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犹待昭阳
作者：木浮生
内容简介
 她本是昭阳，却为他藏起身上的光芒，隐于偌大市井。却不想亲人般的他一直对自己抱着逾越的感情。张皇之下的逃避，令她撞见那个搅乱她心绪的男人。刻意隐瞒的身份，若即若离的试探，在这背后究竟是一段怎样的秘辛？ 一边是两小无猜的先太子遗孤，一边是捉摸不透的神秘贵胄。被裹挟进两个人以天下为局的博弈，她是棋子，还是唯一的赌注？而当一切纷争都归于沉寂，陪在自己身边的，又是否还是最初认定的那个人？ 曾经春色难为景，除却昭阳不是晴。 

==========================================================
序
楔 子
夜里，暴雨倾盆。
邻近皇宫东墙的太子府邸，烧着熊熊大火，火光高过宫墙映红了天，在这样如注的雨夜显得格外诡异。
康宁殿外的平台上，一位妇人在雨中，紧紧拥住怀中的少年，嘴里喃喃道：“睿儿，娘定要让你得到一切。”说话间，那妇人双手在明显地颤抖，谁也无法知道那是由于杀戮而害怕，还是为了唾手可得的天下而激动。
随着一声滚动沉闷的雷鸣，闪电陡然划过长空，那一瞬间照亮了少年的脸。他神色复杂地抬头朝东面望去，冲天的火光映在他的瞳中，成了两团璀璨的光芒。
那是永庆三十一年的盛夏之夜。

第一章 朦胧树色隐昭阳
一
出了帝京往西南行，过了舜州便是傍水而建的锦洛城。
锦洛素以两物而闻名天下，其一是清澈透亮、碧海连天的锦洛湖，其二便是酒。
锦洛陈酿的陈清酒，只需一杯，唇齿间可留香十日。
于是城中的青石小巷里终年飘着这种清醇的香气，再和着锦洛湖水中传出的温润湿气，仿佛交织成了一种缠绵，久久不散。
三月初三的傍晚，锦洛有放河灯许愿的习俗。
照虹小心翼翼地将那白莲般的河灯放入河水中，河灯摇摇摆摆地在水中打了个圈停留稍许，就缓缓地朝下游漂去。
立在灯里白莲中心的蜡烛在三月的清风下越来越旺，随着那些河灯一起漂荡在锦水河上，远远看去就像夜空中闪烁的银河。
见灯开始往下游漂走，照虹也小跑着跟在岸上追。偶尔混入其他的灯群中，她也能毫不含糊地把自己那盏花瓣略带粉红的河灯分辨出来。
偶尔会遇到夜风强了些，阵阵袭来，吹得烛火几近倒下，照虹的心也紧张地提到嗓子眼，生怕到不了河口，许的愿就半路夭折。
眼看过了水月桥就能很快地漂到湖心。
“扑通”一声，一颗鹅蛋大的石头扔过去，落入河中，溅起的水花打翻了她的灯。
桥上的小孩们拍手叫嚷：“哦，三儿扔得准，再来再来。”
照虹看着那纸做的白莲灯颠了几下，就沉到水中，心中一酸，“哇”地哭了出来。
小孩们笑得更欢，仗着照虹几步也追不过来，在桥上刮脸颊说：“羞，羞。大姑娘一个，在这哭鼻子。”其中一个大一些的男孩大声挖苦：“哎呀呀——河灯一翻怕是今年找不到能娶你的好相公了——”
话说到一半那顽童便被他自己的惨叫代替了，一个翠衣女子拧着他右边的耳朵：“刘三儿，你又在街上欺负人啦。”
“哎哟——别，别。月姐，耳朵疼，你轻点轻点。”
“知道疼就别在街上耍泼皮，不然我见一次拧一次。”那女子说着又加重了手劲，疼得叫刘三的男孩直叫嚷，身边的几个伙伴均比他小，以前也见识过这个“月姐”的厉害，不敢上前帮忙。
“去给人家赔罪。”女子道。
“好好，月姐你先放手。我马上就去。”
“你以为我是傻子，一放手你一溜烟就跑了，上哪儿追去。”女子说完粲然一笑。
于是刘三只好被提着耳朵下了桥，过去给哭鼻子的照虹赔了不是。等到耳朵上的手一松，刘三赶紧跳开，跑了几丈远才敢回头朝那女子喊：“给我记着，我下次一定报仇。”
女子却不以为意，拿出手绢递给照虹擦泪，笑道：“一群小孩。他们也是闹着玩的，不要太难过。”
照虹借着岸边铺子里的灯光，细细打量这个女子。样貌与方才的泼辣迥然不同，身段修长，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透亮的眼睛，脸上那粉嫩的唇瓣衬着极白的肤色，很美。
她问道：“我叫照虹，怎么称呼小姐呢？”
“我姓闵，你叫我夏月就可以了。”
照虹一怔。
原来她就是闵夏月。
闵家在锦洛这个地方不算富豪，但可称为书香门第，代代都是读书人。闵老太爷，也就是闵夏月的爷爷，而立之年进士及第，在翰林院还做过编修，哪知因为人品刚正不阿，受到同僚排挤，一个人回家靠着祖业，成了个闲云野鹤的人。这闵老太爷原先娶了一妻一妾，多年以来并无子嗣，没想到人到古稀，突然在世人面前说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独子——闵驿。
这闵驿四十来岁，认祖归宗时，带着妻子和一双儿女。
如今闵驿鳏居在闵府，也不常和旁人往来。
锦洛地方太小，稍微有些风吹草动都会传成风雨。
有人说，闵驿是当年闵老太爷的外室所生，是老太爷见没有几天光景了，唯恐闵家无后，迫不得已才认了他。又有人说，他本不是闵老太爷亲生，是个江湖骗子，为了闵家的家业而来。
这些话传到闵老爷耳朵里，他也不加反驳，恍若未闻。
只是，女儿夏月的反应与她爹爹可是大大不同，据说若是有风言风语传到她耳朵里，那定然不依不饶。以至于老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幸亏闵老爷还有个温文尔雅、品行出色的儿子。
“你河灯里许的什么愿呢？”夏月问道。
照虹垂下头去，不知道该不该对她讲。
“你不想说也罢，据说让别人知道就不灵验了。”
照虹心中顾虑的却并非这个，于是急道：“不是，不是小姐想的那样。其实……是我到了秋天，就要嫁到南域去，也不晓得对方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会不会对我好，于是今天就瞒着家里偷偷出来放灯许愿了。”照虹叹了口气后，嘴里喃喃道，“就只希望他能是个好人。”
两个人在岸边的石阶上坐下，各怀心思，默不作声了。
夏月想到了自己，十八了，锦洛府里到这个年纪还没许人家的姑娘着实不多。头两年媒人都快踏破门槛了，可现下越来越少。先是爹舍不得她，后来见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又舍不得了。
夜风开始凉了，夏月起身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灰尘，笑道：“你是一个人回家吧，天这么黑了，怕不怕，等接我的人来了一起送你回去。”
“有人来接你？难道是……是……”
夏月笑了起来：“你想多了，是我弟弟。”
照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却见夏月突然一本正经起来：“完了，完了，不该让你见他的。”
照虹纳闷。
“你不知道，但凡子瑾傻乎乎地冲人一笑，姑娘们的魂都要被招走了。万一你也这般痴迷，我可怎么对得起你那未来的夫婿呀。”
“扑哧——”照虹终于一扫脸上整晚不去的阴霾笑出了声，“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夸自己家里人的。”
过了一会儿，夏月看到水月桥上的身影，嫣然笑道：“他来了。”
但是那白衣少年却并未看见她们，只是从桥上下来，一路寻找。夏月也没有叫他，任凭少年左顾右盼。
照虹心中十分诧异，以为夏月是在捉弄他。
眼见少年下桥要朝东边相反的下游拐去，夏月才拾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仔细地擦干净然后轻轻地扔过去，石子正好打在少年的背上，他继而转过身来。
那少年形容俊秀，白衣锦带地卓立于人群中。
照虹知道，刚才夏月的话没有在自己身上应验，因为即便是少年没有对自己笑，她就已经痴了。
待子瑾走近后，听到姐姐介绍照虹的名字，便微微颔首见礼，随后眯起眼睛笑了。他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圆弧，好像方才他走下去的那座水月桥。
照虹再也不敢看他，面色一红，垂下头去。
虽然照虹婉言拒绝，夏月还是拉着子瑾一同送她回去。
其实在她心里，居然是有些隐隐期盼的。
一路上，照虹因为在陌生男子面前脸薄，不太敢说话。夏月绘声绘色地说着刚才去看灯的见闻，子瑾时而点点头，时而淡淡地“嗯”一下，似乎极其不爱说话。
倘若姐姐一句话说得快了，子瑾会“嗯？”一声。
然后夏月就会停下来，慢慢地盯着对方一字一字地再重复一次。
这一举动对姐弟俩人来说似乎稀松平常，在照虹看来却多了一些迷惑。
到了明伦巷分岔口，是锦洛繁华的街段，于是灯光又明亮了起来。
照虹不经意地抬头，趁子瑾看着夏月听她说话的当口，又迅速地瞥了这个眉目柔和的少年一眼。看他的年纪，应该不过十七八岁，却异常稳重矜持。
“子瑾！”此刻，后面有人叫道。
子瑾恍若未闻，夏月却听见了，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子瑾的肩，做了个朝后看的手势，他才恍然转过身去。
那男子一副儒生打扮，二三十岁，全身上下都是一种清雅的书卷气息。
“齐先生。”子瑾远远朝那个男子作揖道。
这人便是觉贤私塾的教书先生，齐安。
这齐安，天文地理、研史治世无一不精，颇有才华，子瑾对他也是非常崇敬，连夏月也是一改嬉闹，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齐先生好。”
“闵姑娘多礼了。你们也是去放河灯？”齐安问。
夏月垂眼，并不否认。这放灯一说，本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们的私密事，祈求的不过是好夫君好归宿之类的愿望，于是就成了老少爷们拿来说笑的话题。所以做这种事情都是三月三的夜晚里偷偷去的。
子瑾一笑：“弟子和月儿一起到河边看热闹，正巧碰上这位秦姑娘，就一同送她回去。”
这是照虹见到子瑾以来听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但是令她惊讶的却是“月儿”二字，怎么会有弟弟是这么称呼自己姐姐的？
和齐安告辞后，照虹忽然壮着胆道：“这个齐先生和闵公子可真像啊。”侧着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说长相，而是身上的气质和感觉都很相似。”
她本是因为为人内向而不说话，但又怕人家嫌她待人冷漠，于是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个话题，看得出姐弟俩都对齐安颇有好感，所以犹豫了半晌才说出了自己的这种感觉。
哪知，姐弟两个人听了都微微一怔。
照虹带着一番困惑就不说话了。
须臾，夏月笑道：“徒弟是师傅教出来的，哪有不像的。难得齐先生那么费心，把我们家子瑾教成这般听话的好孩子。”说着就去拍弟弟的头。
子瑾比她个子高，要拍他的头只好驻步，踮起脚尖。
他虽然没有躲闪，却也别过头去，显然对夏月的一番解释不太认同。借着月色，照虹看到子瑾蹙着眉。难得见到有那样笑脸的人也会闪现如此惆怅且无奈的神情，嘴唇微微开合，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小，若不是照虹读到他的唇形，也和夏月一样不会听到这五个字。
照虹家里是明伦巷尾卖酒的小生意人。
出来应门的是照虹的嫂嫂，她本来一开门就打算狠狠数落小姑子一番，却见到后面跟随的两姐弟，于是仅仅轻声责备道：“出去也不跟家里打个招呼，你哥还以为我又怎么你了呢。”
照虹对嫂嫂大致讲述了一下，又介绍说：“这是城东闵老爷家的大小姐和公子。”
妇人听闻后一边打量二人，一边“哦”了一下。那声音拉长了许多，颇为意味深长。
姐弟俩也未做停留，回绝了照虹挽留的好意，告辞走了。
照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月亮不知道何时缩了回去，夜色更加朦胧起来。她蓦然回想起方才在月下，那个少年带着倔强说的那句话。
他说：“我不是孩子。”
其实这句话就是带着万分孩子气的。想着想着，照虹脸上泛起笑容来。无论他从外表看来有着如何与年纪不相称的老沉持重，甚至可以直呼姐姐的小名，但是在夏月跟前还是个孩子。
嫂嫂关门收拾铺子的时候，忽然就叹了一声：“原来那位就是闵家的小少爷，真是可惜了……”
照虹对于少年的事情格外留心，放下手中的凳子就问：“嫂子说什么可惜了？”
“那个闵少爷呀，听人说他是个聋子。不过刚才我倒没怎么看出来，别人说话他好像也听得见似的，一问一答……”
至于后面嫂嫂自言自语在说什么，照虹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难怪闵姑娘没有在人群中叫他。
难怪那个齐先生唤他名字的时候他没有听见。
难怪他不喜多言。
难怪她会用那种很奇特的方式重复说话给他“听”。
并非由于他对声音后知后觉，也不是他个性淡漠，而是因为他根本就听不见，只能依靠读别人的唇形来推断说话内容。
照虹愣愣地放下手中的凳子，呆在原地。
二
夏月走到巷尾，正要推开闵府后院的小门，偷偷地溜进去，伸手之际又回首对身侧的少年道：“子瑾，你可要帮我。不然爹爹又要罚我抄书。”
子瑾眯起眼睛笑着点点头。
此刻里面却有人先于夏月把门打开，听到了夏月的话后嘀咕着说：“小姐，反正你抄书都是少爷替你写，你也没什么可着急的。”
夏月先是一惊，看到来开门的是贴身丫鬟荷香，便紧张地朝她后面看去。
荷香知道她的意思，说道：“小姐放心吧，老爷出了门还没回来呢。”
夏月眨了眨眼睛，“哦——”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爹爹说他要何时回来吗？”
“这我可不知。”
结果快到子时也未见闵老爷回府。
哪知锦洛的天气说变就变，傍晚只起了点凉风，夜里突然就一个雷从天上劈了下来，风声大作。
虽未落雨，但是强风吹得窗户嘎吱嘎吱的，拼命晃动。
夏月自己起来拴上窗栓子。她在夜里眼力也是极好的，不用掌灯也看得很清楚，刚走了几步却听见隔壁“哐啷”一声响。
声音从子瑾的屋子传来，两间房紧挨着，有什么动静她都极其留意，似乎是他把什么东西打翻了。
于是她急忙出屋去看。
走到他屋子门外，只见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亮光。门口有一根绳子，那绳子连着里面一个摇杆，只要外面一拉，书桌上一双翅子就会咯吱咯吱地动，就算屋主背过身去看不见也能感觉到微风的流动。这本是夏月一时兴起为他听不见而专门做的小玩意儿。现下夏月在绳子面前迟疑了一下便推门而入。
稍稍站了一会儿，眼睛开始适应室内的黑暗，环视过去才发现子瑾正站在不停扇动的窗户面前，看着外头，眼中一片茫然。
她才行了几步，就听见子瑾唤道：“月儿？”
对于他居然发现了自己，夏月诧异了一下。从小就知道他没有灯是很难看清任何东西的，所以就算睡着了屋里的灯也要整夜亮着，以免他一下床就磕碰到哪儿。
“月儿？”他似乎也有些不太确定，又喊了一声。
夏月微笑着走到弟弟跟前，贼笑着咬住下唇，想捉弄他。可惜手伸出去刚碰到他鼻子就被捉住。
夏月笑了笑，随即找来火折子把灯点上。
“我听见动静了，你跌着没有？”
他摇头。
夏月突然皱起眉毛，双手捧住他的脸，凑到他面前，微怒道：“以后不许只点头摇头，‘嗯啊嗯’的，要说话，就算你觉得很辛苦，心里万般不情愿也要说话。不然我和娘的心血不都白费了？娘泉下有知也会生气，明白吗？”
他还是习惯性地开始点头，头刚刚一低下去便知道自己又错了，心虚地抬眼，正好碰上夏月无奈的目光。
四眼相对，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一见齐先生就变得能说了，和我在一起就老是这样，难道我真没有齐先生讨人喜欢？”
子瑾依然不置可否，微微一笑搪塞过去。
“上次听齐先生说你居然可以赢他了，那也跟我下下好不好？”夏月也没听他是否答应，一面说一面就去取来棋盘与棋盒，一一摆好，又使唤着弟弟将屋子里的灯尽数点上。
刚坐下才落几子，夏月盯着子瑾，突然眨了眨眼睛道：“现在想想照虹的话也不无道理。”她指的便是照虹那句两个人相像的话。
子瑾的手原本搁在紫藤盒子里，轻轻地触着那些琉璃棋子光滑的表面。听到夏月的这番话，有些许复杂的神色在柔和的脸上一闪而过。
他垂下头去，淡淡道：“我哪里比得过先生。”他不善言谈，一旦多说便要停顿片刻，想一想继续道，“月儿记不记得，第一次见先生下棋的情景。”
夏月将手中的一枚黑子放到唇边：“怎么不记得。”
那是爹爹第一次将齐安请到家中来，恳请他把子瑾收入门下的事情。
她与娘一回家，绕过园子的时候，就见到爹爹与一个青年坐在凉亭中对弈。青年大约双十年纪，脸上的青涩很难使人相信他就是名噪东域的第一才子——齐安。
不过一切疑惑却于他在青石棋盘上落子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挺直的背，坚定的眼神，还有拈子落下的那种优雅且自信的姿态，一瞬间她觉得心静了下来。
再看恭敬地侧立于棋局旁的子瑾，与自己一样。
如此一个面容平淡的男子，举手投足却让人又觉得他那么好看。
子瑾拨弄了一下盒中的棋子，“哗啦”一声。
“后来先生知我不能闻声，便起身拿起纸笔写了一句话问我。”
“什么话？”
夏月略微吃惊，她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想来大概是她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
“何为天下之道？”子瑾答。
夏月“嗤”地笑了：“这么老古板的问题怎么问到一个孩子身上了。”
却不知子瑾是否注意到夏月的这番话，他将指上的棋子落在桌上，再不言语。
风小了，随之传来的是雨落在屋顶瓦片上的响声，先是有节奏的清脆叮咚，渐渐地雨点越来越密，变成了一种轰鸣。
他嗅到湿润的气息：“下雨了？”
“是啊。”
子瑾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春天清新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他喜悦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夏月撑着下巴有些犯困了：“刚才你怎么知道我会捉弄你的？”
他自然没有听见，于是夏月蒙住一盏灯的灯罩，顿时光线暗了一些，他疑惑地转过身来，看着夏月。她放开灯罩子又把话重复了一次，子瑾闻言微笑道：“这家里，除了你还有谁，而且你身上有……”话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夏月周围的灯点得亮极了，适才他在灯下没有发现，如今从这边的暗处看去，夏月只穿了件贴身的纱衣，烛光透过来，照得里面的身段若隐若现。
“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味儿？”夏月抬起袖子嗅了嗅。
她这一抬手，让胸部曲线更加明显。
子瑾脸上一红，别过脸去：“怎么衣服都不穿好就跑出来了。”
“我这不是着急吗？”夏月说着站起来，准备回屋子去取。
子瑾道：“你坐着，我去取。”说着端了盏灯就大步出屋，那种速度几乎是夺门而出。
半晌之后他才拿着衣裳回来。
彼时，夏月已经伏在桌案上睡着了。任凭这般也不是办法，子瑾只好将她抱起来，轻轻搁在床上，掖好被子。转身看到棋盘上的黑白子早被她方才的睡姿弄得七零八落，偶尔还有一些被拂落到地上。他俯身拾起来，一粒一粒地放回盒子里，随即又在书架上抽了本书坐回桌边。
一清早闵老爷便让荷香来找俩人过去，说是一个名医正好路过锦洛，于是叫府里的楚仲领姐弟俩去求医。
那个叫作刘昰的老头子，一手诊脉一手捻着下巴上所剩不多的几根胡须，半天才问：“这耳疾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吧？”
“对，公子九岁的时候害了风寒，高烧过后就听不见了。”楚仲在旁边颔首道。
“九岁？难怪还能把话说得像那么回事，不过也费了不少心思吧。”刘昰继续捻胡子点头。
“还亏得我家夫人和老爷有耐心，费尽心力。”楚仲回答。
刘老头子不悦地看了楚仲一眼，吹胡子讪讪道：“是你诊病还是他诊病，让他自己答，不行吗？”
楚仲脸色猛然涨得通红，尴尬地朝子瑾看去。
夏月抿着嘴，强忍住笑意：“你这老大夫，好刁钻，谁答还不是一样。给你瞧了半天了，就一句话，能治还是不能？”
刘昰斜着眼睛瞅着夏月，板起面孔道：“我看你这丫头才更刁钻。这么多年的病根哪能一下子就说清楚的。这病……能治也不能治。”
夏月立刻升起了一些希望，急忙问道：“怎么说？”
“意思就是老夫治不了。但是老夫有位师叔，他精通银针刺穴之道，对于这位公子的疾病用针灸最为恰当。而且我曾经见他治愈过此类病症。不过……”
“不过什么？无论他老人家收的诊金多贵，地方多远，都可以请。”夏月急道。
“这不是远近贵贱的问题。我师叔姓李，单名一个季字。若是姑娘在帝京的话，怕是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号了。他与我仕途不同，出身官宦，如今已经是御前太医院的院判了。若是你们请得动他就是能治了。”
闻言之后，三人都没有说话。
须臾听到楚仲着实地叹了口气。
宫里的御医怎么会有机会给他们治病，更何况——
夏月心中那盏重燃着微微光亮的灯，陡然熄灭了。
三
下雨了。
这种天气她是最爱赖床的。
又是锦洛清晨的声音。
卖豆腐的小贩喊着押韵的吆喝，还有后院石磨的响动，秋雨打在瓦片上叮叮当当的……
她在梦里隐隐还能听见。
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喜欢这些声音的。
在敬宗皇帝的永庆年间，那些年因为一些士族的反对废了科考。父亲寒窗苦读数年却没多大用处，后来却机缘巧合到了先储府上做门客，又被举荐到沧荒为官，在沧荒结识了母亲。在她记事以后父亲才调回帝京做了个不大不小的京官。
随着父亲几度漂泊，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奇怪的人。在帝京，因为母亲娘家行商，总是被人看不起，和其他人连往来都极少。所以她讨厌帝京，讨厌那些市侩的人言和狡黠的嘴脸。
以至于得知父亲突然辞官要去锦洛的时候，心中万分雀跃。
哪知在锦洛依然格格不入。
她努力学会的锦洛方言会带着明显的帝京口音，时不时地引来对方诧异的目光。
淡然缥缈的水乡景色看多了，又怀念起帝京的风景来。
那气势磅礴、直耸云霄的苍茫山脉。
那冷冽且漫天飞雪的严冬。
那辉煌至极、奢华无比的街巷酒楼。
还有就是大海。
父亲曾在过年封衙的那几日带她去看了处于京畿之东的尾闾仙海。
冬天北方的海是灰暗的，凌厉的惊涛拍打着墨色的礁石。
相互撞击，万年不屈。
而锦洛的水，锦洛的湖，还有这里的人，都像是在狭小的水槽里徘徊，永远无法体会到大海的磅礴和刚强。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帝京也会有那样的男子，像尾闾海，刚毅伟岸，桀骜不驯。
当父亲与人初次结识，会自称是锦洛人氏。每每听见这句话，她都会一怔。那么，她应该算是哪里的人，锦洛或帝京？
偶尔她把关于帝京的感慨讲给弟弟听，子瑾总是神色平淡地说：“我不太记得帝京的事情了。”
或许他并非遗忘，不过是不愿意再回忆罢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不愿意别人企及的地方，或许阴暗或许柔软。比如对于她而言是少时所见的帝京青灰色的大海，而对于子瑾呢？
子瑾长大了，谦逊、温和、有礼、知进退，如她和娘期盼的那样。子瑾按照她的喜好长成了一个美好的少年。
她好丝竹之声，便要他学琴、吹笛。
她爱棋，也拖他沉溺于此。
滴滴答答……
屋顶的雨声越来越密。
又有人进屋，在低语着什么。
对这样的杂音，她不悦地皱了皱眉，眼皮依旧重得不愿意睁开。
一只熟悉的手掌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与昨夜比起来，好了很多。”荷香低声道。
子瑾点头，收回手：“那再去请张大夫来瞧瞧，看下原先的方子可要做些增减。”
他坐在床边，听不见外面的所有响动，只是方才荷香按吩咐拿着方子出去的时候，一开门便带进一些湿润的泥土腥气，他的鼻子告诉他，雨定是又下大了。
一时间，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俩。
夏月睡在床上，呼吸比平日里急了不少，时而夹杂着喃喃的梦语。刚刚才替她掖好被子，手臂又不安分地露了出来。
他无奈地笑笑，真不知谁是弟弟，谁是姐姐。只好又替她把手放回被子里去，刚俯身垂头，自己头发便从肩头滑下，轻轻拂在夏月的脸上。
她似乎觉得痒，在睡梦中随手就将那几绺黑发拽在手里，不再放开。
子瑾的头便僵在半空，一时间他的脸离她很近。
看到她因为烧了一夜而红扑扑的脸蛋，还有萦绕在鼻间淡淡的清香。以往不是没有这么与她接近过，但是不知为何，此刻他的心倏地就狂跳起来。
那娇羞的唇，在诱惑着他心中的什么东西，于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指尖抚摩着她的唇，眼神迷茫且炽热，然后一点一点地俯下身去。
突然，夏月梦中不安分地嘟囔了一声，嘴唇微咧，那种嘴形好似是在叫“弟弟”。
弟弟。
子瑾蓦然惊醒，像被烫着了一般，猛地起身，逃出了夏月的闺房。顾不得下雨，也顾不得楚仲在后面叫他，一路疾步逃出闵府，走到城外湖边，心跳渐渐平息以后，才觉得那几绺强行从夏月手中抽出的头发，隐隐抽痛。
锦洛湖面因为淅淅沥沥的细雨更加烟波朦胧。
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无息地苏醒了……
当时手足失措的子瑾并未发觉避在门外拐角处，端着汤药，因为看到这一切而惊讶无比的荷香。
她张着嘴吃惊得半天合不上。
待她回过神端着汤药进屋时，夏月已经醒了，她穿着单衣坐在床上，眼神还是高烧后的懵懂状态。她拍了拍昏昏沉沉的头：“我迷迷糊糊听见你和子瑾说话来着。他人呢？”
“少爷他……他……有事出去了。”荷香忍了忍，终究还是没把实话告诉夏月。
事情好像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可是连续好几天，子瑾都在刻意回避夏月。
姐弟俩的别扭没坚持多久，就被另一件事情扰乱了。
那一日，齐安在翠微楼上有感于对面的锦洛州吏为了讨爱妾欢心在畅园包场十日而做了一篇文章。当时他一气呵成，连杯中的茶还未凉便做成文章，且字字珠玑，句句精辟，将王奎多年的人品、官品批得体无完肤。
王奎恼羞成怒，便命人捉了齐安，欲除之而后快。
可是齐安此人本就是名满天下的贤士才子，州府好几次举荐他去太学教书，他都闭门不出。这王奎也只得将他暂为收押。
其间，一批儒生一直与州衙周旋。
齐安脾气也拧上了，死不低头。
王奎面上下不了台，正好其中有两句连带批判了本朝吏治、无非是说“科举不复，国家可亡”之类的话。王奎捏着把柄，就要以妄议朝政的大不敬之罪处决齐安。
哪知这文章不知为何竟传到了天子耳中，据说皇帝当时倏然一笑，说道：“倘若朕廷下官吏没有这等容人气量，也妄为人臣了。”既不追究齐安讥讽朝廷之罪，也未督促御史台彻查王奎，只是一句话便笑过了事。
那王奎得知圣训，连夜就放了齐安，还遣了八抬大轿将他送回家。
“结果王奎不但不能把齐先生怎么样，还得好生把他伺候着，要是在家有个磕磕绊绊的，朝廷过问起来，就倒霉了。”夏月咯咯地笑。
“齐先生没事就好。”子瑾说。
夏月想起那文章，情不自禁地夸道：“齐先生实有文人的铮铮傲骨。”
原本还好好的，子瑾一闻夏月之言，眼睛蓦然就暗淡了。
过了几日，夏月在路上碰见齐安，敛襟一礼。
齐安看着夏月的神色，觉得她似乎有话要讲，于是说：“在下刚刚从一位朋友那里得了些明前新茶，闵姑娘要不要到鄙舍尝尝？”
夏月答应后，遣了荷香把父亲的药先送回去。
草棚之下，秋风徐徐。
夏月问道：“齐先生，近来你见子瑾时觉得他心中可有不快？”眼神关切又担忧。
“还好。他向来都是最听话懂事的。”
“哦。那就是我什么地方惹恼他了？”夏月蹙眉喃喃自语。
忽然，齐安那个在一旁清理葡萄藤下杂草的书童插嘴说：“闵公子平日里最为宽容，无论何事都不会恼的。”
“宽容？”齐安听到这个词有些感慨，“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何谓宽容，定是以前经历过什么大苦大悲罢了。”
夏月闻言看了一眼齐安，随后又有些羡慕地道：“难怪子瑾最推崇先生，连我信口胡乱夸耀几句，都不被他应允。”
“闵姑娘怎么说？”
于是夏月便将那天因议论齐安文章，子瑾拂袖而走的事情娓娓道来。
“也许并非因为姑娘所夸之人，而是那话是由姑娘口中所出的缘故吧？”他犹豫地说出这番话。
夏月一愣：“我不也常夸他吗？怎么这么小气。”
一个人回家，正遇上子瑾在一一按照楚秦、楚仲的指导练功吐纳。
她一见子瑾便笑，后来索性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他。
子瑾本来一个人练得好好的，见夏月一直盯着自己，笑得他后背有些发毛，况且两个人也有多日不搭理对方，所以她的行为更是让他觉得蹊跷，于是动作越来越僵硬。
“唉——就算街口乌老大家耍杂耍的猴子都比你比画得好看。”她趁他目光朝这边看来的时候，抓紧时机说了句话，免得他又装不知道。
子瑾脸色微微一窘，兀自练下去。
夏月走去打断他的动作：“以后不许不理我。”
“月儿你……”子瑾微微怔忪，哪一次闹别扭不是他狠不下心不得不投降，才得以过关。这回她居然会主动找他说话打破僵局。
“听了齐先生的话，我决定原谅你。”
齐先生？
子瑾听见这三个字垂下眼帘，颇为怅然道：“我去换衣服。”退后几步继而离开。
姐弟俩之间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第二章 金井梧桐秋叶黄
一
闵老爷的身体是越来越不济，即使这样他还是带着子瑾还有楚家两兄弟出了趟远门。
夏月送了他们回屋后，见子瑾那块高辛玉静静地躺在自己床上。不知何时被他悄悄放在那里的，随着父亲他们出远门愈加频繁，她替子瑾保管这个东西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
最近子瑾对她的态度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
夏月闲来无事，又去了齐安那里。
“这样岂不是很好。还记得那日我说宽容之类的话吗，也许由于什么原因迫使他要在家里和私塾里做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如今他突然有了脾气，说明他的心已经在你面前不再伪装了，而是原原本本地敞开。”齐安如是说。
夏月眨了眨眼，她也这么想过，只是不如齐安讲得那般透彻。
“齐先生年已而立，为何还不娶妻？”
她陡转话题，突如其来的一问让齐安猝不及防：“在下……”他沉吟，“在下只觉得，千金易得，知己难寻。”
“我原以为齐先生是想隐于市的，只是没想到当众写出那样尖锐的文章来。”
“不过看到家国也许会最终残败在这些人手中，忍不住发几句牢骚。说到那事，还要多谢闵老爷在州衙牢狱中为我费心打点。”
“还不是一点用场都没派上，若不是皇……皇上他老人家一句话，说不定就回天乏术了。”
齐安笑笑：“在下孑然一身，从无牵绊，死不足惜。”
夏月摇头：“为了区区一个王奎，怎么不可惜。”
夏月前一步刚走，一位少女就进了门。少女大约十五六岁，单名一个岚字，家就住在齐安隔壁，自小就常来私塾里玩，齐安也一直把她当作妹妹看待。
齐安看着夏月远去的背影，心想：“她是个很特别的人，如男子一般聪明且敢为。”
“她就是闵公子的姐姐？”阿岚一直暗中喜欢着子瑾，这心思齐安也是知道的。
“阿岚……”齐安意味深长地看着小姑娘，欲言又止，隐约中觉得这段爱慕会以失败而收尾。
刚过一会儿，却见夏月去而复返。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把刚才买的棋谱忘在先生这儿了。”
书童立刻去寻，走的时候齐安叫住她：“在下也要出门，顺路送姑娘一程吧。”
他们这一走，正好让一位不速之客扑了个空。
私塾外停下了一顶青色两抬小轿。
轿里的人掀起帘子一角，对随轿的一个劲装大汉说：“你就说是从帝京对齐安慕名而来的。”那嗓音不高不低，偶尔有一两个字鼻音略显慵懒深厚，听起来像和煦的春风，转音处却又带着丝沉沉的气息，让人顿生探究之心。
可惜里面光太暗，书童看不清楚，只瞧见那人修长有力的手上戴了一只羊脂白玉扳指。
那身形魁梧的劲装大汉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就去询问。
书童回之一揖：“抱歉得很，我家先生刚跟一位朋友出去了。”
“何时能回？”大汉急问。
书童戒备地看了一眼：“不知。”说完便闭门不出了。
轿内的男子颇为遗憾：“洪武啊，真是可惜了，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能溜出来几天的。”
那被唤作洪武的大汉有些焦急道：“公子，我们还是先回去，改日再说成吗？”
“不成。”男子干脆地扔出两个字，说到末尾音调在他嘴里拐了个弯，满是戏谑的语气。
“那……”洪武没辙。
“早就听说锦洛的酒好，姑娘美。先去听个小曲，喝点酒，然后再回来找他。”男子拟了个计划。
“可是……”
“日落骑马就走，肯定追得上他们，你放心。”
洪武叹气，也只好如此了。
到了街口，人来人往的，几个人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洪武好不容易找了个人问：“姑娘，冒昧打扰，请问锦洛最好的酒楼往哪儿走？
被他拦下的不是别人，正是夏月。
她想了想道：“‘最好’二字的意思有很多种，你是要找那种价钱最贵的，还是味道最好的？”
洪武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
却不想轿里的人一哂，开口问：“这最贵最好又怎么讲？”
夏月答：“有的人银子多，喜欢找地段好、景致好的酒楼，显得吃饭喝酒都有排场。有的人不拘小节，觉得气派与否无所谓，只要可口便好。”
“有意思。”轿中人不禁笑了，“那姑娘你看我应该找什么样的？”
夏月闻言想要看看轿子里面那人的面目，没想到洪武抢先一步，防贼似的挡在轿窗前面。
夏月不禁觉得这主仆两个人真是无礼，她一个姑娘家，光天化日的还能把一个男人给吃了？
于是她没好气地说：“你们沿着街直走，往右拐个弯，看见翠微楼那招牌进去就是了，绝对适合你们几位，那店气派又华贵，店小二见谁都能笑成一朵花，楼上还有几间包房，总之样样都好，就是难吃。”
她一说完，轿里面的男子不禁被逗得一乐。
夏月懒得继续浪费嘴皮子，抬脚离开。
轿子走了几步，男子突然想起什么，掀帘对洪武又道：“哎——慢慢慢。你还没问她哪儿的姑娘好。”
洪武黑脸：“我的爷，人家是一个黄花闺女！”
“知道人家是黄花闺女，还拦着不让走。你这人看着老实，问路都要找个漂亮的。”
洪武：“……”
待到日落时分，轿子去而复返，齐安依旧未归。
轿内男子再也拗不过洪武，只得原路回去。
轿子出了锦洛城，便换马北行。
那人一下轿，就长呼一口气道：“洪武，你这轿子差点憋死我了，回去有你好看。”说完便翻身上马。
男子眉角锋利，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青衣窄袖，除了左手的玉扳指无任何饰物，可是旁边的人却对他毕恭毕敬。
“这是为了公子的安危着想，暗箭难防，属下一个人万一无法护您周全，如何是好？”洪武骑马随行。
“护我周全就是要我像个女人一样坐在轿里？况且这偌大一个锦洛城，估计只有王奎认得我。”
“不可不防。”洪武执拗地说。
男子抬眼看到前面的湖光山色，手持缰绳指着，笑道：“我老早就听说锦洛这山水景致不错，不如我们跑一圈？”
洪武着急了，四下望了望，然后压低了嗓音，祈求着叫了他一声：“皇上——”
“嘿，你都这么叫我了，欺到我头上了。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皇帝尚睿又道，“咱俩比一圈，你追上我了，我就听你的。”话音刚落，便策马前去。
洪武心里矛盾了，赢了吧，怕触怒龙颜；不赢吧，他们这么一直在外面耗着，万一被太后知道了，也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他这犹豫间，尚睿已经一溜烟甩了他一大截了。
可怜他一个舞刀弄枪的大老爷们心思回转了好几遍，才一咬牙跟了上去。
二
第二日清晨，原本走得平且稳的马车停了下来，虽然很缓慢但是睡在软榻上的尚睿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
“明连。”他揉了揉眼睛，沉沉地唤道。
立刻有个年轻太监打帘上车：“皇上，马上就到帝京了，所以洪将军让停歇一会儿。没惊扰皇上您睡觉吧？”
尚睿似乎还未从刚才的熟睡中清醒过来。眼睛有些蒙眬，发髻也有些散乱，一绺头发不驯地垂在额前，衬着他锋利的眉角，有种不同于平日的俊朗。
“朕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天还未亮呢。”明连一边跪身为他穿鞋，一边回道，“昨夜您和洪将军骑了那么久的马，肯定身子乏，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尚睿摸了摸额头，好似自言自语地轻轻道：“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些登基之前的事情，他原先还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不记得了。
早膳之时，忽听车外一阵嘈杂的喧哗。
尚睿一阵纳闷：“外面何事？”
一刚刚呈膳入内的太监回道：“起禀皇上，他们看到日出正兴奋呢。”
“哦？”尚睿也来了兴致，停箸笑道，“那朕也去瞧瞧。”
秋日的清晨，煞是凉气逼人。一掀车帘立即感受到凛冽的寒风，一下子与车篷内的柔软温暖隔绝开来。
只见东面颐山山头逐渐发白，西边的天色还是漆黑，越往东去越浅，呈现出蓝色，到了天边尽头已经微明。
尽头之处，一片火红霞云，好似有一团炽热的东西藏在颐山之后。紫红的彩云变得越来越纤细，横卧苍穹。
只是转瞬之间，一个烧得火红的炭球一跃而出，映得远方那立于颐山一侧的恢弘帝京仿佛染上了一层橘红，那鲜艳的色彩仅仅在眨眼工夫就迅速铺遍了整个万里河山。
尚睿负手站在山丘上目睹此景，蓦然就被一种莫名且强烈的情绪所感染。
待天大亮，尚睿回车内修整片刻，就去了子墨斋。
子墨斋位于皇宫南苑，依附皇宫而建却又可以独立进出，素日里也鲜有人至。尚睿一早到了京畿后，只携了几个心腹，撇下大队护送御驾的人马，暗中来了子墨斋。所以大家只道是皇帝还在路上，忙着准备接驾。宫里的人都不知，魏王尚贤自然也是没有得到消息。
所以当魏王得知尚睿口谕的时候，诧异地问前来宣旨的明连：“敢问肖公公，皇上是何时回京的？”
“今早。”两字答完过后明连再不多言半句，魏王自知宫里的规矩，也不便再打探。
待魏王请安行跪之后，尚睿看了看他道：“朕可是为了魏王而从锦洛连夜赶回的啊。”尚睿未着龙袍，一袭朴素的常服，可是素袍简带却更加凸显了他的俊秀。
未等魏王答话，他忽然又问道：“魏王有多少年没回过帝京了？”
“快十年了。”魏王垂首答道。
“为何如此？”
“是因为……因为……”魏王额上的汗不住地往外冒，“因为”连说了几次也没能把下文接出来。他本与尚睿在相貌上有些相似，可是此刻惶恐的表情与尚睿的泰然自信相比之下差了千里。
“啪——”茶盏被尚睿重重地放下，与桌面发出一声碰撞声，顿时吓得魏王双膝一屈，又跪了下去。
忽然之间，屋子里安静极了，仿佛能听见魏王剧烈的心跳。
“让朕替你说。因为圣旨有谕，朕登基之日起所有藩王均需就藩，无诏终身不可离开封地一步，更加不得回京。可是你却偏偏不好好待着，冒冒失失地闯了来。魏王，你可知此举是死罪吗？”尚睿一口气说完，语气严苛，待到后面称“魏王”时又缓下来，于是显得最后“死罪”二字更是惊心。
魏王双手伏地大气也不敢出，完全忘记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了。
却见尚睿没了下文，只看到从茶盏里洒出来的那几滴茶水，随即尚睿话锋一转，缓缓问道：“八哥在封地可好？”
这不问也罢，一问立即勾起魏王的无限哀怨。先帝原本有九子，活到成年的只有五个，而后先储被诛，余下五个弟兄分别受封，表面上受封为王实际上几乎可以说是流放。封地多数人稀地少，况且又是边夷贫瘠之地，素日里锦衣挥霍惯了的这些天皇贵胄们哪里能够忍受。
可是这一切又是拜尚睿与徐太后所赐，他再有苦水也不能在这里倒，只得叩首道：“承蒙皇上隆恩，臣家里一切尚可。”
尚睿说：“封地里的情况朕也是知道的。你日后若是有什么不够的东西，就递折子上来给朕说说，朕一定尽力。听说嫂子又怀第二胎了，朕却与她还未曾见过，身子还好吧？”尚睿在九个兄弟中最幼，魏王次之。
魏王听着心中一热，眼眶湿润，煞是感动，又是一磕头：“多谢陛下挂心，贱内一切都好。”
尚睿笑着将他扶起来：“八哥可是有要事需亲口对朕说？”
魏王这才想起正事，左右看了看，敛容低声说：“皇上还记得那块高辛宝玉吗？”魏王此语甚妙，一言双关，指玉也是指携玉之人。
尚睿神色一凛：“宝玉失窃多年，为何重提？”十年前那些往事他是不愿意想起的，昨夜在颠沛的马车上迷糊间也梦到了，难道真是巧合？
“有人找到了它。”
尚睿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脚下。
“皇上您猜是谁这般妄为？”魏王一人自说自话道，“是淮王尚仁。”
他本以为会给皇帝一个惊慌失措的震动，没想到尚睿竟然只是微微一笑，魏王唯恐尚睿没有明白，补充说：“淮王他定是想借先储的名义……”
尚睿一抬手便打断了他的话，轻松地笑道：“你昨日入京可有他人知晓？”
“没有，按照皇上的吩咐夜里住在一个下人家中。”
尚睿点头：“很好，你直接回去吧，我让洪武送你。”魏王回来得十分冒失，他担心若是此举被徐家知晓了，恐怕自己也保不住他。
魏王有些失落地看了尚睿一眼，似乎有话却羞于出口。
尚睿会意道：“你那个老大，我记得叫冉鸿。”
“承蒙陛下惦记。”
“今年有六岁了吧，年底将他送来太学院读书。”可怜天下父母心，魏王冒死也要亲自将那个消息告诉他，也不过为此。
魏王一出门，经秋风一吹才发现衣襟已湿得透彻。不禁一阵感慨，他当年离京的时候老九还是躲在他母亲徐贵妃怀中的一个孩童，近些年来又听说他耽于玩乐并不长进。可是好像也不尽然，否则方才一番恩威怎能将自己驯得服服帖帖。
待魏王走后，里屋出来一人。四十岁上下，身材清瘦，一副儒生的书卷气。
尚睿抿嘴笑道：“贺兰巡啊，亏他隐藏得这么深。”这些年五个藩王中，淮王是当年最识时务，所以也是最受太后宠爱、势力最大的，“母后发现家犬成了狼的时候，表情肯定有趣极了。”
贺兰巡捻了捻下巴上短短的胡须，蹙眉道：“可是那宝玉之事？”
尚睿道：“他能找到高辛玉，倒也是意外。”
贺兰巡道：“皇上难道是担心淮王多了那个东西，兴出什么风浪？”
“你可不知，那块玉藏着些秘密。”尚睿言罢思忖半晌，却再未说下去。
贺兰巡只当是皇家秘事，不足为外人道，便转而敦促：“皇上还是尽快出城与御驾会合后回宫吧。”
一听“回宫”二字，尚睿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朕知道。”
因为回京突然，接驾的时候也未按全部礼仪。做仪仗的两行卤簿之间有一个耳垂双髫的锦衣孩童，一见尚睿下车便很懂事地跪地叩首，朗声道：“儿臣躬迎父皇圣驾。”
见他说得有模有样，尚睿一乐，牵着他的手同步而行，忽然想起什么道：“浚儿，你八叔的儿子要来与你一同念书，你可要好好学，莫让别人给比下去了。”
三
重阳节头一天，徐氏的外命妇们奉旨进宫觐见本家太后。
承福宫里，一大家子人众星捧月般地将徐太后围在上座。右边是皇帝，左边则是皇后王氏。
徐太后在和娘家的姐妹们聊着家常，时不时地会掩嘴笑出声。
而尚睿则在一旁和长子冉浚忘我地逗着蛐蛐，突然父子俩不知遇到什么，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徐太后不禁朝他们看去，乐悠悠地道：“儿子都这么大了，老子还跟个孩子王似的。”接着转身抬手拉着另一侧的王皇后，“也多亏你将冉浚视如己出，费了不少心。”
“其实，”王潇湘稍许揣摩了太后的神色后继续道，“其实依儿臣看，还是应该把浚儿她娘从行宫……”
话未说完，徐太后的脸色已经垮了大半：“不守本分只会媚主的女人也配到宫里来？”
殿内原本融和的气氛顿时僵了下来，尚睿轻轻挥手让人将孩子和蝈蝈笼子一起带了出去。
连冉浚亲生母亲的闺名叫什么他都不记得了，或者是自己压根从来就没有询问过她。那不过是在舜州行宫里某个宿酒的夜晚，被他拉进床帏的宫女。
想至此，尚睿也不管旁人的目光，半扬嘴角，忽地笑了一笑。可见，自己确确实实是个纵情声色、骄奢淫逸的昏君。
不知何时，屋子里太后又开始和颜悦色地和旁人说笑，皇后在这些话题中牵强地回旋，却会时不时地看一眼丈夫。尚睿怔怔地看着窗外阴霾的天空。突然有个康宁殿的太监说是王清在乾泰殿求见，于是尚睿欣然地起身辞了母亲。
书房里等着尚睿的那人穿着正三品的玄狐官服，白白胖胖的，一脸慈眉善目。此人叫王清，在都察院当差，是丞相王机的长子，也是皇后王潇湘的兄长。
王清带来了一份年底各地官员职务变迁的名录。
尚睿这次是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半个时辰，王清也一直埋首没有开口，御书房里好像飘荡着一种奇怪的气氛。
“呵——”最后还是尚睿的笑声打破了这种沉闷。他一合折子就笑了出来，“其他的都准了，不过南域那边不要洪武去，朕喜欢洪武，得留着他。”
王清道：“洪将军是我朝难得的虎将，放在京畿只怕……”
尚睿笑眯眯地横了他一眼：“只怕屈才？大舅子觉得谁待在朕身边不屈才？”
王清垂头：“臣惶恐。”
尚睿思忖须臾，翻开折子提笔改了个名字：“让徐阳去。他是舅舅的儿子。你给太后过目的时候，把我的原话说给她听。”
“可是，徐家一家独大，唯恐朝中有非议……”
“你再等几日给太后瞧瞧，她会有取舍。”
万一太后只取不舍呢，王清琢磨着。
朝廷兵力三分在西域让徐敬业威慑乌孙国，三分在南域由李秉立镇守蛮夷部落，而御林军归于洪武旗下，其余悉数都在徐家朋党掌控之内。
如今李秉立突然想告老还乡。
太后若是只取不舍，那这天下……
王清忍不住擦了擦额前的冷汗。告退出门的时候，他算了下日子，幸好又要秋猎了，皇上可以透透气，也许太后老让他管一些朝廷里无关痛痒的政务，真被憋出点毛病来了。
四
十月中旬，像往年一样，皇家在长杨苑围猎。从先前的世宗皇帝开始，便有了举国尚武的风气，皇子、世子从幼年开始就会文武双习。
宫里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
长杨苑位于京畿南面，地势平坦，是开国的太祖皇帝下令所建，立在让后世子孙不得放弃军戎武业。
每年到这个时节，尚睿便会情绪高涨。
徐氏一门皆是武将，不知是否得到母族的遗传，有个好动的性子，做皇子那会儿在太学院没少因为这个挨罚。再说他过去在先帝九子中年龄最幼，人小也没有别的心思，最大的梦想不过是随着外祖父一起征战边塞，纵马射箭，血洒沙场，总是认为那才是最显男儿豪气的活法。
夜里到了长杨苑，御驾扎营之处，营火燃得红了半边夜空，莫说什么豺狼猛兽，只怕连只鸟也被撵到几里开外去了，甚是无趣。
想到这里，尚睿的嘴角上扬浮现出坏笑，对付他们的法子他也是有的。屏退了所有宫女太监，假装休息就寝后便换上了洪武带进来的御林军行头。
“皇上，臣觉得还是不妥。”洪武个性耿直，也不掖在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了。
“你不是我朝第一勇士吗，你怕什么？”尚睿一边说话一边穿衣服，这副普通士兵的盔甲虽然不繁琐，但是也够他忙活半天了，本想让洪武帮忙，但是瞅了瞅他握着佩刀的粗黑双手后还是作罢。
洪武急忙摇头：“臣倒是不怕，臣只是怕……”
尚睿忍住笑意，愠道：“一个大男人这般扭捏作甚，你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臣为了皇上就算是刀山火海都不怕。”
“这不就得了，只要你陪朕出去溜达溜达，又不是让你去死，走吧。”尚睿说完拿起头盔拍了拍洪武的肩膀，让他先行，自己则跟随其后。
士兵们都认得洪武，只当他是带着下属从皇帝的主帐里出来例行巡视，眼尖的人看到走在洪武后面那人背后背的那张玄色御用蟠龙雕纹的长弓，略微诧异。刚要到围营大门，差人出去牵马的时候，徐敬业忽然派人来寻洪武回去，要同他商议明日御驾狩猎的路线。
“我这……”洪武迟疑着要怎么回绝对方。
尚睿却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道：“大人，军令如山，你就放心地去吧，这里还有……呃，还有属下呢。”
洪武看了看他，心里嘀咕：就是因为有你我才不敢去。
尚睿瞧到洪武是一副宁死也不放过自己的模样，敛容皱起俊眉瞪了他一眼，嘴上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快去”。尚睿有点不耐烦了，要是等徐敬业察觉异样，亲自来请洪武，自己还溜得了吗？
洪武拿他没有法子，无奈地跺了一脚说：“我马上就回来，一定等我。”只得和人走了。
尚睿见他们远去，本欲一溜了事，但转念又想，万一洪武回来真寻不着他的话，凭他那个性，说不定会把自己绑起来连夜跑回太后那里请罪，甚至有可能当场就拔剑抹脖子了。
所以他只好将背上的弓卸下来，往旁边一扔，双臂枕着后脑勺倒在草垛上。不远处刚刚被换下岗的士兵坐在一起，围着火堆喝酒抵抗夜里的春寒，边喝边相互调侃，时不时地哄笑。
“嘿！”其中一个回头正好看见尚睿孤身一人坐在这边，怔怔地望着他们，便做了个手势让他过去。
尚睿身形一滞，指了指自己：“我？”确信之后才慢慢地走了过去，那人甩手一扔，丢给他一个粗制的牛皮酒囊。
“你是新来的吧？刚才看你跟洪大人一起。怎么一个人傻待着，也不和大伙一起乐乐。”
尚睿笑笑，跟他们一同席地而坐，拔开木头塞子仰头就将酒倒进嘴里。
这是他从未尝过的烧刀子，辛辣而劣质，入喉之后嘴里意外地留有一丝甘甜的滋味。
洒出来的酒顺着尚睿的脖子流到衣襟里去，打湿了一片，混着夜风有点过于凉爽了，而他心里却是异常痛快的。
“你叫什么？”那人问。
尚睿瞥到旁边烧火的木头，回道：“柴卫。”
男人指了下自己：“我叫姚创。”
左边那人说：“我叫何出意。”
接着其他人一个挨一个地简洁明了地介绍自己。
“田讳。”
“王员。”
“金富贵。”
……
十来个人都说完后，尚睿点点头，一面回味着嘴里的酒味，一面认真地听着。
姚创笑道：“你是新来的吧，一下子人太多，慢慢来，过几天就都认全了。”
尚睿又倒了一口酒，微微一笑：“你叫姚创，你旁边挽着袖子的这位小哥叫何出意，添柴的叫王员，名字最喜庆的是你，金富贵……”他不急不缓挨个把他们十几个人的名字一一重复了一遍，且一字不差，一人不落。
大家有点惊讶。
“你读过书吧？”姚创问。
“嗯。”尚睿呷了一口酒。
李稼瞪大了眼睛：“娘的——这啃过书的也忒聪明了点。”
大家一起哄然大笑。
田讳不经意看到尚睿随手搁在身边的弓，问道：“使得怎么样？”
尚睿侧了侧头：“大概还行。”
他每次狩猎张弓都免不了被后面一群人赞扬到天上去，他心里也清楚这些溜须拍马的把戏。可是，他自娘胎生下来就不知道谦逊为何物，如今说个“大概还行”，在别人听来，显得颇为骄傲自负。
殊不知这在他生命中算得上是最谦虚的话了。
一脸虬髯的李稼最为不服：“我们姚二哥的骑射也不差，不如你俩比试比试。”
姚创闭口不语，彼此不熟，怕伤了和气。
尚睿却眼眸一亮，答道：“好啊。”
“怎么比？”姚创问道。
此刻，不远处一声酷似婴儿啼哭的清脆鸟叫声响起，那是血鹊捕食前的信号。
尚睿忽然就想出一个好主意，唇角翘起，挑眉道：“既然你骑射皆佳，那么在对面林子里比试骑射。只射血鹊，先得者胜。”既然洪武不叫他走远，那在四周转悠总可以吧。
血鹊是东苑特有的一种鸟，专叼这一带草丛中带剧毒的墨蛇为食。它通常在夜间出没，所以视力极好，一遇到风吹草动便会急速飞回高空，飞得极快，一般人很难捕射。
尚睿想出这么个题目，其一是比眼力，现在夜空毫无月色星光，黑漆漆的树林里恐怕东西南北都难辨认，何况是寻一只暗红的鸟儿；其二则是赛骑术，血鹊极为聪明，一旦察觉到危险便会急速腾空，若是要在这茂密的林中骑一匹彪悍的骏马追个鸡蛋大小的东西，想起来都觉得有趣。
姚创也是好胜之人，莫要说在这群兄弟中，就是现下整个军营也少有遇到能出其右的弓箭手，他也来了兴致，笑着补充道：“谁先驾马出林谁便输了。”
“好！”尚睿答应，接过他们递来的缰绳一跃上马。他右手握弓，却想起什么，将身后箭袋里的利箭如数抽了出来扔到地上，只留了一支，眼神颇为挑衅地看着姚创，说道：“一击必中。”语毕策马出营。
尚睿先行，马到营门口，自然有人挡驾。尚睿眼神一凛，斜睨了守卫一眼，喝道：“闪开！”连速度都没减缓，吓得那人慌忙之中下意识地侧身让路。
姚创也随即跟上。
两匹马风驰电掣一般进了乌黑的林中。血鹊察觉到林中的动静，在草丛里啼叫一声，急忙展翅，四散开来。可惜慌乱之中，有两只血雀因为林子里茂密交错的枝叶迟迟找不到冲上云霄的缝隙，便在树干之间急速地飞转。
二人并驾齐驱，猫着腰，在树木之间穿梭。
枝叶太密了，时不时地有几枝长得很低，当人马飞快掠过时，受不住冲击的力道便折断了。
那两只血鹊飞速地左右穿梭。
忽地，其中一只终于寻到一个机会，穿出枝叶，侥幸地逃出生天。
只剩一只了。
因为只有一次射箭机会，两个人都不敢贸然出手，眼看它要寻着出口，蹿上天去。若是等它得逞，便再难得手。
此时，尚睿不再迟疑，松掉缰绳，仅仅用双腿夹紧马肚，反手从背后的箭袋抽出那支箭。
他刚挺起腰身，“哧”地一下，一根树杈狠狠地从他脸上划过，他恍若未觉，定在马背上，背挺得犹如一棵树，张开弓沉着地等待时机。
就在一刹那，他抓住时机，眯起眼睛，手指一松，倏然放箭。
同时，他嘴角漾起一丝得意的微笑。
他以为自己肯定是胜了。
却不知，在他的箭头在离血鹊还有半尺之远的时候，却陡然被另一只从东面飞来的箭半路截杀，斜插着撞在尚睿的箭头上，只听“噌”的一声，金属脆响，两支箭头相碰，在半空中一起折落下来。
血鹊着实被那声音惊了一跳，翅膀扑棱了两下一跃上天，再不见踪影。
“你！”尚睿猛地回首，恼怒地看着姚创，“你使诈！”
姚创当时只是见尚睿胜券在握，才生急智。虽然不甚光明正大，但是毕竟做都做了，自然在尚睿面前也不能示弱，让他看出自己懊悔的表情，于是小声嘀咕道：“之前你并未说不能这样，最多算咱俩平手。”
尚睿这一生哪受过这种窝囊气，眉毛一横，翻身下马，一步上前，揪住姚创的袍子，想要把他从马鞍上拉下来。
姚创反射性地与他一扯，力没收住，胯下马蹄一滑，便落下马来。尚睿也摔了个措手不及，和姚创一起从坡上跌落滚了几圈，一直滚到山坳里。两个人脸对着脸，互相扯住对方衣襟，怒视着，一动不动，好像是两头老虎在各自寻找着对方的破绽，等待时机。
忽地，“哧——”尚睿蓦然就笑了起来，毫无缘由，让姚创也万分纳闷。
他放开姚创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潮湿的草地上。
“姚创，你可真有意思。”他笑着说道。
姚创拔掉头上沾的枯草：“有意思的是你吧，先恼的是你，先笑的也是你。”
“我有十多年没有跟人这么动过手了。”
姚创嘟囔道：“这也算打架？我年前与人动手，一拳就把人家的牙打掉了，还捅了他一刀子。那人是锦洛州府老爷的侄子，所以后来才跟着大伙跑到帝京做了假户籍从军的。”
