本就是你的职责，你既不敢做还当什么右督查尉！”骆瑾和喝道，“来人，摘了他的官帽，命侍御史曲昌接替徐述任右督查尉，即刻起赴岷州赈灾，不得有误！”
散朝后，一群官员浩浩荡荡地去了陈太后所在的静安宫。
徐述跪在地上哭着求陈太后为他做主，其余人也纷纷附和，他们倒不是同情徐述，主要是骆瑾和今日在朝堂上表现出来的那种异乎寻常的强势让他们感到了威胁，总担心下一个被当场罢官的人会轮到他们自己。
“你们的意思哀家听明白了。”陈太后端坐在主位上，温声对众人说：“大家先回去吧，此事不必担心，待哀家跟陈太师商议之后自会处理。”
众人一走，陈太后立刻变了脸色，指着陈太师骂道：“看看你找的都是些什么人？先是郑韦那个混账，现在又来个徐述这种窝囊废！不就是去赈个灾么，有什么不敢去的？人家是想活命，他去发粮，到了地方扔下粮食，人家抢粮都来不及，谁还顾得上杀他！”
“姐姐息怒。”陈太师道：“这事也是来的太突然，大家都没个准备。再说了，要不是这禁军都归骆凤心掌管了，皇上也未必敢这么硬气。”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是怪我当日没拦着皇上？”陈太后愠怒，“那天那种情形，换了你你能拦着吗？”
那晚之后第二天陈太后便招了自己弟弟来商议怎么把禁军统领这个职位弄回来，可惜到今天也没想出个办法。
陈太师默不作声，陈太后兀自生了会闷气以后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岷州修堤坝的那笔银两……”
陈太师刚开了个头就被陈太后气急败坏地打断。
“你别说那笔银两也跟你有关？！我往常怎么跟你说的？你想捞钱可以，捞些你捞得动的，别惹出一堆事来让我给你擦屁股！”
陈太师道：“这次我是真的冤枉。去年我五十大寿，不是很多人都送了礼么，那岷州刺史也送了。当时我想着岷州那么个穷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就没在意。昨晚上听说苍江决堤，我再去库房，才发现他送来的全是去年朝廷拨下去的库银！我收礼那时候哪能想得到他竟然这么大胆呐！”
陈太后快让自己这个弟弟气得昏了过去：“那银子呢？现在怎么样了？”
“银子我已经让人拿去熔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岷州刺史跑了，如今生死未卜，我担心他会上京城来找我。他送来的东西里还夹着一封信，说是想求我给他调去别的地方当官。”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陈太后气道，“还不快让人去找啊！”
“是、是。”陈太师连声说道。陈家能有今天的地位，离不开陈太后在背后出谋划策，陈太师如今虽然已经身居高位，还是不敢反驳自己这个姐姐。
他行至门口，又转回头，迟疑道，“还有一件事……”
“你还做了什么事？”陈太后面色惊疑，她现在简直是怕听见有事了。
“姐姐你别误会，不是什么坏事。”陈太师道，“就是最近几天，征西王的儿子来找过我好几回，我都让下人推拒了……”
渝朝这些异姓王都有儿子在京城为官，说是为官，实际上是为质，处境通常有些尴尬。
“嗯，做得好。”听说是这件事，陈太后心里总算平和了一点，叮嘱陈太师道，“征西王迟早要反的，你不要跟着掺和进去。”
陈太师应下来，行礼告退。陈太后想了想，忽然又叫住他：“慢着，见上一见也无妨。他若是提出什么要求，你就跟他打打太极，不要应承，也不要回绝得太死，咱们且再等一等，看看局势的发展情况再说。”
另一边，乾坤殿内，乔琬自昨夜就跪在这里，已经跪了一宿了。
“他人都上朝去了，你起来吧。”骆凤心皱眉说道。
昨夜骆瑾和得了岷州的消息，惊怒之后很快反应过来，乔琬怕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如今宫里的守卫皆有骆凤心负责，骆瑾和身边的眼线少了很多。他连夜把乔琬叫进宫质问，乔琬知道瞒不过去，只得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他。
“他说的没错，我这样跟那些瞒而不报的贪官污吏有什么两样。”这件事乔琬心里确实有愧，她早就知道岷州的灾情了，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她跟那些人一样瞒下了这件事，没有把它告诉骆瑾和。朝廷的救灾粮一日不到，岷州的灾民就多一日饿死的危险。
“你啊……我都把你那块木牌烧了，怎么还总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骆凤心看她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在北境的时候就听说过乔琬的一些事，如果乔琬一直干干净净就像金御史那样，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就不会是骆瑾和了。她以为乔琬最多一开始不适应，久了也该麻木，就像她一开始在战场上杀人时不适应一样，可是你不杀敌敌人就要杀你，走上这条路就没得选了。
然而现在看来乔琬虽然做事的时候该狠就狠不拖泥带水，但内心还是很难迈过这道坎儿。
“好啦。”骆凤心见乔琬不吱声，弯腰去扶乔琬，乔琬不肯起来，骆凤心板起了脸作出不耐烦的样子：“你是不是想让我抱你？”
乔琬还是不说话，可看她时候那委屈劲儿，硬是让骆凤心快装不下去了。
看来说是没用，只能动手。骆凤心去抱乔琬，乔琬挣扎个不停，骆凤心怕弄痛她没敢使太大劲，还被乔琬踩到了裳摆，扑着乔琬摔到地上。
骆瑾和进门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自己妹妹趴在人家身上，还一脸紧张地问人家痛不痛。
“咳！”骆瑾和清了清嗓子。
骆凤心被她哥撞见也不惊慌，拉着乔琬坐起来，一手强行按着乔琬的头让她把脸埋在自己肩上，不许她去看骆瑾和，一手给她揉着背。
“你都让人跪了一宿了，有完没完？她是给你做事，要不是为了帮你，她至于受这个罪么？”
骆瑾和在朝上发过火，这会儿气也消了，他之前说让乔琬一直跪着本来就是气话，以为有骆凤心在这儿，等他走了乔琬自然也会起来，没想到乔琬在这件事上这么死脑筋。
“行了行了，都是朕的错好了吧。”骆瑾和挥挥手，嫌这两人搂搂抱抱得碍眼，“人还没娶进门呢就护成这样，赶紧回去休息吧。”
回去的路上，乔琬靠着马车壁一下一下地瞟骆凤心。
骆凤心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干什么？”
“你今天怎么不骂我了……”乔琬的声音小小的。
骆凤心让乔琬气笑了：“你还喜欢找骂是不是？不骂你不舒服？”
“当然不是了……”
终于又坐到了毛毯上，乔琬把手背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揪着毛毛，闷声说道：“可是以前我跟你对着干你就会骂我。”
她今天让骆瑾和劈头盖脸的训了一顿，说的又正是她心里一直想忽略又忽略不掉的痛点，心情非常低落。人在脆弱的时候大概格外容易产生点依赖情绪，比如她现在看骆凤心的时候就很想求抱抱求顺毛。
这想法太可怕了！
乔琬一边揪着毛毛压惊，一边又忍不住去看骆凤心，过了好长时间才发现马车所走的这条路不是往她家方向去的。
“我要下车！”乔琬想起身去拉车夫，刚用了点劲，膝盖上传来的痛又让她跌坐了回去。
啊啊啊！她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跟骆凤心单独待在一起！
骆凤心最近都很奇怪，也不知道为什么都不骂她了，有时候还会流露出一点温柔来，比如刚才在乾坤殿的时候，被骆凤心压住的那一下她大脑一片空白，连疼都没感觉到，明明之前演戏的时候也不是没抱过，当时就完全没这感觉。
乔琬知道自己现在的心境不太对劲，再在这种心境下继续跟骆凤心待在一起，她怕她会抑制不了对骆凤心直线飙升的依恋感。
可是骆凤心却并不肯放她走，非要把她带回公主府上药，还威胁她如果不肯老实坐好把裳摆撩起来，就要把她衣裳扒了给她擦药了。
哼，还是那么凶……
乔琬一边在心里生闷气一边又觉得这闷气都带着点甜。
完了啊啊啊啊！骆凤心真是太可恶了，居然趁火打劫！再也不要理她了呜呜呜！

第33章
乔琬满心纠结地跟着骆凤心进了屋，不情不愿地撩起下裳，脑子里各种旖旎的、缱绻的又或是带着些慌张的、排斥的小情绪全止于骆凤心给她上药的一刹那。
“啊！痛痛痛！！！”骆凤心的手劲儿不小，乔琬几乎是立刻就叫出了声。
“这药需要揉开效果才好，忍着点吧。”骆凤心倒是想尽快给乔琬上好药让她少受点罪，奈何乔琬一点也不配合，一碰就喊痛。喊就算了，还动个不停，非得让她使点劲儿按着，然后又更痛了，再叫更大声，恶性循环。
骆凤心让乔琬烦得不行，瞪了她一眼，沉着脸道：“我有没有警告过你？还是说你就是故意想让我扒你衣服？”
“当然不想了！”乔琬捂紧自己的衣服紧张地看着骆凤心。
被威胁过后，乔琬老实了很多，不过也只是表面老实，自己的腿还在人家手上，痛不痛都由人家说了算，她只敢咬着嘴唇哼哼，睁着一双无辜又委屈的眼无声谴责骆凤心，那神情分明在说你残忍你无情你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的明明是她自己，还好意思这样看别人！骆凤心一边给乔琬揉着膝盖一边在心里无奈叹气，乔琬以前也是这样，顺着她的时候尾巴能翘到天上去，要是不顺着她呢就做出这么副可怜样惹她心软。
以前她是挺心软的，不过现在嘛……
骆凤心故意不去看乔琬，她发现像乔琬这种手欠皮痒的人就是不能惯着，越是惯着她越是跟你胡闹，闹完还当做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她已经被乔琬拒绝过一次了，这几年来她气乔琬当初不肯跟她走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气乔琬不肯直面自己的内心。乔琬分明是对她有好感的，这些年乔琬在朝中做得那些事，明面上是在跟她找茬，实际上若不是有乔琬的努力，老皇帝也不会放她在北境一待三年，早就把她赐婚嫁人了。
往年骆凤心还在北境的时候，一想到乔琬不肯跟她走却又还继续对她好，害她不能死心，就心里恨得厉害。
如今乔琬人就在她身边，还马上要嫁给她为妻了，她有很长的时间。这次她不会再让乔琬有机会拒绝她，既然她进乔琬就会退，那么她也可以以退为进，一步一步诱着乔琬黏着她，离不开她，主动跟她表白。
乔琬不知道骆凤心在给她揉膝盖的这一会儿功夫已经在心里草拟了份“追妻计划书”，她见自己摆了半天眼神，骆凤心根本不看她，无声的谴责无法传递到位，方案一没有奏效，只能上方案二。
“阿凤……”乔琬拖着长音软绵绵地喊了骆凤心一声，她没指望骆凤心会答应，但总会抬头看她一眼吧？这样她就可以继续实施方案一了。
可惜骆凤心并不按常理出牌，这次居然应了。
“卧槽！她、她、她刚才‘嗯’了一声你听见了没有？！”乔琬再次惊得忘了疼，在心里疯狂呼唤小白。
小白激动道：“快上！抓住机会好好跟她聊聊，冲鸭！”
冲、冲什么呀……
乔琬揪紧了床单，犹豫半天，吞吞吐吐地问骆凤心道：“你不生气啦？”
“生气啊，当然生气了。”骆凤心收起药瓶，帮乔琬把下裳理好，“让你不要跪那么久了非得跪着，自己受完罪回来还要跟我闹。”
“谁闹了！”乔琬刚提起点声音，想起自己是要来认错的，又怂了回去小声嘀咕道：“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那我要是还在生气，你打算怎么办？”骆凤心收好了东西，坐回床边看着乔琬。
“对不起嘛，可是我当时真的是不得已，我也有苦衷的……”乔琬辩解道。
“那你说说你有什么苦衷？”
乔琬想了想，叫骆凤心凑近些，然后神神秘秘道：“其实吧……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骆凤心没有打断她，一脸“你编，你接着编！”的神情。
乔琬颓然地靠回床栏上，她就知道这话没人信的。
真话没人信，那只好再编个假的咯，乔琬转了转心思，很快想好了一套说辞，刚要开口又被骆凤心拦下了。
“好了别编了，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你欺骗过我，还让我一个人去北境是事实是不是？”
乔琬被骆凤心问得哑口无言，别开脸点了点头，毕竟她心里有鬼，不是很敢面对骆凤心。
“我含恨去了北境，然后又每天过着刀尖舔血，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些话本你看了没有？等我回来以后你会怎么样？”
想起骆凤心给她看过的那些小黄本，乔琬觉得浑身又在痛了。
骆凤心不会就在这儿等着她吧？表面对她好，实际就在等她认错，一旦她认错了立刻翻脸无情，挥舞起小皮鞭天天抽她，还要逼迫她做一些羞羞的事情……
乔琬胆战心惊地去看骆凤心脸色，只见骆凤心嘴角带着点绷不住的笑意，显然是在故意吓唬她。
“那些小黄本是不是你写的？！”乔琬一扫先前的萎靡劲儿摇晃着骆凤心问道，要不是她这会儿膝盖还痛，就要手脚并用了。
她早就怀疑这些东西跟骆凤心有关，外人哪儿能知道她们那么多的事！
“不是我。”骆凤心由着乔琬闹了会儿才拨开她的手，反问道：“我有那么无聊吗？”
“怎么没有！是谁把我关在屋里做了三天起立蹲的？”说起无聊乔琬可就有话说了，骆凤心做得无聊事不要太多！
“那是谁喝多了酒就发酒疯瞎吻别人？”说起这事骆凤心也气得很，她在北境辛辛苦苦打仗，以为乔琬在朝中必然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谁知一段时间不见乔琬居然变得这么浪！
要是喝多了喊上两句跳个舞啥的她也就不计较了，反正丢脸的又不是她，可是乔琬醉后竟然吻人！还是含着酒舌头都伸过来的那种，这幸亏是她，要是乔琬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这样吻过别人……她当时想到这些是真的有把乔琬剁了的心。
“谁瞎吻人了？我那、那……”乔琬那了半天说不出来了。
她不会承认那时候她自请同太子一起去北境是因为太思念骆凤心的缘故，更不可能承认她当时那一吻就是冲骆凤心去的。
乔琬的结巴让骆凤心敏锐地察觉到了点什么，她心头狂跳，有点不敢相信。她知道乔琬对她有点好感，但没想到有这么多。
“你那时候怎么了？怎么不说了？”骆凤心逼问。
“我、那时候不是道过谦了吗！”乔琬硬生生转了个话题，“你不光罚我起立蹲，过年那会儿还罚我不说讨好你的话就只能喝稀粥吃馒头，人家大过年的都吃好喝好，就我那么惨呜呜呜呜……”
乔琬入戏太深，还真让她挤出两滴眼泪来。
“这么委屈啊？”骆凤心笑着问道。
“那可不是呢！谁有你这么无聊了！”成功让骆凤心放过了渡酒那个话题，乔琬再接再厉，继续把话题绕开，最好能把骆凤心绕晕，让她彻底忘了这件事，“所以你说，那些话本是不是你写的？！”
“我每天在北境忙着打仗，哪有这闲工夫。”骆凤心回答。
她的神色实在是太坦荡了，倒教乔琬迟疑起来。
难道真的是冤枉她了？
“可是除了你，有谁知道那么多咱俩之间的事情？”乔琬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骆凤心的嫌疑最大。
骆凤心十分用心地想了下，说：“或许是皇兄？有些事情我同皇兄说起过。”
乔琬一脸惊恐地脑补了一下骆瑾和坐在案前写她跟骆凤心的同人话本的画面，好像还真有可能！
要说这大渝朝有谁是乔琬最预测不到下一秒能干出什么事的就是这骆瑾和了。不是说他城府深看不透，他的性格理念各方面乔琬都知道的很清楚，然而他在想一出是一出这方面简直登峰造极，干出多有槽点的事都不稀奇。
他都能当着自己妃子和岳丈的面公然承认他看过他妹妹跟他手下大臣的小黄本了，好像自己亲自动笔写写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乔琬想不通。
“我猜他是怕你跟人成了亲，整日沉溺于情情爱爱不能帮他好好干活，所以就故意弄出这些话本，让别人都以为你不好男子。再加上我这些年也攒下了点威名，他们又怕得罪我，就没人敢跟你提亲。这样一来你就会心无旁骛地为他做事了。”
骆凤心分析地头头是道，乔琬仔细一想也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不过她仍旧不太相信。
“真不是你为了报复我，气我搅了你跟定安候的婚事，所以才故意让人干的？”
“怎么会呢。”骆凤心耐心回答道，“定安候是征西王的小舅子，我要是真嫁给了她，父皇肯定不会让我再留在北境了。而且征西王早晚会反，到那时我还得跟着受牵连。”
乔琬“呃”了一声，觉得她说的似乎有道理，这样一来，骆凤心就没有做这事的动机。可是她又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骆凤心看着乔琬深锁眉头冥思苦想的样子，又一次露出了些许笑意，不过这次她没有让乔琬瞧见。
难得乔琬这样精明的人还能被她糊弄过去，这当然跟乔琬今天有点不在状态有关，但也足以让她觉得很有趣了。
为了防止继续让乔琬想下去会被她想出破绽来，骆凤心打断她的思绪说道：“离咱们婚期只有半个月了，有一些成亲时候的事正好今天跟你商量一下。”

第34章
乔琬坐直了身体，两个多月前得知自己被赐婚的消息时除了荒谬并没有太多的感觉，如今跟自己的成亲对像面对面坐着商量婚事的具体步骤时她才有了自己竟然真的要结婚了的忐忑感。
就算是为了完成系统跟骆瑾和交给她的任务做戏，那也是真真正正的结婚，是会拜天地请亲朋好友的。要是放在她原先的时代，还得有两本结婚证，自己户口本上的信息会从未婚变成已婚，如果结完婚后再想恢复单身，那就得成离异了！！！
“……流程大概就是这样，还有一些细节嬷嬷会仔细跟你讲。只是有一个有一个问题……”骆凤心刚要跟乔琬商量重点，就被乔琬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她心里一颤，就听乔琬一脸正色地说：“阿凤，我觉得成亲的事还是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骆凤心：“……”合着我跟你说了这么半天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还想着要毁约？！！
要不是看在乔琬今日已经受过苦头的份上，她这会儿就要把乔琬从床上拉起来打屁股！
乔琬看见骆凤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怂怂地缩回床角说道：“当时事发突然，陛下想不出更好地办法嘛，我可以理解的。现在我可以帮他想啊，要跟你一起去岷州又不惹人怀疑不一定非要成亲，你看，咱们还可以这样……”
乔琬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大堆，骆凤心一个字都不想听：“你摸着我的手跟我说要毁婚约？”
乔琬触电般地收回了自己的爪子，内心又一次被骆凤心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震惊了。
什么叫摸她的手？这明明是情急之下抓了一把，怎么从骆凤心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呢！
看着骆凤心那越来越恐怖的眼神，乔琬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放弃了跟她辩驳到底是“摸”还是“抓”的问题，十分委婉地说：“我是觉得吧，这逢场作戏与我而言没什么，但是对你来说就很吃亏了。你一个公主，当然是要配王侯将相啊，再不济也得是功勋贵戚的世家公子。
而我不过是庶民出身，之前还有个五品官儿，现在也没了，你娶了我，说出去多丢脸啊！再说了，万一你以后遇着个更合心意的，我这不就是耽误你了吗……”
骆凤心刚还想了乔琬在感情上就是个蜗牛，摸一下缩个角，再摸一下就缩回壳里了。她的“追妻计划书”开头就是要用温情一点点让乔琬沦陷，现在她决定撕了这份计划书。
去他娘的温情！就该敲碎乔琬的壳让她没地方缩！
“不耽误，要是日后遇着个更合心意的，我还能把人再娶进来。”骆凤心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妈蛋！忘了这是个腐朽的封建社会！寻常有钱人家尚且三妻四妾，骆凤心若是日后当上女皇，那还不是后宫三千随意挑选？？？
乔琬立刻就坐不住了，觉得需要跟骆凤心好好说道说道，她拿出一副长姐教育小妹的口吻对骆凤心说：“你这样是不对的。喜欢一个人就要一心一意，你这样随随便便再娶一个，怎么能体现出你对人家的感情是独一份的呢？”
“那她对我的感情是独一份的吗？”骆凤心反问。
乔琬一时间被问住了，不知道骆凤心这个“他”到底只得是她乔琬呢还是未来的某个人。
要说她对骆凤心的感情其实挺复杂的。她自己确确实实是弯的，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她就喜欢过坐她前排的那个女生。
那个女生跟当初的骆凤心性格有点像，安静乖巧，脾气好得不得了，又总腻腻乎乎地黏着她。那会儿她住校，那个女生走读，还每天给她带外面买的小蛋糕。
就因为这样，她一度以为那个女生也是一样喜欢她的。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人家告白，结果人家惊愕了半天，才支支吾吾说只是因为她是第一个愿意陪自己做这做那跟自己玩的人，所以才这么黏她。
乔琬那份十分青涩的早恋之花还没绽放就被人连盆掀了，收获一张好人卡后乔琬一度尴尬了很久，对，是尴尬而不是伤心。伤心也就那阵子，现在她连当初那个女孩儿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所有印象都被时间磨成了一个个扁平化的标签，可是一想起当初自己居然自作多情地以为别人跟她是一个心思，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冷静一下。
蠢事可一不可再，她跟骆凤心相处那段时间当然能感觉到骆凤心对她的感情，可是一来她不确定骆凤心到底搞没搞明白她自己的心，别又是因为缺爱才老想着她；二来……她始终是要回去的，这份感情她回应不了，只能装傻充愣。
乔琬回答不了骆凤心的问题，只好来回来去干巴巴地跟骆凤心重复说“你这样是不对的”。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骆凤心不跟乔琬兜这些弯子，单刀直入地问。
“嗯……”乔琬小声回答。
“很好。”骆凤心拿出了这些年跟乔琬当死对头的架势嘲讽道，“那这毁约之事我更不会答应了，毕竟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乔琬：“……”不怕敌人有智慧，就怕敌人不要脸！
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如果她再说“那我愿意”，骆凤心又会嘲她说既然她都愿意这么牺牲了，那自己当然要舍命陪君子咯，总之怎么说都是骆凤心有理。
“当谁真想对你做什么呢？”骆凤心见好就收，免得真把人逼急了，“你要有什么顾虑咱们约法三章可以吧？”
骆凤心让步到这份上，乔琬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本不想当渣女，可这是骆凤心自己送上门来给她渣的，那、那就将就一下吧……
乔琬想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好约的，就一条，骆凤心不可以用蛮力逼她做不想做的事。
骆凤心答应得很干脆，她想要的不仅是乔琬的人，还有乔琬的心，用强有什么意思，想用强她早用了，就乔琬这个走几步就要喘的身板儿，还能拦得住她？
两人暂时达成了共识，终于能再次坐下来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题。
“我先是想说，要不要把金御史接回来？你那边也没个家人长辈，成亲的时候怕不太好看。”骆凤心说道。
她并不在意这些凡俗礼节，主要是怕委屈了乔琬。别的新娘子出嫁都有娘家人风风光光的送嫁，要是乔琬就自个儿的话会不会有点凄惨？
她知道乔琬的身份是假的，当初为了避免后续有麻烦，她给乔琬做的假身份也是一个父母都去世了的孤女，现在要成亲了乔琬那边倒没了长辈。
“要不然把金御史接回来？金御史是你的老师，师者如父，总好过没有人……”
乔琬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之前一直在逃避面对要结婚这件事，关于婚礼的一概细节都没想过。
“京城对老师来说是个伤心地，他既然走了，还是别再折腾他回来。月袖这几天应该就能到京城，到时候让她去找些人来就好了，反正你作为公主也不用跪我这边的人。”
乔琬其实也不太在意，说实话就是到现在她也只是忐忑而已，依旧没什么真实感。
又是月袖……骆凤心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先前乔琬诱张子何上钩就是跟那个月袖一起，那天客栈后面街上拦靖南侯马车的那几个人也说是月袖的，昨晚骆瑾和问起岷州的事依然跟月袖有关 ，今天说到她俩的婚事还要让这个人掺上一脚。
骆凤心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她这些年不在乔琬身边，乔琬什么时候跟其他女人这么好了？
她很想问问，可是又自矜身份干不出拈酸吃醋的事，只好把这笔账先记在乔琬头上，等日后再慢慢讨回来。
山林间，王元，应该说是月袖，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刀一刀地削着木头。
刘成业那个白痴，都这种时候了还想骑马走官道，果然他们就在路上遇到了一伙儿匪徒，要不是她抢了搜船让刘成业钻进去，又把渡口的其他船烧毁阻断了追兵，这会儿刘成业早就成一具死尸了。
她一边削着木头一边在心里叹气，她好好一个情报头子，怎么就落到这份上了？
想当初，所有人都只知道“听风”的老大神秘莫测，有说是个老婆婆，有说是个魁梧的中年汉子，也有说是个身体羸弱的瘦书生，连她的手下都要看令牌认人。
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她终日混迹于市井中，又不缺钱又不缺时间，事情有手下的人干，太麻烦的单不接，就是这么随意，日子过得不要太逍遥。
直到她遇到了一个人，跟那人打了一个赌……
月袖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赌输。她想要藏没人能找得到她，可是不管她易容成什么样、藏在京城的哪个角落，乔琬都能把她找出来。
她愿赌服输，只好按约定帮乔琬做事，闲着没事就琢磨琢磨到底是哪里露馅了，乔琬不止那时候，到后来也是，找她总是一找一个准，有点神。
木棍削好，月袖收回思绪，把木棍递给刘成业。
刘成业在躲避那伙追兵的时候扭伤了脚，没走几步就龇牙咧嘴疼得直叫唤。
“咱们都出岷州了，那些刁民怎么还追个不停啊！”他撑着木棍站起来，背靠着树直抽气。
那哪儿是岷州的人啊。月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还得装出王元那副忠厚老实样对刘成业说：“我瞧着那些人跟袭击咱们府衙的不像是同一批人。袭击咱们府衙那群灾民应该很久没有饱饭吃了，可老爷您瞧刚才那些人可有一个看起来面黄肌瘦？”
刘成业一想，是啊！可不是岷州的灾民还能是谁？难不成是盗匪？可是他俩现在这狼狈样，一看就没钱，盗匪也不能打劫他们啊。
月袖不喜欢带着这种蠢货，她还是喜欢跟乔琬那样的聪明人说话，彼此都省事。
只是喜好归喜好，任务归任务，谁让自己打赌输给那祖宗了呢？倒不是说就不能反悔，关键是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乔琬是用什么办法认出她的。她仇家很多，万一乔琬把这办法抖出来，那就真的要命了。
“这些人下手毫不留情，都是杀招，不是寻仇就该是想杀人灭口，老爷您想想还有谁会想要您的命呢？”月袖现在扮演的王元并不知道当初刘成业挪用修堤坝的库银去孝敬陈太师的事，只能旁敲侧击地提点刘成业。
刘成业一听说“杀人灭口”，心里陡然一跳。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这本账册里记录了他每年给陈太师送的礼，他原想着进京去找陈太师，让陈太师帮他在皇上面前说说情，好歹饶他一命，可如果要杀他灭口的正是陈太师的人……
“不、不，咱们不去京城了……”刘成业双眼发直呆滞道，他把陈太师当做最后的希望，可如果陈太师要抛弃他，那他去京城不就是自找死路吗？
“怎的又不去了？”
刘成业看着王元疑惑的眼神，犹豫了半天，还是把自己贿赂陈太师的事说了出来。如今他身边就这么一个护卫，一路拚死保护他，对他已是足见忠心。
他以为王元听后会赞同他的想法，主仆二人找个地方躲起来苟活下半生，谁料王元却说：“这样说来咱们更应该去京城了！”
“这又有什么说法？”刘成业不解。
“老爷您想，刚才那批人没杀掉您，回去定会跟陈太师汇报。陈太师知道您还活着，他能安心吗？不管咱们躲到哪儿他都是要派杀手来的，与其一辈子躲躲藏藏提心吊胆，倒不如拿着证据上京城去！我就不信这朝中尽是陈太师的人，他就没有对头了吗？您把这账簿交给他的对头，只要把陈太师拉下马，您不就不用再整日担惊受怕了？”
刘成业听了这话有点心动。他手下这个护卫不知道，他却是听说过，如今的皇帝好像跟陈太师不太对付。如果他把账簿交给皇帝，将责任都推给陈太师，说是陈太师向他索贿，他不得已才挪用修堤坝的银钱，说不定还能有救。
“你说得对，咱们还是赶紧进京！现在就走！”
想通了这一层，刘成业死灰一样的心终于又燃起了希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护卫后面，再也不走两步就唉声叹气地想休息了。
月袖在前面拨开杂草给刘成业引路，顺便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日头还未西斜，算算日子应该能在乔琬想要的那段时间赶到京城。

第35章
九月初六，距乐平公主大婚还有两天。然而京城里大家议得最多不是即将成亲的两个人，反倒是乐平公主跟当今圣上。
据说这门婚事皇上原是下了旨要风光大办的，可是总有大臣反对。皇上一意孤行，这些大臣们见劝不动皇上收回赐婚的旨意，便转而劝皇上好歹低调一点，乐平公主怎么说都是在孝期，即便已经安排了人代她去皇陵守孝，孝期大婚也不光彩，不宜大办。
皇上听了以后觉得确实有理，于是又说要办简单些，谁知乐平公主知道以后非常生气，差点把皇上的寝宫都砸了，花瓶书架倒了一地，宫人们打扫碎片就打扫了一天。
两人最后说成什么样了没人知道，不过看这满城张灯结彩的，定是皇上妥协了。
西市源和茶馆，大堂里的客人三三两两坐着，正在闲聊这件事。
“那位乐平公主可真是受宠，竟能让皇上为她改了好几次诏令。”
“我看可不一定，她现在不是禁军统领了么，我听说是她拿刀威胁了皇上呢！”
“她有这么大胆子？”
“你们不知道么？之前靖南侯的儿子冲撞了她，就在前面那路口上。当时那位乐平公主可是当街纵马去踩人家，我瞧的真真儿的，那马蹄离人家脑袋就这么一点儿距离了，万一没控制好那不得踩死人？！完了她还威胁张小侯爷，让他尽管去告状，看谁能奈何得了她！”
“靖南侯那个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前几天不是还说他已经被褫夺了爵位继承权？不过乐平公主也确实够嚣张的，你们说皇上会不会后悔让她做这禁军统领了？”
“反正我是觉得她比郑韦那畜生好多了，起码还没听说她欺负咱老百姓。至于她跟皇上嘛，天子的家务事，咱们也管不着……”
……
角落里，乔琬穿着褐色麻衣戴着斗笠，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自顾自地喝完了半壶茶，然后叫了伙计结账。
自骆凤心当上禁军统领后，陈家显然感到了压力，陈太师频频跟征西王的世子有接触，乔琬不得不让骆凤心跟骆瑾和演了这么一出戏，好再稳住陈家一段时间。
只是如果月袖再不把刘成业带来，就要有麻烦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都是马上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穿成这样满街跑！”乔琬刚一到家，就被桂嬷嬷一顿数落。
“我这不是在家无聊，出去逛逛嘛。”乔琬换了身衣裙，又听桂嬷嬷唠叨了半天成亲当天的注意事项。
“说起来，你那些亲戚怎的还不来？还有些规矩也得提前跟他们说说呢！”桂嬷嬷在宫里当了这么多年差，京城里这十几年来但凡有皇亲大婚，半数的女方礼仪都是由她来负责教导。她见了那么多待嫁的女子，就没一个像乔琬这样不上心的。
“快啦快啦，我已经在催了！”乔琬揉着桂嬷嬷的肩哄道：“明日，明日肯定到了，嬷嬷明日再来呀。”
桂嬷嬷连忙站起来：“使不得，你将来是要当国夫人的人，怎么能给下人揉肩呢！”
乔琬笑着拉桂嬷嬷坐下：“我知道，规矩嘛。但我现在还不是国夫人对吧？然后我官儿也没了，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桂嬷嬷：“可我是奴籍……”
“嘘——”乔琬竖起中指悄声道，“在这间屋子里你就是个长者，我呢就是个小辈。你为我这事儿累了这些天，我帮你捏捏肩，不妨事。”
桂嬷嬷见乔琬执意如此，没再推拒，只是坐着的姿势十分僵硬。乔琬假装没发现，一下一下给桂嬷嬷揉着肩。
“你想家了？”小白问道。它这次说话给了乔琬充足的反应时间，又是蹦跶又是转圈，乔琬这么容易被吓到也是让它很苦恼了。
“没有。”乔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了小白。
那就是有了。乔琬是小白找来的人，她的身世小白最清楚不过，看乔琬平日这样爱笑，很难想像到她曾经经历过什么。
小白没有揭穿乔琬，倒是乔琬自己过了会儿又在心里对它说道：“好吧，其实还是有一点……毕竟结婚这种大事，身边一个亲人朋友都没有，觉得有点难过。”
亲人在乔琬的原世界也没有，朋友的话……小白安慰乔琬说道：“如果你把这次成亲只当做任务的一环，那它就只是演戏，有没有人来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你把它真当做你的人生大事，就说明这个世界对你来说也很重要了是不是？那你在这个世界里认识的新朋友不也是你的朋友吗？”
乔琬冷不防被小白灌了碗鸡汤，十分震惊：“你真的是一个系统吗？”
小白不高兴了，怎么自己做好事还要被人质疑呢！它就不能是一个有追求的系统吗？
仿佛是要验证它先前说过的话，外面院门被推开，尹笙、栾羽还有云广逸兄妹各自抱了一大堆东西回来。
“啊——累死了！”尹笙用肩膀顶开房门，把一怀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堆在桌上，“桂嬷嬷，你看看你要的是不是这些……哎，嬷嬷你怎么哭了？”
乔琬刚才只顾着跟小白说话，这才发现桂嬷嬷的眼睛居然湿湿的。
桂嬷嬷抹了下眼睛，不好意思地说：“哎，我就是、就是想到乔御史终于要嫁人了，高兴嘛……”
“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婉姐一直嫁不出去一样！”尹笙打趣道。
桂嬷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说……”
“您是想说，准备了这么久，这天终于要到了是不是？”云广逸见桂嬷嬷语无伦次半天说不出话，便帮她把这话补全了。
桂嬷嬷听了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您要是每教一个姑娘就得哭上一回，那一年得哭多少回呀？”尹笙嬉笑着问。
桂嬷嬷：“也不是每次都这样……”
“那就是见咱们乔姑娘人美心善，就像自己嫁女儿一样舍不得咯？”云广逸说完又被自己妹妹瞪了一眼，大概是恼他说话轻浮没个正型。
一旁栾羽依旧是一副状况外的模样，抱着一堆东西也不知道放下来，呆头呆脑的。
乔琬看着这些人在她面前嘻嘻哈哈地玩笑着，忽然觉得小白说的也很对，自己其实并没那么孤单不是吗？还有这么多朋友在为她的婚事张罗，而且婚后还有骆凤心，这次她俩就不用像上次那样不得不分开了……
这边乔琬还在发呆，那边桂嬷嬷已经开始忙起来。
她翻看了尹笙她们带回来的东西：一箱首饰、两箱衣服，剪刀、尺、红绳、铜盆、龙凤被、床单和枕头以及其他七七八八象征好兆头的小物件儿。
“对对，就是这些。赶紧装好了明儿一早给抬去公主府上。”
这些都是嫁妆。这次婚事办的仓促，皇上已经是把大部分布置装饰的活儿交给宫人们去帮忙做了，谁知道乔琬居然连嫁妆都没备，要不是桂嬷嬷昨天下午问了一嘴差点就出大纰漏。
“嫁妆最迟在成亲前一天要送去的，你是嫁进公主府，咱虽然不比公主有钱，但嫁妆也不能太寒碜，不然会让人看笑话。”桂嬷嬷一边跟尹笙她们一起把买来的东西收捡装箱，一边跟乔琬絮絮叨叨道。
“我这不是不知道嘛……”乔琬讪笑道，她没有结婚经验，一般这种事都会有长辈提点甚至帮着操办，然后她又刚巧没有长辈，唯一一个老师金岩州也没有嫁女经验不讲，还回乡了。
其他仆人们都在忙着布置院子，乔琬她们几个弄了半天，总算把箱子装好，又用红绸捆起来，就等明天送去骆凤心府上。
“蜡烛呢？”桂嬷嬷问道。
“这儿呢！”尹笙拿出一对龙凤烛和一柱清香。
桂嬷嬷把它们拿去乔琬寝房的窗前案上插好，再次叮嘱乔琬道：“明天晚上，你就把这些点燃，还有一些贡品我一会儿给你弄好了端来。到时候你就坐在这里对着镜子，好命婆你也没找是不是？我已经托人去帮你请了，明天会有她来给你梳头，保佑你好命。”
“怎么不是桂嬷嬷你来么？”乔琬诧异道。
“我一个宫里的老嬷嬷，没儿没女的，不合适。”桂嬷嬷局促地摆了摆手，“总之凡事我肯定给你安排妥帖，你就等着安安心心地出嫁吧。”
乔琬跟桂嬷嬷接触的时间不算很长，可这些天桂嬷嬷对她这婚事真的是用心十足了。这会儿她听桂嬷嬷这样讲，再看桂嬷嬷依旧有些湿润的眼角，自己不知怎么地也鼻子一酸开始掉眼泪。
“哎，你怎么也哭了？还没到上花轿的时候呢！”桂嬷嬷忙给乔琬去找手绢。
乔琬只觉得更想哭了，坐在凳子上“哇”地一声抱着桂嬷嬷哭起来。
哭声把外面云广逸等人都招了进来。
“哟，这可真是奇了，乔姑娘也会哭呢！”云广逸半是惊讶半是玩笑道。
“出嫁的姑娘心里不安想哭是正常的。”桂嬷嬷搂着乔琬，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
她不太懂朝堂上的事，只听说过这位乔姑娘是个厉害的角色，但是在她看来再厉害的姑娘也有内心柔软的一面，尤其在这婚事上。
何况她跟乔琬相处这么些天，厉害没觉出来，尽觉得这姑娘顽皮捣蛋撒娇躲懒很有一手，跟普通娇养惯了的女孩儿没什么两样，却又没有高门娇女的傲脾气，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
两下敲门声响起。大家回过头，就见骆凤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屋门口。
围着乔琬瞧稀奇的尹笙跟云广逸立刻站起来退到边上，他们在乔琬面前敢肆无忌惮开玩笑，可只要骆凤心在场，就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们自动保持距离。
桂嬷嬷也放开乔琬退开进步给骆凤心行礼。
骆凤心走近前来，像是怕惊到乔琬一样，放柔了声音轻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阿凤……”乔琬又“哇”的一声把骆凤心抱住。
骆凤心冷不防被乔琬抱了个满怀，背都僵了，半晌才把手轻轻放到乔琬背上抚了两下，又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先下去吧。”
尹笙等人麻利开溜，桂嬷嬷犹豫了一下，对骆凤心说：“殿下，按规矩婚前头一天双方是不能见面的……”
“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她，一会儿就走，不在这儿过夜。”骆凤心道。
得了骆凤心的承诺，桂嬷嬷稍稍放下心来退出门去，帮她俩把门掩上。
“好了，到底怎么了？”骆凤心半蹲下来，平视着乔琬的眼睛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就好想哭……”
“你还是不想嫁给我吗？”骆凤心认真地问。
乔琬被骆凤心的眼神烫到，平时谎话连篇，这时候面对骆凤心这样真挚的眼神却再也撒不出谎。她抽噎了半天，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如蚊呐。
“不是……”
说完，她便觉得脸上发烧，想来已经红了。
骆凤心没有再问，替乔琬捋好哭乱的头发。
乔琬在骆凤心的安抚下心情总算平静下来。她擦了擦眼泪，问道：“你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嗯……”骆凤心说，“刘成业到京城了，我已经派人抓到了他，现在正关在天牢里。”
“那我现在就去……”乔琬刚要站起来，又被骆凤心拉住。
“你现在哪里都不要去。皇兄说了这件事暂时由他来做。我来告诉你就是让你别再挂心了，接下来你只用乖乖等着我来迎亲，知道了吗？”
乔琬感受着从手心传来的温度，怀着酸涩又甜蜜的心情点了点头。

第36章
“这位呢是我们乔姑娘大舅公的小舅子的小姨子隔壁家的张婶。这位呢是我们乔姑娘叔公岳父家的小儿子的同窗和他同县的王叔。”月袖一大清早不负众望，果然给乔琬拉来了五大车人。
乔琬让月袖这一长串关系给绕晕了：“怎么这么复杂？”
“不是你说的关系越远越好，省得让人查了生疑么？”月袖说道。
尹笙看了看这一众人，把月袖拉到一边问道：“可是人家公主那边到时候亲戚都是这个王那个侯，到咱们这边就是这个村那个县的百姓，是不是有点寒碜？”
“那你们想怎么样？”月袖一摊手，“要口风严不能随便乱说的，那就只能是我自己的人。拜托，我们这些靠消息混饭吃的基本都是些市井江湖的小人物而已。”
“这话不能吧。别人的江湖组织说是小人物，你们要全是小人物哪儿来那么多情报？”云广逸不信。
“真没有。”月袖叹气道：“撑死了我还能给你们拉几个权贵家的姨娘来，那也不长脸啊？再往高了去，人家有那身份又不缺钱，肯给我们点消息都算是人情了，还多半得靠我们自己处心积虑去套去偷，搞不好还得吓唬吓唬人胁迫一下，你们还指望我把这些人找来撑场面吗？”
“没事没事。”乔琬说道，“我本来也不是什么权贵家的女儿，这样就挺好。”
“不妥。”一向很少开口说话的云想容难得开了一次口，“即便乔姑娘跟公主殿下都是洒脱之人，可公主身份尊贵，乔姑娘这边要是差的太多，难免叫其他人笑话了去。”
“就是说！”尹笙连连点头。
“你们想的也太多了，不就是成个亲吗？花轿一上，然后拜完堂进洞房，多简单的事。”
云广逸已经听她们几个女人就这事儿扯掰了一早上。原先月袖没回来的时候尹笙一个人疯不起来，现在多了个月袖叽叽喳喳，后面连自己的妹妹都掺和进去了，要知道云想容一年到头都说不了几句话，好不容易说一句居然还是操心别人的事，想想就不开心！
云广逸敷衍的态度遭到了尹笙的连环炮轰，还想再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却被云想容直接推出圈了。只好蹲去墙角跟栾羽作伴。
“我说的也没错啊。”云广逸郁闷道，“你看乔琬自己都不在意，她们一个二个比正主还急。”
栾羽：“呃，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云广逸狐疑道：“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栾羽悄悄凑近云广逸小声说：“就是皇上已经偷听好半天了，就在咱们背后这堵墙外面。”
云广逸：“……”这还不是什么大事？！！
云广逸功夫也不差，先前跟那些女人搅在一堆吵吵嚷嚷没注意听，这会儿听栾羽一说，凝神静气，果然听见身后墙外有人，男的时不时对身边的女的低声说几句话，言语间出现了好几次“朕”。
他赶紧通知了乔琬，乔琬一开大门，站在墙根儿下偷听的骆瑾和跟曹淑妃被抓了个正着。
还好有侍卫清了路，不然让人看见当今天子跑人家屋外面听墙角得多丢人！
干坏事被抓现行，曹淑妃低下头显出了几分不好意思，骆瑾和却一点尴尬的神情都没有，施施然走进乔琬的院中打量了一番院内的布置。
乔琬这宅子不大，骆瑾和很快便巡视完了一圈，只是就看了看，并没做太多评价。
“陛下怎么来了？”乔琬没有严明的君臣等级感，所以对骆瑾和的到来也说不上受宠若惊，但确实有些惊讶。
“你好歹也为朕办了不少事，朕来看看你不可以吗？”骆瑾和笑着问。
“谢陛下关心。”再没有等级感，活在这个世界就得守这个世界的礼，乔琬规规矩矩给骆瑾和行礼拜谢。
“这里没外人，这些虚礼就不必了。”骆瑾和来到正厅坐下，对乔琬道：“实话跟你说，是淑妃前些日子跟朕说，听闻你父母都不在了，家中也无兄长，恐你出嫁时孤单，让朕帮着想想办法。”
说完他又转头对身边的曹淑妃笑道：“你看朕当日跟你说什么？乔爱卿肯定不会想这件事，没必要多此一举，可不就让朕说准了！”
曹淑妃掩口轻笑，看向乔琬道：“乔御史别听陛下胡说。陛下早就替你打算好了，却是我多事，还当他考虑不周，专程去提醒，教他看了笑话。”
“也不是这样讲。”骆瑾和道，“朕是准备好了，就等着看乔琬什么时候来找朕说呢，结果她自己一直不来，要不是你今日非得撺掇朕来看看，朕就真不来了。瞧瞧她嫁妆都能忘记送到乐平那边去，明日出嫁保不齐也是稀里糊涂的。”
乔琬听骆瑾和跟曹淑妃说笑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日骆凤心问她的打算，怕不就是刚跟骆瑾和商量过了这件事。结果她说自己能搞定，这兄妹俩就坏心捉弄她，看她能搞成什么样。
只是她原跟曹淑妃不太熟，没想到曹淑妃竟然会在这事上帮她惦记着。
“那陛下的意思是？”乔琬迟疑着问。
“朕呢帮你找了永安王夫妇，让他们收你做义女，然后朕再加封你为郡主，这样一来你的身份配乐平就足够了。”骆瑾和也知换做寻常人，必然把这当做天大的好事，可乔琬未必会这么想，到底凭空冒出了对爹娘，她不一定肯接受，“你先别忙拒绝，且跟朕去永安王府看一看。”
永安王是骆瑾和的舅舅，跟征西王那些有封地有实权的王爷不同，他就是个闲散王爷，夫妇二人平日都很低调，风评倒是不错。
乔琬拒绝不了，只得跟骆瑾和去了永安王府，一进府门，就被府里景象惊到了，红色的地毯从大门铺过前厅，一直铺往内院，所有的回廊下都挂上了红色的小灯笼，树上系着红绸，到处都是一派喜庆。
骆瑾和没让人通报，带着乔琬往府内走，几个下人从他们身边行礼走过，手上捧着托盘，骆瑾和随口问了下，他们回答说是王爷和王妃为了明天的喜事给他们新作的。
乔琬一路跟着骆瑾和，骆瑾和显然提前来过，轻车熟路地把乔琬带去了安排给她的院子。
只见正屋大门开着，屋里一个五十多岁穿着绛紫色绸衫的男人正爬在梯子上往墙上贴彩纸，梯子边站着一个同样快五十岁的女人，伸着手给他指挥。
“哎，歪了歪了，再往那边去一点。哎呀太过了！再回来点，对对，就这儿！”
“舅舅，舅母。”骆瑾和迈进门出了声那两人才看见他。
男人当即从梯子上爬下来要行礼，骆瑾和扶了一把拦下了：“怎么你们还亲自动手，不是给你们派了人来吗？舅舅一把年纪了还爬那么高，也不怕摔了。”
“王爷说难得咱们府上又能有这么大喜事，高兴呢，非得要自己亲手来。”永安王王妃卢氏对骆瑾和说完便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乔琬，喜道：“哟，这就是陛下说的那个姑娘吧，长得可真俊呐！”
永安王在自己王妃身边也笑是得一团和气。
乔琬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真心还是虚情假意一看便知，永安王夫妇这欢喜确实是发自肺腑的。
卢氏十分高兴地带着她看了闺房，给她介绍了每处布置的寓意，末了问她：“你看看这些，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再让王爷给你调调。”
乔琬有些说不出话来，昨日桂嬷嬷帮她挂心着婚事的细节已经很让她感动了，今日陡然又多了这么多人，还一个个都这么热情……
卢氏见乔琬不说话，一拍手道：“哎呀你看我就光顾着自己说了，都还没问你的意愿，你可愿意给我跟王爷当义女？”
乔琬亲眼瞧见了永安王夫妇为她这婚事准备了多少，尤其是他二人眼里的期待，让乔琬心里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昨天她还跟小白说结婚这种大事身边都没个亲人朋友，现在不光朋友有了，连亲人都有了。虽然没有血缘，可是永安王那明显不善言辞却又掩藏不住的高兴，王妃的亲切随和还有细心，正是她做梦都想要的父亲母亲的形象。
没想到在自己世界里无法拥有的东西却在这边得到了补充。乔琬哽咽难语，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卢氏被乔琬的情绪感染，也跟着落了几滴泪，一拍自己的夫君催道：“还不快去把灯笼挂到大门上！”
说完她又吩咐身边的婢女：“快去把大郎二郎叫来见见他们的小妹。”
“舅母不用这么急。”骆瑾和笑道，“朕还有点事要回宫处理，让朕先同乔琬交代完事情，你们再慢慢聊。”
卢氏连声道好。骆瑾和把乔琬带到院中树下，对乔琬说：“我知道这门亲事对你来说很突然，朕自作主张赐了这个婚，你心里怨朕是不是？”
乔琬摇了摇头。刚得知消息的时候确实是怨的，但是现在骆凤心对她很好，骆瑾和也为她费了不少心，她已经算不上多生气了，甚至还对新家、对未来有了一点点小期待。
“朕确实有朕的难处，也有朕的私心。乐平是朕的妹妹，你这些年为朕劳累忧心，朕一样把你当妹妹看，不会厚此薄彼。”
骆瑾和说着从袖中拿出了一封圣旨，“这个东西朕今日便交给你，他日若是你执意想走，有了这道圣旨，乐平也不能拦你。只是这几年还要让你委屈些……”
乔琬接过展开圣旨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结束这段婚姻关系。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只有夫家休妻，妻是没有权力休夫。乔琬作为公主的内眷，这段婚姻一旦开始，只要骆凤心不愿意休她，她一辈子都得是骆凤心的妻。可如今，骆瑾和却给了她一个自由选择的权力……
边上骆瑾和还在叨叨个不停：“……你自己有什么难办的地方也可以同朕讲，别像这次一样闷不吭声，真想让别人笑话你不成？就是你不在意朕也不能答应在这种事上亏待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多上点心。怎么处理起朝堂上的事情就心思缜密，回回到你自己这儿的时候就这么马虎……”
对朝堂的事缜密是因为那是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对自己马虎是因为始终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在自己的私事上总是凑合着得过且过。
乔琬被骆瑾和唠叨了半天，不但没烦，反而觉得也觉得很亲切。
“完了，我现在看谁都很亲切怎么办？感觉我还能再给骆瑾和打工五百年！”乔琬在心里对小白感叹道。她这两天一直处在感动之中，面对谁都很开心。
小白：“别想了，你跟他都活不了五百年。”
乔琬小心地收起了圣旨，拜别骆瑾和，紧接着又被卢氏带着阖府上上下下包围了。
卢氏让人把乔琬家的东西都搬来，把乔琬的朋友和“亲戚”们也都请到府上来住，又是招待客人，又是在桂嬷嬷的指点下彩排明日的流程，婚前的最后一天便在这样兵荒马乱中度过了。
晚上好命婆替乔琬梳过头，卢氏又陪乔琬说了会儿话，便让她早点歇下。
终于到了成婚这天。早上乔琬天还未亮就起来了，月袖帮她画好了妆。乔琬平素只画点淡妆，这是第一次上浓妆，大红色的口脂衬得她的肤色越发白皙，眼尾微微上翘，搭上桃色的胭脂，更显得娇艳异常。
“好了没有，公主那边已经出发了！”尹笙跑进屋里催促道。
“这就好了！”月袖最后看了看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扶着乔琬出了门。
永安王跟王妃端坐在正堂上，脸上满是喜气。
乔琬给二人磕头拜别，然后盖上了盖头。
外面骆凤心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乔琬看不见人，只听见主持人一声一声的唱和，待骆凤心进到堂上，两人分立，一同再拜过父母，接下来便要上花轿了。
按渝朝的礼制，新娘需得由兄长背上花轿。可是乔琬的两个兄长是昨日刚认的义兄，背她并不合适，而她要嫁的也是女子，所以也不可由其他女子来背，只能由骆凤心亲自抱着去上花轿。
骆凤心同样穿着大红的喜服。渝朝两个女子成亲，大部分礼制同男女成亲相似，只是两人都穿女子礼服，而迎娶的那一方不用盖盖头。
双脚离开地面，乔琬偎依在骆凤心的怀里。骆凤心走得很稳，乔琬被她抱着并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她听见桂嬷嬷和王妃的哭声，前日笑桂嬷嬷哭的尹笙这会儿哭得最响，此外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啜泣掺杂其中，不知道还有哪些人哭了。
乔琬以前看电视里新娘出嫁大家哭成一团还想着有什么好哭的，真到了这个场景才知道原来根本不需要理由，或者说理由太多了。
即便不存在父母离别之苦，然而阔别旧日的生活、换了新的身份，依然会有太多的情绪满满地堵在心间。还有那平日里在日常琐事下隐藏着的真情，在这一刻就像是被重新打磨光亮的珍珠，再次散发出夺目的光彩，那些满载的幸福无法宣泄，一不小心就会被勾出眼泪来。
乔琬感受着从骆凤心胸膛里传来的一下下心跳震动，之前关于这场婚姻的所有不真实感忽然都消散不见。
她在这个世界里真的有了一个家，有了那么多会为她担心的亲朋好友，还有了这个正抱着她的，至少在这一刻真心真意想要跟她过一辈子的爱人。

第37章
皇家的婚礼肃穆庄重，尽管少了些普通百姓成婚时的热闹游戏，可是仪式过程却极其繁琐。
乔琬坐在花轿里时还在盘算着等下回了房间到底该如何跟骆凤心相处，这会儿盖头盖着还好，有这一层遮挡不至于太尴尬，到时盖头被骆凤心揭了，两人四目相对，岂不是羞死个人？！
然而事实是，祝词名目繁多，一会儿要跪一会儿要拜。一圈流程走下来，乔琬都数不清自己到底跪了几回又叩了多少次首，到后面只能机械化地跟着唱词的提示重复动作，实在是累惨了，要不是骆凤心前段时间强逼着她锻炼身体，她怀疑她今天还撑不到送去婚房寝殿就得趴下。
房门在身后合上，乔琬努力维持了一上午的仪态瞬间垮下来，一手扶着腰一手去抓身侧的人。
“快、快把这玩意儿揭了扶我去床上瘫会儿……”
早在她刚伸出手的时候骆凤心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乔琬干脆把自己半挂在骆凤心的胳膊上，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倾斜过去，连从房门口到床上这几步路也不肯好好走了。
身后传来几声轻笑，乔琬心下一惊，抓紧骆凤心手腕茫然地问道：“怎么屋里还有别人吗？”
“嬷嬷给你讲流程的时候你又没仔细听是不是？”骆凤心无奈地把人搀到床边坐下，“会有‘请方巾’的婆婆来用秤杆帮你挑盖头，是我的奶娘孙婆婆，别怕。”
乔琬忙又挺直了背，双手交错放于腿上，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摆出十二分的端庄。
“夫人莫要拘谨，这成亲呐就是这样，辛苦到头才更甜蜜不是？”
乔琬没见过这位孙婆婆，不过听她的声音透着喜气，自己便也跟着抿嘴笑了起来。
孙婆婆一边说着逗趣儿的话一边从婢女捧着盘中拿起一柄金制的小秤杆，轻轻在在乔琬头上点了一下，然后挑去盖头，“这个就叫做‘称心如意’，祝二位同德同心，白头偕老，万事如意，幸福美满。”
乔琬乍被掀去了盖头，还有些局促，见坐在她身边的骆凤心赏了两个红色的荷包给孙婆婆和端盘的婢女，忙也拿出两个荷包放上去。
荷包是一早准备好的，里面各放了五两银珠子，孙婆婆跟婢女得了赏赐，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人都退下后，乔琬还没来得及紧张，只听外面又传来敲门声，有婢女提醒骆凤心大宴已经开了。她条件反射转头去瞧，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一袭红衣的人。
那人听了呼唤正自起身，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回头朝她望来，一双眸子漆黑幽深，平时就不怒自威，如今在妆容的包裹下更是艳色绝世，漂亮到了盛气凌人的程度。
这样的骆凤心有些陌生，可真是这份陌生带来了比以往更胜百倍的冲击力。
乔琬一时间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什么紧张什么羞涩，一切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在这一刻被大脑自动屏蔽掉了，只剩下那一份惊为天人的悸动。
这样的人，合该是坐在高位上受万人敬仰朝拜的，而不是困于闺阁之中，屈于夫家之下。只这一眼，乔琬便下定决心，即使没有系统的要求，她也会助骆凤心登上皇位。如果骆瑾和注定不能长寿，那这皇位就只有骆凤心才配得上。
这一眼似乎很长，实际上只是短短一瞬。骆凤心很快转回了头，背对着乔琬淡淡道：“你累了就先在这里休息，我去招待完宾客再回来。”
乔琬的视线一直黏在骆凤心身上，直到她出了门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桂嬷嬷说回房揭完盖头然后就是我跟她一起去敬宾客？”
她记性很好，只不过有时候听话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并没往心里去，每当这时候就需要小白给她充当回忆簿。
“是的，按照正常流程你该跟她一起敬完，然后你回房间等她。”小白在这方面还挺尽职尽责，从来没出过岔子。当然如果一个机器人还会出现记忆混乱，乔琬就真的要怀疑它是不是该回炉重造了。
“所以现在就是不正常流程？”乔琬有点懵逼，不是很懂这个情况。她走去门口打开门，寝殿外一左一右站着两名婢女，见她开门一齐对她躬身行礼，问她需要什么。
她没什么需要的，就是她的新婚夫君好像把她落下了……
其实也不能叫夫君，按照渝朝的习俗，女子与女子成亲，主外的一方被称为小君。不过乔琬不是很习惯这样叫，就像现在她也不是很适应被婢女们称为“夫人”，如果骆凤心也这样叫她她会非常别扭，最好还能像以前一样，她唤骆凤心阿凤，骆凤心就算不肯再叫她“姐姐”，喊她一声“小碗”也好。
骆凤心应该还不至于故意扔下她，乔琬心中奇怪，难不成骆凤心表面看着淡定，实际上比她还紧张？
不应该啊，之前骆凤心抱她上花轿还有后面两人一起跪拜行礼的时候，她虽然看不见骆凤心的神情，可是能感觉到骆凤心一点没慌。这也正常，对一个上过战场杀过无数敌人的人来说，这点小场面有什么好慌的。
乔琬有点摸不着头脑，可是骆凤心都走没影了，再一问婢女，说是殿下吩咐了她们在殿外好生守着，不要让别人扰了夫人。
那或者是骆凤心突然大发善心，看她好像太辛苦了所以放她休息了？虽然她休息了这一会儿感觉还能再坚持一下，但是有得躲懒还想这么多干什么！
乔琬高高兴兴地回到房里，把被子上放着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拢到一边，往床上一瘫补起觉来。
等骆凤心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乔琬歪歪扭扭地趴在被子上睡得正香，就差把发髻解开方便翻滚。
看来是真的累了。骆凤心叹息着走上前去，站在床前无声地打量着乔琬的睡颜。
中午那一眼于乔琬而言是一场惊艳，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这个人终于成了自己的新娘，戴着凤冠霞披坐在大红的喜被上，还用那样呆呆的眼神看着她。她要是留下来再多看片刻，大概就不想回到前厅理会旁人了。
她在生死攸关之际都不如那一刻那样不知所措。假装淡定地离开房间，走到前厅后她才想起来按流程该叫上乔琬一起的。
不过也没关系，太后已经回宫了，在场只有骆瑾和身份比她尊贵，骆瑾和不会跟乔琬计较这个。看乔琬那么辛苦，就让她在房里休息吧，而且她今日这般好看，骆凤心私心里也有些想把人藏起来，不乐意被人看见了惦记着。
此时的骆凤心完全不见了白天时的凌厉，她在床边坐下，看向乔琬的目光带着无限的温柔缱绻……然后她就看到了床头边的凳上放了个盘子，上面一堆“残骸”。
红枣只剩下了个枣核，花生和桂圆倒是没吃完，但是所有的壳都给捏开了，这季节没有新鲜莲子，放的是干莲子，眼下这些莲子全都被剥成两半，莲心被单独捡出来摆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骆凤心：“……”我单知道你手欠，没想到欠成这样！
“啊，你来啦……”乔琬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撑起上半身，顺着骆凤心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杰作”，脑袋还没完全清醒，嘴巴已经先于大脑开始狡辩：“那个……我等你太久，实在是太饿了……”
乔琬使出惯用的一招，不管对还是错，先装了可怜再说。
可是骆凤心并不买账：“我不是专程让人给你送饭了？”
“还有点无聊……”乔琬试图给自己找点借口。
“无聊你就折腾这些？知道这些放床上是什么意思吗？”
“‘早生贵子’嘛，反正咱俩也生不了‘贵子’，不影响不影响！”乔琬也知道自己理亏，对骆凤心讨好地笑了一下，然后火速把盘子抱走试图毁尸灭迹。
她把盘子放到桌上，见到桌上已经放了一对玉制的小瓢和一个小酒壶。
“今日大喜，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个了。”骆凤心走过来，往两个小瓢里倒上了酒，将其中一个递给乔琬，“这一杯合卺酒，希望你我二人此生可以永结同好。”
乔琬接过小瓢，盯着瓢里的酒出神。
“此生可以永结同好”，听起来太动人了，她不知道骆凤心做不做得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方才骆凤心不在房里的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从她穿越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想到现在，不只是想骆凤心，还有很多人，比如偶尔坑她但实际上对她很好的骆瑾和，比如已经对她提点颇多已经告老还乡了的金岩州，比如昨天刚认的义父义母，再比如月袖这些朋友。
这个世界比她原来所在的世界危险多了，因为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踏错一步没准就是万劫不复。可即便如此，她想到将来会离开，竟然还觉得有些留恋。
意识到这一点让她心里特别乱，她应该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的，可是、可是……回去了又怎么样，也没有谁是缺了她不可的。
就这样，乔琬一边纠结一边手里抠抠捏捏，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拯救不了那些“早生贵子”，只好吃了算了。
骆凤心已经端起了瓢杯，先行了一礼，乔琬见状，眼一闭心一横，也行了一礼，把酒喝了。
未来的事就交给未来去说吧，起码眼下她还在这里，不说“永结同好”，好歹也可以先及时行乐！

第38章
乔琬想得挺豁达，真到躺床上的时候又怂了。
骆凤心双手交叉放于小腹上，呼吸平稳绵长，非常符合她严肃正经的作风。乔琬也挺符合她自己的作风的，翻过来转过去，一会儿把胳膊伸出被子，一会儿把腿露出来，小动作层出不穷。
“我好紧张，你说她不会趁我睡着对我做什么吧？”乔琬捏着被角在心里跟小白嘀嘀咕咕，她所说的这个“她”自然指的是骆凤心了。
“她想要对你做什么不需要趁你睡着，说得好像你能反抗的了一样。”小白不以为然道。
“这不一样啊！她答应了我不能强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我醒着，她对我动手动脚，我反抗，她就是强迫。我睡着了，她对我动手动脚，我不知道，那还不是任她所为？”
白天还有各种各样的事分心，晚上周遭都安静了，又跟骆凤心躺在一张床上，乔琬现在满脑子里都是昨晚看得那几本春宫图册。
为了保障婚后生活和谐，婚前一晚两方家里通常都会安排人分别教导两位新人该如何行事，皇家的婚事更是会有宫里的人来亲自指导，又因怕新妇在生人面前脸皮薄，所以往往会借助图册让新妇自行领悟。
乔琬作为一个纯情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的姬佬，委实被惊到了。这个世界也太可怕了！竟然连女女的春宫图册都有！
看那些同人本的时候她还没觉得这么羞耻，毕竟那些的原型都那么明显了，作者或多或少有点顾忌，没敢用太过露骨猥琐的语言描述主角的身体部位，比起现代的某些□□含蓄太多。
但这些春宫图就不一样了，本来就是用作教导助兴的，又不存在原型问题，自是怎么香艳怎么来，图文并茂，人物勾勒的活灵活现，比只有字没有画的来的更直观更刺激。
乔琬昨晚看的时候在脑海里把画上的两人替换成她和骆凤心，光是想像了一下就脸皮发烧，这会儿睡在骆凤心身边再想了一下，根本没法好好睡觉！
她有点想知道骆凤心这会儿是个什么情况，但是自己不敢去看，只好指使小白：“她睡着了没有？你快帮我看看。”
“看不见，你们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一大片马赛克。”小白回答。
乔琬不信：“真的假的？我怀疑你在骗我，你上次还说我闭着眼你就看不见，我后来仔细回忆了一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真的！”小白十分无辜地解释道，“最近我们系统升级了，主神怕我们感染不良病毒，但凡床上的活物多于一个就自动变成马赛克，别说你们是两个人，就是一个人跟一只猫一只狗也不行。”
“一个人跟一只猫一只狗怎么了？”乔琬讶异道，“还不让人抱着宠物睡觉了，你们主神脑子里都装得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
“你还睡不睡觉了？”骆凤心的声音在乔琬耳边骤然响起，吓得乔琬“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你要是不想睡，我们就来做一点该做的事情。”
“什么该做的事？”乔琬试图装傻。
“洞房花烛夜，你说呢？”骆凤心也坐了起来，一手勾起了乔琬的下巴，凑到乔琬脸边，垂眸盯着乔琬的唇瓣，与乔琬呼吸相闻，“你现在是我的妻了，昨晚没有嬷嬷教你该怎么做么？”
骆凤心不提还好，一提乔琬脸又红了。她蓦地推开骆凤心，一把拉住被子把自己罩起来，瓮声说道：“没有！睡了！”
骆凤心暗中摩挲了一下摸过乔琬脸的手指，直到那一点残留的触感消失才再次躺了回去。
她在看见那一堆被糟蹋的桂圆花生的时候就明白乔琬还没有准备好。乔琬虽然喜欢搞点小破坏，但一般还不至于拿这些有特殊寓意的东西下手，只有在非常焦虑的时候才会手欠成这样，逮着什么都是一通揉搓。
她知道乔琬还有很多事没有告诉她，不过没关系，只要乔琬不离开她，别的她都可以等。言语的告白已经失败过一次，既然乔琬信不过语言，那么她还可以用时间和行动让乔琬相信她，信任她，愿意将自己交付给她。
……
这一晚对许多人来说都是难眠之夜，不仅是骆凤心跟乔琬各怀心思久久无法入睡，皇宫内，骆瑾和在窗前望着月亮静坐了一晚上。
“陛下，该歇息了。”崔永福轻声提醒道。
骆瑾和没有转身，又望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然开口道：“嘉柔走了已经快三年了吧。”
崔永福一愣，答道：“是，再有一个月就是太子妃的忌日了。”
骆瑾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今日他自从公主府回来便一直是这幅样子，崔永福猜测或许是因为乐平公主的大婚触动了他，所以他才这般怅然。
据说当年骆瑾和还是太子的时候跟太子妃感情极好。后来太子妃难产去世，先帝又给他指了两名侧妃，其中一人就是现在的曹淑妃。
自骆瑾和登基到现在皇后之位一直没有定立人选，大臣们屡次提出立后的请求都被骆瑾和以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今日他却提起了已故的太子妃……
崔永福偷偷瞧了眼骆瑾和，不知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因此也不敢贸然再与他搭话。
又过了莫约一炷香的功夫，骆瑾和突然转过身来吩咐崔永福道：“去看看太后睡了没有。”
崔永福派了小太监去打探，不一会儿便有了消息，太后也还未歇下。
骆瑾和听了回禀，从书桌上拿起了先前看过的那本册子，一整衣冠，坐上了撵轿，朝陈太后的静安宫而去。
往常这时候陈太后已经歇息了，但今日她确实睡不着。
早前她匆匆回宫，就是因为得了陈太师的消息：他们的拦截失败了，岷州刺史已经进了京，被骆凤心抓住，关在了天牢里。皇上昨日已去牢中见过他，就等这边喜事一结束，便要开始亲自审理此案了。
“人都进了城你居然不知道！”陈太后听闻此事的时候大为恼火。
陈太师无奈道：“自从这禁军统领换了乐平公主以后咱们就一直很被动。这段时间里咱们安插在禁军里的人不是被皇上藉着先前郑韦那事革了职，就是被乐平公主调去了别处，使不上劲儿啊！”
郑韦逼宫失败，骆瑾和跟骆凤心藉着审查同党之机做了许多事，陈家的眼线心腹被抓了十之八九，偏偏事情涉及到谋反，陈太后跟太师为了避嫌还都不好说什么。本以为等这阵风头过去了能再慢慢培养势力，谁知紧接着就出了岷州这事。
“要不然我派人去天牢做掉他。”陈太师比了个杀的手势。
“皇上都见过他了，谁知道他说过些什么。这时候他要是死了，不就坐实了你心虚么？”陈太后扶着额头烦恼道。
这个岷州刺史，现在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左右都是个麻烦。这段时间皇上在朝中表现得如此强势，保不齐会藉着这次机会再拿他们开刀，即便扳不倒他们，也会想从他们这里讨到更多的让步。一再退让下去，等皇上的羽翼真正丰满了，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她的长兄平襄王对皇上来说的确是个威胁，可是现在局势复杂，皇上不敢发兵，他们同样也不敢贸然动手。
只要不真正打起来，对皇上的这份威胁就能让陈家立于不败之地。周围还有那么多心怀不轨的势力虎视眈眈，如果陈家真想动皇位，就必须先拉拢征西王等人，不然一旦他们跟皇上斗得两败俱伤，征西王和定南王就会立刻打起勤王的旗号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拉拢就意味着要让出现在享有的很多特权，而且还有被卸磨杀驴的风险，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跟这些人合作。
陈太后说要写信跟大哥商量一下，打发走了弟弟，现在信还没写完，听报皇上来了，忙将写了一半的信纸藏起来，来到殿中与骆瑾和相见。
“皇上怎的这么晚了还没休息？”两人坐下后，陈太后奇怪地问。
骆瑾和望向陈太后，回以同样的问题：“太后又是为何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陈太后笑了一下，说道：“入秋了，天干物燥，不好安眠呐。”
“朕有一味良方，可助太后睡个好觉。”骆瑾和的眼睛跟骆凤心很像，或者说这两兄妹在这方面都跟老皇帝很像，只不过骆凤心这几年总是冷着脸，看起来非常冷漠，跟老皇帝晚年时候一样，而骆瑾和看人的时候更加温和，更像老皇帝年轻的时候。
想起年轻时候，陈太后稍微晃了下神，稍待了片刻才问道：“皇上有何办法？”
骆瑾和招了下手，崔永福双手捧着一本册子呈给陈太后。陈太后面带疑惑地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这是岷州刺史刘成业在狱中交给朕的账簿，朕拿到手后再没给旁人瞧过，太后是第一个。”骆瑾和道。
陈太后一时猜不到骆瑾和此番前来的用意，心思转了几弯，挑了个不会落入陷阱的问题装糊涂：“朝堂上的事哀家很久不过问了，不知此物与良方又有何关联？”
骆瑾和哂笑道：“太后虽不过问朝堂上的事，但陈家上上下下哪个不要您来操心呢？世人都道太后与太师二人卖官鬻爵、贪得无厌，将朝廷搞得乌烟瘴气，乃国之蠹虫也……”
骆瑾和这话让陈太后当即变了脸色，这事大家心知肚明就罢了，这会儿骆瑾和却当面说出来，若非想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就是想跟他们硬碰到底了。
只听骆瑾和又道：“然而朕却知道，太后与陈太师还是有些不同的。平襄王私下养的兵早就超过了实际上报给朝廷的人数，这军费物资从哪儿来？您一步一步呕心沥血爬上皇后的位置，如今又当了太后，眼见着发达了，兄弟姐妹各路亲戚们无人不想要分一杯羹，无人不想要搭上一份荣耀。”
“朕听闻前些时日您的堂妹辰国夫人过寿，潞阳城凡里是去她府上说一句吉利话的都能得到三颗银珠，若是能逗得她一笑，便可得五粒金珠。一粒金珠有三四钱重，五粒就是二两黄金，十二贯钱，可买二十余头猪、两百斗大米、四百只鸡！当日得到金珠赏赐的不下百人，还不算其他宴会开销，便是昔日先帝五十大寿时也不曾花费过这许多……”
骆瑾和略一停顿，盯着陈太后越来越难看的表情意味深长地问道：“以辰国公和辰国夫人的月俸，怕是支撑不起这么大的手笔吧，那这笔钱又从哪儿来呢？”
这些话句句戳中了陈太后的心，外人都说她捞了很多钱，可实际上呢，她捞的钱多，花销也大，根本堵不住陈家这口大窟窿。
“当然了，朕今日来并不是想跟太后算这笔账的。”骆瑾和不等太后开口辩解，继续道：“朕说了是来给太后送安眠良方，这本账册就交给太后保管了。朕想这段时间太后可能对朕有些误解，朕与陈家从来就不是对立的，陈家助朕登上皇位，朕又怎会不知恩图报？希望太后莫要再日日忧思不断，这样你我二人才都可以安心入眠。”
说罢，他站起身来，与陈太后告别，行至殿门口，忽而又转回身来：“对了还有一件事，朕已经决意下旨立曹淑妃为皇后，待明日便教礼部去准备吧。”
骆瑾和走后，陈太后手握着账册呆坐了许久。
陈茗夕好奇地问道：“太后，怎么皇上忽然转了心意？之前不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立曹淑妃为后的吗？”
骆瑾和那番“与陈家从来就不是对立”云云的话，别说陈太后不会信，就是她也不信，这些操弄权柄的人哪有什么“从来”一说，是敌是友全看利益罢了。
“大约前段时间乐平跟他吵的那一架还是让他心有顾忌了吧。”
陈太后扶着椅子站起来，陈茗夕连忙搀着。
“您是说皇上现在可能后悔了？那咱们是不是就能趁着这个机会把禁军统领这差事再抢回来？”
陈太后没有回答她的话，稍微竖了下胳膊示意陈茗夕不用再扶着了。她缓步来到书桌前，抽出先前藏着的那封未写完的信，望着信纸凝思了许久，最后将它放到蜡烛的火苗上。
火舌舔上信纸，很快便顺着信纸燃烧起来。陈太后捏着信纸的一角，看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在火焰中消失，直到感觉到烫时才松开手，任由那最后一点儿残迹落到地上化为了灰烬。

第39章
大婚当日只是乔琬忙碌的第一天，接下来又是祭太庙又是认亲还要回门，以前她孤身一人，尚没有昏定晨省的麻烦，现在嫁了骆凤心，每天早晚都得进宫去给太后请安。
好在骆瑾和的后妃并不多，乔琬早上同她们一道跟太后问一遍安，晚上又一道问一遍安，有骆凤心陪着一起，也没多无聊，就是费点时间。
待这一阵忙完，一切又跟往常一样。
骆瑾和赶在乔琬婚前给她加封了郡主，封号南康，除了公主府里的下人会称她为“夫人”以外，在外面大家都叫她“南康郡主”。另一方面骆凤心和她之间的关系也跟婚前没有太多变化，既没有拿小君的身份限制她出入府门，也没有强逼她侍寝，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就仅仅是单纯的一起睡觉而已。
乔琬在跟骆凤心成亲前就在公主府里住过个把月了，这里的环境对她而言并不陌生；骆凤心虽然还没叫过她“小碗”，但也没有因为成了亲对她特意换了别的称呼，她所担心的别扭情况一件也没有发生。
熟悉的生活节奏让乔琬因为身份变化而产生的焦虑散去了不少，浑身炸起的毛慢慢归顺回去，看骆凤心时也不再那么戒备。
这天早晨她跟骆凤心一同进宫请过安以后从静安宫出来，憋了好几天的问题终于憋不住了：“我怎么觉得太后最近对咱们的态度怪怪的，是不是宫里出什么事了？”
“皇兄不是说了让你好好休息几天，岷州刺史贪腐一案他自会料理的么？”骆凤心转头看向乔琬，一阵风吹来，卷起了几片落叶，有一片很小的叶子好巧不巧落在乔琬头上，被再风一吹，刚好卡进了乔琬的发髻里。
“可饶了我吧。”乔琬双手合十求饶道，“我就是个天生操心的命。要是这事从头到尾都没让我参与还好，我设计好了计划，你们却不告诉我进展，我整日心里没个着落，比不休息还累……”
成亲前后两天，乔琬因为太过焦虑自身的命运尚且能忽略这件事。之后几天又因为每天从早忙到晚，闲暇时间不多，也没什么空去想。如今稍一闲下来这件事就再次浮现在她心里，想忍也忍不住，可骆凤心又不肯透露消息给她，简直是抓心挠肝的难受。
她正说着，忽见骆凤心靠近了一步，伸手碰上了她的发髻。
乔琬自己不会梳太复杂的发髻，唯一会的一个还是以前骆凤心教她的一款比较简单的随云髻。后来她不在瑶泉宫住了，买来伺候洗漱的那个小丫头比她多会几种花样，然而乔琬大多数时候都得天没亮就爬起来赶着进宫参朝，对她而言有那时间坐着梳半天头还不如多睡一会儿。
今天这发髻是永安王府配给她的陪嫁丫鬟桃子帮她梳的。桃子手巧，梳头很快，会的花样也很多，今日给她梳了一个惊鸪髻，在发髻的正面和两侧插了三组新月形的小金梳，梳子上有红宝石装点的花朵纹样，侧面簪了一枚流苏钗，贵气中透出点活泼，和乔琬跳脱的性子倒是很配。
发髻梳的不松不紧，过了一早上在乔琬这儿已经没什么存在感了，这会儿让骆凤心一碰，忽然生出些异样的感觉，有一点点痒，不止是头上，好像心里也被人轻挠了一下。
两人离的很近，乔琬闻到骆凤心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微微一怔。
她很清楚的记得，骆凤心自打去了北境以后几乎是不熏香的，偶尔回京的时候最多也就佩戴个香囊，乔琬没瞧过囊中装得什么，但是味道跟它主人的气质一样，是一种清冽的冷香。
可现在骆凤心身上的香气却带着一点点奶甜味，很淡很淡，如果不是靠的这么近根本不会发觉，可即便只有这一丝丝乔琬也不会辨错，这是最初在瑶泉宫那时候的味道！
“你换了香薰？”乔琬诧异地问。
骆凤心动作稍顿了一下，然后摊开手给乔琬看了她从乔琬头上摘下来的叶子，转头继续往前走。
肯定换了！虽然骆凤心没有承认，那神情也不是否认。乔琬望着骆凤心的背影心里没由来地感到一点欢喜。
这个味道跟冷漠肃然的乐平公主一点都不搭，因为它是属于阿凤的！有了这一点点奶香，即便骆凤心还是那样身姿挺拔，可在乔琬眼里立刻就软萌了起来。
“阿凤！”乔琬快步追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骆凤心的手，眼睛笑得弯弯的，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黏糊。
骆凤心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不过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她任由乔琬牵着，还由着乔琬悄摸摸做些小动作，比如用拇指在她的小指骨节上滑来滑去。
嗯，手是欠了点，如果乔琬以后能把破坏东西的习惯改成揉捏她的手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还没告诉我到底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乔琬话音刚落，迎头碰上从温仪宫出来的曹淑妃。双方行过礼，曹淑妃急忙忙往太后宫里去了。
“说起来刚才晨醒的时候好像没看见曹淑妃，她不是一向最是守规矩的么？怎么今日晨醒还迟到了？”乔琬愈发奇怪起来。
“皇兄前些时日下了旨，会立曹淑妃为后，封后大典的日子还没定，不过应该就是下个月了。”骆凤心道。
难怪陈太后今日对她跟骆凤心表现得格外亲和，原来是骆瑾和松了口。
陈家在骆瑾和登基后屡次三番地试探，跟骆瑾和不肯立曹淑妃为后有很大关系。这方面乔琬不好去强迫骆瑾和做决定，今日听说这事，又让她想起骆瑾和在永安王府树下同她说的那段话，或许那时候骆瑾和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下个月……”乔琬盘算了一下时间，从岷州灾民暴动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即便有钦差先行安抚，偌大一个州不能一直不派新的刺史下去，她们可能等不到封后大典的时候就得离京。
“账簿交给太后了吗？”乔琬问道，
骆凤心微微颔首点头。
“那案子查的怎么样了？陛下打算几时听审？”乔琬继续问。
骆凤心见她确实是闲不住，便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她：“去岷州查访的御史昨日回到了京城，带回了两个县令，皇兄已经问过了情况，明日便会让他们几个还有刘成业跟陈太师当面对质。”
成亲当晚到现在也有好些天了，应该足够让陈太师销毁证据。乔琬听着一切进展正常，心里总算安生了些。
第二天她跟骆凤心去太后宫里问过安出来，因为已经过了婚假，骆凤心去了军营巡查，乔琬本要回府，想了一想，又让车夫拐道去找了月袖。
月袖正在眠月楼里搂着姑娘睡觉。
她去了岷州这么多天，整日混在难民堆里一身脏不说，后来护送刘成业到京城，还没歇口气又赶上乔琬大婚。
自她当上听风的头领后就没这么累过，一忙完就回来眠月楼里睡了个昏天黑地，醒了有好酒好菜，睡着有香香软软的姑娘，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她早上醒过一回，跟怀中的姑娘玩闹过一阵以后又睡了。敲门声刚响的时候她想假装没听见，可是那敲门的人十分执着，大有不开门就一直敲下去的意思。
“啊！！！”月袖抓狂地翻了个身。身边的姑娘起身说要去看看，月袖拉住了她：“算了，我自己去吧。”
她打开门看见来人，一点睡意瞬间惊醒，猛地把门关上，揉了揉眼睛，又再把门打开。
哦，不是幻觉，门口真的站的是某位刚成了亲的人。
“小祖宗你是想弄死我啊？刚成完亲就往这儿跑，回头传出去我这十个店都不够乐平公主拆的。”月袖让房里的姑娘离开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压压惊。
“我从后门进来的，没人看见。”乔琬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再说她知道我来这儿肯定是有事与你说，不会找你麻烦的。”
“哟，这就帮人家说上好话了？”月袖揶揄道，“之前不还说她态度蛮横不要脸，就成了个亲怎么变得这么快？难道是她在床上特别猛，让你舒服到了？”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乔琬红着脸啐了一口，“我们才没做那档子事。”
听了这话月袖的嘴一下子张成圆形，怪叫道：“你们成亲这么多天居然都没圆房？是你不行还是她不行？哎我就说看着厉害的不一定真的厉害，这事要讲技巧的嘛！要不要我教教你，保管让一夜过后让她再也忘不了这滋味！”
乔琬被月袖挤兑得恼羞成怒，一个杯子砸过去：“我看你这店是真的想被拆了！”
月袖嬉笑着接住了杯子，重新在凳子上坐下：“行行行，随你们俩……哎，要是她不能让你舒服你还可以来找我呀！早跟你说过像你这样的小美人还挺对我胃口的。”
“不好意思，像你这样的老流氓不怎么对我胃口。”乔琬瞪了月袖一眼。
月袖眼见着再说下去乔琬要生气了，赶紧收敛了笑容端正坐好，乔琬跟乐平公主都是她祖宗，一个握着她的命门，一个位高权重，惹恼了哪一个她都得遭殃。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咱们说正事！”
乔琬把自己的杯子抓回来，又倒了杯水喝，压一压自己的羞恼情绪，顺便稍微理了下被打乱的思路对月袖说道：“陛下今日就要让刘成业跟陈太师当面对质了，我想最迟还有半个月就会下旨把岷州封给骆凤心做封地。”
“你们要去岷州？”月袖吃惊道，她原以为乔琬让她去查岷州刺史的贪污案就是为了对付陈太师，她跟乔琬当初演那一出戏，费了这么大功夫把郑韦诱反，好不容易才让乐平公主接替了这禁军统领的位置，怎么现在有了指控陈太师的新证据反倒要离开京城了？
当初可是利用郑韦谋反这个敏感的时机逼得陈太后不得不让步，现在乐平公主一走，那这位子不又得让回去了吗？
“嗯，禁军方面到时候另有安排。我们这次的目标本来就不是陈太师，之前做的这些都只是为了误导他们的视线。”乔琬解释道，“在所有心怀鬼胎的势力中，最不想陛下出事的就是陈家。陈家打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他们手握天子这张王牌，就是占住了天下正义，只要他们觉得陛下还在他们的掌控中，就不会跟征西王这些人合谋造反，谋划得当他们甚至会帮忙对付征西王和定南王……”
“停停、别说了！”月袖打断乔琬，“你们这些搞权谋的心都黑，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绕的我头晕。”
“这就被绕晕了你还怎么贩卖情报？”乔琬奇道。
“贩卖情报就是想办法打听到情报，然后把情报交给买主，买主自己去分析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咯。再说原则上我们只接一些江湖客的单子，要不是打赌输给你，你当我愿意往这权斗中掺一脚啊？卷到这里面不出事还好，一出事就是大事。我啊，被你坑惨了！”
说起这事，月袖一肚子苦水。人都说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她的仇家已经够多了，全靠一手易容滑不溜手才能过过安生日子，结果后来又上了乔琬这条贼船，被迫知道了那么多皇家辛密，想想就很危险！
乔琬笑吟吟道：“混饭吃嘛，哪有轻松的呢？我来找你就是跟你说，我们要准备走了，你到时跟我们一起去岷州吗？”
月袖十分想说不去，岷州那地方穷山恶水，她去过一回已经不想再去第二回 了。可是现在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单子是跟那边有关的，听风在那边没多少人手，到时候乔琬找不着人帮忙，还得写信来叫她去。
与其到时候被威胁着去，不如现在主动点。月袖拿出头领的架势一拍桌子，气势昂然道：“去！就当拓展新地盘了！”

第40章
朝堂上今日吵了一上午。
骆瑾和命人将刑部公堂挪到大殿来公开审理岷州刺史贪腐一案，让百官皆站在边上旁听。
主审官先是提审了西督查尉从岷州带回的两名县令，那两人坚称自己一文钱的修堤费也没见到，县衙的账册上从来就没出现过这笔钱。
接着主审官又请上了工部都水司的主事，主事出具了去年核算经费的单据以及拨款申请的批复，而户部也拿出了银钱出库的证明。
如此一来，问题就只能出在岷州刺史刘成业身上了。
刘成业在天牢里呆了九天，头发胡子乱得如同杂草一般，他刚被带上来，便跪地大哭高呼冤枉。
“你贪墨修堤银两，至使岷州一段的苍江决堤，淹死千余人，而后又畏惧处罚知情不报，导致灾民暴动，这些可是事实？”主审官肃声问道。
“臣确实罪该万死。”刘成业伏地叩拜，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哀叫道：“可这一切都是陈太师授意的！是他让臣这么做的！修堤坝的银钱都孝敬给他了，臣分文未取啊！”
旁听的官员听了刘成业的控诉尽皆愕然，不少人露出了惊惶的神色。
这段时间皇上一连罢免了好些靠花钱买官上来的庸碌之辈，今日又把刘成业带到朝堂上来审，莫不是终于要对陈太师下手了吧？
他们中间许多人都是靠着贿赂陈家才有了如今的权势，倘若陈太师这个靠山倒了，那大伙儿可就都要跟着遭殃了！
陈太师早已从太后那里得了讯，知晓了皇上对这件事的态度。他心里有底，此时听见刘成业的这些话便不慌不忙，只冷“哼”一声，拿出一副不屑辩解清者自清的神态，仿佛刘成业的控诉只是个笑话。
主审官看陈太师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又问刘成业道：“你指控陈太师授意你挪用这笔修堤坝的银子，可有证据？”
“有、有！”刘成业连声道，“臣有一本账册，上面记录了臣自当官以来孝敬给陈太师的礼，共有十来年的，除了银钱，绢帛奇珍亦不计其数。
陈太师每年都向各地官员索贿，给的多能让他满意就有机会调去谡州、寅州这些好地方，给的少了就会像臣一样被调去岷州这样的穷乡僻壤。如若去了这些地方还不给孝敬，就会被他编排些理由让人举报弹劾，臣为了保住官位，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你所说的账册是这本吗？”主审官让人呈上账册给刘成业辨认，刘成业点头称是。
“区区一本账册如何做的了证据？”陈太师从容不迫地说，“这种东西在你手上岂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不止账册，我还知道前任岷州刺史贿赂了你哪些东西。前任岷州刺史王史昌为了调回京城，在任期间在岷地大肆搜刮财物，共计贿赂你白银七万余两，十尺高的镶金夔角杯两只、半人高的珊瑚树一座，还有十余件墨玉器皿、好几箱珠宝古玩。”
刘成业说完朝骆瑾和不停磕头：“岷地本来就穷，再由得他这么一搜刮，民怨更深。臣接任岷州刺史以来每日都如同坐在火坑上一样。此番灾民作乱，不光是水灾一事，实在是积弊久矣，请陛下明察！”
“一派胡言！”刘成业口中的王史昌也在现场，听闻自己旧事被揭发，恼怒地呵斥刘成业说：“你自己挪用了朝廷的拨款，还要污蔑我跟太师。我能升迁凭的是自己的政绩！我在岷州三年，岷州从来没出过大的乱子，百姓安居乐业，一到你这儿连刺史府都被人抢了去，问题究竟出在谁身上根本不用多说！”
“那是你运气好！”刘成业打心眼里为这事气恼，他在岷州的任期马上就要满了，就等着秋后调任呢，要不是苍江决堤，这笔钱的问题根本不会暴露出来。
两人吵吵嚷嚷，主审官拿起惊堂木一拍案桌：“肃静！”
殿中安静下来，主审官转向骆瑾和问道：“陛下，您看现在该如何决断？”
骆瑾和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脸上的疲态十分明显：“现在的问题是这笔钱到底去了哪儿？既然刘刺史说他贿赂了太师许多东西，那便着人按这账册去太师府里搜上一搜，太师可愿意啊？”
陈太师略一欠身，神情坦荡道：“陛下既然下了旨，老臣自当配合。”
骆瑾和略一点头，朝殿下站着的骆凤心挥了挥手，忽然又顿住了动作，改口叫了站在骆凤心身边的瞿皓。
“瞿将军，就由你带人去太师府上看看，包括太师名下的所有田庄别院，务必搜仔细了。”
瞿皓领命而去。大家又看向骆瑾和，却见骆瑾和半闭着眼撑着头，既不开口议事也不叫退朝，看这意思竟是在等瞿皓的消息，非得要在今日等出个结果来。
中午百官在廊下用过午饭，下午又接着在殿中等候，一直等到日头西斜瞿皓才带着人回来了。
“回禀陛下，太师府中及其余田产住宅尽数搜查过了，并不见册中所录之物，亦不见刘刺史所述的大笔银钱以及夔角杯、珊瑚树等珍宝。”
“不可能！”刘成业慌了，大声叫喊道：“他定是知道岷州出事，把这些东西处理掉了，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谎！”
骆瑾和撩起眼皮看了眼瞿皓，瞿皓又禀道：“京城里的所有金铺、当铺、钱庄也去查过了，不见有这些东西，近期也没有大笔异常钱款流入。”
待瞿皓话一说完，陈太师便反讥刘成业道：“这下足以证明老夫的清白了吧？你说你给我送礼有十余年了，难不成我十几年前就知道有今日，知道你有这么本账册吗？”
他嘴上说得沉稳，实际上还是心有余悸的。
他这些年收授了大量贿赂，要想处理得神不知鬼不觉的确需要些时间。虽然刘成业的那本账本算不得铁证，可是如果皇上当日拿到这本账册以后立刻藉着这个名义搜查他的府邸，总能牵扯出些别的事来。
“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谎！这殿中站着的，你、你、还有你们！你们干过什么你们心里都清楚！难道你们就愿意一辈子巴结着他看他脸色吗？！”
刘成业见如今账本是不管用了，便指望拉更多人出来给他作证。可那些被他点到名的官员无一不黑着脸，并没有人吱声，再看龙椅上坐着的那位，眉头紧锁，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是不悦。
不、不能这样，今日扳不倒陈太师，皇上还能等下个机会下下个机会，可是他就一定会被处死……
“你们说话呀！说话呀！”刘成业想到自己死期将至，悔不当初，但又很不甘心，他说的虽然不全是实情，但也差不离了。在场的这些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却没有一人肯出来作证。
他拖着叮当作响的锁链想要去抓几个人质问，被侍卫拦了回来，几番来回之下已现癫狂之色。
王史昌出列奏道：“刘刺史贪赃枉法、欺君罔上，辖地灾民□□之后不思平乱，反而弃城逃跑，如今又咆哮公堂、污蔑同僚，还请陛下定罪！”
骆瑾和稍微坐直了身子，望着刘成业道：“刘成业，你口口声声说是太师向你索取贿赂，你既然冤枉，为何不将此事向先帝秉明？朕若没记错，元丰三年，你任平水县令的时候，先帝曾南巡至那里，你既然十几年前就被迫行贿了，怎的当时不把这事面呈先帝？”
“这……臣、臣……”刘成业辩驳不出。
“你挪用修堤费却是事实，欺上瞒下、弃城逃走，仅凭这些已经足够问斩了。”骆瑾和说罢呼来侍卫：“来人，把他带下去关进天牢，秋后处决！”
刘成业被带走后，骆瑾和靠回龙椅上对负责此案的刑部主审官说：“如今看来这修堤费确实跟陈太师无关。可是这么大笔钱，就算被花了也该有个名目，花了多少，花到什么地方去了，还剩下多少，不能不管，都要给朕查清楚了。”
那名官员领命称“是”。
骆瑾和似乎很不舒服，说完这些又换了个坐姿揉了揉太阳穴：“另外新的岷州刺史需要尽快定下来，你们有什么好的人选推荐可以先讨论一下，明日早朝再议，退朝吧。”
……
傍晚，骆凤心回到府上，听下人说乔琬在书房，便去书房找她。来到这边以后，只见房门关着，桃子跟楠竹都坐在外面的台阶上。
“殿下。”看见骆凤心过来，两人先后起身行礼。
骆凤心微微颔首，她知道乔琬不是很喜欢有人一直站在房里伺候。她向两人稍微问了下乔琬今日都在府上做了些什么，然后便推门进去了。
房内，乔琬趴在桌上睡得正香，连有人进来也没有发觉。
骆凤心悄步走过去，只见乔琬胳膊边堆了一叠纸，最上面一张画了两个小人儿，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画法，脸庞圆圆的，脑袋有半个身子那么大。
她刚开始看觉得有点怪，多看了两眼以后便觉出些可爱来。画上的两个小人儿都是女子，一个眼睛圆圆的，微微仰着头，神情一片懵懂；另一个眼睛上半段只有一点点弧度，下半段是圆的，正面无表情地伸手去摸圆眼那女子发髻上的叶子。
虽然人物看起来有些失真，可骆凤心还是一眼就能分辨出画上画的是她和乔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画法的缘故，代表她的那个小人儿虽然表情看着冷酷，可还是给人感觉很可爱，就好像是故意板着小脸似的。
而代表乔琬的那个小人儿确实和乔琬呆起来的时候一样，睁大眼睛微微张开一点点嘴唇，就像成亲那天乔琬在被掀开盖头后看她那一眼时一样。
两个不同神态的小人儿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却又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这边骆凤心正新奇地观赏着乔琬的画作，另一边乔琬还在做着梦。
她又梦见了骆凤心，不过这次并不是在瑶泉宫的时候了，而是换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骆凤心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而她则是小姐身边丫鬟。
骆小姐的父母给小姐订了门亲，骆小姐不愿意嫁，哭得死去活来，于是她这个丫鬟就带着自家小姐逃跑，跑着跑着面前忽然出现了一顶花轿。
骆小姐把她塞进花轿里，跟她说如果她们俩成了亲，生米煮成熟饭，父母就不能在逼自己嫁人了。
梦里的乔琬一点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就这样稀里糊涂跟骆小姐成了亲，找了个乡下宅子住着，每天养养鸡鸭种种地。
然后她就怀孕了！肚子都挺起了老高！
骆小姐从外面回到家，一看她的肚子，气得一把掀了桌子，质问她孩子是谁的。
她抱着圆滚滚的肚子说：“当然是你的啊！”
骆小姐一听这话更生气了，眼睛一瞪指着她怒道：“胡说八道！咱俩都没做过，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
乔琬愣住了，对哦，她们俩都没做过亲密的事，她怎么会有了孩子？
卧槽！那这孩子是谁的？！
乔琬感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跟着就醒了，一醒就看见梦里的“孩子他妈”就站在自己边上！！！
一吓未平一吓又起，乔琬差点被吓得从椅子上摔下去，还好骆凤心及时拉住了她。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骆凤心奇怪地问道。
这话乔琬没法回答。噩梦一般来说都是跟鬼啊、死人之类的有关，再要不然就是梦见写不完的作业、突如其来的考试，或许还能把一些童年阴影也算上，但梦见自己怀了自己对象的孩子总不能叫噩梦吧？
那她要怎么说？我刚才梦见我以为我怀了你的孩子结果你说咱俩没做过所以孩子不是你的？
这句话好像不管那一段单拎出来都槽点满满。
乔琬抚着心脏冷静了一下。跟骆凤心住在一起以后就这点不好，隔三差五就得狡辩一次。她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让骆凤心不要再追问这个问题，还没开口说又看见骆凤心手上拿着的东西。
“哎！我的画！”乔琬跳起来去抢，骆凤心怕撕坏了，松了手让乔琬夺走了。
乔琬抢回了自己的画，三下五除二地把纸折起来收好，仿佛这样就能藏起她画这画时的心情一样。
她就是刚才见骆凤心一直没回来，等得无聊随手画了一下。当时想到骆凤心，脑海里自然而然就浮现出昨天那一幕，画的时候她并没有刻意去把骆凤心画的多可爱，可是画出来的样子却带着点傲娇的萌感。
有一点点神奇，不过骆凤心明明总是板着脸，却在偷偷照顾她，帮她拿掉了头上的叶子，又换了她熟悉的香薰，还不跟她说，这不是傲娇是什么？
当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拿掉叶子而已，可能就是强迫症犯了看见她头上多了片叶子不拿不能忍，换香薰说不定也只是因为骆凤心就是喜欢那个味道而已，毕竟是骆凤心原来用过的，说明她以前就是喜欢啊。
所以骆凤心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啊？！
乔琬怀疑骆凤心在撩她，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也许骆凤心什么都没想呢？就算骆凤心对她有好感也不代表着就一定会为她做很多事啊……
乔琬就是带着这个烦恼睡着的，然后就梦见怀了人家的孩子，还梦见两人居然为了孩子到底是谁的这个问题吵了起来。
这些也就算了，关键是她在以为怀的是骆凤心的孩子的时候居然没觉得怎么样，然后一听说不是骆凤心的孩子的时候居然就慌了！
这发展不对啊！！！

第41章
静安宫里，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陈太后。
“陛下似乎原本是想派乐平公主去带队搜查太师府的，不知为何忽然改了主意，叫瞿将军去了。”
陈太后一边浇着花一边听着，听到这里并没有太大反应，浇完了一盆又转向下一盆。
这句话可是陈太师专门强调了让他把这句话转告给太后的，怎的太后听了一点反应都没有？拿小太监停了片刻，偷眼瞧了瞧。
“嗯？继续说呀，然后呢？”陈太后随口道。
小太监猜不透陈太后的心思，不知道陈太后到底想知道什么，只好继续往下说，事无钜细，一直说到皇上下旨让大臣们尽快推出个新刺史人选来。
“你说皇上今日看起来身子不太好？”陈太后转身问。
那小太监刚才确实提了一嘴，只是顺口一说，听太后专程问起，又详禀道：“是，奴瞧着陛下今日一直在揉着眉心和鬓角，像是头痛病又犯了。”
陈太后“唔”了一声，身边陈茗夕接过陈太后手上的喷壶，柔声道：“陛下好像近些日子气色都不大好，昨儿个晨醒的时候我瞧着他看上去也很疲倦。”
“叫太医来问问。”陈太后招手叫来了一个婢女，让她去太医院叫掌院的孙太医。
孙太医来到静安宫，听陈太后问起皇上近日的身体状况，老实回答道：“陛下并无大碍，只是这些时日忧思烦闷，夜不能寝，太过劳累，所以老毛病又犯了。臣已经开了方子，调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如此说来哀家就放心了。”陈太后点了点头，让孙太医退下，而后对陈茗夕笑道：“哀家还以为他让乐平接了郑韦这禁军统领的位置，总该能睡得安稳了，如今看来还不如以前那时候。”
陈茗夕托住陈太后的手，扶着她从座椅上起身道：“郑韦虽然对陛下不够忠心，可到底是个庸才，成不了大事，哪有乐平公主的威胁大。”
“皇上就是年轻，年轻人嘛，总是要吃点苦头才会长教训。他以为他这是赢了咱们，实际上呢？不过是引狼入室。生在皇家，父子尚且不能一条心，兄弟姊妹要是靠得住，又哪来那么些祸起萧墙的故事。”
陈太后自那日骆瑾和向她示好就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眼下时机正好，该是时候去找骆瑾和谈谈了。
“走，皇上既然病了，咱们便去探探病。他上次送哀家一剂安神方，哀家也不能白拿不是？咱们这就去给他也送一味助眠良方。”
骆瑾和此时还在乾坤殿内批阅奏折，听闻太后到来，放下笔起身相迎，刚走了两步，忽然一个踉跄，幸得崔永福及时搀扶住了。
“皇上勤政是好，也要注意身体啊。”陈太后跟崔永福一起扶骆瑾和在塌上坐下，顺便打量了一下这乾坤殿。这里自上次被骆凤心砸过一回以后就空旷了许多，骆瑾和没有让人补放一些花瓶装饰来，说是别糟蹋东西了，说不定哪天乐平公主不开心又给他砸了。
崔永福去取了隐囊让骆瑾和倚着，好教他舒坦一些。
“老毛病了，过几天就好，不碍事。”骆瑾和以手抚额，神色有些痛苦。
陈太后转头问崔永福：“可服侍陛下吃过药了？”
崔永福躬身回答：“吃过了，就是……就是……”
他支吾了半天，又偷瞧了骆瑾和几眼，忽然下定决心往陈太后面前一跪，哀求道：“就是太医说这病得安心静养，可陛下总不肯休息，还请太后您劝劝陛下吧。”
“皇上……”
陈太后刚开了个口就被骆瑾和打断：“非是朕不想歇，实在是心里烦闷，睡也睡不着，还不如多看看折子。”
“皇上何以烦忧至此啊？”陈太后问。
“今日曲昌的折子递上来了，岷州那些叛乱的百姓要跟朕谈条件，说是要任命他们自己推选的人做岷州刺史，当地的驻军也要全部撤走，由他们自己组建。这是什么？这是想把岷州变成岷国啊！”
骆瑾和说到这里气的狠了，一连喘了好几大口气才又继续说道：“他们威胁朕说，如果不按他们说的做，派去的官员去一个他们杀一个。如此不把朕放在眼里，朕真是恨不得立刻发兵把这些人全剿灭了！”
“皇上息怒，切不可冲动行事。”陈太后劝道，“岷州地形复杂，以往几次剿匪都无甚收获，这些叛军和匪徒一样对当地十分熟悉，倘若真想将这些人彻底剿灭，得派不少兵力。而征西王跟定南王一直有不臣之心，咱们若是调用了兵力去镇压叛乱，他们保不齐就会趁此机会挥师北上，到时咱们可就首尾难顾了。”
“朕又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关系，所以才左右为难，偏生乐平还、还……哎算了，不说她了。”骆瑾和摆了摆手，看上去很是懊恼。
陈太后将骆瑾和的表情看在眼里，听他这意思，当是今日朝上他没让骆凤心去搜查太师府，骆凤心又找他发了脾气。骆瑾和这会儿还在气头上，可真是天赐良机。
她心中微喜，面上却装出一副关心之色道：“乐平以前就跟哀家和陈太师不怎么对付，但哀家见着她跟皇上说话倒也还亲切，怎么最近开始频频顶撞皇上了？”
骆瑾和“哼”一声，并不答话。
陈太后见骆瑾和脸上露出了不满之色，心里更确定此时正是离间这兄妹俩的好时候，于是又问道：“莫不是因为皇上前段时间提拔她做了禁军统领，所以她才恃宠而骄？若是这样，陛下免去她的职务便是，何必这样烦恼呢？”
“她之前救驾有功，现在又并无大过，就因为朕心胸狭隘听不进去反对意见。”骆瑾和叹了口气道：“况且她怎么说也是朕的妹妹，朕也不想跟她闹到这么僵。”
陈太后微微一笑：“若皇上是为此忧愁，眼下倒好有个机会，既可以解决岷州之患，又可以不伤感情地免去乐平的统领职务。”
骆瑾和闻言移开了盖着额头的手，起身屏退了宫人，问道：“太后有何良策？”
“都道乐平骁勇善战，何不藉着岷州叛乱这个机会把她派去岷州？”
陈太后道：“乐平熟读兵法，用兵如神，连咱们大渝头疼了百余年的十六胡都能拒之关外，剿灭这些个乌合之众还不容易？陛下派了她去，不用拨太多兵马，乐平顶多是多花点时间，定能夺回千阳城，将那些被叛军占住的地方一一攻克。”
她见骆瑾和有些犹豫，又说道：“如果皇上还是想照顾乐平的情绪，那不防将岷州封给她做封地，这样面子上也过得去了。”
这里本来就穷，没什么油水可捞，还不如卖个人情给骆瑾和，让骆瑾和拿去敷衍骆凤心。
再者听说岷地民众之彪悍不比北方胡人差，最好能让骆凤心死在那里。即便她真能搞定那些刁民，岷州东西两侧还有征西王和定南王，他们绝不会放任骆凤心在岷州发展壮大而坐视不理。
陈太后打了一手好算盘，就等骆瑾和点头。
“如此甚好！”骆瑾和刚显了些喜色，忽又变作了警惕，盯着陈太后问：“但这样一来，这禁军统领之位又该由谁来担任呢？”
陈太后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狐狸崽子，她要是不做出退让，骆瑾和想必是不肯让骆凤心离京的。
只要骆凤心不走，这禁军就尽数在骆凤心的掌控下，比起这样，她倒情愿退让一步。
“皇上怎的忘了，这禁军统领之职是我朝高祖时期才设立，太祖和前朝都是没有的。自郑韦作乱后哀家一直在想，是不是这禁军统领的权力太大，才让他有了如此野心？”
“太后的意思，是要撤掉统领这个的职位？”骆瑾和问。
“正是。皇上可以效仿太祖，不设统领一职，禁军十二卫皆直属于陛下，这样当可保皇城无忧。”
陈太后这话说得好听，如此一来明面上禁军是全在骆瑾和的掌控之下，而实际这十二卫各自的将领到底听命于谁就不一定了。
这其中的关窍未必能骗得过骆瑾和，不过对于骆瑾和来说这却是可以接受的，起码他对禁军的掌控权比之前要大多了。
果然，骆瑾和听后没有拒绝，只说自己还要再考虑一下，不过陈太后相信他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呵，给你的对手提供一个最优选择，让他不得不往你的圈套里钻，这才是一个聪明人该做的事。
陈太后在心里轻蔑地笑了一下，如今圈套已经布好，就等骆瑾和往下跳了。
……
“现在把你派去岷地对陈太后来说是最好的选择，留你在京城，就是把刀架在他们脖子边上，指不定会生出什么变数来。咱们布好了局，陈太后以为是她在做决定，实际上已经落在圈套里了。”
公主府内，乔琬听完骆凤心复述今日朝堂中发生的事以后笑眯眯地说道，比起去琢磨她跟骆凤心之间一团乱麻的关系，分析朝堂局势对她来说要清晰得多。
而且说这些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再想孩子和孩子他妈的事。
她拿起了先前放在画下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字：“咱们此去岷州，有很多东西要买，我大致列了个清单，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第二日早朝，骆瑾和听了吏部官员报上来的刺史人选，对吏部推举的人并不满意。
三日后，他在早朝上宣布，将岷州赐予乐平公主做封地，州内一切事物皆由乐平公主主理，命乐平公主于十日后动身前往岷州。
此令一出，又给京城中的八卦人士提供了一则茶余饭后的谈资。一说乐平公主圣宠这其实是明升暗降之举，意在将乐平公主排挤出京城。
乔琬今日和骆凤心一起出门采买东西，千阳城远不及京城繁华，而且现在还被灾民占据着，很多东西如果不提前准备好，去了一时半会儿可能找不到地方买。
两人如今都是京城中的话题人物，尤其是骆凤心那张脸，辨识度太高了，乔琬不得不强迫她穿了男装，又戴了顶斗笠，然后才拉着她出了门。
她照着单子一家店一家店地逛，转眼骆凤心怀里就抱满了。
“清单你都列好了，这些东西完全可以交给下人来买。”
骆凤心不管是作为公主还是作为将军，从来没被人这样当苦力使过。
乔琬以前分明不这样的，她刚从北境回来那会儿，乔琬每次见了她都恨不得躲出三丈远，现在成了亲竟敢使唤起她来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力不能白出，得找个什么机会从乔琬那儿讨回来。
“阿凤，前面有家卖蜜饯的，他家的金桔蜜饯很好吃，这个季节刚上，你要吃吗？”乔琬转回头望着骆凤心，那样子与其在问骆凤心想不想吃，倒不如说是她自己已经急不可耐了。
骆凤心看到乔琬这副神情，不由得又想起那天看见的那幅画，大概是那幅画给她的印象太深了，乔琬现在明明活泼得很，可是她还是觉得乔琬有一点呆，眼睛睁得圆圆的，很可爱。
她舔了舔嘴唇。
不想吃蜜饯，想吃你。
乔琬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骆凤心的回答，干脆拽起她的胳膊拖着人往店里跑。
除了金桔蜜饯，她又买了好些店家新推出的果脯，那掌柜看她喜欢得很，又很讨喜会说话，心里一高兴，还送了她好些。
“你每次去买吃的店家都会送你点东西吗？”骆凤心觉得有点酸，这蜜饯铺子已经是乔琬今天进的第三家小吃铺子了，前两家都给乔琬添了点赠品，她倒不知道现在京城的小吃铺子都这么大方了。
“差不多吧。”乔琬舔了下指尖上粘上的糖，眯眼一笑，“人长得可爱，没有办法。”
骆凤心盯着乔琬的动作，又在心里记了一笔。
大庭广众之下舔手指，不知羞！
“别舔了，拿手绢擦擦。”她实在看不下去，觉得看乔琬这样一下一下地舔，自己的指尖也有点痒。
“擦完手绢黏黏的，找个地方洗洗手好了。”
乔琬刚说完，迎面来了个穿灰色布衫的年轻男人朝她行了一礼，一开口说话声音阴阴柔柔的。
“南康郡主，我家主人有事想请您移步一叙。”
乔琬停下动作，奇怪地打量这人：“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捧出一只镯子对乔琬说道：“我家主人说您看了这个便知晓了。”

第42章
那是一只翠丝翡翠玉镯。乔琬除了心不在焉没认真听人说话这种情况，其余时候记性都很好，只略一思索便记起了这镯子的主人是谁。
居然是她……她怎么会来这里？
乔琬考虑了一下，决定去见上一面，反正有骆凤心在她身边，就算对方有什么不轨的企图也能全身而退。
她跟着那名年轻男子来到一间客栈，满房的牌子挂在了门外，大堂里却只有一名掌柜和两名杂役，明显是有人包下了这里。
乔琬随引路之人上了三楼，楼梯口有一男子守卫，怀抱一柄宝剑，表情十分警惕，见乔琬还带了其他人来，伸手将其拦下：“主人只请了南康郡主一人，这位兄弟请在外稍等。”
这人应当是见骆凤心穿得朴素，又怀抱杂物，把她当成了乔琬的仆人。
乔琬不欲暴露骆凤心的身份，但还是稍微解释了一句：“这位是我的朋友，她嘴很严不会乱说的。”
“那也不行，主人说了只见你一人。”守卫冷冰冰道。
乔琬态度强硬地回绝：“是你家主人有事请我来谈，如果她信不过我的人，那就没必要谈了。”
守卫大约没想到乔琬这么个看起来十分柔弱的女子说起话来会这么强势，脸上青白一阵。他盯着乔琬不吱声，乔琬见状转头就要走人。
“郡主且慢，待我向主人请示一下。”那守卫一见她真的要走，露出了几分慌乱，在她背后喊道。
乔琬回过身抬了下手，示意他请便。
守卫进去后，先前带路的那名男子守到了房门前，乔琬跟骆凤心站在二楼和三楼的楼梯拐角处。
趁着没人看见，乔琬飞快地摸了一块米糕塞进嘴里，冲唯一的在场证人骆凤心讨好地笑了笑，皮得很，一点也不见刚才说话时的气势。
“别吃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吃多了一会儿晚上又不想吃饭。”骆凤心无奈地说。她捏紧了纸袋的封口，不让乔琬继续偷吃。
“蜜饯和果脯可以带回去慢慢吃，这米糕就热乎的时候好吃，一会儿还不知道要谈多久呢，等谈完我的米糕都凉了！”乔琬小声抱怨。
看着乔琬在人前和人后的变化，骆凤心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笑意，她有点想勾一勾乔琬的手，可惜双手不空。
嗯，就算空着现在也还得忍着。
刚才那个带路的年轻男子明显是个太监，她看了那只镯子，也知道来人是谁。见与不见对她来说都一样，总之没什么兴趣，倒是乔琬刚才那句“我的人”让她感到很愉快，决定看在乔琬这一识趣的表现上酌情减去刚才记的一笔，等有机会欺负乔琬的时候可以考虑稍微温柔一点。
门开了，乔琬把手背在身后用手绢擦干净了手指，端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望着来人，并不着急先开口。
那守卫对她行了一礼，硬邦邦地说道：“主人说既是南康郡主信得过的朋友，便请一起进来吧。”
乔琬和骆凤心走进房间，房门在她们身后关闭 。
这间屋子分内外两室，中间有一个半圆形拱门，垂下细细的珠帘将内外隔开。
外间没有人，透过珠帘隐约可见内里窗前站着一人，穿着太监的衣服。窗户并没有打开，那人不是在欣赏窗外的风景，仅仅只是站在那里而已。
“淑妃娘娘。”乔琬没有进去，在外间隔着珠帘对那人福了一福。
那人转过身，正是乔装改扮过的曹淑妃。
“郡主。”曹淑妃对乔琬也行了同样一礼。她是马上要当皇后的人了，按理来说不需要对乔琬这样，不过她这身装扮出现在这里，本来也不合理。
如此行事，多半是有求于自己。乔琬心中很快便有了推论，不过她毕竟与曹淑妃相交不深，没有贸然开口，打算先听曹淑妃说明来意。
“郡主请坐。”曹淑妃请乔琬坐下，然后掀开珠帘走过来，手上捧了一个朱漆小盒。
她坐到乔琬身边的凳子上，对乔琬道：“前日在宫中妾便想请郡主一叙，奈何近日事务繁多，一直没顾得上。如今郡主即将同乐平公主一道前往岷州，有些话现在不说妾怕日后再难有机会了。”
“娘娘客气了，有什么事让人传召即可，何必亲自来这一趟。”乔琬说道。
自从骆瑾和下了让骆凤心迁去封地的旨意，陈太后也很快“体恤大度”地免去了骆凤心和乔琬的晨醒昏定，好让两人专心准备出发。
从那以后两人好几日没进宫了，曹淑妃若是有机密的事想与她商谈，虽说没以往方便，但也大可以命人私下传信让她乔装进宫，可曹淑妃却亲自出宫来寻，倒是显得诚意十足。
曹淑妃闻言腼腆地笑了一下：“虽然出宫是麻烦了些，也不妨事。妾听闻岷地贫穷，你们这一去想必是百业待兴，有许多需要花费银钱的地方。这些是妾这些年请人代为经营生意攒下的一点薄产，愿尽数资助郡主，聊表心意。”
说着她把盒子推到乔琬面前，打开了盒盖。
乔琬看见盒中放了厚厚的一摞银票，粗略估计得有好几万两。
她面上一派镇定，心中全是惊叹号。
好多钱！！！还有曹淑妃这腼腆、幸福的笑容是怎么回事？！
“她不会也喜欢你吧？！”小白跟着乔琬惊道，“暗恋多年，却碍于家世不得不嫁与皇家，如今分别在即，所以专程来表白？”
它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的很有道理：“你看她之前还说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就在小白说这些话的时候，乔琬感到背后传来一阵凉意，那是来自于站在她身后充当仆役的骆凤心。当着自己小君的面被人示好也太刺激了吧！
乔琬直觉事情肯定不是这样的，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她觉得骆凤心说不定也像小白刚才一样想了！
“够了，快别说了！”乔琬在心里喝止了小白，防止自己的思路继续被它往什么奇怪的地方带走。
不过曹淑妃说的没错，她跟骆凤心此去岷州，最大的问题就是缺钱。那日她在罗列采买物品清单的时候还粗略估计了一下在岷州发展根基的预算费用。朝廷会有拨款不假，然而她们要瞒过陈太后等人的耳目，不可能把所有开销项目都上报给朝廷，还是得想法子自己弄钱。
乔琬这些年自己攒下的钱并不多，她都知道自己最终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没事攒那么多钱做什么？
而骆凤心这边除了往年的赏赐也就是基础的俸禄，供她二人吃穿富足当然不愁，但要用来组建军队、收编当地的民兵团还是不够。有了曹淑妃这笔钱，应当能宽裕不少。
乔琬定了定神，语气淡定地问曹淑妃道：“无功不受禄，不知淑妃娘娘平白给我这一大笔钱，所求何事呢？”
“郡主勿要多疑，妾赠郡主这笔钱财，只是想结个善缘。”曹淑妃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小腹，轻抚肚子微笑道：“妾前番偶感身体不适，请了御医来把脉，才得知竟是有了身孕。那日在温仪宫外不小心冲撞了郡主和乐平公主，便是因为此事。”
乔琬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想转头去看骆凤心，但是很快忍住了。
曹淑妃是陈太后的外甥女，陈家等这个孩子等太久了。当年骆瑾和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有幕僚劝说过让曹淑妃诞下世子以安陈家之心，骆瑾和这些年都不肯答应，近日他不仅改变了主意要立曹淑妃为后，而且还让她怀上了孩子。
“恭喜淑妃娘娘。”乔琬一边说着恭喜，一边在心里快速斟酌起这件事。
曹淑妃在这个时间段有了身孕，从她们的角度来说算是一件大好事。陈太后“成功离间”了骆瑾和跟骆凤心，然后又等到了这个一直想要的孩子，一切顺风顺水，对她们的警惕心会下降不少。
但是从曹淑妃的角度来说这却未必是一件好事。她的夫婿跟她母舅一家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如果她一直没有孩子还好说，有了孩子就相当于给陈家提供了新君人选，一旦将来皇上跟她母舅一家翻脸，她和她的孩子就会首当其冲成为牺牲品。
乔琬有些不明白曹淑妃在想什么。
若说曹淑妃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可她又来找了自己求助；她既然不傻，又何必要留着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于她而言根本就是道催命符，她为什么还会为这个孩子的到来感到这样欢喜幸福？
曹淑妃所想要的这个善缘乔琬没有办法保证，因此也没有接这笔钱。
自己跟骆凤心此去岷地是会有些困难，但这也在她原本的预料当中。她们完全可以到了那边一边发展当地的生产一边扩充自己的力量，着实周转不开的时候也可以找月袖借用一些，并不是非要曹淑妃的这笔钱不可。
曹淑妃见乔琬除了恭喜并没有要收下她这份礼的意思，连忙说道：“妾常听陛下夸赞郡主多谋善断，所以才来求郡主帮忙。妾亦知此事太过为难，非是要郡主能两全其美，万一他日有变，妾只希望郡主能保下这个孩子……”
说着她从凳子上起身，竟给乔琬跪了下去。
“娘娘，不可如此，你快起来。”乔琬慌忙去扶曹淑妃，别说曹淑妃马上就要当皇后了，就是个普通的孕妇她也不能看人家这么折腾。
曹淑妃坚持不肯起，非要给乔琬磕头。
乔琬为难不过，偷偷去看骆凤心，骆凤心不愿看她受迫，一挪脚步便要去硬拉曹淑妃。乔琬发觉骆凤心的想法，赶紧挡了一脚将人拦下了。
曹淑妃为孩子甘愿放下身份卑微祈求她的模样，触动了她心底那一根隐秘的弦。不管大人怎么争斗，孩子到底是条无辜的性命。
乔琬叹了口气，再次搀扶曹淑妃：“我答应便是。娘娘怀有身孕，别再这样折腾自己。”
曹淑妃抹了下眼角急出的眼泪，站起身喜道：“那妾便在此替腹中孩儿谢过了。”
乔琬沉吟道：“我虽愿帮娘娘，但我不日便要前往岷州了，远水救不得近火，娘娘自己在宫里，凡事小心为上。”
“妾明白。宫中若出了什么变故，妾自会差人禀报郡主。”曹淑妃说到这里莞尔一笑：“而且妾总觉得，郡主和乐平公主此去岷州不会待得太久，总有一天还要回来的。”
乔琬微微一愣，没有接话，再行一礼，带着曹淑妃的盒子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先前那名拦过她的守卫后脚便进来，满脸担忧地对曹淑妃说：“娘娘，这么大的事，让第三人知道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臣去跟踪一下南康郡主的那名朋友……”
“不必多此一举。”曹淑妃背过身去拿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泪渍，抚着小腹，脸上显出些羡慕和怅然道：“那位是乐平公主。昔日总听闻她二人不和，今日看来她俩的感情倒是比传闻中好太多了……”