“人家怎么惹到你了？”
“他抢了我的女人！强娶到家里做了妾。”姚创至今说起来都恨得牙痒痒，若不是当初被旁人拉住，怕是自己早就一刀废了那混蛋。
尚睿点点头，双手又枕到了脑后：“你们睡过了？”
姚创被这个简单粗暴的问题问得差点咳出一口老血来，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窘了半天才问道：“柴兄弟，你不是读书人吗？”
“都没睡过，怎么能叫你的女人？”尚睿问。
“我……”姚创的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一时语塞。
“反正她对我是一心一意的。”
尚睿忽然安静了下来，好像在想什么，默然半晌后道：“对人一心一意的姑娘究竟是什么样的？”
“你还没成家吧？”姚创嘿嘿一笑。
“有。”
“你妻子不对你一心一意，难道在外面偷汉子？”姚创侧目。
尚睿笑着起身，并未答他，而是伸出手给姚创拉他起来：“姚创，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姚创一愣，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正经地吐出一句话来，而且还冠了个如此文绉绉的称呼，他有些懊悔地说：“其实刚才是我输了。”
尚睿笑道：“不，的确是平手。不过是我仗在眼力比你好些而已。”言下之意是，姚创的箭能后来居上，正中自己的箭头，可见他的箭确实比自己高明些。但是这些话，尚睿绝不会亲口说出来，他是心中服了嘴上也要强撑的。
姚创也没留意，说：“我这次被你害惨了。”
“为何？”
“私出营门按军规要挨二十军棍。”
尚睿笑笑：“你连二十军棍也挨不起？”
姚创道：“这倒不是，今天在门口值营的是李江那胖子。他以前私扣兄弟们的俸禄，我不服便告了他，哪知道事没成却被他记上一笔。这次被他逮住把柄，不死也要脱层皮。”
尚睿闻言，不笑不语。
两个人回头寻了马出了林子，这才发现身上衣衫没薄甲护着的地方，全被枝条划破了，极其狼狈。但见围营门口已经加派了人手，却没有一点慌乱。尚睿庆幸自己的失踪还未被发现。
在门口被人拦了下来。一个军官模样的黑胖男人，气势跋扈。
尚睿心想，此人必是李江。
李江只是一个巡营小令，连品阶也没有，自然不认识尚睿。他见人就将刀拔出来，指着两个人的脸，喝道：“就是你俩私偷军骑出营的？”
姚创见到李江，心中叫苦，不答他话，站立不动，一副要杀要剐任他处置的表情。
尚睿却冷冷瞥了男人一眼，用弓把对准自己的刀移开：“李大人，马都在这儿，我们主动还回来的，并无偷窃之实。”
“嘿——碰见个眼生的还敢顶嘴，既然你和姚创是一伙儿的，就别怪你大爷我心狠手辣，给我绑柱子上堵住嘴，鞭子抽死。”
“大人，我们犯了军规，自然有军法处置。这私出围营之罪，该怎么罚我们并不求饶。但是大家都是军中兄弟，刀剑这种东西最好不要随便拔出来。免得说你在皇上眼皮底下还滥用私刑，对两个小人物屈打成招，落了别人口实。”尚睿此话，语气极冷，缓缓吐出，还真让李江如坐针毡，“你……你……”
姚创听到尚睿这一番奚落李江的话，也是不怕死地哈哈大笑。
尚睿心中却在盘算，他当然不想表明身份，但是也着实想为姚创出一口气。可是万一李江现在恼羞成怒，他也只好对不起洪武，搬出他来挡一挡。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李江刚命人把尚睿和姚创绑上，洪武就回来了。
他看到被捆成粽子的尚睿，差点当场晕过去。怎么自己才离开一会儿，这里就变得一塌糊涂了，果然不该让皇帝陛下单独行动。
他下马呵斥道：“李江，你还不……”
话到半截被尚睿用眼色止住。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问李江：“怎么，怎么回事？”
李江表情近乎谄媚地回道：“回洪大人的话，这两个人偷马出营，好不容易才被属下逮了回来。”
洪武扬眉，看了尚睿一眼。
被挡在旁边的李稼终于按捺不住，和大伙一起辩解道：“不是，大人不是这样的！”
“好了！”洪武抬手止住嘈杂的人声，“是我命他们骑马出营办事的。事情紧急，来不及给令符。”
“呃？”洪武一句话让在场除开尚睿的所有人都狠狠地吃了一惊。
李江不解道：“洪大人命他俩外出是为何？”
洪武皱眉：“军中机密，难道还要向‘李大人’你汇报？”说着赶紧命人解下两个人绳索。
姚创私下用胳膊肘捅了捅尚睿的胸口：“你还真是洪大人跟前的红人？这种事情他都替你扛。”
尚睿强忍笑意，避开姚创的目光。
分手后，尚睿跟在洪武后面一起回营帐。
明连一个人在营帐里无头苍蝇般来回踱步，一见尚睿便“扑通”一声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泪眼婆娑地说：“皇上，您可回来了。”
尚睿这才想起事先忘记给明连打招呼，可见是把他吓坏了。
明连断断续续地哭诉道：“奴婢回来不见皇上，既不敢声张又不敢出帐寻人，怕要是来了人没人应付，万一皇上只是一时兴起出去走走，那奴婢岂不坏了皇上的雅兴。可要是真有什么歹人想对皇上不利，奴婢就是延误时机，倘若皇上有个什么闪失……”
“朕都回来了，你就别哭了，以后记着告诉你就是了。”他刚听洪武啰唆完，这会儿又来了一个。
明连抹了抹眼泪，起身为尚睿更衣，刚一抬头便惊呼：“皇上，您的脸！”
洪武闻声瞧去，心中倒抽一口冷气。
方才在帐外灯黄夜暗的，只道是尚睿抹脏了脸。如今在灯下看来，尚睿脸上划了一条一寸来长的口子，血已经干了。伤口虽然不知深浅，但是伤在脸颊，怎么也好不到哪里去。旁边的两个人，顿时心里就开始发颤。
尚睿看着他俩瞧自己的眼神不对，便伸手一抹，不小心扯开伤口，这才觉得有点疼。他怔了一下，想来是刚才射箭之时被树枝划的。
明连道：“皇上，奴才去传御医。”
尚睿止道：“不是什么大事，别把他们惊动了。”
洪武道：“皇上，这还不是大事，明早谁都能看见，万一落下个疤，让太后责怪起来，臣只有以死谢罪了。”
尚睿立刻头痛，又来了又来了，又用这手来要挟他：“朕就说朕睡觉时，不小心被枕头上什么东西给划的，这不就行了。”
“皇上！”明连扑通一声又跪下，“那您便是怪奴婢没把皇上的衣食寝行照顾妥当，害得皇上龙颜有损，御体抱恙，但求皇上赐奴婢一个全尸。”
尚睿顿时觉得这两个人不是求死，是要逼死他，于是扶额妥协道：“得了得了，听你们的。”说完后，明连便立刻替他把一身破烂行头脱下。
御医来了，后面跟了一大帮子人，徐敬业自然是一道来的。
徐敬业和御医齐声问：“皇上，您这是？”
“呃……”尚睿解释，“朕方才走到门口滑了一跤。”
虽然他感觉大家都狐疑地看了自己一眼，但没有人敢发话。
御医小心翼翼地将伤口清洗好上了药，又让明连每隔两个时辰给尚睿的伤口周围抹一次清华玉露膏，免得伤口灼烧得难受。
徐敬业说：“太监难免手重，去洗衣房找个心细的宫女来。”
御医想想也有道理，便依徐敬业做了主。
夜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抽痛，他不禁皱了皱眉头，却在此刻有一双柔软细腻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抚平了他皱着的眉，然后沾了一点清凉的东西缓缓地在伤口周围抹开。
那种清凉的触感慢慢地漫延开来，格外舒畅。
尚睿抓住那只手，迷迷糊糊问道：“是谁？”
却听一个柔柔的声音说：“奴婢是来伺候皇上抹药的。”
尚睿也不睁眼，朦胧地“嗯”了一下，说：“你的手还不错，继续。”
女子掩不住喜悦道：“是。”又动作轻柔地继续着，片刻后却换了地方，用指尖在尚睿的唇上轻轻地摩挲，见尚睿没有不悦便试探着吻了下去。
她先是轻啄着尚睿的唇，然后越来越深入，舌间探入他的口中肆意地挑逗起睡榻上的这个男人。
尚睿突然一手卡住她的脖子，迫使她离开自己的唇，然后手指稍一用力，女子便呼吸困难了起来，痛苦地求饶道：“皇上，皇上……奴婢……罪……”
尚睿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番，冷冷地说：“朕不太喜欢主动的女人。”
那女子顿时更加惶恐，呼吸急促，血无法流通，脸已经憋得通红。
“不过，有时候也有例外。”尚睿说话间拉她上榻，翻身将女人压在身下，眼睛不经意地瞥向帐门口。
姓徐的这些把戏，他还能不知道？
不过是看在皇后无所出，才起了这些心思。
送来一个又一个，无非是为了能让他们徐家的女人得个龙种，立为太子。其实何必如此，不如废了他，把天下改姓徐，太子都不用等了。
翌日，尚睿待明连为他穿戴妥善后，淡淡道：“你去和浣衣局说一声，从今天起重新给……”他想了想回身问女子道，“你叫……”
女子娇羞道：“民女叫文娇，徐文娇，并非是浣衣局的宫女。民女是少府司正徐牧的次女。”
“大老远地来，你叔叔还说你是浣衣局的宫女，真是委屈了。”尚睿不易察觉地笑笑，徐家子嗣女儿都不多，但是从旁系里认一个送进宫来，快成家常便饭了。
他转身又对明连道：“重新给文娇找个住处，余下之事回宫问过皇后再说。”语罢，再不回头。
围狩回京的路上，田远突然问贺兰巡：“贺兰兄，你觉得我们辅佐的这位皇上真的会是一代圣君吗？我们的眼光不会有错吗？”
贺兰巡看出田远的心思，淡淡道：“我相信自己的选择。”

第三章 应寻此路去潇湘
一
转眼到了次年二月，朝上为了下个月太后大寿的事情，左边一句右边一句，让尚睿烦躁不已。刚从太后承福宫回来，尚睿就急着让太监更衣。
明连试探地询问道：“皇上，您这是？”
“我们出宫。”
城南的翠烟湖号称帝京的一大名景，湖中央停泊着的几艘画舫是这帝京有名的花船。
秋日的雨季里，那朦朦胧胧的雨丝罩在湖面上好似少女面上的轻纱，让娇艳的容貌时隐时现，更显诱人。
船内传出琴声，有个从西面来的乌孙女子正用她的乡音吟唱着一个动人的故事。虽然听不太明白，但从她的表情看无非是谁爱谁恨、谁思谁念之类的东西。
尚睿忽然对身旁的人道：“你说这乌孙人长期犯我边境如此可恨，但是这乌孙女子却美貌可人啊。”说完，他爽朗一笑。
笑声引来那拨琴的乌孙女子的注目，正好与尚睿眼光相碰，于是又娇羞地垂下头去。
湖岸边槐花的香气随着湿润的微风掀开纱帘，春日的帝京不多见的暖阳也一起照进来，落在尚睿漾着笑意的眉目间，好似有道暖暖的光华衬在脸上，英俊得让人睁不开眼。
夜里，太后正要就寝，却听明福面如土色地撞进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怎么了？”这内侍跟了她二十余年，很少如此莽撞。
“皇上……皇上……”明福的手都在哆嗦。
“你倒是说啊！”太后微怒。
“皇上病了。”
太后倏然起身，她一听就知道不是单单病了这么简单，一边命人更衣，一边问：“谁报的信，怎么回事？”
来传消息的是妗德宫的人，见了太后急忙接着说：“皇上来妗德宫没一会儿，就不省人事了。”
“太医呢？”太后问。
“太医院是李季当值，他已经在开药了。”
太后速速上了轿辇，一路上一言不发。到了妗德宫内，原本还镇定的老太太看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紧闭着双眼的儿子，几乎脚下发软，“我的儿——”
“母后。”皇后几步上前将她扶住。
“你说，怎么回事？”她忽然盯住皇后。
“皇上先前在看书，后来该就寝了，他却告诉臣妾他双腿发麻，起不来了，臣妾便叫人去请御医，后来李大人来了，皇上没多久就……”
“打小连风寒几乎都没害过，况且白天哀家见他都还好好的。”太后俯身用手背试了试尚睿额头的温度，声音微颤。而待她转身时却一敛神色，朝那群急如热锅蚂蚁一般的御医们正容问道：“你们究竟要议到何时？”
其中一个略微年长的御医面有难色地上前一步：“微臣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问？”
“讲！”太后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清脆地吐出这个字。
“臣等唯恐皇上这不是病，所以想请问圣上白日里的一切行踪。”那人躬身问道。
太后明白其中利害，于是想了想：“皇帝下了早朝去的哀家宫里用过午膳，然后就走了。明连，后来呢？”这黄明连多年来一直是尚睿的贴身内侍，凡事均不离身。
“后来皇上在御书房看书。”明连答。
“哦？”太后又问，“他这么老实，平时不是一刻也闲不住，一有空就带着你和洪武出宫玩乐吗？别以为哀家什么都不知道，下次他再去那些地方和人鬼混，我就先要了你的脑袋。”
太后一边说一边盯着明连，那种犀利的眼神让明连如同凌迟：“奴婢、奴婢不敢欺瞒太后娘娘，皇上他确实没有出宫，就是在御书房看书，然后……”
“继续说。”太后厉声命道。
皇后将话接了过去：“然后，皇上来了妗德宫。”
“那微臣再斗胆请问皇后，圣上晚膳用的什么？”那姓兰的御医又问。
皇后心中早就有了这个预感，之前已经将妗德宫今晚呈御膳的人全都召集到了殿外。这下让御医和内侍出去一一盘问便是。
与此同时，床榻前的李季诊脉后又在为尚睿施针。
他施了针又问：“微臣斗胆再问一句，皇上他最近一次用食，吃的是何物？”
皇后何等敏锐，正色道：“李大人，你是太医院之首，如今皇上病重，你想问什么请不要拐弯抹角，节约时间为上。”
李季又一躬身：“皇上可有用过不常之物？微臣的意思是可有人试毒？”他瞥了皇后一眼又停住了，实在想不出什么妥当之辞能不那么尖锐。
“一个时辰前喝过我亲手熬的莲子羹。素日里皇上他也常吃莲子，并无不适，今天试毒……”皇后言至此忽然顿住，脸色有些发白。
“碗里还有剩吗？微臣可否也尝一些？”
“皇上吃得一点没剩，碗也早撤走了。”这是自然的，且不说尚睿方才和她赌气似的吃了东西，空碗放在那儿怎么会过了一个多时辰还未收拾。
她想了想，吩咐身侧的宫女说：“凝珠，你去看看厨房里还有那莲子羹没有。”
“慢着。”许久未言的太后轻轻拨开尚睿额前的一绺头发，对随身的太监道，“明福，你们二人一同去取。”
望着取碗的人一前一后合门而去，太后缓缓起身：“李季，你跟哀家明说，皇上究竟如何。”
“回太后的话，好像是——”
“是什么？但说无妨。”太后追问。
“是中毒。”御医李季吐出这句话，又不禁瞥了皇后一眼。
虽说心里已经隐约地有了准备，可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太后仍旧两眼一花，幸亏双手扶着床榻的栏杆才未跌倒。
“什么毒？”太后昂着头问。
“皇上四肢麻木，通体发凉，并不呕血，病症甚是奇特，臣等愚昧无法确诊。不过方才待皇上还清醒时已经服了大量绿豆与藿香的汤水，稀释了毒药。”
太后听见后，沉默了半晌，忽然沉沉地开口叫了黄明连的名字。
“奴才在。”明连一直跪在地上，如此一来，佝偻着背膝行上前。
“你可知罪？”太后的语气沉缓，透着不可阻挡的冷酷与严厉。
明连“扑通”一声头磕在地上：“奴婢方才没有先试毒就让皇上吃下，渎职之罪是罪该万死。”
“当然是罪该万死！”太后突然提高声音，站起来怒道，“你如今安然无恙，伺候的主子却躺在那里生死未卜。你说你这做奴婢的怎么敢活下去！”
她原本压抑得很好的怒气因为这一声“罪该万死”好像突然就爆发了，同时涌出的还有那止不住的悲伤。这个妇人，原先以为在宫廷中这么多年什么风浪过眼，她都只会波澜不惊地一笑而过，情绪好像成了生活的一种附庸品，痴笑怒嗔都是为了某种场合附和某种需要而存在的。直到此刻她才知晓，不是。
“奴婢甘愿领死。”明连依旧俯首道。他并未哀声讨饶或者是竭力辩解，而是斩钉截铁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太后听闻后怒气更盛，抄起手边的家什就砸在他肩膀上：“好一个甘愿领死，你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惜。可是哀家的皇帝呢？”
太后好像从一根立在母仪天下的基点上，为了徐家一门的未来兴衰而存在的支柱，突然就变成了一位母亲，眼眶内悄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母后息怒。”皇后扶着她劝道，“也是臣妾的错，是方才皇上和臣妾赌气，皇上一生气就没让黄明连试毒。”
太后一叹气：“皇帝他平时喜欢和人嬉笑玩闹不务正业，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你比他懂事，凡事你让着他就好，总要对他说教，他当然要跟你赌气，皇后，你啊你！罢了罢了，说这个也无用。”太后目光微敛，神色一凛又说，“若是真有人起了这个歹心，要害我儿，无论是谁，哀家定要他生不如死。”
片刻后，明福和凝珠捧着一只联珠纹的青瓷粥碗匆匆归来：“这是剩下的残羹。”
李季用小指沾了稍许残汤放入嘴中，对身后太医院的诸位道：“是葫蔓。”简短商讨之后，他便疾笔在纸上写下方子，上面只有四味很简单的药：黄芩、黄连、黄柏、甘草。
眼见煎药的人匆匆而去，太后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样就能解毒？”
李季解释说：“启禀太后，臣等医术浅薄，也只能这样，关键……还是靠皇上自己。”语气不无遗憾，“皇上所中是葫蔓之毒，这东西长在南域，当地人常用它来止痛。可是一旦用量过度便是不治之毒，中毒后发作的症状很不明显，只是感觉全身虚脱，四肢麻木，呼吸困难，脉象会先快后慢，直至……”他没有敢把话说完，因为每个人都已经明白。
通亮的烛火照在尚睿平和的脸上，他好像是沉沉地睡着了一般，眉心舒展开来，连那常年不离身的微笑也在睡脸上隐去。
李季拱手问：“皇后，微臣想问这莲子羹是谁做的？”
皇后一叹：“是本宫亲手做的，路上是我命凝珠端来呈给皇上的。”
凝珠急忙双膝跪地：“娘娘、太后娘娘，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皇后道：“凝珠她……”
李季抬头看了看太后的脸色。
太后冷冷地下着旨意：“先把凝珠和黄明连还有相干人等全部收押。只要涉及皇帝的事情都不是小事，案子交给大理寺彻查，哀家倒是要瞧瞧究竟是谁要反了天！”
皇后一言未发。
太后抓住皇后的手说：“皇后你也不必多心，哀家信你！”
婆婆的这四个字蓦然就让皇后心中一怔，而后潸然落泪。只是天生敏感的她早就明白，方才太后沉默的那一时半刻已经是隔阂，一种徐、王两大家族永远无法填补的隔阂。
待太后一勺一勺地喂尚睿喝完第二次汤药，已经是寅时过半。脉搏与呼吸都没有继续衰弱的迹象，好像病情有些稳定了。李季直言幸亏毒不足量，只要皇帝还能下药就有希望。
太后毕竟年事已高，好说歹说才把她老人家劝去小睡一会儿。
太医院的御医全部领旨来到妗德宫，一些在御膳房守着煎第三次药，另一些回太医院查典籍，剩下的以李季为首依旧在妗德宫听候，不过已经退到了隔壁。
明福奉命守着尚睿，眼睛都不敢眨。
皇后为丈夫掖好了被子，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看着榻上的那张脸，心中百般滋味。
王家是世代簪缨的重臣士族，门第高贵，母亲是下嫁王家的素缨公主，她自幼也温淑娴雅、举止不凡，虽未及笄，但已全然有大家之风。
自出生起，她好像就是为了进宫而活的女子。她刚开始也是似懂非懂，直到十四岁时见到了当年的先储。
那日，母亲重病，太子奉旨替皇上前来探望这个下嫁的姑姑。
侍女们叽叽喳喳兴奋个不停，均躲在暗处偷瞧。常听人说尚宁太子温文儒雅，她虽然也好奇却只敢乖乖待在闺房里，竖着耳朵听隔壁园子的动静。
后来祖父唤她去正厅，却在香园的桥上遇见一个迎面而来的男子。他身着宽逸轻缓的素袍，嘴角挂着清淡的笑意。
她虽不知其身份，但从穿戴来看也是家中的贵客，于是浅浅施礼让对方先行。擦身而过时，男子却停下来，说：“你是潇湘表妹？”
她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明了，委身下拜：“太子殿下万福。”心境像被一阵风蓦然搅乱。那种对宫闱内的懵懂模糊一下子就掀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番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欢愉。
哪知，两个人之间的缘分只不过就此一面。后来有人告诉他，那一年太子请旨将膝下独子封为燕平王，其母封为太子妃。
永庆二十七年，乌孙人从边境入侵大卫朝，势如破竹，徐绘勇带兵大胜乌孙后跃升为太尉，掌控天下一半兵力。而徐绘勇的女儿便是当时圣上盛宠的徐贵妃。
永庆三十一年，从正月开始圣上就因风寒卧榻，命太子监国。
四月，有折子密报太子意图谋反，后经查实，圣上收回朝权下旨暂时幽禁太子于府内不得外出。
五月，皇帝驾崩，留遗诏传位给徐贵妃所出之皇九子尚睿。是夜，太子府失火，一府上下百余口人无一生还。
那个男子的一切就此湮没于世，甚至没有人敢再提起他的名字。前年再回娘家，在香园拱桥上回忆起他的面容时心中也是一悸，俊美如斯的男子即便在天家也是鲜见的。只可惜，一面而已。
在刚过十七岁的她还来不及为这段单相思的悲哀结束而惆怅的时候，便听祖父说新帝要立她为后。
一个仅仅十三岁就要娶亲的皇帝，也许他急需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后盾。长在相府的她自然知道这是一笔什么样的交易，却只能低眉敛目，安静地承受着。
看着榻上已经褪去青涩的眉目，她轻叹一声起身去推开窗户。苍穹下的星月都隐去了光亮，夜幕漆黑得可怕。
二
天明后，皇后刚去偏殿换下穿了一夜的衣裳，就听见玉碧急忙来报，一脸喜色：“娘娘，皇上醒了。”
皇后赶到时，尚睿已经被人扶起靠在软垫子上。
宫女按照御医的吩咐喂他喝豆汁，说是可以解去残留在体内的余毒。他蹙眉，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别过脸去。
“朕就说怎么觉得这么恶心，原来昨日李季就是趁朕不清醒的时候灌了这东西。”他打小就不吃黄豆之类的东西，所以连豆汁、豆腐、豆糕等也一并算了进去。
皇后起先还不禁莞尔，但见他其实虚弱得连做转头这个动作都异常费力，心中一涩，垂下头去。
一个太监最先看见她，拜道：“皇后娘娘千岁。”其他人也随之行礼。
她免了礼后，接过宫女手中的豆汁，坐在床沿上。
尚睿见她满脸憔悴与疲惫，喃喃说了一句：“潇湘，对不起。”
皇后轻轻抬眼看了看尚睿，也不说话，舀了一勺习惯性地又放在唇边试了试，送到尚睿的嘴前。
尚睿依旧蹙着眉毛：“朕……”正要回绝时却碰上皇后的目光，他看了看碗里雪白浓稠的豆汁，又看了看皇后，心中挣扎了几许，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
当日，病情稳定后，尚睿命人放了黄明连，从妗德宫移驾至乾泰殿。
夜里，被收押在狱中的凝珠不知为何变戏法似的凭空消失。有人传，一些老宫人说凝珠长相颇似“先后”。他们口中的先后并非尚睿的生母徐太后，而是先帝的“文定皇后”——先储尚宁太子的母亲。据说，文定皇后生前便最爱白梅，这妗德宫的簇簇白梅均是其年轻时亲手所植。
宫里闹鬼的传言四散开来。
太后为此勃然大怒，还破天荒地第一次埋怨了皇后对后宫整治不力。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凝珠凭空消失，皇后处在最尴尬的位置，连整个王家在朝中都变得微妙起来。
这案子左边是徐太后，右边是王皇后，前面是皇帝，无论哪一方都是烫手山芋。大理寺分成两派，一派是唯恐躲之不及，另一派则是跃跃欲试，想要冒个险借机攀上高枝。哪想最后太后发话，令廷尉司马霖主持查案。这司马霖在先朝本是驻守西域的武官，后来因为镇压西域兵变的战事中后背中箭无法再上沙场，便调回帝京。司马霖因为做人公正严明、刚烈不阿，多次向太后进言不可外戚专权，一直被太后所不喜，廷尉的位置几乎被架空，世人都道他当不了几天了。却不想徐太后在这件案子上，却独独把他瞧顺眼了。
司马霖接了旨后的几天，蛛丝马迹都没有放过。详细地盘问查询后，发现所有的疑点都集中在凝珠的身上。
这赵凝珠在宫中已七八年，身家清白，入宫至今都在皇后身边，算是皇后自己人，连兄长赵仁都在王家门下谋了差事。
哪知在凝珠消失后的第二天，赵仁也不见了踪影。
司马霖又派人彻查其兄长的起居，发现这赵仁平时作风正派，酒色赌均不沾，完全挑不出毛病，若说真有什么异常，便是四十岁了却没有娶妻生子。哪知，赵仁的一位同僚突然去大理寺告密，说他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如今这女人也一并消失了。司马霖四下打探这女人的来历，发现她居然是几年前徐家的歌姬。
顺藤摸瓜，这件谋逆案竟然同时牵扯出徐、王二家，若是换成别人估计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但是司马霖丝毫没有停手的迹象。
得了消息就去乾泰殿复命。
尚睿听完案子的进展，微微一笑道：“赵仁的下落你继续派人去寻，而那毒药是如何进了妗德宫，赵凝珠如何从狱中消失也要查个明白。”
“回禀陛下，这赵凝珠并非凭空消失，而是被人拿手谕接走的。”
“谁的手谕？”尚睿又问。
这个问题连司马霖都觉得肝儿疼，硬着头皮答：“是皇上……您的手谕。”
“朕？”尚睿不禁“扑哧”一笑，“朕的手谕？”
“狱卒口供上是这么说的。”
“那把东西给朕瞧瞧。”
司马霖擦了擦汗答道：“已经不翼而飞了。”
尚睿闻言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既然太后与朕把此事交付于你，也不便多问。”
司马霖本要叩首退下，却听尚睿又说：“朕记得朕还是皇子时，有次淮王看上京畿一块地想要建园子，人家不卖他，他硬要强买，别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直接参了他一本，让他当众下不来台，结了梁子。后来先帝病前曾御赐你‘忠正’二字，想必爱卿也不会轻易辱没。若是这朝中有谁最值得我尉家人信任，那么你司马霖定是其一。”
那毒药虽被拔除了一些，但尚睿的身体仍未复原，只见他面色苍白、力不从心，说了那一大串话之后，疲态尽显。
司马霖看在眼里，心头一热，磕头哽咽道：“请皇上放心，微臣一定全力查办真凶，万死不辞。”
待司马霖走后，原本在殿内的贺兰巡与田远二人也一并告退。
在乾泰殿外的宽阔汉白玉平台上，迎面袭来的春风让石柱上象征最高地位的五爪龙纹雕刻栩栩如生。
“贺兰兄，你对此事怎么看？”
“你指的是下毒之人？”贺兰巡眯了眯眼睛。
“我觉得有三方嫌疑人。”他与贺兰巡皆是尚睿推心置腹之人，素日又要好，所以说话也未避讳。
“哦？愿闻其详。”
“首先当属皇后王氏，但是又不太可能。皇后一子未出，如今的大殿下冉浚也只是暂时被她抚养而已，皇上有恙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贺兰巡道：“也许，她心里有什么不被我们知晓的内情呢，而且这么个最笨的下毒方法反倒是最有效，最让人琢磨不透的。她了解皇上。”
田远又说：“其二是徐家，这个不用多说了。其三也许是淮王，你知道他最近的动向，若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情阵脚大乱，他自然是寻到了好时机。”
贺兰巡没有驳他，捻捻胡须笑了笑：“田兄说的都有道理，不过巡某寻思着也许还剩一人让你忽略了……”
“还有一个？”田远完全摸不着头脑。
贺兰巡却微微一笑。
三
当年的三公中，太尉徐绘勇是太后徐氏之父，掌控天下半数兵权。永安元年幼帝登基之初，丞相王机将中年得来的唯一嫡女潇湘嫁入妗德宫，虽是与皇室联姻，却是徐、王两家暗中联手控制朝政的一种信号。
十年间，徐绘勇去世，帝舅徐敬业继承父亲太尉之职，而王机依旧在位，却成了一种微妙的关系。
让人啼笑皆非的是，整件事情以一种很奇特的方式收场。三月初二，徐太后五十寿辰，天下大赦，在尚睿的提议下连下毒弑君也一概不追究了。
西域与乌孙国边境上断断续续的摩擦，似乎并没有扰乱这场喜宴。剑州专为庆贺太后寿辰的迦蓝寺终于赶建而成。
各地亲王奉了太后返京的懿旨，悉数带着丰盛的礼品如期而至，除了淮王尚仁。代替父亲前来贺寿的是淮王的女儿，菁潭。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尚睿嘴角微扬，那只老狐狸，自己动了歪心思不敢出门，便派了个女儿来。
菁潭是淮王王妃徐氏的独生女儿，徐氏是太后在娘家时的堂妹。当年两个人一个入宫做了帝妃，一个做了二皇子的正室，从姊妹成了婆媳，在卫朝皇家却见惯不惊。尚睿登基之时，便是二皇子淮王第一个磕头奉命回到封地，所以最受太后器重。如今，若是淮王因病来不了，菁潭来便是最妥当的。
菁潭刚到帝京，先去承福宫向太后请了安，然后才去皇帝的乾泰殿。在路过中间景园的桃林时，她见到近处凉亭中的一个男子。
男子负手而立，愉悦地看着宫女们扔着点心屑逗池中的鲤鱼。从身后看，他穿着一身窄袖的常服，式样格外简洁，没有一丝花哨之处，与身边宫女们俏丽缤纷的春衫对比鲜明。即使是低头在看鱼，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腰身精瘦，而肤色并非常在宫中进出的天皇贵胄们那般白皙，是一种被阳光晒过的颜色。
男子似乎察觉到背后的目光，转过头来，还残留着笑意的眼神怔了片刻：“菁潭？”
彼时，菁潭甜甜地叫：“九叔——”语气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尚睿跑去，行了几尺又捂住嘴，“呀”的一声止住。
停在离尚睿三步开外的地方，理了一下自己的发饰衣衫，清了清嗓子，跪地叩首道：“淮王延庆郡主向皇上请安，恭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尚睿强忍着笑将她扶起来：“免了。还不见见皇后？”
经过尚睿提醒，菁潭才发现凉亭中的年轻妇人。女子面容并不非常出色，发间的金凤步摇随着莲步微微摇晃，好似正欲展翅的凤凰，一如下面的笑脸不素不奢，不浓不淡，此刻不过是两手微微交握在身前，亭亭一立便是雍容娴雅的一朝国母了。
“菁潭见过皇后娘娘。”
“郡主免礼。”潇湘弯腰虚扶，在即将触到菁潭的手时就轻轻收回。脸上依旧是和颜悦色，却在这一扶一收中就将两个人用应有的礼数约束起来。
皇后朝尚睿欠了欠身，辞道：“既然郡主在这儿，臣妾就先回宫休息了。”
菁潭等皇后的身影一消失就扑到尚睿怀中：“这么多年没见，九叔想菁潭没有，挂念没有？”
她这一举动令那些陪她从南域而来的人大为失色，刚要出言相阻却被尚睿摆手制止。
自小尚睿就疼她，因为双方母亲的关系，两个人素来亲密，况且叔侄年纪差距不大，所以也不拘礼。
“之前想了，后来没想。”
“为何啊？”菁潭皱着眉头。
“因为还记得你以前缺着门牙连说话也走风的模样，后来觉得你牙早该长齐了，却又不晓得你成了大姑娘是什么样子，索性就不想了。”
她嘟起嘴：“那九叔怎么刚才一眼就认出菁潭的？”
尚睿侧着头想了一想，笑说：“本来听说你今日进宫了，突然在眼前出现一个朕不认识的漂亮姑娘，就猜大概是你。”
菁潭喜形于色，盈盈一笑：“九叔真的认为菁潭变漂亮了吗？”
尚睿点点头，心绪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对着那样洁净的笑颜，他如何能告诉她，是因为他正在设计她的父亲，猜想这老狐狸让亲生女儿来帝京的缘由，所以当她出现时才会不禁就将“菁潭”二字脱口而出。
走在湖边曲曲折折的回廊下，菁潭叽叽喳喳地不停说话。她记性很好，能够一一回忆起儿时这御花园中每处转角、每棵树下她曾经经历过的事。某些关于尚睿，某些则关乎另外的人。说到兴奋之处，还会不禁抓住尚睿的胳膊亲密地摇晃。尚睿则一边应着，一边拍着她的手背。
“九叔，你还记得吗，那年元日里，郁哥哥从这个地方滑到池子里，是你把他给捞起来的。”
尚睿微微一愣：“你说谁？”
“郁哥哥呀，就是……”话语戛然止住。
她失言了，忘记了皇宫内多年的禁忌。
尚睿看着方才菁潭手指的地方，原本是绕湖的碎石小径，拐角的地方临着流波湖的湖岸成了一个豁口，若是小孩子的话一跑起来很容易滑下去。而今那个地方早已经被石头砌了起来。
片刻的沉默后，尚睿问道：“他是怎么掉下去的？”
“大人们都在乾泰殿问安，不知道哪个哥哥抱来的狗，放在御花园里任那畜生野跑。一见……一见他就猛叫，他像是害怕，路过这里靠边让那畜生，一不小心就滑进流波湖里。当时就我和他俩人，太监宫女都不在，我吓得大哭。你听见动静跑过来眼睛都没眨就跳了下去。”
菁潭的娓娓讲述，唤起了尚睿心中某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
那个孩子啊……他心中升起了一声叹息。原来他们的生命还是有交集的。
后来的情景菁潭未说，他也记起了。
在正月冰凉刺骨的水中，他将孩子从水中托起来，孩子一边惊恐地睁着漆黑的眼睛大口呼吸，一边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肩膀生怕失去生命依靠。
此时此地，尚睿蓦然想起生死关头他对孩子说的话。如今看来这句话居然成了一种莫大的讽刺，尚睿自嘲地一笑，随即领着菁潭去了别处。
当时，他对那孩子说：“有我在，没事了。”
四
一下子就到了帝京的四月，时值暮春，气候宜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落在地面上，从别处望去有种说不出的庸懒与惬意。
“还是京里好啊！南疆的春天可是一个劲地下雨，风筝都放不了。况且……”菁潭用那如琉璃般的漆黑眼珠瞅了瞅尚睿，俏皮地说，“况且，京里还有九叔啊。就这一点哪儿都比不上，真不想回去。”
皇后闻言，和身后的小宫女们都忍俊不禁。如此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岂会有人不喜欢她。
尚睿却一反常态，只是凝视着远方，也不知他听到菁潭的话没，心里在想着何事。他平时很爱说话，也爱插科打诨，少有的沉着脸不笑的时候，神情又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冷峭。
“皇上？”
他听到潇湘的提醒才调过头来。
皇后道：“郡主正说帝京好，她不想回去了。”
尚睿道：“既然潭儿喜欢，朕就留你在宫里多住些日子。让他们把凭栏轩重新收拾收拾，空给你吧。”
菁潭面色一喜：“九叔还记得我最喜欢凭栏轩的小池子啊。”转眼却又嘟起嘴，“不过出门的时候，父王对我说最好早些回去，免得娘惦念。”
尚睿浓黑的眉微微挑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朕替你跟你父王求情，你就多住些日子如何？”
菁潭身后的女官神色微微一滞，随即又提示道：“郡主快跟陛下谢恩。”
“哦。”菁潭恍然，喜滋滋地下拜，“谢皇上不赶我走，还给我挪这么好的地方。”
一侧的王潇湘脸上平静似水，甚至还微笑着点点头，心中却是万分错愕。随着菁潭的叩谢，这便成了一道不可逆转的谕旨。一句“多住些日子”，如此模糊的五个字，倘若没有尚睿的再次开口，便成了一个可以禁锢这个姑娘的约束。
她的丈夫也许想要在某个关键的时刻，让这个延庆郡主成为一个筹码。
她原本以为他是从心底疼爱着菁潭的。
也许，一切在他心中皆为棋子而已，亦如当年彼此的婚姻。
思绪飘忽之间不知菁潭又说了什么，引得尚睿开怀畅笑。
菁潭痴痴地瞧着尚睿的笑脸，嘻嘻乐道：“九叔可以答应菁潭一个要求吗？”
尚睿挑起一颗樱桃，惬意地放入嘴中：“何事？”
“九叔先答应嘛。”
尚睿眉毛轻抬，揶揄道：“你都知道君无戏言。倘若是先答应你，万一你要朕把头给你当毽子踢，那岂不朕也只能认了。”
菁潭忙道：“不是！不是的！”一下子就急得涨红了脸，摆手解释。
尚睿看在眼中，更是笑出声来。
皇后劝道：“皇上身为天下之主，可开不得如此玩笑。”
尚睿却没恼，淡然笑笑，对菁潭道：“说吧。要金山的话朕都给。”眼内盛满了溺宠。
“菁潭可不可以不用九叔来称呼皇上。”菁潭吞吞吐吐。
“那你要叫什么？”尚睿一时有些迷惑。
菁潭瞅了瞅周围的人，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皇后会意，辞道：“臣妾觉得外面的风有些凉，请皇上允许臣妾告退。”说完，深施一礼就准备起身离开。她身为女人，怎么会看不懂这位郡主的心思。
尚睿好奇菁潭的要求：“潭儿你说吧，皇后不是外人。”然后轻轻地抓住皇后的手。皇后面色倏地绯红。
她就算在自己的妗德宫都少有与尚睿在人前如此亲密的举动，何况现在是在人来人往的御花园。可惜，她又不好在众人面前拂了皇帝的意思，于是进退两难。
再看尚睿一副悠然自得的表情，就是吃准了潇湘的这种心态。
其实他内心是有苦衷的，自从中毒以来，潇湘一直避着自己，若非今天借着见菁潭的借口，她恐怕也不会前来。
面前两个人的举动与心间千回百转的思绪并没有落入菁潭眼中，她只是垂下头去，踌躇了稍许：“叫……叫，尚睿呀。”
众人大骇。
那女官惊慌失措地伏地叩首道：“望皇上看在我们郡主年幼无知，奴婢等人愿代郡主以死受罚。”随即其他人也一起跪下，她们本是一起从南疆陪同菁潭进宫的。
在场也许最悠然的是尚睿自己。
“尚睿……”他没有理会跪地的一干人，单手支颐，撑在凉亭的桌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念着自己的名字，似乎在回味什么，忽而道：“许久没听人叫过了，还挺怀念的。”唇边却浮起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笑容。
世人都知道，淮王万事谨小慎微，独独对这女儿宠得无法无天。这菁潭郡主从小都被人放在蜜罐里长大，想什么有什么，哪会什么察言观色的本事。她见尚睿笑了，以为得了鼓励，伏地又是一叩首，继续说：“菁潭还有一事，求九叔成全。”
“说。”
“九叔肯定知道开国太祖皇帝和侄女嘉义公主结为连理的故事，这是我大卫朝的姻缘佳话。”前朝有同姓同宗同族不婚的规矩，到了当朝，民间有些避讳，但是皇家却不以为意。
身后的女官面如土灰，又不敢当着尚睿的面拉扯菁潭，只得一直磕头说：“郡主年幼，求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
“九叔，我只想把话说完。”菁潭跪在地上挺直了背继续道。
“若朕不要你说呢？”尚睿问。
“那菁潭一辈子不能心安，就怕改日回到南域，九叔再也见不着菁潭了。”
“胡闹！”尚睿拂袖，准备转身就走。
“九叔！”菁潭在他身后，膝行了几步，“菁潭从小仰慕九叔，此生只想嫁给九叔一人。”说完，她连忙又朝皇后一拜，“求皇后娘娘成全，菁潭不会和娘娘争宠，只求为九叔生个一儿半女，在后宫谋个一席之地，陪伴九叔一生。”
“郡主莫要这样说，纳妃的事，还是全凭皇上自己做主。”皇后把话扔给尚睿。
尚睿回身淡淡地问了一句：“你爹他知道这事？”
“他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他根本不关心我喜欢谁。”菁潭那玉琢一般精致的脸蛋上带着稚气未脱的粉嫩。
尚睿凝视着这个侄女，“你是大卫堂堂正正的郡主，不告父母，不报宗室，就在这里求着皇后成全，这不合规矩。”
“可是……”菁潭看到尚睿神情忽然就冷峻起来，顿觉有些委屈，咬着下唇，眉毛皱在一起，眼眶微红。
“郡主！快向陛下认错！”身后的女官急忙又说。
菁潭极不情愿地扁着嘴，强忍之下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皇后看了尚睿一眼。
尚睿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后道：“你们其他人起来，让她一个人跪着。”说话时负着手，也未回头。
后来的几个时辰，御花园海棠林中的空地仿佛有了瘟疫般，倘若因为办事要从那里经过，也尽量绕道而行。
宫女云锦隔得远远地瞧了一眼就匆匆回了妗德宫。
“还跪着吗？”皇后问。
“回娘娘的话，还一个人跪着呢，一直哭。”
皇后想了想，命人去做些吃的亲自送去。
到御花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又开始下雨，落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四周一片漆黑，太监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掌着灯。
待皇后走到海棠林子外时，忽然看到尚睿隐隐站在海棠枝后，负手而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跪在地上的菁潭。
碍于雨声，听不见她是否还在哭，身体却依然在一下一下地颤抖。原本绕于发髻上的飘逸灵动的彩带已经跟长发一起垂了下来，雨顺着下巴水流如注，打湿的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
尚睿就这样在远处看着这个跪地的小姑娘。从侧面看去，线条优美的薄唇紧紧地抿着，深黑的眼中神情复杂，任谁也看不透其中隐藏的秘密。后面的太监小心地替他撑伞，一前一后都是半晌不动。
皇后走过去，轻轻一福：“皇上。”
尚睿转身见到皇后并不吃惊，目光在宫女们拿的食盒上停了一下。
“皇上，郡主的身子哪能吃这份苦。您就……”她不知道他陪着菁潭在雨中站了多久。也许没下雨就来了，也许更早。
尚睿喃喃说：“她随二哥离开帝京的时候，才五六岁，后来跟着她母亲回来过几次，因为姨母的关系，和我特别亲。怎知她会生出男女之情来。她如此一颗赤子之心，我……”
皇后哑然。
原来他并非在为菁潭动怒，而是在跟自己赌气。在菁潭求娶之前和之后的那一瞬间，尚睿动了什么心思，她明白。骄傲如他，轻狂如他，痛恨自己本能地将她当成了一颗棋子。
她思索了片刻，在心中浅浅一叹，却说道：“皇上青年俊杰、天子至尊，天下的女子谁不想长伴左右。”
尚睿听见这话转头看她，忽地鼻间一嗤，冷笑道：“其他人说朕信，独独被皇后说出来就成了一句玩笑。”
王潇湘避而不谈，又说：“那淮王无嫡子，延庆郡主若是能嫁给皇上，对皇上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
尚睿又是一笑：“皇后深谋远虑，朕自叹不如。”
“皇上自是比臣妾圣明，只是皇上被琐事所累，反而蒙了眼。”
“若是她真为朕先诞下一子，皇后你觉得依照她与徐家的牵连，王家还有戏吗？皇后自身难保，为何还要为旁人筹划将来？”
“臣妾自有臣妾的活法，皇上不必忧心。”潇湘垂目而立。
说到这里，尚睿真的有些恼了，只见他眉目紧敛，嘴唇抿着，目光渐冷。
雨一直都在下，地上积起了小水洼，雨水和泥渍一同溅起来，落在他的靴面上。
末了，他却并未真的动怒，只是突然笑了，轻声说：“世间怎会有你我这种夫妻。”
“皇上说笑了，世间不知道多少人羡煞臣妾和皇上是夫妻，这是臣妾几世的造化。”
“罢了。这些话皇后也不必再说。你先去叫她回屋，过几天就送她回南域。”
一连几日，菁潭都病着，太后的寿宴也没能露面。
尚睿第二次见菁潭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他去太后的寝殿请安，发现菁潭坐在里面，旁边还有皇后。
她的脸瘦了不少，显得一双眼睛满是惆怅，没有之前的精神劲儿，看到尚睿也不问安，木讷地坐着。
“还跟你九叔生闷气呢？”太后逗她。
太后这么一说，菁潭的泪又掉了下来，太后将她揽在怀里对尚睿说：“这孩子也是犯倔，你不如就遂了她。”
“朕怎么了？”
太后暼了他一眼：“少跟我装傻充愣，你收得了徐昭仪、吴修容，怎么就容不下菁潭？”
尚睿看了皇后一眼，将茶盏搁在一边说道：“菁潭怎么能和别人比，母后，您知道我看着她长大，待她自是不同。但是儿子与皇后夫妻同心，眼里容不下旁的，一般人倒还好，若是菁潭为我在这宫里受了冷落和委屈，淮王、淮王妃还有母后您，如何放心得下。”说完，尚睿牵起旁边皇后的手，握在掌中。皇后也没有动，脸上一红，垂下头。
菁潭却抬头说：“我若是留在宫里，九叔说不定日后也会喜欢上我。”
尚睿看了她一眼：“朕心中只有皇后一人，其余绝无可能。”言罢，他牵着皇后从太后宫里出来。
王潇湘默默地跟着他，一直走到妗德宫。尚睿松了手，淡淡地说了句：“皇后回去休息吧，朕有事就不进去了。”
王潇湘等着尚睿离开后，看了看自己的手。
夫妻做到这个份上，也够凄凉。
所幸，她不爱他，他亦是如此。
五
盛夏之时，朝中爆出一件大案。
九卿之一的太仆司务慕容思被查与中域反叛的邪教有染，私通逆谋。其信件物证均被御史衙门查获。
贺兰巡在朝堂上听到这个消息，微微一震，悄悄地抬头看了看御座上的尚睿。尚睿说道：“此案交予御史台彻查。”面色平静，答话如例行公事般，而后又附了一句，“凡事通报皇太后。”
慕容思乃慕容家长子，自小与一干皇子一同长大，太学院的时候还是魏王尚权的伴读。后来尚睿登基，八皇子魏王分封边域，慕容家也失了势。不过慕容思在朝兢兢业，十年了也只做了个二品大员。
这样的人被告谋逆，颇为蹊跷。
尚睿顿时觉得有些不祥。即使如此，他也无可奈何。他不过是一个手无兵权，整天坐在朝堂上管些无聊琐事的傀儡罢了。
半个月后，事情果然如尚睿担忧的那般，慕容思的背后是魏王尚权。
数月前偷偷回京向皇帝密报淮王动向的魏王尚权。
听了贺兰巡从御史台了解的案情，尚睿脸色一僵，些许情绪从眼中一闪而过。尚权乃先帝第八子，与尚睿年纪最为接近，所以也合得来。
以魏王懦弱的性格，“谋逆”二字对他来说几乎不可能。
这不过是徐家的又一个铲除障碍的计策。
他现在羽翼未丰，无能为力。那些人要把姓尉的一个一个从他身边除掉。
晌午，尚睿正在御书房的偏殿小睡，为魏王之事辗转反侧，忽然听到殿外嘈杂。
明连压低了嗓子道：“大殿下、世子殿下请回吧，皇上在休息，要是被扰了可担待不起。”
尚睿沉声唤道：“明连，让他们进来吧。”然后便命人起帐，穿了衣服。
“儿臣参见父皇。”
“微臣参加皇上，吾皇安康。”
两个孩子毕恭毕敬地行了礼。五六岁大的娃娃做起这些来也是一板一眼、毫不含糊。
一个是长子冉浚，另一个便是上次赐在他身边的伴读——魏王的世子冉鸿。小孩子的来意尚睿已经猜到了。
冉鸿“扑通”跪在地上，哭道：“叔皇，请您救救我父王。”
冉浚也跟着跪下一起求情：“父皇，世子在太学院陪着儿臣读书，当儿臣是朋友，可是现在他不高兴，儿臣也不高兴，请父皇赦免了八王叔吧。”
尚睿盯着两个泣不成声的孩子，突然就想起了儿时和尚权一起捉弄乾泰殿的宫女，一起受罚，一起向父亲请罪的情景。
尚睿叫明连扶他们起来，问冉鸿道：“你知道你父亲所犯何罪？”
冉鸿吸了吸鼻涕，擦着泪水：“鸿儿不知，但是圣人言，兄弟如手足，鸿儿虽然和大殿下只是堂兄弟，但是他说我若难过他也会难过，鸿儿也是一样。您是皇帝，父王是您的哥哥，无论多大的罪，不都是天子说了算吗？”
尚睿转头问儿子冉浚，“你也这么认为？”
冉浚虽然焦虑，倒是规矩许多，胖胖的小手合拢一揖，“回父皇的话，儿臣在想，父皇失去手足的时候，会比儿臣见到鸿哥哥哭还要难过吗？”
尚睿闻言，淡然一笑，摆摆手让太监把两个人带了下去，对明连说：“让雏息宫看管大皇子和世子的太监去禁房各领二十棍，罚三个月月俸。怎么看的孩子？”
人去之后，尚睿更加难眠，索性坐到御案前继续批折子。
外面的知了在树上不停地叫嚷，加了两个冰盆依然觉得热。他烦躁地拉开衣襟，手指一用力便将压边扯坏了。
冰镇的白茶被他喝了一口便重重地放在桌上，终于不禁恼道：“明天再让朕听见外面树上的东西叫，小心你们的脑袋！”
伺候的太监唯唯诺诺地应着，接着马上就叫人去取长竹竿静悄悄地赶知了去了。
旁边的明连明白，适才两个孩子的一番稚嫩之言，字字击在皇帝的心上。
之后，尚睿去了妗德宫。皇后知道他的来意，屏退了所有人，直言不讳道：“皇上，魏王一事，臣妾不但不能帮你，还要劝您千万不要为此事和太后纠缠下去。既然事不关己，皇上还是静观其变吧。”
刚刚落座的尚睿闻言突然站起来，忽然一笑：“这是潇湘你在对朕表明王家的立场吗？”
“臣妾没有，王家也没有立场。”
尚睿倏然失笑：“你们王家还有选择吗？难道你认为可以有朝一日让徐家废了朕，他们自个儿不当皇帝，偏要另立浚儿为新帝然后拥立你坐上太后之位，再保王家百年之盛？你们莫不是已经忘了当日的葫蔓之毒？”
一听葫蔓一事，皇后脸色惨白：“我没有下毒。”
“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太后认为你们姓王的已经危及了她儿子的性命。自己的儿子她可以废可以立，却容不得别人动他半分，你明白吗？”尚睿轻轻一笑，那笑容却犹如万年冰封的湖泊，满是寒气。
皇后一颤。
她明白，当太后握住她的手说“哀家信你”四个字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了，一切没得选择。若非这样，她今日怎么会突然对尚睿说那些静观其变的话来。父亲的话没有错，他告诉她只要那样对尚睿说，以尚睿的聪明睿智马上就会明白。
他们王家已经下注了。
尚睿又缓缓坐下来，拿起茶盏自己倒了一杯茶：“那么，王相和朕合作的第一个要求便是要朕旁观魏王的死吗？”
“他们不过借魏王来试探皇上的心。如今徐家手握兵权，于魏王一事与之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以卵击石，好一个以卵击石。
尚睿握紧拳头，直到指节发白：“好，告诉你父亲，朕答应。”终究，他与王潇湘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交易而已。
这一夜，尚睿没有在妗德宫留宿。
两个月后，魏王定罪，魏王府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部押京斩首。
世子冉鸿贬为庶人。
当日，尚睿从乾泰殿下朝回来。路过御花园时，皇后正好与他碰上。王潇湘委身下拜，礼行了一半被他止住：“皇后就不必了。”举止如常，神态如常，连他手掌的温度都如常。只是——称呼与语气都疏离有礼了起来。
屏退了所有宫女太监，两个人站在莲池边。
每年帝京的夏天去得特别早，暑气一过，已是一池残荷。
王潇湘见他心中郁结，便劝道：“皇上胸中装着黎民苍生，生杀决断都是为了天下安泰。”
尚睿不禁轻笑：“为了庆贺皇后的娘家与朕即将联手，现在朕想告诉皇后一件事，一件你很想知道的往事。”
王潇湘抬头狐疑地看着尚睿。
“还记得你给朕做的那碗莲子羹吗？”
她利用他。
他又何尝不是呢？
从此之后，他和她之间没有夫妻，只剩君臣。
他在她面前俯身，于其鬓角边轻语道：“毒，是朕自己下的。”

第四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一
锦洛的秋天，桂花香气四处弥漫。
本来楚秦捎信说的就是今日到家，哪知回来的时辰比夏月预想的提早了些。
夏月正要上街，却见白衣少年急切地推门而进。
两个人正好对视。
随之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的楚仲，在看见夏月面前呆立不动的子瑾时道：“刚才还像救火似的往回跑，说急着见小姐，怎么到了家反而不说话了？”
他在子瑾身后，说的话子瑾自然没有听见，况且他也不是要说给子瑾听的。
夏月知道楚仲的意思，他们这些日子总是忽冷忽热，子瑾定是出门后在什么地方都郁郁寡欢的，他们楚家两兄弟看在眼里肯定心疼。
好歹她也是做姐姐的，暂且就再原谅他一次：“你桌子上有桂花糕，饿了就先吃点垫着，晚饭的话常妈妈还没开做呢。”语气还是很僵硬。
子瑾怔忪一下，点点头，然后弯起眼睛幸福地笑了。那种笑容就像清风吹过冰封的河面，突然之间就春暖花开。
夏月心中最为挂念的那件事情以子瑾的拒绝而告终。
“少爷当时说他身残志薄，无法为淮王出力，平静一生足矣。”楚秦黯然叹息。
夏月知道楚秦定是万分失望的，他日日夜夜地期待着时机的成熟，不想换来的却是少主人如此淡然置外的一句话。
闵老爷不置可否。
荷香敲门送茶，大伙也都停止了说话。
子瑾从坐下来开始就一直垂目不语，大概他对楚家两兄弟还是内疚的。他用指尖轻轻抚摩手中的古玉，荷香倒茶的时候瞅到子瑾的动作，突然就想到那日清晨他也同样用了这只手抚过夏月的唇，一分心，茶盏不小心没放稳，水溢了出来。
水是刚烧开的，洒到子瑾的手背上，身上也打湿了。他虽然也习武，但是因为听力的关系，总是不如楚秦楚仲来得快。
身边的楚仲立刻跳了起来，想看子瑾的情况。
“少爷，少爷我……”荷香急得想哭了。
子瑾迅速将手缩到袖子里，对荷香微微一笑：“不妨事，水不烫。”眼角眉毛温柔地弯起来，一副让荷香宽心的表情。
门又合上。
荷香忐忑的心舒解了不少，一想到子瑾清亮柔和的眼睛，就更想不出为何那日他会差一点就对夏月做出错事来。
听荷香的脚步刚一走远，夏月就起身走去：“手给我看。”
“没事。”子瑾索性将手背在了身后。
夏月微恼：“是呀，一点也不烫，你蒙谁呢？信不信我也往自己手上泼点。”说话间就要去端旁边楚仲的茶。
“月儿——”子瑾只得伸手去阻她。
抓在夏月腕间的那只手，从袖子里露了出来，虽没出泡，却已经肿得通红。
夏月着实叹了一口气：“虽然这样做很好，可是好歹也心疼下自己吧。”硬拉着子瑾回房上药，出来的时候隐隐听到闵老爷喃喃道：“看来锦洛，我们还是不能长住了。”
夏月在屋子里给子瑾上药，眼眶红红的。
“我可没在心疼你，是气你居然连我都不说实话。”她依然在恼。
他从小就死拗，幼时磕到哪儿，痛得嘴唇都咬出血来，也不会吭一声。每当夏月发现都会扎扎实实地教育他一番：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姐姐。可是说了之后连她都觉得无奈，就算知道了也无法为他分担任何病痛。即使这样，一旦知道他瞒着自己，总也无法释怀。
“现在再问一句，疼不疼？”
他依旧摇头：“还好。”
夏月真恼了，抓起他完好的右手，一口就咬下去。他却也不躲，就任她咬，依旧不叫疼。她便更生气，久久才松开，看到两排深深的牙印，她的眼泪突然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看你还逞不逞强。疼吗？”
子瑾一皱眉头，吐出一个字：“疼。”
夏月顿时慌了：“我咬重了是不是？还是烫伤药上得不对……”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不是，是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夏月破涕，推开他道：“酸死了，这些话以后对你娘子说去。”
临近中秋时节，锦洛的天气异常地好，接近日暮时分居然冒出多日不见的阳光来，夕阳映在街边的青砖矮墙上，衬得人脸成了橘红色。
夏月从明伦街口出来，就见街中央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
几个小毛孩与一身奢华公子打扮的男子嚷在一起。
那几个正是去年春天在水月桥边欺负照虹被夏月教训了一顿的孩子。
而华服男子一脸痞气，夏月认得他，正是州吏王奎的儿子。那王奎妻妾成群，膝下却只有这一个儿子，所以对王淦十分宠溺，也让他在这锦州城里跋扈惯了。
想必他今天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出来。
她琢磨着自己一个人出门也不该管闲事的。可是刘三儿那几个小孩，虽说在街上常常耍混，终究是没长大的孩子。她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来打听。
原来，刘三儿几个在街上疯闹，不小心撞了王淦，将王淦手里的扇子碰落在地上，沾了泥水就脏了。几个孩子都是孤儿，从西边逃荒逃到这里，被城西铁铺的老刘叔收养，其中有一个叫紫鹃的小姑娘，被王淦垂涎了几天，就是找不到什么借口。
如今，王淦看了看沾了泥渍的扇面，看到刘三儿旁边的紫鹃，正好扬言扇子值一百两，没钱的话就押紫鹃来赔。
紫鹃正含着泪躲在刘三儿身后，还是逃不开王淦色迷迷的目光。那不过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胸脯都还没长开，一脸稚气。前年还在街口要过饭，瘦得跟一根竹竿子似的，爹娘都在路上饿死了。后来又和三儿一起被老刘叔领到铁铺去，刚刚有点清秀的样子就被这人看上了。
王淦根本不管有脸没脸，推开刘三儿就去拉紫鹃的胳膊，那紫鹃拼了命往后退，只听“刺啦”一声，肘上的袖子被拽了下来，纤细的胳膊顿时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夏月平生见不得这等事，头脑发热，倏地一恼，就从人群里跨了出去：“住手！”
王淦闻声回头。
“王公子，”她扬声道，“你那扇子不是镶金的也没见镀银，值这个价好歹也有个出处吧？”
王淦与夏月有过数面之缘，见是闵家大小姐，故作客气地说：“出处一说出来，不要说我吓唬你们这等市井草民。”随即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周，“你们也知道我父亲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同族兄弟，如今皇上皇后鸾凤和鸣，皇上为了皇后连延庆郡主求亲都不答应。皇上爱屋及乌，自是连我父亲也宠爱有加，这扇子便是去年面圣的时候，皇上亲自御赐的物件，你说是不是无价之宝？”
王淦此言一出，众人一阵噫吁惊叹。
夏月见那扇面明明两面都是白的，说什么御赐，明摆着是有心讹人。她心里一阵冷笑：“王公子，皇上御赐的东西，公子不放在家里沐浴焚香地供着，居然让它毁了，真是大不敬。”
王淦顿时一愣，他本来只是想唬唬大伙，若说是哪个名家题词的，可是自己扇上明明只字未有，于是夸口一扯就胡乱说了。当下听夏月说来，已经觉得不妙：“你……”
夏月冷着脸继续道：“何况皇上乃真龙天子，这样的东西怕是神佛也要敬三分，王公子怎么能在街上随便叫人赔个一百两就了事。要是皇上他老人家知道在公子心中他御赐之物就值我们锦洛一个小乞丐的价钱，恐怕是要龙颜不悦了。”
她声音不大，但是嗓音清脆，避重就轻地摆了王淦一道。
王淦自知理亏，事情闹大了也无法收场，铁青着脸指着夏月连说几个“好”，然后凑过去，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好你个闵夏月，今天你坏了大爷我的好事，他日一定要你数倍奉还。”语罢愤恨地带人离去。
夏月也是个认死理的，既然事情都揽下来了，哪怕心里打着鼓，也是硬着头皮不服软，说了句：“好走，不送了。”
人群也就哄然散开。
二
没想到，齐安会比闵家还先离开锦洛。
齐安走得很匆忙也很隐蔽。
就子瑾和其他两个齐安比较喜欢的弟子一起去城外送他。其他两个同门都是依依不舍地与齐安话别，絮絮叨叨，只有子瑾默默不语，眼神格外黯然。
齐安拍了拍他的肩：“子瑾，所有弟子里你不是最聪明也是最努力的，所以你一直都和他们学得一样好。但是，很多事顺其自然的话，人生才会更容易些。”
“先生……”
齐安道：“偶尔要多为自己想想，自私虽不算君子行当，但却是世人的本能。就像如今我执意要走一样。”
稍许，船已靠岸，船家招呼着齐安上船。
齐安挥手一笑：“都回去吧，不必再送了。”
子瑾送完人回到闵府，却不见夏月，问遍府中上下都道不知。
荷香安慰他：“少爷你别慌，你好生想想早上小姐有没有说要去哪儿？”
子瑾一怔，旋即出门。
他早上把书院的钥匙给她，说齐先生将房子交给他们姐弟俩打理，是卖是留还是自己用，任由他们处置。
书院的大门没锁，一推就开了，转了个弯他才看见夏月在他们少时读书的几张桌案旁。她听见脚步，转身见到是子瑾，嫣然道：“我还以为是齐先生欠谁的钱，卷铺盖逃了，要账的来收房子呢。”
他突然冲动地走过去拽住她的胳膊。
夏月诧异：“怎么了？跑这么急？先生走了吗？”
他没说话。
她当是子瑾没听清，于是重复：“怎么了？”还试着往他身后瞅了瞅，揶揄道，“莫不是后面有哪家的姑娘在追你，喘成这样。”
子瑾道：“我以为你和……”剩下半句却说不下去了。
夏月想到了什么，拉起子瑾的手：“跟我来。”然后在窗户旁最僻静的那张桌子前坐下，指着桌面上刻着的模糊小字，笑道：“这还是我拿簪子在上面写的呢。”
不记得是多少年以前，那个时候若是别人的话说长了，子瑾便听不懂。她就向娘申请来陪他，齐安说一句，她便记在纸上给子瑾看。
可是时间长了，她天生没有好耐性，最后变成了两个人坐在一起，他听他的，她玩她的。坐着实在无趣，又碍于齐安的威严不敢随便走动出去，于是便拔下头上的簪子在木头桌面上划呀划的。
刻一些喜欢的诗句，过了几日新鲜感没了又刻别的。
现在看来，上面依稀只有几个字还认得出来。
“你说齐先生连房子都不要了，我就来瞧瞧。”夏月又摸了摸那些模糊痕迹，“唉，当时写了些什么呢？”
子瑾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微微一怔，写了很多，他都记得，其中有一句还总是在心里念叨——
绾发为始，迄于白首。
三
这一季的秋天，锦洛一反往年的天气，没有下雨，阳光总是惨白、阴冷的。闵老爷本来一直让楚秦准备全家西迁的，但是因为一日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醒来之后左手左脚都不能动了，真叫人头疼。
大夫来看过，说是闵老爷已经血脉不通，怕是熬不过几天。事情来得太突然了，若非没有子瑾，还有楚秦、楚仲在身旁，夏月一个人定然撑不下去。
所以当年娘说：“爹爹和娘送给月儿一个弟弟好不好。”
她问：“为什么呢，如果有弟弟的话，是不是爹娘对月儿的爱就会变少了？”
娘温柔地笑：“不会啊，有了弟弟以后，月儿得到的爱就会再多一份，而且就算日后一个人也不会觉得孤单了。”
她问：“弟弟也会喜欢月儿，让月儿不被他们欺负吗？”
娘点头：“嗯。但是等弟弟长大之前，得由月儿来保护他。”
她欣然同意：“那，好吧。”
于是子瑾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个时候她对他说：你叫子瑾呀，我答应过娘，会保护你的。
“咳——咳——”爹的咳嗽打断了夏月的回忆，她忙扶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上软垫，然后让荷香温好汤药送来。
闵老爷喝了一勺药，笑着说：“方才梦见你娘了。”
“我也正在想她。”她用手绢擦去父亲嘴角的残汁儿。眼看父亲今日起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大概大夫诊错了吧？暗自这么琢磨着，心里也高兴了起来。
“你娘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找个普通的好人家，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所以，对于收养子瑾的事情，其实你娘心里一直是怨我的。刚开始怎么都不同意，后来亲眼见着子瑾，态度才软下来。”
夏月点头，那样的孩子任谁见了，都要喜欢的。
第一次在家里见到子瑾，他站在父亲身后，明眸皓齿，皮肤白皙。彼时的她并不知道那么小的孩子经历了些什么可怕的事情。眼里充斥着惊恐，不安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手里还紧紧地拽着父亲的衣角。
娘一见到他，就喜欢得要命，给他取名，替他治病，教他说话，送他去念书。
此刻她才明白，原来母亲这样的态度下，心中还是有芥蒂的，还是认为这个孩子的身世让他成了一个不祥之人，会给自己的女儿和全家带来灾难。
“子瑾的事情，我算是放心了，他能有他的选择，爹很高兴，我们也没有权力去干涉他。但是月儿你……”父亲看了看她，“爹总是放不下啊！以前你娘在世时，就觉得齐安这人不错，婚约都定了却被你闹得一塌糊涂。当时你是不中意他，如今见你与他态度和善起来，我都跟子瑾说，也许事情还有缓和的余地，没想到齐安却走了。”
“爹跟子瑾说……”夏月惊讶地看着父亲，随即哑然失笑。难怪齐安走的那日，他失了魂似的匆匆来寻。原来他是怕自己撇下大家，就这么跟着齐安走了。
这一天清晨，闵老爷的话格外多，从子瑾与夏月的小时候，说到他和妻子街头初识的经历。
后来子瑾买了药回屋，得让夏月过目，便打断了稍许。
待她和子瑾一起回来，发现父亲又睡着了。子瑾回身关门，免得屋子里进了寒气。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父亲睡得很沉，鲜见这么安稳，没有咳嗽。她笑笑，去替他掖被子。
在碰到父亲下巴的时候，她一愣。
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她颤抖着手朝父亲鼻前探了一探后，颓然坐地。
在子瑾的支撑下，闵老爷的丧事办得简单得体。夏月一直忙忙碌碌的，几乎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
过了头七，没过几日恰是子瑾的生辰。
家里没有摆酒，只是叫了府里十几口人围在一起吃了饭。饭后，旁边的常妈妈将子瑾请到一旁说：“少爷，老奴有件事情恐怕要多嘴了。”
“常妈妈您说。”子瑾好奇。
“小姐如今十九，原本就误了年纪，如今老爷仙去，若这百日内不给小姐立刻寻个婆家嫁过去，怕是再守完孝，这辈子真的就耽误了。”
子瑾闻言心乱如麻，一时间又寻不着夏月，走了一圈才在闵老爷屋前的腊梅树旁找到她。只见她仰着脸看月亮，脸庞上两条泪痕在月光下让人异常揪心。她说：“有时候真的觉得爹还在屋子里。”
常妈妈的那些话不停地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子瑾不禁伸手，紧紧地将她揽在胸前，说：“不难过，爹会放不下心的。”
夏月闻言眼泪涌得更厉害。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他说完，心中一痛，心驰意动，禁不住垂脸吻了她。
先是一点一点地吻干她脸上的泪水，然后缓缓下探，最后怯怯地落在她的唇上，轻轻地啄着，青涩且试探地吻着。
像花一样柔，像蜜一样甜，是他梦中幻想过的滋味。
蓦然——
他回过神，倏地放开夏月。
夏月呆呆地站在他跟前，手抬起来，缓缓遮住嘴，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子瑾……你！”然后猛地转身，跑出门去。
“月儿——”他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
她跑着穿过街上赏灯的人群。
跌跌撞撞。
一口气顺着河水跑到城外湖边，人渐渐稀少，她才放慢脚步。然后呆呆地坐在石头上，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用手指重新摸了下嘴唇，似乎还能感觉到上面子瑾残留的余温。
心乱极了。
不知道如何是好。
身后又是一片腊梅林，散发着浓厚的香味。
方才也是在这种气味下，他吻了她。温柔又腼腆的吻。
四
长久以来，她一直当子瑾是这世上与父亲同等重要的人。所以她爱他，心疼他，倘若他难过，自己也绝对高兴不起来。但是，她从未以看男人的目光来看待过子瑾，只是觉得他好像是自己生命和身体的一个部分，比血亲还亲。
如今，太突然了。
不知道待了多久，只见起风了，月亮渐渐被云遮盖了起来，她觉得有些冷。站起来后又一愣，回去以后怎么面对子瑾和其他人呢？夏月摇摇头，无论如何还是先回去。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走进梅林。
小时候她和子瑾在这林子里玩过多次，来的时候心情混乱没有注意到这些，现在一个人在暗夜里突然就害怕起来。
隐约听见后面有声音，心提到嗓子眼，也不敢回头去看。可是越不回头就越害怕，最后吓得不敢再走，只好战战兢兢地掉头，眯起眼睛打量。
“扑——扑——”一只猫头鹰在枝头上扇了扇翅膀。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月儿！”远远传来子瑾焦急的声音。
她心中一喜，就像黑夜中终于见到光亮一样，循着他声音的来源刚要起步，突然，一个人从后面捂住她的嘴，一把将她放倒在地。
眼前蓦然出现了三个男子，夜色昏暗，她也看不清。
“不用捂她嘴。”
“可是，爷，要是让刚才那人发现怎么办。”
“放心，他是个聋子，这娘们喊破了嗓子也听不见。”
夏月听到他的声音终于想起来，怒道：“王淦？”
“算你还有点记性，当时大爷我说过要你来赔，今天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就好好乐乐。”
“月儿！”子瑾又喊了一声，渐渐要走到湖边来。
夏月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另外两个大汉按住。
王淦一脸淫笑地俯下身来，在她胸襟前用力一扯，衣服便被撕下一块，浅色的肚兜一跃而出，胸部若隐若现。不仅连王淦，连旁边的两个男人都吞了吞口水。
“看见没，你要是没把大爷我伺候高兴，说不准就赏给他们俩一起玩玩。”
“呸！”夏月怕得要命，却强装镇定地啐了他一口。
王淦一怒，顺手就给了她两个耳光，然后利索地将她的衣衫扯下来。
“月儿——”声音渐近。
“子瑾！救我！救我！子瑾……”
王淦用粗糙的手掌由上到下地摸着她，她流着泪一遍一遍地在心中暗暗地哭喊着子瑾的名字：“子瑾！我在这儿啊！你怎么听不到，听不到！”
子瑾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距离就只有一丈之遥，不过是他们四个人在草丛后面，借着夜色难以察觉，而且他晚上本来视力就不是很好。
挣扎间，夏月乘机在身侧抓了一块石子。
以前只要是子瑾听不见她叫他，都是用的这个方法。
哪知这一举动却没逃过王淦的眼睛，他咧开嘴角一笑：“你若是能把他叫来最好。他孤身一个聋子还拼得过我们？我早就觉得他眉清目秀，比子业楼的小倌儿都好看，要是把他绑起来，让我们哥仨一起玩玩，且不是更妙！”然后三个人一起放肆地大笑起来。
“你们把她按住，爷我先尝尝。”王淦一边解裤子一边说。
夏月无力地闭上眼睛，她听见子瑾的脚步，以及他因为费力地喊她名字而几乎嘶哑的声音，她将石子紧紧地握在掌心里，直到石子的棱角陷到肉里。
就在此刻，一记闷响，其中一个侍从被身后的拳头一拳打晕在地。王淦一看，只见两个劲装打扮的大汉出现在面前，刚才出拳的正是其中一个。
“你们……要干什么？”王淦一边问，一边将剩下的侍从拉到跟前，护住自己。
那侍从也是欺软怕硬的货，结结巴巴地问：“你们知道我家爷是……是谁吗？”
“打的就是你家爷，姓王的，你不得好死。”其中一个壮汉喝道。
另一个人则脱下衣服，将夏月裸露在外的肌肤遮盖起来。
王淦听见声音，马上认出说话的人，指着对方说：“你……你……你是姚创？”
“不错，老子捡了条命又回来了，只恨当初没一刀了结了你这狗东西，让你又害人。”
王淦在他手上吃过亏，不等他说完，提起裤子拔腿就逃。
姚创见状拔剑就要追。
一旁的何出意却按住他：“姚二哥，不可莽撞，你我有要事在身，最好不要牵连过多，救人要紧。”
他俩本来奉了尚睿之命连夜赶路去南域，途经锦洛。他二人都是习武之人，耳朵敏锐，远远听见有女人哭喊，便循声来看，没想到碰了个正着。
姚创只得听劝收了剑，回身问夏月：“姑娘，你家在哪里？”
接连问了两遍，夏月双目空洞，并未回答。
何出意问：“怎么办？”锦洛快要关城门了，他们还要赶路。
姚创想起自己女人当初的情景，摇头说道：“不能就这么把她送进城，叫旁人看见，风言风语的，这妹子也活不下去了。”
“那我们先带她走，看路上有没有人家留她一宿。”
忽然这时，又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月儿月儿”地喊个不停。
子瑾已经是第二次进树林找她。
他刚才一路问来，确信夏月是出城了，若是出城，她定是在这附近。
他想，可能是她在恼他，所以才故意躲着的，他夜里视力不好，自然是藏不过她的。于是去借了火把，一个一个角落地挨着寻找。
下雨了。
雨渐渐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喊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嗓子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
夏月听见那声音，原本游离的神色突然动了一下。
姚创连忙问她：“姑娘，这是你家里人来找你的？”
夏月没答话，只是任由眼泪潸然而下。
“那就好办了。”姚创叫何出意点了火，放在夏月身边，在确定对方发现了夏月后，两个人悄悄离开。
子瑾在火光中看到草丛后靠着树干席地而坐的纤细身影，他的心才着实地放下来，绕到她面前：“月儿，我们回去。”最后的那个“去”字在他借着火光看到夏月时，湮没在了喉咙里。
在那一刹那，他完全停止呼吸，心跳也几乎失去了。
子瑾强烈地压抑住一种想要杀人的疯狂心情，“哐啷”一声，任凭手里的火把掉在泥潭里。火把不用稍许就被雨水浇灭。
他蹲下来，尽量用一种平和的语气问：“月儿，是谁？”
她流着泪没有回答他。
子瑾对着她的脸，又轻声问了一次，“是谁？”
他看到夏月的双眼满是泪，脸色惨白，而嘴角却有血痕。
他想要用手抹去她脸上的那些污迹，却发现手指已经哆嗦得无法控制。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总是要这样对待他珍惜的人，为什么不直接给他惩罚？
他捏紧颤抖的手，一拳狠狠地砸在夏月身后的树干上，终于再也压制不住，埋在她的颈项间哭了出来。
五
在这个下着雨的秋夜里，大业村外的赵家大娘，突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披着外衣去应门。
开了条缝，看见一位极年轻的男子抱着一个姑娘，男子说：“大娘，外面雨大，我们能借宿一晚吗？”
男子的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口音又有点奇怪，嗓子却不知道怎么嘶哑得厉害，几乎不能闻声，他接连说了两遍，她才听明白。
赵大娘有些犹豫，拿手里的灯朝男子照过去。
俊秀的面目滴着水，只穿着一件湿漉漉的白色里衣，外面的长衫盖在他怀中女子的身上。女子似乎是睡着了，垂着头埋在他胸前看不真切。
大概是因为对方清澈的眼睛，赵大娘的警备放松了：“外面这么凉，快进来吧。正好我儿子陪媳妇回娘家过节了，你们可以睡他们屋。”
子瑾将感激的话连说好几遍。
跨进门，子瑾又看了看怀里的夏月，还想向对方解释什么，又实在开不了口。
赵大娘瞅出端倪，主动道：“你们夫妻俩歇着，我去灶房烧锅水给你们烫烫身子。”
子瑾面色一滞，本想纠正“夫妻”两字，但是又唯恐这样就拂了别人的好意，于是又谢：“我就不用了，还麻烦您将水放烫些，帮她洗一洗。”他低头瞅了瞅夏月，迟疑了稍许，“能不能再向大娘您借一套给她穿的衣裳？”
赵大娘探过头看了一眼夏月，故意说：“哎哟——淋这么湿，别染上风寒了，我立马就去烧水。”
水烧好，赵大娘找来衣服，已近二更。
除了不停地流眼泪，夏月什么话也不说。
子瑾拜托赵大娘帮忙，但是哪知她连坐都坐不稳，放在浴盆里只要子瑾一松手，她的身体就要下滑，连脸沉到水里都毫无知觉。
于是他只好守在浴盆旁，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托起她的下巴，然后尴尬地别过脸去，面色绯红。
赵大娘一点一点地在水里为她褪去那残缺不全的里衣，眼睛一湿：“真是造孽啊。”
把夏月安顿好之后，赵大娘对子瑾说：“孩子，你也洗了换件干净衣裳吧。”
赵大娘说第一遍的时候，子瑾正抱夏月回屋，背对着她，没有答话。她只觉得纳闷，隔这么近不可能没听见。过了一会儿她到他们住的屋，又说：“水烧好了，你也去烫烫。”
子瑾正要回绝。
赵大娘抢先道：“别又说不用，看你冻得脸都青了。孩子，你没想想要是你也倒了，她可怎么办？”
子瑾看了看怀里的夏月，似乎有些被说服。赵大娘趁机挥挥手：“快去吧，我帮你守着她。衣服搁在灶旁的板凳上了。”
于是，子瑾将夏月放在床上，刚要抽身的时候，却被什么东西拉住。回身一看，是夏月的手。
她的手死死地拽住子瑾的袖子，不肯放开。
子瑾心中微涩。
“我还是留在这儿吧。让您费心了。”
“唉——”赵大娘看在眼里，也不再多说。
“大娘您别担心，这衣服穿在身上一会儿就烘干了。”
“那你们歇着吧。”
一会儿，赵大娘又挪了个火盆来，这才放心地回屋去睡。
桌上一灯如豆。
“我的袖子是湿的，抓着凉。”他慢慢地为她擦干头发。
她依在他怀里，任他摆布，不说话，只是流眼泪，而那只手死死不松开他的衣服。
他拿着布从发跟到发尖，一点一点地拭去水珠。很多等不急的珠子，滴到子瑾胸前原本就湿漉漉的衣襟上，颜色又深了一层。
外面的雨又大了。
他蹙了蹙眉，看着夏月抓住自己冰凉衣服的手，伸手一摸，她好不容易烫暖和的手又凉了，于是想让她放开。
“月儿，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松了吧，要不我牵你的手。”连哄带劝，才缓缓将她手移到自己掌中。
他突然就想到了他们小的时候。
“月儿，记不记得以前我病着晚上又怕黑，你就这么握着我的手守在床边。
“小时候，白天牵着我在锦洛的大街小巷到处走，一副怕我被别人欺负的样子。书院里那个被你教训过的吴野，你还记得吗？”
他将她放床上，自己坐在床沿，看着夏月。
她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如今我都长大了，为什么你的手还是这么小，所以应该换我来保护你了。”
子瑾神色一黯。
“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了。
“要不是我突然对你做出那种事情，你怎么会跑出去。
“所以才……
“我明明从那个地方过了好多回，都没有听见你叫我。
“如果我不是个聋子，如果我听得见声音，如果我不是现在这副样子。”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子瑾的心中升起一种莫大的悲哀，声音都开始颤抖。
他第一次为自己的这种残缺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悲哀。
就算是以前别人指着他的背影嘲笑，他也是不怎么介意的。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漫长的自言自语最后化作痛入心扉的自责。
坐到深夜，衣裳的湿气也去了大半。
他乏极了，可是一合眼就会想到傍晚的一幕幕。
半宿难安，又不敢动，怕手掌一挪就惊动了床上的夏月。
很少见她有那么安静的时刻，仿佛眼泪流得让心都枯竭了，他也是一步也不敢离开让她独处的，怕她做出什么事情来。
现今，她好不容易才合上眼帘，似乎是睡了，鼻息很安稳。
忽然，他的喉咙有些发痒，很想咳嗽，深深地吸了口气也憋不下去，只得用左手捂住嘴，压住声音闷咳了一下。
这一咳成了昔日旧病的导火索，引得呼吸一阵紊乱，脸色顿时大变，不禁弯下腰，吃力地喘息起来。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他也用劲全身力气控制着那只与夏月牵在一起的右手，竭力地让它不动，以免让熟睡中的她察觉。
但是喘息越来越重，比他想象中要严重得多。所以更不能为了缓解疼痛而一味地弓着身子，于是左手抖着撑住桌沿，然后缓缓地将上身直立起来，努力让呼吸更顺畅。
不过这样每一个刹那都是煎熬，更莫说要他用意志力直起身体，手指一紧，右手再也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她察觉到这动静，惊恐地睁开眼睛，然后看到发病的子瑾，一时间又急又气，刚干的泪痕又湿了。
他满脸冷汗，嘴唇紫青，喘得根本无法说话。但见夏月一脸急躁，他费力地抬臂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喘息良久，那几口气终于缓下来。
第二日回到家中，子瑾只说因为下雨在外留宿了一夜。
而后，两个人各自大病了一场。
子瑾对于那夜的事闭口不言，仿佛它在夏月身上从未发生过。他越是回避，夏月反倒越是沉默，对子瑾竟然也疏离了起来，也不大和人说话。
“小姐……”荷香眼见夏月性情大变，有些蹊跷。
“嗯？”她怔怔地看着手上的绣品，半天没刺下一针。
“我……我想说件事。”
“嗯。”
“去年冬天小姐害风寒的时候……”荷香吞吞吐吐，“我端药进你屋见到少爷……少爷他……想亲你。”
她是个藏不住东西的小姑娘，这事情一直在煎熬着她，现在好不容易下决心将它说出来，却没想到夏月并不吃惊，淡淡地“嗯”了一下，连手中的针线活都没放下，令她大为诧异。她殊不知，在这背后已经发生了怎样一件让子瑾终生懊悔的事情。
半晌以后，夏月才抬头：“荷香，无论遇到何事，他都是我的弟弟。所以以后这等事都不必再提了，他还是个孩子，只是担心我才不禁有了妄为的举动，总归是不懂事罢了。”眼眸中无半点波澜，心中早就明白，兴许是他们俩从小腻在一起，相互之间过于依赖，才恍惚给他一种爱情的错觉。
如今，父亲离世，如此相依为命，怕更是不妥。
不久之后，夏月准备带着荷香干脆搬到齐安的书院去。
她解释：“城西的楼员外托人带信说想买齐先生的宅子，过些日子就带夫人来看看，我这些时间反正无事，过去住几天，和荷香把房子收拾收拾，也好帮先生谈个好价钱。”
子瑾知道她不过是找个托词远离他，他看着她踌躇了半晌后问道：“月儿，我们可以不这样吗？”
夏月听见他那死不悔改的称呼，倏地就恼了，决绝道：“我俩之间只有姐弟，再无月儿，否则——我就铰了头发去做尼姑。”
他的嘴唇猛然颤了下，原本要吐出来的“月儿”二字，终究不敢再出口，黯然道：“要搬也是我走。我搬到书院去，那里小半年没住人，不如家里方便。”
夏月道：“书院太潮了，不适合你住。何况齐先生原本和我就有婚约，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你去。”
他的脸霎时一白，竟然再找不出只言片语来留她。
夏月是说一不二的人，晌午拿着钥匙去书院收拾了一下，傍晚就搬走了。
接连几日，夏月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便和荷香一并为院子拔草、施肥，忙得一刻也闲不下来。
“小姐，你那天说要去做尼姑的话是唬少爷的吧？”荷香试探着问。
夏月低头干活不答是否，转而说：“你也不小了，也该找个婆家了。”
荷香顿觉不妙，又问了一次：“你是吓唬少爷的吗？”
夏月又道：“你看人家常妈妈的儿媳跟你差不多年纪，都生孩子了。”
荷香说：“小姐什么时候把自己嫁了再来担心我。”
夏月笑：“谁说得准呢，兴许就是一眨眼的事。昨天隔壁樊大娘来找我，说她听到风声，沈家的二少爷，那个沈举人想要请人到我这里说媒，赶在爹过世这百日内把婚事给办了。”
荷香一下子站起身，急道：“这些人安的什么心，那沈举人将将才死了妻室，难不成想找我们小姐去做续弦。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夏月又苦笑：“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好的姻缘，或许真去做了尼姑倒还好。”
荷香见她这样，大声道：“小姐，你说什么呢！”
夏月淡淡道：“尼姑多好，六根清净，无欲无望。反正我也无爹无娘，无亲无故的。”
荷香突然就被她这模样吓哭了，搂住夏月道：“小姐，你在说什么呢，你这是怎么了？最近你这是怎么了？谁说你无亲无故，你有我，你要是嫌我是个下人，你还有少爷，少爷那么维护你，他怎么会让你去做尼姑，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夏月的泪也流了下来。
那样的泪，像锦洛春日的雨，淅淅沥沥，怎么落也落不完。

第五章 寂寂寒江明月心
一
尚睿正在古舜的行宫中。
他方才得到消息，说有了齐安的动向了。
“找到他了？”尚睿问。
“说他在锦洛的书院有人出入。”明连回禀着，心中却在埋怨这些人，消息都没落实，就传给皇帝。
尚睿点头：“好，再探。”
明连刚应承着要退下，却听尚睿唤道：“回来，回来。锦洛这么近，还不如朕自己去瞧瞧。”说完便宣了洪武即刻启程。
他和洪武带着几个侍卫骑马到齐安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接近二更天。
洪武先进院探了一会儿，回来禀道：“一共只有两个人。”
尚睿一点头，纵身一跃翻进墙去。
他为了出入方便穿着一袭窄袖紫衣，跃至主屋前，见到屋内的灯还亮着，却没什么动静。
他屏息在屋檐下听了半晌，望向洪武：“睡着了？”
洪武答：“应该是。”而且呼吸这么轻，很像女人，若非如此便是体弱。
“那你看看。”尚睿抬抬下巴，示意了下洪武。
洪武迫于无奈，拿手指捅开窗户纸。哪知他只朝里瞅了一眼，便急忙收身。
“如何？”
“确实是个女的。”
“女的？”尚睿顿时纳闷。
“皇上……”洪武觉得不妥，“这深更半夜的，男女有别。”
“朕知道，所以你守在这，朕一个人进去。”
“皇上……”他不是要这个结果。
可是，未等他将话说明白，尚睿已经推开窗户，轻声跃入。
屋里燃着灯。
那女子的确睡着了，却是趴在桌上。很年轻的女子，顶多不过双十年纪。
尚睿见真的是个女的，舒了口气转身要走，却突然感到一点点夜风从门缝里吹了进来，同时闻到一丝极淡的幽香，好像是菊或是梨花的气味。他不确定这气息是屋外的树林还是从眼前这个女子身上飘来的。
他不禁回身去看她。
这一眼，正好避开了方才的灯影，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眉目。女子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不太安稳，甚至还动了动。
夜风又灌进来一丝，让灯盏里的火苗移动了一下，他看到她脸上深深的泪痕，以及依旧在淌着的眼泪。
圆圆的泪珠子从左眼眼角掉出来，流过鼻梁又到了另一边脸，滚过右眼的睫毛，滑过胳膊，最后滴到桌面。
一颗一颗一颗……
像是京畿尾闾海盛产的珍珠，粒粒落在同一处，润湿了一片。
他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将她又看了一眼。
门外响起一声鸟啼，是洪武的信号，他没有耽误，起身离开。
二
荷香从偏房点着灯走了过来，敲了敲主屋的门：“小姐，你睡没？怎么没熄灯。”
这声音惊醒了夏月，从桌上抬起头，急忙抹了抹满脸的泪水，瓮声瓮气地回道：“我睡下了。”然后灭了灯。
她坐在桌前，在黑暗中静静听着荷香的脚步渐行渐远，却再无睡意。
她回身，借着月色狐疑地环视了下四周。
似乎——屋子里有陌生的气味。
又过了几日，常妈妈的孙子满月，大伙都说要去瞧瞧那小东西。
秦家在锦洛城东，那胖乎乎的婴儿，有着柔软细腻的身体，子瑾一抱他，他就安静地不哭也不闹。吃了满月酒席热闹了一阵后，夏月说要先走，子瑾起身想与她同行，被她回绝了，只是叫楚秦看住他不许喝酒。
与荷香一起从秦家出来后，迎面走来一个摇着金边纸扇的男子，定睛一看，居然是王淦。
夏月立住半晌没动。
那王淦早就瞧见她，笑嘻嘻地走来：“闵——姑娘。”故意拖长了声音，然后挡住她的去路。
那天，他连滚带爬地回家去，也没见人追来，连被打晕的那个侍从都自己跑了回来，先前他还怕对方上门寻仇，没想到过了好些天都相安无事，他便估计他们是怕王家的势力，更加有恃无恐了。
他上下打量了夏月一番，轻佻地用扇子挑了挑夏月腰上系的丝带：“闵姑娘是我们锦洛数一数二的美人儿，不过谁又知道衣裳里面的滋味更妙。”语罢，放肆地笑起来。
荷香不明所以，完全已经被吓坏了。
夏月怒极，她本是好强之人，在这种人面前更难示弱。倘若此刻手中有刀，倘若世间能一人做事一人当，她誓在当场将他千刀万剐。
但是这世事，岂是一命赔一命那么简单……
王淦凑近脸，笑道：“看来不但我没声张，闵姑娘也舍不得告诉别人。咱俩这么默契，不如好心一下，娶你做个妾，也算你的造化。”
夏月冷笑，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绕道走也罢。
她回头时，看到了后面的子瑾。子瑾不知道何时从常家追了出来，僵立在远处。
“子瑾……”她突然不知所措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近，直盯着夏月的眼，然后移到王淦的面上：“王淦，是你？”脸色有一种痛苦的扭曲。
他一直在找那件事的罪魁祸首，只是他不敢问夏月，一直在暗中进行。
只是没想到，那个人他也认识，就是王奎的养子王淦。
他拳头青筋绷起，倏然一步上前抓起王淦衣襟，然后朝他脸上就是一拳。这一拳之重，乃是他一生中最怒的一拳，拳中蕴含了他的痛，以及他的懊悔与悲伤。
动作来得太突然，王淦旁边的两个侍从想要阻止却被楚秦、楚仲制住，另外还有一个机灵的远远地见情况不对便飞奔回王家找帮手报信去了。
“少爷，街上人多。找个僻静的地方再说。”楚秦一边向子瑾示意，一边环视了一下四周。这不是锦洛繁华的地方，但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王淦从来都是在城里横着走的人物，他这么被揍，自然引得几个行人注目。
夏月说：“子瑾，你冷静点，他没有把我怎么样。”
他却扭过头看她，那目光直射到夏月的心中，摄人心魄。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见他发怒，而那怒容之中却满含着复杂的情绪。
“他哪怕碰你一下也该死。”子瑾说着一把将王淦推到了城墙边最隐蔽的墙角处。
王淦背抵住墙壁，想着已经有人回去报信，于是强装镇定地笑道：“本想当时也把你抓过来玩玩，哪知你姐姐还舍不得……”不待他说完，子瑾抡起带着怒焰的拳头又捣在他腹部。
他不敢听下去，虽然见到王淦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王淦吃痛得要命，见子瑾的怒气，颤着嗓子要挟道：“要是我爹……来了，你们一家一个也别想活下去。你要是敢动王家人的一根寒毛，皇上皇后定要灭了……灭了你们全族，皇上他……”
说话间，子瑾已经回身，一把将楚秦腰间的剑抽出来，翻手抵在王淦颈间。
王淦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面的话，被脖子上的剑活生生地憋了回去。
“少爷！”楚秦按住剑柄，不想让他盛怒之下做出错事。
“子瑾，不值得，”夏月挡在他的面前，“为了这样一个人让你以身犯死，不值得。”
“杀了他，我就地偿命便是！”他怒道。
“那我呢？还有辛苦看着你长大的楚秦、楚仲呢？荷香、常妈妈、闵容，他们又如何？”
“无论如何，我绝对不能放过他。”
夏月苦笑道：“你偿他命的当日，我们是去劫法场还是为你收尸？那王奎在锦洛只手遮天，若是他也一并要我们全家都死，该如何是好？他们王家权倾大卫，背后是谁，你也知道，我们如何逃得了。
“你方才看到常妈妈的孙子，他那么小那么可爱，糯糯软软的，来到这世上不过数十日，你也要连累他跟你一起偿命？”
她抓住他举剑的胳膊，一点一点往下拉：“你娘留着最后一口气，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就是为了你这般轻贱自己？不值得，你的命那样珍贵，折在这样的小人身上，不值得。”
终于，他颓然地将剑放下。
王淦顺势挣脱，也不管那两个被打的侍从，连滚带爬地逃了一丈远。他见子瑾没动作，突然又生出些勇气，哆哆嗦嗦地回头道：“我告诉你们，今天的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们几个回去最好……最好日日求菩萨保佑我长命百岁，否则……我哪天害个风热头痛都要你们家拿几十口命来赔。”说完，撒腿就跑了。
待王淦走远，夏月轻轻地拍了拍了他的手臂：“罢了，我一点也不介意。”然后独自离开。
子瑾原先以为夏月对那禽兽的事只字不提，是由于她根本不认识或者是不想回忆那些伤痛，所以他只好暗中查探。但是直到方才，他才恍然明白，不是她不知道，而是因为她在护着他，怕他犯傻。
他看到她纤细的背影，心中万般凄凉艰涩。
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她不得不随父亲销声匿迹地离开帝京。
为了他，她错过了佳缘良配。
为了他，她被人侮辱，人在眼前却不敢张口求助。
为了他，她甚至绝口不提真凶是谁。
他蓦地很想追上前问她，你为什么总是把我当作以前的那个孩子，总以为我还需要你保护。究竟我要怎么样做，才能让你以一个男人的标准来看待我？除了不停地长大，我还需要什么？
那一瞬之间，他最恨的居然并非王淦，而是自己。
对着夏月离去的方向他默然不语，良久之后，他转头看着楚秦道：“楚秦，我要见淮王。”
三
半夜里，楚秦突然跑来敲书院的大门。
夏月披上衣服急问：“怎么了？”
楚秦苦着脸说：“小姐，你去看看吧，我们是劝不住少爷的。”
回到闵府便见到池塘边凉亭里的子瑾。他倚着凉亭的柱子，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坛子。
那是家里酒窖里的陈清酒。
夏月的母亲在世的时候，就准备好了女儿红，已经放了好些年。先有十坛是埋在院子的土里，说是等夏月嫁人的时候再挖出来。而剩下的十来坛，是留给子瑾娶亲用的。
夏月走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酒坛。
他转头看她。
她恼道：“我是怎么嘱咐你的，说了不许喝酒，不许喝酒！”
他默不作声。
“你这是跟谁学的？”
他依旧不说话。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而他只盯着她看。他平时是个极容易脸红的人，可是饮了酒之后，脸却越喝越白。夏月不知道他究竟喝了多少，只见他神色还算清明，便继续数落他。
“楚秦他还管不了你了，是不是？他们辛辛苦苦地守着你长大……”
“我长大了吗？”他突然打断她，反问道。
他唇上的陈清酒还未干，染着月华，将嘴角衬得亮晶晶的，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她。那双眸像极了锦洛春日的湖水，清澈纯粹。
夏月蓦然想起他的那些心思，顿觉尴尬，避而不答道：“我懒得理你。”语毕，便揽过他身边的一个酒坛子，就要离开。
就在转身的时候，却被他双臂一伸搂了过去。
他坐着，她站着，他环着她的腰。
夏月急了：“子瑾，他们会看见的。”
而他却埋着脸，隔着衣裳贴着她腰上的肌肤道：“随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见，我不想听。”
哪怕说着这样蛮不讲理的话，他的语气仍然是万般苦涩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也不会让你走，你要是把他们叫来了，那不如索性把话说明了，这样再好不过。”
他和她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他见她没有硬要挣脱的意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松了松。
他怕她推开她，他怕她哭出来。
他甚至怕她再像上次那样说出决绝的话来吓唬他，所以他宁肯选择什么也不听。
他说：“以后再不要用你去做尼姑这样的话来威胁我，我会很害怕很心痛。你不喜欢我也好，讨厌我也罢，都不要拿自己来威胁我。所以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让我叫你什么就什么，我都依你。
“有时我在想，要是那一天我没有对你无礼，是不是我们还可以和从前一样。所以，我就该把它捂着藏着，烂在自己心里，到死也不让你知道。而且，若不是我……若不是我……若不是我……”
他这一生因为耳疾，极少在人前说如此冗长的话，一顿一顿，加上酒意甚是困难。而此刻，他言及这里，情绪却再也无法自制，最后那句话几乎哽咽得接不下去。那种悔意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他的心智，几乎要将他逼疯了。
夏月完全明白他要说什么。她急忙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伸手想将他的头抬起来，而他却紧紧贴着她的腰身，不肯让她碰他的脸。
她知道，他哭了。
随即，她感到他的泪，将自己腰间那片被他眼睛挨着的衣衫，渐渐染湿了。
夏月犹豫了一下，双手最终落在他的头上，十指插进了他的黑发，自己的眼泪也随之决堤而出。
这一夜，子瑾最后是枕在她的腿上睡着的。
借着醉意，他生平最后任性了一次。
他发誓，他定要成为一个强大到可以保护她的男人，让她此生不再受任何委屈。
第二日，子瑾便和楚秦、楚仲去了南域，而夏月则带着荷香前往母亲在帝京的老家。

第六章 明月何曾是两乡
一
初夏时节，有个叫叶骏的从六品内史舍人上疏太后，说魏王的逆谋案已经定夺，如今其位虚悬多日，举荐太尉徐敬业受魏王之封。
太后将折子转予尚睿，不置可否。
尚睿却径直递给徐敬业本人。
徐敬业在乾泰殿嘴里满口惶恐与推辞，可是神情却是掩不住的张扬喜悦。他如今万人之上，权倾朝野，可是谁也无法保证待他百年之后，子孙能永享鼎盛。
徐敬业走后，心直口快的田远从屏风后出来怒道：“这个叫叶骏的，真是该死的东西！我朝哪有异姓封王的先例，若真如此，姓徐的这等嚣张气焰恐怕真要将朝堂弄个轩然大波，触犯众怒了。”
尚睿与贺兰巡相视莞尔，眼神颇有深意。
月底，李秉立再次上疏，恳请皇上应允他解甲归田。
尚睿拿着折子去了承福宫。
太后说：“平日里，哀家想见你都见不着，今日倒好，不请自来了。”
尚睿笑道：“儿子每次到承福宫都是喜不自胜，哪知母后却这般不待见儿子，伤了儿子的孝心。”
太后忍着笑，戳了他脑袋一指头：“好你个喜不自胜。”言罢，命人将他素日里最爱吃的几样点心果品呈上来。
“你每回来都没好事，捅娄子了？”太后又问。
尚睿听见问话，将手里的点心放下，接过帕子抹了抹手，随后从袖子里掏出那道折子。
“李秉立又上折请辞了，这回他直接递给儿子的，儿子觉得不妥，还是请母亲过目。”
“你上回不是替我驳了他吗？”
“是，这不又来了，他说他旧伤未愈，新疾又犯，年老体衰，实在是不行了。”
“南域前有蛮夷，后有藩王，朝中武将难当大任者少之又少。”太后思忖道。
“上次儿子就叫王清禀过母后，儿子觉得徐阳合适。”徐敬业有二子，长子徐阳，幼子徐子章。
“徐阳是不错。他自小跟着你舅舅在军营长大，没有帝京里那些富家子弟的习性。况且，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是你亲表哥，兵权还是在自家人手里，哀家才觉着踏实。”
“母亲说得极是。”
“可是……”太后蹙眉。
太后没把这个“可是”接下去，尚睿却知道她言下之意。
后来，王清终于忍不住问尚睿：“当时，若是太后只取不舍，如何是好？”
尚睿乐道：“这就像去明姜巷的赌坊押大小，看运气了。”
王清抬袖擦汗。
贺兰巡拍拍王清：“王兄，皇上跟你说笑呢。”或许只有他和田远才知道，哪有什么押大小，那葫蔓和虚悬的魏王之位已使太后有取有舍。
她要保徐家万年不衰，也容不得除她以外的人染指儿子的帝位。
六月，李秉立抱病请假，朝廷特准其赋闲在家休养。
七月，徐子章接印赴任。
八月，太尉徐敬业请辞兵权，受封魏王兼任太尉一职。皇帝念其劳苦功高，特准王位世袭罔替。
从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从未出现异姓受封为王的先例，而且世袭罔替，顿时朝堂上下掀起轩然大波，一众元老忠臣愤愤不平，高呼徐家不除难以平天下。
波澜如这一年帝京的暑气，久久未能消散。
十月，徐敬业请辞太尉一职，仅余魏王封号。
田远问：“徐敬业这样就放权了？”
贺兰巡道：“还差得远。”
帝京由夏转秋似乎只是一眨眼的事情，不觉间湖里稀疏的荷叶已经从叶子边开始枯黄了。
夏月路过翠烟湖的堤岸，突然就驻步不前。
东北处是奢华飞扬的皇宫角楼，下面的城墙恢弘肃穆。
“小姐，舅夫人催着回去呢。”荷香在夏月身旁提醒道。
她遥看远处发愣，目光呆滞。
“小姐？”荷香见她毫无反应，就在她眼前摇了摇手。
她这才收回心神，将子瑾临走前留给她的玉佩收起来。
路过明姜巷，听见酒楼里面传出丝竹萧瑟之声，隐隐还夹杂着东域口音的吟唱，夏月不禁停下来，侧着耳朵聆听。荷香见状，红着脸，过来拉她：“小姐，别在这种地方久待。”
左边沽月楼门口的姑娘听见了，一扇帕子：“哟——我们这种地方怎么了？走过这里还能让你沾了晦气不成？”
荷香见别人听见她的话，尴尬地垂头不语。
夏月刚想开口替荷香解围，转身之间，熙攘人群中一个模糊的身影远远掠过。
一瞬间，喧哗的闹市似乎都在耳边沉寂。
即使只是远远一瞥。
那样的侧影仍让她心中一动。眼见那人在人流中远去，她挣脱荷香的手，想从地上找颗石子之类的东西，待她再次起身时，人已经完全不知去向，只剩下陌生的行人还在穿梭，独独剩她愣在原地。
“小姐，怎么了？看见谁了？”
夏月满目怅然：“大概看错了，子瑾他怎么可能来帝京。”
他们打小从未分开过这么长时间。闲下来的时候，总是在惦记他吃得可好，睡得可好，会不会有人欺负他，旧疾犯了没有？还有就是那些人……他们对他好不好？要是有了危险，楚秦、楚仲是不是在身边？
回到陈家，天色已渐灰暗。
本以为舅母又会摆出脸色，哪知她却有事出门了。
夏月母亲陈氏的娘家过去在外地做药材生意，如今家里还有一个弟弟。陈老爷过世后，药材生意变得艰难起来，夏月的这位舅舅便在几年前迁到帝京，一边做药材一边开了个医馆。舅舅大半时间在南方跑药材，不常在家，所以全家上下就靠夏月的舅母裴氏打理。
对于外孙女的投靠，陈老夫人是高兴得欢天喜地，裴氏虽不乐意，但是看在夏月每月拿出来补贴家里的那些家用分上，还是拿着笑脸相迎。
小院里，老夫人在绣着几只上天的白鹭，夏月蹲在旁边静静地看了半晌，老太太转过头来笑，皱纹叠得更深：“姑娘大了就是不一样，你小时候哪有这么安静，就跟个假小子似的。”
荷香闻言憋不住笑出声来。
夏月瞪了她一眼：“我去泡茶。”
“其实小姐一直都很躁，后来就一下子不对劲了。不知是不是老爷过世的缘故。”
“唉——她舅舅不在，她舅母毕竟是外人，我一个老太太在家里说话又不怎么作数，也难为你们了。”老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
荷香听着没答话。
本来夏月确实打算只是看看老太太，尽一份最后的孝道，毕竟这是她唯一在世上的血亲，而后就离开帝京，没想到老太太身体那么差……
老太太是个明白人：“她舅母脾气不好，按月儿的个性怕是在这里待不住的，可是孤苦伶仃地去了别的地方我又放不下这个心，就只能硬要她落脚陪我。”
“小姐就是跟我说，要是我们就这么走了，老夫人肯定要伤心的……”荷香见夏月端着茶回来，立刻向老太太使眼色，两个人均噤声，不再谈论。
天色渐暗，院子里再也坐不住，挪回了屋子里。老太太忽而想到什么，悄悄问道：“前些日子你舅母在场，我也不便问，尉家那孩子呢？”
“子瑾与楚秦、楚仲四月去了南域。”夏月一边摆筷子一边回答。
“他们就放心你一个人上帝京来？”
“我来看您，他们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夏月避重就轻地说。
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点头：“唉……那孩子也不容易，那么大的事，亲眼看到家里的人都死了，身子骨又那样，我都以为养不活了。”
夏月拿着筷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稍许。
那些事情她是从别的地方听来的。子瑾从不曾告诉过她，仿佛已经成了一节消失的记忆，毫无声息地就被时间抹去了。高辛玉上浸透着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以前他会用一种淡然的表情说：“我不记得了。”可是她知道，他怎么会不记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古玉。
二
十一月，在南域做药材生意的舅舅陈惬又带了一批货回帝京。
他是个四处闯荡过、见识很广的人，所以夏月空下来就喜欢坐在店铺里听他聊天，螺山的白茶、蓝田山的美玉、青芜的逡砚，益州的山水……不知不觉眼界开阔起来，那些郁结于胸的情绪也渐渐化去。
眼见就到万寿节。
每年到了这一天，太后都会在京畿的颐山寺施斋。据说当年皇帝意外出生在这座寺庙中，那时太后难产却有惊无险，所以每年便在此广结良缘。
帝京的人无论贫富贵贱都会来凑热闹，吃斋饭是假，讨个吉利是真。
夏月对此十分不屑，哪想舅母却是十分执着。因为老太太身体不好，舅母便硬要带着夏月同去。
哪知道万寿节的头一夜，下起了鹅毛大雪。
帝京的初雪，姗姗来迟。
夏月带着荷香跟舅母在离颐山还有一里开外的地方，就发现因为天气不好，人和车都太多了，全堵在大路上过不去了。
这些人倒也不着急，干脆各自下了马车，也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都拉扯着话题叽叽喳喳地闲聊着，见舅母也参与其中，夏月觉得无趣极了。
“荷香，你跟舅母说我去那边林子里走走，路通了来叫我。”没等荷香回话，她就朝树林里走去，步子很快，像是从一个窒息的氛围中逃脱出来似的。
只下了一夜，雪就积了厚厚一层，但比早些时候小了许多，可以不撑伞。
脚底“咯吱咯吱”声有节奏地响起，还有系在腰带上的银铃的清脆碰撞，渐渐让她的心情舒缓下来。不觉已能看见树林深处的寺庙高墙了。又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块空地，地上的雪已经被打扫过，堆在四周。没有了树枝的遮掩，光线也比周围明亮许多。
空地正中有个挺拔的青色身影背对着夏月负手而立，他凝视着空地中央的石桌有些出神，而那桌子上除开一层白雪以外并无他物。
夏月好奇地向前再迈了半步，脚下又是“咯吱”一下。
那人听闻响动，立刻警惕地转过身。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侧脸，心“嘭”的一声，激动地跳跃起来。
是他吗？
他过得不好，来寻她吗？
他有被人欺负吗？
“子瑾！”她唤出这两个字，同时朝他跑去，哪知走了一步就被雪绊倒，重重地摔倒在地。
男子疾步走近，蹲下身伸手扶她：“摔着了没？”
夏月抬首看他摇头，眼眶却已湿润。
他愣了稍许，看到那沿着脸颊滑落的圆形泪滴。
他很小的时候听过宫里的老嬷嬷们讲关于颐山山林里时时出没的山鬼与雪仙的传说，此刻居然真的有些恍惚了。于是，他托起夏月的下巴迅速地俯下脸，用唇封住她的嘴。
温暖的唇，温暖的手指，那样的吻热烈而让人窒息。
夏月心中一惊，猛然推开他：“你是谁？”
他扬起唇角：“我是谁？”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匪夷所思，不答反问，“我还想问你是谁？又是徐敬业去哪儿找的侄女？他这次出的把戏码可算是让我满意了，日后别动不动就爬到榻上去，偶尔来点这个调调也不错。”说着便又要伸手去擒她的下巴。
夏月见他满脸嘲弄的神色还有那只无礼的手，蓦然恼怒，一掌扇上他的左脸。
“啪”的一声。
她却不解气，暗中又骂了一句“无耻”。
“真是不知好歹。”男子却不为所动，忽然又笑了，那笑难以琢磨，嘴角带着凉意，透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与子瑾相近的容貌却绽放出完全不同的笑容。
“他们没教你如何伺候男人？”他冷笑着从雪地里站起来。
她立即起身，而后全身戒备地一连倒退了五六步，看了一眼男子，然后撒腿就逃走了。
她不敢歇气，一刻不停地朝大路上奔去，刚好和人撞了个满怀，一见是荷香，才略微安心。
“小姐，遇到什么了？吓成这样。”荷香朝她身后探了探头。
她抱住荷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哪还能说话。
而雪地里的另一边却来了几个人。
“皇上！”
那女子刚一离开，贺兰巡和明连就来寻他。
他闻声回头，才发现脚边的雪堆里有个玉佩，料定是刚才对方落下的。待他弯腰去拾的刹那，动作猛然顿住，全身冻结了。
这玉佩——他认得。
那是一只蝉形的古玉，原本的质地为白色，大概因为千百年埋于地下染上了微微的青色，晶莹润泽，刀工极细，玉蝉似乎栩栩欲飞，蝉头穿了个孔，系着一根穗子。
尚睿回身再看向女子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来，他也见过她，在锦洛的书院里。
尚睿从颐山回来，趁着四下无人突然单独叫住贺兰巡，然后从袖子中掏出一枚玉佩。
贺兰巡见玉后，略微失色道：“皇上，莫非这就是传言中的高辛宝玉？怎么会回到皇上手中？”
尚睿未回答他，微微一笑：“也算让你开开眼界了，朕以前也只远远见过几次。”
那个时候他还是皇子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而这玉佩就挂在那个孩子的腰间，仿佛成了一种尊贵不凡的标志。
尚睿将玉佩扔给贺兰巡：“你将玉摹张图出来，去锦洛打听打听。”然后又微扬嘴角，浅笑道，“最好快点，明日朕还要用它。”
三
翌日清早，雪停了。
夏月昨日到家才发现玉丢了，一夜焦急辗转，唯一希望的就是能原路寻回来，不知是否能找到，或者被人拾到了。怀着如此渺茫的心情，她还是一早就赶到颐山。
在林子里，她很远便瞧见那个男子，卓然而立。初冬温暖的阳光穿过突兀的树枝倾泻在他的肩上，明亮耀眼。
显然他来得更早，甚至可能天明前便到了，空地上的积雪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并未回首，就像是早已知晓夏月的到来，侧了侧头：“日上三竿了你才来。”
昨日的石桌石凳已经弄干净，凳子上加了厚厚的垫子，桌上摆了茶盏。
尚睿坐下，悠然自得地浅酌了一口热茶后，发现夏月还怔怔地站在那里，于是指了指凳子示意她坐。
夏月暗地里狠狠地瞪了他两眼。对于尚睿这样一个初次见面就尽显无礼之举的陌生人而言，她是没有半分好感的，何况自己还给过他一巴掌。
无奈的是，也许子瑾的玉佩真被他捡着了。
她皱了皱眉，勉强坐下，拨了拨额发：“若是你有拾到我的东西，就请物归原主。”说着摊手。
尚睿本想为那不明不白的一巴掌，捉弄她一番，没想到对方却如此直白，所以怔了一下故意笑问：“什么？”
“玉蝉！”
“哦——”他拖长了声音，却没说有还是没有，还还是不还，便没了下文，转口又道，“我们先喝茶。”说着将一盏茶向夏月推了过去，夏月却冷眼一横，并不领情。
其实她也确实冻坏了，她原本雇了马车来这里，可是到了半途那车夫说雪太厚，会冻着自己的马，要夏月加钱。她一恼怒，自己徒步走到这里，脸颊已冻得惨白，在这雪地里呼出来的气都不热乎了。
她却倔强地道：“你要是捡着了就还给我，我可以用银子赎回来。”
尚睿一乐：“我这人什么都爱，就是独独不爱银子。”
夏月愣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尚睿示意道：“我叫人给你沏的茶，你要是喝几口，说不定我一乐意，就将那东西的下落告诉你。”
夏月叹了一口气，不得不翻开盏盖，却有些迟疑。