第43章
回到公主府，乔琬打开曹淑妃的盒子数了下银票，足有十三万两。虽然跟陈太师一年贪的钱比不得，但也是笔巨款了。
她收起银票，随口跟骆凤心议论道：“我可真是搞不懂。你说她也不糊涂啊？我要是她，有了这么个孩子，发愁还来不及，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骆凤心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答道：“我倒是大概能猜到她的想法。”
“什么想法？”乔琬好奇地问。
“这个孩子对于太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争夺权力的筹码，但对于曹淑妃来说却是她和她所爱之人结合的宝贝，想起孩子就会想起她的所爱，自然会觉得幸福。”
“可是值得么？陛下这些年心里一直记挂着已故的太子妃，她在陛下身边，应当感受得更清楚。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赌上自己的命，也太傻了点……”乔琬叹道。
曹淑妃不会想得到骆瑾和命不久矣。以正常人的眼光来看，骆瑾和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现下或许碍于陈家的威胁没让其他后妃怀上龙嗣，未来就不一定了。
如果陈家落败，骆瑾和一定会封其他后妃所生的皇子为太子。那时倘若曹淑妃没有孩子，说不定还能凭藉着这些年与骆瑾和的感情保住后位，将这个孩子过继到自己膝下。有了孩子，她和她的孩子就至少得死一个。
而如果骆瑾和落败，就算她没怀上这个孩子，陈家也没有必要动她。
她既然已经占据了后位，陈家完全可以安排其他女子勾引皇上，等孩子生了以后再过继给她。
要是陈家再大胆一点，甚至这个孩子是不是皇家血脉都不重要，能瞒天过海就行。反正他们要的也只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所以不管怎么说，在这样的局势下，没有这个孩子对她而言肯定是最稳妥的。
乔琬的分析了许久，骆凤心只是听着，没有打断，末了摇了摇头道：“情之一字，值不值得外人哪里能衡量的清？喜欢一个人，看着她，想着她，为她做什么心里都是欢喜的。”
“哪怕没有回应也没有回报？”乔琬不解。
“哪怕没有回应。爱慕之情本身就能给人愉悦，这便已经是回报了。”
骆凤心说得十分认真，乔琬怔怔地看着她，心里一下一下抽的疼。
她当然知道喜欢一个人会感到开心，可这份喜欢得深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人为了那一点点甜蜜，竟连得不到回应的痛苦都能忍耐得住？
她不能理解曹淑妃的想法，而阿凤却能猜到，是因为阿凤也曾经这样感同身受过么？
“阿凤……”乔琬低低地唤了一声，移开视线，不敢再去看骆凤心。
屋里安静了一瞬，骆凤心忽然嗤笑道，“想什么呢？我是在说曹淑妃，你以为我是在说我自己么？”
乔琬：“……”
啊！！！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果然温柔什么的都是装的，骆凤心就是为了骗她成亲。这才几天又原形毕露了，去了北境这几年好的没学，毒舌嘲讽却是学了一堆。
“人家想怎么样是人家的事，我本来要替你推了这麻烦，你自己要揽下。”骆凤心道，“别想了，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咱们去拜会永安王，后天便要出发了。”
乔琬在心里小声哔哔了一通，去吩咐下人干活。有了这一打岔，她心里轻松多了，起码不用那么内疚。
然而轻松了没多久，从她心底又涌起了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骆凤心该不会是故意这么说的吧？就是为了不让她难受。
不不不，骆凤心哪有那么好心。
可如果骆凤心真是故意想整她，完全可以不说这句话，就看着她内疚，在心里偷着乐岂不是更愉快？
也不一定，说不定骆凤心觉得嘲讽她看她吃瘪更愉快呢？
同时乔琬心里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阿凤本来就是个温柔的人啊……也许温柔才是本质，凶巴巴才是装的呢？
不是，我为什么要想这个啊？！乔琬十分抓狂，老是在琢磨骆凤心，这件事就可怕了好吧！
可是又根本停不下来，好气哦！
乔琬就这样一边生自己的气一边来回来去地琢磨了一晚上，直到半夜里骆凤心都睡着了她还在琢磨。
看着骆凤心安逸的睡颜，乔琬气得恨不得把枕头砸到骆凤心脸上。
害我不能睡着觉你却睡得这么香！讨厌死了！
第二天起床，乔琬顶着两个黑黑的眼圈，还被骆凤心嘲笑了，气得她早饭多吃了半碗粥。
饭后，骆凤心差人备了些礼，跟乔琬一同去了永安王府。
“我跟王爷一直想要个女儿，好不容易有了，还没好好团聚几天你们就要走……”王妃跟永安王很是感慨，一家人一起吃过午饭，王妃又叫人拖了两车东西来。
“我听说岷州现在乱的很，你们此去一路小心。我让人备了些行李物资，你们去了也许用得着。”
乔琬连连推拒。她拜永安王夫妇为义父义母，除了成亲那日磕了几个头，回门的时候带了些礼，都还没孝顺过二位，怎么好收人家的东西。
“我和王爷都把你当亲闺女，你来这儿就是到了自己家，不用这么客气。”永安王妃打开了两口箱子指给乔琬看，“我也没给你准备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些被子褥子、盆箸匙盂等日常用具和几株人参，一点心意。”
她合上箱盖，狡黠地一笑：“我呢还希望你在那边用这些东西的时候常想起我们，给我们写信来。”
王妃说的有趣，乔琬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虽然跟永安王一家只见过几面，却觉得很是投缘，只可惜马上要离京，只能等来日回京城的时候再多回报一些。
下午，乔琬跟骆凤心又进宫见了骆瑾和一面。要聊的正事之前都已经聊过，这次见面只是纯粹话别而已。这次骆凤心前往岷州说的是去封地而不是出征平叛，明日骆瑾和也不便去城楼相送。
“你们这一去，朕在宫里可就寂寞多了。”骆瑾和近日一直被头痛折磨，看起来有些虚弱。
“陛下……”乔琬听他这样说，忽的想到了昨日见过的曹淑妃。她犹豫了一下，劝道：“臣幼时曾读过一首诗，诗中后两句云‘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骆瑾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神色更见哀伤。乔琬原是要用这句提点曹淑妃的事，看骆瑾和这样子，怕是又想到了已故太子妃身上。
罢了罢了，她自己跟骆凤心这边都是一笔糊涂账，哪里又管得了别人。比起这个，她现在更忧心骆瑾和的身体。小白说他最多还能活上两年多，现在似乎就已经显出了些端倪。
“陛下，保重龙体啊。”乔琬关切道。
骆瑾和摆了摆手，牵起嘴角勉强的笑了一下：“不用担心朕，倒是你们两个，去了岷州不要再闹小孩子脾气了，同心合力，好好相处，朕等着你们回来。”
乔琬今天早上还跟骆凤心闹了小孩子脾气，被骆瑾和说起，脸上微微一红，她悄悄瞧了眼骆凤心，恰逢骆凤心也正朝她看来，连忙又把头转开，脸上更红了。
两人辞别了骆瑾和，又去跟陈太后告别。双方，主要是乔琬跟陈太后，假模假样地互相关心了一番，骆凤心则全程坐在边上，像一尊凶神。
乔琬昨晚就没睡好，今日又折腾了一天，回到府里洗漱完毕头一沾枕头便睡着了，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处在车里。
她一骨碌爬起来，对坐在她对面看书的骆凤心惊道：“这就走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骆凤心将视线从书上移开，扫了乔琬一眼：“你睡得像头小猪一样，我叫了你好几遍你都赖着不肯起。”
乔琬揉了揉头发，好像有点印象了。
不过——
“我是怎么到车上来的？”乔琬疑惑道。
骆凤心这次连回答都懒得回答她，只送给了她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
乔琬深吸一口气，默默回想了一遍昨天答应骆瑾和的话，忍下了去跟骆凤心扯头发的冲动。
她刚睡醒嘛，还不让人迷糊一下了？
车里的毯子刚清理过，蓬松柔软。乔琬以前嫌热，现在入秋降温了，加上这会儿又是早上，温度还要稍低一点，靠在毯子上就格外舒服。
她一只手撸着毛毛，一只手掀开车窗的帘布往外看。她们已行至郊外，放眼望去官道两旁尽是山林。
此番前往岷州，骆瑾和拨给了骆凤心五千兵马，此时这些士兵分为两队，一队在前一队在后，前队负责开路，后队则护着骆凤心的车驾和行礼。
除了这些人，公主府里的仆人基本也都跟在车队里，这些人都是跟着骆凤心从北境撤回来的，忠勇有加，也算是骆凤心的心腹了。
而乔琬这边，只有月袖和栾羽跟着车队一起走。
云广逸爱玩，说是要跟云想容沿路采采风逛逛景，慢慢游玩过去，若是乔琬有急事再催他不迟；而尹笙则有点私事要去办，说是等办完后再去千阳城找她们。
令乔琬无语的是，月袖还把那日在眠月楼她房里的那个姑娘也带上了。
“你都不知道岷州那地方穷成什么样！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不是？”月袖搂着姑娘坐在自己的马车里说得理直气壮。
车队行进速度不慢，五日后，他们踏入了岷州地界。
前几日骆凤心一直坐在车里看书，从他们接近岷州开始，她便穿上了铠甲骑着马带队走在前面。
月袖趁着休息的时候偷偷蹿到乔琬马车上来，嗑着瓜子说道：“哎，你看见你家小君刚才跟那些士兵说话的神态没有，还挺威风的。”
乔琬当然看见了，骆凤心穿着战甲的样子简直帅得让人合不拢腿好吗！
当然，她也就在心里浪一浪，在人前还是保持着镇定冷淡道：“也就那样吧。”
“嘁，你就装吧！”月袖分了一把瓜子给乔琬，问道：“你们俩后来那个了没有？”
“哪个？”乔琬没听懂。
“就那个啊！”月袖放下瓜子，比了个下流的手势。
乔琬一见涨红了脸，一脚踹在月袖腿上：“你给我下去！老流氓！”
论功夫乔琬显然不是月袖的对手，并没有一脚把人踹出车的本事。月袖逗了她一会儿，车队忽然停了下来。
“不会是你家小君来捉奸了吧？我先走了，告辞！”月袖说着从车窗跳出去，呼啦一下就不见了。
乔琬嫌弃地拍了拍毯子，觉得整个车都被那个老流氓玷污了！
她把毯子的毛毛理顺，见前面还没动静，便下了车上前去寻骆凤心。
“前面出什么事了么，怎么不走了？”乔琬在队列最前寻到骆凤心问道。
骆凤心正拿着一张地图，面色严肃地跟两个偏将说话，见乔琬过来，便把地图指给她看：“咱们原本要从这里走的，前段时间大雨，山体滑坡阻截了官道，所以现在改道走了这条路，就是咱们前面这条。”
乔琬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是一条狭长的小道，仅能供一辆车或是两队人排成长条通过。两边山势陡峭，植被茂密，看上去有些阴森。
“你怀疑这里有埋伏？”
乔琬虽然没读过兵书，好歹看过这么多年电视剧，这种地势险要的地方，敌人占住高地，待车马过到一半将两头的路堵死，从上往下砸石头或者射箭来个瓮中捉鳖，底下的队伍通常都是跑不掉的。
骆凤心点了下头，对乔琬说：“借你朋友的海东青一用。”
乔琬去叫来月袖，对月袖说明了情况。月袖吹哨叫下她的海东青，给它喂了一小块肉，然后又用哨声指挥它去探前面的山谷。
乔琬手持望远镜，视线追随着那只海东青，只见它在天空盘旋了几圈，忽然一个俯冲，猛地扎进树林。
林中数声惨叫，几瞬之后海东青直冲上天，好几支利箭追着它的尾羽飞了出去。

第44章
“真的有埋伏！”乔琬惊呼道。
海东青的速度很快，那几根箭矢没有伤到它，不一会儿它便叼着一小块织片飞了回来，喙上还带着些血迹。
“现在怎么办？”月袖取下织片，又喂了那只海东青一小块肉，放它飞走了。
此处离千阳城尚远，离别的城镇也不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太可能是暴动的灾民，最有可能就是遇上了山匪。
骆凤心看了看天色，指了下地图上的一处空地吩咐两名偏将道：“去通知大家后撤二十里，在这里安营扎寨。”
“不打么？”那两名偏将听了骆凤心的话都很奇怪。
这两人一人叫岑穹，一人叫常风。
岑穹不过二十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不太像是个将军，倒像公子哥。他也确实从来没正经打过仗，之前在禁军专司殿前仪仗的殿卫中担任副尉，还是靠祖荫混得这个官儿。
常风的情况稍微复杂一点，他有四十来岁，眼如铜铃，虎背熊腰，曾经在戍北军里待了五年，任过校尉。
那会儿骆凤心还没去北境，戍北军对上胡人总是败仗连连。后来先帝将他调回了京城，派了骆凤心出任昭武校尉。结果骆凤心一去北境就接连打了好几个胜仗，军功卓著，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蹿升至骠骑大将军，顶任了原戍北军统帅的职位。
常风跟胡人打过仗，不信一个长在深宫里的公主有这样的本事。他打心眼里不服气，认为乐平公主只是运气好，正巧赶上这几年胡人战斗力下降，又或是仗着皇家的身份领了别人的功劳。
他原本就觉得乐平公主名不副实，现在见她面对区区几个毛贼就下令退避，更加觉得自己想的不差。
“不打，撤退。”骆凤心坚持道。
常风不满：“咱们来岷州平叛，第一战就避让，岂不是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常将军，我想你搞错了一点。”骆凤心平静地说，“皇上是命我来岷州开府，并不是平叛。”
常风听了这话只当骆凤心是在为她的胆小找借口，咄咄逼人道：“这有什么区别？殿下不打败那些个叛军，要怎么进驻岷州？”
“那依常将军之见该如何呢？”骆凤心反问。
常风道：“依末将之见，咱们既然知道他们埋伏在山上，只要带人从山脊两侧包抄过去，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月袖没忍住笑出了声。
常风横眉怒道：“你笑什么？”
他不知这个女子跟乐平公主是什么关系，但没听说乐平公主还娶了别的小妾，想来只是一个侍女罢了。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侍女居然敢笑他，着实是令人恼怒。
“我笑这位将军年纪也不轻了，怎的这么天真？”月袖掩嘴揶揄道，“你要是山上埋伏的人，知道自己暴露了，还能待在原地等死么？”
“那又如何？”常风不以为意，“就算他们跑了，他们的匪寨也肯定就在附近，咱们正好找过去，将他们的老巢一窝端了！”
骆凤心对他这个提议不置可否，看向月袖问道：“你是来过岷州的，可知道岷州这些匪寨一般有多大规模？”
“小的百来人，大的千余人。”月袖回答。
“千把个杂毛而已！只需给老子五百人，老子这就去把他们头领的脑袋给殿下带回来！”常风拍了拍胸脯，他原先还克制着没在几个女人面前说粗话，这会儿脾气上来也不想再忍着了。
骆凤心摇了摇头，常风以为她要拒绝，瞪着眼便要再激，却听骆凤心道：“五百人太少了点。素闻岷地盗匪狡诈，朝廷屡次派兵剿匪都没什么成效。这样吧，我给你三千人，常将军可有信心将这伙山贼剿灭干净？”
这位公主殿下虽然没什么胆识，好歹还能听得进意见。常风对她的感观好了点，但仍旧有些不屑：“不需要三千人，一千人足以！”
“常将军莫要忘了，咱们这五千士兵基本都是今年年初才征招上来的新兵，比不得你在戍北军的时候，还是稳妥些好。”骆凤心态度出奇的温和。
常风觉得她说得也有点道理，便道：“那就两千吧。”
一旁，月袖拉着乔琬嘀嘀咕咕：“他俩这样像不像卖菜的小贩，剿个匪还讨价还价？我感觉你家小君平时也挺说一不二的，今日怎么脾气这么好？”
月袖还只是“感觉”，乔琬是去北境见识过骆凤心是怎么统领手下的，眼下这样肯定是在给常风挖坑呢。
“你不知道，这两人都是陈太师授意兵部拨给阿凤的，就是为了给她找麻烦。”乔琬半遮着嘴悄声跟月袖说。
当时兵部一共列了五个人出来，三个人是骆凤心原来掌管禁军时的嫡系下属。
骆瑾和撤了禁军统领这一职位，现在正是跟陈家瓜分禁军十二卫的时候，骆凤心的这些人都是支持骆瑾和的，她多带走一个，骆瑾和那边就得让陈家多占一分便宜去。
要不然骆瑾和吃亏，要不然她自己吃亏，总之这份名单给到她，陈太师都是稳赚不赔。
骆凤心看到这份名单，眉头都没多皱一下就做出了选择，搞这种小把戏，真是太小瞧她了。
“那便两千。”骆凤心从善如流顺了常风的愿，只问了一句：“常将军敢立军令状么？”
“这有什么不敢。”常风丝毫没有把骆凤心这句话放在心上，还嫌她磨磨唧唧，斩钉截铁道：“要是老子带两千人还不能砍下那山贼头领的脑袋，老子就把自己这颗脑袋砍下来送给殿下！”
“行。那事不宜迟，常将军自去点了人追去吧。”骆凤心目送着常风带人离开，转头望向在一旁站了半天的岑穹。
“怎么，岑将军也想去碰碰运气么？”
骆凤心勾起嘴角，明明是在笑，岑穹却觉得汗毛直竖，他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就不用了。我这就去传令扎营！”
“这是咱们进入岷州的第一战，我作为主帅，总该一碗水端平，不能只给常将军建功的机会，不给你不是？我同样给你两千人，你自己去挑完出发。”
岑穹心里叫苦不迭。他当初进殿卫，就是不想打仗，只想混吃等死，谁知道混得好好的，突然天降横祸，被调派给了乐平公主。
他家背景不够硬，消息也不灵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调令都下了，再去疏通关系又怕得罪公主。本想着大不了就跟在公主身边继续混，结果公主居然还要派他自己去领兵剿匪。
“不不，真不用，我一点都没想，真的！”
岑穹还待推拒，却见公主忽然沉了脸，跟刚才和常风说话时好言好语的样子完全不同，言语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凌厉。
“不，你想。去点人，然后出发，立刻！”
在场的岑穹、乔琬、月袖三人皆被骆凤心这么坦荡直白的不讲理震惊了。
怎么还有强行想这个操作？
尤其是岑穹，他是真的不想啊！
骆凤心没有再催他第二遍，只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目光寒如刀锋。
无形的压力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直面骆凤心的岑穹更是冷汗都下来了。
一边是去领兵剿匪，另一边是去顶撞公主，岑穹权衡了一下，求生的直觉让他选择还是去剿匪吧，反正公主也没让他立军令状，大不了带着人出去转悠一圈再回来。
岑穹一走，月袖也脚底抹油溜了。先前她还敢跟乔琬瞎贫，这会儿见骆凤心这活像要吃人的状态，要是让骆凤心知道自己刚才调戏过乔琬，那还不剥了她的皮。
月袖的小动作骆凤心看在眼里，她只扫了一眼，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地图，然而过了好一会儿还没有听见乔琬离开的脚步声。
“你怎么还没走？”骆凤心抬起头神情冷淡地问道。
“我为什么要走？”乔琬背着手一步一晃地走上前来。
“这样的我你不是最讨厌么？冷血、蛮横、不讲理……”骆凤心自嘲地笑了一下，刚才她跟岑穹说话时乔琬跟月袖的表情她都看见了。
月袖怎么想她一点也不在意，主要是乔琬。她知道乔琬有好感的是以前那个懵懂温柔的阿凤，比如上次乔琬发现她换了以前用的香薰的时候就会很开心地黏着她。
可是她确实不是以前的阿凤了，在京城里的时候还可以装上一装，到了外出领兵的时候完全装不下去。
一想到要上阵临敌，她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在北境的画面。在她的印象里，北境的天一直是黑的，只有乔琬来看她的那几日才有了光。
黑暗，鲜血，永无止尽。
阴霾如影随形地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她可以假笑着去对付那些不听话的手下，但是遭遇反抗时内心深处那股暴虐嗜血的狂躁却压也压不住。
人只有从单纯变复杂，从不会倒退回单纯，多么悲哀啊……
“是有一点讨厌。”乔琬苦恼地皱了下眉，因为表情太过夸张，看起来有些滑稽。
骆凤心错愕了一下，就见乔琬展颜一笑，拉住她的手道：“不过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这样。上次还是你对我说的，时局艰难，如果你我还保持着当初的模样，也许都活不到现在。真要那么介意，我就不答应嫁给你了。”
耀眼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乌云。那些萦绕在她眼前的污秽通通退散不见，只有乔琬的笑颜像一只小槌一下下敲击在她的心鼓上。
这个人……这个人……她一定到死都不会放手了。
夜晚，月明星稀。荒郊野岭听不见人声，只有秋虫偶尔不紧不慢地鸣上两声。
一伙人趁着夜色摸到了临时扎建的营地边，领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左脸上有一大块烧伤，如果有附近的村民便能认出，这人正是在这一带横行霸道的金狮寨大当家包大裘。
包大裘这群人经常在这条山谷小道上打劫，以往收获很小，岷州这穷地方，外地人都不爱来，本地人又没什么钱，难得蹲到了一票大的。
自打千阳城被占，他们就一直打着打劫新任朝廷命官的主意，又刚好赶上最近官道被阻，岷州现在全面混乱也没人修整，新官想要去千阳城就必须路过他们这一带的山谷，简直是老天相助。
包大裘组织人提前布置好了埋伏，只等人一进谷就掀下巨石来阻断峡谷两头，到时任那新官儿带了千军万马也救不得，等外面的官兵处理掉巨石，他们早就把东西抢走了。
可惜来人很警惕，他们的计谋被识破，包大裘十分郁闷，对方人数众多，又把营地扎在空旷的平地上，正面作战他们根本打不过人家。
他本来都准备放弃了，谁知那个傻官儿居然把兵都派出去找他们，要是能让这些外地刚来的兵把他们一锅端了，他就白在道上混了这么些年。
包大裘火速集结起人，倾巢出动，只留了一座空寨给前来围剿他们的官兵，自己则带着这些手下从小路绕到了对方的营地后面。
这傻官儿只知道他们从山谷那边来，哪能想到后路会被人包抄了？说不定还觉得他们此时已经被剿灭了，正在帐中睡安稳觉呢。
包大裘从山上观察了营地的防守布置，果然如他所料一般非常稀疏，而且具是朝着山谷方向。他越发洋洋得意，觉得自己这招简直太精妙了！
营地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察觉到他们的进入。他们找到了运货的车，车上空着，包大裘猜测大约是那傻官儿不放心自己的手下，把宝贝都放进了自己的帐中。
他瞧了一眼中军大帐，打着手势指挥着自己的弟兄们继续深入。
他们来到大帐边，包大裘撩起帐帘，却见里面空空如也，连案桌坐席都不曾有，根本就是个空壳子！
他愣了一下，急忙转身叫道：“中计了！快撤，撤！”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们面前，一个年轻俊俏的将领在大队人马的簇拥下截断了他们的来路。而在他们后方，先前在山谷方向戒备的守卫全都调转了头，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第45章
包大裘见落入了对方的圈套，便知今日怕是无法善了。好在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跟官兵打交道了，趁着对方的大部队还没有赶回来，只要能冲杀出去，凭藉着夜色的掩护和对地形的熟悉，定能甩掉这伙官兵。
“他奶奶的，跟他们拼了！”包大裘就地一滚，挥舞着双刀朝那带头将领的坐骑砍去。与此同时，其余人迅速收拢聚在一起。
他们没有商量，却好像演练过无数遍一样，自动分成两拨，一拨随包大裘一起拖住阻截他们来路的众多官兵，一拨则在另外几名头领的带领下向防守相对薄弱的营地正门发起冲击。
此时乔琬正在栾羽的保护下站在附近山上一处安全的位置观察整个战局。在她的身边月袖不慌不忙地搂着她那个小情人说笑，另一边楠竹跟桃子也跟着在往营地方向眺望。
这些人里桃子年纪最小，再加上她从小长在王府里，头一次见这种场面，又是紧张又是激动。
眼见着那山贼头领仗着自己身体灵活，几次贴着地面翻滚躲过公主的□□，这会儿这一刀正刺向马肚子，桃子惊得叫出了声：“啊——好险……吓死我了，殿下的马儿差点就被那贼人伤到了！”
“不会的。骢白很是神骏，殿下控着它呢，不然就刚才他从骢白蹄前滚过去的那一下，骢白早就踩折他的骨头了。”楠竹淡定地说道。
乔琬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真刀真枪的拚杀场面。朝堂的斗争向来不见凶器，便是那日郑韦谋反，她也被骆凤心和骆凤心的手下好好地保护在公主府内，隔绝了一切血雨腥风。
她能看出骆凤心的打算，倒没有像桃子那样一惊一乍，但因为关心骆凤心，心里的紧张一点也不比桃子少。
骆凤心明显留了力，没有速战速决。不怪骆凤心临时改了主意，便是她在看了这伙山贼居然有这样的应变能力以后也想试探一下这些人到底还有多少手段。
关于岷地盗匪的情况一直有两种流言。一说这些人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只是仗着地利加上朝廷从来没有派过重兵清剿，每次剿匪都像挠痒痒一样雷声大雨点小，所以才让这些个盗匪苟延残喘到了现在。
另一种说法是岷地的盗匪确实和别处不同，他们本就凶悍，再在连年累月反围剿中积累下了丰富的经验，比朝廷正规军里的老兵油子还要狡猾。
京城里大家谈论起岷州的时候普遍更倾向于第一种。
不过就乔琬目前看到的情况来说，用乌合之众来形容还是小瞧了这些人，起码这些人在面对人数比己方多出两三成的敌人时还能分工明确，章法不乱，反倒是这次拨给骆凤心的这群新兵因为训练时间不长，又缺乏临阵经验，在这些悍匪连番冲击下有些乱了阵脚。
营门口，一名士兵被匪徒砍倒在地，捂着被捅穿的大腿哀嚎连连，其余几名士兵也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对上那匪徒凶狠的眼神，竟一时无人敢上前支援。
骆凤心手上应付着那山匪头领，眼睛还同时观察着全局，见着门口那匪徒正反握刀柄要捅向地上那名士兵的腹部，她一个侧翻操控着骢白躲过了山匪头领的攻击，拿着□□的那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抓下挂在马背上的弓，一脚蹬弓，一手拉弦，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从搭箭到射出不过眨眼功夫，几乎看不到有瞄准的时间。
然而那支箭就如同自己长了眼睛一般，准确无误地贯穿了匪徒的脑袋。
门口众人全愣住了，山匪的反应更快一步，这人一死马上有另外的人站出来领导，趁着营门守卫们晃神之际，带着众山匪冲了出去。
包围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而这些缺乏经验的新兵们并不能很快地补上空缺。
负责冲阵的那一拨山匪呼啸而出，其余山匪且战且退，虽然他们折损了不少人，但也成功逃脱了大半。
骆凤心骑在马背上并不着急去追，她拉着弓箭冷冷地指着逐渐远去的山匪头领的脑袋，良久，松了手，把箭重新装回箭筒里。
“哎呀！他们跑了！”山上，桃子急道。
“跑不远。”乔琬持着望远镜追随山贼们的背影。
营地三面都被围住，只有营门一方的守卫薄弱一些，而营门往前又只有通往山谷的一条路，要么上山，要么从谷里穿过。
山谷头尾两端和右侧的山在向着峡谷的这一面全是断壁，从这边没法上去，只能在中间一段上左侧的山，而这侧的山上……
岑穹带着公主殿下强塞给他的两千名士兵蹲在山腰，心里很苦。
公主让他带兵去端了那伙山匪的匪寨，可他在山里晃悠了半天也没找着寨子。
一方面是没找着，另一方面是没敢真找太仔细，万一真叫他找着了，那不得打起来？
找也不敢找，回去又不敢回去，他只好带着人蹲在山上，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回去才合适。
不会要等到常风回来吧？
如果常风打了胜仗，对比之下公主肯定会嫌他是个弱鸡，如果常风打了败仗，那公主盛怒之下难保不会迁怒于他。
总之，就很难受，怎么样都很难受。
岑穹找着了这伙山贼之前埋伏的地方，带着人蹲在这里唉声叹气，天黑了连个火把也不敢点，生怕被公主发现，治他个贪生怕死、消极怠工之罪。
营地里的变故第一时间就有负责放哨侦查的士兵告诉给他了。
“将军，咱们要不要去支援殿下？”那名下属问道。
支援……岑穹犹豫了一下，忽然眼前一亮，觉得自己洞悉了公主的计划！
难怪公主非要让他带人剿匪，公主一定是故意让他们离开的，好诱得这伙山贼送上门来。这样一来可以将这伙山贼一网打尽，二来还能独占功劳！
想到这里，他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叹服。
幸亏自己反应快，万一没想通这个关窍，鲁莽支援，岂不是抢了公主的风头，坏了公主的大事！
就这样，岑穹决定在山上继续看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结果没想到戏看得好好的，突然这伙山贼就朝这边过来了！！！
“将军，现在咱们怎么办？”下属又问。
怎么办？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计划没成功公主一定很生气，要是事后让公主知道他曾经在这儿蹲了这么久，不但没支援，还眼睁睁看人跑了，那不更得拿他出气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快！行动！”岑穹催促手下道。
“怎么行动？”下属茫然地问。
这问题一下子把岑穹问住了，他也没指挥过打仗啊，要怎么行动？
他跟手下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了片刻，忽的一拍大腿：“这不是有现成的石头在这儿吗？”
这些山匪常年在这片山谷打劫，埋伏点存放有不少石块，这次为了准备对付他们更是备了两块巨大的拦路石。
岑穹迅速让人做好准备，待那伙山贼悉数进入山谷以后，立刻传令让人滚下巨石堵住峡谷出口。
见落石滚下，谷里的包大裘等人也知道山上有埋伏了。可是现在后有追兵，前有巨石，只能赌一把，上山！
山上火把通明，岑穹带着两千名士兵居高临下，根本不给这些人分散潜逃的机会。
按常理来说，这些人刚经过了一场九死一生的搏斗，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是最疲惫的时候，又对上比刚才还要多上一备的敌人，这场战斗的结果应该毫无悬念才是。
可是这些人在这最后一战的生死关头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一个个悍不怕死，要不是岑穹他们的人数。
岑穹最终还是活捉了包大裘，这人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投降，一直战至昏迷。
看见他倒地的那一瞬岑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岷州这些盗匪真是太凶悍了，还好此人在早前跟公主的对抗中已经身负重伤，不然现在躺在地上的就该是他了。
不过一想到这人毕竟最后还是被自己活捉的，岑穹的感慨就被这份天上掉馅饼的喜悦取代了。
他原先还担心自己这一天窝窝囊囊，回去了无法跟公主交代，现在他剿灭了山匪，又生擒了匪首，圆满完成任务，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回去，简直不要太开心！
他喜滋滋地让人把俘虏到的匪徒都绑了，押着人回到营地。
骆凤心没有对他的获胜表现出太大的惊喜，只淡淡地说了句“干得不错”，顺便让功曹将这一功记在了岑穹头上。
今日这一仗暴露出了很多问题。她之所以没有采取更加干脆利落的方式打赢这场仗，一方面是想了解一下岷州盗匪的实力，另一方面也是想让这些新兵练练手。
这是他们进入岷州的第一仗，也是这些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们接触的第一仗，轻松赢下当然涨志气，但也容易滋生骄傲轻敌的情绪。这些盗匪比传闻中要强上不少，如果让他们错误的认识了敌人的实力，日后恐怕会吃大亏。
骆凤心心里想着事，没有跟岑穹多聊。她在领兵的时候一直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或者说这几年在重新和乔琬交好之前她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岑穹对公主这样冷淡的反应刚开始还有些失落，可是转念一想，公主没有对他获胜有很大反应，这说明公主就觉得他肯定能赢啊！这是信任他！
于是他又成功让自己高兴起来，见公主没有其他吩咐，便愉快地告退了。刚一出大帐，就在帐外遇见了乔琬。
双方行过礼，乔琬弯眼笑着问：“岑将军今日这一仗感觉如何？”
“啊，还好吧……”岑穹微红着脸摸着脑袋说道。
他跟女人说话的时候会有点不好意思，从小到大唯有的两个例外一个是他娘，一个就是乐平公主。
倒不是说乐平公主不如其他女人，主要乐平公主虽然长得倾国倾城，但跟公主说话，基本都得弯腰低头，也没什么机会仔细去瞧她的脸。
如果忽略她那张脸，想想她的功绩，再结合她那强势干练的做风，岑穹很难把她归到女人那一类里去。当然更不是男人了，乐平公主在他心里就是独一档的，类似于神的存在。
人在神面前只会毕恭毕敬甚至会惶恐，哪有人在敬神的时候会不好意思呢？
“岑将军一出马就立下首功，可喜可贺呀。”
岑穹听着郡主带笑的声音，更加局促了，忙摆手道：“不是我的功劳，运气而已。”
乔琬轻笑了一声：“岑将军不会真的以为是运气好吧？”
难道不是吗？岑穹疑惑地抬起头，对上乔琬的视线，忙又红着脸别了开去。
“殿下知道你就在那边山上，故意把那伙山贼撵过去的。”
哦……哦？岑穹睁大了眼睛，不是吧，他藏在山上火把都没点呢，就怕被公主发现他没好好干活，公主知道他在山上，也就是说……
岑穹没忍住看了一眼乔琬，想确认一下他的猜想，乔琬神情不变，微微含笑，算是肯定了他的推论。
难怪公主刚才没有表扬他！不治他的罪就不错了……
“殿下知你从未上过战场，也算情有可原，不光没有罚你，还把这次的功劳让给了你。”乔琬收敛了笑颜，沉声道：“你该知道殿下这些年的对手都是些什么人，还能让区区一个山匪头目跑了不成？”
“是、是……”岑穹连连点头，他看那个头目一身都是伤，只避开了要害部位，还道是自己运气好，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乔琬忽然严厉的语气让他感到压力倍增，难道是不满他抢了公主的功劳？
就在他忐忑不安地瞎猜之际，忽又见乔琬粲然一笑，细声和气地对他说道：“所以呢，你要珍惜殿下对你的良苦用心，下不为例知道了吗？”
岑穹叠声说了一堆“是”，目送着乔琬进了帐内，才察觉到自己刚才额上的汗都出来了。亏他还觉得郡主娇俏可爱好说话，这恩威并施的变脸功夫简直跟公主一模一样！
正胡思乱想着，两名打扫战场的士兵抬着一具匪徒的尸体从他面前经过，一支利箭还插在那人的头里。
岑穹看不过去的遮了下眼，随口问了下那两人这什么情况，当得知这人是被乐平公主从百步之外一箭射穿的头颅之后，再想起郡主刚才的话，他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
还好自己把握住了最后的机会，乖乖听了公主的话。至于那位顶撞过公主、现在还没有回来的常风老哥，他只能在心里为他默哀了。

第46章
帐中，骆凤心看了眼来人，又垂下眼伏在案上书写，低声道：：“你不必费心力为我做这些。”
“我来看看你，刚巧碰见他，随口敲打几句算不上费心力。”乔琬来到骆凤心身边坐下，看着骆凤心停笔踟躇，好奇道：“你在写什么？”
骆凤心放下笔，迟疑了一下，对乔琬说：“我在想，今日这一战，我们占了很多优势，无论是人数还是先机、再加上军备都数倍实话，对方的这股狠劲儿我只在胡人身上见过。”
“也能理解吧。”乔琬手肘杵在案桌上，手掌抵着下巴偏头瞧着骆凤心：“这场仗于我们来说胜或者败都没有损失，败了不过是让他们逃了，胜了也就是多一份军功而已；可对这些人来说，败就意味着死，自当是奋尽全力的。”
帐中暖橘色的烛光将乔琬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乔琬神色灵动，眉眼含笑，教骆凤心想起了那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所谓哀兵必胜。”骆凤心望着乔琬，脸上也被她带出了一点笑意。
“对，就是这个意思。”乔琬打了个响指。
骆凤心却摇了一下头，把目光重新聚焦回那张没写完的纸上：“不只是这样。我们对上胡人，他们是侵略的一方，我们是保卫疆土的一方，可还是少有能打赢的时候。你知道在北境，大家最怕在什么时节遇上胡人么？”
乔琬想了一想，试探着问：“秋季？”
由于骆凤心的缘故，她这些年有关注北境的军报，每到秋季，戍北军跟胡人作战的次数都是其他季节的好几倍。
“秋季是胡人侵扰最频繁的时节，却不是最残暴的时节……”骆凤心眼睛盯着纸面，脑海中已随着自己的讲述浮现出了这些年在北境的画面。
“夏季草原水草茂盛，胡人养马放牧，日子好过，很少在这个时候南下。秋季天寒，北边的草都枯死了，胡人南下，一者要寻地方避寒过冬，二者冬季牲畜难养，他们要趁着刚过夏季正兵强马壮的时候抢夺过冬的物资。”
“而且秋季咱们那些种地的老百姓刚好收获了粮食，他们可以抢到很多东西。”乔琬自己又想到了一点，可是为什么说冬季的胡人比秋季还可怕？
骆凤心没有等她提问便主动为她解释了：“秋季，胡人劫掠村子的目标主要是物资，掳人杀人都是顺带，跑得快藏得好的都有很大机会躲过一劫。但是冬天就不一样了，冬天胡人部落人饥马瘦，稍微过得去一些的都不愿意在这时候冒着遇到戍北军的风险骚扰边境村落小城，只有那些活不下去了的部族，会不顾一切。”
“他们不知道抢过这个地方以后还能不能找到机会抢下一个地方，所以会掳尽这里所有可用之物，连人在他们眼里也是食物，是绝不会放过的。”
说到这里，骆凤心握紧了拳头，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恨声道：“只要我们稍微去慢了一步，整个村就只余下一地鲜血和被啃的只剩骨头的人畜了。”
渝朝北方边境线漫长，即便有戍北军抵御胡人，也只能守住重要关卡，扼制胡人深入中原，而边境附近的很多村落小镇都是没法常驻的，通常都是得到胡人侵扰的消息后再赶去救援。
这个情况一直到骆凤心当上戍北军统帅，重创了十六胡主力部落好几次以后才有所好转。如今这些胡人不敢再侵扰大渝，转而迁去了别处。可在那之前这种情况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
乔琬怔愕地捂住嘴，这些事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光是想像一下那个画面就已是不寒而栗，而阿凤却是亲眼看见……
“阿凤……”乔琬伸手握住了骆凤心，轻轻摩擦着她的手指。
“我没事……”骆凤心缓缓将胸中的郁气吐出，放松了力道，由着乔琬将自己的拳头抚平。
“同样是非生即死，但是胡人常年生活在条件更为恶劣的草原上，生存对于他们来说从来就是一件需要自己去争取的事。他们不光要从我们大渝抢资源，就是在他们内部也是奉行弱肉强食。反观我朝边关将士和百姓，日子比起他们过得□□逸了，所以才在他们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说着她将那张没有写完的纸拿给乔琬看：“今日跟这帮盗匪作战，倒是让我想到了那些胡人。如果能把这些人收入麾下，给他们配备精良的武器，再有良将指挥，他们的战斗力不会输给现在的戍北军，甚至会比戍北军更强。”
乔琬靠近骆凤心，侧头看向那张纸，那是一份招安告示，不过只写了一半，骆凤心这样犹豫，显然还有其他顾虑。
乔琬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现在还不是招安这些人的时候，岷州此前的官员不是贪婪就是无能，百姓和盗匪对官府的信任度都很低。这个时候发招安令，不光盗匪愿意归降者寥寥，百姓见着官府不但没有重罚把他们的仇敌，反而给这些人好处，把这些人编入军中，定会更加抵触新任官府。
“那么招安的事咱们就先放一放，首先要解决的是岷州百姓的温饱问题。”
乔琬这份未完成的招安令拨到一边，在桌上趴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骆凤心的手指说道，“只要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起来，他们自然会对咱们产生好感和信任，到时候咱们再招安，对他们而言就是帮他们解决盗匪之患，感谢还来不及呢。”
“可是岷地贫瘠，本来就很难养活这些人，况且近年来不是干旱就是洪灾，要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谈何容易？”招安的事骆凤心确实不急，但这件事却让骆凤心很头疼，她眉头紧锁，很是烦心。
“别总皱着眉头。关于这件事我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等咱们夺回了千阳城我确认一下以后再细同你说。”乔琬说着放开骆凤心的手指，伸手抚上骆凤心的眉心。
她上一次跟骆凤心说别皱眉还是被骆凤心强叫来公主府的时候，那会儿她还有些怕见骆凤心，只敢仗着病跟骆凤心撒下娇。现在她已经跟骆凤心成了亲，再次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感觉跟骆凤心又重新亲近起来，面对骆凤心的时候胆子也大多了。
这人胆子一大，色胆也跟着肥了起来。
骆凤心本就生得极美，在朦朦胧胧的烛光下简直挑不出半点瑕疵，每一寸骨皮都是踩着乔琬的心尖儿长得，完美的不可思议。
乔琬见着骆凤心对她的举动没什么反应，便忍不住继续任由手指摩挲下去，反正已经摸到人家脸上了，还不如一次性多占点便宜。
她的手指顺着骆凤心的眉目中间滑过眉梢，然后是眼角、侧脸、嘴角……最后点上了骆凤心的下唇瓣。
乔琬觉得自己是什么都没想的，但是却鬼使神差地舔了下自己的嘴唇，目光直勾勾地停在那一处。
骆凤心在乔琬刚说完话的时候还有些感动，想着自己怎么就忘了，现在不是凡事要靠她一人的时候了，乔琬在她身边，可以和她并肩一起……
她还没想完，就见乔琬伸手去拨弄她的眉心。看在乔琬最近还挺乖巧的份上，她忍下了，结果忍着忍着，这人的手就不知道往哪儿摸去了！
乔琬喜欢她的相貌，她心里是清楚的，可是摸就算了，摸完还舔自己的嘴唇，还一直用那样色眯眯的眼神盯着她瞧。
她为了顾及乔琬的感受，成亲这么久以来一直憋着火没碰过乔琬，乔琬倒好，还自己上赶着撩拨她了，真把她当柳下惠了是不是？
骆凤心按住了乔琬那只放肆的手，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么喜欢？摸脸哪儿够啊，来往这儿摸啊。”
乔琬被骆凤心这一抓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干了些啥，眼瞧着骆凤心就要拽着她的手去摸胸了，吓得赶紧把手挣了回来。
“不不不，那个，时候不早了，你慢慢研究这些告示啊啥的，我这就回去睡觉了！”
看着乔琬仓皇逃离的背影，骆凤心慢慢敛起了笑容。
她伸手点在下唇瓣乔琬手指刚刚停留过的位置，回味了半晌方才那暧昧不清的气氛，轻轻探出一点舌舔舐了一下指尖，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再有下次，就不会这样放过你了。
外面，乔琬没敢回自己营帐，桃子和楠竹还在那边等着伺候呢。她提着裙摆一路避着人跑到营地边缘，背靠一棵大树的树干，双手摸着热到发烫的脸不停地喘气。
“小白，我怀疑我刚刚被鬼附身了。”乔琬惊魂稳定地说道，除了这个她实在想不出她刚才的举动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不，你没有。”小白戳穿乔琬，尽职尽责地当一个莫得感情的机器人。
“那就是骆凤心被附身了！”乔琬辩驳，“你看她刚才哪有一点端庄的样子，一点儿不像她，倒像月袖那个老流氓！”
小白：“我看不见。”
乔琬：“？？？”
“不是告诉过你吗，这种情况下你们俩在我眼里就是一片马赛克！”
“可是我们没有躺在床上啊！”乔琬惊了。
“两码事。”小白悠悠道，“你们虽然没有躺在床上，但是你们有不纯洁的想法，只要有想法，我这里就是马赛克。”
你在逗我吗？谁对她有不纯洁的想法了？！
乔琬恼羞成怒：“不可能！我这就是颜控，颜控懂吗？”
小白：“不懂，我就知道你现在心跳得挺快，要我给你放首清心咒听听嘛？或者大悲咒也行。”
“不用！！！”乔琬十分干脆地拒绝了小白。
片刻后，她摸着自己丝毫没有慢下来的心跳和还在不断升温的脸，崩溃地跟小白说：“算了，还是来首清心咒吧，谢谢。”

第47章
乔琬在外面站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静下来，回到帐中一觉睡到天大亮，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
“是常风将军回来了么？”乔琬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摸到自己身侧被里冰凉一片，又问道：“殿下一晚上都没来睡觉？”
“殿下回来过一次，不过没睡，看了您一眼以后又走了。”桃子给乔琬拿来外衣伺候她穿上，又帮她重新梳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她自昨晚混战结束后就一直待在帐中，不太清楚别的事。
听说骆凤心专程回来看了自己，乔琬觉得脸上又有点热起来。
昨夜一战结束后，骆凤心又要去巡看伤员，又要去审问俘虏，事情还挺多的。忙就自己忙去嘛，又不睡觉，干嘛还要来看她……
乔琬在心里小声跟小白埋怨了一通，实际要是她有根尾巴早就欢快地摇起来了。
小白已经看透了这个戏比谁都多的女人，这次理都不想理她。
楠竹从外面掀开帐帘，走进来将打来的水放到地上，伺候乔琬洗漱。
“常风将军回来了，殿下正准备升帐，夫人要去看看么？”
“走，看看去。”乔琬擦了把脸，跟着楠竹一起前往中军大帐。
帐前，士兵们列队站好。一侧的士兵看起来仪容齐整，精神抖擞，是昨晚留在营地和跟着岑穹的一批人；另一侧的士兵看着都有些灰头土脸，是常风带走的那一批人。
此时，骆凤心穿着一身亮银色的铠甲站在帐门前，而常风则被人押着肩膀跪在地上。
“常将军，匪首的人头呢？”骆凤心右手执着一根长鞭，鞭梢被她弯起来和鞭柄一起握在手中，她一改昨日的和颜悦色，虽然说话语气不急不慢，但却压迫性十足，乔琬光是躲在帐后瞧着就觉得寒毛直竖，更别说正跪在她脚边挨训的人了。
常风双手紧握垂在身体两侧，两眼直直地瞪着前方的地面，脸涨成了猪肝色。
“呵。”骆凤心低头弯了下嘴角，冷意从她的眼中蔓延开来。
“你们从来没有跟过本帅，大概不懂本帅的规矩。”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缓步绕着常风走了半圈，右手握着的鞭子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轻敲在左手上，“本帅最讨厌有人明明听见了本帅的问话却要让本帅重复第二遍。”
一声脆响如同炸雷一般，骆凤心毫无征兆地发难，动作快到在场几乎没有人看清，乔琬被这突然响起的巨大声响吓得心脏都跳漏了一拍，隐隐的痛感从胸腔延展至四肢百骸，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不得不说，骆凤心训人时候的样子虽然可怕，但是好帅！乔琬抚着自己发痛的心脏，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要是以后还有这种机会还要来悄悄躲着舔颜。
她这边被骆凤心迷得七荤八素的，另一边挨打的那位常风老哥就不那么好过了。
骆凤心那一鞭子力道十足，常风身上还穿着铠甲，都被她这一下抽得闷哼出声，背后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了一样，从后背到里面的内脏都在钝钝作痛，要是没有铠甲，那必定是皮开肉绽。
“这是问第二遍的代价。”骆凤心挽起鞭子，慢慢走到常风正面，居高临下地望着常风寒声道：“常将军还想让本帅问你第三遍吗？”
常风咬了咬牙，沙哑着声音说道：“不曾抓获匪首。”
“常将军是怎么跟本帅保证的？”骆凤心又用鞭子轻敲了下手掌，悠然道，“常将军说只需五百人便能拿下整个匪寨，本帅许你三千人你还嫌多。你夸下海口立下军令状，现在却空着手回来，有什么解释吗？”
“敌人太过狡猾。他们在山上设满了陷阱机关，故意引着我们往陷阱里去……”常风闷声闷气地说。
“那这些引诱你们上当的人抓到了么？”骆凤心问。
常风下意识地想用沉默代替回答，结果又挨了一鞭子才想起骆凤心有问必须回答的要求。
巨大的屈辱感让他紧紧握死双拳，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带了两千人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最后寨子是找到了，但里面已经人去楼空，什么都没留下。
这脸丢得太大，他宁愿被鞭子抽死也不愿开口把这件事表述出来。
他拒绝说，骆凤心也没再问，招手叫了岑穹过来：“跟常将军说说咱们昨晚审得的情报。”
骆凤心昨夜审问匪徒的时候，岑穹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听公主叫到他，心里一个哆嗦。
常风老哥，不是我想刺激你，是这个情况确实有点刺激……
当着公主的面，岑穹不敢说谎，哪怕有心想给常风一个台阶下也没法，只得一五一十地把真相告诉常风。
“昨晚金狮寨匪徒偷袭我们的营地，共被我们杀死一百八十五人，重伤和轻伤被俘者四百二十六人。据他们交代，金狮寨里一共有六百七八十余人，所以……”
岑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这个所以说出来。骆凤心见他支吾着不说，瞪了他一眼：“所以什么？”
岑穹被公主这一眼瞪得魂都快出窍了，嘴皮子一滑便把剩下的话一溜串地飞速说了出来：“所以昨夜实际留在寨中防守的只有七十多人，不超过一百人！”
常风此前一直低着头，听见这话惊愕地抬起了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骆凤心尤嫌这打击不够，补上了一句：“死亡和被俘人数是我们实际查到的，这伙儿人自己也说不清昨夜参与袭营的准确人数，只说基本都来了，寨子里剩了一个小头目带着三五十个手下。岑将军刚才说的那七十多人，说不定还有昨夜趁乱跑掉的，并没有参与防守匪寨。”
“不可能，不可能的！”常风叫道。这消息太出乎他的意料，让他都顾不上感到羞辱，满脑子只有不可置信的惊诧：“如果他们只有这么点人，怎么能、怎么能……”
“京中左骁卫副将吕将军以前在岷州任职的时候曾奉命剿过匪，常将军知道这次要来岷州，有没有去找他聊过？”
骆凤心这次没再逼着常风非要个答案，而是替他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你没有，因为你觉得区区毛贼而已，不值一提，更不值得去提前了解一下，问一问经验。”
常风这下连脖子都红的快要滴出血来，他此前确实是这样想的。
倘若这一仗能按他的预想赢下来，这个念头被人说出来也没什么。可是偏生这一仗输了，还输得这么丢人，此时再由被他视为对手的人把他那些想法直白地剖析出来，就听着格外尴尬刺耳。
“本帅倒是去问过吕将军，吕将军说但凡稍大一点的匪寨，对付官府的围剿都很有经验，整个山头遍地都是陷阱。白天去尚且不一定能完全躲开，你带人去剿匪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夜间去人家的地盘剿匪，若不是对方几乎全出动来袭营，你们这两千人没几个能活着回来！”
说到这里，骆凤心严厉起来，拽着常风的领口喝道：“常将军，为将者带兵在外，脖子上面不是只有一个人的脑袋。你轻敌妄动，以为赌的只是你自己的性命吗？那是两千个兵，两千条人命！”
常风被骆凤心这一番话逼问的哑口无言，垂着的手握紧又松开又握紧，几番挣扎之后终于垂下头，瓮声道：“末将知罪，请殿下责罚。”
“你的军令状，说的是提头来见。”骆凤心松开常风，眼神里透着冷漠。
常风愣了一下，眼睛重新盯回地面，深深喘了几口粗气，而后缓缓拔出佩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哎呀！岑穹那个木槌！”乔琬一见之下急忙提起裙子朝帐前跑去，这会儿她也顾不上喊什么刀下留人之类的废话，骆凤心不能因为她远远地喊上这么一句就收回成命，而常风现在鼓着一口气自刎，更不会理她这句话。
这两人都不会在这个关头理会她，乔琬只得全力奔跑，合身朝常风撞去。
常风正在全神贯注地抵御内心对死亡的恐惧，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过来了。他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刚划了个开头，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飞了出去。
骆凤心及时接住了乔琬，乔琬半跪着直喘气，再去看那位常风老哥，被她撞的脸朝下扑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没、没死吧……”乔琬有点慌，可别人家没自刎死，倒让她这一撞给撞死了。
骆凤心使了个眼色，两名士兵将常风搀扶起来，死是没死，就是鼻血流了一脸，脖子侧面虽然没有割破动脉，但也划伤了，衣领以上全是血，看着挺吓人的。
乔琬看这情形稍微放心了一点。
没死就好，没死就到了展现她演技的时候了。
她扶着骆凤心站起来，眉心微蹙，双目半噙着泪光对骆凤心说：“殿下，常将军已经知错了，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骆凤心：“……”这戏太浮夸，一点都不想接。
乔琬见骆凤心不说话，又捏着袖子擦了擦眼角，柔柔弱弱道：“此番常将军确实鲁莽了些，好在未曾酿出大祸，且又是初犯，殿下罚便罚了，何必非得要他性命。”
“军令如山，他自己许下的军令状，岂有不守约之理？”骆凤心黑着脸拨开乔琬的手。
“来之前谁也不曾想到岷州的盗匪竟然这般难对付，经此一战，大家不就都知晓了，以后再也不会轻敌了，常将军你说是不是？”
乔琬被骆凤心推开了两步，似是有些怕，不敢再抱过去，只得惴惴地看向常风，悄声道：“常将军你快给殿下道个歉，快呀！就说你以后会将功补过的。”
常风都准备好赴死了，让乔琬这么一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下决心寻死一次已不容易，本该一鼓作气，却突然被人打断，整个人都有点懵。
更何况他刚才被乔琬撞那一下磕到了鼻子，在那股子极端酸涩的胀痛刺激下晕晕乎乎的，见人家姑娘含着眼泪为自己求情，心里只觉得太难为情了，便糊里糊涂地按着人家说着做。
“对对，都是末将的错，末将不敢苟且偷生，只求殿下留末将一条命，让末将将功赎罪。”常风挣开搀扶他的人，重新在骆凤心面前跪下。
之前被骆凤心训斥的时候他心还有一丝不服气，想着如果能跟那群盗匪正面作战，他未必会输。这会儿被乔琬连哭带求地搅乱了思路，那点儿不服气的心思都忘了个干净，不知不觉就被乔琬带走了方向。
骆凤心还是不说话，看上去不为所动。
乔琬看了看常风，又看了看骆凤心，鼓起勇气又劝骆凤心道：“殿下，你看常将军真的知错了，以后肯定听你指挥，你说往东他不敢往西。常将军，是不是？”
面子那点事就是刚开始抹不开，有了上一句道歉的话，这一句说起来就更加顺畅了。
“是是，都是末将糊涂，末将以后都听殿下指挥！”常风保证道。
骆凤心依旧板着脸。棒槌似的傻站了半天的岑穹终于领悟过来，连忙跟常风跪到一处求骆凤心：“请殿下开恩。”
他这一跪，周围的士兵也跟着跪了下来，齐刷刷请求道：“请殿下开恩。”
骆凤心沉默地看着大家跪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既然大家都为常将军求情，那本帅便饶常将军这一次。但是军有军规，常将军藐视主帅不服调度，罚三十军棍。还有你们几个……”
她走到队伍中，用鞭柄点了五个人出来：“昨夜营门前，你们眼见自己的同袍负伤倒地，明明可以救援却被敌人震慑地不敢行动，试想地上躺着的是你们自己该当如何？念你们首次临敌，罚一人二十军棍，再有弃同袍于不顾者，斩！
希望你们，还有在列的所有人记住，上了战场，同袍战友的性命就是你们自己的性命，保护你们的战友就是保护你们自己！”
那几人大约是没想到昨夜那样混乱的情况下，身为主帅的乐平公主居然能注意到他们，更没想到今日乐平公主还能从几千人中将他们找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惶恐又敬畏，恭恭敬敬地磕头领罚。

第48章
休整完毕后，大军开拔前进。这次路上再没有遇到其他盗匪，行了半日，来到了通往千阳城路上的第一座城。
这座城已经被反叛的百姓占领了，那些百姓夺走了原城中守军的军备，穿着原守军的盔甲，手持弓箭站在城墙上，锋利的箭头直指骆凤心一行人，神色警惕，脸上有着明显的敌意。
城门紧闭着，他们拒绝跟骆凤心一行人谈话，也没有主动宣战，威胁性地将一排箭射在了骆凤心的马前，警告来人不得再往前走。
骆凤心见状并没有下令攻城，带着人绕了路，路上经过了好几个村庄。没有人过来拜会，村民们手持农具远远地站在村口，眼神阴鹫深沉，以一种防守的姿态注视着路过的军队。
车上，乔琬放下帘布，心里多多少少有些被震惊到了。
她知道岷州的民众现在必然是排斥官府的，但没想到这种排斥已经上升到了仇视的程度。刚才那些村民们看她们的眼光完全不像是正常看见陌生人该有的反应，连通常会有的好奇都没有，防备中隐含着怒火，仿佛看见跟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一般。
“你上次来岷州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的吗？”乔琬问月袖道。
“不谈官府的时候都好说话，一提起官府立刻就变脸。”月袖想了一下，说：“不过那会儿好像跟现在有点不一样，我觉着那会儿大家……怎么说呢，说起官府的时候都义愤填膺，可你看刚才那些人的样子，死气沉沉，怪渗人的。”
现在骆凤心每日骑马带兵走在前面，月袖闲得无聊的时候经常来乔琬车上找她。这次月袖不光自己来了，还带了她那个小情人一起。
“这有什么奇怪的。”丹朱，就是月袖那个小情人抢过话接道：“你来那会儿大家正在气头上，憋着一肚子火，当然义愤填膺。现在这些人城也抢了官也杀了，死了的亲朋好友又不会活过来，说不定在这一仗里又死了好些，只好将悲伤化为更深一层的仇恨。”
说着她瞟了一眼乔琬，眉梢上扬，眼睛明明是带着笑的，那张小脸却紧绷着，透着无声的审视和挑衅：“郡主，奴家说的对吧？”
丹朱依偎在月袖怀里，一手揽在月袖腰后，一手搭在月袖肩头，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月袖身上。
乔琬一边被这两人狂塞狗粮，一边还要被人当情敌看，心里也是很累。她好好在车里坐着什么也没干，也不知哪里招惹到了这位姑娘，归根到底都怪月袖太浪，不能安抚好她的小情人！
乔琬假作没看出丹朱的心思，发自肺腑地夸了她一番。说心里话，她还是挺喜欢丹朱的，当然不是那种喜欢。
丹朱长的娇艳人也聪慧，行军不比在京城的时候，风餐露宿条件简陋，乔琬从没见这姑娘抱怨过，除了总把她当成情敌呛她以外，性子算得上好了，就不知道为什么瞎了眼看上月袖这个没脸皮的。
每当这种时候乔琬就很想念骆凤心，有骆凤心在月袖哪敢这么肆无忌惮的秀恩爱。
好不容易挨到了休息，乔琬立刻下了车去找骆凤心，顺便叮嘱楠竹看住了，别让这两人在她和骆凤心的车里瞎搞。
她到了队伍前列，就见常风又脸红脖子粗地在跟骆凤心争什么。
不是吧，常风才挨了罚，那会儿他见所有士兵们都帮他求情，老大一个壮汉感动的眼泪都下来了，哭着说一定改掉骄傲自大的毛病，再也不拿兄弟们的性命冒险。现在他伤还新鲜着，马都不能骑，怎么这么快又跟骆凤心吵起来？
乔琬快步走上前，看见岑穹也一脸焦急地站在旁边。
岑穹见她来了，赶紧扯了一下常风。常风趴在一辆板车上，转身着实费劲，可他还是撑着胳膊转过上半身，因着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疼得眉头皱成一团。
“郡主，你来的正好，快劝劝殿下吧。”他冲乔琬俯了下身，艰难地行了半个礼，又转回头对骆凤心道，“我常风是个粗人，之前顶撞殿下是我不对，我思考不周，差点害了弟兄们的性命，殿下罚我我都认。但是这件事，就算殿下要罚我我老常也要再顶撞一次了……”
“怎么了这是？”乔琬走上前，看了看常风又看了看骆凤心，有些没搞明白状况。
“哎，郡主，殿下说要让咱们留在这儿，她自个儿去千阳城找那叛军头领谈判呐！”常风说得激动，一不小心又挣到了伤处，疼得直咧嘴。
比起他这般又是抽气又是扭来扭去乱动的，骆凤心要冷静地多，她见乔琬疑惑地朝她望来，条理清晰地给乔琬解释。
“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刚才让人去探了一下，新沛、长霖两城现在也失守了，再加上刚才咱们路过的沔泗，如果再往前走，这三城跟千阳一起，会对咱们形成了合围之势。咱们的士兵们远道而来本就疲惫，地形也不熟，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已失其二，这一仗基本没有胜算。”
乔琬从岑穹手中接过地图，地图上沔泗在岷州的西北方，而新沛和长霖两城分别在沔泗的东边和东偏南一些的方向，千阳则在南边。
她们刚才从沔泗城北郊外经过，马上就要到沔泗和新沛之间了，再往前走，如果沔泗和新沛联合起来截断她们的后路，跟千阳和长霖城里的叛乱者一起对她们来个瓮中捉鳖，确实不好办。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乔琬问道。
军事上她确实懂得不多，但单枪匹马去跟叛军头领谈判，有脑子的都知道风险很大，万一谈崩了顷刻间便有杀身之祸。
骆凤心微微摇了下头：“这是最好的办法。”
“这是什么好办法？”常风挣扎着支起上半身说道：“按我说咱们不如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过去，挨个收复失地，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乔琬虽不懂兵法，但在朝堂中摸爬了这些年，心思之灵透不是常风这样的粗人能比的，只略一思索便知其中的利害。
“不能贸然攻城。这些百姓之所以会作乱，无非是想要谋一条活路。也许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确实对官府成见已深，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和解，但应该也有很多人把活命放在第一位。大家原本还在观望，如果咱们攻了城，反倒让他们凝成了一条心。”
说到这里，乔琬顿了一顿，手指微微蜷起揪住地图的边角，缓声道：“换做是我，我也会派人先去跟他们谈一谈。谈，是为了以示诚意，占住义理。如果他们愿意接受自然好说，如果不接受，他们内部也必然会因此出现分裂的声音，咱们只需略施压力，搅浑水即可。”
以上的话是站在一个统治者的角度去说的，而站在一个朋友、甚至是爱人的角度……
乔琬有些忧心地对上骆凤心的目光。
确实要有一个人去做这件事，无论能不能谈出结果，对于她们入主岷州都是有利的，但对于这个人自身来说，却很有可能有去无回。
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虽然沔泗城没有进去，但以乔琬一路所见的村庄来看，岷地的百姓的确过得非常穷苦，那些村民的衣衫破烂不堪，现在已经入秋了，好些小孩儿还光着身子在村里跑，都没有衣服穿。
岷地的百姓虽然也算造反，但他们的造反跟征西王韩召那种有很大区别。韩召对朝廷有不臣之心，是出于对权力的野心和渴望，而对于这些人来说，比起争夺那什么虚无缥缈的权力，改善他们的生活，让他们能吃饱穿暖显然更为重要。
所以只要对方的头领不是被仇恨冲昏了头，一心只想报仇不想其他，那么就一定有的谈。可凡事都难讲万一，尤其是对上自己在意的人，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会带来百分之百的担忧和恐慌。
骆凤心神色坚定，显然已经下定决心了：“既然是要展示诚意，便不如拿出最大的诚意。”
乔琬懂骆凤心的意思，她们这些人里除了骆凤心，再就是她了，剩下的身份太低，谁去都不合适。一者会让对方觉得她们诚意不够，二者这些人原本就恨透了官员欺压百姓，见新来的掌权者自己不肯冒险，派个小兵来送死，只会愈发觉得她们黑心无能，本来能谈成的都得谈崩。
以骆凤心的性子，肯定是宁愿自己去都不会让她去的，所以……
“我和你一起去！”乔琬脱口而出。
“不行！”骆凤心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乔琬看了眼周围的人，一把拽住骆凤心的胳膊，快速道：“你跟我来一下。”
骆凤心知道乔琬不放心她，但她也不舍得乔琬跟着她去冒险。乔琬这人最是能说会道，一旦被乔琬拽到一边，乔琬肯定能想出一万个理由来说服她。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她站稳了脚，并且先一步堵住了乔琬的话：“不去。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自己去，万一有什么事还好脱身，你走个路都喘，要是没谈成跑都跑不快，只会我拖后腿。”
她跟乔琬当了三年死对头，口是心非嘲讽的话说得贼顺溜，连那嫌弃的眼神都伪装的特别到位。她希望乔琬一气之下跟她怄气不理她，这样她就正好可以下令让人看着乔琬，自己一个人出发。
然而乔琬直接忽略了她这句话，笑得十分狰狞：“我有话跟你说，你确定不跟我去一边吗？”
骆凤心心里直觉不妙，就听乔琬忽然大声说道：“骆凤心！你要是一个人去死了我绝对不会给你守寡！到时候我就天天去外面瞎玩，男人女人都找，一天给你戴一顶绿帽子！保证你坟头四季常青，做鬼都是绿色的……”
岑穹跟常风惊愕地睁大了眼，不止是他俩，周围站着的士兵们全都露出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早上他们才见识了这位威名远扬的镇国乐平公主有多严厉，眼下公主夫人居然敢当众说要给公主戴绿帽！还说得那么大声！
最后公主夫人被公主捂着嘴拖进了小树林，就在众人以为公主夫人这下凶多吉少了的时候，只见公主殿下又黑着脸出来了，宣布大家原地扎营待命，她跟郡主两人带少许人马去千阳城谈判。
在她身后，公主夫人还像往常一样安静乖巧，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只是见识过刚才那一幕的众人再没有谁敢把这个笑容当做是人畜无害。
连说一不二的公主殿下都能搞定，分明这位公主夫人才是最厉害的那个！

第49章
骆凤心没有从这些新兵里挑人，她点了自己府里带来的家仆，加上她和乔琬一共五十个人。
骆凤心去清点士兵准备出发的同时，乔琬回到车内拿出纸笔写了三封书信，将它们分别封在三只锦囊里，在锦囊的外面标上序号，然后拿去交给岑穹。
“岑将军，我跟殿下此去千阳城危险重重，为了以防万一，我给你三个锦囊。如果我跟殿下三日未回，你便拆第一个，五日未回拆第二个，十日未回拆第三个。切记切记！”
岑穹没有接锦囊，苦着脸对乔琬说：“我觉得这次常风老哥说得挺有道理的，要不您和殿下还是别去了吧？不行咱们就一路打过去，也好过您跟殿下去冒险。”
乔琬莞尔道：“哪有这么简单。岷州百姓对朝廷如此仇视，而咱们又才区区五千人，如果不能从内部瓦解他们，就算咱们能拿下沔泗，除非屠城，不然咱们一分兵去打别处就会后院起火。
而如果屠了城，先不说这么做有伤天和，到时其他城里的叛军和百姓一见战败后会落得如此下场，必定会奋死反抗，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那……您和殿下，就不能留个人在这里坐镇么……”岑穹没想到自己刚卸了重担过了一天的舒心日子，担子就又飞回来了，而且比先前还重。
先前好歹只带两千个兵，没完成任务也就没完成了。现在常风还瘫着，公主和郡主这一走，他就得负责起这五千名士兵。
哦，还有在千阳城里的公主和郡主他也得担上责任，要是这两人陷在千阳城里被囚禁了或者被杀了，那自己哪还有活路？
想到这儿，他仿佛已经看到皇上一脸怒容让人把他拖出午门斩首示众。搞不好斩首都是轻的，前段时间那个郑韦，不是说被人活活刮了一千多刀么？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他就该主动跟兵部说自己能力低微不配当将军，求他们放他去公主麾下当一名小兵。这样既不得罪公主也不得罪其他人，比现在天天这么被赶鸭子上架强多了。
岑穹心地单纯，有什么想法都挂在脸上，这耷拉着眼皮愁云惨淡的模样，乔琬看着都想给他配上一曲小白菜应应景。
“这不是提前给你想好了应对的法子了么？常风将军性子莽撞，又受了伤，这重任只能交给你了。”
乔琬抓着岑穹的胳膊，把那三个锦囊强塞进他手里，玩笑道：“逃避不是办法呀岑将军，我和殿下的性命可就握在你手里了。”
“不不不！放过我吧，要不然我跟你们一起去？”岑穹连连把手往外推，好像乔琬给他的不是三只锦囊，而是什么烫手的玩意儿一样，死活不肯收。
“拉拉扯扯，干什么呢？”一旁传来骆凤心的喝声。
岑穹哆哆嗦嗦地转过头，就见公主殿下面容严肃地站在自己跟郡主的侧面，脸比锅底还黑。联想到此前郡主当着众人的面喊出来的那番惊世骇俗的话，岑穹感觉自己额头上全是冷汗。
偏偏郡主还背着手笑眯眯地说：“没干什么，就是找岑将军谈谈人生聊聊理想。”
岑穹：“！！！”
这是想要他死啊！
“不是不是，郡主开玩笑呢！”面对骆凤心狐疑地眼光，岑穹咽了口唾沫顶着压力解释道，“郡主刚才想给我几个锦囊……啊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是装着计策的锦囊！正经的那种！”
他已经快急死了，那位要命的郡主还在旁边添乱，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奇怪，你都知道是正经的锦囊为什么不收？难道你想让我送你不正经的锦囊？”
看着公主殿下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岑穹都快给这位祖宗跪下了。
别说了，我收，收还不行吗？
“锦囊呢？”骆凤心问。
“喏。”乔琬把三个锦囊递给骆凤心，对骆凤心嬉皮笑脸道：“你要检查一下正不正经吗？”
骆凤心瞪了乔琬一眼，并没有打开，而是看向岑穹问：“为什么不想接？不愿意挑这个担子么？”
“没有，没有……”岑穹口不对心地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没有，这有也不敢当着公主的面承认啊！
骆凤心不等他说完这一串“没有”又问道：“那你想逃走吗？”
“没有……这个真没有！！！”岑穹叫起来，生怕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公主殿下下一句又给他来了一个“你有”，赶忙表明自己的态度道：“我就是……没干过这些事，也没担过这么大的责任，心里有点紧张，但是从来没想过当逃兵，这个是真的！”
“最好没有。”骆凤心道，“知道擅自逃跑会怎么样吗？”
“……斩，殿下今早申明军纪的时候刚说过。”
“那是对普通士兵的。”骆凤心冷漠道，“对于将领又有不同，将领不能以身作则，一向罚的比士兵更重。如果有将领擅离职守，一律当做投敌论处。到时带着悬赏的通缉告示会贴到各处，待抓到逃将后会将人杖毙，把逃将的首级斩下来悬在辕门上一个月以作威慑。”
说完，她缓和了一点语气，将锦囊交给岑穹：“不过我想岑将军是个明白人，肯定不会干这种傻事的。”
岑穹恭恭敬敬地弯腰接过锦囊，再三表示自己一定不辜负殿下和郡主的托付，坚决按计划行事，
直到郡主挽着公主的胳膊离开了，他才直起身擦了擦汗，听见身后那两人说话的声音。
“你吓唬他干什么呀？他都说了不会跑的，看你把他吓成什么样了？”
“你好意思说我？是谁先吓唬他的？”
“我就是看他那么紧张，逗他好玩嘛。岑将军什么都好，就是胆儿小了点，说不定多吓唬几次胆子就变大了呢？”
“我多吓唬你几次你会变大胆么？”
“来呀，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
两人越走越远，后面的对话听不见了，只隐隐能听见郡主的笑声。
岑穹捏着不知道为什么就到了自己手里的锦囊，心情复杂地认清了一件事——
下次郡主找他做事还是爽快点答应的好，不然人受了惊吓，该他做的事仍旧逃不掉，真是血亏。
安排好了军中的事务，骆凤心跟乔琬带着人轻骑快马赶往千阳城。
乔琬穿来这个世界四年，因为几乎一直待在京城里，而城中许多地方不让纵马快奔，有事不如坐车的缘故，所以还没点亮骑马这个技能。
分给她的那匹马很温顺，乔琬刚开始骑上去的时候感觉还好。那会儿马还没跑起来，她尚且能假装淡定，学着别人的样子手持缰绳坐着，待马跑起来了以后，那种颠簸不停的感觉加上小腿内侧传来的马腹的颤动吓得她抱紧了马脖子尖声叫了起来。
骆凤心的那些个家仆都是训练有素的，见她哇哇大叫居然都能憋着没笑出声。骆凤心勒着骢白减了速，待乔琬从她身侧经过的时候驾着骢白跟乔琬的马保持一致的速度，看准时机将人抱了过来。
乔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已经到了骆凤心的怀里。虽然骆凤心的铠甲触感冰凉，但这一瞬间乔琬觉得简直没有比这更温暖可靠的地方了。她害怕自己会掉下马去，紧紧抱着骆凤心的腰不撒手，要不是腿不敢乱动，她恨不得把腿也盘到骆凤心身上。
“骑个马都吓成这样，就这你还非得要跟着来。”骆凤心嘴上说着嘲讽的话，手上却悄悄地把人又护紧了一些。
她现在心情非常好，或者可以说是自成亲以来最好的一天。
除了做错事，其余时候在她印象里乔琬就没这么乖过几次，这人平常都是表面乖巧，心里却不知道在酿些什么皮得找打的念头。至于紧抱着她的次数就更是屈指可数，上一次还是在成亲前，乔琬因为太过焦虑抱着她哭个不停，乖巧的可爱，
“我没骑过马啊……你第一次骑马肯定比我还丢人。”乔琬委屈道。
“没有，我当时只是有点紧张，姿势还是一直保持正确的，不像某人抱着马脖子差点勒死马……”骆凤心压着笑意说道。
“谁勒死马了！”乔琬羞恼地想动手打人，刚放松了一点抱着骆凤心腰的力道，骆凤心忽然一抖缰绳，骢白在她的操控下狂奔起来。
乔琬被骆凤心抱过来以后本就侧坐着不是很稳，颠簸幅度一大，感觉自己随时都要滑下去了，吓得她赶忙又全力把人抱紧，闭着眼一动也不敢动。
骆凤心这个混蛋！绝对又是故意的！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乔琬暗自生着闷气，骆凤心还在火上浇油，拍着她的背说：“没关系，不就是受点惊吓嘛？刚才谁说的多吓个几次胆子就大了！”
“那能一样吗！我吓唬岑穹是为了帮你，你还拿他来取笑我……”乔琬现在不光生气，还超委屈，她要不是担心骆凤心，至于这么丢人么？
“好了，别怕。”骆凤心“吁”了一声让骢白停下来，搂着乔琬让她跨坐到自己前面，乔琬因为要骑马已经换过衣服了，这个姿势在马跑起来以后会比刚才那样侧倚着舒服一点。
乔琬还在跟骆凤心怄气，默默地调整好坐姿，背对着骆凤心不理她。不过很快，随着骢白重新跑起来，乔琬心里的那一点气恼便在颠簸中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在她身后，骆凤心的双臂从她手臂边擦过，拽着缰绳将她护在怀里。
其实此前的情况也差不多，但那会儿乔琬只顾着害怕，并没有感觉出什么暧昧的气氛，现在她心里不那么慌了，才发现这个姿势下骆凤心的呼吸都可以感受得一清二楚。
耳朵被骆凤心的呼吸扫得痒痒的。后背紧贴着骆凤心的前胸，好在骆凤心是穿得是硬邦邦的盔甲，要是换了布衫裙子，那岂不是……
乔琬红了脸，连生气也忘了，脑子里不知怎么又想起成亲前那晚嬷嬷给她拿来的春宫图册。眼下画上那些小人儿都化作了她和骆凤心的模样，一个个活了一样在她眼前晃荡，做出各种羞耻的动作，撩拨得她心里一阵阵酥麻。
她一路上心神不属，直到骆凤心再次勒停了马，才注意到天已经变得很暗了。
骆凤心调转马头，对带来的随从们吩咐道：“千阳城离此处已经不远了。咱们先在此地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去交涉。”
随从们得了令，纷纷下马，骆凤心也下了马，然后对乔琬伸出手托着乔琬下来。
乔琬本就没怎么骑过马，更别说骑在快马上奔驰半天。骑在马背上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脚一触地，只觉得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两条腿完全使不上劲儿。
她不由得往前踉跄了一下，却迎面被人接了个满怀。
“小心。”耳边响起了骆凤心的声音，许是因为这次骆凤心说话的声音很小，原本冷清的嗓音硬是让乔琬听出了一点旖旎的调调，连心里都跟着颤了一下。
“我、我去那边洗把脸！”乔琬推开了骆凤心，朝着不远处的河边走去，内心极度崩溃。
半个月前她还无法想像她跟骆凤心做书上那档子事，这才几天，她就先是鬼使神差地去摸人家的嘴唇，接着被人家抱在怀里以后就开始想入非非。
醒醒啊！她在心里疯狂摇晃着自己。你可是要干大事的人，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被美色所迷！有点出息好吗？

第50章
休息了一夜，天明，乔琬和骆凤心带着随从们来到了千阳城外。
和其他城一样，千阳城的城门也紧闭着。骆凤心将写好的书信绑在箭上，拉开弓，一箭射到城楼上，扬声道：“吾乃镇国乐平公主，今奉皇命来此，烦请尔等将此书信呈与此间主事。”
城楼上骚动了片刻，不久，一个眉目粗犷，身材精瘦的中年汉子出现她们眼前，那人盯着她们审视了片刻，抬手道：“开城门！”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响，千阳城的城门在乔琬和骆凤心眼前缓缓打开。乔琬放眼望去，内里空荡一片，除了建筑，几乎见不到人。
她跟骆凤心分开骑在各自的马上。经过昨天半日的适应，加上晚上骆凤心又教了她一些技巧，乔琬现在已经能骑着马慢慢走了。
她落后骆凤心半个身位，跟在骆凤心旁边进入千阳城。
千阳城里和她在外面看到的情况差不多，街道上行人寥寥，各家各户都紧闭着大门，每处路口都有持着刀的守卫，所有的商铺也全关着，城里的一切日常活动看起来都陷入了停滞状态。
下令开城门的那名汉子在前面给她们带路，既没有介绍他自己，也没有多谈的意思。
他将乔琬一行人引致州城衙署前，现在衙署的匾额已经让人摘了，砸成两半弃在门口的角落里。门前两行士兵穿着原守军的盔甲，但那眼神中的警惕和防备，显然不是之前的人。
这些士兵将骆凤心等人拦下，收缴了她们的武器以后才放她们进入。往里经过仪门，又有一层守卫，只放行了骆凤心和乔琬，将她们带来的随从留在原地。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骆凤心和乔琬没有说什么，继续跟着人往里面走，来到了议事厅。
厅堂正中坐着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孝衣，刀锋般的眉头微皱着，薄唇紧抿，眼中有着明显的红血丝。
乔琬心里一沉，她们最担心的情况就是叛军头领有亲人死于灾祸或者战乱中。但这也不难料想，如果不是有着刻骨的仇恨，又怎么会带人暴动呢？
“叛军”和“暴动”这个说法还是站在统治者的角度。岷州的前任官员毫不作为，贪污腐败，压榨百姓，至使岷地百姓忍无可忍揭竿而起才是事实。乔琬是受过现代教育的，如果让她换一个更客观一点的角度，便该把这些人叫做“义军”，把他们的这次暴动叫做“起义”。
就在乔琬打量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她跟骆凤心。
除了正中座上那名年轻人，在他之下还分左右两列共坐了八个人。那名年轻人看她们的目光虽然不善，但乔琬觉得还不至于有多难受，难受的他是两边的人，其中有三人自打她和骆凤心迈进厅门以后，眼睛便黏在她们身上，好奇中透出不少猥亵的意味。
骆凤心生得极美，即便今日一身戎装，依旧掩盖不住她的风华，反倒因为这身装束，将她与寻常女子不同的那股威严之气承托得愈发耀眼。
另一边乔琬自己也长得不差，此次谈判代表朝廷，规规矩矩穿了一身宫装礼服，暗红色襦裙外罩了一件象牙白薄纱大袖衫，搭上一条与裙子同花色的半臂肩披帛巾，看上去亦是仪态万方。
乔琬半垂下眼眸压下心中的不悦。
主座上的那名年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手下人的轻浮，神情更加烦躁了，他没有行礼，甚至都不曾起身，就这么坐着开口对来人道：“我乃此间主事钟信，在座其余都是我的兄弟叔伯。公主此次前来可是带了朝廷对我等的委任文书？”
骆凤心道：“陛下同意由岷州百姓推举岷州的判司人选，但刺史一职须由朝廷做主。陛下将岷州赐予本宫为封地，今后亦将由本宫代行刺史之职，负责岷州的各项事务。”
“那便是没得谈了。”钟信漠然地挥了下手招来守在议事厅外的士兵，“把公主跟郡主带下去，让她们清醒清醒，好好认识一下现在岷州是谁说了算。”
“慢着！”骆凤心喝停了想要上前捉拿她与乔琬的士兵，看着钟信道：“本宫尚有一席话未说完。”
“钟头领为给岷州灾民博一条生路，率众夺取千阳城，这份智谋勇猛本宫来之前甚是钦佩，以为钟头领必是一位胸中有大义之人。然而今日一见甚是失望，本宫一路来此观州中百姓缺衣短食，而阁下见到吾等，一不问朝廷后续的救济安排，二不问吾等是否有治州良策，上来就只关心自己的官位，与那位为求官位擅自挪用修堤银两致使灾祸发生的前任岷州刺史有什么两样？！”
她的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气势十足，乔琬暗中观察在座诸人的反应，只见那三名登徒子依旧只盯着她和骆凤心瞧，根本没听骆凤心说了什么，另外五人中四人都现恼色，只有坐在钟信左手下第一位那人抚着胡子，露出深思的神态。
钟信双手紧扣住座椅的扶手，脸庞涨红，呼吸急促，死死地盯着骆凤心，骆凤心却不屑于他对视下去，坦然道：“本宫言尽于此，无需钟头领费心劳人，本宫也正想好好看看这千阳城如今在钟头领的治下如何了。”
说罢她拉上乔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议事厅，将钟信一干人等抛在身后。
“钟少爷，现在怎么办？”骆、乔二人走后，议事厅里八个人全都望向钟信，其中一人问道。
钟信调息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将刚才被公主那番话激起的恼怒之情压了下去。他看向自己左手边打头的那位中年男人问道：“白先生，你觉得呢？”
被称为白先生的那人捋了捋胡须，道：“依我方才所见，这位镇国乐平公主似乎与咱们州里以往的那些官员很是不同。光是带着四十多名随从就敢来我军大本营里谈判的这份气魄，就已不是之前那些尸位素餐的州官可比。”
他稍一停顿，又道：“再者听她所言，似乎有解决岷州目前困境的办法，而朝廷也似乎还有后续救济的打算。咱们眼下确实缺粮，不如先听她说一说她的想法，然后再做决定不迟。”
钟信沉默不语，其他人却安静不住了。
“白先生你该不会是看人家公主长得漂亮，动了心吧哈哈哈哈！”
“白先生家那口子都死了多少年了，动心也正常。老于你刚才看人家的眼都直了，难道你就没对人家公主动心？”
“你们别说，我老于活了这大半辈子还从没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儿，还有她身边那个什么郡主也怪水灵的。那个公主先前信里怎么说的？那什么郡主还是她的妻是不是？哎哟好好的两个美人儿怎么好这口，肯定是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儿，要是尝过了一准儿不想再搞女人。”
“得了吧，你那根棒子难道是镶金的，能配得上人家公主？”
“你又没睡过公主，你就知道人家公主得配个什么样的了？说不定她还就喜欢我这宝贝呢！”
……
钟信本是想听听大家对治州的建议，结果这些人的话题尽围绕着人家两个姑娘去了，越说越下流。
白先生是他家以前的教书先生，听不下去这些人的污言秽语，直接一甩袖子走了。
钟信也恨不得甩了袖子走人。攻其不备打下一座城容易，后续的治理却是他从未想过的艰难。这些跟着他打城池的人良莠不齐，在坐的这些都是在打下千阳城一役中立过大功的，可讨论起政事来却是这么一副小人嘴脸。
他才刚被推举成为头领，还不想这么快被人说他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况且这些人虽没什么见识和文化，对他也算忠心耿耿，他确实不知道该拿这些人怎么办。
州府里的事还等着他拿主意，钟信闭上眼努力忽略这些人的闲谈，几息过后，睁开眼喝道：“别吵了！王平，赵勇，你们两个带人去跟着公主和郡主，盯住她们别让她们出城。我再去让那个姓曲的给狗皇帝去一封信，告诉他公主和郡主现在都在我们手上，让他拿粮来赎人！”
另一边，乔琬跟骆凤心从衙署出来，无视跟在她们后面的尾巴，随意在城中转了转，刚好又碰上了先前给她们带过路的那名汉子。
从这人先前的表现来看，乔琬感受到他对她们的态度尽管谈不上友善，但也还未到仇视的程度，她直觉或许能跟他搭上话。
“这位大哥！”乔琬叫住那人，对他行了半礼，问道：“劳烦问一下，您知道前段朝廷派来抚慰赈灾的西督查尉曲昌现在何处么？”
那汉子还了半礼，但说话的语气却十分冷淡：“曲昌现被软禁在刺史府厢房竹贤苑，没有钟少爷的手信其余人一律不得探视。”
这人的举止行为都很有教养，比起厅中乔琬刚才见过的那些人要强上不少，大概率是个明事理的。乔琬见他肯答话，便想要试图继续攀谈下去。
“听大哥的口音不像是岷州本地人，不知为何会来到此地？”乔琬来岷州路上已经找月袖做足了功课，对岷州的风土人情和乡音语调都有一些了解，这人的口音完全不像是这一带的，倒像是北方人。
那汉子好似看穿了乔琬的企图，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乔琬追在他后面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噫，真是个怪人！”乔琬回到骆凤心身边，重新挽起骆凤心的胳膊抱怨道。
“这人好像格外不愿意谈及他的身世。”骆凤心道。
乔琬也发觉了，这人都肯告诉她们曲昌的下落，却连姓名也不肯说，可惜月袖不在这里，不然倒可以让她设法打听一下。
两人正猜测着，忽听城楼上响起撞钟的声音，原本紧闭着的各家各户突然齐刷刷开了门，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来，顷刻间挤满了整个街道，全部朝着一个方向蜂拥而去。
乔琬被骆凤心死死地护在怀里才没有被人潮冲走，待人群过去之后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拥堵过后又空下来的街道显得格外安静，比之前更加令人不适。
方才这一幕太过魔幻了，让她瞬间想起了丧尸围城，那些民众面色蜡黄，好些人形容枯槁，再加上行动也这般诡异，乍一看上去真的和丧尸没什么两样！
她和骆凤心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流露出惊疑之色。
“走，跟着看看去。”骆凤心当机立断，拉着乔琬的手，二人一起朝着城中居民们刚才经过的方向奔去。

第51章
千阳城不过京城四分之一大小，又几乎是城里百姓全员出动，乔琬跟骆凤心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那是千阳城的东北边，乔琬和骆凤心来得晚，整条街道都被人群堵死了，士兵们正在把人群往外推，让他们排成四列站好。
人群中健壮有力的都争着往前挤，许多妇孺老弱被挤到后面来。
乔琬跟前，几个新跑来的壮年男人上来就把前面的人往外拽，自己往里挤，拚命想赶在士兵过来之前挤到前头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其中一个男人随手拉了出来，那人看都不看她一眼，把人往边上一推又去拉一下个。
这老妇人看起来应该也是从别处跑了老远来的，气还没喘顺，又让这人一推，眼见着就要跌到地上了。
在这么拥挤的地方摔到地上可不是好玩的，搞不好就得被前面推出来的人踩伤。
乔琬立刻上前搀扶，却见骆凤心已经先她一步将人接住，后退几尺把那位老妇人带到了安全些的位置。
“哎哟作孽啊！”那老妇人眼瞧着自己今日是挤不到前面去了，在骆凤心松开她以后便一屁股坐到街边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
“婆婆，你们这是派粮吗？”乔琬蹲下身子平视着那位老妇人问道，除了派粮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全千阳城的人这么疯狂。
“是啊！”那位老妇人抹了把眼泪，忽然停下了哭声，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瞧了乔琬和骆凤心，疑惑道：“你们二位是外地来的？”
乔琬正要回答，却见她一骨碌坐起身，激动地问：“你们是朝廷派来的人么？是不是新的救灾粮到了？我们是不是要有救了？”
她问完这些话没再去看乔琬和骆凤心，仿佛生怕得到的是个否定的答案。她颤悠悠地站起来，排去队伍的最末尾，自个儿盯着前方自言自语道：“一定是这样，有粮了，今日一定有粮了……”
“怎么会这样？”乔琬相当惊诧，“千阳城不是灾区，按理说城中百姓不说家家户户，起码大部分人家里都该有个月余的口粮，好一点的人家甚至该存有半年到一年的口粮。从岷州城破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不到两个月，居然每家每户都出来抢粮食……”
刚才那个老妇人所穿衣衫的料子并不差，虽然不是锦缎面料，但也是斜纹绫衫。穿得起这种料子的一般都是小富之家，不可能穷到每日等米下锅的，可观她的神态，家中应当已经在断粮的边缘了。
骆凤心若有所思地看向人群：“看这样子，钟信那伙人进城以后很有可能挨家挨户搜过粮，把城中所有粮食集中起来了。”
现在看来，必然是这个缘故。
只是令乔琬惊讶的是，她从月袖口中了解过钟信这人的背景，倘若钟信自小生在穷苦人家，会做出这个举措不难理解，通常情况下出身贫寒的义军领导人更容易产生“均贫富”的思想。
可钟信的父亲是福渠县的一名乡绅，家中颇有田产，这就让人有点想不通了。
乔琬顺着人群往前望去，长长的队伍看不见尽头。她从这些人的穿着中很容易地辨认出哪些是城中原本的富户，哪些是城中原本的穷人。这些原本可能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如今都挤做了一处，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的脸上都布满了忧色。
这座城里的状况比她想像的还要糟糕，城中一定发生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外面看着铁板一块，内里其实已经是摇摇欲坠了，就不知道其他城里是不是跟千阳城有着相同的情形。
乔琬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整理人群的士兵也已经整理到她们这里来了。
以她跟骆凤心两人的装束，站在人群里挺显眼的，装不了路人，况且在她们身后还跟着那一群钟信派来的尾巴，于是便大大方方对来人表明了身份，直说想要参观参观。
那名士兵戒备地盯着乔琬跟骆凤心看了一会儿，又去看跟着她俩的人。
领头跟着乔琬和骆凤心的那两人大概并不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妥，反而可能觉得能借此机会让她二人见识见识他们头领的威风，所以并未阻拦，对那名士兵打了个放行的手势。
那名士兵得了命令，放了骆凤心和乔琬通过。
两人沿着队伍的侧面一路往前走，每隔十余人就有两名士兵在队伍左右侧看守着。走了好几个街区，终于看到了队伍最前方。
在靠近城墙的角落里，堆了数百口麻袋，周围守着几百名士兵。钟信亲自坐镇中间，在他前方分了四个摊位发粮，乔琬今日早些时候在议事厅里见过的捋胡子的男人也在其中。
他们派发的不是那种白花花的大米，而是带着壳的稻谷。乔琬观察了一阵，发现了派粮的规律——每名青壮年男子可分得半升稻谷，而老人、小孩与妇人则减一半。
渝朝所用的升比较小，一升稻谷约有八两重，这些稻谷食用前还要褪去糠皮，实际重量会变得更少，约为六两左右。
乔琬来这个世界的时间不短了，家中也养过奴仆，像这样稻谷，一名壮丁一日可食两升，如今两升降成了半升，而妇人老幼则连半升都没有。
除了稻谷，再无其他物资派发。如今城中的一切商业活动都停了，更不可能有地方买菜，这些稻谷拿回去估计就只能熬成稀粥。日日食粥，难怪大家都看上去面有饥色。
派粮的过程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午后，几百袋稻谷根本不够供应城中这么多人，分至最后粮已经没了，乔琬粗略数了一下，还剩下四五百人没分到粮，包括先前那名被推挤到后面的老妇人在内，几乎都是些老弱病残。
一名士兵上前来高声道：“今日粮已派完，大家明日钟声响后去州府衙署领粮！”
乔琬以为会听见这些没领到粮的人爆发出一阵哭爹喊娘的声音，可是没有，大家木木地呆站着，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
待钟信等人一走，这些人立刻扑上来跪在地上，发狂似地去捡遗漏在地上的稻谷。
可那能有多少，哪够几百人抢的？
这些人挤在一处你推我搡，没了士兵维持秩序，这些人抢红了眼的时候甚至互相撕咬起来，活像疯狗一般，连之前那名穿着还算体面的老妇人都参与在内，她正骑在一个瘸腿女人的身上掰着那人的手，梳得整齐的头发散了半截儿出来，脸上还有一道被人抓出来的新鲜红痕。
一个过了大半辈子体面日子的人，要丢掉这份体面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起初可能宁愿挨饿都做不出这种事，只有已经到了熬不下去的程度……
乔琬不忍卒视，偏转了头，骆凤心揽着她的肩让她把脸埋在自己肩上。
“我想到了你说的那些胡人食人的情况。”乔琬黯然道，“如果再这样下去，这里怕是也会……”
“不会的。”骆凤心轻轻揉了揉乔琬的脖颈，“我们不是来了么？”
钟声再一次敲响，刚才还扭打在一起的人群就像忽然被人按下了开关一样，外围的人陆续爬起来，木着脸各自散去，内层的人恨恨地看了一眼里面人后也跟着离开。
被压在最里面的有几个人抢到了大约一小把谷子，可是身上却青一块紫一块没一处好皮肤，衣服都被人扯烂了，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还有好些牙印。
她们的脸上说不出是悲是喜，表情似是在笑的，眼泪却在不停地往下掉。
这次的钟一共敲了十响，最后一响过后，街道上已经看不到人了，整座城又恢复到之前那般死寂的模样。
“看来钟信他们不光搜走了城中所有的粮食，还强制要求百姓不得随意出入家门。”人群散去后，乔琬跟骆凤心再度沿着街道逐条逛过去。
乔琬一边回忆着刚才的情况一边小声跟骆凤心讨论着：“那个士兵说明日派粮的地点在衙署，衙署在千阳城的中心位置，而今日派粮的地点在东北角……”
她想了一想，说，“会不会是因为考虑到百姓所居地点离派粮点的距离远近不一，而一日所派的粮食又不够所有人分的，所以才换着地点派粮。”
乔琬从来没有参与过赈灾和救灾，更没有经历过这样特殊时期。在她对历史的印象里，岷州城现在的局面跟苏俄时期实行的战时共产主义有点像了，但是比战时共产主义还要再粗暴极端一些。
“太奇怪了不是么？如果钟信是为了公平考虑而这样大费周章，那他为什么不组织人挨家挨户发粮呢？而且他们占领千阳城已经一个月有余，难道不知道城中人数，怎么会每日剩出几百人来领不到粮？”
乔琬提出疑惑后和骆凤心一起陷入了沉默。两人走了一阵子，又同时开了口：“除非——”
“你先说。”骆凤心对乔琬道。
“除非他是故意的。”乔琬道，“大批灾民涌入千阳城，千阳城里原本储备的粮食不够长期供给这么多人，即便有曲督查带来的救济粮，如果后续得不到持续改善，城中的粮食迟早会面临告罄的一天……”
她心里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可能性，因为太过残酷，一时有些不敢说出来。
乔琬心软，骆凤心替她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如果城中一定会有人饿死，那么他就是通过这种法子筛出那些孤寡老幼，先放弃这部分‘累赘’。”
“太过分了！”乔琬气极，狠狠地踢了一脚街边的台阶，“他凭什么决定谁该活谁不该活？孤寡老幼就不配有决定自己能不能活下去的权力吗？”
骆凤心从没见过乔琬这副模样，和跟她生闷气的时候不同，现在的乔琬看上去整个人都阴郁了起来。
“你……没事吧？”骆凤心有些担心地扶了下乔琬肩膀。
乔琬转过身，深吸了几口气，摆了摆手：“我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说罢她平复了一下心情，让自己不要被情绪影响，在脑海中冷静地将今日进城以来的看见的种种情况重新梳理了一遍。
“我总觉得事情可能不止是我们见到的这样……”乔琬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钟信这人身上矛盾的地方太多。
“曲督查带来的赈灾粮食应当会先到千阳城，然后再发往下面其他各城。而当时千阳城就已经被钟信占领了，他软禁了曲督查，那么这批粮食能不能派去别的城、派多少完全是由他来做主。况且他还收缴了城中所有人家的粮食，按理来说千阳城中的余粮还不至于如此紧张才是，何必要这么急着清理‘包袱’呢……”
“再者还有派粮方式的问题，即便他不想把粮食分给这些老幼，挨户发粮的时候略过不发便是了，何必要搞出这么费劲发粮方法？”
乔琬越分析越觉得事有蹊跷，对骆凤心道：“咱们得想个法子见一见曲督查，先弄清楚城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此事不难办。”骆凤心扫了一眼跟踪她们的人，压低声音附在乔琬耳边道，“既然他们把曲督查软禁在刺史府中，多半也会同样处理我们。到时天黑后我便寻个机会带你去找他，顺便……”
“顺便什么？”乔琬听出了骆凤心话语中的迟疑，有些奇怪地问道。
“顺便……跟他打听一下咱们先前遇到的那个男人。”骆凤心道，“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第52章
黄昏时分，果然如骆凤心猜想的那样，钟信派了人来将她们“请”进了刺史府，乔琬没有看见跟她们一起来的那些随从们，多半是被关押去别处了。
刺史府如今已经成了钟信这伙人的居所。不止是刺史府，以乔琬和骆凤心今日在城中逛见的，州府衙署、城中的客栈和城中几家大户的宅院都被灾民们占领了，城南也有三条街区全都住着灾民。
他们无需和城中的原住民一起排队领粮，自有士兵运送米粮上门。只有在这些地方才能看见街上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和城中其他地方的氛围天差地别。
这些人见到乔琬和骆凤心以后都表现出很重的戒心，乔琬没有自讨没趣地去向他们打听这片区域的原居民现在何处，是被杀了还是被赶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反正现在疑惑已经够多了，不差急着了解这一个，一切还是等见到曲昌了再说。
晚饭是一碗稀粥，送饭的老妪放下碗就出去了，房门关着，屋里只余下乔琬和骆凤心二人。
两人谁也没喝送来的粥，现在她们在对方的地盘上，而对方又如此古怪，在搞清楚之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骆凤心随身带的有干粮，跟乔琬掰着吃了一点，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出什么状况，干粮也得省着吃。
左右也得等天黑才能行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你之前提到你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事吗？”骆凤心问。
关于乔琬的身世问题因为乔琬撒过谎，她便一直没有再问过，只是今日中午见乔琬那副样子心里总有些在意。当时在外面，乔琬又正说着千阳城的事，所以没有马上问起，这会儿闲聊，又想了起来。
乔琬听到骆凤心问起她以前的事，下意识地揉搓起了衣角。
骆凤心见状暗自责怪自己欠考虑了些，乔琬当时那样明显这件事对她而言是有阴影的，自己做什么要去戳人伤疤，于是立即又道：“不愿意去想就不说了，我只是随便问问。对了，你渴不渴？我去看看能不能给你找点水来喝。”
说完骆凤心便要起身，乔琬连忙将人拉住。院子外面都有人守着，里面又没有井，去哪里找水喝？
她也就偶尔智商掉一下线，又不是真傻，哪里看不出骆凤心是在故意岔开话免得她难过。
其实难过只是一方面原因，刚才她之所以会犹豫，主要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跟骆凤心说这件事，骆凤心这样体贴，反倒让她内疚起来。
“我不是不愿意说，你让我想想该怎么说……”乔琬抓着骆凤心的手，慢慢讲述起了自己的过去。
“我爹在我八岁那年得病死了，当时我还有个四岁的妹妹，我娘独自拉扯我和妹妹……”
那会儿乔琬她妈为了能多赚点钱，求着单位的领导，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当时她妈妈的单位实行的是三班倒的制度，她妈妈一个人上两个班次，非常辛苦。
乔琬懂事的早，主动帮母亲分担了照顾妹妹的负担，自己每天先把妹妹送去幼儿园，然后再去上学，放了学又去幼儿园把妹妹接回来。她会煮饭，会做一些简单的菜，日子苦是苦了点，也还能过。
变故发生在两年后，有一天，乔琬妈妈难得早早回了家，更加难得的是还买了很多肉，并且给她和妹妹一人买了一身新衣服。
平时乔琬家里虽然还没到完全吃不上肉的地步，但也是菜多肉少，一盘菜里只有零星几片肉。那天乔琬妈妈亲自下厨炒了三大盘菜，每一盘都是满满的肉。
妈妈让她俩换上了新衣服，跟她们说她升职了，以后都有好日子过了，大鱼大肉，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好看的衣服，想买多少就有多少。
许是当时母亲的表情太过诡异，又许是当时一旁妹妹因为有肉吃很开心一直讲话一直笑吵得很，总之乔琬对着这一顿丰盛的晚餐并没有太大的胃口，草草扒完了饭就放了碗，倒是妹妹把盘子里的肉捡了个干干净净。
等乔琬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她是被她的一个老师救下的，那个老师知道乔琬家的情况，第二天见乔琬没来上学，非常担心。他听人说过乔琬妈妈在的那家企业这几年效益不太行，昨天更是有人说已经确定要倒闭了，员工们都放了假，说是放假，其实也就是失业在即。
他给乔琬家里打了电话，没有人接，课都没顾着上就跑来她家，跟邻居一起撞开了乔琬家的门，家里的三口人只有乔琬还有呼吸……
乔琬将这个故事改编成了一个古代版的，略去了上班失业这些，只说是母亲干活时受了伤，干不了之前干的活了，觉得日子过不下去，做饭的时候在菜里下了药，亏得有邻居相救她才保住了性命。
“我知道她是觉得她死了留我跟妹妹在世上孤苦伶仃，所以想把我们一起带走，可是她问过我、问过我妹妹了吗？我们俩虽然还小，那也是两条人命啊，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目标，自己对未来的憧憬，她凭什么替我们做这个决定？”
“我妹妹那天早上还跟我说，长大以后要去学做点心，她很喜欢吃甜食，可是又舍不得买，就说以后要是自己做就能省好多钱……”
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乔琬在讲前面的事的时候还算平静，可是提到妹妹，却有些忍耐不住，用手抵住了嘴，勉强将眼泪控制在眼眶中没有流下来。
骆凤心站起来，揽着乔琬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好了好了，是我不该问的，不说了。”
乔琬抵着骆凤心的小腹摇了摇头。以前她就在身世这件事上欺骗过骆凤心，那时骆凤心连假身份都替她默默地做了也没有问她，信她不说是有苦衷，这次会问，显然也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确实是关心她。
“我没事，真的。”乔琬平复了一下情绪，再开口时已经好多了，“而且后来也还好，并没有过得多苦，只是每当想起我妹妹的时候还是心有不甘罢了。”
这些是实话，乔琬当时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吓坏了，不知道要怎么过下去。警察帮她联系到了她的奶奶，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听说了这件事以后还是马上从乡下赶来了城里带她。
最开始那段日子有些艰难，好在学校免除了她的学杂费。她因为有些受不了周围人议论和怜悯的眼光，找那名救了她的老师谈过一次，老师建议她转学换个新环境以减小这件事对她心理上的伤害。
为此，学校又为她组织了一次捐款，学期结束后，她拿了钱，和奶奶一起回了乡下，在镇上的小学读书。六年级的时候赶上她家那片房子拆迁，奶奶说既然以后钱不这么紧张了，不如去读个好点的初中，老人家一直为她从城里来了乡下感到可惜。
乔琬没在这件事上跟奶奶倔，她换过学校，能明显的感觉到师资上的差距，如果能去读一个好点的初中，将来就更有希望考上一个好高中，好大学，找一份高薪一些的工作，养活自己和奶奶。
她去考了县里的一所私立中学，后来拆迁款下来，生活其实过得比她有些同学还要好一点，唯一可惜的就是她奶奶盼了那么久，没有看到她考上大学的那一天，在她高三那年就去世了。
要把这些事用一个能让骆凤心理解的方式给骆凤心讲出来有点麻烦，好在这会儿天也黑了，是时候准备行动。
骆凤心见乔琬上一刻还有些失态，下一刻就能带着笑问她什么时候出发，心情有点复杂，要不是看乔琬刚才说得那么真情实感，她都快怀疑乔琬是不是又在逗她玩了。
“你……真的没事了？”骆凤心问。
“真没事，要我再给你笑一个吗？”乔琬笑嘻嘻道。
这件事对她来说影响当然有，但她不觉得特别大，或者说她不想让这件事对她产生特别大的影响。
她很幸运地活了下来，可她妹妹却没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了，如果她不能过得开开心心，那不就相当于承认她妈妈当年想要带着她们一起死的决定是对的了吗？
每次想到这个，乔琬都很珍惜活着的每一天，她要替自己、替妹妹证明没有人有权力决定其他人是否应该活下去，就算是血亲也不能。
“你呀……”骆凤心叹息了一下，摸了摸乔琬的头发，想了一下，认真地说，“你如今已是我的发妻了，只要我还活着，不，哪怕我死了，也不会让你过苦日子。”
“呸呸呸！”乔琬一连“呸”了好多声，板起脸来道：“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又忘了我的话是不是，你死了我可不给你守寡。”
骆凤心：“那是不是只要我不死，你就愿意一直陪在我身边？”
朋友，你这角度不对啊！上一次还气急败坏的，这次怎么就变了？
“看你表现吧。”乔琬起身推开骆凤心走向门口，在骆凤心看不到的地方扬起了嘴角。

第53章
钟信给乔琬和骆凤心安排的住处名叫弄梅馆，乔琬进来的时候特地留意了一下，她们这里离软禁曲昌的竹贤苑不远，都在刺史府比较偏僻的位置，跟刺史府的主体部分隔了一条景观溪，唯二的通路回廊和小桥都有士兵把守，也算在某种程度上将她们跟住在刺史府的灾民们分隔开来。
乔琬刚一踏出房门，守在院子里的两名士兵就一左一右伸着佩刀拦住了她的路。
“干什么？”其中一人喝问道。
乔琬以手掩唇娇嗔道：“这么凶干什么？在屋里闷得无聊，出来赏赏月也不行么？”
“赏什么月，回去回去！”两人说着就要动手推乔琬。
“哎哎哎！”乔琬往侧面错了一步，边后退边说，“我警告你们，不要随便碰我啊，我家小君脾气不太好，你们要是敢碰我，她一准剁了你们的手指头。”
“是吗？”那两人听了乔琬的话，脸上露出了淫邪的笑容，“我倒要看看脾气有多不好？”
“钟少爷让我俩在院子里守着不能进屋，但是你自己跑出来，就不怪我们哥俩了……”
乔琬看着他们这样，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浮现出了狗血剧里常见的一幕，她忍着笑意继续带着这两人往墙边退去，假意害怕道：“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要喊人了哦……”
可惜的是那两人没有机会说出“你喊呀，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狗血台词，就被悄无声息从房中出来的骆凤心一手一个一齐从背后放倒了。
“嗨呀，都说了我家小君脾气不好了，做什么不肯相信我呢。”乔琬颇为遗憾地拍了拍手，上前挽住骆凤心的胳膊，“走吧。”
骆凤心弯腰捡一把佩刀，冷冷地盯着躺在地上的两个人。
“怎么了？”乔琬莫名其妙。
“剁了他们的手。”骆凤心面无表情。
“哎哎，我说着玩的，没碰到我。”乔琬拉了一下骆凤心。
骆凤心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没碰到你，要是碰到你了就不是剁手了，剁了他们的头！”
乔琬闻言笑弯了眼，连连把骆凤心往外推：“好了好了，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是少惹事。走吧，快去快回。”
两人进城之前就防备过有意外，骆凤心事先在铠甲里穿了一身夜行衣，以免半夜穿铠甲行动弄出声响来。此时她脱去了铠甲，把捡来的佩刀插在腰间，托着乔琬爬上院墙，然后自己一个勾手翻了过去，又从外面把乔琬接下来。
两人藏身在回廊侧方的矮灌木后面，一路猫着腰避开守卫，没多久便摸到了竹贤苑外面。
竹贤苑跟弄梅馆的格局不太一样，外面不是砖砌的院墙，而是用竹子扎成的一人高的篱笆，透过篱笆的缝隙，可以看到两名士兵正在院中打着瞌睡。
骆凤心让乔琬留在原地，自己先翻进去将那两名士兵打晕，然后再接了乔琬过去。
夜色掩盖了两人的行踪，外面巡逻的守卫并没有发现这一路上的异状。乔琬和骆凤心蹲在角落里，等巡逻的人走了以后才出来轻敲了房门。
“谁？”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乔琬没有答话，又敲了敲门。
“谁在外面？”屋里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乔琬确定了声音的主人是曲昌没错了，她靠在门边轻声答道：“曲督查，是我，乔琬。”
房门开了，曲昌看到乔琬和骆凤心出现在此，脸上露出了既惊且喜的表情，他迅速将两人放进了屋，又探头瞧了瞧外面，确认没被人发现以后关上了房门。
“乔御史！你来了就好了，你来了可太好了！”门一关上，曲昌就激动地在房里走来走去，要不是考虑到男女有别，他这会怕是都要抓上乔琬的手来表达自己的欣喜了。
曲昌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岷州，尚且不知道乔琬被封为郡主的事，还按着原来的官位称呼乔琬。
从前乔琬还是御史中丞的时候他便是乔琬的下属，如今虽然升了官，见了乔琬还是习惯性地把她当自己的上司看。整个御史台的人都知道乔御史最是足智多谋，今番乔琬来此，曲昌觉得岷州这僵局总算是有救了。
几句话叨叨完，曲昌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忙又给骆凤心行礼道：“公主殿下。”
“曲督查无须多礼。”骆凤心虚抬了一下，直入正题道，“我二人深夜来此，是想问问曲督查来到岷州后如何了，而钟信一伙人占据了千阳城后又发生了何事？”
“两位且坐下听下官慢慢道来。”曲昌引着二人来桌边坐下，又将灯烛挪了挪，确保不会有影子投到窗户上，然后回到桌边坐下道，“是这样的，下官自得了陛下的旨意后一路马不停蹄赶来岷州，快要抵达千阳城的时候遇到了一伙山贼劫道……”
当时随曲昌护送粮食的共有一千余名禁军，而那伙山贼人数非常多，据曲昌估计至少有三五千人，这些人不像是来自同一个山寨的，很有可能是得知朝廷派粮赈灾的消息，几个匪寨联合起来袭击。
他们不敌那伙山贼，且战且退，后来钟信带人从城中杀出，击退了那伙山贼，但是粮食却被那些山匪抢走了一半。
“……下官自进了岷州便跟御史台几位查案的同僚分了道，京中想必还不知此事。”
“确实不知，如此说来，城中余粮比我们预计的要少……”乔琬道，“我有一事不太明白，今日我与殿下在城中查探，见到钟信的发粮方式特别古怪，曲督查可知这其中的原由？”
乔琬将发粮的场景描述给了曲昌听，曲昌听后奇道：“这下官倒是不清楚，下官自进入千阳城后，当晚便被软禁到这里来。不过……”
“不过什么？”乔琬追问。
“不过下官那日曾见那个钟信跟他手下几人发生过争执。”曲昌回忆道，“下官隐约听见钟信跟人说‘咱们是义军，怎么能干这等强盗行径’，然后有人又说‘抢便抢了，大伙儿饿了这么久，还不许吃顿饱饭不成’。”
乔琬感觉好像抓到了问题的关键，急忙问道：“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下官只听到了这一句就被人押走了，私下一直琢磨着是不是他们这伙叛军内部还有些矛盾，是以印象深刻。”
“‘强盗行径’……这样倒是说得通了。”乔琬沉吟了片刻，对骆凤心道，“我之前听闻钟信并非出身贫寒，加之又说他性情像他的父亲，素有侠义之心，所以想不通他的这些决策。但如果这些决策并非出自他的意愿，或者说是被逼无奈……”
“有可能。”骆凤心是领兵之人，听乔琬一说也便明白了，“统率百十余家丁与统率千余士卒不同，而统率千余士卒又与统领万军不同。钟信从未统领过这么多人，这些灾民在危急时刻或愿听命于他，以求取一个活命的机会，而一旦危机解除，就未必肯再受约束了。”
“正是如此。这些人忍饥挨饿了好几个月，进到城中必然大肆抢夺。他如果没有办法禁止而又不愿意坐视此事继续发展下去，下令把全城所有粮食物资收缴起来，关停所有店铺，勒令各家各户闭门不出倒也是个法子。”
“呵，这算什么法子，自己无能便将难题转移给了此间的百姓，真是懦夫行径。”骆凤心嘲道。
唉，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聪明能干有本事的嘛！
当着曲昌的面，乔琬没好意思调侃一下骆凤心，只是看着骆凤心笑了笑。
骆凤心从乔琬的眼神中领会了乔琬的意思，横了乔琬一眼，不过眉眼间还是透露出了一丝得意，显然对乔琬这无声的马屁很满意。
乔琬收了收心，继续说正事：“如此一来，派粮的事或许也跟这个有关，我猜可能是出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导致钟信不得不亲自坐镇监督派粮的过程。而千阳城里这么多户人家，如果由他亲自挨家挨户带着发粮，从早发到晚都不一定发的完，于是就搞了这么一出笨法子，就不知道抛弃一部分人的主意又是谁出的了。”
三人合计了一阵，暂时将城中发生过的事理出了个大概来。
“曲督查，你带来的那批禁军现在何处，还有活着的没有？”骆凤心问道。
“那些禁军在跟山贼那一战里死伤大半，剩下的被钟信这伙人抓走了，应该是关在城中某处，这又过了一个多月，如今还有多少人或者就不清楚了。”
“如果当时跑掉了的还好说，被钟信压回城中的，我估计活不了了。”乔琬叹气。
道理大家都明白，城中既然本就缺粮，又怎么会拿粮食养着这么些人呢？只是把这话说出来还是挺难过的。
说起这个，乔琬又想起骆凤心带来的那些随从，如果不能尽快解决千阳城里的事，那些人也会有危险。
曲昌所知有限，类似灾民在城中的安置问题他也不太清楚。乔琬和骆凤心见话问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对了，本宫今日进城时，见到负责守城楼那人似乎有些眼熟，曲督查可对此人有印象？”
“殿下问得那人可是高高瘦瘦，说话是北方口音？”曲昌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下官只知其他人叫他‘阿柴’，别的就不知道了。”
这点消息和月袖知道的差不多，不过今晚一行，收获也还算不错。乔琬跟骆凤心辞别了曲昌，还从原路返回自己的院子里。
院子的角落，那两名被打晕的守卫仍旧躺在那里。骆凤心跟乔琬走到屋门口，乔琬正要推门，骆凤心忽然将她拉至身后，低声道：“有人！”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名身材矮小，形貌丑陋的男子出现在她们面前，乔琬认出这人正是今日在厅上色眯眯盯着她们瞧的三个人之一。
“哟，两位小美人儿这大晚上的上哪儿去了呀？”
那个矮男人桀桀怪笑着从屋里走出来，眼睛从两人的脸上扫到胸脯，阴阳怪气道，“你们打昏了守卫，又私自偷跑了出去，这事儿我要是去告诉了钟少爷，你们可就别想再舒舒服服住在这儿了，保不齐就得去牢里带着。”
“这牢里啊多得是老鼠啊、蟑螂啊，脏兮兮臭烘烘，而且现在里面关满了人，可没有单间给你们二位呆着，与其到时候在那里被千人骑万人上，不如今夜先便宜便宜我老于，万一伺候得我开心了，就不把你们的事告诉给钟少爷了，如何啊？”
那矮男人说着便要来摸骆凤心的手，骆凤心护着乔琬，提腿朝他当胸踹去：“做你的梦！”
这人看着这么猥琐，反应却是很快，一根粗黑的铁棍一直背在身后，见骆凤心腿一动便横了过来，刚好挡住了那一下，怪叫道：“哟哟哟，小美人脾气还挺大，大爷我可不是那些个软蛋龟孙子玩意儿，今天就先陪你玩玩，好教你知道爷爷的厉害！”
那人举棍便来，骆凤心拔出佩刀，刀棍相撞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晚十分刺耳，很快院子外面便响起了一队脚步声。
乔琬趁着有骆凤心牵制此人，悄悄退去墙边摸起了另一把佩刀，背着手藏在身后以待时机，刚站好，一人带队出现在了院门口。
来人是她们刚议论过的阿柴，这人现身的同时，骆凤心已经挑掉了那个老于的棍棒，一刀正要当头劈下，却被阿柴徒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这人不能杀。”阿柴严肃道。
骆凤心不和他废话，就势转身，以肘击向阿柴，同时长刀换手，刺向老于。
老于转身便跑，骆凤心见刀长不及，果断撤招，藉着阿柴的胳膊撑起身，一脚踹在老于的背上，力道之大，活生生将人踹得扑在了地上还往前滑出去一截。
骆凤心想得很明白，阿柴这人来历不明，既然来掺和了，不如借此试试底。她调转刀锋，划向阿柴的脖子，阿柴不得不撒手后撤，拔出刀来应付骆凤心。
两人一刀比一刀快，电光火石之间已过百余招，竟一时不辨输赢。
阿柴带来的守卫脸上都有惊色，估计是没见过能跟他们长官打成平手的人。乔琬心中也暗暗惊讶，没想到在这小地方居然有这样的高手。
老于在地上趴了半天，终于缓过口气来，咳嗽着撑起身子，看呆了的守卫们这才想起来冲进来抢人。
乔琬快他们一步抄起佩刀对着老于的脑袋就是一下，把人又抽晕了过去。她抬起脚踩在老于的背上，抽出佩刀指着他的后颈对众人喝道：“停下，不许动！再动我就杀了他！”
阿柴荡开骆凤心的刀，急退至院门，挡在自己手下们面前。骆凤心也暂时收了手，在月光下冷漠地与众人对峙。

第54章
乔琬不清楚那个叫阿柴的人为什么要保这个老于，既然他们想保，她就能拿这个老于来做威胁。
“去把你们的钟头领叫过来，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
阿柴略微皱了皱眉，目光从乔琬身上移到骆凤心身上，末了又看回乔琬，偏了下头对手下人说：“去请少爷过来。”
乔琬敏感地从阿柴的视线中察觉到他其实并不关心老于，他的视线始终盯着她和骆凤心，是在防备她二人突然发难动手。如果他真的很在意老于这个人，至少会看上老于一眼，确认一下老于的伤情，而不会像这样看都懒得看。
阿柴是钟信的家仆，既然此人对他不重要，那就是对钟信重要。
不多一会儿，钟信到了，和他一起来的除了先前那名被派去叫他的士兵，再无其他人。
此时已月上中天，钟信大约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的，只胡乱披了身衣衫，头发都还乱着就赶了过来，可见非常着急。
“于叔！”钟信跨进院门喊了一声，步履匆忙地想要上前查看老于的情况。
骆凤心抬刀抵在钟信的脖子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在钟信的身边，阿柴几乎和骆凤心同时出刀，在骆凤心抵住钟信脖颈的瞬间用刀尖对上了骆凤心的脖颈。
三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僵住了，谁也没动，骆凤心和阿柴的眼神都很沉稳，只有钟信有些慌。
“你把刀放下，有话我们慢慢说。”他对乔琬喊道。
你的人拿刀指着我家小君还想让我先放刀？！
乔琬在心里“呸”了一下，用刀鞘指着阿柴对钟信道：“你让他把刀放下我们就慢慢说。”
“放下刀。”钟信对阿柴说。
“少爷……”阿柴有些犹豫。
“我说放下刀！”钟信突然崩溃般的吼了一声，不只是乔琬，连阿柴那些手下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阿柴没再说什么，按钟信的意思把刀收了回去。
“好一条忠狗。”骆凤心讥讽了阿柴一句，也收起了刀，但仍旧挡在钟信和乔琬之间，不让钟信再往前走。
阿柴面容平静，并没有因为骆凤心的这句嘲讽做出违背钟信指令的动作，只别过了脸，不再去瞧骆凤心。
钟信没有理会这二人之间的暗潮涌动，他跌坐到院中的石凳上，抹了把脸，疲惫地对乔琬和骆凤心说：“你们放了于叔，让阿柴他们带他走，有什么想谈的我跟你们谈。”
乔琬见骆凤心站在随时可以挟持钟信的地方，于是收刀入鞘，将脚从老于的背上挪开，来到骆凤心身边，任凭阿柴的手下将人搬走。
手下的人走了以后，阿柴来到钟信边上。钟信摆了摆手对他道：“你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今晚辛苦你了。”
阿柴对钟信弯了下腰，离开了，却并没有走远，出了院门后找了块石头坐下，面对着小溪静静地等着。
骆凤心将阿柴的动静听在耳里，问钟信道：“这人是怎么成了你家的家仆的？”
钟信正颓然地撑着额头，听骆凤心问起茫然道：“你问阿柴？六年前他受了重伤倒在山里，被我爹所救，之后就一直在我家了。怎么你认得他么？”
骆凤心不答，神色却若有所思，乔琬瞧着她的样子，估计她已经知道那个神秘的阿柴是谁了。眼下钟信还在场，骆凤心既然没有告诉他的意思，乔琬自然也不会在这时候问，虽然她放了老于，但是这笔辱人的账还是要找钟信算的。
她对钟信讥刺道：“钟头领怎么不问我们为什么跟你那位于叔起了冲突？看来钟头领对你那位于叔的人品甚是了解啊。”
钟信苦笑了一下，对乔琬道：“于叔是我家的老人了，这次洪灾要不是他，我也活不成。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杀了他呢？”
乔琬被钟信这副软绵绵的态度气得直冒火，怒道：“那你就能眼睁睁看着他□□妇女？他连我和殿下的屋子都敢偷摸进来，想来从前没少干过这事！”
“于叔以前不这样……”
“那现在呢，在你们进了千阳城之后？”乔琬质问道。
钟信再次捂住了脸：“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变成这样子，大家以前分明都是老实本分的好人，我们一起抵御盗匪、刺杀贪官，都是过命的交情……”
此时的钟信完全不见了白天在人前时那份冷静和威严，他本就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又没经历过太多苦难，洪灾之前好好地在家当着少爷，跟父亲一起救济乡邻行些义举，日子虽比不上其他富饶州县的公子哥，但在岷州这个地方也还算快活了。
然而突如其来的洪灾改变了他的命运。父亲死后，他因为父亲威望被乡亲们推上了首领的位置，那时候他满腹仇恨，一心想要报仇，每每忆起亡父，都想要继承父亲的风骨，把乡亲们的命运抗在自己肩上，誓要带着乡亲们活下去。
在他看来，攻打千阳城，杀掉坑害了他们亲人性命的贪官应当是一件行侠仗义的义举，可谁知随后而来的一系列问题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我原本的计划是大家一起攻占了刺史府，杀了狗官，开仓放粮，大家有了粮食就都能活下去了。然后再让朝廷任命我们自己人为官，这样就不会有贪官欺压百姓。可是、可是进了城以后，大家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钟信双手挡在额前，遮住了自己的面庞，然而他那颤抖的尾音在月光下泛着水光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的状态。
乔琬一点火气上来又下去又上来，最后艰难地忍住了骂他一句“好傻好天真”的冲动。钟信这段日子内心想必很是煎熬，否则又怎么会在两个对他而言几乎是陌生人的面前崩溃到哭出来？
“我其实听过镇国乐平公主的威名，家父曾经接待过往来的游侠，有去过北边的人对我们说起过公主殿下这些年率领戍北军保卫北境、打得那些胡人再不敢来侵扰的故事，家父每次谈起都很是钦佩……”
钟信擦了下脸，看上去情绪稍微缓和了些，只是仍旧盯着桌面发呆。
“你既知殿下为人，又为何不肯信我们，与朝廷和解呢？”乔琬不解道。
钟信抬起头，看向她二人道：“我只问二位一句，如果我让出了千阳城，二位会如何处置于叔这样的人？”
乔琬看了眼骆凤心，骆凤心道：“按律惩处。”
“所以我不能答应。”钟信道，“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朋友，即便他们现在做了一些错事，但他们本性不是这样的。”
乔琬简直要让钟信这句话气笑了，这人脑子莫不是有坑？
“钟头领，他们变成现在这样跟你的纵容脱不开干系，如果你再继续这样纵容下去，他们还会干出更恶劣的事！如果要为他们好，你就更应该及时处罚犯错的人。”乔琬毫不客气道。
钟信摇头道：“不会的，我已经把城里的粮食和值钱物件儿都收拢起来了，每日派粮也亲自看管，只要不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不会再干坏事了……”
骆凤心蹙眉：“钟头领，不管是领兵也好、治城也好，只有法度严明、令行禁止才是正道，似你这般不过扬汤止沸，并不能解决问题。”
钟信不吭声，乔琬诘问道：“你为了护这些人要自己继续治理这座城，那你可把这座城治理妥善了？为什么每日总有一些人领不到粮？你们没有统计过城里有多少人吗？”
“那是因为粮食不多了，我只争取到这些粮，如果所有人都发，分到每个人手里的粮就更少了，没几天城里的百姓就会闹事的！”钟信被乔琬逼问急了，大声辩解道。
“哈！所以在你钟头领眼里，只要那些有战斗力的青壮年不闹事，孤寡老幼便无所谓了是吗？我观城中你那些乡亲们吃的可是白米饭，而原来那些居民们还喝着稀粥呢！这就是你所谓的粮食不足？还是你想要追求的公平正义？
你口口声声说贪官污吏欺压百姓，看看你们是怎么欺压城里的百姓的！他们抢过你们的钱吗？夺过你们的粮吗？杀害过你们的亲人朋友吗？你们这些所谓的正义之士不过是在没权的时候叫嚷得厉害，一旦掌了权，立刻就变了嘴脸，甚至比原来的贪官污吏还要过分百倍！”
钟信被乔琬这一席话说白了脸，他没有反驳乔琬的话，可是接下来任凭乔琬如何劝说也不肯在这件事上妥协，只说一边是自己的熟人乡亲，一边又是公理正义，十分为难。
人是乔琬拿人质要挟请来的，最后还是被乔琬亲自轰走的。
乔琬叉着腰站在院中气得跳脚：“我最讨厌这种傻逼了！上来一副苦兮兮的样子跟你诉苦，你给了他千百种建议他都一副我不听我不听反正我就是很难很苦的脑残样！不听人劝那他说个屁的苦，浪费别人的时间跟口舌，不如叫他自己挖个坑从早到晚对着坑说个够！”
骆凤心本来也挺烦躁，结果乔琬这一通骂把她要说的话都说完了。虽然她有点没懂“傻逼”跟“脑残”是什么东西，但想来不是什么好话罢。
“哎，我刚才就不该轰他走。”乔琬越说越懊恼，“就该让你绑了他，叫城里的叛军拿城换人，让他好好清醒清醒，看看他心心念念保护的这些乡亲们会要城还是要他。”
“那我这会儿就去把他绑来？”骆凤心摩拳擦掌，刚才她就很手痒了，为着大局才勉强忍耐下来，这会儿一听乔琬说想绑人，立刻就想去行动。
乔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骆凤心居然会附和她，而且表情还挺认真，似乎真想这么干。
“哎，我就是说说，犯不着。”乔琬拉住骆凤心，“我给了岑穹锦囊，今日是第一天，再过两天只要他按计划行事，钟信这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梦早晚给他戳破了。”
“小孩子家家就是皮痒事多，打一顿就老实了。”骆凤心不悦道。
乔琬看着骆凤心那嫌弃的眼神，忽然想到自己每次皮的时候骆凤心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然后想打她又舍不得打，只能变着法子欺负她。
想到这儿，乔琬忽又觉出些有趣，自个儿把自个儿逗笑了，一点气也消没了影，对骆凤心道：“我瞧着那个阿柴好像对他挺忠心，你去找钟信麻烦保不齐又得跟那个阿柴对上。对了，说起这个人，你是不是知道他的身份了？”
骆凤心被乔琬笑得莫名其妙，不过乔琬这个人就是这样，经常莫名其妙地笑着，也不知整天在高兴些啥。
她想了一想，问乔琬道：“你知不知道六年前端王遇刺的事？”
乔琬愣了一下，这件事发生在她穿越来这个世界之前，也是骆瑾和失去老皇帝信任的□□。
据小白跟她介绍的前情里，端王是老皇帝的第三个儿子，生前与太子骆瑾和甚是亲厚，当年端王被刺身亡后，证据一度指向韩王，也就是二皇子骆瑾仁。骆瑾仁那段时间圣宠正旺，大家便纷纷猜测是不是他为了争夺储君之位谋害了端王，可最后查来查去，又查到了骆瑾和头上，说是他为了栽赃给骆瑾仁不惜谋害了自己的亲骨肉。
两边都有证据，可是证据都不充分，老皇帝最后下令停止了调查，让这件事成为了一件彻头彻尾的糊涂官司。虽然这起命案查到最后都没个结果，但从老皇帝后来的表现来看，他显然是更倾向于后一种说法的。
“这人竟跟端王案有牵连？”乔琬诧异地问。
她昔日在帮扶骆瑾和上位、跟骆瑾仁相斗的那段时间曾经想过要再查一下这件案子，但是除了骆瑾和跟骆瑾仁，和端王案有关的所有人都被处死了，证据也都销毁了，连卷宗都没留下，查起来太费劲，还极有可能引起老皇帝的警觉，所以到最后也不曾重启此案。
“如果我所记不差，这人应该是三哥身边的一个暗卫，名字不太清楚。我曾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一面，他还指点过我一日功夫来着。”骆凤心道。
乔琬没想到自己当日没查到的事居然在这里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钟信说当年阿柴曾经身受重伤，说明肯定有人在追杀他，只是不知道这追杀之人到底是老皇帝派来的还是凶手派来的。
端王已经死去多年了，案子可以等此间事了再说，乔琬观察这人今日的表现，结合骆凤心的回忆，感觉说不定能拉拢此人为己所用。
“既然如此，咱们明日便找他聊一聊吧。”