“放心，我不会放什么迷魂药的。要不，你喝我这杯。”他又端起自己的茶盏大大地喝了一口，冲着夏月眨了眨眼，强忍唇边奸计得逞的胜利微笑。
夏月无奈，待半盏热茶下去，才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那暖暖的白雾便从嘴里冒了出来，唇色一下子就恢复了原来的红润。她方静下心来打量眼前的男子。
他比子瑾年长，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模样。
晃眼一看相貌确实和子瑾相似，可是说话时神色语气，笑起来的眉宇，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不同。
子瑾安静、温润、宽和。
而此人，轮廓略显硬朗、英挺，眉目中是掩不住的桀骜自大的气息，在夏月看来，他脸上写着四个字——惹人厌恶。
“雪仙姑娘，你……”
“别雪仙雪仙地叫，我是有名有姓的。”夏月按捺不住地瞪着他。
尚睿故作惊讶：“那？”
“我姓闵。”她昨天真不知瞎了什么眼，才会看错人。
“哦——”他又一次拖长了尾音，然后恍然大悟，“闵雪仙。”
“扑哧——”夏月身后的荷香闻言居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夏月终于无力再与他辩解，只想知道那玉佩的下落，解释道：“是闵夏月。”
“闵夏月。”尚睿将茶盏搁在唇前，缓缓地从嘴里回味着这三个字，然后忽然冒出一句话，“我见过你。”
“……”
除了尚睿本人，在场的其他三个人都是一哂。没见过，怎么会捡到她的玉佩。
夏月没心思管他以前见未见过，两口喝完了盏中的茶水，又问：“现在可否请公子将东西还给我了？”
尚睿从怀中掏出玉蝉：“是这个？”
夏月焦急道：“是。”
“我有些话还想问问姑娘。”突然，他一改常态，语气严肃了起来，“闵姑娘如何能有此物？”
听到这话，夏月心里像上了根琴弦，一下子被拉紧了，她使劲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慌乱，强作镇定地说：“只是父亲生前从珠宝贩子那里买来的。”
他眉头微蹙，完全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随口又问：“那令尊可知其来历？”
夏月摇了摇头，故作迷惑地说：“还请公子赐教。”
他站起来，踱了几步，将玉握在手中，回首凝视夏月，像是要瞧出什么端倪，半晌之后才转过去负手看着远处，若有所思。
“此玉名为子瑾，传说是上古高辛皇帝遗落于凡世的宝物，随他入土，后来无意间被我朝太祖皇帝所得。至今两百年，一直藏在禁宫之内。当年，先储君尚宁太子之正妃杨氏连丧两子，产下唯一一位世子。先帝龙颜大悦，当即将此玉赏予小世子，封为燕平王。后来先帝驾崩，太子一门又惨遭变故，此玉便不知去向。所以，此玉不祥，请姑娘好生保管，以免被官府看到冠以逆贼的罪名。”他的声音本就极其悦耳，如今沉吟着长长地说了一番正经的话，更加引人细细聆听。
尚睿长叹一声，似乎是将往事又封存起来，然后把玉递予夏月。
她接过时，上面还留有他手中的余温。
一想起尚睿的一番话，她的那股倔劲又冲上头，起身反驳道：“可是民间的传闻却与公子所言不甚相同。据说徐太后，也就是当年备受盛宠的徐妃，在先帝病重时，她以自己兄弟徐敬业掌握的京中禁军之兵控制皇宫。皇帝殡天后，又密不发丧，并在一夜之间派人暗中灭掉太子全家，矫旨将自己的儿子尉尚睿送上皇位。”
荷香惊恐地扯了扯夏月的衣摆，示意夏月不要将这些祸言说下去了。
尚睿转过头，神色微微一顿，嘴角扬起不明的笑意：“姑娘不怕祸从口出？”
“市井百姓没有人不知道的，我只是……”夏月满头热血一凉下来，顿觉后悔。
他嘴角噙着明晃晃的笑，又坐了下来。
“这些话在我面前说也就罢了，日后不可再提，否则后患无穷。”
“我……”
尚睿将手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听话。不然我都不禁想抓你见官领赏了。”
本来说话人兴许是好意，但是配着他似笑非笑的嘴角，加之那哄孩子一般的“听话”二字，在夏月听来全然都是轻薄之言。
“见官也好，把我绑了直接去领赏也好，随你想怎样！”夏月站起来，微微恼了。
“真的随我怎样？”尚睿也起身，说着步步靠过去。
“你想干吗？”
“既然你要遂了我心意，我就想再试试。”语罢将目光转到夏月的唇上。
“你！”她顿时更恼，扬起手想再掴他一掌，没想到手却被尚睿扣住。
他摇头：“我可没那么蠢，被你得逞两次。”
“你放手！”夏月仰起头，倔强地怒视他。
他并未松开，捏着她的右腕，悬在空中。
“我叫你放手。”夏月挣了一下。
尚睿淡淡道：“我这人最不喜欢人家使唤我。”宫里那些人，都是顺着他的毛说话，将他眉目神色的一颦一蹙都当作天大的事情对待，哪敢有人忤逆他。
夏月想强将手抽出来，他却五指一收，勒得更紧。
哪知她被弄得生疼后不但不服软，反而举起剩下的左手继续反抗起来。她左手捏着玉，若不是那玉事关重大，她肯定会对着他的眼睛鼻子砸过去。如今，她只敢紧紧地捏住它，握成拳头向着他抡来。
尚睿是习过武的人，对付她真是无需半点精力，迅速地又用另一只手制住她。
他这辈子没迁就过什么人，尤其是女人，被夏月这么一拗，便惹得他不悦了。而她生气的时候，脸蛋红红的，咬住下唇，此刻双手均被他制住，动不了半分。
两个人僵持着，站在雪地中，谁也不让步。
从远处看，他俩贴得近，姿势略有暧昧，可是各自的神色却不太应景。
“闵姑娘，”尚睿开口讥讽道，“就算以前没学过伺候男人，也总该有人教过你如何做女人。”
夏月闻此言，怒气更盛，险些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一旁的荷香急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连心中升起无奈，是尚睿他自己先拿人家姑娘逗乐，人家姑娘不依他，结果他还不乐意了，于是劝道：“公子……”
尚睿睨了他一眼：“没你插嘴的份儿。”
明连低头再不敢言。
哪想被人这么一打断，尚睿的不悦之感顿时消了大半。他挑了挑眉，迟疑了一下便放开她。
那玉蝉不算大，可是捏在夏月掌中还是露了个尖出来。他本来已经松开她的腕，右手在半空中又忍不住折回去，心中不禁还想要再看看那块玉。谁知她这回反应极快，倏地将手缩回去背在身后，戒备地看着他，把东西紧紧护着，那模样活像一只怕人抢食的猫。
尚睿哑然失笑。
“我以前见过你。”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夏月不明他言中之意，回嘴说：“与我何干。”
他这次倒没恼，微微一笑便默不作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望着她又说：“方才我欺负你，你怎么不哭？”
夏月忽而觉得这人真是万分可笑：“我想哭就哭，想笑便笑，与你何干。”
“左一个与你何干，右一个与我何干。你对谁说话都这样不中听？”
“是你无礼在前。”夏月道。
“好歹我也路不拾遗了一回。”尚睿示意了一下她手里的玉佩。
夏月垂睫看着那玉，怔了怔，她这是怎么了，居然差点跟这人打起来。于是，她没再答话，将玉贴身收起来，踌躇了稍许，僵硬地委身朝尚睿行了个礼，“多谢”。
荷香也跟着拜了拜，便一起告辞了。
主仆二人走回大道没几步，天色突然转暗又下起雪来，寒风凛冽。风夹着雪渣子吹进脖子里，冷极了。
锦洛原本没有这样的天气，加之昨天的第一场雪来得突然，新衣也未置办，此刻她身上只裹了件厚袄。裙角和脚下的鞋都已经湿了，手脚均冻得发麻。
路面积着雪，此刻已经被车轱辘、马蹄、人脚碾得泥泞不堪。
此地，自然是没有回程的马车可以坐的。
她怕雪越下越大，拢着衣，小心看路，快步往回赶，丝毫不敢大意。
忽听一阵马蹄声从后传来。
她拉着荷香，小心地缩到路边一侧，默默地待一行人过去。
来者有三位，是尚睿带着明连以及一位侍卫模样的人，三人各自一骑，经过夏月时，并未停顿，如风般一掠而过。
那阵风将雪带了起来，打在她的脸颊上，不禁让她一哆嗦。
不曾想刚过了稍许，那细密的马蹄声去而复返。
夏月抬头一看，尚睿骑在前头，在快到她跟前时勒缰绳停下来，也未下马，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道：“你会骑马吗？”
她怔忪，在明白过来他的来意后，眼神扫过他们的三匹马，答道：“会。但不愿与别人同乘一骑。”
尚睿挑起眉梢，身子立于马上，下巴微微一扬：“正巧，我亦如此。所以闵姑娘大可不必自作多情。”
夏月被他一语点破心事，多少有些难堪。
明连见尚睿瞅了自己一眼，即刻会意，翻身下地将自己的马牵至夏月跟前，双手将缰绳交给夏月。
夏月瞄了一瞄，并未扭捏，顺手接了过去。她明白，雪那么大，她和荷香要是就这么走回去，准得冻出毛病来，现下有便宜占，干吗要和自己过不去。
她罩在外面的厚袄略长，不如以前穿的骑装那么利索，于是她双手一扯便将侧面的针脚撕开，然后挽住缰绳，脚踩马镫翻身而上。
那枣红色的马儿，似乎对她不太熟悉，有些惊恐地甩了甩脖子，原地打转。夏月朝前倾身，伸手顺了顺马儿的鬃毛，它才渐渐安静下来。随后，她才转身对荷香伸出手：“上来。”
荷香迟疑着。
“别怕，有我呢？”夏月说着就教她踩镫，使力将她拉上马背。
尚睿见状，忍不住问她：“你不是不和别人同乘一骑吗？”
夏月目不斜视地答：“荷香与我情如姐妹，自然不是别人。”
尚睿嘴角一勾，倒也不和她计较字眼，用脚踢了踢马肚，策马而去。明连上了另外那匹和那侍卫共骑，紧紧地追了上去。
她很少骑马带人，何况是这样雪水泥泞的下雪天，因此骑起来特别吃力。
马跑起来之后，风雪更大，他披着大氅自是不怕。但是她却衣衫单薄，且挡在荷香前头，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脸颊和手背，划得生疼。他骑在前头，并未因她有任何怜香惜玉的举动，而她开始还能勉强地跟住他一程，到后来越落越远，拐了个弯就再也瞧不见影了。
快到城门口，她才看到他们早早地在一侧等着她。
“你要是再不来，我都快以为你把我的马偷了。”他斜睨她。
夏月已经被冻得连反唇相讥的力气都没有，默默地和荷香先后下地，将马还给明连。
她伸手理了理狼狈不堪的乱发，手抬起来的时候，袖子从腕间滑下去，露出一截肌肤来。
尚睿这才注意到被他擒过的那双手。
白嫩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他方才捏出来的五指印。他并没有使多大的力气，却让她腕间的皮肤红肿起来。他再往上看，原本纤细的手指不知干过什么活，布满了细小的口子，有的伤口还未愈合，已经泛白。
他忍不住再将目光挪到另一只手。
亦是如此。
再看她被冻得青紫的唇，他的心轻轻叹了一下。今年在锦洛的春夜里看到的那个她，即便是哭着，也不是这般落魄的。
可他自始至终不是个太懂风月的人，在脑子里倒腾了半晌，却不知该如何做。眼见夏月屈身谢过之后转身远去，他才吩咐明连：“找人跟住她。”那神色、语气和情爱没有半分关系。
夏月走后，尚睿径自到了子墨斋。
贺兰巡得知今日发生的大概后，踌躇道：“臣以为……皇上不该把玉给她。”
“无妨。朕自有思量。”
是的，也许他是不该轻易还给她。那玉里的秘密，这女子不懂，他们不懂，或者这世间只有尉冉郁和他知道。
“昨日吩咐你的事，查到结果没？”
“还未有回复。”
“那你命人配上朕的画像去锦洛打听。”
“这……”
“无须多问，你等照做便是。”
他忽然想到菁潭的那句话——“郁哥哥呀，以前都说你们俩长得很像的那个郁哥哥”。
尚睿默默闭眼，如果这个孩子果真活着的话，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
尉冉郁。
从生下来就被视作未来储君的孩子。
他父亲生下来满月之日便成了太子，即使他的生母穆皇后去世多年，穆家几起几落，逐渐衰败，先帝也一直善待先储。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父亲对那女子甚为怀念，也没有再次立后的意思。
而尉冉郁，在他六岁进宫上太学院的时候，尚睿才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他。每个见到的人皆说尚睿与他出奇地像。
在太傅来教书之前，他走到尚睿桌旁，听内官的话，作揖，怯生生地说：“侄儿给九叔请安。”
当时的尚睿正和其他哥哥们嬉闹，并没有留意他。
然后他又被太监引到别桌去行礼。那副害羞的神色，若不是身上的装束，尚睿定会以为他是个女孩。他实在想不出来他们俩长相上怎么会有相似的地方。
他后来问殿里的老嬷嬷，老嬷嬷给他一边换衣一边笑着答：“殿下们都像皇上年轻时的模样。”
四
傍晚时分，尚睿回到高墙肃穆的皇宫，心情也随着夜幕下的寂静变得沉重起来。他是习惯了受人服侍的，所以从不避讳宫女太监们做任何事情，极少屏退他们。
华灯初上的落雪黄昏，御书房门外候着两个太监、一排禁军侍卫，书房里的垂帘两侧也有两个宫女。这么多人陪着他，周围却恍若无人一般的死寂。
鹅毛大雪纷飞飘落。
远远能听到殿外侍卫们铲雪的声音，除此之外这世界再无响动。
尚睿长久地垂眸不语，他不是个安于宁静的人，所以一到这种时刻眉心便难舒展。
明连端着一个方形的漆盘，呈着茶走了进来。尚睿靠着椅背，一双长腿叠在一起不驯地搁在御案上，合着眼不说话。
明连看出他的低落，便说：“陛下要不要去找皇后娘娘说说话，这会儿估计娘娘还未歇息。”
尚睿眼帘未启，不悦道：“今日是你第二次多事。”
明连退出去一会儿，又重新入殿，还带了个人。
此人正是姚创，上回他秋猎后才得知尚睿的身份，后来便做了皇帝的贴身侍卫。
姚创也不拐弯抹角，屈膝朝尚睿道：“皇上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
“如何？”
“那姑娘姓闵，全家在十一年前搬到锦洛。”姚创语毕，从怀里掏出一页纸呈了上去。
尚睿将腿放下，起身接了过来。他迅速地将纸上的字句读了一遍，递给明连。明连将灯罩支开，小心翼翼地点了它，随后放在屋子一侧的暖盆里。
尚睿盯着那页纸，见它渐渐萎缩下去，继而塌成一团灰烬，心中百般回转，最后仅仅化成一句话。
“安排个暗哨守着她，切不可让人觉察。”
忽而，殿外有内侍来报，妗德宫派人过来给皇帝送汤。尚睿瞧了姚创一眼，姚创会意，即刻潜入殿后屏风内。
来的人非皇后本人，而是她的贴身嬷嬷带着一个宫女。嬷嬷道：“娘娘说天寒地冻的，怕皇上雪里受寒，所以特地熬了汤，命奴婢们给皇上送来。”
“搁桌上吧。”尚睿一边说一边坐回案前。
宫女领命后躬身垂头托着漆盘谨慎地走到桌侧，案上搁着奏折和笔墨纸砚，这一头还有方才明连没来得及给皇帝喝的茶，此外很难再找个宽敞的地方出来。那宫女手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硬着头皮摆在尚睿鼻子底下。
尚睿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目光无意间落到她的手上，竟然和白日里仔细打量过的那双手略有相似。心驰意动，不禁抓住她。
那宫女倏然一惊，漆盘重重地落在桌面上，却不敢抬头，也不敢缩手挪动。
尚睿道：“抬起头来。”
宫女垂着头轻轻地回道：“奴婢不敢。”
尚睿又沉声道：“抬起头来。”
这一回，宫女再不敢不遵，颤颤巍巍地仰起脸，眼里全是惊恐和疑惑。
尚睿瞥了她一眼，心沉了下去。
不一样，怎么可能一样。

第七章 侧有浮云无所寄
一
回到药铺，夏月紧蹙眉头，心神不宁，情绪久久难以平静。她摩挲起手中的玉蝉，暗地里责怪自己太不谨慎。如今这玉蝉是再也不能随身带着了。她找来一块帕子将玉蝉裹起来，然后放在妆台的首饰盒子里，随即又觉太蠢，踌躇半晌爬上桌，又垫了条凳子，踮起脚尖将东西搁在房梁上。
刚一下桌，门没敲便被人推开了。
“哎哟——我们家大小姐。您这是要上房呢，还是要悬梁呢？”舅妈裴氏脆声问。
“舅妈。”夏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跳下凳子，“我捉个虫子。”
“你这要是让外人看见，还以为我这做舅妈的拿什么气给你受，逼得你要悬梁上吊呢。”
“儿媳妇啊，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夏月的姥姥听见动静，跟了进来。
“我怎么了？老太太，您老说话也要摸摸良心。您儿子为了挣钱，去了南疆走货，小半年才挣那么点钱，如今生意这么难，指不准我们的好日子还能过几天。就我一个妇道人家在铺子里忙里忙外的。如今家里无缘无故多了个千金大小姐，难道还要我拜着供着不成？”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老太太劝说，“外面刘老爷家的伙计来了，等着我叫你出去。”
舅妈点点头，走时扔了个小瓶子在桌上：“听说你今天从外面回来咳嗽得厉害，我在穆远之那里给你拿了个治风寒的丸子，你吃来试试。”
夏月一笑：“谢谢舅妈。”
裴氏有些挂不住脸地说：“谢什么谢，我害怕你这做惯了娇贵小姐的，万一有个不妥，你舅舅回来还不跟我拼命。”语罢，便匆匆离开。
夏月和老太太相视一笑。
“其实你舅妈这人，嘴巴不饶人但是心眼不坏。”老太太转而又问，“这几个月你跟远之学医，怎么样？”
穆远之是医馆里请的坐诊大夫，他脾气平和，待人和善，所以店里的人都喜欢他。
夏月笑：“反正我平时也闲得慌，没别的事可做，就算学不好他也不会生气。”
夜里，伴着窗外潇潇冷风，她梦见了子瑾。梦里他站在腊梅树下，可惜，却一直看不到他的脸。
他一直都不是个善于徘徊于尘世的人，所以，他在淮王那里肯定不会如意吧。
清晨，刚过卯时，夏月和店铺里的伙计一开门便见一位中年男子早已经候在门口。此人便是穆远之。
“先生今天这么早。”荷香欢喜地说。
夏月也点点头：“先生早。”
穆远之刚刚坐稳，沏好的茶还没来得及入口，夏月便抱着书来问。
“先生，早些日子学生读到《金匮要略》里说黄痨病可开方，以青蒿为主，配以栀子、大黄遣药数剂。可我又听赵大夫说他用此剂数月，病人不见好转。是药剂有误还是用法不当？”
“闵姑娘的看法呢？”穆远之问。
夏月没有立刻回答，若有所思地说：“《金匮要略》里一贯称青蒿，却独独在提到黄痨病时用‘茵陈’一词。虽然世人都晓得青蒿是官话，茵陈是民间称谓，但是用在此处却很奇怪。我后来问伍大爷，他说在他们南域家乡，‘茵陈’一词有时候特指的是三、四月的春季刚刚发芽的青蒿。”
穆远之颇为赞赏地微微一笑：“不错，此处的青蒿应用三月鲜嫩的青蒿晒干入药。只是黄痨病在帝京北地不多发，故而很多大夫偶有误用。其实青蒿、木香等药虽然物尽相同，但若是摘采时日不当，则效用全无。”
“哦。”夏月点点头，蹙眉又问，“学生还有一问。有病症面赤心烦，甚则烦躁，厥逆，口燥舌赤，脉数身热，是否是虫积有蛔？”
“是否食则腹痛，不欲饮食？”穆远之呷了口茶。
“对。”
“那就是了。应上十味，异捣筛，合治之，以苦酒渍乌梅一宿，去核，蒸之五斗米下，饭熟，捣成泥，和药令相得，内臼中，与蜜杵二千下，丸如梧桐子大，先食，饮服十丸，日三服，稍加至二十丸。”
夏月迅速提笔记下。
此刻，有个老妇人抱着个小孩进了店来。
“穆大夫，你给我孙女看看。”
那女孩大概只有两三岁，大概因为发烧的缘故，一脸通红。她先是闻到铺子里的药味，警惕地从怀里探出头看。环顾四周，看到那装药的柜子，嘴巴一撇就哭了：“奶奶，奶奶，梅儿不瞧病！梅儿不瞧病！”
“好，好，好。不瞧病。”老妇人一边答应一边捋起孙女的袖子让大夫诊脉。
孩子警觉地尖叫起来，在祖母怀里拼命挣扎，那叫喊简直刺耳。夏月瞅了瞅那孩子，如今莫说给她把脉，就是让她安静下来也麻烦。
老妇人不好意思地向穆远之求助：“大夫，你看这……”
若是换作以前的赵大夫怕是早就吹胡子瞪眼，一脸不悦。但穆远之只是微微一笑，说：“大娘，不碍事，我来看看。”
只见穆远之打开诊箱，从里面拿了个鸡蛋出来。
夏月小声对荷香说：“先生今早又是吃鸡蛋？”
“有福气。”荷香吐了吐舌头。
那穆远之孤身一人在帝京行医，家中既无女眷，也请不起丫鬟和小厮，又对锅碗瓢盆之类的事情完全不懂。虽说一日三餐都可以在外面凑合了事，但是随着天亮得越来越迟，这早饭却也难办。
后来夏月灵机一动，教他煮白水蛋。
“梅儿，看叔叔这里。”
女孩抬头看了那鸡蛋一眼，好像并不太受诱惑，又是一瘪嘴继续哭。想来她身体不适，对什么吃的都没有兴趣。
穆远之也不意外：“梅儿不哭，叔叔变戏法给你看。”说着取了桌上的笔，在蛋壳上画了几笔。
女孩果真被他吸引过去，停止了抽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穆远之手中的东西。只见那光滑的蛋壳上被穆远之两下三笔就勾勒出一个年画上的胖娃娃。
穆远之放在嘴边将墨迹吹干，递到女孩面前。女孩不禁伸手去拿。穆远之却缩回来，一副谈判的表情问：“那梅儿让叔叔抱抱，好不好？”
女孩使劲点头，张开双臂就让穆远之抱。
于是，那个被变过戏法的鸡蛋被孩子捧在手里，孩子又被穆远之抱在怀里。
荷香看了穆远之一眼，接过东西就出了门。
穆远之趁着孩子的注意力在他物上，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脉和额头，然后翻开孩子的领子，前胸后背全是脓疮。
“何时开始发疮的？”穆远之问。
“我们也不知道，她早些时候爹娘回老家了。我后来见孩子老是挠痒痒才发现。”
“那何时开始发烧呢？”他继续问。
“昨天半夜。”
“吃饭可正常？”他又问。
“两顿没吃下东西了。”
“是吃不下，还是吃了就吐？”他再问。
“吃的都吐了。”
“孩子怕光吗？”
“这个我们……没注意。”
老妇人被他一连串的问题，越问越心慌：“大夫，孩子的病没什么吧？”
穆远之没有立即答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大娘，孩子无大碍，只是生了黄疮。”
“我要带孩子进内堂施针。”穆远之扭头对旁边的伙计说，“小伍，你帮个手。”
小伍应着，就准备放下手中的活，一起进去。
“先生，我帮你吧。”夏月说。
穆远之沉吟：“闵姑娘，这……”
夏月侧头有些疑惑，她不是第一次随穆远之施针，不知他为何迟疑。“我不会捣乱的，况且小伍也正忙。”她笑。
穆远之也只好随了她。
内室里，为了避免孩子乱动，夏月只好抱着她坐在躺椅上。穆远之取来银针：“我们要把所有疮挑破上药，这个过程很痛苦。所以需先施针封住血海穴、太渊穴、尺泽穴三处穴位，止住她的痛觉。”
随即他又开了张方子给小伍：“上面这几味药，你尽快碾碎了将酱汁端过来。”
“先生不用麻沸散？”夏月有些吃惊。
“是药三分毒，麻沸散对几岁的孩子来说药性太强，若是分量不当会影响他们日后的五感。”
“叔叔要扎针？”女孩儿有些惧怕地看着穆远之摆在桌子上那些长长短短的银针。
“梅儿，叔叔只扎三下，扎了病才能好。”穆远之温和地说。
“痛不痛？”
“就像被蚊子叮了两下。”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比方才勇敢了许多。
夏月说：“先生对付孩子真有耐性。”
“孩子一般在陌生人跟前比较坚强，所以我才让她祖母留在外面。”
穆远之施针之前问：“闵姑娘可会取这三个穴位的位置？”
“血海穴位于大腿内侧，从膝盖骨内侧的上角，上面约三指宽筋肉的沟，一按就感觉到痛的地方，病者屈膝时可取。
“太渊穴位于手腕部位，手腕横纹上，拇指根部侧。”夏月在嘴里说，穆远之随之取穴落针。
“尺泽穴位于胸前，在俞府穴正下方，下一肋间隙中。”
“那俞府穴又如何取？”穆远之问。
“上前胸，病者正面中线左右三指宽，锁骨正下方。”夏月答。
三针扎好以后，穆远之又取一针，在一发亮的疹子上看准尖端轻轻一挑，黄色的脓汁便缓缓流出。他左手的白帕子将其接住。停顿了稍许，又挑了第二下，在确定脓汁已经清理干净以后，才接过小伍送来的酱汁涂在伤口上。
就这样一个挨着一个，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完事。孩子早已坚持不住，哭了又闹闹了又哭，好歹被夏月紧紧制住，并且在四肢都无法动弹的情况下，还转过头去狠狠咬了她一口。
老妇人被唤进来抱孩子。
“大概哭累了。”夏月将不一会儿就熟睡的孩子交给她。
穆远之说：“大娘，我将方子交给伙计了。你去取药，两日后来复诊，切记不能碰水，不能受风，不要和外人接触。”
老妇人谢了又谢，才出去。
夏月起身帮穆远之收拾器具，一脸苍白。
“咬疼你了？”穆远之问。
“小孩子力气还蛮大的，只是有些累。”夏月擦汗道。
“昨日的丸子你可有按时吃？”穆远之突然问。
“啊？”原来那药丸是穆远之开的，夏月笑说，“吃过已经大好，先生医术堪称国手，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穆远之看了看夏月，这次却没有笑，眼神有些探究。
素日里穆远之教她医术，虽然他年轻尚轻，却也异常受夏月尊敬。不过，夏月从小就是一个逗趣的个性，偶尔说说笑，穆远之也由着她。
这次却不同。
夏月顿觉不妥。
“先生，是那孩子的病有何异常？”她刚才就有些疑惑。
“怎么个异常法？”穆远之在盆内净手，问道。
“因为学生有三点不明。先生刚才说是黄疮，可是染上黄疮后患者并不会发烧，为其一；其二，她的脓水挑出来以后黄中带血；其三，小伍做的药汁里有贝晗和蔓梓，学生还未见过用这两味药治黄疮的。”
“闵姑娘心细，那确实不是黄疮。这种病我也不确定，症状有些像黑殷痧。”
“黑殷痧？”
穆远之说：“这是前几年西域一带流行的一种病，很容易传染，而且多发在几岁孩子的身上，一旦病重极难医治，所以……”
“所以方才先生才让我避让？”夏月说，“我身体好着呢，风寒也好多了，也不是孩子，没这么容易染上。况且我跟先生学了多日了，好歹也算个学医之人，不该怕这些。”
说这些话时，夏月神情坦然，并无畏惧后怕之态。
穆远之眼眸一闪。他的五官眉目无特别过人之处，独独那双眼睛好似两团墨迹。
“先生可是有话要讲？”
穆远之迟疑道：“其实，姑娘不必这般自苦。”
夏月愣了稍许，继而缓缓说：“我虽是女子，也想要有自立的一天。”
穆远之看了看夏月，平复下去道：“明日是我考《金匮要略》的日子，姑娘莫要忘了。”
“先生为何不向那位大娘将病情直言？”夏月也接过话题，岔开方才的凝重。
“那孩子患病不久，如今已无大碍，若是言明，反而让亲属恐慌。”言罢，两个人掀帘出了内室。
二
过了几日，老太太又拿出私房钱，敦促夏月带着荷香去做冬日的新衣。夏月笑道：“我有钱。”
虽说闵老爷一世清廉，却还有些家当。本来除了宅子，大部分东西在他过世前全都变卖了，也不过是为子瑾存个念想，只道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可是，子瑾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拿。
他从不和她谈这些事情。
下午在老太太的督促下，夏月和荷香出门上了街。
成衣店的老板娘刚帮夏月量完尺寸，便有个梳着垂髫的孩子掀帘跑了进来，吓了荷香一跳。
“去，去，去。子瑾干什么呢，娘在跟客人做事。”老板娘撵着儿子。
夏月一听他的名字便笑了，蹲下去逗那孩子：“呀，你也叫子瑾呀？”因为高辛宝玉的原因，子瑾二字成了很多人家常见的男孩名。
孩子点点头。
夏月眯眼笑道：“我弟弟也叫子瑾。”
孩子似乎经常和客人打交道，一点也不认生，偏着头就说：“那你下次来的时候，带着他和我一起玩弹弓。”
夏月莞尔：“那可不行，他已经是大孩子了。”
从绣坊一出来，便看到斜对面那个金灿灿的“琳琅坊”的招牌。
这店是帝京有名的首饰店。它怪就怪在从不做宝石玉器，单单只打金饰。那金灿灿、黄澄澄的金子，从他家作坊师傅的手下一出来，便脱了一身俗气，不知怎的就雅致不凡了起来。
连锦洛的闺阁小姐们也为能有一件琳琅坊的首饰而自喜。她小时候在帝京的时候，娘就在这里请人给她打了一副金锁。后来不小心弄丢了，她还哭了好些天鼻子，直到后来爹又在锦洛新做了一副才了事。
想着这些往事，她嘴角挂起淡笑穿过街，忍不住朝那铺子走去。
那店伙计一见两个人进门就热情地招呼着，将一些寻常小姐们爱用的首饰各挑了几件摆出来，随后既看茶又设座的。
夏月本来就是进来随便看看，可是人家伙计如此盛情，倒也不好走了，只得硬着头皮坐下来。桌子上摆着几个翻开的盒子，里面耳珰、金镯、步摇……琳琅满目。她也是一个爱美的姑娘家，手指一一抚过去，华光耀眼，一点都不动心那是假话。可是，她又哪有这番心思。
伙计见她要走，急忙又说：“小姐要是都不如意，正巧今天还有一批新样式。”说着便又拿了几个锦盒子，打开给夏月看。
其中一件是一只簪子，一头是用金片打制而成的团花。在一个葵花状的花蕊四周，分别有八个独立的花瓣，每瓣中都凹进一层。突出的地方分别用金丝做成网纹，花瓣之后，又以八片花瓣衬托。晃眼一看，就似一朵盛开的山菊，十分清新雅致。
夏月的目光迟迟没有挪开，忍不住伸手将它拿起来。
店里伙计是何等精明的人，把买家的脸色看在心里，立刻就叫人举着铜镜来给夏月试，同时将簪子以及夏月的眼光和容貌均捧了个天花乱坠。
夏月抬眼问：“多少钱？”
伙计眼睛眯成一条线，比了个手势：“六十两。”
荷香心中抽了口冷气，早知道琳琅坊的东西不是凡品，且价格高得离谱，却不想竟是这样贵。
夏月眼眸微垂。
她身上不是没有银两，可是如今父亲留下的那些钱都是留给子瑾日后急用的，怎能由她任性。
夏月勉强地向伙计一笑：“我再看看别的。”说着，伸手将那金簪从发间尴尬地取下来。
伙计忙拦着她，劝道：“小姐您戴着它，美得跟天仙似的，就要了吧？”
伙计见她继续动作，又道：“而且您可不知，这物件还大有来历，姑娘你可……”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骤然响起：“什么来历，说来听听。”
她一转头看到是尚睿，眉头骤然就蹙了起来，越是厌恶的人，越是经常撞见。
伙计想必也只是想用些心思留住夏月，没想到被尚睿这么随口一问，倒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答话。
老板却从内堂走了出来，接着伙计的话继续道：“不过是个谣传。据说啊，太祖皇帝少时还未御极，在乡野间偶遇一女子后以一金簪定情，后来结为发妻。我们作坊的师傅无意间得到一图，照着那图废了不少工夫才给制出来。”
尚睿闻言一笑，自然是不信。
店家又道：“这种市井传说不过就是图个吉利。姑娘自戴也好，这位公子想要赠人定情也罢，都适宜。”
夏月本没有要掏银子，又见伙计店家如此热络，也不好拂了人家的热情，正愁脱不了身，见尚睿跟一冤大头似的走进来，顿时松了口气，趁机将簪子放回盒子。
那老板是何等善于察言观色之人，立即将盒子转到了尚睿眼前。
可知，她对那发饰也是极心动，忍不住侧目又轻轻瞄了一眼，略有不舍。
尚睿瞧出她的神色，淡淡一笑：“多少银子，我买了。”
夏月听到这话，便带着荷香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转过角，横穿正阳街，正巧遇上某位贵胄的仪仗。路人纷纷回避。
荷香不禁问旁边的摊贩：“这位大人是谁啊？”
那卖水果的小哥小声道：“是徐大人啊。”
夏月问：“哪位徐大人？”
小哥嘟囔：“你们是外地的吧？当朝能叫徐大人的，还能有几个，魏王徐大人。”那人便是尚睿的舅舅——徐敬业。
他封为“魏王”，又是君前幸臣，盛宠多年，自然车辇马队好不神气。
夏月和荷香站在人堆中一同观望。
一干人刚行至面前，对面一位银丝老头意外地从两侧的夹道中冲出去，不顾马蹄车轮，扑到开路的仪仗前，哭诉道：“草民有冤，有冤，有冤哪——”
“有冤”二字，在老人的口中喊得一次比一次凄凉。
至世宗皇帝晚年，本朝盛世似乎初见端倪，像这般在帝京当众拦下一品大员的官驾还是鲜见的。
徐敬业抬手阻止正要叱骂老人的随行士兵，策马至前，和善地说：“老人家，徐某过往也只是武官一名，你有冤屈应当请人写了状纸交到衙门去，冤案等事徐某也做不了主的。”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浑厚，在人多嘴杂的大道上，听起来仍然清晰明了，有种威武气魄。
荷香扯了扯夏月的袖口，低语道：“真有气势。”
夏月却是一声冷嗤，不过是假仁假义。
老人却仍旧伏地：“草民的心中之事，只有大人才能决断，不然草民死后也无法瞑目。”
“哦？”徐敬业颇为疑惑，翻身下马，“老人家有何事，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就说吧。”他颇有耐性地躬身下去扶老人起身，却没想到老人在抬头的一刹那居然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事发突然，周围的侍卫也措手不及。
老人甩开徐敬业虚扶自己的手，猛然退后几步，仰天长笑。
“狗贼！你徐氏一门原本不过是我大卫朝养的狗奴才，承蒙先帝厚爱才封你姐妹赐你荣华，你却暗联内宫害我先帝，此乃不忠；你等矫旨不遵，为一己私欲，另立新帝，此乃不臣；你不顾先帝知遇之恩，反灭了太子一门，毁我大卫嫡氏血脉，此乃不仁；如今你残害先帝子嗣，绞杀魏王，还敢觊觎异姓王位，此乃不义！”
夏月闻言，咬紧下唇，深深地看了那老者一眼，手也不禁捏得紧紧的。老者所言句句扎在她的心中，也将她激得愤愤不平。若不是这些人，若不是他们，子瑾如何会家破人亡。
却没想，尚睿不知何时也跟了来，站在她的身侧，一同隐在人群中驻足观看。
老者又道：“你这等不忠、不臣、不仁、不义的乱臣贼子居然官拜一品，世袭封号。吾等忠君之士，岂能觉得不冤？天下百姓岂能不冤？”
尚睿悠然感慨道：“这老先生勇气可嘉。”
夏月顾不得他说了什么，只是绷紧了心弦，牢牢地从人堆的缝隙里盯着那边，就怕那老人无辜遭人黑手。
“老夫看你尽早挥剑自刎，以祭先帝在天之灵。狗贼你杀了我吧。老夫今日只恨无缚鸡之力，不能手刃你这个……”
老人说到后面几句已经被旁边侍卫拿下了，捂住嘴，他却往死里拉扯，为的就是想把最后这几个字说完，可终究还是被人把嘴堵上了。
徐敬业不愠不恼，平静地举袖擦去脸上的唾沫，踱到老人跟前：“老先生适才漫骂徐某只是小事，却不该辱及我朝天子及太后。徐某手下的侍卫不过是怕老先生再说出什么不敬之言才多有得罪。如今徐某只得将你交予廷尉，他们自然会按我朝律法严明处置的。”语罢，让人绑了老人送去衙门，自己翻身上马继续前进。
人们见没了热闹可看，哄然散去。
夏月看着老人被人推搡的蹒跚脚步，心中陡然升起一番复杂难辨的滋味。
尚睿看着老人远去的身影，摇头道：“年过半百赤胆忠心，可惜做起事情来不过是书生意气罢了，愚忠而已。”
夏月听闻“愚忠”二字，猛然转头看他，忍着情绪道：“人家一个花甲老人，你不必如此刻薄。”
“并非我刻薄。他们这些人念书多了，做事难免迂腐。今日赔上一条性命，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况且一个读书人连骂人也不见得多狠。倘若真是有心与人为敌，隐藏了性情，在这鱼龙混杂的帝京干出点事情来，且不是要有用得多。”
夏月冷嘲热讽道：“也不见世人都能学得公子这般口蜜腹剑的本事。”
他回道：“可见我自是与世人不同。”
正巧明连将马牵来，尚睿翻身上去。
夏月这才瞥到他手中还捏着个琳琅坊的檀木盒子，料定他肯定买了那金簪，想起店家方才说什么男子可以买来做定情之物的话，不禁冷笑：“只愿那将情爱真心托付于公子的女子，不会看走眼。”
尚睿闻言，看了看手中的木盒，再瞥了夏月一眼，想说什么，却最终敛容不语。他双腿夹了夹马肚，驭马离开，却不想走了几步，又不禁折了回来。
“既然闵姑娘怕别人看走眼，不如我将这玩意儿改赠与你，免得去祸害旁人。”他高坐马背上，冷淡地垂着眼帘俯视着她，说完便将盒子抛出去，轻轻巧巧、不偏不倚，正好稳稳当当地落在夏月怀里。
夏月下意识地将东西接住。
“赏你了，不必客气。”语气极其轻慢。
他本来是路过，恰巧知道夏月在首饰铺里，便好奇进去瞧瞧，察觉她对那发饰目光流连，却又不买，索性买了下来。现下被她激得不怎么痛快，他既拉不下脸，却又忍不住不送她，于是成了这般情况。
可是，最后那句话在夏月听来完全是打发乞丐的口吻，加之他还这么居高临下地扔给她，她心中原本越积越强的怒气终于迸发出来，顺势将怀中的盒子往地上一摔，并且啐了一口，说道：“谁稀罕。”
只见盒子朝下摔开，里面的东西掉了半截出来。路边积压的残雪早被刚才看热闹的人群踩得面目全非，那簪子的一头便落在这样的泥泞里，沾了污渍，明晃晃得刺眼。
尚睿此生何曾被人这般拂过脸面，顿时恼了：“捡起来。”
“凭什么？”她毫不示弱，本想仰着头对视他，却觉得他这般居高临下，气势上就胜了她，于是转脸改看了别处。
“我让你捡起来。”他压制着声音，已是怒极。
“我不！”她也拧上了。
尚睿怒火中烧，他本不应是这样易怒之人，却不知为何接二连三地因她置气。未待她说出下一句，他便粗暴地抓着她的肩头将她拎了起来，横着扔在鞍前的马背上，随之狠狠地扬起鞭子，策马飞驰。
“公子！”明连和旁边的姚创急忙追了上去。
尚睿眼睛一横，沉着脸喝道：“谁也别跟！”
夏月的脑子一下子蒙了。她只以为最惨的下场不过是和他打一架或者挨他两巴掌，却不想他竟然这般强行将她掳出城去。
她被马驮着，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俯卧在马背上，极其不雅，而且那马跑得很快，抵着她的胸脯和肚子，颠得她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一时间她巴不得自己就这么掉下马去，死了残了也比如此受他轻贱折辱好。可是下一刻，心里又害怕掉下去，于是不得不抽手去抓紧身侧的马鬃。
尚睿一路策马，黑着脸没吱声。
她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冒出一个求饶或是呻吟的字眼。
可是哪怕不会往地上滑，身下的骏马每颠一下，她的背和侧面肋骨便会在马鞍前磕一下，疼得渐渐让她将寒冷也忘了。
城外的风格外大，呼呼一吹，倒是让尚睿的脑子冷静了不少。他当时一心想教训教训她，又怕她继续让他难堪，现下一清醒，顿觉自己的行为可笑，逐渐慢了下来。
他们的马走在官道上，这是进帝京的必经之路，哪怕在这样阴冷的寒冬，行人车马也是熙来攘往的。他这般骑马驮着一个姑娘，更加引人侧目。
他便寻了岔口，走到小路上去。
哪知，走了小半会儿，看到前面的路已经被雪覆盖了厚厚一层，深浅难辨。他骑术不错，可是也怕万一一个不小心摔着她。
他又放慢速度，片刻之后，却始终不见她出口讨饶。
“若是不适，你开口，我便让你下来。”他悠悠开口道。
她攒足了全身的力气，敛着哆嗦的唇，憋了半晌才执拗地吐出三个字：“你做梦。”
他挑眉，挽着马缰绳停了停：“你这性子当女的真是太可惜了，倔得跟头驴似的。”
她却没有精力再接他的话。
他朝四处看了看，再往下便是沟底，雪积得比别处更厚，只怕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故而他准备上了这陡坡便放她下去。
他勒着缰绳，怕马儿爬坡打滑，便又扬鞭，口中跟着催了一声，马儿便听话地朝上跃。这样轻轻一跃，却又让夏月的腰背狠狠地磕砸在坚硬的马鞍上。眼看要来第二下的时候，她禁不住，抽出另一只手去隔开。她本已乏极，如此将左手反手伸回去，力道不足，也没个准心。手一落下去，居然触到的是他的胯间。
她似被蜇了般，猛地缩回来，脸蛋涨得绯红。霎时，她抱着宁死也不要如此受他轻贱的决心，松开马鬃，两手同时全力一撑，顺势从马背上跌下来。
他迅速地伸手一抓，却不想还是落了个空。
眼见她砸在地上，而马的四蹄即将踩着她，尚睿猛收缰绳，马儿顿时前蹄腾空。他同一时间利落地翻身滚下地，急急地将她从马腹下拉出来。
下面是陡坡，他双臂护着她滚了下去。
幸亏雪厚，滚了老远也没遇见什么硬物。到了沟底缓坡处停下来，他放开她，带着薄怒喝道：“你不要命了？”
可是，夏月这次却没如他预想中一样继续以牙还牙地驳斥他。
她缩在雪里，头埋着，半晌没动。
他怔了一怔，狐疑地支起上身，隔开一点距离，再垂头去看她。
她眼睛紧紧地合着，小脸皱成一团，似乎在强忍疼痛。
“怎么？哪儿疼？”他一边问她，一边从上到下地检查着。他拔掉她发间的簪子小钿，用手指在头上摸索了下，见无异状，然后又按了按她的脖子，随后触及她的肩胛手肘，当摸到手掌的时候，她吃痛地呻吟了出来。
原来，方才她落到地上的时候，左手手掌先着地，似乎是手掌骨折了，好在没有碎，只是有些错位。
尚睿蹙着眉头，起身四下看了看。苍茫一片，任何有用的物什都找不到，不远处倒是有几户人家。而马儿方才受惊，却未跑远，已经在山坡另一侧等着他。
他避开她的伤处，将她轻轻扶坐起来。身体每移动一下，她就一皱眉，那一截错位的骨头似乎又挫动了些。
汗水打湿了她的额发，而那些粘在她身上、脖子上的雪渣子，也因为热气化成了水，滑进她的领子里。他一时有些心软，便道：“我抱你去看大夫如何？”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眼帘，看了看他，又微微摇了摇头。
他见状便不由得又不痛快了。
却听到她又弱弱地问道：“你会治伤吗？”她和穆远之学医的这些时日，知道此类骨伤自然是即时复位为最佳的法子，不然骨折的地方错位会越来越严重，甚至会戳破皮肤。
尚睿儿时没少和哥哥们舞刀弄枪地顽皮，自然也是有丰富治伤经验的。
他说：“会一些，就是怕你忍不了。”
她抿了抿嘴唇，坚定地说道：“我不怕。”
他看了她，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将她抱起来，走到几步开外的一根光秃秃的树干旁，赤手扒开雪，放她靠着树干坐下去，然后拔出随身的短刀上树削了一根枝丫，落地后修成短短一截，又撕了自己里衣的衣角。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她左手的手掌仔仔细细地摸了一番，以确定骨折的伤情。然后他一手拿着她的手，一手放在她的肩上。
夏月被夹在他与树干之间，没有缝隙。
她知道他怕她因疼而乱动，影响他的动作。她将另一只手伸出来，放在自己胸前，和他隔开。其他地方也不管男女有别，便随了他。
他的脸在她上方，她的额头隔着衣物紧紧地贴着他的肩间锁骨。他一呼吸，她便能感到他胸腔的震动，还有便是呼出的那丝暖风。
忽然，他突地说了句：“你知不知道，那簪子我本来就是买来送你的。”语气极淡，好似在说着和自己不相关的事情。
她闻言错愕，顿时惊讶道：“怎么可——”最后一个字陡然消失，转而从喉咙里发出吃痛的闷哼声。
他趁她分心说话的当口，双手一动，将骨头安了回去。
夏月那只搁在两个人之间的手抓着他胸口的衣服，紧紧地捏了起来，握成拳，半晌没有下一个动作。她差不多昏了过去，眼睛发黑，几乎看不见东西，脑子里一团糨糊，疼得似乎没了知觉，半天缓不过劲来。
他乘机用布条和木棍将她的手掌固定起来。
随后，她只觉得有个温暖的手伸过来拍她的背，先是有些僵硬也有些力大，后来渐渐地轻柔下去，那么一下一下地，就像是幼时她牙疼的时候，父亲的手。
待她镇定了一会儿，他放开她，蹲身将一侧的雪拢了拢，随即抓了一些，捏成几团然后起身再次将外衣脱了下来，又从袍角撕出一条长布，将刚才手中的雪球先敷贴在她的手背上，然后再用那布条裹着，紧紧地包扎了几层。
她被他这一动作又引得额角疼出细密的一层汗，却硬是没吭声。
尚睿默不作声地做完这些后，将自己那件没了下摆的衣服披在她身上，然后一撩袍角背对着她蹲了下去：“上来。”
他说得极其理所当然，恍若两个人早就熟识一般，倒让夏月觉得无所适从了。她的性格向来是吃软不吃硬，如今他好言好语起来，有点让她犯难。好在，她本不是扭捏之人，现在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她便识了时务，自己护着左手，困难地挪了下上身，然后趴在了他的背上。
她不敢贴得太近，左手是不能动的，而另一只完好的手臂不但要着力，还要将自己上身支起来些，免得自己的胸脯贴着他的背。哪知他一起身，她便往下滑。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去搂他的脖子，哪还顾得了有没有挨在一起。
他背着她，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却走得很稳。原本刚才滚到沟底，只是一眨眼的事情，现在走回去才发现路其实有好长一截。
不知怎的，天空又放晴了，虽说看不见太阳，却见阳光从云层的边缘泻下来。
他刚才脱了件衣裳给她，身上穿得就少了，可是就在这样冰天雪地的天气里，他还是冒着汗。
夏月突然很想把自己缩成瘦瘦小小的一团，轻一点再轻一点，没长那么多肉就好了。
她是个一吃就胖的人，只是仗着骨骼细小，所以不细看的话才会觉得她瘦。以前她还极小心，后来经过那件事后，对情爱姻缘已无心思，就再也没介意过。却不知，竟会有一日被这样的一个男子背在背上。
她的脑袋挨着他的脖子，那股带着他气息的热气，从他衣襟中透出来熏着她的脸。
她这才想起来，方才若不是他故意岔开她的注意力，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疼得晕过去。
这个时候，她从后面正好可以随意地看他的耳背和发髻。他的发色很黑很浓，就像他的眸子，如漆似墨，却深不可测。这时又突然想起子瑾来，他跟他的鼻子和嘴最像，所以侧脸也像，而眼睛却是那么不一样。
这么胡思乱想，戒备松懈一时泄了精力，她身体早已透支，如此迷迷糊糊地靠在他的肩上睡了过去。
爬到山顶，尚睿本想跺跺脚，将靴子上的雪抖一抖，可是听到背后清浅平和的呼吸，迟疑了一下，终究作罢。
接下来呢？骑马将她带回去？看她细胳膊细腿的，如今又摔成这样，还经得住颠吗？
他忽而想起田远家有个庄子就在这附近，他以前下雪天猎狐狸的时候还去过，离此地不过一两里路。
尚睿放眼看了看去路，牵着马继续背着她朝那边走了过去。
绕回大道快走到庄子的时候，才见明连带着姚创来寻他。
尚睿方才离城前的一声断喝，让一干人不敢跟着。可是，明连既不敢追，也不敢不追，只好远远地耗着。到了小道他们不能太近，只得找个角落候着，可是等了半晌没见动静，才渐渐又撒网找。
姚创见尚睿居然背着那姑娘，陡然失色，翻身下马去接。
尚睿却说：“算了，我背她进去就行，没几步路。”走了几步，他又转头吩咐道：“反正都到这儿了，你赶紧去附近请个大夫。”
姚创得了令，即刻照办。
三
到了庄子，因为只是田远的一处打猎的别院，仅有一对老夫妻和一个小厮守着偌大的院子。他们不知尚睿的身份，仅仅见过一次，晓得是贵客，便热情地收拾出最好的屋子给夏月。
过了一会儿，大夫来了，同时来的还有庄子的主人田远。
田远朝尚睿微微躬身抬手道：“公子，借一步说话。”
尚睿点点头，随他走了出去。
到了花厅里，贺兰巡迎了上来，压着声音急道：“皇上，淮王反了。”
尚睿闻言缓缓地坐下去，刚才那杯热茶已经凉了，明连又换了一回。他移开盏盖，轻轻地拨了拨水面的茶叶，才问：“何时？”
“今日凌晨。”贺兰巡回道。
“情况如何？”他又问。
“淮王扣了淮州、叙州两地的地方官。”
“叙州大营怎么样？”
“没有消息。”
“徐阳呢？”徐阳是徐敬业的长子，夏天才刚刚去南域叙州大营上任。
“生死未卜。”贺兰巡答。
他和贺兰巡多年默契，几个来回已经明了。
尚睿静静呷了口茶，忽而问道：“他一个人？”这问题问得突然，也未言明其他，不知他在想什么，又指的是谁。连旁边的明连都觉得莫名其妙。
而贺兰巡却是明白，答道：“淮王是以燕平王之名……”
“说下去。”尚睿问。
贺兰巡看了尚睿一眼，迟疑着答道：“淮王对外宣称要……匡复正统。”
未想尚睿听后未怒，反而微微一冷笑。
“他很蠢。”尚睿说。
这下子连贺兰巡也怔了一怔。
他继续说：“尉冉郁，他蠢得很。”
贺兰巡想起什么，又说：“探子报，菁潭郡主要与燕平王联姻，择日大婚。”燕平王与郡主本是同姓宗亲近亲，如此结亲本朝鲜有，却也不是先例。这般放话出来要共结连理，淮王本人安的什么心，自然是路人皆知。
尚睿又是一笑：“他尉尚仁还想做个太上皇不成？”
他起身准备回宫，如今徐阳在叛军控制下安危难测，朝堂上一得到消息，很快会乱成一锅粥。
他出了前厅，路过抄手游廊，一路走得极慢，似乎一边走一边想要在心里理出头绪。贺兰巡和田远在后面跟着他，都不敢贸然出声。等到了前屋的垂花门，尚睿一抬头，忽而想起另一个人。
于是，他又独自折了回去，径直进了夏月待的那间厢房。
她发烧了，大夫还候在隔壁，而方才照看她的老妇人煎药去了，明连在外面。
房里此时此刻，仅有他和她。
尚睿站在三尺开外的地方，就这般远远地看着她，再未走近。静静地，默不作声。不知怎的，事情发生得仿佛比预料中还要早，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床榻上的夏月蹙着眉，唇色苍白，嘴角干得起了皮。她换了干净的新衣，伤处被请来的大夫重新包扎过，盖着厚厚的被子，屋子里的火盆子也够暖和。
他忽然想起那个春夜里，他也是这么看着她。
她是喻晟的女儿。
回想当年，喻晟对徐家阳奉阴违，期间以丁忧之名回西域老家守孝三年，却是暗中领养了劫后的冉郁，在丁忧路上突然失踪。没想到他原路折回，反而到了京畿附近的锦洛隐姓埋名，改叫闵驿。余下的很多的事情都理所当然。可是，冉郁既然是去南域与淮王共谋秘事，高辛玉居然反而在她身上出现。这一点，他却看不透。
姐弟？真的只是姐弟那么简单？那为何那天她认错了人，他即便吻她，她也毫不忌讳。
尚睿是何等精明细致之人，如今站在原地，将前后所有线索在脑海里仔仔细细地回转了一遍，心中便有了个大概。
思及此，他蓦然失笑，而神色却如同罩了层寒霜，嘴角扬起来带着一丝冷意。
突然，火盆子里的炭火“噼啪”一声，轻轻爆了一下。
他垂头看了一眼火光，再将目光转回床榻那边的时候，发现夏月居然醒了，也在看他。
他倒也不窘迫，也不解释为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只开口道：“他们说刚才大夫来的时候你已经醒了。”语调却淡漠下去，一双眸子竟然没有暖意，“这是我朋友的庄子，你先将伤养好，要急着回去或是托人带什么话跟下人吩咐便是。”说完便离开。
夏月见人走后，才掀开被子想要坐起来。她左手已经肿了起来，起身的时候只能先翻到右边，然后借着右手撑住床面的力道才能支起身子。她坐在榻边，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缓缓舒了口气。
那位姓黄的老妇人端着药碗进来，见夏月要下床，急忙来扶她移到另一侧的桌旁坐下。
夏月将她端来的药一饮而尽后，正要开口托他们找辆车送她回城。
却听老妇问道：“我家老爷叫我问姑娘可要捎信，或是觉得我这样的老婆子不称心，要接家里的贴身丫鬟来也行。”
夏月接过她递来的帕子，借着擦嘴的空隙想了想，问道：“可问下贵府老爷名讳？”
“我家主人姓田。”
“真想当面道个谢。”夏月说。
“真不凑巧，老爷刚走。”
“送我来的那位公子呢？”
“一并走了啊。”
“就是不知那公子如何称呼。”
“老奴也不知。”老妇笑了笑。
夏月又问了几句，可是老妇都委婉地说不知。她本是想打听打听那男子究竟是什么人，否则她遇见他三次，却连对方姓甚名谁也没搞清楚。
可就在老妇含糊其辞之后，心里那种从一开始就隐隐升起的不安，更加强烈了。她本就是个直来直往的人，心里藏不住事。此刻，她忽然不清楚那种忐忑究竟是什么，总觉得肯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自己却捕捉不到。
她想了想，做了个决定——她要暂时留下来。
既然心意已决，她便索性托人去了家里带信，免得让他们挂心。哪想入夜时分，那带信的人竟然将荷香一起带了回来。
“小姐！”荷香一见夏月的伤势便哭了，“那位洪公子好欺负人，光天化日之下就把你掳走了，还将你伤成这样。”
“他姓洪？”
“是啊，就是他。”
“你怎么知道？”
“来接我的那位姚二哥说的。”
“叫洪什么？”
“好像单名一个武，我只听了个音，不知是哪个字。不过姚二哥不要我告诉你，他说他家公子没说之前他也不敢多嘴。”
“这个什么姚二哥为何会告诉你？”
“他和咱们是同乡啊，也是锦洛来的。”
这些话让夏月似乎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过了一会儿，夏月又问：“洪武是干什么的？”
荷香摇头：“不知道。”
夏月看着夜空，颦眉不语。
深夜，星星伶仃地挂在天角。
各宫各殿都落了锁，整个皇宫陷入了寂静中，极少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南方发生了什么。
一名身形矫健的男子带着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人匆匆地入了宫。那人的帽子把整个脸都藏了进去。
侍守皇宫的御林军因为洪武的关系都在尚睿的掌控下，从上次中毒后，想必徐太后也知晓其中厉害，任凭尚睿将徐家的势力从禁军内清除出去，再也伸不进宫里来。领路的男子便是姚创，而身后紧跟着的人正是王相，当今皇后王潇湘的父亲王机。
今次深夜密召，事出紧急，洪武树大招风，来来往往只怕走漏了风声，而姚创却极少人见过。因此，姚创才在深夜带着王相前来接圣谕。
两个人前后跨进康宁殿，并未令人通报，而尚睿却早已等候多时。
王机见到尚睿，跪拜之后说道：“老臣在路上有些耽误，来迟了。”
尚睿嘴角浅浅地勾起：“事到如今，还不算太迟。”
听到尚睿的话，王机微微一愣，随后掖起袖子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
“王相，长话短说，今日朕急召你来，是因为淮王叛乱。”
王机闻言微微一怔，皇帝突然深夜密召他，他估计也有大事发生，却没意料到这么大。可他也是在朝堂上见过风浪的老人，立刻就问：“徐阳呢？”
“还不知。如今淮王扣了地方大小官员，消息也封了，明日朝上大概才会有急报。在这之前，朕想和岳丈之间做个决断，如此一来也好走下一步棋。”尚睿开门见山地说。
王机连忙躬身回道：“臣惶恐。”
“好了，虚的就不必提了，你先看看这个，看了之后我们再说后面。”说完，尚睿让明连将桌案上的锦帛递给王机。
王机双手展开匆匆一瞥，又跪了下去，刚要说话，却被尚睿止住：“都是一家人，泰山大人不必如此见外。”
两个人谈到三更，临走时，尚睿带着王机一起走到殿外，夜风吹起，云彩被风吹得散开来，星星就显得多了起来，一晃一晃地密布在天空中。
尚睿极缓地说：“王卿，你瞧这星星，云彩多的时候能够藏一会儿，可是只要有风，立马就全部闪烁起来了。”
王机弯腰称是，然后继续道：“王家一定会做皇上的清风，为君清忧。”
尚睿听罢，摆了摆手：“朕也相信王氏定会鼎力相助，时候不早了，明日朕和你还有许多事要办，退下吧。”
王机敛了敛神色，躬身退下。
等出了皇城，王机拢了拢衣袖，向姚创道：“姚大人止步，王某自己回去便是。”说完，已然阔步向前。
等王机回到了相府，王清便迎面而来：“父亲。”
王机瞥了他一眼，进了书房。王清命人守着院子，后脚紧跟进屋，随手合上门。
王机点上灯，回身朝儿子看了看，一脸凝重。
王清站在原地，并未追问，静静地等着下文。
“南边哗变了。”王机说。
“怎么可能，什么时候，为何一点风声也没有？”王清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王机却未回答儿子，转而说道：“皇上给了我一道密诏。”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一日是九五至尊，潇湘便一日是皇后，她的儿子也一定是储君。若是万一她日后没有子嗣，大殿下就记在她名下立为太子。”说完，王机从袖子里小心地掏出那张明黄绢帛。
王清接过去，迫不及待地看了一遍之后，叹了口气，肥胖的脸上又挤出一丝笑：“父亲，王家一脉百年的基业就在这一念之间了，你答应了？”
王机凝重地摇头：“清儿你错了。皇上并没有给我们留余地，答应也得选，不答应也得选。”
“那……”王清欲言又止。
“葫蔓一事还有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一旦你我有任何二心，整个王氏也就从此湮灭。”
“可是，那毒是……”
“清儿，说这样的话也于事无补，不如就这样吧。”王机缓缓坐下。
王清又说：“我一直都觉得皇上做事谨慎，并不全是众人口中荒诞之态。如今再细想，是我们看轻他了。”
王机不禁自言自语道：“轻看陛下的，岂止我们。”
他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回忆了晚上的密谈，尚睿已经在他面前毫无掩饰，与平时那种贪欢稚嫩的印象完全不同。他可以利用任何一件对他有用的东西，也可以轻易把布好的棋打乱再以另一种方式突袭而来。帝王之姿，尽在眉间。他不难想象，若是自己当时显露出丝毫异心，今晚那个人会让他走不出康宁殿。
此刻，康宁殿内明连亲自撤掉案几上的羹汤，然后提醒冥思的尚睿道:“皇上，时候不早了，歇息了吧。”
尚睿没有应，明连只能硬着头皮又喊了一声皇上。尚睿回过神来，却没有上榻，坐在批阅折子的檀木方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待信写完，窗外已经有些泛白。
尚睿揉揉眼，命明连亲自去通知贺兰巡在田远的庄子里候着。
做完这些，他脑子里面一直留着一个人的名字——闵夏月。
得到她真的是一个意外，让人惊喜。
但是如今，这样重要的一步棋，他却有些游移不定。
尚睿想到夏月，除了她和尉冉郁的关系之外，充斥在他脑海里的竟然是她趴在桌子上熟睡时，两行珍珠一样的泪滴。
转念又是一事，夏月作为喻家的孤女，一面拿着高辛宝玉与燕平王关系异样，一面又在齐安的住所，可见她与齐安的关系也不一般。
思索至此，尚睿合上双眼，头仰靠着，过了一会儿，从座椅上站起来：“来人，更衣。”
值夜的宫女太监刚换了班，服侍皇上早起上朝的太监宫女鱼贯而入。尚睿张开臂，任由他们为自己梳洗更衣。
俗世之人不过是各司其职而已。
而自己算尽心机坐拥江山，也不过是天下人的一枚棋子，哪个帝王又能躲过这样的命运。
连他都是如此，如何护得了旁人。
乾泰殿里，文武百官已经在候着，尚睿坐在龙椅之上，一副睥睨众生之态。
果真如他预料的那般，上朝的时候消息才传到，朝堂上激起轩然大波。南域哗变，徐阳不知所踪，着急的全是徐氏一族。又或者是徐氏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淮王造反，不为其他，只因他姓尉。
尚睿顺着徐氏的心意，让徐敬业作为统帅，前往南域压敌。徐太后得知后在后宫颇有微词，徐敬业已是有封地的魏王，王位世袭，如今竟又分走兵权，在徐氏一脉和儿子的皇位之间，徐太后从来都不迟疑如何决定。
一下朝，太后就派人去请皇帝过去。
“尉尚仁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太后咒骂着，“枉费哀家如此善待他，总怕三妹跟着他受苦，亲王里就他活得最好，地广人多，如今他还不知足，恩将仇报。”
尚睿道：“母后不必动怒，事已至此，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何况朕还有舅舅撑着。”
不提这个还好，一说起来徐太后又是一阵头疼，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无论如何她还是不能在儿子面前说自己娘家人的不好，最后只道：“有些事情，你自己也要多思量才是。”
“儿子明白。”
尚睿从承福宫里出来，又回了御书房。贺兰巡一干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其他地方有什么消息？”尚睿进门就问。
“淮王给每位王爷送了一份信函。”
“信函？”尚睿冷笑。
“大致是说要号召各位藩王匡复大卫正统，但是暂时都还没有回应他。”田远答。
尚睿闻言嘴角的冷意更深：“梁王呢？”
梁王与先储生前最为亲厚，后来先储倒台，他也受其牵连，虽说侥幸活了下来，但是他从各个方面来说，日子过得最差，按理说他的怨气也应该最大。
“梁王也是一样。”贺兰巡说。
尚睿默然不语。
田远说：“要不要下旨命他们立刻进京？这样也好敲山震虎。”
贺兰巡说：“怕是不太妥当，此刻本是人人自危，贸然宣他们进京，唯恐适得其反。”
“但是臣以……”田远本想再说，却被尚睿抬手止住。
尚睿缓缓说道：“之前我们安插在各地的人可以动手了。”
四
京郊，田远家。
夏月平平静静地窝了一整天，喝药吃饭，没有任何人出现。晚上歇息时，夏月琢磨着要是明日还没人，她索性和荷香回去，不然还没探出个所以然来，她先憋死了。
第三日早上，她刚梳洗完毕就听到琴声。那旋律缓缓流泻而来，在这寂静的雪天，一会儿恍如幽谷鸟啼，一会儿又似山涧流水，婉转清新，极其美妙。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十分好琴棋，听到声音，便忍不住和荷香去寻。
过了游廊，才辨出琴声是从假山上传来的。
荷香搀了她登上石梯。
山顶凉亭中，抚琴的是一个年轻妇人。妇人听到有人走近，狐疑地抬头来看，琴声戛然而止。
夏月愣了愣，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只好福了一福：“冒昧打扰了。”
那年轻妇人却笑道：“是闵姑娘吧？”
“正是。夫人是？”
“夫家姓田，是不是方才扰了姑娘歇息？”
此人正是田远的妻子吴氏。昨日田远忙完南域的事情，才想起夏月这号人还在他那里。当时尚睿就留下姚创照看。可这是在他的庄子里，具体怎么照看，他却没得到尚睿的指示。夏月要是走，他留不留？他既不知道尚睿打算将夏月怎么办，也不敢走得太近，只好当菩萨一样供起来。
田远之前偷偷问了问贺兰巡。贺兰巡的花花肠子比他多，悠悠笑道：“你不如明天一早将夫人送去。陪人说说话，套套交情，打发打发时间。留得住就留，留不住也就罢了。不过皇上要是突然问起来，人不见了，你定是要触霉头。”
贺兰巡自是知道夏月这人。尚睿喜不喜欢她，他不清楚，但是如今南域哗变，留着她兴许也是一步棋。
所以他趁天还没亮，就哄着夫人冒雪来了庄子。
夏月听她说夫家姓田，又打量了她的衣着，试着问：“是田夫人？”
吴氏笑着点点头，起身拉着夏月入亭坐下，拍了拍她肩上的雪花说：“还住得惯吗？我家老爷事情忙，没把闵姑娘照顾周到。”
“哪里哪里，是我叨扰了。”
吴氏约莫三十岁上下，态度又极其和善，所以两个人一会儿便说上话了。
田远在贺兰巡的授意下，并未告诉吴氏尚睿的身份。
夏月说着就去摸她的琴：“真是好琴。”
“过门那年，老爷赠我的。”
“田老爷真是有心人。”
吴氏笑：“他呀，粗人一个。”
“夫人方才弹的什么曲子？”
“最近帝京里很时兴《雁儿塔》，我素来喜欢这种清浅情浓的曲子，那些个磅礴恢弘的就让男人们弹去。”
“原来这首就是《雁儿塔》。我前些日子经常听到，可惜就是断断续续没听真切。”
吴氏笑了：“你要是喜欢，我记得住谱子。你等等我，我去找纸笔给你写下来。”走的时候，还将自己身上的雪白大氅取下来披在夏月身上，“外面凉，你身子刚要好，别冻着了。”
她又指着荷香说：“叫这丫头随我一起去取个炉子和热茶来，咱们好好赏雪说曲。”
夏月难得一遇知音，心情大好，将方才那曲子中最熟悉的一小段哼了一遍。心中还是觉得不过瘾，忍不住摸了摸身前的琴弦。
琴，确实是好琴。真正的好琴她以前见过一把，是齐安珍藏的。可是它给人的感觉却太硬朗，不如田夫人这把精致亲切。或许此番言论要是让齐安这类真正名家听来，是要嗤之以鼻的。反正她也不太懂，只知音律顺耳、弹着舒心对于她来说便是好东西。
心想至此，忍不住用手拨了拨。
她左手不便活动，仅用了右手，将方才哼的那一节断断续续地拨了出来。
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她怕自己这样遭人笑话，立刻就停弦不动了，一抬头，看到来人竟然是尚睿。
他笑着问：“怎么不弹了？”神色又和前些日子相差无几了，但是绝对不是前日他临走前和她说话的语调。
他今日穿了件广袖的白衣，衬着皑皑白雪，显出一种不同以往的俊秀。
夏月盯着他，忽然故意问：“洪公子也懂琴？”
尚睿摇头：“不懂。”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夏月哪知，姚创透露的“洪武”这个姓名，也是在尚睿的授意之下，所以他怎会给她瞧出破绽。
她仔细地看着他，生怕放过丝毫端倪，又道：“洪公子定是故作谦虚了。”
他依旧笑着：“你看我像是个谦虚的人吗？”
这倒是句实话。
夏月继续道：“听说帝京的公子们个个纵情声色，不通音律的倒是少见。”
尚睿莞尔，目光流转：“夏姑娘，纵情声色可不是个好词。”
因为他在她面前总是喜怒难测，夏月也不知自己说的这些，是不是又惹得他不痛快了，她本不善于此，于是再也找不出别的话题来试探他。
尚睿也沉默不语起来。
亭子外面的雪下得很大。雪花纷纷扬扬，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树的枝丫上积起来，一簇一簇的，让她想起锦洛的梨花。
极静的世界，似乎只有风吹和雪落。
他长身玉立于此，忽而说：“可能，我们家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她抬眼瞧他，不明缘由。
他又道：“我母亲一直认为，靡靡之音可丧志，并非治家之道。所以我自小只学治家，不习音律及其他。”
儿时除了纵马射箭，他更好丹青。谁能知道，他那样闲不住的性子，独独握着笔可以静一天，而母后始终不允。他还记得当时母亲的原话是——你要修的是帝王之术，怎能在这些东西上白费时间。
“那肯定很无趣。”夏月说。
他又轻轻一笑：“世人岂能都活得圆满，不能一面坐享祖宗的家业，一面又不识好歹是不是？”
人生有得必有失，所以他不曾后悔。许多文人墨客都轻蔑权势，可是那种虚荣快意和狂放野心被实现后的满足感，没有真正尝试过的人，永远无法体会。若是用一世的自由、一世的虚伪来换取半刻的帝王之位，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都会欣然同意吧？
他说这些时，语调极其淡然，一双眸子幽深，平静无波。可是风却刮了进来，夹着雪，掀起他的发带袍角。那些细碎的雪花似乎要借着风势，努力从他的袖口钻进去。
尚睿微微一拢袖子，便将它们隔绝在外。
随着尚睿的动作，夏月无意间瞥到他的手。那只手的无名指和小指指尖连着手背的那片皮肤又红又肿。他的手本来修长匀称，她还记得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估计除了那些握笔拉弓的茧子，再找不出其他瑕疵。如今，扳指除去了，手指变成这样，被那压着白色暗纹的华贵衣袖反衬得格格不入。
夏月有些奇怪，像他这种非富即贵的世家纨绔，不知被多少人伺候着，怎么会冻伤。
夏月来不及细想，就见他已察觉到她的目光，顺势走了几步，避开视线。
她也觉得自己这么盯着男人的身上细瞧不怎么妥当，便随口说：“你也不用介怀。其实你骑马射箭，连带着欺负人的本事都是一流的。”
他莞尔一笑，点头应道：“是是是。有些姑娘一言不合就可以赏人一巴掌，还要人在雪地里背着她走了二里地，也不知是谁欺负谁。”
她顿时窘迫，讪讪地别过脸去。
他说：“你将我买的簪子给扔了，那可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若是你给我赔个不是，我就一并原谅你了。”
“你害得我的手都摔折了，我为何还要向你道歉。”
“那我先给你赔不是，你再跟我说？”他厚着脸皮道。
“我……”
正说着，却见荷香和吴氏一并拿着东西回来，明连提着炉子跟在后面。
夏月见来了那么多人，再不和他费口舌。
吴氏见到尚睿未有惊讶，想是方才已经见过：“洪公子喝茶暖暖身。”
尚睿也不推辞，悠然坐下。
吴氏将东西一放下，忽然想起什么，跺脚说：“瞧我这记性，本说去拿笔给闵姑娘写谱子的，忙东忙西倒把正事给忘了。”她好像是个风风火火的人，一点不像当家主母的样子，说完后也不顾夏月劝阻，又带着自己的丫鬟回屋了。
一时间又剩下他们。荷香因为夏月的伤势，见了尚睿再没好感。而明连自是一直不怎么说话。所以四个人一并安静下来。
尚睿揭开茶盏浅浅地呷了一口。于是她又看到了他的手，那冻伤的手指被光洁细腻的白瓷盏反衬着，格外扎眼。
此刻，吴氏正好回来，递了一本书给夏月：“书房里还有一本现成的谱子。”
夏月急忙谢过。
吴氏坐下来，也注意到尚睿的手，顺口就问：“洪公子的手好些了吗？”
尚睿不以为意：“小事，无妨。”随即拂了拂袖，将手收起来。
吴氏说：“听留璧说是在我们庄子附近的雪地里冻伤的？”留璧是田远的字。
夏月闻言一愣，再看他的手，骤然明了。
那定是因为她。
突然之间，她想说些什么，但是碍于旁人在侧，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只得作罢。她一直不会掩饰自己，而那吴氏似乎又从这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于是又找了个借口回避，临走时还不忘记叫上明连和荷香。
若是换作别人，一旦察觉到吴氏的刻意，或许会觉得尴尬，但是夏月做人素来洒脱，不禁直接问道：“你当时怎么不拿姜片擦一擦？”
尚睿怔忪，随后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他的心思完全没放在自己身上，也就是当晚，田远、贺兰巡在康宁殿的时候，明连拿热水来给他净手，才发现手被冻了。他这人最厌恶别人大呼小叫，怒斥了明连一顿，便把这事忘了。
他不屑道：“小事情，我又不是女人。”
夏月正容：“这东西说小可小，说大也大，要是落下病根，每年都会发作。看着你一掷千金，这么阔气，家里怎么没个细心的人照看你。一会儿你告诉你那贴身小厮，回家把姜切片后捣成泥，再倒白酒泡着，抹在手上，你可以拿块布缠一下，但是有的人不喜欢那味儿。”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因为娘亲早逝，父亲也没有再娶，于是家里除了她，只有父亲和弟弟，两个男人都对自己的吃穿不怎么上心，所以嘘寒问暖、看病煎药、伙食搭配这些事情都落到她一个人身上，久而久之养成了跟老妇人一般唠叨又爱瞎操心的毛病。
“不过，你家不缺钱，还有个法子，就是拿些鸡蛋的蛋清还有蜜拌在一起……”
她说这些的时候，盯着尚睿的眼睛，就怕他开小差，错过自己的言传身教，而且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一边说一边用仅剩的那只右手认真地示意着要怎么搅。
尚睿迎着夏月的目光，看着那张脸。她长了一双让人难忘的眼睛，灵动婉约，但是若说美，她比不上徐凤娇。徐氏一门的美貌，世间女人少有能及，而这世上他见过最美的人，大概就是他的母亲。此时的闵夏月，可能因为伤势未愈，又高烧了好几次，脸色并不好，可是这并不妨碍她那眉眼唇鼻所带有的生动情绪，时而怒，时而笑，时而哭，时而狡黠，时而刚毅，时而还用那些拙劣的方法试探他。
他一开始还静静地听着，到后面，忽地就笑了。
夏月眉毛一横：“别嫌我多事。”
尚睿听后更觉得好笑，伸出自己的手，说道：“把左手给我看看。”
她这才想起自己也是病患，于是听话地照做。
他倒是从来不忌讳男女之别，直接接住她的手掌。手掌的伤后来被大夫重新包扎且小心地固定过，尚睿仔细地察看了下，问道：“疼吗？”
“还好。”夏月答。
“手指能动？”
夏月活动了一下手指。
尚睿满意地放下她的手，突然又说：“我说我以前见过你。”
这是他第三次提这话，她却实在想不起两个人究竟哪里有交集，好奇地问：“在哪儿？”
“在锦洛的街上。”
夏月蹙着眉。
“你不记得了？”尚睿问道。
她摇了摇头：“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年多了，你最后叫我们去翠微楼。”尚睿提示道。
“你们？”
“嗯，我和……人一起去锦洛，当时我坐在轿子里，拦下你问路的是别人。”
夏月侧了侧脑袋：“好像想不起来了。”
尚睿看了她一眼，不禁想起当时站在轿子外面的夏月和他一来一去的谈话间那俏皮狡黠的神色。
最后，他将视线一转，望向别处，用极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兴许是我记错了。”
此时，远处的田远露了个脸，尚睿朝他微微颔首。
“闵姑娘，”他突然又问了一句，“我和田兄打了个赌，他说我看的高辛宝玉肯定是赝品，你要是带在身上就借我，让他饱饱眼福。”
夏月看了看尚睿，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细发，答道：“那玉也是我借来的，如今已经物归原主。”
尚睿笑道：“姑娘，莫不是怕我觊觎那东西，拿话敷衍我吧。”
夏月忙说：“不是，不是，若是公子有此歹心，怎会又将玉原封不动地还我，确实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其实他早知道玉不在她身上，却不知为何总爱和她东拉西扯，看她局促的样子。
吴氏去而复返，尚睿趁机离开，到书房见了田远和姚创。
“皇上，臣拿回来了。”姚创掏出玉蝉双手呈给尚睿。
“她藏哪儿了？”
“自己房里。”
尚睿接过去，用手指摩挲了一下。
那玉古朴厚重，上面的雕工简洁却精细，和时下繁复华丽的样式不同，只用寥寥几笔简单地勾勒了一只蝉，整个东西乍一看并不显眼，若是遇见不识货的人，定会以为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
尚睿垂头把玩了一番，问道：“有人察觉吗？”
旁边的姚创答道：“臣很小心。”
姚创又说：“但是臣不知，皇上何必要费此周折，当时不还给那位姑娘不就好了。”
田远闻言咳嗽了一声，瞅了姚创一眼。他本以为尚睿要么压根不回答姚创，要么会将自己的深谋远虑简单地解释一番，没想到对方却仅仅扔了一句：“朕喜欢，你管得着吗？”差点叫田远一口气没憋住，笑出声来。
姚创看了看田远，又瞄了瞄尚睿，没敢继续再问。
尚睿在屋里，踱了几步走到墙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寒气立刻随风窜了进来。从这间屋子到刚才的小亭，中间隔着一个小山坡，所以他只能看到那亭子的顶。
“留壁。”尚睿正色道。
“臣在。”田远上前一步。
“你得把她留在你的庄子里。”
“如果闵姑娘执意要走……”田远犯难了。
“你难道自己不会想想法子？”
“……是。”
吃饭时，得知尚睿已经离开，夏月不禁有些气恼，觉得自己又蠢又笨，留在这里几天了，居然什么都没能打听出来。她喝了药，一个人回到屋里，冷静下来之后，又将这里出现过的所有人都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吴氏、田远、姚创、黄明连……最后是“洪武”。
据她自己观察，田家老爷肯定是在朝廷里当差，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做什么官儿的。而所有人对“洪武”言听计从，那他的身份估计比田远还要大一级。按照“洪武”说话的言谈举止，出身肯定不凡。世上少有无缘无故长得像的人，从他和子瑾容貌上的相似，说不定就是亲戚。但是，先前子瑾的母家，陈氏一门几乎和太子府一起覆灭，仅仅剩下一些旁支避居到了北方。若说这“洪武”是尉家的亲戚，那天又怎能对徐敬业也有敌意，当日见她拿着子瑾的玉，既然能一眼认出来，也该送她见官才是。
可是，无论哪一方都绝对没有姓洪的，只是仿佛记得以前父亲提过，之前西域有个洪家，随着太祖皇帝一起开朝立业，后来却因为“乌阳之乱”，父子三人同日战死，人丁便渐渐凋零了。
可是，他就是那个洪家的后人吗？
夏月越想越觉得头疼，最后全身上下都开始不舒服，干脆早早躺上床，没想到这么一眯眼，真的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梦中又回到在颐山要回玉佩那日，回城的半路上尚睿借她马骑，冷风一直吹，她被冻得直哆嗦，但是拉着缰绳，却怎么也爬不上去，结果就听尚睿在旁边冷冷地嘲讽她，心里越着急，脚下越绵软。
荷香半夜发现和衣而睡的夏月突然发起高烧来。
这病势来得突然，把荷香吓坏了，只好去找人。理所当然，田远夫妇也知晓了。本来在尚睿留下那话之后，田远便不敢怠慢，只好在这里守着，哪想夜里会出这样的意外。
“都怪我，”吴氏懊恼道，“夏月姑娘本来伤势未愈，就该好好休息着，白日里怎么能让她在外面坐那么久。”
“你说这些有何用，等大夫来了才知道。”田远守在屋外对妻子说道。
这样冷的雪夜里，田家庄又离城里还有几里地的距离，大夫也不知道何时可以赶到。
夏月虽然全身烫得厉害，但是脑子还是清醒的，她自己懂点浅显的医术，于是让人把之前还没熬的药，挑了几味出来，让荷香煎好服下。没过多久，渐渐褪了热。
田远夫妇也觉得稍微放下心来。
大夫在拂晓时分才急急赶来，满身风雪。他把了脉，有些迟疑。
吴氏问道：“刘大夫，可有什么不妥的？”
大夫捻了捻胡须，又问：“姑娘身上还有其他不适吗？”这人便是前几天给夏月看手伤的人，当时请他是因为他治骨伤很有一手，夜里派人叫大夫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拍开门直接就带他来了。
“除了头疼，全身疼，并无其他不适。”
刘大夫点点头，开了方子，叫人去抓药。
就为这事，号称大卫朝第一勤勉的田远竟然破天荒地上朝迟到了。他到乾泰殿的时候，正好听见叶骏在大殿上和人争论。
叶骏是个台谏，本是丞相王机的学生，表面上和老师政见略有不同，其实骨子里唯王机马首是瞻，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罢了。他平时少有出众言论，谨小慎微地躲在暗处。如今这事肯定是王机事先安排好的，所以田远索性不进殿去掺和，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
下朝的时候，尚睿对明连说：“让徐敬业到承褔宫一趟。”
尚睿到了承福宫的时候，王潇湘看起来已经来了很久了。
太后本来还有一点责怪尚睿怎么能轻易就让徐敬业去南域镇压反贼，此刻全然没有了怒意，只嗔怪道：“怎么好好地就把手给冻伤了，皇后你也是，怎么当家的。”
尚睿在太后对面坐下，不疾不徐地说道：“这不怪皇后，是朕自己大意了，这都是小事，只是淮王谋逆，说起来真是够儿子头疼的。朝廷里每天都有人举荐舅舅做统帅去率兵打仗，我念舅舅好不容易清闲下来，想让他在封地歇一阵子，他们却不依，每日里烦得很，我只得同意。”说着从袖兜里掏出一本奏折，“母后你看看，舅舅马上就要出征，这叶骏和几位台鉴联名力荐舅舅的独子徐子章做副将。小表弟刚及弱冠，我天朝又不是没有兵了，可是朝中大半官员都来举荐，儿子也没了主意。”
太后拿着奏折扫了两眼，生气地把奏折捏在手里：“这些臣子简直不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家的了！”
尚睿面上不动声色，劝太后说：“母后莫生气，徐阳如今生死未知，舅舅心里着急也是情理之中的，儿子只是觉得子章表弟若是再有个不测，朕真要无颜面对舅舅了。”
太后叹了一口气：“那就按睿儿说的做吧。”太后叹气，一是因为徐敬业原本放下了兵权，此时却又做了镇反统帅，今日淮王造反，只要手里有权有兵，那下一个造反的便是他徐敬业了。二是因为，徐太后觉得尚睿的心思越来越看不透，她的担心慢慢变为不安，总觉得这样的睿儿不是原来那个自己瑟瑟发抖也要紧抱在怀里的小孩了。
尚睿只当是没有察觉太后的情绪，拿起奏折，说：“那儿子就先回去了，这几天还有许多事要办。”说着看了一眼王潇湘，“就让皇后在这里陪母后吧。”
太后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让皇后去陪着你吧，最近你们怎么越来越生分了，也不早点给哀家生个孙子。”
王潇湘听完，脸上并无波澜，规矩地施礼说：“那臣妾这就退下了。”说完跟在尚睿身后走出了承福宫。
刚走到承福宫门口，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徐敬业，尚睿负手站着，敛容正色道：“三日后舅舅就要出征去了，这一战又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舅舅和母后好好说说话。”说话的时候，尚睿面色平静，可是眼里却好像含着一层薄霜。
言罢，尚睿不顾徐敬业走出了承福宫。
他与王潇湘并行到了御花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王潇湘终于开口，说:“那臣妾先回妗德宫了。”
“嗯。”尚睿淡淡地答完，脚步都没有停下来。
他回到康宁殿，田远早已等候着。
“叫你照看个人而已，看你手忙脚乱的。”尚睿揶揄，“怎么了？”
“闵姑娘病了。”
“什么病？”尚睿问。
“好像是害了风寒了。”
“现在如何？”
“应该无大碍了，大夫说卧床修养几天就好。”
尚睿斜了他一眼：“朕叫你留她，你就想了这么一个损招？”
田远委屈道：“皇上，臣冤枉啊，确实是臣意料之外。”
“你和贺兰巡办的事怎么样了？”尚睿挑眉又问。
“暂时还没有消息。”
“徐敬业就要出征了，朕只能给你们两日的时间。”尚睿说道。
明连递上来茶水，躬身说:“皇上，天气凉，趁热喝些茶。”
尚睿点了点头，呷了一小口又放在了桌子上。
待田远离开，他又见了王机。
此时已经入了夜，明连关上一旁的窗子，挑了挑外室的炉火，回到内室的时候才发现尚睿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明连取了一件大氅，给尚睿披上。
这时，外面有人通报妗德宫派人来送药膏。明连急忙叫人噤声，然后迎了出去。
没想到尚睿已经醒了，便叫明连让人进来。
那宫女道：“皇后娘娘命奴婢给皇上送些治冻疮的药膏。”
尚睿无意间一抬眼，发现这宫女便是上次送汤的那位。今晚她的耳饰、胭脂这些地方明显精心打扮过。
“是皇后叫你来的？”他问。
“皇后说上回奴婢粗心，惊了圣驾，特地命奴婢来将功补过。”
“她倒是想得周到。”尚睿不禁觉得好笑，上回他不过就是抓住这宫女的手多看了一眼，他这位发妻倒是立刻上了心。
那宫女不但不会察言观色，还是个闷葫芦，也不敢抬头看他，只好在那里杵着。
尚睿揉了揉眉心，继续批折子，过了一会儿头也不抬地说：“替朕好好谢谢皇后，至于你……再也不要来康宁殿。”
那宫女的脸色霎时白成一张纸，却也不敢多言，叩谢后缓缓离开。
五
夜里，夏月又发烧了。因为昨日的前车之鉴，她不好再惊动主人家，免得又扰了别人一宿。于是，她连荷香也没叫，独自起床，灌了自己一壶凉茶。
她便这样一夜没合眼，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昏昏睡去。
没想到她睡到中午，精神又好了，吃了午饭后，就想向田夫人告辞回家。
那吴氏得了丈夫的嘱托，不敢随意让夏月离开，恰好屋外又在刮风下雪，便借机留她。
“洪公子是我家老爷的好朋友，他说他害得姑娘的手受了伤，所以千言万语委托我家老爷照顾姑娘。再说，那日若不是我硬拉着姑娘在屋外陪我说话，怎么会害了风寒。若是姑娘执意要走，就是怪我照顾不周，等老爷回来，肯定要责罚我。你要是觉得这里还勉强过得去，就等伤好了再走。但若是姑娘家里有别的什么事情，那就告诉我，我托人去办。”那吴氏心细嘴甜，说得夏月都不知道怎么答话。
吴氏又说：“你看外面风这么大，路也不好走，要是又着凉了，这可怎么好。荷香姑娘，你说是不是？”
荷香显然被说动了，便唤了一声：“小姐……”
夏月点点头，“那就叨扰夫人了，我手上的伤倒是没什么，回家养养就好，等天气好些我们再走，就是田老爷不知道何时可以回来，我想当面道个谢。”
吴氏笑道：“没事没事，他这几天不知道忙什么，一个人影也没有，大概晚上会回来吧。”
而到了夜里，田远没有回去见吴氏，却和贺兰巡匆匆进了宫。
康宁殿里，尚睿问：“有消息了？”
“有了。”田远一边说一边将那高辛玉呈给尚睿。
尚睿接过玉蝉，又翻看了一遍，才发现玉蝉的一侧有个针尖大的空心小孔，想必是被人故意设计的一个暗口，又被小心地密封起来，所以若不是有心，极难发现。如今那封口的东西，已经被取掉，所以一个秘密便毫无遮拦地露了出来。
他摊开掌心，轻轻一倒，里面有一根和玉佩一样材质的玉针。尚睿用指尖小心地捻起来，对着灯眯着眼睛一看，那玉针表面密密麻麻刻的都是字，若是精通于此的人要将它们一一辨认出来也是个本事。
贺兰巡将袖子里的一页纸递给尚睿：“臣已经叫人写了下来。”
尚睿又接过那页纸，静静地来回看了两遍。
“一共有多少人？”尚睿问。
“若是十年前，应该不下一百个人，应当全是死士。我们按照上面的联系方法，在帝京也找到十四人。他们相互不认识，从不联络。”
尚睿负手踱了几步，望着窗外已经略显漆黑的天空，喃喃道：“这便是高辛宝玉的秘密了。”
“若不是皇上告诉臣，臣无论如何也猜不到。”
“这是先帝驾崩前告诉朕的，他当时神志有些糊涂，错将朕当成了别人。”说完，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贺兰巡和田远都没有说话。
“朕一直以为那是父皇随口编的。他驾崩前，一直爱神神叨叨地说胡话，有一天他对我说：‘儿啊，若是有人欺负你，对着高辛玉大呼三声父皇救我，自会有天兵天将前来替你降妖除魔。’可是，他并没有给我这玉，所以他护的不是我。他有多爱先储，如今九泉之下就有多恨朕。”
尚睿负手站了一会儿，转身道：“你们说，朕是杀了他们，还是留着收为己用？”
贺兰巡想说什么，张了张口最终又闭上了。
“伯鸾，你说。”尚睿道。
贺兰巡弯腰拱手行礼，郑重地回道：“皇上，虽说这些人全都听从于持有高辛宝玉之人，不过，高辛宝玉是先帝赠给燕平王之物。现今，高辛宝玉还在闵姑娘手里，皇上若要收为己用，可千万小心。”
尚睿又问：“那他们可认得燕平王？”
田远道：“众人只知道燕平王已葬身于先储的太子府的大火里，高辛宝玉自然也应该随着燕平王一同消失。可如今淮王打着燕平王的幌子来谋反，他们现在到底是认主还是认玉，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有一点，燕平王消失之时不过是个小孩，如今过了这么多年，谁也拿不准。”
先帝留给先储的底牌现在却在自己的掌握之下，尚睿并不觉得轻松，反而心中复杂难辨。
待田远一干人走后，尚睿走到书桌前，移开灯罩，点燃了那页纸。他脸上映着那橘黄色火光，显得神色似乎暖了些，但是眉心还是蹙着。
尚睿瞥到书桌上的玉蝉。这是燕平王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最重要的信物，他却将它给了闵夏月。可见，无论他知不知道古玉里的秘密，闵夏月在他心中都有着极其重要的分量。
他盯着那点烛光，若有所思。
明日便是徐敬业大军出发之日。
这一夜，却让他觉得那样长。

第八章 烟尘窈窕深东第
一
晚上，大夫给夏月的手臂换了一次药。她觉得全身好像轻松了一点，便叫荷香打水洗澡。
她左手不太方便，荷香给她搓背，没想到头发一撩起来，露出后背的时候，荷香一阵惊呼：“小姐，你背上长了东西。”
夏月狐疑地摸了摸，却不知道什么情况，又搬来镜子一看，发现脖子后面长了一些黄色的突起的小疮，不痛也不痒，因为天冷穿得多，所以之前完全没注意到。
她从桶里起身，擦干身上的水，裹了点衣服，叫荷香多点了几盏灯，自己坐在凳子上，用镜子又看了一会儿。
她心中一凛，放下镜子对荷香说道：“你叫人回明善堂请穆先生来。”
“现在啊？”荷香问。
“嗯，现在。”夏月答。
荷香迟疑了一下说：“那小姐您还洗澡吗？”
夏月看了一眼澡盆：“不洗了。衣服我自己慢慢穿，你不用管我。”
荷香点点头，绕过屏风准备推门出去。
门刚开，荷香又听夏月叫她回去：“算了，太晚了，想必大家都快歇下了。明天再去。”
荷香便折回来说：“没事的，小姐，您要是怕麻烦田家人，我自己赶车去就好了。”
“不用了。明早去也是一样的。”夏月道。
荷香想了想说：“那水凉了，我再去提些热水来，替小姐继续把身子洗了。”
夏月缓缓道：“你先出去，把门合上，要是我没叫你，你就不要进来，我会把门插上，别的人也不要让他们进来，早饭就搁在门口，我自己取。明日去请穆先生就说我身上长了黄疮，还发了烧，等他来了再说。”
荷香一下子慌了：“小姐你怎么了，不是什么大病吧，怎么要撵我走。我马上去请穆先生，我一个人去，我不害怕。你要是不洗澡，我给你穿衣服，你别生气。我……”说着，荷香就去取屏风上的干净衣裳给夏月披上。
夏月呵斥道：“放下东西，叫你马上出去！你听见没有！”
俩人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虽说时不时也要吵嘴，但是她还从未用这种语气和荷香说过话。
荷香委屈极了，眼里含着泪水，默默离开。
夏月依旧不太放心，后脚跟着出去，将门闩插上。
然后，她一个人又坐了回去，将衣服脱下，借着镜子，把全身其他地方挨个检查了一遍。
她发现除了脖子后面，还有手臂上也有几颗。那疮是黄色的，大概绿豆大小，若是用手指轻轻一挠，便会迅速地变红。
虽然屋里有取暖的炉子，但是依旧觉得冷，她哆嗦着将衣服一层一层穿好。
她有只手不方便，所以做这些事情缓慢又艰难，她在凳子上歇了一会儿，又起身去把窗户全部插上。
弄完这一切之后，她和衣躺在榻上，虽说全身又累又乏，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突然想起了子瑾。
二
傍晚的锦洛，华灯初明，翠微楼人声鼎沸，正是顾客最多的时候，一个长相十分普通的人从里面出来，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一个黑衣人从角落里闪出来，压低声音问道：“如何？”
那人答：“他在二楼左手第三间包房里，屋里加上他应该有三个男人和五个歌姬，门口有四个侍卫，身手普通。”
黑衣人道：“你在此守着。”说完，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屋顶，飞速地朝城边奔去。
到了城外的树林边，他站在原地回身看了看，朝树林里吹了声短促的哨子，才有几个人从林中的暗处现身。
其中一个戴着斗笠，露出白瓷一般的脸，正是子瑾。
而黑衣人则是楚仲。
楚仲将刚才查探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又说道：“杀他倒是不难，可是殿下也知道，这翠微楼地处闹市，稍微有点什么动静，就会吸引官兵。”
子瑾沉吟道：“无妨。我们先进城，见机行事。”
旁边的楚秦拦道：“如今形势微妙，就怕朝廷在城里设了埋伏，等我们上钩，若是殿下有个丝毫的闪失，我等万死也难辞其咎。”
楚仲也道：“殿下只需在此地稍待片刻，今夜我定然将王淦的人头提来。”
旁边其他人也随即附和。
子瑾抿住嘴唇，没有说话。
他的脸隐在斗笠的阴影下，只有那一截如玉的下颌在月下可见，片刻后，嘴唇微微翕动：“我心意已决。”随后无论旁人再说什么，均闭口不言。
楚家两兄弟知道他虽然看似和善温纯，一旦下定决心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便也不再劝。
几个人乔装，分散着进了城。
从城门到翠微楼，要路过闵府。
子瑾和楚秦几个人一路，为了避人耳目，专门选了离闵府最远的那条路。
远远看到闵府的高墙的时候，明知道里面空无一人，他仍然忍不住顿了一顿。
他们本来可以有一个周密的计划，引着王淦出城，然后除了他。但是时间紧迫，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也不知道尉尚睿的人是不是已经查到了锦洛，在此对他瓮中捉鳖。
一行人谨慎地来到翠微楼附近。
眼见月上中天，往来的食客渐渐散去，王淦那间包房的人却未减反增，人声嘈杂。
他们站的那条巷口，能一眼看到整个翠微楼的动静，位置十分好，又非常隐蔽，晚上鲜有人来往。
却不想，有辆寻常人家的马车突然拐了个弯，朝他们迎面走来。他们这边同行的有三人——子瑾、楚秦和一个侍卫。
那侍卫是锦洛的生面孔，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这时，一声不起眼的哨响幽幽传来，这是王淦要离开翠微楼的信号。
子瑾几人迅速埋着头，从巷里出来准备从别的地方包抄过去。
此时，马车却在大路上拐了个弯迎面而来。因为赶时间，所以他们没有回避，在马车靠近的那一刻，子瑾装作弯腰拾东西，藏起脸，避过赶车人的视线，那侍卫一个错身挡在中间。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赶车人却从夹缝的暗色中看到了子瑾的背影，试探着喊了一句：“大少爷？”
那侍卫和隐在另一处的楚秦，身形同时一僵。这声音楚秦认得，是闵家常妈妈的儿子。
子瑾垂着头，自然听不见这动静，只是余光瞥到马车在经过他身侧的时候缓了下来，心中顿觉得不妙。
马车里的常妈妈听见这个日思夜想的称呼，突然激动了起来，掀开车帘，探头问儿子，道：“二顺，你在叫谁？”
楚秦本想阻止，可惜迟了。
子瑾埋着头，自己估计应该是马车中的人出了岔子，但是未见楚秦的示警，不得不将身子直了起来。与此同时，常妈妈已经从车上跳下来，一个踉跄扑到子瑾的身前。
子瑾抬头，看清来人心里一怔。
“少爷。”常妈妈紧紧地抓住子瑾的双手。
“常妈妈。”子瑾唤了她一声。
老妇人眼中淌着泪：“这些时间，你去哪里了？小姐说你寻到了家里的亲戚，要去投奔人家做生意，可是也不告诉我这个老婆子你到底去了哪里。”
楚秦朝子瑾瞥了一眼。
子瑾进退两难。
常妈妈又说：“你别慌着打发我这老婆子走，跟我回去，我做点你喜欢吃的，先歇口气。”
子瑾看了下常妈妈拽住自己的那双手，浅浅叹气说：“常妈妈，你先回，我这边办完事就去找你老人家。”
常妈妈答：“你可别哄我。”
子瑾笑了笑，摇头。
是他疏忽了，以为趁着夜色乔装一下便不会有人认识他，哪知竟然路上遇到了常家母子。她养了他好些年，肯定和旁人不一样，一眼就能将他认出来。
如此一打岔，王淦已经出了翠微楼。他约莫喝得已经不省人事，被人给架了出来，上了一顶轿子，径直回家去。
翠微楼离王家还有一段路程，路上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楚仲一行人已经跟了上去。
而子瑾和楚秦这里却脱不开身。
常妈妈拉着子瑾的手说：“这大半夜的，能有什么事情给你办？你回去过吗？家里如今是一个人也没有，大小姐不在，宅子久不住人，渐渐就荒了。我昨天还回去看了看，小姐以前种的花没人管，居然开得还好……”她儿子是闵家的门房，后来闵府缺了个管事的妈妈，闵驿便请了她。老人家上了年纪，也不管旁人，就站在巷子里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子瑾一听她提起自己心尖上的那个人，不禁问：“后来小姐捎过信回来吗？”
常妈妈诧异：“你们没有联系？”
子瑾摇摇头，帝京里风声很紧，而且他不信任淮王，不敢泄露和夏月任何有关的消息，自然不敢贸然叫人去寻她。
另一头的楚仲不知道什么缘由叫子瑾没有带着大哥和他会合，心中有些急，又不能白白放过杀王淦的这个机会。锦洛离帝京很近，他们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所以他擅自决定不等子瑾，自己先动手。
于是，他带人小心地尾随着王淦的轿子，伺机而动。
王淦的轿子走到半路上，突然停下来，然后只见王淦晃晃悠悠地撩开轿帘，扑到一棵树下开始呕吐，吐了之后又要撒尿。王淦左右看了看，叫人扶着进了一条羊肠小巷，走到巷子尽头的河边才解开裤带开始撒尿。
这正是好时机，不需要太多的人，楚仲对随行之人使了个眼色，自己上了瓦，跟了上去。
王淦醉得不轻，半个身体都压在随从身上。一泡尿直接撒在河水里，老远都能听到水声。
楚仲抽出随身短刀，从墙头纵身一跃到了两个人身后，一刀就从后背刺入王淦的体内，直切他的心脏。那刀刃极其锋利，几乎连血也没有见，只听王淦闷哼一声。
旁边随从才察觉到异动，回头看到蒙着脸的楚仲，吓得急忙高呼救命。
楚仲不欲伤了这随从无辜的性命，只想速战速决，于是抽出短刀，再补上一下。哪知那随从不但不救主，反而怕死地将王淦一扔。王淦本来在岸边小解，怕湿了脚，站得很靠河。如今被随从一推，陡然往下滑，竟然“扑通”一下掉进河里去了。
轿子那边的人听见河边的惊呼，顿觉不妙，一边吆喝一边举着火把围了过来。
楚仲倒是不慌，跳上河边的院墙，跟着水流去寻王淦，唯恐留了活口。
王淦的轿子并未走多远，楚秦耳朵极其灵敏，听到河边有动静，急忙想向子瑾示意，哪想他刚刚转身，就听到身后的大槐树上忽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树叶声，和其他风动下的树叶响动不太一样。他眉目一凛，身形飞掠，手上的剑已经像疾风一般刺了过去。
树上黑影中的高个子急忙拔剑一挡，硬生生地受了楚秦的剑势。
两个人以剑相撞，树干一震。高个子的虎口顿时一麻，差点连剑也拿不住，被迫落到了树下。
子瑾忙对一侧的侍卫说：“你先护送他们走。”那人不敢争辩，将常家母子塞上车匆匆消失。
高个子并未追车，而是远远地用探究的眼神瞥了子瑾一眼。
楚秦一怒，纵着又连续刺出数剑，对方左闪右避，已经不能分心再看子瑾。高个子察觉自己露了颓势，正要飞身往后退，楚秦却抓住破绽，直击他的右肩。眼看自己已经躲闪不及，高个子握剑陡然喊了一声：“燕平王殿下——”
夜色中闪出高个子的一个同伴，朝子瑾攻去。
楚秦见状心中一动，不再恋战，急忙飞身朝子瑾奔去。
子瑾虽然耳朵不济，反应却是极好的，身体往后一掠，灵巧地避开了一招，长剑出鞘，以剑做盾挡在身前。
瞬息之间，楚秦已经回到子瑾身侧。
对方再无逆转的机会。
楚秦沉声喝道：“报上名来。”
那高个子突然收了兵器，上前几步，走到月下，拱手一礼道：“我乃今上御前侍卫何出意，在此恭候燕平王殿下多时。”
子瑾微微蹙眉：“你是九叔的人？”
何出意颔首：“正是。”
这高个子正是和姚创一同被尚睿收为心腹的何出意。他按照尚睿的旨意，一直在锦洛守着，分别派人留意闵家老宅以及跟闵家过去来往密切的相关人等，没想到今夜真的被他守株待兔等到了。
子瑾问：“你有何事？”
“今上有一封信令我交给殿下。”他一口一个殿下，哪还是刚才出招的时候气势汹汹的样子。其实，方才他是动了杀心的，皇上没有吩咐杀还是不杀，只叫他见机行事。他之前耳闻燕平王身边有一对兄弟，剑术十分了得，不禁想要亲身试一试，几招下来只觉得果然名不虚传。
何出意解了佩剑，掷在地上，从胸中掏出一封信：“今上令我在此守候，若是有幸遇见殿下，便将此信亲手交给殿下。”
子瑾并未接信，手中的剑收回鞘问道：“你如何能认出我？”
何出意又看了他一眼，答道：“殿下日后若看见今上，便可知道缘由。”
月色下的子瑾芝兰玉树，丹唇皓齿，明明白白就是一张尉家人的脸。何出意很想仔细打量他，可是碍于天家威严，心中有些犯怵。
何出意走到子瑾跟前将信捧了许久，子瑾冷冷地看着他，却是不接。
何出意又说：“对了，今上吩咐我，除了这封信，还有一句话要带给殿下。”
子瑾并不想和他说话，怕他是缓兵之计，拖延时间来搬救兵。
只听何出意又道：“有一位姓闵的姑娘现在是今上的座上宾。”
“你再说一次？”子瑾双目一寒，手比话快，长剑瞬间抵住何出意的脖子。
何出意重复：“今上在帝京遇见一位姓闵的姑娘，相见投缘，后来闵姑娘从马上跌下来，受了些伤，今上便将她留在了身边，命人细心看护。”这些话，却是他擅自说的。他和姚创不一样，性子十分狡黠，哪怕他没见过夏月，从姚创那里听来也知道了个七八分。
听见他的话，子瑾只觉得自己的那颗心和一块巨石拴在一起，直直地沉到冰河里。
须臾，他收了心神，看了何出意一眼。那平时温暖的眼眸深处，此刻蓄着鲜有的寒意。
子瑾转眼看了别处，片刻后，收了手中的剑，勾起嘴角微微一笑道：“本王蒙尘时，这位闵姑娘的父亲对本王照料有佳，如今能有九叔照拂，正是再好不过。”他语气平静，虽说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却叫何出意看不出破绽。
说完这话，楚秦代子瑾接了何出意手中的信。
何出意见好就收，摸了摸脖子上被剑刃划出来的半寸血迹，拱了拱手，与同伴撤走。
子瑾没有拆信，对楚秦道：“事已至此，只有先回南域再说。”
楚仲本在河边确认王淦的生死，没想到却看见空中那枚大哥所发的信号弹，不敢耽误，只得去城外会合。
他们到了城外不敢多做停留，一行人纵马疾驰而去。
子瑾怀里揣着那封信，如烙铁一般烫着他胸前的皮肤。众人随着他赶了一宿的路，眼看天色渐明，才下马歇息。
他倚在树下面色凝重地瞅着那信，半晌后，他默默地拆开。
刚才那人说她从马上落下来摔伤了，说得模模糊糊，叫他心神全乱，几乎窒息。可是他却不敢问，也不敢问她伤在哪里，如今可好，尉尚睿有没有折磨她，他怕自己露出丝毫破绽，更叫夏月处境难堪。
楚秦见状，不禁劝道：“殿下，既然那人说待小姐如上宾，应该错不了，你不用太担心她的安危。”
此处没有旁人，他无需再掩饰，心中的不安与悲恸全部写在脸上，颤抖着手指将信抽了出来，匆匆读了一遍，读完后半晌不语。
子瑾站在树下，愣愣地盯着远方被朝阳染红的云层，一动不动。良久之后，他再次垂头看了一遍那封信，这回比上一次读得慢得多，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印在脑子里。
那黑长的睫毛下亮如星海的眼睛，此刻却涌着波澜。
楚秦忍不住碰了碰子瑾。
子瑾回过神来，把信递给他。
楚秦匆匆看完后问道：“殿下有什么打算？”
子瑾平静地说：“他拿着她的命，就算叫我就地自裁，我也不会有半点犹豫，何况陪他演戏。”他顿了一下，又说，“只是苦了旁人。”
楚秦点了火折子，递给他。
他将信放在火上，信纸在火苗中慢慢变成灰烬。火焰一闪一闪地映在他的眸中。
他淡淡问：“王淦怎么样？”
楚仲听见子瑾的问话，简单将昨夜的事情回禀了一遍。
子瑾说：“若是真的没死，就暂且让他先多活几日。”
三
兵在城下，徐敬业站在阅兵的高台之上，没人知道在整个帝京都处在出征前的高涨情绪之际，一骑白马已经到了南域境内。
天刚亮了一角，尚睿已经穿戴整齐，一步一个台阶地踏上点兵台。
众人都整齐地跪在天子脚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振聋发聩，像是从天上传来的回应，一直回响在阅兵场上空。
旌旗抖擞。
尚睿伸手，接过钦天监呈上来的酒盏。寒风吹得他袖袍舞动，他眯着眼睛递给徐敬业一杯：“徐将军，朕等你凯旋。”
徐敬业跪地，抱拳行礼：“臣定不辱命！”然后起身接过那盏酒一口饮下，转身大喊：“出发！”
顿时锣鼓声漫天，士气高涨，众将士呐喊着向南而去。
尚睿看着徐敬业那面旌旗远去的方向，负手而立。直到天色大亮，明连上前劝道：“皇上，天寒风凉，是不是先回宫？”
尚睿未置可否，又默然站立许久，待到半空开始飘起小雪才缓缓离开，未曾想半路上被太后叫去了承福宫。
兄长出征，太后显然也有点忐忑，待尚睿到了之后，先絮絮叨叨骂了淮王一通，后来又说起自己的妹妹——淮王妃，最后话题又转到菁潭身上。
“你说要是去年菁潭入了宫，他也好歹要思量一下。”太后说起这事，语气里还是有些责怪尚睿的意味。
尚睿没喝桌上的茶盏，只是揭开盖子，用手指的指尖轻轻在盏口边沿画着圈：“她父亲的这些心思，并非一时兴起，恐怕单单一个女儿也拉不回来。何况若真如此，潭儿在朕和母后的面前该如何自处？她本来就争强好胜性子烈，若是再有什么想不开，白白害了她的性命。”他一改往日的嬉笑，淡淡地说道。
“你啊你，就是太妇人之仁。”太后指责道。
“难道母亲真认为儿子这辈子就是糊不上墙的烂泥？”他突然说了一句。
太后闻言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后收回视线，舀了一勺热腾腾的参汤，道：“你有怨气，哀家知道。哀家事事插手，不过就是怕你年轻，重蹈先帝覆辙。这些话本不该从哀家嘴里说出来，但是先帝宠内侍好女色，西边连连征战连连败，他由着自己逍遥自在，哪管江山朝廷。”太后放下手里的玉碗，拭了拭嘴角，又说：“你外祖父当时在外打仗，粮草告急，久久等不到援粮，不得不杀了战马，饮马血吃马肉，而你父皇不知从哪里带了个民间女子进宫，竟然安置在自己寝殿里。求粮的急报被他扔在桌上，正眼都没有瞧一下。哀家当时肚子里怀着你，夜里跑去殿前跪着求他，他就叫个太监出来打发我们。
“那韦娘子明明罪证确凿，拿药来毒我们母子，就因为她在他耳边吹了些枕边风，又哭哭啼啼喊着冤枉要自尽，他居然就由她逍遥横行。后来她又来害我第二次，让你妹妹还未出世便死在我腹中，我怎能不恨！”太后说到悲愤处，连自称也忘了。
“当日你外祖父兵权在握，有人极力劝他自立为帝，可他赤胆忠心，却要把这江山拱手让予你，一是疼你，二是想让你做尉家千古明君。”
“儿子知道。”尚睿轻轻应道。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哀家有多怕。先帝继位的时候，就有民间传闻说我大卫朝七世而亡，到你父皇那里不就正好第七代吗？”
“后来大统传到儿子这里，留言不是已经不攻自破了吗？”尚睿说。
“那是因为有你外祖父！先前对这些东西哀家从来不信，但是你父亲他年轻的时候也不是后来那个样子，好像真的中了邪。”
这是尚睿知道的，从他懂事开始，先帝就不知道怎么的，像是得了癔症，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和之前无异，事事躬亲，智贤勤政，可是犯病的时候却酗酒纵欲，荒淫易怒。有一次，先储劝了一劝，先帝竟然差点当场拔刀杀了他。
后来，尚睿即位后，在封地的吴王也就是尚睿的大哥，也是到了先帝那个年纪，竟然有了同样的病症，动不动就疯疯癫癫，有一日失足从阁楼上摔下来，死在自己的封地里。
尚睿将自己在茶盏沿口上画圈的手指放下来，从明连那里接过一张帕子，擦了擦自己被茶水润湿的指尖：“若是真到了那一天，儿子会趁自己还有神志的时候先将帝位传给浚儿，然后自绝于康宁殿。”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平静，好似在谈着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连明连的手都微微一顿。
尚睿极少忤逆自己的母亲，也从未说过一句重话，因为年少时在这宫里他与母亲相依为命，一路走来很不容易，所以继位后，他凡事都顺着母亲，若不是后来徐敬业恃宠狂妄，过于贪权慕禄，手握兵权，让自己处处受制于人，他也不会对这位舅舅动了杀心。
如今他突然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噎得徐太后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太后那里出来，尚睿觉得心里堵得慌，干脆带着洪武出宫去了。他骑着马，到了田家庄。田远听见动静，早早迎了出来，神色有些异样。
“怎么了？”尚睿将缰绳递给旁人，问着田远。
“闵姑娘说身上生了疮，只要自己熟识的一位穆姓大夫看病，其他人都不准进去。”田远跟在尚睿身后说着。
“人呢？”
“还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问的是那个姓穆的。”尚睿道。
“臣已经叫人去请了。”
尚睿点点头，径直朝夏月的那间屋子走去。
夏月一个人关在屋内，用过早饭后便自己研墨，将自己这几天病情的发展用纸笔记下来，写着写着她又将自己的衣服褪下来查看了一下。
这时，她听见外面的动静，以为是穆远之来了，于是问道：“穆先生吗？”
“是我。”尚睿答。
“洪公子？”
“你关在屋里做什么？”
“我身上长了疮，怕传染给你们。”
“什么疮？”
“我不知道，可能是黄疮……”
“黄疮有什么好怕的，我以前也长过。”尚睿推了推门，发现门从里面插得死死的。
“是黄疮倒还好，就怕是——”她缓缓说，“就怕是黑殷痧。”
这黑殷痧曾经是一种西域的传染病，起初只是发烧，然后全身会发疮，这疮先是黄色，然后转红，最后变黑。曾经一个村一个村地染上黑殷痧，据说活下来的人极少。
可是这个病，已经几十年没有出现过，何况是在千里之外的帝京，更是闻所未闻。
听见她竟然怀疑自己得了这个病，尚睿不禁哧然失笑。
夏月从昨夜到今晨有想过若是真染上这个病，那肯定是九死一生，所以甚至连身后事怎么安排都预想了一遍。刚才她答话的时候，十分谨慎且郑重，却不想竟然换来尚睿这样轻蔑的笑声。
这类似于嘲讽的讥笑声几乎激怒了她。
只听他又道：“这里是帝京，又是冬天，也不是西域，哪会有什么黑殷痧。你开门。”
她不快地说：“究竟是不是，要大夫来了才知道。”
“你能把门打开说话吗？”
“我这是为你好！洪公子家大业大，万一被我过了病气，我可担待不起。”
尚睿皱了皱眉，心中难免不豫：“如今这些年，同一句话，我还从来没有对人重复过第三次。”
田远本来小心地跟在后面，一看尚睿这神色是要动怒的前兆，忙说：“公子，您消消气。”
听到尚睿的话，夏月几乎从凳子上跳起来，走到门前说：“这是田老爷家，又不是你家，你凭什么威胁我？我方才都说了，我这是为你好，你还狗咬吕洞宾！”
田远一听夏月居然敢骂尚睿，差点给房里的夏月跪下，只想求她别说了。
“你说我是狗？”尚睿反问。
今日他本来就有些生气，如今更加不痛快。
“说你不识好歹，又如何？”夏月也来气了，“你不是挺自负吗？一副天下第一的样子，那你进来啊，反正我死了拉个垫背的，到了阴曹地府还有——”
“砰”的一声，她话没说完，尚睿含着怒意已经一脚把门给踹开了。
夏月本来站在门口，只觉得眼前扇过一阵凉风，门就被踢开了。幸亏自己离门还有些距离，不然绝对要被他这一脚给掀翻。
门一敞开，面对面的两个人都是一愣。
她刚才在查看自己身上的疮，衣裳半挂在身上，肩膀胸口都露在外面。她本来觉得关着门很安全，谁能想到这人会突然踢门。
夏月尖叫了出来，慌忙间好像遮哪儿都来不及。田远跟在后面，不知道什么情况，听见叫声正想上前一步，踏进屋看看情况。
尚睿见状，迅速反手一合，瞬间便把门关上，将其他人的视线挡在外面。
她遮住胸口背过身去，却发现自己背后也是空的，于是又不得不回身，拉起衣裳遮住前面，看了他一眼，语气凌厉地说道：“你能不能先转过去，我把衣裳穿上。”
没想到尚睿却冷冷一笑：“你千方百计激怒我，让我进来，又把衣裳脱了，不就是为了给我看。”
夏月被他这话气得要发疯，哪管三七二十一，抄起桌子上的茶杯就朝他扔过去。
尚睿一躲就闪开了。
杯子砸在门上。
田远和明连在外面听得心惊肉跳。
可是，夏月本身只有一只手能动，还用来拽住衣服，气急败坏之下竟然撒开手，又来对付他。衣服瞬间又开始往下滑，她吓得赶紧蹲下去，将衣服捞在身前。
尚睿挑眉：“看吧，还说不是专门脱给我看的。”
她真的是第一次被人气得要疯，却拿对方一点法子也没有。素日里的刚烈倔强还有伶牙俐齿，竟然都完全无处使，她蹲在那里，衣衫不整，还有个男人站在跟前高高在上地嘲笑她。
她觉得绝望极了，突然便开始哭，起初还是默默地流泪，到后来居然哭出了声。
这倒是叫尚睿傻眼了。
“公子。”明连不知道屋里出了什么状况，忧心忡忡地喊尚睿。
然后尚睿又听见洪武也来了，当然田远仍然还在。
一时间，他竟然觉得如今这个境况比淮州那三十万大军还要让人烦恼。
“公子。”明连见半晌没有尚睿的动静，只听见夏月的哭声，于是不放心地又叫了一声。
尚睿揉着额头，半晌挤出一句话：“你们别留在这里，都走开。”
“公子……”这次迟疑着发声的是田远。
“快点。”尚睿提高声线，一声令下。
于是，众人再也不敢逗留，退到别处去。
等脚步声渐渐消失后，尚睿又回身打量了一下夏月。她身上的衣衫就不说了，大概一个人因为手不方便，连头也没梳，一袭长发随着她一起落在地上。