第55章
第二日，乔琬和骆凤心推开门，就见阿柴带着刀正独自站在院门口当门神，既不让别人进来，也不让她二人出去。
“这是白天也要将我们软禁在院中的意思？”骆凤心不悦道。
“少爷这也是为二位好，怕放你们出去遭遇祸事。”阿柴语调平静，态度却很坚决。
合着昨晚跟那位钟少爷说了一堆一点用都没有，都说了用收缴粮食财物的方式让手下的人无物可抢，从而避免手下犯事的法子治标不治本，他不光不改，还为了防止再有人骚扰她们，把她们俩也严加看管起来了。
“你们那少爷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乔琬无语道，“他就打算一直让你在这儿看管我们？”
阿柴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你难道不觉得他这决策有问题？”
阿柴垂下眼。
“你既然也觉得他做得不对，为什么不制止他继续这样下去？”乔琬追问。
“钟家老爷于我有恩，钟老爷死了，钟少爷便是我的主人。”阿柴淡淡道。
“你对钟家倒是忠心。”骆凤心看向阿柴冷漠道，“却不知当日你对三哥是否也有这么尽职尽责。”
听到骆凤心提起三皇子，阿柴一直以来的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嘴唇紧抿，眉心皱起，右手下意识地握上刀柄，眼中隐隐闪现出悲痛与怒火，但却没有惊讶，想来在昨晚跟骆凤心打斗过之后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了。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能听出明显的沙哑：“端王殿下……是我对不住他，没有保护好他……”
“于是你就跑到这里躲了起来，认了新主人，安心当了钟家的‘阿柴’，一心一意继续扮演你的忠仆角色，假装过去都不存在，任凭我三哥沉冤至今？”
骆凤心这句话问得声色俱厉，阿柴瞋目裂眦，垂在身侧的手臂蓄满了力，手指一节一节地蜷起，指节爆发出一串卡卡的响声。
“当年你亲口跟我说，你被旧主打得奄奄一息，是我三哥从你旧主那里将你讨了来，你说我三哥待你极好，食则同桌，睡则同床，礼遇有加。钟信的父亲救了你一命，你连对他儿子都言听计从，我三哥同样救过你，他生前那样待你，他死后你又为他做过什么？”
骆凤心话还没说完，阿柴已经捏起了拳头一拳砸在墙上，裂纹以他的拳头为中心向四周墙面散开去，鲜血也从同样的位置溢了下来。
“殿下……殿下……”阿柴哑着嗓子低呼了几声，而后突然抬头，却在与骆凤心对视的那一刹那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连着往后退了几步，用比之前高出许多倍的声音惊呼了一声：“殿下！”
在老皇帝的几个儿女中，就属骆凤心和被封为端王的三皇子两个人长得最像。端王的母妃和骆凤心的母妃是表姐妹，如果说骆凤心与骆瑾和还只是眼睛有些像，那么她和端王就是从脸型到五官甚至连气质都很相似。
乔琬没有见过端王，但是听宫人们悄悄议论过这些。他们说端王男生女相，性子冷清，俊美得不似凡间之人，又说偶尔在宫中撞见乐平公主男装出行，猛地一打眼儿还以为是端王活过来了。
宫人们说的那种惊悚感乔琬没感觉过，但她眼瞧着阿柴这副见了鬼的表情，估计是一瞬间将骆凤心错看成了端王。
难怪昨晚骆凤心嘲他是“忠狗”时他别开脸不敢看骆凤心，原来是这个缘故……
乔琬因为自己没宫人们这个经历，所以昨晚也不曾第一时间往这上面想，此时一想，便从阿柴之前的举动中察觉出些蛛丝马迹。
“你叫谁殿下呢？”骆凤心往前逼近一步，“我三哥已经死了六年了，尸骨都凉透了，你以为你还能再见到他？”
阿柴被骆凤心这一声喝问激得清醒了过来。他看了看骆凤心，又看了看乔琬，再次恢复成之前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不过有刚才那一瞬的失态已经足够乔琬从他身上打开缺口了。
“你不想知道杀害端王的真凶是谁么？”乔琬问阿柴道。
阿柴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注视着院前的小溪道：“查到又怎么样？他已经死了。杀他的可能是太子、二皇子、皇后、太后、各个权臣甚至当年的皇帝陛下，总之我谁也信不过。”
“即便不为他报仇，你与他主仆一场，又得他礼待，就不想光明正大地回京去他陵前给他上一柱香吗？”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阿柴才再次开口道：“追杀我的是一个胡人。”
“胡人？”乔琬被阿柴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呆了一下，不过她很快便反应过来，“你是说，谋害端王的人与胡人有勾结？”
阿柴再次望向溪水出神。
骆凤心想了一想，问阿柴道：“六年前，就在三哥遇刺一个月后，胡人侵扰我朝西北边境，劫掠了数十座村庄，三座城池，将城中百姓屠杀殆尽。这件事可与我三哥遇刺有关？”
骆凤心说的这件事乔琬也有印象，她曾在御史台中看过关于此事的卷宗。说是戍北军中有人泄露了军事布防，致使胡人准确地进攻了当时防守最为薄弱的三座城池，案子查了一个多月，最后在戍北军中揪出了一个奸细。至于和端王遇刺一案的关系，卷宗中却只字未提。
“我只是有这个猜测，那之后我就一直没有回过京城，京城的事也不甚知晓了。”
虽然阿柴这番话说得不明不白，但乔琬还是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说人死了不在意不想查都是假的，如果真不想查又何必将这件事告诉她们呢？
既然阿柴对她们有所求，那这笔交易就很好做了。
乔琬对阿柴道：“端王的案子待了结了岷州之事我会设法查清，但作为交换，从今往后你也需为我和殿下效力。”
大约是被乔琬这声“殿下”触动，阿柴又多看了骆凤心一眼，而后移开视线道：“我帮你们可以，但需等我先报答完钟家老爷的恩情。钟少爷现在处境不太好，我瞧着于仲那些人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对他动手。”
“于仲，是昨晚钟信喊‘于叔’的那个？你既然都知道这些人迟早会不服钟信管，何必昨晚还要拦着我们杀那人？”乔琬奇道。
“你们杀了他，只会让少爷永远陷在对过去的幻想中，留他活着才能让少爷认识到错误。”阿柴转身背对她二人说，“送来你们房里的饮食我都亲自检查过，放心用便是。这段时间还要请二位再在此屈尊几日了。”
在他身后，乔琬差点惊掉下巴，一把拉住骆凤心把人拖回屋里，关上门道：“天呐，我以为我昨天把那位钟少爷绑来的想法已经够狠了，没想到他一个口口声声对钟少爷忠心耿耿的人教育起那位钟少爷来也这么狠！难怪他不去劝他那个钟少爷，原来是早就看准了陷阱就在这儿等着人往坑里跳呢！”
她以为那个阿柴是愚忠，谁知道人家心里门儿清。难得看走一回眼，乔琬一连喝了两大杯水压惊，结果惊还没压下去，又让她想起一件事来。
她警觉地看向骆凤心道：“他为什么总是瞧你，还是那种瞧一眼又移开又瞧一眼，一副欲罢不能欲语还休欲欲言又止的样子，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不等骆凤心回答，乔琬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推测：“不会不会，他要是看上你了，昨天白天也不能对我们态度这么冷淡。”
骆凤心前一瞬还在为乔琬该不会是吃醋了感到一丝高兴，结果这一丝还没飘起来就被乔琬下一句气了回去。
什么叫人家要是看上了她就不会对她们态度这么冷淡，怪她咯？
“啊！我知道了！”乔琬忽然叫了一声，抓起骆凤心的手问她说，“你刚才说他以前对你说过什么来着？端王待他极好，‘食则同桌，睡则同寝’，他们俩该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骆凤心还真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阿柴跟她说这话的时候她才十二三岁，哪里知道这些事。
“应该不是，如果是那种关系，他应该不敢告诉你。”
乔琬自顾自地叨叨了一会儿，又大叫一声，“啊！我知道了！没准是端王对他有意，然后呢他又没察觉出来。你想呀，像他这样的人，如果端王遇刺那天在场，一定是只要他自己没死就不会让刺客先杀了端王。”
“那为什么端王遇害而他还活着呢？因为他那天不在端王身边。为什么不在端王身边呢？因为他终于发现了端王对他的感情，然后心情复杂之下想要自己静静，谁知这一静就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所以他这些年都不敢回京，不敢面对端王。”
骆凤心被乔琬这一通连环推测绕懵了，一想好像还真的很有道理，她三哥到死的时候都还未娶妻，也未有妾，按理说他这个年纪的皇子也该娶妻了，不会真的是断袖吧……
渝朝男子与男子成亲的也不罕见，只是如果对方身份如此低微的话，父皇绝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骆凤心正为这个发现而震惊着，就见乔琬撑着头斜侧着脸看着她，脸上的笑意绷都快绷不住了。
亏得她还当了真，感情是这小混蛋胡编乱造的！
骆凤心觉得自己的手心又在痒了，尤其是瞧着乔琬那得意的模样，这次她没强迫自己忍着，把人摁在桌上结结实实揍了几下屁股。
嗯，也没太结结实实，劲儿没使多大，主要是这人太皮，再不教训一顿就要上房揭瓦了。
“哎，别打了，疼！疼！”乔琬笑得停不下来，装模作样地喊了两声，发觉骆凤心居然真的放轻了力道，心里更是又甜又软，开心得不行。
“知道错了？”骆凤心瞪了她一眼问道。
“知道了。”乔琬收敛了笑容，十分认真地对着虚空拜了三拜，“我不该在背后议论端王殿下的私事，端王殿下在天有灵请原谅我吧。”
“还有呢？”骆凤心沉着脸又问。
“还有吗？没有了啊！”乔琬装傻，“我就是说了我的一个猜测而已嘛，就这么一点点已知情况，我能编出一百种可能来，有人一听就信这也怪我呀？”
“你今天特别皮痒是不是？”
骆凤心作势又要抽她，乔琬忙抓住骆凤心的胳膊讨好地笑了笑道：“我这不是看咱俩都被关在屋里哪儿也不能去无聊吗？好了我说一个靠谱点的推测，我觉得咱们今天会有一名访客到来。”
“有多靠谱？”骆凤心被乔琬耍了一次，不是很相信她。
“有这么多的可能……”乔琬比了一个小拇指节，然后又张开双臂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加上这么多的直觉！”
骆凤心：“……”

第56章
午饭过后，外面果然响起了交谈声。
乔琬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瞧见来人，对骆凤心打了个响指：“看，这次我可没骗你。”
“瞎猫撞见死耗子。”骆凤心嗤道。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何况我这运气也是来的有根据的。”乔琬关上窗户坐回桌边，重新拿起杯子，用一只手指把它拨的骨碌碌转，等着对方来叫门。
片刻后，门外响起了一个清朗的男声。
“在下白振祺，昨日堂上闻公主殿下有治州之妙法，特地前来请教。”
乔琬轻笑着推了推骆凤心，挤兑她道：“公主殿下，快开门去吧。”
骆凤心白了乔琬一眼，前去将门打开。门外台阶下拱手站着的那人正是当日议事厅中坐在钟信左手下方的第一人。
“白先生，请。”骆凤心稍微斜侧了下身，让出路来，然而白振祺却并没有上前。
“白某孤身前来，若是再进入公主房中，恐惹人闲话，还请殿下出来一谈。”
乔琬从骆凤心身后探出头，惊讶道：“哟，昨儿夜里闯进来一个心怀不轨的色鬼，今儿白天又来了一个迂腐不化的秀才，岂不闻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白先生心中没有邪念，又何惧人闲话？”
白振祺目不斜视，泰然自若道：“郡主此言差矣。正所谓‘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为臣者行事若只凭己意而不惧人言，不仅陷自身于危险之中，亦会置主上于两难之境，是不忠不义也。白某正因身正，所以更不能行此不忠不义之举。”
乔琬方才那句话不过是故意试探，她们此来岷州需要用人的地方很多，此人能在现在这个形势下抛开成见来求取建议已经让她颇为满意，前番的避嫌之请亦是君子所为，之后面对刁难诘问反应如此之快，态度不卑不亢，确实是个可用之人。
她站了出来，对白振祺福了一礼道：“适才胡言乱语，望白先生勿怪。”
以乔琬此时的郡主身份，给一个平民行礼算是十分尊重了，况且她还认错道歉。白振祺脸色稍微变了变，退后一步，抱掌前推，向前深深作揖。
三人来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白振祺率先问骆凤心道：“不知殿下对眼下岷州的情况有何应对之策？”
骆凤心道：“千阳城中原住百姓与外来的灾民之间、灾民内部之间的矛盾白先生大约心知肚明，本宫就不再多言了。如今城中百姓被迫闭门不出，而灾民们进城之后也不再从事生产，即便朝廷再派下一批粮食也只能缓一时之急，而一旦朝廷真决意放弃岷州，任由岷州自生自灭，不再往岷州派粮，那就只能坐吃山空了。”
关于岷州的治理问题骆凤心自受封以来就一直在琢磨，今日早些时候乔琬推测白振祺会来问策，又与她商议了一遍，两人拟定了一个初步计划，然后再由她来回答白振祺。
白振祺听了这番话长叹了一口气：“正是这个道理，在下也一直在为此忧虑。昨夜二位与钟少爷的谈话在下今日也听钟少爷提了几句。我们这些人中虽然有些不成器的，但确实如少爷所言，很多人本性并不坏，只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今这些人不劳作便能分得粮食，还如何劝得动他们回去种地？若是逼得狠了又恐激怒大伙儿横生变故，左右为难呐。”
“所以如何安排这些人在进城前就该考虑好。”骆凤心摇头道，“当然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当务之急是将一切回归正轨，光是威逼必然不行，还需与惠好之策相结合，将这批灾民安置妥善。如今洪灾之后，几处受灾县城周边村庄的房屋、农田都被冲毁了，本宫打算先派人重新修缮住所，保证灾民迁回去之后有房可住，此其一。”
“陛下将岷州赐予本宫为封地，境内的税收、军政本宫均有权自行处理。考虑到岷州近几年来灾害频繁，百姓深受其苦，本宫愿减轻百姓们的负担，鼓励大家开垦荒地，凡新开垦出来的田地，只要垦荒者种的过来，均为垦荒者所有，并可凭其所开垦的亩数抵免一段时间的税收，此其二。”
白振祺捋了捋胡须，对骆凤心说：“殿下所说的计策在下此前也考虑过，只是殿下有所不知，我们岷地山多平地少，土壤不肥沃，耕地也有限，咱们固然可以开垦山上的荒地，可是不少山上都缺少灌溉水源，庄稼难种啊。再者山中多盗匪，田地住宅离山近了，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最后都得让盗匪抢去大半，你让大伙儿如何安心劳作？”
骆凤心悠然道：“所以本宫治州的方针还有第三第四。其三，本宫会一边全力剿匪，一边发布招安令；其四，本宫会在岷州境内兴修大量水车水渠，解决大家的灌溉问题……”
“可是兴修水利就要广征民夫，加重百姓们的徭役负担。”白振祺打断道。
“如果本宫不征徭役，而驱动被招安的盗匪来做此事呢？”骆凤心反问了一句，接着说道：“另外，本宫还打算贷钱贷粮给愿意回去劳作的百姓，至于具体额度和利息本宫还要待统计过人数后再作安排，当然利息不会太重，主要目的还是想鼓励大家回去劳作。白先生以为如何？”
趁着白振祺思考的空隙，骆凤心瞟了乔琬一眼，不得不说乔琬这人的鬼心眼儿真多。白振祺来问策，其目的是为了解决千阳城现在的困境不假，但与她二人的核心分歧在于这困境究竟该由谁解决。
白振祺是钟信的人，站在他的角度自然是希望能从骆凤心这里受到启发，然后再教给钟信，由钟信来推广实施，可乔琬这法子就教他看得见吃不着，知道是好政策，但钟信就是做不了。
原因很简单，没钱。轻徭薄赋、将土地分给百姓的告令钟信亦可颁发，可是修建水利、剿匪招安这些都需要花钱，州府衙署的一点钱全让刘成业拿去贿赂陈太师了，府库里根本没剩多少，让钟信拿什么去做这些事？而如果不做这些事，以岷州的情况，仅靠分地和减税并不能根治弊病。
白振祺“唔”了一声，抚着胡须思考了半天，苦笑了一声：“殿下仁义之心，白某受教了。”说罢站起来对骆凤心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待人走后，乔琬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对骆凤心道：“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他既然诚意关心民生，就不会对咱们这些政策毫不动心，虽然不能让他就此产生投诚的想法，但只要让他知道咱们的态度，在他心里埋下一点小苗就足够了，等时机成熟这棵小苗自然会长成参天大树。”
不过要彻底解决岷州的问题，仅靠这些还是不够的，乔琬伸完了懒腰，手肘杵在桌上撑着脸颊陷入了沉思。
她心里其实还有个主意，不过眼下她们被困在这小小的院子中，能做的事实在很有限，而且一州百姓的生计问题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后续计划还得实地考察了再行决定。
三日时间转眼便过，千阳城里乔琬和骆凤心除了吃得差了点，日子还算好过，然而驻扎在沔泗附近的岑穹就不太好过了。
自公主和郡主走后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这两人进了千阳城之后就音信全无，到现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久，整日在营地里走来走去。
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第三日，天刚濛濛亮，岑穹便拿出了郡主给他的锦囊，找到了标有“一”的那一个，拉开绳子，食指与中指探入其中，果然摸到了薄薄的一张纸。他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抽回来。
现在时辰尚早，万一郡主和公主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贸然按着纸上的内容行事，不是坏了她二人的计划了吗？
他纠结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干脆拿了锦囊去找常风。
常风自那日挨了打，休息了几日，伤固然没好全，但已经能勉强下地了。他是个好动的人，这些日子天天趴在床上，感觉背上都在长毛，稍微能动了以后便杵着枪扶着腰一步一挪地在帐子里活动活动，就是这撅着□的姿势若让人瞧见了不太雅观。
他特意一大清早起来，一般这时候都没人来帐中找他，谁知今日偏偏出了个意外，刚走了没两步，忽然一人掀了帐帘进来了。他急忙想要挺直腰，谁知这一下牵动了腿根上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手一滑，枪没杵住，而他腿上又没力，没了枪更是失了平衡，膝盖着地，屁股蹲儿砸在脚上，“哎哟”一声大叫，反射性地抬高了屁股。
岑穹刚进来，一抬眼，就见着常风高撅着屁股趴在，姿势十分一言难尽。岑穹默默退了出去，清了清嗓子，问道：“常大哥，在下岑穹，有事想找你商议一下，请问可以进来吗？”
过了好一会儿，帐内才响起了常风的声音：“进来吧。”
岑穹重新掀了帐帘进去。无怪他第一次没在意，他与常风平级，又具是男人，常风这段时间都好好地趴在床上，哪能想到能撞见这么尴尬的一幕。
这次他进到帐中，常风已经在床上趴好了，两人非常默契地假装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常风先问道：“岑老弟有何事啊？”
岑穹将自己的顾虑说与了常风听，常风摆手说道：“哎，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拆开看看不就是了。”
“那万一……”
“有什么好万一，先看看，老哥我也好奇呢。”
常风见岑穹还下不了决心，嫌他墨迹，从他手上抢过锦囊，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待看完内容后，岑穹高声惊呼道：“这是假传圣旨吧！！！要砍头的！”
“嘘——”常风捂住了岑穹的嘴，低声对他说道：“假传圣旨是死，公主和郡主死在千阳城里，咱俩也是死，左右都是死，不如按她说得做。”

第57章
当天中午，岑穹召集了几队人马，将绑有劝降书的箭矢交给了各队队长。他经过几番挣扎，最后还是一字不差地把郡主拟好的内容誊抄了几份，郡主这一计在他看来实在太险了些，万一那些刁民就不按常理行事呢？
但他现在也只能祈祷郡主神机妙算，真能化险为夷，不然他们这些人的小命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劝降书已经传达给了各个被叛军占领的县城，岑穹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要问一次探报，可是每次的探报都说这些城依旧是城门紧闭，半点反应也无。
两日过去了，到了拆第二个锦囊的时候。其实不用拆，看了第一个锦囊岑穹就大概知道第二个里面的内容是什么。
常风在岑穹看完后接过信纸浏览了一遍，然后拍了拍岑穹的肩膀：“去传令吧。”
夜晚，由常风坐阵指挥，岑穹当做先锋，人衔枚马裹蹄，五千人悄无声息地绕过沔泗和新沛，对长霖发起了进攻。
长霖是这三座城里最小也是防守最弱的城，加上有沔泗和新沛在自己前方，哪里想得到朝廷的军队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城外，加上又是夜袭，调度反应比白天更慢，几次想要突围求援都没有成功，待天明时已经被攻了下来。
自己后方的城池在一夜之间易了主，而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察觉，这份震撼着实令沔泗和新沛两城的叛军感到心慌。不止是这两城，消息传开后，盘踞在岷州其他城的叛军也开始动摇起来，几个头领互相传递了书信，约在岷州南部的泸城一起共商对策。
这次一个时辰问一次探报都不能消除岑穹的紧张，他亲自带人画上了伪装躲藏在泸城附近的山上，昼夜不断地监视着泸城的情况。
终于，在各城头领齐聚到泸城的第三日，泸城城门又开了。岑穹的视线死死追随着出城的人，看见他们出城后不是各回各家，而是一起去了千阳城方向，心里悬了这么多天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千阳城里，乔琬可比岑穹淡定得多，阿柴不准她和骆凤心出去，不主动告诉她们城里的事，但如果她们问起，他还是会说。
比如现在，乔琬就在问阿柴今日他出去了大半天，换了其他人来把守弄梅馆，可是有什么别的人来城里了。
阿柴嘴上叼着根草根蹲在墙角，听乔琬发问，口齿含糊道：“来了几个其他城的首领。”
“来做什么的？”乔琬在他旁边蹲下，顺手拔了下脚边的杂草。
这院子从前应该是有人打理的，自从钟信这伙人占领了刺史府就没人打理了。这些杂草趁着夏天的尾巴疯狂生长，现在到了秋天，一大半都枯黄了，乔琬瞧着碍眼，没事就拔几根，被关了几天，这院子里的杂草都快让她拔光了，也就阿柴每天站岗那片地方还余下些。
骆凤心隔着窗户瞧着，怀疑乔琬去找阿柴聊天根本不是为了打探消息，而是因为终于拔无可拔，要朝那仅剩的一点儿草下手了。
不仅是骆凤心，阿柴也觉察到了这位郡主的无聊，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来做什么的你不知道么？”
“你就是这么跟你那个钟少爷说话的？”乔琬睁圆了眼睛诧异道，“以前跟端王殿下也这样？端王殿下没把你打死？”
“端王殿下没你这么无聊。”阿柴斜了一眼乔琬的小动作，大概是玩物只剩这一点儿了，这位郡主拔得十分珍惜，一根草□□又塞回去又□□，也不嫌弄脏自己的手。
“他们来找钟少爷要人，让他放了你和公主殿下回去。”
乔琬抿嘴笑了一下，把□□的草又种回了坑里，准备留着明天再玩。只听阿柴又问她道：“光是攻下个长霖还不至于让他们这样，你许了他们什么？”
“还能有什么，不过是钱呀、粮呀、官位呀，我告诉他们待我们接管了岷州之后，就任命他们为各自所占县城的县令。我们来时陛下曾下过旨意，若我们此行顺利他就会派第二批赈灾粮，若是不能接管岷州，派来的就是平叛的数十万大军了。”
“呵，原来是这样。”阿柴点了点头。“不信你们任凭你们死在这里，朝廷会派兵攻打他们；信了你们最差就是你们反悔了，他们还可以固守自己的城池，跟你们对抗。总归没什么区别，万一你们守了信，那他们就赚到了。不过……朝廷真能抽调出数十万大军来岷州？”
“你猜呢？”乔琬偏头反问。
“京中要是太平，就不会把乐平公主派来这个地方了。”阿柴把那根草从嘴里拿下来，打了个结扔到溪水中。
这景观溪里并不是活水，平时也要靠人清理，现下里面的鱼都被人捞完了，乔琬刚来的时候还能看见点水，最近下了两场雨，新长出来的浮萍和绿藻几乎覆盖住了整条溪，好在异味暂时还不浓，就是看着挺不舒服的。
“有什么区别么？要么派军平叛，要么就不管岷州了。以岷州的现状，今年这么乱，好些地方误了收成，这个冬天可是难熬得很呐。现在各个城里粮食都紧张，唯有千阳城收了朝廷的赈灾粮，他们早就看千阳城不顺眼了，我不过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遮掩的借口供他们膈应一下钟头领和他手下那几个贪得无厌的守财奴。”
乔琬说完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起身对阿柴道：“保护好你的钟少爷吧，千阳城太平不了几日了。”
回到屋里，乔琬对着骆凤心伸出了她那两只脏兮兮的爪子，骆凤心舀了一点儿水淋湿了手帕，耐着性子给乔琬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地擦拭干净，两人一天得的水有限，得省着点用。
乔琬抬起胳膊闻了闻身上，然后又闻了闻骆凤心。骆凤心往后让开了一点，问道：“你闻什么呢？”
“闻咱俩臭了没。”乔琬郁闷地坐在凳子上，“吃的没有就算了，水也这么小气，等咱们抓了那个钟信，我非得关他一个月不准他洗澡，让他也感受一下这滋味。”
现在天已经不怎么热了，两人天天在屋里坐着活动有限，几乎不怎么出汗，臭倒不至于，只是这么久不洗澡确实有些不舒服。
“我去看看咱们攒了多少水了。”骆凤心放下手帕前往偏房。从第一天要洗澡水没人理以后，她便留着心每日省着用水，到今日终于攒下差不多半缸来，两个人洗是不太够，一个人将就将就也差不多了。
她去叫了乔琬来：“没法烧热水，你洗的时候注意一点，刚开始可能有点冷，稍微适应一会儿能好些，不过还是洗快一点别着凉了。”
乔琬瞧了瞧，转头问骆凤心道：“就这点水，我洗了你呢？”
“我还受得了。”骆凤心道。
“多难受呀！”乔琬跟骆凤心一起在瑶泉宫生活了一年，如何不知道骆凤心最爱干净了，要是赶上行军没条件也就算了，眼下她们面前就有半缸水，要骆凤心把水让给她她怎么能忍得下心。
“这样好了，咱们就舀着水浇一下，擦擦身子，两个人应该都能洗。”
“那也行。”骆凤心想了一下说，“只是这样更容易着凉，你身体不太好，得动作快一点，需要我帮你擦背么？”
“不用了！”乔琬几乎是立刻叫了出来，之前就被骆凤心搂着骑了半日马就叫她脸红心跳了一下午加上一整晚，那时还隔着衣料，现在要是赤着身子让骆凤心给她擦个背，那还不当场爆炸。
“那个……我自己来就好，洗快点嘛……我知道，不会生病的！”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捂住了自己的衣服，好像骆凤心下一刻就会冲过来扒了她一样。
骆凤心没有说话，两人对视了半晌，最终骆凤心先垂下眼眸，低声道：“那我出去了。”
待房门重新关上，乔琬才松下了紧绷着的肩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不明由来的心慌和难过。骆凤心刚才的眼神已经很克制了，可是乔琬还是从中瞧出了一丝失落和受伤来。
会受伤也正常吧，哪怕是很好朋友，别人好心好意提出要帮忙，像自己刚才那样激烈地拒绝人家的好意都会让人家觉得自己没把人家真正当朋友，何况她和骆凤心已经不止是朋友的关系了，她们成了亲，不管她怎么想，在骆凤心看来她们应该是比朋友跟亲密一层的关系……
乔琬背靠着门慢慢蹲了下去，抱住膝盖，一想到她刚才的举动伤了阿凤的心，她就觉得满满的愧疚感快要将她淹没了，比起这种心痛和后悔，拒绝骆凤心帮她擦背带来的轻松简直不值一提。
早知道就不说了，不就是一小会儿功夫么，忍忍也就过去了，自己这是干嘛呀……
本来能洗澡应该很开心才是，因为这事，乔琬没滋没味地冲了冲，洗完也没觉出舒服来，匆匆将衣服穿好以后就去叫了骆凤心。
骆凤心看上去和平时一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落只是乔琬的错觉一样。
她越是这样乔琬心里越觉得难安，亦步亦趋地跟着骆凤心进了偏房，揉搓了半□□角，有点想讨好骆凤心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眼见着骆凤心已经要准备洗澡了，忽然脑子一短路问了骆凤心：“要我给你擦背吗？”
骆凤心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颇为意外，不过很快就拒绝了：“不用了，你回屋里等我吧。”
她的语气比乔琬刚才拒绝她的时候和善多了，正因如此，乔琬愈发觉得自己好过分。
阿凤一定是很生她的气，所以才这么冷淡，连骂她几句都懒得骂了。
乔琬退到门外关好门，撑着脸坐在台阶下，听着屋内响起哗哗的水声。
“唉……”她叹了口气。
“唉……”小白跟着她叹了口气。
“现在要怎么办啊……”乔琬苦闷道。
“这要看你怎么想了。你要是确实不想和她发展关系，就借这个机会跟她说清楚，要是想呢就好好跟她道个歉。”
“可是我也不知道想不想啊！”
“你会犹豫这个，就说明你已经很想了。”
乔琬又怎么不知道她对骆凤心其实是有点那方面的想法的，但实话实说，一直到跟骆凤心成亲之前她都从来没考虑过以后要留在这个世界，她所考虑的从来都是赶紧完成任务回去，这突然的转变真的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坐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又站起来，轻手轻脚地站到门边，扒着门缝往里瞧，这一瞧，刚才什么伤春悲秋的心思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了。只见骆凤心肩上、背上、腿上遍布了好多伤疤，光是一眼能看出来的就有五六条，还有许多要仔细些看才能看到的。
以骆凤心的身份，要弄点好的去疤药随随便便，这些疤痕用了去疤药还这么显眼，足见当时伤得有多深。其中一条伤疤从左肩胛下延伸到右侧腰间，观其狰狞程度，当时多半有生命危险。
乔琬咬着手指头一连退后了好几步。
难怪骆凤心不肯让她帮忙擦背，原来竟是这样、竟是这样……
骆凤心洗完澡回到屋里，推开门就见乔琬呆坐在床边，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的。
“你怎么了？”她放下手绢快步走到乔琬身边。
她洗澡前乔琬还好好的……好吧，也不是很好，她知道乔琬当时有点愧疚，只是那会儿她心情也有点低落，没顾上安慰乔琬，这会儿洗了个澡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一进门却发现乔琬比刚才看起来更糟了。
“好了好了。”她把乔琬揽在怀里，轻拍着乔琬的背道：“别这样了，我没有生气。”
“阿凤……”乔琬把头埋在骆凤心的胸前，闷声唤道。
“嗯，我在。”骆凤心摸了摸乔琬的头。
“阿凤……我刚才看到了，你身上，好多伤……”
骆凤心呆了一下：“你偷看我洗澡了？”
她刚才有察觉到乔琬在门口晃悠，以乔琬那别扭的性格，既然心里愧疚，在外面徘徊一会儿也是常有的，加上她自己也有点心不在焉，所以没有注意乔琬还趴门上偷看了。
乔琬软绵绵地“嗯”了一声，抱在骆凤心身后的手顺着印象中那道伤疤的位置来回摩挲了一会儿，轻声问道：“痛吗？”
“不痛。”
“骗人。”
骆凤心莞尔：“好吧，当时有点痛，现在不痛了。”
“只是有点吗？”乔琬直起身子注视着骆凤心的眼睛。
骆凤心被乔琬的目光怔住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望着窗外呢喃道：“那要看跟什么比了。”
那道伤是她去北境第一年的冬天受的，当时她深深恨着乔琬，却又停止不下来对乔琬的思念，没日没夜的煎熬，受伤后更是前所未有地害怕，她怕自己会死去，那样就再也见不到乔琬了……
“阿凤……”乔琬再一次拱到骆凤心怀里，蹭了蹭，闷头闷脑地说：“对不起，阿凤……我、我有一些事情还没有想好，你等等我好不好……”
“是不能告诉我的事么？”骆凤心柔声问。
乔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停下了动作，把人抱得紧紧的，不做声了。
骆凤心抚了下乔琬的头发，说道：“让我等你可以，可是我得收点利息才行。”
乔琬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只见骆凤心探出一只手勾住了她的下巴，缓缓俯下身。乔琬心如擂鼓，耳朵里听着的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这一次她没有再躲，也没有推开骆凤心，由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至呼吸相闻，直至骆凤心的唇瓣印上了她的唇……

第58章
这一个吻很轻，乔琬只来得及感受到唇上传来的温热就分开了，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着骆凤心，刚瞧见骆凤心那双深沉灼热的眸子，还未读出眸中之意，就被一只略带薄茧的手蒙住了眼睛。
“你再这样看我，我就不只想讨一点利息了。”骆凤心的声音在乔琬耳边响起，冷清中多了几分喑哑。
乔琬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被剥夺了视觉感官后，她的听觉和触觉都变得更加敏锐。她能清楚地听见骆凤心稍有些沉重的呼吸，覆在她脸上的手拇指轻柔地蹭着她的侧脸，指腹的薄茧从她脸颊细嫩的皮肤上滑过，酥酥痒痒的，就好像刮在心尖最触碰不得的地方一样，激得她情不自禁地轻哼了一声。
感受到乔琬的异样，骆凤心将手从乔琬脸上移开，只见乔琬眼波潋滟，薄唇微启，比之前那副懵懂的样子还要撩人。
“你……”
骆凤心刚说了一个字，乔琬蓦得被惊醒了似的，几乎是从凳子上弹了起来，飞快地跑出了屋子。
啊啊啊啊！什么毛病啊！
乔琬抱着廊柱抠个不停，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不禁撩拨的一面？？？就算骆凤心遮住了她的眼也不至于敏感成这样吧？摸一下脸而已，要是摸……
乔琬想像了一下把刚才脸上那个触感换到某些更加碰不得的地方，脸“噌”地红了个透，手上一不小心使得力大了点，指甲被磕着了，疼得直嘶气。
守在院门口的阿柴先是看见这位郡主扒着门缝偷看自己小君洗澡，然后好不容易等自己小君进了屋又红着脸跑出来挠柱子，还把自己指甲挠劈了，这行为也是迷惑得可以。
她都是乐平公主的妻了，想看乐平公主洗澡还得偷偷摸摸，想来过得很苦吧。
阿柴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将这院子里仅存的一点杂草让出来，同情地问乔琬道：“你要不还是过来拔草吧？那柱子你挠不动，别挠了。”
乔琬本来已经被连心的痛疼白了脸，都忘了那些旖旎的事，阿柴这一出声，乔琬才惊觉自己刚才的种种行为都被这人看在眼里，脸又一下红了起来。
麻辣个鸡！好丢人啊啊啊！！！
她转头就想回房，刚要进去，想起骆凤心还在房里，再一转身，面前又是阿柴，再想去偏房，又想起骆凤心刚才还在这里洗了澡，而自己还扒在门上看了人家！
好烦！都怪这个院子太小，让她都没有地方可以去！
乔琬郁闷地捡起墙角的一块碎瓦片，朝着院门外的溪水砸过去，结果她高估了自己的力量，瓦片飞行到一半落了下来，别说溪水了，连门都没出去。
阿柴握着拳抵住了嘴，背过身假装在看远方没有看见这一幕，十分努力地忍住没有笑出声。
乔琬：“……”
生气！！！
就这样乔琬在自己跟自己较劲中度过了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很生气的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阿柴已经不在院门口了，取而代之的是昨天替过他半天的两个生面孔。乔琬没有和他们多聊的打算，开门瞧过之后便又关上了门。
这一天白天看上去好像和平时一样风平浪静，可是阿柴却一直没有回来。到了夜里，乔琬和骆凤心都没睡，骆凤心穿戴好了盔甲，全副武装，乔琬则拿了杯子、托盘、石子、草梗等各种物件当做建筑，和骆凤心一起推演着今晚的行动路线。
她把托盘当做千阳城，在东南西北四个边的中间搁上草梗标出城门的位置，又拿了几个喝茶的小杯子倒扣过来摆在中间，当做刺史府和岷州官署的几个关键建筑。这房间里没有笔，乔琬找来找去也只找到这么一副茶具，凑合着用用。
“他们这些人肯定谈不拢，我估计今晚就要动手了。这些叛军头领不可能只身来千阳城，必然带了各自的人在城外接应。现在外面听不到动静，而阿柴又没回来，我猜钟信这边可能打算先动手将人扣下。”
这些头领不像她和骆凤心会为展示谈判的诚意把武器和随从都交给钟信管。他们来逼钟信交人，肯定要留着武器和人防着钟信翻脸。所以即便钟信这边先动了手，他们应该也能抵挡一阵子，给城外发信号，等城外的支援。
乔琬给岑穹的最后一个锦囊里告诉他等这些头领们进了千阳城，就在城外密切关注千阳城的动静，待那些城外支援的叛军攻破了千阳城后，便率军随在那些人后面混入千阳城中，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暂时不知道这些人会从哪一边攻城，一旦打起来，四方城门和这些头领所居的驿馆一定是双方最先的攻击目标。”
骆凤心拿石子放在对应的杯子上，她和乔琬在城内，在这种时候想出城逃难的百姓会非常多，再加上混战的双方，贸然往外跑反而不安全，她俩要做的就是在岑穹他们进来之前找个足够安全的位置拖住时间。
“咱们的目标是牢房和粮仓。粮仓一定是他们的争夺点，咱们要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去牢房救了咱们的人，然后去兵器库取了兵器，率先抢占粮仓。”骆凤心道。
这个院子是守不住的，粮仓那边要坚固很多，最重要的是不论是千阳城里的叛军还是别的城来的叛军，大家都要靠这批粮食活命。只要她们先抢占了粮仓，就可以坐山观虎斗；即便她们被发现了，也能拿鱼死网破烧粮做威胁；再不行还能烧了粮逃跑，只要城里没粮就撑不了几日。
总结来说就是如果她们能抢先占住粮仓，在这一役中就掌握了主动权。
“这样一来……”骆凤心回忆着第一天来千阳城跟乔琬走过的街道，用草梗摆出一条大致的路线对乔琬说，“咱们从这里走，从小门出去，绕到衙署西侧再翻墙进去。这条路路线最短，而且可以避开驿馆，减少碰见敌人的几率……”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哨向，乔琬和骆凤心对视一眼，抹掉托盘中的布置推门出去。
几支带着火的响箭从驿馆方向划破夜空，昭示着千阳城的平静结束了。
院门口的两名守卫注意力全被接连升空的响箭所吸引，骆凤心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二人放倒，抢了他们的刀，跟乔琬一人一把，按着定好的路线往刺史府南边摸去，顺道经过竹贤苑，把一直被软禁在此的曲昌也救了出来。
刺史府里的守卫明显比乔琬上次见到时少多了，三人不欲打草惊蛇，尽量绕着人走，走到后来隐约可以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而那些守卫也急匆匆地离开了。
软禁她们的地方本就偏僻，守卫一走更不担心撞见别的什么人。她们很快来到刺史府南边的侧门，骆凤心用刀柄砸断门锁，带着乔琬和曲昌出了刺史府。
一道带着火球的箭矢不知从何处射来，经过乔琬她们头顶上方，落到了前面的街区的屋顶上，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火球飞了过来，城中火起，哭声、惨叫声和喊杀声混杂在一块，浓烟滚滚，街上零零散散可以见到一些跑出来的人，更多的人现在还待在各自家里祈祷着。
乔琬看着那片高高窜起的火苗呆住了，骆凤心拉住她的手拽着她往前跑：“城破了，快走！”
曲昌也被这场景震撼到了，稍一晃神之后赶紧追上骆凤心的步伐。
衙署在刺史府北边，在这样仓皇的情况下乔琬几乎辨不出方向，只觉得路过的每条街道都长得差不多。
她紧紧抓着骆凤心不敢松手，不知跑了多久，斜刺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扑倒在她面前。那人全身都燃着了，在火焰中胡乱挥舞着手脚，不停地翻滚痛呼。
“啊！！！”乔琬尖叫出声，饶是她再头脑冷静，看见这样活生生的惨剧也感到深深的恐惧和惊惶。她抖着手脱下自己的外衣，使尽力气拍打那人身上的火，可是火势太旺，不但拍不息，连着她的外衣也燃了起来。
“救不了了，走吧！”骆凤心抱住乔琬的腰，强行把人拖走，周围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兵器的碰撞声也逐渐逼近，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下去了。
乔琬挣扎了一下，闭上了眼。她知道骆凤心的话是对的，附近没有水源，那人烧成这样，就算她能扑灭他身上的火，得不到救治的话他也熬不过这动乱的一夜。
前方已经开始出现挡路的叛军，骆凤心拔出刀护着乔琬和曲昌一路杀过去，终于来到了衙署西侧。她托着曲昌和乔琬翻墙过去以后，自己也翻了过去。
这边紧邻着牢房，骆凤心砍翻守卫，冲进去找到了她带来的那些随从们。乔琬和曲昌亦跟着进到里面，整座牢房充斥着刺鼻的腐臭味，每一间牢房里都挤满了人，到处都是死尸，活着的人从铁栏的间隙里伸出胳膊，太过虚弱的身体让他们已经没有喊出来的力气，只有手指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乔琬扶着墙壁干呕了起来。骆凤心把自己的随从们放了出来，轻拍了她一下问道：“我背你吧？”
“不用。”乔琬紧紧抠住骆凤心的胳膊，忍着强烈的呕吐感对她说道：“是城南原来的住民……”
骆凤心顺着走道往牢房深处望去，这次乔琬没等她催，拉着她的手声音虚弱地对她说：“走吧，希望他们能撑得过今晚……”
现在她们自顾不暇，根本没法带这些人走。何况她们要去的地方比牢房危险多了，留这些人在这里说不定活下去的机会还更大一些。
等过了今晚，我就救你们出去……
乔琬强逼着自己转过头不去看那些可怜的人们，跟着骆凤心奔向了下一个目的地。
鲜血从外面一路滴至兵器库里，库门紧闭，一把大锁掉在地上，
“有人比我们先来了。”
骆凤心打了个手势让大家退后几步，然后自己一脚踹了上去。
库房内漆黑一片，骆凤心招了下手，几名在路上捡了刀的随从上前，随她一起背靠着背小心地往库房内探去。
破风声响起，骆凤心举刀架开，其他方向也有人偷袭，双方混战了片刻，骆凤心忽然出声：“阿柴？”
“公主殿下？”
两人一起叫停了各自的人，阿柴点起灯烛，他面容疲倦，身上全是血。在他身后不远，白振祺扶着钟信靠在墙角，钟信左手按住右手手腕，血不停地从伤口渗出，裸露在外的皮肤好几处烧伤严重，因为剧烈的疼痛，他整张脸都被冷汗浸湿了，在烛光下泛着水光。
“他这是怎么了？”乔琬后一步进来，刚迈入库门就看见钟信的狼狈模样，讶异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按理说她都提前提醒过阿柴，怎么还搞成这样子。
“于仲、王平那些人背叛了少爷……”阿柴撕下自己的衣摆，要再给钟信的手腕缠一下，骆凤心拍开他，拿出随身带的伤药，让阿柴先给钟信把原来的包扎解开，上了药再重新包扎。
乔琬没有凑过去看，但从钟信坐着的那片地上的血量和钟信的惨叫声大概也能猜到伤口恐怕非常深。
“于叔、于……于仲他放火烧了城……城里的百姓、还有我们自己的人，他、他连我们自己的人都下得去狠手……”钟信喘着气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说着，“死了、大家全死了……我救不了大家，我、我对不起大家……”
听钟信说了放火，乔琬便大概知道这晚的经过了。
在钟信带着阿柴等人和其他外来的叛军打起来的时候，于仲这些人是定会浑水摸鱼的。钟信对他们的限制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贪婪，对这些人来说只要能除掉钟信，打赢这一仗，战后他们就成了这千阳城的城主头领，再也不会有人管他们作威作福了。
钟信有阿柴的保护原本应该能全身而退，可他见到于仲放火，想要去救人，所以才伤成这样。
“我早提醒过你，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带着人攻城的时候那么果断，怎么治起城来就这么婆婆妈妈呢？”
今日城中的惨状乔琬心里也很难受，如果钟信那晚肯听她的劝，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钟信悲鸣一声，呜咽不止。
乔琬心中一叹，剩下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钟信那么看重他那些乡亲们，连品行不端的人都要庇护着，现在连累无辜死了那么多人，心里的痛苦不会比她少。
骆凤心帮钟信上好了药，在库房里找到了她们被收缴的兵器，对钟信一伙人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趁其他乱军还没过来，咱们赶紧去抢占粮仓。”

第59章
粮仓的大门敞开着，内里的守卫分成了两拨，正在互相厮杀。乔琬他们赶到的时候，两拨人都称对方叛变了，自己才是忠于钟少爷的一方。
钟信连番遭经受了心理和身体上的双重打击，神智有些模糊。在亲眼目睹了于仲、王平等人屠戮同胞，杀人放火以后，他现在觉得谁都有可能背叛，一时也分辨不出这两拨人到底谁在说谎。
“都转过身来放下武器接受搜身，反抗者格杀勿论。”骆凤心当机立断对这两拨人下了命令。
没有人反抗，两边都放下了刀，反叛者多半是觉得眼下自己处于劣势，不如先继续伪装下去等待时机。
如此一来倒是便宜了骆凤心她们。在乔琬和骆凤心原来推演的计划里，她们会在粮仓这儿跟守军有一场交战，结果中途意外遇上了钟信等人，而粮仓这边又还未被反叛者拿下，于是就兵不血刃地接管了粮仓。
带头的那名反叛者装得倒还挺像，武器交的十分爽快，甚至还怒视着另一拨人的头领，真有几分遭遇背叛义愤填膺的样子。但他手下却不是人人有这演技，有好几个不太敢去瞧钟信，反而频频朝那人望去，对上前搜身的人也表现得畏畏缩缩，被乔琬和骆凤心一眼瞧出了破绽。
“你们几个去那边蹲好，你们几个跟我来这边蹲着。”进入大门后，骆凤心将这两拨人分开，分别命人看管着，她自己则带着自己的随从破开了离大门最近的一座库房。
渝朝在开国初年曾有过一次大旱，受灾的区域涵盖了全国一半以上，好几个州城都发生过饥民围攻衙署粮仓哄抢粮食的情况。
灾害过后，太|祖皇帝曾下令加固各州城粮仓的防御设施，在原来一垛一垛的圆形仓外又加上了一圈十分坚固的院墙和朱漆的玄铁大门，将所有圆形仓围在里面，并在院墙上设置了弓箭手位和了望塔。
如今的粮仓俨然是一座小的城中城，也就前岷州刺史刘成业那个怂包不懂得调度防守，不然凭当时城里的守军数量，哪怕他们在大意之下被灾民攻破了城门，仅靠这粮仓就能守上好些天。钟信他们的目标在粮，自然不敢用火攻，只要粮不被烧，他们坐拥粮草，靠着千余名守军和这里的防御设施，守十天半个月都不在话下。
乔琬没有来过粮仓，骆凤心却是知道的，并且除了院墙，各州城的粮仓内还专设有一间库房存放弓和箭矢一类的武器以防万一。她从兵器库那边过来，命人搬走了兵器库的所有箭矢和火|药球，现在又搜刮到了一大批，供今夜之用已经绰绰有余。
她拿起一张弓，搭上箭试了试手，然后忽然转移瞄准的目标，一箭正中那名带头反叛者的眉心。
那人的同伴们上一刻还在跟他互打眼色，下一刻就见这人眼睁睁在他们面前没了。那一箭干脆利落地结果了他的性命，连狡辩和反抗的机会都没给他留下。
饶是这些人常与盗匪作战见惯了生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吓懵了眼，有几个胆子稍小一点的惊得没蹲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只见那位完全不讲道理的公主又搭上了一箭，一言不发地将箭头对准了他们，缓缓在他们中间移动着。
有一人承受不住，惊恐地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逃跑。骆凤心松开弦，箭头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射入了甲片的缝隙，将那人钉在地上。这一次她避开了要害，没有一箭射死那人，留着他趴在地上不断哀嚎。
“还有谁要反抗或是逃跑的吗？”骆凤心搭上了第三支箭，箭头再一次指向那些反叛者，冷漠的声音和那人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愈发显得狠辣果决。别说是那些被箭指着的反叛者，就是周围其他人也被她这份威严所震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本宫的大军已经进了城，此一役于仲和王平等作乱之人必败，尔等若能听本宫调令协助防守粮仓，战后本宫恕尔等反叛之罪，如不然，尔等大可以试试是自己跑得快还是本宫的箭快。”
一人跪了下来，紧接着更多人跪了下来，只几息的功夫，那四十余名反叛者尽皆跪下，参差不齐道：“愿听公主差遣。”
骆凤心这才收了箭，把武器分发给众人，那些反叛者也得了弓箭，只是没有火|药球。
钟信带来的人和粮仓原本的守卫，再加上骆凤心自己的人，现在他们共有一百八十余人可用。骆凤心将这些人分为五组，其中四组上墙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余下一组具是她和钟信的心腹，负责居中策应。
“四面之中有人倒下立刻补上，同时……”她扫了一眼刚刚收编的反叛者，对最后那组人说道，“监视好这些人，如果他们中谁有异动，不用汇报就地诛杀。”
这番话骆凤心直接明了地当着那些反叛者的面说，个别还在打鬼心思的这下也死了心。他们没有火|药球，烧不了粮仓，仅凭弓箭最多能杀一人，或许还来不及放箭就会被监视者杀死，不如老实听话，如果此役公主真能获胜，他们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从乔琬一行人进入粮仓到骆凤心威慑住反叛者、安排好各方部署总共不过半柱香时间，一切都在快速有序地进行着。钟信现在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没有看见这一幕，白振祺瞧见后摇了摇头，叹道：“当日若是乐平公主守的城，我们多半无法得手……”
接连见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乔琬感到非常不适，但她在听了白振祺这话后还是强忍着呕吐感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对他莞尔笑道：“当日在城中的若是殿下，也不会让你们落到要袭击官府反抗朝廷的地步。”
白振祺呆了一下，想起了那日乐平公主对他说的那些治州方针。他是土生土长的岷州人，当初读书考学也是想做了官将家乡治理好，不说让所有人，起码想让绝大多数人能有衣遮体，家中岁有余粮，日可全力劳作，夜可安心就寝，不用担心随时有盗匪来袭。
“如果公主执掌了岷州，前番她所言之策确会在岷州推行么？”白振祺问乔琬道，月光映照着他低垂的眼角，显出几分失意和怅然来。要是公主信守承诺，他所期盼的情景或许真能在岷州降临，只可惜他们这些人作为叛军的核心人物，怕是无法活着看到那一天了。
“是与不是白先生不如亲自来确认。”乔琬偏头看向白振祺，她和骆凤心在这位白先生心里种下的小苗终于开始成长了。
白振祺听闻乔琬的问话抬起了头，眼中浮现出希望的光芒：“你是说、你是说我还有机会、我能、能……”
话还没说完他眼中这点光芒又熄灭了，白振祺苦涩地笑了一下道：“就算你们能饶了我，也饶不了钟少爷。千阳城落到如今这般境地，少爷固然有错，白某未能尽到劝谏之责，亦是罪孽深重。这份罪过总不能教少爷独自抗下，他朝黄泉路上，白某少不得得去给少爷做个伴。”
“白先生为何笃定殿下不会宽恕钟头领？”
这次白振祺真的怔住了，他错愕道：“殿下连钟少爷也打算宽恕吗？”
“不然殿下为什么要给钟头领治伤，要把你们带到这儿来？”乔琬视线追随着骆凤心的身影，看着她亲自带人爬上院墙，将火|药球一个一个绑在箭上严阵以待。只要看着骆凤心，她心中的恶心感就能褪去不少，先前那一点伪装的笑意也变成了真心。
“你们不了解殿下，也不了解龙椅上那位。皇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在公开场合将你们称为叛军，他是以封地的名义让殿下来岷州，而不是平叛。你们在皇上眼里从来都是灾民，只要你们不再继续作乱，就有将功赎罪的机会。皇上刚登基，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就像殿下刚到岷州，还没来得及施展拳脚，你们该对他们多点信任才是。”
乔琬这段话说真也真，说假也假。如果不是有她提前设计，骆瑾和再是爱民如子，以他此前的处境也只能舍小局保大局，舍弃一个岷州，换来跟陈家、征西王定南王一派以及北方十六胡之间的平衡能继续维系下去。
那样也就意味着朝廷会想办法将损耗减少到最低，他们会派人封锁岷州进出的要道，任由这些人饿上几个月，直至他们再无一战之力后再发兵征讨，如此便可轻易将其拿下。
只是这些话就没必要让白振祺知道了，反正以现在的结果来说，她的话也是真的，算不上哄骗白振祺。
得知皇上和公主有如此仁慈之心，能理解他们的苦处，白振祺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懊恼。如果他当日能坚决一点劝住少爷，或者将少爷制住，自己带着人跟公主殿下联手，千阳城也不至于遭今日之祸。
愧疚和感激如同两把刀子反覆割在他心头，白振祺流着眼泪朝京城方向深深拜了一拜，口中呼道：“陛下圣明……”
之后他又起身要朝骆凤心方向拜，乔琬拦了一把对他说：“殿下此时正忙，要拜不急在这一时，白先生何不等此役了结之后再当面拜过？”
“郡主说的是。”白振祺擦了把脸，刚要说话，忽听得外面喊杀声起，刀枪相撞之声正在迅速朝这边靠近。。
“来了。”墙下墙上，乔琬与骆凤心同时说道。

第60章 （补更）
骆凤心站在了望塔上，透过墙上的观察孔可以比乔琬更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局势。
城中的火势在不断往这边蔓延，火光照亮了拚杀在一块儿的双方。这些人从北边而来，两方人所穿的护甲都一样，是朝廷统一的制式，唯一的区别就是进攻的一方在头盔上绑了红绳，而另一方没有。
很显然，绑了红绳的那一方应当是其他县城的联军，因为他们彼此不认识，所以需要用红绳标记，以免误伤友军。
但红绳毕竟不牢靠，总有几个不小心被敌人挑掉了记号的联军惨死于己方人的刀下；又或是有千阳城里的叛军在光线昏暗下和情况紧急双重干扰下没看清人脸，将失了红绳的敌人误当成了自己人，结果被人从身后砍了一刀。
光是骆凤心能瞧见的粮仓前这一小片地方就混乱成这样，城中的混乱程度可想而知。她一边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一边继续往箭上绑火|药球，静静地等两方叛军先内耗一波再出手收拾残局。
莫约两刻钟之后，外面的打斗声小了下来，骆凤心瞟了一眼，没有红绳的一方已经胜利在即。虽然消灭了敌人，但他们自己也损失惨重，百来个人只余下二三十人，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受了重伤滚在地上，战斗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北墙准备。”骆凤心趁着混战还没结束发起了号令，负责守卫北墙一侧的人拉开了弓，箭头搭在墙上的观察孔里，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瞄准射箭。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混战终于告一段落，暂时取胜的千阳城叛军朝粮仓而来，为首一人拍了拍大门，喊了一个名字。尽管骆凤心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看先前粮仓里那伙叛军的反应，不难猜测名字的主人正是之前被她射死的那个。
带队这人大约是听粮仓这边没有动静，以为先前的内应已经将粮仓拿下了，正叫门时，忽听得一个女声冷冷道：“放箭。”
顷刻间箭雨嗖嗖而下。其余人的射箭准头有好有坏，但骆凤心带来的那些人名义上说是家仆，实际上就是她在北境的亲卫兵，各个刀枪骑射都不在话下，粮仓大门前的二十余人一个都没有跑掉，全部被射杀殆尽。
解决掉这一边，其他几边也陆续有敌人靠过来，骆凤心在了望塔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断指挥对应位置的人在适当的时候发动攻击。
零散的小股敌军解决掉之后，粮仓北边大门方向终于迎来一波主力军。
骆凤心站在最高处，辨认出其中一个领头之人正是那晚对她和乔琬图谋不轨的于仲。那天她到底被阿柴阻了一下，加上于仲奔跑的方向本身也卸去了一部分力道，她那一脚没能踹断于仲的骨头，致使这人只休息了几日又能出来作乱了。
不过没关系，上一次没能要了他的命，今朝可就没人能保得了他了。
纵火之人，就该让他尝烈焰焚身之苦。
“火箭准备。”骆凤心发号的同时自己也搭上绑有火|药球的箭矢，待这些叛军进入射程范围后点燃了火|药球的引线，率先一箭命中了于仲的膝盖。
渝朝除了少数如戍北军一类的特殊部队，其余普通士兵的铠甲只有前后胸腹及肩膀两侧是用的铁甲，膝盖以下到脚踝部分则是密实棉布缝制的垮裤。骆凤心这一箭下去，火势瞬间从于仲的裤管引燃，紧接着便上下齐蹿。
于仲身上有铁甲罩着，燃着的内衣脱都脱不下来。火焰的高温将铁片烧红，烙红的铁甲贴在于仲的皮肉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隔了老远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跟他一比，刚才那名试图逃跑结果被骆凤心一箭钉在地上之人所受的刑都算不了什么了。
“放箭！”
不给其余叛军反应的时间，骆凤心又一次下达了放箭的命令。
带着火球的箭矢纷纷射向敌军，对方在最初的慌乱过后急忙找了掩体躲藏，几名带头叛乱的人指挥着手下发起反击。
粮仓内北墙上有人倒下了，接替的人很快补上缺口。叛军仗着人多，举着盾牌逼近到院墙之下，开始搭起人梯准备强行突破。
恶战正式开始。
另一边，岑穹和常风按照乔琬锦囊里的指示，这些天一直埋伏在附近山上，待到其他县城来的叛军攻破了千阳城及城中火起之后，才率领人马进了城。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死人的尸体，偶尔还能碰见小股游荡中或是还在打斗中的敌军。对方经历了半夜的战斗，此时俱已疲惫不堪，一番抵抗之后死的死被抓的被抓，悉数被岑穹和常风扫了尾。
城中到处都是火，倒塌的建筑挡住了原本的街道，岑穹带着人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天，收获了一大串俘虏，就是没找到郡主和公主。
就在他焦急之际，忽的瞧见前方路口一匹白色的骏马跑了过去。
那不是公主的马吗？
岑穹愣了一下，赶紧骑上马对身后的手下们喊道：“快追追追追！”
手下们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并不知道要追什么，既然老大都说要追，那追就是了。
于是他们没上马的上马，上了马的赶紧拍马，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跟上再说。
这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影响，只是苦了他们各自串着的俘虏们。这些俘虏刚从恶战中歇了口气就被拽着往前奔，他们没有马骑，只能跟在马屁股后面疯跑。一个两个还好，一大队人这么呼啸过去，场面一度有些壮观。
岑穹一路紧追着骢白，从衙署正门冲进去，路上遇到的敌军都快精疲力尽了，根本拦截不住他们这伙骑马飞奔的人。何况大家都穿着一样的盔甲，这些叛军打到现在已经有点辨不清敌友，见他们横冲直撞而来且没有要攻击的的意思，都一脸冷漠地各自让开，待他们穿过以后又重新捉对厮杀。
骢白飞奔到粮仓附近，打着响鼻在原地徘徊，岑穹骑着马后脚便到，看到眼前的场景，虽然未见到人，但哪里还猜不到公主和郡主就在粮仓里。
岑穹未看见骆凤心，骆凤心却已经看见他了。她点起一支响箭，朝天发射出去。岑穹接到信号，双方配合两面夹击。一个时辰后，千阳城里的叛军主力已被歼灭大半，剩下的人也陆续弃了武器投降，待到东方出现鱼肚白，这一场混战终于接近了尾声。

第61章
衙署的很多地方譬如牢房、各种库房之类都是经过特别加固，个别还做过防火处理，尽管不能完全避免遭破坏，好在受损也不是很严重。
乔琬跟骆凤心从粮仓里出来，看到的大部分房屋建筑都还算完好。不少墙面被烟熏得黑了半截儿，一些躲藏在里面逃过一劫的叛军相继被搜了出来。
她去牢房放出了被关押在里面的原住百姓，这里腐尸太多还未清理，骆凤心找了几间大一点的空屋子，把那些未受重伤的叛军暂时关了进去，命手下好生看管着，又另腾了一片空地专门用来安置伤员和急需救治的百姓。
乔琬随骆凤心一起忙碌了一会儿，待骆凤心给手下的人分配好任务以后两人才一起从衙署出来。
普通民房和商铺绝大部分都没有衙署的房屋坚固，街道上所见的情况比衙署内糟糕百倍。乔琬放眼望去，四下俱是断壁残垣，战死的、烧死的人不计其数，甚至还有不少人是被突然倒塌的房屋压死、在窄小的路口被蜂拥而过的人群踩死，种种惨状不可胜举。
离她最近的两具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他们没有穿盔甲，多半是城里的百姓，烧成这样，连是男是女都不能一眼分辨出来，更别说在这种条件下查出他们的身份，把他们的尸身归还给他们的亲人。
或许，他们的亲人也在这一役中丧了命……
老人、小孩，无辜惨死者不计其数，城里满目疮痍，这场仗确实是她们胜了，可乔琬都不知道如今这样有谁能算是这场战役的赢家。
压抑了一晚上的恶心感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乔琬蹲下身用手捂着胸口剧烈地呕起来。这段时间她没吃过多少东西，连吐都吐不出个痛快，眼泪被胃部持续不断的抽搐激了出来，每吸一口气，空气中的恶臭就又形成了新的刺激源，如此循环，干呕不止。
“……乔琬、乔琬！”
不知道骆凤心喊了她多少声，直到她被骆凤心强拉起来推回到衙署内，脑中的嗡嗡声才逐渐退了去，耳边骆凤心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阿凤……”乔琬被骆凤心抵靠在墙上，眼泪模糊了她的眼，让她无法看清骆凤心的面庞。
骆凤心仔细地替乔琬擦拭干净，低声对她说：“这跟你没有关系知道吗？城里的火不是咱们的人放的，这些叛乱的人也不是你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作乱的。即便没有你把其他城的叛军引来，于仲这些人早晚得跟钟信起冲突，两边若是打起来，千阳城的百姓一样要遭殃，战后说不定还得受他们奴役，形势未必就比现在好。”
乔琬抽了抽鼻子，不说话。
“况且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各县城的首领和主力军都在这一役中或死或被俘。如果不这样做，咱们想要收复其他县城少不得还有仗要打，会连累到更多无辜百姓。”
骆凤心说话的同时替乔琬把乱掉的头发理好，轻柔道：“现在我去看看常将军那边的情况，你就待在衙署帮随军的医师照顾伤患好吗？”
乔琬乖乖地点了点头。这计划是那天她在树林里跟骆凤心一起制定的，她提了构想，骆凤心帮她完善了一些军事上的部署。定下计划的那一天她就知道多半会有这个结局，只是想像这副场景跟实际亲眼见到所带来的的刺激和冲击感完全是两码事。
战后骆凤心作为主帅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乔琬不想在这时候给她添乱，何况结局已定，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痛哭，不如把精力花在救助百姓上，虽然多她一个或许意义不大，但好歹也能略尽绵力。
这一整天都在忙碌中度过。岑穹不断带着人把搜寻到的伤员和病号送来，随军的医师忙得脚不点地，并无闲暇顾及乔琬。乔琬对于急救也就只有一点模糊的常识，亏得有小白从头到尾指点才总算没给人家添倒忙。
她让岑穹在搜救的时候多问问有没有人是原来城里的大夫或者药师学徒，岑穹开始还抱怨乱成这样去哪儿找大夫去，结果还真让他问着了几个。
多了几个帮手以后，乔琬他们稍微松快了一阵子，也就那么刻把钟的时间，后续源源不断有新的伤员送来，增加的几个帮手也不太够用。
不幸中的万幸是乔琬跟骆凤心离京的时候预想到了这种情况，随行备下了大量的药材和制好的成药，不然在这种条件下缺少伤药，很多伤员都要活不成了。
骆凤心中途回来看了她一次，乔琬知道骆凤心是不放心她，她现在已经好多了，原先以为只能帮点小忙，真到了救人的时候才发现忙无大小，帮着医师们抢救了好几条命以后心里的愧疚感也稍微填补回来了一点点。
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乔琬觉得才刚从粮仓里出来，没多一会儿天就黑了。她头一夜就没睡觉，白天又劳碌了一整天，到现在感觉十分疲乏。这还幸亏她这段时间每天有在骆凤心的监督下锻炼身体，要是换了从前，保不齐就得头晕眼花了。
乔琬有心再多干点活，但理智告诉她这时候最好休息一下，万一她倒了，不光忙帮不上了，还得给别人添麻烦。
这种时候也顾不上去哪儿找张床睡，乔琬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墙角坐下，抱着膝盖靠着墙打起盹儿来，打算歇会儿了再继续干活。
醒来的时候她觉得身上好暖和，略一睁眼，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了床棉被，而她的头好像也靠在什么东西上，软软的，难怪睡得很香。
乔琬不用转头就知道是骆凤心坐在她身边。骆凤心的铠甲还未脱，大概是怕硌到她，用棉被裹住她以后，又拿被角在自己肩上垫了几层，这才让她靠过来。只是这样一来骆凤心自己就得往下坐坐，姿势肯定不是很舒服。
听着耳畔绵长的呼吸声，乔琬感觉骆凤心应该是睡着了，只是她刚一动，骆凤心就醒了。
“再睡一会儿？”骆凤心的声音带着从沉睡中醒来时特有的沙哑。
远处是灯火葳蕤，来往忙碌的人们用着或低或高的说话声将她们这小小的一角衬托得更加幽静。骆凤心的嗓音难得褪去了冷清，如同呢喃细语，充满了温柔宠溺。
乔琬从棉被下伸出手，摸到了骆凤心的手掌，在她的掌心挠了挠。骆凤心反手将这只调皮的手捉住，制住她不让她乱动。乔琬不能瞎抠抠了，略有些遗憾，于是顺势回握住了骆凤心的手。
棉被下，两人手心相对，静静感受着从彼此手上传来的温暖。乔琬重新靠回骆凤心肩上，轻声问骆凤心道：“其他百姓都安置妥善了么？”
“嗯，我们把城北一条街清了出来，在那里搭了棚，附近设了施粥点。这几天让他们先住在那里，能用的被褥和衣物也都发给他们了。”
“那就好。”乔琬拨弄着骆凤心的手指头说，“现在天还不太冷，咱们得赶在冬天来临之前把城里的房子重新建好，让大家能住进去。”
“那是自然。”骆凤心望向外面街道方向。昨晚一战千阳城破坏得特别厉害，抢修任务繁重，另外曲昌说的那伙盗匪也让她有些烦心。
一般来说盗匪只会在一些村庄骚扰，轻易不会进城，况且千阳城作为岷州的州城，城墙比其他县城还要高上许多。然而眼下千阳城里正乱，如果城墙上没人防守，那些人保不齐就会生出趁火打劫的心思。
千阳城刚遭受了一场战乱，还不是跟这伙盗匪对上的好时机，为了劝退这些人，她不得不分派了人手在城墙上昼夜值守。
“那些俘虏到的叛军，也可以让他们一起参与重建。”乔琬提醒道，“你让白振祺和钟信去劝说那些人，由他们带着，那些叛军就不会闹，再加上管吃管住，日子一久自然也就归顺了。还有其他县城，得尽快派人去接管，顺利的话还可以从这些地方征招些人过来……”
乔琬絮絮叨叨地说完了正事，忽然顿了一下，唤了一声骆凤心：“阿凤……”
“嗯？”
“你……第一次上战场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乔琬在跟骆凤心分开的那段时间想过很多遍，那时她和骆凤心的关系将至冰点，这话也问不出口。后来被赐了婚，两人的关系虽然缓和了许多，可骆凤心已经从北境回来了，似乎也没有再问的必要。
再后来也许是日子过得太开心了，乔琬几乎快忘了骆凤心从当年那个被来历不明的人闯入马车强抱住也不曾把匕首捅下去的小公主，到今天这个眼也不眨一言不发就射穿敌人脑袋大统领，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虽然来岷州遭遇山匪袭营的那晚乔琬曾听骆凤心提过两句，但那时候她还不曾亲眼见过战争的残酷。那一晚跟山匪的打斗和昨夜千阳城的多方混战比起来简直就是小打小闹，远不足以让她感受到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
“第一次……其实没有什么感觉，真的。”骆凤心回想了一下，努力思考着措辞描述道：“当时我们跟一小队戎跶族的胡人遇上，什么都来不及想就交上了手。过程中也是，敌人很厉害，必须要打点起全部精神全神贯注地应对他们，根本无暇分心来想别的什么事。等觉出害怕和惊慌都是打完之后了。”
乔琬想问的关键就是害怕和惊慌，不管是战前也好、战后也好，也许已经晚了，可她还是想抱一抱当年那个胆战心惊的阿凤，就像今天阿凤抱她一样。
但晚了就是晚了，阿凤已经不需要她安慰了，反而为了不让她难过，轻描淡写地就将这件事带了过去。
这是阿凤的一片好意，乔琬不至于不领情地非要追问到底。她将先前那个沉重的话题化作了轻松的笑语打趣骆凤心道：“啊……所以你打胜仗的秘诀就在于什么都不想吗？”
“是啊，不然为什么我能打赢而以前那些人打不赢？”骆凤心说得十分认真，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一样。
乔琬笑着抱住了骆凤心的胳膊，歪头在她肩上蹭了蹭，这会儿她和骆凤心都该去继续做各自的事了，可是两人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再在一起多呆上片刻。
过去无法追回，将来却还未晚，她也要努力变得坚韧起来，好能够在阿凤需要她的时候为阿凤撑起遮风挡雨的伞，护佑她一路前行。

第62章
经过最初三五日的忙乱，搜救基本结束，乔琬和骆凤心要开始正式着手接管整个岷州了。
渝朝封王所辖领地里的官员通常由封王直接向朝廷举荐，待朝廷批复后便可上任。虽然名义上是要呈报朝廷由朝廷把关，但渝朝建立这么多年以来，驳回封王举荐人选的次数屈指可数，基本封地上的人才选拔和官员任免全由封王说了算。
正常来说，封王刚到封地以后都会沿用此前的官员一段时间，待自己熟悉辖地事务以后再考虑要不要换人。可是骆凤心的情况比较特殊，现在好多县城都处于没有官员的状态，她只能抽调其他县里县令以下的县丞、县尉、主簿等分到没官的县城里先顶上，同时尽快筛出合适的县令人选。
为此骆凤心频频需要去各县城视察情况，乔琬便主动替她挑起了组织千阳城重建的重担，好让她能把精力集中在收复和巡视这些县城上。
“现在临时的医馆已经搭好了，能够转移的伤员都转移了过去，幸存的百姓们要是有什么疾病也方便救治。”
骆凤心带来的亲信随从骑射打仗还行，要论起政事除了能听从调遣以外并不能帮忙出主意。骆凤心不在的时候，乔琬便只能找白振祺商议。
她对白振祺说道：“但医馆还需要一些人来帮忙，不用懂什么医理，负责端水煮粥打扫就行。我昨日去棚屋那边瞧了一眼，见幸存的百姓们都面有愁容唉声叹气，我想着与其放他们在那里无所事事反覆做着城破那晚的噩梦，不如发动他们都干起活来，比如医馆这边的活就可以找一些妇人来做。”
这是乔琬的一点切身体验，她也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悲痛当然在所难免，可日子还要往前过，早日让生活回归正轨才是脱离悲痛的最好办法。
“这样也好。”白振祺点点头，捻了捻自己的胡须道，“最好是把有一技之长的人尽快统计出来，咱们要重建千阳城，木工、铁匠都很缺，而且马上要过冬了，城里的布匹棉衣都不够用。”
乔琬道：“实在忙不过来的话布匹可以从州里其他地方收。正好现在也是农闲的时候，给百姓们增加点收入，大家有活干有钱赚，就会安分很多。除了布匹，你这几天辛苦一点，把其他短缺的物资也清点一下，列一份清单给我，我好看看是安排人做还是从别处采买。”
千阳城如今百废待兴，其实不止千阳城，岷州大部分地方都是。乔琬从前干得是御史的活儿，负责监察百官核审一些重案要案，暗中再帮着骆瑾和搞点阴谋诡计耍弄人心，现在岷州这摊子事要是放在朝中，都该是六部干的活，由群相们共同商讨统筹。
乔琬的官还没做到宰相这一层，也没有在六部干过，再往前去就是个学生，最多组织组织校内活动。重建工作繁琐而复杂，她没有经验，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问题一大堆，还好有白振祺这个帮手能帮她把需要办的事都一一理出来，她只用想办法解决难题就好。
“至于你昨天找我说的银钱的事，我考虑了一下，既然你们搜刮财物的时候没记个账，收缴来的这些钱如今要还也没个依据，不如就拿来雇佣城里的百姓们干活，照顾伤患也好、帮忙盖房子也好，按工给钱。这样一来等城里恢复了以后大家也不至于手上都没积蓄，无法正常买东西。”
“这是个不错的办法。”白振祺想了一下道，“只是我担心这一举措会遭到一部分人的反对。”
“此话怎讲？”乔琬问。
白振祺道：“郡主莫约是忘了，千阳是岷州的州城，城里有不少有功名的一等秀才、举人还有一些世家大族，虽然跟京城的世家们是比不得，但也是士族，平时是拿朝廷的补贴和俸禄的，你让他们跟平头百姓混在一起劳动，他们很可能不愿意。”
啊！差点忘了士、农、工、商这个阶级鄙视链。
这些人真是，前番被迫跟平民挤在一起领粮的时候也没见矫情，现在情况稍微好了点，反倒事儿多。
乔琬在心里哔哔个不停。
这不是白振祺妄言，她听白振祺的提醒就意识到肯定会这样。人嘛，强权之下没得讲究的时候也就算了，一旦看着来了个好说话一点的，肯定就会闹着想把自己的权利讨回来。
这个鄙视链存在了千余年，乔琬也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就把那些人的观念改变过来，而且她和骆凤心刚入主岷州，贸然跟本地的士族起冲突并不是明智之举。强权固能压得了一时，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抚了下额头，现在很麻烦的是衙署的户籍册在乱战中找不到了，只能找户部要备份，中间一来一回还不知道要多久。这东西又不是什么急需的物资还能让骆瑾和拿关乎百姓生死的理由来催一催，陈太师要是想刁难她们找个借口随随便便就能拖上个两三个月。
乔琬思考了片刻，对白振祺说：“那先这样，告诉他们这几个月的补贴先欠着，等重建完毕之后一起发放。反正这段时间都是官府管饭，特殊时期让他们理解一下，连殿下都跟他们一样每天喝粥呢。”
“啊还有，跟他们说，将来州里任命官员的时候会优先考虑这段时间为重建做过贡献的，如果不愿意干体力活，那就为重建为治州出谋划策。总之没有贡献的话，除非他们确定自己能中进士，不然以后做官就别想了……”
乔琬停了停，摆手道：“算了，我写个告示好了，现在也不知道谁有功名谁没有，让他们自己去看。顺便把鼓励垦荒、以垦荒亩数抵税的告示也写了下发到各县去，先安抚一下百姓。”
两人正商量着，一只大鸟从窗户外飞进来，迳直落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弯着脖子理了理翅膀下的羽毛。
这鸟飞得极快，突然出现，把乔琬和白振祺两人都吓了一跳。
“这鸽子怎么这么大！”白振祺惊道。
乔琬在最初的惊吓过后缓了过来，冷漠脸道：“因为它不是鸽子。”
白振祺一脸问号。他眼前这鸟虽然部分羽毛上有一点点黑色的斑点，但整体雪白，脚上还绑着信筒，不是信鸽还能是啥？
他刚想再问，就见这只大鸟忽然张开了翅膀，露出它又弯又尖喙，长长地清啼了一声，似乎很不满被人误会成鸽子，要为自己正名一下。那声音哪里是鸽子能发出来的，分明是某种鹰类。
白振祺：“……”行叭，你们京城来的人就是会玩，居然拿老鹰当信鸽使。
他脸色复杂，乔琬的心情比他还要复杂一点。白振祺只知道这是一只鹰，而乔琬可是知道这是一只海东青啊！能让一个民族为了它灭掉另一个民族国家的海东青啊！
她虽不确定在这个世界海东青是不是也那么稀有名贵，可她在京城待了四年，除了月袖手上这一只，还从来没见过第二只，就之前张子何那眼巴巴的样儿，想来不会是因为大家不喜欢，只是难求罢了。
拿这样一只有价无市的神鹰当信鸽用，也就月袖那个富婆能干得出来。乔琬十分痛心地解下了信筒，只见里面装了满满五张信纸，洋洋洒洒从听风立世的根基讲到岷州的风水再到现在的局势，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目前千阳城不适合听风发展，我现在要去岷州其他地方发展成员了。
乔琬抽了抽嘴角，什么风水局势不适合，分明就是月袖想躲懒，生怕来了千阳城以后被她支使去搬砖，带着她那小情人跑路了。
算了，人家堂堂一个江湖组织的老大，关键时刻肯听她使唤已经不错了，平时想逍遥就逍遥去吧。
乔琬拿了纸笔，写信让月袖催一下云广逸和云想容兄妹，她还有事得拜托云想容去办。
她把新写好的信装回信筒里，再把信筒重新绑回到海东青腿上。
也许是这只海东青是还没完全长大的缘故，乔琬觉得它看起来威风是威风，却没那么凶，歪着头瞧人的样子意外有点萌。乔琬有心想喂它块肉吃，可惜现在千阳城里人都吃不上肉，更别说喂鸟了。
她将信筒绑好以后学着月袖的样子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它的背，那海东青仿佛能懂乔琬的意思，长啼了一声，扑棱了两下翅膀，然后嗖地一下飞不见了。
小插曲之后，乔琬跟白振祺又继续起之前的话题。乔琬草拟了一份公告，在白振祺的建议下稍作修改，然后让人去拿了大一点的纸来，将内容誊抄了好几份并盖下了印章。
身侧，白振祺忽然道：“郡主和公主殿下感情真好。”
“哎？”乔琬呆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那枚印章，那是骆凤心的印信，骆凤心将自己的印信交给了她，让她不用过问就能自行签发公文，这份信任里所包含的感情不言而喻。
想起骆凤心，乔琬的眼睛不自觉地弯了来，她收起印信刚想说话，一抬眼就见到几日未见的骆凤心出现在了门口。
“阿凤！”
乍见之下太过欢喜，乔琬都没顾上还有外人在场就把这亲昵的称呼脱口喊了出来。白振祺很有眼色地拿了告示向两人行礼告退。骆凤心对白振祺略一点头，待他走后才走上前来。
“你那边怎么样？”
“你这边怎么样？”
两人同时开口，听见了对方几乎完全一样的问题，眼中都露出了笑意。
骆凤心先开了口对乔琬说了自己这几天的情况：“我这边还顺利，各县都收复了回来，虽然还有很多官职空缺，但不影响各县百姓正常生活了，路上顺便端了两个匪寨。”
“咦？不是说岷州的盗匪特别狡猾，很难缠的吗？你受伤了没有？”乔琬一听说又打了仗，哪怕看到骆凤心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还是很担心，一想到那日偷看到的骆凤心身上的伤疤，她就恨不得立刻扒了骆凤心的衣服好好检查一遍。
当然也就是想想，她现在还没这个胆子去扒骆凤心的衣服。
“没有受伤。这两个匪寨都不大，我让阿柴假装成灾民投诚，引那些人打劫我们，然后再将他们一举擒获。”骆凤心三言两语讲完了自己的情况，又详细问了乔琬这段时间过得如何，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可有特别烦心的事她能帮得上忙的。
烦心的事当然每天都有，不过乔琬能解决的都解决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还得等一等，一步一步来。
骆凤心听完乔琬的话，对她道了一声辛苦，然后说道：“既然都忙得差不多了，明日便休息一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乔琬问道。
骆凤心微微笑了一笑：“去了就知道了。”

第63章
第二天天刚亮，乔琬就坐上马车跟骆凤心出城去了。
骆凤心不在的这段时间她每天都忙到很晚才睡，昨晚难得早早和骆凤心一起躺到了床上，原以为生物钟会调不过来，要干躺到半夜才能睡到着，没想到听着骆凤心绵长的呼吸声，竟有一种特别安心的感觉，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习惯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她当了这么多年单身狗，从来都是一个人睡，这才跟骆凤心成亲了多久，居然就习惯了有骆凤心陪她一起，反倒把之前二十多年积攒的习惯轻而易举地抹掉了。
像是这些天里落下来的觉终于在这一天反噬了，先前乔琬每天只睡两个多时辰也能熬得住，从昨晚到这会儿她已经睡够了四个时辰还觉得困得不行，上了马车以后又趴在了骆凤心腿上接着睡。虽然姿势没有躺在床上的时候舒服，但是骆凤心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和温暖的触觉还是让她很快就再次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下来，乔琬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伸了个懒腰，左右扭扭身，活动活动睡僵了的身体，顺便打量了一下四周。
周围一眼望去全是山。岷州的山有不少都是直愣愣的一根，像笋柱一样，崖壁陡峭，怪石嶙峋。乔琬眼前这片山就有不少是这样的，山上参差分布着一些灌木、苔藓，偶尔有那么几棵乔木生长在悬崖上的石缝中，枝干斜斜地伸在光秃秃的石壁外面，给这片山林更增添了几分险峻的气势，再往上去云雾缭绕，又给这片山林带来了些许神秘的遐想。
乔琬一边伸展胳膊一边琢磨着得找个时间把岷州境内走上一遍，看看到底有多少山是像这样的。这种山明显不适合开垦田地，为了方便浇水辛辛苦苦修一个水车，最后能用的耕地就一点儿，太不划算了，得找山体平缓一点土壤覆盖多一些又有河流经过的地方才行。
“要是这种山多了，我担心就算鼓励开垦荒地也还是供应不上州内百姓的需求。”乔琬叹道，如果土地实在养不起人，就只能另寻他法了。
“我已经颁下了求贤令，命各县官员百姓广进计策。今日既然是出来游玩的，就先别考虑这些了，好好休息一日才能更有精力应对后续的事。”骆凤心跟在乔琬后面从车上下来，嘱咐车夫在这里等着，然后带着乔琬上了山。
乔琬确实是个一想事情就放不下来的性子，不过看在今日阿凤特意邀她出来玩的份上，她决定努把力暂时把这些劳心事放到一边专心约会。
阿凤说的没错，适当的劳逸结合一下才能保持住精力充沛的状态，之后干起活来也才能更高效！
她兴致勃勃地全身心投入到约会之中，跟骆凤心讲着笑话逗着趣儿，半个时辰后——
乔琬觉得自己被骗了。她还以为这山里有什么好玩的，结果骆凤心带着她除了爬山还是爬山，知道她有多讨厌运动吗！每天早上被迫打打拳健个身已经是极限了，说好的出来玩呢？
乔琬嘀嘀咕咕小声抱怨，不是她不想大声，气都快喘不动了，想大点声抱怨也有心无力。
连抱怨都不能放开来随便说，想想就很委屈。
骆凤心肯定是早就知道她的反应，所以才不告诉她要去哪儿，要是昨天跟她说今天是专程来爬山的，她一定宁愿去帮忙抬木头搭房子也不愿意出来。
“爬山怎么不算休息了？”骆凤心听着乔琬这一路从兴高采烈到现在累快说不出话，忍着笑回身搭了把手，拉着乔琬从下面的石头上跨过来，“你瞧前人常说纵情山水，登高咏怀，不都是在放松么？”
那是你们的生活太无趣了！乔琬在内心反驳道。
休息就该是去看看电影逛逛街，买点炸串奶茶边逛边吃，去游乐园也不错，或者宅在家里一起靠在沙发上看看电视玩玩手机吃吃薯条薯片炸鸡块，再来上一杯肥宅快乐水！
以前乔琬为了防止发胖都不敢敞开来吃这些垃圾食品，现在来了这边几年没得吃，想念得不得了。
不光垃圾食品没得吃，牛肉也不能吃，渝朝有一条戒律就是“主自杀牛马者，徒一年”，偏远地区天高皇帝远没准还好点，反正在京城就别想了，没有哪家酒馆敢冒着服役一年的危险给你宰牛吃，什么卤牛肉、水煮牛肉、干煸牛肉都统统不存在，非得想吃就得去乡下私买头牛，拉回家趁着月黑风高悄悄杀掉。
乔琬喜欢美食不假，也没馋到这份上，要是让人举报自己为了口腹之欲触犯刑律在家宰牛，别说她还是御史，就算只是个普通官儿，被人当朝指出来，这尴尬劲儿，地上没缝都能硬钻出条缝来。
虽然没有牛肉吃，但是这边也有很多很好吃的，穿越前的日式刺身在这边叫做切?，算是很常见的了，再者被赐婚前以乔琬的品级每个月朝廷都会给她发不少羊肉，蒸着吃烤着吃做面吃……来这边四年，她吃过的羊肉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多。
最厉害的一道菜她还是听礼部侍郎周可炯说的。那是在陈太师的寿宴上，当时仆人们扛着一张大木盘上厅，盘上装着一整只烤全羊，周可炯说他还以为就是烤羊就是这道菜了，结果就见仆人们当众剖开了羊肚子，从里面掏出一只烧鹅来。而这烧鹅呢也不简单，肚子里又伴有腌制入味的肉和糯米饭……
周可炯说这段话的时候脸上表情那叫一个垂涎欲滴，乔琬问他用这么复杂的功夫做出来的烧鹅是个什么味儿，周可炯摊手道：“我要是吃到了能这么馋吗？就那么一小只烧鹅，在场还有六部尚书、尚书之上还有三省群宰，哪里能轮得到我？”
那么大一只烤全羊就是为了这一只烧鹅，鹅取出来以后，烤羊作为容器就扔掉了。乔琬干不出这么奢侈的事情，一直没尝试过，现在就很后悔，非常后悔，当初就该在来岷州之前奢侈一把，也不用把烤羊扔掉，自己不吃还可以分给仆人们吃嘛！就算她府上人少，一顿吃不完也可以放在井水里镇着多吃几顿，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呢？
她越想越饿，连续喝了半个月粥了，什么味儿都没有。不光是这样，她还没法跟骆凤心解释她理想中的“休息”是怎么样的，毕竟这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沙发、更没有肥宅快乐水……
“咱们还要爬多久啊……”乔琬回答不了骆凤心关于登山为什么不算“休息”的问题，只好问一个自己最关心的。
“你累了？那我背你吧。”骆凤心回头问道。
“不用不用。”乔琬连连摆手道，“要背我你多累啊，而且这里路也不好走，咱们歇一会儿再走吧。”
“没关系，前面路就好走了，来吧我背你。”
乔琬不知道骆凤心今天哪根筋抽了非要背她，相比于她的上气不接下气，骆凤心显得不要太轻松，这个轻松不只是指身体行动能力上的，乔琬感觉自打进入山林以后骆凤心的心情也是放松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小雀跃。
当然了，以骆凤心如今的沉稳，即便心头有雀跃也不会叽叽喳喳一蹦一跳，只不过笑容多了些，尤其是抬头往山上望的时候，仿佛那里有什么特别值得期待的东西一样。
“那……你累了就跟我说，不行咱们就歇一歇，也不急着赶时间。”乔琬强不过骆凤心，只得同意了。
骆凤心“嗯”了一声，稍微弯了下膝盖让乔琬在她背上趴好，然后将人背了起来。
乔琬起初还担心路不好走，骆凤心挑的这座山跟周围其他山比起来算是坡度小的了，植被也多一些，可还是有很多地方狠陡，她怕骆凤心这样背着她会有危险，没想到走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前面居然出现了一条石块堆成的台阶。虽然那些石块不是很平整，但也能明显看出这是一条台阶了。
这里怎么会有台阶，难道这山顶上还有人住？
乔琬愈发疑惑起来，不知道骆凤心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中间乔琬几次要下来自己走，骆凤心坚持不让，撑着一口气将她背到了山顶。到后来，饶是骆凤心都有些气喘脸红，放下乔琬以后扶着路边的树站了一会儿才匀过气来。
乔琬在骆凤心放下她的一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滚滚云海位于脚下，一轮红日悬在上方，风吹拂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带动云层翻滚着变化出各种形状，远处还可以见到一些山顶，矮矮的那么一层，藏在云雾之中，如同海上仙境一般，即便是乔琬见过最美的画卷都无法描摹其万分之一。
“太美了……”乔琬喃喃道，她不止注意到了这幅自然的美景，还注意到在这片山顶上竟然还有一间房子！
这房子不知道在这座山头屹立了多久，屋顶和墙壁都破损得很严重，内里的家具也腐坏得差不多了，屋主人自然是早已不知去向。
“来这里。”骆凤心朝乔琬招手，乔琬走到她跟前，只见骆凤心面前有一块石碑，上面刻了许多字。
“康和九年九月，吾与妙晴避难于此……”
“这是……”乔琬读开头时还不确定，越往下读越惊讶，待看到落款之人差点惊呼出来，“这是青阳女帝和昭明皇后，这屋子的主人竟是她们！”

第64章
青阳女帝和昭明皇后的故事这些年在渝朝民间流传甚广，不止是渝朝，在她二人所生活的卫朝也一样广为流传。
乔琬在穿越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年为了准备做官，除了苦练书法，背书读史都是少不了的，青阳女帝这一段儿更是读了好几遍，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人的事迹太传奇了，在青阳女帝之前，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女人当过皇帝，也不曾有女子入朝为官，女子与女子、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更是不容于世。
可这一切都从青阳女帝这里发生了转变，她不顾世俗的眼光娶了一个女子为妻，然后又以雷霆之势横扫了一众割据势力，将四分五裂的卫朝从崩塌的边缘拉了回来，并在登基后立下了女子有才有德者亦可为官和女子可娶妻、男子可嫁夫的规定，其影响力一直持续到现在。
史书上说，起初世人皆以为青阳女帝为男子，追随者众，后来她真实身份败露，遭遇了前所未有背叛，不得不仓皇出逃，数年后，就在众人都道她已经死了的时候，她却又重新杀了回来，这一次她光明正大地以女子身份将当初背叛她的人收拾殆尽，之后连战连胜，直至登基为帝。
没人知道青阳女帝出逃这段时间究竟去了哪儿。如果乔琬面前这座石碑不是伪造的话，那么这里就是青阳女帝和昭明皇后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按石碑上所刻的内容，青阳女帝和昭明皇后来到此处后，自己动手搭建了房屋，还开垦田地种菜养鸡，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两人修成正果结发为妻，并立下此碑以求天地为证。
乔琬初读此碑时只顾着吃惊，再读第二遍时才从中觉出了青阳女帝和昭明皇后的那份桀骜与豪情。
她是从一个大多数世人还未接受同性恋情的世界穿越来的，更加能体会青阳女帝和昭明皇后的恋情在当世看来有多么惊世骇俗，即便是这样两人都要在一起，没人理解就请天地为证婚人，为后世女子们开创了一个这么好的时代……
这块碑看起来还算干净，应该是骆凤心之前来的时候擦拭过一次，几日过去，上面又落了少许灰尘，乔琬拿出手帕，逐字描摹，心中很是感慨。
她来了这个世界太久，都快忘了大家对同性之恋的态度并不是从来就这么包容，从这个角度来说，留在这里也许真的会过得更自在一些……
乔琬没注意到骆凤心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等她擦完了石碑，骆凤心已经抱着一个西瓜大的泥团回来了。
“这是什么？”乔琬讶异地问。
“你猜？”骆凤心没有把泥团给乔琬看，而是拿佩剑在地上挖了个坑，把泥团埋进去。
“叫花鸡？！”乔琬看着骆凤心的动作有了猜测，她馋了一路好吃的，为了避免说出来以后更饿了都没开口说，只在心里念叨念叨，没想到居然真能吃顿好的！
骆凤心嘴角上扬，任凭乔琬怎么问都不肯说。
“是不是呀？你让我看看了再埋，让我看看！”乔琬围着骆凤心转来转去，想要看个清楚。骆凤心三下五除二埋好坑，顺手把好奇心痒的乔琬牵走了，要是留乔琬在这儿她都不用猜就知道自己前脚离开这位手欠的主后脚就能给她把坑又挖出来。
“你还想不想吃了？”骆凤心拉着乔琬不让她回去，“想快点吃就来帮忙，不然到天黑你都吃不着。”
这个威胁一招命中要害。乔琬先前因为回忆了一通吃过的美食觉得很饿，这会儿一听说马上就要有吃的了就从很饿升级成为了非常饿、特别饿、前胸贴后背那种，吃粥这么多天以来从来没有这么饿过，再想皮也没有赶紧吃一顿的愿望来的强烈，于是老老实实跟在骆凤心后面去树林里砍柴。
斧子自然不存在，骆凤心还是用她那把剑砍的，可怜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今日被拿来又是挖坑又是砍树枝，乔琬看着都觉得心疼。
工具就这么一件，骆凤心说是要她帮忙，实际上没什么事轮得到她做，乔琬一边弯腰拾起骆凤心砍下来的树枝将它们收捡到一起，一边满怀新鲜地朝四处张望。
上山的时候乔琬是被骆凤心背着走的石阶，一路上感觉净是树和杂草，这会儿跟骆凤心钻到林子里面才发现这山里的动物还挺多。
她小时候在乡下待过一段时间，但她们那儿的山比这座山矮多了，半小时左右就能爬到顶，而且山上也就只能见到鸟和各种小虫子，蛇和老鼠大概也有，不过她没在山上见过。
可是这里就不一样了，乔琬眼瞧着两只野鸡飞了过去，有时候能听到身边有草木哗啦一响，待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没有，只有灌木树枝晃动个不停。
骆凤心说那是兔子，乔琬便留了心去看，还真让她在树枝缝隙后面看到了。土黄色灰不溜秋的一只，蹿过来跑过去，弄出一点奇怪的声响，有时候还会突然停下来，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萌的乔琬心肝儿直颤。
除了兔子和野鸡，乔琬还看到了好多小动物，大约是人迹罕至的缘故，这些小家伙们都不怎么怕人，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或你追我赶地玩耍，或梳理毛发，有的还在啃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果子，偶尔还会有松鼠或者是叫不出名字的小鸟站在枝头好奇地望向她二人。
这些小家伙们看起来一派悠闲不慌不忙，真要想抓到它们也没这么容易，生存的本能教给它们最基本的戒心，乔琬每次刚想走近一点它们就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失败过几次以后，乔琬有一点怀疑人生，人家骆凤心一个公主，打猎打柴野外找吃的什么都会，她一个正儿八经在乡下待过的人反而在这方面比不上人家！
打猎不行，她还可以发挥别的特长！仗着有外挂小白，乔琬捡了好多蘑菇和野菜。这山上零散分布着一些细细的小溪和山泉，乔琬把蘑菇和野菜洗净，想着就算没法煮汤，回去把树枝削细了串着烤也好。
两人忙活了一通，回到山顶那座破败的小屋前。骆凤心在先前埋泥球的位置堆起了树枝，将树枝点燃，然后又进到小屋里，从里面摸出一口锅来。
乔琬：“？？？”
骆凤心拿来的是一口行军锅，看上去很新，不可能是青阳女帝和昭明皇后的旧物，显然是她上次或者上上次、总之是最近来的时候藏在里面的。
可以啊公主殿下！你这不声不响的，连锅都准备好了！
乔琬眼看着骆凤心淡定地拿了锅，淡定地去找了地方洗干净，又淡定地盛了水拿回来，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完全没有开小灶的愧疚感！
作为被骆凤心拐来的同伙，乔琬在骆凤心去洗锅的时候背地里十分痛心地数落了她一顿，等骆凤心回来批评反省的话都说完了，当然是愉快地加入一起吃吃喝喝的行列啦！
只见骆凤心把锅架在树枝上，等水煮开后再把蘑菇和野菜放进去煮，调料只有少许盐，按说味道不会怎么样，但在连喝了半个月粥的乔琬眼里也是十足的美食了。
砍来的树枝不是干柴，烧的时候有些黑烟。乔琬换了个朝向避开那些烟，准备坐下的时候不经意地往远处一瞥，却见云雾已经散去，从这个地方竟能看见千阳城，离得太远城里的行人瞧不见，但四方城门和城中隐约可辨的建筑决计是千阳城错不了。
注意到乔琬的目光，骆凤心开口道：“这里离千阳城不算太远，而且不在这次受灾的范围内，亏得如此我们才有这些野味吃，我这次去巡视的时候，瞧见那些受灾严重的地方树皮和草根都被扒光了。”
“朝廷的下一批赈灾粮就快到了，只要撑过了这个冬天，等明年开春一切就能好转起来。”乔琬坐下来扒拉了一下锅里，想起重灾区的百姓，兴致登时大减，觉得跟骆凤心在这里偷吃这一顿饭好罪恶。
骆凤心看出了乔琬的心思，含笑道：“你这反应倒让我想起一件趣事来。你在朝中当官这么些年，可有听过当年王仆射反对削减政事堂厨开支的事？”
乔琬摇了摇头，骆凤心说得这位王仆射在她入朝那年就告老还乡了，两人没有过交集，当时乔琬官小，自然也不会有人跟她议论宰相的事，等后来官做上去了，这位王仆射走都走了好些年了，朝中也没什么人再谈起他，乔琬只知道他为官还算正直，别的就不太清楚了。
既然乔琬没听过，骆凤心就正好趁着等菜煮好的时间给她讲了一遍。
“朝廷为养他们这些宰相，每年政事堂的伙食开支都是一笔不小的钱。当年有几位宰相觉得还是节省一点的好，想要上奏父皇让他削减政事堂厨的用度，谁知王仆射站出来反对说‘咱们一年能吃多少银子？朝廷请我们来当宰相，是为了让我们为安定天下贡献力量，如果诸位觉得自己一年为朝廷挣得的收入配不上政事堂的饭，劝你们还是早点辞官回家卖饼的好，把这位子留给有本事的人’。”
“哈？这是什么歪理邪说？”乔琬惊呆了，作为一个只会自己私底下偷着吃吃吃的小吃货，完全想像不到有人为了吃能搬出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关键是骤然一想好像还找不到说辞反驳他，若是要反对，岂不是承认了自己能力不足配不上这碗饭吗？
“所以呢你就不要瞎想了。”火熄了，骆凤心把残渣拨开，挖出之前埋好的泥球，对乔琬说道：“如果你实在良心过不去，今日休息之后从明日起好好干活，把欠百姓的这顿饭补回来就好。”
“啊！所以你请我吃这顿饭实际上是为了骗我好好干活是不是！”乔琬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骆凤心说这段往事的用意，大叫一声朝骆凤心身上扑去。
骆凤心笑着往后退了一点，没挪开太多，由着乔琬把她按在地上。
乔琬扑骆凤心的时候只是想跟她闹着玩，可把她按倒之后，看着骆凤心的笑眼，忽又觉得周围瞬间静了下来。
此时的骆凤心完全不见了平时强大而又冷漠的模样，她被乔琬压在下方，海棠色的大袖衫铺展在她身下，梳的整整齐齐的发髻被晃得乱了，固定发髻的珠钗滑出来了一截，几缕青丝散了开来，柔顺地堆在脸颊的侧面，更衬得人比花娇艳。
这让乔琬想起了还在瑶泉宫时的骆凤心，那时的阿凤和后来不一样，她虽时有烦恼，但也不像后来这样经常眉头紧锁，那时阿凤和她一起说话读书玩耍的时候经常笑得很开心，就像此时此刻。
从前她经常听骆凤心给她讲一些朝堂上的趣事解闷，打从两人分开就再也没有了。成亲后，大多数时候是乔琬讲、骆凤心听，今日难得听骆凤心又讲了一件往事，再看到骆凤心开怀的笑容，倒教乔琬一时间心里酸酸麻麻的痛。
这才是阿凤本来的样子，她一个身份尊贵的公主，合该被人捧在手心里，过着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而不是整日在战场上与死神搏命，被迫长出一副冷硬的盔甲。
“阿凤……”想到这里，乔琬就觉得心疼的不行。她放开按住骆凤心的一只手，轻柔地蹭了蹭她的脸，慢慢俯下身，闭上眼在骆凤心的唇上印上了自己几近虔诚的一吻。

第65章
阳光有些刺眼，骆凤心在乔琬放开她的瞬间便抬了手，手背随意搭在眼睛上遮挡了一下光线，因此错过了乔琬最初的神情，等她察觉到脸颊上传来的温热和上方的阴影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快到一个暧昧而又旖旎的临界点了。
骆凤心挪开了手，看着乔琬一点一点靠近，在堪堪要与她鼻尖相触的时候稍微偏过头，闭着眼吻在她的唇上。
和上次她对乔琬的那个吻一样，乔琬也吻得很轻，却在她的唇上停留了许久，另一只与她交握的手五指扣握在她的指缝中，和这个吻正相反，力道相当大，虽然还不至于让她喊出疼来，但估摸着也几乎是乔琬能使出的最大力气了。
这是乔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回应她，骆凤心忍了一会儿，实在不能满足于这样温温吞吞的亲热方式，她一手扣紧乔琬的手，一手揽住乔琬的腰，顷刻间便颠倒了两人之间的位置，正要再继续进行下一步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骆凤心：“……”
不行，难得这么好的氛围，今天一定不能放过眼前这让她肖想了好几年的人！
骆凤心努力维持住情绪，将乔琬的双手扣在头顶上方，再次试图深吻对方，刚俯下身，又是一阵“咕咕咕”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乔琬笑得直打跌，她的手被骆凤心按着没法动，腰身以下没有固定的地方就因着笑而动个不停。
骆凤心放开她直起身，无奈地问：“你怎么回事啊？”
“我饿了嘛，早跟你说了。”乔琬撑着胳膊坐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粘上的草渣，吸了吸鼻子，对骆凤心说：“好香啊，你没闻到吗？”
她的视线从骆凤心身侧穿过，看向骆凤心身后的那个泥球。先前骆凤心刚把泥球挖出来，原本还拿在手上，后来她扑了过去，骆凤心没有躲，就把那个泥球扔去了一边，现在泥球上裂开了条缝，香味儿就是从这个缝里泄露出来的。
骆凤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要冷静。可是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冷静，甚至想把那个泥球一脚踢下山，逼乔琬要死要活得哭给她看。
“好啦别生气了，来吃东西！”乔琬揽过骆凤心的肩膀，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经过了刚才那个主动的吻，她现在跟骆凤心表达起亲昵来更放得开了。如果阿凤还不高兴，那她还可以再吧唧一个，十个也可以！
骆凤心让乔琬左吧唧一口右吧唧一口亲得没了脾气。
算了，本来今天来的目的也只是看乔琬这段时间辛苦了，想带她吃顿好吃的，刚才那个吻已经算是意外收获了，别的等回去再说吧。
她重新把那个泥球拿过来，用剑柄将表面的泥块敲碎，再将泥块拨开，里面鸡毛连在泥块上一起被带了下来，露出被烤得金黄的野鸡。
有毛隔着，鸡皮上粘上的泥很少很少，不过骆凤心还是洗净了手，很仔细地把不干净的地方都剔除掉以后才撕下半片来递给乔琬。
肉一到手乔琬就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老实说味道一般般。野鸡土腥味儿重，肉也没有家养的鸡滑嫩，再加上这次的做法比较原始，没有后世那么多细腻的处理，非要说比后世餐馆里做得好吃那也有点太夸张了。
不过骆凤心处理完内脏以后应该是往里倒了酒去腥的，乔琬闻着手上的烤鸡除了本身的香味儿还有一股酒香，幕天席地吃着口感“粗犷”的烤野鸡喝着蘑菇野菜汤，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乔琬馋一顿好吃的馋了许久，虽然这顿野餐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美味佳肴，但乔琬饿得久了，吃起来还挺带劲的。
“你去哪儿学得这个？是在北境的时候吗？”乔琬好奇地问骆凤心。宫里供应的饮食都是仔细了再仔细，像这样粗野地剖完内脏随便往里放点调料拿泥一裹的做法显然不会出自宫里的厨子。
“嗯。有时候外出巡逻，路过山林逮着野鸡野兔，那些老兵们就是这么做的。也有拿了树枝串上直接烤或者扔到锅里煮。太复杂的我做不来，就这水平了，将就着吃吧。”骆凤心说着给乔琬又盛了一碗汤，碗也是她上次来的时候跟锅一起带来的，另外还有一个用来装水的小桶。
她是在追盗匪的时候意外发现的这个地方，位于群山之中，山顶风景很好，再加上还是青阳女帝和昭明皇后的故居，所以萌生了带乔琬来看一看的想法。
考虑到这次还要把乔琬背上山，拎这些东西不方便，而她又不打算带仆人跟着一起上来，所以她回到营地后又自己来了一趟，把要用的东西都提前备好了。
乔琬没问那么仔细，但也能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堂堂公主殿下亲手给她做吃的，别说味道还过得去，就算很难吃乔琬也要把它们都吃了。她接过碗，看了一眼骆凤心，忽然又笑了起来，差点把碗里的汤荡泼出来。
“哎，你头发和背后衣服上粘了好多草屑。”
骆凤心呆了一下，她两只手都摸过烤鸡，手上油乎乎的，不方便再去扯着衣服看，只好瞪了罪魁祸首一眼：“这是谁害的？！”
乔琬在先前骆凤心拨泥的时候就把自己身上拍干净了，笑话骆凤心道：“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公主了，倒像个乡下的野孩子。”
“也不对，乡野姑娘很少有能长得像你这么好看的，而且也穿戴不起你这身衣服……”没等骆凤心反驳，乔琬自己收回了自己刚说过的话，歪着头打量了骆凤心片刻，眼睛一亮说：“我知道了！像是被山大王抢回家的小媳妇儿！”
“你吃饱了就开始皮痒了是不是？”骆凤心放下碗，作势要用油乎乎的手去捏乔琬的脸，质问道：“谁是山大王谁是小媳妇儿？”
乔琬端着碗嬉笑着跑开，隔了老远喊道：“当然我是山大王你是小媳妇儿！”
两人吃过闹完，收拾好了残余的东西。骆凤心把锅和碗洗净，照旧放在青阳女帝和昭明皇后居住过的小屋里。
未时已过，散去的云雾又重新聚拢起来，将山下的人迹隔绝在了视野外，天地间仿佛就只余下她和乔琬二人。这一刻骆凤心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青阳女帝选择此处作为隐居之所的想法，如果可以，她也想把乔琬藏在尘世外，跟乔琬两个人安安静静过一辈子。
乔琬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也许在山上久待不住，那她可以经常陪乔琬一起去附近集上或者进城里逛一逛，买点乔琬爱吃的糕点，听一听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最新故事……
“我打算过段时间不这么忙了来把这间小屋修缮一下。”骆凤心对乔琬说道。
乔琬正在帮骆凤心择头发里夹着的草屑，闻言住了一下手。只听骆凤心继续道：“等咱们助皇兄铲除了这些魑魅魍魉，我还想回到封地来。到时候咱们就把这里作为别院，夏日可来这里避暑，其他时候在城里住腻了也能来玩上十天半个月……”
骆凤心描述的场景乔琬也十分向往，按正常发展骆凤心所想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骆瑾和活不长了……
乔琬转过头，藉着夕阳的位置辨别了一下京城方向，隔着茫茫云海，祈祷骆瑾和那边一切都好。
一年时光匆匆而过。
在这一年里乔琬带着云广逸云想容兄妹踏遍了岷州的山山水水。云家祖上有一位土木建筑的大家，在这个世界的地位跟乔琬所生世界的鲁班差不多。云氏兄妹作为其后人，家学渊源非寻常木匠能比，尤其是云想容更是他们这一代的翘楚。
他们将适合大规模开坑荒地的山林一一标注出来，然后组织人手设计图纸，兴修水利。
这话事后说起来很容易，过程之艰难难以言表。岷州地形复杂，绝大部分地方的修建难度都比寻常平原地区高上许多。云想容光是画图纸就画了大半年，中间更是让她哥哥云广逸回了趟老家，把家中的叔伯姑姑们请了一大半来。
大家一直忙到年关将近才把岷州境内所有需要修建的水利设施全部设计完毕了，已投入使用的水车有十余座，灌溉渠更是不计其数。他们还对原来的防洪堤坝也做了改进，通过实地考察和多番测绘，最终选定了地点开凿了两条大的人工引水河，既能分洪减灾，又能引水灌溉。
现在这些还没有做完，但是岷地的民情已经比乔琬跟骆凤心刚来时好太多了，大家都看到了新任官府改善民生的决心，因此也热情高涨。中间乔琬一度资金周转不过来，很多民众在工程修到自家附近时主动去帮忙，后来乔琬意外在永安王夫妇当初给她准备的行礼里发现了三十余万两的银票，靠着这笔银子成功过渡到了秋后税收。
在乔琬忙着做这些的时候，骆凤心则带兵一边剿匪一边招安。起初进行得不太顺利，没有人肯来投诚，她手下的兵缺乏经验，而对方又不是善茬，好在有她亲自指挥带头冲锋，每每都能以胜利告终。
几次之后，这些盗匪学了乖，龟缩进深山老林里不再出来。骆凤心不去理会他们，只加强了各村镇的防备建设。这些盗匪抢无可抢，又见村民们在官府的带领下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终于陆续接受招安。
骆凤心将这些招安来的盗匪按其过往所犯之事的严重程度分为三波，情节较轻者分去给乔琬充当民夫，以役抵罪，待抵清之后可重新回乡生活；情节次之的单独编成一军，他日或可凭战功及其悔改表现赦免罪行；至于最恶劣的那部分人则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此等处置办法一出，各匪寨又掀起了一波内斗的浪潮，犯事较轻者都希望趁着罪行不严重赶紧投靠官府以求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犯事严重者既知死路一条便无论如何也不想投降。
这二者内耗还来不及，更无心侵扰村落。有些是手下跑来投靠了官府，供出了老大的藏身地点，或者直接将匪首绑了来投诚；有些匪首自身还算有点原则，没有恶事做尽，便将手下恶行颇多的几人绑了，带着其他小弟们来降。
而那些全寨上下都是穷凶极恶之徒的，骆凤心派了新收编的盗匪去对付他们，这些新收编的盗匪对他们常用的手段都很了解，加之又急于立功赎罪，各个勇猛地不行。到年终时岷州境内的盗匪已肃清得差不多，随着最后一支、即去年抢过朝廷赈灾粮的那伙盗匪联军的投诚，岷州持续了多年的匪患问题终于在骆凤心手上解决了，而她来时那支只有五千人的军队也成功扩张到了四万余人，等明年再收编一部分民兵团，大约能有七八万之众。
“阿嚏！”乔琬打了个喷嚏，她这几天得了风寒，眼睛鼻子都红红的。
骆凤心皱着眉替她紧了紧领口道：“都说了让你在府里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吩咐下人去做，干什么总不听话。”
乔琬今日已经穿得很厚了，外满又披了件狐裘大氅，微微泛红的脸颊簇拥在白色的毛毛里。她皮肤好，娇嫩嫩的，像个瓷娃娃一样。
“我这不是想着总算要回一趟京城了，得给我义父义母带点什么东西嘛。”乔琬翁着声音说道，“他们一声不响地帮了我们这么大忙，要没有那笔钱，咱们就只能找朝廷借，有陈太师在朝中卡着，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拨下来呢。”
因为渝朝的封王是自食封地税收的，所以原则上除了赏赐，朝廷不会再给封王拨银钱了。骆凤心刚来的时候因为情况特殊，朝廷前后拨了几批赈灾粮来，后面再想找朝廷要钱可就没这么容易。
“那你想好带什么了吗？”骆凤心问。
“我就是没想好才叫你一起出来看看。库里这一年空空如也，也没件拿得出手的东西，我寻思着贵重的没有，带点特产也好，总是份心意……”
乔琬挽着骆凤心的胳膊在千阳城内逛着，如今千阳城已经重建完毕了，新的千阳城比当初看起来漂亮很多，街上店铺林立，往来的百姓们大多都面带笑容，看见她俩携手同游，纷纷弯腰行礼。
骆凤心跟乔琬都没有什么架子，当初她俩为了千阳城重建所花费的心思大家都看在眼里，再往前去，城里还有好些百姓的伤口是郡主亲手包扎的呢！
乔琬以前在京城逛店铺的时候还只是有些小吃铺子的老板会给她多送一点儿赠品，现在在千阳城走哪儿都能吃白食。她比骆凤心更亲易近人一些，城中的百姓都很喜欢她，那些店铺的掌柜看见郡主光临自家铺子，只觉得大有面子，恨不得举店倒贴，死活不肯收钱，搞得乔琬每次都只能先收下东西，回头再让桃子把钱给人送去。
“我跟云想容商量好了，等年后回来就在各县开办一些工匠学堂，一来咱们州内兴修水车本身也还缺很多工匠，二来我想着既然光靠种地养活不了这么多人，不如让多余的人学些手艺，也好去别的地方混口饭吃。”乔琬对骆凤心说道。
骆凤心问：“我听闻这些工匠技艺往往都是师传徒或者家族相传，轻易不会拿出来分享，即便那位云姑娘愿意，她家里的那些叔伯们能同意么？”
“常人哪儿能学到他们那么深，要真有那个天赋，埋没了反而可惜，云想容说他们会考虑把人收到自家为徒，未来或许还能共同研究一些新技艺出来。”
“他们倒是想得开。”
乔琬揉了揉鼻子，接着说：“除了这个，我还想着年后重新开启南边那几个城镇跟昌和国的贸易，昌和的很多特产在京城都很受欢迎，要是能拉起几支商队来往贩卖，又能给大家多一条路选……阿嚏！”
渝朝跟昌和本就有贸易往来，以前岷州的几个边陲小镇都有贸易集市，后来因为岷州盗匪猖獗，屡屡发生盗匪在集市上抢劫的情况，久而久之，昌和的商贩们就不愿意来这边，那几个集市自然也就没了。
“好了，你病成这样，别在外面说话喝风了，咱们又不是明天就走，今日已经逛了一半，剩下的改日再逛吧。”骆凤心被乔琬这一声又一声的“阿嚏”弄得心焦，不顾乔琬的反对强行把人拖回府灌了一碗药按着睡下了。
半月之后，乔琬和骆凤心时隔一年半终于又踏上了回京的路。

第66章
再次回到京城，乔琬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得不说京城比起岷州实在繁华太多，乔琬以前从来没感觉到京城人口有多密集，在千阳城待了一年半，再回来时只觉得京城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人，闹市街头更是人流如织，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那杂耍的卖艺的，一圈一圈围上许多人，从中时不时传来阵阵叫好声，好生热闹。
乔琬她们到的这天正值小年，各家各户都出来采买年货，大街上摩肩接踵，两市内人头攒动。京郊附近村镇的百姓也有很多进了城，趁着一年里的最后时节贩卖点自家养的鸡鹅、炒的干货或是烧好的碳，得了钱再买上几尺布做身新衣裳，买上几坛酒和一些金银纸回去祭灶神。
之前在千阳城，乔琬她们的车驾从来都是畅通无阻，今日竟然还在路上堵了一会儿，原因是途径崇安坊的时候，有两个皇亲小辈的马车在路口对上了。那两人各自不肯退让，一撸袖子打了起来，各家仆人一看主人都亲自动上手了，不跟着一起揍扁对方岂不是堕了自家的威风。两方一边斗殴一边派人回去叫人，一场群架打得轰轰烈烈，直把整条街都堵死了。
乔琬好久没见到京城的纨绔傻愣子们了，乍见之下竟还觉得有些想念这些小傻子们的猴儿戏，看热闹看得特别起劲，就差爬到车顶给他们两方拍手叫加油。
原先京城就有很多人因为乐平公主离京太久不认得她的车驾，后来乐平公主从北境回来，在京城没待上几个月又被派去了岷州，这些成天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哪里会知道她这会儿又回京城了，压根儿没想过他们挡了谁的车。
骆凤心不跟他们废话，直接让人拿了她的腰牌去京兆府报官。
不一会儿，一名小捕快带了二十来个人过来抓人。乔琬一见笑出了声：“哎呀呀，我们公主殿下一年多不在京，在京城这些当官的眼里竟然已经落到跟纨绔子弟威胁相当的程度了，还能不能不行了啊？”
京城皇亲国戚多如牛毛，京兆府断起案来处理好各方关系比案件本身复杂多了，在京兆府混的这些个官儿哪个不是人精，乔琬一眼便从来人的情况推测出了京兆府那边是怎么想的。
对京兆尹来说，一边是不怎么常在京城待的乐平公主，另一边是常年在京城惹是生非的两个混世魔王，要是换了别人京兆尹肯定就偏向那两个混世魔王了，毕竟公主走了这俩魔王可还在，可偏偏乐平公主又跟皇上更亲一点，但这亲吧，谁知道有多少呢，真要特别亲怎么又放去岷州了？
京兆尹权衡之下肯定是觉得两边差不多，惹谁都不好，于是便踢了个新来的捕快做做样子。
果然，那两位闹事的见了捕快一点都不慌，他们要是能怕这些个小捕快，也不至于敢在青天白日下当街斗殴了。
骆凤心听着乔琬的嘲笑气黑了脸，还有什么比被自己夫人笑话不行更不能忍的事吗？她掀开车帘下了车，从车夫手上要来鞭子，决定亲自教训一下那两个小兔崽子。
那两名混世魔王还没察觉到自己逍遥快活的日子就要告一段落了，正铆足了劲儿跟对方扭打，因为太过专注，两人都没有发现周围的喧嚣声停了下来，直到他们被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鞭子莫名其妙捆在了一起，又被像抽陀螺似的带着转了好几圈差点转到吐出来，才惊觉来了个惹不起的人。
“皇、皇姐……”那两人一见骆凤心，立刻老实了。久远的不说，就说一年多前乐平公主在西市外一鞭子把靖南侯府张小侯爷吓尿的传说可是到现在都还在京城里流传着，再加上刚才这一鞭子又让他们切身感受了一下这位阎王的本事，想想张子何的事要是发生在他们自己头上，那以后还怎么在京城富家子弟圈里混啊！
“打啊！怎么不打了？”骆凤心寒声问。
那两人感到大事不妙，睁眼扯起谎来。
“我俩闹着玩呢……”
“是啊是啊……你看我俩感情挺好的，就瞎闹呢。”
“本宫怎么刚才看你俩不像是感情好的样子？”骆凤一手握住鞭柄一手握住鞭稍，皮笑肉不笑地崩了一下，鞭子发出啪的一响，吓得那两人一哆嗦。
“不不不，真是感情好，所以才搂在一块儿是吧！”说话这人狂给另一人挤眼，那人收到他的暗示，两人面对同样的危机在短时间里难得达成了共识。
“是是！就像这样，真不是打架！”那人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还主动还原了一下刚才的姿势，只不过变扭打为搂抱，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感情好……”骆凤心略微抬起下巴打量着他二人。
那两人被她盯得发毛，讪笑着说：“是啊是啊！嘿嘿、嘿嘿……”
“啊……还喜欢笑。”骆凤心点了点头：“那你俩就在这儿抱好了笑到天黑，一刻也不许停！”
那两人同时僵住了脸，本来就是对头，为了求生勉强合作一下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一直抱着尬笑，这他们做不到啊！！！
“不是，皇姐，现在才还不到午时，笑到天黑也太累了吧……”一人试图讨价还价。
“嫌累是吧？”骆凤心冷笑一声，“那本宫给你找个不累的活。”
说罢她转头问被这一幕惊呆了的那个小捕快道：“按律在城内滋事斗殴怎么判？”
换了个油滑老道有经验的捕快这时候就会推说不知道，反正捕快只负责抓人，断案是官老爷们负责的，可是这小捕快到底年轻，根据当差这段时日见过的案件老实说道：“视其情节严重，若是没造成伤亡的，收入牢房关押三到五日。”
“那聚众斗殴呢？”
“关押十五到一月不等。”
先前试图让骆凤心罚轻一点儿那人瞬间变了脸色，马上要过年了，关押十五日那不就到年后了？！
他们这些二世祖们官府都不怕，就怕自家长辈动家法，要是一关关到年后，可不就得惊动家里的长辈么？到时候牢里关完回家关，牢里那些狱卒们不敢得罪他们，日子还能凑合，等回了家挨一顿打再罚跪祠堂三五日，人都得去半条命，搞不好之后还得被罚在家禁足三五个月。
“他自己选的，嫌笑到晚上太累。把他带走，让他去牢里好好歇着。”骆凤心看向那小捕快冷着脸道，“还有，告诉你们长官，好好按律办事，别整天琢磨些有的没有的，夜路走多了总会遇上鬼。”
那名捕快应下，把人绑了带着一众兄弟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有骆凤心镇着，家仆们不敢上前阻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小主人就这么被捕快带走。
走了一个，现场还剩一个。骆凤心视线转到他身上，那人一刻不敢停，马上开始“哈哈哈哈”地笑起来，就是那张脸可跟他的“哈哈哈哈”一点也不匹配，难过地像哭丧一样。
“怎么，不情愿么，笑这么难看？”骆凤心挽起鞭子，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
那人笔直站好，努力挤出一张笑脸来，生怕惹这会阎王不高兴了会再想出什么更新奇可怕的惩罚手段，连声道：“没有，情愿！高兴！发自肺腑的！哈！哈！哈！哈！”
骆凤心这下才终于满意了，回身走向自己的马车，还不忘跟刚才被带走那人的家仆们说：“看好他，让他笑到天黑，一刻钟都不许少知道吗？不然你们主人回头知道他蹲了大牢，他的对头还没笑够时间，出来肯定抽你们。”
车上，乔琬咬着手指看着这一切，心里疯狂“啊啊啊啊”。一会儿阿凤这也太帅了吧！一会儿卧槽这也可以？看到后来已经找不到语言表达她的心情，只好大力揪了一把毯子上的毛毛。
“我怎么觉得她比以前坏水更多了？”乔琬跟小白啧啧感叹。
“这叫近墨者黑，反省一下你自己好么？”
“我怎么了？”乔琬拒不承认，“我这么善良，你看我都只想看个热闹，连报官都没想呢。”
她俩正说着话，骆凤心掀开车帘上了车。
“热闹瞧够了？”骆凤心黑着脸问。
换做是一年前，乔琬说不得就要怂一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两人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要还摸不清骆凤心的脾性，她就不用再在这个世界混了。
“热闹哪有你好瞧，你最好看啦！”乔琬说着就在骆凤心嘴角亲了一下，从前她为了吃口饭被逼着拍骆凤心马屁，委屈到爆，现在各种彩虹屁张口就来，厚脸皮的程度随着两人之间感情渐深而日益增长。
再说吹自己老婆怎么啦？又不丢人！
果然这一句彩虹屁拍得骆凤心消了气，她瞪眼警告了一下乔琬，吩咐车夫可以走了。
车夫重新抖了缰绳，驾着马车往京城的公主府走去。昔日公主府里的奴仆大半跟骆凤心去了岷州，这次骆凤心只带了一少部分回来，因此府里显得比一年前更冷清了。
永安王夫妇似乎早料到如此，一早便派了人送了窗花剪纸来，顺便帮着一起糊花窗贴年画。骆凤心让人送了些回礼去，一道带话说等明日进宫见了皇上便去他们府上拜访。
第二天早上，乔琬跟骆凤心早早起来。桃子给乔琬梳了个堕马髻，点缀上红珊瑚钿花，斜侧插上一支赤金五彩蝶流苏钗，搭配上一身缕金百蝶穿花银红裙，外罩一件狐裘小白袄，看着娇俏可人。而骆凤心则梳了一个双刀髻，穿了绯色金银丝鸾鸟绣纹朝服，比平时穿素装时更显得艳丽无双。
因着是久别后首次面见圣上和太后，两人都穿戴的比较正式，折腾了一早上，总算赶在晨醒前进了宫。

第67章
这个时间骆瑾和正在太后宫中请安，骆凤心和乔琬在静安宫外等小太监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得了陛下和太后召见的传令。
“快给我看看发簪都戴好了没有，我怎么觉得有点松了。”乔琬自己看不见，摸来摸去总觉得好像越摸越松。
“要见皇兄了就这么紧张？”骆凤心昨晚才狠狠讨了一回账，逼得乔琬眼泪都快溢出来，说了好多羞耻的话才放过她，原以为怎么也能让乔琬老实几天，不想才刚出来又来招惹她。
“关陛下什么事？”乔琬有点急，人家令都传下来了，总不能叫皇上跟太后一直等着她俩。她见骆凤心不肯动手，就主动拉着骆凤心的手往自己发钗上放。
“因为要见太后了啊！跟老对手相见，首先在外表上就要占领上风！她把咱们弄去岷州，肯定想看看咱们过得有多惨，我偏不让她如愿，要让她看着咱们俩现在好着呢！”
饶是小白一向不爱在乔琬跟别人说话时插嘴听了她这不要脸的话都忍不住了：“等一下，不是你自己设计去岷州的么？”
乔琬在心里对小白道：“哎哎，都一样，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小白：“……”哪里一样了？
“重点是不能在老对手面前露怯！”
骆凤心没有像小白这样纠结当初去岷州的细节，她听乔琬说整理发型不是因为要见骆瑾和，而且看乔琬这着急样根本没往骆瑾和身上想，心情总算好了起来。
当年乔琬执意不肯跟她去北境，她一度怀疑过乔琬是不是喜欢上她这位太子哥哥了。太子娶侧妃的消息传来北境，那封书信她看了一半就收了起来，搁在书里夹了大半个月才取出来看了剩下的一半，就怕在上面看到乔琬的名字。
时至今日，她都跟乔琬成了亲又一起生活了一年多，当然知道当初那些担心和猜测都是没影子的事儿，可还是经常会在看到乔琬看着别人或者想着别人的时候酸得冒泡。
她很想把乔琬圈养在尘世外此生都只看她一人，却又舍不得真这么对乔琬，也舍不得拿自己的无端嫉妒束缚乔琬不让她跟朋友来往，只好自己生生闷气，暗戳戳记下来等着晚上把人欺负狠一点。
她给乔琬理好了发簪和花钿，瞧着乔琬这低眉垂头的乖顺模样，眼前不由得浮现出昨晚事后乔琬伏在她怀里的样子，除了犯错，一天之中也就只有这时候乔琬最乖了。
想起昨晚，骆凤心暗中舔了下嘴唇。
嗯，虽然乔琬刚才解释过了，但是并不妨碍她今晚再欺负乔琬一次，反正人都是她的了，自家夫人就该好&#183;好&#183;疼&#183;爱。
乔琬急等着骆凤心给她整理好头发，哪想到就调整一下发簪都能让骆凤心想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去。她见骆凤心放下手，自己又摸了摸，感觉差不多了，连忙拽着骆凤心往里走，直到殿门口才放开人家的胳膊，瞬间凹出一副端庄贤淑的贵夫人气质，落后骆凤心半个身位跟人一起进了殿。
大殿上，骆瑾和跟陈太后坐在主位，昔日的曹淑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坐在太后右手下侧，剩下妃嫔或站或坐，位于下方两侧。
看见骆瑾和的面容，乔琬怔了一下。她知道骆瑾和已经时日无多，却没想到仅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的变化竟如此之大。
一年多前她和骆凤心离京的时候骆瑾和正犯着头疼病，看上去稍有些憔悴，但总体和从前看不出太大变化，而现在骆瑾和比她们离京时消瘦太多了，脸色白里透青，原本还算饱满的两颊凹陷了下去，眼泡微肿，眼底的淤青异常明显，两鬓的鬓角上竟然都生出些白发来。
他才刚刚三十啊……
昨天乔琬和骆凤心回京之后骆凤心便招了自己的人来问了宫里的情况。那人许是一直待在宫里，看着骆瑾和一日日一点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而不是像她们这样猛的见到，所以未感受到这么强烈的冲击感，只说了皇上这一年里身体不太好，自她们走后就经常犯头疼病，夜里睡不安稳，并没有想到像他们描述一下皇上这段时间里的外貌变化。
光凭这些话乔琬和骆凤心虽然有一些心理准备，但也万万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个样子。
乔琬还稍微好一点，起码她老早之前就知道骆瑾和时日无多，算算时间，最多也就剩大半年的寿命了，只是他现在看起来比她想像的还要糟糕。
而对于骆凤心来说，这个意外就来的太突然了。她昨天听了手下汇报只当是骆瑾和这一年里操劳国事忧心太过，想着待这个春节热闹热闹宽宽心，再让御医好生调养调养，撑过这最困难的几年后就能轻松了。可是以她现在所见，皇兄搞不好都撑不过这几年了……
一向镇定自若的骆凤心这次居然都被骆瑾和这一年里的变化惊得呆站了一刻，直到骆瑾和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方才想起来行礼问安。
“我原说你们昨日刚到京城，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想等你们歇过一日再召你们进宫一叙的，结果你们倒是来得快。”骆瑾和说话的声音比起一年前听起来虚弱了不少，他的手始终撑在唇前，说不上两声就皱一下眉头，似乎十分辛苦，可是眼神里透露出来的情绪却是高兴的。
“谢皇兄体恤，回来路上比当初去时太平许多，并不辛苦。”骆凤心也不是没经过事的人，初时震惊过后很快恢复了冷静。这会儿人多口杂，不是说私心话的地方，因此她只捡着些场面上的话应答。
“你们都各回各宫去吧。”陈太后挥退了前来请安的其他嫔妃，又对骆凤心和乔琬道，“乐平、南康，坐，你们难得回来一趟，不用拘礼，还和以前一样把宫里当做自己家就好。”
乔琬刚才的注意力都被骆瑾和吸引去了，这会儿听陈太后开口才又想起来打量陈太后。
比起一年前陈太后变化也不小，大概是到了衰老的年纪，即便宫里不缺药材补品，她也比之前看着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都多了起来，反倒比从前显得慈眉善目了些。
噫，太可怕了，她在外面逍遥了一段时间居然都觉得老对手面目和善了！
换做是以前，乔琬可能还会在心里多吐槽下自己，可是再看一眼骆瑾和，心情怎么都轻松不起来，哪怕只是在心里哔哔些骚话也不想了。
不说骚话那就说实话。
看太后这样子，应该是这一年里得了一直想要的皇孙，跟骆瑾和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再加上她跟骆凤心如太后所愿被派去了封地，在太后眼里她俩的威胁也变小了，于是太后看她俩便稍微顺眼了些。
只是太后这大半辈子跟人勾心斗角，说起话来还是习惯性地夹枪带棒，明明是自己把人赶出的京城，还要跟人家说一句“跟以前一样”，生怕不够扎心的。
然而去岷州本来就是乔琬计划好的，所以这心没扎准，乔琬理都懒得理会，跟骆凤心落座之后又去瞧太后边上的曹皇后。
皇上、太后、曹皇后这三人里就属曹皇后跟之前没什么变化，连神色都和从前一样，幸福中带着些愁苦，眼中似乎总藏有心事。只不过如今她到底是皇后了，凤冠带着，绣有五□□丝凤的朝袍穿着，怎么都比做淑妃的时候更华贵。
她见乔琬看向自己，便面带微笑对乔琬点了下头示好。乔琬微微欠身，颔首垂眸，作为回应。
五个人坐着寒暄了几句，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避开了政事，所聊话题无非就是岷州的风土人情。
“朕听闻前朝青阳女帝和昭明皇后落难的时候就流落在岷地，不知你们二人在岷地这一年多，可有找到青阳女帝的故居旧址？”
骆瑾和虽然病的很重，但一开口还是又让乔琬感受到了那熟悉的配方。这人身为皇帝，怎么总喜欢八卦这种女女爱情故事？一年前他在曹淑妃的寝宫拿出一本她和骆凤心的同人话本，一年后他又在太后寝宫问起青阳女帝和昭明皇后的事！
可也正是因为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乔琬又回忆起了当时骆瑾和笑着抚掌打趣她的场景，再对比今日，只觉得更加怅惘了。
骆凤心似乎觉察到了她的低落，暗中握了一下她的手，面不改色地对骆瑾和撒谎道：“没找到。”
欺君欺得如此理直气壮，乔琬都没眼看。
骆瑾和笑了起来，呛得一连咳嗽了好多声，青白的脸由于剧烈的咳嗽泛起了一丝潮红。
“陛下……”曹皇后有些担忧地看着骆瑾和，问道：“要不再让太医来看一看……”
“不用了，咳咳……”骆瑾和摆了摆手，起身说：“朕的身体朕心里有数，今日见着乐平和南康，心里舒坦，这病也觉得轻了些。乐平、南康，你们随朕出去走走，朕也想再听你们说一说京城外面的故事。”
这便是要单独谈政事了，这环节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陈太后总归有些不太高兴，劝道：“皇上还是注意下身体，要听些故事也不急这一日，乐平和南康还要在京城待到年后，皇上不防待哪天精神好些了再召她们进宫。”
“朕觉着今日就不错。”骆瑾和侧身对陈太后道：“现在时辰还早，朕早些听完省的心中挂念，也有利于病情康复，太后说是不是？”
陈太后最烦听见骆瑾和问“是不是”，因为每次的问题都让她说不出“不是”来，这次也一样，早知道就不多这一句嘴了。
骆瑾和见太后无话反驳，便行礼告退，带着乔琬和骆凤心离开了静安宫。

第68章
从静安宫回乾坤殿的路上骆瑾和绕了点路，自明镜湖边经过。深冬时节，湖中的荷花连枯枝都看不见了，放眼望去湖上空空的，只有粼粼水波随风荡漾。
骆瑾和看着湖面方向对乔琬和骆凤心说：“今年没了你俩祸害，盛夏时节这湖上的荷花荷叶长得甚是喜人，朕专门让画工照着画了一幅莲叶碧天图，回头给你们送去府上。”
听骆瑾和说起荷叶，乔琬又忆起了去年夏天跟骆凤心怄气胡闹把湖里荷叶糟蹋大半的事，想到当时的幼稚之举，就算她脸皮一向厚似城墙也感到了那么一丢丢不好意思。
骆瑾和这个狭促鬼，居然还特意让人画了画来嘲笑她俩，着实可恶！
乔琬也就表面嫌人家可恶，心里还是有些感动。她跟骆凤心都不在京城了，骆瑾和若不是挂念她们，又怎么会见今年荷叶长得好就特意想到留一幅画损她俩。还有她跟骆凤心成亲前骆瑾和特意来给她送的那份诏书，她虽然用不上，但也是承骆瑾和的这份情的……
想起骆瑾和待她的种种恩情，乔琬就更担心骆瑾和的身体了。她劝骆瑾和道：“陛下，外面风大，要不还是赶紧回殿里再说吧。”
“哎，不碍事，天天闷在屋里，偶尔出来走走透透气也好。”骆瑾和握着拳头抵着嘴咳嗽了两声，然后垂下手转回身看向乔琬跟骆凤心说：“不说朕了，说说你俩，在岷州这一年半过得可好？”
这话其实刚才在太后寝宫已经问过一次，当时有太后在场，骆凤心和乔琬说的都是一些客套话，这会儿私下骆瑾和再问起，两人才把这段时间在岷州的经历详详细细地告知了他。
他们在湖心亭中坐下，有宫人在他们来之前就去取了碳炉，又拿了屏风挡住了亭子的三面以防风，只余下一面留作通风看景之用。
炉里用得是上好的碳，几乎没什么烟，因为提前放好了，等乔琬她们来的时候亭中温度已经升了上来，坐在这里并不感觉到冷。乔琬心下稍安，继续为骆瑾和讲述她跟骆凤心去了岷州之后的遭遇。
骆瑾和听到乔琬她们带着五十名随从就敢去闯敌人的大本营，一边笑一边咳嗽，摇头道：“你们两个啊，胆子也太大了，万一人家不讲理，就地把你俩杀了，或者囚禁起来今天剁个胳膊明天剁个腿儿给朕寄来威胁朕要粮怎么办？”
“凡事哪有绝对，总要赌一下。我瞧他们既然没这么对曲督查，多半也不会这样对我们。”乔琬顿了顿，十分无辜地说，“再说我们就那么点人，光靠打仗也不够收复整个岷州的，迫不得已，只好兵行险着了。”
“哈哈哈哈你这张嘴呀。”骆瑾和指了指乔琬，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朕的不是了，都怪朕给你们拨的人少了，所以才陷你二人于险境？”
“那可不是吗？那种情形下殿下无论如何都得进城跟他们谈判，而我又不会带兵打仗，留下我跟那五千将士一点用也没有，还不如跟殿下一起去，可不就只能拿性命冒险么？”乔琬顺着骆瑾和的话开玩笑，因为提到了骆凤心，心里甜滋滋的，扭头冲骆凤心眯眼一笑，顺手勾了勾骆凤心的手指。
这完全是下意识之举，喜欢一个人，所以哪怕只是提到她的名字都会觉得从心底里涌现出一股欢喜来，让人控制不住地想展眉弯眼，如果这人在自己身边，就更想摸一摸碰一碰，以排解心中满到快要溢出的爱意。
骆瑾和瞧着又是一通咳嗽，乔琬连忙松开手端正坐好，稍稍收敛了下自己表情。对方怎么说也是皇帝，在君上面前还是努力控制一下自己秀恩爱的心吧！
话是这样说，可骆瑾和毕竟不是那种威严保守的君王，他自己私底下都经常没个正形，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乔琬在他面前也很难严肃起来，才刚想完不要秀恩爱，又没管住自己偏头去看了骆凤心一眼。
“你们俩现在感情倒好，去年朕赐婚那会儿南康你还要死要活的，如今是不是该感谢一下朕？”骆瑾和咳嗽完，眼含笑意逗乔琬道。
乔琬不肯承认，执意要保住自己的颜面。
骆瑾和的视线扫过乔琬又看向骆凤心，末了又转回到乔琬身上，说道：“你和乐平的事朕多少也知道一些。朕信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一直觉得可惜了。当然你从前既然不愿跟乐平走，想来总有你自己的理由，如果不是朕去年那会儿被逼得没办法，也不至于要强行把你们按到一块儿。”
说完这一段，他停了一下，缓了口气，才又继续说道：“看你们去年闹成那样，朕心里总担心自己做错了，为了一己之私害了你们俩，今日见你们能和睦共处、相亲相爱，朕心里也算是好过了些。”
骆瑾和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倒教乔琬心里不好受了起来。她当然是怪过骆瑾和的，也埋怨过小白，可若不是这一系列阴差阳错，她就要永远错过阿凤的心意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因祸得福。
这一年里她为发展岷州、改善岷州的民生非常劳累，而且因为跟阿凤各自都有事忙所以聚少离多，可即便如此她也觉得很快活，哪怕阿凤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只要想到有这样一个爱着她的人住在她心里，都能随时哼起轻松愉悦的歌，恨不得长出一双兽耳抖一抖、一条尾巴摇一摇来传达心头的甜蜜。
“陛下……”
乔琬想要宽慰一下骆瑾和，骆瑾和却摆了摆手：“不说朕，还是说你们，后来怎么样了？岷州那边的百姓现在日子可比从前好过些了？”
骆瑾和不愿说他自己的情况，乔琬作为臣下也没法逼他，在心中叹了口气，还把后来的事原原本本地讲述完毕。
“兴修水利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好事，能让云家把工匠技艺传授给百姓们谋口饭吃也是功德一件。”骆瑾和听说了她们这一年里做过的事和接下来的计划，既赞赏又欣羡，“朕也想放开手脚做些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惜……”
他这话没说完，不过乔琬知道他想说什么。她跟骆凤心去了岷地虽然很忙碌，但比起在朝中不知容易多少，去年她问户部要的千阳城人口簿抄本都卡了快三个月才发到她手上，这还是有骆瑾和在朝中支持，要是没有骆瑾和，她这抄本都要不到了。
在这种情况下骆瑾和想要集中人力财力干点什么事，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很难，就算真把项目批下来了，这些个贪官层层盘剥，最后能剩下多少银子拿来造福百姓也不好说。
一番感叹过后，骆瑾和起身看向亭外，乔琬顺着他的身影望去，才发现外面竟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雪，大约是刚开始下没多久，树上路边都没有积雪，不过照这势头，再下一会儿就有了。
“皇兄，还是回屋里去吧。”一直安静听乔琬跟骆瑾和说话的骆凤心开了口，这亭中再是有暖炉烤着也没有室内暖和，骆瑾和本就病得重，万一要是再着了凉，病情更得恶化了。
骆瑾和这次没再执意留在外面，宫人抬了辇车来，车上有华盖为遮，骆瑾和坐了上去，半侧着身子用手按着头，似乎又开始犯头疼。
乔琬跟骆凤心默默跟在车后，有宫人要上前为她俩撑伞，骆凤心从宫人手上把伞接过来，挥退了那人，跟乔琬共撑一把。
乔琬挽着骆凤心的胳膊，从静安宫出来以后骆凤心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乔琬能体会到骆凤心的心情。
以前端王还活着的时候据说就是端王、太子跟乐平公主三人走得比较近，后来端王一死，就只剩下骆瑾和跟骆凤心，如今骆瑾和也命不久矣，而骆凤心的母妃又死得早，她在这皇宫里就快没有亲人了。
乔琬向来不太会用语言安慰人，于是便悄悄用拇指蹭了蹭骆凤心握伞那只手的手背。骆凤心明白乔琬的意思，叹道：“生老病死，没有办法的事。我只是没想到这么突然……”
两人唏嘘了一会儿，乾坤殿到了。骆瑾和带着她俩进了屋，挥退了在殿中执勤的宫女太监们，问乔琬跟骆凤心道：“你们在岷州这一年，募兵和军备方面如何了？”
骆凤心将目前的成果汇报给了骆瑾和听，骆瑾和沉默了片刻说：“春节一过，朕就打算下令让征西王裁军。”
征西王手上掌握的军队数量远远超出了朝廷的允许范围，骆瑾和让他裁军也算有律可寻。只是征西王必然是不会愿意裁军的，没了这么多的兵力做倚仗，他还如何做他的皇帝梦？征西王暗中充实军力了这么久，只等一个造反的契机，这裁军令一下，只怕他登时就要反了。
此言一出，骆凤心便皱起了眉，以她们目前的军力不是说不能打，可是风险也太大了些。
“怎么这么匆忙？”她不解地问。
“今年朕不止召了你们，还召了其他封王入京共度春节。现在你们已经到了，平襄王也在路上了，余下征西王和定南王，两人全都称病不来。”说到这里，骆瑾和嗤笑了一声道：“什么病这么严重？朕还每天都上朝呢，他俩连起个身坐上马车都不行了？”
“他们都敢明目张胆地敷衍皇命了，就算朕安抚着他们，最多也就能再拖上个一两年。本来稳妥一些朕是该再给你们争取这一两年的时间，可是朕怕自己撑不了这么些时候……咳咳咳！”
骆瑾和话还没说完又咳嗽了起来，先前因为角度问题乔琬没看清他用来捂嘴的手帕，这会儿她站在骆瑾和的身侧，才发觉那手帕上竟然染上了好多血！
“陛下！”乔琬惊呼一声。
“没事，已经这样有些时日，太医也瞧过了，用不着惊慌。”
骆瑾和确实累了，安慰了乔琬一句便在榻上躺下，闭着眼喘了好一会才对骆凤心说：“皇兄知道，让你这样仓促准备应战实在是有些为难你。可朕若活着，陈家就会为保朕的皇位出一份力；倘若朕死了，朕担心他们非但不会帮你们，反而会想方设法陷害你们、扶新君上位，那时你们就更加孤立无援……”
“我明白。”骆凤心应道，“那么打便是了。”
“说得容易，你呀也就宽我的心吧。”骆瑾和笑了笑，“这件事陈家纵然肯出力，也不会拿出全部家底，禁军方面还要留一部分人保障京城的治安，这些人再加上你手上现有的兵力，打定南王还行，打征西王可差得多呐。”
“历史上不乏以少胜多的战例，办法总是人想的，别人能赢下，我也可以。”
骆凤心说这话不是因为她过于自负，而是此仗既然不得不打，那就只有这一条路，再说历来以少打多几乎都是被逼无奈，如果有的选，谁不想打更有把握的仗？
骆瑾和捂着额头闭眼轻叹：“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失败，总把难题推给你们……”
“陛下何出此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人臣者，自当为国为君分担忧愁。”乔琬实在不愿看骆瑾和这样消沉，比起这样的骆瑾和，她宁愿听他嘲笑她开她玩笑。
骆瑾和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问乔琬和骆凤心道：“你们真的没找到青阳女帝的故居？”
乔琬：“……”
大哥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在惦记这个？！我刚才是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知道吗？你还是病着吧，别说话！
骆瑾和显然没有听见乔琬内心的声音，就算听见了估计也妨碍不了他继续往下说。
“朕曾读过一些野史，上面说当年青阳女帝跟昭明皇后隐居的那座山高耸入云直通仙境，青阳女帝为了像神明表达求娶昭明皇后的决心，硬生生将昭明皇后背上了山顶。山上的仙人被青阳女帝的这份毅力折服，感其诚意，亲自为她二人主持了婚礼……”
乔琬一言难尽地看着一说起这些事就滔滔不绝的骆瑾和。
皇帝陛下，你每天都在读些什么啊？国事不够你操劳吗？圣人经典不够你看吗？怎么不是读民间同人话本就是读民间野史故事？你对这些八卦传闻这么上心当年的太子太傅知道吗？
乔琬吐槽吐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骆瑾和刚才说什么来着？青阳女帝也是将昭明皇后背上山顶的？
她猛然转头去看骆凤心，好像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天阿凤犯了神经病一样非得要背她难道是这个原因？！
骆凤心没有看乔琬，板着一张脸对骆瑾和冷冷道：“看来皇兄真的病糊涂了，都开始胡言乱语，我去替你传太医来看看。”
说罢她迳自起身出门，真去给骆瑾和宣太医了。
骆瑾和盯着骆凤心的背影笑个不停，直到骆凤心离开了大殿才又转向还在发呆的乔琬道：“我还听说从那以后岷地百姓有一个习俗，说如果心悦一个人，就去找一座高山，把爱慕的对象背上去，如此一来神明就会保佑他们生生世世永远相爱。”
真的假的？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乔琬面上一副不信的样子，心里早就开始“哦哦哦啊啊啊”地尖叫起来。
原来是这样！阿凤怎么这么可爱啊啊啊！
一年多前她还可能不是那么了解从北境回来后的骆凤心，可现在不一样了，刚才骆凤心那反应分明是被踩到尾巴炸毛了。不管骆瑾和说的传闻是真是假，起码阿凤是知道这个传闻的，而且也确实是因为这些传闻才背她上山的。
想到这里乔琬一刻都坐不住，匆匆对骆瑾和行了一礼，退出乾坤殿急追骆凤心而去。

第69章
“阿凤，等等我！阿凤！”乔琬追在骆凤心身后喊道。
骆凤心走得飞快，一点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乔琬见状只好使出杀手锏，往路边一蹲，大叫一声：“哎哟！”
骆凤心听到她的惨叫果然停下脚步，转身快速朝她走回来，脸上带着些许焦急关切的神色问她道：“怎么了？崴到脚了？”
乔琬蹲在地上捂着脚哼哼唧唧不起来，骆凤心拨开她的手要去脱她的鞋看，乔琬一把将鞋抢回来，望着骆凤心嘻嘻笑道：“你背我嘛！”
骆凤心刚被自己亲哥坑了一把，这会儿听乔琬又提起“背”，便知自己被耍了，怒瞪了乔琬一眼。只是她眼里的羞恼之情还未褪去，这怒也没显得有多怒。
乔琬一点也不怕，拽着骆凤心的袖子非要骆凤心背她。骆凤心凶巴巴道：“背什么背？大庭广众之下像什么样子！”
“我不管，我摔倒了，要阿凤亲亲抱抱才能起来。”乔琬作势要耍赖往地上瘫。
地上雪还没积起来，湿漉漉的，这一躺下去弄脏衣服不说，骆凤心也怕她着凉生病，今日看见骆瑾和病中的模样已经够让她心惊的了，要是乔琬有朝一日也得了这么严重的病……
骆凤心不敢细想，连忙把乔琬拉住，飞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了亲过了，快起来。”
乔琬骗了一个亲亲，还哄好了阿凤，于是不再继续作妖，心满意足地站起来牵着骆凤心的手朝宫外走去。
“哎，那个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乔琬好奇地问。
“当然是假的了！”骆凤心没好气道：“你自己没上去看吗，哪里来的仙人？青阳女帝的碑文上都说了‘天地为证’……”
“可是陛下又不知道你背我了，总归是有这么个故事罢。”乔琬揪着这个话题不放，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故事是故事，都是后人穿凿附会瞎说的。”骆凤心知道乔琬在装傻，就是想看她的窘迫，她不想让乔琬如愿，拿出教书先生一样刻板严肃的语气对乔琬说：“当初青阳女帝跟昭明皇后流落岷地，昭明皇后受了伤，腿脚不便，所以青阳女帝才背着她上山，跟什么神明、求娶没有关系。”
“哦——这样啊！”乔琬拉长了语调，一字三转弯，鬼叫完以后又说道：“就算是这样我觉得也很感人了。那座山那么高，要背上去很费劲吧，你都是在半山腰才开始背我的。”
她才刚把阿凤哄好，又忍不住要作死再亲手把人撩炸毛。
果然骆凤心一听就炸了，羞恼道：“你又没受伤，我做什么要从你下车就开始背你？我背你是看你走不动了……”
“可我说了歇一歇再走啊！对了，刚才陛下还跟我说，岷地有个习俗……”
骆凤心不想听乔琬的话，拉着乔琬快速朝停在宫门口的马车走去。乔琬被骆凤心带着几乎是一路小跑，都累得直喘气了也不妨碍她把骆瑾和告诉她的话说全。
“所以呢？”骆凤心把乔琬先推上马车，然后自己再上去，堵住了马车的门问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乔琬终于感到了危险，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为自己的皮付出代价了，可她在骆凤心面前就是喜欢皮，吃了无数次教训还不改的那种。
按这个逻辑她虽然每次嘴上唾骂骆凤心禽兽，说不定内心深处也是乐在其中，小白跟乔琬提过几次，但她都坚决不认，坚持认定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
对此小白呵呵一笑：哼，女人！
这一次又是这种情况，乔琬被骆凤心堵在角落里了才连声道歉认怂，可惜已经晚了。骆凤心抚着她的侧脸贴在她耳边轻声道：“光凭说多没有诚意，不如让我用实际行动来告诉你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把车夫打发走了，但是咱们马车还停在宫门口，前面不远处就有守门的侍卫，旁边几步远的地方还有张侍郎、李尚书的马车，你千万忍住了小点声儿，要是让别人听见了……我是没关系，就怕你接下来几个月都没脸出门。”
“骆凤心！你还有没有点廉耻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然要……唔唔唔！！！”
乔琬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骆凤心堵住了唇，再后来生怕一张口就泄露出什么羞耻的声音，到了难捱的时候都要咬着嘴唇才能堪堪忍住，更别提再继续骂人了。
今日不是朝参日，宫门外的马车不多，彼此之间停的都隔了些距离。这些车有的车夫坐在车帘外打盹儿，有的不知道去哪儿偷闲了，因此骆凤心的车就算车夫不在，夹在其中也并不算显眼。
缰绳拴在专门设立的栓马柱上，不用担心马儿跑了。雪逐渐下大，雪花落在几匹马的背上，马儿抖了抖鬓毛，无聊地跺跺蹄子甩甩尾巴，带着马车小幅度朝前走了一点点。
其实像这样被马儿带着来回吱呀走动的马车不在少数，不过乔琬跟骆凤心两人心里有鬼，都担心动作大了会让人发现车身的异常晃动。
骆凤心对乔琬说她不怕被别人听见，可实际上乔琬连多看别人几眼她都会吃醋，要是让别人把乔琬动情时酥软撩人的声音听了去，她怕是会当场把人砍了。
因此她耐心十足，拿出了水磨的功夫温温柔柔地抚慰着乔琬，吊得乔琬不上不下，直到那个被她搂在怀里的人颤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喊了她阿凤，带着哭腔求她给自己一个痛快以后才终于让人得到了满足。

第70章
乔琬缩在车角落里，避开中间那一块湿湿的地方。
“你明天把毯子拿去洗洗，不、今晚回去就洗，不然我再不坐你的车了！”乔琬虽然是一副威胁的口吻，可配上她那还微微泛着红的眼梢，怎么看都像是可怜巴巴的。
“怎么，你自己弄湿的你还嫌弃了？”骆凤心得偿所愿地欺负够了乔琬，心情很美丽，斜倚在靠垫上好整以暇地看乔琬整理衣衫。
乔琬被她盯得面皮发烧，扭开头小声道：“就你话多！”
她系好衣带，偷偷伸了脚去触碰了一下之前躺过的那块地方，细细软软的毛毛上湿凉凉的一片，提醒着她刚才都舒服成什么样了。
只轻碰了一下乔琬就触电般地收回了脚，红着脸低下头继续穿袜子，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车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她的一点小动作哪能逃过骆凤心的眼。骆凤心轻舔了下下唇，觉得以后还可以再找机会在车上来一次。
“这毯子你亲自洗，不许让别人碰知道吗？！”乔琬穿好了袜子又想起这一关键来，要是让别人碰了她那什么的东西多尴尬啊，要不是骆凤心宝贝这毯子，她都想让骆凤心扔掉了。
不对，扔掉说不定还有人捡了去，最好是烧掉，这辈子别让她再看见。
“这么怕被别人知道那以前床单是怎么弄的？”骆凤心等乔琬穿好了衣服，伸手帮她整理头发。
“那都是我自己洗的！！！”乔琬恼羞成怒。
骆凤心顿了一下，继而伏在了乔琬肩上，尽管她憋住了没有出声，可是那一颤一颤的肩膀和短促急快的出气声不是在笑又是在干什么？
乔琬更气恼了，一把掀开骆凤心，压坐在她身上捏着她的脸道：“都怪你！你还笑！你还笑！”
是她想亲自洗的吗？！这世界又没有洗衣机！
在岷州这一年两人都忙，难得相聚一次滚完床单又要分别。乔琬的事通常没有骆凤心急，在州城里待的时间比较多，骆凤心走了以后乔琬不好意思把两人弄脏的床单交给别人洗，而骆凤心又不在，那除了她自己洗还能怎么办？
骆凤心真不知道每次她走了以后还有这一茬，一想到乔琬小媳妇似的蹲在院子里洗床单的样子就觉得既好笑又可爱。
人她已经占过便宜了，想捏她的脸就让乔琬捏去吧。骆凤心纵着乔琬闹了一会儿后才勾住乔琬的后颈倾身吻了她，轻轻柔柔的，带着安抚的意味。乔琬很快就被抚顺了毛，乖巧地趴在骆凤心怀里。
骆凤心揽着乔琬，顺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摸，叹道：“小碗，皇兄若是走了，我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乔琬僵了一下。
这不是骆凤心第一次叫她“小碗”了，这一年来骆凤心真要讲起来也没少这么叫过她，但都是在“探讨人类大和谐”的情况下。骆凤心似乎知道她喜欢听自己叫她“小碗”，所以常在她“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在她耳边轻唤，这还是第一次在两人都穿好衣服的情况下这样喊她。
“阿凤。”乔琬在骆凤心肩头蹭了蹭，她没有接骆凤心的话，却拉起了骆凤心的手臂，五指扣入骆凤心的指缝中，带着骆凤心的手放到自己唇下吻了上去。
骆凤心笑了一下，也牵着乔琬的手亲了下手背，然后拍拍乔琬让她起来坐好，自己下去叫了车夫过来。
两人昨天就给永安王府送过信，永安王府也派人回了话，这会儿她们刚一到，永安王夫妇便带了两个儿子并儿媳、孙子一起在门口相迎。
“父亲、母亲。”乔琬下了马车，对永安王夫妇福礼，在她身边，骆凤心也一道跟着行了礼。
在渝朝，当女子所嫁的夫家或者小君地位比自家父母高时，她们的丈夫或小君是不需要向岳父、岳母行礼的。但也有疼爱妻子的丈夫或小君，为了表示对妻子的尊重，会向地位比自己低的岳家行礼。骆凤心此举便是这个意思。
这当然就意味着小两口感情和睦，永安王夫妇见了很是高兴，对骆凤心还了礼，邀着她们入了府内。
“我们这一年不在京城，府上的事劳烦王妃费心了。”骆凤心对永安王妃说道。
往年她也常不在京，京中公主府留守的仆人虽不至于疲懒怠慢，但也就守好自己的本分，把府里打扫干净，花花草草该照料的照料好，不至于让主人回来看见满园荒废也就算完成了任务。
骆凤心过惯了简单的生活，没觉得有什么不适，昨日跟乔琬回来，见到府上到处装点着的窗花红纸，带着浓郁的过节氛围，这才感到往年过得确实有些冷清。
“哎，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王妃笑道，“我呀就是和慧珠、蓝彩在家闲着没事，跟几个丫头们一起剪着玩，想到你们俩都不在家，你府上下人又少，怕不够用的，就送了些去。我是不知道你们昨个儿能到，要早知道昨儿就该接你们来用饭。”
慧珠和蓝彩就是永安王府的两位少夫人，见乔琬和公主的目光随着母亲的话朝她们望来，便垂眸弯腰向她二人行了半礼，态度十分恭敬。
乔琬出嫁后没多久就离开京城了，在永安王府待得时间不长，跟这两位嫂嫂的接触有限，印象里这两位嫂嫂都是安静稳重的大家闺秀，于是也还了半礼。
永安王夫妇领着她们去前厅小坐了片刻，待宴席备好后便移去了内堂。
宴上永安王问起岷州的情况，乔琬捡了些有趣的事讲给大家听。她口才好，讲起故事来抑扬顿挫引人入胜，就连学人说话时的神态也能模仿个七八分，把大伙儿逗得直乐。
饭后，乔琬跟骆凤心又同他们坐了大半个时辰后便起身告辞。永安王夫妇将她二人送到门口，王妃拉着乔琬的手，骆凤心见王妃似乎有体己话想跟乔琬说，于是先行上车等着了。
王妃屏退了下人，低声对乔琬道：“皇上的病今年一直在恶化，本来我们不该在私底下妄议君上的，只是……你跟殿下都站在风尖浪口上，还是要早做打算。”
王妃这话要是让有心人听见，往小了说是妄议君王，往大了都能扣个诅咒谋反的罪名。他们夫妇一向置身政事之外，连他们的两个儿子都一个在翰林院修史，一个在国子监教书，在认乔琬做义女之前，他们一家人没有一个掺和朝堂斗争，乔琬如何不明白王妃对她说这话是真正掏心窝子。
“母亲放心，我们心里有数。”乔琬回握住王妃的手道。
“那就好。”王妃脸色稍宽，又道，“我与王爷俱是不谋朝政的，朝中的事帮不上你们，若是用度上还有缺的尽管开口，我们这些年别的没有，钱还是攒下了一些。”
乔琬心中动容，因着那三十万两银票是永安王夫妇私放进给她的行礼里的，所以她刚才也没在饭桌上提，这会儿周围没有别人，她便对永安王和王妃深深叩拜道：“多谢父亲、母亲。先前那三十万两银票权当是女儿借的，来日等我们手头宽裕了自当如数奉上。”
王妃见状连忙扶乔琬起来：“这是哪里的话，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你跟殿下过得好我们便安心了。”
说罢她拍了拍乔琬的手道：“去吧，别让殿下等急了，有空常来坐坐。”
乔琬应了，又对着她夫妇二人行了一礼，然后才上了车。
“王妃与你说什么了？”骆凤心扶乔琬坐好后问道。
乔琬将永安王妃方才的话转述给骆凤心听，骆凤心听后感叹：“我常听人说永安王性子像极了当年的孝真皇后，宽厚和善，永安王妃也是个热心之人，皇兄给你找了他们一家，也是有心了。”
这话又说回骆瑾和身上，想到他的身体情况，两人的眼神都黯淡了下来。
“陛下说的那件事，你可有什么头绪？”乔琬问得是应对征西王和定南王之法。
这件事骆凤心先前在骆瑾和面前信誓旦旦地应下了，实际还有很多需要商讨的地方，正好乔琬这会儿问起来，便对乔琬说：“征西王手上少说有二十万兵力，定南王那边也有不下十五万。平襄王手上肯定不止八万，但他报给朝廷的数量只有这么多，所以肯派给我们的估计最多不超过五万。”
“平襄王手上留了多少兵，咱们京中就得留多少禁军，以防他在我们跟征西王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趁乱逼宫。”骆凤心对乔琬分析道。
“如此一来，禁军之中咱们也就只能调动三五万人。我可让皇兄传密诏向昌和国借兵，但能不能借到还不好说，这部分暂时不考虑进去。初步估计咱们共有十二三万人，想要应对征西王跟定南王的三十余万大军还是太难了，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分化他们，不让他们同时起兵。”
这个思路乔琬从前也想过。征西王跟定南王两人昔日曾共同追随高祖皇帝打过仗，算是老战友了，高祖皇帝还曾与他二人结拜为异姓兄弟，想要离间他二人不太容易，可如果只是想拖住定南王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听闻定南王在年近六十的时候得了个小儿子，宝贝得不得了，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们或许可以从这方面下手……”
乔琬把自己的计策对骆凤心说了一遍后道：“到时只要陛下持续给征西王施压，迫使他必须尽快起兵等不了定南王，就能给你们平乱争取时间了。”
骆凤心听后点头道：“确实可以试一试。”
“但我还有个顾虑。”乔琬道，“你记不记得阿柴说当年追杀他的是个胡人？我怀疑朝中有人跟胡人勾结，现在咱们还不知道这人是谁，我担心万一跟征西王有关，要是让他联合上了胡人南北夹击会不会有大|麻烦？当年戍北军的军情就被泄露过一次，如果这次也一样，我怕北边撑不住。”
骆凤心沉吟片刻道：“这倒不用担心。十六胡上一任的大枢予干里旋于十五年前的一个夜晚被人刺杀身亡，他的儿子也被人掳走。现场发现了羌希族的饰物，他的胞弟、也就是现任的大枢予帖帖沫儿据此一口咬定是羌希族人干的，杀了羌希族当时的族长和许多壮年男人，掳了羌希族剩余的妇孺们给他们戎跶族做仆役。”
大枢予是这边世界对十六胡大首领的称呼，十六胡只是一个统称，最初是由十六支胡人部落组成，他们推举其中最强的一支部落的首领做大枢予，统领各部落联盟。
然而十六胡的历史有几百年了，这几百年中有旧的部族消亡，也有新的部族崛起，彼此之间恩怨关系很复杂，关于他们之间的一些事乔琬有所耳闻，不过没有骆凤心知道的这么清楚。
只听骆凤心又道：“我在北境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干里旋的那个儿子，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干里旋的旧部。我了解到当年这起刺杀原本就是帖帖沫儿自己动的手。他这些年独|裁专断，十六胡里有不少人不服气，羌希族无辜遭灾，也有很多人在暗中隐忍想要报仇。我们只要把干里旋那个儿子推出去，抖出当年的真相，引得他们内部乱起来，自然就没有余力南侵了。”
“你说的上任大枢予的那个儿子现在在哪儿？”乔琬问道。如果骆凤心手上有这么个人，倒真是个牵制胡人的好办法，若是能挑起胡人内部的矛盾，让他们斗上个一年半载的，对骆凤心这边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我命人秘密软禁着。”骆凤心答道：“原先没想这么多，发现他们的时候胡人已经被我们击退了，我想着他身份特殊，说不定日后能派上用场，所以还是带了回来。不止是胡人会在咱们这边安插眼线，我们在胡人那边也有。等时机一到我便派人把他俩送到帖帖沫儿仇家手上……你又傻笑什么？”
“我笑你原说不懂朝堂争斗，这不是懂得挺多么？”乔琬抱着骆凤心的胳膊把头搭在她的肩膀上笑。
骆凤心敲了一下乔琬的脑袋：“我只是没有你们那些弯弯拐拐的花腔暗语，又不是傻瓜，你道打仗就只凭力气吗？”
“当然不是了，‘兵者，诡道也’，你们这些打仗的人花花肠子才多呢。”乔琬调侃。
骆凤心不知道乔琬这个说好听点是足智多谋、说难听点是诡计多端的人是怎么有脸说别人花花肠子多的。跟这种文臣们耍嘴皮最没意思了，她还是选择直接堵上乔琬的嘴，让乔琬这张利索的嘴皮子发挥点别的作用。

第71章
即便能分化定南王、挑起十六胡之间的内乱让他们无暇南顾，光凭十万出头的兵力想要与征西王的二十余万大军相抗衡也不是一场好打的仗。乔琬跟骆凤心回到府上以后又商量了许久，拟定了一个大致可行的方针。
所谓的方针只是谋划的大方向，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等两军真正对上的时候就得靠骆凤心临阵决断了。
早上睡醒，骆凤心仍旧去了书房，她与乔琬昨日定好了计策，但具体的排兵布阵她还想对着沙盘再推演一番。
乔琬捧着脸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便哈欠连天，想了下反正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不如趁现在回了京城去查一下当年端王被害的旧案。
“我进宫去一趟，看能不能从御史台的旧卷宗里找到什么线索。”乔琬对骆凤心说了自己的想法以后起来伸了个懒腰。
“用我陪你去么？”骆凤心手中撵着小旗，眼睛盯着沙盘。
“不用，御史台里大部分都跟我是老相识，不会为难我。”乔琬回答。
“那让楠竹跟栾羽跟着你一起。”骆凤心把小旗插下，转头望向乔琬道。
乔琬心知骆凤心这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勾过骆凤心的下巴吧唧亲了一口：“行，那我走啦。”
她撩完人便提着裙子跑了出去，若是等骆凤心回过神来她今天就别想出门了。
骆凤心看着乔琬的背影好气又好笑，在她身后叫道：“中午回来吃饭！”
乔琬人已经跑到了书房门外，头也不回地欢溜儿喊道：“中午不回来，晚上回来吃！”
她叫上了楠竹和栾羽一起出了门，不过没坐马车，好久没回京城了，她还想在城里逛逛呢。端王那案子都尘封了这么多年，不急这一时半刻。
快要过节了，她的那些朋友里云家兄妹回了老家；月袖没有家人在世，但作为听风的首领，月袖每到这时候都会去拜访组织里的元老们，各州分舵都得跑一趟，今天去这家明天去那家，有吃不完的宴席忙不完的应酬；尹笙是去年最后一个到岷州的，这一年帮着乔琬忙前跑后，到了年节也回师门去了。只有栾羽孤家寡人一个，跟着乔琬和骆凤心一起回了京。
“你们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新衣服已经让人在做了，别的东西再看看？”乔琬问楠竹跟栾羽道，他们俩都是常跟着她的，虽说她现在手头也不宽裕，但过个节送人家一点小礼物还是送得起。
楠竹摇了摇头，栾羽摸了摸脑袋认真想了一会儿道：“我想要个媳妇儿。”
乔琬：“……”对不起这我送不了。
“你怎么突然想要个媳妇儿了？之前不是还说有剑就够了，女人影响你悟道吗？”
栾羽把衣领往上拉立起来，遮住口鼻闷声道：“因为月袖总嘲笑我，说她有媳妇儿我没有。”
哦，原来又是月袖干的好事。
乔琬在心里问候了一下远在千里之外的月袖。月袖以前浪得很，只要得闲不是在赌坊瞎混就是去招花惹蝶，这次带去岷州的那个丹朱姑娘，乔琬看月袖的态度原以为也得是个炮灰小可怜，没想到那位姑娘手段了得，竟让月袖这个老流氓收了心。
心是收了，但浪的本性大概改不了，月袖不去鬼混，就换了个浪法，改为搂着她的心肝小宝贝到处炫耀秀恩爱。
乔琬是吃不上这口狗粮的，她跟她家小君这一年里甜得发腻，犯不上羡慕别人。
而云想容眼里只有图纸和技术，况且她性子冷，对谁都爱答不理，月袖通常不去她那儿找没趣。至于云想容的哥哥云广逸，眼里只有自己这个妹妹，别的女人都瞧不上，乔琬总觉得照这势头他大概得守着云想容孤独终老。
剩下尹笙年纪还小，正是玩性大的时候，不想找个人成天管着自己。
这么一算好像确实只有栾羽闷葫芦一个脾气又好，所以最为遭殃。乔琬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教他道：“下次月袖再找你秀恩爱，你就跟她说你的剑就是你的媳妇儿，她可能会干对不起她媳妇儿的事，但你的剑可永远不会对不起你。”
那位丹朱姑娘的醋性有多大乔琬是见识过的，这一刀扎下去月袖非得回去跪三天搓衣板不可。
栾羽恍然大悟，对乔琬深深一鞠躬道：“多谢主人。”
“说了不要叫我主人！”乔琬心累道，我就是给你出个损招，你行这么隆重一礼，大街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在给你指点前途呢，这让我很羞愧的好么？
“好的主人！”栾羽如同之前无数次一样答应地非常痛快。
乔琬无力扶额，一旁向来老成持重的楠竹都被他们这主仆俩逗得笑了出来。
看楠竹跟栾羽都没什么特别想要的礼物，乔琬就只好自己看着买。她给楠竹买了一枚款式简单大方的发钗，又给栾羽买了个好看的剑穗帮他装点一下他媳妇儿。
给他俩买完乔琬一想还有在府里待着没一起出来的桃子也不能落下，不然回去了桃子一看楠竹跟栾羽都有礼物就她没有得多伤心，于是又给桃子买了盒胭脂。完了再一想还有云家兄妹，这一年真的辛苦他们了，月袖吧，乔琬虽然嘴上总说着嫌弃，心里也很感激她这些年的帮忙，那也是必须买礼物的！
她给自己的几个手下和朋友买完，又想到岑穹、常风他们，这些当兵的过个年也不能回家。去年还有自己和骆凤心跟他们一起，今年她俩一走，留着他们几个守城肯定想家。
常风可能还好一点，当年在戍北军也是一待好几年轮不上一次探亲，岑穹小少爷一个，从前在京中家里娇生惯养，去了岷州这一年成长了不少，独自带兵讨匪也不哭爹喊娘了，只是一个人在外地过节难免心中寂寞。
想到这里，乔琬二话不说又是买买买。买完他俩的再想到还有阿柴、白先生这些人，如果她只给她和骆凤心带去的人稍礼物，岂不是让人家觉得她们京城来的小团体抱团排斥后来任命的岷州本地官员？
那就干脆都买！
乔琬这一买直买到日头西斜，楠竹跟栾羽两个人哪拎得下这许多东西。别看乔琬一路又是吃又是逛，还没忘了要进宫看卷宗呢，大包小包扛着去也不合适，索性付了钱让人把东西送去公主府，到后来身上带的钱花完了东还没买完，干脆直接让人拿了东西去公主府找管家付账。
公主府内，骆凤心推演战局推演得好好的，管家隔一会儿来报夫人买的这个送来了，一会儿又来报夫人买的那个送来了。
骆凤心自己吩咐的，跟夫人有关的事不管她在干什么都要来通知她，所以这一整天管家就没跑停过，东西一盒一盒在她边上越堆越高，怕是要两三车才拉的下。
骆凤心满头黑线，这人说是去查案，结果就上街玩儿去了，都玩得不回家吃午饭，看来是这两天没挨够教训。
乔琬还不知道自己回家又得挨罚，或者说知道也不怕，以她的性格三天两头就得为自己的皮付出一次代价，早就放飞自我了，无所谓。
眼看东西都买差不多了，她瞧了眼时间还赶得上进宫，于是终于开始了今天的正题。
御史台比她走之前稍有变化，拆成东西督查府以后在从前的基础上扩建了近一倍的地方，从原来的御史台大门进去分为东西两院，各自对应东西二府。
乔琬先去了西督查府，曲昌跟她原本就是故交，又有去年千阳城搭救之谊，见她来访自是热情非常。
”郡主，好久不见呐！”曲昌一脸喜气地对乔琬拱手道，去年那会儿他在岷州错过了乔琬被加封郡主的诏令，回来以后就听同僚说了，这次自不会再叫错。
“曲督查，贺喜呀！”乔琬对曲昌回了一礼，曲昌去年去岷州遭了一回罪，回来便得到了骆瑾和的嘉奖，今年一年虽然官位没有升迁，但兼领了好些虚职，这俸禄方面自不用说，在皇帝跟前也算是炙手可热的红人了，乔琬这句贺喜便是贺他近日又得了一次陛下的亲笔褒奖。
“哈哈哈哈，还要多谢郡主跟公主殿下去年援手搭救，下官才有今日啊。”曲昌把乔琬迎进厅内，命人奉了茶，寒暄几句后问道，“不知郡主今日来此可是有什么事需要下官出力？”
“不敢当。”乔琬道，“我昨日同殿下说起昔日的旧闻，有一些细节记不清了，想去库房再翻翻档案。”
不是她信不过曲昌不肯以实情相告，只是当年的事到现在都没个头绪，本来遗留的线索就很少，万一再被人察觉她的目的，那就更难查了。
曲昌如何不知乔琬这话是借口，但在官场混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大家都懂，乔琬既不肯告诉他，他最好就别问，省得来日出了事还得受牵连。
他引着乔琬去了库房，对乔琬道：“御史台的老规矩无需下官多言，郡主都是知道的，您请便，下官就不打扰了。”
曲昌所说的这个“老规矩”指的是不得将卷宗带出御史台，乔琬在御史台当了三年官自然再清楚不过。
“多谢曲督查行此方便，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乔琬抿嘴笑道。不能带走卷宗而已，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事儿，小白这个鸡肋系统一没给她系统商城二没给她升级之路，当个记事本影印机还是挺好使的，过目不忘对她而言轻轻松松。
御史台拆分后，存放在西督查府库房里的卷宗都来自京外各地，乔琬挑了端王遇刺那年和前后各一年与北境有关的内容浏览了一遍，待到宫门快关闭时才看完了这些。
匆忙之中乔琬一时也没看出什么问题，决定回去以后把今日所读的内容誊写出来，待过几日去东督查府对过那几年京中发生的事再说。

第72章
乔琬赶在宵禁钟声敲响最后一下的时候迈进了公主府的大门。
庭院中，骆凤心持着鞭子等着乔琬，在她左边是一座带着流水的观景假山，右边是乔琬今天陆陆续续让人送来府上的东西，堆成一大摞，跟另一边假山差不多高。
“还知道回来？”骆凤心掸了一下手上的鞭子，她这次拿的这根跟之前教训那些纨绔和执行军法的长鞭不同，是一根牛皮小短鞭，头上粗尾上细，末梢还有一个结，看着就很疼！
乔琬瞧了一眼骆凤心右边，又瞧了一眼左边，难得感到了那么一丝丝不好意思，讪笑着迎上去说：“我很怕疼的，这个情趣就算了，咱们玩点别的吧。”
骆凤心：“？”
乔琬趁着骆凤心愣神之际捉了她的手去顺她手上的鞭子。
以骆凤心的本事当然不至于让人随随便便把拿在手里的兵器顺走，只不过她本来也就是吓唬吓唬乔琬，而乔琬现在这德行就叫做恃宠而骄！
从前乔琬还会怕她，自打两人情意渐好以后乔琬就仗着她不会真打，每每跟她装憨耍赖，治都不好治了。
这分明是执行家法的鞭子，想什么呢！
骆凤心松了力道，乔琬夺下鞭子扔给楠竹，拉着骆凤心往房里走去：“来嘛，别生气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的。”
听说乔琬还知道惦记着她，骆凤心“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乔琬被骆凤心这一声“哼”萌得心尖儿一颤，去年被赐婚之前她还觉得当年那个软软乖乖的阿凤比较可爱，这才一年多的时间她就觉得现在这样傲娇十足的阿凤更可爱！
尤其是当阿凤被她气到想打她又舍不得下手时的模样，最能让她直观地体会到阿凤对她的宠爱，就很开心，还想更皮一点！
在这方面乔琬向来是说做就做。她把骆凤心拉进屋，然后关上门，从袖中摸出一只扁圆形白瓷小盒，比手掌略小一点，盒盖上画有精美的梅花。
“露芳斋新出的口脂，我试了下颜色，觉得很配你，用用看？”乔琬打开盒盖，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
露芳斋算是京城最有名气的脂粉店，宫里供各宫娘娘们用的脂粉基本都是从他家采买的。入冬以后他家新推了四款口脂出来，乔琬买的是其中颜色最艳、香味也最重的一款。这款在同期四款中销量一般，很多小姐夫人们都不是很喜欢这么浓郁的香气，也不是太喜欢这么艳的颜色。
然而乔琬一眼就相中了它，她至今还记得成亲那天骆凤心浓妆之下那份令人窒息的美，那样张狂肆意，美得惊心动魄，也只有这样艳丽浓烈的口脂才配得上她。
乔琬用中食二指沾上少许，凑近骆凤心跟前，抬起手将口脂涂抹在骆凤心的唇上。除了成亲那天，乔琬再没见过骆凤心化浓妆。她肖想那天的骆凤心很久了，成亲那日她心里很乱，惶恐大于别的心思，所以错过了把骆凤心妆容弄乱的最佳时机，之后再回忆起来总觉得很遗憾，而这一次……
她盯着那双被她染得鲜红的唇瓣，呼吸渐急，对着骆凤心猛地吻了上去。
面对比以往更加主动更加热情的乔琬，骆凤眸色暗了下来，她没有反抗，任由乔琬掠夺一番之后才音色喑哑地问乔琬说：“你很喜欢我这样？”
乔琬没有回答，不过那直勾勾的眼神和完全缓不下来的呼吸节奏已经说明了一切。
骆凤心移开视线，扫了那盒口脂一眼，伸出手指挖出一些，然后在乔琬的注视下缓缓抹到自己的嘴唇上。
比起乔琬刚才那一抹，骆凤心的动作暗示性更强。乔琬腿靠着桌子，将口脂随便放到桌上，用手撑着桌面，竭力忍耐自己的冲动，想将这令人血脉喷张的一刻深深印在脑海里。
可是骆凤心却不想让自己再忍着，粘着口脂的指尖从唇角到下巴，带出一抹鲜艳的红。她放下手，捧着乔琬的脸，狠狠吻下去……
这天的晚餐是跟宵夜一起吃的，乔琬中午就随便在街上买了点小吃，到后来都饿的没力气了。骆凤心让人把备好的饭菜重新热了热，两人吃过饭洗过澡才坐下来聊起这一天的事。
“我去翻了端王遇刺那几年北境的案子，跟戍北军有关的就只有那一起。”乔琬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对骆凤心说。
戍北军在骆凤心去之前虽然胜仗打得少，但是军纪还是出了名的严，其余地方的驻军在这一点上跟戍北军完全没得比，因此很少有案子能跟他们牵扯上。至于打了败仗自然也是要给朝廷一个交代，只是这些会由随军的监军把整个过程完整记录下来后发给兵部判断，一般没什么特殊疑点就到此为止了，不会交到御史台来。
军情方面，哪怕是过往军情也是绝密资料，需要有皇上的手谕才能查阅，而兵部的人成分构成比较复杂，乔琬若是请了骆瑾和的手谕难保不会打草惊蛇。
“戍北军过往的军情我大概知道一些。”骆凤心听了乔琬的顾虑说道。戍北军是渝朝唯一一个不轮换驻地的军队，不光驻地不轮换，将领除了正常升调也不跟别处轮换，所以随便找个记性好些的老兵老将都能问到过去打过的仗。
大型一点的战役大家都记得，可那种小规模的遭遇摩擦在胡人侵袭的旺季几乎每天都有，别说大家伙儿记不住这许多，就是监军呈给朝廷的军报也不记这些。唯一的例外就是骆凤心刚去北境初遇胡人那次，就那次人家监军也是看在公主殿下身份特殊的份上奏报给老皇帝拍马屁的。
“再说吧，不一定用得上。”乔琬擦好了头发，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道，“我一会儿去给老师写封信，他当年应该是见过端王案卷宗的，我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印象。案子刚发的时候那么多人都没查出来，咱们现在也就是碰碰运气，还是先处理征西王这边的事要紧。”
端王案都过去六年了，人证只剩下阿柴一个，物证一件没有，再加上没有那么多现代刑侦技术，凶手如果不再有新的动作，要想查出原委来真得靠点运气。
这运气啥时候有啥时候没有就不好说了，不过乔琬觉得还是有机会的。如果当年的幕后主使当真跟胡人勾结过，就不可能再脱身了，有这么个把柄在胡人手上，哪怕他想斩断干系胡人也不会答应。他拿胡人当棋子，胡人又何尝不是拿他当棋子，这枚棋子胡人迟早还会再用。
虽说是这么个道理，乔琬第二天还是去了趟东督查府，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排除下可能也好。
如今东督查府的长官正是此前一直待在太后身边的陈茗夕。陈茗夕跟着太后历练了几年，终于出来做了官，空降来东督查府以后能把原来的旧人收拾服帖，要说还是有本事的。
乔琬不怕陈茗夕不让她看卷宗，越是对自己的有自信的人越是敢行险招。她昨天大摇大摆地去了西督查府，陈茗夕这边不可能不知道，想找机会试探她在查什么还来不及，见她来了自然不会把人往外赶。
乔琬还是昨日对曲昌的那套说辞，陈茗夕果然二话没说就带她去了存放卷宗的库房。
“郡主如今已经不是御史了，按规矩这些卷宗是不能再给你看的。”陈茗夕挡在库房口对乔琬说道，“我破例带你来看，这担的风险郡主想必也知晓。”
乔琬好久没听人这么拐弯抹角的说话了，还有点想念，对陈茗夕微微一笑道：“陈督查担着责任，不放心也是应该的，那你看是你自己看着我还是找个人看着我？”
乔琬这坦荡荡的态度反倒让陈茗夕更加怀疑了，她怕乔琬还有什么花招，决定亲自看着，面上的话还是说的很委婉：“郡主说笑了，哪有什么看不看着的。只是御史台拆分后咱们这些卷宗重新归过类，跟郡主当御史时不太一样了。我这不是怕郡主万一看完放错了地方，回头有人要查阅的时候没找到还道是遭了窃，到时疑心我就算了，疑到郡主头上可就误会大了。”
这话说得真贴心。乔琬哂笑了一下，大家都是在朝堂上混的，谁还不会演戏了？她做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点了点头，诚恳道：“还是陈督查考虑的周到，我如今既已不是御史，又到了陈督查的地盘上，当然是一切听陈督查安排。”
她这戏演得太逼真，反而讽刺意味十足，陈茗夕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不过还是勉强保持住了脸上的完美笑容。
不愧是老狐狸身边的小狐狸，比张子何、郑韦之流的蠢货强多了，这样戏弄起来才有意思。
乔琬装作没看见，施施然进了库房，随便转了一圈，然后从先帝登基之年的卷宗开始看，一直看到今年新放进去的。这一看就是一整天，中午还赖着陈茗夕蹭了顿饭。
陈茗夕如何看不出乔琬在耍她，可又怕自己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就真中了乔琬的计，硬生生陪乔琬耗了一天。
这就算了，乔琬还死抓住她那句客套话不放，真就装出一副怕把卷宗弄乱了的样子来，回回都指挥着她去拿卷宗放卷宗，关键态度还特别好，左一句“辛苦陈督查了”，右一句“哎呀太不好意思”，让人挑不出毛病，如果她还想继续打着关心的旗号监视乔琬，就不得不听从乔琬的使唤，到后来都恨不得把乔琬打出去！
怎么有这么厚脸皮的人啊！委婉的说辞都拿来利用，大家都是说场面话演戏，能不能按基本法来做事了？
这边乔琬犹嫌不够气人的，看着卷宗还哼起了歌，要不是有规定不能在存放档案的库房里吃东西，她都想让陈茗夕去给她端一盘糕点来吃。她想看的部分已经夹在今日所看卷宗的当中看完了，这会儿顺便看看别的放点□□，只当看了，毕竟每年总有那么几起让人哭笑不得的奇葩事，正好回去讲给阿凤听。
不出所料，今日在东督查府也一无所获，但是耍陈茗夕玩了一天也算过得挺有趣。乔琬施施然进去的又施施然出来，瞧了眼陈茗夕那咬牙切齿又还要努力挤出微笑的模样在心里叹气。
哎，就该让阿凤来看看她是怎么气别人的，跟其他人一比，她对阿凤那点儿皮可满满的都是爱啊！

第73章
节前三天的时候，平襄王也到京城了。
与乔琬跟骆凤心的低调进城不同，平襄王从封地到京城一路打着仪仗，令旗、锣鼓、护卫队等一样不少，凡是律法上亲王出行所允许的排场全都用上了。
因着也没逾制，除了让人说上一句大张旗鼓铺张扰民以外也挑不出别的毛病。况且到底算不算扰民还两说，起码没人敢跳出来说自己被惊扰了，大家也就只私底下议论议论。
若只有他高调抵京这一件事也就罢了，关键皇上还亲自率领百官出城相迎。这样不同寻常之举，自是给原本就喧闹的节日又增添了一项谈资，关心政局的人都在说，对比前番乐平公主和今次的平襄王，陛下这心偏得也太明显，看来去年公主被排挤的传言是真的，皇上如今只独宠陈氏一门了。
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者多是与陈家有牵扯或者有能力搭上关系的，觉得自己靠山稳固，将来也定能平步青云顺便捞上一笔发发财。
而发愁的多是些忧国忧民之人，恨皇上被奸臣蒙蔽了双眼，叹这世道怕是愈加艰难了。最难受的是除了叹气也做不了什么别的，陈家如今风头正劲，谁往上撞都是自寻死路。只可怜了那位乐平公主，她从前为保大渝朝的基业和北境安稳立下了赫赫战功，换回来的却是被先帝疑心，还因此被收缴了兵权，好不容易先帝薨了换了新皇，没得宠几日又被一脚踢去了岷州那个不毛之地。
还有那位被赐婚给公主的南康郡主，好好的御史中丞，金老御史一走眼见着就要升御史大夫了，结果这婚一次，官也别想做了。被封为郡主跟继续做官对她个人来说哪个更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只是她作为金老御史的得意门生，算是如今这腐朽透都实在值得惋惜。
被大家惋惜同情的两个人这会儿正在家里写春联。乔琬自去永安王府认亲那天见到永安王跟永安王妃亲手布置房间以后，深感像他们这样过日子才对，如果什么事都交给下人去做，生活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等节后她跟阿凤回了岷州就得忙着为应对征西王做准备了，之后仗一开打更是再难有闲工夫，现在这几日就是她们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能享受的最清闲的时光，不好好娱乐一下简直对不起自己！
其实按乔琬跟骆凤心的本心，这段时间还是更想进宫多陪陪骆瑾和，可为了不妨碍他拉拢陈家好好替他卖命，也只能在府里蹲着。
“看，怎么样？”乔琬写好一副春联拿给骆凤心瞧。骆凤心看着这幅一言难尽的字，忍了再三说道：“对仗还算工整。”
那就是写的很丑了。
乔琬把正丹纸摊平，自己又看了看，自我感觉良好。她以前没什么毛笔基础，在瑶泉宫跟骆凤心练了一年，风骨神韵短时间里练不出来，也就勉强能写得清晰齐整。
这清晰齐整平时放在写奏折的小本上看看还过得去，一旦放大了，各种缺点不足也就全部暴露出来。之前在岷州写告示的时候没太多讲究，不影响大家就行，现在写春联要贴在公主府大门上，要是字太丑就有点丢人。
正因如此乔琬才写了好多遍，这一遍已经是她觉得写得还不错的了。
“那你来写！”她不服气地对骆凤心道，骆凤心的字她不陌生，肯定是比她好看的，只不过她觉得加上今年，自己都练了五年了，不能差很多吧。
骆凤心没所谓地接过笔，新拿了两张纸来，略微思索了一下便下了笔。乔琬趴在对面桌上看着，这个角度不是很习惯，看不太出字写得怎么样，单就骆凤心那行云流水毫无滞待的运笔动作，看上去还是挺有气势。
乔琬见这样子就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输了，可只要结果没出来，嘴上便不肯承认。
哼，气势谁没有！如果让我放开写我的狗爬字，我也可以做出一副霸气侧漏的架势!
片刻之后，骆凤心写完放下笔让开位置。乔琬转过去看了一眼，感觉自己的膝盖要保不住了。
她自己写不好，但是跟骆凤心学过一年，欣赏水平基本在线，骆凤心这春联上的字写得真真担得起一句飘若浮云，矫若惊龙。
之前她单看自己的那幅字还不明显，现在两幅放到一块儿，她那字就像刚学写铅笔字的小学生一样僵硬。
“怎么这样，是不是你以前没好好教我？”乔琬见输局已定就开始耍赖皮，强行把锅甩出去，“我的字都是你教的，你看你自己写得就这么好看，然后教我写就写成这样！”
乔琬的骚操作一套一套的，骆凤心都懒得反驳，她将写好的春联放去一边晾着，摊开新纸，按着乔琬在椅子上坐好。
“再教你写一次，手腕放松，看好了。”骆凤心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握住乔琬的手，带着乔琬把刚才的字又写了一遍。
乔琬写头几个字的时候还能认真看着，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心思就活跃起来。以前在瑶泉宫学写字那会儿骆凤心也偶尔会这样带着她写，这个姿势她几乎被骆凤心半拥在怀里，那张好看的脸就在她边上寸许远的地方，每回她都要用很大的毅力才能克制着自己不去占人家小姑娘的便宜。
不过现在——乔琬扭头在骆凤心脸上亲了一口。
小姑娘都长成御姐了，还成了她的媳妇儿，轻薄起来完全无压力！
骆凤心顿了一下，手上力道稍微大了一些，在纸上留下一团黑黑的圆点。
“教你时不肯好好学，回头又赖我不教你。”骆凤心轻描淡写地说完，换了一张纸，这次任凭乔琬怎么乱动偷亲她她都稳稳地带着乔琬把那几个字写完了。
“就照刚才的感觉写，什么时候写得像了什么时候停下。”
“什么感觉？”乔琬懵逼道，她刚才的感觉都用来想着骆凤心了，根本没注意手上。
“没有感觉就临摹着写吧。”骆凤心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去到稍远一些的矮塌上坐下，看样子是要在这里当监工了。
乔琬昨儿才用这个的方法坑了陈茗夕，今天就被骆凤心用同样的方法坑了她自己，心里“呸呸呸”了好几声。
难怪昨天回来阿凤问完她的事没反应，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小气吧啦的，哼！
什么写到像才能停，她就不写！
乔琬偷瞟了眼骆凤心，眼珠子一转，拿起了笔。
骆凤心看书的空档抬了下眼，一看乔琬的动作就知道她没有好好写字，在那儿涂涂画画不知道玩什么，脸上带着傻笑，一个人玩得兴高采烈的。
骆凤心也不拆穿乔琬，乔琬在画的东西十有八九跟她俩有关，所以才笑成那样。以乔琬那一天不讨打就难受的性子，画完铁定还要给她看的，她只需等着就好。
果然，几张纸画完后乔琬伸了个懒腰。
“我去趟茅房，一会儿再回来继续写。”
这意思就是要尿遁了。骆凤心还真有点好奇她画了什么需要尿遁。待乔琬出了房门，骆凤心起身去桌边，三张纸上还是她从前见过的那种比例奇怪的小人儿图。
第一幅画画着乔琬双手掐着她的脸，把她的脸拉成了一个夸张的扁圆形；第二幅画着乔琬挥舞着小皮鞭，而她则蹲在地上双手相扣摆出一副认错的姿态，身子边上还有几道竖着的奇怪波浪线，看起来就像是在瑟瑟发抖一样；最后一幅乔琬叉腰站着张口大笑，她则趴在地上抱住乔琬的腿，眼睛下面还有两条粗黑的竖线，想必是眼泪了。
呵，出息。骆凤心打算把这几幅画扔掉，想了一下又停下了手，重新拿起来看了看，嘴角扬起一抹狡猾的微笑。
这一天乔琬依旧为她的作死付出了代价。和前几次的欺负不同，骆凤心大概发现了在床上的欺负已经威胁不到乔琬了，她把乔琬捉回来按在桌边，自己找了那本成亲时候嬷嬷们放在她们卧房里的春宫图册来，一边给乔琬描述一边让乔琬画，遇上细节不满意的时候还要重画。
乔琬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听到骆凤心用她一贯冷清的声音描述这么下流的内容，而且还不是说的“一个女子”和“另一个女子”，每回都把她俩的代入进去，直听得乔琬脸红耳热，完了还要在骆凤心的注视下一笔一画把她描述的内容画下来，这羞耻度简直要爆炸。
对不起，是在下输了，论不要脸还是你更厉害一点。
腊月廿七乔琬跟骆凤心就在一本正经地画春宫图中度过了。廿八这天她们将写好的春联贴到门上，还有年画、窗花剪纸和红灯笼也一并布置了起来。
公主府里之前余下的那些没跟骆凤心去岷州的人还是头一次见府里过节有这么热闹，虽然府中人还是不多，可这些红红火火的东西贴好之后就是显得阖府都欢腾了起来，比先前小年那会儿还喜庆，光是瞧着就觉得心情激动。
府上的人还是原来那些人，唯一不同的就是去年嫁进来的新夫人，下人们私下说起都道是新夫人给府里带来了人气儿，没瞧见今年就这几日殿下脸上的笑容比往年一整年还要多了嘛？
三十中午，乔琬与骆凤心在府里吃过午饭便换上盛装进了宫。今夜陛下会宴请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入宫一起共度除夕，其余京官也都有赐膳。骆凤心如今位同亲王，她和乔琬自然都在受邀之列。
她俩到的还算早，现下很多人都还没来。乔琬跟骆凤心这几日虽没出府门，也知道外面都在议论什么，不想等人多了被人围着说话，便趁着这会儿离开了前殿，往宫内逛去。
“去瑶泉宫看看吧？”乔琬挽着骆凤心道。
当初骆凤心去北境以后，每当她思念骆凤心的时候都想去瑶泉宫坐坐。可是那时候外有二皇子和支持二皇子的势力们虎视眈眈，宫里老皇帝自己还对太子不信任，乔琬不管是为了骆瑾和还是为了骆凤心，都不能由着自己的私情坏了大事。
如今情况不一样了，这些顾虑没了不说，她跟骆凤心的关系也发生了质的改变，这时候故地重游想来也别有一番趣味。
这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现在瑶泉宫没安排别的人入住，她俩去瞧上一瞧也不会有人说闲话。可谁知骆凤心听了乔琬的提议竟然僵了一下，拒绝道：“不去。”
“为什么？”乔琬奇怪地问。
“有什么好看的，总之就是不去。”
见骆凤心别开了脸不看她，乔琬心里越发好奇起来。骆凤心这人的脸皮她前两天才刚刚领教过，也是个强词夺理起来脸部红心不跳的主。在乔琬印象里，骆凤心为数不多的几次不敢看她都是因为做了什么让她自己觉得异常害羞的事，比如曾经她俩还是对头的时候骆凤心不小心露出点对她的好了就会这样。
所以瑶泉宫里有什么秘密吗？
这下乔琬更是非得要去看看不可，而骆凤心死活不放她去，两人在路边拉扯，忽听得“啊哟”一声，有什么人跟乔琬撞上了。
有骆凤心护着，乔琬并没有摔着，可被撞的那个就没这么好运，连连退了好几步，还是没稳住摔了一跟头。
乔琬定睛一瞧，这不是崔永福崔公公吗？她连忙扶崔公公起来，不好意思道：“哎呀崔公公，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挡着路了，您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崔永福扶着屁股墩儿站起来，摆手道：“没事儿，是咱家走得急冲撞了郡主和公主殿下。”
说罢他对乔琬和骆凤心行了个礼。
“崔公公这急匆匆的，可是皇兄的病情出现了什么变化？”骆凤心问道。乔琬急着去扶崔永福应该还没注意旁的人，她可是看见跟着崔永福一道的正是太医署的窦太医，崔永福是伺候骆瑾和的人，而窦太医也是骆瑾和的心腹太医，这两人出现在一起只能是为了骆瑾和。
“哎！可不是呢！”崔永福瞧了眼周围，见没有其他人，便压低了嗓音小声对乔琬跟骆凤心道：“陛下刚刚在乾坤殿昏过去了，咱家让人关了殿门，只说陛下正在休息，没有声张，去请了窦太医来，您二位要不跟着一起来看看？”
乔琬与骆凤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担忧。
“走。”骆凤心对崔永福低声道。

第74章
四个人捡着偏僻的小路走，路上没遇上什么别的人，可却在乾坤殿前遇到了抱着小皇子的曹皇后。
曹皇后穿了一件貂裘大氅，黄色缎面上绣着的五彩凤凰，她只略施了些粉黛，此时已完全掩盖不住冻得发红的脸颊，显然在门口候了有些时候了。
“皇后娘娘万福。”崔永福上前对曹皇后作揖拜道，余下乔琬等人也都跟着行了礼。
“免礼。”曹皇后的视线从崔永福身上略过，扫经乔琬和骆凤心，最后落在窦太医身上。
“本宫带皇儿来瞧瞧陛下，听说陛下正在休息，可是头疼病又犯了么？”
“是呀，陛下用过午饭之后觉得有些乏，看了一会儿折子便睡下了。咱家瞧着陛下的脸色不太好，就自作主张去请了窦太医来给陛下诊诊脉……”
以骆瑾和现在的身体情况，脸色就没几天好过，窦太医也是三天两头来诊脉调方子，崔永福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纯粹是在打太极。
他见曹皇后听完不吱声，忽然“啊”了一声，好似刚想起来一样，堆着满面的笑容对曹皇后道：“咱家去请了窦太医，回来的路上遇见公主殿下和郡主，她二位说难得回京一趟，过不了几日就要走了，想多陪陛下说会儿话，咱家心一软，这不是就又自作主张领了她二位来。只求陛下一会儿睡醒看见咱家擅自做了这么多事，可千万别生气才好。”
曹皇后虽然已经当了皇后，说起话来还跟当淑妃时一样和善，她柔声对崔永福说：“崔公公伺候陛下这么多年，陛下怎不知你一心都是向着他的，定然不会怪罪你。”
说罢她望向乔琬跟骆凤心，微微点了下头：“既然如此，本宫就不打扰你们兄妹叙旧了，晚些时候宴会上再见。”
崔永福保持着微笑直到曹皇后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然后才转身吩咐守殿门的侍卫开门。
“快快！”他心里焦急，这时候也顾不得礼仪了，先乔琬她们一步迈过门槛，又回身催促窦太医。窦太医不敢耽误，进殿之后直奔骆瑾和休息的软塌而去。
骆瑾和仰面躺在榻上，身上搭了一床被子，露在外面的脸庞颜色晦暗，嘴角还有一丝血迹。
“今日又咳血了？”窦太医放下药箱的功夫已经有小太监搬了凳子来放到塌边，他坐了上去，将骆瑾和的袖子稍稍翻上去一些，伸出三只手指斜搭在骆瑾和的腕上。
“是，还咳了不少，可吓人了！”崔永福说着去取了骆瑾和常用的手帕来，上面殷红一片，中间那块几乎全让血点覆盖了。
窦太医瞥了一眼，没有说话，只略微颔首示意知道了。片刻后，他收回手，挽起骆瑾和另一边的袖子，搭上手指继续诊脉。
“窦太医，皇兄情况如何了？”骆凤心蹙眉问道。
窦太医解释了一长串话，乔琬不是很懂中医，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明白了最后几句话。
“性命暂且无碍，待微臣施过针之后便可醒来，只是……”
“只是什么？”骆凤心追问。
窦太医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道：“还是等微臣施过针之后再请示陛下吧。”
怕打扰到窦太医施针，乔琬跟骆凤心坐去了一边，崔永福吩咐宫女上茶，乔琬摆了下手：“不用了，这会儿也没心思喝茶。陛下最近还是吃不好睡不好吗？”
崔永福苦着一张脸道：“可不是！夜间睡觉大约只能睡着两个时辰左右，日间饮食也日益清减，今日中午就只喝了一碗清粥，送来的菜还原封不动搁在那儿呢！”
骆凤心瞧了瞧送来的饭菜，骆瑾和病成这样，油腻的估计都反胃，御膳房送来的菜已经够清淡了，模样和颜色瞧着都很鲜嫩，要是这样还吃不下，那真是没什么办法了……
睡不着吃不好，就算是一个身体健壮的人也撑不住，何况骆瑾和从前身子骨就一般。
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窦太医说是常年体虚又积劳成疾，可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皇兄的饮食都是谁在负责，可有仔细检查过？”骆凤心疑道。
崔永福如何不知道公主殿下在想什么。他们这些当差伺候皇上的哪个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尤其自去年禁军统领的事闹完之后，陈太后在皇上身边的眼线被拔除了一多半，现在在这乾坤宫里伺候的全是皇上的心腹，各个儿都是忠心耿耿的。
“哎哟我的殿下哎，别说是饮食了，陛下用的香料、衣物，凡是能接触到的东西咱们都查了个遍，到现在每日也都小心着！”
骆凤心听后犹不死心，又亲自把这乾坤宫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乔琬看看骆凤心，又看看昏迷不醒的骆瑾和，心里很不好受。
“小白，骆瑾和的命真的没法改了么？”她早就从小白这里得知过骆瑾和会有今日，不是中毒，就是病情逐渐恶化，直至病逝。
她不至于把责任都推到太医头上，对太医说什么无能废物治不好提头来见之类的蠢话。医学发展到她生活的那个年代尚还有很多绝症治不了，更别说是古代社会。可就让她们这样眼睁睁看着骆瑾和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也太残酷了些。
“要是有办法我又何必非得把你留下。”小白的声音听起来也很低落，“我是请你来这个世界帮忙的，不是想故意坑你的。如果没有你，骆瑾和应该在两年前的皇位斗争中就死了……都怪我没有及时察觉，要是一早发现，不让你跟他走得这么近，现在也许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这大约就是蝴蝶效应，乔琬心想。命运的轨迹在改变之前，谁也不知道改变后会变成什么样，以为是向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了，可老天偏偏就会跳出来给你开个玩笑。
她不出现，骆瑾和就会在皇位斗争中失败，她帮骆瑾和取得了皇位，却又暴露出了另一个问题——骆瑾和在政事上几乎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哪怕很多事掌控在陈家手上他做不了主，也要看过一遍以后才能放心。
从前老皇帝还在位时骆瑾和很多时候需要避嫌、需要韬光养晦，所以这个问题还没有那么明显，等老皇帝死了以后这个问题才逐渐显现出来。
他身边不是没有其他可以分担烦忧的心腹，可这就是他的性格，长此以往身体怎么可能吃得消？即便原先只有些小毛病，在日复一日的高压工作下也变成了大毛病。
“结束了吗？陛下怎么样了？”乔琬正出神，忽见窦太医起身开始收针了，忙跟着站起来问道。
“再过一会儿就能醒了。”窦太医把针收回药箱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大冬天的，他的头上颈下硬是紧张出了一身汗来。
骆凤心上前弯腰打量骆瑾和，他的脸色比她刚进门时看起来好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缓了，只是跟寻常人比起来还是略显微弱。
她探查完骆瑾和，将窦太医拉到一边小声问道：“窦太医，你老实跟本宫说，皇兄这病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窦太医瞧了一眼崔永福，崔永福点了点头，窦太医这才开口说道：“实话告诉殿下，以陛下现在的情况如果能每日心平气和好生将养，或许还有个三年五载的寿命。可陛下的性子殿下也是明白的，这一年多来咱们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对陛下说过了，陛下哪一次肯听了？每回都道他既然在这个位子上就要做一个皇帝该做的事，唉……”
骆凤心听懂了窦太医的话外之音，问道：“那如果继续照这样下去呢？”
“继续这样下去，短则三五个月，长也长不过一年了！”
窦太医话音刚落，从骆瑾和躺着的方向传来一声沙哑的呻|吟。听见声音，乔琬并骆凤心、崔永福全都凑了上去。
“陛下！”
“皇兄？”
三人中骆凤心更冷静一点，只确认了一下骆瑾和的状态便让开路，对窦太医说：“皇兄好像醒了，还麻烦窦太医再过来看看。”
窦太医道了声“不敢”，上前检视了一番，对骆凤心躬身道：“目前无碍了。”
“你之前说等皇兄醒来……”骆凤心话还没说完，就听骆瑾和虚弱地问道：“是乐平来了吗？”
“是我，我跟乔琬来看看你。”骆凤心在原先窦太医诊病的凳子上坐下，崔永福很有眼见力地又让人搬了个凳子来给乔琬，好让她挨着骆凤心一块儿坐到陛下跟前。
骆瑾和抬起手遮住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移开，眼中的神色渐渐清明起来。
“朕刚才是睡着了？”
“是呀，陛下您看折子看累了，忽然就睡着了。咱家怕您着凉，就自个儿做主把您挪到这儿来了。”崔永福说话的声音还像往常一样带着笑意，只是比往常更轻，音色更尖，仔细听还带着点儿颤抖。
乔琬原本还能维持镇定，听了崔永福的话忽然就悲从中来，泪水迅速聚集在了眼眶中。她不敢让骆瑾和瞧见，连忙低了头，飞速抹了一下眼角。
“啊……朕睡觉的时候好看吗？怎么你们一个二个都围着朕瞧？”骆瑾和语速比平时慢多了，可语调还是那个熟悉的戏谑调调。
“我、我想着等你醒过来然后吓你一跳！”乔琬不说话的时候还能勉强忍着，一开口眼泪就完全止不住了，趴到骆凤心身上“哇”地一声哭出来。
骆凤心拍了拍乔琬的背，看向骆瑾和，眼中满是担心。
“好了，不就是昏过去了些许时候吗，你们这一个个的，要是让外面的人瞧见，还道是朕今日就要去了……”
乔琬听了骆瑾和的话“刷”地一下从骆凤心身上直起身，红着眼睛瞪道：“大过年的，瞎说什么胡话呢！”
骆瑾和笑了起来，呼哧呼哧，像一只漏风的风箱。他费劲地抬起手指了指乔琬，又重重地垂下去，眼睛瞟向骆凤心道：“看看你都把她宠成什么样了，连朕也敢凶。”
骆凤心嘴角稍微弯起了一点点弧度，只一瞬，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忧伤。

第75章
药煎好了，崔永福扶着骆瑾和坐起来。骆瑾和接了碗，握着勺子的右手抖得厉害，几次从碗里舀起药汁，抬到一半又跌了回去，最后一次还差点弄洒在衣服上。
乔琬别开了眼不忍再看，想像了一下如果病成这样的是她自己，骤然发现自己连拿勺子都变得这么狼狈了，多半会气得砸碗。
可是骆瑾和没有，他只是笑了笑，放下勺子自嘲道：“上次还跟你们说朕这皇帝当的没用，看来那会儿话还说早了，起码当时手脚都灵便，吃喝还能自己来，再过阵子，可能就真的彻底没用了。”
“陛下这是刚睡醒，手脚还麻着呢，过会儿就恢复了。”崔永福细着声儿说完，瞧了一眼窦太医问道：“窦太医，您说是不是呀？”
随着他这一声问，骆凤心和乔琬的目光也转向了窦太医。
窦太医面对来自崔永福、乐平公主和南康郡主的三重眼刀，腰弯得更低了，平生第一次昧着良心说了声“是”。
骆凤心将药碗从骆瑾和手上拿开，拨了拨碗里的汤药，舀起一勺便要喂骆瑾和。
“乐平从小到大多蒙皇兄照料，今日既碰巧撞见了，就让乐平照顾皇兄一次。皇兄这会儿先把药喝了好尽快休息，等一觉醒来力气应当就恢复了。”
骆瑾和偏开了头，没有让骆凤心喂他，对她道：“不用劳烦你动手，让永福来吧。”
崔永福早就想帮皇上了，就怕贸然说要帮忙会刺痛皇上的自尊心，这会儿终于听见了皇上的吩咐，忙不迭地伸出手。
骆凤心将药碗交给崔永福，乔琬要把位子让出来，骆凤心按了她一下，自己起了身，站在她身后对骆瑾和道：“太医说你需要静养，你要不就修养一段时候吧，朝中的事交给大臣们去做，咱们也没到一刻不能停歇的地步，即便有事我们也可以帮你分担一些。”
“别急。”骆瑾和喝完药仰着头靠在靠垫上，半眯着眼睛望着虚空懒洋洋道，“将来这大渝的江山社稷还有的是要你操劳的时候。”
骆瑾和此言一出，在场诸人均变了脸色。饶是他们知道皇上跟乐平公主的实际关系根本不是像外面传言的那样，也被这突然的一句话惊到了。
他这句话说得并不绝对，既可以理解为他有意传位给乐平公主，也可以理解为待他逝去后，年幼的皇子需要乐平公主悉心辅佐。
陛下倘若真到了撑不下去的那一天，无论选择了这两种之中的哪一种对于他们这些知情的人来说都不算很意外，可真听这句话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感觉。
“皇兄！”骆凤心脸色严肃起来，骆瑾和却不让她说下去，截断她的话问窦太医道：“窦太医，朕这会儿感觉四肢发软疲惫无力，身上如有千斤重，这种状态还要持续多久，会影响到晚上参加宴会么？”
窦太医躬身禀道：“臣正要跟陛下秉明此事。从医者的角度，臣不建议陛下参加今晚的宴会，您的身体需要卧床静养，最好服完药后能安心睡上几个时辰，之后再慢慢调理……”
“你也说了，医者的角度，可朕不仅仅是患者，还是一国之君呐……”
骆瑾和长叹一声，视线从虚空转向拱手站在他塌前的人：“窦太医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朕今晚看起来好一些吗？”
窦太医听了骆瑾和的话“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伏地谏道：“陛下，虎狼之药必然伤身呐。臣不妨直说了，以您现在的身体情况，如果非要强行硬撑，今晚药效一过反噬之力定会伤及根本，这是拿命在换啊！望陛下三思！”
相比窦太医的激动，骆瑾和显得更加淡然：“是否即刻便会有性命之忧？”
“那倒不会……”
“既然不会就照朕说的去做吧。”
“陛下！”窦太医跟乔琬同时开口。
乔琬从私人感情上想让骆瑾和别去了，可理智却让她说不下去。
今夜这么多大臣，还有远道而来的平襄王，另外征西王跟定南王虽没应召进京，但他们俩在京城当官的儿子也都收到了邀请代父出席。
如果骆瑾和不露面，或者在这些人面前露出了油灯枯竭的征兆，局面就会陷入对她们非常不利的状态。
“要不……让我再想想办法吧，现在离晚宴还有几个时辰，说不定……”
“哪有那么多办法可想？”骆瑾和咳嗽了几声，勉强抬了下手，打断了乔琬的话。他收起之前开玩笑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目光坚定道：“不用再说了，朕主意已定，窦太医去准备吧。”
平日骆瑾和在私底下跟乔琬这些心腹们谈话的时候通常都是温和的，可他终究是一个君王，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哪怕此时浑身上下都透露出虚弱不堪，亦有一个君王所特有的不可反驳的威严气势。
“还有你们两个。”骆瑾和吩咐完窦太医又转向乔琬跟骆凤心。
“你们也走吧，一直在我这里待着恐引起别人的怀疑。你俩要是不愿往人堆里去，就去明镜湖上湖心亭坐坐，朕让人给你们把暖炉拿去，再安排几个人去帮你们守着，不叫旁人打扰你们。
今年朕就不留你们过十五了，今夜过完，你们挑个日子早些回去做准备，正月一过朕就会给征西王下令裁军。待来年……咳咳，来年天下安定了……朕再留你们好好聚一聚……”
骆瑾和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忽又咳嗽起来，崔永福去给他拿了新的手帕，刚递到他跟前，他就一口血点咳在了上面。
“陛下！”乔琬急得叫出了声。
窦太医连忙又给骆瑾和检查了一遍，然后转身对骆凤心和乔琬道：“殿下、郡主，陛下刚醒，身体还很虚弱，一直这样说话受不了的。你们要不然就听陛下的吩咐，先出去吧，让陛下好好休息。”
太医都这样说了，乔琬也不好再强留在这里。
骆瑾和铁了心要这么做，她们这么劝下去只是白白在累骆瑾和多费口舌与她们辩驳，扰得骆瑾和心情烦躁不得安生。
骆瑾和在他们三个说话的时候已经在崔永福的服侍下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乔琬见状拉了拉骆凤心的手。骆凤心盯着骆瑾和那微微颤动的眼睫瞧了片刻，回过头对窦太医说：“那么我们就先走了，皇兄这边还劳烦窦太医多用费点心，尽量别让他损耗太过。”
“臣自当竭尽全力……”窦太医话说了一半，后半段到底没有说出来，毕竟以骆瑾和现在的身体情况，就算他竭尽全力也没法保证什么。
从乾坤殿出来，乔琬一言不发，拉着骆凤心快速朝明镜湖走去。
天冷，加上宴会也不是定在御花园，这边确如骆瑾和所说没什么人。
乔琬终于走到了看不见人的地方，回身抱住骆凤心，头埋在骆凤心肩上哭得稀里哗啦。
什么来年再一起聚一聚，要是能有来年，他骆瑾和还至于正月一过就要急匆匆下裁军令吗？
他明知道自己活不到那时候，还说这种话，骗人都不用点心，真是太过分了！
骆凤心揽住乔琬的肩，她刚才一路走过来心里也很难受，可大约是乔琬哭得太激烈了些，像是把她的那份悲痛也一并哭了出来，反倒冲淡了一点她心中的苦涩。
她抚着乔琬的后颈，正想着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乔琬，忽听得远处斜前方假山边的树后有动静。
“谁在那里？”骆凤心喝问的同时袖中飞镖滑落到手上，只等那人露面便可决定是否动手。

第76章
随着骆凤心的喝问，树后一人缓缓走出，那人面色惨白，清丽的面庞上满是湿痕。
来人正是她们刚刚在乾坤殿见过的曹皇后，她梳着宫女们常梳的云髻，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宫女衣裙，妆容跟先前相比也有些微变化。
没人会想到堂堂一个皇后会做这身打扮，乍看之下发现不了，只会当她是跟皇后长得有几分像的宫女罢了。
乔琬之前见曹皇后那么轻易地被崔永福打发了，就想到曹皇后可能猜到了这次窦太医去乾坤殿绝不是寻常问诊请平安脉那么简单。她心里有过出来以后会再遇见曹皇后的猜测，此时到眼前这人自然不会认错。
“陛下……是不是不太好了？”
只听曹皇后颤声问道。
乔琬在向曹皇后坦白和隐瞒之间犹豫了片刻。
曹皇后这身打扮，明显是从自己宫里偷跑出来的。她若是有意把自己的猜想透露给陈太后，刚才就该趁大家都在乾坤殿里的时候去请了太后来抓现行。
她穿成这样出现孤身在这里，骆凤心完全可以一刀杀了她再说是把她误当成了刺客。
一个皇后不戴凤冠穿凤袍，鬼鬼祟祟乔装易容出现在别人面前，简直是把自己的命往别人手上送。
最终，乔琬还是选择了沉默，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反正骆瑾和现在也醒了，曹皇后再去探也探不出什么，且看她接下来会如何说。
在这种情况下，乔琬的沉默就等于是默认。曹皇后的身形微晃，继而蹲下了身。
不同于乔琬先前呜呜呜地哭，曹皇后紧咬着手指，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一小片空地，泪水不停地从眼眶中流出来。她一只手抱紧膝盖，身子因为绷得太紧有些抽搐，除了偶尔一声细碎的抽气，多数时候都安静到没有声音。
这大约就是曹皇后的处境，乔琬在心里叹气。
曹皇后的出身决定了她和陈家的关系一辈子都难以撇清，陈家把她一点点扶到今天的位置，又怎么可能放任她与皇帝相爱，投向皇帝的阵营。
她身上贴着陈家的标签，身边伺候的也俱是跟陈家一条船上的人，能在陈家眼皮子底下培养出几个自己的心腹已属不易。且不说骆瑾和心里一直住着故太子妃，就算能感她情深愿意信任她，由于她身边眼线太多，很多事情也不会告诉她。
把自己当做一个单纯的工具、好好地心向太后于她而言能轻松很多。
然而她却走了一条不能宣之于口的路，只能隐忍着、小心着，连关心自己的夫君都不敢光明正大，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偷偷摸摸躲在树后打量别人的脸色，从别人的态度中揣摩自己夫君的真实情况。
这又是何苦呢？
乔琬想对曹皇后如此说，可这个问题去年她就问过骆凤心了。
阿凤告诉她情之一字外人哪里说得清，这份爱恋是苦是甜，也就只有曹皇后自己知道。
“你都冒了风险出来，与其在这里蹲我们，不如亲自去看看。”骆凤心看着曹皇后道。
她确定自己和乔琬来的路上没有被人跟着，曹皇后应当是见了宫人搬东西去湖心亭，猜到她俩大概会从这里路过，所以才提前来蹲守。
曹皇后擦了把眼泪静了片刻，再说话时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
“我就不去了。”她站起来，表情十分冷静，若不是眼睛还稍有些红肿，乔琬几乎要以为刚刚那一幕是她的幻觉。
“以陛下的性子，晚上的宴会定是会照常去的。他能休息的时间不多，我就不去打扰他了。多谢两位实言相告，告辞。”
她的身份尴尬，乔琬方才不否认就算是实言了。至于骆瑾和到底病到了什么程度，还有多少日子这种话必然不可能跟她说，她也没有为难乔琬非要问个明白。
兰心蕙质又进退有度。
乔琬瞧着曹皇后远去的背影对骆凤心感叹道：“她若不是为情所困，作为对手只怕会相当难缠。”
“这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似你我这般已是很幸运的了。”
骆凤心牵着乔琬的手，乔琬回握回去。
曹皇后走后，周围再无旁人相扰，乔琬拥抱着骆凤心，心中五味陈杂。
也不知道窦太医用了什么法子，晚宴的时候骆瑾和看起来果真比中午那会儿好了许多，脸颊红润，目有精光，虽然时不时还会咳嗽，但常进宫面圣的朝臣们都知道，皇上这咳嗽就跟他的头疼病一样，老毛病而已，一到天寒就犯，等天气暖和了就会好起来，无需大惊小怪。
太庙今早已经去祭过了，待到晚间宴前只简单地祭了一下先祖。由骆瑾和率领百官去往挂有渝朝历代帝王画像的凌霄阁敬拜过之后，众人便来回到了含元殿上。
殿中座次已摆放好。渝朝重孝道，骆瑾和先请陈太后落座，而后与曹皇后携手在阶上帝位与后位坐下，待他们三人都到位后，余下诸人才各自按爵位及官品依次入席。
渝朝处于一个凳子和椅子投入日常使用没多久的时期，平日居家还能有凳子坐，到了这种特别正式的大宴场合，大家还是遵古礼跪坐在垫子上。
正因这个缘故，乔琬来了这个世界五年了依然习惯不了这个坐姿，每次需要跪坐的时候就格外难受，而且这些垫子通常也不会是毛绒垫，她想揪毛都没得揪，转移注意力都不行，特别熬人。
好在这次虽然没有毛揪，但她边上还有骆凤心。像她跟骆凤心这样的都是两人共一张长桌，坐得特别近，垂下手来就能碰到另一个人的袖子。
乔琬充分利用了这个距离，垂下袖子将自己跟骆凤心的手都遮掩住，在袖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骆凤心的指骨。
这一招非常管用，起码乔琬自己觉得这一次比之前跪坐的时候好过多了，反倒是骆凤心此时心情很复杂。
在骆凤心自幼年以来受过的教育里，像这样隆重的宴会，每个人都该是庄重的，即便是说笑，言谈举止也不能轻浮孟浪。
而乔琬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摸她的手，就算有袖子遮着也太浪了一些！
她试了下抽回手，想提醒乔琬注一下场合，结果乔琬不但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她跑了一样。
骆凤心纠结了片刻，放松了力道由着乔琬摸去了。
皇兄说的没错，自己都把人宠成这样了，除了继续宠着还能怎么办？
乔琬不知道自己就是捏个人形解压器还能被打上了浪的评语，她的心思这会儿都没在骆凤心身上。
在她跟骆凤心的对面坐着的正是陈太后的哥哥平襄王，她一边捏着骆凤心的手一边打量着这位陈家的顶梁柱。
陈家之所以敢在朝中这么肆无忌惮，内中倚仗的是陈太后的谋划，外面则倚仗这位平襄王的兵力威胁，看似位高权重的陈太师其实只是这二位的代言人罢了。
平襄王今年六十有二，真担得起一句老当益壮。
乔琬曾在四年前见过他一面，去年又在骆瑾和登基大典见过他，如今是第三次。
四年过去了，平襄王看起来几乎一点变化都没有，而这一年里陈太后却衰老了很多，两人放在一起对比着看，还真看不出来谁更年长一些。
平襄王口才还行，他那位夫人却是个棒槌，偏生话还多。夫妇两人举杯敬骆瑾和的时候，平襄王已经说好了祝词，那位夫人不会说话大可以不说了，谁知她思索了片刻，竟说了句“祝陛下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此话一落，殿上明显安静了一下。
骆瑾和才三十岁年纪，这“寿比南山不老松”放到他身上怎么听都不像是个褒义词，尤其是他常年带着病，就更显得别有所指了。
对此骆瑾和没表现出怎么样，呵呵一笑饮尽了杯中酒算是揭了过去，神情看着也很放松。
殿中重新活跃起来。
乔琬的视线从他脸上掠到坐在他边上的曹皇后脸上。
曹皇后下午跟她们分别后回宫重新打扮过了，此时穿上了红黄相间的凤袍，衣袖宽大，衣摆也很长，脸上少有地化了浓艳的妆，比她们午间看到时少了几分温婉，多了一些庄严的气势。
她看向平襄王妃的表情还端着得体的笑容，握着杯子的手却因为用力过猛指节都泛白了。
乔琬收回视线，低声对骆凤心道：“你说她这会儿是不是很想把杯子扔到那个棒槌的脸上？”
骆凤心顺着乔琬的视线望向曹皇后。
曹皇后既已知晓骆瑾和病得很重，再听这话当然会觉得刺耳。也难为她忍得滴水不漏，只放下了杯子淡淡地对平襄王妃道：“舅母难得来京一趟，今日陛下特命御膳房做了许多化康不常见的美食，舅母待会可以多吃一些。”
这便是在嘲平襄王妃话多了，乔琬跟骆凤心知道她对骆瑾和的感情，一下就听出了曹皇后的话外之音。
然而曹皇后话说得轻轻巧巧，比起平襄王妃那个硬邦邦的语气更显得宽和体恤，在其他人看来还真摸不清她究竟是嘲讽还是关心。
其他人感受不清，平襄王妃就更加察觉不出了，乐呵呵地应承了几句，还想再说时被陈太后瞪了一眼，总算闭上了那张叭叭不停的嘴。
在她之下的一张桌子后坐着她和平襄王的两个儿子——长子陈奎，次子陈殷。两个儿子都长得像他们的父亲，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练家子的。
他俩后面还有许多皇室宗亲，永安王夫妇也受邀前来，乔琬跟他们夫妇二人的视线对上，两边遥遥举杯，也算是阖家团聚共度除夕了。
这顿饭从戌时吃到亥时，在乔琬腿都快跪麻了的时候终于结束。宴会从头到尾都欢笑不断，这其中有多少真情，又有多少假意，却是无从细究。
但不管如何，旧的一年是平平安安地过了，一切腥风血雨都会在新一年里酝酿。
这夜没有宵禁，只增派了巡防的守卫。乔琬跟骆凤心回到府中，跟下人们一起点燃了全府上下每间屋子的灯烛，廊下的小灯笼也都一个个亮了起来，照的府中灯火通明。
公主府面积不小，之前布置窗花的时候乔琬主要跟骆凤心一起亲手贴了她们自己住的和另外几间常用的房间，剩下很多房间乔琬也是第一次去。
这些房间大多都有一些简单的家具，若是有客人来，打扫打扫便能直接入住。乔琬跟着骆凤心走下来，唯有一间房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这房间是新修的吗？”乔琬好奇地问。
骆凤心的这座公主府是在前朝太傅府的基础上翻修的，很多地方都是重新刷的漆，将破败的屋顶更换一下，唯有这一处既没有上新的漆，也没有原来的漆迹残留，看上去就像是未竣工一样。
裸露着的木料还算新，像这样没有刷漆做防腐处理的毛坯屋，如果是前朝遗留的，断不可能还这么完好，只能改做公主府后新建的。
“嗯。”骆凤心道，“原来打算建来堆杂物的，后来去了岷州，也没这么多杂物要堆了。”
东西么总是越住越多，人都不在府里住，也难怪骆凤心这公主府总是看着显空了。
乔琬点点头表示理解，问道：“那这里还要点灯吗？”
“留一盏吧。”骆凤心叫楠竹去取了盏灯来搁到屋子的正中间，然后出来锁上门，等明日灯中油尽火自己便会熄灭。
两人回到卧房，骆凤心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一手拿了个食盒，另一手抱了个小酒坛。
“梅花饼！”乔琬打开食盒欢呼一声，上手就去抓。
“烫！”骆凤心拍了一下乔琬的爪子，没让乔琬抓到。她把盘子放到桌子上，乔琬把手搭在盘子上感受了一下，真的有点烫。
“刚出锅的，今晚守岁怕你饿着，一会儿还有别的吃的。”
一听说有吃的，乔琬的心情顿时好了一大截，刚才在宴会上她都没怎么吃，饶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膳食十分美味，对着平襄王这些人也挺倒胃口的。
这会儿跟骆凤心私下里，烛光加美人加美食美酒，这才是享受！
骆凤心拍开酒坛的泥封，斟了两杯酒，琥珀色的美酒在玉制的酒杯中愈发显得色泽透亮好看。
这个年代没有蒸馏法，绝大多数酒的度数都非常低，骆凤心拿来的这一坛就是，闻着酒香扑鼻，尝上去却还带着点甜味。
乔琬趁着骆凤心倒另一杯酒的时候偷舔了一口，被骆凤心警告了一眼才把杯子又放了回去。
骆凤心给两个杯子斟了七分满，坐到乔琬对面，两人举起酒杯。
祝什么好呢？
乔琬想了想，她跟骆凤心的感情靠她们自己就够了，不需要求神明相助。而骆瑾和那边小白都说过没办法了，求也无用，而且好不容易现在气氛好些了，乔琬也怕提起来又惹伤心。
那么——
“就祝天下太平吧。”乔琬端着杯子，笑容可掬。
她还记得去年为郑韦那事扰得内心不宁时骆凤心曾安慰她说时局艰难，过不在她，说“惟愿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那时她没有经历过战争，也没有亲眼目睹过饥荒，对这句话理解不深。在岷州这一年的所见所闻让她更加明白了骆凤心当时说这句话的心情。
如今骆凤心的这个愿望也是她的愿望。希望天下太平，百姓们都能够安居乐业，有情人都能够长相厮守。
“好，那就祝天下太平。”骆凤心微笑着跟乔琬轻碰了下杯，然后双双抬头将酒一饮而尽。

第77章
大年初一，乔琬跟着骆凤心去走了几门亲戚，拜会了一些骆凤心从前的部下。
这里面有的如今还在禁军中当差，有的已经退伍了。在职的还好，那些退伍了老兵老将还能过得好的少之又少，见到骆凤心亲自登门，一个二个都感动得提泪横流。
初二回门，两人又去了永安王府。
永安王夫妇照旧备上了好酒好菜，乔琬没有告诉他们她和骆凤心要提前离京的事。永安王夫妇暗中资助她们一大笔钱财已是为她改变了自己一家原本的处世原则，她又怎能再给他们增添忧惧呢？
初三，乔琬跟骆凤心在府中祭拜过神明之后便开始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的。
为了避免她俩年还没过完就急急忙忙从京城离开引起相关人等的警觉，她二人商量过后决定悄悄地走，马车和其余的东西由楠竹她们过了十五以后再一起带走。
乔琬看着她那小山似的礼物，十分惆怅。
“唉，买了这么多东西，就是要享受让人家看见咱们给他们带礼物了的那种惊喜！可是过几天我们先到了东西还没到，两手空空，一点捎礼物的感觉都没有了！”
“心意到了就好，楠竹她们大概会比我们晚二十天到，到时候你还可以给大家发礼物。”
骆凤心擦着自己的长|枪，她的枪太显眼了，即便路上经过的那些县城兵官们不认识断魂枪，看见有人持这么一把兵器也会严加盘查。纵使没查出她们的身份有异，总归是耽误时间徒惹事端。
她将擦好的枪交给楠竹，届时由楠竹随行礼一起给她带去岷州，她自己这次只带了佩剑。
这柄剑的剑鞘头尾和中部各有一段镶了金，头上那部分还嵌了宝石，有这么个剑鞘，里面装得怎么想也不会是把寻常的剑。
于是骆凤心干脆连剑鞘也取下来给了楠竹，另换上一柄纯黑的黑檀木剑鞘，一切都以不惹眼为先。
“咱们此去岷州就得要个十天左右，等二十天之后正月都过了！”
乔琬不像骆凤心还有武器要操心，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她什么都不用带，因此早早准备妥当了，只看着这堆礼物心痛到不行。
早说得让她们这么快走，她就不买这些东西了，还不如回去以后拿金珠银瓜子铜钱之类的封做赏钱直接发给大家呢。
“你说我能把这些东西拿回去退货吗？”她围着那座小山左翻翻右翻翻，忽然冒出个主意，雀跃地问道。
骆凤心：“……”
这个主意也是抠到家了，她都懒得评价，只扔给乔琬一个凉凉的眼神，让乔琬自行体会。
乔琬也就是说说，丢不丢人先不讲，一下子退这么多东西还容易惹人怀疑，给她们招来麻烦。
可是真的好心疼啊！！！
眼不见心不烦，乔琬让人把这一堆礼物都放到箱子里装好，用锁锁了放去库房，等楠竹她们走时再拿出来装车。
“一会儿你去牵两匹马从后门走，在天黑之前出城去找个地方把马拴好，明日一早牵去清露寺西侧密林找我们。”
骆凤心收好了剑，唤了两名仆从来。这两人乔琬都不太有印象，应当是平时居于府中很少在人前露面。
那两人领了命去了。
第二天早上骆凤心与乔琬装作去城外上香，坐着马车带着随从们去了清露寺，回来的路上两人在车里换了衣服。
乔琬把裙子脱下，换上早已在车里备好的男装，内着靛青色的襜?，外罩一件颜色稍浅一些的袍服。除此之外她还有一顶白玉兽首小冠和绀青缎面的白绒披风。
披风下了车再系，发冠的话没有镜子她有些戴不好，唯一的一面镜子被骆凤心拿去了，她只好等骆凤心弄好后再帮她戴。
乔琬抬眼去看骆凤心，只见骆凤心穿上了一身黛色襦袍，将原本的发髻打散，重新绾髻束发，戴了一顶银色发冠，跟京城里那些成日招猫逗狗的公子哥儿的装束没什么两样。
不，还是不一样的。
乔琬盯着骆凤心瞧个不停，只觉得哪哪儿都好看！超级帅！比那些油头粉面软脚虾似的纨绔们看着有气度多了！
骆凤心常年习武，目光本就比常人锐利，又特意用眉笔将眉毛描粗了些，看上去英气勃发，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也不是所有的皇亲二代们都是纨绔，其中不乏长相英俊器宇不凡谈吐有礼的，不过在乔琬眼里还是比不上骆凤心。
长相英俊又怎么啦？我家阿凤穿男装都不输给你们，你们有本事穿女装呀！
“你光瞧我做什么，换好了吗，头发怎么还没……”骆凤心话刚说了一半，就被乔琬凑过来捏住她的下巴照着她的嘴唇亲了一口。
光亲还不过瘾，这人还恶劣地舔了一下，拿出一副吊儿郎当油腔滑调的口吻勾着她的脖子问道：“这是谁家的小郎君这般俊俏，大爷给你五颗金珠，今夜让大爷睡一晚如何？”
骆凤心看着乔琬不说话。
乔琬打了个响指道：“也对，像你般资质的定是头牌了，五颗是有点少，十颗吧，不能再多了！”
骆凤心还不吱声。
乔琬捂着胸口惊叫：“十颗你还嫌少？那十五颗，这是我全部家当了，再要没有了……”
十五颗金珠也算是下了血本，要知道乔琬买的那一堆礼物加起来都不值十五颗金珠，就这她还抠抠巴巴心疼一天嚷着要退货呢。
“你这会儿怎么这么大方了？”骆凤心终于开了口，缓缓问道。
“还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都这么有诚意了，你到底答不答应？”
乔琬虽然穿了男装，但她脸小眼圆，头发还披散着，哪怕调调学得挺像，依旧没有一点儿恶少的气势，倒像是只纸糊的老虎，以为能调戏别人，结果把自己送上门了。
“你先把钱给我。”骆凤心道。
“你答应啦？！”乔琬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摸出一个小囊袋，把里面的金珠倒到手上。她没有撒谎，还真只有十五颗。
骆凤心收了钱，凤目微眯，勾起唇角望着乔琬道：“那大爷打算怎么睡我？”
乔琬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坏笑僵在脸上。她不是骆凤心，没有这个脸皮在青天白日描述这么涩情的场景。
“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那十五颗金珠划不划算？万一你想玩点刺激的，我岂不是很亏？”
骆凤心句句逼问，人也跟着前倾下身子，乔琬在骆凤心的逼迫下不得不收回勾着骆凤心脖子的手，撑着毯子往后退了一点又退了一点，直到靠上车壁再无地方可退。
“就……普通的玩玩……”乔琬缩着脖子小声说道。
“普通是怎么玩？”骆凤心不依不饶，手从乔琬的前襟探入，眼睛锁住乔琬的双眼问道：“是这样？还是这样？”
顾及着要赶紧出发赶路，骆凤心没有将乔琬欺负到底，只把人惹到春色满面便放过了她，帮她把头发梳上，再顺便把弄乱的衣服理好。
乔琬喘匀了气，被刺激得几乎出了窍的三魂七魄才重新归了位，理智回笼，立即发现自己被耍了。
“你这样不对，是我花钱，该是我玩你！你钱都收了，怎么能反悔呢？”
“我收了你的钱，没把你伺候好吗？”
骆凤心把乔琬的衣襟收了收，给她把披风也一道系上了。她说话的语气十分淡定，仿佛不是在说什么羞耻的话题，而只是在问“今日的饭不好吃吗”之类的。
乔琬想说你这算什么伺候，可她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没有爽到。骆凤心蔫坏蔫坏的，把她撩到快要不行的时候就收了手，分明就是故意的！
不光是不好意思说，骆凤心在这方面的花样手段太多，上次罚她画了小黄图，她有预感这次她要是说出来，骆凤心一定还能想出别的花招来。
两人换好衣服以后下了车，她们的车停在昨日跟那两名仆人说好的密林里，周围布了人看守，没有人经过。
那两人这时把藏着的两匹马牵了过来，这两匹马不如骢白神骏，却也是比较好的马，京中寻常富人家养的差不多就是这种。
乔琬跟骆凤心的长相底子和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气质在这里，又不是月袖那样经常易容三教九流哪里都混的人，贸然扮成跟自己身份相差太远的走卒贩夫一类容易露出破绽，不如大大方方扮做家境优渥外出访友的世家儿郎。
她们这次所备的衣物马匹以及所佩饰物都是照着这个标准来的。
两人各自拽住了一匹马的缰绳，乔琬自去岁在骆凤心面前丢了人，一直惦记在心，这一年多带着骆凤心有空的时候就求着她教自己，到现在已经能骑得有模有样了。
骆凤心翻身上马叮嘱站在她跟前的楠竹道：“十五那日我们没有进宫，宫里肯定会派人来问。到时你就说夫人染了病，我在府里陪她。”
骆瑾和让她们提前走，这点准备肯定会做，不会让她们露出破绽。
骆凤心吩咐楠竹的同时乔琬也在跟栾羽说话，为了装得像，这次她也没带他一起同行：“你就跟着楠竹她们一起走，凡事听她们的安排。还有桃子年纪小，你路上多照顾她一点。”
“好的主人！”栾羽应道。
乔琬其实更想留个人在京城，骆瑾和现在这情况，万一什么时候有了变故，她和骆凤心在外面会很被动。
可是栾羽功夫虽好，人却不够伶俐，留在京城也起不到太大作用，还是靠着骆凤心那边的眼线报信吧。
更多要交代的话昨日都已经交代好了，乔琬跟骆凤心再没有别的要说的，两人将各自披风的兜帽戴上，一扬马鞭，先后消失在了密林中。

第78章
乔琬跟着骆凤心学骑马那会儿一天能骑上两个时辰就不错了，还不是一直疾驰，通常跑一段路又慢走一段，因此不会感觉到太辛苦。
而这次她们需要长时间纵马疾奔，饶是骆凤心路上注意了休息，到了天快黑的时候乔琬也吃不消了，中午那会儿还只有膝关节内侧痛，到黄昏全身上下就没几处地方不痛的。
骆凤心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着乔琬宿在野外，虽然进城投宿泄露身份的风险相对更大一些，可若不给乔琬弄点热水好好泡泡澡再舒展一下全身，怕是根本撑不到抵达岷州。
从京城到岷州，路上还要经过两个州，一个是寅州、一个是帛州。两人掐着时间，刚好赶在城门快关之前抵达了寅州的松仁县。
她二人的公验俱是假的，上面的姓名、家中人口和田地住宅状况是编的，而籍贯因为口音问题没有作假，年龄也没有作假的必要。如此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更容易瞒骗过去。
当年骆凤心给乔琬做假身份的时候一切都打点好了，只要不是有人想掘地三尺地去查，轻易漏不了陷，这次时间紧，她俩手上的公验没有那次做得严谨，但应付一下守卫的盘查问题不大，尤其她们又特意挑着这个时候。
负责守卫城门的长官拿了她二人的公验瞥了一眼后，问她二人道：“你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怎么大过年的不在家好生待着过节，还要在外奔波赶路？”
他这话问得状似随意，眼神却充满了审视。
“我二人从京城来，去长霖探望舅舅一家。”骆凤心有条不紊地答道，“昨日刚收到的书信，说是舅父病得厉害。母亲放心不下，家中过年又少不了要她操持，无暇分身，所以便让我二人走这一趟。”
这些公验上都写明了，那长官听她说得与公验上一致，点了点头又去看乔琬。
骆凤心挪了一步，将乔琬半挡在身后，面上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敌意，戒备地望着那长官说：“这位是内子，随我一道去长霖的。”
这些城门守卫每日都要盘查来往行人，见得人多了眼睛一个个毒辣得很。乔琬长得清秀，骨架细，皮肤还水嫩，要是再一说话，很难瞒过有经验的守卫。
乔琬配合着骆凤心往她身后躲了躲，却又从她肩头探出半张脸，眨巴了一下眼睛，眼中既有惧怕又有好奇。
那长官见了这二人动作，露出了然的神色，像这样白白嫩嫩乖巧漂亮的少年郎在好南风的人中可是很受欢迎的。
公验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上面也写了这两人的关系。人家夫君的态度明摆着很介意，又是个有钱有势的主，他若是再盯着人瞧，惹恼了人家，转头告他一个轻薄之罪他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大过年的，又是快关城门的时候了，谁都想顺利结束今日的差事早点回去休息。那长官将公验还给骆凤心，对她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两人牵了马进城。松仁县县城不大，乔琬跟骆凤心没在城里转多久便找到了城里最好的客栈。
骆凤心让小二烧了水，又打赏了他几个铜板让他帮忙喂一下马。小二领了赏钱，欢欢喜喜地去了。
人一走，乔琬立刻趴在了床上。
“啊我不行了，浑身都痛。”先前为了赶路，她忍着没太抱怨，这会儿休息了，总算可以哼哼唧。
“说了我自己先回去就好，你可以等着过了十五跟楠竹一起坐车走的。”骆凤心看乔琬这样也挺心疼。
乔琬这人，说娇气吧也够娇气的，平日里哪里磕一下碰一下都要耍半天懒，这事儿那事儿叨叨个没完，可真到了正事上又比谁都能忍，今日几次休息都是她开的口，她要不说，乔琬还能一直坚持着，脸都白了非说是风吹的。
“不要，按咱们的计划，等仗打起来我可好些天见不到你了，想跟你多待几天嘛。”
乔琬精力旺盛的时候喜欢皮，嘴里没几句正经话，累了或者不舒服了就开始撒娇，偏着头枕着骆凤心的腿，求着骆凤心给她按背。
“你先泡一泡澡，等你泡完再给你按。”骆凤心一下一下轻轻地揉捏着乔琬的后颈。“不只是背，腰、腿都给你揉揉，不然明天再上路有的苦头吃。”
乔琬被骆凤心捏的很舒服，她闭起眼睛，脑袋昏昏的，想睡觉。
这样想着，她就真睡着了。许是身上疼的缘故，她睡得不怎么安稳，店小二抬着桶进来时就醒了，只是觉得手脚都很沉，不想动。
“起来，泡完澡吃点东西。”骆凤心推了推她。
“懒得动，不想起。”乔琬把脸埋在骆凤心的小腹上。
“这么睡过去明天醒来会更疼的，起来弄完再睡。”
骆凤心扶着乔琬坐起来，刚一松手乔琬又瘫了回去。
“我不能动。”乔琬开启装死模式。
“你能。”
“我不能。”
“你能，相信你自己。”
骆凤心试图再次把乔琬扒拉起来。
乔琬抱紧骆凤心的腰死活不撒手，死乞白赖地嚷道：“不，我不能！”
骆凤心都让乔琬这赖皮样逗笑了：“去洗澡没力气，跟我在这儿赖着就有力气了？”
“嗯。”乔琬依旧把整张脸贴在骆凤心的腹部，眼睛都不肯睁，闷声道，“你帮我洗的话我就洗，不然我就睡了。”
骆凤心拽乔琬的动作顿了一顿，问道：“真要我给你洗？”
自去年两人被钟信软禁那次她提出要帮乔琬擦背被乔琬拒绝以后，帮忙洗澡的话题两人就再没提过，哪怕后来她俩都发生过无数次关系了，洗澡也从来都是各洗各的，这还是乔琬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她帮忙。
乔琬没有应声。那件事她后悔很久了，可平时又说不出“你帮我洗澡”这种话，这次好不容易藉着太累了不想动弹的理由说了出来，让她再承认一遍不要太羞耻！
“不要，我睡了！”乔琬赌气道。
那就是要的意思了。
骆凤心眼睛弯了起来，把乔琬从自己身上挪开，去试了试水温。水的温度刚好，偏热一点又还没到烫的程度，浴桶看着刷的也算干净。
确认好了这些，她回到床边再次将乔琬扶起来，这次她有了经验，让乔琬靠在了她身上，免得这人又跟没骨头似的滑下去。
她帮乔琬脱了衣服，把人抱着放进浴桶里。乔琬全程闭着眼装睡，然而那泛红的耳垂和轻颤的眼睫还是出卖了她的羞涩。
乔琬在情|事上的脸皮跟在别的事上的脸皮完全是两个厚度，骆凤心知道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自己要是再打趣个两句，这人铁定是要恼的。
便宜一次不能占得太过火，要留着慢慢享用。
她跟乔琬共同生活了这一年半，发现乔琬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每当她觉得乔琬只能做到这样的时候，过一段时间乔琬又会悄摸摸多给她带来一点惊喜，像只蜗牛一样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地从壳里露出那么一点儿触角来，若是被她惊到就又缩回去了。
为了让蜗牛乔下次还能再进一步，骆凤心这次忍着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帮乔琬擦洗了身子。
乔琬泡了个热水澡，又重新穿上了衣服，感觉轻松多了。
这个轻松不只是身体轻松，心里也松快了一大截儿，刚才她生怕骆凤心嘲笑她，要是敢取笑她，她以后都不要骆凤心给她洗澡了！
因为这件事没有发生，而且算得上解开了一个从前的心结，乔琬心情愉悦，吃完饭以后又闹着要给骆凤心洗澡。
骆凤心缠不过她，只得由着她去，反正乔琬累了一天，也就刚洗完澡这会儿能有点精神闹，等这点精神头一过又该困了。
她所料不差，乔琬刚开始帮她擦背的时候还能跟她有说有笑，没过一会儿腰肩重新酸起来，动作便慢了，再过了一会儿人都快栽进桶里。
“累了就去床上躺着，等我洗完了帮你舒展一下筋骨。”骆凤心对乔琬说道。
乔琬“呃”了一声，没有再坚持。
明天还得赶路，她要是休息不好，说不准就得拖骆凤心后腿。她自己要跟着骆凤心一道去岷州的，不能耽误骆凤心。
骆凤心洗完澡穿好衣服去到床边，乔琬已经打起了小呼噜，不是鼾声震天的那种，就是比一般时候呼吸略沉一些，特别有节奏感，在骆凤心听来相当可爱。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乔琬的睡颜，开始准备帮她按揉身体。
要舒展筋骨，力道轻了没效果，力道重了又很疼，为了乔琬明天能好受一些，骆凤心只好狠下心下重手。
乔琬真困了，这么疼也只在刚开始叫了几声，到后面竟在有人持续摆弄自己身体且还很疼的情况下再次睡着了，也不知是适应了这个痛感还是因为摆弄她的人是骆凤心让她比较放心，又或者这两者皆有。
骆凤心帮乔琬把全身都舒展过一遍以后，替她拉好了被子，自己去吹了灯，也进到被窝里。
被窝下，乔琬翻身钻到骆凤心的怀里，一只手搭在骆凤心的腰上，顺着她的腰摸到了她的背，在她背上那到长长的疤痕上反覆摸了摸，轻声呢喃了一句。
“什么？”骆凤心没有听清。
“不痛了，以后也不会痛了……”
这次骆凤心听清了。乔琬睡得迷糊，这话说的不清不楚，不过她还是理解了乔琬的意思，都过去这么久了，难为乔琬还一直记在心里。
她回抱住乔琬，下巴轻轻蹭了蹭乔琬的发顶，神情温柔，缱绻低语道：“嗯，早就不痛了。”

第79章
接下来几日经过其他县城也和第一天类似。她俩的假公验做得跟真的一样，守卫们简单核对过之后便放行了。无故留难行人是要挨板子的，过年期间没个十足的把握谁也不想给自己惹事。
乔琬跟骆凤心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京城回到了岷州，就连进入千阳城也很谨慎，除了城门守卫和城中几个重要官员知道她们回来了以外，百姓和其余官员都不知晓。
骆凤心到了自己府上，也不去衙署，直接让手下给岑穹、白振祺等人传了话，约他们晚些时候来府中相见。
她虽未明说有什么事，可大家从她回来的这个时间点和这次秘密相约的行为中也能敏锐地嗅出了点非同寻常的味道。
入夜之后，这些人陆陆续续来了，一路上都透着小心，不曾让不相干的人发觉。
府里的下人将他们领来书房，几人互相见过礼，待人齐后骆凤心便邀大家各自坐下，对他们道：“这次深夜请大家过来，实有要事相商。本宫与郡主此次回京面见圣上，圣上告知我们他有意命征西王裁撤军队，诏令将于正月后正式颁发。”
她这话一说，在场诸人皆露出了惊诧的神色，纵使他们在接到公主密谈通知的时候已对这次的商议内容做过诸多猜测，也没想到实际情况竟会是这样。
“这……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白振祺眉头紧锁，眼里满是不解。
乐平公主如今虽是岷州的封王，但说到底还是天子之臣，天子无事征招时她自然只用管好自己一州之事，若是天子需要，那边得举全州之力为国效劳。
皇上会给公主下达密令他不意外，意外的是为何突然要动征西王，还是以如此急迫的方式。
“陛下此次不只召了本宫回京述职，同时还给平襄王、征西王、定南王都下了召，最后进京的只有本宫与平襄王，征西王、定南王俱称病未来，陛下疑他们有反心，想要先下手。”
“属下官直言，征西王、定南王即便有反心，也得找个像模像样的理由才能谋反。陛下若是处理得当，完全可以叫他们寻不出个能服众的借口。届时他们便是无道，而陛下的大军则是有道，以有道伐无道，在人心上便胜了。”
白振祺话音刚落，另一人也跟着附和道：“是呀，陛下此番下令裁军，对征西王来说不就是瞌睡送枕头，把造反的由头递到他手上吗？”
说话这人名叫徐鹏兴，原本是广华县的县令。骆凤心拿下千阳城后带人巡视岷州全境，当时岷州境内有近一半的县城失守，另一半中，就属他管辖的广华县情况最好，县中一切事物井井有条，百姓们也都夸县官老爷明察秋毫，处事公道。
骆凤心见他是个人才，暗暗记在心里，待经历完初期人手短缺的困境之后，便把他调来州城里任职，现在也是她的心腹能臣。
骆凤心没有立即答话，她逐一扫视了在场的所有人。
用人之道讲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现在聚集在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她严谨考察的，这些人既然已经通过了她的考核，该教他们知道的事还是得让他们知道。
一圈看完，骆凤心压低声音说道：“陛下的身子不太好，太医说怕是就在这两年了。陛下担心他走之后局势会变得更加混乱，想在这之前把征西王这个隐患解决掉。”
这话对在场诸人而言无异于又是一道惊雷。这一晚上惊雷一道接着一道，就算白振祺、徐鹏兴这两个文臣向来沉着冷静也被震得有点傻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先说话的是常风。他只愣了片刻，便一拍桌子站起来嚷道：“陛下都下了密旨，那就打他娘的便是！”
“常将军，就算要打，这一仗大概要打多久，怎么打，咱们也得商量个章法好做准备不是？”乔琬笑眯眯地看着常风，声音温和。
常风缩了一下脖子，收了方才的万丈豪情，老实坐回到椅子上，讪讪地对乔琬说：“我老常就是个粗人，说话不经脑子。你们说怎么打我老常就怎么打，指哪儿打哪儿绝无二话！”
比起那位整日冷着脸的公主殿下，他更怕这位笑容可掬的南康郡主。
这两人都是城府很深的人，可是殿下吧你不需要弄懂她在想什么，反正只要好好听从命令就不会有事。哪像这位郡主，捉弄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心思更是难琢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你挖个坑，等你掉进去以后生怕你不够丢人的，还要站在边上嘲讽上几句，要不然就是假惺惺的当做好人，把你拉起来以后又一松手把你推回去……
总之就两个字——难缠，再要多加一个词就——头疼。
真的头疼。
他老常一个爽快人，最喜欢的就是军中一是一二是二的指令，清楚、简单、直白，像郡主这样满身都是心眼儿的人，从前他是很讨厌的。
可这就是关键所在。他以前明明很讨厌这些玩弄心眼的人，最开始挑衅公主也是觉得公主不过是运气好加上会耍心眼儿，结果到了这位郡主这儿也不知道对他使用了什么妖术，他竟然对她都讨厌不起来，这不是更可怕了吗？！
常风边上岑穹递给他一个同情又理解的眼神，恭恭敬敬地问乔琬道：“郡主可是有什么想法？”
按理说乔琬作为公主的内室是不能参与政事的。但是她的能力这一年多来大家有目共睹，加上公主自己都不介意，因此大家都习惯了每次重要的商议场合会有她在场，而且也经常询问她的主意。
“要打仗，首先粮草物资得跟上。粮草方面去年秋季收成还不错，粮仓里储备的粮食供应咱们现在的四万多士兵大约可够三月有余，如果咱们能赶在战前将士兵人数扩充到七万，那就只够一个多月了。不过这方面不用太过担心，开战后朝廷会供应粮草给我们……”
一年多前乔琬还为州中内政焦头烂额，一年多后乔琬已经能条理清晰地处理这些事物了。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现在最关键的是物资，总不能让咱们的士兵到了战场上再坐等朝廷派发盔甲武器，也就是说，咱们得立刻赶制一批战甲出来。”
说完她望向骆凤心。和以往一样，当她跟骆凤心同时在场时，她只说想法，最终的决策还由骆凤心来说。
骆凤心稍一点头，对徐鹏兴说：“此事交与你去做，你想一个能遮掩过去的理由，将铁匠们都召集起来，寻一处山中秘密的所在赶制兵器和盔甲。”
岷州这一年多来兴修的工程项目不计其数，接下来也还有很多待修，这个理由并不难找。而且因为有这么多项目要建，乔琬此前还采买过大量原材料，如今他再用这个理由补买一些也不会立刻招来怀疑。
徐鹏兴领了命。
骆凤心又对岑穹说道：“岑将军，你带上人将此处守起来，在陛下的诏令下达前不要让铁匠们出来，也别让闲杂人等进去。你们自己埋伏好，不要声张，有可疑者靠近格杀勿论。”
岑穹拱手称是。
接着骆凤心转向白振祺和阿柴。
阿柴原先在钟信家当家仆，大家就“阿柴”、“阿柴”的随意叫着，如今他掌管了千阳城的巡防守卫，跟常风、岑穹同为将军，私底下就罢了，这种严肃的场合再像唤家仆一样唤他不太合适。
乔琬跟骆凤心征求过他的意见，他随口说那就叫“柴樟”吧。乔琬怀疑这根本不是他的真名，毕竟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前正好有棵樟树，要是一只狗没准就得叫柴犬了。
“柴将军，你跟白长史一起负责收编各乡的民兵团，也是找个能遮掩的理由，不要让人察觉出咱们有异常举动。”骆凤心嘱咐道。
收编民兵团这一项年前他们就已经开始做了，只不过进展得比较慢，现在得加快进度。
阿柴跟白振祺一同应下了。
骆凤心最后再看向常风：“常将军，从现在起到楠竹她们到达之前我都不方便露面，军中的日常操练就交给你了。尤其是柴将军跟白长史收编来的新军，务必要加紧训练，让他们能熟悉咱们的指令。”
常风一拍胸脯保证道：“殿下放心，包在我老常身上。”
事情都安排妥当，几人又就细节稍微讨论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去了。
乔琬洗过澡，把自己摔到床上，仰面朝上喟叹道：“终于回来了，还是家里舒服！”
赶路的这几天尽管有骆凤心每晚帮她按摩，她身上仍旧是一日疼过一日，到这会儿躺到床上还有骑在马背上时一颠一颠的感觉。
“明天咱们去祭拜青阳女帝吧？”她对骆凤心提议道。
她跟骆凤心紧赶慢赶赶回来，为的就是把事情吩咐下去，真给大家分好工以后反倒由于她们俩现在还不能露面，事情都不能亲自做，有了几天清闲的日子。
“你不是不爱爬山吗？”骆凤心有点奇怪乔琬怎么想起这件事来，往常去青阳女帝跟昭明皇后的故居都得是她拖着拽着才能把乔琬哄出门。
“要打仗了……我还是很担心。”乔琬拉过骆凤心的手，把自己的手指扣到骆凤心的指缝中。
“我听说青阳女帝自复出以来战无不胜，所以想去拜一拜，求她在天之灵保佑咱们此役能够大获全胜。”
骆凤心听了乔琬的话扬起一抹别有深意的微笑，俯下身咬着乔琬的耳朵轻声道：“不用去求她，我也战无不胜，来求我吧。”