“别哭了……”他着实有些头疼。
“我先前是有点生气，但是后来逗你玩儿呢。”他解释。
“别哭了，一会儿大夫该来了，把衣裳穿上吧。”他又说。
夏月这才抬起挂着泪痕的脸：“你转过身去。”
这回，他即刻照做。
人一松懈下来，才觉得身体上的不适，她单手一点一点将衣衫朝身上套，半晌终于穿戴完毕，然后扶着凳子从地上站起来，又走到妆台前拿起梳子梳了梳自己的头发。
她强忍着头晕手颤，扶着妆台，迈着虚浮的脚步回到桌前的凳子边坐下。
一切完毕后，她又将自己打量了一遍，确定已经穿戴规整后，她轻轻地咳了一声。
“好了？”
“嗯。”
尚睿这才转过身，看着她。
“你要我开门，是有何事要说？”她问他。
“我……”
这个问题倒是难住他了，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方才怒气冲天地硬要进屋来究竟是为了干吗。
他说：“刚才冒犯，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娶回宫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还提这些做什么，大夫来了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了。”夏月轻轻说。
尚睿这才想起正事，几步走到她面前，拿起她的手，撸开袖子，果然看到几颗不足绿豆大的疮，那疮的颜色有的已经由红转成橘红。
他身体底子好，冬日里也不怕冷，所以在这样冷的天气里，手脚总是暖和的。但是此刻，他的五指轻轻扣着她的手腕，都能感觉到她的皮肤比他的掌心还要热许多。
尚睿的神色凝重了起来，伸出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想确定她是不是在发烧。没想到夏月却偏过头去，躲开他的动作，嘴里说道：“这病是真的会传染的，你该离我远些。”言罢，又抽出自己的手腕。
尚睿转身，去外面唤了明连。
那几个人自然是没有真的走远，一听尚睿召唤急忙应声。
尚睿沉声对屋外说了句：“叫李季来，要快。”
哪知那个名字却触动了夏月的心弦，她甚至顾不得其他，从后一把拽住尚睿的衣袖，问道：“你刚才说谁？”
尚睿诧异地回头，目光落在她写满急切的脸上，正要答话，却被去而复返的洪武打断了。
“公子，我跟李季怎么说，是何病何症，可要带什么药和医具在身上，是否要带帮手？”洪武在屋外问道。
尚睿沉吟了一下，又瞥了夏月一眼：“一来二去，怕是又耽误了时间。”说完这句话，他将屏风上搭着的一件斗篷拉下来，罩在夏月的头上，“这里缺医少药，不如你跟我走。”这后一句是对夏月说的。
夏月的心思全在那李季身上，又问了一遍：“李季是谁？”
听见她的追问，尚睿的心绪随之静下来，缓缓地审视了她一遍。
李季？
须臾之间，尚睿已默默地将这两个字来回思量了一番，脑中没找到什么头绪，于是反问说：“他是太医院的院判，也是我的一位朋友，你可是认识？”
“真的是太医院的御医李季？”
尚睿看着她，目光游移，颔首答道：“正是。”
“我们去哪儿？”
“去他府上。”
夏月一听，心中几乎是狂喜的，顾不得多想，拢着披风，强打起精神跟着他出门去。
田远找了辆马车，对夏月说：“病情不能耽误，闵姑娘先去，我叫荷香姑娘把东西收拾好，随后就到。”
夏月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想起之前锦洛那位大夫说的话，没想到真的可以让她在帝京里遇见李季。她激动得连手都有些抖，也全然忽略了自己身上的病痛。
她在心中将子瑾的病情回顾了一遍，又暗自琢磨了一下若是看到李季后，要怎么说才能描述得简单清楚，于是她自己默默地组织了下说辞。她想得很专心，甚至忘记了尚睿带她去找李季的初衷。
等做完这一切，还没有到李季那里，她的心一松懈下来，就觉得四肢乏力，十分疲惫。
到了李季府上，明连下车去请夏月，轻轻叫了一声，却不见里面有回应，便瞅了尚睿一眼。
尚睿走去，掀开帘子。
马车很宽敞，有个小几子，还有坐垫。但是她压根什么也没碰，一个人蜷缩在一角，抱着自己的膝盖睡着了，连身上的披风都没有卸。
他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动。
车里很宽，他想要揽她过来，伸手却够不到，于是撩起袍角钻进了车里。
车内弥漫着一种清雅的暖香，和外面那凛冽的寒风比起来就像两个世界，她的脸朝着一边，眼帘紧合，眉骨上也长了一颗疮，颜色红得刺眼，那脸色十分差，差不多可以用面如土色来形容，而且呼吸仿佛微不可闻。
想到这里，他突然身形一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两指探向她的颈脉。
哪知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到她肌肤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动了一下。
他猛然收手，“噌”地站了起来，站直的时候，头撞到马车的顶棚上，“咚”的一声，整个马车都晃动了一下。
明连被车里的动静吓了一跳，忙问：“公子，怎么了？”
夏月被这动静从睡梦中惊醒，睁眼看到眼前的尚睿，睡眼蒙眬。
突然，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到了？”她问。
他未答任何人，一言不发地从马车上下来。
夏月从后面跟了出来，没想到脚跟一落地，大概因为病中体虚，加上又在车内坐了太久堵了血脉，眼前忽地一黑，双膝顿时软了下去。明连见状急忙去扶，却没来得及，她的后脑勺随即重重磕在马车的边沿上。
旁边人都是一阵惊呼。
尚睿闻声回头，看到这一幕却是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让李季叫府里的仆妇将她背了进去，便带人回宫了。
因为昨夜一宿未合眼，尚睿到了康宁殿，突然觉得有点乏，吃了些东西便上榻静静地躺着，竟然想起旧事。
小的时候，母亲时常暗中教导他。
“人君御臣，相易而将难，将有两种，有贤将，有才将。御相以礼，御将以术。睿儿可知如何做？”母亲问。
少年的他答道：“御贤将之术应该以信，御才将之术应以人君的智慧。”
“所以御将军难，御才将更难。那睿儿爱贤将，还是才将？”
“儿臣以为人君任用将帅出征，除了驾驭将军，最重要的是兵强。可是，”他看了一眼母亲又说，“母妃，儿臣只想做宁哥哥的贤将，为宁哥哥征战沙场，不想学如何御人。日后，儿臣做一个卫戍边疆的将军可好？”
刚说完，母妃就生气地一耳光打在他的左脸上：“瞧你的出息！”
尚睿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惹得母妃那样生气，但还是忍着疼，冲徐贵妃笑了笑：“母妃不要生气，孩儿好好学便是。”
说完就赶紧在桌子旁坐好，认真地读起母亲找来的东西。刚读了没几句，母亲又突然紧紧地抱住他：“睿儿，母亲不该打你，不该生气，只是在这深宫里，你不争，别人就会和你争的，到时候你想拥有、想保护的都会被人踩在地上。”
如今，尚睿想问一句，那我现在又拥有什么？
富有四海，予取予求？
他怆然一笑。
四
“你叫什么？”
“闵夏月。”
“你爹呢？”
“爹爹叫闵驿。”
“他是谁？”
“他是我弟弟。”
“多大了？”
睡梦中，她一直念叨着这些话。那一年，无论是娘亲，还是爹，都老叫她背，时不时拿来考她，就怕她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所以她不停地重复，记了又记，以至于后来自己都觉得这才是实话。
“叫李季来，要快。”尚睿的声音突然就窜进夏月的脑子里。
猛地，夏月惊坐起来，疑惑地看了看四周：“这是哪儿？”
现下已经是半夜，荷香不过打了个盹儿，此刻听到夏月的声音也猛地醒过来：“小姐，你醒了。”
“这是？”夏月觉得头疼欲裂。
“这是李院判府上，洪公子送你过来的啊，他着急你的病，带着你先走。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跟着田大人来了。”
荷香又埋怨了一句：“也不知洪公子路上是怎么照顾你的，让你头都差点摔破了。”
夏月却没理，只是问：“李季？我要见李季，荷香，我要见李季。”
荷香答：“是，是。李大人刚才已经来给你施了一次针，也一直等着，吩咐我若是你醒了，也要马上去叫他。”说完就去门外传话。
过了一会儿，李季来了。
夏月打量了一下他，大约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衣着和面目都平淡无奇，和她心中所预想的那种国手的仙风道骨截然不同。
“李季，李大人？”夏月问。
“正是鄙人。”李季点点头。
夏月心头一震：“李大人，小女有一事相求。”
“姑娘不必说，李某受人所托，定会竭尽所能医治姑娘。”他面色无波，坐在一边，不冷不淡地答了一句，伸手又为夏月诊脉。
“不是为我治，是为另外一个人……”
李季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打断她道：“姑娘自身难保，等活过这几日，再说下文吧。”
他一句话便道出了夏月病情的凶险。
“这是黑殷痧吧？”夏月问。
李季点点头。
“李大人不怕我传染吗？”
“所以我听田大人说你把自己关起来了？”李季反问她。
“我……”
“其实世人误会了，这病光这样是不传染的，除非接触到里面的脓汁。”
听他这么一说，夏月放下心来。
稍后，李季净了手，叫药童把一个黑色的漆盒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均匀地并排着长长短短的银针。他点了一盏火，取出一只稍微长一点的针，用两指轻轻拈着，在火上燎了两下，随后移到夏月身前，朝曲池穴扎去。
他下针比一般人快，且没有迟疑。夏月只在针尖刺破皮肤的那一瞬间感觉到有点刺痛，随后就是一种酸麻。
“这个可以缓解下姑娘身上的疼痛。”
夏月突然又说：“大人也要小心。”她的言下之意是李季不要不小心刺破那些脓包，被自己传染到。
“我是大夫，懂分寸。”李季答。
“对了，洪公子怎么样？”夏月问，“他离我很近，不知道有没有碰到。”
李季原本在火上烤第二针，听见夏月这句话，手势微微一顿：“送你到我这里的那位洪公子？”
夏月点头，突然有点担心了。
“有多近？”李季问。
夏月个性洒脱，性命攸关，失节事小，大方地说：“他碰过我这只手。”语罢，她撸起袖子给李季看。
那只胳膊的疮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李季一脸凝重，却不发一言，继续扎针。
他的针术极其高明，每一个穴位，用针深浅，都十分讲究，让夏月折服。
扎完最后一针后，夏月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施完针之后，李季又新开了一个方子，叫药童去抓药，随即吩咐了几句就急急忙忙进宫去了。
到了康宁殿里，尚睿刚更了衣，正要用早膳。
“少见你如此火急火燎的。”尚睿说。
“皇上明知那黑殷痧如此凶险，为何不避讳，还要以身示范？”李季道。
尚睿微微一怔，缓缓道：“你以前不是说那玩意破了才传染吗？”
“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皇上是国之基柱，天下命运之所系，怎能如此大意。”
尚睿顿时觉得头疼，主动伸手说：“那你给朕看看，朕还有救没有。”
李季被他噎住，行了个礼，走到跟前默默诊脉，随后又要宫人们把尚睿昨日身上的穿戴全部烧掉，连接触过的人也换了一批。
中途，尚睿忍不住问道：“闵夏月，她怎么样？”
“臣会拼尽全力。”
尚睿缓缓地问了一句：“有救吗？”
“事在人为，不过闵姑娘倒是看得开。”
“为何？”
“臣临走前说等药效过了，她又会发高烧，到时候清醒的机会不会太多，所以有什么话，想留给家里人的，可以让臣代劳。”
“你倒是实诚。”尚睿道。
“姑娘说自己没有什么心愿，就是她有个弟弟，想要让臣替他看看病。”
尚睿闻言，眸色一暗，问道：“什么病？”
“她倒是没说。”
“然后呢？”
“她说她要是死了，求臣能成全她这个遗愿。”
听到这里，尚睿忽地冷笑：“她倒是精打细算，死了也不想吃丁点亏。”
就在这时，魏创带着一封密函匆匆而来。
“皇上，急报。”
尚睿拆封速阅了一遍，凝眉不语。
殿内除了尚睿，只有明连、姚创和李季三人，原本就很安静，如今更是凝神屏气，没有任何声音。
随后，尚睿平静地说道：“梁王投了燕平王。”
五
傍晚时分，夏月才醒来，昏昏沉沉地吃了些清粥，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荷香见状，只得偷偷地抹眼泪。
“现在我们住在城里，离家里近，但是你不要去惊动舅母和外祖母，免得她们见了伤心，还给李大人添麻烦。”夏月交代。
“要是我有什么不测……”她歇了口气又说，“你就在明善堂等着，哪里也不要去，子瑾他自会找来，等他来了，你告诉他。”
荷香带着哭腔道：“小姐，您说什么呢，等少爷来了您自己跟他说。”
夏月继续说：“等他来了，你告诉他，他的东西我藏在他知道的那个地方了。”
荷香哭道：“小姐，您别这样了，您会好的，我去求求李大人，或者我去求洪公子，看他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大夫。”
夏月笑了一下：“见了少爷后，他会好好安置你的，就是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怎么打算的。”
“还有，那位洪公子……他虽然救我，却并非善类，你告诉子瑾，一定要提防他。”夏月又道。
说完这些话，她精力不济，服了药又渐渐昏睡过去。
中途李季来过好几次，都蹙眉不言，又扎针又换了药方子。荷香心里着急却不敢造次，只好拽住后面的小药童追问。
李季闻声回头说：“这病原本就是绝症，老夫只是照着古书上的法子试试，就看她熬不熬得过这几天。”
荷香听后，几欲落泪。
李季站在门口，看了榻上的夏月一眼，又说：“世间本来就是生死无常，谁不是过一天算一天，也许有的人身患不治之症，却能年届花甲，而身强体壮之人不日意外身亡。就像南域哗变，淮王一系，谁又知道自己明日的命运。”说到这里，李季轻轻一叹，负手转身。
“但这世间唯有一人，他翻手为云……”他又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句，不知是何情绪，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随后几日，天气回暖，丞相王机却犯了咳嗽。
他的这个咳嗽是宿疾，年纪大了，无法根治，却最服李季的方子，几服药下去，病势一般都会缓解，没想到他连去太医院两次都没找到李季，于是来到妗德宫看望王潇湘。
“听说今日朝上皇上发火了？”王潇湘屏退左右问道。
“嗯。”王相呷了口茶，“叛军已经攻下了云中。”
“云中？”她儿时最远一次远游便是到那里，南域闻名遐迩的鱼米之地。
“徐敬业刚愎自用而已。”
“爱子徐阳至今生死未知，徐将军救子心切吧。”皇后喃喃道。
“这云中虽然不是要塞，却是南域粮仓，估计徐敬业原本势在必得，没想到……”
“那粮草如何是好。”王潇湘说。
“暂时还能撑几日，只好急派划拨。”
“这么重要的云中，怎么会叫叛军轻易得手？”
王机放下茶盏，问道：“你可知夺得云中的是谁？”
王潇湘不解地摇了摇头。
“是燕平王。”
“燕平王？”王潇湘意外。
“先储遗孤，尉冉郁。”王机又说。
“那个孩子，他真的活着？”她曾经以为只是淮王作乱的一个幌子。
“没亲眼见过，谁也没法确认。”
“十多年过去了，哪怕见了他，我也不一定能认出来。”王潇湘轻叹。
父女俩各有心事，半晌没再说话。
稍后，王潇湘又说：“如今淮王如虎添翼，难怪陛下要动怒。”
“陛下在殿上痛斥了徐敬业，还派了司马霖督战，你也知道那司马霖武将出身，在军中略有威望，早些年受到徐敬业的压制，后来因伤病转了闲职，又素来和徐家不和，此番已让徐敬业有了掣肘。此战不力，云中这种必争之地居然马失前蹄，陛下动怒是理所当然的，徐敬业一党气焰也矮了一截。但是……”王机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看，“为父却觉得那不是真怒。”
王潇湘知晓父亲浸淫朝廷多年，最善察言观色，不禁轻声道：“莫非是在陛下的意料之中？”
“燕平王拿下云中后，并未交付淮王，与之合二为一，反而按兵不动。”
“那淮王如何会准允他如此行事？”
“淮王起兵，原本用的就是匡复正室的旗号，许多人是冲着先储和燕平王去的，而后，梁王突然揭竿而起，燕平王与之里应外合，迅速夺取云中。如今燕平王有了梁王的助阵，淮王虽然兵力众多，一时半刻也无法奈何他。”
“难道父亲以为这和皇上有关？”
“这天下间，潇湘你才应该是最懂他心思的人，怎么来问我。”
王潇湘脸色一滞，木然不语。
“当初这门亲事，任你如何不情愿，如今已经过去这些年，人都死了，你也该改改心思，多去康宁殿里走动走动，你也知道陛下为了防着徐家，至今膝下只得一子。可是日后若是既无圣宠，也无子嗣，你如何继续在宫中立足？”
近半年，尚睿每次都是按例准时来妗德宫过夜，其实一次也没有和王潇湘同床过，一切不过做戏给外人看而已。整个妗德宫密不透风，但是这些事情，别人不知道，王机却是了如指掌。
王潇湘倔强地转脸说：“女儿已经有冉浚了。”
王机微恼：“为父跟你说东，你就指西。一个宫女生的孩子，又没有我们王家的血脉，你还真指望把他立为嫡子。”
“女儿真心待冉浚是亲生儿子，并没有想要再生一个，也劝父亲断了这个心思。”
“混账！”王机怒道，“王家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不孝女。”
王潇湘反驳道：“是，女儿不孝，若不是想着父亲，想着母亲，想着兄长和幼弟们，女儿怎么会在这宫里对人曲意逢迎，还不如十多年前陪着太子殿下死了痛快！”
她说得激动，“太子殿下”四个字脱口而出之后，不仅自己，连带王机都是一愣。
激烈地争执之后，两个人皆陷入了沉默。
父女难得一聚，最后落得个不欢而散。
待王机走后，王潇湘又觉得后悔，便叫来内侍问话：“方才王相去太医院找李季是开方子？”
“似乎是宿疾又犯了，夜里咳得厉害。”
“李季怎么说？”她关切地问。
“李大人这些天都不在，王相去找过两次了。”
“哦？”王潇湘倒是意外，李季在宫里当值十来年，这还是第一次，“他怎么了？”
“奴婢听太医院的人说李大人告的事假。”
“何事？”
“奴婢不知。”
“叫人去打听打听，是不是急事，要是还能抽得出空，那本宫就去向皇上请个旨意，请李季去丞相府给父亲看看病。”
“是。”
六
转眼到了除夕，因为前线战事，宫中过得极其简朴。
新年之后，帝京倒是暖和了不少，雪也化了，人人都道今年是个鲜见的暖冬。
有人说是天佑大卫军队，没了风雪的阻碍，拿下叛军指日可待。
清早，李季拿来一个牛角筒，那牛角筒的最尖端磨了一个小孔，任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器具。
只见李季施针后，那起针破皮的地方，脓血立刻被牛角筒吸走，随后又在吸过脓液的地方撒了些灰白的粉末。
药童好奇道：“大人，这就是古籍里面说的角法？”
李季点点头，没有话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他每一步都做得极细致，却在吸脓的那一刻做得很快，因为那脓液若是挨着别的地方，明日又会长出新的疮来，前功尽弃。
过了半个时辰，他放下东西，缓缓松了口气。
李季问旁边的药童：“姚大人的血鹊还没找到吗？”
“没有。”药童答。
一旁的荷香听见，急切地问道：“李大人不是前几日说要拿这鸟的血做药引来服吗？怎么还没有，我们家舅老爷是开药铺的，什么药大概都能想点法子，我可以去问问。”
药童摇了摇头，听见荷香的话嘟囔道：“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那血鹊要捉活的才行，而且它还只长在皇上狩猎的东苑的树林里，昼伏夜出，耳朵又灵，一丈以内有个风吹都会吓跑，一般人哪里见得到。这大冬天的，入药还只能是雌的，那就更少，姚大人说他守了四夜，抓了三只都是雄的，只能再等等。”
“这可怎么办？”荷香急问。
李季净了净手答：“那血鹊入药也只是古方，从未验证，我们还可以找找别的方法。”
康宁殿里，田远和贺兰巡禀完事正要离去，贺兰巡突然想起闵夏月，折回又道：“皇上。”
“说。”尚睿眼睛盯着书，并未抬头。
田远看了贺兰巡一眼。
贺兰巡道：“闵姑娘的情况恐怕不大好了，这些日子李季虽然尽了全力，但也是暂缓病情，拖延些时日而已，如今一直都没有起色，恐怕也拖不了多久了。”
田远说：“李季不是说找到新法子了吗？”
“但是姚创还没捉到血鹊，不知道闵姑娘还等得了几天。若是她有个闪失，如何掣肘燕平王？”贺兰巡道。
“皇上何需一个女子来掣肘那燕平王，明明就是他看了皇上的留书之后认清局势，幡然悔悟而已。”田远又说。
贺兰巡继续道：“要不要再请洪将军带些人去试一试？”
尚睿放下手里的书卷，环视了一圈说道：“按你说的办。”
贺兰巡得令后，躬身退了出去，哪想还没走了几步，却又听尚睿说：“回来。”
“皇上？”
尚睿起身道：“说起那东苑的血鹊，他们都没朕熟，朕今晚亲自去一趟。”
“皇上，”明连忙说，“这帝京到东苑来回整整两百多里地，光骑马赶路也能叫人累得够呛，何况现在大冬天的要是守个通宵，那鸟也不出来，岂不是白白挨冻？您连着几夜因为南域战事几乎都没有睡，万一这次受累受寒御体抱恙，该如何是好？”
尚睿哪会听劝，反而笑道：“如何是好？你整日就知道说如何是好。日后朕不如给你改个名字就叫如何是好？”
明连窘得垂下脸来。
“若是朕的云中要不回来，你有几个脑袋赔？”
“可是……”
明连话没出口，便被尚睿抬手制止：“好了，你就不用去了，拖后腿，我找姚创去。”
快到天明时分，李季府上终于有了两位久等的访客，一个是姚创，另一个是尚睿。
此时的李季府灯火通明，因为贺兰巡提前告知了李季，所以府里一直等着，连带贺兰巡也没有离开。
尚睿领着姚创一进门，便朝李季和贺兰巡轻轻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便知此事已成。
姚创将手里的笼子递给迎来的药童：“拿去。”
药童拿起笼子朝里面一看，立刻惊喜道：“是血鹊！姚大人今晚运气这么好，真的捉到它了！”
姚创面色一窘，推着药童说：“不是我，是洪公子捉的。”
尚睿顺势冲着那八九岁的小药童眨了眨眼：“他那么笨，怎么办得到，是我捉的。”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翘起，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一脸孩子气。
药童并不认识尚睿，有些认生，只敢瞅他一眼，便躲到姚创背后去了。
姚创有些不服气：“我怎么知道那恶鸟，原来是雄的分辨人声，而雌的却是闻人的气味。”
“不是气味，是热气。”尚睿纠正。
“热气？”药童好奇地探出头，“那要把自己冻起来吗？”
姚创解释：“旁边草丛里的雪还没有化净，抓一把含在嘴里，收敛声息就好了。”
“雪化了呢？”
“化了再含。”姚创答。
李季和贺兰巡闻言都是一怔，抬头看了尚睿一眼。
随后，姚创催促着李季去煎药，自己也去帮忙，只剩下贺兰巡和尚睿两个人。
贺兰巡突然问：“皇上究竟是为了云中，还是为了别人？”
尚睿敛容，冷冷一笑：“叫朕救人的是你，如今来质疑朕的也是你。贺兰巡，恐怕你胆子太大了点。”
“陛下！圣人有云，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
“那说的是圣人，和朕有何关系？”
贺兰巡倔强地没有动。
两个人静默了片刻。
随后，尚睿斜睨他一眼：“你有这等闲工夫，还不如想想徐敬业的那批粮草。”
贺兰巡微微一叹。
“你先回去吧，毕竟你一个御史中丞留宿李季府里，终不妥当。”
“那皇上您……”
尚睿眉毛一横：“你还操起朕的心来了？”
待贺兰巡走后，尚睿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朝夏月住的东厢房走去。
他走到房前，正要推门，却低头看到自己的袍子。因为在树林里守了大半夜，捉到血鹊后又急匆匆地送来，压根没注意到脏了一身。
他这人虽然素来不拘小节，但是从小养尊处优惯了，下意识想叫明连，一回头却想起并没有带着他。
尚睿低头自审一番，最后又回到前院厅堂里，拍了拍身上的土，叫了个下人给他打了盆热水，自己动手擦了手和脸，随后便坐在厅里喝茶。
李季做事倒是极利索，半个时辰就煎好药，来给尚睿回话。
尚睿瞥了那碗热腾腾的药一眼：“让她喝吧。”他说，“不过，血鹊专食毒蛇，血也是剧毒，真能治黑殷痧？你可别白折腾我一宿。”
“猛药起沉疴，如今也唯有一试。”
尚睿点点头，便让他把药送去，自己则静静地坐在厅里喝茶。过了片刻，却见荷香匆匆而来，走到尚睿跟前，“扑通”一下双膝跪地，重重一叩首，泪眼婆娑道：“多谢洪公子大恩，奴婢愿做牛做马来报答您。”
尚睿并未起身虚扶，依旧坐着，淡淡地看着她，问道：“人醒了？”
“没有，小姐一直昏睡，方才奴婢喂她喝了药，现在气色已经大好，不过李大人说需再等两个时辰才知分晓。”
说完这些，荷香又磕了个头，然后跟着药童去煎第二服药。
见天色渐亮，尚睿放下茶盏，去了夏月的房间。
上一次他见她还是送她来李府那天，已然一月有余。
夏月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那脸已痩得不足他手掌大，白若素绢。
他有些乏，见床边有张凳子，便顺势坐下。
屋里布置得十分暖和，满溢着药味，伴着她清浅平稳的呼吸声，不知怎的，他心里突然十分宁静，家事国事居然一件也未入脑。他好几夜未好眠，又风尘仆仆地从东苑赶了个来回，现下将后脑勺轻轻搭在床前栏柱上，转瞬就睡着了。
中途李季进门见状，不敢惊扰，查看了一下夏月的脉象，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两个人之中，倒是夏月先醒了。
她见到坐在床前的尚睿十分诧异，却实在想不起前因后果。只见他背靠着床柱，脑袋微微往后仰，眉头锁在一起，鼻尖、嘴唇、下巴连成一个骄傲俊朗的侧影。如墨般的头发被紧紧扎成一个发髻，干净利落，可是后脑勺的发间居然藏着半枚腐叶。
从颐山见面开始，夏月觉得他必定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发冠、腰饰、衣物这些看似随意，却又极其讲究，连袍角都鲜有褶皱，如何会发生枯枝烂叶插在头上这样的事情。
她口很渴，除了尚睿又没有旁人，她偏偏不想出声叫他，于是只好自己缓缓支起上身。
她在床上躺了太久，全身绵软，起身有些艰难，折腾出一头汗才勉强坐起来。她转头又看床边的尚睿，居然睡得很熟，大概有些受寒，呼气呼哧呼哧的，那片枯叶还夹在那里。
忽然之间，她想起了子瑾。小的时候，她牵着他去偷隔壁院子树上结的果子，总从墙角狗洞里钻回来，然后一头杂草枯叶，都是她替他清理干净才敢回家，冬天偷橘子，夏天偷梨，其实吃起来都是又酸又涩，却乐此不疲。
忆起这些，夏月忽地就笑了，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摘尚睿头上的叶子。
她第一下没够到，第二下探出身，手指刚刚捻到那片叶子，却突然头晕眼花，腰上一软，上身斜着直接砸到他的胸前。
如此一来，他醒了。
她的整个脸紧紧贴在他胸口的衣襟上，这让她想死的心都有。
他垂头看了看怀中佳人：“你每次不是献吻，就是脱衣服，现在还投怀送抱，究竟是想怎样？”
她此刻真是没脸把头抬起来，只好解释说：“你头发上有东西，我帮你拿下来。”说完又把手掌摊开给尚睿看。她确实是把叶子摘下来了，还硬生生扯了几根头发一同拽在手里。
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却问道：“你躺着有多久没洗澡了？”
她的脸顿时僵了，迅速推开他，把自己使劲挪远些。
“这明明是我的厢房，你一声不吭地进来，还怪我身上难闻。”她不服气地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也不先瞧瞧自己脏成什么样。”
尚睿忽地就笑了，却没反驳她。
这时，荷香推门进来，见到夏月已经清醒，顿时喜极而泣道：“小姐，小姐，太好了，太好了，你真的醒了。”见尚睿还在，又是含泪一拜，“多谢洪公子。”说完便出门去找李季。
夏月瞥了尚睿一眼：“我醒了，她谢你做什么？”
尚睿答：“我又如何知道。”说完，他起身就要走。
“唉——”夏月情不自禁地拽住他的衣服。
他回身垂头一看。
她好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地缩手。
“怎么？舍不得？”他盈盈一笑。
这时，已经听见李季一干人的脚步由远及近。
“你……什么时候再来？”夏月仰脸问他。
她说话的时候，刚才拉住他的那只手轻轻搭在被面上，手指不像宫里女子或者官宦小姐一样留着长指甲，而是贴着指尖修剪过，显得十分圆润可爱。他的视线又转到她问他什么时候再来的那副唇上，她仰着脸，下巴抬起，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几粒洁白的贝齿。
他忽然想起那日雪地里这副唇瓣的滋味。
转瞬间，李季已经敲门。
他敛神，笑着答：“今日怕是抽不出时间，我明日来。”
这一日，尚睿的心情十分好。
王潇湘到康宁殿为了父亲的宿疾去找他。
尚睿听完她的叙述，轻笑道：“这种小事，皇后何必专门跑来问朕，过几日，你下个旨叫李季去相府便是。”
王潇湘见他脸上的神色，不禁一愣，认识他这么多年，几乎看着他从青涩少年长成一个成熟的男子，若论心思，他应该是天下间最难揣测琢磨的人，可是有时，他一时兴起，又是这宫里情绪最明显的人，喜悦恼怒旁人一看便知。
“皇后还有事？”尚睿放下手里的折子，随口问道。
“没有，那臣妾就不打扰陛下了。”王潇湘道。
“哦，对了，”尚睿又叫住她，“王奎，有个养子？”
“王淦？他本来是叔父的姨侄儿，后来叔父膝下无子，便将他入了族谱，收为养子。”
“户部空了个闲差，有人举荐他，说他自小在你叔父的教养下，博识多学品德高洁，你觉得怎么样？”
“臣妾从没见过王淦，”她说到一半，想起那天与父亲顶嘴，将他几乎气病。王奎其实并不是父亲王机的胞兄，而是妾氏所生，其间的前尘往事她也不清楚，只是父亲平时里十分善待他。
于是她改口说：“叔父他待人温和，想来教子有方。”
未曾想，尚睿却闻言嗤笑道：“你叔父别的不提，就这人品和官品真不怎么样，也难为你还能挑出温和两个字来形容他。”
王潇湘被他奚落了几句，有点窘迫。
“不过既然皇后说好，那自然是好，朕准了。反正也是个听人差遣的活儿，叫他好好历练。”尚睿道。
王潇湘从康宁殿出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宫墙巍峨，近处的树枝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春天开始渐渐有了苗头。
七
夏月靠在床上，听着荷香声情并茂地转述着尚睿是如何去东苑，如何找到血鹊，又如何马不停蹄地送来救她的命。
她回想起他头上的枯叶，静静地没有说话。
荷香说：“小姐你以前怀疑洪公子，还说要提防他，肯定是多心了。我看他对你，真的很好。”
“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夏月道。
“什么啊，我觉得洪公子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你若是对他和颜悦色的，他就会对你好，你要是气他，他就会加倍来气你。”
荷香说完这句，突然想起子瑾，于是想了想又说：“不知道洪公子有没有家室，若是没有，和小姐倒是很般配。”
夏月一巴掌轻轻拍向她的额头：“小小年纪，想多了！”
过了片刻，李季送来了第二碗药。
她想起那药居然是毒血所制，忍不住有点恶心。她这人不怕疼，也不怕药苦，就是从小怕吃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一口喝下去，瞬间觉得胸口翻江倒海，十分想吐。
李季见状说：“这药只剩两碗，要是你吐了，估计他们晚上只有熬夜受冻重新去捉一只。”
夏月急忙捂住嘴，只得把药汁给憋了回去。
第二日午后，尚睿果然来了。
她从早上醒来后好像恢复了些体力，也不觉得乏，到了中午也没睡，便借了本书来看。
夏月问道：“我这莫不是回光返照吧？”
荷香气极：“就爱挑不吉利的说。”
两个人正说着话，尚睿就到了门口。
荷香急忙找了个借口回避，任由夏月喊她也不回头。
夏月觉得有些不自在，捧着书，也不看他。
他倒是一脸泰然地盯着她，看得她心发慌，干脆放下书，仰头说：“干吗？”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我……”夏月语塞，本来她上次是想和他撇清关系，若是她死了，他和她之前的过节就算了，希望其他人不要为难荷香。
可是，自从夏月知道他为了救她出了那么大的力，那些话却说不出口了。
“我真的在锦洛见过你？”她好奇。
“我们在锦洛跟你问路，然后你叫我们去翠微楼，你说那里又贵又难吃，但是很适合我。”
夏月不禁失笑：“我想起来了，居然是你。”
“怎么不是我。”
“后来去吃了吗？”夏月好奇。
“没有。”尚睿答，“不敢去了。”
夏月“咯咯”地笑了：“你要是喜欢喝锦洛的陈清酒，我家园子里的桃树下埋了好几坛，以前也想背着爹爹偷喝来着。”
“你一个姑娘家也喜欢喝酒？”
“那当然，”夏月答，“锦洛的人无论男女，都是闻着酒香长大的，可以拿酒来解渴，自然是好酒量，也好这口。”
刚才荷香走得很急，所以离开时门并未合严，只见此刻门外突然日光大盛。
金黄色的暖阳仿佛瞬间突破云层，从门缝间透进来，洒在地上，让人看了无比舒适。
尚睿起身，踱到窗边，缓缓推开窗户，柔和的阳光瞬间斜射入室，照在他身上，在地面落下一个挺拔的影子。
她太久不见天日，眼睛有些不适，眯了一眯才敢抬起头。
“我们比试一下如何？”他站在日光里笑的时候，脸上十分温柔。
“比什么？”夏月问。
“自然是喝酒。”他看她，“不过你大病初愈，要等你完全康复再说。”
“我的病真的好了？”
“大概是死不了的。”他答。
“那……”她喃喃道，“李大人也许不会兑现他的承诺了。”
也不会替她治子瑾的病。
她说得那样小声，完全是自言自语，没有病愈的欢悦，却微微带着点惆怅。
尚睿又将脸转了回去，眉目间的笑意收敛，眼底的神色也浅了一层。
透过窗户从屋里望出去，能看到院子里种着四株梨树，其中一株光秃秃的褐色枝条上生出了几个新芽，其余的却像是在冬天里被冻枯了一般。
“你自然是会好的，李季的医术妙手回春。”他淡淡地说，“可是他种树的本事却不怎么样。”
一段话，让人猜不透。
窗外没有风，却似乎有鸟鸣，也似乎有新叶的芬芳。
尚睿负手伫立，迎着晨光站了片刻，转身对夏月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夏月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黑殷痧绝迹多年，过去从未在帝京出现过，你是如何染上的？”
“我……”夏月一愣，想起穆远之，想起那个就诊的孩子，若不是在那个时候，又是何时？她事后想过，这病确实来得蹊跷，左思右想，也不知道什么该对他说，什么不该对他说，一时之间没拿准如何回答。
尚睿等了片刻不见她回答，提醒道：“闵姑娘？”
说完这三个字，他嘴角扬起，忽地又是一笑。
他立于明媚的春光之中，阳光缠绕在他的肩上，金灿灿的一片，却陡然失去了刚才温暖的温度。
他说：“兴许我应该叫你——喻昭阳？”

第九章 芙蓉向胜两边开
一
喻昭阳。
只有母亲在弥留之际喊过一句：“我的昭阳呢？”
可是，如今谁还记得这个名字。
她到帝京的第二天，就去看了冠英街上当年的喻府，早就物是人非。
这段往事如此隐蔽，本以为这世上只有舅舅和外祖母知道，却被这样一个外人当着她的面毫无征兆地点了出来，让她着实一震。
尚睿问完那句话，静静地看了她半晌。
夏月则挺直腰板，屏气凝神地回望他，未发一言，直到他离开，她才惊觉自己的汗已经打湿了衣服。
她一直以来都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这下子却完全没了方向，心里怕极了，怕外祖母和舅舅被牵连，怕子瑾受拖累，也怕自己害得荷香有个三长两短。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将荷香叫到跟前说起悄悄话：“你和我一起进了李府之后，出去过吗？”
“没有。”荷香摇头。这些日子，夏月昏迷不醒、生死一线，她怎么敢离身。
“你明天一早去舅舅那里一趟，别人问起，你就说你去替我买点东西。”
荷香点点头。
“见到外祖母你带封信去，她会给你一个包袱，里面有些银两，你随身带着即刻出城去，能找到少爷把我之前的那些话带给他最好，若是找不到他，你也不要回锦洛，走得越远越好。”
荷香听闻后，又开始哭：“小姐，你的病明明好了啊，你怎么又要撵我走？”
夏月顿时觉得过去真的太护着她，没有狠过心，于是绷着脸小声怒斥道：“这都是生死攸关的事，我要你去，第一是要你给他们报个信，其次才是叫你走，你多说无用。若是你都不帮我，那此地还有谁可以让我托付？”
荷香见她神色，顿时不敢再说。
过了片刻，夏月又后悔道：“也许我这样莽撞地让你去，反而叫人正中下怀。”
“那怎么办？”
夏月思忖了一下：“等等再说。”
荷香还是忍不住问：“小姐，究竟是怎么了，之前都好好的，怎么见了洪公子你就不对劲了。”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反而好。”夏月叹气。
“舅老爷家还去吗？”
“等等吧。”
这一等，便过了七八天。
这几天，夏月都用各种理由派荷香上街去买东西，却没有去明善堂，而是故意到些别的地方买些小家什。
“有没有人跟着你？”夏月问。
“没发现。”荷香答。
夏月默默地喝光了药，靠在床上，沉思着没再说话。
她不确定是真的没有，还是对方太谨慎，叫荷香完全没有察觉。
但是在李府中，这几日确实和过去没有差别，没有人来故意试探，也没有人来无事献殷勤。周围一切如常，仿佛那天的事情都是错觉，连“洪武”也再没有出现过。
而血鹊仍旧隔日送来。
休息了几日后，她已经可以下床走动。
晌午时分，荷香从街上回来，将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喝了一口水。
“还是没人拦你？”夏月问。
“没有，不过刚才回来的时候遇见小顺，他问我出去干吗。”小顺是李季身边那个小药童。
“你怎么说？”
“就按照小姐吩咐的，说你觉得屋子里闷得慌，就叫我去买些丝线打穗子。”
夏月点点头，不再问。
“对了。”荷香又说，“我们经常去买丝线那家店，丝线也涨价了。”
夏月并未放在心上，“哦”了一声，没想到荷香却继续絮絮叨叨地汇报道：“老板说，最近打仗了，南边的货都过不来了，所以才涨价。”
夏月忙问道：“哪里在打仗？”
荷香见她这般神色，知晓事情不一般，于是回道：“说是南边，具体我倒是没问，小姐要是想知道，我再出去一趟。”
一个时辰后，荷香去而复返。
她脑子不算笨，出去东拼西凑地打探了一下，总结说道：“是南边的淮王叛乱了，和朝廷的军队打起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哦，我想起来了，”荷香悟道，“那日小姐您情况不好的时候，李大人就提过淮王，还说什么哗变，我当时不懂，就是一个多月以前。”
夏月听完之后，心里默默推算了一下时间。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看这帝京歌舞升平的样子，好像没啥大事，大家都称淮王以卵击石而已。不过，裁缝店的伙计却偷偷告诉我说，这些其实是朝廷在安抚人心而已。”
荷香说完，扶着夏月从桌子前起身，慢慢走回床榻。
“就这些？”夏月问。
她记得当时子瑾应该是带着楚秦、楚仲去找淮王，只是不知他是打算投奔他还是如何，如今突然得知淮王兵变，心情复杂极了。
“他们说皇上派了徐敬业做统帅。”
夏月对朝廷怎么样一点也不关心，于是又问：“淮王那里，你就没听到别的什么消息？”
荷香想了想，突然说：“哦，对了，还有一位燕平王！”
听见这三个字，夏月刚要在床榻边坐下，身子僵在半空：“燕平王怎么了？”
荷香见夏月一脸异样神色，倒是不敢继续了，不禁问道：“小姐？”
“燕平王怎么了？”她又问。
“小姐，你说这个燕平王是谁啊，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听说和淮王一起造反。”
“还有呢？”
“还说淮王要把自己家的郡主许配给他。”
夏月默默地听着，然后自言自语说：“延庆郡主好像比他小两岁，两个人年龄相当，再合适不过。”
“小姐认识他们？”
夏月却没答话，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假若荷香打听到的这些都是真的，那么子瑾和淮王绑在一起不知是喜还是忧。当年淮王第一个对当今皇帝俯首称臣，如今又是第一个与之反目，人品可见一斑，所以要是子瑾真娶了他的独生女，倒不失为一个保障。
如今，子瑾的身份已经公之天下，还与朝廷作对，那么会不会有人顺藤摸瓜查到喻家，而除之后快？
她越想越心惊，顿时觉得那日“洪武”的眼神更加不一般。
于是她说：“明日，你按照我吩咐的事情去找舅老爷。”
“明日就去？”荷香诧异地退了两步，她本以为经过这几日夏月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
“明日出门前，一定要和往常一样，然后记住我教你的法子。”夏月叮嘱。
“小姐……”一想到要别离，荷香的泪涌了出来。
夏月知道，若是不再对荷香解释一下，无论如何说服不了她，于是轻轻叹气道：“你过来，我跟你说。”
荷香抹了抹眼泪，垂头走到床前。
“我爹以前是朝廷要犯。”夏月淡淡地说。
荷香闻声惊讶地抬头：“老爷他？”
“他是好人，”夏月继续说，“我保证他是好人，虽说不是被人冤枉，而是有苦衷，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是他得罪了朝廷里的人，后来他就带着我们一家四口逃命到了锦洛，然后又收留了你。现在有人认出我来。”
“是谁？”荷香急问。
“你不要问，继续听我说。”夏月道，“你若是不按照我说的做，外祖母和舅舅他们兴许全都会被我牵连，连你也不例外。”
“可是我们走了，小姐你怎么办？”
“我自有打算，你不必担心。”
“小姐是何时被发现的？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人看出了破绽，是不是李大人知道了什么？”荷香开始自责起来。
“不是你想得那样。”
“那是洪公子？”荷香突然想起那些细节，“是洪公子那天来探望了小姐，然后就变成了这样。就是这样，枉费我还劝小姐和他好，没想到到头来他居然要害你。”
“现在你明白了缘由，明日要听我的话。”
“小姐你怎么办？”
“你放心吧，等你们走了，我就没了顾忌，才好和人周旋。再说了，若是洪武有心害我，那之前也不必费心救我。”
待她说完这些，荷香似乎是信了。
“洪公子送我的那根簪子呢？”她问。
荷香应了一声，从妆台的盒子里取了出来，拿给夏月。上次在田家庄的时候，尚睿又命人给夏月送了过来，她也不好再扔，只叫荷香收好。
夏月将簪子随手放在了枕下。
夜里，她伸手摸了摸枕下的东西。那金簪的簪花是纯金的，花样做得有点软，但是簪头却不知用了什么东西，又硬又尖，比其他首饰倒是锋利了很多。方才她告诉荷香的话，有一半真，有一半假。
“洪武”救过她，若他只是要她的命，他拿去便是。
第二日一早，荷香如往常一般出门上街，她先去买了些夏月喜欢的点心，而后又到了一家裁缝店。
这裁缝店的老板娘有个幼子，体弱多病。老板娘是个寡妇，独自带着个老妈妈支撑着铺子。穆远之隔日便会叫伙计送药过去。
荷香在街边守了一会儿，果然见到舅老爷家的伙计拎着东西进了裁缝店。她趁机从正门走了进去。那小伙计见荷香正要发声，却被荷香制止，将袖子里的纸条悄悄塞给他：“回去就替我给老夫人。”
办完事，她拐进一条巷子，静静等了一个时辰，没见到任何可疑人，然后去了城东角。
老太太已经到了。
“月儿还好吧？”老太太问。
“小姐一切都好。”荷香答。
老太太也按照夏月所说的地方找到了那块玉，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了荷香。
因为信上写得十分清楚，老太太不再多问，只是眼里盈着泪说：“我们天黑就走，叫她不要担心。”
夏月在信里说，他们一起消失太引人注目，于是告诉老太太先走，她和荷香随后脱身。老太太并不生疑，给了包袱就离开。
荷香打开包袱，里面除了夏月带去帝京的一些细软，还有老人家亲手给夏月做的新鞋袜。荷香触景伤情，顿时泪湿眼眶。
哭了一会儿后，她站了起来，做了个决定，而后抹干脸上的泪痕，将玉贴身放好，拿上包袱径直回到李季府去。
荷香回来的时候，李季正在给夏月施针。
夏月见她拿着包袱大摇大摆地走进屋，不禁又气又怒，却碍于旁人在场，什么也不能说。
小顺倒是问她：“荷香姐，你又出去买了这么多东西？”
“嗯。”荷香应了一声
“你时常不是买丝线买衣服，就是买胭脂买点心……”
“姑娘家的事情，你管得着吗？”荷香瞪了他一眼。
拔了针，李季抬脚正要走，却被夏月唤住。
“李大人，”夏月说，“我请您替我弟弟看病的事情……”
李季垂目答道：“令弟的病既非绝症，姑娘又何必总执着于此。”
夏月还想再说，见李季已经开门离去，只好将视线收回来落在荷香身上。荷香自知理亏，一面轻轻走去将房门关上，一面汇报道：“老太太和舅老爷大概晚上就会走。”
夏月恼道：“我说的话，你已经不肯听了是不是？”
“小姐，我不会走的。”
“那我要你出城后带给子瑾的东西怎么办？”夏月问她。
荷香闻言将老太太给她的玉蝉从衣襟里掏出来，塞给夏月说：“小姐以后有机会自己给少爷好了，我才不去。”
“现在他很需要这个东西。”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少爷有楚大哥跟楚二哥，可是小姐只有我。”荷香梗着脖子为自己辩解。
夏月没继续和荷香争执，该说的都说了，她不听也没别的法子，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你这么犟，是跟谁学的。”
“那还能有谁。”荷香咧着嘴傻笑。
夏月没有笑，只是将那块高辛玉放在掌心轻轻来回摩挲了一阵，扭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粉色的荷包将玉装了进去。
“小姐，”荷香劝道，“兴许洪公子并没有恶意，只是碰巧知道你以前的名字而已，不然他干吗这么多天还不来找你麻烦？”
夏月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瞪她道：“就你聪明！”
二
云中一役大意失策，让徐家军失了锐气，而后朝廷又派司马霖督战。二人素来是死对头，徐敬业更觉得失了颜面。如今，司马霖来奏，说徐敬业急躁冒进，刚愎自用，扔下云中，长驱直入沧荒，主力军队战线太长，唯恐补给不足。
尚睿看了折子，既没给司马霖撑腰，也未告诫徐敬业，只给徐敬业写了一行字：徐将军年长体衰，量力而行。
连续好些天，尚睿的情绪都不太高，旁人都以为他是因为战事吃紧所致，只有明连看出了点端倪。明连了解他，朝廷的事情他是从不会放在脸上的，定是别的缘由，所以一举一动十分小心，唯恐触了他的逆鳞。
黄昏时分，姚创带来夏月最新的动向。
尚睿呷了口茶，没发声。
姚创道：“看样子，医馆的人晚上是要走了。”
尚睿将茶盏搁在桌面上。
姚创又说：“若是闵姑娘也要走，臣可要拦下她？”
尚睿起身，负手走了两步，而后淡淡说：“随她吧。”
晚上，尚睿觉得烦闷，便带着明连出宫喝酒听曲去了。明连擅自去通知了洪武同行。
他们前脚到酒楼，洪武后脚就到了。
洪武迎面而来，还故意装着巧遇的模样，笑着说：“哎，公子也在，好巧。”
尚睿瞥了明连一眼，又斜睨着洪武说：“别唱戏了，你俩那点心思，谁不知道。”
洪武继续装傻：“唱什么戏？”
“那你自己进去，我换一家。”尚睿抬腿就要走。
明连和洪武连忙拦住他，如实招供。
三个人进酒楼，上了二楼包房，酒菜上齐之后，唱曲的姑娘抱着琴来了。弹了两首曲子之后，姑娘调了调弦，休整稍许。
洪武便赏了她一些银两，还和她攀谈了几句。
“姑娘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啊？”洪武问道。
“奴家余音儿，是锦洛人氏。”
尚睿本来一个人在剥面前那碟松子，从头到尾没说话，听见“锦洛”这两个字，倒是抬起头瞄了对方一眼，然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女子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窘迫地垂下头去。
明连知道他的心病，便缓和气氛道：“姑娘你还有什么拿手的曲子，听着又喜庆的，给我们公子来一曲。”
没想到洪武却十分不识时务，插嘴又说：“我听人说，锦洛是咱们大卫朝的乐曲乡，个个嗓子都跟百灵鸟似的，你唱几首你们当地的曲子听听。”
明连听着真想一把捂住他的嘴。
对方年纪小，说话也不懂看眼色，羞答答地一笑：“听老人们说，是锦洛的水好，从小喝着嗓子越养越灵。”
尚睿冷嗤：“那什么时候给我喝两口，我也可以上街卖个艺。”
见洪武还想接话，明连忙说：“姑娘你还是继续给我们唱曲吧。”
第一首曲子唱到末尾时，被门外嘈杂的声音打断了。
只听门外的人说：“小爷我看得上你是你的福分，你一个歌姬，什么卖艺不卖身，真当自己是官家的大小姐。”
余音儿一听那声音，脸色就变了，手上的动作即刻停下来。
被他纠缠的那女子倒是没哭，冷冷地说：“王公子，这是在帝京皇城，天子脚下，不是在您的锦洛，您若是再如此强买强卖，奴家只有报官了。”
“呸——”男人唾了一口唾沫，“你以为你逃到帝京来，我就没法子吗？你还不是落在老子手里。”
而后，又听见酒楼的人来当和事老。
男子却不由分说，一路拉拉扯扯，带着人拖着那歌姬走到尚睿他们包房门外的楼梯口。
余音儿急哭了，放下琴就要出门去帮忙。
明连不想生事，拦住她说：“姑娘，你们认识？”
“她是奴家的亲姐姐，叫余画儿，都是锦洛人。那位王公子，一直想打我姐姐的主意，万般不得已我们才躲着他跑到京里来。”
洪武本就是一个疾恶如仇的急性子，听到这种事情少不了打抱不平，可是碍于此刻尚睿没发话，也不敢乱动。
余音儿又急又怕，不禁哭出声来。
尚睿本来靠在软榻的椅背上，手指拨弄着那碟炒松子，闭目养神。听见哭声，他睁开了眼睛，幽幽说道：“听着这姓王的，有钱有势，对你姐姐又那么有兴趣，嫁给他不是挺好吗？”
洪武本以为尚睿会出来主持公道，没想他却说出那么一句话，还劝人嫁给那无赖，差点被气得呕出一口老血来。
余音儿流着泪道：“可是我姐姐已经有心上人了，还定了亲，这王公子知道之后，暗地里派人把他给打伤，回家没几天就死了。”
洪武一听，胸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哪知尚睿却说：“我要是这姓王的，对你姐姐喜欢得紧，我也恨不得将那男人磨成齑粉。”
他这话一出，几乎能把洪武和余音儿给噎死了。
“公子……”明连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可是人家都要死不活了，他也不能是非不分，还尽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啊。
尚睿将两颗松子扔在碟子里，拍了拍手里果仁的碎屑，对洪武说：“你去看看。”
洪武早就坐不住了，大步一跨，推门而出。
只见那姓王的带着几个家丁，拉扯着一位白衣女子。酒馆的老板和伙计都在一旁相劝。
那女子倔强地挣扎着，脸上没有挂泪，但是已经被吓得双唇发白。
洪武制止道：“这位兄台，你这样强迫一位弱女子，就没有王法了吗？”
那姓王的见洪武虽然身材健硕，但穿着朴素，好似一粗人，便嗤笑道：“‘兄台’这两个字也是你叫得起的？你知道小爷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洪武说着单手轻轻一削，便卸开了对方放在那女子身上的手。
那人顿时吃痛地叫了起来。
洪武趁机将女子护在身后。
对方怒火中烧，叫嚣道：“混账东西！你可知道老子姓王！锦洛州吏王奎是我爹，当今丞相是我伯父，皇后是我族姐，连皇帝陛下看见我，也要叫声小舅子，小心你的狗命。”
洪武也有些傻眼，不曾想这人正好就是王奎的义子，皇后的堂弟——王淦。
那日，王淦被楚仲在心口刺了一刀，本是九死一生。哪知他的心脏长得有些异于常人，常人在右，他却在左。那一刀并未刺中要害，被人从河里捞起来之后，没多久就能下床走路了。他这人平时作恶多端，仇人很多，所以王奎在锦洛严查了一番凶手，也没有个结果，又怕他再次被害，索性送到天子脚下，一来避避风头外加养病，二来寻个闲职给他，免得无所事事再惹是生非。
洪武倒不是怕王家人，他只是怕惹了皇帝的家务事。
王淦是个察言观色的厉害人，一见自己报上名后，洪武脸上就有了犹豫之色，即刻觉得自己气势高出一截，便叫了旁边家丁围上去要对付洪武。
洪武拿不定主意动不动手，于是手腕往后一揽，只将女子紧紧护住。就在剑拔弩张之时，一个声音却不急不缓地在身后响起：“刚才，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说话的人却是尚睿。
洪武一回头，发现尚睿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说这话的口气听不出情绪，而那双盯着王淦的眼睛却冷极了。
尚睿走到洪武身侧，缓缓站定。
王淦哼了一声，趾高气昂地重复道：“洗干净耳朵听清楚了，小爷我是当今王相的侄儿，皇后娘娘的堂弟，皇上的小舅子。不要问有没有王法，因为小爷我说的话就是王……”
谁知那个“法”字还没有出口，尚睿猛然抬起腿，一脚狠狠蹬在王淦的肚子上，瞬间就将他踢下楼梯去。
因为事发突然，除了洪武，旁人谁也没有看清他怎么出脚的。只见王淦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跟个球一样，咕噜噜顺着楼梯滚到了一楼。
王淦本来胸口有伤，肉也未长全，孤枕在家又想起余画儿的那双嫩滑小手，一时色急攻心，才背着家里人偷偷到酒楼撒欢，哪想竟然遇见尚睿这种硬茬。如今他从楼上滚下来，伤口裂开，鲜血如注，顿时昏死了过去。
旁边四个家丁一时有些慌乱，其中一个连滚带爬地下去查看王淦的伤情，剩下几个人则朝尚睿扑了过去。
洪武哪敢等尚睿动手，刹那间脚下生风，挡在尚睿身前，快速地一出腿，踢在最近的那人身上，对方直直地飞了出去，连续撞到了后面两个，三人一并滚下了楼。
几个人费力地爬起来，知道打不过，再不敢贸然上前，随后相互间用眼神合计了一下，便背着晕过去的王淦歪歪斜斜地走了。
回宫的路上，尚睿一直沉默不语。
明连怕他迁怒到皇后身上，更惹出别的不痛快，一路都忐忑着。
到了康宁殿，尚睿突然回身，两只眼睛盯着明连。
明连被吓了一跳：“皇上？”
“朕的炒松子呢？”
明连松了一口气：“走得急，奴婢忘了拿，明日给皇上做。”
尚睿转头看了看洪武。
洪武忙说：“我也没拿。”
不想尚睿说：“你去李季那里一趟，告诉姚创，”他语气微微一顿，“务必要将闵夏月和那块玉蝉一起留下。”
洪武这回倒也机灵，领命转身走了两步后，又觉得不对，回来问道：“皇上，要是闵姑娘硬要走，姚创他该如何留？”
尚睿闻言瞧了他一眼。
那双眼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叫旁边人看着都瘆得慌。只听尚睿微微说了六个字：“给我留个活口。”
回到寝宫，他倒是面色平静，既没继续提夏月，也没提王淦，冷淡地叫人更衣洗漱，然后蒙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尚睿准备去太后那里问安，刚出门就遇见了姚创。
姚创跟在身旁，不待尚睿开口，便回道：“皇上，一夜无事，她没有走。”
“没有？”他停下来，斜瞥了姚创一眼。
“没有。她和小丫鬟都没有走。”姚创重复了一遍。
他站在原地，旁边跟着的人也不敢动。静默了片刻之后，见他眼睛一眨，眸色清亮，然后干净利落地说了一个字：“走。”
别人看不出来，明连却知道，他的心情不太一样了，便问道：“去哪儿啊，皇上？”
“不是给太后请安吗？还能去哪儿。”
到了承褔宫，太后正忙不过来。
老太太最喜欢的那条狗，最近下了一窝幼崽。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狗居然把所有小崽都给扔出了窝，也不喂奶。这下子把太后给急坏了。
尚睿坐得远远的，看着太后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给小狗崽喂牛乳，一勺一勺地舀着，十分仔细，嘴里还唠叨着：“慢点慢点……”
“朕小时候也没见您这么疼爱过。”尚睿道。
“哀家这不就是把它当成你了吗？”
“……”
自从上次的谈话后，母子俩的关系一直没有缓过来。尚睿倒是每日来请安，冷冷清清说完就走，这次倒是因为一窝狗崽，还多说了几句。
尚睿走到承褔宫外面，又扭头对明连吩咐：“去跟太后要一只。”
明连一愣，却不敢多问，急忙照做。
太后倒是意外：“他不是从小就不喜欢狗吗？”嘴上这么说，却仍然叫人挑了只长得最结实的幼崽给了明连。
太后顿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你们皇上不会看上了谁，想拿哀家的宝贝去讨人家欢心吧？”
明连垂着头，不知道如何答话。
“这倒是奇了。”太后又说，“你说你们皇上是怎么想的，宠妾灭妻这样的事情，哀家肯定不会答应，可是他如今只去皇后那里，不说后宫雨露均沾，好歹也要为别人想想。后宫就那么两三个人，徐昭仪都来哀家这里哭了好几回了。他的心思哀家是猜不透了，你们皇上要是喜欢谁，只要身家清白，哀家也不拦着，只望早日再生个一儿半女出来。要是说他不好女色，可又把皇后宠得跟心肝似的……”
明连被太后絮絮叨叨啰唆了半晌才得以脱身，随后就将那只小狗送到了夏月那里。
荷香逗着篮子里的小黑狗：“小姐你看，幸亏我没走，不但什么事也没有，洪公子还怕你养病无聊，送个这么乖巧的小东西来。”
夏月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荷香一边照顾夏月，一边照顾那只小狗崽。虽说夏月很冷淡，但是荷香倒是对小狗喜欢得紧，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墨。
接连几日，夏月不但没有等到“洪武”带人来缉拿她，反而收到他派人送来的各种物品，有点心，有果子，还有茶叶，毫无规律，就仿佛是他自己吃到喝到什么不错的东西，便给她添一份。
她本来准备好以死相搏，没想到满腔的视死如归却无处可使。
三
早朝上，前线传来消息，粮草供给被叛军烧毁，淮王亲自带兵夜袭了军营。
尚睿冷冷问道：“徐敬业呢？”
田远跪在地上：“徐将军……被擒了。”
此言一出，朝堂上本来还有人窃窃私语，此刻却猛然静了下来。
尚睿缓缓将最后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被擒了？”
他如此问着，大殿之上竟然没人敢接话。
“你说朕那位魏王大将军徐敬业，被尉尚仁那个反复的小人给生擒了？”他的语气极缓，一句话说得像一碗无波的水，毫无起伏，却叫旁人听了几乎不敢呼吸。
贺兰巡一撩袍角，第一个跪地伏首道：“陛下，息怒。”
随后其他人才如梦初醒般，接连跪下去，一边唤陛下，一边求息怒。
“军中如今谁主事？”尚睿问。
“徐将军副将徐子章。”田远答道。
尚睿幽幽一叹：“子章从未独当一面，他父亲被擒，恐怕心浮气躁，难当大任。”言罢，环视了殿下众人，开口问道：“诸位有何看法？”
堂下却没人接话。
过了片刻，兵部有人说道：“司马大人德高望重，虽然年事已高，但是陛下可以一试。”
“司马霖如今何在？”尚睿又问。
田远回复道：“前线回报，司马大人一直规劝徐将军莫要急躁冒进，徐将军却将他扣押在沧荒以北二十里的行营中……”
“他放肆！”尚睿低沉一喝。
听到这里，一众人都吸了口凉气。
这徐敬业未免也太无法无天了。
朝臣不敢抬头，都噤了声。
这时候，丞相王机站了出来，跪在殿中央，道：“臣有本要奏——”
尚睿挥了挥衣袖：“王卿，请讲。”
“反贼尉尚仁在沧荒安营扎寨，定是希望与梁王勾结，如今国乱在即，只怕让西域乌孙人钻了空子，到时候内忧外患，再亡羊补牢也晚矣。此次镇反，应速战速决，如今燃眉之急，应该命徐子章放出司马霖，将帅印移交司马霖稳住军心。司马霖虽因伤病不掌帅多年，但他足智多谋、用兵如神，世人皆知。希望司马霖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心当此重任。也望徐子章在朝廷危难之时，以大局为重。”
王机那咳嗽的宿疾仍未愈，一副嗓子沙哑难听，却铿锵有力。
尚睿听完，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挑眉看了一下大殿门外的天空。
王机尚未起身，独子王清走了过去，旁人以为他是要搀扶自己的老父，没想到他却一并跪在父亲身边：“微臣也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你讲。”尚睿说。
“承蒙先帝恩赐，王家在叙州有大片良田，家父一直命微臣好生照看，去年风调雨顺，粮谷满仓。微臣愿将所有储粮全部捐出，亲自护送至前线。”
他说完这句话，群臣开始窃窃私语，而贺兰巡的拳头则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此刻，老将军李秉立也拱手道：“皇上，老臣家里也有粮食，请王大人一并给前线战士送去吧。”若说王家世代家业丰厚，那这李秉立就完全相反。他本是布衣出身，靠着一身孤胆拼杀出数次战功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家底十分微薄。
丞相王机又道：“李大人素来清贫，但是却有满腔赤诚，其忠心可鉴日月，望陛下莫要推辞。”
随着王清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站不住了，纷纷跟尚睿表态。
一时间，殿上声音此起彼伏。
但是徐敬业一党中有的人在顺势倒戈，有的人却纹丝未动。徐敬业被擒这事事发突然，之前没有任何风声，连刚才得了消息去太后那边通风报信的都还没来得及回转。
尚睿道：“各位爱卿能有此忠君爱国之心，朕十分欣慰。粮草一事，就暂交王机了。”
王机又说：“皇上，前线主帅早做决断。”
于是，又有人举荐李秉立领军；也有人说李秉立年事过高，不如司马霖；徐氏一党则坚持徐子章。几方面各执一词，争论得不可开交。
这时，尚睿余光一瞄。明连轻轻躬身，告诉尚睿，太后已经赶到后殿。
尚睿坐在御座上，突然朗声问道：“徐承致何在？”
一位鼻挺口阔的高大男子应声从人群中走到殿中央：“微臣在。”
这人叫徐承致，他父亲是徐敬业的堂兄，虽然也任军中要职，负责京畿行营，但因为自己父亲英年早逝，他这一支却没有徐敬业那么显赫。
“朕有个差事给你，让你挽回你们徐家军的颜面，不知你敢不敢接。”
徐承致叩首道：“微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于是，尚睿命他带五千精锐骑兵负责到沧荒切断反贼的粮草，再等待与司马霖会合。在众人争议中又派洪武从开州抽调五万援兵，兵分两路，一边支援司马霖，一边切断反贼与吴王合围的势头。而后，李秉立受命，接替洪武接管京畿卫戍。
尚睿嘱咐道：“承致，你只需切断他们的粮食来源，然后原地待命，切不可自作主张，如若违背，军法处置。”
徐承致下跪领旨：“臣谨遵圣命。”
交代了徐承致，尚睿又对洪武说，“洪将军，你无论如何也要拦住和吴王会面的贼子。”
洪武领旨道：“臣定不辱使命。”
待洪武说完，尚睿从座椅上起身，下了台阶，踱了两步，转身又走了回去：“传朕的口谕给司马霖。”尚睿道，“若是子章、承致，还有洪将军如此鼎力相助，他还不能给朕拿下叛军，救出徐敬业，那么他，”他的话语一顿，“提头来见。”
后殿内的太后始终没有发音。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扎堆离开，他们悄悄叹息道：“我大卫朝难道要毁在徐氏一族手里？”
田远静静地看着王清父子远去的背影。
贺兰巡捋了捋胡须：“巡某突然想起了弹珠。”
田远接着贺兰巡的话，说道：“皇上准备发出最用力的一击了，把所有的琉璃球都弹到它应在的位置。”只要徐承致肯听话，他便能全身而退。
贺兰巡和田远并肩，出了皇城宫门。
在李季的精心调理下，夏月已基本康复，浑身都是劲儿。夜里，荷香喂了阿墨牛乳后，又去给夏月煎药，一时忘记将狗留在了桌子上。
阿墨舔了舔自己后，想下桌子去，却发现桌子太高了，于是站在桌边望着下面嘤嘤唔唔地着急。
夏月本来在榻上看书，听见它的声音，抬头瞧了瞧。
阿墨探了一只脚下去，又害怕地收了回来。
她无奈地放下书，起身走去将它抱了起来。她刚才手上捧着手炉，双臂都是暖和的，阿墨的脑袋不禁贪恋地蹭了蹭。
这是她第一次抱它。那黑色的毛绒小脑袋撒娇，突然触及了她心里很柔软的那个地方，不禁趁着荷香不在时和它多玩耍了一会儿。
睡觉前，夏月叫荷香将上次老太太给的包袱拿出来，取出里面的一些银两，对荷香说：“明日该去辞行了。这些银两走的时候交给李大人。”她本想再花些功夫请李季回心转意给子瑾看看病，现在看来是无望了。
荷香说：“小姐你这身子骨刚好，再调理两三天吧，要是落下病根可不好。”
“那——后天走，你可别再拦我了。”
荷香点点头：“我们回哪儿去？”
“先回舅舅那里吧。反正房子也空着。”
睡到半夜，有东西在脚边动来动去，夏月摸黑起身查看，发现竟然是阿墨。她也没撵它，随它怎么折腾。
过了一夜后，阿墨便黏着她，一直跟在她脚边。小狗又矮又小，跟得也紧，好几次夏月都差点踩着它。万般无奈，夏月只好将它搂在怀里。
四
散朝后，尚睿照例去承褔宫问安。
徐太后正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诵经礼佛。他无心打扰，便绕到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没想到却见到魏王遗孤冉鸿。
自从魏王被诛后，冉鸿就跟故意躲着尚睿一般，再也没敢在尚睿跟前出现过。他虽然被贬为庶人，却没有旨意要送他去哪里，于是便留在了宫里。
若非时不时有人在朝堂上提醒尚睿留了魏王的余孽势必后患无穷，他几乎忘了这孩子。其实，不是遗忘，而是不敢去想，怕又忆起孩子的父亲，他的这位兄长。因为徐太后的缘故，他和兄长们的关系都不甚亲厚，只是魏王做事没心没肺，和谁都能自来熟，所以算起来尚睿居然和他的交集最多。
王潇湘懂尚睿的心思，一直照顾着冉鸿，和皇子冉浚同吃同睡，没受过委屈。
在太后的院子里撞见时，两个孩子正在专心逗太后的那窝狗崽，一见尚睿立马就站了起来。
尚睿招了招手，将儿子叫过来，然后又看了看冉鸿，示意他也过来。
冉浚倒是蹦蹦跳跳的，而冉鸿磨蹭了好一阵子，才一步一步地挪近。
尚睿在凉亭的凳子上坐下。
冉浚请安道：“浚儿见过父皇。”
冉浚的话还没落地，冉鸿就赶紧跪下：“罪臣之子冉鸿给皇上请安。”
尚睿眉心一揪，连看了冉鸿两眼，心中有话，可是张了张嘴，却不知究竟要说什么。
他瞥了儿子一眼。
冉浚素来平和聪慧又善解人意，立马扶起冉鸿：“鸿哥哥，你别这样，你是我的哥哥，父皇自然也是你的叔父。”
冉鸿却再一次跪下，慌忙地叩首道：“罪臣之子不敢造次。”
尚睿的目光冷下来：“平日里是谁教你这些话的？”
冉鸿却不敢答，跪在地上，背弓得像一只虾，瑟瑟发抖。
尚睿见状又不忍责问他，半晌后，缓了缓自己方才的语气：“鸿儿，你起来回朕。”
听了尚睿的话，冉鸿瑟瑟地站了起来：“回皇上，是冉鸿自知身……”冉鸿的话还没说完，一抬眸被尚睿的眼色吓住了，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正好王潇湘也来承褔宫见太后，远远瞧到这一幕，走近劝道：“瞧皇上您把这孩子给吓得，怎么在母后这里教训孩子的不是？”随后，将这两个孩子牵着领回了自己的妗德宫。
王潇湘命宫女拿了些点心给孩子吃。冉浚含了一嘴的果子，偷偷地瞅了一眼尚睿。而冉鸿的手还在哆嗦。
王潇湘摸了摸冉鸿的头，又对尚睿道：“你别难为他了，无论如何他也是不敢对你实话实说的。”
话已经挑得很明了，这偌大的宫里，能让所有人都对他守口如瓶的还能有谁，所以王潇湘才将话岔开，带人离开了承褔宫。
尚睿不是不懂，是心气无处撒。
冉浚毕竟还是小孩子，见父亲母亲都在跟前，咽了嘴里的东西，才敢小心翼翼地替冉鸿辩解道：“是皇奶奶说的，皇奶奶说若是鸿哥哥不知罪孽，不守本分，皇奶奶她就……她就……”
旁边，冉鸿的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却不敢发声。
冉浚也被感染了一般，忽然哇的一声哭道：“父皇，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皇奶奶，皇奶奶叫鸿哥哥不能告诉我，更不可以告诉别人。要是皇奶奶知道以后，会不会真的要鸿哥哥死。”
王潇湘将孩子揽在怀里。
尚睿看了看冉鸿，伸手去牵他。冉鸿虽然心中有些戚然，但还是走到尚睿跟前。
尚睿道：“鸿儿，宫里的太傅可有教你，何为国何为家？”
冉鸿点了点头。
尚睿语气稍改，又道：“我们是天家子弟，和常人不同，家即为国，国即是家。冉鸿的父亲也是朕的哥哥，哥哥犯了国法，受到了处罚，朕也很难过，碍于亲疏也许比冉鸿少几分，所以朕可以体会你的痛苦。可是你没有错，哪怕是你父亲违逆了国法，你却没有错。你父亲临刑前，朕去看过他，他说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活着，堂堂正正地做个有用之人。你这一生的本分就是要带着你父亲的期待活得更好，而不是背着莫须有的罪孽自怜自哀。”
冉浚听完这一席话，顷刻扑在尚睿胸口，紧紧抱住他号啕大哭了起来，嘴里一边抽噎一边喊着：“九叔，九叔……”那声音旁人听了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尚睿用了半日的时间陪着两个孩子在妗德宫玩弹珠，直到用了午膳，该午歇了。
尚睿看着王潇湘领着两个小孩子走后，神色渐渐凛冽。
明连站在尚睿身后，丝毫不敢大意。
王潇湘从偏殿去而复返，看到他微微一怔。
“皇上。”
尚睿周遭散发出来的寒意与戾气几乎将他整个人裹了起来。小几子上摆的瓷瓶里斜插着几支开得艳丽的桃花，这扑鼻的春意却没有将他那张俊脸渲染出半丝暖色。
他一言未发地回了乾泰殿，命人磨好墨后，屏退了包括明连在内的所有宫人，他亲自蘸了浓稠的墨汁，展开桌上的卷轴，缓缓落笔。
半个时辰后，明连才在门外听见尚睿唤他，随即又跟着他再一次去了承褔宫。
这一回，太后刚刚午睡起身，头发绾了个新式样，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神。
她抬头一见尚睿的面色，便知道他有话要说，便叫旁人都退下了。
偏殿里，只剩母子二人。
太后平了平衣上的褶子：“说吧，何事？”
尚睿开门见山道，“儿子方才拟了两份旨意，母后看看，究竟是发哪一份好？”
说完，他将两幅卷轴都放在太后身边的案头几上。
太后展开一幅，匆匆读了一遍，带着怒意瞪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尚睿，重重放下后，又拿起另一幅，还未读完整个人已经变得怒不可遏，一把将手里的东西狠狠地扔到尚睿脚边：“混账东西！你这是要逼死哀家？”
尚睿听着太后口中“混账东西”这四个字，平静地回道：“母亲养了儿子这么多年，最后也只是当儿子是件东西吗？”
太后勃然怒道：“你还知道哀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却要灭了徐氏满门？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尚睿不答。
太后见他这般态度，指着他的鼻子，大喝道：“你给哀家跪下！”
听闻太后的责骂，尚睿起身照做。
“你看你写的这些都是什么，”太后被气得双手哆嗦，拿起案头几上另一幅卷轴，含着怒念道，“今国难在即，魏王徐敬业空握兵权，大败叛军。之后竟与叛贼联合，意欲谋反，其心可诛。现革去徐敬业魏王称号，剥其世袭之权。朕念徐氏为我大卫朝国亲，特赦其族无恙。然，徐氏一族终生不得为官，若非奉旨召见不得随意进京，若有违背，株连九族……”到后面，太后都念不下去了，一把将圣旨拍在桌面上。徐太后本身就是个烈性子，越说越怒，抄起桌子上剩下的半碗薏米莲子粥朝尚睿砸过去，没想到他竟然没躲，碗砸在他胸口，落地碎成两半，粥泼了他半身。
尚睿跪地，默不作声。
“你倒是给哀家说话啊！”太后怒视。
尚睿垂眸，淡淡道：“儿子能说什么，母后您也并非不知徐敬业他为何会被尉尚仁生擒。”
太后一愣，这事她自然是已经知晓，支吾着说：“你……你舅舅……他不过是收到五妹的书信，说是可以救徐阳一命。你知道徐阳是他的命根子，所以他才冒险带着心腹……”太后口中的五妹便是淮王妃。
尚睿冷斥：“这事不知母亲从何得知，他们为了欺瞒您，竟然编出这样一个父子情深的谎话。”
他继续道：“信确实是淮王妃所写，可是里面写的却是徐敬业为谋划他心中所图，句句皆是劝他与淮王连手，妄想与之携手平分天下。”
太后怒视他，全然不信：“你怎能断定，哀家知道的是假，你知道的却是真？”
“那封信，儿子已经派人拿到，不日就可以送到帝京，让母亲可以亲鉴淮王妃字迹。”
徐太后闻言有些语塞，于是又说：“你怎知不是尉尚仁的反间计？”
“母亲可知，昨夜司马霖已经找到徐阳。”
徐太后诧异：“他不是被尉尚仁捉住了吗？”
“南域哗变，徐阳在叙州大营骑兵突围，被困石城山，混战中身负重伤，被一猎户所救。”
太后听闻，连忙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走到佛像前拜了一拜：“菩萨心善，菩萨心善。”
尚睿见状，眸中染着清冷：“母亲修来的菩萨心肠只对徐阳他们，却没有冉鸿他们吗？”
徐太后驳斥道：“你懂什么，没有徐氏哪有你的今日，尉家这些人早就把我们母子吃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从佛龛前走了回来：“就算徐阳无恙，也不能证明你舅舅他有了逆心。”
此刻，徐太后已经平静了许多，对尚睿的话虽不是全信，却也有了疑心，她以为尚睿肯定会继续拿话来劝说她，没想到尚睿却一点头，答道：“不错。”
他抬眸继续说：“但是朕要它是真的，就能是真的。朕会叫人模仿徐敬业的笔迹，写封回信给尉尚仁，有了之前淮王妃的手书，铁证如山，假的也会成为真的。那尉尚仁捡了个渔翁得利，多半也会继续把戏做下去。若是他不识时务，偏要和徐敬业撇开干系，那就更好办了，朕可以说他是做戏想要保护徐敬业而已。时机一到，朕再将这张旨意发下去。母亲，您说到时会如何？”
“你疯了！”徐太后惊骇道，“你知道若是徐家军被你逼得临阵倒戈，会有何后果吗？”
“朕若让徐氏满门血流成河，那鱼死网破是其一；若是他们与尉尚仁结成一气，反过来要了儿子的命，这是其二。本来成王败寇，儿子无话可说，可是到时母亲您如何善终？”
“那你拟这样的旨意作甚？”徐太后气极反问。
“所以儿子才拟了另一份，请母亲定夺。”尚睿垂手，将刚才被太后摔在他脚边的卷轴拾起来，双手呈上，“徐敬业若是能自裁于叛军狱中，儿子会以国礼待之，迎回尸身，将他按封王品阶葬于王陵，徐家卸了兵权，可保永享圣宠。”
太后看着尚睿手上的那份圣旨，久久不曾说话，也未伸手拿。尚睿也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尚睿看着太后：“母亲可知徐敬业伙同朝中同党贪污一事？”
徐太后摆了摆手：“他之前和哀家说过。有些同僚同乡总抹不开情面，就是这样的小事，王机和御史台却总要找他麻烦。”
尚睿冷笑道：“小事？”他将圣旨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子，“这是朕收到的之前梁马渡贪污案三司会审后的上疏。”
“结果如何？”
“梁马渡招供，徐敬业才是幕后主事，徐敬业一党和朝中官员勾结，不但买卖官职，甚至倒卖军中军粮，单是梁马渡一系人所认罪画押的涉案粮款粗略统计已达三百五十万石。”尚睿目若寒潭，“三百五十万石——母亲自然知道自儿子登基以来，全国每年所征秋粮也不过四百万石。”
徐太后惊道：“你所说是真？”
尚睿答：“儿子所言句句属实。母亲若不信，可前往大理寺亲审。徐敬业一党之所为，件件皆是要亡我尉家天下，其心可诛。”他说话的语气不疾不缓，却如锤錾在心。
徐太后的手指用力地搅着手中的丝帕，几乎将它绕破：“可是，他是哀家的亲哥哥，徐家百年基业系于他一身，等哀家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徐家的列祖列宗。”
尚睿垂眸道：“假使在儿子和徐氏之中只能选一个，母亲会选谁？母亲有没有想过，待日后銮舆西归之时，母亲的神位应供于尉家，还是徐家？何况儿子此刻并未要母亲舍弃徐氏一门，仅要徐敬业一人而已。”
徐太后眼眸微动，却紧闭着嘴。
两个人一跪一坐，均未再言。
他虽跪着，但是身体却直得像棵青松，而太后的心反而越来越颤。
一炷香之后，太后才悲恸地叹道：“何至于此啊，睿儿。”
喊完他的小名，太后泪水潸然。
尚睿直直地跪在地上：“古人云，万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太信。徐敬业如此贪财揽权，目无王法，欺上瞒下，不死难以服天下道义。”
言罢，他将刚才的折子放在圣旨旁边，朝着太后沉沉一叩首，直起背缓缓又说：“母亲，天下只能姓一家，而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太后听闻此言，知他已心若磐石，心中无比悲痛，双眼一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良久才走到尚睿身前，蹲身颤抖着伸手拿起那份圣旨，双手展开，来回看了很多遍。
“可是他如今在尉尚仁的狱中，生死也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此事母亲可以放心。”尚睿说。
“子章那边……”
“待洪武的援军一到，司马霖和洪武二者久经沙场，双管齐下，自然会有办法，再加母亲修书一封，子章定不生疑。而徐承致已然是朕的人。”
徐太后将圣旨递还给他，喃喃说道：“你有万全之策，那是再好不过。只是子章和阳儿，何其无辜。”
“只要他们对得住儿子，儿子绝不株连。”
徐太后虚弱地点点头，缓慢地走到殿门口将门打开，唤人进来，又转身折回将尚睿扶了起来。
明连也跟着人进了殿。
太后看到尚睿身上的污渍，对明连说：“去取衣裳先给你们皇上换了再走。”说完就径直进了内室，再没出现。
那日，阳光十分浓烈，尚睿从太后的承福宫走了出来，脚下的影子被拉成细长，他垂头看了半晌后，负手离去。
五
尚睿再一次到李季府的时候，夏月和荷香正在园子里逗狗。
夏月看见他，愣了愣。
荷香则只身挡在夏月的面前。
夏月说：“荷香，你抱着阿墨回房，我有话要跟洪公子说。”
尚睿阻止道：“不用了。我和你出去一趟。”看得出来心情不太好。
夏月戒备地看着他。
尚睿苦笑：“吃不了你，带你去个地方，用不了多久就回来。有话路上说。”
夏月看了看荷香，又转脸看了一下尚睿，点头道：“你等我一下。”转身回到房里换了身衣服，当时姚创带着荷香来寻她的时候没有带什么首饰，此刻她的一身打扮也是极其简单，但是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枕头下取走了那根琳琅坊的簪子，但并没有戴在发间，而是贴在胸前藏着，才随他离开。
马车出了城。
尚睿和她并坐着，中间隔了张小几子。
夏月目不斜视，也没有问他要去何地，左手时不时地去摸一下藏在胸前的那根簪子。
“李季说你的手也好了？”尚睿问。
“嗯。”
“你不问我为何会知道你是喻昭阳？”
“你想说自然会说。”夏月头也不转地回道。
尚睿轻轻一笑，倒是也不继续问了。
马车到了城外一个马场，尚睿掀帘下车：“一会儿有山路，我骑马带你？”
他那嘴角挂着的笑让夏月想起上回马上的难堪，于是毅然拒绝道：“不用。”
尚睿倒是没有意外，叫人给她找了一匹马。
不一会儿，旁人就牵来一匹枣红色的马，全身皮毛又亮又油，像缎子一般，夏月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摸。那马儿虽然健硕高大，性格却纯良温顺，一点也不抗拒她。
她出门前，不知道尚睿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想着换一身窄袖的衣衫，万一有什么闪失也好见机行事，没想到正好派上了用场。
“走吧。”他翻身上马，回身看她。
夏月没话说，接过旁人递来的斗篷，披着系好后，自己踩着脚蹬也跨上马背。
两匹马一前一后往东走了一截官道。
夏月跟着他，翻了几个小山丘后，地势平坦起来。
尚睿的马一直走在她前面，不近不远，刚好隔了一丈，有时她慢一点，他便会慢下来，她若是快，他也会快。
他始终没说话，也没说要去哪里，连头也没有回。
夏月有些不服气，想要追上他，问个究竟。没想到，她一夹马肚，他也驾着马跑了起来。
她素来没什么耐性，直接朝他喊了一声：“喂——”
尚睿闻声回头。
“这是要去哪儿？”她问。
“你方才不是说你不想问我，我想说时自然会说吗？”尚睿斜睨她，“我现在不想说。”
“你！”她有些恼。
她生气的时候，脸颊会红，然后嘴笨得半晌挤不出一个字来。
尚睿眼睛一弯，笑容从嘴角漾开，忽然之间，仿佛春风随之而生，萦绕在他身侧。他看着她，忽然问道：“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
夏月闻言傻傻一愣，她虽说不拘小节，但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平素里除了家里人，连男子也很少接触，哪会想到有人会将这样的话，当着自己的面就脱口而出，顿时呆住了。
“我就喜欢你对我无可奈何的样子。”说完，他朗声笑了起来，扬鞭策马。
夏月的脸霎时从红转白，几乎想追上去将他一把拉下马来揍一顿。
只见他前行了一截路后又拉住缰绳，折返到她身旁说：“听说你小的时候你父亲专门请过北疆的师傅教你骑马，不过我看你骑术也不怎么样，要不要比试比试？”
“你认识我爹？”夏月诧异地看着他。
“想知道？”尚睿扬眉反问。
夏月坐在马背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若骑马赢了我就告诉你，可是……”他歪了歪头，嘴角泛开一丝玩味的笑，“你若是输了，就让我亲一口。如何？”
他话音未落，她一怒便扬起手上的马鞭朝他甩过去，没想到他机灵极了，身手又快，人和马往前一蹿便躲开了。
她气红了脸，策马上前想要追上去，将他从马上踢下去。
哪知他带着马一跃，又蹿得更远，还扬扬得意地回头道：“要不要我让你先行二十丈再比？”
“我为何要跟你比！”她气极。
“你不敢？”他激她。
“谁说我不敢！”
他手挽着马鞭，指着前方说：“朝北走十里地的尾闾海边有块黑壁崖，谁先到就是谁胜？”语罢又斜睨着她道，“你要是不敢，就循着来路自己先回去。”
“比就比。”夏月恨得牙痒痒地说，“朝北走十里，海边黑壁崖，我去过，不用你指路。”说完，不等他发话，夏月便策马绝尘而去。
尚睿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挂着笑，也缓缓地跟了上去。
这十里地，是帝京到尾闾海最宽阔平坦的一段路，朝北的黑壁崖极少有人去，草地中的曲折小径又难以辨认，于是马儿在路上撒欢跑着。她很久没有骑过这么快了，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啸。
好在马儿十分温纯听话，刚开始她还有些紧张，后来渐渐和这匹枣红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手脚也放松了起来，全身都伸展开了。
春寒料峭。
策马奔驰中，风吹落了斗篷的帽子，她也无暇顾忌，任由那带着寒意的风吹割着双颊，却不觉得痛。
眼见两侧的小树林，飞速地消失在自己的身后。
她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么畅快过了，仿佛那些郁结于心的情绪都在此刻消散，她甚至都忘记了身后的那个人，直到一直奔驰到黑壁崖的山脚下，她勒马回身，才看到一直跟着她的尚睿。
她喘着气，因为跑得太快，脸颊被吹得通红，一双眼珠子湿漉漉的，像极了东苑猎场里那些多次从他弓下逃生的小鹿。
她扬起下巴，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对他宣布道：“你输了。”
他不以为意，翻身下马。
方才她实在跑得有些快，却不是他追不上她，而是突然有些担心，于是不敢放肆地跑，只好紧紧跟着，就怕她一个不小心摔下来，连眼睛也不敢眨，没想到就抱着这个念想，居然忘了之前为了捉弄她的挑衅。
“下来吧，后面的路是骑不上去了。”他说。
夏月放开缰绳，跳下马来。
于是，两个人将马系在山下，并肩朝上走。
黑壁崖是一块巨大的崖石，耸立在海边，因为近乎黑色而得名。它一面是缓坡，临海那面则是峭壁。
前人在缓坡上凿了上顶的台阶，但是经历多年的风吹日晒，许多地方已经难以下脚。刚开始，两个人还能并肩而行，渐渐地夏月落在了后面。
顶上一段陡坡，三尺高的岩石，尚睿轻轻一跃而上，而后又回头伸手拉夏月。
她借着他的力，终于爬到了坡顶，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黑壁崖这边明明是朗朗晴空，可是远处海的那一边却是乌云压顶。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得头发四处飞散。
夏月这才发现头上唯一一根绾发的发簪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她索性抬起手臂，拆掉了头发重新草草地绾了一下。
风开始变急了。
岩下的海浪越来越高。
远方海那一边的乌云似乎都要沉到海里去了。
忽然，天边的乌云沉了一下，并未看见闪电，但雷声已经从远处缓缓滚过来，沉沉闷闷。
“这是今年的第一声雷。”站在旁边的尚睿喃喃自语道。
她闻声转头看他。
他在岩石上负手而立。那海风不停地吹，除了被掀起的衣角，他整个人纹丝不动，站得又直又稳，跟她被吹得东躲西藏、头发四散的狼狈相完全不同。
一袭素衣，却宛若日月。
他迎着风，身姿挺拔豪气，静静地注视着那团乌云，似乎旁边一切都和他无关，全然置身于这俗世之外。
而后，海上好像是下雨了，渐渐起了雨雾。
海浪汹涌。
而他们站的这边海岸依旧是晴天朗日。这样的景致，忽而让人觉得世间万物都变得渺小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头对她说：“我头一回看见海上这样下雨。”
夏月终于看清楚他的眼睛，那黑亮的眸中还残留着一股孩子气般的新奇。
“我也是。”她说。
就是说这些话的时间，头顶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然后那些雨水迅速朝岸边移了过来。
雨雾如飞一般地扩散着。
忽地，就变了天。
夏月一仰头，已经能够感到有零星的雨点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雨势来得如此汹涌，让人措手不及。
他们站在光秃秃的山崖上，连棵树都没有，完全找不到可临时避雨的地方。正在夏月犯愁的时候，尚睿说道：“这边有条路，跟我走。”不等她回答，他就拉着她往一侧走去。
原来膝盖高的一堆野草丛，走进拨开后现出一条通往峭壁下方的小径。
夏月紧跟着他。
小路的石阶依靠着石壁，迂回盘旋着往下。
没走几步，就见路边有个石洞。
与其说是石洞，不如说是石壁凹进去两尺宽的一个地方，刚刚有一人高，站进去，身体刚好被头上的岩石遮住。
豆大的雨滴，猛然落了下来。
却不想，海风实在太大了，虽然能遮住身体，那倾盆的雨又被迎面灌入的风送到石壁下，山洞太浅，根本挡不住。
只见他没有迟疑，迅速地解开外衫脱下来，背对着外面，用手支在洞壁的顶端。
转瞬之间，他和他的外衣便成了一道温暖的屏障，挡住了那些风雨。
她的背紧紧贴着身后的岩石，而身前，隔得很近的地方，是他的胸膛。
他们俩离得很近。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朝哪里瞧，只好偏着头，垂眼看别处。
她能感到他的鼻息落在她的额头。
一下，两下，三下……
舒缓，且沉静。
忽地，有一滴水滴到她的眼睑上，她伸出手去抹，然后下意识地抬头。
她仰脸抬眼，看见他的脸。
些许雨水沿着衣服和岩石的缝隙中滴了下来，正巧这时有一滴落到他的额头中央，然后那滴水，一路向下，从眉间滑过。
他两只手撑着自己的外衣，腾不出手来擦掉它。
只见那滴雨水流至他的鼻尖，才止住继续的势头。
何曾想，第二滴雨又在同一个地方往下流，再和之前的雨水一并重叠在他的鼻尖，顿了一顿，最后还是滴了下来。
又落在她的脸上。
他浑然未觉，目光一直看着别处。
眼见，雨水又从别的地方渗下，接连落在他的睫毛上，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替他抹了抹鼻尖上的水滴。
对于突如其来的触碰，他先怔了怔，随后开口说：“刚才的赌约，你还认吗？”
“当然认了，我赢了。”
尚睿扬眉，明显不赞同。
“谁先到黑壁崖谁就赢，我先到。”她据理力争。
“我明明记得是我先到。”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头顶。
夏月这才发现，他指的是他先上山顶，所以要算他赢。
她刚要急着和他争辩，忽地想起他就是故意要捉弄她。于是她憋了口气，拧着眉，再也不和他搭话。
他眼角含着笑意，垂头看着她一双眼睛如梅花鹿一般晶莹透亮，此刻不服气的心情全写在脸上，觉得她真是有趣。
他再次失笑。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就停了。
骤雨过后，阳光又倾泻而下。
尚睿将半湿的外衣拧了拧又穿在了身上。
他们沿着小径蜿蜒而下。
因为海边潮湿，又被草丛覆盖住，石阶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所以走得格外小心。
悬崖底下是一片滩涂，因左右都是海水，又有石壁阻挡，滩涂外就是海。
别处的海岸是沙滩，而这里却全是黑色的礁石。
她刚准备朝海边走去，却不想尚睿拉住她的胳膊，轻轻说了一句：“你回头看看。”
她狐疑中照做。
转身抬眼的刹那间，她呼吸一滞，愣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爱站在黑壁崖上眺望尾闾海，将海岸线尽收眼底，何曾想过站在崖下回望黑壁崖却是这样的风景。那黑色的崖壁上布满了一种叫紫重葛的爬藤。这是京畿野地里常见的植物，却不想它们会如此茂盛地长在这海边的崖壁上，而在这个时节，正是它的花期，满满一块崖壁的紫重葛得了春风，竟然全都盛开了，将半个黑壁崖包裹成了紫色，像一块巨幅的花屏，既壮观又美。
海风袭来，紫重葛随着风势摇曳。
落英缤纷，从半空而来。
她这才看到脚下居然也铺了一层紫色的落花，她刚才因为看海心切，全然未曾注意，现下竟然不敢下脚。
“真美。”她轻声惊叹，“你是如何发现的？”
黑壁崖的这面朝海的悬崖是上凸下凹，站在悬崖上完全看不到下面还有这样的景致，而且这块石滩两侧都被海水封住，仅有刚才那条不起眼的小径才能到这里，若不是有心，根本不会发现。
“我幼时有一次随父亲坐船出海，回程的时候看见。那时是初夏，虽然紫重葛的花只剩下一半，但是在海上看仍然觉得不可思议。我当时就想，这里怎么能叫黑壁崖呢，明明是紫重葛的花墙。”他喃喃地解释着，脸上的神情似乎也被这一片紫色吞并了。
“海上看着更美吗？”她好奇。
“一样美。”他嘴角含笑，眼眸中似乎融着春阳。
说话间，海水涨潮了。
海水漫延上了滩涂，已经淹没了一些紫重葛的花瓣，将它们卷入水中。
幸而，她早早跟着他站在了高处的礁石上。
骤雨后的海岸仍然不太平静，海水由远及近起起伏伏，最后狠狠地拍打在礁石上，顷刻碎成雪白的碎屑，再迅速消散。
忽高忽低，如此反复。
夏月看得有些出神。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听着奔腾激昂的惊涛声，久未说话。
尚睿站在她的身后。
一个巨浪拍过来，激起一人高的银白浪花，朝她脚上扑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没想后背撞在尚睿的身上。他伸手去牵她的手。
她一惊，手指被他碰到的时候，仿佛被烙铁烫了一般，猛地抽了回来。
一番接触，她用余光又开始打量他。
这个男子，他竟然能叫出她的真名，还能让李季给她治病。
更何况，他明明姓洪，却又长了一副尉家人的好面皮，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据说开国的太祖皇帝，也是个鼎鼎有名的美男子。而自大卫开朝以来，好几代都是择美入后宫，所以尉家人的五官底子越来越好。
她未见过先储，也未见过其他皇室宗亲，却有一年元日随着父亲远远瞧过先帝的龙颜，知天命的年纪却温文沉宁，风姿犹存。
再想想子瑾。
她和子瑾从小一同吃喝，彼此熟稔得跟左右手一般，她自然习惯了他的容貌，也不以为意。突然，她想起那一夜王淦几人亵渎子瑾的话，面色霎时就白了，胸中顿时痛得似乎要滴出血来。
若是没有那场变故，天下间谁敢那般拿他的面貌来冒犯他。
如此一想，更加怨恨起御座上的那个人和徐氏来。
旁边的尚睿自小浸淫朝堂宫闱，心思缜密，见她面色忽明忽暗，便能将她此刻的心思猜个七八分。
一只低空掠过俯冲至水面捕食的大鸟，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寂静。
“我的确认识你父亲。”他直接说道，“却没什么来往。”
夏月狐疑。因为看他不过二十来岁，换成十年前父亲在朝廷任职的时候，他才多大？要说仅仅只是彼此认识，她却是不怎么相信。
她虽不精于算计，却也不傻。但是她又能如何，拿着刀抵着他的脖子叫他说真话？
思忖到此，夏月不禁想要抬头去摸对襟里藏着的那根簪子，手到半空却怕他生疑，生生把动作收了回来。
“你父亲为人孤高，我十分敬佩他的人品。”
当年，谁也没想到先储会托孤于喻晟。喻晟向来为人清醒孤高，胸中只装着天下社稷，后来和先储政见也不尽相同，虽然他因为先储而入仕，后来却没人将他归为先储一党，所以当时才将他忽略。
君子一诺千金，没想到他甘愿为了那一句承诺，放弃江山抱负和自己一身的才学，携着妻女四处躲避追捕，隐于市井之中。
这让尚睿十分敬佩。
尚睿拿眼瞧夏月，又怕她以为他是敷衍，补充道：“真心佩服。”
他平时看人都是鼻子朝天，能亲口说出“佩服”二字着实不易。
“那你以前见过我？”她指的是儿时。
尚睿侧着脸，含笑打量着她，目光从眉眼移到嘴，须臾后，本想摇头直接说实话，转眼却又反问：“你打赌又未赢我，我为何要告诉你？”一脸狡黠。
那一年，喻晟闹过一个笑话。
先帝遇见一盘残棋，不知何解，于是深夜召见喻晟。哪知喻晟匆匆赶到乾泰殿门口，太监点着灯正要替他引路，却“扑哧”一笑。原来不知道他为何，头上的发髻玉冠旁边居然插了支女子用的小钿子。先帝得知后，先是雷霆大怒，责骂他不知天子礼，但亲眼见到他后又忍俊不禁：“喻卿，这是何故？”
“小女刁顽，硬要跟着臣进宫，臣将她留在马车上，也没觉察她做出这样的事情。”
当时尚睿就在一侧，不禁插嘴问道：“喻大人家里有几个孩子？”
“回殿下的话，臣只有这一女，拙名昭阳，顽劣不堪。臣甚是头疼，哪敢再养孩子。”
话虽这样说，可是喻晟的脸上哪有头痛的样子，分明满是宠溺和欢喜。尚睿想起自己和双亲之间除了血脉还掺杂了太多其他，永不会这般亲密，不由得有些向往。
这记忆本应积压在某个角落渐渐尘封，却不想因为“昭阳”这两个字突然就鲜活了起来。
他脑中已过万千，最终却只字未提，只化作嘴角的一抹笑意。
那笑眼，霁月光风。
夏月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十分不悦地说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何还不抓我去交给朝廷。”
他眼尾带着笑：“你出这主意，听起来倒是不错。”
她垂着眼，没接他的话，自己往回走。
因为涨了潮，海水漫过了大部分滩涂，夏月只好借着那些礁石朝边上走去。礁石密密麻麻，可是有的礁石之间的间隔却有些宽，她不想湿了鞋，也懒得理留在后面的尚睿，径直在上面跳跃着朝前移动。
走到半途，能下脚的礁石越来越稀少。她好不容易找到下一个目标，就使劲朝那边一跃，本来并无难度，可是刚下过雨，石面十分湿滑。
她落脚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滑了一下，身体便朝后仰，她心中叫了一句糟糕，不想自己并未跌在海水浸染的泥泞里，而是落在尚睿的怀抱里。
他接住她，挑着眉说：“你父亲明明一身才学，怎么教养出你这样的女儿。”
小时候有人这样说，十有八九是在讥讽她母亲是商户之女的出身。她不悦地推开他：“与你何干。”
他站在泥泞里，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夏月，踏着潮水朝岸边走去。
夏月十分憋屈地挣扎着。
哪知他的力气十分大，牢牢地将她抱在怀里，使得她的脸不得不贴在他的胸襟上，那触感又冷又潮。她这才想起方才为了替她避雨，他的衣服也许早就湿透了。
她微微愣怔，不禁伸出手摸了摸他身上别的地方。
他斜睨她：“朗朗晴空之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非但没有答话，还将外衣的衣襟扒开，拿手伸进去探了探中衣，也是湿的。
“那日我不过只看了你一眼，你这是要摸回来吗？”尚睿揶揄她。
夏月也不和他拌嘴，揪着他的衣服说：“春暖乍寒的，怎么能裹着一身湿衣服吹这么久的海风。”不知不觉她唠叨人的毛病又犯了，说完，她又埋头一看，发现他踩在水里，靴子自然也泡水了，“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人家都念叨着春捂秋冻，你倒是裹着一身湿，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似的。”
到了岸边，他将她从怀里放下：“我又不是女人，哪有这么娇弱。”
夏月听他这么一说，倒是回过神来，他这么来路不明的一个人，她本来是抱着以死相拼的决心跟着他出来的，如今关心他受不受寒做什么。
她不再多话，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尚睿倒是显得心情好极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照你小时候的年纪看，今年你也二十上下了，怎么还没嫁人？”尚睿问。
这话倒不是故意试探她，而是他确实好奇。
夏月走在前面怕他嫌弃她挡道，于是不敢停歇地爬着山，说话有些喘：“我一个罪臣之后，嫁给谁不都是害人家吗？”他既然知道她的底细，她也懒得藏着掖着，索性直接认了。
尚睿一乐，这世上的女子不少，像她这样的倒是少见。以前他遇见的女子要么对他唯唯诺诺，要么阿谀献媚，一根头发也能夸出朵花来。还有，就是王潇湘这种，只会冷眼瞧着，像座冰山一样。
以前他出去逛酒楼，听旁人说男人都贱皮子，喜欢啃硬茬，越是不从的，越是心头好。
可惜，他却没有那样的兴趣。
倒是这闵夏月刚刚好，时而硬时而柔，你以为她要和你拼命的时候，她却突然给你一颗甜枣，你以为她温良顺从的时候，却又忽而跳起来呛你几口。若非不是因为……
他心中一凛，面上还挂着笑，心中却不舒坦起来。
却不想，走到山顶的时候，夏月停下来转身对着他：“我有一些话想对洪公子说。”
他等着她的下文。
“方才公子问我婚配的事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是我想说明了好，”夏月僵着一张脸，“外祖母是我最后的亲人，我从锦洛来帝京看她老人家，原想伺候她百年之后，我一个人铰了头发去做尼姑。如今出了些变故，她老人家去了别的地方养老，可是我的决心却没有改。所以但愿是我误会公子的美意了。”她尴尬地一口气将话说完。
尚睿听到她要出家的话，微微一怔忪，不知她除了失去双亲孑然一身以外，是否还遇见了其他事情，才让她年纪轻轻有了这样的念头。后来又听她说出最后一句话，心中跟五味瓶打翻了似的。
他这辈子，只遇见过自己嫌弃别人，哪儿敢有他还未开口，便反过来先嫌弃他的。
这不是在宫里，他碍于身份不能将她怎么样，须臾，他掩了眼中积蓄的怒意，冷笑一声：“你可真看得起自己。”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他在前面走得很急，压根没想搭理她。
他扔了那么一句讥讽她的话，她也没恼。她不太喜欢琢磨那些拐弯抹角的心思，既然对方说没有，便是没有，她再不会多想。
山脚下两匹枣红马还在原地，只是淋了雨，马鞍有些湿。
她见尚睿站在一侧，神色又恢复了平静，才觉得自己真是多心了。
夏月却不知道，他这人若是存心收敛神色，任谁也看不出破绽来。
尚睿上了马，指着西边：“我们从那边绕回去，过两里地就是官道，那附近有个客栈，正好可以吃些东西。”
他不说还好，这样一提醒，她才想起两个人出来大半天了，顿时觉得饿。
一路上两个人骑马缓缓并排而行，到了客栈，发现客人不少。
“下月春闱会试照旧，这些时日自然人多。许多人在此落脚歇息，天黑前可以进城。”尚睿解释着，让店里伙计领着上了二楼包房。
他随意点了几个菜。
小伙计十分聪慧，不需要重复就记在心里，又解释说店里客人多，可能上菜会慢些。
尚睿倒是懒得继续开口，挥了挥手便打发了那伙计。
伙计赔着笑，顺手关了包房的门。
包房里除了桌椅，还有一张宽敞的竹榻，大概是供人吃酒后小憩的。
不到片刻，小伙计先送来一壶茶。
尚睿却没动手。
夏月觉察到他整个人从半路上开始就恹恹的，脸色不好，于是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哪想他这人挑剔极了，看了一眼那茶汤的颜色和浮在面上的茶叶，皱了皱眉，只小小地呷了一口就鄙视地不再喝了。
夏月瞅着他的衣服：“要不要去跟店家借一套干净衣服给你换一下？”
他不豫道：“我不穿别人的衣裳。”
夏月瞠目结舌，刚才他还说自己没女子那般金贵，可现在看来分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时，店伙计又来敲门，说是刚才点的素肘子没了食材，要不要换成蒸酿三宝，这也是他们店里卖得最好的一道菜。
尚睿支着头，眼皮耷拉着，没话说。
夏月只得替他应了那小伙计，见他仿佛是真的有些受了寒，到底是替她挡的雨，心中有些不忍，又让伙计给他熬份姜汤来。
小伙计得了令正要走，夏月再次叫住他：“你们附近有没有卖新衣裳的？”
小伙计摇头：“咱们这馆子荒郊野外的，也是借着后面的湖，才有人来踏踏青吃吃饭歇歇脚，哪会有衣裳铺子，”这伙计识人眼色，见尚睿一身湿气，又要喝姜汤，自然明白是要换衣服，于是说，“姑娘，你们要是不嫌弃，我们掌柜家的小少爷和这位公子身量差不多，我去替您问问。”
哪知夏月没开口，尚睿断然拒绝：“不要。”
夏月顿时觉得这人也太难伺候了，平时不知道被家里人惯成什么样，斜瞥了他一眼，对小伙计说：“你别理他，尽管拿来就是。”
小伙计见尚睿一身简洁精细的打扮，便知道是贵人，做生意的最善于从皮囊识贵贱，贵人自然脾气大，便笑嘻嘻地回道：“姑娘，我去找一身新的就是了。”
不一会儿，衣服送来了，果然是新的。
尚睿抬眼看了看，面色稍霁，起身开始解腰间的白玉腰扣。
夏月倏然起身，红了脸：“你就不能等我出去再脱？”
尚睿斜睨着她：“你都是要做尼姑的人了，还管这些俗礼做什么，反正上次我见过你的，这次你看回来，咱们就可以两清了。”
他说着话，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白玉腰扣卸了扔在一旁。
这屋子不大，他坐外面，她坐里面窗户下，如今他大剌剌地堵在中间，在她面前换起衣裳来，她却出不去。眼看他脱了外衣，只剩中衣，夏月又避不开，只好尴尬地转过身对着窗棂。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歇后，夏月听见小伙计敲门来上菜，尚睿开门将他放了进来。她想他应该换好了，不然也不会去应门，于是回身在凳子上坐下。
几个荤素搭配的菜被小伙计利落地摆在桌子上。
她准备吃饭，顺便看了一眼尚睿，这一看，差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也不知道小伙计什么眼神，还说那少掌柜和尚睿差不多身量，可是现在袖子和脚下短了那么多，穿在他身上就跟被勒成了小一号的人似的，十分滑稽。
小伙计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着明明差不多。”
尚睿低头打量着自己，眉毛都快皱在一起了，扔了块银子给伙计，指着自己换下来的那堆衣服：“你赶紧拿去烤干了，给我送回来。”
小伙计接过银子，嘴角都要飞起来了，急忙照做。
尚睿穿着那身不合身的干净衣服，坐在桌边一口喝了刚熬的姜汤。
此刻，在门外暗中守着的姚创等人也松了口气。
如今天下不太平，他们自然不敢让他一个人带着夏月出城，何况这闵夏月不比别人，若是她藏了祸心，那更不能大意。一路上，他们只敢远远跟着，没尚睿的授意，压根不敢露脸，可是任由他这么病了回去也不好交差。
尚睿头昏脑涨，不太有胃口，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下去，贴身的衣服也舒服了些，难免有些犯困，于是打量了一下窗下的软榻，对夏月说：“我在这里睡一会儿，你自己吃饭，吃完了叫我上路。”说完，他就躺上去，不到片刻还真睡着了。
软榻上没有被子，估计就是有，也会被他嫌弃。
夏月看了他一眼，又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能帮他叫一碗姜汤已经是她这半吊子医者最大的善心了。
不一会儿，伙计将最后换的那道蒸酿三宝送来了，弄出些响动，但也没扰了他的好眠。
待她吃饱后，他依旧睡着。
外面天色尚明，还出着太阳，可是春日里的天气，看着是朗日，转眼就天黑了。她有些坐不住，开口喊了一声“喂”。
他没有动。
夏月走过去本想推一下他，将他弄醒，却觉得他脸色有些不对劲，惨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她摸了下他的手，冷得跟冰块似的，身体还不易察觉地哆嗦了一下。
她知道他这是寒气聚结于心之后，全身即将爆发高烧的征兆。
“洪公子。”她试着叫了叫。
他睡着的时候已经病倒了，当然不能应她。
夏月又叫了一声，依旧动也没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又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体温果然骤然升高了。
她见他真的病得不省人事，不禁退后一步，心中有了别的主意。
如今她已经轻轻松松出了帝京，眼前这人又这样，正是她脱身的好时机。
荷香还在城里，高辛玉也藏在城里。玉是身外物，荷香却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若是扔下她，会不会害得她丢了命？
但是，她自己此刻不走，子瑾已经起事，她便是他的软肋。
一想起子瑾，她又看了一眼榻上的尚睿。
他长着这样一副尉家人的脸，究竟是敌是友？是皇亲还是宗室子弟？他真的姓洪？假如他不姓洪，难道姓尉？
刹那之间，夏月想起他叫她“喻昭阳”的时候那满目的寒气，至今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他知道喻昭阳，那么顺藤摸瓜就会牵连到子瑾身上去，更何况他还见过她的高辛玉。
哪怕只是万一，她也不能拿子瑾来冒这个险。
她一边想着，一边去摸胸前藏着的那根簪子。
此刻，她要不要趁其不备，杀了他？
想到这里，她的手哆嗦了起来，不禁将那金簪紧紧握在手里。她略通医术，知道要害在哪里，虽不能保证一击毙命，至少还可以补几下。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活了这么久，连一只鸡也没有杀过，何况杀一个活生生的人。
正在她心中挣扎的时候，榻上的尚睿大概烧得迷糊了，竟然像个孩子一般，含含糊糊地似乎喊了一声：“娘。”
她倏然一惊。
是了，他也许只是个毫不相干的人，有爹，有娘，也许还有妻儿，她怎么能凭他一张脸和他知道她的真名，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他。
更何况，他还救过她。她怎能做这样恩将仇报、草菅性命的险恶小人。
她要还他一命，所以她才不能杀他。
夏月似乎为自己找到的这个理由松了一口气，接连后退了好几步，随后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姚创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去，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叫人跟着夏月，然后自己小心翼翼地进屋亲自查探了一下尚睿的情况。
姚创一时没了主意，如果夏月真的要逃，他们怎么留，难道真像上次尚睿吩咐的那样，只需要留个活口？
夏月怕旁人怀疑，镇定地走到楼下。一楼大堂里热闹非凡，压根没人注意她，连刚才那个小伙计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她目不斜视地走到外面马厩里，牵了自己的那匹马。
临走前，她回身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她估计一会儿小伙计会将烤干的衣服给他送去，看到他那副模样，肯定会去叫人替他看病。
怕惹人注意，她没有立刻骑马，而是牵着它，走在大道上，慢悠悠地。一来她怕迷路，二来她断定像尚睿那个样子，自己醒过来都难，莫要说来追她了。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客栈。
他那么年轻力壮，看着身板也不错，应该不会因为发点高烧就死了的。