第80章
最终两人还是没有去拜祭青阳女帝。
乔琬这几日骑马本就很累，昨夜又被骆凤心折腾了一晚，早上一觉睡到巳时三刻，要不是骆凤心拉她起来吃点东西，她估计能睡到午时。
吃过饭，骆凤心一个没看住，乔琬又钻回了被窝里。
外面冷，还是被窝里暖和。
乔琬卷着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一样，连下巴也缩了进去，只留了鼻子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外面。
“你给月袖写封信，让她赶紧回来，定南王那边咱们得开始做准备了。”
乔琬躺在床上指挥着骆凤心干活。
“云家兄妹那边也去封信催他们，我有东西要他们回来做。”
“还有尹笙……”
面对骆凤心的瞪视，乔琬嘿嘿谄笑道：“……尹笙就不用你写了，不急找她，回头我自己写。你把给云家兄妹的信写好让人带去他们老家，给月袖的信让人送去城南文善坊的宝祥茶楼。”
月袖来岷州这一年多，玩归玩，还是将岷州分舵给建起来了，千阳城的宝祥茶楼就是分舵所在，把信交给他们，他们有办法找到月袖。
“还有吗？”骆凤心凉声问。
“有，你得让人拿着我的令牌去，不然他们不会认的。令牌放在衣柜上层靠右边的一个小盒里，钥匙黏在妆奁最下层抽屉的背面！”
乔琬一口气飞速说完，拉起被子蒙住眼睛，以免被骆凤心的眼刀刮死。
“还知道捂住眼，自己也觉得不像话是吗？”
骆凤心走到床边来拉乔琬的被子。乔琬死死护住，在床上撒泼打滚就是不肯松手。往常她护自己的衣服要是有今日护被子这架势，也不至于回回都让骆凤心得逞。
“知道‘朽木不可雕也’的典故吗，又没生病，谁大白天在家睡觉？”
怎么就没有了，人家诸葛亮还“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呢！乔琬在心里不服气道。不过她也只能在心里哔哔而已，一来这句是出自演义，二来这世界也没有诸葛亮。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骆凤心，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倔强。
“快起来。”骆凤心轻推了乔琬两下，放缓了语气。
“不起来，我生病了。”乔琬耍赖皮。
“你生什么病了？”
“纵欲过度的病，都怪你，我昨天都说不来了你还要来……”乔琬说到最后声音小小的，要不是骆凤心离得近都不一定能听清。
骆凤心噗嗤一下笑出声，俯下身亲了一下乔琬的耳朵，柔声道：“好，是我不对，信我给你写。你快起来，适当活动一下才好的快，不然要疼很多天的。”
骆凤心的声音近在耳边，温柔的，宠溺的，像一根小羽毛轻轻挠在乔琬的心尖。
阿凤都道歉了，那……起就起吧。
乔琬红了脸，终于松开了被子，起来看着骆凤心写完信，又跟着骆凤心打了一套拳锻炼身体。
信发出去六日后，云氏兄妹率先回到了千阳城，比楠竹她们还早到七日。
“到底什么事啊小祖宗，我们忙了一整年，好不容易休息几天，在家屁股还没坐热呢又让你给叫回来了！”
因为月袖经常“小祖宗”长“小祖宗”短地叫乔琬，云广逸也跟着学上了这个叫法。
他这粗俗的一句“屁股”惹得云想容黑了脸，当场踩了他一脚。
云广逸躲是能躲，可又怕躲了惹得自己这位宝贝妹妹更不高兴，只好生受着，捂着脚“哎哟哎哟”地叫唤。
云想容不理他，对乔琬福了一礼。
乔琬如今是郡主，他二人都是平民，从身份上讲乔琬并不需要给云想容还礼。但乔琬一直把他们当做自己的朋友，还按平辈之间的礼仪还了半礼。
“你们跟我来。”她把云想容和云广逸带到房中，将骆瑾和的打算说给了他们听。
“打仗你叫我们做什么？”云广逸问道，“云家有祖训，不碰兵器的。”
“不要你们做兵器。”乔琬道，“我听闻有一种机关木鸟，可以在天上盘旋数日，不知是真是假？”
“你说的可是木鸢？我曾在祖上传下来的书中见过，说当年用过这个来窥探敌军城池的情况。”云想容回答。
“那就是能做？”
“传下来的图纸不全，我按照上面的内容做出来过一只，并不能飞数日之久，而且书上也未有关于能飞数日的记载，想来这个说法许是民间传言。”
“承重呢？能载多重的东西？”乔琬追问。
“看你想做多大的木鸢。按书中的描述先祖所做的木鸢应当可乘一人之重，但我试做的只能承载五斤以内，或许改进一下能到十斤左右，再多就很难飞起来了。”
“你想用来做什么？”云想容话音刚落云广逸便警惕地问乔琬，“先说好不能载油料□□，如果用来装这些，那就跟兵器无异了。”
“即便想载油料用火攻也行不通。”云想容道，每当谈到技术问题时她的话都会比平时多些。
“这个条件很苛刻。首先要有地形，还要跟风向配合，让木鸢可以滑过敌营。就算这两个条件都能满足，咱们也只能控制木鸢的大致方向。敌营范围很大，让它经过敌军营地没有问题，但要让它把油料洒过大半个营地不太能实现，除非敌军把营帐都连在一起，否则火势起不来的。”
有经验的将领不应该犯这种错误，征西王要真这么做了也不需要他们的木鸢，公主直接命士兵每人带一把茅草袭营便可。
“真不用来做兵器，十斤够用了，我打算这样……”
乔琬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云家兄妹俩。
云家兄妹俩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云想容是在考虑可行性，云广逸却是被乔琬的想像力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咋舌道：“你们这些当官的阴谋诡计真多，惹不起惹不起，还是咱们玩木头泥巴的人心思单纯。”
乔琬笑眯眯道：“都一样，为天下太平做贡献嘛。”
在他俩说话期间云想容已经在心里大致构画出了乔琬想要的东西。
“可以做，但你们得确保到时候能跟征西王在你们设计好的地点对峙，咱们在制作木鸢期间需要去找个地形差不多的地方试飞几次才好做调试。”
“殿下有把握。”乔琬道，“你们只管做便好，在可以飞得起来的前提下尽量做大一点，外形做得可怕一点，看上去更有威慑效果。”
关于开战的地点骆凤心自接到骆瑾和密令以来推演过无数次了。征西王想从他的封地符州出来北伐，能选的路线一共就四条，其中两条难度很大，届时只需稍加防御，征西王探得情报后就不会走。
余下两条骆凤心各选取了一个合适做最后决战的地点，双方可扎营的几处位置也都标记过了。乔琬不需要木鸢落到营地里，只用经过便可，这个要求并不难做到。
云家兄妹接下了这个活，去做研究了。
继他们之后，楠竹一行人也抵达了千阳城，她们带来了乔琬的小山，正好赶在了正月的尾巴上。
她们一到，乔琬跟骆凤心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露面。
骆凤心去军营巡视了一圈，军营那边刚接管了第一批新收编的民兵团，常风的豪爽性子在军中很受欢迎，带领新兵们训练得有声有色。
骆凤心的到来给这些刚加入的新兵们带来了不小的鼓舞。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曾见识过这位公主殿下跟匪徒作战时的勇猛，也亲眼瞧见了自己的家乡如是何在这位公主殿下的管理下一点一点好起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慕强的本能，习武之人尤甚，再加上骆凤心统兵多年，深谙提升士气之法，几句话便说得大家热血沸腾，更加积极地投入到了训练之中。
她在兵营待了一整日，第二天又去了徐鹏兴负责的秘密兵器冶炼地。
岷州的复杂地形在这时便显露出优势来。徐鹏兴将地点选在了一个天然山洞中，洞顶有好些通风口，不会过于闷热，这些通风口要么太高，要么很小，人爬不上去，岑穹带兵把守着山洞的几处出口防止有铁匠外逃，山脚还设了隐蔽的放哨岗随时观察有无可疑人等靠近。
骆凤心见一切都在按计划展开中，便亲自带了一队人去各县，对外说是征招民夫，实际上则暗中筛选出原各村的民兵团成员以及其他有作战经验身体强壮的青壮年编入军中。
她这边忙得团团转，另一边乔琬最近也很忙，忙着把她那堆小山发出去。
迟来的快乐也是快乐，钱都花了，不享受一下也太亏了！
其实亏得不太多，知道她跟骆凤心提前回来了的只有寥寥数人，剩下的人都是正常流程，先是恭贺新春，然后一脸惊喜地收下礼物。
等乔琬礼物发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月袖终于姗姗来迟。
她一进门，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咕噜噜喝了半壶水才一擦嘴巴说道：“小祖宗，下次有事麻烦你提前几个月跟我说行吗？你知道我在哪儿吗？我在北境啊！马都跑死了几匹才能赶在这时候回来。”
乔琬奇怪道：“你去北境做什么？我记得你们在北境也没有分舵啊。”
一听乔琬问起这个，月袖立马来劲了，拿出一副嫌弃地语气，脸上却满是炫耀：“丹朱说以前北境多战事，还从来没去北境看过，现在北境太平了，想去长长见识。哎，我都说了天寒地冻有什么好看的，这小妮子软磨硬泡非得要去，烦死个人。”
“这话你敢当着她的面说？”乔琬斜了月袖一眼。
“有什么不敢的，当着她的面我也是这么说！”月袖信誓旦旦。
乔琬道：“行，我记下了，回头就告诉她。”
“别别别！”月袖瞬间变了脸，苦着脸对乔琬道，“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可别害我了，上回你对她说我以前要教你做那事儿，害我回去被罚跪了三日搓衣板。”
怂！
乔琬在心里给月袖脑门上贴了一个大大的标语以表达鄙视之情，完全忘了自己也是怂货团中的一员翘楚。

第81章
“所以这么急匆匆叫我来有什么事？”月袖在凳子上坐下问乔琬道。
乔琬把另一张凳子拖到月袖跟前，招手让月袖凑近些，附在她耳边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地说了一通。
“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听风吗？”
月袖听完乔琬的计划十分感慨，习惯性地想要拍一拍乔琬的肩膀，手都举到半截儿了又生生收了回去，打了个响指圆场。
丹朱不在身边月袖还怕成这样，乔琬看着这一幕觉得果然阿凤最好了。
阿凤从来不会这样管着她，虽然有时候坏得很，之前把她的私房钱都骗光了，但后来还不是还给了她。
至于中间的过程，比如她是如何用尽了心思讨好人家，又是如何在床上任人家予取予求，她就选择性忽略了。
“你这么能忽悠，什么消息打探不到？”月袖清了清嗓子缓解了一下尴尬，继续道，“你要是来我们听风，就给我当副手，不用凡事亲力亲为，只用设计好圈套，我找人去做。朝廷那点俸禄能有多少，我给你开双倍的月钱，保证比你现在的日子过得舒服得多！”
“不来。”乔琬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她花这么多心思又不是为了钱，先前是为了完成任务，之后是为了帮助骆凤心。现在这两者好像也没差，若不是为这个，别的事上她才懒得费这些心力。
月袖没指望乔琬能答应，闻言大方道：“那这份邀请给你保留着，你什么时候混不下去了就来找我。”
“呸，你才混不下去了！”乔琬不乐意了，她还要留在阿凤身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顶峰、登上皇位呢！
“行行行，你最厉害。”月袖毫无诚意地随口恭维了两句，又问乔琬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得赶在陛下的裁军令下达之前办妥。”
“那明天吧。我赶了十多天路，累死了，让我先好好睡一觉。”月袖打了个哈欠，含混着声音说。
“去吧。”乔琬挥手，“明日辰时我去宝祥茶楼找你。”
两人约定好了明日出发的时间，晚上骆凤心回来，乔琬把第二日便要动身去范州的事告诉了她。
这件事她二人早就商量过了，因此骆凤心并未感到意外，只是多少有些担心。
“明日让楠竹跟你同去。她跟了我好些年，身手好，为人仔细，又是女子，不易惹人怀疑。你们此去定南王的地盘上，凡事都小心些，能成最好，实在成不了千万不要勉强，咱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我知道。”乔琬坐在骆凤心腿上，勾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放心，我惜命的很，我家小君这么好看，我还没看够呢怎么舍得出事。”
“没点正形。”骆凤心照着乔琬的脑袋拍了一下，瞪眼道，“跟谁学的油腔滑调！”
她这一拍几乎没用劲，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乔琬干脆两只手都上了，搂住她的脖颈依偎在她怀里嬉笑道：“大概是月袖吧，我今天刚见了她，肯定是受她影响！”
这句话成功在将锅甩给月袖的同时勾起了骆凤心的醋意。
一想到乔琬要离开自己跟别的女人出门，而这个女人还是在自己不在的那三年里跟乔琬熟悉上的，骆凤心就恨不得把乔琬锁在家里不让她出去了。
乔琬“如愿以偿”地挨了一顿狠的，末了喘着气推了一下骆凤心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禽兽，看看我身上这些印子！”
骆凤心扒拉着乔琬不松手，她吃醋归吃醋，还不至于真信不过乔琬，刚才做得这么疯也有别的原因。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低声说：“抱歉，是我不够强才要让你涉险。”
不光要涉险，走之前还要撩她逗她故作轻松以免她忧心……
想到这里，骆凤心把揽着乔琬腰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些。
“你再用点力我就要不能呼吸了……”
乔琬艰难地把骆凤心从自己身上掀下去，翻了个身与她面对面，敏锐地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黯然。
“阿凤，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乔琬抚着骆凤心的脸庞，看着骆凤心的眼睛认真道，“我不是一碰就坏的雏鸟，不需要一直活在你的羽翼之下。与其让你一个人承担压力负重前行，我更希望能和你一起并肩走过艰难险阻。不只是你想保护我，我也想保护你啊。”
“小碗……”
骆凤心握住乔琬的手，放到唇边轻吻。
乔琬的话让她心里又涩又甜。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哪怕是她当初对乔琬说了那些嘲讽的话，乔琬仍旧在朝堂里悄无声息地保护着她。
这个人就是这样，看上去比谁都散漫，实际上比谁都体贴……
她还没感动完，就见乔琬收回了手，翻回身躺平，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叹道：“哎，你看你都承认了自己不行还让我求你，这样感觉没有用啊！果然还是要去拜一拜青阳女帝。”
骆凤心：“……”她就不该让乔琬的那张嘴闲下来！
乔琬本来都能睡觉了，因着自己嘴欠了一句，被骆凤心折腾到寅时，早上一路哈欠连天，刚迈进宝祥茶楼就听见了巳时的钟声。
这么早大家都在忙碌，没几个人来茶馆喝茶，大堂中坐着的就只有月袖和稀稀拉拉几个客人，观他们看月袖时的眼神应当都是听风的人。
“听见钟声了吗，数一数敲了几下？”月袖敲了敲桌子。
“我进来的时候不是还没敲嘛。”乔琬坐到月袖对面，招呼小二给她上了一壶茶来醒醒神。
“早说你的辰时就是巳时前最后一瞬我就多睡半个时辰了。”月袖抢了乔琬正准备喝的茶嘬了一口，放下杯子问乔琬道：“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怎么感觉你这天天待在家的比我这骑马跑了十几天路的人还困？”
“此行这么危险，我紧张得睡不着。”乔琬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她提了下衣领，转头让小二再给她倒了一杯。
“别遮了，我都看见了！”月袖呸道，“你紧张个屁，是不是跟你家小君胡搞了一整晚？”
什么叫胡搞了一整晚？首先，没有一整晚；其次，跟自家小君做亲密的事怎么能叫胡搞？
乔琬绝口不认，哈欠一个接一个，伸了个懒腰对月袖说：“困了一会儿路上继续睡，走吧。”
月袖早已让人把备好的马车停在了茶楼后面的院子里，一共两辆，车和马都没什么特点，小富人家出门租用的多跟这相同。
其中一辆上已经装了些东西。
乔琬吩咐楠竹把她俩的行李搬上另一辆车，月袖则带了两名车夫过来。这两人从长相到身材都很普通，属于扔到人堆里完全注意不到的那种。
像月袖这些靠打探消息混饭吃的人，最重要也最擅长的就是让自己变得不起眼。
乔琬对车和车夫的安排很满意，催促着月袖赶紧出发。
三人分别坐定后，车夫赶着马车一前一后地出了城，他们没有直奔范州，而是先去了帛州，在这里乔装改扮并换了马车，然后才出发去往范州。
范州州城崇泰，百姓之间最近有一个热议的话题——城外松平观来了个鹤发童颜的云游仙姑，道号清玄散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过去能观未来，活神仙似的，神的很呐！
消息传到定南王府，时值府内怪事连连，短短十多天里先是定南王幼子余知远生了一场病，病刚好负责伺候定南王妃的婢女之一小棠又离奇地掉进了湖里。
被救起来后小棠吓得瑟瑟发抖，坚称是有鬼推了她，那鬼拽着她的腿把她硬拉入了湖中，直到后来呼救声引来了许多人才消失了。
当日与她同行的还有两名婢女，那两人证实了小棠的话，据她们说小棠落水前离湖边还有三四尺的距离，忽然跌倒在地，然后以一个特别怪异地姿势掉入水中，就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拖着似的。
定南王得知后非常生气，认为小棠在妖言惑众，命人将她关入了柴房。谁知这还没完，接着定南王妃刺绣的时候让针扎破了手指头，之后定南王的母亲又平白无故感到胸闷气短。
夜里大风呜呜作响，风声中仿佛夹杂着恶鬼的哀嚎，有时窗户猛地弹开，屋里的人瞬间觉得手脚僵硬浑身发冷，直如被鬼缠身了一般。
府中人心惶惶，定南王妃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听闻了松平观仙姑的事，便撺掇着定南王一起去拜访仙姑，想要问一问府上是不是招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有什么好去的，不过是些江湖骗子糊弄愚民的把戏，你堂堂一个王妃去凑这种热闹，没得让人笑掉大牙！”定南王不悦道。他不光自己不想去，也不准自己夫人去。
“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呐！这府上眼瞧着不对劲儿，上次是戳破手指头，下次没准儿就是瓦片掉下来砸死我了！”定南王妃哭哭啼啼。
“哪有不对劲儿，就是你们这些个妇人无事瞎想，要本王说当日就该把那个满口胡话的小棠处死，免得你们整日想东想西。”
“小棠那孩子来咱们府上快两年了，做事规规矩矩，你上个月还夸过她老实，人家做什么要撒这个谎？何况小荷跟小梨她们都看见了，小棠瞎说，她俩也都跟着瞎说吗？”
定南王妃越说情绪越激动，尖着嗓子嚷道：“就算她们都说谎了，老太太是你亲娘，总不会也要骗你吧？你是不是就想让我们死，等我们死了好扶彩珠那个贱婢做正妃，封她的儿子做世子？！”
定南王脸色一变，怒道：“这又关远儿什么事？”
定南王妃冷笑一声：“如果不是有鬼，那就是他们母子装神弄鬼意图害我们，不然怎的我们都有事，就他们没事？”
“远儿才五岁，去哪儿学来的装神弄鬼？况且他最近不是刚生过病，彩珠难道连她自己儿子也要害？”
定南王说到这里，终于犹豫起来。他是不信有鬼的，但他那个心肝儿子刚生了一场病也是事实。这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万一真是有不干净的东西，他这一拒绝没准就害了这孩子的性命。
这么想着，他便松了口，对定南王妃道：“咱们去拜访那什么仙姑传出去确实不像话，这样吧，本王让人悄悄把她请来咱们府上，正好让她好好瞧瞧是不是府里出了问题。”
左右只是问上一问，要是那什么仙姑是个骗子，叫人轰走便是了。
定南王妃听他如此说，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定南王派了手下去松平观请人，半日过后，手下回话说他问得清玄散人前日进山采药去了，不知哪天能回。
“你看，这不怪本王，咱们都派人去请过了，是她自己不在。”定南王对巴巴等了半日的王妃道，“本王就说你听的那些都是传言而已，民间传言哪有不夸大其词的，她要真是能观未来无事不知，怎算不到本王今日要邀她？”
听定南王这么一说，定南王妃也犹疑起来，可还是下意识地辩解道：“许是人家为人清高，不想理会咱们，所以才故意避开？”
定南王见自家王妃兀自帮人说话，气个半死，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是不是魔怔了？她区区一个道姑也敢藐视本王？要照你这么说，本王还觉得她是自知没本事怕被本王识破她的骗术，所以才不敢来呢！”
两人吵骂个不停，忽然管家老齐匆匆跑来：“王爷、王妃，外面有个道姑自称是清玄散人，应邀前来相见。”
定南王跟定南王妃同时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刚不还说她进山采药去了么？”定南王奇怪道。
“你看，我就说人家无事不知！”定南王妃来了底气，与定南王争辩道，“定是人家算到了你会邀请她，于是提前回来了。”
“去去去，别说话，待本王想想。”定南王不耐烦地踏出了房门，皱着眉在中庭来回踱了几步，他还是不信天底下真有这种奇事。
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个清玄散人先前便藏在松平观内，暗中窥见了王府的人。王府的人前脚离开她后脚便出发，以此故弄玄虚，做出一切都在她推算中的假象。
“杜真，你去打听一下这个清玄散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今日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给自己的亲信下达完命令后又转向老齐，对老齐道：“老齐，你去把她请到堂上看茶，待本王前去会她一会。本王倒要看看这清玄散人究竟是怎么个奇法。”

第82章
怕自家夫人一会儿见了人胡言乱语给自己丢脸，定南王不同意定南王妃与自己同去见那个清玄散人。
定南王妃不肯，非要闹着同往。定南王被她烦不过，最后答应让她走远香榭经回廊去二堂，在板壁后听他与客人的谈话。
打发走了王妃，定南王一正衣冠，抬腿迈步朝正堂走去。
堂下站了三名道姑，居中一人背对着他，微微抬首朝内院方向眺望，似是在打量他这王府。那人白袍鹤氅，衣袂翩翩，霜雪一般颜色的白发悉数盘于头顶，用一根朴素的木钗固定，古朴中透着一点修道之人的严谨。
定南王未见其正脸，单就这背影来看确实有几分飘然出尘的意味。
余下二人均着青色道衣，低眉敛目，垂手立于那人两侧，其中一人手臂上还挎了一个篮子。
从定南王的角度仅可见这二人的侧脸，看着都很年轻，想来是那清玄散人的弟子。
定南王观察完毕，用眼神示意手下。手下得令，上前一步高声唱报：“王爷驾到——”
那清玄散人听见声音转过身，手持浮尘向他微微行礼道：“贫道见过王爷。”
“免礼。”
定南王抬了下手，清玄散人从言直起上身。
只见她面色红润，五官精致，双目有神。嘴唇不厚不薄，唇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既显得亲和又不失庄重。若非眼角和脖颈以及露在外面的双手都布有几缕皱纹，定南王完全不能想像眼前这人竟是一位已到了头发皆白年纪的老人。
都道相由心生，清玄散人如此气质，若非世间罕有的神骗，那就真的是得道高人了。
定南王一见之下，心里便生出些许好感来，端出一副和善的微笑朗声道：“道长近来好大的名声，本王听人说起过数次，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啊。”
清玄散人颔首垂眸：“王爷过奖了，浮名乃身外之物，贫道借松平观宝地讲经说法，非图虚名，全是为了开坛度人，普济众生。”
“哎，道长不要谦虚。”定南王哈哈一笑，“本王听民间皆传道长好本事，天下之事俱逃不过你的法眼。今日原想请道长来府上一叙，不料派出去的人回话说道长你出门去了。
本王刚才还在疑惑，莫非道长不待见本王，算得本王有事相邀特意避开？幸亏紧接着就听到管家来报，不然本王可就错怪了道长了。”
他这一段话讲得语调生动风趣，好像真在说笑话一样，可那双眼却像鹰似的紧紧盯着清玄散人，想要从她的反应中寻出破绽来。
清玄散人不急不忙，不知是没听出他的话外之意还是早就知道他会如此试探。
只听她徐徐说道：“贫道于三日前便算知王爷今日会有此一邀。王爷虽不是我道门中人，但镇守一方数十年，令百姓安居乐业，行得亦是福泽万民的善事。贫道与徒儿云游四方，向来是两手空空，既推算到要来见王爷，总不好空手上门，是以前日便带着这两个徒儿进山采了些药材，望王爷千万莫要嫌弃。”
说罢她向定南王介绍了自己的两个徒弟，大弟子宣和莫约二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沉着稳重，二弟子宣机十七八岁，眼中还时不时会透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好奇。
篮子挎在大弟子宣和的胳膊上，清玄散人揭开蒙在篮子上的布，篮子中躺着一株灵芝和两株老参
。
定南王上前一步拿起灵芝端详。那灵芝表面呈灰褐色，断面新鲜，上面的泥土和虫蛀的地方还未洗净，并非是药铺里晾干的成品。
他放下灵芝，又去看那两株老参。同灵芝一样，这两株人参也是新鲜未经处理的，芦、体、须上都粘有泥土，应是刚挖出来不久。
难道这清玄散人真是采药去了？
定南王垂下视线去瞧这师徒三人的鞋子，清玄散人的鞋隐于道袍之下看不见，她那两个弟子的鞋边缘均有不同程度的泥痕，倒像是走了山路的。
“本王以为似道长这样的出家人都是不拘泥于凡俗礼节的，道长肯光临鄙舍已是本王的荣幸，何故还费心准备这些？”定南王道。
“拘泥与否不在于礼节本身而在于人。若只为盲从而无本心，便是拘泥。贫道敬王爷平素行善事积善德，故自愿为王爷呈上此礼以表谢意，又岂是拘泥呢？”
定南王听了清玄散人这番话很是受用，先前因她与王妃产生争执的不快之心已去了大半。
这老道姑不仅长得仙风道骨，谈吐也不俗，目前看来又是个知情识趣的，倒是可以再多了解一下。
“如此本王便却之不恭了。”定南王唤来管家老齐将篮子收下，又假作生气斥责他道：“不是叫你请客人上座给客人看茶的吗，怎么把人弄得都站在门口？”
“这……仙姑她不肯坐呀！”老齐接了篮子，苦着脸说。
“哦？道长这是为何？”定南王转向清玄散人问。
“贫道修行之人，不惯坐椅子……”清玄散人道。
定南王一拍脑袋：“是本王疏忽了。来人，把椅子都撤走，上坐塌来！”
他吩咐完，家仆们立刻行动，不到片刻大堂中的椅子已全部撤换完毕。
“请。”定南王打了个手势，清玄散人回了一礼，随他一起进入大堂。
二人谦让了一番，定南王率先在主位上跪坐下来，清玄散人一展袍摆，在侧下方的客位正襟危坐，她的两个弟子则仍旧一左一右端端正正立于她的身后侍奉。
下人端上茶来，定南王拿着盏托边缘小啜了一口，放下茶盏笑容满面道：“还是这样坐着好啊。本王记得小时候大家都是这般坐在榻上，后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椅子就流行了起来。本王不想随波逐流，拗不过家里各个儿都说椅子舒服，非得要换上。这坐椅子舒服是舒服了，可本王就觉得人坐在上面比起从前少了些精气神。做人呐就是不能忘本……”
定南王发表了不少感慨，清玄散人多数时候都静静地听着，偶尔接上一两句，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俗。
定南王表面上是个随大流的人，骨子里却守旧的很，平素在家叨叨个几句，后辈们听不懂，听得懂的王妃和母亲又不怎么赞同他，剩下那些个家仆手下不管他说什么都恭维他“是是是、对对对”，一点意思也没有。
清玄散人跟他们这些人都不同，她博文广知，自己说的那些个事她都知道。
她既不像他夫人那样总爱胡搅蛮缠，也不像他手下那般凡事都阿谀奉承。她说话的时候从语气到表情都是淡淡的，有时候会反驳他几句，却也说的有理有据，发人深省。
难得遇上知音，定南王心头大悦，话匣子打开便一发不可收拾，一连聊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听到板壁后面传来王妃的轻咳才想起了正事和自己来见这清玄散人的目的。
他本是打定了主意要揭穿此人的骗术，如今一番交流下来心里已经基本排除了这人是骗子的可能性。
有她这样的见识和谈吐，什么官做不得，什么钱弄不到？无需那些神异秘术，就凭她方才与他交谈的那一席话，只要她开口，他便心甘情愿给她送上一笔不薄的香火钱，她做什么还要去当骗子？
如果她不是骗子，难不成那些民间传闻竟是真的？
定南王抱着这样的疑问留了一手，没有明说自己邀她来此的目的，反将这问题抛给了她。
“实话实说，本王从前一向是不信怪力乱神的。道长既有神通，不妨算一算本王今日派人去请道长所谓何事？”
清玄散人略一欠身答道：“依贫道卜算，王府近日当有许多异事发生。”
“此话怎讲？”
“贫道方才见府中西北方向隐隐有黑气缭绕，似是有妖邪作祟，想必府上这些日子里有人生病或是受伤，亦会有人无故遇险，夜间窗户莫名被打开，房中之人有明显的阴气附体之感……”
清玄散人话还没说完，定南王妃已待不住了，从板壁后冲出来跪到她身侧，抓着她的衣袖激动道：“就是这样，正如仙姑所言！仙姑可有法子除掉它，救我们一家人的性命？”
定南王见自己千叮咛万嘱咐，自家夫人仍旧不听吩咐跑了出来，还这么失态地拽着客人，心中很是不满，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定南王妃恍若不闻，只抓着清玄散人求她救命。
“王妃莫要惊慌。”清玄散人到了此时依旧是那副平缓的语调镇定道，“以贫道所见府中的黑气飘忽不定，应当是从别处来的，只是不知为何聚在了此处。王爷和王妃若是方便，可否请府上之人聚到堂前，待贫道一一观过便知。”
听清玄散人说得这样有把握，定南王妃心中稍定，赶忙吩咐管家去带人来。
定南王府阖府上下算上丫鬟婆子足有千余人，除了老太太那里是清玄散人亲往查看的，剩余全由老齐分批领了过来。
一拨人看完换下一拨，清玄散人一言不发，几拨之后她忽然“咦”了一声。
“仙姑可是有什么发现？”定南王妃立起上身急问道。
清玄散人没有理会她的问话，站起身疾步走至堂下一名小儿跟前，蹲下身细细验看了片刻，唤来大弟子宣和。
宣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递上，清玄散人从中倒出一些无色的水抹在那小儿的额上。
定南王自她走向那小儿时便绷紧了浑身肌肉，待到她将那不明的药水涂抹到那小儿额上的时候更是差点出声制止她。
他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就听那清玄散人一声惊呼：“此子竟是司命星君转世！”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呆住了，唯有那清玄散人喃喃道：“难怪如此，难怪如此！”
“道长，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定南王回过神急急询问。
清玄散人拜而答道：“王爷，此子乃司命星君托生，此次府中妖邪作祟，亦是由此而来。”
“等等，等等……”定南王虚按了下手道，“你把本王说糊涂了，什么……司命星君？既是司命星君，怎么又跟妖邪扯上关系了？”
“回王爷，司命星君之力非常人能够承受，若贫道所料不差，此子自出生起就经常生病。司命星君托生前自知如此，便设下了封印，如今封印松动，而此子又尚未觉醒，不曾吸收掉星君的灵力，致使灵力外泄，便引来了诸多妖邪觊觎。”
这……定南王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是神仙转世，可远儿确实从小多病，而且比起他其余几个儿子更是聪慧百倍，这次的怪事也是从远儿生病开始的……
他半信半疑，问清玄散人道：“那依道长所见该如何解？”
清玄散人回答说：“贫道观此子与王爷血脉相连，当是王爷的亲子。王爷乃府中之主，王子之劫，需于府内搭一道场，令阖府中人沐浴斋戒三日，手抄经文三千六百部，待完成时供于台上，则邪祟再也不能进王府一步。待此子长大成人之后将体内司命星君之力化归己用，便可万事无忧。”
搭道场不是问题，这手抄经文就有点麻烦，府中虽有仆从不下千人，真正识字的也就百余人。这百余人各自有各自的职务要忙，每人三十余部经文抄下来王府不得乱成一团？
“非得要府中的人抄录？”定南王迟疑地问。他府里就这么些人，手下官员、官员的家眷奴仆倒有不少，再加上城中的读书人，抄三千多部经文也就是几日的光景。
“必须府中之人，且其中不得少于五成要出自此子血亲之手。”
定南王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余知远的生母彩珠身份低微，只是个寻常女子，自小没读过多少书，认不得几个字，她的几个兄长跟她情况差不多。
而他自己这边，父亲早就不在了，老母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不可能给他抄经，兄弟离得都远，并非府中之人。也就是说那三千六百部经文他得一个人抄写一千八百部，这抄下来累死不说，要抄到猴年马月才能抄完？
他很想掀桌骂人，可面对着幼子和其母怯生生的目光又说不出“我不想受这个罪你们还是自己忍着吧”的话，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对那清玄散人说道：“知道了，道长先回去吧，本王考虑几日后再给你答覆。”
清玄散人对此没再多言，带着两名弟子行礼告辞。
她们出了王府，上了马车，刚一放下车帘，“仙风道骨”端坐了一下午的“清玄散人”立刻现了原形，半躺在坐垫上弯着腿，压着声音直叫唤：“楠竹，快、快给我揉揉腿，抽筋了！！！”
楠竹，也就是刚才的大弟子宣和忙将乔琬的双脚放平，给她揉捏小腿后侧和腿上穴位。
乔琬疼得想叫，又担心被外面的人听见，硬忍了一会儿，把定南王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一年多前她接到骆瑾和密旨知道要由她来对付定南王和征西王的时候，就让月袖分别在他们府上埋下了内应。
定南王府中的小棠是一个，还有一人同样潜伏在定南王府中当奴仆，与小棠素不来往，以免引起怀疑。
小棠被关起来之后，王府中的事皆由他暗中传给听风。
按照她们的计划，定南王迟早会派人去松平观找她，她们提前做好了准备，只等内应的消息传出来，便带着灵芝和人参前往定南王府。
定南王得知她的到来后定会派人去查，松平观在南郊，她则从北郊来。
定南王不知府里有内应，只会疑心是有松平观的人给她报了信。可若是等松平观的人去北郊报完信，她无论如何都赶不上在这时候抵达王府。
这样的安排中间形成了一个时间差，完美地推翻了定南王的猜测。
灵芝和人参确实都是新鲜的，不过没有那么新鲜，断面重新切了一小块，泥上也喷了点水，鞋子
等一应细节都没落下。
她同月袖离开千阳城后，日日都在练习如何扮成一个得道高人，说话的语音语调以及举手投足都是月袖给她纠过无数次的。
她从帛州便开始在陌生人前演戏，来到崇泰后日日给百姓讲经，将这份气质打磨得更加成熟。
有了这些，已足以令定南王的疑心大减。而之后与定南王的谈话更是她根据定南王的性格情报精心设计过的，每一句都符合定南王的口味，一点一点打消定南王的戒心。
“哎，我还是没搞明白，落水那个我知道是你们找人演的，可王妃的手指头不是她自己戳破的吗？还有那什么阴气附体又是怎么弄的？”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乔琬的回忆，那是前些时日从师门赶过来扮演她小弟子宣机的尹笙。
“暗示。”
楠竹的手法很好，按了一会儿以后乔琬感觉好多了，她收回腿自个儿又揉了揉，对尹笙解释道：“小棠古怪的落水后，把有鬼的事嚷嚷开，大家心中害怕，自个儿便会把一些巧合的事往上凑。定南王那个小儿子本来就经常生病，而王妃心神不宁扎到手指头也没什么稀奇，老太太年纪大了，胸闷气短这里疼那里痛都是常有的……”
她说了一下午话有点累，稍稍一顿才继续说道：“至于阴气附体，这几日夜间风大，风吹开了窗户，大冬天的，换了是你在屋里你也冷得直抖。”

第83章
尹笙听后目瞪口呆：“就这么简单？我还道你真会什么法术呢！”
“你也可以管它叫法术。”乔琬笑了笑，“心理暗示的力量可不比法术小。”
“心理暗示……”
尹笙琢磨了一会儿这个词，有点不明所以，不过她生性豁达，很快就把这个疑惑抛到脑后了，兴冲冲地问乔琬道：“那咱们这算完成任务了吗，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定南王一把年纪了，虽然近些年少有动静，但当年能屡建奇功被封为王，阅历和才智都非张子何那个只会招猫逗狗的公子哥可比。此次最多能哄得他疑信参半，要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抄经文还不够。”
乔琬拨开窗帘，她这副皓首童颜的模样很有辨识度，来到崇泰的十几天里靠着月袖提供给她的情报唬住了不少人。她常于松平观开坛讲经，又似模似样地做了几场规模不小的法事，很快便把名声打了出去。
路边的百姓见她坐在车里，纷纷退让至路边向着马车作揖。个别受过她亲口指点、见过她“神迹”的人甚至跪地叩拜。
而余下那些不信教的人这些时日也多少听过关于她的传言，看到她的车驾经过，都停下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想要瞧一瞧这位传说中的仙姑究竟长了个什么模样。
乔琬在掀开帘子的一瞬脸上已经挂起了她练了许久的笑容。
每个人的习惯不同，她自己惯常的笑容狡黠有余而温厚不足。前番与骆凤心回千阳城时扮做少年郎完全可以本色出演，但要表现出一个百岁仙人的那种沉稳睿智还不够。
为此她下了不少功夫，对着镜子脸都快笑僵了才终于练出了这端庄、和蔼、令人如沐春风饱含“神性”的笑法。
要当一个能骗得住人的神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
达到了刷一刷存在感的目的，乔琬放下窗帘。一味地曝光并不可取，适当地留有神秘感才能让这些百姓对她保持敬畏。
尹笙是个急性子，刚才听了乔琬的话立刻就担心起来，然而乔琬紧接着便掀开了窗帘。
为了不妨碍乔琬装模作样，她只好把问题憋在心里，急得要死，这会儿见乔琬终于收回了手，连忙问道：“那怎么办？你那个什么‘心理暗示’对他不起作用吗？要不我去扮成女鬼吓唬吓唬他？”
“过犹不及。”乔琬摇了摇头，“给定南王的心理暗示已经到位，那边暂时不要再动。他这人本就固执多疑，猛地唬他一下还行，多几次他就该怀疑府中有我们的眼线了。”
定南王不信鬼神，初次见面就要让他相信府上有妖邪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但骗他说他的幼子是天神转世就不一样了。
他一共有四个儿子，却独独偏爱这个小儿子，这其中势必有他偏爱的理由。老年得子只是一个引子，他既然喜欢了，便会把这孩子的优点放大无数倍，或是觉得这孩子聪慧异常，或是觉得这孩子乖巧可人，总之优于常人就是了。
有了这个前提，天神转世说便恰到好处地解释了这孩子与众不同的原因。
为人父母且溺爱孩子的，说他孩子的坏话他多半不愿意听，说好话肯定会觉得受用。定南王本就带着放大镜在看这孩子的优点，如今对她又并非完全不信。他心中存有疑惑，再观察这孩子就会时时留心，自觉不自觉地将这孩子的一些表现代入到她的说法中去。
再者还有那孩子的母亲，作为长期被正室欺压的小妾，听闻自己孩子竟有这么个了不得的身份，只会比她更急着地想让定南王相信她的话。
而另一方面，作为正室的定南王妃显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被自己打压了许多年的妾室就此翻身。
定南王妃比定南王好骗多了，刚才她那一番关于府里发生过什么事的“推论”已经骗得定南王妃对她深信不疑，此人之后遇到棘手的问题少不得还要来找她……
这个套不能下得太急，得要一步一步来，给足身处陷阱中的各方反应时间。除了这些，乔琬手里还握有一张王牌——小白。
小白可以编造梦境，先前她在对付郑韦的时候就用过。
只是它的这一能力并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用。梦境说到底还是精神层面的控制，一个人若是心志坚定精神饱满，小白就很难对其施加影响。郑韦那会儿能成功就是因为他连番从骆凤心和他那个给他戴绿帽子的老婆那边受气，终日心绪难平，才让小白有机可乘。
所以这一次如果她还想故技重施，首先就需要令定南王失去理智。
这不仅是为了让小白能够顺利入侵，同时也是为了能将这个骗局延续下去。像定南王这样精明的人想在他头脑冷静的时候骗得他乖乖听话简直难如登天。他戒心重，她很难直接对定南王下手，必须充分利用他周围熟悉的人使其心乱如麻，而后才好作为。
乔琬走后，定南王府中难得陷入了一片沉寂。
定南王坐在坐塌上，双手撑着膝盖，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余知远被他盯得有些害怕，牵着母亲彩珠的手往她身后退了一步。
发觉自己吓到了儿子，定南王闭上了眼，将今日自见到那清玄散人到那人离开的整个经过回忆了一遍，仍旧没有发现破绽。
这让他很是烦闷。在跟清玄散人交谈过之后，他本已相信她不是骗子了，可她却忽然说远儿是什么司命星君转世，先前猛然一听愣了神没反应过来，现在越想越觉得荒谬。
鬼神之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还说什么让他抄一千八百本经文，分明就是胡扯！
想到这里，他又回想起刚才那个清玄散人抹在远儿额头上的药水，该不会是什么毒药吧？
定南王心头一慌，万分后悔当时没有阻止她。
他疾步朝余知远走去，拿了手帕将余知远额上残余的水擦净，又小心地托起手帕放在鼻下闻了闻，并不能闻出什么味道。
“你，过来。”定南王随手指了个家丁，将手帕扔给他，“尝一下看看。”
那家丁战战兢兢地接了手帕，抖着手举到嘴边，试着伸了下舌头，还没舔到又拿远了些。
能在王府做事的人都有几分察言观色的眼见力，看自家主人这架势，他哪里不知道是要拿他试毒？万一真是什么剧毒，他这一口舔下去不得登时毙命？
“快舔啊！你想违抗本王的命令吗？”定南王原就心情烦躁，见这人磨磨唧唧更是不耐烦。
那家丁被定南王吼得一哆嗦，不敢再拖延时间，双眼紧闭硬着头皮飞快地舔了一下。
“怎么样？”定南王紧张地问。
“没、没什么感觉……”那家丁睁开眼，这一舔差不多用尽了他全部的决心和力气，以至于听到定南王问话的时候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没什么感觉就再舔啊！”定南王被他这傻不愣登的蠢样气得更烦了，夺过手帕整个塞进了那人的嘴里。
这回不只是那名家丁，在场其余诸人也都被定南王这暴怒的样子吓得噤若寒蝉，连先前跟他吵吵嚷嚷的定南王妃此时也不敢说话了，挤了二十余人的场地中只有那名家丁的干呕声。
余知远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父亲发怒时的样子，他对父亲和之前那个老婆婆的对话只听了个一知半解，父亲先是那样看着他，然后又对别人大吼大叫，他本能地猜到事情多半和他有关。
他十分害怕，想哭却不敢出声，一只手抓着母亲，一只手咬在嘴里，眼泪不停地从眼中流出来。
定南王正发着脾气，一转头就看到他最宠爱的小儿子正在哭鼻子，还咬着手指生怕发出声，显然是被他吓坏了，心里登时软成一团，蹲下来用手擦了擦余知远的脸，替他把眼泪抹掉，又把他的手指从嘴里拉出来，轻声轻语地哄道：“哎哟我的好远儿这是怎么了？别哭别哭，爹爹跟下人闹着玩呢。来，爹爹抱一个。”
说着他托着余知远的屁股笑着将他抱起来，跟刚才判若两人。
别人不敢说话，彩珠这时却等不下去了。那老道姑所言若是真的，她儿子真是司命星君下凡，她以后就可以母凭子贵，再也不用受来自正室王妃的窝囊气了。
就算那老道姑是信口雌黄也没关系，那老道姑先开了口，现在她儿子不是也可以装作是，只要让王爷相信她儿子确实是天神转世便可。
王爷今年都六十好几了，等她儿子长大成人谁知道他还活不活得到那时候。这几年装过去，趁王爷还活着的时候凭借她儿子捞上一笔家产，到时候王爷一死她不就可以跟着她儿子过快活日子了？
“远儿，你今日跟着先生学了哪些功课，说与你爹听听？”彩珠明着似是在哄孩子，转移孩子的注意力免得他再哭，实际上却是打着让儿子跟王爷展示聪慧的心。
余知远听了母亲的话真就不哭了，一板一眼地将今日先生讲的功课背给了父亲听。
这孩子确实聪明，先生所讲的内容听过一遍便可复述个八九不离十。定南王听得非常高兴，当即赏了一方上好的砚台并一块上品松烟墨给余知远，又赏了一斛珍珠给其母亲彩珠。
赏赐的命令刚吩咐下去，早些时候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便回来了。
“启禀王爷，属下去打探过了，城北的守将说看见清玄散人今日午时过后从城外进来。另外前两天确实有人在翠莲山中见到她。”
定南王将目光从余知远身上移转到前来禀报的杜真身上，不看他儿子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便消减了许多。
“来历呢，查过了吗？”定南王问。
杜真回道：“听松平观的人说她自帛州而来，属下已经派人去往帛州核实，详细情况还要过几日才能知晓。”
定南王随口嘉奖了一句，又扫了眼试毒的那个家丁。那人不敢把他塞进去的手帕抠出来，就这样堵了好些时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状况。
“王爷要是有事，奴便带远儿先回去温习功课了。”
彩珠见定远王的脸色变得有些严肃，贴心提出了不打扰他的请求，伸出手想要把孩子接回来。她在王府中能够立足这么多年，全靠这份“温良贤淑”的伪装。
“哎，没事。”定南王拒绝了彩珠，仍旧自己把孩子抱着，再看向儿子时刚才脸上消失的笑容又全部回来了，对小儿子说：“老是闷在房中读书也不好，今日跟爹爹去学射箭好不好？”
“好！”余知远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拍手咯咯直笑。
三人身后的堂屋正中，定南王妃寒着一张脸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眼中流露出怨毒的神色。

第84章
乔琬几人回到松平观，月袖已在房中等着她们了，这些日子一直是她亲手负责给乔琬几人上妆。
楠竹和尹笙的妆还好，她二人都是扮做跟自己年纪相同的人，这里没有人认识她们，易不易容都行。
保险起见，月袖还是在她们的眉眼和脸部阴影轮廓上稍作了调整。她们换了发型，又穿上了道衣，即便有过去见过她俩的人，只要没到相当熟稔的程度都不会联想到她俩的真实身份。
但乔琬这边就比较麻烦了。不管是白发染黑还是黑发染白，在这个时代持久度都是个问题，尤其像她这样染得急、顷刻就要全白效果的，洗一次就褪色了，多洗几次染剂的颜色便会掉光。
还有她的老人妆，脸上还好说，毕竟打着个鹤发童颜的旗号，面色红润双颊饱满反而更有欺骗性。
可即便是再看着不显老的人，只要上了年纪，手上多多少少会显示出一些与年轻人不同的迹象，比如皮肤变薄，双手干瘪，青筋凸出，出现老年斑。
定南王是个多疑的人，如果乔琬浑身上下哪里都不显老态一定会让他怀疑起乔琬的真实年龄。
脸要留着欺骗大众，那就只能在手和脖颈上做文章了。乔琬正值青春好年华，一双手又不曾干过粗活，白嫩修长，与老人手相差甚远。
老年斑好画，要做出干瘪的效果却很复杂。为此月袖每天早上都得花费大量时间给她做这些，中间还时不时得给她补妆。好在现在天气冷，没有脱妆的烦恼，一次画好管上一天问题不大，有重大活动前再检查一遍补一补就好。
“下次再要当神棍建议扮个尼姑，头发全剃了，还能省点事。”
月袖给乔琬补好了手上的颜色收起妆盒，松平观的观主邀请乔琬一会儿去给观中众弟子讲经，众目睽睽容不得差池。
“老老实实做人不好么？为什么还要有下次，当个骗子太辛苦了。”乔琬胡乱扒了两口斋饭，一边吃一边温习今晚要讲的经书。
这次忽悠定南王的行动时间紧，难度大。她不能在听风的地盘做事，听风在江湖中虽然神秘，可是都做到这个规模了，名气自然不能小。定南王在崇泰居住多年，不会不知道城中有听风的人，一旦发觉她跟听风有牵连，她那些唬弄人心的手段就会被识破。
松平观跟听风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是本地最大的道观，香客众多，乔琬想要迅速将自己的名声传出去，借松平观的势是不二之选。
只是外行好骗内行难搞，为了让观主相信她是有着普济众生志向的高人，首先这谈经论道上就一点也含糊不得。
乔琬靠着自己卓越的记忆力和小白的疯狂提示跟观主相谈甚欢，成功收获了观主的信任和钦佩，随之而来的就是观主持续不断地“请教”。
白天她给百姓讲经，黄昏又要给观内的道士们说法。那位观主生怕她哪天卷了铺盖又去云游而自己和弟子们还未从她这里听尽妙法，只要她黄昏时分还在观中不曾有事出门，就一定要派人来请。
她每天都被迫着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再这样下去几个月之后就真能找个地方开观收徒了。
“老实做人？这话换了谁说都比你可信！”月袖嗤鼻，她认识乔琬这么些年，乔琬找她帮忙的时候十次里只有六到七次是打探消息，剩下三四次都是玩心眼耍人。乔琬要是哪天肯老实了，那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是啊婉姐，我看你学什么都快，别人在想什么你一眼就能知道，还挺适合干这一行的。”尹笙扒拉过来一个凳子，坐到乔琬旁边捧着脸嬉笑道。
“我可谢谢你们的夸奖了。”乔琬将几处记得不太清楚的地方匆匆浏览了一遍，合上书问月袖：“有殿下的消息了么？”
“啧，还真就每天都问啊，你们分开才几天，看把你想的。”月袖调侃了乔琬几句，进内间取了个小包袱来递给乔琬：“今天下午刚到的，都在这里了。”
乔琬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长约一尺、宽约七寸的雕花朱漆小盒。
乔琬在先拆信还是先开盒子之间犹豫了一瞬，果断先拿起了信封。
盒中装得多半是礼物，她跟阿凤分开近一个月了，思念一日强过一日，比起礼物，更想先看看阿凤说了什么。
乔琬捏碎封口处的封蜡，信封里一共装着两页纸，看似满纸全是字，实际是用她们约定过的暗语写的，内容总结就一句话——陛下将于二月十九日秘密遣人往符州征西王处发裁军令，待信传到征西王手上时再在朝堂上正式宣布此事。
骆凤心的这封信写于五日前，今日已是二月二十三，骆瑾和的裁军令现在应当在路上，马上要到了……
从京城到范州最快六日可达，征西王收到密令再把消息传给定南王，中间按照驿站急件那样换马不换人的跑法至少要七日。
京城离范州比符州离范州的距离近，若是由定南王在京城为质的长子听到骆瑾和在朝中公布消息后立即传信则需五日。
也就是说定南王最早将于三月初一收到朝廷对征西王下令的消息。
这么重要的事征西王不会只派人传封信就完了，他势必会差心腹来此与定南王共商出兵之策。信可能先到，但前来商议的人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七日是按照昼夜不停的跑法算的，这么跑下来别说马会死，人也不一定能活命，信使驿卒传这种急信都是拿命在跑，征西王的心腹还有重任在身，断不会这样做。
按照正常的脚程从符州快马加鞭赶到范州得要十二三日，算下来这人会在三月十三或十四日到达。
从三月初一到三月十三非常关键，能不能成功拖住定南王就看这段时间了。
乔琬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待到信的末尾忽又有一段正常书写的文字。
“吾不日即将动身，家中一切安好。去岁吾与卿于庭中所植山茶树前日已悉数开花，叹卿不得见，特折取一枝相赠，盼来年可与卿共赏之。”
乔琬打开一旁的锦盒，盒中装有一枝山茶花。两朵掌心大小的花开在枝条顶端，一高一低挤挨在一起，白中透粉，在绿叶的衬托下更显得清新可人。尤其难得的是五日过去竟还保持新鲜，丝毫没有蔫的迹象，仿佛刚从树枝上摘下来。
“哇，好漂亮！”尹笙想要伸手去摸，乔琬反应迅速，立刻将花护在怀里背过身不给尹笙碰。
能把花这么新鲜地送来肯定不容易，这是她跟阿凤种的花，就这么一枝，要是碰坏了怎么办！
“嘁，小气。”尹笙皱着鼻子挤了下眼，语气却没有多抱怨。
喜悦这个情绪是可以传染的，乔琬收到期盼已久的来信，还附带了这样有心意的礼物，这份欣喜和甜蜜尹笙作为一个没有恋爱过的人虽不能完全感同身受，却也不妨碍她为朋友感到开心。
“知道给你送这玩意儿有多不容易吗？既不能耽搁送信的时间，又要每日腾出半个时辰把它的茎部剪去一点插到瓶中吸会儿水，我的人累都快累死了。”月袖半假半真地数落乔琬道，“你说说你们两个，正经事都没忙完呢，还有心思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你这是□□裸的嫉妒，乔琬在心里得意。风水轮流转，去年你在大家伙儿面前秀了一年的恩爱，今日终于轮到你吃狗粮了！
她顾念着导致月袖跟丹朱分开、被迫吃她这碗狗粮的人正是她自己，前面这番嫉妒云云的话便没说出来，笑眯眯对月袖道：“办正事和这又不冲突。再说了你就没收好处？她要是没给你们钱你肯帮她送东西？”
“你这话说的，人家是身份尊贵的公主，我就一平民百姓，她要我送我还敢不送吗？”月袖顿了一顿，眼珠子一转又道：“当然了，公主殿下出手阔绰，主动赠予我们许多钱财，我们要是拒绝岂不是看不起她，只好尽心尽力地把她吩咐的事办好，以此来报答她了。”
就知道是这样！乔琬白了月袖一眼。
人家做生意的，收钱办事也是理所应当，要不是她靠着小白打赌赢了月袖，这些掺和朝局动辄丧命的危险事给钱人家都未必肯做。
“她给了你们多少钱？”乔琬好奇地问。
月袖竖起五根手指头。
“五十两银子？”乔琬问道。
“五十两银子能给你送这么新鲜的花？五十两黄金啊！”
“什么？”要不是怕被人听见，乔琬都要尖叫起来，“五十两黄金送一枝花，你怎么不去抢？”
“信没给你送吗？妆没给你化吗？”月袖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脸都不带红地说道：“我这送的是花吗？送的是公主殿下的一片心意，她要真喜欢你，花多少钱都会觉得值……”
眼瞧着乔琬都要扑过来抢她钱袋了，月袖忙蹿到一边讪笑着说：“开玩笑开玩笑，殿下付这钱是让我们在崇泰好好照顾你，听你的话按你的指示行动。”
骆凤心的原话是“这五十两黄金只是定金，只要能护得郡主安全，事成之后另有封赏。若是郡主有任何差池，你这听风在大渝境内就别想继续做生意了”。
月袖掐头去尾，只捡了其中半句话说与乔琬。一来被人威胁说出去怎么都不好听；二来跟乔琬合作这么久，她已经深深见识过乔琬这人有多少令人意想不到的鬼主意，要是让乔琬知道五十两黄金才只是个开头，指不定要怎么把她这笔钱给诓出去。
“你还要不要回信的？”为避免乔琬继续纠缠着问，月袖抢先问乔琬道，“公主殿下付过送信的钱，回信就免费赠送好了。你要是也有什么东西想带给她，看在咱们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我给你便宜点，五颗金珠怎么样？”
五颗金珠也很贵了好吧，她才没有骆凤心那么败家！乔琬抱了锦盒和骆凤心的来信走进内屋，在桌上铺开信纸，毛笔蘸好墨汁，左手挽袖右手执笔，刚要往上写字，目光落在那一枝山茶花上，忽又改变了主意。
骆凤心除了在欺负乔琬的时候很禽兽，在平日生活里的做风都有着一个教养良好的公主该有的端庄、严肃、正经、矜持。即便心中牵挂也不曾在信中用语言表达出来，还要藉着一起看花的愿望含蓄地说明。
而乔琬则正好相反，除了在□□上不够放肆，别的时候都是自在随心，世俗礼教对她这个现代穿越去的人来说就只是用来在外人面前装样子的，私下对心爱之人当然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啦。
她取了口脂来，用手帕裹着手指蘸了些许涂在唇上，然后对着信纸印上了满满一页唇印，末了再把唇上的颜色擦去，拿起信纸看了看，满意地把它折起来放入信封里封好交给月袖。
看，心意传达了，礼也送了，还不用额外花钱，就是这么机智！

第85章
定南王府这几日热闹非凡。
王爷最喜欢的那个小儿子是司命星君转世的消息不知怎的竟不胫而走，据说还是最近大家伙儿议论最热的那位仙姑亲口断言的！
这下整个崇泰都炸了锅。
在那些亲眼见识过那位仙姑卜命算卦本事的人看来，既然仙姑都这么说了，那肯定错不了。
也有人将信将疑或是根本就不信，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中那些能跟定南王搭上一点儿关系的人上王府登门道喜。
天上掉下来的拍马屁机会，傻子才不晓得利用呢！
每日来王府贺喜的人络绎不绝，甚至连一些在乡下的远亲都陆陆续续趁了牛车跑来。
人家带着笑脸上门，以定南王府之尊贵，总不能教人家空着手回去，少不得这家打赏几锭银子，那家打赏几匹绢布。若是遇见一些个会说话的，把王爷哄得高兴了，饰品珍宝也是一盒一盒地往外送。
府中一应开支均由定南王妃掌管着，她眼瞧着银钱流水般地送出去，为的还是那个贱婢的儿子，就恨得咬牙切齿。
“姐姐……姐姐？”
定南王妃兀自出神，被伺候她的婢女暗中拽了一下袖子才听见彩珠在喊她。
她“啊”了一声，就听彩珠问道：“姐姐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
现在这一屋子里坐的全是彩珠的亲戚，一群农户叽叽喳喳，谈吐粗俗不堪入耳，她懒得听他们说话，已经发呆好一会儿了。
以前彩珠的亲戚来王府探亲哪里请得到她跟王爷亲自招待，从来都是在彩珠自己的院子里坐坐便走。如今彩珠凭着儿子竟把王爷请动了，真是越想越气。
她茫然地看向定南王，只见定南王皱着眉头，显然对她刚才的走神很是不满。
“彩珠说大家这么来来往往，每次都要你出面接待太辛苦了，不如就办个酒席，让这些来道贺的客人都集中在那一天来，也好给你省点事。”
“是呀姐姐。”彩珠接过定南王的话轻声细语地对她说，“妹妹瞧着近来每日都有客人上门，亲戚们好那些跟随各自夫君一起来的小姐夫人都得劳烦姐姐你招待，弄得姐姐整日在忙，旁的事都顾不上，也太辛苦了些，不如把请帖发出去，好叫大家一次来完。”
“我觉得彩珠这个主意很好。”不等王妃回答，定南王又一次把话头接了回去道，“本王也觉得这一天天的没个自在。下月十六是远儿生辰，干脆就定这一天，一次把人招呼完，也好让府上的人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王爷说的是。俺们兄弟几个听说俺们妹子跟王爷生的儿子是天上星君转世，心里欢喜得不得了，一来想给王爷贺个喜，二来也想来看看这好侄子。俺们是怕打扰了王爷来着，可王爷那些个贵人朋友俺们都不认识，想邀着一起也邀不上啊！”
“是啊！俺叔和俺婶还想着过几日来，这一来不又打扰王爷了么。要是定了日子，俺们回去了就跟他们说，让他们跟别人一道来……”
彩珠的那些个亲戚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说个没完，定南王妃藏在桌下的手死命地绞着帕子才没让自己当场发作起来。
怕打扰你们倒是别来啊！不就是逮着机会来蹭吃蹭喝吗？
王爷也是，既然连日子都想好了，还问她的意见做什么？嫌烦你就闭门谢客，你一个王爷说想清净清净，谁还敢硬拉你陪客出来不成？
更可恨的是彩珠那个贱人，从前见了她都是恭恭敬敬喊“王妃”的，现在居然敢跟她姐妹相称了，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配给她做妹妹？！
余知远是庶子，按规矩根本就不应该广邀宾客给他庆生，就是她所生的嫡长子也是逢整岁或是一些特殊的年份才能大办。
彩珠来王府的时间不短了，这些规矩难道会不懂？分明就是想以此来抬高自己儿子的身份！
“王爷，这会不会有些不合规矩？”
定南王妃忍着气用尽量平和的语气提醒道。那日她会在清玄散人面前失态是因为心里着实害怕，现在面对彩珠的这些个没规矩的穷亲戚，即使再生气也不肯失了王妃的体面。
如果她自己不够端庄高雅，又怎么能衬托出这些人的形容粗鄙？
“王妃这话就不对啦！规矩是给俺们这些凡人的，小远是天上的星君呐，王爷就是星君的爹，还用守俺们凡人的规矩吗？”彩珠的大哥抢了话，说完又讨好地问定南王道，“王爷您说是不是？”
定南王原本就宠爱他这个小儿子，这几日听人吹捧多了，即便心里对他这儿子是不是星君转世还存疑，但也是越看越喜欢，宠爱之情更甚从前。
至于规矩嘛，撇开星君这一说，他跟高祖皇帝可是实打实的结拜兄弟，先帝都得喊他一声世叔，更别说新登基的小皇帝，那都是他孙子辈的了，见着他也是客客气气。
皇帝尚且如此，朝野上下还有谁能管得了他？
这么一想，他便对定南王妃刚才的提醒不满起来，瞪眼道：“本王给儿子庆生用管什么规矩，就这么定了，老齐你去写请帖，明个儿一早就着人去发。”
管家老齐领命去了。
定南王妃气得脸色煞白，实在装不下去，推说身体不适，从彩珠的房中离开，隐约听到身后彩珠那几个哥哥们还在吹嘘自己妹妹出生时就有什么异相，算命先生给批过字说是有大福气之人……
呵，连出生时有异象都编得出来了，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她回到自己房里，站也烦坐也烦，横竖都不痛快。
她身边的这几个婢女里就属小棠最可心，但凡她有个什么需要，往往还不等开口小棠就给她办妥贴了。
活儿有小棠做，其他人自然就乐得躲懒，时间久了，小棠一不在，这些人都忘了该怎么伺候人，茶水冷了都不知道换，一点眼见力都没有。
王爷这些天里一门心思只挂念他那个儿子，哪还能记得小棠。定南王妃索性也不跟定南王打招呼，自去将小棠放出来。
可怜这孩子这么冷的天被关在柴房里好几日，她让人把门打开的时候小棠都缩在墙角处蜷成一团直打冷颤，看着怪可怜的。
定南王妃让人备了热水，小棠洗完澡重新穿戴好，到底是年轻人底子不错，一会儿就恢复得活蹦乱跳了。
有了小棠在跟前伺候，定南王妃总算觉得舒坦了些。晚上，定南王睡在了彩珠那里，这几日都这样，定南王一次也没来过她这。
定南王妃早过了为感情拈酸吃醋的年纪，丈夫晚上不在她这儿睡并不能让她有多沮丧。
定南王的妾室不止彩珠一个，她之所以那么痛恨彩珠，主要是因为彩珠挑战了她的权威，逐渐有威胁她地位的势头。
小棠吹灭了卧房中的蜡烛，只留了外面厅里的一盏灯。府上的怪事还没解决，碍于王爷的面大家嘴上不说，其实还心有余悸，晚上睡觉也不敢把灯都吹熄了。
“夫人，您安心睡吧，小棠就在这儿守着您。”小棠拿了垫子放在床尾边，跪在上面靠着床。
之前小棠也是这样伺候的，床边离她近，她要是夜里醒了小棠能及时发现，不过今天小棠才刚被放出来，定南王妃不太忍心让她这么累。
“你这几日辛苦了，地上冷，去休息吧，我这儿不用你伺候。”定南王妃道。
“没关系，这里比柴房暖和多了，不冷。王妃今日救小棠一命，小棠要报王妃大恩呢，要是有妖魔鬼怪来了小棠就把它们通通打跑！”
定南王妃让小棠逗得直乐，准了她在这儿守着，自己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梦想。
她是被小棠的尖叫声吓醒的，刚醒过来就感到浑身发冷，身下是冷硬硬的地板，根本不是在自己床上！
一排红红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摆，阴惨惨的，仿佛传说中的阴间鬼道一般。
“啊——”她吓得闭紧眼抱着头高声尖叫。
“夫人！”
“夫人！”
一声叠一声的呼唤将她重新拉回现实，定南王妃睁开眼，看见周围全是些熟悉的面孔，那是在她院里伺候的婢女们。她们许多只披了件外衫，显然是在睡梦中被她跟小棠的叫声吵醒，匆忙从她们休息的偏房里赶来。
看见有这么多熟人，定南王妃的心里总算稍微冷静了一点，再看时才发现她所在的地方也不是什么阴曹地府，而是在她房外的廊下。
离她最近的是小棠，自己都直哆嗦了还在抱着她安慰她：“夫人，大家都在，别怕，别怕！”
“你们怎么在这儿呀？”
“出什么事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有婢女想进屋给王妃抱床被子来盖着，刚一推开门，又是一声尖叫。
“怎么了怎么了？”
大家都聚到门口，房中的灯早就灭了，白惨惨的月光透过敞开的大门照进房内，堂屋正中间，一名白衣女鬼正吊在大梁上，长长的头发从头顶一直垂到脚踝，遮住了她的脸，和衣袂一起随风飘荡。
“啊——”尖叫声此起彼伏，忽然，房门重重地关上，将所有人都拦阻在外。
夜风阴森哀嚎着，风中隐约夹杂着几缕凄惨的哭声。
有人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只见刚才还吊在屋内的那名女鬼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们身后，正在院中捂着脖子歪着头，迈着僵硬的步子朝她们一点点走来。
廊灯和月光映出她隐藏在发丝缝隙间的脸，面皮青紫，眼球凸出，张开的口中时不时发出“霍、霍”的声音。
“啊！！！”
胆小的已经让这一幕吓得昏了过去，剩下的人屋里不敢进，前面又有鬼，全都挤作一团哭爹喊娘。
叫声引来了王府的侍卫，层层叠叠的脚步声响起，不多时一支由几十名精锐侍卫组成的小队就集中到了这里。
“属下护卫来迟，请问这里发生了何事，王妃可有受伤？”
“有鬼啊！”
“女鬼，有女鬼！”
婢女们的叫声把赶来保护王妃的侍卫们弄糊涂了，他们中几名持火把的人将院中照得亮堂堂的，这院子里放眼望去什么都没有，哪儿来的什么女鬼？
“你去请王爷过来。”领头那人小声吩咐完手下，又朗声对王妃和婢女们说道，“大家不要惊慌，我等俱在此处，定能保大家平安无事。”
受了惊吓的婢女们这才陆陆续续抬起头，却见方才那女鬼不已然不见了。
“什么女鬼男鬼的？哪里来的鬼？！”定南王睡得好好的被人吵醒，一听说还又是什么闹鬼，满肚子都是火气。
“方才分明就有，我这一屋的人全看见了！”
定南王妃刚刚受了那么大惊吓，定南王怎么说也跟她是三十多年夫妻了，不仅不安慰一下她，还质疑起她来，对她大吼大叫地发脾气。
她又是委屈又是怨愤，恨不得上去手撕了定南王和跟着定南王一起来的那个小贱人彩珠。
“你们自己说的，你听听：有个人吊死在屋里，门关了，你们一直在外面没见有人出来。那现在人呢？”定南王指着房梁问道。
“都说了是鬼！鬼当然就不见了！”定南王妃这会儿也不顾上体面不体面了，当着众人的面尖声叫道。
“哪有什么鬼？！”
定南王也气得不轻，他起初是怀疑有人在故意扮鬼吓人，可王妃坚称就是鬼，吵到最后他也没心思去追查是谁在捣鬼，两人就这样车□辘似的几句话倒腾来倒腾去，一个说这世上根本没鬼，另一个非说有鬼。
“王爷，这有什么难的。”彩珠听了他们二人的争论说道，“只需找人上房梁看上一看便可。除了年前那次扫除，咱们平时打扫屋子也打扫不到房梁上。这年都过去快两个月了，上面该积了不少灰。若是人在捣鬼，绳子勒过肯定有印子，若是鬼呢就没有，姐姐你说是不是？”
她这主意听起来是两不相帮，可最后那句问话分明意有所指。
定南王妃握紧了手指怒视着她，指甲深陷入掌心中，将掌心掐的生疼。
“来人，搬梯子来！”不等定南王下令，王妃主动喊了人，她就不信了，她们这么多人看到的还能有假？
侍卫们搬来梯子，头领亲自爬上去验看。这本该是件很简单的事，那人爬上去后却半天没有声音。
“怎么样？到底有没有痕迹？”定南王催问。
那人从梯子上爬下来，面色古怪地看了看定南王跟定南王妃，十分为难道：“属下不知。”
“不知是个什么意思？”定南王不悦，“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给本王说清楚！”
“这……属下真不知道，上面、上面全是血手印啊！”

第86章
夜幕之下的松平观没有了白日里香客云集的繁华，现在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除了几处大殿中有彻夜燃烧的香烛，四下的寝房一片漆黑。
“什么时辰了？”乔琬轻声问楠竹。
“刚过寅时。”
楠竹回答完，伏在窗口向外偷瞧的尹笙不等乔琬发问便用气声悄俏说道：“没有动静，应该是得手啦！”
乔琬长舒一口气。
她跟月袖约定，如果事成月袖几人便安安静静地藏在城中，等天明再混出城；如果事败就放烟花预警，届时乔琬这边的三人就必须马上离开松平观，启动备用计划。
她们住的地方窗户正对着崇泰城的方向，从这里当然看不见城中景象，但月袖用来传信号的烟花相当明显，只要放了一定不会看漏。
这次去定南王府上装神弄鬼的除了月袖，还有月袖的一名手下和尹笙的两名师兄。他们从潜伏在王府的另一名内应那里拿到了王府的地图，上面标有详细的哨岗布防情况。
定南王府好多年没有过刺客了，守卫算不上松散，但也说不上多警惕，有定南王在的地方会防守的严密些，其余地方都是例行站岗。
这给月袖他们的潜入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他们四人都是好手，又有两名内应接应，理论上成功率不小。
但理论终归只是理论，实际上会怎么样谁也打不了包票。
他们只有四个人，王府内的守卫百倍于他们，如果被发现，就算他们能幸运逃脱，可此行的目的是装神弄鬼，只要被撞破真身就算失败了。
乔琬为此担心了一整晚。观内众道士都睡了，她怕被人发现异样不敢点灯，就跟尹笙、楠竹一起摸黑干坐了好几个时辰。
尹笙关上窗户回到乔琬跟前，饶是她只开了一条小缝观察外面，一晚上下来屋里也挺冷的。
“放心，师兄他们很厉害，出不了岔子。”
“替我谢谢你师兄。这次情况特殊，我就不去见他们了，改日再带好酒去你师门拜访。”
乔琬裹紧了身上的被子，这个关头她千万不能感冒，要是她正在坛上讲法装仙人，忽然鼻涕耷拉下来了，那画面想想就太美。
“没关系。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事办完以后径直回山，不用来见咱们。我这回过年回去师父还念叨着你呢，你要能抽空去看他老人家他肯定高兴！”
听尹笙提起她师父，乔琬的脸上不由得染上一丝笑意。
在她的这几个帮手里，月袖是因为打赌输给了她，云家兄妹和栾羽是因为她于他们有恩，只有尹笙的师父是出于胸怀天下的大义所以助她。
老人家年轻时候行侠仗义，中年见识了太多无可奈何，受挫之下隐居山林。偶尔外出，遇到些孤苦可怜的孩子便捡回去当徒弟，一老几少在山中过着世外桃源一般的日子，直到乔琬在小白的指点下找上门。
彼时老人家已有七十岁高龄了，乔琬提前备好了一份热血沸腾的说辞，直把老人家说得豪情万丈，当场就答应了帮忙。
然而他年纪大了，身体各方面都大不如前，只好派了小弟子尹笙跟着她去历练历练，承诺只要是为国为民，他门下的其余弟子也可任她差遣。
这些弟子都是尹笙师父一手养大的，跟他的子女一样，老人家这样信任地将自己的孩子们交给她，要真出了什么闪失乔琬都没有脸面再去见他。
好在今晚大家都平安，事情也办成了，至此，她此次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
“婉姐，你去睡会儿吧，等天亮我再叫你。”尹笙的声音打断了乔琬的回忆。
“不能睡。”乔琬摇头道，“只有半个时辰了，这会儿睡了待会起来我会更困。”
她对自己的身体习惯很了解，今晚她跟尹笙、楠竹留在这里就是为了防止定南王怀疑到她们身上。晚上城门关后她同观主一起讲过经，再过一会儿观里的道士们就该起床了，她会在城门开之前跟尹笙和楠竹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好让大家在之后能给她作证这一晚她们三个谁都没离开过。
乔琬掐着寅时四刻的时间让楠竹点上了灯，五刻出了房。
松平观内既有干道也有坤道，两者的寝房相距甚远，乔琬三人作为女子，客居的卧房自然分在坤道这边。
外面已有早起的女道士们三三两两或在树下练功，或在一起背经，也有些独自坐在石桌旁拿着铜钱起卦。
乔琬与她们中的一些人见过礼，晃悠了一圈后又回到房中，待简单洗漱之后便准备去上早课。
她扮做道姑已经有些日子，每回月袖帮她补妆的时候楠竹都在旁边看着，从无到有地上妆楠竹尚还不会，但乔琬昨晚一夜未眠，妆也不曾卸，楠竹临时给她补一下没什么大问题。
补好了妆，乔琬便带着楠竹和尹笙施施然跟着松平观的众道士一起上了早课，又给几位慕名远道而来的香客算了卦。
她这神算的名头最初是靠着月袖的情报，专捡知道的下手，说的十分详细，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待名声传出去之后来的人多了，情报就跟不上了。
好在她还可以选择性地给人算，仙姑嘛，若是谁求都给算那多没面子啊！
凡是来问病的她通通不看，骗人本就是出于无奈，要是还耽误人家看病她良心过不去。
剩下的人里乔琬挑着些衣着打扮一看就能辨认出身份、而神情神态又明显藏不住事的人忽悠，实在编不下去了还能来个天机不可泄露，可谓是无往不利。
眼前这位妇人就是，几句话就被乔琬把底摸了个干净。她丈夫是名商人，明日要去外地买货，她来观中为丈夫求平安，顺便想求仙姑为她丈夫算一卦，看看此行可有危险。
“定南王府的人来了。”楠竹附在乔琬耳边悄声道。
乔琬抬起眼皮，瞧见远处有穿着定南王府制式甲衣的侍卫正拦着过往的道士问话，从他们时不时往她这儿望过来的眼神来看显然是在打听关于她的事。
乔琬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她们来时的旧衣物和大半行礼都存放在月袖那儿，用于补妆的妆盒也是一向由月袖随身带着，这晚只留了必须要用的给楠竹，份量都只有一点点，楠竹给乔琬补完之后便把瓷盒拿去洗净了，即便有人这会儿去搜她们的房间也搜不出什么。
她当做不知道，继续给那妇人卜卦。
装了这么久神棍，乔琬起卦的动作那是有模有样，其实卦象本身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于怎么解。
“从卦象上看，尊夫此行有些凶险，最好能多带几名家仆防身，路上小心行事。贫道这里有两张符咒，施主拿回去一张缝于尊夫的贴身衣物中，一张供在家里，早晚各上三炷香，诚心诵经三遍，当可逢凶化吉。”
她这话里全是水分，出门在外小心谨慎肯定错不了，至于剩下的——
若是这妇人的丈夫此行平安，那就是她的符咒起了作用；若是有惊无险，那正好应了她的话；要是这妇人的丈夫真不幸遭遇意外，还可以说是由于念经的时候心不够诚，又或是丈夫在外犯了什么忌讳，总归赖不到她头上。
她让楠竹去取了符咒来赠与那妇人，又唤了下一位。
这般忙了一上午，午时，她与众坤道一起吃斋饭，有几个这段时间与她相熟一些的女道士们坐到她们三人身边小声说道：“道友，今日有王府的人来打听你们昨晚的行踪，你们可是惹上什么麻烦了么？”
乔琬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片刻后又道：“我今早起卦便算到有客前来，原来是应在他们身上。”
一听到她说卜卦，几个年轻一些的坤道都围了过来，她们早就觉得这位从外地来的师叔于卜卦一道上格外精湛，有心想跟着学学，可这种看家本领别人不愿意外传也属正常，只得巴巴地围在边上听故事。
“师叔，那您算到他们是为什么而来了吗？”
“师叔，我听人说定南王幼子是星君转世那个命是您给看的，真的假的呀？”
“定南王那个小儿子我也见过，我怎么没瞧出稀奇来？”
“你没瞧出那是你功力不到家！师叔，您也给我看看呗。”
对于这些小道士而言这位师叔毕竟是个陌生人，平素又一副仙风道骨的做派，她们都有些怕她，这会儿见了自家师长先开了口才敢围过来问话。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甚是活跃，最先跟乔琬说话的那名坤道看不下去了，呵斥了她们一句，这些小道士们才悻悻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可耳朵还是竖着在听。
“小辈们没有规矩，让道友见笑了。”
“不妨，我在师侄们这个年纪也是这般天真烂漫，天性如此，顺其自然。”乔琬说这话时眼中充满了慈爱的目光，好像她的年纪真跟这些小道士们不一样了似的。
那名年长的坤道果然被她这模样唬住了，居然连连点头道：“好一个顺其自然。是我狭隘了，还是道友悟得深。”
饭后各自回房。和往常一样，月袖经常在大家都去吃饭了的时候溜到乔琬她们房中躲着，今日乔琬回房也见到月袖出现在她们房里。
“怎么样怎么样？”尹笙蹿上前拉着月袖问道。
“哎哎哎，放手啊，我可是个洁身自好的人。”月袖躲了一下，没让尹笙抓到她胳膊，只拉住了她的袖子。
“就你还洁身自好？！”
尹笙嗤了一声，偏要去抓月袖，乔琬拦住她道：“先别闹了，到底如何了？”
“这臭丫头让你带的，跟你越来越像了。”月袖抽出自己的袖子，对乔琬一拍胸脯道：“我办事，你放心，完全按你说的进行，一点纰漏都没有。”
昨晚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是按乔琬的设计来的。
小棠在定南王妃睡着后给月袖等人开了门。月袖用迷香在定南王妃鼻前熏了熏，待她们在房梁上布好了血手印之后，算着迷香的时间将王妃搬到廊下。
她点的迷香份量本就不多，这期间又是开门又是开窗味道已经散掉了。之后她便藏在院子的角落里，余下三人藏在房中。
屋里那名假扮上吊的女鬼并不是真正吊着脖子，白绫从他腋下穿过，整个人上半身都挂在绫上，有头发遮挡再加上光线昏暗、门又关的快，处于惊吓中的婢女们匆忙一眼根本不会发现这个细节。
之后再由月袖出来，造成女鬼瞬移的假象，同时吸引住大家的注意力，方便屋里三人逃跑。当时众人都被眼前的女鬼吓破了胆，只知道身后的门没有再开过，哪里还顾得上在意别的地方。
这三人一跑掉，月袖也立刻离开，按照事先规划好的逃跑路线迅速出了王府，等定南王下令封府搜查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回到秘密据点了。
“没问题就好，尹笙的师兄们呢？”乔琬听完月袖的汇报又问，虽说昨夜没见信号烟花她便知多半没事，但也就到这会儿亲眼见到月袖，听月袖说了昨晚的经过才真正放下心来。
“都回去了，昨晚参与行动的三个人再加上我，现在都不在城里，他定南王就算想搜城都晚了。”月袖得意道。
搜城倒不至于，崇泰不算周边乡镇，光城中常住民就十几万，仅凭几个血手印去哪里找人？
而且血手印这东西既不能证明一定是鬼，也不能证明肯定是人，有了先前的铺垫，定南王会有两个大的怀疑方向，一个便是她乔琬在捣鬼，另一个便是定南王妃为吃醋而闹事。
乔琬这边师徒三人昨晚都在观中没有进过城，也没有明显的动机，而王妃的动机却是相当明了。
如此一来王妃的嫌疑就大大提高了，可王妃一屋子人又确确实实见了“鬼”，见鬼这件事在她们看来就是真的，从她们身上怎么审都审不出假来。
定南王不会经此一事就彻底改变自己对鬼神的看法，但多少会再动摇几分。
更重要的是王妃面对对自己毫不信任的丈夫会完全失望，在自己生命受到持续不断威胁的情况下只能来找那位一眼便看破她家闹鬼的仙姑寻求帮助。
“一会儿去跟观主说，我从今晚起开始闭关修行不见外客了。”乔琬吩咐楠竹道。
今日是二月二十七，离裁军的消息递到定南王手上还有两日，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第87章
打从昨夜以来，定南王府人人自危。
血手印于王妃看来便是铁证如山，而在王爷看来那就是人为的。二人僵持不下，王爷一怒之下下令彻查全府，势必要将装神弄鬼之人抓出来。
侍卫们从天黑搜到天明，将王府翻了个底朝天，依然一无所获。
“现在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你还不信。”定南王妃冷笑道。
定南王都为此事与王妃争论了一晚，如果此时承认闹鬼岂不是打自己的脸？且不说他心里仍有疑虑，就是面子上也是万万不肯认输的。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瞪圆了眼睛想了片刻。
排除闹鬼一说，这装神弄鬼之人有两种可能，一是外人溜进了府，二是府中之人所为。
外人进府这一点他觉得可能性很低，侍卫们来的不算慢，他也是一听到消息立刻就赶了过来，与王妃争执了几句后紧接着就下令搜府。
王府中侍卫众多，对方若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避开所有的岗哨侍卫逃出府去，除非已将他这王府的布防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定南王不太愿意相信自己府上的守卫有如此大的纰漏，即便真是这样，这人掌握了他府中这么重要的情报，一不盗财二不行刺，就为吓唬人，想想就很荒唐。
再荒唐也比闹鬼强上一点，他想到那日来他府上说有邪祟的清玄散人，有那么一点怀疑是她在捣鬼，目的嘛……许是为了骗他的钱财？
谨慎起见他还是招来了手下，命他们去松平观打听一下那个清玄散人这几日的动向，自己的主要精力则放在查内鬼上。
这内鬼查来查去查到天又一次黑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反倒闹得府上鸡犬不宁，上到各房妾室儿女下到丫鬟婆子马夫花匠，人人都怕无端遭殃。
晚间去松平观的人来回报说清玄散人师徒三人昨晚都没离开过松平观。
既不是外贼又没有内鬼，定南王思来想去，目光盯上了小棠。
“我记得不是把她关到柴房里去了么？”定南王皱眉问道。
小棠瑟缩着往定南王妃身后躲了躲。定南王妃见事已至此王爷仍旧不肯相信她，还怀疑起她身边的人，涨红了脸怒道：“是我把她放出来的。怎么，你自己的说辞圆不下去了就像栽给我的人么？”
定南王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全程陪在旁边的彩珠自不会放过这个显示自己贤良淑德的好机会，挂着笑容假惺惺地劝王妃道：“王爷这也是担心姐姐的安全，怕姐姐身边有歹人，所以才问上一问。王爷用心良苦，姐姐何须生气呢？”
说罢她又对定南王道：“姐姐定是气急了才口不择言，王爷您就别往心里去了。”
彩珠的温言细语将定南王妃衬托得犹如泼妇，定南王妃急火攻心，指着彩珠的鼻子破口大骂：“用不着你这下贱胚子在这里装好人，府中的邪祟不是你那好儿子引来的？什么星君转世，我看就是个祸害，等不到他长大我们这府里的人都得被他害死！”
彩珠变色道：“姐姐这是哪里的话？妹妹也是好心替你解围。真要是邪祟，既是冲着我儿来的，怎么不来找我们却独独去找了你？妹妹顾及着姐姐的颜面一直没好意思说，姐姐所谓的闹鬼只有你们院里的人看见了，府里上上下下查了个遍都没查出蹊跷来，怕不是姐姐因着王爷最近多看了我们母子几眼便心生怨恨，故意演了这么一出戏来诬陷我们吧？”
“你、你、你满口胡言！我怨恨你？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值得我怨恨的？”定南王妃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从小处尊养了。
“没怨恨那为何王爷说给我儿庆个生你却推三阻四，王爷都说了没有鬼你偏要说有，事事跟王爷对着干，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府中王爷已经做不了主了，什么事都是姐姐你说了算呢！”彩珠知道王妃嘴拙，她就是要逮着这一点占尽上风，好让王妃在王爷面前丢尽脸面。
“你、你、你……”定南王妃远不如彩珠伶牙俐齿，心里一口恶气表达不出来，连番的惊吓加上被人冤枉污蔑的愤恨让她终于抛弃了作为王妃该有的气度，崩溃地大叫了一声，抓住彩珠的衣领便要去挠她的脸。
房中的侍卫跟婢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掺和这趟浑水，只有小棠不管不顾地阻在王妃跟彩珠之间，抱着王妃帮她挡下彩珠的指甲。
别看彩珠一声声“王爷救命”叫得凄惨，下手却比王妃狠毒多了，王妃只在彩珠脸上抓出了一条血痕，小棠的头发却都让彩珠抓下来一缕，脸也被划了一下，脖子、肩上好些地方都被抓破了皮。
“够了！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定南王大吼一声，抓着王妃的肩将人往后一带。他是练武之人，即便不如年轻时厉害也不是王妃这个弱质女流能对抗得了的。
王妃一下子便被他扒了出去，若非其余几个婢女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这一推非得摔倒地上不可。
“你、你们！好……很好，你们都给我滚！都给我滚！”王妃顺手抄起桌上的茶杯，红着眼朝着定南王跟彩珠砸去。
定南王挥手将茶杯挡了下来，怒“哼”一声拂袖而去，临走前吩咐侍卫们加强王妃这边的防卫，若是再有下次务必将人拿住。
定南王妃已经放弃了跟定南王争辩根本不是人的问题，待到定南王跟彩珠都消失在视线中，她双腿一软，跌坐到地上捂着脸呜呜呜地哭起来。
“夫人……”婢女们围在她身边。
小棠扶着定南王妃的肩膀给她递上手帕，安慰她道：“夫人别生气了，他们不信便不信罢，那恶鬼迟早会去找他们，到时候吓死他们！”
“就是就是，咱们又没撒谎，分明就是有鬼！”
“这闹邪祟没道理只闹咱们这儿，下次一定去找他们……”
定南王妃哭了一会儿，将委屈劲儿发了出来，用手帕擦了擦脸，抬眼便瞧见了小棠头发散乱的狼狈模样。
刚才要不是有小棠帮她挡着，现在这么狼狈的就该是她自己了。想到这里定南王妃再次悲从中来，含着眼泪叹道：“辛苦你了，好孩子……”
“夫人您没被伤到就好，小棠没关系的。”小棠跟另一名婢女一起合力扶定南王妃起来，对定南王妃道：“要不咱们找个高人来做做法？偷偷的，不叫王爷知晓，或者求个符也好，王爷既然不信咱们，那咱们也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小棠这话让定南王妃一下子想起之前来过府上的那位清玄散人，那位仙姑一眼便能看出府上有妖邪，说的那些事儿也都一件不差，肯定是个有真本事的。
如今王爷是指望不上了，不如再去问问她可有别的法子，不求保着阖府上下，起码保一下她这一屋子的人吧？
这会儿天色已晚，城门早已关闭。
定南王妃吩咐一名婢女道：“你拿了我的印信去城外松平观请仙姑过来。”
她将印信交给婢女，临了又收了回去。定南王根本就不信这些，上次请人家来府里最后就没聊出个结果来，这次她要是请人家过来没准又是这样，还是待天明之后亲自去拜访一趟。
这一晚她几乎没怎么睡着，听着五更三刻晨钟敲响之后，立刻唤了人来梳洗完毕，乘上马车朝松平观去。
定南王妃走后不多时，定南王也起来了。
昨日让彩珠跟王妃这么一闹，他恼火得很，晚间既没去王妃那也没去彩珠那儿，就在书房睡了一晚。
“王妃那边今日如何了？”他醒来之后唤来手下问道。
“回禀王爷，王妃一早便出去了，属下已命人暗中跟着保护王妃。”
“嗯，做得好。”定南王点点头。昨日彩珠的那番话他觉得不是没有道理，联想到那日也是王妃忽然闹着要去见那个什么清玄散人，他怀疑这两人是勾结好的，就是为了针对彩珠母子。
可这也很奇怪，要是想挑拨他跟他小儿子的关系，那日那个清玄散人直接说他儿子是邪祟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绕这么大个弯子搞这么复杂？
他昨夜独自在书房琢磨了一晚上都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假的总会露出破绽，王妃不知晓有人在暗中跟踪她，待她跟那个清玄散人密谋的时候就能抓个现行。
王妃这一去直到黄昏才回来，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她不来找定南王，定南王昨儿刚跟她吵了架，自然也拉不下脸面主动去找她。
他将今日跟踪王妃的那两名侍卫叫来问话：“你们跟踪王妃都看到了些什么，果然是那个清玄散人在帮着王妃捣鬼吗？”
“回王爷的话，王妃见了清玄散人的两名徒弟，那两人说清玄散人正在闭关，不见客……”一名侍卫答道。
“闭关？”定南王惊诧道。
“是，属下找松平观的人打听了，说是那位清玄散人昨日晚课的时候便说这些时日在松平观与诸道友交流颇有心得，要闭关悟道，之后就再没出过屋子。”
“她人可在房中”
”属下从房顶偷瞧过了，确实在房中打坐。”
这就奇了，定南王心道，难道真是他错怪了自己夫人？他仍是不愿相信有鬼，但心中已开始隐约产生了一点怀疑的苗头，只是这苗头刚一冒出来又被他掐了下去。
“你们这几日还跟着王妃，要是见到什么可疑之人立刻向我禀报。”
松平观中，乔琬手脚张开呈大字型瘫在床上。
她知道定南王妃今日一定会来找她，也知道定南王肯定会派人暗中跟着，多半还会盯她一段时间，所以从今早开城门的时间一过便开始规规矩矩地打起坐来。
这一坐就是一整天，刚开始身体还没什么不适的感觉，只是特别无聊，便找了小白要来小白珍藏的录像在脑海里回看起来。
她穿来这个世界这么多年，本已渐渐习惯了没有手机没有网的日子，这次跟骆凤心分开这么久，深深地哀叹起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手机。
要是有手机她就可以给阿凤打打电话听听声儿，还能没事视个频，拍拍照片发一发，不像现在，只能对着以前的影响默默舔舔，太卑微了。
好在小白这个系统牌记录仪内存足够大，乔琬不问不知道，一问才发现小白竟然自己偷录了好多影像，连她睡着时候的都有，果然从前小白说什么闭上眼它就看不见了的鬼话都是骗人的！
“你是不是个变态跟踪狂？”乔琬当时特别震惊。
“我只是个敬职敬责的系统，执法记录仪懂吗？”小白道。
“你这算不算侵犯宿主的隐私，我可以投诉吗？”
“可以呀，投诉请拨打热线电话04843。”
一人一系统安静了一瞬，乔琬道：“可是我没有手机。”
小白遗憾：“哦，那你不能投诉了。”
“……而且我也不傻。”
“这都被你发现了！”小白惊道。
乔琬：“你这玩笑太冷了。”
小白：“我以为你这会儿比较无聊。”
一人一系统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了一会儿，小白叫道：“你不会真想投诉我吧？”
“看你表现吧。”乔琬差点就没注意控制住表情笑起来，幸亏及时刹住了。
就这样乔琬表面悟道，脑海中一边回看着她跟骆凤心从前的往事一边跟小白瞎贫，待到暮鼓敲响，向小白确认过房间外没有监视的人了以后才瘫在了床上。
“嘿，我正要告诉你外面没人了，你倒躺得快。”尹笙从外间进来就见乔琬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太累了受不住。”乔琬盘腿坐了一天，到这会儿腿都僵了，躺了有一会儿都还没缓过劲来。
“王妃那边怎么样了？”她问尹笙道。
“等了一天，你又不肯见她，最后请了几张观里的平安符回去。”尹笙坐到床边叹了口气道，“她今日求我们，模样看起来好可怜，咱们会不会把她吓得太惨了点。”
“这次是陛下有预谋地令征西王裁兵，又不是征西王跟定南王突然谋反。定南王妃的儿子在京城为质，陛下必会派人监视，一旦定南王发了兵，无论成败她儿子都别想活了。”
乔琬望着天花板出神，以她的本心而言，她并不想伤害任何人，可若是定南王发了兵，后果将不堪设想。
“明日她还会来求，咱们依旧不见，收拾收拾东西，后日一早与松平观主辞行。”

第88章
这晚乔琬让小白去骚扰了定南王妃的梦境。
前番派月袖等人去装鬼是为了让定南王妃院中的人真真切切见到“鬼”，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就没有必要再冒这个风险了。闹过一次以后，王府一定会加强守卫，王妃处更是会布下重重埋伏等着抓“鬼”。
可惜这个鬼注定是抓不到的，而且定南王很快就要没有精力再来管这些内宅家事了。
三月一日下午，王府大门前的街道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一人一马出现在了守卫们眼前，还不待守卫们看清来者，马上之人已经一头栽了下来。
守卫立刻通知了管家老齐，老齐带着人上前查探，认出此人正是常年在京中照顾世子的家仆常觅，只见常觅嘴唇干枯脸色苍白，头上满是虚汗，显然是在马上奔波太久过劳所致。
常觅这副模样回来定是出了大事！
“快，把人抬进府里，去找大夫来！”老齐急忙吩咐守卫们道。
“齐叔……信、世子亲笔写的信……交给王爷……”常觅拽着了老齐的手，艰难地从怀中摸出了一封书信塞到老齐手上。
这一路上他大约就是靠着必须把信送达的信念撑着一口气，这会儿信一递出去，立刻垂下手昏了过去。
老齐将常觅交给旁人照顾，自己拿了信径直去找王爷。
此时定南王正在跟侍卫们一起重新审查近期新入府的奴仆们，听了管家的汇报，拆开信封将信上的内容浏览完毕，面容变得凝重起来。
他吩咐身边的亲信去通知家将幕僚以及城中的相关官员们来府中议事。一伙人于王府书房商议到半夜，第二日天一亮，定南王又匆匆出去了，此前的什么星君什么闹鬼通通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另一边，定南王妃二十八日去松平观未见到清玄散人，三月一日去又未见到。清玄散人的两名徒弟只说师父在闭关，至于什么时候能出来就不好说了。
从松平观请回去的平安符根本没有用，定南王妃这两日一闭眼就做噩梦，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噩梦还是被鬼缠了身。
三月二日凌晨，在又一次被噩梦吓醒之后，她捂着胸口神色惊惶地对小棠道：“我总觉得这府上好像有千百双妖怪的眼睛在暗中窥探着咱们一样……不行、不行，府里不能住了，你赶紧去收拾东西，咱们上松平观住一阵子。”
松平观中供奉着许多仙君，总不会有妖邪敢跟着去道观里害她。
小棠给王妃拿了衣服披上便要去打包些细软，王妃忽的又叫住她，包裹在外衣底下的身子微微发抖。
“要不别收拾了，咱们现在就走！”
“夫人，咱们此去也不知住多久，观里被褥和其他用具肯定不如咱们王府的精细，一日两日还好，久了我怕您住不惯休息不好，再说现在天还未亮，行夜路不安全。”小棠劝道。
用具定南王妃倒不是太在意，她可以带几个人先去观中住下，然后再派人回来取东西，可小棠那句行夜路却让她犹豫起来。
“那便等天明再走……”
小棠成功让定南王妃打消了连夜出城的心思，为了防止王妃太过害怕，还去多叫了几个人来。屋子里人多热闹起来之后，王妃的情绪果然稳定了许多。
卯时五刻，天光将亮，东西却还没收拾完。
小棠收得仔细，衣服首饰自不必说，给王妃带了许多套，茶具、茶叶、盆、碗、香炉、香料统统都给装进箱子里。
这还不算，她说担心王妃去了观中无趣，书、棋盘还有王妃做刺绣的线和绷子，王妃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她都找了出来。
王妃起初因受惊没什么心情，叫小棠别拿这么多，后来在小棠跟其他婢女的陪伴下逐渐放松下来，被小棠几句逗趣的话一说，还真看这个也用得上，那个也舍不得留下，箱子越装越多，而时间也悄悄溜走了。
王妃瞧了瞧窗外，心里终于感到了一丝着急。她虽与王爷闹了矛盾，却也不想大张旗鼓地让太多人瞧见她搬去观里住。现在外面路上行人应该还不多，等再晚一些城里城外都该热闹起来了。
“先就这些吧，小棠、春伞你们两个随我先走，余下的东西待收拾完以后再送来观里。”
这一次小棠没再说什么，捡了几个好拿的包袱跟着王妃上了马车。
王妃还在跟王爷冷战，没去跟王爷打招呼，反正府里的侍卫见她走了自会去跟王爷禀报。
马车从王府一侧小门出来悠悠驶向城外。
松平观离崇泰城不算很近，出城之后要走上近一个时辰才会进入翠霞山，在山道上再行莫约两刻多钟才能到达观前。
这会儿尚早，又不是什么特殊的进香日子，山道上几乎见不到行人。
“夫人。”行进中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撩开车帘对定南王妃道：“夫人，仙姑跟她的两个徒弟在前面。”
王妃先是愣了片刻，然后喜道：“真的吗？快让我去见见她们。”
说罢王妃起身低头下车，王妃身后，小棠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放下了。她目前还不知这件事的完整谋划，但至此她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头领和雇主所谋之事能否成功就看她们自己了。
车外，乔琬和尹笙、楠竹带着行囊站在路边。她们今日一早便辞别了观主，在半山腰专等着定南王妃的车驾。
“福生无量天尊。”乔琬左手抱右手，举至眉眼平齐处，而后深深弯腰，对王妃行了个道士们常用的稽首礼。
王妃来这松平观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王府是松平观的大施主，每年要给观里捐不少香火钱，对这些礼仪并不陌生。
她颇为虔诚地以同样的姿势抱拳躬身回了一礼，而后道：“妾身连续两日来观中拜访仙姑都无缘得见，不想今日在此处偶遇……仙姑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乔琬见她的视线落在尹笙和楠竹所背的行囊上，解释道：“我等在松平观叨扰多时，今日已别过观主，将去往他处云游了。”
定南王妃一听这话连声说着“好险”：“幸亏今日来得早，要是晚上一些可就要跟仙姑错过了！”
乔琬淡淡一笑，神情高深莫测：“王妃怎知这场相逢只是偶遇而不是必然呢？”
“仙姑这话的意思是……”王妃迷茫了一瞬，恍然大悟：“仙姑莫非是知道妾身今日还会来拜访，特地来此相候？”
乔琬没有明确回答，但她的笑容已足以说明答案。
只是这样一个小把戏，定南王妃脸上的惊喜之情却更甚了。
乔琬将定南王妃的反应看在眼里，她伸出手引向侧面：“王妃请借一步说话。”
在她身侧有一条青石小路蜿蜒向上，尽头是一座小亭。小亭位于一块陡峭的山崖之上，从亭中可以一览该侧山腰下的美景，视野十分开阔。
翠霞山除了松平观，景色也很出名，现在天还未转暖，再过几日踏青的游人就该多起来，像这样供游客歇息的小亭山中还有好多个。
王妃跟着乔琬上了台阶，小棠、春伞和车夫跟尹笙、楠竹留在山道上。
小路不长，没一会儿两人便走到了亭前。
“王妃请。”
“仙姑请。”
两人简单客套了一句便在亭中坐下。
“王妃之前的来意贫道已知晓，今日的打算贫道亦知晓。”乔琬正色道，“之所以在此处候着，便是要告诉王妃千万莫要犯下大错遗憾终生。”
定南王妃惊疑地睁大了眼睛：“仙姑此话怎讲？”
“王妃昨日和前日前来，可是因为府中又出了妖邪？”
“正是！”定南王妃连连点头，她这两日是来找过清玄散人，因为没见到本人只见到了她的两个弟子，是以未曾向她们说明求见的详细缘由，没想到竟被仙姑一语道了出来。
乔琬状似随意，实则一直在观察定南王妃的神情，见她已逐渐入套，又抛下下一个诱饵问道：“王妃今日来观中，可是想来此避祸？”
若说前一句还算平常，这一句就真让定南王妃大惊失色。
她先前来观中求见清玄散人的缘由被清玄散人说破，骤然一听觉得很神奇，仔细一想却没什么。
清玄散人前些日子就说过她府上有妖邪，没过几日她就这样着急忙慌地来找人家，其中根源并不难猜。
可来松平观避祸的决定是她今晨刚做的，眼前这位清玄散人竟连这都知道，除了确实像传言中说的那般本领神通无事不知以外，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理由其实很简单，就算她不主动提出来小棠也会建议她，不肯听没关系，乔琬还能拿别的事来制造这种震惊感，只要小棠能在这一段时间里将王妃引上山。
太早不行，晚了也不好。太早乔琬她们还没跟观主辞行，她们三个假扮的是云游道士又不是贼，哪有人半夜三更悄悄走的；晚了山上人多眼杂嘴也杂，容易招来不必要的变故。
乔琬方才上台阶时藉着回身请王妃同行之际瞥了一眼马车，小棠将车窗的帘布掀开，露出了车内行礼的一角，王妃此行的目的已不言而喻。
“仙姑这也能算到？真乃神人也！”定南王妃不知就里，对眼前这位清玄散人钦佩不已。
然而眼前这位清玄散人并没有因为她的夸赞露出得意的笑容，面容反倒更加担忧，这让她一下子又回想起了这位清玄散人最初那句“酿成大错”的话，心里一紧问道：“此举可是有什么不妥？仙姑为何说妾身会因此遗憾终生？”
“贫道昨夜出关便为王妃起了一卦，卦象中竟有血光之灾。贫道见事态严重，又起一卦专问此事……”
随着乔琬此话缓缓道出，定南王妃明显紧张了起来。
乔琬见定南王妃已经彻底掉入了陷阱，便往陷阱中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这血光之灾不是应在王妃您身上，而是应在世子身上。”
“什么？！”王妃当即惊得站了起来。
“世子将有性命之忧，能破此局者唯有王妃您。”乔琬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既显出几分忧虑，又带着一贯的平静。
“怎么会这样？他在京城不是一直好好的吗？！”王妃失神片刻，当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眼前这位仙姑身上时，仙姑那平静而又悲天悯人的神态让她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
她抓住乔琬的手，几乎整个人都匍匐在了乔琬面前，语无伦次道：“我儿惹上什么祸事了？请仙姑指点。我、我要做什么？钱、我的命，什么都行，我就这样一个儿子，请仙姑千万救救他！”
“王妃起来说话。”乔琬将王妃扶回石凳上坐好，对她道，“天机不可泄露，贫道只能说此事与王爷和府中的邪祟有关。王妃可有发觉王爷最近有什么怪异之举，比如说变得和从前不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的地方……”事关自己儿子的性命，定南王妃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将最近这段时间的事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忽道：“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一件。王爷向来守旧，那日妾室彩珠说要给她儿子，就是仙姑当日所见那孩子广邀宾客庆生，王爷居然完全不顾规矩礼教答应了……”
乔琬就知道肯定有。人们对事情的看法都包含了主观情绪，只要有足够的暗示，就能把一件毫无关系的事情自我解释成有关。
她略一点头对王妃道：“便是如此了。王爷是久经沙场之人，身上煞气重，妖邪轻易不敢招惹他，只能祸害旁人。妖邪虽不敢在他面前现身，但影响却始终存在，王爷会有此变化，便是被那些妖邪扰乱了神智。”
难怪那晚女鬼没去找彩珠母子，原来是因为王爷宿在那边。王爷最近脾气这样暴躁大约也是受了邪祟影响，从前府中虽然妾室不少，但王爷对她都还算尊重，很少跟她发生口角，这几日两人吵得架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要多。
“这与我儿又有什么关系呢？”定南王妃疑惑道。
“贫道侥幸得窥天机，亦要受天道制约，恕贫道无法将具体原因告知王妃，近日有一人到了府上，王妃回去找管家一问便知。”
这番关于天机的话让定南王妃越发相信这位仙姑是得道高人，同时心中也越发不安起来。
“那之后要怎么做才能救得了我儿？”
“王爷是受了邪祟侵蚀才会性情大变，要根除府中的邪祟需得王爷亲自抄写经文供奉。王爷既然不肯，为今之计，只能让司命星君暂时离开府中另寻他处安置。邪祟是冲着司命星君来的，司命星君不在王府之后，府中怪事自会消停。”
“这……”王妃稍有些为难道，“王爷平素最疼爱那个孩子，妾身怕是说服不了他。”
乔琬摇头：“王爷如今已被邪祟影响了神智，王妃不管如何与他说都是无用。此事并不如王妃想像中那样难办，贫道与天机中所窥世子的一线生机俱在此处，王妃若要救世子需得尽快，等定数已成就再无破解之法了。”
王妃绞紧了手帕，她的孩子在年纪尚幼时就被送入京城，至今已有三十余载。
王爷妾室众多，今日宠彩珠，明日没准还能宠别人。夫君靠不住，她此生所盼唯有将来等儿子回来后与儿子一家共享天伦之乐。若是她儿子就这样死了，那她余生还有什么盼头！
“妾身明白了，多谢仙姑指点。”定南王妃拜谢。
乔琬还以一礼，目送王妃离开。

第89章
乔琬回到山道上时王妃的车驾已经离开了，等在路边的除了尹笙和楠竹，还有先前藏在林中的月袖。楠竹一如既往沉默地站在一边，尹笙和月袖却在小声地讨论着什么。
“……我觉得她挺可怜的。”
“谁不可怜？彩珠就因出身贫穷，在府中处处被人瞧不起，不也一样吗？照我说就不该娶这么多个，平白把人都拘在家里只能围绕着丈夫儿子转……”
尹笙点了下头，深以为然，末了又皱起眉头看向月袖道：“好像是这么个理，可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了。”月袖叫道，“就算是从前我也从没招惹过良家女子好吧，我那都是合则一起玩玩不合就散了，再说我现在都改邪归正……”
“你看你都承认了是邪！”尹笙抓住了月袖话里的漏洞。
“你们在说什么？”乔琬好奇地问。
尹笙回头看向乔琬，对她解释道：“方才你们上去了，王妃那个婢女小棠跟我们说王妃近来受到不少惊吓，又被王爷和妾室联手欺负，请咱们帮帮王妃。”
小棠作为是王妃身边的忠仆，说这话倒没什么毛病，但特意说出来……
乔琬瞧了月袖一眼，月袖摊手道：“别看我，密探也是人，哪能没有自己的感情？她在王妃身边一年多，王妃待她不薄，自然会有一点偏向，要真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也不能满足你的要求博取到王妃的信任。你要是不放心，等这件事过完我把她调走就是了。”
“那倒不急，按你们一贯的安排来。”乔琬道，一来她信任月袖，月袖给她找来做事的人还从来没出过问题；二来小棠越是在意定南王妃越是不会把真相告诉她，否则不就暴露了自己背叛过王妃的事实么？
比起这个，倒是月袖前一句娶这么多个突然触动了她。
世上那么多分分合合，今日海誓山盟，明日就另寻新欢，没有经过时间的考验，谁敢说这份情一定长长久久。
阿凤现在是很好，可是将来她当了皇帝，天下百姓俱是她的子民，到那时她想找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乔琬自认还没美到倾城独立世所稀的程度，这世上比她好看的女子不少，软萌乖巧的或是古灵精怪的，温柔内敛的或是热情奔放的。富贵人家三妻四妾，皇帝更可坐拥后宫三千，如果阿凤再纳了他人为妃……
还是不要想那么远了，先把眼前的事解决完再说。
“之前给你的那瓶药还在码？”乔琬问月袖道。
月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晃了晃：“哪儿敢给你弄丢啊？我就差缝内衫里睡觉都带着了。”
“别晃了，收着吧。”乔琬道，“我们三个先走了，王府那边你多盯着些。”
从翠霞山下来，乔琬三人先路过了一座村庄，跟村里人讨了一碗水喝之后又往东穿过一片密林，继而折向北。
范州北边与谡州交界处有一段叫做泽化的山脉，山峰都不算高，却绵延数千里。
乔琬三人递上路引文书，在山脚下寿眉县歇息了一晚，第二日城门一开便出城进山了。
另一边，定南王妃回到王府后立刻叫来了老齐，一问才知道竟是常觅回来了。
常觅与世子同岁，当年在府中就是世子的伴读，后来世子被先帝“开恩”召去京中读书，常觅自是跟着一起去了。现在常觅独自回来，那她的孩儿岂不是……
王妃听老齐说常觅还在卧床，等不及叫人把他扶来，自己亲自去了常觅原来住的下人房中找到了常觅。
“王妃！”常觅见到来人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刚撑起身子，股间传来的剧痛让他又跌了回去。
“不必多礼。”定南王妃止住了他再次起身的动作，急切地问：“你怎么回来了？世子呢？”
一说到这个，常觅眼眶红起来，带着哭腔道：“世子怕是活不成了！”
定南王妃脑内嗡地一响，捂着胸口倒退了好几步，她先前在清玄散人那里听说这个预言时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希望是那位清玄散人算错了，可常觅都这样说，那就是真的了……
“世子……世子怎么就活不成了，你、你把话说清楚……”
“前日世子从朝中一回来就吩咐我们赶紧跑路，说陛下已经下令征西王裁军，怕是马上要打仗了。我们一听牵了马就准备走，可是打开府门却发现府外已经被禁军包围了！左武卫军统领瞿皓将军亲自带的人马，请世子去宫中小住几日。世子托词收拾东西，这才找到机会写了封信让小人带与王爷……世子、世子还有句话让、让小人转告王妃……小人、小人还不知该如何与王飞说……”
说到这里，常觅抹着眼泪，哽咽难语。
“世子……说什么了？”定南王妃颤声问道。
“世子说……‘今生不能报答母亲生育之恩，愿来世还能与母亲再重逢’……”
王妃扑通一下软到在地上，捶胸嚎啕大哭：“我的儿！我的儿啊！”
“夫人！”小棠和春伞搀着王妃起来，老齐给挪来了凳子让王妃坐下。
王妃擦了擦眼泪，想到清玄散人说的那一线生机，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一点，瓮着声音问老齐道：“王爷呢？”
“回王妃的话，王爷昨儿个招了人来府上议事，今日一早便出去了。”老齐道。
这么重大的事王爷都不曾派人来同她说一声，她与王爷多年夫妻，怎能推测不出王爷的打算？
她出身名门，虽从未涉足过官场，可亦读过史书。征西王之心已是路人皆知，她从前就劝过王爷不要再像年轻时那样跟征西王走得这么近，王爷却始终不听。
高祖对他们一家仁尽义至，如今钟鸣鼎食的日子过着还不够么？便是交出些兵权，当个富贵闲人，一家人平平安安有什么不好。朝廷要裁征西王的兵就让他们裁去，王爷正好趁此机会上交兵权向朝廷表表忠心不就可以换他们孩子平安回来了吗？
她想不明白，那是他们的孩子啊！王爷怎么就能这么狠心！
王爷说都不与她说，就是不想她知道了去纠缠，无情到这种程度，果然是被邪祟影响了么？
这是王爷自己不想同她商量的，那就怪不得她了。
这个时辰余知远应当在跟先生念书，王爷宠这个儿子宠得无法无天，其余儿女都是在学堂中与同宗子弟共同上学，唯有这个小儿子竟有当年世子的待遇，请了先生单独授课，而授课的地点也是当年世子念书的留善阁。
定南王妃站起身，叫上了几名家丁，直奔留善阁而去。
留善阁这边除了先生和余知远，还有负责伺候余知远的一个小童和一个婢女。
那两人见定南王妃带着人浩浩荡荡过来便知不妙，婢女推了小童一把让他赶紧去报信，小童刚跑出一步就被人拎了起来。
定南王妃命令下人：“刘正、何生，把这两人绑了；王明、张朝，进去把知远带出来。”
王明、张朝得了命令，进去绑了余知远的手，堵住他的嘴将他推出门。余知远身后，先生满脸震惊地跟出来问：“王妃？你们这是做什么？”
“一点家事，先生就不要参与了。”王妃漠然地指派了两人在这里守着，带上其余人回了自己院中。
“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春伞上前禀道。
王妃点了下头，眼睛却一直盯着余知远看。
就是这孩子，就是他让王爷弃自己嫡长子于不顾，就是他让彩珠那个贱人这么嚣张！
清玄散人说王爷不抄写经文，这孩子招来的邪祟就无法驱除，所以解决办法只有将他移往别处。
可如果他死了呢？
清玄散人是出家人当然不会考虑这一点，但这确实是一个能根除隐患的办法。
定南王妃的面容渐渐扭曲，她伸出双手，掐住了余知远的脖子。
“王妃！”小棠惊呼一声，在场其他人也吓坏了。
绑人是一回事，杀人又是另一回事。谁都知道王爷很疼这个小儿子，光是绑人还能由王妃给他们顶着，要是人就这么被王妃弄死了，搞不好连王妃都得陪葬。
“唔、唔唔！”余知远因为窒息脸涨得青紫，眼白也泛起了血色，他双手被缚挣扎不得，只能尽力摇头，勉强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王妃！不能这样，世子还在等着您呢！”小棠慌忙去拉王妃的胳膊。
王妃恍若不闻，使足了浑身的力气，小棠根本拉不动她。
余知远翻起白眼，已渐没了声，小棠见状急得一口咬在了王妃的手臂上。
“啊！”王妃终于回了神，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惊呆了，连忙放开了余知远。
余知远倒在地上一抽一抽的，小棠迅速取下了他嘴里塞着的布好让他能呼吸地更顺畅些，而后给定南王妃磕头道：“小棠方才情急之下冒犯了王妃，请王妃责罚。”
定南王妃刚才就是一时冲动，在她过往的五十多年生涯里别说杀人，杀只鸡都没有过，冷静下来以后再看余知远这痛苦的模样，心立时软了下来。
罢了，她也是当母亲的人，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不去杀手。况且这孩子若是死在了她手里，王爷怕是真不会放过她。
这样一想，她便有些心灰意冷，挥了挥手交代道：“把他带去栖鹤山庄，跟那边的人说吃穿用度不要克扣他，好生照顾便是。”
栖鹤山庄位于崇泰城北兰陇河西岸一处狭长的谷地上，夏日时节定南王常常会带着妻妾儿女们前去小住避暑，眼下刚开春，只有十余名老仆在那边看管打扫。
余知远被送到了那边，小孩子第一次独自离开家，还是在这种情况下，一到地方刚被放开立刻扯起嗓子放声大哭。
他的喉部先前被王妃用力掐过，多少受了点伤，一哭起来就痛，一痛又想爹娘，委屈加上害怕，让他哭得完全停不下来。
送他来的人将王妃的话转告给这边的仆人们之后便回去了，这栖鹤山庄只有一个门，进出都得从正门走，出去以后百余里都荒无人烟，不怕小孩儿逃跑。
栖鹤山庄的老仆们给余知远收拾出了一间屋子，把人带到屋里。这里太久没来人，老仆们起初有新鲜劲儿的时候还哄上一哄，时间一长就没了耐心，拿了茶水点心往屋里一放，挂上门锁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余知远一个人在屋里又哭了一会儿终于哭累了，这一整日折腾下来精神和体力都吃不消。他爬到床上躺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喊他，睁开眼，只见有个黑影坐在他床前，轮廓冒着金光。
“你是谁？”骤然看见一个陌生人，余知远十分害怕，想要缩起来，却发现手脚都不听使唤。
“吾即是汝。”那人说了话，声音清冷温润，说不出的好听。
这让余知远稍微放松了些，他究竟是个孩子，稍一放松好奇心马上就占了上风。
“你是我？”
“吾乃司命星君，即汝之前世。汝父将大难临头，吾感汝孝心，特前往告知。今日一见，当为永别，珍之重之。”
那人说完起身，带着一身金光飘然出门。门重新合上，金光也随之消失不见。
这一切都太过奇妙，余知远迷茫地回想着那位仙人的话，想要弄懂仙人话中之意，可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又一次陷入了昏睡中。
门外，月袖将门锁按原样锁好。比起戒备森严的王府，这座山庄简直就像是敞开大门等贼光顾一样，她大摇大摆地将钥匙还回远处，然后从容不迫地攀了树从墙头离开。
夕阳刺眼，月袖拾起扔在外面的斗笠，脱下外袍换上短袄，摇身一变，从仙人变成了一个农夫。
不得不说乔琬这人的心机真是深得可怕，连阳光这种东西都能算计在内，真是谁惹谁倒霉。月袖在心中感叹。
来之前乔琬跟她说，若是角度合当，可以用光影来制造骗局，不过这一点并不强求，能有最好，没有就算了，主要目的还是来下药。
月袖跟着押送余知远的马车摸进栖鹤山庄，观察了一下关余知远的那间屋子，还真能做出乔琬想要的效果，这个人大约连老天都在庇佑她吧。
傍晚，王府中。
平日这时候余知远已经跟先生念完书回来了，今日迟迟未归，跟着他的婢女和小童也没人回来说一声，彩珠越等越心焦，实在坐不住，决定去留善阁找人。
这一去可把她吓了一跳，伺候她儿子的两个下人都被人绑着，连先生都被人堵在留善阁内。
彩珠一面命人去禀报王爷，一面带着人杀到王妃院中。
王妃这段时日受了不少彩珠的气，那日是有王爷在场，这次王爷不在，她端起正室的身份让人按住彩珠掌嘴。
事关自己儿子性命，彩珠便是被掌了嘴也依然要骂，两拨人闹到半夜三更王爷才总算回来了。
“你们这又是在干什么！”定南王烦道。他从昨日接到密信以来一直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事筹划，到刚才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就听到下人说家里王妃跟如夫人又闹起来了。
外面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家里这两个女人还不肯消停一下，要不是下人提起这次的事与远儿有关他都不想回来。
“王爷，王爷您救救远儿吧！”彩珠见到了王爷立马匍匐过去抱着定南王的腿哭道，“王妃不知何故带走了远儿，奴家来问问她便使人打了我……”
定南王弯腰抬起彩珠的下巴，彩珠原本白净的脸上确实又红又肿。
他直起身不满地看向定南王妃：“好好的你就不能别闹了吗？”
“我闹？”定南王妃讥讽道，“你怎么不说说你干什么了？”
“本王怎么了？”定南王瞪眼。
“事到如今你还想瞒着我？”定南王妃本想给定南王一个主动跟她说的机会，现在彻底寒了心。
“我且问你，常觅回来的事你为什么不让人告诉我一声？你打的什么主意？是不是想跟征西王一起造反？！”
“你胡说些什么！”这句“造反”让定南王心头一跳，怒视王妃大喝一声，然而在面对王妃含着泪水的眼眶和失望的眼神时到底还是心虚，只一刻便错开了眼。
跟着征西王一起起兵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他的长子肯定是保不住了。
不敢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跟王妃对峙下去，定南王转而问道：“今日不说这事，你把远儿带哪儿去了？”
“知行要是死了，你也别想再见到你的远儿。”定南王妃擦了下眼，冷着声音说道。
“这是两码事，再说本王征战多年，还能被你一个妇人威胁？”定南王说着冲手下侍卫们一招手，“来人，给我把这屋里的人都拖下去一个一个打，打到他们招为止。”
惨叫一声一声从院中传来，定南王妃偏过头不忍听。
半炷香过去，尚未有人招供。定南王怒道：“不说就给本王往死里打！”
又过了半柱香，陆续有人熬不住酷刑，供出了关押余知远的地点。
定南王料得应该没多大事，派了人去接以后自己也不想在府中待着了，干脆回了衙署，谁知天明时府上又来人报说小公子接回来的时候便昏迷不醒，一路到府中都没醒过来，怕是不好了！
定南王大惊，急忙赶回了府，府中定南王妃跟彩珠都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显然又撕打过一遍。
“王爷！王妃毒害我儿，王爷您一定要为奴家做主啊！”彩珠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定南王妃呆呆地站在边上，喃喃道：“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
“你这个毒妇，你就是看不得我儿受宠，你不得好死！啊——”彩珠爬起来又要去撕扯定南王妃，几个婢女挡在王妃身前，大家看起来都不太好。
“别吵了！”定南王一声暴喝如同一记惊雷，屋里众人被震出一个哆嗦，扭打中的几人也不由得停下了手。
大夫正在给余知远诊脉，定南王顾不上去理她们几个，上前问大夫道：“怎么样了？”
大夫躬身行礼，额上满是大汗：“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脉象……”
“是中毒还是生病？”定南王问
“这……老朽实在说不清楚……看样子像是生病，但、但世间毒物千千万……也不排除中毒的可能……”
大夫的支支吾吾让心情奇差的定南王更加火冒三丈。他抓起大夫的衣领将人提起来，干干瘦瘦的老头硬是被他一只手拽得双脚离开了地面。
“说清楚，到底是被人下了毒，还是生病？”定南王怒目切齿一字一句问道。
“生病、是生病！”大夫慌乱之中答道。
“是什么病？”
大夫支吾了片刻，忽又高呼道：“是离魂症！”
定南王放开他，寒声问：“如何治？”
“离魂症实乃世所罕见……”那大夫刚开了个头，对上定南王那双几欲吃人的眼，忙又改口道，“但也不是全无办法，待老朽回去翻阅下古籍，参考前人之法……”
“不用回去了。”定南王冷漠道，“你要什么书告诉本王的人，让他们帮你去取，你就在本王府上住着，什么时候治好了远儿的病什么时候回去。”
侍卫押着愁眉苦脸的大夫离开，屋里众人都被定南王的气势所镇，屏着呼吸没人敢出声。
“都愣着干什么！那人一看就是个庸才，再去找大夫啊！”定南王飞起一脚踹在凳子上，凳子飞出去撞到墙上，摔了个粉碎。
管家老齐忙带着几名侍卫出去张罗着找人，定南王又将视线转回到闭眼躺在床上的小儿子身上。
他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余知远的额头，然后想替他掖一下被子，刚将被子拉起来便看到了余知远脖子上的红痕。
“这是怎么回事？”定南王沉声问道。
彩珠怒瞪着定南王妃，定南王妃清了下嗓子，强撑着体面假装冷静道：“是我弄的，但是我……”
话还没说完，定南王已来到她面前甩手给了她一巴掌。
定南王妃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定南王：“你居然打我？！为了这么个孽种居然打我！”
“他也是本王的儿子！”定南王厉色道，“来人，把王妃带回房中看起来，无本王的命令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王妃持续不断的咒骂声逐渐远去，彩珠上前一步小声唤道：“王爷……”
“你也给我滚！”定南王烦躁地吼了一声。
彩珠脸色几变，最终还是恨恨地离开了。
人都走了以后，定南王叫来先前派去跟踪王妃的人，本来他都快忘了这事，这会远儿出事倒教他又想了起来。
“王妃近日可见过什么人？”定南王问道。
“前日回过王爷之后，昨日清晨王妃去了翠霞山，在山道上遇见了清玄散人和她的两个徒弟，回来后又去见了常觅，再之后就去留善阁让人绑了小公子。”
又是那个清玄散人……
“那个清玄散人跟王妃说什么了？”定南王皱眉问道。
“这……清玄散人将王妃带到了一座小亭，那小亭三面临崖无处藏身，属下怕暴露行踪，没有跟上去……”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定南王抄起杯子朝那名手下扔去。他就说王妃怎的突然会想到去把远儿绑去别处关起来，定是这个妖道唆使的！
“去给本王把那个妖道找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栖鹤山庄也给本王去查！去！”
泽化山脉中，乔琬跟楠竹坐在火堆前，尹笙躺在不远处呼呼大睡。
“夫人，冷吗？我再去给您取件衣服来披着？”楠竹问道。
乔琬身上已经裹了好几件衣服了，有火烤着，不算太冷。她摇了摇头，专心盘算着定南王那边的事。
今日是三月四日，离她在山道中忽悠定南王妃过去了两日。
定南王三月一日收到京城中的来信，当晚必是个不眠之夜。
三月二日王妃回去之后将余知远绑送去栖鹤山庄，晚上余知远的母亲彩珠知道以后定是要闹的，这晚定南王也未必能安眠。
三月三日接余知远回来的人通报余知远昏迷不醒，素来宠爱这个小儿子的定南王这一夜也不可能睡得着。
三夜未眠加之诸多烦忧齐聚心头，便是铁人也难熬得住。
“小白，差不多可以试试了。”乔琬在心中对小白道。
小白安静了一会儿，沮丧地说：“他还醒着。”
乔琬往火堆中添了一把柴，淡定道：“没事，等着吧。”
这一等便是一夜，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小白忽然欢呼一声：“睡了睡了！我去啦！”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定南王从尸体堆中走过，忽然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他茫然地低下头，地上躺着的是他的偏将牛高。
牛高的腹部破了一个大洞，鲜血混着肠子流了一地。
“王爷……快……跑……”牛高一只手拽住他的衣角，另一只手徒劳地将肠子往肚子里塞，刚塞回去又从破洞中流出来。他脸色灰败，已现死相，显然是活不了了。
定南王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向远方，那里有一支立着的枪，枪尖上似乎插着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他过去。
他拂开牛高的手，一步步朝那支枪走去。离得近了，他认出挂在枪上的是一颗人头。
不要过去！不要过去！
他的心在反覆抗拒，可是双腿却仍旧朝着枪的方向一刻不停。
越来越近了。
头颅后脑对着他，暂时还看不见脸，只能看到断口处仍有淅淅沥沥的血顺着枪柄往下淌。绕过枪，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是……他自己的脸！
“啊啊啊！”定南王大叫着从梦里醒来。这已是他第三次做这个梦，自从将余知远从栖鹤山庄接回来之后，他只要一闭眼就做这个梦，死掉的将领有时候会变，但他那颗被插在枪尖上的头却从来没变过。
只是这一次跟前两次稍有不同，在这次的梦里他看清了枪柄上刻着的“断魂”二字，那是……乐平公主的枪！
“王爷，派去帛州的人回来了。”一名侍卫进来禀报道。
“让他进来。”连日的困乏和心累让定南王声音虚弱了许多，全不见了那日发火时的霸道。
来人对王爷鞠了一躬，禀道：“属下去帛州查探过了，帛州确实有不少人知道清玄散人，有个县令还亲自招待过，再往前去有说她是从西北景乐山来，有说她是从南海留仙岛来，众说纷纭，这要查起来就不是十天半月能查清的了。”
“知道了……”定南王挥了下手让他退下。
他从前确实不太信鬼神，可这接二连三的梦境该怎么解释？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前的坚持是不是对的，凡是想到能查的方向都查过了，全都没查出所以然来，一切还是要等抓到那个清玄散人再说。
乔琬在泽化山脉中藏了六日。
三月七日，她回到寿眉县与月袖碰头，四人于城外听风的秘密据点处重新画好了伪装，然后乔琬带着尹笙、楠竹出现在定南王府派来搜查她的侍卫面前。
三月八日她们在侍卫们的押送下回到了王府。
“道长上月一别，可曾算到今日相见时的场景啊？”定南王坐在堂上，乔琬三人悉数被绳子绑着站在堂下。
定南王此次的形象和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相差甚远，眼球发红、眼底淤青、肤色黯淡，状态极差。
“贫道于山中修行，算得命中须渡此劫，他日方可飞升成仙，是以专程来到王爷面前。”乔琬不卑不亢，甚至眼中还带有一丝蔑视，“不然王爷以为泽化山脉如此之广，仅凭王爷派去的区区几十人怎么可能找得到我师徒三人？”
“巧言诡辩！”定南王拔出佩剑指向乔琬的脖子，“本王一剑下去登时可送道长升仙。”
乔琬身后，楠竹抠紧手，她在被押送的途中已经将缚着手腕的绳索挣松了，一旦定南王动手，她就会立即发难。
比起楠竹的紧张，乔琬算得上十分冷静，她直视着定南王的眼坦然道：“贫道的命于王爷而言算不得什么，但令郎的命王爷难道一点都不关心吗？”
这话说中了定南王的痛处，这几日王府找来了好些所谓的“名医”，这些名医说什么的都有，开出的方子五花八门，就是没人能治好远儿。
“若是本王的消息没错，道长三月二日便离开了崇泰，按道长之说，自那之后便去了山中修行，又是如何得知我儿命危？这件事与道长究竟有何牵扯？”定南王不但没有收回剑，反倒将剑又往前送了一截。
楠竹几乎是立刻就要动手，看见乔琬暗中比划的手势，生生压住了自己的动作，好险没有暴露。
“贫道上窥天道，不仅知道王爷幼子性命堪忧，还知道王爷近日噩梦缠身。”
定南王呼吸一滞。噩梦之事他谁也没有说，清玄散人连这都知道，难不成这世间真有鬼神？
乔琬见定南王的神色中露出了一丝迟疑，趁热打铁继续道：“令郎之病正与王爷之梦有关。贫道于天界窥得司命星君擅自泄露天机，天神不日即会降下刑罚，届时令郎之命亦将不保。”
泄露天机，那不就是他的梦吗？！开战在即他却频频梦见自己战死，定南王原先就怀疑这个梦是有寓意的，今次再听得清玄散人如此说，心中已信了多半。
“那道长可有解救之法？”定南王问道。
“贫道此来正是为此。”乔琬道，“若要救令郎，需于三月二十日前在王府正中位置筑一座百尺高台，另扎一草人，淋上令郎之血，届时贫道将于台上做法，以草人为令郎替身骗过天将，将刑罚转移到草人身上，如此可保令郎平安。”
定南王听完此言与乔琬对视了许久，收起佩剑缓缓道：“便依道长所言，若事成本王自当重金相谢，若是道长骗了本王——休怪本王心狠手辣。”

第90章
要在短短十余日内修筑一座百尺高台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相当困难，但对于定南王府来说却还没到办不到的程度。
唯一有点棘手的是王府正中位置乃是一片景观湖。不过这用不着定南王操心，也无需乔琬操心。定南王给工匠们下了死命令，怎么完成任务自有工匠们去规划。
乔琬三人被定南王软禁在一处小院内，随身行李都被没收了，除了吃的比去年在千阳城被软禁时好一点，别的待遇都差不了多少。
定南王倒是没有限制她们用水，可乔琬身上画过伪装，还是不方便洗澡。她的头发在松平观的时候反覆染过好多次，颜色基本稳住了，洗头可以，但身上不行。
这种关头月袖不可能混进来给她补妆，楠竹会补也没有用，东西带不进来。
乔琬想也知道，定南王对她抱有疑心，她们的行李一定会被拿去搜查，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不是找死么？
为了防止脱妆，月袖这次用了点特殊的药水。
“先前不给你用是因为这东西对皮肤有点损害，当然你年轻，过后好好保养一阵子就能恢复。”月袖当时如是说道，“别泡在水里反覆擦洗，至少能管上半个多月。”
那意思就是别洗澡。
乔琬作为一个还算爱干净的人，回回都在洗澡这件事上被制裁，感觉自己简直太难了。
更烦人的是月袖还假装好心地安慰她说：“也不是不能洗澡，你的伪装主要在手上，手不能泡水但身上没关系呀，你可以找人帮你洗的嘛！”
帮个锤子！
乔琬趴在桌上把几个茶杯一会儿摆成“口”字型，一会儿摆成“一”字型。因为要减少擦手的次数，她连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不能祸害，人生还可以更寂寞一点吗？
要是阿凤在这里就好了……有阿凤在就可以帮自己洗澡，而且不会这么无聊……
说来奇怪，骆凤心并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两人相处的时候骆凤心多数时候都只是扮演一个认真的听众。现在她这里又不是没有听众，楠竹、尹笙都可以听她说话，可想到对方不是阿凤她就觉得提不起劲来。
有病。
乔琬一边在心里吐槽自己，一边回忆着上一次在千阳城跟骆凤心一起被软禁时的场景。
一年半之后再回想起来，很多细节都变成了笼统的印象，只有骆凤心那个吻仍然鲜明的刻在她的脑海里。
那次是骆凤心第一次吻她，温热的触觉仿佛还停留在她唇上……
啊！不能想了，越想越觉得寂寞，也不知道阿凤收到了她那张满是唇印的信没有。阿凤来信时说快要出发了，算着日子如果信送得快应该收得到，慢的话大概就被管家收起来……
“师父！”尹笙推门进来喊道。为避免在定南王府喊漏嘴被监视她们的侍卫们听见，自从进入王府以来尹笙跟楠竹便以“师父”称呼乔琬。
乔琬直起身问道：“怎么样了？”
尹笙摇了摇头小声道：“没变化，今日也是蓝色的。”
那就好，乔琬心中稍安。
昔日在千阳城的时候有阿柴能让她跟骆凤心打听消息，如今在王府就别想了，王府的侍卫不会理她们，而用另一名内应与她们接头风险又太大，一旦暴露不只那名内应要遭殃，她的一切谋划也都要前功尽弃了。
可她必须要知道定南王与征西王派来之人交涉的情况，因此她与月袖约定，倘若征西王的人来了之后定南王去了兵营则用红色风筝示意，没去则用蓝色风筝示意。
昨日清晨，乔琬她们看见了蓝色的风筝，放风筝的地方离王府还有些距离，不过风筝飞得高，从王府里也能看见。
算着日子，征西王的人确实该到了。
风筝飘了一会儿便被收了回去，乔琬让尹笙密切关注着，就在刚才尹笙又看见了风筝，从颜色来看定南王赏未有明显行动。
这是一个好的开头，却还不足以说明定南王完全放弃了跟征西王一起出兵的打算。使者昨日刚来，双方说不定还在商讨些什么，如果兵营那边持续没有动静，才能说明定南王真正陷入了犹豫。
日子一天天过去，风筝出现的时间不定，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但都是同一个风筝，蓝色的。
三月十九日晚间，定南王派人来通知她高台搭建完毕，草人也按她的要求扎好了，请她前往验看。
乔琬被侍卫们带去了湖边，湖中一座木头架出来的高台拔地而起，台上有阶梯盘旋而下，底端接在湖里原有的栈道上。
“道长，此台可符合你的要求？”定南王于栈道上抬头仰望。
这几日小白仍按照乔琬的指示于梦境中骚扰着定南王，接连不断梦见自己的死状让定南王整个人看起来阴郁了许多。
“可以。”乔琬点点头，又问道，“草人在何处？”
定南王冲侍卫抬了下下巴，侍卫将一草人抬到他俩面前。
草人身高体型与余知远大致相同，躯干上还套了一件余知远穿过的衣服，被束在一根八尺多长的木棍上。木棍下面连着底座，可以让木棍跟草人垂直与地面立着。
乔琬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对定南王道：“如今就差令郎之血了，无需太多，半碗即可。另外贫道的法器等一应行李还请王爷还来。”
定南王没有马上回应乔琬的话，而是问她道：“道长准备何时做法？”
“明日申时。”乔琬回答。
“那么本王明日未时取了血再请道长过来。”定南王说罢让人去取了乔琬师徒三人的行李还给她们，并送她们回房。
乔琬回到房间打开行李，囊中的物品明显被人翻过了，好在她那些瓶瓶罐罐里的东西还在，检查的人应该只是倒了部分出来试过毒，并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一夜无话，三月二十日午后，定南王再次派人来请了她，相见的地点仍旧是在湖边。
“这是小儿的血，请道长拿去用吧。”
乔琬从侍卫手中接过碗，刚要往草人身上涂抹，余光瞥见了定南王的神色，忽然心头一动，停下来对定南王道：“此血并非令郎之血，王爷何故戏弄贫道？”
定南王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哈哈一笑，可眼神却是那时没有的阴冷。
“本王听说了那么多关于道长的神通，便想要亲眼见识一下，一点小玩笑，道长不要放在心上。来人，将远儿的血呈上来。”
一名侍卫离开去传话，不久一名家仆端着盘子上前来，盘子上呈着一只碗，碗中仍是红红的鲜血，看颜色应是刚取没多久。
光凭这样一碗血哪里看得出主人是谁，而定南王那边被识破过一次以后这次脸上已是什么端倪都看不出来了。
只能赌一把，定南王如此多疑，刚才又承认得如此轻巧，应当不会只有一次试探。
“贫道以为司命星君为父不惜冒犯天条，王爷作为父亲不说感其恩德，也该尽力相救才是，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贫道？若是贫道大意之下未曾察觉，届时做法失败，天将降神罚于司命星君真身，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他不得了！”
乔琬勃然作色，那是一个被冒犯之人应有的反应。
定南王不做声直盯着她瞧，乔琬丝毫不惧地与定南王对视。
半晌，定南王阖上眼眸，对手下打了个手势。手下领命而去，这一次带上来的不再是一碗血，而是连着被子一起被裹在步辇上的余知远。
余知远面色如常，只是闭着双眼，就像睡着了似的。
定南王走到他身边，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远儿现在的呼吸非常微弱，只有从掌心传来的体温能才让他觉得远儿是真的还活着。
在场没有人说话，定南王的那些个手下自不必说，乔琬这边看时间还早也没有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定南王似乎终于狠下了心，将余知远的手从被子里牵出来，拔|出腰间的匕首在他手掌中划了一刀，一旁的侍卫立刻拿碗来接着。
半碗刚到，定南王便让侍卫退下，亲手给余知远的伤口上了药包扎好。
乔琬将尚有余温的血涂在草人身上，命人将草人并一缸清水抬到高台上去。
申时已近，一切准备就绪。
高台上的风比地面上大得多，乔琬站在上面，饶是她没有恐高症，被强风这样刮着也有点发楚。
这里现如今是崇泰城最高的地方了，放眼望去整座城池的街道布局一清二楚。
乔琬打开带来的几个小瓶，将瓶中的粉末倒进了水缸中。粉末进水，很快就溶解掉。
“可以开始了。”
乔琬脚踩禹步，手舞宝剑。得益于这一年多来在骆凤心的督促下每日健身练拳，她的身体柔韧度保持得不错，跟月袖学这套剑法的时候也是游刃有余。
这套剑法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花里胡哨，实用性一点没有，但架势好看，用做仪式唬人再合适不过。
在她身后，尹笙和楠竹在碗里舀了水，不断将水弹在草人和他身后的木棍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就在定南王感到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晴空万里的天忽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黑了下来。
狂风大作，天空中乌云密布，厚厚的云层挤压在崇泰城的上方，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一样。
那位清玄散人还在台上做法，黑云越聚越多，越来越低，从定南王的位置上看，湖中的高台好似连通了天地，云层已然汇聚到了清玄散人的头顶，
这人竟能呼风唤雨么？还是说真有天将藏在云层之后？！
定南王在这一个多月以来首次流露出了震惊的面容，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就在清玄散人师徒三人从高台上下来后的一瞬间，一道闪电劈在了高台顶上，紧接着一记炸雷，在巨大的“轰隆”声中，整座高台都燃烧了起来！
湖水在狂风下如同沸腾了一般，大批游鱼浮上水面，肚皮上翻，生死不知。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慑呆了，不知是谁先失声大喊：“神罚！是神罚！”
紧接着一片惊诧声响起，好些人都跪在了地上，冲着云层之上那些看不见的天兵天将们磕起头来。
从清玄散人登坛作法到乌云忽现再到天降神火，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展现在定南王眼前，惊得定南王好长一段时间里都说不出话来。
十日后，余知远转醒，向父亲讲述了他睡着前看见的画面。
乔琬那个光影小把戏若是放在定南王跟前必是不够看的，但对于余知远这样的小孩子却很好使，再经由余知远之口将它表述出来又成了另一幅模样。
一个浑身冒着金光的仙人，余知远一口咬定。
既不是下毒也不是生病，远儿离奇昏迷的原因竟真如那清玄散人所言。
定南王的最后一个疑虑也消失了，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司命星君拼上了被天火烧得魂飞魄散的风险给他示了警，此战败局已定，他何必要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去打一场必败的仗呢？
征西王迟迟不肯裁军，朝廷派出了大军讨伐。
当定南王探得领兵讨伐征西王的统帅将领正是乐平公主之时这一想法达到了顶点。梦里那杆枪上“断魂”二字清晰可见，都预言到了这份上哪还能有假？
他坐在书房里思虑了一晚上，最终提笔写下封信交与被他扣留了近一个月的使者，回绝了征西王共同出兵的请求。

第91章
暴雨过后，日子一天天变暖。
乔琬她们住的那个小院里一夜之间从墙角处冒出了好多嫩绿的小芽。她每日在院中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美其名曰感悟自然，实际上就是闲的发慌，不是数今日多长出多少棵小草就是数一上午有多少只蚂蚁路过，只等余知远醒来。
下给余知远的药是骆凤心给她的，当时她跟骆凤心说完她的构想以后感叹要是有什么毒药下了可以不被人察觉，且能让定南王那个小儿子昏迷不醒就好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骆凤心真能给她弄到药，她出于习惯在想解决办法的时候先做出最大胆的假设，然后一步一步把能落实的落实，实在落实不了的地方再找替换方案。
“如果想让人昏迷不醒的话，我倒确实知道一种药……”
骆凤心告诉乔琬，她在北境时曾有一次遇到过一小支游牧部落，不属于现在十六胡联盟中的任何一支。那支部落从西边而来，自言他们生活的地方被另一伙人抢占了，食物也在那一战中被抢走了大半，剩余的食物不够族人们过冬，只得一路东行至此，想请求大渝庇佑一个冬天。
骆凤心跟戍北军将领们商议过后给他们在关外划出了一片地方，为他们提供了一些粮食，准许他们暂时留在那里。
这期间她因好奇大渝再往西去还有哪些国家和势力，与那支部族的首领交谈过许多次。
言谈间首领提起在他们生活的地方有一种名叫“格朴桑”的花，用汉人的话说就是“引渡之花”。他们用那种花为原料混合其他药材给饱受疾病痛苦煎熬的族人喝下，族人就会安详睡去，灵魂也能够升往他们的圣地澜诃。
常给骆凤心疗伤的医师听说这件事后对那个“格朴桑”很感兴趣,第二年开春，那支部落抢回了自己的地盘，给戍北军送来了不少牛羊兽皮作为谢礼，其中还包含那位医师叨念了一冬的“格朴桑”。
医师本意是觉得或许能用它研制出传说中的假死药，可惜研究来研究去始终有个绕不过去的缺陷——没法让人在停止呼吸的情况下活着。
他研制出来的药丸可以让人保持昏迷一段时间，只要这期间身体照顾得当，一个月左右就能自己醒过来。但昏迷跟假死相去甚远，既有呼吸又有脉搏，怎么都不可能骗得过人。
这一失败的尝试没想到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乔琬设计这个计划的时候还在为难最后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定南王的监视下喂余知远吃下解药，这下好了，解药也不需要，时间一到余知远自己就会醒。
她连碰都没碰过余知远，定南王总不会再认为是她做了手脚吧？
四月初，定南王解除了她们的软禁，并按他当日承诺那般奉上了一箱珠宝。
乔琬十分想把那箱珠宝抱走，她可太缺钱了！有公主殿下这么个烧钱的媳妇儿，打起仗来银钱消耗如流水，哗哗哗就没了，这一箱珠宝虽然比起军费开支只是九牛一毛，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可是她不能，她是一个世外高人，世外高人怎么能满身铜臭？
“钱财乃身外之物，于贫道修行无益。王爷若是有心，不如清减赋税，施惠于民，行善事，修善德，为王爷您自己和府上夫人公子小姐们积福缘。”
乔琬说这话的时候心都在滴血，想起了从前在学校读书那会儿听同学们说过年收红包的事。大家说收红包就是嘴上不要不要拚命推，心里恨不得赶紧把钱揣兜里。在她过往的生活经历中没什么机会体验这种感觉，这次可算好好体验了一把。
关键人家最后红包还是到了自己口袋里，她这钱是真的要推出去啊！
定南王对她这副“无欲无求”的神仙态度非常满意，让人把珠宝抬了下去，又端上三套道袍。
“本王也想到道长乃是方外之人，大约不会收这些凡俗钱财，就让人给三位一人做了身新衣裳，正好开春天暖了能用得上。做的时候没跟道长说，也没量过尺寸，道长拿去试试，不合适的地方再吩咐仆人拿去改改。”
衣服做工精细，料子也是上好的料子，要是她乔琬真是个道士这份礼确实不错，然而她并不是，收一份用不上的礼，比没有礼还难受。
乔琬谢过定南王，对定南王道：“贫道三人在府上耽搁数日，该是时候继续游历，就不再叨扰王爷了。”
定南王还想挽留乔琬在府上多住些日子，乔琬小心应对着，最终定南王点头道：“如此本王就不多留你们了，改日道长若是再来范州，定要来我王府做客。”
乔琬抱拳稽首：“福生无量天尊。”
从王府离开，尹笙去雇了马车，三人正要上车，定南王妃忽然带着小棠和春伞急急忙忙出了府门来到他们面前。
“多谢仙姑前番指点。”定南王妃对乔琬弯腰拜谢，“王爷现在改过主意了，不知我儿可有救了？”
乔琬还以一礼，道：“王妃放心，只要王爷不再造杀孽，世子定能平安归来。”
如今征西王起兵谋反，不止定南王，许多地方的刺史也在观望。定南王若是肯在此时投诚，骆瑾和不仅不会计较前事，还会刻意嘉奖以显其宽宏大量的态度。就算定南王没有上交兵权，只要他按兵不动，骆瑾和都不会先动他儿子。
至于之后，等骆凤心接管了皇位，暂时也不会有主动挑起战事的打算。
定南王和他的那些旧部年纪都大了，熬个几年人一死，朝廷收回范州的统治实权，如此东南之患就算解除了。
王妃得了乔琬的话，心里总算踏实了，对她千恩万谢，还说要在家里为乔琬供上长生牌。
乔琬连忙推拒，这次是真心实意不敢接受。
从结果来说，现在这个情况对定南王妃而言显然更好一些，但过程确实让王妃遭了不少罪。靠行骗换来长生牌，老天要真有灵怕是得再聚起一道闪电劈死她。
辞别王妃，乔琬三人又一次北上来到寿眉县与月袖碰头，两拨人一前一后进了泽化山脉，于深山中除掉了伪装，然后穿过桃水谷地进入谡州吴光县。
乔琬一进客栈，立刻要了一大桶热水。被软禁在定南王府的这近一个月里她也不是完全没洗澡，然而顾忌着手上，每次只能踏进盆里随便泡一下再出来拿干毛巾擦拭。这次再不用注意着双手，可以想怎么洗就怎么洗！
乔琬足足洗了快三刻钟才从桶里出来。在山中的时候她就用山泉洗过手了，路上洗了三四遍，现在又洗过澡，手上的红斑还是消不掉。
不只是手上，乔琬对着铜镜，看到眼尾画过皱纹的地方也有一道一道的红痕。她这几日每天都有用月袖给她的药膏涂抹，希望不要让阿凤见到她这幅样子……
“婉姐，吃饭啦！”门外尹笙喊道。
“来了！”乔琬收好药膏，打开门让小二进去把水倒了，自己去了月袖房间。
房中三人都在，桌上摆好了菜肴，乔琬关上房门到桌边跟她们三人坐到一块儿。
“开动开动！”尹笙雀跃道，“啊！有肉还有酒，太感动了！”
楠竹不喝酒，乔琬只要了一杯，剩下月袖跟尹笙一人抱了一坛子。
“所以我就不爱给她干活。”月袖对着尹笙数落乔琬道，“知道有多辛苦吗？前年她让我去岷州的时候我都差点跟着难民们一起吃树皮！你说我辛辛苦苦赚这么多钱却要过着吃树皮的苦日子，还有比这更惨无人道的事吗？”
“有啊，比如告诉大家怎么分辨出你的伪装，到时候你就连树皮都顾不上吃了。”乔琬夹了一筷子羊肉，这家羊肉做得味道不错，鲜香滑嫩，一点也不膻。
先前装成道士，她跟尹笙、楠竹先是在松平观吃了大半月的素，之后又在定南王府上吃了一个月的素。前面刚开始吃的时候不是很适应，天天想肉吃，中间一度觉得还好了，后来自由受限，整日只能在那么个院子里呆着，人一无聊就特别想吃点什么好吃的，想了这么久，终于吃上了。
“别别别，我一点都不辛苦，真的，下次有任务还请务必叫上我！”月袖为了展现自己的诚意，主动包下了这顿饭钱。
“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你是没看见那天婉姐做法的场景，哇那天上，风卷云涌，狂风呼啸。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闪电劈下来，只听轰隆一声——”尹笙说得兴起，手舞足蹈，一个没捏住，手上的鸡腿滑了出去，“匡”地一下撞到窗户上，然后又弹回来砸进了汤碗里。
众人：“……”
月袖一拍桌子痛心道：“就是我请客你也不能这么浪费啊！”
“失误、失误！”尹笙陪着笑把汤碗里的鸡腿捞出来，“当时那场面太壮观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邪门的事，婉姐你当真不会法术么？”
说起这个月袖也很好奇：“那天我也看见了，你们那高台搭那么高，别说我，大半个崇泰城的人都看见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夜观天象，提前得知那日会有暴雨……”
这话纯属扯淡，乔琬哪里会看什么天象，她从小白那里查阅了崇泰地区往年的气象资料，三月份经常有雷雨天气，之后小白又给她预报了具体有雷阵雨的时间。
其实按乔琬的意思最好是能刚好赶在余知远醒来之前，打过雷之后当晚余知远就醒来，只不过没有这么凑巧的事，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选了三月二十日那一天。
至于引雷，那座高台作为崇泰城的至高点，遇上雷雨天气本来就不太安全，她又在上面竖了一根两米多长的棍子。
就效果来说肯定是铁棍更好，但她怕指定材质会让定南王生疑，反正这个时代大家常用来做棍子的材料就那么些，她再往上面浇上能导电的溶液，就成功引来了“天罚”。
乔琬用尽量简单的语言将这一“法术”解释给了尹笙三人听，三人听得目瞪口呆。其中月袖见多识广一些，思虑了一番后道：“我曾在北方见过有人家在屋顶上放上一块鱼尾形状的铜瓦以避雷，不过你这木棍还有什么……‘导电溶液’倒是闻所未闻。”
那个导电溶液说来也简单，别的东西不好弄，弄些食盐对乔琬而言没多大困难，再混上一些其他粉末迷惑定南王就成了。
“不过真的好险。”乔琬事后回想起来一直心有余悸。
她不能下来的太早，云层聚集起来的时候正是定南王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立刻下来效果会大打折扣。
可是她也不能下来得太晚，谁也说不准闪电究竟什么时候会劈下来。
她运气相当好，再晚上一刻就得替“司命星君”壮烈受刑了。
“这件事你们都不许告诉殿下知道了吗？”乔琬对另外三人，尤其是楠竹说道。她来之前没有告诉过骆凤心这件事有这么危险，甚至没有告诉过她要引雷，只说会骗定南王他儿子是司命星君转世，再通过余知远之口告诉定南王此战必败的预言。
四人在吴光县歇息了一晚，早上各自分头出发。
现在骆凤心的大军正驻扎到固川城外五百里处的汤真河畔，乔琬决定不回千阳，直接去固川与骆凤心汇合。楠竹受命保护乔琬，自是乔琬去哪儿她去哪儿，剩下月袖要回京城，而尹笙得回千阳城给云氏兄妹帮忙。
乔琬跟月袖、尹笙在吴光县别过，带着楠竹从谡州经寅州，再到源州，绕开前线战场，由东南到西北再折向南，走了快一个月才抵达固川。
到达固川的时候已是凌晨时分，乔琬思念骆凤心心切，等不到天亮开城门，也不想再从城外绕路，直接掏出公主令牌，让固川守卫放行。
固川守卫查验过后不敢怠慢，立即放她通过。饶是穿城而过比绕路近些，等乔琬从另一边城门出来的时候也已经过了寅时。
固川到大军驻扎营地的路程又走了一天半，乔琬给营门守卫们验看过身份之后等不及他们去通报，自己直奔向了中军大帐。
“阿凤！”乔琬掀开帐帘，只见帐中坐了好些将军，正中站着一人，因她的叫喊声回过了头，正是原先在千阳城负责军备粮草补给调度的徐鹏兴。
徐鹏兴一见她高兴道：“郡主来的可真是时候！下官正对殿下说起您呢。您给殿下的信当日殿下已经启程了，这次下官来陈老管家特地嘱咐让下官一定带到，就怕有什么要事耽误了……”
乔琬心里一抖，目光从他身上移到坐在主帅位置上的骆凤心，只见信封已经被拆开，那张满是她唇印的纸正展开来捏在骆凤心手里。
乔琬：“……”对不起打扰了，我现在退出去还来得及吗？

第92章
答案当然是来不及了。
骆凤心指名让她在帐内空位坐下。乔琬向前看了看帐内七八双眼睛，又向后看了看门口两名立着戟的守卫，决定还是识相一点……啊呸，还是给阿凤一点面子，不能让别让认为阿凤连自己媳妇儿都管不住。
骆凤心看着她入座，然后淡然地把信纸折起来放进信封里，让徐鹏兴继续汇报。
经公主殿下一提醒徐鹏兴忙回归了正题：“岷州去年的余粮这次都送过来了，大概只够维系我军两月之用，下一批粮要等到七月底才能征上来，再算上路上运送的时间，这中间有近两个月的空档。殿下如果想要长期跟征西王对峙，粮草方面还要早做打算呐。”
帐中坐着的都是骆凤心这一年多以来培养起来的岷州军嫡系，无论是忠诚度还是服从性都很高。几名将军听了徐鹏兴的话一齐望向骆凤心，等着公主殿下拿主意。
“知道了，本帅自有办法，你们都下去吧，这段时间还按往常一样就好。”
骆凤心说完，众将纷纷起身行礼告辞。
乔琬跟着站起来混在人堆里想要溜之大吉，可是帐门就这么大，三人并排还行，四人就有点显挤，五人六人就真的挤到了！
骆凤心指给她的位置离门有点远，一群大男人在前面把路一挡让她还怎么过去？这绝对是故意的吧！
她已经很着急了，还有两个人出了帐门就站在门外讲话，导致后面的人走得更慢。
大哥，你们要讲可不可以走远一点？挡到路了知道吗？
还有门口那两位守卫兄弟你们有没有一点职业操守了？虽然我认得你们你们也认得我，可是帐内在谈军机要事呢，你们拦都不拦我一下就看我闯进来，要你们还有什么用啊？
最坑的就是这封信为什么两个月才送到！这还不如放府里别捎来了，陈大爷您难道不觉得真要是什么要紧事等你们这么慢悠悠送过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乔琬一边在心里疯狂哔哔哔，一边贴着帐子边缘像螃蟹一样横着步子挪动以减小自己的存在感，见着门口有空了转身拔腿便跑，刚迈出腿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从后方拽住了。
“信写得不错啊。”
乔琬溜走不成，只能堆着笑回过头，就见骆凤心一手抓着她，另一只手里还拿着那封要命的信。
“你喜欢就好，慢慢看，我就不打扰你跟手下谈正事了。”
“正事刚才谈完了，现在该说说你了。”骆凤心下巴微抬，一侧的嘴角挑起。
乔琬发现了，大约是骆凤心后来跟早年之间的变化主要形成于战场的缘故，每当骆凤心处于战场的时候这种变化就格外明显。
比如现在，骆凤心握住她胳膊的力道不小，让她有些疼，换做平时在府里的时候绝对不会这样。
还有看她的目光也是，尽管骆凤心的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却仍让乔琬感到自己宛如一只被盯上的猎物，脊柱战栗，双腿发软。
好……好喜欢……
乔琬的脑袋在那一瞬间几乎是完全空白的，都找不到词形容自己心里那种满满当当的感觉，只会用最笼统却也是最诚实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感情。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耀眼的人，冷静、傲慢、温柔、体贴，明明有好多特质都是相互矛盾，可在骆凤心身上就能统一起来，什么时候都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咳咳！”乔琬清了清嗓子来掩饰刚才自己看人看呆了的窘况。
“那个……怎么就谈完了呢？粮草可是件大事啊，你一句‘自有办法’，大家就问都不问，也太离谱了！就算大家表面不问心中肯定也会不安；就算大家没有不安，那说不定有人有更好的办法啊。独行专断要不得，你也可以听听别人的意见当个参考嘛……”
乔琬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骆凤心就偏头等着看她能一个人叽叽咕咕说多久。
很快骆凤心就发觉自己低估了乔琬的实力。
乔琬话本来就多，这会儿又刻意想要东拉西扯，从刚才她跟手下的一个短会谈到做一个好主帅的职责，穷举历朝历代的著名将领，要是放任乔琬继续说下去，乔琬能给她扯出个为将守则三千条来。
纸上谈兵，还挺厉害的。
“是因为我刚才没有马上理你让你不高兴了吗？”
骆凤心的问话就像是在乔琬嘴边按下了一个奇怪的开关，刚还叭叭叭说个不停的她忽然就愣住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
她这么深明大义的人怎么会有这种小情绪呢？要是骆凤心因为看她进来就把原本喊来开会的人都遣散了那才尴尬好吧。
不高兴不至于，就是有一点点小失落，针尖那么大，骆凤心要是不说她都没感觉到，毕竟她从进门到现在就一门心思在想着怎么把那封信糊弄过去。
她见骆凤心不肯接受糊弄，只好使出了惯用的一招，伸手抱住骆凤心，把头搭在骆凤心肩上靠撒娇强行转移话题。
“阿凤，我想你了嘛……”
“大白天的，不要浪！”
乔琬被骆凤心拉开，心里针尖大的那一点失落顿时化作了小山一样大的委屈，正低着头，忽觉额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她猛地抬起头，一下便撞进了骆凤心那满是笑意的眼。
“我也想你。”只听骆凤心如是说道。
直到被骆凤心拥住，乔琬才从骆凤心那令人目眩神迷的眼中清醒过来，用力拍了一下骆凤心气恼道：“你逗我玩是不是？”
这一下没把骆凤心拍出什么感觉来，倒是乔琬自己的手打在铠甲上，生疼生疼的。
骆凤心忍着笑给她揉捏掌心：“看你皮的没边了，逗你一下。”
“那不行，我皮都是逗你开心，你逗我是把我逗生气了，这能一样吗？”
骆凤心暂且不想评价乔琬这个皮都是逗她开心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单就乔琬这会儿这气鼓鼓的样子她就知道又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这人要真这么容易就生气早几百年就被气死了，根本等不到她俩和好的那一天。
“嗯，是我不对，那你想怎么样呢？”骆凤心顺着乔琬的话说道。
果然乔琬就等着她这句。
只见乔琬眼珠子一转，还装着生气说：“你把这封信烧了我就原谅你了。”
骆凤心二话不说，走回桌边点燃蜡烛，将信封放到烛火上。
乔琬一眨不眨地盯着信封靠近火苗的那个角，眼看着火舌就要舔上了，骆凤心却停了下来，慢悠悠地把信封又收了回去。
“你又骗我！”乔琬叫着要去抢那封信，可是论身手她哪里敌得过骆凤心，骆凤心不想让她碰她就一个边都摸不到，蹦来跳去还把人累个半死。
“现在知道羞了？当初弄这个的时候怎么不羞？”骆凤心捉弄了乔琬半天大气都不带喘。
乔琬现在能舞半个时辰剑，体力比从前进步了一大截，但耐不住这次又蹦又叫的，乱了呼吸节奏心跳便有些快。
“正常收信跟当面收信能一样吗？当初让人给你送这封信的时候我还在范州，以为你马上能收到呢……等我回去了查到是谁坑了我，我非要他好看！”
她这话本想说得特别阴狠，可惜气不太顺，说出来软绵绵的，自己听着都没点威胁感。
算了，信的事回去再说，倒是骆凤心从前都是靠强势压迫她欺负她，现在怎么也开始玩起小伎俩了，皮不是她的专利吗？！
“这叫近墨者黑。”骆凤心对此解释道。
“你才是墨，你才黑呢！”乔琬不服。
“你带坏的我，你不是墨是什么？”骆凤心反问。
“我明明是朱，你跟我在一起难道没有觉得每天都很快乐吗？”
“嗯，没错，你是朱。”骆凤心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乔琬直觉哪里不对，再一想扑过去摇晃着骆凤心的脖子咬牙气道：“你才是猪！”
两人闹了一阵，骆凤心还没笑乔琬，倒是乔琬自己先绷不住笑了起来。
“我真的从来没有见人用这么自豪的语气说自己是猪的。”骆凤心无奈道。
乔琬这次学乖了，不去拍骆凤心的盔甲，拉起骆凤心的手打了一下手掌心，郁闷道：“你说我怎么回事？看我把定南王忽悠得团团转，也不傻啊，怎么回回到你这里就变笨了呢？”
骆凤心担心乔琬打人又把自己的手打痛了，让乔琬拍完还和刚才一样翻过乔琬的手给她揉捏：“你这不是变笨，是放松了。在定南王那儿你处处提着心警觉着，自然反应快上不了当；在我这儿呢你说话不用事先在心里过几遍弯，所以就容易掉陷阱里。”
“知道你还坑我？”乔琬瞪了骆凤心一眼，这一眼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撒娇的成分更多一些。
她之所以在骆凤心这里格外皮，是因为她很享受骆凤心对她的宽容。相对应的另一边，她也愿意用自己毫无戒备的心给骆凤心带来很多逗趣的事。
“我想你了，阿凤……”这是乔琬进帐以来第二次说这句话，之前说得时候是为了耍赖皮，这次是真正发自心底的感叹。
她依偎在骆凤心的怀里，冰冰凉凉的铠甲隔绝了骆凤心的体温，不过有骆凤心的手一下一下扶着她的头发就足以让她很安心了。
“我也很想你。”骆凤心再一次回应乔琬的话。
其实她从第一眼见到乔琬出现在帐门口时就忍不住想要把这人拉去没人的地方，但她不能这样做。现在还是战时，随时可能有军情报上来。放着军情不管与乔琬亲热是对全军将士们的生命不负责，可如果放着亲热到一半的爱人去处理军情也是对爱人的不尊重。
所以她只能忍着，等到这一仗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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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三次元出了点事情心情有点爆炸，抱歉鸽了两天，这周我会尽量多更一点补上字数的，比心~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c瑾念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定南王那个老家伙太阴险了，还拿假血来骗我！我那么机智怎么可能上当，这不是送上来给我发挥吗？我当即就戳穿了他，让他以为我确实有通天晓地的本事。”
乔琬兴致勃勃地将在范州发生的一切分享给骆凤心，当然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跟实际情况有一定的差别。本来是刀尖起舞，却被她说得诙谐有趣，连那些跟定南王的心理博弈输即有可能丧命的部分都能说得如此轻松。
“……你知道定南王看见‘天罚’的时候表情有多么夸张吗？眼睛睁得特别大，嘴巴也张着，整个人都傻掉了一样，连我们叫他都听不见……”
骆凤心摇了摇头：“引雷之法太过危险，永禄十三年有一次暴雨，宫里一棵老树被雷劈，有个宫女在树下躲雨，当场就死了。你……”
“我知道，所以我见云层聚集起来以后立刻就离开了。我的小命那么精贵，还要赶回来见你呢，怎么舍得这样丢在定南王府？”乔琬嬉皮笑脸地把最惊险的一幕带了过去，与其等着骆凤心去问楠竹，不如她自己主动说，还能在定南王的梦境和引雷这方面撒点小谎做遮掩。
乔琬是个什么德行骆凤心一清二楚，乔琬既不愿让她忧心，她便配合着乔琬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她端起乔琬的脸仔细看了看乔琬眼尾的痕迹，帐中光线有些暗，先前她瞧得不太真切，加上重逢时的喜悦比任何事都来的强烈，所以她一开始没有提。
“疼吗？”她轻轻摸了摸乔琬的眼角，又去看乔琬的手背。
“涂在眼周围的时候有点疼，手上大概是皮糙肉厚没什么感觉。”
乔琬把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伸远瞧了瞧，日光透过大帐再又投射到她手上，给她的手染上了一片深深浅浅的阴影，淡淡的红斑隐藏在这些阴影之下，乍一看并不显眼。
“现在手上的红斑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月袖说坚持每天涂药，三个月以内就能彻底恢复。”
骆凤心没有接话，只是皱着眉一遍一遍地用拇指蹭着她的手，目光看起来很是心疼。
乔琬见状内心一动，忽然想起那日在山道上听尹笙跟月袖对话后幻想过的场景来。
她不好意思明着问骆凤心，于是拐了个弯对骆凤心道，“阿凤，我在范州的时候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骆凤心问。
“我梦见好多人来找你提亲，什么王爷啊、侯府啊、将军啊，每天不断，门槛都被踏破的那种。”
“为什么会这么想？”骆凤心奇怪道，“我不是已经娶了你为妻么？”
这下倒是把乔琬问住了，乔琬设想的前提是骆凤心登基做了女皇，但这个前提她现在没法跟骆凤心说。
骆瑾和还活着，这话说出来无异于已经把骆瑾和当个死人了。虽然事实确实差不了多少，但无论是出于对骆凤心跟骆瑾和的兄妹感情还是她自己对骆瑾和的朋友之情考虑，她都不愿意在非必要的时候以玩笑话谈起皇位的继承问题。
可是抛开这一层，如今骆凤心的正妻已经有了人，这些有头有脸的权贵们还不至于上赶着把自家女儿送去给一个公主当妾室。
“这不是做梦嘛！梦哪有什么道理可讲！”乔琬解释不出来就开始耍赖。
“真的是梦吗？我还以为跟‘我有个朋友’是一个意思呢。”骆凤心完全不上当。
乔琬被戳破了心思，恼羞成怒拍桌嚷道：“还能不能聊天了？”
骆凤心拒绝用这样试探的方式聊天，尽管现在场合不允许她对乔琬做太多深入交流的事，但让乔琬好好认识一下错误仍旧是可以的。
乔琬吃亏就吃亏在自己穿的衣服比较方便骆凤心动手动脚，而骆凤心的铠甲却不是她三五下能扒下来的，只能白白被占便宜，连一点反制的机会都没有。
而事实上，以她跟骆凤心在体力上的差距，只要骆凤心不让着她，她都不可能有反制的机会。有时候即便骆凤心给了她机会，她也更喜欢被骆凤心压在下面，会让她有一种心理上的臣服感。
不过乔琬不肯承认这一点。
都是各种客观因素在针对她，导致她没法反抗骆凤心！
乔琬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快被咬破了骆凤心才总算放过了她。她原以为这个话题就到这里结束了，正愤愤地想着该如何讨回来，就见骆凤心一手支着头靠在案桌上懒洋洋地看着她。
“所以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安心的事么？”
乔琬愣了一下，从前若是她问了什么让骆凤心觉得无聊或者没必要回答的话都只能收获一个高冷的眼神，今天骆凤心好像心情格外好，大概是刚占足了便宜，又或者是觉得很在意这个问题。
很在意啊……
光是这样想着乔琬就觉得开心起来，不管以后怎么样，起码此时此刻阿凤依然是那个让她一想起来就会不自觉笑起来的阿凤。
“是这样的，我这次不是让月袖她们装鬼去吓唬定南王妃吗？然后定南王就跟定南王妃吵起来了，他本就不太信王妃的话，再加上还有妾室彩珠在一边煽风点火，王妃为此吃了些苦头……”
乔琬将那日尹笙和月袖的对话说给了骆凤心听，她只说了月袖的前半句关于彩珠的话，后半句数落定南王的话故意留着没说，也学着骆凤心的样子倚在案桌上看着骆凤心问：“你觉得她俩的话谁对？”
“彩珠作为妾室，以下犯上按律可以治罪……”骆凤心毕竟跟月袖的出身不同，谈论起一件事的角度也不一样。
“不过她之所以敢当面责难正室王妃，归根结底是因为定南王的纵容。定南王偏宠幼子给了妾室彩珠扳倒正室的希望，这在王府尚且只是造成了正室与妾室的几句争执，将来若是恶化下去也许还会出几条人命。可若是放在帝王之家，皇帝冷落嫡长子而偏宠其他皇子，就会引来极其激烈的皇位之争，最终结果你也知道……”
骆凤心指的是乔琬亲身参与过的那场斗争。在乔琬来之前光是端王一案就死了不下百人；乔琬来之后韩王骆瑾仁为了陷害太子骆瑾和，无数次在骆瑾和负责督办的差事上动手脚，骆瑾和这边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双方你来我往，间接又牵连了百余人。
再后来老皇帝病重去行宫养病，将朝政大权一分为二分别托付给韩王跟太子处理，两派的斗争终于发展到白热化的阶段。韩王率领亲卫军埋伏于含元殿内，只等骆瑾和前来上朝就将其诛杀，然而骆瑾和这边早有防备，先他一步在外围布下禁军守卫。
那一仗乔琬没有去现场，却也参与过谋划，听同僚讲那日死了好几千人，含元殿前地砖上的血迹怎么都擦不干净，最后骆瑾和下令将所有砖块全敲碎了重新铺，这才有了后来登基大典时干干净净的广场。
当日骆瑾和以太子之尊、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者，为了登基都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乔琬不知道到骆凤心这里又会发生些什么。
想到这里她没心思再继续之前的话题，但骆凤心却似乎并不打算这样不清不楚地放过去。
“我生在帝王家，目睹了太多惨剧，后妃之间的勾心斗角，皇子之间的尔虞我诈，所以我并不向往妻妾成群，只想与相爱的人厮守一生。”
骆凤心难得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倒教乔琬感到了一丝羞怯，她想了一会儿，问：“那如果以后你遇到了更喜欢的人呢？”
“不会的。”骆凤心想都不想就否定了。
“怎么不会？”
骆凤心回答的太快，乔琬觉得她根本就没有仔细想。
“这世上美人千千万，你又没有全都见识过，怎就知道没有，说不定就有各方面都比我好的……”
“诚然如你所说，如果我喜欢的是你的容貌，那世上也许还有比你更好看的；如果我喜欢的是你的聪慧，那世上也许还有更加聪慧的女子……你也好我也好，无论是谁都无法肯定地说自己的某个特质一定举世无双，单就这一点来说我能理解你觉得自己可以被替代的想法。”
骆凤心似乎不太习惯这样剖析自己的感情，她说的很慢，却十分坚定。
“但事实不是这样，我喜欢的不是你的这些特质，或者说不仅仅是你的这些特质。
我喜欢的是那个在枯燥无味的深宫中给我带来过欢乐的你，是那个帮助过我摆脱了和亲命运的你，甚至包括后来那个让我恨得日夜不得安寝却仍然牵肠挂肚的你，是现在在我身边的，我的妻。
我所爱的除了你说的那些‘各方面’，还有我们一同走过的这些过往，这些是独一无二的，除了你没有人可以代替，明白吗？”
“你怎么这么肉麻！”乔琬扑到骆凤心怀里把脸埋在骆凤心的护心镜上，她原以为自己跟骆凤心连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不会再有脸红心跳的感觉，结果竟在两人成亲一年多后再一次在骆凤心面前红了脸。
骆凤心那句“我的妻”咬的很重，也很正式，让她感到羞耻度爆表，连护心镜上传来的凉意都不能立时将她脸上的热度消下去。
“这不是你问起来的么？”骆凤心回抱住乔琬，一只手摩挲着她的下巴，“你为了我和皇兄的事已经够操劳了，别的事无可奈何，这件事只要跟你说清楚就能让你免于烦忧的话，我还是愿意试上一试。”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轻，乔琬贴在她身上都没有感觉到颤动，只能从声音判断出来。
“而且你会想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很惊喜了。之前我总觉得你虽然现在愿意留在我身边，却好像随时都会离开一样，可是你却问起了以后的……”
乔琬心里猛的一抖，她自觉隐藏得很好，没想到骆凤心居然敏|感成这样。
而且经骆凤心提醒她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时不时琢磨起两人的未来……
※※※※※※※※※※※※※※※※※※※※
公主：其实我不想娶别人还有一个原因。
乔琬（感动中）：什么原因？
公主：我觉得她们都没我好看，也没我优秀，娶回来怎么看都觉得吃亏的是我╭(╯^╰)╮
乔琬：???
瞬间不感动了
深夜更新，惊喜吗？（迅速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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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她第一次强烈地萌生出想要将自己的来历告诉骆凤心的冲动。
“阿凤，定南王跟定南王妃那件事，定南王妃实际上确实看到‘鬼’了，定南王却认为她在撒谎，这才让我有机可乘……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了一件让你觉得颠覆了你从小到大的认知、特别匪夷所思的事情，你会不会也像定南王一样觉得我在撒谎？”
小白其实从来没有禁止过她把事情的原委告诉给其他人，就看有没有人会信了。乔琬没敢一下子把真相全说出来，决定先伸出一只触角感受一下外面是否有危险，有的话立刻缩回壳里去，没有的话再考虑慢慢冒出头来。
骆凤心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她暂时想不出有什么事对她而言会是颠覆性的，她曾想过乔琬的身份会不会有点特殊，可仅凭身份好像又还牵扯不到从小到大的认知上。
“如果是你的话我会认真想一想，也许一时半会理解不了，但我会好好听你说。”她思考了片刻后慎重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对此乔琬已经很满意了，具体要如何跟骆凤心说她还没想好。
思索间，帐门外的守卫进来禀报道：“殿下，陈将军在帐外求见。”
骆凤心脸上的迟疑之色一闪而过，很快道：“跟他说我有事在忙，让他回去休息。”
乔琬跟骆凤心相处这么久，极少见到骆凤心以私废公，尤其现在还是战时。
“怎么了？这个‘陈将军’是谁？”她好奇地问。
“平襄王的小儿子陈修禾……算了，让他进来吧。”骆凤心揉了揉眉心，看上去有点心累。
守卫领命出帐，接着一个十分年轻的身影出现在乔琬面前。
来人莫约七尺高，个子不算矮，五官却还未完全长开，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稚气。
他进到帐中站定，对着骆凤心拱手弯腰，毕恭毕敬地行礼汇报道：“末将参见殿下，今日上午的巡视已完毕，暂未发现符军有任何异动。”
乔琬听着这口变声期特有的粗粝嗓音有点懵。
朋友你成年了吗？怎么骆凤心现在连未成年也压榨了？
渝朝男子年满十七岁时会登记兵役，每年抽取部分时间接受训练，一般要到二十岁才会正式服役。
当年骆凤心还是少女年纪的时候在京中所谓的掌管治安，其实就是跟着别人学习。当然骆凤心学得比较快，能力又出众，所以在那时的禁军中也有些声望。
因为有这个背景，乔琬才能设计让老皇帝同意骆凤心加入戍北军提前上战场，这在渝朝已经是极其特殊的情况了。
至于现在这个陈修禾，乔琬怀疑他都没有十六岁，居然混来了平叛大军的队伍里？
她从进帐到现在只顾着跟骆凤心闲聊，还没来得及问骆凤心这边的进展。
再者平襄王的儿女众多，嫡子庶子还有那些女儿们加起来没有几十个也有十几个。乔琬此前跟陈太后、陈太师打交道比较多，跟平襄王打交道比较少，对这个陈修禾几乎没什么印象。
乔琬之前见到骆凤心头疼，还以为会是个陈家的刺头，可是看这人对阿凤挺敬重的啊……
她一头雾水地望向骆凤心，只见骆凤心收起了私下和她说话时的温柔神情，面容平静得对陈修禾说：“辛苦了，下午再探。”
陈修禾领命称“是”，却没有急着直起身，而是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继续道：“末将听闻公主妃今日寻来军中，私以为军营非寻欢儿戏之所，还应立刻将公主妃遣返才是。”
乔琬：“？？？”
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以及你也知道不是儿戏之所你个未成年为什么跑来了？
骆凤心板起脸不悦道：“本帅邀南康来此有事相商。”
“军中素来没有内眷作陪的先例，尤其殿下身为统帅，耽于儿女情长乃是领兵大忌，望殿下迷途知返，即时改过。”
陈修禾说得一本正经，旁边听的乔琬差点笑出了声。今儿也是凑巧，她刚给骆凤心编过一部还未完结的为将守则，跟着又来个未成年教训起骆凤心该怎么当一个主帅了。
渝朝军中的称呼非常混乱，士兵称呼百夫长以上的长官全是将军，所以方才守卫说“陈将军”并不代表这个陈修禾就真的已经官至将军了，要真是像霍去病那样厉害的未成年乔琬也不至于没听说过。
骆凤心好歹统帅戍北军重创过十六胡，不说威震四海，怎么着在渝朝也是妇孺皆知的名将，结果在同一天里先是被自己从未指挥过打仗的夫人教育一顿，然后再被一个很可能也是从未打过仗的小孩儿教育一顿，乔琬光是想想就替骆凤心憋闷。
经过刚才几句对话和陈修禾对骆凤心那几乎快到崇敬却仍要杠她的态度，乔琬已经大概能推测出是怎么回事了。
这位小朋友从前很可能听人说过乐平公主的事迹，成为了乐平公主的迷弟，还是个事业粉，看不得公主殿下自毁前程，因此格外操心。
想不到自己一段时间不在，阿凤身边竟然多了个这么好玩的小朋友。乔琬斜倚在案桌上撑着头，憋着笑看骆凤心的笑话。
骆凤心平白被自己夫人说了一顿就算了，还当着自己夫人的面被别人数落一顿；被别人数落一顿就算了，自己夫人还在一边支头看戏。
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将军可知按军法顶撞主帅该治何罪么？再者本帅治军向来独裁专断，陈将军若是不能忍，大可以回你哥哥那边去。”
“顶撞主帅杖责十到五十军棍，末将甘愿领罚，只是末将确为殿下名声考虑，还望殿下三思。”
陈修禾说完也不去瞧骆凤心跟乔琬，自行转身出门，颇有点铁骨铮铮的味道。
“噫，宁愿领罚都不愿意离开，公主殿下好大的魅力啊。”
陈修禾一走，乔琬便开始笑嘻嘻地拿骆凤心打趣。
骆凤心橫了她一眼：“热闹好看吗？”
“好看，还有别的热闹瞧吗？”乔琬兴奋地搓手手。
骆凤心被乔琬这皮贱皮贱的样撩得心里又气又痒，伸手捏住乔琬的脸，乔琬顺着她的手“啊啊哦哦”地做出些怪样子。
以骆凤心的资历虽然算不上久经沙场，但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犯不上跟个小孩儿置气。本来的一点不痛快都来自于陈修禾用那样轻蔑的语气说了乔琬，见乔琬自己都不在意还笑得那么高兴，她心里那点小火气也呲溜一下灭掉了。
不气是一码事，不处置又是另一码事了。
“没热闹了，我这会儿就叫人把他送回他哥那里去。”骆凤心道。
“哎别！你这样他越发要认为我干扰了你，害你不能秉公办事。”乔琬马上制止了骆凤心。
“那你想怎么样？”骆凤心问。
乔琬这人一闲下来就喜欢没事找事，从她的手欠就可见一斑。现在她正好没什么要紧事做，正憋了一肚子坏水呢。
“先跟我说说你们这边怎么样了呗？”乔琬问道。
骆凤心站起身，在她身后是一张寅州、源州、符州三洲交界处的地图。
“这次参与平叛的大军总共有十三万人，其中咱们有五万人，平襄王部下四万人，朝廷派军四万人。”
骆凤心指向地图上两处画圈的位置：“咱们的人和两万禁军驻扎在这里，平襄王那边领兵的是他的次子陈秋铭，和另外两万朝廷军驻扎在阳绍口。”
这张地图乔琬事先在骆凤心书房里看到过很多次了。
征西王想要北上进京一共有四条路，两条要走寅州过。寅州自古就很富裕，城郭坚固，攻城相当困难。
征西王以一州之力，加上定南王也才两州，跟朝廷打持久战很吃亏，自然是想要速战速决，会取道寅州的概率很小，只能走源州。
从符州入源州往京城方向被一条名为武昆的山脉一分为二。一条路从西边走阳绍口，先向北再折向东南，稍微绕点路；另一条向东走邑奉道取固川入京。
阳绍口那边路远，邑奉道这边不仅近一些，而且临着汤真河。汤真河流经符州跟源州两州，符州是上游，源州这边是下游。
因此征西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走邑奉道，水陆并进，想要直捣固川。
然而骆凤心早就做足了他会如此行军的准备，早早在汤真河中放下了铁锥和铁锁链将河截断。征西王水军不得进，陆军这边一开始取得了几次胜利，可拿下的都是骆凤心故意放给他的几座村庄和小镇，镇中百姓和物资全都提前撤走了，守军且战且退，徒留几座空房子给了他。
武昆山巍峨脉绵延六七百里，到固川附近忽然平缓下来，骆凤心带军扼住了邑奉道的出口，把征西王的大军堵在了邑奉道里。
征西王几万大军在这样狭窄的地形中有力使不出，只好转而去攻阳绍口。而阳绍口那边陈秋铭带人日夜赶工加筑防御工事，等征西王调头的时候已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如果定南王肯从范州跟征西王一起起兵，那么他们还可以东西夹击进攻寅州，困难是困难一点，但源州这边现在已经走不通了。
可惜定南王没有响应征西王，光靠征西王自己想要轻取寅州无异于痴人说梦，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他就这样被平叛大军堵在邑奉道已有月余。
“目前就是这样，我与陈秋铭分驻两地，呈掎角之势，若征西王来攻打我们这边，陈秋铭便从阳绍口攻其后，若征西王去打他，我便在这边做牵制。不过约定是约定，实际上……”
骆凤心没有说破，不过并不妨碍乔琬理解。
实际上就是各守各的，陈秋铭怕是巴不得征西王攻打骆凤心，他就可以坐山观虎斗，等两边打的两败俱伤了再来收拾战场坐收渔翁之利。
这些都在计划中，并没有什么好担心。
唯一就是粮草方面有点短缺。陈太师气量忒小，总使些下做手段，不好明着不给骆凤心的岷州军发粮，就让人拿陈米烂谷再混上些沙子作数，运来的一袋米里能筛出半袋沙来。
乔琬跟骆凤心一开始就没指望过陈太师能正常给她们安排补给物资，所以问题不大。
“好了。”乔琬起身拍了拍衣摆道，“既然你这边也一切顺利那就照常吧，我去给那个小孩儿找点事做。”
“还是让人送回去吧，别折腾你自己了。”骆凤心道。乔琬才刚回来，她不是很想乔琬又累着。
“不折腾，人家那么崇拜你，不要伤人家的心嘛。”乔琬笑眯眯，“这件事你别插手，看我来。”
“你要怎么来？”骆凤心问。
乔琬一打响指：“你看他因为崇拜你所以排斥我，那我只用让他也崇拜我不就好了”
※※※※※※※※※※※※※※※※※※※※
骆凤心：之前还借梦吃醋，这会儿又这么自信了？
乔琬：那不一样！
骆凤心：哪里不一样了？
乔琬：哪里都不一样！
骆凤心：？？？
乔琬的逻辑——我不是怕别人喜欢你呀，我是怕你喜欢别人，所以当然不一样了

第95章
辕门处，陈修禾跟几名士兵交谈着。那几名士兵都面有难色，一见乔琬走近忙抛下陈修禾跟乔琬行礼。
“郡主。”
“郡主。”
……
“怎么了这是？”乔琬看了眼陈修禾，又看了看在场的几名士兵。
这一年多来骆凤心新招进来的士兵乔琬有很多不认识，不过驻守中军营寨的士兵几乎都是从京城里跟出来的，而这几人又一贯负责对犯错将士执行刑罚，乔琬见过好几次骆凤心惩治手下的现场，因此对他们有些印象。
“启禀郡主，陈将军说他犯了错要来领二十军棍，可是咱们一没接着命令，二没见着令牌，问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也不肯说，这让咱们怎么动手啊？”
乔琬一听乐了，还真有人上赶着讨打呢？
“殿下刚才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有要罚你的意思，陈将军何必较这个真？”
她有意卖陈修禾一个好，然而陈修禾并不领情，硬邦邦道：“军中无戏言，更无‘随口’这个说法，殿下既然说了，陈某领罚便是。”
乔琬在心里“啧”了一声，对陈修禾招了招手：“你跟我来一下。”
“郡主有话就在此处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修禾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说话的内容本身都很不客气，但是乔琬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和善，温声细语地对陈修禾说：“是关于公主殿下的一些事情，妾身想跟陈将军商量一下，还请陈将军移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见人家郡主都这般退让了，陈修禾自诩一个堂堂男子汉，未来还要统领千军万马的，自是拉不下面子继续为难一个女人。
他冷着脸不情不愿地跟着乔琬走去了一边。
“陈将军，妾身也知陈将军一心为殿下着想。陈将军劝谏殿下本是一番美意，可若因此去辕门外当众领罚，别人问起来便会说殿下不能采纳良言。如此一来陈将军不仅未能替殿下保全声誉，反倒累殿下遭人议论，岂不是适得其反？还是说陈将军就是想成全自己的忠义之名而置殿下之名于不顾？”
陈修禾完全没想过这一层，下意识反驳道：“当然不是了！末将只是……末将只是认为人生在世应当言必信、行必果，为将者更是如此。倘若殿下发了话，末将不去遵守而事后殿下也未计较，于殿下威名有损，今后殿下还如何服众？”
“原来将军在意的是这个……”乔琬恍然大悟，摸了摸下巴沉吟一会儿忽然一拍手道：“那妾身倒有个法子，既能不损殿下之威，又能不叫人议论殿下。”
“什么法子？”陈修禾问。
“咱们找一处没人的地方领罚不就好了？”
陈修禾呆了一下，喃喃重复：“没人的地方？”
“对呀！你看这样一来除了几个执行的人，别人就不知道这回事，也就不会议论殿下的不是；就算他日这件事被人知道，那你也大可以告诉别人你当日领过罚了，殿下仍旧是言出必行的。”
陈修禾皱着眉想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在哪儿领罚对于保全殿下的威望而言都一样，但在辕门外被众人看见肯定会打听他受罚的缘由，这样说来眼前这位郡主所说的方法似乎确实更好。
再者这位郡主都指出了他在辕门外受刑是全自己名声坏公主名声，他要是还坚持不就显得他之前劝谏公主说自己是为公主好的话很虚伪吗？
“那你说去哪儿？”陈修禾依旧是一副冷酷不高兴的表情。
乔琬放眼打量了一下周围。他们前面对着的是邑奉道，而两侧和斜后方则有一些小山丘，跟武昆山脉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土包。现在正值春天草木生长的时候，山上植被覆盖不错。
“就那边吧，怎么样？”乔琬指着两座营寨外的一处小山丘道。
陈修禾直觉有些远，可是营寨中到处都是人，而以他的级别又没有单独的营帐，不能在他自己的营帐中受刑……
只稍一迟疑他便接受了乔琬的提议，跟乔琬二人重新回到辕门前。
乔琬对那几名士兵说了要去外面行刑。那几名士兵虽然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但见郡主发了话，还是答应照做。
几人说话间恰逢岑穹带了人从外面回来。
“哎，郡主来了。”岑穹远远瞧见乔琬打了个招呼。
跟乔琬熟识的人都知道她是个不拘礼节的，因此岑穹也没刻意问安，只待离得近了才下马抱拳行了个礼。
“岑将军好久不见，你们这是刚打了仗回来吗？”乔琬瞧见岑穹所率人马里有几人身上还带着血迹。
岑穹顺着她的目光往回看了眼道：“都是敌人的，不碍事。这段时间一直这样，征西王被咱们堵在邑奉道急得慌，大队人马调集不动就总派些千百人的小队这里骚扰一下那里突袭一下想找突破口……”
岑穹这一年里剿匪有功升了一级，现在手底下有五千人，可以自己带队扎营，营寨跟骆凤心这边隔了有十余里。
此番他刚应对完一波征西王的偷袭，主力人马遣散回营，自己带了百来人来这边跟公主殿下汇报情况。
“原来是这样……妾身想去那边山上转转，照岑将军这么说恐怕还不□□全，可不可以借岑将军的人用一下？”
岑穹被乔琬这句“妾身”差点惊掉了手里牵着的缰绳。
在渝朝，“妾身”只有内宅女眷们才这样谦称自己，像那些出仕的女官们是不这样自称的。
乔琬嫁给了公主，按理确实应该这样自称，可是她出身御史，加上公主从来不管她这些，所以她一直没怎么守过这个规矩，跟外
人说话也一直是以“我”来指称自己。
其实“妾身”也好，“我”也好，甚至还包括公主、皇子、皇帝、皇后的各种自称并不是一成不变，在非正式场合很多时候大家都是说的“我”。
只是“妾身”跟“我”这两个不同的用语给人感觉稍有些区别，“妾身”乍听之下总会让人联想到弱女子，而“我”就不一定了。
岑穹认识乔琬快两年，几乎没听乔琬用过“妾身”这个词，今日忽然换了称呼装起了柔弱肯定有坑！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被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郡主威胁恐吓的，也还记得当初郡主跟公主是怎么一起收拾不听她们话的常风老哥的。
他在人群里搜索了一遍，很快锁定了这次即将被整的苦主——一位非常年轻的后生老弟，看他的表情岑穹就想到了当初傻傻的自己。
少年，你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岑穹心里给那位小老弟点了一排蜡，动作上却十分麻溜，三两下就给乔琬点出五十余号人。
“郡主您看这些够么？不够就把我的人全带去，反正我也不着急回去。”
乔琬要去的那座小山丘在岷州军的几座营寨之间，没可能遭遇符州军的袭击，哪怕有哪个营站岗放哨的兄弟打个盹儿大意了，最多也就是摸过去两三个哨探，几十人足够对付了。
岑穹摸不准乔琬究竟是个什么打算，因此没敢把话说死。
“不用了，就这些人。”乔琬对岑穹说完又笑着对岑穹的手下道：“辛苦几位大哥了，走吧。”
这次跟着岑穹来这边的都是岑穹的亲信，其中一小半是见过乔琬的，剩下没见过的见自己老大对这位郡主如此尊敬，自然也都知道该拿出个什么态度，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
莫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乔琬带着陈修禾等人来到了目的地。
“就这儿吧。”她选了片树叶茂密地上又相对开阔的位置，一改之前和和气气地模样，指着陈修禾假意困惑地问负责行刑的那几名士兵：“他先说的多少军棍来着？二十是不是，给我摁住了，打。”
陈修禾惊觉上当，后退一步睁圆了眼睛喝问道：“你想干什么？！”
“不是你说要受罚的么？我这是满足你的心愿呀。”乔琬一句话慢悠悠地说完，陈修禾才终于想起来要跑。
乔琬摇摇头叹了口气，傻孩子就这点智商和提防心怎么出来混啊！
她这边还有从岑穹那儿要来的五十多人，这些人原本不知道自己跟来有什么使命，这会儿见着了用武之处，一窝蜂涌上去，把陈修禾按得死死的。
“你卑鄙！无耻！小人！殿下怎么娶了你这样的毒妇！”陈修禾手脚都被拽住了动不了，趁着嘴还没被堵住对乔琬咒骂不停。
乔琬蹲下身弯起眼睛笑看着他道：“那可真是不好意思，殿下就喜欢我这样的毒妇。”
说罢她对几名行刑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这些士兵们常年负责行刑，对于轻重掌握一块儿都是老手，尽管还做不到像皇宫里有些太监侍卫一样能把人打得伤筋断骨皮肉上还看不出来，起码也能做到十杖毙命，一百杖轻伤。对于有特别交代的责罚是重是轻杖数不重要，只看想要什么效果。
陈修禾看见了乔琬的小动作，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这些刑罚的门道他多少也听说过一些。
南康郡主特意把他带来这偏僻的地方不就是想要他的命么！
他闭紧了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忆起这一生经历过的所有事。
他瞒着他爹偷跑出来，混到了他二哥帐下，待大军进入源州后才去与他二哥相见，死皮赖脸非要让他二哥把他介绍来乐平公主这边。
他二哥烦他不过，给他扔了五百名士兵，提拔了一下他的官衔，把他踹来了公主这边。
公主对他不好不坏，每日给他安排些简单巡逻的任务，他觉得没关系，等将来跟征西王打起决战来他还有表现的机会。
可是现在他还没来得及表现自己，还没来得及建功立业，一切就忽然结束了，不是死于战场，而是死于一个恶毒妇人之手……
破风之声传来，他咬紧了嘴唇，绷紧浑身的肌肉做好了被一棍子打折腿的准备。
“一！”行刑士兵报完数，陈修禾茫然地睁开眼。
他刚明明听见了棍子划下来的声音，非常响，可是居然……不怎么疼？
他看了看郡主，只见郡主掩着嘴笑得狐狸似的，周围几名士兵大哥们也都叉着腰一脸有趣地看着他。
报数声还在继续……
“十九！”
“二十！”
二十军棍打完，按住他手脚的人放开了他。陈修禾站起来想要摸一摸自己的屁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太好意思，而且他挨了二十军棍还能好好站着，郡主刚才那个手势的含义已经不言而喻了。
“你戏弄我？”陈修禾羞愤地问。
“这怎么叫戏弄？”乔琬耍完了人心情大好，抱着胳膊看着陈修禾，“我这是给你上一课。看着柔弱无用的不一定真就一无是处，轻敌就会没命知道吗？”
陈修禾不愿意承认自己轻敌了，狡辩道：“我那是看在殿下的份上才会相信你，我信的不是你，是殿下！”
“不服气是吧？”乔琬也不跟他争辩如果没有骆凤心这一层关系以他这捉急的智商会不会上当的问题，直接抛出了下一个诱饵，“那这样吧，咱俩来光明正大打个赌，你赢了我就滚回固川去等着殿下，我赢了呢你就得乖乖听我的怎么样？”
“什么赌？”陈修禾没有跟人打赌的习惯，但是心里对乔琬的提议很好奇，而且这时候拒绝总像是认怂了一样。
“我实话跟你说，咱们军中的粮草有些短缺，据我所知陈将军，就是你二哥那边粮草十分充足。咱们就来赌一下你能不能从你二哥那里帮殿下借到三十万石粮如何？”
***
“所以他就这样去了？”中军大帐中，骆凤心给乔琬剥着枇杷。
军中条件一般，像水果这样不好保存的食物通常是比较稀缺的，她自己不愿意搞特殊化，又不知乔琬归来的具体时间，因此没有提前准备，这点儿枇杷还是乔琬今日去山上看见了摘回来的。
乔琬就着骆凤心的手吃掉了剥好的果肉，有一点涩，但这是阿凤亲手剥的，能增加五个甜度！
“他不就觉得我是个花瓶只能讨你开心没别的本事么，让他先在我手上上一回当，再在我手上认一回栽，完了我再教教他要粮的正确方法，保管教他心服口服。”她赖在骆凤心腿上说道。
“那他要是把粮要来了怎么办？”骆凤心喂乔琬吃完一个又给她剥另一个。
“要来了我就回固川等你去呗。你这里吃又吃不好，睡觉也经常就我自个儿睡，回去固川日日有水果吃，天天有街逛，不比在你这儿好……这个怎么这么酸？”
饶是有美人加持乔琬也忍受不下去，侧坐起来把口中的枇杷吐出来，端起骆凤心的杯子连喝了好几杯水。
“酸吗？我没注意。”
骆凤心说完，乔琬眼睁睁瞧着骆凤心又去拿了一颗又小又硬一看就很酸的要剥给她。
之前阿凤都是捡着甜的剥给她的，她一说要回固川立刻就变了。
心比针尖小！
乔琬按住骆凤心的手，直视着骆凤心的眼睛逼问：“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所以故意的？”
骆凤心放下了那颗一看就很酸的枇杷回望向她说：“我听楠竹说你从固川来这边还动用了腰牌特权，一刻都舍不得停歇。”
两人一眨不眨地对视片刻，乔琬躺回骆凤心的腿上抱着骆凤心的腰闷声说：“阿凤你变了！前年这时候你给我送乌梅汤还凶巴巴不肯承认对我好呢，现在听我戳破你的心思不仅不会恼，还会反过来揭发我！”
骆凤心没有说话，乔琬感觉到她腹部轻颤了一下，似乎是笑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颗剥好的枇杷递到她嘴边。
“那你还要不要走了？”
乔琬咬了一口果肉，甜嫩水灵，清爽可口。
一颗吃完，她舔了舔嘴角，眼睛亮晶晶的：“走什么走，我打赌就从来没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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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另外纠正一下，能讨我开心也是很大的本事。
乔琬：凑表脸！
我本来回来以后是要好好更新的，刚更了一天就开始肚子痛，我一定是被针对了_(:з」∠)_（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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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三日后陈修禾回来了。
乔琬看了看他空荡荡的身后，故作惊讶道：“一个人啊？粮草呢？”
陈修禾对乔琬的戏视若不见，维持着一贯对乔琬的冷硬态度漠然答道：“这不能算数。”
乔琬就知道他不会轻易认输，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问：“打赌的时候说得一清二楚，怎么就不能算数了？”
“你说的我二哥那里有富裕的粮草，所以我才答应跟你赌，去借粮。可我去了阳绍口，我大哥那边粮草也短缺。”
乔琬闻言笑了下：“他是这样跟你说的？”
陈修禾被她这一笑惹得心头火起，这位南康郡主之前就嘲笑过他天真单纯轻信他人，现在这一笑显然对他的话不以为然。
“我亲眼见到的！”陈修禾怒道。
“你亲眼见到他没粮？”
“我亲眼见他自己每日只吃从前食量的一半。他说粮草紧张，这一仗还不知道要打多久，要以身作则号令大家节约粮食。”
乔琬听了陈修禾这话“噗嗤”一下笑出声，摆了摆手道歉道：“抱歉抱歉，实在没忍住。”
她这歉道的一点诚意都没有，陈修禾满脸通红地瞪着她，却没有说话。
“怎么，你自己也不太相信是不是？”乔琬好不容易停下了笑问陈修禾。
陈修禾“哼”了一声，移开视线望向一边问道：“殿下呢？”
“殿下出去巡查了。你别扯别的呀，咱们这赌还没说明白呢！”
“怎么没说明白？”陈修禾气急败坏，“你说要赌我答应了，事情也按你说的去做了，没借到粮是因为你给的前提就不对，所以我没有输，这局不算！”
“小朋友，咱们这次补给的构成你知道吧？岷州军和你哥率领的化康军各自负担各自的粮草兵甲，除此之外朝廷会再拨给一部分。源州军备力量薄弱，参战士兵人数不多，全州所囤之粮除去民用悉数调拨给平叛大军使用。”
乔琬掰着指头给陈修禾算这笔账：“源州的存粮是当着殿下和你二哥的面分的，大家各得一半这没什么好说的。朝廷拨给的粮草原则上因为殿下这边多一万人，所以会多一点点，这一点咱们稍后再说。
之后是各自负担的部分，我与殿下前年年末接管岷州，当时灾情严重，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即便有朝廷救济，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元气。我们治理岷州才一年半的时间，你父平襄王驻守化康二十余年，他这么多年以来存下的粮草竟会只有全国最穷的州一年多？”
陈修禾对乔琬开头那句“小朋友”的称呼很有意见，可是他心中确实有疑问，强压下不满质问乔琬道：“照你这么说，我二哥他明明有粮为何不肯拿出来接济下咱们这边？大家都是一起对付征西王的，要是咱们这边因为缺粮乱了阵脚被征西王突破了，京城不就危险了？届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也得不到好处啊？”
陈修禾的神情十分认真，乔琬原先还打着捉弄他的念头，含笑与他对视片刻后发现他似乎真在为此困惑，慢慢收敛起玩笑之心，
“你跟我来一下。”乔琬对陈修禾道。
许是这次她表现得有些凝重，陈修禾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拒绝她，二话没说就跟上了她的脚步。
乔琬将陈修禾带到营寨中存放粮草的地方。
骆凤心这边的粮草统一囤放在固川，由固川运送到各营寨之中。由于朝廷发来的粮食质量太差，现在军中优先消耗岷州和源州的存粮，朝廷的粮食基本全在固川堆积着。
乔琬面前是一整帐粮袋，几乎所有的麻袋上都印有一个暗红色的“岷”字。她走到最里面，在角落里找到了几个印有“官”字的麻袋。
这几袋就是朝廷发来的官粮，当时固川仓官接收了以后发现有问题，跟运粮官沟通无果，只得送了一点样品过来给骆凤心验看汇报，之后这些样品就被扔在了这里。
这次不用等乔琬招呼，陈修禾主动走到了乔琬跟前。乔琬捡起扔在米袋上的戳子，动作熟练地扎进粮袋里再顺手一倒，发霉的稻谷混着砂顺着戳子流了出来。
“这……”陈修禾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来骆凤心营中也有一月多的时间，只知道军中伙食不差，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隐秘。
“这也太过分了！”他呆了一呆后反应过来，义愤填膺道，“他们怎么能这么做？咱们在前线卖命打仗，他们就送这种东西来给前线的将士们吃？”
“我朝除了岷州此前经常有洪涝或是旱灾，其他各州近五年来一直风调雨顺。再往前去也是小规模的地方灾害，少有大范围天灾。加上我朝除了北境地区连年跟十六胡有摩擦，别处已经有三四十年没打过大仗了，朝廷所囤之粮供给十多万人的军队足够支撑几十年。朝廷根本不缺粮，你说他们为什么拿这东西来糊弄我们？”
乔琬的问话让陈修禾心中没由来地一慌。
“难道是有人贪了朝廷下拨的军粮以次充好……”他自言自语道，“不，不应该……粮草运过来就会被发现，根本瞒不住，寻常官员断不敢贪这个……”
陈修禾并不是傻子，只是从前在他的观念里完全没有恶意给人使绊子这个概念。在他看来大家不应该是各司其职做好各自的事情，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么？
他虽不知晓朝中的暗潮涌动和各方格局，但也知道如今谁有话语权，再结合他哥不肯给他粮食，陈家长辈们打的什么主意已经昭然若揭。
他拿起另一个戳子，面无表情地将剩余几袋印有“官”字的麻袋都戳了一遍。他的动作不如乔琬熟练，角度选的不太好，戳进去抽出来后，麻袋里的稻谷和砂子从被扎破的小孔流下，落在地上发出“沙沙沙”的轻响。
“你干什么去？”
乔琬见陈修禾盯着地上越积越多的砂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用力掷下了戳子转身出帐，连忙跟上去拦住他。
“我去找二哥要个说法！”陈修禾愤声道。
“要什么说法？他告诉你这就是你爹、你叔他们的意思呢？他告诉你他也爱莫能助呢？”
“那我就待在他那儿不走了。他不是说他也没粮每天都只能吃半份餐么，我就天天盯着他吃半份！”
乔琬又一次被这小孩儿的天真震惊了：“你一个人去他的地盘上想制裁他？我要是你哥，心情好就陪你演演戏，心情不好就让人把你关起来，到时你还能把他怎么样？”
陈修禾刚才正在气头上，被乔琬几句话一说也稍微冷静了一些，自然知道自己贸然去阳绍口起不到半点作用。
“那你说该怎么办？”他原先是不太看得起这位南康郡主的，可眼下除了问她的意见，他自己确实想不出办法。
“这件事我已经有主意了，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咱们目前的粮草够用两个月，两个月内如果我弄不来新的粮草我就自己滚蛋……”
乔琬跟陈修禾说着话，余光瞧见骆凤心带着人回营，踮起脚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
陈修禾沿着乔琬的目光看去，只见乐平公主骑在马上，她显然是看到了这边，冲他身边的南康郡主略一点头。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从前乐平公主巡视各营时遇到有将士请安也会这么做，可是这次对上南康郡主时看起来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陈修禾也说不上来，非要说的话以前他见到的乐平公主就像是他听过的那些故事里的英雄一样，浑身写满了功绩和果敢英勇，完美得如同一个范本，但就在刚刚，在她看向南康郡主的一瞬间仿佛忽然有了血肉，从故事里走了出来，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修禾不是很适应乐平公主的这种变化，在他的人生里还没有遇见过一个让他怦然心动的人，不能理解这种情情爱爱带来的效应。
放在从前他一定会不假思索地认为这是不好的，然而他连番两次输给了南康郡主，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观念。
如果说他第一次是输在没有防备，那么第二次就实实在在输在不如人家了解时局有眼光。他虽然嘴上不肯承认，心里却很清楚，南康郡主留在殿下身边比他要有用的多。
“等你去借粮的时候带上我一起。”
骆凤心昨夜便出去巡查了，这会儿方回，乔琬一心全挂在骆凤心身上，听见陈修禾的话转过头，只瞧见了一个远去的背影。
嘛，小朋友猛然一下知道自己家族不是一个全然正面的形象冲击太大，让他自己去静静吧。
乔琬估摸着陈修禾不会再有自己一个人跑去他哥那送人头的打算，懒得去管他，见骆凤心进了帐便跟了过去。
“你带那小孩儿去看了粮库？”骆凤心解下头盔挂在架子上，现在一天比一天热，夜间还好，白天穿戴着盔甲出去巡视半天已然是一头的汗。
帐子的角落里有备好的脸盆和毛巾，盆中是早上才打来的清水。乔琬将毛巾浸湿拧干，上前帮着骆凤心擦了擦脸和脖子。
“让他认清一下现实，傻不拉几的，活了这么大都不知道自己家族是什么立场。”
“听你的口气可不像是讨厌。”骆凤心瞥了乔琬一眼。
乔琬放下毛巾跪坐到垫子上叹了口气道：“毕竟是向着咱们的嘛，讨厌不起来。他这样倒教我想起另一个人来。”
“你是说曹皇后？”骆凤心解下佩剑坐到乔琬身边。
“是啊，都是跟自己家族格格不入的人……”乔琬感慨。
“像曹家和陈家这样的世家大族，一个家族往往有几百上千口人，出一两个另类不足为奇。”
道理乔琬都知道，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还往往性格各异，这些大家族的家庭成分更为复杂，各人的兴趣和志向也是千差万别。若是自身的诉求和家族利益一致还好，若是不一致……
乔琬眼前又浮现出那日御花园里曹皇后隐忍流泪的模样，不知她如今在宫里有没有好过一点，以骆瑾和的身体情况怕是很困难……
“算了，不说这个了。”每次想起曹皇后乔琬都觉得不太好受，她摇了摇头，将曹皇后的身影从脑海中移开，转向骆凤心问道，“你这次去怎么样，是有疫情么？”
骆凤心昨夜匆忙离开便是因为有一个兵营的人来汇报说营中近来生病者众多，已经病死了五人，营中的医师恐有疫情发生，请骆凤心及时隔离处置。
“确实有不少士兵感染疫病。我问过医师，病情本身不严重，但营中人口稠密，传染太快，加上个别将士原先就有些水土不服，服药后出现不良反应才造成死亡……”
骆凤心眉头微皱，疫病在任何时候都不可小觑，尤其是在战场上，很多战役输的一方都不是纯粹是打仗打输的。长途跋涉加上水土不服产生疫病，还没打就先死不少人，剩下的人中又有不少带病参战身体虚弱，自是打不过另一方。
她原先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征西王的符州军被堵在邑奉道上，一边靠山一边临水，入夏以后天气闷热蚊虫众多，不是本地人多半都受不了这种气候。
“我让他们在固川外单独搭建一营，将染病的将士转移到那边隔离。天亮后我又去了趟对面山上，看见符州军好些营地中都在熬煮药材分发给将士，情况比咱们这边严重不少，所以我打算提前一些，大约再过一个多月，有合适的机会便发起反攻。”
按骆凤心原先的打算是要拖到八月末。征西王这次总共发动了二十四万人，数量上几乎是平叛大军的一倍，平叛大军跟征西王正面硬碰硬毫无胜算，只能拖到征西王这边耐心耗尽士气低迷才有的打。
不过照现在这个疫病的蔓延速度，不用拖那么久，等六月底天气正热的时候动手便好。
“如此也好。”乔琬点头道。骆瑾和的身体始终是个隐患，小白说确定不了他能活到哪一天，总之不出今年。这边结束的越早，她们就有更充足的时间应对接下来的皇位之争。
“正好我今早收到云家兄妹的来信，他们已将第一架木鸢调试完毕，后面再做同样的就简单多了，我让栾羽去偷的东西也偷到了，再来一个多月的时间差不多刚好能把一切都准备完。”
只是……如果提前反攻的话就不缺粮草了，那还要去弄么？
乔琬有些犹豫地问骆凤心，骆凤心斜了她一眼：“我说不用你便不弄了么？”
“那怎么行！”乔琬抱住骆凤心的胳膊靠在她的肩甲上，“我才在人家小朋友面前吹了牛，到时候人家小朋友还说是我弄不来粮逼得你提前开战呢！”
“那你打算怎么弄粮？”骆凤心问。
乔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笑得古怪，反问骆凤心道，“你有什么办法么？”
“跟人夸口的是你又不是我。”骆凤心不上乔琬得当。
“是你先在手下的将士面前说粮草的事你自有主意的呀。”乔琬也不上骆凤心的当。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骆凤心轻轻敲了一下乔琬的脑门，取来案桌上的纸笔，提笔在纸上书写。
乔琬趴在骆凤心肩头瞧着骆凤心一字一句写下来，嘴角愈发上扬，待骆凤心盖完印章后吧唧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不愧是我亲夫人，想的都跟我一样！”
“弄清楚点，我是小君，你是夫人。”骆凤心让乔琬白占了一下便宜，捏住乔琬的下巴毫不客气的占了回去。
乔琬被骆凤心一通吻亲得眼睛都略微泛起了水光，嘴上却是半点也不肯输的。
“问题不大，都差不多！”她舔了下被咬的有些酥麻的嘴唇，双眼弯起，笑容狡黠。
骆凤心目光一暗，她其实不太在乎这些称呼俗礼，只不过是找个借口欺负一下乔琬，可是乔琬这般反应就让她忍不住想要欺负得更多一点。
“看来需要教你好好认识一下规矩了。”
这个规矩认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尽管骆凤心放下了帐帘又吩咐了守卫不要让人进来，但大白天在军帐中，时不时还能听见外面有巡逻小队路过的脚步声，依旧让乔琬感到很紧张。
她捂紧了嘴唇，不敢露出一点声音来，生怕被外面的人听到。
骆凤心这个人太恶劣了！说是怕随时有急事所以不要做，实际上呢？对，骆凤心衣服是穿得好好的，连铠甲都没脱，可是她这边衣服也就是勉强挂在身上。
骆凤心没有“做”，她却被“做”了个干干净净，对比之下羞耻度简直爆炸。
羞耻归羞耻，乔琬先前跟骆凤心分开那么久，来军营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说不想跟骆凤心亲热也是假的。
她把衣服重新穿好，倚在案桌上看骆凤心处理了会儿公务。
以前在瑶泉宫的时候乔琬也经常这样看骆凤心读书写字，不过那时候不是这种矮案桌。几年过去，骆凤心的侧颜比那时候看起来更加明艳，却也更加坚定成熟。
那会儿骆凤心经常写着写着便会遇到一些犹豫不定的事，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看乔琬一眼才又继续写。
乔琬一开始以为她是想找自己商量，后来发现骆凤心并没有询问的意思，就单纯只是瞄她一眼。当年乔琬对骆凤心还没有现在这样深的感情，并不觉得这个目光有什么，如今想来骆凤心当时的动作就像小猫一样带着一点依恋。
以骆凤心的身份和成长经历永远说不出撒娇的话，那个飞快掠过的眼神就已经是她无声的撒娇了。
可惜自己当年没有领会，骆凤心自打去了北境以后，很多以前的小习惯都没了，那个青涩的眼神也随着骆凤心少女时期的逝去一同消逝在时间的幻影中。
“所以瑶泉宫里到底有什么？”乔琬忽然问道。上次回京的时候她要去瑶泉宫转转结果被骆凤心拦住，紧接着又发生了许多事，直到从京城走都没想起来再找时间去瑶泉宫看一眼。
骆凤心连跟敌人搏命时都不会抖的手居然因为乔琬这突然的一问抖了一下，一滴墨汁滴到纸上，染出了一小朵墨花。
她稍一停顿后将笔搁到笔架上，对乔琬道：“什么都没有。我去看看让医师们调配给各营防治疫病的药做得怎么样了。”
乔琬目送骆凤心离开，心中的好奇更重了。刚才骆凤心表面若无其事，实际上耳朵尖都红了！
所以瑶泉宫里到底有什么？⊙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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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更新！（好意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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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转眼月初，又到了朝廷给平叛大军派送补给的时候。
陈秋铭作为陈太师的亲侄子，就是陈太师不刻意交代下面的人也不敢怠慢，发往阳绍口的粮草总是最先到的。
反倒是骆凤心这边距离京城明明比阳绍口还近个几百里路，粮草却要拖拖拉拉到接近中旬才会送来。
这会儿，乔琬和岑穹以及他营中士兵埋伏在一座名为左浮桥的石桥前。
往阳绍口运粮必会经过此处，这里是一处谷地，两侧俱是高山，是个很好的伏击点，而且离正面战场有些远，符州军轻易突破不了，但乔琬他们想过来却很容易。
昨夜乔琬派去探查的人回来禀报说朝廷派来送粮的队伍已经过了雍城，预计今日午时便会抵达左浮桥。
“……所以你的办法就是明抢？”陈修禾站在乔琬身侧吃惊道。
他跟着乔琬从营中出来的时候只有一队不到二十人的亲军跟着，看方向还以为是要去阳绍口找他二哥说理，结果被带到了地方才发现这里竟已布下了茫茫多的埋伏。
“你这小孩儿会不会说话了，是‘借’，怎么能说‘抢’呢？”乔琬拿着她的望远镜望向山谷入口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运粮队的踪影。
乔琬这些日子不是“小朋友”就是“小孩儿”地叫，陈修禾都已经习惯了。
“我是觉得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好。”他欲言又止，现在这个发展离他以前所认为的大家各自做好各自的事、齐心协力共同抗敌已经越去越远了。
诚然是他叔叔不厚道在先，可殿下这边劫人粮草也不对。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么下去双方的仇怨不就愈发深了么……
但就粮草这件事来说陈家确实做了坏事，他作为一个陈家的人，好像也没有立场劝郡主和公主率先退让一步……
乔琬余光瞧见陈修禾在那里纠结得要死，随手折断了边上一株矮灌木的树枝，大方地递给陈修禾道：“喏，拿去揪一揪叶子，对缓解压力有帮助，不行你还可以把树皮扒了。”
陈修禾：“……谢谢，不用了。”
啧，不识好人心。
乔琬收回树枝，将望远镜塞给手下，自己揪了起来。想当初被软禁在千阳城刺史府的时候连揪个草都得数着根数计划着来，现在漫山遍野都是花花草草和茂密的枝叶，无聊的时候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简直不要太快乐！
陈修禾眼看着这位南康郡主辣手摧树枝，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想替树枝打抱不平的心。
他想让郡主放过人家树枝吧，但又怕这话说出来被郡主嘲笑，犹豫一会儿就见郡主把被薅了大半叶子的树枝插进了土里，并煞有介事地把土拍平，感情还指望着那根树枝能生根发芽是怎么着？
正无语间，陈修禾忽听乔琬又开口道：“陈家跟殿下不可能有缓和的那一天。”
陈修禾愣了一下，下意识接着她的话问道：“为什么？”
乔琬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让旁边的人取了她的水囊倒水与她洗手，边洗边对陈修禾说：“陈家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傀儡皇帝，但陛下并不是……”
骆瑾和不是，将来骆凤心继位之后也不会是。
骆凤心现在还不是皇位的继承人，乔琬不能拿她来与陈修禾明说。
好在陈修禾只是有些天真，不算蠢人，之前又经乔琬点拨认清了朝中确有不同阵营存在，虽然暂时还想不到皇位的继承上，但从这次陛下指名让乐平公主做平叛大军的主帅也能看出乐平公主的立场。
乔琬看陈修禾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与他再说下去。陈修禾在她看来是个不错的小孩儿，她不太想用刀子反复在人心头划拉。
至于这批粮当然是要抢的。骆瑾和活不了太久，接下来没准还有仗要打。她跟骆凤心吃亏在接管岷州时间不长，粮草储备远不如平襄王，这批粮对她们而言不说至关重要，起码也是应该去争取一下的重要战略物资。
“郡主，他们过来了。”
乔琬擦干了手，从手下那里接过望远镜，远处，一条长长的车队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中间是马车拉运的粮食，两边则是负责押送粮草的官兵。
最前面一人身穿银色铠甲背着双锏骑在马背上，乔琬认得那人名叫王珅，是陈太师的义子；在他身边的是一名文官，四十来岁年纪，名叫李寿宜，是陈太师的门生。
“竟然是他！”
车队走得近了些，岑穹没有望远镜也看清了来人。
“你认得他们？”乔琬的目力不及这些常年习武的人，仍旧举着望远镜观察。他们所在的位置背光，不用担心镜片反射光亮被人发现。
“王坤，我在京当差的时候是我们的头儿，仗着有太师的关系对咱们这些手下傲慢得很，经常“废物”、“废物”地骂我们。
从前我没少给他孝敬钱，结果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把我踢给了……咳咳！”
岑穹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忙去瞟乔琬的脸色，生怕被这位小心眼儿的主给惦记上，好在乔琬面色如常，甚至还弯起了一侧的嘴角。
“那就是冤家路窄了。”
“可不是！”岑穹一看还有救，连忙补充道：“其实调来殿下这边挺好，真的！起码殿下不会不把咱们当人看。再说了，以前我就只会站站岗，刀剑也就是拿在手里做样子，跟在殿下身边这两年比以前十几年的长进都大……”
乔琬收起望远镜拍了拍岑穹的肩膀，她能理解岑穹先前的抱怨。
当初骆凤心离京，大家都在议论她惹了圣怒。跟着一位不被帝王喜欢的主上，前途可想而知，再加上去的地方又是岷州这么个不毛之地，是个人都会觉得不如留在京城好。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谁能想到乐平公主竟能以雷霆手段迅速收服岷州的盗匪和饥民，将岷州建设地有声有色呢？
“好了不用说了，我又不吃人。”乔琬往树后退了一步小心隐藏好自己的身形，低声对岑穹继续说道：“现在机会摆在眼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让他好好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她只是出主意的人，真正作战还要岑穹指挥。
运粮队越走越近，岑穹瞧准时机，向身边的传令官传达了指令，传令官吹响哨子，埋伏在两边山上的人同时将准备好的巨石推下山崖，截住了运粮队的去路。
“警戒！”王坤拔|出双锏高声喝道，运粮队的其余官兵亦随之拔|出武器。
“王将军，李主事，别来无恙啊！”乔琬从树后转出来，两旁的护卫小心地举着盾牌守在她身边。
“南康郡主？你们这是何意？”李寿宜看清了山上的人，既惊且怒。
“李主事莫慌，咱们营中粮草告罄，大家伙儿都在等米下锅呢，这批粮能不能先让给我们救救急？”
乔琬说话的语气还算客气，大概正是这种客气给了王坤她底气不足的错觉。只见王坤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拿着锏指向乔琬道：“做梦，有本事就来抢啊！”
乔琬轻笑了一声，对岑穹使了个眼色，岑穹一点头，传令官取下腰间的号角吹了起来。
与方才的哨子不同，清脆的哨响听起来还像是寻常的山匪劫道，这低沉深厚的号角声却实打实给人一种战场的肃杀感。
随着号角声响，两侧山腰以上瞬间立起数不清的士兵，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手持□□对准了山谷中的运粮队。
“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呐！”李寿宜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主事说得哪里话，这不是着急用粮嘛。”
乔琬做了几年文官，打官腔的水平炉火纯青，依旧是一副好商好量地样子对李寿宜道：“放心，咱们不是那种借了不还的人。这样吧，算着日子往固川去的运粮队应该也在路上，你们这会儿回去还能碰上他们，让他们把那批粮直接送去阳绍口，这粮不就还上了？”
“那怎么行？！”李寿宜脱口而出，“这批粮草是给陈将军的，那批是给公主殿下的。凡事都得讲规矩，要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不都乱了套么？”
“事急从权，而且殿下这边人多，朝廷拨给殿下的粮草也更多一点，咱们拿多的换少的，陈将军明明是赚了呀，这么好的买卖我想他一定不会拒绝。还是说——”
乔琬拖长了语调顿了一顿；“这两批粮莫非有什么不一样？”
李寿宜一时语塞。
这两批粮当然不一样。他知道，王坤知道，而南康郡主分明也知道。
然而这件事大家只能心知肚明，却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承认两批粮草不一样，就相当于承认负责督办军备的陈太师失职，这话李寿宜是万万不敢讲的。
“郡主开玩笑了，供给陈将军和公主殿下的粮草都是从永禄仓调的，哪有什么不一样……”
“既然都一样为什么不行？”
面对乔琬的逼问，李寿宜回答不上来。一旁王坤见状不悦地看了李寿宜一眼道：“跟他们废什么话。”
说罢他抬起头冲乔琬喊道：“我等奉命押粮前往阳绍口，你们若真敢动手抢粮便是谋反，识相的速速离去，待本将回京秉明义父，还可从轻发落……”
他话音刚落，一支利箭从山上飞下，正中马蹄前方的地面。马儿受惊，一双前蹄高高扬起，若非王坤还有些真本事，这样突然的一下必会被甩下马背。
饶是如此，他依旧有些狼狈。
待看见射箭之人，王坤怒而大骂道：“岑穹，你敢！”
岑穹不回话，用瞄准王坤，三箭连发。
王坤在京城禁军中算得上武艺高强，放到其他不少地方军中也能排的上名号。可禁军也好，渝朝大多数地方军也好，都只有日常操练，不像岷州地区是真真正正打了一年多的仗。
为了不死在战场上，岷州军参与训练时比谁都认真，再加上实战的磨炼，正如岑穹自己说的，他这两年来的成长比过去加起来还要多，早已今非昔比。
这三箭是他特意向公主殿下讨教过的，私底下练了很久。第一箭射其脖颈，第二箭判断其躲避位置射其左眼，后发却先制，寻常人基本躲不开。
不过岑穹知道王坤的实力，因此紧跟着射了第三箭。
他了解王坤，王坤却并不了解现在的他，这第三箭无论如何也躲不掉。
果然，王坤起初完全不把岑穹当做威胁，正要用锏挥开第一箭时才惊觉第二箭，堪堪躲过两箭的攻击，第三箭已近在眼前。
来不及挡开，王坤本能地后仰躲避。这一箭擦过他的头盔，卡着他头盔上的缨子射入后方的树干上，将他的头盔一起带了下来。
“可以啊岑将军。”乔琬带着笑轻声赞叹。
陈修禾张大了嘴巴，他只知道乐平公主英勇无双，却不知道她手下这么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将领也有这样的本事。
岑穹松开弦，趁着运粮队的目光都在王坤和那顶头盔上时赶紧抹了下额上的汗，谦虚道：“侥幸，侥幸。”
刚才这三箭说实话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乔琬给他的命令是不能真伤到人。要是他判断错了王坤的实力，前两箭随便哪箭射中他都闯大祸了；若是被王坤把三箭全躲掉又会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直到看到结果他才感觉到自己铠甲下的内衫已经湿透了，再看王坤一脸吓傻了的样子，心里后知后觉地燃起了一丝得意和快感。
让你从前总是“废物”、“废物”地骂我们，今日教你好好看看谁才是废物！
“王将军不常来这边大概不清楚，我在的这座山名叫落霞山，这山上原来有个匪寨，最近打仗，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听闻有这么大一批粮食过境，没准又回来了呢，你说是吧？”乔琬慢悠悠道。
王坤被从前自己瞧不起的手下一箭取了头盔，比一箭射中他还让他感到羞辱。
他此时理智尽失，完全没心思琢磨乔琬的话，呼喝着指挥手下的士兵上山杀敌。
乔琬早就命人在山上布下了陷阱，上山的士兵不是掉进了坑中就是踩中了圈套。
岑穹先前那三箭本就让他们心有余悸，这下再一见同伴们相继失利，都迟疑起来不敢上前，只原地搭救落入陷阱的同伴。
“李主事，这批粮草当真不肯借给我们吗？”乔琬再次发话，身边的岑穹也再次搭好箭指向李寿宜。
“刚才在下侥幸取了王将军的头盔，这次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万一射歪了，还请李主事不要见怪。”岑穹说着将箭头下移少许，瞄准的位置从李寿宜的官帽挪到李寿宜的眉心。
李寿宜吓得脸都白了。
刚才那三箭多险啊，谁知道再来一次能不能行，万一射歪了命都没了还见什么怪！
他赶忙伸手去拉王坤，颤声道：“王将军，算了，咱们把粮草留下走吧。”
“走什么走，他们这是谋反！”王坤挣开李寿宜怒道。
“哎呀我的王将军，你没听她刚才说的吗！”李寿宜急道，“逼得急了她要杀了咱们推给山匪呢。就算事后太师明察秋毫替咱们伸冤，可这命只有一条啊，丢在这里多不值当！”
王坤听了李寿宜的话总算冷静了些，他阴沉着脸看了看己方混乱不堪忙的部下和山上人家那些整整齐齐的精兵，又抬起头愤恨地与岑穹和乔琬对视半晌，末了终于开口大声道：“撤退！”
那些押送粮草的兵官进攻时畏手畏脚，一听撤退倒是行动异常迅速，没一会儿就退了个干净。
“走走走！把粮草都搬回去！”乔琬等王坤一行人走远了便开始让人行动起来，“对了，你派点人跟着王坤他们，我怕他路上杀了运粮的人再栽赃给咱们。跟到雍城就行，再往前走就不关咱们的事了。”
岑穹叫来几名手下，让他们领人去探。
“还有这个，找个人送去阳绍口，跟陈将军说咱们借了他的粮，回头让运粮队把咱们的那批粮给他们。”
乔琬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看着信封心情有点复杂。为写这封信骆凤心还欺负了她，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可是她“卖身”换来的信呢！
“这样没问题么？我担心我二哥他不会认账。”
回去的路上陈修禾仍旧很纠结，他从小到大做事都很正派，乔琬这样剑走偏锋的路子实在不符合他的所学所知。
“这次的运粮队我们是不会放进固川的。我们不跟他们接触，你二哥就怪不了我们偷换粮食。既然与我们无关，那就只能是派粮的人出了问题。
而这事他又不能张扬，不揭露这个，我们以多换少明面上还是我们吃亏，他有什么理由找我们闹？”
乔琬骑着马看着岑穹手下的士兵将一车车粮食往岷州军各营中送。
“不过呢这法子也就这一次管用。两批粮草不同的问题已经不是首次出现了，咱们头几个月都没有反应，你二哥没想到咱们会突然打起粮草的主意。这次是欺负运粮队没咱们人多，下次你二哥提前派人接粮，咱们就拿他没辙了。只是——”
陈修禾还等着乔琬继续往下说，听了半天却没声了，扭头看向她好奇地问：“只是什么？”
只是战事会在这个月结束，没有下次了。
涉及到军事机密，乔琬不会告诉陈修禾，正好她看到骆凤心在营门前等她，便打马上前，将一头雾水的陈修禾留在了身后。
※※※※※※※※※※※※※※※※※※※※
乔琬：我太难了，为阿凤筹粮，管她要封书信还得卖身。
小白：“卖身”是因为信还是因为你嘴欠你心里没点数吗？
乔琬：略略略略略~
咕咕一时爽，一直咕咕……就感觉很对不起大家！！！
我回来更新了QAQ后面我会努力恢复日更的，绝对不会再断更这么久了，争取年前写完。不知道还有多少小可爱愿意爱我，我我我还是很爱你们的（紧张

第98章
“阿凤，看我给你弄来了那——么多的粮草！”
离得近了，乔琬从马上下来，将缰绳交给同样站在营门前的楠竹，自己蹿到骆凤心跟前。
骆凤心抱臂看着乔琬：“粮草的事先放放，我们来说说你在崇泰差点被雷劈到的事。”
乔琬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不是说过了么……”
“你是怎么说的？你们从高台上下来，然后一道雷劈到了台上。”
“对啊，没毛病啊！”乔琬摊手。
“嗯，没毛病，就是这个‘然后’到底有多久？是过了一盏茶还是前脚搭后……”骆凤心话还没说完，就见乔琬缩手缩脚地往营寨里走，试图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你给我回来。”她伸手去拽乔琬的胳膊。
乔琬这会儿反应倒快，飞速抬起胳膊绕了一圈，甩开骆凤心撒腿就跑。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先走啦！”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骆凤心跟上一步抓住乔琬衣服的后领，跟逮小鸡崽儿似的提溜着乔琬转了个个儿。
“脖子、脖子要断了！”乔琬捂住脖子蹲在地上一通咳嗽。
骆凤心随她一起蹲下好笑道：“你怎么这么多戏呢？”
她是怕勒痛乔琬，抓到人后立刻改拨乔琬的肩膀，根本不可能伤到乔琬的脖子。
乔琬连施数招都以失败告终，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再多的小聪明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都没有用。
她满含冤屈地去看楠竹，想要通过眼神表达她的控诉。
然而楠竹已经在她跟骆凤心斗智斗勇的这段时间里牵着马走远了，只留给她一个无声的背影。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鬼啦！说好的不告诉阿凤，你怎么转头就出卖我了？！
“那个……阿凤……”乔琬放下捂住脖子的手，十分认真地看向骆凤心，“其实吧，我有一个大秘密要告诉你。”
“哦，现在是开始转移话题了吗？”骆凤心继续陪乔琬蹲在地上大眼瞪小眼。
“不是，真的有一个大秘密！”乔琬急道。
“那你说。”骆凤心微微偏头。
乔琬转了下眼珠：“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能随便蹲在营门口说呢？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骆凤心认定了乔琬又想耍赖皮，左右她有的是时间跟乔琬耗。
“你想要什么仪式感？”
乔琬想了一下：“比如……先吃个饭？”
两人吃过午饭，乔琬又提出要午睡养神，睡醒又要沐浴，沐浴完又要焚香，焚完香又要吃晚饭……
幸亏军营比较简陋，换了是在她们自己府上乔琬没准还得让人去买身新衣再摆上祭坛拜过天地神明。
等乔琬终于拖无可拖的时候天都黑了。
“现在饭也吃过了，你还有什么事要做？”骆凤心等乔琬数着米一粒一粒地扒完碗里的米饭，让人收走了碗筷。
乔琬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小碗被收走，现在帐中只有她跟骆凤心两人，帐外时不时传来巡逻士兵们齐整有序的脚步声，衬得帐内更加安静了。
“是这样的，关于我的来历以前我不是对你说谎了么？”
这件事乔琬想了个把月，觉得还是应该跟骆凤心说一下，骆凤心愿不愿相信是一回事，她说不说又是另一回事。
骆凤心不问不代表不知道她身上有很多疑点，这些疑点现在也许对她二人没有妨碍，可将来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亲自参与过挑拨定南王夫妇的事后，乔琬心中颇多感慨，她不想自己跟阿凤有一天也会走上相互猜疑的路。
幽幽的烛光在帐中投下了无数阴影，这样静谧的夜晚倒确有几分谈心的气氛。
“……后来有一次我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其实是真的……”乔琬道。
或许是氛围使然，又或许是这次乔琬说话的神态比那次认真太多，骆凤心没有像上次一样流露出完全不信的表情，而是静静地跪坐在垫子上等着乔琬继续往下说。
穿越这件事本身其实没什么好讲的，哪怕是在这个时代，依旧不乏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之类充满幻想元素的传奇话本。穿越到后世和穿越回前朝虽然没人见过，但要说起来并不难理解。
难理解的是她穿越前的事。
乔琬为了让骆凤心相信她，尽可能真实地从各领域为骆凤心描述了她从小到大生活过的世界。
可是一个人的见识会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一个人的认知和想象力，学校和汽车还能拿这个世界的学堂和马车做类比，像互联网还有一些□□类的，任凭乔琬怎么讲骆凤心还是听得一头雾水。
互联网这块听不懂就听不懂了，骆凤心作为一个将领，对乔琬所描述世界里的军事力量相当吃惊。
“你是说我坐在房中，按下一个什么机关，就能把几百里外的地方夷为平地？”
“不止几百里。”乔琬纠正她，“几千里上万里都可以，相当于你坐在皇宫里就能直接轰掉征西王的老家。”
骆凤心听后半晌没有说话。
乔琬又补充说：“这么大威力的武器会在打击目标的同时伤及许多无辜百姓，即便是在我们那个时代也是很少用的。”
她只知道有这些东西，作为一个普通文科生，她连最基本的原理都讲不清楚。
而小白向来拒绝为她提供不符合这个世界生产力和科技水平的东西，别说是导弹这么高精端武器，就是简易手动发电机的制作方法乔琬也早就还给中学老师了。
片刻后，骆凤心估计是放弃了琢磨这些自己完全搞不懂的事物，转而问乔琬道：“把你弄来这里的那个什么‘戏桶’能再跟我说说么？”
这个问题再次触及到乔琬的知识盲区。关于小白到底是什么存在她问过好几次，小白每次都坚称自己是系统。
可是乔琬从来没有见过像小白这么奇怪的系统，当然她也没有见过别的系统就是了。
“你就当是一种超能力吧，让我帮它办事，给我提供帮助。”乔琬努力把这个问题解释得简单易懂一点。
“就像神明一样么？”骆凤心疑惑道。
乔琬愣了一下，她还从来没往这上面想过。
一个爱看狗血玛丽苏小说的神明……还真是槽多无口。
“所以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正好骆凤心问起，乔琬便在心中问小白。
“你说什么？”小白躺平装死，“我感冒了鼻子不通气我听不见！”
“我要罢工了。”乔琬威胁。
小白立刻原地复活坐直身子：“我是你亲爱的系统啊！”
乔琬：“……好好说话。”
小白表示没有好好说话这个选项，开启了宕机模式。
“你之前不肯跟我去北境也是因为这个‘戏桶’么？”骆凤心等了一会儿见乔琬一脸困惑，估计乔琬自己也说不上来，于是又换了个问题。
“是啊。”乔琬终于可以把当初的内情说出来了，就因为这个辣鸡系统，害骆凤心误会她好几年！
“我当时要留在京中辅佐陛下，确保陛下能在皇位之争中取得胜利，所以才拒绝跟你走的。结果你就生我的气了，对我冷嘲热讽好几年，凶巴巴的，一句好话也没有，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乔琬伏在桌上，侧着脸贴着桌面超委屈。
骆凤心轻抚乔琬的鬓角，面上浮起了一丝微笑。
当年那件事自两人分开到和好都没有好好聊过，若说她一点心结都没有那自然是假话。
她可以不在意乔琬有苦衷，却不能不在意乔琬有什么苦衷是不可以同她讲的。此时终于弄清楚了内中原委，她心里也算轻快了一大截。
对于乔琬的说辞她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也不是全然不信。
她和乔琬相处这么久，抛去乔琬那古怪到怎么查都查不出的身世，乔琬在日常生活中时不时表现出的一些想法和行为在她看来也有些离经叛道。对着外人乔琬还会伪装得比较严密，和她独处的时候则格外明显一些。
种种矛盾之处用乔琬的这番话确实可以解释得通，而且要凭空编造出一个世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三言两语简要描绘还能糊弄，越是涉及到细节越容易露出马脚。
乔琬对于那个世界的一切描述得都严丝合缝，完全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那你现在呢？皇兄已经登上皇位了，你现在还有什么别的任务吗？”骆凤心问。
乔琬蹭了蹭骆凤心的手，难得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了，有些事也该让骆凤心知道，好提前做准备。
她将骆瑾和将死，而她需要支持骆凤心继位的消息说了出来。
其实用不着她说，骆瑾和的身体情况过年那会骆凤心和她都有目共睹，太医也说了骆瑾和命不久矣，皇位的继承问题怎么都绕不过去。
昔日先帝的三个儿子各有各的长处，如今端王、韩王相继去世，等骆瑾和一死，剩下就只有女儿了。
这些女儿中嫁给朝臣和朝臣之子的占多数，一入内宅，不问政事，还在从政的仅骆凤心一人。
对于皇位骆凤心并没有野心，但也不愿其落入权臣之手，骆瑾和与曹皇后的孩子还年幼，这件事几乎没什么好犹豫的。
——以上是乔琬的想法。
而事实是她刚提出来骆凤心立刻说道：“我拒绝。”
乔琬：“？？？”
她十分震惊地看着骆凤心，而骆凤心则一脸平静地看向她。
两人对视几息，乔琬猛地扑到骆凤心身上板着她的肩膀摇晃：“你是不是以为我跟你好也是为了完成任务？”
骆凤心木着脸任凭乔琬摇晃她。
“是不是？要是为了完成任务我用得着出卖我的□□吗！”乔琬恨恨地咬了一口骆凤心的脖子。
骆凤心终于装不下去笑出了声。
“还笑，你有没有良心了？亏我还把陛下给我的保命诏烧了……”
“什么保命诏？”骆凤心好奇。
“就是一封密诏，成亲前陛下给我的，说要是我以后不乐意跟你过了可以凭诏书要求你休妻。”乔琬一口咬完犹不解恨，还想再咬一下，盯着骆凤心的脖子计划着从哪里下口。
骆凤心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份诏书，皇兄竟然把这么个要命的东西给了乔琬，她跟乔琬到底谁才是亲妹妹？
“什么时候烧的，我怎么不知道？”骆凤心问。
“哼，不告诉你！”
骆凤心的脖子很白，刚才一口的牙印相当明显，乔琬看了半天也没舍得再咬，偏过头枕在骆凤心肩上轻轻舔了舔被她咬出来的印子。
骆凤心被乔琬蹭的有点痒，一只手环住乔琬的腰，另一只手摸了摸乔琬的头，轻声道：“凡是你想做的我都会帮你，但我有一个问题……等这个任务也完成了你会走么？从前你说要给你时间考虑的是指这个吗？”
乔琬停住动作抬起头对上骆凤心的眼睛。
骆凤心看起来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问你今天晚饭想吃什么一样。乔琬不知道骆凤心是如何做到把所有情绪憋在心里的，换做是她肯定做不到。
“我……”
她刚吐出一个字，帐外一直有序的脚步声忽然乱了起来，示警的号声响起，有人快速来到帐前报道：“启禀殿下，有敌人袭营！”
※※※※※※※※※※※※※※※※※※※※
乔琬：你怎么总是不按剧本来？
骆凤心：你不知道皮是会传染的吗？
乔琬：o(￣ヘ￣o＃)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ww 40瓶；abcdefg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9章
“敌军大概出动了多少人？”骆凤心拿上头盔和断魂枪匆匆出帐，乔琬紧随其后。
“天太暗了看不清楚，但比前几次偷袭要多得多，征西王可能憋不住，率领全军倾巢出动了。”报信的小将回答。
骆凤心把断魂枪递给乔琬帮她拿着，自己一边快步朝瞭望塔走去一边将头盔戴上。
营寨中到处都是人，不少士兵在睡梦中被号角声惊醒，接二连三地从各自安寝的帐中跑出来。
前方一片区域火光大亮，喊杀声、惨叫声和兵器相交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恍惚间让乔琬回想起了前年千阳城破那晚，那个全身着火从巷子中冲出来的人似乎就在她眼前，人肉烧焦的糊臭味仿佛又萦绕在了她的鼻尖。
乔琬迈出去的脚一软，跪在地上呕了起来。
“你怎么样了？”
乔琬觉得自己的五感有一段时间失灵了，以至于从她跌倒到听见骆凤心喊她这段时间什么也不记得。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她茫然地抬眼看了看周围，先前扫过的那些营帐中仍旧不停地有士兵跑出来，应该只有一小会儿。
楠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边，正同骆凤心一起扶着她。
“我没事……”乔琬刚才差点吐昏过去还没把骆凤心的枪丢下，见骆凤心已经戴好了头盔，便把断魂枪还给了她。
“就是不太适应战场上的血腥味有点反胃。”面对骆凤心担忧的目光乔琬再次说道。
换做平时她多半不会承认自己有这么弱鸡的一面，但现在要打仗了，如果不把自己的情况说清楚，只一味强调没事，反而会害阿凤更担心她。
果然听了她的话骆凤心紧皱的眉心稍微舒展了一些。
上回在千阳城里乔琬面对遍地死尸的惨景反应就很大，遭受过那样强烈的刺激，再见到相似的场景时确实很有可能会再次感到不适。
“你跟着楠竹走，楠竹知道什么地方安全。”骆凤心接过断魂枪道，她本来也不打算让乔琬跟着她冲锋陷阵。
乔琬对自己的战斗力相当有自知之明。这会儿军情紧急，不是婆婆妈妈话离别的时候，尽管她心里有再多忧惧和不舍也只得统统忍下来，化作一句简单的“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骆凤心郑重地对她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与身边的将领一起踏上了瞭望塔。
眼前的瞭望塔有十多米高，在骆凤心登上去后，从乔琬的角度便看不见了。她稳了一下情绪，转头对楠竹说：“咱们走。”
楠竹细心地带了一件斗篷过来，即便现在是夏日，夜间风依然很大，乔琬身子弱，不加件衣服在外面吹一晚上风容易着凉。
乔琬配合着楠竹将斗篷系好，随她往营后走去。
迈出后门的瞬间她回头张望，只这一会儿功夫，营寨中的士兵已经集结列队完毕，塔上不见骆凤心的身影，应当是看过敌军的动向下来了。
篝火和营地四处架着的火把将士兵们的铠甲映照得金光闪耀。乔琬依稀听见了骆凤心的声音，夜风和前面嘈杂的厮杀声模糊了她的话语，乔琬不太能听清她说了什么，只听见片刻后士兵们喊起了整齐的“杀！”、“杀！”、“杀！”
每一次“杀”声后都伴随着□□点地的“笃”声，和喊杀声一样节奏统一，三声之后，各营陆续加入进来，几十个营寨的士兵齐声应和，气势如虹，排山倒海，连大地都随之颤动起来。
十声之后，喊杀声忽然结束。经过了刚才那如同连绵不断的春雷一般的呼喝声，陡然停下来，天地瞬间安静了，前线的那点厮杀的动静跟方才这阵仗一比简直像是蚊子叫。
战鼓响起，各营将士快速有序地出营列阵，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场偷袭，而是准备已久的演武。
“夫人，上马吧。”楠竹扶着乔琬骑到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领着乔琬一路绕开出营的将士，逐渐离开战场。
路过最后一个营寨，乔琬再次回头，不得不说骆凤心治军还是有一套的。各营现已空空荡荡，所有将士均在短时间内集结完，毕秩序井然地投入到战场中，她只花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却鼓舞起了全军的士气。
乔琬从前对士气的理解仅限于纸面理论，并未有过真正的亲身体验，可是就在刚才，即便是她这样一个旁观者在听到那数万人气冲霄汉的齐喝声也会感到热血沸腾情难自已，更别说身处其中的将士们了。
阿凤一定会赢的吧……
第一天她是这样坚信的；第二天她有些不安，但还能安慰自己；到第三日，乔琬完全坐不住了。
她在楠竹的带领下回到了固川，固川知县请她去自己府上歇息，被她拒绝了，现在暂住在固川的驿馆里。
院中的树皮已经让她用小刀扒了个精光，从昨天晚上她就没有吃饭，这会儿已近黄昏了，她还是感觉不到饿。
岷州军占据地形优势，对偷袭也不算完全没有准备，再加上训练有素骁勇善战，且又士气高昂，按理说不应该输。
可是就算岷州军士气再盛还有再而衰三而竭的说法，所谓的掎角之势本来就是假的，陈秋铭不可能带人来增员，战事持续这么久，阿凤到底要吃人少的亏……
入夜，乔琬坐在门廊下，阶下有一颗小石子，让她左脚扒拉过来右脚扒拉回去，来回来去踢了小半个时辰。
“你真的得吃点东西，要不然去睡一觉也行。”小白苦口婆心地劝乔琬道。上一个负责执行这个任务的人被乔琬下蒙汗药扔房里了，小白只好亲自担当起这个重任。
“不想吃，没胃口。”乔琬能解决掉楠竹，却不同用同样的方法解决掉这个住在她脑海里的系统，被小白叨叨个没玩没了。
“骆凤心可是我选中的皇位继承人，她还没继承皇位呢怎么可能出事！”小白信誓旦旦。
“说得好像骆瑾和不是你选中的皇位继承人一样。”乔琬无情反驳。
这是小白系统生涯中抹不去的黑历史，如果它有人形，大概得点根烟沧桑一下，可是它没有，只好晃了晃尾巴表达自己的不满。
“就错了一次而已嘛，怎么会有第二次呢。再说了你不应该期盼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吗？干嘛老想着她战败？”
“能赢不代表没有代价，不代表不会受伤。”乔琬道，“她背上那道伤疤你也看到过，多疼啊……”
想起骆凤心背上的伤口，乔琬更低落了。
“那个上帝视角的功能让我再用一次好不好？”
“不行！”小白果断拒绝。
“为什么，不就躺半个月吗？反正他们打仗也不用我出力，躺就躺着。”
“不是躺半个月那么简单……”小白支吾着不肯说明原因，总之就不同意。
“那我们来说说上次没说完的话题吧，关于你到底是什么。”乔琬此话一出，小白立刻闭嘴，不仅闭了嘴，整只兽都没了，就像以前乔琬生病时那样直接从她脑海里消失了。
哼，不信还治不了你。
乔琬终于收获了清净，又开始自顾自地拨石子儿。
“郡主，郡主！捷报！捷报来啦！”黎明时分，固川知县冲进驿馆，他一手提着官袍的下摆，另一只手拽着一名小兵，帽子是歪的，袜子也有一只没有绑好，耷拉了一半下来，露出几根卷曲的腿毛。
“喜讯呀郡主！殿下真不愧是我朝第一名将！”
固川知县丝毫没有察觉自己仪容有失，这几日他过得没比乔琬好多少，要是乐平公主战败，征西王继续挥师北上，他这固川可就首当其冲。
固川总共就这么点守军，哪里抵挡的了征西王的大军！到时候守城是死，弃城逃跑也是死，左右都没有活路。
他担惊受怕了这么些天，终于听到了胜利的消息，怎能不欣喜若狂。
“来，你跟郡主说说情况。”他放开拽着的那名小兵，把人推到乔琬跟前。
乔琬认出这人是骆凤心身边的亲信。她本就不是在意礼节规范的人，何况现在一颗心全都系在骆凤心身上，自然懒得跟固川知县掰扯穿着问题，直望着那名报信的士兵问道：“具体怎么样？殿下有没有受伤？”
那名小兵骑马狂奔了一夜，刚下马又被固川知县拽着飞跑，要是换了个体质稍弱点的这会儿就该口吐白沫昏迷了。
这人虽然没有昏迷，但也只有喘气的劲儿，根本说不出来话。就在乔琬急得恨不得亲自上前给他顺顺背的时候这人总算发出了声音：“胜、胜了……殿下说让您、不要担心……好好休息再、再慢慢回去不迟……”
乔琬哪里等得了“好好休息再慢慢回去”，听了汇报转身飞奔去牵了马，一踩马镫翻上马背，这辈子上马都没这么麻溜过，刚一坐稳拍马便跑。
传信的士兵人都快瘫了，根本无力拦阻她，有力拦阻她的固川知县还沉浸在得救了的喜悦中，只会拍手傻笑，剩下驿馆的几名小官和仆役哪里敢拦郡主的马，只能眼睁睁看着乔琬扬长而去。
※※※※※※※※※※※※※※※※※※※※
骆凤心：又不听我的话，皮痒了是不是？
乔琬：担心老婆有错吗？
骆凤心：要我再教你一遍谁是夫人谁是小君吗？
以下省略三千字……
楠竹：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这段剧情大概还有一两章结束，马上决战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久安 20瓶；藤静曦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感谢在2019-11-22 20:25:33~2019-11-26 19:25: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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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乔琬赶到时，骆凤心还在忙着探视伤员，指挥大家清扫战场。现在天气太热，尸体腐坏的快，不赶紧处理好很容易爆发疫情。
前年千阳城那次战后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跟现在这次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乔琬来时已有心理准备，没像敌军偷袭那晚一样当场吐出来，但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都叫你过几天再来了，这么着急做什么。”骆凤心无奈道，她将乔琬带至一棵大树下的阴凉处，这里有块大石头，她拉着乔琬在石头上坐下。
这几日突然升温，白天帐内闷热得很，待在里面很不舒服。而这片区域已经清理完毕，相对干净点，风吹过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一点儿清爽。
“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嘛……”乔琬攥着骆凤心的手，骆凤心的左臂受了点伤，乔琬隔着衣服摸到包扎的地方，皱起眉头，心疼得不行。
“还好，一点轻伤，影响不大。”骆凤心抬了抬胳膊，展示给乔琬看，“我以为比起这个，你会更关心我脸上这道口子。”
乔琬仰头，一眼便看到了骆凤心同侧脸颊上那道寸许长的伤口，据骆凤心说是被流矢划了一下。
伤口深倒不算很深，但毕竟是在脸上，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留疤。
乔琬只飞快地瞟了眼就挪开了视线，小声嘀咕道：“我是那种肤浅的人吗？”
“不是吗？”骆凤心坐在乔琬身边偏头看向她，“我以为你就喜欢我这张脸呢。”
“胡说八道！”乔琬扭头想要反驳，正撞进骆凤心满含笑意的眼。
不像那种畅怀大笑，骆凤心就算笑时也是淡淡的，嘴角上弯，眼尾扬起一个十分好看的弧度，让那张明艳张扬的脸看起来少了些许凌厉，多了些许柔和。
就是这一点柔和最打动乔琬。一个看起来就很冷感禁欲的人忽然流露出了温情的一面，让乔琬的心也跟着温热起来，仿佛要融化了一般，又好像有一面小鼓不停地在她的心上敲击，一下一下地，停不下来。
乔琬楞了一下，听着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去看骆凤心的眼睛。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让我说中了，你看你都不愿意看我。”骆凤心还在拿她取笑。
乔琬转开头不理骆凤心，骆凤心便转去了乔琬另一边，强行让乔琬面对她。
“哎，真是就喜欢这张脸啊？那我要是毁容了怎么办？”
乔琬板着脸再次转头，骆凤心又跟着转了过去。
几次以后乔琬终于坚持不下去了，捏住骆凤心另外一侧的脸颊咬牙道：“你烦不烦呀！我就是喜欢你这张脸，你要是毁容了我就再不理你了！”
说完她“哼”了一声，一直紧绷的脸上到底浮上了一丝笑容。
“你看这样不就很好么。”骆凤心起身摸了摸乔琬的头，“笑一笑，轻松一点。”
乔琬知道骆凤心是有意在逗她，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酸涩，歪着头蹭了蹭骆凤心的手心。
“那你在这里休息会儿，我去那边看看，晚点来叫你。”骆凤心道。
乔琬道了声“好的”。刚打完仗，骆凤心还有很多事要忙。她这么着急赶过来是想来看看骆凤心，不是来给骆凤心添乱的。
她靠在树干上目送骆凤心远去的背影，细细的品味着刚才骆凤心哄她的画面。
不管在一起了多久，她仍旧会因为骆凤心的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句话产生怦然心动的感觉，内心被填得满满的，那些爱意鼓鼓涨涨，似乎只有与骆凤心的灵魂融为一体永不分离才能得到满足。
有毒！
乔琬嘴上这样唾弃自己，目光却下意识地继续黏在骆凤心身上。她先是两夜几乎没睡，然后又从固川一路纵马过来，此时已是疲倦不堪，没多一会儿便合上眼眸睡着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乔琬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过来，她勉强睁开眼，见来人是骆凤心就又闭上了，隐约记得骆凤心抱起了她，再之后就记不得了，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帐中。
周围是暖黄色的烛光，看来是夜晚。
乔琬翻了个身，看见了在床铺前守着她的楠竹。
乔琬：“……”我就说怎么好像有个事忘记了！！！
“咳咳。”她心虚地咳了两声，“那个……晚上好。”
楠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出了帐，不一会儿又端了个托盘回来，盘中两碟小菜一碗米饭。她将托盘放到案桌上，转回身对乔琬冷冷道：“吃。”
啧，脾气还挺大。乔琬心想。
“先前人家好好劝你吃饭睡觉你不听，现在又嫌人家脾气大。”
小白劝说乔琬不成反被乔琬抓着把柄质问后消失了一昼夜，今日白天趁乔琬见过骆凤心心情好又悄摸摸回来了，看到乔琬吃瘪幸灾乐祸。
“怎么说我也是个郡主嘛，她这样跟我说话也不怕挨训。”乔琬也就在心里超小声哔哔一下，事实证明楠竹确实不需要怕，因为她并不好意思为这个找楠竹的麻烦。
哪怕穿越来这个世界六年了，乔琬还是不习惯把别人都当做下人看。这次她任性下药再先，把人忘在驿馆里在后，自觉从哪个角度似乎都很理亏，只好默默端起碗乖乖吃饭。
这顿饭吃得乔琬浑身难受，楠竹不说话，却一直盯着她，那双眼好像在说她要是敢漏掉一粒米就准备受死吧。
她就差把盘子都舔干净了楠竹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一点。乔琬放下碗端正坐好，试探着问楠竹道：“你回来见过殿下了吗，她怎么说？”
乔琬在从固川回来的路上满脑子都是骆凤心身上那些伤，生怕赶到时会看到一些鲜血淋漓的画面，后来与骆凤心相见后骆凤心的情况虽然没她想象的那么糟，但也确实受了伤，她心里难受，顾不上想别的。
而骆凤心估计忙昏了头，乔琬瞧她的样子大概也是几夜没怎么合眼，居然和她一样忘了这茬。
不过现在楠竹回来了，那自然是没想起来也该想起来了。
有……一点点紧张……
“你还怕殿下说你，殿下说你几句算事吗？”
楠竹像被点燃了的爆竹，“噌”地一下站起来，柳眉倒竖劈头盖脸数落乔琬道，“你怎么不想想你这几天不吃不睡，万一出什么事殿下得多伤心？完了还自己一个人从固川跑回来，路上走错路了怎么办？遇到歹人怎么办？”
那条路都来回走两遍了，我方向感很好的，哪能走错……乔琬在心中偷偷反驳，到底没敢说出来给楠竹火上浇油。
楠竹平时挺安静一个人，没想到发起火来这么凶。
乔琬被骆凤心教育的时候还能琢磨些歪心思变着花样耍赖皮，对上楠竹这位不苟言笑的冷面保镖兼保姆却不好使那些无赖手段，被训得十分羞愧，宛若犯错被老师当场捉住的小学生，低头垂眼乖巧挨骂。
骆凤心进来的时候楠竹还在不停地数落乔琬，乔琬听见动静朝她这边望了一眼，眼神说不出的可怜，仿佛终于看到了救星一般。
骆凤心本来还有点生气，一下就被乔琬这可怜样逗熄了火，她自觉没有流露出太多的表情，但乔琬还是不知怎么捕捉到了她的情绪，眼睛瞬间亮了，就差有根尾巴摇一摇。
大约是乔琬这分心分得太明显，楠竹终于说不下去了，对着骆凤心直挺挺跪了下去：“楠竹未能履行好职责，没有照顾好夫人，还请殿下责罚。”
“别别别！”乔琬慌忙站起来去拉楠竹，“都是我的错，你别罚她。”
她还记得上回就是因为她忽然生病害楠竹受了罚，这次又是她干的好事，要是再让楠竹背这锅，她以后就真没脸见楠竹了。
“是楠竹的错。”楠竹跪得死死的不肯起来，不仅不起，还给骆凤心磕了个头，“楠竹大意失察才让夫人独自走掉，幸亏夫人安然无恙，否则楠竹万死难辞其咎。”
怎么就你会的词儿多！乔琬见楠竹这么死心眼儿，越发怕楠竹真要求个责罚不可，忙对骆凤心说：“是我嫌她一直催我催的烦，背着她往她喝的水里放了点蒙汗药。她肯定想不到我会害她，这不能怪她。”
“那就说错还是在你？”骆凤心瞥了乔琬一眼。
乔琬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是话都说出口了这时候再收回算怎么回事，还有没有点担当了！
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骆凤心收回看向她的目光，转向楠竹道：“既是夫人求了情，这次就不罚你了，日后伺候夫人要更加尽心竭力，不可再有下次。”
楠竹称了句“是”，对骆凤心磕了个头，又给乔琬磕了个头。
乔琬不是很想受这个礼，但她的来历不好张扬，告诉给骆凤心就算了，她没有再告诉第三个人的打算，而这个时代的地位之分就是这样，她要总和奴仆们平起平坐反倒不符合她的身份了。
她强忍着尴尬等楠竹磕完头，楠竹刚直起身她便赶紧让人起来说话。这次楠竹没有再犟，低眉顺眼站去一边，恢复了以前那副沉默稳重的样子。
乔琬见楠竹回归了正常模样心里总算觉得松快了一点，别说她刚才被吓到，就是还在跟她贫嘴的小白也被楠竹吓得没了声儿。
“你跟我出来一下。”骆凤心道。
乔琬跟着骆凤心来到外面，走得稍远了些才抱着骆凤心没受伤的那只的胳膊感叹道：“我从前都不知道她发起火来这么恐怖，你刚才要是不来，我觉得我还得被她骂上半个时辰。”
骆凤心没有接话，不过脸上的笑容比起刚才在帐中的时候更明显了些。
“你还笑我！”乔琬掐了了下骆凤心，“都不帮我说话。”
“你自己说你做的事该不该挨骂。”骆凤心道。
乔琬扭头装傻。
“我说你你就跟我插科打诨拒不承认，难得有个人镇住了你一下，我还不能瞧个热闹？”
“你们俩故意的是不是！”乔琬这会儿才转过劲儿来，难怪她觉得哪里奇怪，感情是她就这么被忽悠着不明不白把事情抖了个干净还顺带认了个错。
从来都是她忽悠别人，最近却屡次被骆凤心忽悠，绝对是骆凤心对她施加了降智打击！
她追着骆凤心顽闹了会儿，两人来到汤真河边。这一带未被前几天的交战波及，草地青青，水光洵洵，骆凤心寻了块地方坐下，乔琬挨着她坐到一起。
“你……不说我？”从出帐到现在骆凤心对她一句严肃的话都没有，倒教乔琬有些不适应。
“说你做什么？”骆凤心反问，“楠竹不是已经说过你了么，还是你就这么期待被我教训？”
“没有！”乔琬迅速否认，随即又道：“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脾气变好些了？我不是说你之前不好，我是说，以前我犯了错你肯定会生气，还会嘲讽我，现在都不会这样了。”
骆凤心想了下道：“其实我以前也不这样不是么？在瑶泉宫的那会儿……后来确实有些时候会控制不住，看到你在意别人关心别人就会不高兴，想让你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乔琬先前睡过觉，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梳，骆凤心偏头与乔琬说话时看见了，便帮她把头发理顺，再一点点盘起来。
“现在可能是你一直陪着我，我心绪好像确实平和了很多，看着你每天过得开心快乐，觉得这样就很好。”
骆凤心将最后一个装饰用的鎏金小梳子别到乔琬的头发上，刚松开手，乔琬立即转过来，整个人都扑在了她怀里。
“阿凤，你最好了。”乔琬抱住骆凤心的腰，刚才听骆凤心说到一半她就想这么做了，只是那会儿骆凤心还在给她梳头不方便动，这会儿能动了便抱着人不肯撒手。
白天她还觉得她怎么会这么喜欢骆凤心，骆凤心在她心里的好感值已经到了最高点，这才刚过去半天她就发现这个好感值根本就没有上限，她现在比白天的时候还要更爱骆凤心了。
不同于乔琬这样直白，骆凤心一直不是很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刚才那番话说完她其实是有些羞腆的，只不过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女了，就算有些害羞也不会表现在脸上。
虽然脸上没显露，但身体的反应却没有来得及掩藏好，骆凤心久违的在乔琬抱她的时候僵了一下，心猛然直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神智，缓缓圈住乔琬轻声道：“你也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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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竹老师：我还在训话呢你们俩就在下面给我眉来眼去，统统出去罚站！
乔琬雀跃：好的老师！我们去罚（yue）站（hui）啦~
今天是第一百章 啦，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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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这次交战的情况怎么样？”乔琬很想就这样跟骆凤心一直相拥着，只聊风月不谈政事，可惜她有她的任务，骆凤心有骆凤心的责任，哪怕在这种时候她也能明显感觉到骆凤心有心事。
这个国家一日不太平，她俩就无法彻底抛开烦恼享受人生。
她仍旧依偎在骆凤心身上，骆凤心抚着她的背看着远处静静流淌的河水道：“伤亡士兵的具体人数还在清点中，我这两日去各营都看过一遍，情况尚可接受，只是……有件事我有些在意。”
“怎么？”乔琬稍微撑着草地坐起来一些。
“咱们跟符州军交战，往常阳绍口那边虽然不来支援，但起码会在后方骚扰一下做做样子，等咱们打得差不多了再来捡点便宜分点功劳。
这次征西王率军偷袭，我们在正面抵御了很久，斩了他两员大将，他本人也被我射中一箭。符州军说不上溃败，但也士气大伤，这时候陈秋铭若是从阳绍口出兵跟我前后包夹，我们是有机会在这一役里将征西王彻底拿下，可是直到征西王撤军，阳绍口都没有动静……”
“会不会陈秋铭没想到有取胜的机会？”乔琬问道。
骆凤心缓缓摇了摇头：“你对陈秋铭这个人有了解么？”
“我听说他……嗯怎么说呢，多是一些比较正面的评价，比如做事顾全大局，不会冲动感情用事一类……”
上次乔琬怂恿陈修禾去阳绍口找陈秋铭借粮，陈秋铭在自己的地盘上，周围全是他的手下，完全可以不理他这个弟弟甚至把人扣下来，可他却耐着性子委屈自己几顿饭来演戏敷衍陈修禾，可见不是个霸道不讲理的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乔琬才放心大胆的去截他那批粮。从这件事和她对陈秋铭的了解，即便她截下了这批粮，陈秋铭只要没个很正当的理由便不会立即同他们翻脸，更不会为这事一怒之下不顾尚在与符州军交战的局面率兵来攻打她们。
“不仅如此。”骆凤心道，“当年胡人探得戍北军的布防弱点，劫掠西北边境的时候就是陈秋铭带兵去增援的，他与戍北军合兵一处共同击退了帖帖沫儿。
这里面一方面有胡人本就只擅长掳掠攻城不善防守的原因，另一方面我问过当年参与此役的老兵和将领们，据他们说陈秋铭领兵有方，于用兵一道上深得其父平襄王的真传。这样一个人，我不信他会看不明白当时的局势，何况我还专程派了人去请他出兵。”
“那就只能是有人授意他……”乔琬掐断一截草，食指与拇指一边细细撵着，一边缓缓分析说：“陈家几个掌权的人里最小心眼的当属陈太师，咱们动了那批粮，他确实有报复咱们的动机。但是那日咱们刚截完粮，王坤和李寿宜都还在回去的路上，陈太师不可能知道得这么快。
陈家不会希望输掉这场仗，一旦战败，届时陛下追究起缘由，陈秋铭消极支援、陈太师命人给咱们的粮草做手脚的事都得被牵扯出来。他们打的算盘应该是等咱们跟征西王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趁机抢功，这次明明是个很好的时机可陈秋铭却没有这么做，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皇兄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骆凤心接上乔琬的话，眉头紧锁，“他们根本不担心皇兄追责，甚至希望把这场战役拖得更久一点，好让咱们被迫耗在这里没法回京。”
“你那边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么？”乔琬问，她知道骆凤心在宫里是有眼线的。
“还没有。”这也是骆凤心最疑惑的，陈家分明有了新动向，可她却毫不知情，她很担心现在京中的局势已经不受控制了。
“你先别急，情况可能没有这么糟。”乔琬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道，“陛下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如果真的已经到了撑不住的地步，即便你的人被人盯上了没法来，他也会想方设法派人来报信。
还有你说陈秋铭之前还会配合着做做样子，这次却突然变了，我估计他是最近才接到了宫里的传信。而且月袖也回京了，如果京中有大的变故她不可能不知道。我猜陈太后她们多半只是有了别的计划，但还没有付出行动，咱们赶快一些应该来得及。”
“我知道了。”骆凤心沉默良久后回答。
乔琬平心而论对自己的判断有八成把握，可这毕竟是一场豪赌，一旦判断错误，后果不堪设想。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是她也有些焦虑，手心微微出汗，呼吸也稍显沉重起来，可是坐在她边上的骆凤心却几乎没什么变化，附在她手上的掌心依旧温热干爽，注视着河面的眼眸若有所思，这份沉着冷静让乔琬觉得既可靠又难过。
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像阿凤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才刚刚大学毕业，才刚开始学着面对生活的压力，而骆凤心却已然有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抗压能力，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会天生如此呢？
“阿凤……”乔琬重新回身抱住骆凤心，把下巴搁在骆凤心的肩上轻声道，“别想了，闭眼睡一会儿吧，你是不是好几天没怎么休息了？”
“嗯。”骆凤心也以同样的姿势回应乔琬：“我睡一会儿，你看着点军营方向，有什么异动随时喊我。”
夜空明净，清风徐徐。骆凤心在草地上躺平，头枕在乔琬的腿上，阖上双目小憩。
她睡着得很快，乔琬感觉就是回头望了眼军营的功夫骆凤心的呼吸就已经变得悠长了起来。
也是，她只是担惊受怕了几日就累成这样，阿凤背负着自己与全军几万人的性命与敌人生死相搏，战后还要安抚将士稳定军心，又不是铁打的人，怎么会一直熬得住。
她低下头注视着骆凤心睡颜，今晚月色很好，将骆凤心的面容映照得莹白如雪，纤长的睫毛微微上翘，时不时轻颤一下，乔琬不知道骆凤心在梦中看见了什么场景，有没有梦见她。
她有点手痒，想去拨弄一下骆凤心的眼睫，食指都快碰上了又犹豫起来，末了悻悻地收回，扯了半截草在指尖绕来绕去聊以慰藉。
阿凤睡觉时一向很警觉，她要是碰到了阿凤的睫毛一定会害阿凤醒过来。阿凤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乔琬舍不得闹她。
一夜太平。骆凤心只睡了大约一个时辰，两人回到帐中又补了会儿觉，待乔琬再次醒来时身边的床铺都是凉的，看样子骆凤心已经起去多时了。
她伸了个懒腰坐起来，隐隐听到帐外有人说话。
“楠竹？”乔琬唤了一声。
楠竹掀开帐帘进来向她请安。
“谁在外面？”乔琬在楠竹的伺候下穿好衣服，跪坐在坐垫上等楠竹帮她整理头发。
“是陈小将军。”楠竹回答。乔琬的头发昨晚骆凤心帮她梳过了，后来睡觉时只散了下面一半，上面还是好的，楠竹只用帮她把底下的头发重新盘起来就好，弄得很快。
“哪个陈小将军？”乔琬先前熬了很长一顿时间，昨天两觉一睡整个人都有点懵。
“就是平襄王家的陈修禾小将军，在外面想见您，我跟他说您在休息，让他先回去。”楠竹道。
乔琬这才想起来：“他找我有什么事么？”
“他没有说，也不肯走，现在还在外面，您要见他么？”楠竹给乔琬弄好了头发，递上水杯给乔琬漱口。
乔琬洗漱完毕对楠竹道：“让他进来吧。”
楠竹出去转达了乔琬的话，将帐帘挂起来。帐内瞬间大亮，乔琬眯缝了一下眼睛，抬起手臂遮了下过于刺眼的光线，待到双眼适应时才放下，却见陈修禾还直戳戳地站在门外，这么半天都没踏进来一步。
“怎么，我这帐中有吃人的猛兽不成？”乔琬调侃他道。
“您是殿下的内眷，我是外臣，不可入内冒犯。”陈修禾说起话来还是那样一本正经，只不过比起一开始对乔琬这个“内眷”的不屑一顾，这时再说起这个词时则多了些尊重，起码会用“您”来称呼她了。
乔琬忽然对陈修禾的老师很感兴趣，究竟是哪位能人能将这么个小孩儿教出一副老学究的模样，还把自家的对头当成了崇拜对象。
她心情好的时候或许会逮着这个捉弄陈修禾一下，不过她这会儿刚睡醒不是很有精神，而且陈修禾眼下虽然站得笔直，那纯粹是一直以来的家教使然，他耷拉着眉眼，目光游移躲闪，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浑身上下哪哪儿都写着可怜。
看在他今日这么上道，学会好好跟她说话了的份上，乔琬决定大发慈悲放过这次戏弄人的机会。
“那你就站那儿说吧。”她道。
这件事大概让陈修禾很难开口，他在乔琬发话之后又站了半天才涨红了脸问道：“这次我二哥眼瞧着征西王攻打咱们都不出手救援，是、是因为他恼咱们抢了他的粮对吗？”
原来是为这件事……乔琬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个问题她昨晚刚和骆凤心探讨过，陈修禾只会比她更了解他这个哥哥，他会专程来找她问这件事说明他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一定是这样！”似乎生怕乔琬说出一个他不想听的答案，陈修禾抢在乔琬回答他之前又自说自话地答复了他自己，“我、我去写封信让人给他送过去，就说抢粮是我的主意，让他不要生气了。”
说完他转身便跑，果然如乔琬所料一般，陈修禾在她帐外等这么久根本就不是想要一个真相，他只是想找个人听他说话，好让他可以说服他自己。
“啊，我现在觉得这个世道好像有点过于残酷了呢。”陈修禾走后，乔琬再次抬起手臂遮挡了一下强烈的日光，同时也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陈修禾方才那彷徨失措神情，三十那日曹皇后一声不响的哭泣，千阳城的熊熊大火，裴霜的尖声喝问……再往前去还有含元殿前那怎么洗都洗不净的台阶……
原先这些于她而言只是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可是自从她开始频频感伤于骆凤心的早熟之后，这些人和事也从一个个符号一个个故事变成了会不断牵动她情绪的一部分。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生在太平年代，这些不如意大多只是一些令人唏嘘的遗憾，而生在一个混乱黑暗的年代，这些不如意的背后却往往血泪交杂。
“所以一定要给大家带来安定啊……”
乔琬脑中，小白的神色是难得一见的严肃与哀伤。
※※※※※※※※※※※※※※※※※※※※
明天写完这一仗，接下来再有一段完整的剧情就结束了。开文到现在四个多月，终于可以进入完结倒计时，激动地搓手手，我会尽量搞快点！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乱入的三金、10086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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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前几日那一战中陈秋铭一方的反常之处不仅引起了骆凤心的警觉，同样也引起了征西王的注意。
这个时间点对于三方来说都很关键，大家各怀心思，却都不敢贸然行动。现在较量的就是谁能更加沉得住气，一旦过于急躁或是疏忽大意就会被另外两方抓出破绽。
自那以后征西王开始按兵不动，摆明了是打定主意要等着骆凤心跟陈家先闹起内讧来。陈秋铭那边同样偃旗息鼓，意在拖延时间。
骆凤心这些时日跟之前没什么分别，仍旧是每日按例巡查，检验各营的操练情况，有时候还会亲自下场跟将士们比较一番，好像完全没有这回事一样。
那夜她既然说过知道了，乔琬相信她一定有自己的打算，因此并未再向她提。
现在的局势就如同走钢丝，同时还伴随着三方心理上的博弈与较量，每一步都凶险异常。她能给与骆凤心的帮助不多，唯有最大程度做好她能做的事，不给骆凤心增加额外的压力。
月中，栾羽穿着公主府家仆的衣服带了口箱子赶着牛车孤身前来，营门前的守卫将他拦下，骆凤心此时不在营中，他们便派了个人来请示乔琬。
“让他进来吧，是我们府上的人。”乔琬出来见了人后说道。
军营之中原则上不许不相干的人随意进出，但既然郡主亲自发话了，几名守卫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不可能当着郡主的面搜人家的箱子，齐齐退开一步让路放行。
乔琬领着栾羽将箱子搬到她的帐中，随即栾羽出帐，楠竹放下帐帘，没过多久乔琬也出来了。
她换上了一件素纱石榴裙，这是她到营中这么久以来从未穿过的，由此“可见”，她这位郡主应当是受不了连日来的酷暑天气，让家仆送了些夏日清凉的衣服来。
不怪她小心成这样，军营里人多眼杂，难保不会有一两个奸细，在这样敏感的时刻，她和骆凤心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盯着，必须慎之又慎。
“怎么样了，东西都弄好了么？”乔琬出去转过一圈后又回到帐中，叫来栾羽问。
“都按主人说的准备好了，容姑娘和广逸兄总共做了五架木鸢，已经运送到通文山庄，只等主人命令。”栾羽低声道。
通文山庄位于汤真河另一侧山头后面，是乔琬年初托月袖找人买的，月袖又吩咐到自己的手下，中间转了几道弯，除了她与月袖、云家兄妹几人外加骆凤心，再没人知道真正的买主是谁，自然也不会把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山庄跟山后河对面的战局联系起来。
“好。”乔琬听后点头道，“你且等着，待殿下决定好作战的时机以后再去通知他们。”
这一等又是近半个月，原本负责留守岷州的阿柴于深夜赶到了军营，匆忙闯入中军大帐，莫约半个时辰后，骆凤心满脸凝重地出来，点了两个营的人给他。
他趁着夜色来又趁着夜色走，前后总共不到一个时辰，可谓是火急火燎。
当晚符州军营中，征西王韩召便从潜伏于岷州军中的细作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同时传到他手上的还有一份密报——岷州守军发生内乱。
那些人原本就是山匪强盗，被乐平公主招安收编，此前有乐平公主坐镇岷州时还好，如今乐平公主久久未归，这些山匪们本性复发，掳走了千阳城中一众官员，以他们的性命相挟，让柴樟和他的那些个公主亲兵滚出岷州。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征西王看完密报大笑道。
这份密报和细作刚才来报的内容相互印证，再加上陈秋铭此前的反常举动，足以说明乐平公主那边确实后院起火，让她不得不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还将一部分兵力抽调回去。
“我说陈秋铭那个小崽子眼光不差，前番怎么会放过大好的进攻机会，原来他是在等这个。这次岷州守军哗变多半有他们陈家的一份功劳……”征西王话还未说完，又有一名士兵前来汇报。
征西王将人宣入帐中：“讲。”
“启禀将军，岷州军正在撤退。”
“哦？”征西王捋了下胡须，问道，“阵型如何？”
“非常仓促，看上去有些混乱。”
“嗯……”征西王思索片刻看向手下的将领们：“诸位以为如何啊？”
“末将认为此乃天赐良机，乐平公主乍闻叛变消息必定心神不宁，而岷州军将士忽然收到撤退命令想必也正惊疑不定。值此军心大乱之际，末将请求出战，必定将他们一举拿下！”
“末将请求出战！”
“末将请求出战！”
几名将领依次站起。
征西王摆了摆手笑道：“哎，你们想得太简单了。正所谓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咱们前番夜袭，她乐平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集结起军队反击，可见岷州军军纪严明。这样一支队伍，怎么会撤个军就撤得乱七八糟呢？依本王看多半有诈。”
“这……”几名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不以为然，有人觉得有理，但上次情形确实凶险，要不是陈秋铭没有配合乐平公主，胜负尚未可知。
他们才吃过亏，余悸犹在，话大可勇猛一点说，关于出战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那依将军的意思……”一名将领试探着问。
征西王道：“传令各营今夜好生休养整顿，明日天亮再行追击。”
经过这几个月与岷州军的反复交战，征西王发现岷州军格外善于夜战，这大概跟其中不少人是山匪和民兵团出身有关。
这些人未被收编前就长于夜袭和夜间防守，从小到大在夜晚打过无数场仗，反应之迅速经验之丰富确实不是他们符州军可比的。
既然夜色不能给他这一方的将士提供帮助，反而更有利于敌人，那就不如等到天明之后再一决胜负。
这一夜有些漫长，韩召当初满腔雄心壮志率兵北上，却被拦截在了这么个不尴不尬的位置，领兵的还是两个后辈，这教他如何不气恼，眼下终于有了击溃敌军，长驱直入的机会，又教他如何不心急？
不过他都在这里耽搁了几个月了，不差这一晚。
众将走后，他独自在大帐中又坐了一会儿。按理说他应该去睡一觉，养足精神以应对明日的战斗，可是他没什么困意。
明日这一仗虽然不是他夺取皇位的最终之仗，但只要赢下来，他离皇位也就不远了。
一想到这里，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燃烧，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让他依稀又回想起当年追随高祖皇帝南征北战的日子。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啊……到底是老了，不过如果能在死前坐上那把龙椅，这辈子也就值了。
过去的很多事都像走马灯似的浮现在他眼前，征西王坐在案桌前以手支着头，直至快要破晓时才打了个盹儿。
即便睡着了他也还惦记着这一场决定命运之战，没过多久就醒了。
“什么时辰了？”他瞧见外面已经亮了，担心自己睡过了时候，唤来值守大帐的小兵问道。
“回禀将军，卯时刚过。”小兵回答。
还好，正是他准备集合出兵的时候。
征西王走出大帐，外面的风很大，即便他穿戴了厚厚的铠甲依然能感受到一丝凉意。他贪婪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从身到心都觉得很舒爽。
比起前几日闷热到透不上气，今日这样的天要舒适得多，老天似乎知道他今日要出兵作战，特意为他安排了个好天气。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更加愉快了。
有了他昨夜的吩咐，此时外面数十个营的士兵都已列队完毕，就等他一声令下。
“我等从符州出发，已在此地耽搁数月，想必诸位都同本王一样，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同敌军决一死战了。如今岷州内乱，岷州军仓皇撤退，此乃乐平公主骄傲自大不能服众所致，亦可说明天道都站在本王一方。
今日就是诸位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凡杀敌十人者，赏……”
征西王鼓舞士气的话正要说到高潮的部分，身边一位心腹将领忽然脸色大变，指着前方颤声道：“将军快看！”
征西王心里咯噔一响，他顺着那名将领所指方向望去，只见滚滚浓烟从山谷间升起。
现在所有的士兵都面朝北边向着岷州军，而他和几位将领都是面朝南对着这些士兵们的，在他们的前方，也就是整个军营的后方，从浓烟升起的地点来看，那分明是他们的屯粮地大洮！
征西王一瞬间明白过来，什么撤退什么岷州内乱都是幌子，昨晚柴樟根本不是带了人回去救援老家，而是带了人去烧了他们的粮草！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征西王喃喃自语。
他不是没想过骆凤心会耍花样，只是岷州军在他们北边，大洮在他们南边，岷州军要绕开邑奉道，就算是轻骑快马也得用上一昼夜的时间，怎么可能仅用一晚就杀到那边呢？
只一晃神的功夫，许多士兵也发现了不对，不断有人回过头张望。他们虽不知道屯粮的具体地点，但看几位将领的脸色也能猜到那山谷中被烧的是什么。
一瞬间队列中响起了嘈嘈切切的议论声。
征西王立刻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既然大家都看见了，他索性坦白直言，愤然怒道：“恰如大家所见，敌军烧了我们粮草，断了我们的后路。我们无路可退，想要活下去，只有歼灭敌军，抢夺他们的粮……”
“将、将军！”又有人惊惶地喊道。
这次不用人指，征西王自己也看见了。从河对岸的山头接连飞出了五只巨型怪鸟，这些怪鸟滑过汤真河上方，直冲他们营地而来。
大家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东西，个头足有一个营帐那么大，漆黑的底色上有着无数怪异的花纹，光是看见就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众人一时呆住了，眼睁睁看着这几只怪鸟逐渐接近他们的营地。
突然，怪鸟的肚子翻转开，纷纷扬扬的纸片被风吹落到他们的身边，不少人这才发觉那竟是五只机关鸟，而这些纸片显然都来自于敌军。
纸片上粘着竹片，估计是为了防止它们被风吹太远。
有士兵随手捡了一张落在自己身上的，正要看时忽听得空中传来接二连三的巨响，惊得他手一抖又将纸片扔了出去。他仰起脖子，正看见最后两只机关鸟投完纸片后在他们的营地上方爆炸成了碎片。
不知是被这几声巨响炸懵了还是被这些从未见过的机关鸟震撼住了，方才因发觉粮草被烧而私语不断的众兵陷入了诡异的安静，直至有一人忽然失声喊道：“这、这不是杨将军的名字吗？”
大家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查看落在自己身边的纸片。
写有那位杨将军名字的纸片几经转手被人递到了他本人的手里，他展平一看，这竟是一封家书，而上面的笔迹分明是他夫人的！
陆续又有一些名字被人喊出来，大家很快就都知道了这些纸片是什么，正值人心惶惶之际，从河对岸的山上又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妇人啼哭之声，那声音此起彼伏，凄凄惨惨，不计其数。
原本还算齐整的队列顷刻便乱了起来，符州告破的流言飞速在士兵中流传开来。
“此乃敌军扰乱军心之计，再有胡言乱语者定斩不饶！”征西王拔出佩剑一剑斩杀了一名捏着纸片痛哭的士兵。
可是根本没有用。这些士兵们先前列好了队，站得密密麻麻，流言眨眼间便已成了止不住的势头，斩杀几名士兵不仅不能让人闭上嘴，反而让他们更加惊惶不安。
就在此时，地面开始轻微颤动，征西王苍白着脸回过头，视野的尽头，一身银色铠甲的乐平公主带领着她的千军万马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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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以为今天能写个五千多字，结果太卡了写的好慢，剩一点尾巴留到下一章吧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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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另一边，乔琬带了五百人于今日黎明时分抵达左浮桥，将河两岸的渔船全都搜刮殆尽，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又将炸药一一绑在了桥上。
做完这些，她仍旧爬上了上次截粮时蹲伏的那座山头，楠竹和两名护卫跟她一起，除此之外还有陈修禾。
“都说了你真没必要跟过来。”乔琬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站定，举起望远镜望向河对岸。
他们来此做这些事防的是谁一目了然，她原本不想带上陈修禾，然而陈修禾连一贯的教养都不要了，就差赖在地上打滚，死活非得要跟着。
“我……我……”陈修禾“我”了半天都没能说出下文，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是想来证明一下他哥根本不会像乔琬想的那般，还是想让自己亲眼见过好死了心。
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了，陈修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那个计划能奏效么？那么多封信，模仿起笔迹来得多费劲，万一有人识破了怎么办？”
虽然他人不在正面战场，心中依然系挂着战场上的局势。他特意从家中偷跑出来加入公主麾下，一来是景仰公主殿下，二来也是觉得纸上谈兵所学有限，想要实地观摩下这位传奇的统帅是如何引导战局的。
他既放不下他哥这边，又不想错过这一场注定会载入史册的战役，可惜他分身乏术无法两头兼顾，只好一边跟着乔琬搜刮船只一边从她口中断断续续弄清了她们的整个计划。
这些事情原先都是机密，别说陈修禾没听说过，就是骆凤心麾下的将领们知道内情也只有几人而已。不过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一切都进行的差不多了，也就无所谓保密了。
乔琬早前已经告诉了他岷州内乱是演给征西王的眼线们看的，而那些书信也都是伪造的，她让栾羽去符州郡城府衙偷了士兵名录出来，找人照着名字胡乱写了几万封书信。
士兵名录这玩意儿除了战前和战后发抚恤时会用，平时都用不到，要用的一份随军带着，府衙的这份只是抄录，完全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他们用空白簿册替换了原来的名录，毕竟谁能想的到有人会偷这玩意儿。
左右无事，既然陈修禾想知道得更细一些，乔琬耐心便说与他听。
“你把这件事想的太复杂了，哪有几万个笔迹要模仿。陈将军你出身名门世家，从小饱读圣贤书，识字写字便如同吃饭喝水，可这些士兵们绝大多数出身贫寒，正经上过学堂的人屈指可数。
他们自己尚且认不得几个字，更别说家中的妻儿老母。往常即便有家书，家里人也必是寻人代写，而这些人呢也得找人代读，哪里会懂辨识笔迹。”
陈修禾一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可他还觉得很不可思议。兵不厌诈的道理说起来都懂，真正实施起来要怎么使诈才能骗过敌人还有太多学问了。
“即便如你所说，我也仍有一事不明。征西王十几万大军，彼此未必都认识，几万封假家书从空中落下来，哪能保证他们就能看见属于自己的那封？”陈修禾问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看见的就是天上落下来的呢？”乔琬放下望远镜偏头反问陈修禾。
陈修禾不解：“难不成还有其他来处？”
“征西王在咱们这边有细作眼线，咱们在他军中也有。”乔琬徐徐道，“机密军情大家都知道要防范，寻常细作很难打探到，但在一片混乱中让他们将水拨得更浑一些可就容易多了。”
“你是说真正重要的书信在这些细作手上？”陈修禾很快明白了乔琬的意思。
乔琬弯起眼睛，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道。
“就是这样，只有他们手上的那几封信刻意模仿过笔迹，对应的目标也都是经过挑选的。一旦唬住了几个领兵的人，士兵们察言观色自然会认为他们看不懂的那些也是真的。恐慌已在军中形成，而余下的信能不能被对应的人看到也就不重要了。”
为了进一步营造恐慌不让这些人有冷静下来的机会，乔琬安排了对面山上的哭声。
云广逸在她的指示下昨日夜里以家中有人过世想找人哭丧为由，将通文山庄附近几个村的妇人们全都请了来。
乔琬卡准了时间，本来就没人知道通文山庄与岷州军的联系，云广逸半夜才去请人，即便有人察觉蹊跷，等知道目的时也来不及将消息走漏出去了。
听完乔琬的解释陈修禾只觉得眼界大开，在他以往的认识里打仗讲究的是用兵如神，利用天时地利人和，夺其先机、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却不知还可以如此算计人心。
现下他心情更加复杂了。前几日他还在想要是乖乖呆在家里不来这一趟就好了，这样他就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每日过得简简单单，可是听了乔琬为他详细说明如何一步一步乱敌心智后又觉得不虚此行。
“对不起……”陈修禾低下头，脚尖点了点地面，斜眼望向一边，声音小的如同蚊蚋。
好在乔琬耳力不弱，加上离得又近，没有漏过去。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不可一世的陈小将军怎么跟我说起对不起了？”
乔琬那夸张的调调过于欠揍，陈修禾这歉道的本就艰难，被乔琬一挤兑更是全身上下哪哪儿都不自在。
他背着手拧着自己的手指头，又换了只脚磕了磕地面，最后把心一横重新站直了。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错了就要认，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对不起，我之前不该小瞧你，当你是殿下的累赘。能想出这些招数，你……你也很厉害！而且你肯教我这些，我、我不是狼心狗肺之徒，我会承你的情，当你是我的老师！”
在他的幻想里这段话应该说的干净利落，有君子之风，然而事实上磕磕巴巴不讲，说到后面太过羞耻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咦，我没说过这些是我想的呀。是殿下想的，我只是帮她找了些人去做而已。”乔琬笑眯眯道。
“我研究过殿下以前跟胡人打过的仗，殿下长于统兵，所领将士真配得上‘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的评价。她统领戍北军几年能令胡人闻风丧胆也是因为这些，而不是像这次这样诡谲多诈，这不是她的风格。”陈修禾言之凿凿。
乔琬举起望远镜轻敲了一下陈修禾的肩头：“书读傻了吧你，照你这么说她的风格都被人摸透了还打什么仗？”
“知道和能抵御是两码事，大家都知道胡人铁骑强悍，快如闪电，可这么多年又有几个人能应对的了呢？”
事关殿下的英雄形象，陈修禾跟乔琬说话也不结巴了，瞬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行行行，就你理多。”乔琬失笑，“是我的主意，但不算是完全由我自己所想，稍微借鉴了一点前人的思路。”
“哪个前人？”陈修禾说起兵法立刻有了兴趣。
你不认识的前人。乔琬在心里默默道。
她这一计脱胎于四面楚歌，如果可以完全照搬她也不想搞得这么麻烦，主要是符州地方方言口音复杂，外地人并不好学，兼之没有什么流传特别广的歌谣，所以才不得已将其复杂化。
陈修禾看乔琬陷入沉思，心想这其中难不成有什么秘闻。
结果就见乔琬眼珠一转道：“你先说我教你东西，你愿意把我当老师看。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先叫声‘爹’来听听我就告诉你。”
陈修禾一时间呆若木鸡，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这人真是正经不过半刻，亏他还以为她在认真思考！
一骑轻骑从河对岸奔来。
“来了、来了！”马上的士兵喘着粗气高声呼道。
乔琬收敛起笑容，吩咐身边的侍卫道：“让他们点火。”
“点火！”那名侍卫高声将她的命令传达出去。
桥上的几名士兵点燃了炸药的引线，然后立刻跳入河中。片刻后，地动山摇，一里多长的石桥顷刻间崩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石，只剩下河正中心几块光秃秃的石墩和一小截儿破败不堪的桥面，头尾两侧都化为乌有。
乔琬在心里默念了声罪过，以这个时代的技术，在湍急的河流中修建这么座桥并不容易，就这样炸掉，对附近百姓乃至整个源州都有很大影响。
她之所以等到现在，就是希望还有一点机会保留住这座桥，可惜——
一刻钟后，一大群骑着马的士兵出现在了河对岸。
陈修禾看着领头的那个人，心仿佛坠入冰窟。
他和乔琬站在山顶一处比较空旷的位置，陈修禾看见陈秋铭时，陈秋铭也看见了乔琬和他这个弟弟。
双方隔河相望，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莫约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陈秋铭调转马头，扬起鞭子抽了下马。胯|下坐骑飞奔出去，其余人马亦随其后，不到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乔琬他们的视线中。
陈修禾蹲下身捂住了眼睛。
“喂喂，你还好么？走了。”乔琬扯了扯他。
陈秋铭趁乱偷袭岷州军的计划失败，只能赶回去攻打符州军争点战功，迟了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再说桥都炸了，乔琬也不担心他去而复返，这附近再没别的近路可以在短时间里绕到骆凤心的后方，她也该回去了。
“我、我不想回去……”陈修禾抹了把脸，他倒是没哭出来，只是眼睛红红的。
“嗯？”
“我不想回殿下那儿了，也不想回家……我、我不知道要去哪儿，你们走吧……”陈修禾眼神空洞茫然地说。
乔琬叹了口气，为这小孩儿的事她都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了。
她拍了拍陈修禾的头，从怀里摸出封信递给他。
“殿下早就猜到了这种情况，写了封信荐你去戍北军。我本来打算等办完这件事回去找你说，结果你非要跟过来。呐，信我交给你了，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陈修禾接过信封，开始还有些呆滞，尔后神情逐渐清明起来。
去投戍北军就不用参与他父亲和公主之间的争斗了。戍北军的职责是抵御胡人保家卫国，于他而言再好不过。
他攥紧信封，“刷”地一下站起身来朝乔琬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郡主提点，请郡主代我像殿下转达谢意，我这就去了。”
乔琬虽然跟陈修禾认识时间不长，可这小孩儿心眼儿不坏，有时候甚至有点儿可爱，骤然要分别了她还感到有些不舍。
但此地于陈修禾而言多留无益，乔琬二话没说让人牵了匹马给他。
“你既做好了选择，那便祝你一路顺风。”
陈修禾翻身上马，一扫这些时日的迷茫，又恢复成了初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对乔琬一拱手道：“后会有期。”
乔琬还以一礼，拱手道：“后会有期。”
***
与陈修禾分别后，乔琬等人撤回了固川，再见骆凤心时战局已定。征西王死在了乱军之中，骆凤心俘虏了一部分投降的部将和士卒，陈秋铭则掳走了另一部分。
夜间，大家终于吃上了久违的庆功酒宴。
说是酒宴，其实席上全是白水，他们还未班师回乡，真正的庆功酒宴得等陛下封赏以后再办。
除了今夜轮值的将领，剩下的将军们全都聚在了大帐内，受邀参加宴席的还有乔琬这边几个为此役做出贡献的朋友们。
“我半夜去敲门，那些村民一个二个凶神恶煞，举着棍棒就要打我。我直接掀开了蒙在马车上的布，亮出一箱钱来，说这些都给他们，还说等他们哭完再给他们每人结一吊钱。”
云广逸口才好不怕生，越是热闹的地方越是爱起哄，眉飞色舞地跟骆凤心手下那些将领们讲起了决战前一晚的事。
“那些村民们一看能得这么多钱，态度马上就不一样了。等到了山上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生怕不够凄凉大声回头我不给她们结那剩下的一吊钱。”
“那可不是呢。哭一晚上就得两吊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人家卖三十只鸡都赚不到这个钱。”
尹笙啃着鸡腿说道，她啃的这个鸡就是人家村民们给的。村民们骤然得了这么一笔意外之财，喜得不得了，连着鸡呀鸭呀又送了他们不少，全让他们带来改善军中伙食了。
“多亏了你们那几个机关鸟，把符州那帮孙子都吓傻了，咱们冲过去就跟砍瓜切菜一样。”一名将领笑得豪爽。
云想容不爱说话，跟人吹牛瞎扯的任务全落在云广逸一人身上，他摆了下手道；“哎，雕虫小技而已，还是你们厉害，一夜之间就能烧了征西王的粮草。”
“这可是穆老妹的功劳啊。”那将领又笑。
乔琬和云广逸顺着那将领的目光望向坐在席末的一名女将军，那是在场除了骆凤心以外唯一的一名女将，名叫穆萍。
她原是山匪出身，幼年家中穷苦，早早便当了家。岷州民风本就彪悍，为了保护病弱的母亲和更加幼小的弟妹，她比寻常人家的男子还要凶悍一些。
彼时乡中有一恶霸三天两头欺凌她，她个头力量都不是那恶霸的对手，何况恶霸手下还有几个混混隔三差五拿她的家人相威胁。
她硬生生忍了五年，终于找到机会将那几人全都杀了。
因为背上了人命，她只得带着弟妹老母落草为寇，后来寨子逐渐发展壮大，她当上了寨主，手下有了千余人。
这些年里她率领手下们恶事做过一些，好事也做过不少。骆凤心权衡之后将她和她的部下全部收入了军中，让他们将功赎罪。
征西王只知道从岷州军扎营的地方轻骑快马到大洮要一天一夜，却不知道穆萍和她的手下根本不需要骑马。
他们常年生活在深山陡崖上，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大洮的一侧是一面笔直的峭壁，寻常来说不可能有人从上面下来，可是穆萍和她的手下就是能够做到，她们没有绕路，直接在山林里穿行，从山顶无声无息地攀下，仅用了一夜的时间就抵达了目的地。
听闻大家谈及自己，穆萍举起酒杯以水代酒一口喝下。
“这次穆将军确有大功，本帅承诺你们的事不会亏欠。”
骆凤心发了话，穆萍起身行礼拜谢。
“嗨呀你们怎么不夸夸我老常！”常风拍了拍桌子，“你们那是没瞧见，那些个符州军见了我们这身盔甲跟见了鬼一样，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只知道哭爹喊娘。”
他身上的盔甲还没换下来，跟在坐其余将领的不同，他的盔甲是纯黑色的，披风和帽缨都是蓝色，盔甲的形状也跟大家略有区别。
这不是渝朝制式的盔甲，这身盔甲属于昌和国。
骆瑾和委托骆凤心派密使找了昌和国国王借兵，然而昌和国国王上位不久，国中局势不稳，实在借不出兵来，便借了两千盔甲与骆凤心。
骆凤心拿了这两千盔甲，让常风带人假扮成昌和军。昌和本就与符州也相邻，征西王原本还不信骆凤心有这兵力去偷袭符州，一见“昌和军”也慌了，如果昌和出兵相助的话，符州确实可能已经陷落。
“夸你作甚，这不是出个人就行。”另一人笑道，“要我说还是殿下跟郡主的妙计好，把那帮人耍的团团转，你们说对不对？”
众人齐声说“对”。正热闹间，一名执勤的士兵进入帐中。
“启禀殿下，有一人晕倒在咱们营外，晕过去前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要见公主殿下。”
骆凤心跟乔琬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把人抬过来。”骆凤心道。
两名士兵合力将人抬入帐中。乔琬与骆凤心定睛一看，这不是前年在西市曹皇后秘密请她俩相见时替曹皇后跑腿的那个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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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去把杜大夫叫来。”骆凤心一边吩咐手下，一边从席后绕出，俯下身在那人身上摸索了一番。
乔琬屏息凝神注视着骆凤心的动作，脑中千头万绪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曹皇后那年曾与她们做下过交易，她的人出现在这里，京中定是已然生变，骆瑾和的病……骆瑾和……他还活着么？
尽管早就知道注定会有这一场死别，也曾在过年那会儿有过一次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乔琬发现自己仍然很难面对这些，以至于一时间除了听着自己宛若擂鼓的心跳声，她竟不能再思考别的事情。
她呆呆地看着骆凤心在那人前胸、袖管搜刮了一阵，在摸到腰带时骆凤心停了下来，反复又摸了两次确认以后将那人腰带解下，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细细将腰带的一侧划破，从里面抽出一段绫布来。
“这人是谁？”
“这是什么东西，密诏吗？”
在场的几名将领低声私语，骆凤心展开凌布快速浏览了一遍，待看完时杜大夫也来了。
“想办法让他清醒过来，越快越好。”骆凤心严肃道。
杜大夫应了一声，粗略检查了一下那人的情况，叫人端了盆水来，自己取出银针，将那人的衣物除下，开始为其施针。
一番折腾下，过了莫约一炷香的功夫，那人猛然睁开眼睛，杜大夫眼疾手快，在同一时间按住了那人的肩头，并招呼边上的士兵们一起按住那人的手脚。
那人剧烈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杜大夫几人死不松手，相持一会儿后，那人渐渐消停下来，双目无神地望向虚空，嘴巴微张不停地喘着粗气。
杜大夫举起手臂用袖子擦了下额上的汗，转向一旁的水盆，蘸湿纱布给那人擦拭了一遍额头和脸颊，然后换了块湿纱布敷在那人的额上。
“把他扶起来些，再给我杯水。”他专心照顾病人，头也不抬地说道。
席上多得是白水，离杜大夫最近的岑穹将自己案桌上的水壶递给杜大夫，边上的另一名将领递上了一只杯子。
杜大夫倒了小半杯水，将杯中的水一点一点分几次喂给那人。
又过了些许时候，那人的眼神逐渐有了焦距。
“能听见我说话吗？”杜大夫试探着问。
那人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我再给你倒一杯水，你小口小口慢慢喝，不可急躁。”杜大夫看着那人的眼睛，语速很慢。
那人再次点了点头，这次反应比上次要快一些，不过在旁人眼里看起来还是很迟钝。
杜大夫再次给杯子里倒上水递到那人唇边，看着那人在他的指示下喝完杯中的水方才起身退去一边对骆凤心道：“殿下，可以了。”
骆凤心来到那人正面：“我是乐平公主，这里是平叛大营，可是皇后派你来的？”
不知是“乐平公主”和“皇后”中的哪个字眼戳中了那人，刚还呆呆傻傻的人顷刻间仿佛变成了一尾不小心落在岸上的活鱼，几乎是立刻弹起了身子抓住骆凤心的衣摆。
“十万火急……十万火急……太后他们要、要谋害陛下，皇后娘娘秘密将陛下带出了宫……请殿下、速速回京！”
“皇兄现在情况如何，皇后将他带去哪里了？”骆凤心急问道。
“十万火急……太后他们要谋害陛下……娘娘秘密将陛下带出宫……请殿下速速回京支援……”那人翻来覆去唯有这一句话，眼中的一点清明又逐渐涣散了。
骆凤心皱起眉头望向杜大夫，杜大夫躬身道：“他从京城一路赶来，中途怕是没合过眼没吃过饭，仅靠水囊里的一点水勉强维持，能到这里已然是个奇迹，想必支撑他的就是把这句话带到的信念。”
“这不行，我还有话问他。”骆凤心道。
“这……恕臣直言，此人五脏六腑受损严重，本就是强弩之末活不了几日了，刚刚强行让他醒来又缩短了他的寿命，再来一次的话……怕是立时就要殒命。”杜大夫作为一个医者，虽然明知这人没救了，但还是不太忍心这样一次次亲手加速他的死亡。
“他的话你也听到了，我需要他清醒，立刻、马上。”
骆凤心阴沉着脸，乔琬跟骆凤心一起生活两年多了，再加上最初那一年，从来没见她以这样的口吻对大夫说话。
换了别的时候她或许还要在心里跟小白吐槽几句霸总附体，可这时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骆瑾和生死未卜，曹皇后带着他去了哪里，成功脱逃了么？这些信息很重要，关系到她们接下来到底是该驰援京城还是回去岷州稳扎稳打。
而至于这个人……他用这样不要命的方式赶来此地，想必是已存了死志……
骆凤心平素在军中就很有威严，此时严厉之下别说是她的那些部下们，就是作为她枕边人的乔琬也感到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让她说不出话来。
杜大夫没有再提出异议，默默上前再次为那人施针，几下过后，那人又是一声大叫，捂住胸口在地上来回地打滚。
骆凤心一把拎住他的领子将人拽起来，一字一句地问道：“陛下现在何处，京中情形如何了。”
“娘娘找了瞿将军接应，我不知道他们去哪了……我和、其他人一起出城报信，他们要留下来、拦阻太后的人，快去救娘娘，求你、求你！”
那人用力抱住骆凤心的小臂，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
“你走的时候太后发觉陛下被皇后带走了吗？”骆凤心知道他马上就要不行了，冷静地捡着重点问。
“没有，求你、去、救……”那人勉强说出几个字，脸上青筋暴胀，眼球通红，喉咙里发出渗人的“嚯嚯”声，再多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抠紧骆凤心的手腕，浑身不住抽搐，铜铃大的双眼死死盯着骆凤心，似乎非要等她一个承诺才甘心。
“多谢，我会去救他们。”骆凤心低声道。
那人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绷着的最后一口气泄了出来，登时倒在地上，至死双眼还微张着，仿佛还在牵挂自己那远在千里之外的主人。
帐内鸦雀无声。
在场这些人里除了乔琬几人，剩余的将领们都是见惯了生死的。死人于他们而言不算什么，但此人所带来的话内容却太过令人震惊。
如果这人说的是真的，那朝局岂不是要大乱了么！
骆凤心抚上那人的眼睛，几息沉默之后起身对众人道：“诸位都是我的心腹重臣，以下这些话我便同大家直说了。陛下这半年来都一直病着，如今病情加重，京中朝廷已落入奸臣之手。
好在听此人所言，陛下和皇后尚还活着，但随时有被奸臣谋害的危险。此乃我朝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望诸君勠力同心，助我一臂之力，铲除逆贼，共救吾皇。”
这番话让原本还在惊愕中的重将领们重新镇定下来。
“殿下，你说怎么做，我们肯定跟着你！”一人高声道，其余人也纷纷应和。
骆凤心按了下手示意大家息声：“今晚之事大家不要声张。阳绍口那边此时多半还未得到消息，穆将军，你找一队人仔细搜查附近，除掉陈秋铭今晚派来窥视咱们动静的探子，另外在几条道上多布些人手，务必将给陈秋铭报信的人截下来。
李将军，你将你营中弟兄三百人一组分散到各营，装成各营的巡逻队，每日照常轮班换岗，不要让陈秋铭发现咱们已经撤军了。其余人回去通知各自部下，今夜咱们便启程援京。”
众将领了命令各自散去，乔琬也回去自己帐中收拾东西。
半个时辰后，几万大军趁着夜色掩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汤真河畔。
“你别太担心了，瞿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曹皇后既然联络上了他，我想他们应该还能拖得了一段时间。曹皇后与陛下两人不好找，瞿将军和他六万禁军这么多人还不好找么，到时候咱们稍微打听一下便能知晓。”
乔琬握着缰绳与骆凤心并排前进，她能感觉到骆凤心现在的心情很糟糕，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骆凤心。
尽管她平时伶牙俐齿，但素来都不擅长安慰人。往常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是这一刻她却无比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多练习一下这个技能，好在此时能让阿凤好过一些。
“我没事。”骆凤心察觉到乔琬的担忧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身为相爱双方中的一方，她的情绪会影响到乔琬的心绪，而身为主帅，她的情绪则会影响到全军的士气。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陷于毫无作用的忧虑中，也转移乔琬的注意力不让乔琬继续为她忧心，骆凤心主动问起乔琬对目前局势的看法。
“曹皇后会带陛下出宫而不是招瞿将军进宫护驾，想必陛下身体欠佳期间宫中已几乎全落入了太后的掌控。不只是宫中，京城应该也很凶险，他们既然有了谋害陛下的心思，平襄王应当一早就在边上虎视眈眈，此时多半已经进入京城了。”
乔琬之前一颗心被劈成两半，一半担心骆凤心的状态，另一半挂念骆瑾和的生死，以至于并不能沉下心来好好思考。现在骆凤心看上去好些了，她的思路也越来越顺畅。
“平襄王的大军加上陈太师他们控制的部分禁军，陈家手上的兵力高出瞿将军一倍不止。瞿将军既知曹皇后派了人求援，必然会找一易守难攻之处等待咱们。
另外就算曹皇后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陛下带出宫，最多也就能瞒得上一日光景。陛下身体虚弱，他们带着陛下走不远，应该就在京城附近。”
“京城附近易守难攻、一日可到之处……”骆凤心略一思索道，“盛德行宫和光福寺都满足条件，只是它们一个在京城东南，一个在京城西北，咱们要是去错了地方就得耽误一日多的时间。”
“陛下不是这样大意的人，曹皇后的人能溜出京城报信，他的人一定也会，很可能是被太后派出的人马牵制住了，咱们此去京城还要几日，没准路上能碰见他们。再者还有月袖，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想她会来找我们的。”
暂时没有别的途径得知曹皇后他们具体去了哪里，乔琬只能如此推测。
她们的行军速度不算很快，士兵们刚刚打完仗，满打满算也才休息了不到两日，不少人都没缓过劲儿来。
以这些人目前的身体情况，就算强逼着他们快速前进，等到了战场上也毫无战斗力，因此骆凤心不得不每隔两个时辰就让他们原地休息一会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后面暂时没有追兵，骆凤心交代的事那两名将领都完成的很好，否则她们要面临的将会是来自平襄王和陈秋铭的两面夹击。
大军向西行进了三日。第三日午时，骆凤心再次下令休整，乔琬刚从马背上下来，忽然听见空中一声鹰啼。
“那是月袖的海东青！”乔琬对骆凤心叫了一声，学着月袖往常唤它的样子吹了个口哨。
海东青听见哨声，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了一根树枝上。如今它已经长大了，无法再落在人的手臂上。
乔琬走上前去，只见海东青的左脚上绑了一块布条。她小心将布解下摊开，上面写了五个大大的血字。
“光福寺，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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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怎么了？”骆凤心见乔琬把那张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走近前问。
乔琬把有字的那一面展示给她看：“我觉得有些古怪，这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是月袖平时的笔迹。当然，既是血书，说明写信时情况危急，她也可能受了伤，没法正常写字。可是你看这个……”
乔琬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段绫布，正是之前骆凤心从报信人腰带中得到的那块。由于骆凤心穿着铠甲不方便随身携带，这块绫布便由乔琬保管着。
布上的内容乔琬已经看过了，是一封骆瑾和亲笔所书的密诏，从笔迹到印信都没有问题。密诏上写明以陈太后、陈太师、平襄王为首的几人均是奸臣乱党，下令乐平公主起兵讨贼，并声明待自己亡故后，皇位将传给镇国乐平公主骆凤心。
像这样重要的诏书，除了笔迹和印信，还会有一些别的防伪手段。乔琬跟随骆瑾和几年，双方约定过几个关键词，她可以确定这封密诏不是伪造的。
所以京城危急一定是真的，但是……
“你看，这封密诏笔迹清晰，明显不是仓促间所写。陛下定是察觉了太后他们的异动，又感到自己身体不济，于是在动乱发生前就将它写下了。再者你拆的那条腰带针脚整齐，也印证了他是有所准备的。
可是直到曹皇后将他秘密带出宫时这封密诏才被交给了曹皇后的人带走，我想他不是没想过提前联络我们，而是不能。宫中、京城各处城门和往来的交通要道很可能在那时就已经被陈家把控了。
咱们还在与征西王对峙，他一定会想要尽可能给咱们拖延时间，与陈家再多周旋些时日，因此没有派人硬闯。”
乔琬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再次展开那封血书：“如果是这样就太奇怪了。调配京城布防、在各隘口设下阻碍不是一个小动作，月袖不可能发觉不了，怎么会到现在才给咱们送信？按理说她的消息应该来的比曹皇后的人更快才对，除非……”
乔琬并不认为月袖会背叛她，她更倾向于听风可能出什么事了，月袖自顾不暇，无法给她传递消息，而这封血书……
“我觉得这是个陷阱。两封密信彼此矛盾，既然陛下的诏书是真的，那么这封血书就一定是假的。况且月袖传消息的时候一向谨慎，很少像这样把内容直接写出来，多是用密语，这封信怎么看都不像出自她之手。”
听完乔琬的结论，骆凤心接过那块写有血字的布：“光福寺是陷阱，也就是说他们应该在盛德行宫。”
“从这两封信来看我推测是这样，可是……凡事都有万一，万一月袖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被一直绊住，好不容易才寻了个机会给咱们传信，时间紧迫之下没法写太多字，只匆忙写上了最关键的内容……”
乔琬有些犹豫，前日她安慰骆凤心时说到地方稍一打听便能知晓，实际上却没有这么简单。
京城附近必然已经陷入了平襄王的包围，她们不能等到了京郊再决定往哪边走，要提前确定好目的地，尽量避开平襄王的部队。一旦她弄错了，骆凤心和她的部下，骆瑾和、曹皇后、还有瞿皓所率领的六万禁军，大家都可能完蛋。
“说话这么吞吞吐吐，都不像你了。”骆凤心将血书和密诏卷起来交给乔琬收好，然后牵起乔琬的手。
“我还记得咱们成亲那年，你在书房里给我分析天下形势，你把郑韦那些人耍得团团转，你陪我去闯千阳城的龙潭虎穴，你跟我说你什么时候弄错过……以前遇到的每一桩每一件事，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成竹在胸自信满满，谈笑间就可将对手都化作你棋盘上的棋子，任你摆布任你施为。”
忆起往事，乔琬怔了一下：“那是因为……”
“嘘——”骆凤心竖起食指放在乔琬唇上，截住了乔琬后半段话，“那是因为关心则乱，我知道。可是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在面临危机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分别，你该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和直觉。”
乔琬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阿凤说得没有错，她之所以这样摇摆不定是因为要去驰援的人是她心爱的人，是因为等待救援的人是她看重的人，如果把这些因素都抛开……
“我认为他们就是在盛德行宫。”她睁开眼，目光坚定道。
揣摩局势和人心从来没有百分百绝对的说法，凡事都有风险，自信果决不一定会赢，但优柔寡断一定会输。
“这才是我认识的小碗。”骆凤心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她靠近乔琬，在乔琬额上轻吻了一下，蜻蜓点水般，只略一停便分开了。
乔琬吓了一跳，这可是在外面，还有那么多将士们看着呢！
她红着脸往周围看了看，还好海东青落下的位置在林子里面，离休息中的大部队还有几十步远的距离。大中午的正是犯困的时候，这些将士们不是在吃干粮就是已经吃完了抓紧时间睡上一小会儿，并没有人往她们这边看。
好吧也是有的，就那么三五个人，影响不大。
乔琬挠了挠骆凤心的手心，弯起眼睛对骆凤心也笑了一下。这是她这几日以来第一次笑，心爱之人的笑容果然是治愈一切的良方，瞬间就让她那被阴霾覆盖，沉重的宛如巨石一般的心轻盈了起来。
只是到底压力当前，两人虽然情绪上缓和了不少，却都没有说笑的心情。
骆凤心转过身，视线一一扫过休息中的士卒们。
“这么行军太慢了，照你所说，皇兄那边恐怕比咱们先前想象的还要凶险。他们没有机会提前在盛德行宫大规模储备粮食，那样势必会引起陈太师的警觉。六万禁军一日就要消耗一万石粮食，便是这些禁军自己每人随身携带了三五日的口粮，加上行宫里原本的存粮，也只够半月之用。
先前那人从京城来传信已耗费了近四日的时间，咱们又在路上走了三日，照目前的速度起码还得再走十日才能到京城，我怕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你的意思是？”乔琬问。
骆凤心道：“我想要带一部分人先行，将皇兄他们救出来。你跟着余下的人带着辎重还按现在的速度去往京城接应我们。”
急行军对于士兵的耐力有很高的要求，同时对将领统兵的经验也有很高的要求。将领一方面得督促士兵们快速行进，另一方面要尽最大可能保存他们的体力，以确保之后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投入战斗。
经验这块骆凤心不缺，她从前统率戍北军时其部下就以“疾如风”著称，麻烦的是士兵的耐力。
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提高的，需要投入大量的训练，今年战前新收编进来的士兵通通达不到要求，去年那些也很勉强，只有最初一年里收编的和从京城带来的那批士兵是合格的。
“会不会太危险了？”乔琬对于岷州军的实力了解得没有骆凤心那么清楚，对急行军之后到底还能有多少作战能力心中完全没底。
“可行。”骆凤心道，“平襄王想不到咱们会来得这么快，我没有必要用这点人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只需与瞿皓合力冲破他们的包围，助皇兄和禁军撤到源州就好。”
京城算得上是渝朝防御工事最扎实的地方之一，如果京城已经失守，在双方兵力相等的情况下她们很难在短时间里将京城夺回来，何况就算骆凤心跟瞿皓合兵一处，兵力也还是不及平襄王。
再者岷州军长途奔袭，瞿皓手下的禁军也被围困多日，靠一时突击或可取胜，时间稍长必定敌不过以逸待劳的平襄王和他的化康军，她们必须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士兵们休息调整再做反击。
骆凤心提出了源州，但源州并不是个好地方……一来源州本地守军力量薄弱，所存粮草又已供给平叛大军对付征西王了，从岷州运粮过来路线很远，陈秋铭还有几万人马没有撤走，随时可能调头去截她们的补给。
“这样，你带人去行宫救驾，我和楠竹、栾羽去寅州走一趟。”思及此处，乔琬立刻做出了决定。
骆凤心一听乔琬说去寅州便知乔琬在想什么。她当然知道源州不够好，而寅州兵雄城深，粮草充足，又离岷州更近，如果能撤去寅州自然是再好不过。
只是——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寅州刺史许孝文当初可是靠着贿赂陈太师才调任到这个位子上的，这些年也跟陈太师一个鼻孔出气，我还在担心倒时他会不会出兵助陈太师攻打我们，要让他开关放咱们入内怕是不太可能。”
面对骆凤心的疑虑，乔琬淡然道：“许孝文或许铁了心要跟陈家一条道走到黑，但寅州其他人未必如此。我四年前曾见过一次寅州都尉华英，这个人我觉得可以尝试争取一下。”
“有把握么？”骆凤心不太放心，“你也说了是四年前，人是会变的。”
“或许吧，可你不是刚刚还说过我随随便便就能让对手乖乖听我使唤么？”乔琬偏着头再次笑了一下，重新拾回自信后，她又变回了从前谈笑自若一往无畏的模样。
骆凤心看着乔琬那璨如星辰的双眸呆了一瞬，猛地捧起乔琬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凡事小心，等我回来。”一吻结束，骆凤心喘着气抵住乔琬的额头。
“知道了，你也是。”乔琬同样气息不稳地回答。
※※※※※※※※※※※※※※※※※※※※
这次不会分开太久，下章就会见面啦，最多两章，莫方！

第106章
明月高悬。
一个黑色的身影猫着身子快步在屋顶上走动，没露出半点声响。持着火把的武侯和巡逻队几次从他脚下的房前经过，竟无一人发现他。
黑衣人一路朝东跃过好几条街道，最后翻入了一家院子。
这座宅院不大，除了前厅，只有几间厢房。
这会儿正是凉爽的时候，房间的窗户几乎都开着，黑衣人从屋顶翻下，倒挂在房檐上一一朝内窥去，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间书房，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坐在灯下看书，他背靠椅背斜倾着身子，书拿的很远，眼睛眯缝，看得很认真。
黑衣人双腿勾住房檐下的横梁，整个身体倒垂下来，想要再往下离窗户更近一些。
忽然，屋内的老者放下书喝道：“什么人？”
黑衣人卷身抱住房梁便要翻檐逃走，人已跃至半空，忽然一柄钢刀从斜刺里飞来截住他的去路。
为了避免与刀尖相撞，黑衣人只得用足尖点了一下房檐边缘，因此未能顺利上到房顶，在空中翻了个跟斗，稳稳落回地上。
老者已在院中等着他，黑衣人刚一落地掌风迎面已至，黑衣人被迫接招，二人都是以快打快的路子，顷刻便过了十余招。
缠斗声惊动了下人，几个家丁匆忙赶来：“老爷您没事吧，抓贼！抓贼呀！”
眼瞧着要被包围，黑衣人一脚踢开老者的手臂，回身扔出一个飞镖，趁老者侧身躲避之时飞身踩上身后的大树，借着树干之力扑向房檐，一勾手上了屋顶，几下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快去追！”为首的一个家丁指挥其他人。
“哎，不用了。”老者拍了下他的肩膀，走回去将射在廊柱上的飞镖拔出，取下被飞镖钉着的信封。
“这人刚就想引我追他，被我缠住才留下这封信，你们去追他不是正中了人家的下怀么。”
“那就这么放他走了？”那名家丁不甘心地望了眼黑衣人逃跑的方向，有些想追去把人抓起来，回头看见自家老爷已经拆了信封好奇心又占了上风。
“信上写了什么？您知道他是谁么？”
老者看完信抖了下信纸，将信纸装回信封里，冷哼一声。
“这下可有意思了。”
辰时三刻，西雄山顶，乔琬坐在亭中，楠竹、栾羽分站在她左右。
面前的石桌正中放着一个小火炉，炉上架着一只茶壶。在它们周围还有几个茶杯、茶碗和小碟。
此时已隐约有白雾从壶嘴冒出，乔琬打开壶盖，从小碟中舀了一小勺盐放进去，待水再次沸腾后将水舀出一瓢，然后以竹夹搅打壶中之水，将碾成粉的茶末倒入水的中心。
她这次没有带尹笙来，而是让尹笙随大军去京城找月袖，身边楠竹、栾羽两人都是闷葫芦，在这儿站了大半个时辰硬是没说过一句话。
楠竹身负着保护乔琬安危的重任，眼见着日头逐渐高升，终于开口问道：“他会不会不来了？这里实在太过危险，咱们要不然还是换个地方吧。”
“约的是巳时，现在才辰时七刻，急什么呢。”乔琬不慌不忙地将竹夹搁到一边，把茶壶的盖子重新盖上。
“怪我。”栾羽脸上露出些许懊恼之色，“那老头儿功夫厉害，又不肯上钩，我引不出来他。”
“我便是猜到他不会跟你走所以才交给你那封信。无妨，再等等就是了。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他要是有心想抓我，无论换到哪里都不安全。”
听乔琬如此说，楠竹和栾羽便又一次进入了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的状态。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过去，远处城中传来报时的钟响。
乔琬打开壶盖，壶内茶水正沸，她将先前舀出的水倒回去，再次用竹夹搅了搅，心中默数着钟声，在最后一声时放下竹夹。
抬眼望去，在她的正前方，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踏上了通往山顶的最后一级台阶。
“华将军来的真准时。”乔琬笑着起身请华英入座，拎起茶壶斟上一杯茶放到华英面前，“今年的丰安新茶，华将军尝尝？”
“我以为这种时候你跟乐平公主光是自保就够忙了，还有空去丰安买茶？”
按规矩乔琬身为郡主，身份地位比华英更高，华英应该请她先坐自己才能坐。然而他丝毫没有遵守礼节的意思，就这么大刺刺地坐下，说话相当不客气。
乔琬不以为意，等华英落座后自己也跟着坐回位置上，仍旧是面带笑容：“我从源州过来，路上遇到一支商队，刚好运的茶叶。我想到华将军在外统兵多年，好些时日未回过家乡了，便朝他们买了些丰安的茶，不知和华将军从前在家乡喝到的是不是一个味道。”
华英端起杯子小嘬一口，面上的表情比刚来时看起来缓和了不少。
“有心了。”他放下杯子，右手食指在石桌上点了点，瞥了乔琬一眼冷声道，“你倒是大胆，带这么两个随从就敢来我寅州郡城松仁，我今日若是带上百八十个兵把这山顶一围，你便是插翅也难飞。”
“我既有事相求，总要拿出些诚意，倘若这点场面我就惧了，又如何让华将军相信我有安定天下的能力呢？”乔琬这番话说的不急不缓，却有种稳操胜券的气魄。
华英自山上以来第一次正眼看向乔琬，哈哈大笑：“你这女娃，有点意思。”
说完他忽又收敛了神色，严肃道：“许刺史是靠贿赂陈太师才调任寅州的，而我这些年也给陈太师送了不少礼，你又怎知我会帮你呢？”
“四年前我在京中见过华将军一面，不过华将军应该不知道此事。”面对华英疑惑的表情乔琬解释道。
“那是一天夜晚，我因有事错过了坊门落锁的时间，就在崇安坊找了家客栈宿下。我站在客栈二楼窗前，看见街角有一个馄饨摊，卖馄饨的婆婆摆了三张桌子，就你一个客人。
我很好奇，时值深秋，街上还有行人，这样的晚上来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应该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怎么生意会冷清成这样？
于是我找来店小二打听了一下，店小二告诉我那个婆婆在这里摆了好些年的馄饨摊，从前生意很好，就是这半年生了病，味觉受了影响，起初凭着长期以来的手感味道还能凑合，渐渐地就不那么准了，好吃一天难吃一天，客人也越来越少。
那个店小二是这么说的，可是我看你吃得很认真，好像是什么山珍海味一样。所以等你走后我也去买了一碗，真的很难吃。”
乔琬说到这里微微皱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齁咸的味道。
“婆婆不光味觉不好，这半年来眼睛也坏的很快。我问她客人这样少，几乎赚不到钱，为什么还要出来摆摊？”
“我啊有个儿子名叫阿橫，被征兵征去了，这一去就是好多年。”
那天晚上卖馄饨的婆婆如此对乔琬说。
“我原先住在这条街东头那条巷子的最里面，后来那里被拆掉了，我只能搬去隔壁巷子。这些年我老了好多，样子跟年轻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我怕阿橫回来一下子找不到家又认不出我，就在这街角摆起馄饨摊。阿橫最喜欢吃我煮的馄饨了，如果他回来闻到我煮的这馄饨香呀一定就能认出我。”
乔琬很会讲故事，该平淡的时候平淡，该起伏的时候起伏，寥寥几语便将在场的几位听众都带回了那个微凉的夜晚。
华英一言不发地望向一边的草地出神，乔琬偷眼打量，发现他眼眶有些微发红。而站在乔琬身后、一向冷心冷面的楠竹甚至抽了下鼻子。
“看来不用我说你们也都知道她儿子肯定已经不在了。”乔琬微微叹息。
“吃完馄饨，我想多给她点钱，她却跟我说不用，她儿子有军饷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托人给她带来。我觉得很诧异，难道是我想错了？于是我向她打听了她儿子的名字和被征招的年份，小小地利用了一点点私权找兵部要来当年征兵的存档，一查她儿子果然在阵亡名单上。
既然她儿子已经死了，这些年里是谁一直在给她寄钱呢？而且寄给她的钱远远超出了朝廷的抚恤标准。我这个人遇到想不通的事就喜欢刨根问底，于是我又去查了和她儿子同批阵亡的士兵，去找那些人的亲属询问了一下。华将军，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便是我寄的那又如何？”华英没有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情，反问乔琬道。
“一个自掏腰包坚持给阵亡士兵亲属寄了三十二年银钱的将领，我并不认为他跟只会攀附权势贪得无厌的许孝文之流是一路人。”乔琬铺垫了这么久，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能有什么区别，总归是贪罢了。”华英一哂，“罢了，你这女娃给我讲了这么久故事，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三十二年前，那时我还只是个什长，手底下有二十名小兵，后来前朝余孽作乱，高祖皇帝派我们去讨伐贼人。丘合关一战我们陷入了敌人的埋伏，死了很多弟兄，我手下那些兵全战死了，他们当中最年轻的才十七岁。
战后我等着朝廷派下抚恤金好给他们的家人送去，可是左等右等都没发下来。于是我去找了我们的百夫长，他说他不知道缘由，于是我又去找了小都统，他说再等等吧，然后我又去找了大都统，大都统说要去问偏将军……
他们一个推一个，我不死心，一层层问上去，直到问到我们的大将军，他瞪眼瞧着我这个不懂规矩的小小什长说，‘什么抚恤金？他们分明是临阵脱逃了，本将军没有怪罪已是法外开恩，再叽叽歪歪连你一起治罪’。
我亲眼看见我的那些弟兄们在我面前战斗到最后一刻，有些甚至死不瞑目，可他却说他们是逃兵。哈！真是荒唐可笑至极！”
华英说到这里仰天一笑，一行浊泪滑下眼角。
四年前乔琬只查到华英暗中给那些家属寄钱这一层，至于他说的这些她还真不知道。
“当年你们的大将军，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不就是……”
“征西王韩召！”华英接过乔琬的话，咬牙切齿，“那之后不久，他就因为讨贼有功被封了王，至于那些死在他赫赫军功背后的小兵有谁还会记得？”
乔琬默然，一将功成万骨枯，历史只会记录下那些功勋卓著的将领和被他击败的背景板，至于参与战役的千千万万个士兵，那些真正为此牺牲了的人又有多少人知道呢？
这个问题只要有战争就没法解决，至于华英所说的贪污抚恤金一事——
“华将军，征西王这些年自作孽，已于前些日子被乐平公主斩杀于邑奉道……”
“死了一个征西王，还有征北王征南王。”华英打断乔琬的话，“这个朝廷早就烂到了骨子里，从上到下只知道争权夺利，哪有人真心在意过民间疾苦？”
“华将军这话就说岔了，你可知当今圣上为何登基才两年身体便差成这样？”
乔琬一改之前的温和厉声道，“那是因为圣上一心想要重振朝纲，想要还天下一个清平盛世。你说没人在意民间疾苦，你可知我们的陛下他连每次集市上鸡卖几文钱米卖几文钱都会亲自找人过问？他将乐平公主派去岷州，解决了岷州自古以来的旱涝之灾，而就在几日前，我们刚刚平定了征西王之乱。
这个世道也许是很黑暗，但陛下、乐平公主、我、还有千千万万和我们有同一志向的人正在一齐努力让它变好。陛下何以会有今日之，不正是因为他不想与陈太师他们妥协？也许终陛下一生也不能扳倒陈家这棵大树，可是他已经为此拼尽全力甚至献上了自己的性命，而华将军你就只会在此指手画脚逞口舌之利吗？”
乔琬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甚至没有顾及直言天子寿数这等忌讳。她见华英陷入深思，显然是听进去了她刚才的话，便缓了口气放轻声音徐徐道：“华将军今日既然选择独身来见我，我想总不会是专程来给我说故事的，你心中已有倾向，何不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
华英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道：“我往日便听人说过，南康郡主能言善辩，最是犀利不过，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你们在岷州修建水利之事我也略有耳闻，行吧，我便再信这一次，希望你不要忘了今日所言。”
乔琬亦随之起身，拜谢一礼道：“南康在此替陛下和公主谢过华将军。”
华英收起之前的傲慢，抱拳还礼：“明日午时还在此处相见，届时某将奉上许孝文的人头和寅州刺史印，告辞！”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今天也是我们琬琬的高光时刻！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柯柯、时光中的飞舞 2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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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同天夜晚，盛德行宫——
偌大的寝殿空空荡荡，一个值夜的宫女太监都没有。
寝殿的门窗紧闭，仅点亮了几盏小灯，昏暗的光线将桌椅摆设拉出一个个怪异的影子，空气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败味道。
内间床前，曹皇后坐在一张圆凳上，偏头靠着床架假寐。
额上的汗将她的头发粘成一缕一缕，衣服腻乎乎地黏在身上，饶是如此她也未去把窗户打开。太医交代了，陛下这些日子吹不得风，夜间风大，她担心夜风会加重陛下的病情。
“呃……”一声轻哼从床上传来。
“陛下！”曹皇后立刻惊醒，上前一步握住骆瑾和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生怕错过了骆瑾和哪怕一个最细微的表情。
几次眼睫轻颤后，骆瑾和缓缓睁开了眼。病重的这些日子他已经瘦得脱了形，大部分时候目光都有些混沌，今晚却显出了难得一见的清明。
“什么时辰了？”骆瑾和问道。
他的声音粗粝嘶哑，带着些许气音，仿佛下一刻就会失声一样。倘若换了半年前伺候过他的人来多半听不出这声音和当年那个温润清朗的声音竟会是同一个主人。
“寅时刚过，陛下是再睡会儿还是先吃点东西？”曹皇后细声问，生怕大一点声就会惊碎眼前的人。
“寅时，要准备上朝了啊……”骆瑾和阖上双目喃喃低语，只是如今哪里还有朝要上……
曹皇后听骆瑾和感慨，知他定是心中难受，连忙开口说些别的以打断他的思绪。
“陛下睡了这么久口渴了吧？我给陛下倒杯水。厨房里粥一直热着，我让人盛些过来。”
说罢她便要起身，骆瑾和拉住她的手道：“朕没什么胃口，粥就不必了，喝点水。”
曹皇后应了一声去到桌前，不消片刻便端了水回来。她将瓷盏放到一边，扶着骆瑾和坐起来，然后在骆瑾和身边床沿坐下，端起瓷盏想喂他喝。
这段时间骆瑾和生活几乎不能自理，她一直是这样照顾骆瑾和的，今日骆瑾和破天荒从她手上取走了茶杯，精神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殿内没有下人，杯中的水却还是温热的，骆瑾和低头抿了一小口，垂下双手交握住茶杯对曹皇后淡淡一笑：“这些日子皇后辛苦了。”
“不辛苦，照顾陛下是臣妾的福分，哪里谈得上‘辛苦’二字。”
骆瑾和今晚的状态曹皇后看在眼里，如何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即便如此她也从心底里期盼有奇迹发生，期盼骆瑾和是真的好了起来。
她飞快地抹了一下眼，不想被骆瑾和看出端倪，以免徒增伤感。
骆瑾和松开一只手牵起曹皇后，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尚有余温的泪水。
“朕这一生，回想起来真是失败。于公不是一个好皇帝，不能让百姓过得太平富足，反而将他们屡屡遭受战乱之苦；于私不是一个好丈夫，既对不起嘉柔，也对不起你……”
“不、不是这样，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是臣妾福薄。”
曹皇后垂下眼眸，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就像她常做的那般，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道：“外人都道陛下厌恶臣妾的出身，处处防着臣妾，只将臣妾当做笼络陈家的工具。可是臣妾知道不是这么回事，陛下是不想让臣妾卷入纷争之中，不想陷臣妾于危险，不想让臣妾在夹缝中左右为难。这天底下没有比陛下更心善的人了。”
骆瑾和怔怔地看着曹皇后：“歆若……”
曹皇后支撑了许久的坚强在这一声“歆若”中彻底瓦解了。
这是她的闺名，自她嫁与骆瑾和以来，骆瑾和从未这样称呼过她，从前唤她“爱妃”，后来唤她“皇后”，总是刻意跟她保持距离，与她二人过着群臣口中模范帝后相敬如宾的生活，而只有在这一刻他们才终于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了。
“陛下！”她匍匐在骆瑾和身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她等这一刻等了好久好久，在宫中的时候她与骆瑾和身边有太多的眼线和外人，同时还伴有太多的顾虑和担忧，就像骆瑾和很多事无法同她商量一样，她也有许多心思无法剖白给骆瑾和听。现下两人终于可以敞开心胸一诉衷肠，却已是生离死别之际。
大约曹皇后一直以来都是温和克制的，这突如其来爆发的情绪教骆瑾和有些手足无措。
他呆呆地抬起手，半晌才慢慢落到曹皇后肩上，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头发轻叹道：“枉笑朕还以为这些年有把你保护好，却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到头来朕还是害了你。”
曹皇后摇了摇头，多年以来的修养让她只崩溃了一瞬间便又恢复过来。她擦了擦眼泪，抬起身对骆瑾和挤出一抹笑容：“臣妾心甘情愿的。陛下大约不知，臣妾心悦陛下好多年了。”
这个话题换做寻常人家的小夫妻怕是早就聊过无数遍，可惜曹皇后与骆瑾和并非生在寻常人家，这些话曹皇后今日才有机会与骆瑾和提起，已为人母的她忆起当年的往事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少女的羞涩。
“臣妾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才十岁，当时兄长刚被派去户部当差，臣妾此前从未进过皇宫，便缠着兄长求他带臣妾进宫看看。”
骆瑾和一边听着曹皇后的话一边回忆，想不起来自己那时候有见过她，记忆中第一次与曹皇后相见便是在娶妃那会儿。
“想不到你小时候也那么顽皮。”骆瑾和微笑道，他虽然不记得，但可以想象那个场景，扎着双髻的小女孩一跳一跳地拦着兄长的路，撒着娇求兄长满足自己的愿望。
不成想那个跳脱可爱的小女孩后来会长成现在这般端庄持重的模样。
曹皇后腆然一笑，继续道：“兄长被我缠不过，让我扮做小厮，本是想让我在他边上帮着研墨倒茶，结果教我找着个机会从户部溜了出去。”
陷在回忆中的曹皇后忘了“臣妾”的自称，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年华。
“皇宫在那时候的我看来真的好大，我怕给兄长惹麻烦，一路绕着当差的宫女太监，走着走着迷了路，不知如何走到了御花园里，正好瞧见蒋太傅在给您和韩王殿下、端王殿下讲史。”
那时候二皇子跟三皇子都还未封王，曹皇后也不认得蒋太傅，只凭借着骆瑾和身上的太子服饰猜出在场的都是哪些人。
听她这么一说，骆瑾和便想了起来，有一段时间他们念书的庆荣殿要整修，先帝原说给他们换去别处，蒋太傅却突然来了兴致说要效仿先贤于树下讲学，先帝觉得有趣准了，就这么着在御花园给他们讲了月余的课。
“……那边有好多侍卫，我不敢靠的太近，远远地躲在假山后面偷听。只听见蒋太傅讲到前朝末年生灵涂炭，太|祖皇帝起义兵以救百姓于水火，然后他忽然话锋一转问你们道，‘若是你们生在乱世平民之家当如何自处？’
韩王殿下抢先回答，‘当效仿□□皇帝逐鹿天下’。
接着端王殿下答道，‘□□皇帝并非平民出身，虽然到他那代没落了，祖上亦是颇有声望的贵族。倘若真是一无所有，或许应当先夺下一村一镇，再投靠大一些的势力以求庇护，期间壮大自己的力量，而后徐徐图之’。”
三皇子与二皇子说得其实是一个意思，只不过比起二皇子，三皇子考虑得更细致一些。
“当年我听到这里觉得无甚意思，正准备走，就听蒋太傅又问到你。
你思考了一下说，这世间不乏二弟三弟这样有雄心的人，因此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可是结束战争只是一个开始，长久战乱之后百姓必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你愿意在这期间寻一处隐蔽的山林收留百姓，钻研粮食增产之法，改进棉帛工艺，等战事消停后便行推广，好让百姓们尽快从战争的苦难中恢复过来。”
曹皇后说到这里掩嘴笑起来：“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太子怕不是个傻的，就算心里这样想也不能这样说呀，这些事哪是一个帝王该做的，这般回答不是被他两个兄弟比下去了么？”
骆瑾和也跟着笑了起来，灰败的脸庞现出一点红润的光泽。
“可不是。父皇知道了狠狠训了我一顿，罚我抄了一百遍太|祖本纪，让我向□□学习。”
曹皇后握住骆瑾和的手与骆瑾和对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本以为就是一件小趣闻，我回去以后却止不住去想，那个小傻子现在怎么样了？他这么耿直如何斗得过他的两个弟弟。他真的是一个很心善的人，将来也一定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可千万不要出事呀。
我不敢去烦父亲，便日日向兄长打听你的消息，这一打听就是六年。我知道你请旨在源州加修驰道桥梁，有了官道，好些原本贫穷的山村都富裕了起来；我还知道你督办谡州贪腐一案，揪出了好些贪官；知道你出使满黎，不费一兵一卒便折服了满黎王，让他放弃投靠十六胡攻打我朝的计划，让满黎向我朝称臣……
你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想什么就说什么的小傻子了，可你仍旧是那个心系百姓的好太子，做了好多好多的好事。我在闺中听闻这一桩桩一件件，仰慕之情日益增加，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就是我心中的大英雄。你知道吗？当我得知我能嫁给你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哪怕因为家世身份你可能永远不会睬我我也好开心。”
骆瑾和怜惜地摸了摸曹皇后的脸颊，叹道：“你这又是何苦，我哪值得你这么好。”
“情之所至哪分值不值。”曹皇后捧住骆瑾和的手，泪眼朦胧地望着骆瑾和道，“何况你并未亏待过我，只是你我之间隔着太多不得已。这些年来每每见到你，想到你，我心中都是欢喜的。”
“歆若……咳咳咳……”
一通咳嗽打断了骆瑾和原本要说的话，曹皇后紧张地站起身：“陛下，我去叫太医再过来看看。”
“看来看去也就这样。”骆瑾和摆了摆手，将沾了血的被子往里掖了掖，不让曹皇后瞧见，“承霄呢？好几日没见他了。”
“有奶娘带着，这会儿大约刚睡醒，你等等，我这就让人抱他过来。”
曹皇后快步走到殿门口，将门打开一条小缝低声吩咐外面的侍卫。侍卫匆忙离开，不一会儿便带了个妇人过来，妇人怀中还抱着孩子。
曹皇后伸手接过孩子，又将殿门关上，抱着孩子回到内间，正要往床边去，却被骆瑾和阻止了。
“就在那儿吧，别让我这病气过到承霄身上。”
“太医说了不妨事……”
曹皇后还想上前，骆瑾和又道：“承霄毕竟还小，小孩子身子娇弱，还是小心些好。”
曹皇后闻言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再坚持。她的夫君已经眼看着不行了，起码她和她夫君的孩子她还想让他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曹皇后怀中，骆承霄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曹皇后引着他看向床上：“叫爹爹。”
小承霄茫然地瞧了一会儿，忽然挥了挥小胳膊，展颜一笑：“爹！”
“他会叫‘爹’了？！”骆瑾和又惊又喜，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见孩子叫他“爹”，他掩唇咳嗽了两声，有些兴奋地看向曹皇后问：“他什么时候学会说话的？”
“就前几天。”曹皇后微笑道，“本来当时就准备告诉你的，谁知变故来的这么快……”
说到后面，她的神色又暗淡了下去。
“好，好……”骆瑾和兀自沉浸在初闻孩子唤他的喜悦中。
“孩子现在还小，只会叫‘爹’，等大些时候就知道叫‘父皇’了。”
曹皇后抱着孩子，心头酸涩，她曾经也想过跟骆瑾和一起逗弄孩子，听孩子叫他们“爹”、“娘”，“父皇”、“母后”，却没想过最后会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情形下。
骆瑾和又咳嗽了几声，闭上了眼。
曹皇后将骆承霄放到一旁的椅子上，轻手轻脚地走近床前，在床边坐下：“陛下累了么？”
骆瑾和没有应答。
曹皇后呆坐了少许时候才慢慢扶着骆瑾和躺下，正要起身坐回床边，骆瑾和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朕死后你不需为朕守陵。朕交代过乐平和南康，她们会善待你们母子。倒时你若愿意同她们一起便由她们照顾你；若不愿意，这天高海阔便随你去。你这样兰心蕙质，不该一辈子困在宫墙之内做那笼中之鸟，去过那无拘无束的日子吧。”
“陛下……”曹皇后颤声握上骆瑾和的手。
这天地间若没有了你，又有哪里不是牢笼呢？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却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承霄，会……过得好好的。”
过去她虽有很多事瞒着骆瑾和，但从未在骆瑾和面前说过谎话。
这是她对骆瑾和撒的第一个谎，也是最后一个谎……
***
殿外，崔永福正来来回回地踱步。他已经这样踱了一晚上了。忽有一人从远处走来，身着铠甲，手提双戟，崔永福一见立刻迎了上去。
“瞿将军，山下的情况如何了？乐平公主她们来了没有？”
瞿皓走到殿前台阶处，一屁股坐到台阶上：“老样子，平襄王严防死守，就等着咱们投降。至于公主殿下……暂时还没有踪影。”
崔永福急道：“怎么还不来呢？会不会没收到咱们的消息？”
“应该不会。”瞿皓搓了把脸，他已经将近三天没合过眼了，相当疲惫。
“咱们前后派出了四波共二十余人去送信，他们都是高手死士，就算陈太师在路上设下重重阻碍，也总该有几人能逃脱。固川离京城有一千五百余里，即便公主殿下从收到消息便起兵驰援，再快也得要半个月，况且信送到她手上也要些时日，再加上咱们还不知道她们与征西王的作战如何了……”
崔永福越听越急，打断崔皓的话尖声叫道：“我的瞿将军！咱们可等不了那么久！”
似是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他又连忙压低了声音凑到瞿皓耳边道：“窦太医说陛下就这两天了，若是拖到陛下去了，剩咱们这些人可怎么办呐！”
就算皇上大部分时候都在昏迷，那也是他们的主心骨。一旦皇上没了，而接应他们的乐平公主又没到，要靠谁来主持大局？
“与其担心陛下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瞿皓道，“咱们的粮草也就够这两日了，再这么等下去大家都得完蛋。”
崔永福一怔：“那怎么办？”
“眼下只有突围这一条路。”瞿皓回答。
“可、可陛下的身子经不得奔波了呀……”
崔永福话音刚落，只听“吱呀——”一声，身后的殿门打开了。
曹皇后红肿着一双眼迈过门槛，两只手背在身后将殿门关上，背靠着殿门勉强支撑着自己。
“陛下……宾天了……”
一时间只剩下风声，崔永福和瞿皓都被这一消息震住了，尽管他们从京城撤到盛德行宫已有十余日，却在这一刻才切切实实有一种变天了的感觉。
“你刚说什么？陛下、陛下他……”崔永福情急之下顾不得主仆尊卑，上前一步来到曹皇后跟前问道。
曹皇后垂下头，泪水滑过脸庞，从下巴尖一滴一滴落下来。失去挚爱的剧痛一刻不停地蚀咬着她的心，她没有力气再复述一遍刚才的话。
她没回答，但她的表现已说明了一切。
瞿皓率先反应过来：“既然如此，我现在就下令准备突围。娘娘跟崔公公也去收拾东西做好准备。”
“这……”
崔永福还待犹豫，曹皇后却一擦眼泪，沉声对瞿皓道：“有劳瞿将军了。”
瞿皓抱拳行礼，转身离开。
“娘娘……”瞿皓消失，崔永福又将视线转回到曹皇后身上，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曹皇后让他感到十分陌生。
在他印象里曹皇后一直是温婉贤淑的，可眼前这个曹皇后目光坚定，面容冷静，哪里还是往常那个深宫弱女子！
“我去通知我父兄，剩下的人劳烦崔公公去通知一下。”
“是。”崔永福躬身应道。他在宫中呆了许多年，遇见帝后、各宫嫔妃、朝中大臣，行礼是家常便饭，但让他真正感受到有威严压力的只有寥寥数人，其一是先帝，其二是刚刚逝去的皇帝骆瑾和，虽然骆瑾和大多数时候都平易近人，但严肃起来的时候亦有遮掩不住的帝王之气，其三是乐平公主。
如今曹皇后竟成了第四个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人，就连陈太后在他这里也不过是可以欺瞒糊弄的对象。
他不知道只一夜之间为何曹皇后身上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但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起码不用担心这段时间没有主心骨的问题了。
当日带着陛下从京城撤离本就是秘密行动，除了瞿皓和他手下的禁军，随曹皇后一起撤到行宫来的总共没有多少人。
大家自撤到行宫以来日日担惊受怕，没睡过一场安稳觉，一听说大殿集合，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都来齐了。
曹闵还在为女儿的一意孤行生气，虽然人到了殿上，却并不给她好脸色看。
曹皇后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吩咐两名侍卫将行宫冷库中的冰块搬过来。
这时节天热，尸身放着不管很快就会腐坏，行宫中没有提前备好的棺材，曹皇后只得找了一大一小两口箱子套在一起，将冰块放在隔层中做成一个简易冰棺，然后亲手将骆瑾和放入箱中。
剩下的便是等待的时间。
当初盛德行宫修建的时候考虑过危机情况，防御工事还算完善，加上地形优势，瞿皓等人才勉强守住了这些天。这些工事抵御敌军的进攻尚可，要想反攻突围却无甚帮助。
一日过去，禁军发动了数次突围都已失败告终。
入夜，曹皇后派人找来了瞿皓，将瞿皓和崔永福叫去一边。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是明日还不能突围出去，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曹皇后这话瞿皓和崔永福如何不知，听她这话似乎是有主意。
“娘娘可有良策？”瞿皓摘下头盔，擦了擦额上的汗。
“本宫不懂兵法，所以想问问瞿将军，倘若以禁军主力在正面牵制敌军，另派一小队人马伺机护送陛下离开，是否可行？”曹皇后问。
这一计瞿皓早些时候也想过。
几万人一起行动目标太明显容易被发现，四散奔逃又会面临哪一路都不是平襄王对手的局面。若是单独拆出一小支护送要员，有主力在别处吸引注意力，趁着夜色笼罩确实有机会溜走。
只是平襄王征战多年，老谋深算，他们想得到平襄王未必想不到。
此役对于平襄王来说，剿灭他们只是他顺带要完成的任务，真正的目标则是当时被曹皇后一并带出宫的传国玉玺。即便有禁军在正面牵制，一旦让平襄王察觉到玉玺不在这些人手中，宁可放走禁军，他也会命令其他路加强戒备。
瞿皓的迟疑让曹皇后心中有了数，她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金黄色的小包袱交与崔永福：“玉玺和陛下的正式传位诏都在这里，崔公公收好了，等见到了乐平公主把它交给她，咱们这些人便算不负陛下所托。”
崔永福一听这话哪里敢收，连忙跪下道：“陛下信任娘娘，将这些东西托付给娘娘保管，娘娘还是自个儿收着，要是有什么危险的事就让咱家去办。”
曹皇后摇了摇头：“陛下身边可信赖的人不多，这玉玺左右不过在咱们三人身上。只有瞿将军，不见本宫与你平襄王不会上当，崔公公与本宫总得有一人跟着瞿将军一起。
崔公公是两朝元老了，对这宫里的规矩门道比本宫懂得多，将来乐平公主登基还要崔公公协助，而本宫……”
说到这里，曹皇后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望向大殿正中，崔永福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只见骆承霄正伸着手去抓奶娘头上的发钗，在奶娘臂弯中玩得高兴。
崔永福在宫里当了这么久的差，只一眼便明白了曹皇后没有说出口的话。
“事不宜迟，就这么办。”瞿皓戴回头盔，正如曹皇后所说，她与崔永福总得牺牲一个，瞿皓并不在意他俩谁来冒这个险，但是盛夏夜短，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108章
“驾！”
昨夜刚下过雨，地上还有不少水洼，一队轻骑兵打马疾驰而过，飞溅的泥点洒落在彼此的裤管上。
他们没有丝毫减速，仿佛看不见脚下，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
为首的将军骑着一匹通体全白的骏马，脚踩着马镫半蹲在马背上，弓着腰贴近马颈。落后那将军半个身位还有两匹马紧跟着，虽不如那将军所骑这匹马神骏，却也是千里挑一的好马。
如此行进了两个多时辰，为首的将军竖起胳膊打了个手势，跟在她身边的传令官一手挥起令旗，全军开始减速，半刻钟后彻底停了下来。
“原地休息一个时辰。”那将军翻身下马，解下挂在另一匹马身上的水囊仰头喝了一口。
清晨的太阳温柔从林间叶缝中投下细碎的光，映照着树下这人纤长的睫毛，挺翘的鼻梁，再往下一双略薄的红唇微启，雪白的脖颈随着抿嘴的动作一收一收的。
骆凤心双眸半阖，她本就生得极美，被这晨曦一衬更是宛如画中高不可攀的仙人。
一众手下也就只敢在这时候偷偷瞄个几下养养眼，待到骆凤心放下水囊时忙低头的低头，吃东西的吃东西，眼观鼻鼻观心，不去与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眼眸对视。
骆凤心把水囊挂回马上，拿了干粮一个人默默坐在树下。
从前小的时候是没人愿意跟她亲近，后来是没人敢跟她亲近，当然这也与她有意与别人保持距离有关。她以女子之身统帅这么多兵马到底有不方便的地方，跟手下走得太近容易失了威信。
唯二两个例外如今一个生死未知，另一个也不知道有没有遇上危险。
三两下吃完干粮，她叫来自己的亲卫：“去前面探探路。”
亲卫得了令立刻去了，与此同时最后的一批骑兵也已下了马。
骆凤心的这支骑兵与她在北境打造的精锐部队类似，每人配有上好的武器铠甲以及三匹战马，急行军时三匹马轮换着骑，可日行一百七十余里，仅用了七日便赶至京畿地带。
这样的配置对于刚刚恢复生产的岷州来说相当奢侈，这支队伍总共只有两千人。奔波多日，人困顿不说，就是马也有些吃力。
平日里速度基本相当的战马跑到后面逐渐显出了优劣，队伍不复初时齐整，好在骆凤心应对起这种情况得心应手，控制着行军的节奏，不曾有掉队的情况出现。
“这里离盛德行宫只有百里了，接下来咱们随时有可能遇到敌军，通知下去，让大家好生休息，准备迎接战斗。”
骆凤心没有将众人聚拢高声训话，而是吩咐了传令官，由传令官去通知百长，百长再告知什长，层层传递下去。
他们人乏兵少，唯一的优势便是出其不意。眼下已经快到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必须小心谨慎防止提前暴露。
昨日夜间休息时骆凤心训过一次话，士兵们这会儿再听到长官下达的命令便心领神会，无人埋锅做饭，都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干粮就着冷水吃下。
除了偶有马儿发出一声响鼻，两千人的队伍静悄悄，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殿下！”一炷香后，探路的亲卫回来，低声对骆凤心汇报说：“前面有两拨人在交战，都穿着化康军的甲衣，不清楚什么情况。”
“两边各有多少人？”骆凤心问。
“一方有一百来人，另一方七八十。”这名亲卫跟了骆凤心有些年，办事还算心细。
骆凤心略一沉吟，点了二百人随她前去一探究竟，其余人原地休息待命。
瞿皓所率禁军在盛德行宫被围困多时，算着日子粮草已近耗光，很可能会强行突围，这两拨“化康军”里没准就有一方禁军是抢了化康军的衣服伪装的。
即便与禁军无关，擒下这两拨人也有利于她了解现如今盛德行宫的情况。
一行人在探子的带领下沿着山道悄声行进，很快便来到了目的地。
他们此时正位于一座小山丘上，山丘脚下，两拨人打得难分难解。尽管画过伪装，骆凤心还是一眼就从人多的那一方里认出了崔永福和曹闵。
却说崔永福前夜与瞿皓、曹皇后商议完毕，领了瞿皓拨给他的五百名士兵，护送骆瑾和的遗体和曹闵一家人离开，有了瞿皓率兵在正面吸引敌军，还真让他们跑掉了。
为掩护他们，不让平襄王过快发现他们的目的，五百名士兵装成逃兵，一路上替他们扫除障碍，到后来只余下一百来人。
就这点人若是再遇上敌军可就不够看了，崔永福与领头的将领商量过后换上了化康军的甲衣，希望能够蒙混过关。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中途碰到两支巡逻队，都顺利糊弄过去了。眼看着就要出京畿，谁知竟在这里又碰上一支化康军，非要查他们的板车，那板车上面盖着茅草和木柴，下面藏着那口装有骆瑾和遗体的箱子，如何能给人查，就这么着两边便打了起来。
值得庆幸的是对方人数并不多，但麻烦的是光打赢这些人没用，乐平公主的援军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到，这时候只要让这队人跑掉一个去给平襄王报信，就会给他们引来灭顶之灾。
化康军人少，崔永福这方又有顾忌，双方僵持不下，战了好些时候，可把崔永福急坏了。
现在整个京城地区都在平襄王的掌控下，多拖一刻就多一刻被发现的风险！如果他们被擒，那陛下的托付自是完成不了，在正面为他们拖延时间的几万禁军也都白牺牲了。
就在此时，从四面八方忽然冒出许多士兵，崔永福先是心中一凉，待看清来人时喜得差点站不稳脚。
“是公主殿下来啦！”
随着他这一声，鏖战中的禁军们精神一震，双方里外夹击，很快便将那一小队巡逻军擒获。
“哎呀殿下，您可算来了！”战事一结束，崔永福立刻朝骆凤心迎去。他这两日都没合过眼，压了一肚子的紧张没敢说，这会儿见到骆凤心，终于可以放心倒出来。
“咱家见着你们那边迟迟没有音信，就怕陛下派出去的密使全被拦下来了。咱家一条命不足惜，要是辜负了陛下跟瞿将军他们，将来到了黄泉底下也无颜与他们相见呐！”
先前处在危难之中，崔永福还能凭着这些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勉强维持着冷静，眼下终于迎来了救星，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一松，这些日子所受的惊吓和悲痛全都一股脑涌上心间。
饶是他马上就要成为历经三朝的老臣，此时此刻见着骆凤心仍是控制不住眼眶一热，落下泪来。
“我们在十日前收到了消息，回来的路上还遇到了两名陛下的密使。”骆凤心道，那日与乔琬分别后，他们认准了盛德行宫的方向，快马加鞭朝这边赶来，在这附近遇到了那两名密使。
彼时那两人还在被杀手追杀，身上不同程度地受了伤，被骆凤心救下之后他们将京城这段时间的变故告知给了她。
不过他们所知的还是十几天前的消息，而如今——
“陛下现在何处？”骆凤心扫了一眼崔永福和跟他一起的这些人，既没在里面见到骆瑾和，也没有见到曹皇后跟瞿皓，心里隐约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陛下……”崔永福转头望向被他们护在人群中间的板车，又转回头望向骆凤心。
他是看着这两个孩子从小长到大的，乐平公主冷面冷心，陛下是为数不多几个能让她显出些活人气的人，崔永福一时不忍将那句话对骆凤心说出来。
尽管他没有把话说明，可这暗示再明显不过，骆凤心径直走到板车前，掀开上面的杂物，看见了那口箱子。
箱子上一个孔洞都没有，密不透风，侧面还挂着一把大锁，装在里面的人是个什么状态已经不言而喻。
骆凤心在箱前小站片刻，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抽出腰间的匕首。
这柄匕首削铁如泥，还是她十二岁生辰那年骆瑾和送给她的礼物，现在匕首还在，而送她匕首的那个人却……
她没再犹豫，挥手劈开锁头，将箱盖掀开。
有了一层冷藏隔层，骆瑾和的身体还没有出现明显的腐坏迹象。不知是因为死亡还是这半年来的病痛折磨，他的样貌离骆凤心最后一次见他时又有了很大变化。
箱中放有锦被和枕头，骆瑾和身穿朝服躺在枕上，头上还戴着冕冠，并不像那些话本故事中写的“栩栩如生”，那一脸的灰败异常刺眼地昭示着眼前这具身躯已然是个空壳，壳中那个总是温言笑语，看似软绵可欺实际却刚毅执着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
箱子的四角各放了金银玉器十余件作陪，骆瑾和死在这么个特殊的时候，没处给他弄寿衣，可以看得出，为他敛尸的人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让他体面一些。可是堂堂一个帝王，死后连副像样的棺椁都没有，被人塞在箱子里，藏在茅草下，又有什么体面可言？
箱盖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崔永福心惊胆战地看着骆凤心扣在箱盖边缘的左手，指节凸起呈鹰爪状，木制的箱盖在她的手下又一次发出不堪摧残的轻响。
被骆凤心浑身散发的无形气场所震，在场几百人除了远处被捆着的那些个俘虏断断续续地呻|吟，再无一人敢开口说话。
就在崔永福以为那块箱盖要被骆凤心徒手掰碎之际，骆凤心忽的松了力道，合上箱子转头看向他问：“陛下是什么时候去的？”
她的神情非常平淡，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甚至连悲伤都看不出来，崔永福晃了下神才答道：“前日夜间。”
他将这几日的情况说与骆凤心听，骆凤心一边带着崔永福一干人并那几十个化康军俘虏往回走，一边静静地听他说完。
“前面再无平襄王的部下了。”言语间他们已经到了岷州骑兵临时休息的那片树林，骆凤心对崔永福道，“一会儿我派二十人护送崔公公你们离开，我带人去掩护瞿将军撤退。”
崔永福连声道“好”，话音刚落，在林间休息的岷州骑兵进入了他的视线。崔永福放眼望去失声叫道：“你们就这么点人？！”
他还以为骆凤心是带着大部队来的，可这林中分明只有千把人，瞿皓手下六万禁军都拿平襄王没办法，就这几千人能有什么用？
骆凤心没有看他，径自走回骢白身边取下马鞭，双手握住两端狠狠一弹，冷笑道：“就这么点人也能让他平襄王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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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复仇记模式开启=A=
非常抱歉停更了这么久，前段时间特别忙，每天都想着抽空写，结果回来就只想瘫着，后来又接连生病，也没能更新出来。
不管什么原因，还是因为我不够勤奋让大家等了这么久，非常非常抱歉。这篇文已经写了四十万字了，就差十来万字完结，肯定不会弃坑也不会瞎写烂尾的，我会尽最大努力保持更新。
现在特殊时期，大家都要注意身体呀。作者菌20号从外地回wh，每天都不敢出门，蹲在家里为社会做贡献_(:з」∠)_
本章下发20个1000币的红包吧，给大家在家看小说用，接下来一直到封城结束都有小红包发（原谅贫穷的作者菌每天都发1000币的红包发不起，流泪.jpg），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地渡过这次难关，尽量待在家里，出门一定要做好防护，保护好自己。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长安、lc瑾念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安 10瓶；22770625 1瓶；
衷心感谢一直以来还在坚持追文支持我的小可爱，谢谢大家，比心~

第109章
一声惨叫在树林深处响起，刚开了个头就转为“呜呜”的闷哼，显然是被人堵住了嘴。
曹闵与崔永福一道，跟着骆凤心带来的部下歇息在树林边缘。他伸长了脖子往林中望去，目力能及之处并不能瞧见里面的情形，而那闷哼却不绝于耳。
嘴都被堵上了叫声还能传这么远，这声音的主人想必是痛得狠了。
曹闵不清楚军中是如何审问俘虏的，不过他对宫中和刑狱里的一些手段有所耳闻，光是那些个名目听着就令人毛骨悚然，更别说这些名目到了不同的用刑者手上还能弄出不同的名堂。
那声音叫了有一阵子，中间弱下去好几次，不知用刑者动用了什么手段，上一刻曹闵还疑心那人要受不住刑罚昏死过去，下一刻声音又高亢了起来，若不是被东西塞住了嘴，怕是得叫出个惊天动地的动静。
一阵轻风吹来，风中隐约夹杂着一丝血腥气。曹闵抬着头嗅了嗅，疑心是自己脑中幻想太多生出了错觉。他偷瞟了身边的崔永福一眼，这老太监平时看着一团和气，遇着这种情况居然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可见传言里关于宫中诸多见不得光的私刑都是真的。
曹闵出着神，又一声高亢的叫声传来，吓了他一哆嗦。他环视周围，骆凤心那些手下睡觉的睡觉，吃饼的吃饼，似乎对此习以为常，连点好奇都没有。
离他不远的地方，先前跟骆凤心一起去救他们一伙士兵里，有两个正一边吃着干粮一边低声交谈。曹闵似乎听见了“殿下”二字，知他们是在谈论乐平公主，连忙竖起了耳朵。
“……殿下往常不是都不碰这种事的么，向来是刘哥指挥咱们动手，殿下经常连看都不来看，怎么这次还亲自上阵了，都没叫刘哥跟咱们一起去？”一人问道。
同他说话那人年纪看上去比他长上一些，听了他的问题拍了拍他的肩，凑近些神秘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刘哥那些个折磨人的手段可都是殿下教的。”
年轻士兵惊讶：“真的假的？我还以为殿下不忍心看这些事，所以才总是不来呢！”
“殿下手底下都不知有多少条人命了，还能不忍心这个？”年长士兵一哂，又道，“是有人不忍心，不过不是殿下，是郡主。你没发现刑讯也好刑罚也好，只要郡主在营中，殿下都不让咱们带去她面前。”
“可我瞧咱们郡主也不是多懦弱的人呐，前回还带着咱们哥儿几个把陈家那个鼻孔快仰上天的小崽子唬得差点尿裤子。”年轻士兵疑惑道。
“不懦弱也不代表就喜欢，我瞧你对上敌军的时候也挺猛的，你喜欢打仗么？”年长士兵反问。
年轻士兵摸了摸脑袋：“不喜欢，那不是没办法的事么，我要不拼尽全力没准儿就死了。”
“就兴你你这样，不兴郡主这样？我听吴小哥说，从前他跟殿下在北境的时候，每回抓到奸细殿下都是亲自审的，就是自打来了这边儿，不想让郡主闻着一身血腥味儿才不亲自沾这些事了。”
“咱们殿下待郡主真好，也不知道我将来讨个媳妇儿能不能这样待我。”年轻士兵听的一脸羡慕。
年长士兵一巴掌拍在年轻士兵头上，笑道：“也不看看人家郡主是什么水平你是什么水平。郡主除了不领兵什么不会做？而且长得也好看，我要能讨这么个媳妇儿，别说不沾这些，就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僵着脸摆了下手：“不能说这个，回头让殿下知道咱们在背后议论郡主，又该罚咱们绕校场跑五十圈了。不过话说回来，殿下这两年都没自己动过手，这次一来是郡主不在，二来我看是真动了怒火，陛下被那帮反贼逼成这样，任谁也……”
他说着话眼睛看向装有皇帝陛下遗体的那口箱子，脸还没转到那边去，先发现了曹闵在偷听他们说话，瞬间瞪圆了眼起身拔刀出鞘，恶狠狠地盯着曹闵。
曹闵作为朝廷一品大员，哪遇上过这种尴尬的时候。换作往日，就算他偷听被人发现，两个小兵而已，要有一方诚惶诚恐也该是他们，怎么敢反过来拿刀对着他。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是他在别人的屋檐下，而且也不知骆凤心是怎么□□的手下，这些士兵看人的眼神简直像是群饿狼，叫人无端从心底生出恐惧来。
场面一时有些紧张。
曹闵这边，禁军都是瞿皓的手下，跟他不熟，他们的任务只是保护崔永福等人与乐平公主汇合，现在任务已经完成就没他们什么事了，自然不会主动帮曹闵出头。
而除了禁军，剩下几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有心的尚且无力，况且还有像崔永福之类懒得掺和的。
那名年轻士兵见状拉了一下他的同伴，年长那个重重“哼”了一声，还刀入鞘，给了曹闵一个警告的眼神，还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曹闵刚才被人家瞪着的时候只顾着慌张，这会儿人家坐了回去才觉出脸上火烧火燎的，羞恼之情满聚于心。
一群没规没矩的乡野莽夫，有什么可橫的！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把持朝政已有几代了，别说是渝朝，就是前朝也是他们这些人。
从前有别家风光，近些年是陈家，不管风水转到谁家头上，总是在他们当中罢了。改朝换代都能没撼动他们，区区一个乐平公主能有什么用？也不看看一心想改革的骆瑾和落了个什么下场！
一想起骆瑾和，曹闵越发气得肝疼，他把女儿嫁给骆瑾和，还指望将来能凭着皇子飞黄腾达，一跃超过陈家，最不济也能讨好着陈家，从陈家指缝里抠出些好处来。结果他女儿倒好，吃里扒外，这下把陈家得罪了个透顶，连带着他跟儿子都丢了官成了逃犯。
曹闵打心眼儿里不信骆凤心能打赢这场仗。
留在这里迟早要完，得找个机会悄悄溜回去，可是歆若搞了这么一出事，太后肯定不会再信任曹家了，得想个什么办法重新博取太后的信任……
他满脑子都在盘算这些个心思，没留意那头的叫声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还是忽然浓郁起来的血腥气让他抬起了头。
在他前方，骆凤心正站在那里同部下说话，一双白皙的手被染成了深红色，血液尚未凝固，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她的脸上也溅上了少许，原本就张扬艳绝的人在鲜血的衬托下宛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邪气。
似乎是察觉到了曹闵的目光，骆凤心抬起眼眸朝曹闵投来凉凉的一瞥，曹闵顿时打了个激灵，什么世家什么逃跑统统忘了个干净，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作为猎物被捕食者盯上的恐惧。
好在这一眼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很久，骆凤心很快便收回视线继续与她手下说事。曹闵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又抚了抚胸口。
逃跑什么的，还是谨慎一些，需得从长计议……
“……平襄王此次入京号称有二十万大军，实际上只有十二万，除此之外还有太后掌控的另外六万禁军。”另一头，骆凤心与手下说明接下来的进攻计划。
当年郑韦之乱后，骆瑾和跟陈太后达成了协议，禁军原本的十二部一分为二，原有的番号取消，改为“虎”、“豹”、“熊”、“狼”等猛兽的名字，一半交由瞿皓掌管，另一半则由陈太后推荐的将军梁孟永接管。
“梁孟永所率的这几万禁军，除了他和领头的几个，余下众人跟陈家未必都一条心。以平襄王的谨慎，不会全然相信他们，必定留出一部分自己人来维持京城秩序、驻守各隘口。我推测梁孟永手下的禁军多半是被平襄王推来盛德行宫当牺牲品了，平襄王自己带着人在外围督战。”
骆凤心唤来方才与她一起参与刑讯的手下拿来地图，另一边有亲卫一早打好了水过来。骆凤心一边淋水洗手一边对着地图将那几名俘虏交代的内容对其他人复述了一遍。
那几名俘虏职位都不高，所知有限，除了此次平襄王总共出动的人数，也就只知道这一带的巡逻和哨岗情况，再往远去京城那边就一概不了解了。
“咱们这样……”骆凤心洗净了手，指着地图对手下几人交代了一番，末了对其中一人道：“一会儿你带二十个弟兄护送崔公公他们去跟常将军汇合，如果他们中有人使小动作——”
她停顿了一下，往曹闵处望了一眼，才又继续说道：“不管他是什么身份，直接打晕绑起来带走。”
一个时辰匆匆过去，时间一到，骆凤心便领着手下与崔永福分别，朝盛德行宫方向赶去，行至半路，迎面遇上一群容貌狼狈，盔甲残破不堪的禁军，放眼望去约有四五千人。
骆凤心曾经掌管过禁军，尽管她去北境后禁军又经过几番调整，但现如今禁军中的大部分将领她也是认得的。这群人中领头那个名叫朱宏邈，正是瞿皓的手下。
“朱将军！”骆凤心勒住马叫了一声。
“殿下！”朱宏邈同时也看见了骆凤心，他左臂有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只草草包扎了一下，勉强止住血。前夜挨这一刀时他都没抖一下的声音却在这一刻颤抖了起来。
“你们、你们……”他刚一开口眼眶就红了，再往后的话便说不出，只用手遮住了脸，不让自己在手下们面前落下泪来。
“各位都辛苦了。”骆凤心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逐一扫过，她虽然年轻，却也算得上久经沙场，无需语言描述她也能看得出这些人都经历了一场怎样惨烈的战斗。
一圈看下来，并没有在他们中找到瞿皓。骆凤心望向朱宏邈问：“瞿将军呢？”
“瞿将军他……他护着皇后娘娘引平襄王朝乌鸦岭方向去了。他把人都引走，好让咱们能突围出来。咱们是跑掉了，可瞿将军他……还有那些弟兄们，怕是凶多吉少了……”说到这里，朱宏邈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到路边，捂着头痛哭悲号。
不只是他，受他情绪感染，一干部下忆起苦战一日一夜的死里逃生，还有那些战死在自己身边的同袍们，全都抹起了眼泪，好些人也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知道了。”骆凤心点了下头，回身指向身后的路，“从此处往西南一路都很安全，常风将军也在来的路上，朱将军你带着人沿这条路一直走就能遇到他们。”
“那殿下你呢？”朱宏邈听出了骆凤心的话中之意，惊讶地抬起头。
“瞿将军和诸位禁军兄弟为大渝、为陛下鞠躬尽瘁，现在他们生死未卜，本宫且去乌鸦岭看看，倘若他们还活着，怎么也要带他们撤出来。”
骆凤心语调平平，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味道。
朱宏邈张着嘴望了望她，又望了望她身后这支不到两千人的队伍，呆愣了片刻，□□杵地站起身来，面向自己的手下们高声道：“殿下为救瞿将军，带着这么些兄弟去以身犯险。咱们这条命都是瞿将军救的，眼下瞿将军有难，咱们便把这条命还给他又如何？我老朱不逼你们，你们不愿去的，自个儿站出来去寻常风将军。余下的，咱们随殿下一道，杀回去！”
队伍静了片刻，无一人站出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下定决心一般，散乱无章的人群自觉列起了队。
“我们同殿下一道，杀回去！”
“杀回去！”
“杀回去！”
方才还一盘散沙的败兵便在骆凤心与朱宏邈的三言两语中重新唤起了斗志。
朱宏邈转身对骆凤心鞠躬单臂行礼，朗声道：“禁军‘虎’字部统领朱宏邈并‘虎’字部士卒两千二百五十一人、‘豹’字部士卒两千三百零五人，听候殿下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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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骆凤心骑在马上打量这支残军，心中飞快有了计较。
眼下这些禁军的兵甲残缺不全，又有不同程度的负伤，只有部分人还有再战之力，而余下这部分人……
她从马上下来，拿出地图对朱宏邈嘱咐一番。朱宏邈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指挥着四千余名禁军捡完好的兵刃盔甲集中供给他们中还能作战的人。
一番调整后，骆凤心与朱宏邈各领人马兵分两路，骆凤心带着自己的部下和装备好兵甲的禁军奔赴乌鸦岭，而朱宏邈则带领剩下的人前往指定地点准备埋伏。
却说前夜瞿皓率禁军与平襄王拼死一战，双方损失都很惨重，只是瞿皓这边损失的都是手下精兵爱将，而平襄王却老奸巨猾，让梁孟永率兵打头阵，待这群禁军们打得两败俱伤之后才指挥自己的嫡系部队加入战场。
瞿皓知道平襄王意在传国玉玺，全力掩护曹皇后往乌鸦岭方向突围。曹皇后穿着禁军盔甲藏于人群之中，“一不小心”在乱军中与平襄王打了个照面，平襄王认出画过伪装的曹皇后，果然上当，亲率兵马对他们围追堵截。
曹皇后纵然再有胆识气魄，到底从未习过武，在这样的混战当中想要活命谈何容易。
她腿上受了伤，跑不快。眼见着那几十名负责保卫她的禁军为了护她周全相继战死，而瞿皓也受她拖累屡次错失带军冲杀出去的机会，曹皇后一咬牙，径直朝一名敌军的枪尖撞去。
一夜又一日过去，顺利的话崔公公他们应该已经逃脱了。
“娘娘！”瞿皓举戟隔开戳到他眼前的枪，回头之时只来得及触碰到曹皇后盔帽顶上的一缕缨子。
持枪的敌兵大约没想到这个王爷再三下令捉拿的要犯、养在深宫高高在上的皇后竟会自己往他枪尖上撞，整个人都呆住了，下一刻已然身首异处。
“走！”曹皇后捂着心口软倒在地，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尽管这一刻早在前日夜晚他们商定计策的时候已经默认，但瞿皓一路护着曹皇后逃到此处，私心里还是希望能保住她的性命。
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在这一连串变故之中表现出来的果敢让他相当惊讶，如果有可能，他实在不想让她的生命结束在这里。
曹皇后从来没有打过仗，甚至都没怎么去过校场观摩训练。她显然低估了渝朝铠甲的坚硬程度，这一撞竟没能刺穿心脏。枪尖卡在肋骨缝中，疼痛让她几欲昏死却又偏偏刺激着她，使她清醒着饱受折磨。
随着剧痛一起涌出的眼泪模糊了曹皇后的双眼，她隐约看到瞿皓还守在她身前。
“走啊……”她想要催促瞿皓，却发不出声来。
瞿皓再次挡下敌军的攻击，看向曹皇后，凭借他多年的经验很快便做出了判断。
以曹皇后目前的情况，如果能尽快处理伤口得到救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他们现在显然没有这个条件，就算硬拼着带上曹皇后走，最后也就是个失血过多而亡的下场，期间曹皇后所遭受的痛苦更是难以言表。
“得罪了。”瞿皓狠下心，举起右手的戟，他一整日没进过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这是曹皇后自己做出的选择，他没有能力挽救她，起码能让她少受点罪。
曹皇后听见瞿皓的话，眸中露出了解脱之色。她最后望了一眼盛德行宫方向，此生已成定局，只愿奈何桥上陛下能走得慢些，千万等她一等，若有来生，还可以再相见……
平襄王自瞧见曹皇后自寻死路便知自己被骗了，瞿皓身为统帅，在这场战斗中处处身先士卒，为保护曹皇后几次差点丧命，玉玺绝不可能在瞿皓身上。
“给我去把盛德行宫里里外外再搜一遍，通知各处哨岗加强巡逻，严格排查所有出京的路，尤其是往源州和岷州方向，掘地三尺也要把玉玺给我找出来！”
一想到这些人都是瓮中之鳖了还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耍把戏，平襄王便气不打一处来。曹皇后熬了这么久，敢在这个时候暴露，便是拿准了带着玉玺的人已经跑掉了。他心知自己这一仗多半达不到目的，便更加想要剿灭瞿皓这一伙人。
不把他们杀个干净，都无法消除他心头之愤。
没了曹皇后这个顾忌，瞿皓带着手下又逃出一夜，终于在第二天黄昏被平襄王彻底围困在了乌鸦岭脚下。
“玉玺现在何处？”平襄王在马上持枪刺向瞿皓。
瞿皓就地一滚，一双戟贴着地面要斩马蹄。
平襄王纵马避开，变刺为扫：“阁下是个将才，若能就此投降，本王愿进言太后，就说崔永福和曹皇后是挟持陛下的主犯，你不过是被他们逼迫，请太后从轻发落。他日你也可随本王做事，加官进爵，光耀子孙，好过到死都背上个谋反弑君的罪名。”
说话间两人交手十数次。同样是熬了两日，平襄王此前几乎没出过手，现在还能好整以暇地一边进攻一边说话干扰，而瞿皓却从头战到尾，已近乎强弩之末，行动间早已不复初时的迅捷，若不是有部下跟他互相掩护，在这样的乱战中他根本无力再与平襄王相抗。
瞿皓不理会平襄王的话语，专心应战。他的出身比不上郑韦、梁孟永这些人，能做到禁军统领的位置，手上确有硬本事。
平襄王一时拿不下他，又继续刺激他道：“瞿将军忠肝义胆，本王甚是钦佩，只是不知瞿将军的家人怎么想。本王来时曾去过瞿将军家中一趟，四岁的小姑娘，可爱得很，瞿将军挟持陛下那日好像正是她的生辰……”
瞿皓大吼一声，手上失了章法。平襄王所说的正是他的女儿，当日曹皇后连夜偷运皇帝出城，他从自家门口路过，都未曾进去通知家人。
曹皇后可以带着她的父兄出城，但他不可以。他手下还有几万将士，如果他去告知了家人，叫其他将士怎么想？人人都回去通知父母妻小，何时才能撤得出去？
他一分神，左边肩头便被平襄王戳了个窟窿。瞿皓吃痛怒喝，红着眼不管不顾地继续拼杀，甚至比之前还要凶猛，一双戟舞得虎虎生风，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已经为崔永福和朱宏邈他们拖了足够久的时间，此时死了也算值了，要是死前还能拉平襄王垫背那就赚大了！
腿上、背上、臂上……数不清的伤口，有的来自于平襄王，有的来自于周围其他敌军，瞿皓已痛至麻木，眼中只有平襄王的人头。
平襄王被他缠得心烦，这人受了这么多伤，明明要不行了，却每次都能在致命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仅挡下他的枪，还屡屡差点伤到他和他的马。
两人兵刃再次相撞，瞿皓力竭，被平襄王挑飞出去，几名小兵眼疾手快，将瞿皓按在地上。
“你的死期以至，本王最后问你一遍，你们把玉玺藏去哪了？”平襄王用枪指着瞿皓的脑袋。
瞿皓挣扎不答。
平襄王没有耐心与他再耗，举枪朝瞿皓脑袋刺下。
正当此时，身旁的亲兵猛然撞开了他的马，飞来的箭矢擦着他的颈项没入前方，厮杀中的一名部下被这一箭命中额头正中，连敌人在哪都没看见就倒下了。
哒哒的马蹄声从身后响起，平襄王讶异地转过头，只见在他们后方，乐平公主一马当先率领一队骑兵冲杀过来，尘土被马蹄带得扬起，形成漫天黄沙，一时竟看不出来了多少人。
“今日是不是我的死期不知道，但是你的死期怕是不远了！”瞿皓终于开了口，趁着所有人愣神的瞬间挣脱起来，随地捡了柄刀一刀将先前按住他的小兵之一砍翻。
“瞿将军，上马！”须臾间骆凤心已经冲杀进来，身后一名骑兵弯腰垂手，瞿皓搭住他的手，借力翻到那人马上。
平襄王率先回过神，提枪阻拦，骆凤心橫枪将其逼退，与此同时，她带来的其余手下也迅速冲入乱军之中，将伤员们拉上马。
见到援军到来，苦战中瞿皓一方禁军士气大振。大家本以为此番必死无疑，不想竟有绝处逢生的转机，立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
而平襄王一边军心本就不齐，被迫打头阵的禁军们怀有怨气，现下看到敌人援军更是心生绝望。谁也没想到乐平公主会来得这样快，那伴随着滚滚尘沙而来的骑兵如同天神下凡，不可阻挡。
双方气势一涨一消，原来几乎一边倒的战局竟有了逆转之势。
骆凤心心知这样的局面只维持得住一时，那铺天盖地的尘沙皆由后排骑兵以树枝茅草困在马尾制造出来，短时间里能震住敌军，时间一长待敌军反应过来，这会儿的优势局面便会再次转回去。
“撤！”她见时机差不多，便下令撤退。
一群手下训练有素，带着伤员的先行撤走，她自己则率领未带伤员的骑兵与尚能作战的禁军留下来断后。
平襄王哪容她就这样走掉，长|枪一送直戳骆凤心面门，骆凤心仰身后避，架起断魂挡住平襄王的枪杆。
平襄王这些年实打实立下过不少军功，实力不容小觑，虽然年纪大了，手上力量也非常人能比，骆凤心几番想要将枪杆掀开都掀不动。
四方喊杀声乱七八糟，尽管有手下帮她挡着其他敌军的攻击，这样僵持下去也很危险，保不齐哪里飞来一支箭就会要了性命。
骆凤心提起一口气，忽的收了力道，后腰弯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矮身从平襄王枪下钻过，半个身子挂在骢白的侧面，举枪刺向平襄王的坐骑。
平襄王拽起缰绳引马躲开这一击，骆凤心趁此时机再次回到马背上。
两人拍马再战，兵刃摩擦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骆凤心与平襄王都是身经百战，一个胜在年轻，一个胜在力大，双方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正僵持之际，骆凤心忽然一提缰绳，骢白扬起前蹄高声嘶鸣，声音之响贯穿云霄。
混乱的战场安静了一瞬，不少战马被吓得屎尿齐下，个别甚至四蹄一软当场跪倒。
平襄王所骑亦是名马，名唤烈风，随平襄王征战多年，倒没有寻常战马反应那么大，却也受了一惊，腿上慢了半步，便被骆凤心纵着骢白冲了开去。
二人方一错身，骆凤心回首拉弓，平襄王刚挡下一箭，第二箭已至，这次目标不是他，而是他胯|下烈风。
换做先前烈风未必不能自行躲开，可它刚受了惊，行动远不如平时迅捷，这一箭正中它的左前腿，连着骨头射了个对穿。
烈风哀鸣一声，仍要执行主人此前的意志，对骢白穷追不舍，然而刚迈出几步，受伤的腿便支撑不住，带着整个身子翻倒在地。
平襄王被摔下马，眼见骆凤心带着这么一伙人就这样在他几万大军里横冲直撞，甚至快要全身而退了，咬牙切齿大声喝骂道：“一群蠢货！他们没有多少人，给本王统统拦下来！”
初时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惊到，但他毕竟经验老到，很快就转过弯来。
骆凤心掌管岷州这才多久？就算她有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造一支日行一百七八十里的骑兵，以岷州的财力人数也决计不会多，根本就不足为惧！
经他一提醒，被冲傻了的化康军这才回过味来，忙提着兵器追杀上去。
天光逐渐昏暗，骆凤心率领的岷州军和禁军与平襄王手下的兵马一个撤一个追，已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骆凤心这边全是上好的战马，加上她和其余断后的将士不停用弓箭骚扰追兵，平襄王与他的手下暂时还未追上他们。
可是他们现在大多是两人一马，再好的马这么负重也跑不久，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经这一段时间，他们已从乌鸦岭山脚下撤入了一条名为“泽丰道”的官道，道路两旁全是茂密的树林与高高低低的乱石，日光彻底暗下去，明月在云层中忽隐忽现。
骆凤心张弓将离得最近的敌军射下马，而后收回弓箭，挥枪击飞敌军射来的箭矢，俯身贴紧马颈，促马疾奔。
她骑射俱佳，即便在飞驰的马背上也几乎能做到例无虚发，这一收弓，追袭的敌军顿时压力大减，为首的将领立刻率军紧追。
忽然，骆凤心调转马头，追兵将领心道不好，连忙勒马，可是为时已晚，地上拉起了许多条绊马索，他是停了下来，可后面紧跟着的战马却停不下来，连冲带撞，裹挟着他和他的马一齐撞上了锁链。
追在最前面的一批全是骑兵，夜晚视野不好，前面这么一翻，后面跟着连锁倒下一大片。马鸣声，人骂声乱成一锅粥，正值此时，道路两旁忽又燃起了浓烟。
呛人的浓烟熏得这群追兵睁不开眼，不知谁突然惨叫一声，接着又有人大叫“有敌人偷袭”，惊慌中的众兵皆握紧自己的兵刃胡乱挥舞，一时间又带出一片痛嚎。
另一边，调转马头的骆凤心并未冲上前，她只用假装要反攻，那些追兵在失去视野又受到惊吓的情况下，只要一个引子自己就会乱起来。
朱宏邈和骆凤心手下的一名什长带着人从树林中钻出来，她原只吩咐了那什长带人在这里设绊马索，因着又来了朱宏邈这些人，人手足够，便又让他们提前捡好了树叶枯枝准备用烟。
他们对骆凤心躬身行礼，骆凤心略一点头，一群人趁着月色悄无声息地离开。
平襄王因失了战马来迟一步，等喝止那些仍在互相乱砍的士兵，重新把路清理出来时，骆凤心一干人已经跑得影子都看不见了。
“王爷，咱们……还追吗？”梁孟永小心翼翼地问。
他内心不是很想追，这样黑灯瞎火的，前方还不知道有多少陷阱在等着他们。
可是不追吧……平襄王一心想要的玉玺没拿到不说，还搭上了自己的爱马，怎么看也不像会就此罢休……
“追，怎么不追。”平襄王骑在临时换的战马上，怒极而笑，“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
夜幕下，战马被拴在树干上，士兵们三五成群地靠在一起休息。
骆凤心坐在地上，竖起一边膝盖，手臂搭在膝上，望着篝火出神。
这是他们甩掉追兵的第二个夜晚，将士们这几日下来已是精疲力尽，都需要休息，好在这会儿常风已经跟他们汇合上了。
“殿下，哨岗和陷阱都安排妥当了，您歇会儿吧，这里我来盯着。”常风巡视了一遍来到骆凤心身边坐下。
骆凤心摇了摇头：“追兵一日未现，平襄王多半是改变了路线。不过咱们仍然不能大意，不管是路上还是休息的时候都谨慎些。”
“我晓得。”常风点点头。
骆凤心伸着树枝拨弄了一下篝火，一旁崔永福悄悄摸过来。
“殿下。”崔永福对骆凤心行了一礼。
“崔公公。”骆凤心望向崔永福问，“有什么事么？”
崔永福望了常风一眼，常风莫名其妙，骆凤心道：“无妨，崔公公有事说即可。”
崔永福见骆凤心如此说，知是她心腹之人，便没再顾忌，从怀中摸出曹皇后交给他的那个小包袱。
“殿下，这是传国玉玺和陛下的传位诏书，陛下没等到殿下来，就将它交给了皇后娘娘，突围那日，娘娘又将它托付给了咱家保管……”
崔永福此时已知曹皇后没能幸存下来，想到曹皇后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替他赴死，他心里多少有些戚戚然。
骆凤心扔下树枝接了包裹，一手将其捧着，一手将系在上面的结打开。黄布落下，露出内里一只小盒，盒下压着一本诏书。
她打开小盒，盒中是一方莹白剔透的玉玺。她看了片刻，将小盒盖上，待要去看诏书时，忽又住了手，指尖从诏书的封皮上移开，三两下将包裹重新系好收起来。
“带我再去看一眼陛下。”骆凤心站起身。
崔永福一愣，鞠了一躬，为骆凤心在前引路。常风摸了摸脑袋，反正也没事做，便跟了上去。
装着骆瑾和的箱子还放在板车上，现在白天依旧很热，曹皇后放在隔层里的冰块早就融化了，箱中骆瑾和面目全非，骆凤心掀开箱盖，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她与常风具见惯了死人，见此情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崔永福被那臭味熏得直犯恶心，然而一想到箱中之人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皇帝，悲伤之情到底占了上风。
可是边上的小孩子却不懂这些，睡在奶娘怀里的骆承霄被这股异味熏醒，皱了皱鼻子，“哇”得一声哭出来。
奶娘也直皱眉，她不敢让骆凤心看出来，更怕骆承霄的哭声招来骆凤心的怒火，忙颠着骆承霄轻声哄着，看也不敢往这边看。
“烧了吧。”骆凤心低声道。
“什么？”崔永福一惊，怀疑自己听错了。
“烧了吧。”骆凤心重复道，“皇兄不会喜欢这样子被人看见。”
骆瑾和的尸身现在就已经腐坏得有些严重了，等他们撤到安全的地方还不知要多久，倒时再下葬，为他入殓的师傅、朝见的臣下，还有……乔琬，大家都会看见。即便她下令不准看，可这挡都挡不住的恶臭又如何隐瞒得了。
骆凤心执意如此，崔永福也不知该不该劝。
历来除了死于疫病的，剩下只有客死异乡的贫苦人，因家人支付不起维持尸身一段时间不腐的药材，且雇不起马车，才会将其火化后带回家乡安葬。
可骆瑾和是一代帝王啊……
如果不火化，光是他目前的模样崔永福已不忍再看，更不用说几日甚至半月后会是什么样子。
骆凤心亲自动手将箱子从板车上搬下来，常风见状连忙搭了把手。
二人将箱子搬到林外河边，骆凤心去树林中砍了一些木枝，又捡来许多叶子，统统架在箱子底下和四周，然后点起了火。
火光和烟招来了其余几个将领。大家默默站在箱前注视着跳动的火焰，在这漆黑的夜晚一起送这位年轻的帝王最后一程。
火焰燃烧的哔啵声将这个夜晚衬托得格外安静。这一片寂静中，骆凤心忽然开口：“这几日没见追兵，平襄王必是带人从别的路去前面堵截了，诸位有什么想法么？”
将领们互相看了看，一人先说道：“平襄王定以为咱们要逃去源州，咱们且去寅州与郡主汇合，然后再图反攻。”
另一人道：“不妥，咱们还没有郡主的消息，万一郡主没有拿下寅州，咱们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末将以为算着日子咱们的大部队也快到了，不如等上一等，待他们到时，咱们再两头夹击。”
“不可，平襄王有十二万人，我们才多少人，届时只怕不是我们夹击他，而是他夹击我们。”
“话不是这样说，征西王二十多万大军都被咱们打败了，何况平襄王带来这十二万人还得留出一部分驻守京城。就算咱们灭不了他们，打一场胜仗挫挫他们的威风也好。”
几人争执不下，望向骆凤心，却见骆凤心只望着火焰，也不晓得听进去没有。
他们不敢质疑公主殿下，便一拍常风道：“老常，你说，你觉得怎么样好？”
常风摆手道：“你们几个鬼主意比较多，我老常不擅长这个。我反正是相信郡主，郡主说她能拿下寅州那肯定就没问题，至于怎么打你们去商量，我老常只管出力。”
“不是我不信郡主，可这毕竟太冒险了……”
“那咱们就往源州撤吧。”骆凤心回转头，结束了这场争执。
“怎么殿下你也不信郡主了？”常风呆了一下奇怪道。他先前虽然没说个主意来，但心里还是觉得殿下会选择撤去寅州，毕竟不是跟郡主商量好了的么，殿下一向信任郡主……
“谁说我不信她了。”骆凤心再次望向火焰，声音寒凉，眸中亦有火光燃烧：“平襄王与陈太后害我皇兄，戕伐忠良，仅挫一挫威风怎么够，咱们要打就打一场大的。”
※※※※※※※※※※※※※※※※※※※※
远方乔琬跃跃欲试：来吧宝贝儿，我已经准备好啦~感
元宵节快乐呀~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甜甜圈忘放糖了、41962364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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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1章
直到火堆燃尽，骆凤心借着火把的昏光将骨灰收捡出来以后才去歇息了一个多时辰，待到清晨天刚蒙蒙亮时便又带队出发了。
算着日子与行军速度，他们与岷州大军之间只有不到三百里的距离，平襄王不会允许他们就这样顺顺利利地合兵一处，必然会在这段路上等着他们。
别的都还好说，只有一条——从京城往源州，无论怎么走都绕不开应水。应水是汤真河的一条支流，水流没有汤真河那样湍急，河面却比汤真河大多数河段要宽，两岸长满了高高的芦苇，恰恰就在这三百里之内。
骆凤心抵达应水河畔时正值正午，平襄王大约是知道骗不过她，连伪装都懒得做足，渡口周围一人也无，河面上平日往来热闹的大小船只统统不见，无边无际的芦苇随风飘荡，硬是将这炎炎夏日衬出一片秋日的肃杀，只差竖块木牌上书“芦苇中有人”。
反正骆凤心和她的兵马此前与征西王苦战数月，军备物资都消耗得差不多了，火箭□□球一样没有，而那些被她救下来的禁军就更不用说了，盔甲都残缺不全，平襄王此举摆明了有恃无恐。
骆凤心握紧手中长|枪，其余将士也都神情戒备。这一带船只都被清理干净，就算抢下来也没法渡河，她拨马改向，领着一众将士远离芦苇丛沿着河道朝北驰去，以期从别处寻到船只。
沿途十数里地，放眼望去皆有埋伏。
忽然号角声起，藏在芦苇丛中的敌军一齐冲出，骆凤心被拦住去路，被迫挥枪应战。
双方兵力悬殊，平襄王又提前占据了有利地势，这一仗于骆凤心一方无疑是一场苦战。
“殿下，小心！”一名副将大喊。
骆凤心矮身躲过流矢，那名副将却因分心，大腿被敌将划开一刀。
敌将正待乘胜追击，骆凤心拍马上前，一□□向敌将咽喉，敌将连忙一边举刀格挡，一边提缰后避。
骆凤心手腕一抖，枪尖擦着刀背越过防守。那敌将虽然躲过了被捅穿喉咙的命运，但仍旧没完全避开这一枪，脖颈最要命的地方被割破一条半指长的口子，鲜血立时外涌如泉，只来得及捂住伤口发出“嚯嚯”的几声含混的气音便一头栽下马去。
被救的副将缓了口气，忍着腿上的疼痛对骆凤心道：“殿下，咱们的将士都很疲惫了，河岸守得很死，又没有船，就算咱们能撑到援军赶来，他们也过不来……”
在军不可轻易言败，可现在实在是一点获胜的希望都看不见。他倒不是贪生怕死，只是死也要死出个名堂来，如果有可能，哪怕能跑掉一部分人，也能图个来日再战，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让所有人集中往北边突围。”骆凤心果断道，“只要能跑出胧南地界，就能有戍北军接应。”
那名副将眼睛一亮，虽说胧南离此处尚有好几十里，而胧南本身也有二百余里地，但总归是个奔头。
令旗一变，骆凤心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其余将领率领各自小队紧随其后。岷州军步步向北，被逼至绝境的士兵们充分发挥出岷州民众的那股狠劲儿，硬生生杀出二十多里路，然而前方敌人仍旧乌压压一片看不到头。
日渐西沉，骆凤心自与征西王决战之日起至现在，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先是长途奔袭半月，救下瞿皓手下禁军，然后又日夜严防追兵，领军撤离，劳心劳力近一月之久，今日还处处身先士卒，连番下来便是铁人难熬住，举手投足之间已有缓势。
平襄王在远处山坡上瞧得真切，横着枪柄推了下骑马立在他边上的梁孟永：“时机差不多了，你去会会她。”
“我、我去？”梁孟永被这突然落到自己头上的重任吓得话都不太利索了，禁军中绝大部分人对乐平公主都有种说不出的敬畏，梁孟永敬说不上，畏倒是十足十。当年郑韦叛乱的时候他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乐平公主是如何挑败郑韦的。
那夜的电闪雷鸣他至今还历历在目，密如雨点的“蹡蹡”声犹在耳畔。虽说郑韦后来确实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但一度也在先帝举办的禁军比武大典上夺过魁。梁孟永自问不是郑韦的对手，就更别说与乐平公主对战了。
“怕什么？”平襄王斜了梁孟永一眼，不急不慢道：“她都已经快要战至力竭了，这你都打不赢，日后如何在京城统领整个禁军？”
梁孟永喉头微微颤了下，平襄王这话意思很明显，他若日后还想继续当他的禁军统领，今日这一战就必须得上。当然也可以往好了想，如果他这一战能打赢，那就等于是将禁军统领这个位子彻底许给他了，不是六部禁军统领，是全部十二部！
这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遇。
梁孟永看着疲态渐露的乐平公主，一咬牙，纵马冲入阵中。
“王爷，咱们就这么把功劳让给那小子了？”平襄王身边，一名化康将领不甘地问。这一仗的结局完全可以预见，这时候派那小子去不是让那小子捡个现成的大便宜么？
“咱们想在京城站稳脚跟，京中各大家族该笼络的还是要笼络，让点好处给别人，别人才好继续为咱们卖命。”平襄王神情淡淡，京城里这些个纨绔他一个都瞧不上，但想干大事目光不能只拘泥于眼下，只要于他们有利，即便是绣花枕头也能用上一用。
王爷这么说，那将领自是不便再争，只是心中仍有不平：“可那是乐平公主……”
他日平襄王上位，乐平公主就是叛军匪首，以她名气和地位，谁要是能杀了她，不说吹个一辈子，起码也够半辈子炫耀了。这可不比随便一场小冲突的功劳，说是首功也不为过，怎么能就这么让给外人？
“你以为那小子真能拿下乐平？”平襄王冷笑一声。
“那王爷您的意思是？”
“让梁孟永那小子随便掺和一下，前日一箭之仇本王可还没忘。”说罢平襄王一挥手，命令身后的亲卫道：“拿本王的惊风来。”
两名亲卫上前一步，一人双手托着一张约一人高的长弓，另一人怀抱箭筒。
此弓乃本朝太|祖皇帝所用，后被先皇赐予平襄王以示恩宠，弓力六石有余，能开此弓者不多，而能在马上使用者更是寥寥无几。与之相配的箭亦是专程打造的，比寻常渝朝弓兵所使用的箭矢要长上少许，箭杆稍粗，箭镞用了上好的精铁反复打磨，穿透性非一般箭矢可比。
场上，梁孟永已策马赶到骆凤心身前，仗着自己精力充沛，倒也偶尔能胜出鏖战半晌的骆凤心一招半式。
他自己当局者迷，尚在沾沾自喜，在山坡上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平襄王却一眼就看出骆凤心只是在避其锋芒，一旦等到梁孟永松懈大意露出破绽，她的那柄断魂枪就会如同蛰伏在草丛中窥视猎物良久的毒蛇那样，一口咬上敌人的要害。
平襄王几不可见地撇了下嘴。
到了这般地步还能如此冷静，不得不承认乐平公主在大渝一众不成器的后辈中算得上翘楚顶尖。平襄王自己也是行伍出身，比起郑韦、梁孟永之流，他倒是更欣赏乐平公主，愿意与乐平公主合作。只可惜乐平公主非要与他们为敌，既然是敌人，就没有心慈手软的必要。
他接过惊风，慢条斯理地把箭搭上，左臂下沉，虎口推弓，右手三指扣弦，将弦拉至下颌，箭尖指向正在厮杀中的乐平公主，随着乐平公主的动作微微调整角度。
河畔战场，常风一刀将敌将砍下马，忽听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耳边擦过，抬眼便见一支重箭从他身后飞出，目标正对位于他前方的骆凤心。
骆凤心战至此刻，反应和速度都大不如平日，又被梁孟永干扰着，这一箭到底没有避开，箭尖没入胸前的护心镜，剧痛让她失去平橫，身躯一晃，眼见着要从马上坠下来。
“殿下！”常风瞠目呲牙，挥刀冲向梁孟永，大喝一声，“鼠辈，纳命来！”他声如炸雷，面似恶鬼，带着为主报仇的恨意和对叛军的满腔怒火来势汹汹。
梁孟永被这吼声惊出一身鸡皮疙瘩，未及交战心里已然怯了，下意识地提着缰绳后撤几步，错失斩杀乐平公主的最佳时机。
常风趁梁孟永呆愣之际捞住下坠的骆凤心，将其护在自己面前。战马一下子驮了两个人，已经很难发挥战斗力了。他方才那一吼虽然吓退了梁孟永，却也让周遭众将士都瞧见了骆凤心中箭。
主帅重伤，对士气影响何止一星半点。常风见已无胜算，便扯着嗓子高声喊道：“撤退！往来路撤，快！”
岷州军失了主帅，一众将士正值群龙无首，听见有人出来下令，纷纷调头就撤。
北边有平襄王布下的重兵把守，来路却是被他们一路杀过来的，后包围过来的敌军比起前面的敌军少上太多，很快便被他们冲散。岷州军在常风的带领下成功逃离应水河畔，再次回到林中。
“哎！”山坡上，先前与平襄王说话的那名化康将领右手握拳打在左掌上，“可惜了。梁孟永那个草包居然能被区区一个莽汉吓到，刚才若是换了末将，此时已将乐平公主的人头献给王爷了！”
“无妨。此去北境，每条路上都有咱们的人把守，京城以南数千里也具是咱们的地盘。渡不去应水，这些人已经是瓮中之鳖，没了乐平公主，剩下的人就是一盘散沙。”平襄王收了弓箭，将惊风递给站在一旁的亲卫，“走吧，咱们这就捉鳖去，顺道南下，一举踏平岷州。”

第112章
寅州刺史府内，乔琬坐在池塘边的石头凳上，望着水中盛开的几株荷花出神。
那日华英回去后遵守约定，秘密刺杀了刺史许孝文，将许孝文府中一应奴仆内眷统统关押在内宅，派了心腹看守。
当晚，乔琬进入刺史府，以管家性命相要挟，让他第二日去衙署告知其余州官，就说刺史生病在家休养，闭门谢客。
最近这天儿一日热过一日，往常每到盛夏许孝文就经常不去衙署，或是在家中躲懒贪凉，或是带着妻妾儿女去别院避暑。加上有华英从旁相助，乔琬这幌子打得丝毫没有难度，根本无人起疑。
许孝文死了十余日，外面半点流言也不曾有。松仁城内大小官员当值的当值，游乐的游乐，百姓们白日各自营生，夜晚一到宵禁便又各回各家，市井坊间仍旧是一派热闹繁荣的景象。
身在寅州郡城的人都没有察觉到这座城的掌控者已然换了人，就更别提远在千里之外京城里的陈太后等人了。
她这边很顺利，却不知阿凤那边怎么样。平襄王不是个好对付的，阿凤此去救驾，无异于虎口夺食，一干人马想要全身而退怕是不太可能……
一阵脚步声响起，打断了乔琬的思绪。乔琬站起身，只见华英领着一名商贾打扮的人从外面进来。
此人是华英手下的一名探子，名叫李茂全，此前被乔琬派去京郊打探消息。
“华将军。”乔琬心里着急，面上却是一派沉着，对华英略一点头，待华英回过礼之后才转向李茂全问道：“怎么样，有陛下和公主殿下的消息吗？”
华英虽然现在与她们同在一条船上，但毕竟相识日短，现下真正能控制这座城的与其说是她乔琬，不如说是手握重兵的华英。她本就年轻，一旦言行举措稍有不慎让华英看轻了去，倒戈或许就是一瞬间。
“回禀郡主，小人到盛德行宫时，那边已经被叛军占领了。小人打探到此前瞿将军率领部分禁军逃去了乌鸦岭，在乌鸦岭被公主殿下救走，之后他们便向西撤退，不知去向。”
“向西……不知去向……”乔琬低声缓缓重复着李茂全的话。向西，且到此刻都还未抵达寅州，那就是要去与从源州撤离的岷州军大部队汇合的意思。
李茂全打探来的消息有限，乔琬只得根据这一点点线索在心中飞快推算目前的情况。
年初她与骆凤心离京时骆瑾和的身体就不太好了，拖到现在估计已经危在旦夕。阿凤明知道她在寅州，却舍近求远往西去了，完全不在意骆瑾和的身体禁不禁得住长途行军跋涉，这不是阿凤会做的事，除非骆瑾和的身体状况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骆瑾和驾崩了……
这根弦从两年前小白告知她骆瑾和会死的时候就时刻绷在乔琬心头，如今弦断，还是以这样惨淡的方式收场，让乔琬不由得生出了些许荒诞的感觉。
当初为帮助骆瑾和上位，她也算得上呕心沥血，好不容易换来成功的喜悦，不过两年的时间就已烟消云散。
如今虽然换了帮扶的人，但她仍然在做和两年前相同的事。童话故事从来都只写到英雄战胜了恶人，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可在那之后呢？当故事在欢声笑语中结束，观众们心满意足地退了场，故事里的人物还会带着荣誉和幸福一直活到老去的那一天吗？
李茂全见乔琬半天不说话，又瞥了一眼自家沉默不言的老将军，心念一动，对乔琬跪下磕头：“小人担心耽搁下去误了郡主的事，就派了两个弟兄继续向西探访，自己先行回来向您禀报。小人办事不力，未能完成郡主布置的任务，还请郡主责罚。”
乔琬一听便知李茂全误会了，俯下身虚扶着李茂全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件事你办的很好，一会儿去找楠竹领赏去吧。”
华英杀死许孝文，府上的财物却是分文未取，如今这些东西都落在了乔琬手上。乔琬拿许孝文敛来的钱财打赏起别人，自是毫不心疼。
李茂全一听，面露喜色，刚要起身谢恩，却被华英一脚踢在膝弯，一个趔趄又跪了回去。
“差事没办好还想领赏？”华英冷声道。
李茂全闻言苦着脸跪好，一声也不敢反驳。
“将军这是何必，战场瞬息万变，一时找不到行踪也是难免的事，他这样安排已是万全之策。我与殿下素来赏罚分明，即便今日我不赏他，他日殿下得知此事也会赏的。”
乔琬坚持扶李茂全起来，这次华英没再阻拦。
李茂全瞟了自家老将军一眼，咧嘴抱拳道：“多谢郡主，没什么事小人这就告退了。”
乔琬略一颔首，李茂全立刻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哼，没点规矩。”华英对着李茂全的背影嗤了一声，回头又对乔琬道：“老夫管教手下无方，郡主见笑了。”
“我倒不这样觉得。”乔琬莞尔，她虽在骆凤心面前没什么形象，在外却惯会装得一副温婉贤淑落落大方的模样。
“当探子的人自然要比寻常人多些玲珑心思，更懂世故圆滑，若是各个儿都木讷老实，如何能打探消息？华将军这明明是知人善任，哪里是管教无方。”
她怎会不知，方才李茂全在她面前搞这一出根本不是诚心请罪，华英一脚踢下去他屁都不敢放一个，却敢当着华英的面对她百般辩解，分明是故意替他们将军试探来的。
当初华英为征西王私吞阵亡将士抚恤金一事记恨至今，即便前番被她说服，对她们这些当权者也仍旧心有疑虑。
李茂全之举未必是与华英事先商量好的，然而华英对此心知肚明却没有立刻阻止，直到事情结束才补上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显然也是默许了李茂全这一行动。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乔琬可以理解华英的顾虑。她不点破是给华英留面子，提上一句“玲珑心思”是让华英知道他们那点小把戏并不能瞒过她的眼。
华英自进到这院子起，身板虽然站得挺直，神情却十分漠然，眼睛半阖不合，仿佛对眼下的战局毫不关心，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直到此刻他才撩起眼皮，重新打量起乔琬，眼中神色生出些微变化，再开口时语气虽无异样，态度却终于透出了几分真诚。
“李茂全轻慢郡主，老夫回去了会好好教训他。眼下京城与京郊一带具已沦陷，陛下、公主一行人不知所踪，咱们接下来该当如何？”
乔琬沉吟了片刻反问道：“华将军有什么主意？”
“公主既是向西撤离，想必是去与剩下的岷州军汇合。只是……”华英稍一停顿道，“从乌鸦岭此去源州，中间有应水相阻。臣若是平襄王，必会率重兵把守应水沿岸，无论是殿下想要过去源州还是从源州来的岷州军想要过来，只怕都不太容易。”
乔琬回身望向荷花池：“那么华将军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做？”
“臣有上下两策。下策，臣可调大军去应水接应陛下与公主；上策，臣认为可以率兵马北上进攻京城。”
“怎么说？”乔琬问道。
“平襄王调集人手围追乐平公主，京中正是兵力空虚的时候。咱们此去攻打京城，运气好或许可以将京城拿下，就算拿不下也可以逼得平襄王回援，殿下那边的危机自然也就解了。”
华英应答得十分流畅，显然在来之前就已经有过盘算。对于这场陈家与君王之间的较量，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无动于衷。
“京城防御工事完备，武器装备精良，且从化康驰援京城只需一日，我并不认为咱们能在短时间里攻下京城。”乔琬垂眸摇了摇头：“逼平襄王回援倒是不错……”
她对着池面喃喃自语，华英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忽然，乔琬转回头问华英道：“华将军，倘若你是殿下，从乌鸦岭撤离之后会如何做？”
“这……”华英被问了个措手不及，略一思索答道：“从乌鸦岭往南投奔寅州自是最好不过。可这得建立在殿下知道寅州如今可以帮她的基础上。咱们一直没能联系上殿下，殿下对寅州的局势尚不明晰，选择与自己的部下汇合也是稳妥之举。”
稳妥之举……华英都知道平襄王定会派重兵把守应水，阿凤不会不知道，即便她不确定寅州的形势，也该会派先遣军前来试探一下。骆瑾和死了，骆凤心一意西行，想得恐怕不会是什么稳妥之举。
乔琬心中一沉，当即道：“华将军，你即刻带人去城外埋伏蹲守，切记隐蔽行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老臣手下的兵郡主大可放心。只是听你这意思？”华英对自己的人心中有数，却是不太明白乔琬这样安排的用意。
“我想殿下应该不只想让平襄王退兵这么简单。”乔琬五指紧扣，指甲将手心的肉深深掐陷进去。
“她是要把平襄王引来此处，一举全歼平襄王的军队。”
“这是不是也太大胆了些？”饶是华英一把年纪，大大小小的仗也打过不少，听见乔琬如此推断也惊呼出了声，“万一我没被你说动，她这一来寅州岂不是自投罗网？”
乔琬喉头微动，没有回答华英的话，指甲却是掐得更狠了。
华英只失态了一瞬，见乔琬如此神情，心中便已了然。他不再多言，躬身拱手道：“臣知道了，这就去安排”。
他正要离开，乔琬忽然叫住他又道：“另外我还要一副铠甲，样式稍后我会让楠竹拿去给你。”
华英神情复杂地看向乔琬，最终点了点头。
“这个疯子！”华英走后，乔琬跌坐回石凳上，双手捂住脸，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平襄王又不是郑韦那个蠢货，哪有那么好骗？倘若寅州好好的，骆凤心陡然南撤根本就没有道理，平襄王怎会不疑？
乔琬不敢想象骆凤心要以怎样的代价换得平襄王上钩，就算诱到了平襄王，倘若她没有说服华英呢？骆凤心信她到了如此地步？还是说骆凤心想要成就一起成，死就一起死？
“或许不是你想的这样……要不我帮你看看？”小白的声音忽然响起，大概是受了乔琬影响，它的情绪也十分低落。
“不用了，错不了。她不知寅州的情况，没法给我传信。人少了找不到我，人多了容易打草惊蛇。”乔琬抹了把脸，现在不是放任自己难过的时候，还有很多事要等着她去做。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不需要我了。”小白闷闷道。
“你帮得了我一时，帮不了我一世，不是吗？”乔琬最后望了一眼荷花池，将前年夏日与骆凤心在明镜湖置气胡闹、骆瑾和在一旁对着满湖残荷败叶心痛哀叹的场景从脑海中挥散，大步朝院外走去。
小白怔怔地品味着乔琬的言外之意，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113章
松仁城的风平浪静只持续到这一天。翌日，从京中传来急报，乐平公主并曹皇后、瞿皓一干人等谋反篡权，挟持帝君出逃，令各州严守要塞通道，一见叛军，格杀勿论。
百姓尚不知情，衙署已是一片哗然。这种关头大家再也顾不上琢磨许孝文是真病还是假病，纷纷前往刺史府想请许孝文出来主持局面。
“我家老爷真的病了，大夫说他须得卧床静养，诸位请回吧，等我家老爷身体康复了自会去衙署公干。”管家周富挡在府门前，将几位求见的官员拦在门外。
在他身边还有两名家丁，和他一样都被喂了毒药。府门只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看不见，可他们三个却知道，门后藏着好些个持刀的士兵，一旦他们有任何不轨之举，顷刻间人头就会落地。
周富心头惊惧，额上密密绵绵全都是汗，好在现在是夏日，他这一脑门汗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那几个来访的官员只当他是被缠得急了热的。
“等？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事吗？万一一个没处理好，咱们整个寅州都得完蛋！这责任你担当的起吗？”寅州的录事是个急脾气，他不好骂刺史怠慢公务，便指着周富骂个不停。
“是是，小人担当不起。”周富鞠躬赔笑，“但是我家老爷真的身体不适见不了客……”
“什么不适连人都见不了，他是快——”
眼见着那录事要说出以下犯上的话，一旁同他一道来的长史吓了一跳，连忙把人的嘴捂上。
“嘘——曾兄，话不可乱说。”长史一边安抚快要暴走的同僚，一边挤出一个笑容对周富说道：“我们也知刺史生病在家，若不是事出紧急，断不敢来打扰他休息。劳烦周管家再帮忙报个信，给说说好话吧。”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周富手上。
周富拿了银子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对身边的家丁吩咐道：“你再去跟老爷通报一声，就说曾录事和康长史在外面等候半天了，这天也怪热的，要不请他们进去喝杯茶？”
那家丁躬身进了门，片刻后回报：“老爷说诸位想问的事他已知晓，只是现在有事不便见客，请诸位爷先回去，今日晚间他会在府上设宴，倒是再请诸位来一同商议。”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饭！”那姓曾的录事黑着脸小声抱怨。
姓康的长史扯了下他的衣袖，对几位同僚略使眼色：“许是刺史现在正在见什么重要的客人，既然已经答应了见咱们，咱们晚些时候再来就是了。”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立刻联想到许孝文与陈太师的关系确实非同寻常，陈太师在这时候没准真会派密使来寅州与许孝文相见，交代些什么秘密任务。
这样一想，众人便不好再闹，一同先回衙署，等着晚间再去刺史府。
刺史府书房内，乔琬盯着周富把她列出的名单一一誊抄到请柬上，又亲自检查了一遍，然后从袖袋中的锦囊里拿出一颗药丸递给周富服下。
“还需再服三次你体内的余毒才能肃清，今晚好好干活，明日便把这锦囊里剩余的解药都给你。”
周富大喜，许孝文被杀那天他原以为自己也要没命了，不想事情竟然还有转机。当日他被关在柴房担惊受怕了一整夜，说起来还是面前这姑娘把他放出来的。
他不知道这姑娘的身份，但看华英对她的态度应当来头不小。除了防止他泄露消息胡乱走动，这姑娘并没有多折磨他们，要他办的事也不难。周富想得很开，只要有口饭吃，管她是谁，伺候谁不是伺候呢？
请帖一一发到相应的人手中，衙署内众人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议论着这次的急报，即便是休假没来衙署的那些官员也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这件事，秘密邀上二三好友商议着该如何处理。
对于乐平公主挟持圣上谋反这件事有的人相信有的人不信，但不管信与不信，现在坐镇京城执掌大权的乃是陈太后。不是所有人都在意真相，在权力的斗争中，比起追求那飘忽不定的正义，如何明哲保身甚至还能从中捞上一点好处才是大多数人在意的事。
字迹同往常刺史府发出来的请帖字迹相同，送请帖的人也都是熟面孔，众人的关注点都放在这次宴会要讨论的内容上，哪里想得到这次宴会本身竟然是一个陷阱。
日头逐渐西斜，城中不知何时停了风，热浪从被晒得滚烫的大地蒸腾向上，周遭的空气好似被煮成了一锅粘稠到化不开的浓浆，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一名穿着官袍的中年人伸手遮在眉前抬眼望向天空，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依稀能见到些薄光。
“这天儿怕是要下暴雨啊……”他放下手扯着自己的前襟抖了抖，勉强让自己凉快一点。
“就这不上不下的才最难受，真要下下来倒也还叫人轻快些。”另一人拍了拍他的肩，“时辰差不多了，走吧，去听听咱们许大老爷有什么想法儿。”
申时四刻，受邀参与宴会的人陆陆续续聚到刺史府，管家周富满脸堆笑将众人引致堂上安坐。
若是有人足够细心，就会发现府中的奴仆比平时少了许多。然而众人的注意力都还放在讨论朝廷局势上，即便有一两个有所察觉，也只以为是今日府上大宴，后厨需要的人手多，所以从前头调了些人帮忙去了，并未往心里去。
酉时，宾客到齐，坐在左上席的华英忽然击掌三声，堂外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堂上众官员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门窗均已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华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怎么回事？许刺史在哪儿？你把许刺史怎么了？”
众人变了脸色，再仔细回想近日种种，终于有人从中察出了阴谋的味道，七嘴八舌地质问华英。
“诸位稍安勿躁。”华英习武多年，虽然年纪大了，说起话来依旧中气十足，声音轻而易举地盖过了堂上其余诸人，“老夫不过是想给诸位同僚介绍个朋友。”
众人经过最初的惊诧之后渐渐安静下来。堂外消失了半日的风忽又重新刮起，仿佛要将这半日缺席的份儿在这一刻全部补上，直吹得树叶沙沙沙响个不停。少倾，轰隆隆的雷鸣由远至近，豆大的雨点落在地上劈啪作响。
此刻时辰尚早，但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还未入夜天便已经黑了。昏黄的烛火灯光毕竟比不上亮堂的日光，屋内昏暗不明，众人的心情亦随之阴沉下来，紧张与不安爬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一名盛装女子从主位屏风后走出，她柳眉细长，眼如月弯，明明是一张清丽温和人畜无害的脸，却在场众人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些人绝大多数没有见过乐平公主和南康郡主，但对这二人的相貌也略有耳闻，此时此刻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除了南康郡主还能有谁？！
“末将参见郡主。”华英率先一拜，立场再鲜明不过，众人被这场变故惊得瞠目结舌，竟一时连议论都忘了。
“华将军免礼。”乔琬右手虚抬，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朗声道：“诸位今日想必都已知晓，京中局势大变，陈太后意图逼宫，皇后娘娘与瞿皓将军拼死保得陛下出城，现如今已在来寅州的路上。我知在场诸位里有不少人往日与陈家私交甚密，为避免被歹人迷惑犯下大错，委屈大家在此屈就几日，待局势明朗后自会送诸位回府。”
一番话说完，她没有丝毫停顿，转向周富问道：“周富，府上的房间都收拾好了没有？”
周富这才知道眼前这姑娘竟是位郡主，不过郡主不郡主的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要按这姑娘说的话办，保住自己的命就行。
“都收拾好了。”周富恭顺地回答。
乔琬点点头：“送各位客人去休息，今夜天凉，记得给客人们多准备床被子，可别让客人们觉得咱们怠慢人家。”
“哎！”周富满口应道。
乔琬吩咐完，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径自转身从屏风侧面的通道离开。华英一声令下，数百名身着甲衣的士兵从堂外涌入，将堂上诸官押送至各房间看守。
这些人来时设想了种种议事说辞，不想事情居然是这么个展开，满腹准备都没用上。他们见到乔琬出现在此，原以为今夜必是一场腥风血雨，结果人家话一说完就走了，完全没给他们表明态度的时间。
众人稀里糊涂地被人从堂上请出去，又稀里糊涂地被软禁起来，再想要有什么动作都为时已晚。
表忠心也好，表烈性也罢，总得是表现给人看不是？乔琬把他们这一分开，让他们仿佛装进了一团棉花里，有劲儿使不出。
再说这闹事也讲究个气氛正当头，乔琬在众人情绪最为激动之时强行将这股火苗掐断，想要闹事的人在最佳表演时机没表演出个威武不能屈，等被单独关押后再想要搞什么上吊撞墙的戏码怎么都好像少了点那味儿，隔着门骂上一阵也就消停了。
与许孝文被刺那晚一样，乔琬与华英的行动相当果决，他们软禁了松仁城中的大小官员，将随各自主人一道来刺史府的家仆们打发回去，说是雨急路滑，刺史体恤下属，留大家在府上过夜，顺便继续商讨公务。
家仆们不疑有他，各自回家复命。
天光乍破，随着晨钟敲响，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百姓们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各家院子里出来，街头巷尾叫卖声此起彼伏。于他们而言，昨夜只不过是众多夜晚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却不知松仁城在这一夜之间已经彻底完成了权力的更迭。
午后，乔琬拿到了她要的铠甲。这么短的时间里来不及打造一副新的，这是华英从前给他女儿打造的，华英按着她的意思在铠甲原来的基础上稍作了些改动。
“看着像么？”乔琬将铠甲挂好，叫来楠竹问道。
“不仔细看差不多。”楠竹打量了一番回答。
“我瞧着也是。”乔琬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将头盔取下，还没来得及再拨弄拨弄，就见屋外进来一人。
“启禀郡主，城北五十里外发现两股交战中的人马，正在向北门靠近，将军让我来问郡主要不要上城墙看看？”
乔琬心中一颤，总算来了！

第114章
从应水河畔到寅州，平襄王追了七天七夜，常风带人尽挑着山林野道走，岷州军贯会翻山越岭，平襄王的几万大军在这样的地形里反倒发挥不出足够的优势。
双方且战且走，待到进入寅州地界，骆凤心带来的岷州军和此前被她救下的瞿皓部下总共只余下不到三千人。
常风率兵断后，队伍正中有一辆十分显眼的马车，车上安放着生死不明的骆凤心，几名亲卫簇拥在马车周围，挡住往来的飞箭。
前方就是松仁城，放眼望去城楼已是隐约可见。常风一干人无路可逃，眼看胜利在望，平襄王亲自上阵与常风展开正面交锋，先前那名惦记了乐平公主首级许久的化康将领终于得到了一展身手的机会，带着一队人马从侧翼包抄，直奔被岷州军层层护卫的马车而去。
双方兵力相差太过悬殊，那名化康将领轻而易举地突破岷州军防线，抵达马车面前。他踩着车辕爬上马车，一手掀开车帘，提着枪躬身便要往里钻，却在看清车厢内里的一瞬间大惊失色。
空的！
来不及撤退，一杆长|枪从车内顶部斜刺而下，从那将领的眉心穿入，至后颈处穿出，洞穿了整个头部。那将领连声都没叫出来便死了个透彻。
车外的化康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见他们的将军被人从车门口一脚踢飞，本该躺在车上的骆凤心此时正穿着她的那身亮银铠甲，手持断魂枪，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骆凤心！你居然没事！”平襄王震惊之下直接喊出了骆凤心的名字，
骆凤心还有一战之力却一直隐忍不出，将他们引到这里，分明有诈！
“撤，快撤！”平襄王大喊。
已经迟了。
一排弩兵手持□□从城墙上对准他所在的方向，四周喊杀声起，数不清的兵马从四面八方包夹过来。
乔琬站在城楼上，明明是夏日，她却感觉不到炎热，握着单筒望远镜的手指凉得发僵，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路跑上来的。
看见骆凤心从车里跳出，乔琬那些消失不见的知觉才总算落回了原处。她缓了口气定神再看，刚放平下去一点的心立刻又揪了起来。
骆凤莫约是为了给平襄王和化康军足够的震慑，铆足了劲儿盛大登场，反击才刚刚开始，她却招招拼命，仿佛是要把身上那点能量一股脑烧个精光。
肯定是受伤了，如果不这样燃烧自己的意志她怕自己会支撑不住，被平襄王瞧出破绽来。
疯子！疯子！乔琬又气又心疼。就知道你要胡来！
“一会儿我让弩兵掩护，你去悄悄地把殿下换回来。”乔琬飞快地吩咐楠竹。楠竹已经换上了华英拿来的铠甲，打眼望去，与骆凤心身上穿得也有□□分相似。
这一战中，保持乐平公主的身影始终活跃在战场上相当重要，不仅是鼓舞己方士气，最主要的还是扰乱敌方的军心。
一个你以为你已经打败了甚至已经死了的对手，以一种你绝对想象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你眼前，对象还是那个声望很高有着种种传说的乐平公主，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要看上去安康强健，就足够令敌人胆寒。
乐平公主是不可战胜的想法很快就会席卷敌人的内心，在这种被全面包围的环境下，绝望的情绪会迅速在敌军中蔓延。
如果可以，乔琬甚至想要自己亲自去换骆凤心，不过她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犯不着拿自己的短处去跟敌人硬碰硬。
“华将军会配合你打掩护，你自己多加小心，要平安归来。”乔琬将楠竹送到楼梯前，再次叮嘱道。
敌军几万人，真正近距离见过骆凤心的人能有多少？何况混战之中哪有那么容易看清一个人的脸，也就是所穿的铠甲盔帽和持用的武器比较显眼罢了。只要不让平襄王几人近楠竹的身，这一招偷梁换柱的花招便不会有人发现。
楠竹领命出城，华英早与城墙上负责守卫指挥的将领打过招呼，那将领听了乔琬的话，下令朝化康军放箭。
密密麻麻的箭雨倾泻而下，化康军纷纷举盾躲避，楠竹趁乱摸入战局中，与带来寅州守军一道砍翻了围住骆凤心的几名敌将，将骆凤心偷偷运送回城。
战事还未结束，但是胜负已无悬念。乔琬不再在城楼上多做停留，招呼着待命多时的医师与随护送骆凤心进城的人一起回到刺史府。
卧房里，骆凤心整个人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冷汗浸湿了每一缕头发，铠甲下里衫湿得快要能拧得下水。鲜血从胸前的伤口蔓出，将白色的里衫染红了一大片。
“怎么样，有性命之虞么？”乔琬紧张地问医师，她都没问“严不严重”，骆凤心这样，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伤得不轻。
医师解开骆凤心的衣襟，用银针轻轻拨了下伤口检查了一番，回乔琬道：“还好，没有伤到要害脏器，只是连日颠簸，伤口没法愈合，有了化脓的迹象。只要把腐肉剔除，缝合好，抹上伤药好生休养，过些日子便无大碍了。”
至此乔琬方才长舒一口气，接着就见那医师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拿出小刀放在火上两面翻烤片刻，然后将骆凤心的衣襟再拨开些许。
“你往哪儿看呢！”乔琬高声尖叫。骆凤心伤在右边锁骨下方寸许处，医师要除去伤口附近的衣物遮挡，胸脯难免会露一点出来。
“老朽的孙女都跟殿下一般年纪了！不解开衣物将周围的污血擦净，如何能上得了药？”医师抖着自己花白的胡子，没好
气道。
若是骆凤心伤得快死了，乔琬自然顾不上这些。这会儿一听说骆凤心性命无碍，再一想到要让人在骆凤心身上动手动脚，浑身的毛都快炸起来。
那医师在松仁城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夫，常年给人问诊看病，知道有些女眷可能会有不方便的地方，因此给女眷出诊，往往都带了一名女徒弟在身边，见乔琬反应这么激烈，便把刀柄递给徒弟：“你来。”
乔琬的视线随着医师的动作落到他那名徒弟身上，只见那姑娘生得眉清目秀，大约是常与药草为伴，身上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静气质。乔琬一见心中醋意更甚，愈发不乐意。
“她也不行！”乔琬黑着脸。
老大夫久负盛名，来请他的人不说低三下四，起码也是恭敬有加，日子久了自然也有些脾气，听乔琬一再无理取闹，白眼一翻嘲讽道：“那要不换郡主亲自动手？”
饶是乔琬再聪慧多智，这拿刀动手术又不比别的，没练过就是没练过，哪能说来就来？万一手上一个没准儿，本来没事的都能让她捅出人命。
见乔琬吃瘪，骆凤心笑了笑，勉强伸了下手：“那要不我来？”
先前在战场上她还能靠着一口气维持勇猛势态，下了战场，这口气一松，伤口的剧痛连着这一段时间接连征战奔波的疲劳一起涌上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乏力，声音也嘶哑不堪。
骆凤心这一笑，没事人似的的样子叫乔琬看了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她不把身体当回事受伤在先，自己现在犯得着在这里胡搅蛮缠吗？
乔琬当然知道自己跟人家大夫这么闹没什么道理，可心里那一股无名之火就是憋得慌。别说是跟大夫瞎嚷嚷，要不是骆凤心现在受着伤，伤口还流着血，她非得把骆凤心拉起来打一顿不可。
“行了，就你话多！再说话信不信我给你皮都扒下来！”乔琬气归气，到底还是惦记着骆凤心的伤势，就算暂时要不了命，放着这么流血也不是个事儿。
“该怎么治怎么治，快点儿！”乔琬心情不佳，什么端庄得体的人设都懒得装了，一屁股坐在窗边的凳子上生闷气，把床边的位置重新给师徒二人让出来。
这屋子里话最多的人怪只说了一句话的人话多，屋里另外三人也是无话可说。偏生这个胡乱指责别人的主还一点乱甩锅的自觉都没有，皱着眉恶狠狠地盯着这边，大有你们敢不服就把你们全吞了的气势。
老大夫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懒得再跟气头上不讲理的人多费口舌，让徒弟帮忙把伤口附近擦拭干净，在周遭垫上新的纱布，刷刷几下就将腐肉剔除完毕，利落地缝好伤口，整个手术过程耗时还不如乔琬刚才说话那会儿功夫多。
乔琬见他们师徒二人从头到尾没用手碰触到骆凤心的皮肤，心里的醋意好歹下去了些，再瞧见骆凤心血色全无的嘴唇和捏得发白的手指，心疼的感觉又占据了上风。
这个时代没有麻药，饶是老大夫技术再好，剔骨剜肉之痛也得生生受着。乔琬瞧着几乎快被骆凤心抓破的床单，心里酸胀得厉害，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一脸。
处理完伤口，老医师和他的徒弟手脚轻快地收拾好药箱退了出去，房内只余下乔琬与骆凤心二人。
乔琬坐到床边，骆凤心虚弱地牵起嘴角，抬手想要抚摸一下乔琬的头发。
“刚才不还威风得很吗，怎么这就哭起来了？”
乔琬不敢让她动作太大，怕牵扯到伤口，主动趴在骆凤心身侧，把头递到骆凤心手上。
“你下次再敢这样我就不理你了，疼死你算了。”她侧脸贴着骆凤心的手蹭了蹭，委屈爆表。
“还说我，你瞒着我干的冒险事还少么？”骆凤心轻轻揉弄着乔琬的耳垂。这次她确实冒了不小的风险，但是她也没打算死，只要乔琬还在等她，她就算爬也要爬回来。
当然，计划中的事和实际发生后的感触还是完全不同的。劫后余生，现在能平静地躺在床上，相爱的人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骆凤心的内心升起了久违的满足感。
“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乔琬一听话头转到她自己身上，立刻开启了装傻模式。
骆凤心许久未见乔琬，这几日她见到的全都是刀光剑影，杀人与被杀、惨叫和死亡，宛如人间炼狱。如今这一切终于告一段落，哪怕还未完全结束，但是能看到心爱之人像往常一样贫嘴耍滑头，心中也觉得甜蜜异常。
“以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往后我会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也一样，好吗？”骆凤心看着乔琬，满眼都是宠溺。
乔琬伏在骆凤心的腿上，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115章
“老臣无能，让平襄王跑了。”华英手抱头盔单膝跪地，脸上身上的血污未及清理便来向乔琬请罪，这位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头儿难得露出满脸惭色。
“华将军快请起，这一仗咱们也算是大获全胜。”乔琬亲自扶华英起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陈家倒行逆施，谋害陛下、鱼肉百姓，平襄王即便今日不死，也是早晚的事。”
昨晚楠竹已来报过战况，平襄王所率人马几乎被歼灭殆尽，粗略估计约有八万余人，具体人数还在清点中，只有不到五百人拼死护着平襄王逃脱。华英带着人连夜追捕，经过一夜混战，于天明时分截住了逃跑的敌军，一一查验之下发现平襄王竟不在其中，想是中途换了装扮不知躲去何处了。
华英当即下令在附近村落山林挨家挨户一寸一寸搜索，然而现已快要日落西山，到此时尚未找到平襄王的踪影，估摸着是不太有希望了。
华英坚持要领罚，乔琬只得劝道：“殿下受了伤，一时半会儿不宜再战，倘若现在重罚将军，让你也需得卧床休养，这寅州怕是要出大乱子。这样吧，来日收复京城，还请华将军打头阵，若能顺利攻破城门，便是大功一件，届时就算作将功抵罪了，如何？”
华英拱手一拜，朗声道：“臣必不辱使命！”
华英刚走，内室传来一阵声响。乔琬慌忙跑进去，就见骆凤心正撑着床弦坐起来，脚上撒着鞋想要下床。
“做什么！大夫不是叫你躺着吗？”乔琬冲上前，不由分说，把骆凤心的鞋踢去一边，仗着骆凤心身上没劲儿，三下五除二把骆凤心塞回被子里去。
骆凤心好不容易坐起来的，费了那么大力气，又被乔琬轻而易举给她弄回去了，无奈笑道：“热……而且我想喝水。”
乔琬把被子往下折了一些，但仍保留在骆凤心肚子上，免得她凉到肠胃，回头不舒服。
“要喝水不会喊人吗！”她剜了骆凤心一眼，走去桌边给骆凤心倒水。
“你怎么这么凶，昨天不好好的么？”骆凤心哑然失笑，又要够起来接杯子。
“谁准你动了？”乔琬高声道，“凶你都是轻的，没打你已经不错了。你还有脸提昨天？说起来我就生气，你趁着我难过的时候数落完我倒头就睡，我还没开始说你的事呢！”
“没说吗？我以为你已经说完了。”骆凤心眼看乔琬眼睛一瞪又要发火，连忙顺着毛撸，柔声解释道：“我是看你在忙，我没事，带着伤仗都打了，自己喝个水算什么。”
“你是我祖宗，忙还不是为了你。”乔琬嘴上不饶人，动作却很轻，小心将杯子凑到骆凤心唇边，喂她把水喝下。看着骆凤心因伤口疼痛微微蹙眉，乔琬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说是为了骆凤心也不算对，她很清楚骆凤心并没有什么当皇帝的兴趣，若非骆瑾和被她推上皇位又死在皇位上，按小白告诉她的历史原本轨迹，骆凤心一直没有过参与皇权争夺的打算。
想到这些，乔琬的气又消了些。说是她在帮骆凤心，又何尝不是骆凤心在帮她完成她要完成的任务？不过人生在世就是这样，谁都有很多身不由己，能够身处高位，总比被人欺压来得舒服一些。对骆凤心来说，现在这局面至少比去和亲要好上不少。
应该是这样……吧……乔琬这样想着，脑海中骆瑾和病重时期那张苍白灰败的脸却始终挥之不去，他与骆凤心兄妹二人本就生得有些相似，乔琬一想起骆瑾和，便不由自主地将那张面孔替换到骆凤心身上。
“半月不见脾气长了不少。”骆凤心垂着眼眸喝完水，一抬头就见乔琬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都红了。
“哎，怎么了这是？”骆凤心推开杯子要去给乔琬擦眼泪，胸前的伤口被这两人折腾了半天，终于经不住造作，再次渗出血来。
“都叫你不要动了！”乔琬抓住骆凤心的胳膊，强迫人躺下，活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长脾气怎么啦，不乐意憋着！”
“好好好，憋着。”骆凤心话音刚落就见乔琬柳眉一竖，惊觉自己这回答不够标准，赶紧更正道，“哎，没有不乐意。”
这次总该答对了，没想乔琬放下杯子往桌边一坐，反倒将头埋在胳膊里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还边惦记着骆凤心的伤，凶巴巴地警告骆凤心：“你不准过来，也不许动！”
可惜这声音染上了哭腔，凶没显出多少，可怜却是十足十。
“好，我不过来。”骆凤心真是怕了她了。从前两人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乔琬作起妖来手段比这还多出百倍，当时她都没觉得有多难对付，如今只是哭闹就让她一个头两个大，心里又急又慌，只恨自己嘴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是我不好，你以后说什么我都听着，嗯，也再不跟你拌嘴了好不好？”骆凤心这辈子没说过几次这么软和的话，上一次还是跟乔琬大婚前。一来她确实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二来乔琬表面看着又软又怂，但其实内心还是很坚强的，很少有需要人这样哄的时候。
“不是这个……”乔琬闷声哼哼。
“那是什么？”骆凤心耐心地引着乔琬把委屈说出来。
乔琬直起身，胡乱抹了抹脸，刚擦完先前掉下来的眼泪，后面新涌出的泪水又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两只手都不够用的。
“你这段时间，很辛苦吧……”
虽然乔琬这话说得不清不楚，骆凤心却还是一下子便听明白了乔琬的意思。不是生气她自作主张，而是心疼她过得不好。
真是……让人怎么舍得放开手……
“你过来。”骆凤心想把乔琬叫到面前，两人分开这么多天终于见了面，又是私下无人的时候，她不想再忍受跟乔琬之间隔这么远的距离，哪怕这所谓的远也不过只有几步而已。
“不过来。”乔琬胡乱发了一通火，透露出了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就像一只蚌壳好不容易露出了一点软软肉，总觉得羞臊得慌，生怕离得近了会被骆凤心戳上一戳，那感觉，光是想想心里就痒得不行。
“你不让我过去，自己又不肯过来。我很想你，过几天又要忙了，趁现在还能有空一起说说话，我想好好看看你。”
骆凤心身体底子好，不受打扰地休息了一日一夜，尽管伤势一时半会恢复不了，但是嗓子已经好多了。明明是一把清冷澄澈的好嗓音，却被她用得低低柔柔的撩人心弦。一向严肃正经的人温柔起来简直太犯规了，直教人脸红心跳，心尖发麻，恨不得溺毙在其中。
乔琬这人平时被骆凤心一欺负就低头，那是因为她高兴，实际上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先前还能跟骆凤心抬杠，这会儿骆凤心软话一哄，乔琬嘴上嘟囔着“有什么好看的”，人已经红着脸别别扭扭地往床跟前去了。
“靠近点。”骆凤心胳膊不方便乱动，便用眼神示意乔琬。
乔琬墨迹了半天，朝着床头挪动了半寸。
“你这样太阳下山都走不到地方。”骆凤心显然对目前双方的距离还是不满意，低声诱着乔琬道：“再过来点，嗯，坐下来，低头，再下来点……”
乔琬一步步按着骆凤心的指示来到床头边坐下，俯下身子，两人呼吸交错，骆凤心略一抬头，亲吻上了乔琬的嘴唇。
乔琬只觉得唇上一片柔软，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尽管掺杂了一丝药味，还是让她沉迷不已。担惊受怕了好几日一直悬着的心就这样被骆凤心妥帖地放回了原处，乔琬沉醉在这一吻中，一切烦忧思绪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晚间老大夫带着徒弟来给骆凤心换药，瞧见骆凤心伤口的情况，气得破口大骂。
“你们两个，好歹也是这么大人了，做事能不能有点分寸？一辈子长着呢，你们就忍不得这几日了？”老大夫大概是放荡不羁贯了，说话毫不避讳，他虽是一介平民，却也是长辈年纪，被批评的两个人想到自己下午干得事，心里都有点发虚。
“尤其是你！”大约昨日乔琬蛮不讲理的样子给这位老大夫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认定是乔琬纠缠骆凤心，指着乔琬吹胡子瞪眼：“她一个病人，你怎么能这么乱来呢？”
“不怪她，是我……”
骆凤心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大夫打断。
“是你什么是你？以为你就没毛病了吗？昨日我还当你是个清醒的，她不知轻重，你也不知道？”
乔琬被这老大夫的大无畏精神惊得张圆了口。先帝已逝，骆瑾和也死了，这世上恐怕已经没人够得上身份能教训骆凤心。
“不是，你知道我俩是谁么？”乔琬怀疑这大夫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不然怎么敢这样跟骆凤心说话。
“不就是一个公主一个郡主吗？很了不起？换了天王老子在这里我也要说！老夫是比不上你们这些贵人，烂命一条，得罪了你们大不了一死，由着你们这么作下去，很快就会来地府找老夫叙旧。”
他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乔琬不可思议道：“老先生，我记得你昨日还说过你有一个孙女，不是孤家寡人吧？古有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说法，我家殿下虽然尚未登基，但是已有诏书在手，老先生就没想过自己的家人吗？”
那老大夫被乔琬这么一说，气得脸红脖子粗，但依旧梗着头没有服软的意思。
“好了，别吓唬人家了。”骆凤心顺利从战场归来，今日又听闻打了胜仗的喜讯，还与思念许久的爱侣亲热了一番，心情相当畅快，连带着跟乔琬一起挨骂也觉得别有意趣。
她知乔琬从不会因为别人说话的方式不够尊重就大开杀戒，此番不过是唬人玩而已，瞧着差不多了，便递了个梯子免得老大夫被乔琬堵得下不来台。
乔琬下午与骆凤心缠绵了片刻，心情也很好，听骆凤心给那老大夫解围，便换了副笑脸对那老大夫说：“你骂我就算了，不许骂我家殿下知道吗？”
老大夫没想到自己就来换个药还能被这两人秀一脸，当下无语，指挥徒弟换好药，箱子一背气呼呼就走了。留下徒弟将换下来带血的绷带收拾好，对着骆凤心与乔琬而人弯腰一拜，匆匆追师父而去。
“你们从哪儿找这么个大夫，怪有意思的。”骆凤心摇了摇头，笑着问道。
“华英推荐的，跟华英一个臭脾气，倒是比华英更敢说。”乔琬扶着骆凤心帮她把今日又汗湿了的内衫脱下来，换了件干净的。
骆凤心换好衣服，重新躺平。
“你呀，这么得罪大夫回头人家偷偷往药里下点黑手……”
“他敢！他要是敢给你苦头吃，我非拆了他的店抽了他的筋！”乔琬照旧把被子搭在骆凤心肚子上，在床边坐下。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会闲话，忽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乔琬扬声道。
屋门被人从外推开，栾羽走在最前，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尹笙和昔日吴光县一别便再也没有见过的月袖。

第116章
此时的月袖与几月之前分别时判若两人，若非是由尹笙带来，粗一打眼乔琬都不太敢认。
大约是身份原因，往常月袖脸上总带着些伪装，就算不是夸张的易容，也有脂粉淡妆略作调整，就像是涂抹了一层假面，饶是乔琬与她相识好几年，也没有见过这层假面下的真容。
而现在这层假面终于揭了下来，或者说是被人强行撕下。面具下的眉眼非常普通，属于扔到人堆里绝对不会有人注意看上一眼的那种，若非如此，想来她也不会这么适合做她那一行。
乔琬乍见之下只觉得十分陌生，说来也奇怪，明明五官哪里都看着和从前差不太多，可偏偏组合在一起却完全不像之前那个人了。
这大概就是月袖的本事，哪怕只是一盒寻常女子家使用的劣质胭脂，到了她手里也能给人的气质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月袖很不自在地站在那里，低眉敛眸，双手交握垂在身前任由乔琬打量。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窘迫和无措，活似一只被人拔了毛还拉出来展示的鹌鹑，恨不得把头都缩到翅膀底下。
这般狼狈，倒教乔琬不忍心再用视线折磨她。她移开目光，看向尹笙：“出什么事了？”
尹笙这姑娘大概天生有些神经大条，并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尴尬。来的路上月袖一反常态不太肯交谈，她憋了一肚子话急着跟人分享，这会儿就是乔琬不问，她也想跟乔琬全倒出来。
“嗨，我们都看走了眼，那个丹朱就是个大骗子，月袖被她害得好惨！你不知道，她……”
“还是我来说吧。”月袖抬手将落在颊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到底是那么大一个江湖组织的领袖，虽然遭逢背叛损失惨重，却也不至于被击垮到不能面对的程度。
“丹朱是胡人的奸细。一个半月前我察觉到梁孟永三番两次深夜前往太师府，似乎在跟陈太师密谋什么事。我想要写信提醒你们注意防范，不料丹朱煽动了组织里的几名长老叛乱，我被他们抓住，囚禁在地牢里脱不得身。可笑我终日打雁，到头来却被雁啄瞎了眼。”
“胡人？有什么线索么？”乔琬吃了一惊，丹朱的相貌半点没有胡人的影子，不过被安插过来当奸细，也未必需要有胡人的血统，能听他们的话给他们办事就可以了。
“她亲口承认的。”月袖语气淡淡，至于她是如何发现丹朱的身份有假，而丹朱在与她对峙时又是如何冷嘲热讽、坦言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虚情假意，自始至终就只有她月袖一人像个傻子一样感动其中云云，一字一句就像一只无情的大手，把她的尊严狠狠扯下，再扔到地上被手的主人踩上两脚，过程太过不堪，她对此并不想多言。
乔琬知道月袖即便一时看走了眼，总体来说也是个有分寸的人，如果这其中还有什么事关朝局的重要情报，月袖不会不叫她知晓。既然不说，那便只剩下私事，没必要再让人家把伤口剖开来展示一遍。
尹笙一手叉腰，义愤填膺：“瞧不出来吧？亏得月袖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这也不怪你，”她话头一转，一巴掌拍在月袖肩膀上，“我也见过她好多次，人看着娇娇弱弱，一点功夫都没有，还总乱吃飞醋，就是个护食护得厉害的小娘子，哪里有半点奸细的样子。”
月袖扯着嘴角挂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并没有接话。她怎么能和尹笙比？听风是个什么地方？她月袖作为天底下掌握秘闻最多的人，手下养着大大小小多少密探，到头来身边最亲近的人居然是别人派来的卧底，还在她身边跟了那么久都没有被她发觉，说出去真是个天大的笑话！若不是真的动了心迷了性，以她的警觉程度万不至于如此。
“那女人奸诈的很！这次若不是咱们前几年帮过的那个裴娘子偷偷帮我打听到了关押月袖的地方，又帮我引开守卫，我到现在都还找不到她呢……”
丹朱背叛月袖的事让月袖三两句说完了，尹笙只好捡着自己救出月袖的过程说个不停。
那裴娘子就是郑韦原先的那个妾室裴霜。
郑韦死后，乔琬把她介绍给月袖，本意是想着月袖人脉广，可以帮她找个能安身立命又不受打扰的活计。月袖看她在郑韦那件事上做得相当出色，是个不错的苗子，便提了一嘴，问她想不想来听风做事。裴霜经历了郑府的一切，不想再依附于男人，了解过后当即一口答应。
两年前随手的一个善举，不成想却成了营救月袖的关键。
胡人……陈太师……乔琬隐约抓到了什么关键，却让尹笙一直叨叨叨地想不起来。她努力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结果，只得先放弃，顺着尹笙的话问道：“那裴娘子不会有危险吧？”
“没有没有，人家帮了我，我怎么能坑人家呢？我让人把她送去师父那里了，有师父照看她，出不了岔子。”
乔琬微微点头，又问：“京城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尹笙该倒腾的话都倒腾得差不多了，说话的语速平缓了不少，她回忆了片刻答道：“宵禁的时间变长了，街上新添了好多士兵巡逻，好些当官儿的宅子前都有士兵把守，皇城外贴了布告，说是皇后和公主谋反，要抓反贼和党羽来着。”
这些对乔琬来说没什么新鲜的，跟她猜得差不多。她对尹笙几人说了句“辛苦了”，让她们先去休息，临了又叫住月袖。
“你……”乔琬犹豫了一下，安慰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月袖游戏人间这么久，终于找了个人定下心来，谁想这人非但不是良配，还一直别有居心，联合她的手下摆了她一道，让她不仅在感情上遭受重创，连身份地位也被一并剥夺去了。
同时被心爱之人和信任的手下背叛的痛苦，不是轻飘飘几句话就能安抚得了的。乔琬略一沉默，看着月袖的背影轻声道：“大家朋友一场，如果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告诉我。”
月袖回过头，没了油滑不恭的外表伪装，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来的坚定：“放心，不过是一次暂时的失利罢了，算不得什么。我月袖就算要从听风离开，也得是我主动走，不会是被人赶下台。”
三人先后出门，最后走的栾羽替乔琬把门带上，屋里又只余下乔琬与骆凤心二人。
“你还记不记得阿柴说，当年端王被刺杀之后，追杀他的是一个胡人？”乔琬坐回床边，眼中还留有一丝疑惑。
“你是说那个丹朱跟三哥被杀的案子有关？”骆凤心反问。
“不好说。”乔琬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十六胡有好些个部落，派来京城的探子恐怕也不止一批。月袖以前跟我提过，丹朱在十年前就在眠月楼了。十年前她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总不会是一个人来京城的，当初安排她进眠月楼的人或许就一直潜伏在京城。”
“接着说。”骆凤心道。
“丹朱跟了月袖不是一天两天，既然能同时拉动月袖身边的人一起反对月袖，说明她早有取代月袖掌控听风的打算。早不下手晚不下手，偏生挑着月袖察觉陈太师有异动，想要给我们通风报信时跳出来拦阻她，我总觉得这不是一个巧合。”
乔琬稍稍停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又道：“这让我想到了当年的端王案，一笔糊涂账，让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引起了先帝的猜忌，表面看起来好像是韩王得了益，实际上还有一个人，或者说是一群人……”
“你是说陈家？”骆凤心很快明白了乔琬的意思。
“对。太子并无大过，先帝虽然喜欢韩王，在当时还没有昏头到想要更换储君的程度，如果没有这件事，太子上位本该是顺理成章。”
韩王一派从未停止过对骆瑾和的抹黑攻讦，但真正让先帝态度发生变化的转折点却是这件事。
骆凤心一点就透：“顺理成章就不需要倚仗陈家，陈太后他们自然就分不到后来这么多好处。”
乔琬到这个世界来时这些都已经发生过了，小白只知道粗略的史实，至于其中谁在捣鬼谁在谋划这一切却不甚清楚。当时为了帮助骆瑾和夺取皇位，联合深得先帝宠爱又无儿无女的陈太后是形势所驱，尽管陈家今日做下种种谋逆之举，但在当时对于骆瑾和和乔琬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最好的选择……就是这个问题。一如她用“最好的选择”让陈太后放骆凤心去岷州一样，现在想起来，当初那个“最好的选择”是否又会是陈太后抛下的诱饵呢？
“可是陈家联合胡人没有什么道理。要做这个局，一个杀手足够了，犯不着要去跟胡人搅合在一起。”骆凤心顺着乔琬的思路想了一下说，“平襄王与胡人也打过不少仗，北境之后便是化康，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他把北境放给胡人，失了屏障，日后他的化康就会变成胡人的后花园，永远得不到安宁。”
骆凤心这样说不无道理，再多的可能乔琬一时也想不到了：“这其中大概还有什么隐情。只有等日后抓到陈太后她们或者丹朱一伙人再问。”
“不管怎么样，那个丹朱既然动了手又自曝了身份，想必胡人谋划的绝不只是夺取一个江湖组织那么简单。眼下我们跟平襄王交战，胡人若是对咱们大渝的领土有什么想法，现在就是入侵的最佳时期。帖帖沫儿老谋深算，幹里旋的儿子可能拖不了他太久。”
说到这里，骆凤心立刻嘱咐乔琬道：“你去帮我写封信给戍北军主将邓闵，盖我的印章，提醒他这段时间多安排些巡逻的队伍，提防胡人大举南侵。”
胡人往常都是等到深秋关内百姓粮食都收割了才会出动大股人马，可以一次掳掠到充足的物资。现在还不到收获的时节，此时若是突然纠集各部人马倾力南下，戍北军很可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事态严重，乔琬马上找来纸笔写好信，让人给邓闵带去。只是现如今京城、化康一带搜查甚严，想要传信给镇北将军府须得从源州绕路，这么一圈走下来不知得耽搁多少时间，但愿赶得上才好。
三日后，派去接崔永福等人的侍卫回来。先前因为要打仗，带着崔永福几人多有不便，骆凤心便让人连夜寻了个山洞，留下几名士兵陪护，让他们在洞里藏好。后来松仁城外一战获胜，骆凤心便告诉乔琬派人去把他们接回来。
崔永福抱着骆瑾和的骨灰罐，奶娘托着骆瑾和的幼子，一行人在山中躲藏了数日，吃没得好吃睡不敢深睡，除了小皇子被照料得仔细还有个干净模样，剩下各个儿灰头土脸的。
乔琬命人将他们安顿好，从松仁城里找来几位有名的文士，修修改改，拟了一篇慷慨激昂的讨伐檄文。
翌日，她让人将檄文誊抄数份，一一盖上传国玉玺印，与天子驾崩的丧讯一起发往各州，令各州发兵增援，共讨逆贼。
经过这些时日，平襄王在寅州一战大败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原本还与陈家勾勾连连的几个州见势头不对统统倒头转向，投靠了乐平公主这一边。
半月之后，讨贼大军集结完毕，众人手持尖兵利刃，头系白色丧带，从寅州、源州、帛州兵分三路挥师北上。

第117章
平襄王缓步从东市走过。
这几日天气开始转凉，今晨刚下过一阵小雨，这会儿地面已干，凉风习习，温度正正好，又是午后开市的时候，东市里本该相当热闹。然而他一路走来，坊间院门紧锁，街道两边的店铺也都关着门。
乐平公主率领的大军前日便攻到了城下，京城百姓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唯恐被战祸殃及。
这里离乾武门不远，隐约可以听见城外的厮杀声。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声音听在他们耳朵里只觉得心惊胆战，而对于平襄王这样半生征战的老将，即便他此时没有亲临城楼，也能从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声音里判断出战事发展到了哪一步。
一炷香前，巨型弩开弦的嘎吱声没了，兵刃相撞声和两方士兵拼杀时的叫喊声比起先前听着真切了许多，显然敌军在不久前刚刚搭上了城墙，正与城墙上的守军贴身肉搏。这期间还夹杂着一阵阵沉闷的轰轰声，那是撞木撞击城门的声音，响了有快半个时辰，再这么撞下去城门被破也就是一盏茶的事。
这些杂声从平襄王耳边掠过，进入他脑中打了个转儿又悄无声息地飞走。分辨这些纯粹是他多年战场生涯养成的无意识之举，他并未将心思放在这上面，双脚仍旧保持着先前的步伐节奏，不曾为此多做停留。
穿过东市，走进祥东大街，从第一个坊门拐入，行至巷子半截有一个丁字岔路口，从路口往里，一眼便可以看见右手边的院门。一块门牌挂在大门左侧，上书一个“陈”字，下面一行小字刻着此处的详细住址名称。
这是平襄王少年时在京城住过的地方。他父亲左阳侯为了让他能与京城皇族结交，为日后入朝为官奠定人脉基础，在他八岁那年就让他离开了自家封地，来京城与那些官家子弟一起读书习武。
他不负父亲和族人的厚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先是坐到了大将军之位，再到嫁妹、封王。陈家原本在渝朝一众豪门望族里只属于一个中流之家，在他与弟、妹的一同努力下终于登上了顶峰，成为众人争相巴结讨好的对象。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大梦，梦了几十年，醒来又回到了原地，回到了他最初刚进京城的地方。只是那时他还是一个未来有着无限可能的孩童，而现在他已经须发花白，垂垂老矣……
一条破旧的锁链连着一把大锁挂在门上，不知多少年没被人打开过了。自打他当上大将军之后，朝廷便给他赏了宅开了府，后来被封为平襄王，封地在他父亲原有的基础上扩大了五倍有余。他去了封地，从此只在定期述职和皇帝召见时进京，住得也是昔日的将军府。
陈家发达后不缺这点钱，这座宅子一直没有卖，却也没人来住。起初还有奴仆打扫，后来几个常住在这里的老奴相继老死，这座见证着陈家由平淡走向辉煌的旧宅就这样被人遗忘在了时光中。
平襄王抽出佩刀，锈迹斑斑的锁链挡不住锋利的刀刃，发出几声令人牙酸的抗议之后便断成了两截。
他推门入内，院中荒草丛生，年久失修的堂屋倒塌了一半，墙角立着几只破瓦罐，一窝野猫占据了这里，母猫站在罐子前竖着毛发谨慎地盯着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在她身后，几只小猫从瓦罐破损的缝隙里露出好奇的小脑袋。
“王爷，您怎么、在这儿啊！”一个老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守、守不住了！太后正找您呢。明镜湖底下有一条密道通往城外光福寺。这事儿先帝爷只告诉过太后，没别人知道，太后请您赶紧回宫，趁着能走快走吧！”
“知道了，这就走。”平襄王的声音波澜不惊，他从院中退出，掩上大门，门内衰败的景象随着大门的闭合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那些匆匆流走的时光似乎在这一刻又重新回照了这间院落。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不是去奔赴一场生死未知的逃亡，而只是刚巧从自家宅子里出来，要去走访那些散落在岁月中的旧友。
御花园内，明镜湖边。陈太后跟太师二人正指挥着侍卫们和一些心腹官员撤离。
“快，快点！”一向做风稳重的陈太后急得团团转，连发髻松动半耷拉下来都没有察觉，“找大哥的人派去多久了？这节骨眼儿上他到底去哪儿了，怎么还没找回来？”
“再派几个人去找，快去！”陈太师催促立在他们身边的几个内侍。
那几人应了声刚要行动，忽的瞧见平襄王正朝他们这边走来，连连喜道：“来了！”
“大哥，守不了了，再打下去所有人全得赔在这儿。”陈太后一见平襄王，急急上前拽着他的胳膊说道，“这儿还剩两万多人，月前我就把大部分钱财送去城外秘密藏起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趁现在他们还没打进宫来，咱们赶紧走！”
三人在侍卫们的护送下先后跳入水中，从密道离开。
水道只有短短几米，之后便是阴冷潮湿的地道。洞里道路狭窄，两边的石墙上凝结着大量水珠。空气在这里流通得很慢，浓重的水汽裹挟着众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异常难闻。
平襄王这样经常上战场的人还适应一点，像是陈太后和陈太师之流，从小养尊处优，这辈子没有这么狼狈过，从密道里爬出来的时候满脸苍白，瘫在地上直喘气，有些个身体较弱的内侍女眷甚至已经晕了过去。
“接下来准备往哪儿去？”平襄王坐在陈太后身边，静静等待体力恢复。
“去潞阳。”陈太后喘着粗气回答。
潞阳是辰国公的封地，辰国夫人是他们堂妹，往年这夫妇二人没少从陈太后这边收得赏赐，现如今过去投奔倒也是个去处。何况潞阳临海，实在不行还可以出海躲避。
平襄王点了点头：“你们此去一路小心，去了潞阳，到底是别人的地盘，要记住今非昔比，凡事忍耐一些，莫要与他们起冲突。”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太后听出平襄王的话外之意，心中一慌，“大哥你不跟我们一起走么？”
平襄王下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两封信，这些天他将这两封信反复读了百十遍，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能背下来。
第一封是他小儿子陈修禾写给他的求援信，信中说十六胡在帖帖沫儿的带领下举兵南下，北境庸和关、嘉冲关具已失守，关内信泉、台墨等五座城池惨遭屠戮，帖帖沫儿的大军马上要逼近化康了，求他赶紧回兵支援。
信写于半个月前，那时他已得知乐平公主集结军队北上的消息，此时往北境调兵，就是把京城拱手白白相让。
他不甘心，也舍不得。明知此战胜算不大，却仍不愿服输。
三日前，从化康送来了第二封信，来自于他的夫人。他那位夫人虽然天资愚笨，不如旁人机灵世故，平时给他惹了不少难堪，却在这危急关头展现出了一个王府主母的气魄。
她在信中说帖帖沫儿的大军已经围了城，这封信不知道还能不能送到他手上，请他放心，城破那日她必会悬梁自尽，不给王府蒙羞。只是她对孩子们下不去手，将几名女儿藏在了一位老臣家的地窖里，如若有幸能让他看到这封信，希望她的夫君能救一救他们的女儿。
从源州撤军回京城的陈秋铭也看到了这封信，大概是对他的父亲很失望了，当晚他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带了两千人悄然出城奔赴化康。
两千人在帖帖沫儿的数十万铁骑面前算得了什么？他这个二儿子分明是在无声地控诉他：留着你的几万雄兵在京城为你创建“丰功伟业”吧，我就算要死也要和母亲弟妹们死在一处。
信纸经过湖水浸泡，湿了个透彻，上面的字糊成一团，已经无法分辨。
平襄王颤抖着手试图将纸抚平，只是拿惯了刀枪鞭棍的大手并不太会做这些细致活儿，被浸湿的纸不比平时，他稍一用力，信纸便从中间撕裂开来。参差不齐的齿边仿佛一张张开的大口，嘲笑着他这荒谬的一生。
“大哥！”陈太后见兄长神情不对，急道：“咱们有人有钱，去了潞阳休养生息，他日未必不可卷土重来。就算你厌倦了，咱们也能找个海岛，就凭咱们手上这些钱，雇些人修个大宅子，也可以在岛上安度余生。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
“昔日高祖皇帝封我为平襄王，派我镇守化康，希望我能作为戍北军的后盾，给大渝增添第二道屏障。”
平襄王似乎没有听见陈太后的话，自顾自地看着信纸喃喃低语：“他给了我无上荣耀，我却没能践行昔年的承诺，不仅放任胡人南侵，还间接逼死了他的孙子，作为臣子，我已是大不忠。妻儿身陷危急，屡屡向我求援，我为了一己私利置他们的安危于不顾，为夫为父，我也没尽到该尽的职责。”
说罢他站起身，将那团什么都看不出了的信又珍而重之放回襟内贴着胸口。
“潞阳是个好地方，我就不去了。我篡权谋逆，已是洗脱不掉的罪名，起码要赶回化康，一家人死在一处才行……”
“你回来！回来！”陈太后追在兄长身后大喊，平襄王却头也不回。
“姐姐，别追了！”陈太师从后面赶来拖住陈太后：“让他去吧，敌人追过来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第118章
华英在松仁城外让敌首逃脱了一次，这次不会再大意了。
攻入皇宫里的大军抓了未及逃跑的几名宫人，审问出陈太后一行人的去向后立刻报告给了城外。华英跟常风带人围追堵截，最后在一家农舍的羊圈里揪出了躲在羊群堆里的陈氏姐弟二人。
“陈太后跟陈太师在天牢里都已认罪画押，我听说平襄王从岐泰调走了五千兵士，于泸昌城外悉数战死。”
骆凤心自攻下京城起一直忙于调度北边的战事，审理陈太后一干人谋反一案全由乔琬在主理。
今日骆凤心很晚才从承庆殿议完事，虽然大家都已经默认她为新一任帝君了，但毕竟还未登基，按理还是该回公主府歇息的。只是这段时间实在太忙无暇在路上耽误时间，她多数时候都是与大臣们议事到凌晨，然后去离承庆殿最近的乾坤殿里小憩片刻，一大清早就又去承庆殿了。
骆凤心不回公主府，乔琬自然也跟着歇在了乾坤殿。老实说她这段时间没比骆凤心轻松到哪里去。
陈太后此番谋逆牵连甚广，一根藤上连着的除了直接参与谋反的十几名官员，余下那些个年年给陈氏姐弟进贡的地方官，细查下去就没几个不沾点贪污腐败，有的甚至还有圈地害民、强取豪夺的恶行。
这些人中相当一部分后来多多少少又为讨伐陈氏出了点力，罚得轻了不足以震慑这群硕鼠，树立新君权威；罚得重了万一逼得他们鱼死网破又是个□□烦。
渝朝这一年从年初仗就没停，一直打过年中。如今又面临着外敌入侵的压力，这时候若是再后院起火，哪怕是些放在平时完全成不了气候的小动乱，搁到现在也足够给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和朝廷带来巨大危害。
为此乔琬相当头疼。
除此之外还有丹朱那件事，攻下京城后，月袖带了听风其他分舵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了听风的掌控权，丹朱当着月袖的面服毒自尽。
因为涉及到外敌细作，乔琬没法把它当做一件寻常的江湖纷争交给月袖独自处理，派了官差与月袖一起顺着丹朱这条线索起底了胡人在京城的好几个秘密据点。
“……参与谋反的主犯除了死在泸昌城的平襄王，已经全部落网。余下那些我想着不如挑一两个贪得多、民怨重的下手，彻底查抄，其他人就发封诏书口头警告一下算了。
这样一来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表明朝廷不会再容忍这些国之蠹虫的决心；二来又给他们一个既往不咎的免死牌，免得这些人为怕咱们新成立的朝廷翻过去的旧账聚起来闹事。”
涉及到谋反的事，参与调查的东、西督查府一众大臣对如何处罚慎之又慎。虽说从乐平公主往常的表现来看应该会是一个开明的君主，可人一旦坐到了那个位子上又有谁能说得好呢？
更何况骆凤心从前在京城几乎是独来独往，这些大臣们摸不清她的想法，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这位未来新君的霉头，总把面君陈述的工作推给跟他们更熟也更好说话的乔琬。反正乔琬作为主理之人，也有承担汇报的责任。
白天骆凤心都在为军务操心，乔琬尽量不去打扰她，只得在晚上牺牲两人的独处时间讨论公务。
听完乔琬的汇报骆凤心点点头：“这样很好。事情交给你我很放心，你不用顾虑我的想法，觉得怎么样好就怎么办。”
乔琬心中稍微松了口气。她当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怀疑骆凤心掌权之后会性格大变，但骆凤心的兄长、还有许多跟她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们都死在了这一场叛乱中，她担心骆凤心心有不平，会被仇恨带偏判断力。
她见骆凤心眉头微锁，目光凝重，想来还在为北边的战事烦忧，便坐到骆凤心身边，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对她说：“今天我们提审了那几名胡人奸细，你猜我们审出了什么？”
“三哥那个案子？”骆凤心偏过头问。
“你怎么知道的！”乔琬故作夸张睁大眼，而后抓起骆凤心的一只手捧在面前深情款款：“阿凤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聪慧最英明的君王！”
骆凤心：“我还没有登基。”
乔琬眨巴眨巴眼睛：“那不重要。”
“皇兄听了会从地下爬出来的。”
“他不会的。”乔琬煞有介事：“他要是听见我吹你，只会在一旁看戏叫好。”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年乔琬随骆瑾和北上犒军的事，彼此眼中都浮现出一抹笑意。那时候乔琬跟骆凤心之间的心结还未解开，如今两人情浓意切，可当初那个为她们叫好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乔琬是个感情很细腻的人，再想下去难免伤感，骆凤心主动岔开话题：“所以三哥那个案子你查出什么结果了？”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一点，我审理完他们，又去审理了陈太师，这才把当年的真相拼凑出来。”随着乔琬的缓缓讲述，这一尘封多年的谜团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年在京中的陈氏姐弟确实起过谋害端王的念头，只是这件事还没来得及付出行动便被当时一位名叫孙虹辉的御史察觉出苗头。
事关一朝首辅，孙虹辉不敢乱说，他花了许多功夫，终于寻到了证据，决定去皇帝面前告发这二人的谋划，可巧就巧在那天老皇帝忽然起了性儿要去光福寺上香，一大早就出宫去了。
孙虹辉没见到人，便想着先去找端王商议，也好给端王提个醒儿。他满心只想着提防陈氏姐弟，却不知还有另一伙人在暗中盯着他。
那是一伙羌希人。羌希一族自打被帖帖沫儿污蔑杀害了大枢予，部族众人饱受欺凌压迫，他们在草原上无法战胜戎跶族，便想了个法子派人混进大渝，想要寻求渝朝皇帝的支持。
可惜羌希族遭劫之后实力大减，珍宝牛羊被戎跶族掳去无数。老皇帝瞧不上他们，不肯接见，他们又拿不出像样的财物去贿赂大臣们，就这样在京城滞留了大半年。
这半年里他们虽未见到皇帝，却把渝朝的局势摸了个大概。当年陈家已有一飞冲天之相，却还差着一口气。这伙羌希人想要借陈太师之力，自然一直关注着与陈太师有关的一举一动。
他们绑走了孙虹辉，刺杀了端王，然后以此去与陈太师谈判，希望陈太师能促成他们与渝朝皇帝的见面，在皇帝面前替他们说点好话。
“那些人抓了孙虹辉，抢了孙虹辉手上的证物，说是等跟皇帝谈过之后自会把人和证物交还给他。陈太师想着见个面也不是多大的难事，这伙胡人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当然不想留他们活着，只是眼下他们来找他，肯定有周密的防范，不如等安排他们见过面之后趁着他们松懈大意时再行动手。”
“就这一念之差，却酿出一桩大祸来。”乔琬说了半天有点口渴。骆凤心听出她的声音有些许干涩，主动给她倒了杯水。
乔琬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才又继续说道：“这伙羌希人得了陈太师的允诺，心满意足地回到住所，却不知他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那人老早就投靠了帖帖沫儿，他杀了自己的同族，将孙虹辉和证物的事都告诉给了帖帖沫儿的手下。
帖帖沫儿的野心比这伙羌希人大多了，他向陈太师索取戍北军的布防图，威胁陈太师如果不从，到时候抖露出来的可就不只是谋害端王这么简单了，他会连同陈太师与羌希人勾结通敌叛国的证据一并交出去。”
“原来如此。”骆凤心恍然道，“论钱财陈家这些年收授了那么多贿赂，想要什么宝物没有；论地位就算当年的陈太师不像后来那样权倾朝野，那也是位极人臣了。我还奇怪帖帖沫儿究竟给陈太师许了什么承诺，竟能让他们动心，原来是受到了胁迫。”
“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毕竟是他们想要谋害端王在先。威胁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帖帖沫儿后来又从陈太师那里获取了不少我朝机密，陈太师说自己这几年虽然坐拥万贯家财，享受众人吹捧，人前风光无限，私底下却日日都活在被人告发的恐惧之下。”
贪钱圈地和私通外敌不同，前者对绝大部分百姓的伤害来的没有那么直接，后者却在短短一个月内招致了几十万军民的死亡。饶是陈太师这人心黑胆肥，也被这几十万亡魂缠得夜夜不得安寝。
陈太师跟乔琬说这话时手脚瑟缩，眼中犹有畏惧之意，想来没有说谎，不过乔琬对此并不同情：“这也是他罪有应得，只是可怜那些无辜丧命的北境将士和三城百姓了。”
骆凤心“嗯”了一声，没再多言。乔琬打量着骆凤心的侧颜，其实今日从骆凤心一进殿门她就发现骆凤心有心事，跟骆凤心说话时骆凤心的目光也好几次游移别处，似乎是有什么事相当烦心。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乔琬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
骆凤心反手握住乔琬的手，垂着眼眸轻轻摩挲着乔琬的手背，良久方才抬眼望着乔琬道：“我想要亲自去收复北境。”
对此乔琬心里隐隐有些预感，不过真听骆凤心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十分难受。她舍不得跟骆凤心分开，更害怕骆凤心会在战场上出什么意外。
“非去不可么？”乔琬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可是眼泪却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汇集了。
“非去不可。”骆凤心回答。
早在他们攻破京城的当日，骆凤心就派了华英和常风连夜北上驰援，两天前又派了岑穹和另一名将领作为第二批支援队伍动身出发，可是却依旧阻挡不住帖帖沫儿南下的脚步。
亲征的事骆凤心已经跟几位大臣们商讨过好几天了，今日北边再次传来战败的消息，迫使她不得不尽快作出决定。
“敌军已经占领了化康郡城泸昌，再拖下去他们很快就会攻到京城。”打仗这几年对于骆凤心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倒没什么好为难的，难的是她不知道该如何跟乔琬说。
上一次对上平襄王，她硬吃平襄王一箭，事后乔琬被吓个半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又要出征，她无法想象乔琬待在后方该有多害怕。
“我知道了。”乔琬吸了下鼻子，骆凤心原以为她会劝阻几句，或是提出要跟在她身边一起去，没想到乔琬却比她想象得还要坚强许多。
“你放心去，我会帮你筹备好军需物资，等你回来。”

第119章
亲征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问题。
他们攻下京城不过短短十数日，登基大典还没有准备好。想要赶在骆凤心出征前举办大典太过仓促，可是如果骆凤心不登基，乔琬要以什么身份主政呢？
她两年前被赐婚给骆凤心，朝臣的身份便已经卸去了，现在又还不是皇后，骆凤心在时还可以说是替骆凤心跑腿，骆凤心这一走，光凭一个公主妃或是郡主的身份想要管理朝臣总显得有些不够分量。
朝中不少大臣建议紧急登基立后，骆凤心出于某种不愿明说的原因拒绝了，只搬下令说她不在京中的日子乔琬的一言一行均可代表她的意思，有违令者亦按藐视君上处置。
大臣们见这头说不通，赶忙又找到乔琬，谁知一向好说话的乔琬这次意向也很坚决。
她大概能猜到骆凤心在想什么，她虽不觉得骆凤心的顾虑是个问题，但在这件事上却也有自己的私心。
“登基毕竟是大事，还是隆重些的好。”乔琬说这话时站在明镜湖畔，离她所站之处七尺远的地方有一座假山。
前番她们发檄文讨伐陈氏的时候，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在京中的陈太后与陈太师为掩盖自己谋逆的事实，从皇族中找了一个五岁大的孩子立为新帝，以新帝的名义发布诏书污称乐平公主等人为叛党。
后来陈氏兵败，陈太后等人只顾着自己出逃，见那孩子不会水，又只会哭闹，便将他扔下了。
那孩子大概是怕得厉害，钻进了假山洞里，不慎把自己卡在了缝中，等攻入皇宫的讨伐军经过一日夜搜捕找到他时人已经没气了。
由于刚发生过这件事，乔琬觉得仓皇登基不吉利。她并不算是一个很迷信的人，倘若换成她自己，她宁愿相信自己也不会去信鬼神。只因事关骆凤心，哪怕是玄学也好心理安慰也好，不管怎么样她也不愿冒风险。
“政务上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她指着假山对礼部和内务府的人道，“这些能换的统统换掉，不能换的也尽量翻新一下，等殿下得胜归来行大典时不要有任何晦气的东西存在知道吗？”
骆凤心的出征行程耽搁不得，见她二人都执意如此，大臣们也无法再劝。好在乔琬确实如她所说，在骆凤心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里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新建立起来的朝廷，难免动到一些人的既得利益，偶尔有人想要搞一些阴谋小动作，也很快被她扼杀在萌芽中了。
骆凤心出征时已是初秋。乔琬一天一天眼看着京城的树叶从绿转黄，一片片从树梢飘下，孩童们跑来跑去，将枯叶踩出清脆的声响。
再到后来人们穿上了棉衣，吃过饺子，开始为新年做准备。
这天是年三十，乔琬中午去永安王府吃过饭。永安王妃心疼她一个人在京，留她在府上跟他们一块儿守岁。乔琬还要去宫里批阅几封重要的奏折，委婉地推拒了，王妃见状又让人抬了大箱小箱年货给她送过去。
办完公务，天色已晚。最近北边捷报频频，胡人被迫撤出化康，退到连陌山一带，骆凤心来信说顺利的话开春就能回来了。乔琬将信收好迈出殿门，骆凤心不在宫里，她自己一个人不想在宫里睡，每天干完活照旧回公主府去。
楠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搭着斗篷在外面等她，见乔琬出来，便将灯笼小心搁在一边，帮乔琬把斗篷系上。。
“下雪了。”乔琬伸出手，轻盈的雪花落在她手心，顷刻便融化成了小小的一滴水珠，冰冰凉。
她最近一直有跟着楠竹打拳健身，只是身体没见变强壮，反而好像更柔弱了，这会儿冷风一吹感觉骨头都凉了个透彻。
“阿嚏！”
乔琬打了个喷嚏，楠竹连忙给她把斗篷的兜帽戴上，顺便把手炉也塞到了她怀里。
“夫人，天冷，您别把手放外面，当心着凉。”楠竹话说得客气，不过表情就没那么客气了，脸上硬邦邦的，就差说“就你这病秧子，快别玩雪了”。
乔琬本来只是随手接一下，见楠竹一脸严肃，忽然就起了玩心。今日收到骆凤心的来信，她心情格外好，这心情一好就忍不住要作点什么妖。
“哎，一年没见过下雪了，还挺怀念的。你说这雪会不会下大？反正回府也没事，要不咱们叫人端个炉子来，去湖心亭赏雪去？”
黑灯瞎火看都看不见赏什么雪。楠竹不知道乔琬这又是想的哪一出，她原先是个闷葫芦，跟在乔琬身边久了活活被乔琬逼成了老妈子。
“您再过几个月都是要当娘娘的人了，别的不说，总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晚上太冷了，就算要赏雪也等明天白天穿厚一点了再来。”
“我都快穿成球了还不厚吗？”乔琬摸了摸自己的裘袄，这倒不是假话，她穿得足足比楠竹厚上一倍有余，还是觉得阴寒刺骨。
“要不我再叫窦太医来看看？”乔琬这状况已经有好一阵子，楠竹有些担心，之前传过太医诊脉，可是几名太医瞧来瞧去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开出了一些滋补温养的方子让乔琬先服着看。
“不用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乔琬搓了搓暖炉，将它捧在心口想暖和一下身上，然而她衣服穿得太厚了，手炉的热乎气一时半会还渗透不进去，反倒是动来动去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楠竹看得脸直抽抽，催促她赶紧回去。
乔琬跟在楠竹身后往宫外走，行至一半忽然想起来去年这时候跟骆凤心进宫过除夕，宴前突发奇想提出要去瑶泉宫，骆凤心当时死活不让她去来着。今年忙碌了一年，这事早被她抛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了，要不是今天又下了雪她还想不起来。
眼下骆凤心不在，正是去一探究竟的好时候，她倒要看看骆凤心到底藏了什么秘密，生怕被她知道。
乔琬铁了心要去瑶泉宫看看，楠竹拗不过她，只得跟着她一起去。两人来到大门口，当值的小太监正靠着墙打瞌睡。
这瑶泉宫自从骆凤心搬出去以后就一直空着，别说十天半个月，就是一年半载也未必有人往这儿来，那小太监猛然见到来人，吓了一大跳，一哆嗦站直了，然后又手忙脚乱地给乔琬行礼。
那小太监是个生面孔，乔琬从前住在瑶泉宫的时候从来没看见过他，估计是后来调来的。乔琬略一点头，对他说道：“劳烦公公开个门，我想进去看看。”
小太监听令将门推开，先行入内点亮廊下的灯。乔琬跨入院中，院子里大约一直有人打理，两树梅花开得正艳，边上石桌、石凳、一汪结了冰的小池，边上两只石雕的白鹤，一晃眼看去还和从前一样。
乔琬一边打量这一切，一边在脑海中勾画着当年与骆凤心住在此相处的种种情境。她在院中站了片刻，欣赏完了院中雪景，然后来到正殿前，抬手推开殿门。
来此处之前她曾猜测骆凤心那晚跟她在御花园决裂之后是不是干过什么事，以至于不敢让她来看。她有过许多设想，甚至包括骆凤心在墙上石板上刻字诅咒她之类的，可眼前的场景却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这里从前就是这样吗？”乔琬侧过身问她身后的小太监。
小太监探了个头进去，屋里虽然黑，但透过廊下的灯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不算太大的房子里空荡荡一片，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摸了摸脑袋，小声道：“我也不清楚，从我第一天来这儿的时候这间屋子就是空的。”
昔日瑶泉宫的故人自骆凤心走后陆续被遣散调往别处伺候，现在天这么晚了，又是大过年的，乔琬也不至于为这点事大动干戈把内务府的人叫来给她查上一遍。
她从楠竹手里接过灯笼，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留意到墙上和地面有些地方有利器划过的痕迹，其中不少划痕还很有点深。
不会是那天阿凤回来越想越气，一怒之下把屋子里的东西全劈了吧……
想到这里，乔琬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得气成什么样子，还好骆凤心只是劈了家具，没把她也给劈了。
这确实有点尴尬。乔琬看过之后便出去了，没让楠竹进来，毕竟细究起来还是她对不起骆凤心在先，现在又偷看了骆凤心的秘密，有点做贼心虚，还是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好。
回到府中，乔琬沐浴完毕躺在床上，眼前总浮现出那间空空的屋子。一开始她心里还想得是她跟骆凤心从前在那间屋子里的事，想着想着忽又生出些怪异的感觉。
从前她回想起瑶泉宫，记忆里房中一应家具俱全，所以还没觉得怎样，今日见了空的宫殿，怎么好像越想越觉得在哪里见过……
房子么，总不过大同小异，抛开内里摆设，外表有些相似也很正常。可是乔琬就觉得不太对，不是相似这么简单，虽然颜色是不同，但结构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在哪里……
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地从她脑海里快速滑过，她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守在外间的楠竹还没来得及给她把手炉点上人就已经跑远了，楠竹生怕乔琬冻出病来，抱了一团披风斗篷跟着追了出去。
乔琬在这公主府里也住了有些日子，早不是刚来那会儿认不清路的时候，七弯八拐走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来到一间空置的屋子前。
这是一间还未上漆的毛坯房，乔琬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跟阿凤还有府上的奴仆们一起点灯贴窗花贴到过这儿，阿凤说这里原来是打算建来放杂物的，后来去了北境一直没用上。
因为没有上漆，加上又是空的，乔琬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仔细一看，房间的大小格局、朝向、窗户的形状位置、屋顶的结构式样包括瓦片的式样等等一切简直就是瑶泉宫正殿的复制版！
公主府中的房子基本都是在前朝旧府基础上翻新的，唯有这一间是这座府邸赐给骆凤心以后修建的，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房门只用了一块木条虚插着，没有锁。乔琬拔下木条，屋内还和她上次看时一样，大概是因为过节，这里看起来近期应该有人打扫过，地面墙角都是干净的，只不过和瑶泉宫那间正殿一样，也是空空如也。
两座空房子和一屋子消失的家具，乔琬之前在瑶泉宫还以为自己洞察了骆凤心的秘密，看样子那只是冰山一角，现如今冰山下的部分已经要渐渐浮出水面了。
“去问管家把府里的建筑图纸找来。”乔琬接过楠竹递来的披风斗篷，把自己重新包裹成一个球。
楠竹莫名其妙地去找了管家，管家莫名其妙地去库房里翻出图纸，两人莫名其妙地站在书房里，不知道在这么个大年夜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年不过岁不守觉不睡，会有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展开。
乔琬把图纸在书桌上铺开研究了一会儿，抬头忽见那两人还在盯着自己。
“啊，子时了是不是？来来来，给你们俩一人一包银瓜子，祝你们在新的一年里平平安安，吉祥如意呀。”
楠竹和管家盯着乔琬不是为了讨赏的，当然新年赏赐本来也是个喜头，乔琬既然给了，他二人也没有推回去的道理，只得领了赏带着满脑子问号一头雾水地走了。
乔琬大概明白骆凤心干了件什么事。这么大的动作阖府上下不可能没人知道。府中奴仆有的是一直在公主府的，有的是从北境带回来的，或许没人知道整件事的原委，但只要把人都找来一一盘问，很快就能凑出真相来。
不过乔琬没有这么做，这是阿凤跟她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反正这几天过年休假，她有的是时间。
她要找的是一间密室，公主府内所有明面上看得见的房间她都去过，并没有她要找的东西，只能是藏在哪个她不知道的隐秘所在。
图纸上并没有显示密室，乔琬对着图纸研究了一晚上，把几个她觉得可能性很大的地方标注出来，第二天天一亮，她就开始了自己的寻宝之旅。
书房、寝房、花园里的石桌石凳，乔琬花了三天时间把公主府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第三日黄昏于一间平平无奇的屋子里搬动了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花瓶，随着一声沉闷的“哗啦”声响，一个长宽均约十多尺的方型大洞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就是这儿了！
乔琬打了个响指，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蜡烛，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底下的房间只有地面房间的一半大，最里面的角落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些微自然光从上面透下来，看位置应该是通往这间屋子边上的那口枯井。
房内如乔琬所料一般，堆满了从瑶泉宫消失的家具，有一些平放不下，便竖着摞在一起。无需走近乔琬就能看见家具上的破损痕迹，想是骆凤心在气头上把这些家具劈成几截，事后又把它们粘好，搬出瑶泉宫的时候把它们一并都带走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仆役匆匆从台阶上跑下来，见到乔琬后长舒一口气，行完礼后解释道：“小的在外面听见动静，还道是进了贼。”
“这里一直是你在负责打扫？”乔琬问他道。她不知道骆凤心之前来这里的频率如何，但骆凤心走了近半年，这里的桌椅床柜上都没有落灰，看得出打扫的人相当尽职。
那仆役点点头：“自从殿下把这些东西从北境带回来，就一直是小的负责打扫。”
乔琬闻言一怔，她只以为骆凤心是开府的时候把这些东西从瑶泉宫搬走放在这里，不曾想骆凤心竟然还把它们带去了北境。
细想一下也不奇怪，骆凤心去北境的时候肯定不知道她自己还能不能回来，所以才干脆把这些都带走了。
乔琬看着这一屋子旧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晚些时候她找来楠竹，果然问出骆凤心在北境将军府里也有这么一间屋子。
与公主府里那间未竣工的不同，将军府中的那间屋子自骆凤心去了以后没多久就建成了，内里据楠竹说存放的都是些旧家具，殿下经常会在出征前或是打仗回来后去那里坐一坐，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起初楠竹并没有把这件事跟乔琬联系起来，听乔琬特意问过之后，再想到前几日她们在瑶泉宫看到的景象，这才明白出些什么来。
乔琬打发走了楠竹，独自一人拿了灯又回到密室。她从这些家具跟前一一走过，手指细细地描摹着每一个物件。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承载着她与骆凤心的回忆，看着那么熟悉，却又因为那些狰狞的破口显出些陌生来。
骆凤心后来明显是后悔了，这些破损的家具不是简单地重新用胶粘了粘，有不少在破口上用了一些相同材质的碎木条做了填补，又重新涂上了漆，有些甚至有反复打磨的痕迹，看得出做这件事的人有多小心翼翼。
这个傻子，坏掉的东西哪能修复得跟新的一样。好在她们的感情经历了风风雨雨竟然真的能破镜重圆，比起这些伤痕累累的旧物，她跟阿凤算是幸运得多。
阿凤从前在瑶泉宫里的时候就是小别扭，总是偷偷瞧她，后来长大了就变成了大别扭，偷着把她俩用过的东西带在身边藏起来。明明想她想得要死面上还瞒得紧紧的，每次见到她总是装得一副相看生厌的模样，一丁点儿都不叫她知晓。
乔琬想着骆凤心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可是笑着笑着却又生出无限酸楚。
险些就让这大别扭骗过去了。阿凤真是个大傻瓜，要是骆瑾和登基那时候她真走了，这傻瓜难道打算守着这一屋子死物念上一辈子吗？
三月初，骆凤心班师回朝。帖帖沫儿和他的手下被渝朝王师赶出关外，一直撵到度兰山以西。经此一战十六胡元气大伤，加上帖帖沫儿年纪也大了，有生之年都未必还有余力再次侵扰渝朝疆土。
朝野上下欢欣鼓舞，乔琬早早为骆凤心和凯旋归来的将士们张罗好了庆功宴，接下来就是登基大典。
礼部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准备得相当充足，钦天监定好了日子，内务府将新制好的朝服献给未来的帝后二人，并按照乔琬的吩咐，给所有宫人也制好了新衣，皇宫各处该修建的、该装饰的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那天，乔琬跟骆凤心不到寅时就起了床，宫人们伺候她二人换衣梳妆，二人先祭过天地、宗庙、社稷，而后至骆瑾和陵前行三跪九叩之礼。之后改穿礼服，因为宫中已经没有皇太后，省了叩拜太后一环，二人直接到承庆殿接受百官朝拜，然后又至含元殿接受王公宗亲朝拜。
一通折腾下来已过了午时，乔琬晕头转向地回到寝宫倒头就睡，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又醒过来。
“花花！花花！”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殿外一路跑进来，骆承霄不知从哪儿抓了一把野花奔着乔琬过来，“花花！”
奶娘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将孩子抱起，悄声道：“嘘——别打扰娘娘睡觉。”
“没事，我已经醒了，让他过来吧。”乔琬私底下不喜欢那么多规矩，即便如今当上了皇后，非必要场合还是以“我”自称。
奶娘蹲下身，骆承霄不等奶娘放开手就从奶娘怀里挣脱出来，颠颠儿地跑到乔琬跟前，举着手里的野花献宝似的拿给乔琬：“花花！”
“好看吗？”乔琬把骆承霄抱过来坐到床上，孩子落地长得快，转眼都会跑会跳会说话了。
“好看！”骆承霄回答得相当响亮，放开花就拿他那只脏兮兮的手往乔琬衣服上摸。
奶娘一见之下冷汗都出来了。她是曹皇后身边的老人，从骆承霄出生就带着这孩子，一系列宫廷变故她都看在眼里，深知这孩子如今身份相当尴尬。
要说尊贵，骆承霄作为先帝唯一的孩子自然是尊贵的，可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毕竟是另一个人，以这孩子如今的处境说是寄人篱下也不为过。万一得罪了这位新皇后，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办才好？
这边奶娘光靠脑补就把自己吓个半死，那边乔琬却抱着孩子笑了起来。
这孩子虽然不是她亲生，倒也像她，小小年纪就有了成为花草天敌的潜质。
她在骆承霄脸上吧唧了一口，逗得小孩子咯咯笑个不停。看着骆承霄，她又想起了曹皇后。
那是一个相当聪明又勇敢的女人，她从怀上这个孩子起就在为这个孩子的未来铺路，直到她死也是在为这个孩子。
她知道只要她还活着，就会给骆承霄带来无尽的麻烦，只有她死了，乔琬跟骆凤心才能心无芥蒂地把骆承霄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哪怕将来不继承大统，起码这二人会念在她这个母亲骆家江山的付出上，不会苛待这个孩子。
乔琬对曹皇后的心思看得明白，正因为看得明白，心里才越发有歉意。加上她本来也喜欢小孩子，跟骆承霄一大一小玩得甚是投缘。
门外的小太监听见殿内三人说话的声音，进来禀报说外面有几人拿了旧日公主府的腰牌，称是皇后娘娘的朋友，已经等候多时了。
乔琬一听忙放下骆承霄，穿好衣服让人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云家兄妹、尹笙、栾羽和月袖几人相继入内。
“你如今是皇后娘娘了，咱们见到你可得磕头了。”尹笙还是向从前一样活泼。
云广逸一挥折扇，掩嘴道：“她从前是郡主，也没见你给她磕过头。”
尹笙一瞪眼：“我现在就磕，磕完你记得也给补上！”
“哎哎哎别别别。”乔琬赶紧打断这两人的斗嘴。云广逸这人肚子里坏水多，一会儿真把尹笙激得给她磕了头，然后他再找个借口溜号，尹笙估计能气得把房子拆了。
云广逸“啧”了一声，露出一副好戏未能得逞的遗憾面容。云想容剜了她哥一眼，对乔琬福了一礼道：“我们今日来此是来向你辞行的。”
“你们要走了么？”乔琬一愣。
云想容微微点头：“之前在岷地一年，我们潜心钻研水利，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如今朝局已定天下太平，我跟兄长想要云游四方，看看能不能把这些技术推广到别的地方。”
这是一件好事，而且云家兄妹二人本就喜欢游山玩水，倒是因为乔琬的事把他们拘了挺久。
乔琬让人取了些银钱过来赠与云家兄妹，说是资助盘缠，云家兄妹推拒不过收下了。
接下来是尹笙，她说她师父近来身体不大好，想要回去陪陪师父。
乔琬同样给了尹笙一笔钱，并说来日定会亲自登门谢谢老人家这些年对她的帮助。
尹笙说完，月袖上前虚抱了乔琬一下。这几人里她跟乔琬认识的时间最长，关系也最好。
“你也要走么？听风不是在京城吗？”大家一下子都要离开，乔琬有些不适应。
“我已经辞去听风首领的位子了。”月袖言道。今日她没有化妆，不过不同于上次被迫露出真颜时的窘迫，这次她是主动这样做的，整个人看起来都轻松了一大截：“丹朱死后，我在她房里发现了一朵珠花，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随手送给她的。”
丹朱那件事之后，月袖很久都不曾在人前主动提起，今日忽然说出来，想来心里的那块疙瘩已经放下了。
“也许她说心里从没有过我是在骗我，也许她就是故意把这个东西留在那里的，好教我心生悔意一辈子记着她。”月袖说这话时脸上还有些许落寞。“这种带着面具互相欺诈的日子我过厌了，也许没了这层身份，我才能过得更真实一点吧。”
月袖这些年攒下的钱可比乔琬的小金库多多了，乔琬没有给她钱财，只叫她安顿好以后让人来送个信，以后记得常联系。
四人说完，就剩下栾羽。栾羽跟其他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了半天，才意识到轮到自己发言了。
他双眼茫然地想了一会儿，苦恼道：“我没有地方去，主人说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乔琬听闻后笑了起来，总归还有朋友留在身边不是么。
送走了这一行人，乔琬挥退了宫人，关上殿门独自坐到榻前。
“小白？”她试探着喊了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小白才慢慢在她脑海中现身，轻轻问道：“准备走了么？”
“在这之前先来说一说你吧。”乔琬一手撑着头，双眼望向虚空。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系统是不是？”
小白沉默着不说话。
乔琬便自顾自言道：“对付郑韦那阵子我住在公主府，有一天晚上你跟我说了一句话，当时我太累了就睡着了，后来回忆了很久，似乎记得你好像是跟我说要快一点结束这一切，不然就会有生命危险。”
“我一开始想的可能是我不能在这个世界长待，后来又发现似乎不是这样。之前我每次生病，如果病得重的话你都会消失几天，然后我就好了。
最近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太医诊不出毛病，而你的活跃度也越来越低，以前你还经常主动跟我说话，近一年里我不喊你你几乎不出来。再联想到我通过你使用能力之后身体会变得衰弱……小白你老实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跟你有关？”
小白张开嘴呆了一下，它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但你身体变差确实跟我有关……”
“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乔琬奇怪。
“是真的。我只知道每逢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百姓们的怨恨和痛苦到达一定程度，我就会从沉睡中醒来。”随着这些话，小白那身白色兽状的外表渐渐退去，一团黑乎乎的迷雾从乔琬身上离开，浮现在她面前。
“我变成神话书里白泽的模样，希望自己是一只瑞兽，可是哪有瑞兽会出现在乱世。真要说的话，我想我大概是瘟神吧。”
乔琬无法从一团黑雾中看见小白的表情，但仅凭声音也能听得出来，说话的人必是十分沮丧的。
小白这话可以说是相当离奇，不过小白的存在本身也挺离奇的。
“那乱世结束呢？你会去哪里？”乔琬问道。
黑雾飘了飘，回答：“我会再次沉睡，直到下一次被唤醒。”
“所以说你每一次都只能活在乱世？”乔琬叹了口气，“那多可怜啊。”
黑雾停止了飘动，似乎也被这个为题问倒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不过这样说好像也是哦。”
乔琬听完陷入了沉默，黑雾便在她周围无聊地飘来飘去，等着乔琬告诉它准备好传送。
“小白，你有没有想过，你并不是瘟神。你有穿越时空、回溯时间的能力，每次醒来都在积极地找寻解除百姓痛苦的办法，如果是神，那一定是一个非常好的神。”
乔琬说得很认真，黑雾再次停下。
“真、真的吗？”它似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乔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团黑雾里看出不好意思这种情绪，但她大概能感觉得到小白现在就样。
“嗯，你一定非常好非常厉害。”乔琬微笑着说。
“可是、可是我在你身上待久了你身体就会变得不好……”黑雾之高兴了一瞬，想起这件事又低落起来。
“这不一定是你的错啊。”乔琬解释给小白听：“你是一个神明，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以人类的身躯承受不住神明之力不是很正常？”
这些只是乔琬的猜测，并不一定对，但她来到这个世界跟小白相处了快七年，起码觉得小白确实是在真心关心天下百姓的。
黑雾听了乔琬的话又重新高兴起来。乔琬心想如果小白真的是神明，从某种程度上来讲那还是个挺好忽悠的神明，说什么就信什么。
“你每次使用力量，你自己会有什么影响么？”乔琬想了想又问。
“说不上什么影响。我的力量好像跟世人的怨愤情绪有关，怨愤越强我的力量就越强，怨愤消退我的力量就会消退，彻底消散后就会陷入沉睡直到被重新唤醒。现在四海升平，我的力量已经所剩不多了。”黑雾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送你回去还是够的。”
乔琬为了怕被人看见她跟小白的谈话，门和窗都关上了，放眼望去，目光所及只有屋内的景象。她的视线从座椅、圆桌、妆龛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她刚才睡觉的那张床上。
想起她与骆凤心这几日在这里的缠绵，乔琬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我不想回去了。”
“你确定？”黑雾上下抖了抖，不是很理解乔琬的决定。它虽然在千百年的存在里学会了许多人类的情绪，可是有些感情还是似懂非懂。
“嗯。我仔细想了，回去那边世界也没什么人在等我，这边的话我放不下阿凤一个人独自过生活，而且我也想跟她在一起。”
这个想法早在乔琬开始有意识地不依赖小白的力量时就决定了，在她知晓了瑶泉宫的秘密之后更是变得坚无可摧。
“啊……那好吧……”黑雾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是它首次从别的世界拉来人成功拯救了这个世界。在乔琬之前还来过几个人，都是没到几个月就哭着喊着要回去，死也不肯活在这个充斥着权力斗争一不小心命就没了的地方。
“不用花费这笔力量是不是能让你再多存在一段时间？”乔琬问道。
“你总在乱世来临时醒来，又在刚一结束就睡去，永远只付出劳动却看不见成果，这样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我希望这次你可以在力量消散陷入沉睡前好好看一看这个我们一起创造的太平时代。”
“真的可以吗？！”如果说黑雾之前的声音还只是高兴，现在就可以称得上惊喜了。
“嗯，我看你能变成白泽的模样，想来也可以变化成其他模样。想不想变成人的样子去这世间转转？”乔琬笑着问。
“啊啊啊！”黑雾一阵尖叫，然后慢慢拉长，褪去。乔琬眼前出现了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人。
“这不行……”乔琬抽了抽嘴角。
小白似乎是不太习惯变成人，它背过身去摸着自己的脸一阵揉捏，再转过来时变成了一个十四五岁少女的模样，五官算不上很美，但看着还挺机灵的。
乔琬端详了一番，点头道：“这样就挺好。”
小白欢呼一声就要往外冲，乔琬拽着它的领子把它扯回来：“别从这出去！刚才别人都看见了这殿里就我一个，现在你从这出去要我怎么解释？”
“对对对！”小白反应过来，原地化作一道光，绕着乔琬转了两圈，光点散去，空中传来轻快的声音：“我走啦，谢谢你，爱你哟，么么哒~”
嘁，没良心，这就走了。乔琬在心里默默吐槽，小白有穿越时空这么厉害的能力却不学点好，整天从各个世界收集一些有的没的爱情小说和肥皂剧，学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词。
她伸了个懒腰打开殿门，黄昏的光投在身上，暖的人睁不开眼。
“陛下呢？”她叫来伺候的宫女问。骆凤心大典之后还要上朝，不过按说早该结束了，不知为什么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宫女打发了人去问，过了一会儿来回话说陛下自个儿出宫去了，只叫了车夫驾车，不让旁人跟着，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你是说她自己去的？”乔琬跟那宫女确认。
“是。前边的人是这样说的。”那宫女答道。
噫，还以为两人在一起以后就好了，没想到骨子里还是那个小别扭。
乔琬舔了下嘴唇，心中浮起一计。
夜晚，宵禁的时间已到，京城里的百姓们都回到了各自坊内，十多条纵横交错的大街从白天的喧嚣里解放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然而这份安静没过多久便被打破。一个黑色的人影从街上快速跑过，身后跟了一大群巡逻的官兵。
“别走！”
“站住！”
“什么人在那里！”
那人体力不太好，跑了一阵子便气喘吁吁，眼看着要被官兵追上了，却在街角看到了一辆停在那里的马车。
那人不多犹豫，一低头就往马车里钻。
“你……”马车上，等了一天的骆凤心呆呆地看着来人。
乔琬摸着那张熟悉的软毛垫，眯起眼笑得狡猾，三两下脱了外衣往骆凤心怀里一钻：“快快快！救我！”
骆凤心还没反应过来，忽见车帘被人掀开，条件反射地扯起衣袖将乔琬遮住。
“什么人，胆敢违反宵禁！”领头的官差刚呼喝完，就看清了火把照耀下车内坐着的那人的脸，慌忙后退一步拱手道：“臣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
“我换了车驾，你没认出来也是情有可原，赦你无罪。”骆凤心语调平稳。
那官差大概有点死心眼儿，看见骆凤心怀里藏了一个人，小心道：“臣刚才……好像见到一个人跑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刺客……”
骆凤心见了乔琬有许多话想说，这官差偏在这问个不停。她心中生起些许不悦，冷声道：“朕与皇后在此赏月，尔等可以退下了。”
那官差一听是皇后，连忙再次道歉，带着人走出了两条街，然后望着漆黑一片连星星都看不见的夜空陷入了沉思。
车内，乔琬喘着气道：“人家也是尽忠职守替你保卫皇城安全，你斥责了人家，回头让人家怎么办差？”
骆凤心捏了一把乔琬的腰，恨恨道：“不是你把人引来的？”
这一捏让乔琬顿时酥了半边身子，她嘻嘻笑道：“那要不我这会儿下去给人赔个不是？”
“你上了我的车还想走？”骆凤心咬上乔琬的嘴唇。
“你这人真是。”乔琬钩住骆凤心的脖子，“不想我离开就主动说，还躲到这里等我来找你。”
骆凤心放开乔琬的唇，额头与乔琬相抵，眼中满是欲望：“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选择留下的，以后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这辈子都不准你离开我。”
乔琬仰头主动缠上骆凤心。
“遵命，我的陛下。”

第120章 番外
有看官可能会很好奇，当初京城怎么会有那么多乐平公主X乔御史的话本故事，所谓无风不起浪，事情其实是这样子的：
话说某日骆凤心奉召回京，看见乔琬跟自己兄长有说有笑，心中醋意翻腾。她不好意思让乔琬知道自己对她还心有执念，就半夜偷偷翻进东宫，闯入兄长房间，威胁他不准跟乔琬有什么故事。
不八卦会死属性的骆瑾和一听就来劲了，发动魔音灌耳唠叨大法，骆凤心烦不甚烦，只得将自己跟乔琬过往的恩怨情仇和盘托出，只隐瞒了替乔琬做假身份那段儿。
骆瑾和听后摸着下巴咂摸咂摸嘴：“我觉得这事儿太过传奇了，有必要写下来流传后世。”
骆凤心对此不屑一顾。
骆瑾和又说：“你想啊，现在这件事就你知我知，万一你将来出个什么意外战死疆场，然后我又被父皇那个什么，咔嚓一下了是吧，这事不就没人知道了吗？你俩在这世上爱过的证明不就没了吗？这样你不觉得很遗憾吗？”
骆凤心不知道骆瑾和为什么为了这么个八卦连他自己都咒。
她乍听之下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再一想，要是她死了她就变成鬼去找乔琬；要是乔琬死了，她就算跟着做鬼也要把乔琬的魂儿找回来锁着，反正都是要在一起的，要什么证明？
骆瑾和痛心疾首：“你要真这么有勇气，咋不去把人抢过来？”
骆凤心被自家兄长一语戳中要害，恼羞成怒，决定不理他了，气呼呼走掉。
骆瑾和跟在她后面喊道：“你要没意见我就找人写啦！”
“随便你。”骆凤心今晚被骆瑾和唠叨昏了头，想也没想随口回了句。
骆瑾和得了妹妹的亲口“授权”，相当兴奋，很快就找了人来写。他找的自然还算是名家，写得也算得上缠绵悱恻，本来事情该是就此为止，可坏就坏在他到底是个太子，不是闲散吃瓜群众，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儿忘了，也没再天天盯着。
那文士按太子殿下的要求写完这本，自觉构思精巧文采飞扬，简直是一部旷世奇作！平时还能忍着保持低调，某日与友人喝了酒一个没忍住，就把自己写了这么本传奇话本的事说了出来。
不过他到底还有几分脑子，没敢说是太子找他写的，只含含糊糊地透露出跟宫里有关。
友人哪里想得到太子头上，以为是哪个闲得无事的后妃。他听了朋友的讲述，脑中又有了一些全新的想法，加上观察了一阵子没见惹出什么祸事来，便大着胆子也写了一部，不想销量居然还不错。
这一下就传开了，大家一看这个故事又有噱头卖得又好，你也写我也写，纷纷加入了公主殿下X美貌御史同人本的创作大军，越写越离谱，等骆瑾和回过头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满街都是他妹妹X他手下的小黄本了。
骆瑾和眼角一抽，这可怎么是好？他要是下令销毁，那不就坐实这事儿和他有关？这要是被对家知道，不得在老皇帝面前添油加醋狠狠参他一本？
为了保住自己，他只得牺牲自己妹妹了，反正话本的事也没人当真，大家就是看个热闹。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某日乔琬从宫里回家，看见月袖捧了一本书坐在她院子里看得津津有味。她凑过去瞅了一下，立刻被书里的内容辣瞎了眼。
“我跟你说，像这样的本子京城各书斋里少说还有几十百来本。”月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哎，我大致翻了翻，好多都写得还挺有意思的，要不要我给你找来你也看看？”
乔琬一口回绝：“不看！”
“啧，没劲。那你要不要我给你个清单，你找人去查禁了？”月袖又问。
“不用了，清者自清。”乔琬凹出一副清高范儿，“我要是下令查抄，岂不是显得我做贼心虚？”
月袖一耸肩膀，反正事不关己，正主都不介意，她也乐得多些这种话本给生活添点乐子。
年底，骆凤心回京，发现了大街小巷的话本故事，她很是震惊，叫来手下怒道：“什么人乱写？把他们都给本宫抓来砍了，立刻、马上！”
手下得了令就要出去办，骆凤心忽又将人喊住：“乔御史知道这个事情吗？”
手下老实回答：“不清楚，但应该知道。”
骆凤心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挥挥手道：“算了不用管了，她都不在意，本宫要是下令查抄岂不是显得本宫小题大做？搞得好像真有这么回事一样。”
就这样在这两人有意无意的纵容下，这些本子在京城越传越火爆，不断衍生出新的故事来。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骆瑾和同学得知二人都默许了本子的存在以后，一直以来积藏在心里的那点愧疚感瞬间化为了开心的泡泡飞走了。
他吩咐手下秘密去淘了一些回来，双手一摊道：你们看，这也不关我的事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