可是——万一那小伙计和掌柜都是个黑心眼，见自己跑了，留下的那个又不省人事，直接将他抬出来扔了了事，又如何是好？
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夏月突然想起他为她冻伤的那双手，还有在黑壁崖的石洞内，那滴顺着他鼻尖滴落的雨水。
她走了一截，再翻身上了马。
一颗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了起来，越缠越密，绕了一层又一层，裹得她透不过气来。
这时，仿佛有一滴水滴在了上面，那么小小的一团湿润，却在层层叠叠中扩散开来，渐渐沁到了深处，清凉冰冷的触感挨着她的心，一时之间，似乎有了道裂痕，徐徐清风透入心间。
她骑在马背上，扭身看着来路，深深地吸了一口扑面而来的风，拉着缰绳又原路折返。
她告诉自己在血鹊这事情上，她欠了他一条命，如今先还了再说。
六
夏月这么快去而复返，让姚创措手不及，他不知道夏月的意图，也不敢拿尚睿的安危来冒险，让他们再单独相处，便轻轻一跃藏在了屋梁上。
她回到屋里，摸了一下尚睿的额头。
果然已经烫得惊人。
他开始呓语不止，但是模模糊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夏月叫了小伙计给他找了床被子给他盖上，自己又去打了盆凉水，拿帕子浸湿了之后敷在他的额头上。他的头和四肢截然相反，简直冰火两重天，所以折磨得他时不时地哆嗦一下。
小伙计见他这样，不禁问：“他冷成这样，要不要再加一床被子？”
夏月摇头：“他只是发高烧所以才觉得冷，盖多了反而不好。”
小伙计又热心地问：“要不要我给他弄个汤婆子来？”
夏月摸了摸他透心凉的手，答道：“他身上烫，这样的病就是要散了热气才好。汤婆子太烈了。”说着，顾不得小伙计还在旁边，就将他双手焐在自己温热的掌中。
可是他的手指那长，她压根包不住一半，只好来回地揉搓着。
小伙计以为两个人定是夫妻，也没多想。
夏月又说：“小哥，麻烦你帮我们找辆车，送我们进城去。”
小伙计想想也是，这里荒郊野外的，既没大夫也没药，肯定不如城里方便，说道：“只是，这马车……”
夏月懂他的意思。她出门压根没带银子，也没注意尚睿刚才换了衣服之后将钱袋子搁哪儿了，只得将怀里的那根金簪交给小伙子：“我没带钱，你看这个行不行，还要麻烦你找两个人帮我把他抬下楼去。”
小伙计心中一跳：“姑娘，你这首饰忒贵重了，行是行，肯定要不了那么多。”
她本来没打算留着这簪子，若是方才她逃了，也是打算将它当了做盘缠。她想了想：“要不你拿去切个角，剩下的还我。”
小伙计觉得这主意倒是不错，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准备去请教掌柜的，却忍不住又问道：“这么好看的首饰，切了是不是有点可惜？”
夏月搓着掌中那双冰凉的手，眼皮也没抬：“身外之物有什么可惜的。”这东西反正是他掏钱买的，拿来救他的命不正好是用在刀刃上。
“哦，对了，我还有两匹马，你先照看着，过两天会有人来领。”夏月补充道。
不一会儿，小伙计就找来人和车，将尚睿抬上了车，还不忘记将烘干的衣服一并递给她。
小伙计又说：“这位大哥接了姑娘你的活儿，你跟他指路就好了。”
夏月随着小伙计的话打量了一下那车夫，十分精壮的一个中年汉子，长相却不怎么舒服，特别是小伙计将尚睿的衣服交给她的时候，他看到那枚毫无瑕疵的白玉腰扣时，眼睛都亮了。
她留了个心眼，问小伙计：“这大哥不是你们店里的吗？”要是开店做正经生意的，她倒是不怕。
小伙计答：“我们店里的马车是送货的，怕你们坐着不合适。这大哥经常来这里打酒，听说我们找车，他就说他有。不过您放心，车钱掌柜的已经付了。”
自从王淦的事情后，她对这些细枝末节很敏感，胆子变得十分小。
一时间，她有些犹豫。
夏月打量了一下车里的尚睿，本想着叫车夫把他送进城去，她半路上和他分道扬镳，这下子怕是不行了。留他一个人，对方万一起了什么歹心，他恐怕只能任人宰割了。
她看了看小伙计还给她的那根切残的金簪，欲哭无泪。掌柜大概觉得簪子精致，缺了哪里都不好，干脆将簪杆给去了，剩一个簪头给她，拿来防身肯定是不行了。
她将尚睿留在车上先托给小伙计照看，借口说自己要出恭，趁机进了厨房要了一把小刀藏在身上，随后才上了车。
姚创远远盯着她这样折腾，心情倒是复杂了起来。
尚睿的身量有些长，那马车压根不够他平躺着，只好斜靠着坐。可是，这马车轮子做得十分简陋，那车夫赶车的技术也不怎么样，车厢里又颠又晃，他的头不停地磕在侧面的木板上。夏月在旁边都看着心惊，别到最后脑子不是烧坏的，而是磕糊涂的就不好了，急忙将他的头揽在怀里。
他的头依旧热得滚烫，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唇因为发烧显得丰润鲜红。
她很怕身边人这样不止不休地发烧。当年，子瑾就是这样将耳朵烧坏的，她自小就留下这个阴影，至今心有余悸。
夏月幽幽地叹着气，又将盖在他额头上的湿帕子换了一面。
可是他实在太烫了，连那冰凉的帕子也被烘得暖和，车上没有水，只能将帕子放在风里凉一凉，再贴上去。
车窗帘子没敢放下，她一直紧张地盯着车外面，就怕车夫将他们拖到什么荒郊野外的，她不禁摸了一下身后藏着的那把刀，确定还在那里后，稍微心安了些，又将尚睿的手拢在手心里哈气。
如此反复很多遍。
他们骑着快马出来没什么知觉，心情又轻松，哪想回去的路程却那样漫长。
她久久地绷着神经，眼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最后混沌一片。
忽然，怀里的人动了一下，迷迷糊糊中还冒了一句：“朕要喝水。”
高热烧得他嗓子都哑了七八分，语音呢喃，她只听清楚后面那个“水”字，便说：“忘记备水了，你只有忍一忍。”
朦胧中听见这个声音，尚睿一个激灵，神志清醒了大半，顿时察觉自己失言，目光狐疑地审视了四周一遍，须臾，又闭上眼睛。
夏月本以为他醒了，想着他们如此暧昧地依偎着，十分尴尬，鼓起勇气垂脸打量他，却发现他压根没睁眼，以为他大概还在梦中说胡话，于是又将额前的帕子翻了个面。
而后，又将他一双冰凉的手揉搓了起来。
尚睿合着双眼，有些舍不得睁开。
一路上相安无事，夏月放下心来。
进城后，她放开尚睿，挑开前面的门帘，给车夫指路，直接去了李季府上。
到了李府门口，她客气地请车夫去叫门，自己又回身一看，发现他已经醒了，直直地坐在车里。
她看着他，不知这中间的经历从何说起，嘴唇翕动，正要说话，却被匆匆而来的门房打断。
李季得了消息，脸色都变了，从府里迎了出来。
尚睿却撑着头，自己揭了马车的竹帘下车。
她回了自己的院子，也没人来告知她后来他怎么样了，看他下车走路的样子，想来只要有李季在，是没有大碍的。
她不知道的是，后来尚睿并未回去，而是待在李季府上。
尚睿对李季说：“本来没什么大病，你就在这里给我抓点药吃了就好，免得回去叫御医记档，问东问西，惊动了皇后和太后，又是一阵唠叨。”
哪知，刚喝了药没多久，他又发了一次高烧。
在李季府里等了尚睿一天的明连，含着泪念叨：“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病成这样？这回宫去可怎么交代。”
李季解释说：“皇上这是连日操劳，吃睡都不怎么上心，积劳成疾，又受了寒，才发了这么猛的热病。”
李季又问：“姚大人，你们和皇上到底去哪儿了？”
姚创没敢答话，未获尚睿的首肯，他怎么敢多嘴。
明连迟疑：“现在要回宫吗？”
姚创说：“皇上刚才说先不回去，那只有先留在李大人这里。”他这人一根筋通到底，尚睿说什么便是什么。
尚睿被烧得全身发冷，浑身战栗着，待李季给他施了两次针才稍好。
荷香去后院厨房的时候，听见煎药的动静，便回来告诉了夏月：“小姐，我们要不要去瞧瞧？”
“瞧他做什么？要不是为了他，我早跑了。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她将事情大致跟荷香说了说，除开她起心杀了他那段。
“还有你，”夏月又伸着手指头戳了戳她的脑袋，“早叫你走你不听，我今天要是狠下心懒得管他，留下你一个人怎么办？”
荷香抿着嘴笑：“小姐要是找着了少爷，给我托个梦什么的，我就开溜了。”
“呸呸呸，”夏月道，“人死了才托梦呢。你得多恨我，才想要我给你托梦。”
荷香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两个人正在房里嘻嘻哈哈的时候，门外却来了人：“闵姑娘。”
一个少年的声音，不太耳熟。
“闵姑娘，你可是歇下了？”对方见夏月没有应声，于是又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
荷香去开门，发现来人是明连。
明连不敢进屋，停在门口。
“怎么了？”夏月在插屏后面的里屋问了一句。
明连深深地作了个揖：“我们家公子念叨着姑娘的名字，请姑娘去看看。”
夏月闻言呆怔，这人要是病了该找李季，要是没大碍了就回自己家去，找她干吗？
“有什么事吗？我这都歇下了。”夏月婉拒。
明连见她推辞，心中有些憋屈。刚才他在门口就听见主仆二人的嬉闹声，如今皇上为她受了凉，她还开心得跟遇见了喜事一样，连看也不想去看一眼……
他又劝道：“我们公子此刻不太好，希望姑娘能去看看。”
夏月见他这样，不好再推辞，只得将衣服穿戴整齐了，跟着明连走一趟。
她看见尚睿的时候，李季正在给他扎针。
李季抬眸察觉她的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尚睿躺在床上，衣襟微微敞着，胸膛露出来，锁骨下的云门穴和中府穴都扎着银针。待一炷香燃到一半后，李季将尚睿虎口和胸口上的银针都分别捻转几圈。
小药童端着搁银针的盘子，一动不动。
夏月不知道叫她来究竟干吗？
她瞅了明连一眼。明连垂着脸，也不说话。
她有些忌惮李季，被他救了一命，如今还寄人篱下，只好乖乖站在旁边等着。
忽然，床上的人冒出一句呢喃。
夏月闻言不禁瞪大眼睛。
而后，他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明明白白是“夏月”。
室内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若是第一遍她还能装着没听懂，这第二次却是清清楚楚。
夏月的脸倏地红成了个柿子，她这才明白刚刚明连口中的念叨着她是什么意思，顿时恨不得立马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这男人真是在意识不清的时候，都还要和她作对。她守着他那会儿，他就喊“娘”。别人守着他了，他偏偏要喊“夏月”。
一炷香燃尽，李季拔了针，带着人退出屋去，亲自守着煎药。
明连倒是直率，说道：“闵姑娘，是我擅自去请你过来的，我们家公子并不知道。他这样病着，嘴上又惦念着你，我就想要是你在这待一会儿，他心里会不会好受些。”他本来就是一个五官标致的小少年，此刻一双眼睛仿佛随时要滴出泪来地求着她，更加让人觉得不忍。
夏月嘴硬心软，只得答：“那还要我做什么？”
明连忙答道：“不用不用，你坐在这里就好了。要是公子醒来就见着闵姑娘，估计病也能好个大半。”
于是，夏月就着刚才李季用过的凳子坐在床前，有些无奈。
没一会儿，她的名字又从他嘴里逸了出来。
多听几次之后，她倒也坦然了，想着也许白天一直是她待在他身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
明连湿了帕子给他敷额头。
“你们公子，以前这样病过吗？”夏月有点瞌睡，不禁想找点闲话说。
“很少。”明连答。
夏月想了一下又问：“他怎么和李大人这样熟？”
明连觉察到夏月想套他的话，于是黯然答道：“公子不喜欢我们聒噪，姑娘还是别问了。”
被人识穿了意图，她只得作罢。
没人说话，又不好意思睡觉，她只好研究起别的事情来。
刚才李季给他扎的那几处穴位，她粗略地记在心里。她第一次见到退烧散热驱寒，居然会取云门和中府这两处。
《灵灸》里面写“疾浅针深，内伤粱肉，病深针浅，病气不泄，病小针大，气泄太甚，疾必为害”。
同一个穴位下针，不同的病症，提插捻转手法也不一样，不同的大夫下针取穴的手法各有不同，甚至对男女病患也有区别。
夏月对李季的医术十分好奇，之前，她只见过李季给自己施针，如今好不容易来了第二个病患。
她不禁想再仔细看看尚睿身上的针眼。只是，她再怎么荒诞不经也做不出剥开男人的中衣看胸脯这样的事情，她浅浅地叹了一口气，只能捧着他的手，琢磨着虎口的那个针眼。
来来回回研究了好几遍之后，她才发现他的手一点也不凉了，温温热热的，她继而又去摸了一下他的后颈，温度也平缓下来，几乎和常人无异。手上的肌肤，也开始有了些潮气。
夏月回头对明连说：“你得去要一套干净的衣裳和被子，你们家公子快要发汗了。”
她的话刚说完，还没来得及回头，只觉得被自己捏着的那只手，突然有了力气，反过来握住她，然后猛地将她一拽。
她一时不防，趔趄着朝床上歪斜下去，正好扑在他的胸口上。
床上那人，垂眸看着胸前的夏月，嘴唇动了动，说道：“你不是要做尼姑吗，六根怎能如此不清净，你刚才是准备把我这双手给生吞了？”
他的嗓子依旧哑着，这么长的一句话中好几个字几乎喑哑无声，说话的时候也有些中气不足，眼睛下面染着两团青灰色，即使这样，依旧不妨碍他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夏月郁郁地支起身子，退后几步对明连说：“你们公子现在醒了，大功告成，那我就告辞了。”说完，便一溜烟走了。
尚睿喝了几口水问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明连忐忑地答：“明连该死，自作主张地请了闵姑娘来探望皇上。”
尚睿慢悠悠地将杯盏在手中转了半圈：“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朕的事你也敢管。”
明连脸上变了颜色，“扑通”一下双膝跪地，也不敢辩解。
尚睿瞅着他，知道必有蹊跷，便问：“朕睡着时说了什么？”
明连答：“皇上一直喊着闵姑娘的名字。”
尚睿面色平静地听着，吩咐说：“你先替朕更衣，然后去叫姚创来一趟。”
待他换了中衣，明连就将门口候着的姚创请了进来。
姚创事无巨细，将所见所闻汇报了一遍，包括他昏睡后夏月在包房里如何掏出簪子想要杀他，又如何牵马逃走却去而复返，将他送回李府。
尚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针眼，静静垂着眼，听姚创说完，最终一个字也没评价。一双眼睛如古井般，表面平静却幽深难测。
片刻后，李季端着刚煎好的药入门，见尚睿仅着了件中衣坐在床上，忙说：“皇上莫要着了凉。”然后服侍尚睿喝了药，让他躺下。
一炷香还未燃尽，他的一身衣裳又汗湿了，于是明连打了温水给他擦了身，再换了衣裳。
折腾了一遍后，他躺在床上合着眼，半晌没动静。
众人以为他睡了，不敢弄出一点响动，悉数退去，只留了明连一人。
更漏一滴一滴地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握起双拳，使劲地捶了一下身下的床榻。
“咚”的一声。
明连被这响动吓得瞌睡瞬间就没了，怕他是被梦魇着了，微微地叫了一声：“皇上。”轻手轻脚地走近，准备撩开帐子看看。
哪想尚睿却猛地坐了起来，掀开帘子，就要下床。
明连差点就撞在他头上，忙退后说：“奴婢该死，惊了圣驾。”
尚睿没有理他，连鞋子也没穿，就站了起来。
明连一蒙，不知道尚睿究竟要干吗，只见尚睿表情阴鸷，大步跨出内室，居然推门就走了出去。
明连慌了神，忙追了出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匆忙地取了靴子和外衣，慌乱地抱在怀中。
尚睿疾步走在回廊下，明连在身后小跑地追着。
明连不敢喊他，这里不是康宁殿，怕惊动了李府里别的人，也不敢阻挠他，伺候了皇帝这么久，他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尚睿出了抄手游廊，下了阶梯，穿过院子。
他高烧了一天，热度刚刚退下，又粒米未进，现下怒火攻心地穿过半个李府，脚下已经有些虚浮。明连急忙上去抱住他的膝盖：“公子，地上凉，您先把靴子穿上。”
尚睿连看也没看他一眼，沉沉地喝了一声：“滚。”然后甩开他，又继续朝李府后面住着夏月的“桃叶居”走去。
这时，一直不敢离身的姚创也跟了上来。
尚睿径直走进桃叶居的院子，行至厢房门口。连鞋也未穿的他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在这寒夜中全身都是虚汗。此刻，他就如同被一头猎人伤了最软弱最致命处的野兽，脑子一片空白，胸中的怒意和傲气几乎要把近身的一切都点燃了，他未有任何迟疑，恶狠狠地抬腿一脚就踹开了门，绕过插屏，直奔内室。
之前夏月睡觉的时候没有熄灯，所以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她。
梦中的夏月，被这响动倏地惊醒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回神，就发现一个影子越过纱帐，直接上了她的床。
瞬间，她吓得尖叫起来。
歇在外间的荷香早被这动静吓蒙了，听见夏月的叫声飞奔过来。荷香扑到尚睿身上，想要将他从夏月身上拉开。尚睿手臂一拂，就将她推开了好几步，跌坐到地上。荷香顾不得疼，慌了神大喊着来人，又要上前去。
明连也跟着进了屋，却不敢抬头看帐内。
尚睿说：“捂了她的嘴，拖出去。”
明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得不照着尚睿的话做。
顷刻后，荷香连人带声就消失了。
此刻，摇摆中的烛火映出尚睿的身影，他骑在她的身上，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冰若寒潭的双目蓄着一层怒意。
夏月吓得脸上没了血色，心中翻滚着惧意，却咬着唇硬着头皮说道：“你滚开！”
尚睿不跟她废话，脸上怒极反笑，伸手用虎口钳住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一拢，似要捏碎她的骨头一般，另一只手去扒她的衣襟。
夏月使劲想要推开他的手。
若是往日两个人单拼力气，他几个指头就可以对付她。只是他现在大病未愈，手脚都是软的。她拼了命地一搏，居然真的挣脱开来。
哪知尚睿也是赌了一口气，再一次死死地按住她。
夏月无法动弹，只能瞪着眼看他，痛恨自己白天没有一刀杀了他。
尚睿自然猜得出她在想什么，寒着眼，嘴角故意挂着讥笑：“与其有精力后悔，不如再使点劲，我就喜欢咱们现在这个调调，你越犟我越喜欢。”
夏月听着这话，全身都开始发颤，牙齿也上下磕着，随后，张嘴就要咬自己的舌头。他的手指捏着她的下颌，夏月刚刚起意，就被他觉察。
“你要是敢咬舌自尽，我就将刚才那丫头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给你陪葬。”他的嗓子依旧和刚才一样嘶哑，语气又低又沉，却说着世上最恶毒的话。
半晌，她强忍着颤意，吐出两个字：“你敢！”
尚睿带着嘲弄的神色嗤笑着说，“敢不敢，并不只靠一张嘴来说。”语罢，放开她的下巴，伸手就摸进了她的脖领。
他的手是温热的，和刚才两次她焐着的那双冰凉的手完全不同，可是此刻却像锋利的刀刃一般将她生生割出血来。她觉得心中那道缝隙，又被封得严严实实。
他有了别的动作，自然就松开了对她双手的钳制。
夏月的一只手得了自由，连忙去摸枕头下，等将簪子捏在手里才想起白天为了凑银两，簪杆已经被那掌柜给切了，她哪还能用它自保。
她的举动并没有逃过他的眼。
尚睿顺着她的动作从枕下一把夺过那根残簪，冷笑：“这次你想用它捅我哪里，脖子还是胸口？”
那金制花瓣本来就娇气柔软，他五指一拢，将簪头拽在手里，使劲一捏便没了原形。
他将它狠狠地掷在地上。
如此一个波折，他的怒意又深了一层，将她的双手压在两边，膝盖强行分开她的双腿。
他这一生无比桀骜轻狂，何曾这样被人弃之如敝屣。
她要死了，他夜行百里去替她找药。
他因为性急害得她折了手，他背着她走在雪地里。
他怕伤了她的心，甚至不敢伤了尉冉郁丝毫。
可是，她却连正眼也不看他一下，就像当初对他送的簪子一样，将他的心意踩在泥里。甚至，他见她郁郁寡欢，便带她去看自己心中藏了多年的景致，而她却想趁机杀了他。
他胸中的怒火烧到难以自已，眉目却含着笑，嘴唇贴着她脸：“你若是将我杀了，我一会儿还怎么让你欢喜。”他的唇此刻苍白如纸，因高烧而干燥翘起的皮，随着他说话时双唇翕张的动作而刮着她脸上的皮肤。
夏月又惊又怕，往事像噩梦一般重现，王淦一行人在锦洛湖边的话语动作和此刻的情景重叠在一起，绝望铺天盖地朝她涌来。
此刻的尚睿连吻也不想给她，直接伸手去扯她下身的裤带，无关情欲，只是泄愤。
却不想身下的人全身一松，原本拼死反抗着他的力道消失殆尽，四肢僵硬不动了。
他心中顿时茫然，不禁抬起头看了一眼。
哪想夏月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整个人没了生气，眼中失了华光。
他微微一愣，半晌没再继续。
她平静清冷地开口说道：“你要干什么就快些，反正忍忍就过了。”
她又说：“若是这辈子总要有那么一次，是你总比路人好，至少你那张脸还过得去。”
说完，她将手从他那里抽出来，自己伸到腰间，去解自己中衣一侧的系带。系带很容易地就解开了。
他支着肘，冷眼旁观。
中衣里面的肚兜露出来，粉色的底子上面绣着白色的玉兰花，原本应该风光旖旎的气氛，此时却全是冰冷决绝。
她又将手抬到脖子后面去解自己的肚兜。
他却一把制止她。
她干脆放弃解那系带，而是粗鲁地直接去拉扯胸前的布料，他扣住她的手，不让她再动。
她瞥了他一眼：“公子难道真的觉得自己送上门的女人，不如强来的有滋味？那好，”她将手撑在他的胸前，“你喜欢我怎么做？”
这时候，桌上油灯里的灯芯缓缓沉到了油里去，帐内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一室无光。
黑暗中只听见他与她的呼吸声。
门窗紧闭着，外面既无星月，也无人声，静得出奇。
忽然，她觉得身上一轻，他居然从她身上离开，转身下了床。
他身形微晃，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咬着牙几乎耗尽全身力气才能站稳。只见他立在床前透过黑暗盯着她，半晌，冷声笑着从嘴里挤出一句话：“你赢了。喻昭阳，你赢了。”
说完这句话，他陡然转身将桌子上的茶具烛台全部扫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后来，尚睿也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自己屋子的，只觉得整个人浑浑噩噩地昏睡到了第二日傍晚。
他沉默地更衣、喝粥、服药，精神好了不少，一双眸子也暖了些：“桃叶居的那人怎么样了？”
明连犹豫着拣比较顺耳的词，答道：“奴婢擅自做主将丫鬟放了回去，可是丫鬟说闵姑娘怎么劝也不肯吃饭，已经饿了一天了。”
“绝食想死？”他冷笑。
这时旁边的李季又躬身要请脉。
尚睿青着一张脸，对明连道：“你去转告她，如果她想死，别忘了我昨晚的话。”他又看了李季一看，“你一会儿跟闵夏月说，你虽然不能亲手替她那亲戚治病，却可以教她，叫她从明日起好好跟着你学。”
李季说：“治病讲究望闻问切，臣连人也未见过，如何能治，又如何教她？”
尚睿冷冷道：“那是你的事。”

第十章 愁将孤月梦中寻
一
沧荒又下起了雨。
春天正好是南域的雨季，雨水连绵不断，夜空一片漆黑。
淮王刚从徐敬业的牢房中回来，心中不免得意，回到主帐中拿起指示旗插在了帝京的方向：“这个地方，本就不该属于他。”如今子瑾和梁王已经有了云中，无异于尉尚睿心中的一根刺。吴王搁在中间，摇摆不定。梁王一直和先储亲密，自然是不疑冉郁来历。至于吴王这个老狐狸，要子瑾先自证身份，才肯开口合作。
这倒是好办，那块高辛宝玉谁不认识？
淮王知道吴王的心机还有一层，吴王要见高辛玉，是有传言说玉里有一份秘宝。若是传言是真，对起义无异于如虎添翼。
若是他们几人联手，徐敬业现在又在他手上，尉尚睿必定分寸大乱。
这么多年来，他被困在荒芜的封地上，做着藩王，还不如帝京一个芝麻官享福。
到时候，千里江河万里山峦都在自己脚下。甚至徐氏害死先皇，这些仇都一并算清楚。
只是，他之前已经派人去云中联系子瑾，却迟迟未归。想必子瑾也知晓玉蝉是成事之关键，不能随意授予他人。若是这样，那便让菁潭去，希望子瑾不会再疑。
淮王这样想着，多日来的疲累让他坐在座椅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久，帐外却来人禀道：“主上，齐先生请主上到北门白马庙一会。”
淮王眼睛一眯道：“可有说何事？”
“军师说派往徐家军的探子刚刚带回来一张对方的布防图。”
淮王闻言顿时没了睡意，拿上披风就走。
这位齐先生，正是才子齐安。日前他献计活擒了徐敬业，淮王已对他深信不疑，十分器重。
齐安一身布衣，拱手见了礼，直接说道：“这是刚才暗探送来的布防图。”
淮王借着灯展开一看，大悦道：“天助我也！如此一来还怕那徐敬业不开口？”
“不过，如今徐敬业在我们手上，唯恐徐家军孤注一掷。殿下该小心防范为是。”齐安道。
“无奈，他软硬不吃，无论如何也不肯归降本王。”
“属下之前就提醒过主上，他虽然携子征战，但是全副家当都在帝京，他若是一降，徐家必定满门皆灭。”
“不过我们放出那样的话，他已与尉尚睿生出嫌隙，劝降便如虎添翼，倘若不降也罢，留着他也寒碜死他儿子，看他敢不敢上前一步。”
“主上英明。”
“我们放出风声，就说徐敬业已归我麾下，徐家军闻讯必定大乱，溃不成军。我们此时痛击，必定大胜。”
齐安蹙眉：“主上，如今战线过长，难道就不担心补给吗？”
淮王不屑道：“若是事事都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整日束手束脚，如何能成大事。”
齐安又道：“主上难道不怕燕平王带着梁王投靠今上，到时候腹背受敌？”
淮王冷笑道：“我令他去从徐敬业手中夺下云中，他却趁机占地为王，与梁州连成一气，想和我划清界限，这是我失算。但是帝京那些人杀了他父母，害他落到今天这个境地，若说他要去投奔尉尚睿那愣头青，我却是不信。”
他又说：“如今他听不听我的也无所谓，只待我直取帝京，灭了尉尚睿，再回过头来收拾他。”
“那殿下挥师北上所用的‘匡复正室’的旗号，又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又让为此而来投奔殿下的正义之士情何以堪？”齐安问。
“这有何惧，”淮王讥笑道，“隔了这么多年，旁人又如何知道谁真谁假？娶我延庆郡主的才是真正的燕平王，另外那个必定是假的。假冒先储遗孤的乱臣贼子，诛杀了便是。”
齐安平静道：“主上竟然半点不念及先储的情谊，只是为了一己私欲，想杀了今上，取而代之吗？”
淮王皱眉：“齐安，你好大的胆子。”
“属下不敢。”
淮王斜睨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良久之后，齐安对着帐后说道：“沈、白二位将军，出来吧。”
观音像旁的帷幔后面走出三个人，一人是尚睿身边的何出意，剩下两个人皆穿着武将的甲胄，矮个子是沈觅，另外一个是白传，则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着布条，脖子上还架着何出意的刀。
齐安作了一揖：“二位将军得罪了，主上的话你们已经听见了。”
沈觅幽幽答道：“我无话可说，我沈某人竟然一直听他蛊惑，被他所骗而为他卖命。”
另外那个已经被松了绑的白传，冷哼一声：“齐先生，枉我过去佩服你的谋略，没想到你却是个两姓家奴。”
没想到齐安未恼，只是微微一笑道：“敢问白将军，何为两姓家奴？淮王起兵来邀我入盟之时，我已是今上的人。”
白传冷嗤：“那你便是阳奉阴违的小人。”
“小人也好，家奴也罢，只要白将军解气，随意称呼哪一个都好。只是齐某有一席话不得不说。淮王谋逆这半年来，南域如何？将军可见尸横遍野，难民颠沛流离？”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白传答。
“可是为何要打这仗？若说为了向今上讨回一个先储应有的公道，将军方才亲耳听闻淮王所述，誓言已被当作儿戏。若说今上昏庸无能，民不聊生，我等需要替天行道。可是今上君临海内至今十余载，这九州四海可还安好？”
白传脸色稍霁，答道：“那……是他受祖荫庇护。”
“那今上与淮王相比，又如何？”齐安追问。
白传不言。
“其实白将军心中已有定夺。”齐安顿了一顿，又说，“何况今上已经承诺，会洗清先储的冤情，将先储夫妻追封帝后之位，迁进北陵安葬。”
两位武将闻言皆是一震：“齐先生，所说可是真的？”
“齐某以项上人头起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二
沧荒日日下雨，地面全部都泡成了泥浆。这样的天气实在不利于日夜行军，军中兵卒不少人生了病。
可是淮王一意孤行，连续两日按照那张布防图端掉了卫军两个前哨，不免扬扬得意起来。
在离卫军不到二十里的地方，淮王下令扎营。
快到天明时分，从马上奔下来的士兵急急忙忙地跑进营帐里，跪在地上禀报，北线军营里的粮草全部被烧。
淮王大怒，拍桌而起：“怎么回事？”
士兵哆嗦着回答：“不知怎么回事，有人突然从后方偷袭，放火烧了粮草以后便又迅速撤兵回去了。”
“是谁？”
“属下不知。”
“混账。”淮王怒着踹倒了最近那人。
“属下看那个带头的主帅，很像京畿行营的徐承致。”
“徐承致是何许人？”淮王的印象中压根没听说过这名字。
这时，又有士兵来报，敌军同时夜袭了风回镇的军营，洪武又带五万兵马从身后包抄。
淮王又急又怒，拔出佩剑，大喝一声将桌案劈成两半。
他怒然喝道：“将徐敬业给我带上来，他儿子这样行事，就休怪我无情。”
帐内的人领了命急忙去办。
随后淮王又对旁边副将说：“替我传话过去，叫徐阳赶紧缴械投降，不然我明早拿他父亲来祭旗。”
话刚传下去，却见刚才被淮王打发去带徐敬业前来的那人神色慌张地返回，跪地道：“主上……徐敬业在牢中自缢身亡了。”
淮王目眦欲裂：“你再说一次？”
那人惶恐着又重复一次，可话还未说完，淮王已经一刀刺进他的眼眶，让他当场毙了命。
他以为他活捉了徐敬业，尉尚睿必定分寸大乱，前线陡失主帅，军心不稳，正是他借机而攻的大好时机，可是却不想反被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这明明就是尉尚睿已经布好局，待他心中松懈，再全力一击。可是徐敬业为何也死得这么巧？
他正欲追问徐敬业的详情，却想起禀告消息的那人已经被他杀了，于是提着剑，去了关徐敬业的地方。
淮王一直将徐敬业随军关押，今日安营扎寨后，又将他关在南侧一处破庙内，看管十分严密。
他一进破庙后堂的居室，就看到徐敬业的尸体如一块破布似的挂在梁上。
淮王看着那张脸，难以置信地问道：“徐敬业真的死了？”这句话并非是问谁，而是在喃喃自语，似乎不太相信。现在徐敬业死了，弑父之仇焉能不报。如此一来，徐阳必定悲痛交加，他年轻气盛，论攻心哪里是司马霖的对手，论带兵威望又不及洪武，徐家军自然只有听命于那二人。
副将又道：“主上，此刻应封锁徐敬业身亡的消息，战场上再叫个身形相似的人假冒，以之性命，逼迫徐家军退防。”
这时，又有人连滚带爬地大喊一声：“报——”
淮王闭上双眼，不祥的预感充盈全身：“又有何事？”
“主上，沈觅带着他帐下军士叛变，趁乱从吴家庄直杀而来，如今已到齐山脚下。”沈觅原本被他派在右翼，作为先锋，不曾想他却投了敌，还杀了个回马枪。
淮王闻言，又回头看了一眼挂在半空的徐敬业，“噗”地一下，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主上！”众人大骇。
半晌后，淮王才缓过气来，孱弱地带人仓促逃走，上了马才想起来叫随行的部下带上徐敬业的尸体。
可待这行人再回到破庙里，哪还有那具尸身的影子。
三
寥寥数日，洪武带兵势如破竹。
淮王一党兵败如山倒，已经从沧荒退守到了淮州，眼看淮州前沿的徐州再度失手，几乎无路可退。
菁潭在仓促中从徐州穿过乱军，来到云中见到子瑾的时候没了郡主的光鲜。
菁潭在云中城内，一见子瑾和梁王便痛哭不止地喊道：“六叔，郁哥哥，你们救救我父王好不好？”
梁王叹了一口气：“菁潭你连夜赶路，定是累了，什么事都先休息休息再说吧。”
菁潭一听，就知道希望不大了。梁王素来和她父亲没什么来往，如今还想劝他以身涉险来帮淮州，更是不太可能。
她本是王府家的娇小姐，之前经历过的人生最大的痛苦不过是心上人不喜欢她，此刻她完全没了分寸，“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六叔，菁潭求求你了。”
梁王起身道：“菁潭你知道你父王如今在做何事？”
菁潭一愣，摇摇头：“菁潭离开淮州的时候，是父王命人突围送我来，其余的事菁潭不知。”
梁王道：“他败走沧荒，节节溃败，现下退守淮州被困城内，没了粮草，便下令在城中征粮，先前还是自愿，后来竟然强取豪夺，杀无辜百姓抢粮。”
菁潭倒是不信，直接摇头说：“不会的。”
梁王冷笑，又说：“他身为淮州国主，败退之时为了挡住身后的追击，居然挖断淮州和沧荒之间的堤坝，河水一泻千里，淹了多少人？他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别说我不助他，就连老天也不容他。”
梁王拂袖而走。
菁潭哑口无言，见求他没用，又扑到子瑾跟前：“郁哥哥，郁哥哥……”
子瑾俯身将她扶起来：“菁潭你起身说话。”
“郁哥哥，救救我爹。”菁潭扑在他怀里，痛哭道。
梁王见状，脚步一滞，回身厉声说：“冉郁他秉性纯良，你莫要利用他的本心害了他。只要本王不同意，他答应你也无用。”
菁潭听闻后，放声大哭，直呼父王。
哭了半晌，她也有些累了。
子瑾叫人煮了一碗汤饼给她。
菁潭自小养尊处优，依旧不习惯这样的粗食，虽然饥肠辘辘，却只吃了两口就搁下筷子。
子瑾解释：“这里条件艰苦，你多少吃一点，免得夜里饿。”
她却无论如何也不吃了。
“郁哥哥你从小也吃这样的东西？”
子瑾一笑：“如何吃不得。”
“救你的那个喻晟对你好吗？”
“好。”
“我爹爹说你称他为义父？”
“嗯。”
“若是这喻晟他也如我爹一般，你会救他吗？”
子瑾微怔。
旁边的楚仲微微蹙眉，这姑娘拐着弯要劝子瑾救她父亲。
“我父王，他既是你叔父，还是你岳丈，你将来也要称他为父亲的，你却狠心见死不救。”
“菁潭，”子瑾皱眉，“你也知道，你我均未答应这门婚事。”
“我知道父王他们都在利用你，郁哥哥你这么聪明，定然也能看出来。”
子瑾没说话，望着菁潭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虽然说我喜欢九叔，不想和你成亲，我错了，我现在改主意了，所以我父王才叫我来说服你。郁哥哥，现在父王被困在淮州，粮草被断，洪武的大军随时会破城而入，如果你这个时候不帮父王，那父王真的完了。”她说到后面，又开始哭。
她哭了一会儿就改口，说哪怕子瑾不救他父亲，好歹把高辛玉借她一用。
身旁的楚仲知晓子瑾心软，有些焦急，就怕他被菁潭的狡诈给蒙骗了。
子瑾拍了拍菁潭的肩：“菁潭，你这么大了，懂得很多事了。这世间事，无法拿对错来衡量，更别提个人私情。”
他奔波了一日有些累，说话也吃力，顿了顿，思索了一下又说：“要是说起九叔，我想在这些叔伯当中，没有几个是不恨他的。可是偏偏菁潭还能一直谅解九叔的苦衷，甚至还喜欢他。菁潭为了救自己的父亲，可以放弃对九叔的感情。我懂你的心。”
楚仲顿觉不妙，忙走到他跟前，打断他的话，呼了一声：“殿下……”
他抬起手止住楚仲的话，看了菁潭一眼，又看了看楚仲，目光移到窗外，喃喃道：“我也一样希望菁潭懂我。我们将九叔暂且放在一旁不提。你想用自己的一切去换你的父王，可是我心中也有这样一个人，哪怕搭上我的一切也在所不惜。”
“那如果我拿我的命来求你，你也不愿意？”
子瑾叹气：“如果单单只是我一个人，你要什么都行，但是，为了她，我不可以。”
菁潭听到这里，冷笑一声。知道子瑾早是做好了思量，此时此刻不能动摇他。
她嘴角挂着讥讽，抹干眼泪，朝着子瑾躬了躬身子，疏离地说：“那我就不打扰殿下歇息了。”
子瑾看着菁潭的背影，叹了一口气，生于这尘世，一生要遇见多少身不由己。哪怕神佛入世，也救不了每一个人，所以，他只想保护好夏月，此生便足矣。
就是这个念头，让他一步一步在这样艰辛难熬的路上不敢回头。
回房后，子瑾招来楚仲：“事情如何？”
楚仲答：“按大哥飞鸽传书所言，他今日便可到帝京。”
翌日，菁潭默不作声地辞去。她那样活泼任性的性子竟然变得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南域四处兵荒马乱，子瑾想要留她，话到嘴边却咽下，他又有何脸面叫她舍弃心中所念。
子瑾怕她有危险，带着人送她出了云中。哪知路上遇见淮州逃出来的流民，怕她被误伤，于是又往西多送了她一截。
这两天，云中的雨倒是停了，只是驿道上的泥早就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菁潭坐在车上，觉得头都颠晕了。
她实在忍不住想吐，只好叫唤着要下车歇一歇。
子瑾本来骑马走在前面，见此状况，便下马回头去照看她。
菁潭下了车就跑到驿道旁的一块巨石跟前，扶着石壁吐了起来，吐了一会儿，觉得心里稍微舒服一点，却闻到一阵恶臭。
她嫌恶地捂住鼻子，准备往回走，却不想在草丛中绊到一个东西，害得她一个趔趄。她稳住脚步，往草丛里一看，尖声叫了起来。
子瑾与楚仲，一个眼见一个耳闻，几乎同时拔剑奔来。
菁潭扑到子瑾的胸前，不敢回头再看，伸手哆哆嗦嗦地指着身后草丛中：“死人……”
众人仔细一看才发现膝盖高的草丛里散卧着好几具尸体，有男有女。大概是从沧荒逃水灾和战乱的，身体没有明显致命的伤痕，不知是饿死还是病死的，发出阵阵恶臭，脸上身上连块好肉也没有，明显是被乡间野兽啃过，尤其是其中一个婴儿几乎被咬得散了架，只剩下半边头颅。
菁潭觉得胃中翻滚着，“哇”地又吐了起来。
可是她刚刚才吐过，此刻只剩下酸水往外呕。
楚仲四处查看，发现此地草丛里的尸体还有好几处，唯恐众人染上瘟疫，便催促着子瑾上路。
子瑾却怔怔地盯着尸体，眉目的神色难以捉摸。
就在此刻，驿道上突然有了喧哗。
两匹马在驿道上追着一个妇人，那妇人自知跑不过，便朝山路奔去，哪知一个不小心，从斜坡上滚了下来，额头磕在石尖上，血流不止。可是马上那两个人依然不放过她，将她提了起来，扔上马背。
得了子瑾的允许后，楚仲派了旁边的两个侍卫追了上去。
子瑾则和楚仲一道，护着菁潭跟在后面。
翻过这个斜坡，看到前面的驿道上有一个车队，有五六辆车，大概为了路上安全，带了好几个家丁。
那逃跑的妇人从马背上下来，跪在地上掩面失声痛哭起来。马车上下来一位中年胖子，对妇人高声责骂着。
楚仲护着子瑾和菁潭不好生事，觉得那衣衫破败的妇人十分可怜，不忍见死不救，只叫人过去问怎么了。
中年胖子满脸怒容：“刚才我们在此地喝水歇息，我家家丁看这婆娘鬼鬼祟祟，又突然撒腿就跑，以为她偷了我们车上的东西便去追她。后来发现她不是贼，而是将自己的亲骨肉塞到了车里。”说着，胖子将车上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抱了下来。那孩子不知道是生病还是睡着了，一动不动。
妇人却不回答，只是揽过孩子继续哭，几乎哭岔了气。
楚仲不忍道：“这位大嫂，你若是被人欺负了，说出来我们帮你。”
胖子见楚仲身型魁梧，手下几个人也都是身型敏捷的习武之人，不免有些犯怵，急忙解释：“你这婆娘，你倒是说啊。你刚才是不是趁着我们歇脚，就扔了孩子？”
子瑾带着菁潭也跟了过来。
楚仲三言两语向子瑾说了个大概。于是，子瑾看着地上的妇人，轻声问道：“大嫂，他说的可是真的？”
妇人点了点头，捂着脸哭得更加厉害。
那胖子为了自证清白也耐着性子，叫人费了一番工夫才问了个大概。
原来这妇人本来是淮州人，丈夫从了淮王，攻打沧荒的时候战死了。一个多月前，因为打仗占了地，家里也被踏平了，庄稼颗粒无收，公婆相继饿死。她孤苦伶仃地带着儿子肯定活不下去，便想着回到沧荒娘家。哪知走得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到了老家，却见全村被淹成了一片汪洋，从山上看去满是浮尸。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听说附近的云中收留难民，开仓发救济。她便一路挖着野菜，带着孩子朝云中逃。
可是前天，孩子病了，她实在走不动，也没法带他看病，也许母子都要死在这里。就在这时，她见到胖子这车队远远过来，知道这是有钱有粮食的人家，指望着有点善心收养这孩子，让孩子能活命，便将孩子偷偷塞进车里。
妇人一边说一边哭，旁人闻之无不动容。
楚仲瞄了菁潭一眼。
菁潭倒是冷嗤着不说话，依旧在草上擦她那双被弄脏了的鞋。
子瑾一直紧盯着妇人说话的嘴，她方才所哭诉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他的心里，好似一刀一刀割着他，手脚一片冰凉。
不待子瑾开口，那胖子主动说道：“这位大嫂，我们本来也是去云中的，你快上我的车，我们先带孩子去医病。”
楚仲掏出一袋银子递给胖子，请胖子好生照看这对母子。
两队人马互相告辞后，分道扬镳。
菁潭在马车上撩起帘子说道：“郁哥哥，生老病死都是天命，他们自己投错了胎，你也别怪到我父王头上，难不成没了我父王，他们就可以活得如意自在了？一群贱民而已。”
子瑾看了看菁潭，没有说话。
菁潭见他如此，嘴角挂着嘲讽：“你与九叔难道就是什么好人？不过都是为了一己私欲而已。”
离别前，菁潭又换了副面孔，双眼含泪道：“郁哥哥，你难道看见我死也不心疼吗？”
子瑾淡淡答：“那你跟我回云中去，我定会保你周全。”
瞧着子瑾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菁潭问着身旁来接她的淮王心腹：“若是一会儿伏击偷袭，你们有几成把握能擒住尉冉郁？”她说这话时候的神色，哪还有刚才那番娇憨的影子。
那人老实答：“燕平王身边那位贴身护卫，武艺十分了得，属下一行人无论人数和实力都十分劣势，毫无把握，何况此处地域敏感，若是引来大卫的士兵，唯恐连累了郡主。”
“那就算了。”菁潭说，“我本来备了迷药，没想到一路上他们都十分谨慎。”
随即，那人又呈上一封信说：“这是主上交给郡主的手书。”
菁潭拆封匆匆读了一遍，冥思片刻后吩咐道：“父王叫我们先不要回淮州。”
“那？”对方疑惑。
“你调集人马，随我北上。”菁潭道。
四
夜里，回到云中的子瑾坐在月下独酌，他自小就不沾酒，可是从上次在夏月面前宿醉后，他竟然有些爱上这玩意。
梁王找到他后，坐下自斟了一杯酒：“郁儿，你也不要怪六叔狠心。”
子瑾摇头：“六叔替侄儿揽下干系，怎么会反过来怪六叔。”他也早有察觉，菁潭绝对不是他们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那你为何喝闷酒？”
子瑾端起酒盏，望着杯中清澈的夜空。
他幼年陡失怙恃，今日见菁潭如此，突然忆起了当年的自己，又想起今日山坡上的那对母子。他不善言辞，也不知如何对人倾诉心中郁结，便独酌于此，半晌后千言万语，只能挤出一句：“突然想起父王和母妃。”
梁王长叹一声，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子瑾起身，走到院中，抬脸仰望空中明月。
春日的夜里，月光皎洁。
“郁儿。”梁王从身后叫了他一声，他并未觉察，于是梁王端着酒盏走到他身侧，碰了碰他，待他回头又问了一遍，“郁儿，你有心事？”
“六叔心中可有日日惦念之人？”
“年轻时有过，那个时候比你年纪还小。后来朝堂变故，被迫到梁州就藩，去而不得返，人家便嫁了人。我后来觉得孑然一身也甚好，就没想过要娶亲。”说完，梁王无奈一笑。
两个人又回到桌前坐下。
梁王神色一改，又问：“如今徐敬业已除，淮王大势已去，你是如何打算的？”
徐敬业便是当年亲手杀害先储夫妇的凶手，如今他终于死了，让梁王十分痛快。
“倘若你有与他一争四海九州之心，大可现在出手，淮王正深陷水火没了锐气，你此去雪中送炭，他定然唯你马首是瞻，然后再联络吴王。虽说直取帝京有些风险，但是我们以横水河为界养精蓄锐，与他两分天下，待时机成熟再挥师北上，也不是不可。”
子瑾沐在月色中，半晌不语。
梁王皱眉：“郁儿，你可是因为闵姑娘，受制于尚睿？”他知晓尚睿留书给子瑾之事。
子瑾侧了侧头：“六叔，我曾经的确有过与他一争之心，他虽然未曾亲手杀了皇爷爷、父王和母妃，可是这一切皆是由他而起。”
太子府几百号人，一夜俱灭；当年朝中维护先储的忠臣，非死即贬；梁王在梁州那样的荒凉之地，孤身只影；喻晟一生颠沛流离，死后坟前连碑文也不能写；夏月至今背负着逆臣之女的罪名，不敢以真名示人；他耳聋不能闻声，甚至拖累自己心爱的女人受辱。
“可是这么做真的对吗？”他清澈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迷茫。
“郁儿你心纯至善，可知这世上许多事情并无对错，只有胜负。成者为王，败者便为寇。你如果想要保护自己的女人，并非要步步退让，而是要成为胜者。待你羽翼丰满时，拿出尉尚睿所需之物，他定然会欣然换之。”
子瑾缄默不言。
夜幕中的下弦月渐渐被飘过的云层遮住了，眼前的光线也随之暗淡下来。他一直不喜欢黑，于是起身将廊下的灯笼点燃，挂在了柱子上。
他愣愣地盯着灯笼里的光，半晌后又回身对梁王说了句：“我想我是错了。”
梁王诧异：“郁儿，何出此言？”
“若是没有我一时意气，南域怎么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不，”梁王断然反驳道，“这都是淮王、徐太后、徐敬业还有尉尚睿共同酿成的苦果，你何错之有？”
他起身，对着子瑾说：“你以为没了你，淮王就不会谋反了吗？他之前迟迟找不到你的时候，就曾多次试探我，还专心挑选了一个替身假冒你。他不需要你，只需要尉冉郁这个名字，哪怕当年你就死了，他一样可以任意得逞。他原本就野心难驯，和尉尚睿这一仗，早迟而已！”
子瑾看着梁王说完这些后，静静地又将视线转到身前的灯笼上，橘色的灯光从纸里透出来，照着他的侧颜，如无瑕的白璧一般。
“以前我的一位先生问过我，何为天下之道。当时我尚且年幼，答的是义，君子以义为上，天下间以邪攻正者必亡，所以天下之道乃大义。”子瑾喃喃自语道。
“那此刻呢？”梁王走到灯下。
子瑾并未答他，只是将今日送菁潭路上的所见告诉了梁王。他说得极慢，断断续续，用字也极其简单，却让旁人听来有一种莫名的沉痛。
梁王闻言哀叹一声，又回到桌前自斟了一杯酒，仰头喝下。
这时，一只蛾子蹿到了灯笼里面，扑哧扑哧地，扇着翅膀跟瞎子似的在里面横冲直撞，火苗闪烁不定。
子瑾取下灯笼，吹了火，将蛾子放了出来。
就在眼前再次陷入黑暗之时，那轮下弦月又从云层里突然跳了出来。
子瑾抬头看了看天，又看着梁王说道：“若是此刻再问，我会答，幼孤得长，众不暴寡，耆老得遂，父子相保，这才是我想要的天下之道。”
他说这席话的时候，神色并无波澜，语气十分平静，整个人站在夜幕下皎若明月，身似芝兰，竟然不似尘世中人。
此刻已是深夜，本来他已经盥洗准备歇下，辗转反侧后着了衣裳来此喝闷酒，因为不见外人，并未绾发，便任由一袭青丝披在身后，夜风拂来，发丝微动，竟然给人一种要奔月而去的错觉。
“你真是和先储当年一模一样的性子。”梁王说完后，看着手中空杯，浅浅叹了一口气，“那你又如何得知尉尚睿便是明君？”
“九叔在信里，不但许了为父王正位，还喻晟清白，还对我提到了大道之行，当时我心念着夏月的安慰，并未放在心上，今晚回想起来，竟然觉得如同知音一般。”
梁王见状欲言又止。
子瑾垂眸道：“我知道，他对我不过一半真情，一半假意而已。”
“你看得清就好。”梁王说。
“我在锦洛有位恩师，名讳齐安，是个让我十分敬佩的人。”
“淮王身前的那位齐安？”梁王诧异。
“是的，他就是当时问我何为天下之道的那位先生。当年他听完我的回答后，只叹我太年轻。如今，六叔大概不知道，他已辅佐九叔。齐先生身负绝学，孤高难测，但是他却决心将此生托付给九叔。我不了解九叔，却了解齐先生，所以，”他看了看梁王，“我想试一试。”
梁王握起拳头，轻轻捶着额头，半晌不语。
夜风又再次袭来，微微拂面，带着冰凉的惬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王开口道：“那就试试吧。”
子瑾说：“若是选错了，我死不足惜，只是拖累了六叔。”
梁王一笑：“我一个人本来了无牵挂，有什么可拖累的。在你父王一事上面，我后悔了整整十年，经常夜半难眠，只恨自己那时没有为他在朝堂上以死相搏，却苟且偷生至此，如今幸好有你，让我能重来一次。”
说完这席话，梁王曲臂，手肘支在桌面，摊开手掌。
子瑾见状走近后，以右掌击之，再将它紧紧握住。
梁王一边点头，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沉沉地拍了拍他的肩。

第十一章 江边明月为君留
一
帝京康宁殿内，尚睿读着齐安传回来的消息，信写得极简单，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齐安的一手蝇头小楷，在仓促奔波的情境下也写得十分漂亮，信中有一行字——徐敬业自缢于风回镇，尸身已送还徐家军。
尚睿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心中竟然十分平静，无喜无乐，不悲不哀。他终究还是亲手将徐敬业送上了这条路。
然后，他去了太后的承褔宫。
太后并未歇下，年纪大了晚上睡得早，又总是睡到半夜就醒了，现在实在睡不着，便起身去佛龛前念经。
从上次争执后，她一直对尚睿拒而不见。
如今得知尚睿突然子夜前来，已在殿外等候，她心中已经有了些预感，草草换了衣服便叫他进来。
尚睿进门刚刚坐定，便将徐敬业的死讯告诉了她。他觉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总比太后听着别人带来的消息好。
太后呆愣着，静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皇帝切莫忘了你对哀家的承诺。”说完这句，拿帕子擦了擦湿润的眼眶。
尚睿点点头。
太后无声地哭了半晌，待眼泪擦干后，顿了顿，清了一下嗓子：“这春日里天气好，哀家想去舜州的行宫住一住。”
“如今南边未定，怕是路上遇见刁民冲撞了母后，不如再缓缓。”
“哀家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可怕的，过去这京里的魑魅魍魉都奈何不了哀家，何况区区刁民。”
尚睿淡淡道：“儿子不孝。”
太后冷笑一声：“你留着哀家一条命已经是孝顺至极了。”
尚睿知道太后性格执拗，越劝越讨不着好，便不再说。
他一停下来，气氛更加不好。
太后又说：“哀家走后，你也别太惯着皇后。王家人该管就管，你别宠出第二个徐家来。”
“儿子谨记母后教诲。”
他在夜色中出了承褔宫，绕过了流波湖，漫无目的地走着。后面跟着的内侍和宫女都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好远远跟着。明连走上前替他掌灯，也被他拒绝了。
天空乌黑无光，一颗星星也没有。
夜已深，各处都熄了灯，只能远远看到角楼上还亮着光。
此刻不知为何，他仿佛有种这漆黑的宫墙内只有他一个人的错觉。
夏月跟着李季学医学了好些天了。她刚开始还有些消沉，后来一心扑在替子瑾治病这件事情上。
暗处的姚创看在眼中，也放下心来。
他没想到尚睿上次的方法十分见效。一软一硬的两句话，恰到好处地拿捏着夏月的软肋。
李季本来就是个一板一眼的人，教起人来也是不含糊。夏月将子瑾的症状详细地写了下来，他粗略地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最入门的开始教。
他讲的那些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十五别络、十二别经……夏月之前就略通，所以学起来没有费多大的功夫。
再来，他一边教各条经脉的规律，一边教她用针。
李季说：“古法多以纯金、纯银制作针。金针一般八分金两分铜。柔软易弯，若非修行内劲，一般人无以得用，但是对急症重症，好于银针。”说着，他将几种针展开给夏月看，“而银针施针的时候，可以凹面弯曲推进而不折断，可用于较深的穴位。”
“我还见过铁针。”夏月想起以前穆远之的针。
“对的，用的是马嚼子上的那块纯铁，叫马衔铁。”
“其他铁不行吗？”夏月问。
李季摇头：“铁中金有伤人的锐气，《本草》里有记载，以马属午火，火克金，所以金气已除，才可用在人身上。”
两个人在书房里，一问一答，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李季见夏月还想继续，便说：“闵姑娘，学医切忌急功近利，还是慢慢来得好。”
夏月被人看透心思，不禁有些羞愧，只得拿着李季给的医书告退。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先生那日为何突然应允我，愿意教我医术？”
李季不太会和人打马虎眼，便直说：“我也是受人所托，并非一时大发善心。”
夏月从李季那里回来，却见荷香坐在屋里，神色不定。
“怎么了？上街前都好好的。”夏月问。如今她是被软禁起来了，出不了李季府，好在荷香还可以随意进出。
荷香眼中蓄着泪，抬头说：“小姐还记得以前在翠微楼唱曲的余家姐妹吗？”
“余音儿和余画儿？”夏月自然记得。
“今天我上街遇见余音儿在街上喊冤，拦了一位大人的轿子，说要为她姐姐伸冤。”
夏月预感不妙，忙问：“她姐姐怎么了？”
“我远远听着她说她姐姐被王淦强抢回府，然后又被他活活打死了，她告状无门，这才上街拦轿申冤。”
夏月听见王淦那个名字，心中像被针蛰了一般，嘴唇抖了起来：“王淦也在帝京？”
荷香没有注意夏月的脸色，擦了一下眼泪又说：“应该是吧，听余音儿说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余音儿拦的是谁的轿子？”
“我倒不知道，只是那个大人也不是个好官，他先还说要给余音儿做主，后来听说对方是王奎之子便怂了，还责骂余音儿，说她被人买通了专门挑这个时候来污蔑王家，污蔑皇后。”
夏月听着，拳头握紧，久久不言。
荷香又问：“王淦真的是皇后的亲戚？”
夏月冷笑一声：“那自然是错不了。”
荷香怕她饿了，拿出刚才从街上买回来的点心，又斟了一杯热茶。
夏月擦了手：“后来呢？”
“后来那大人的侍从将余音儿掀到一边就走了。倒是旁边有好心人，凑了一些银子给她。我不敢上去怕给小姐惹事，就将小姐给我买东西的碎银全部托旁人偷偷塞给她。结果，她都没要，她说她不稀罕银子，她只希望这青天白日下还能有个公道。”
荷香说完又哭了。
第二天，尉尚睿在乾泰殿将弹劾王奎的折子一把摔在他的跟前：“你自己看看。”
王奎哆嗦着拾起一本读了一遍，辩解道：“微臣的孽子虽然年少无知，但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微臣冤枉。”他刚调回帝京不过几日，便认定这些肯定是政敌的下作手段而已。
“你还狡辩，”尚睿眯起眼睛，“你儿子的所作所为朕亲眼所见、亲耳所听，难不成朕也冤枉你？”
“微臣……微臣……”王奎完全不知道尚睿说的亲眼所见是什么缘由，擦着汗不敢接话。
“他当着朕的面说的那些话，估计你都没胆子听。”说到这里，尚睿倒是不怒了，冷冷地看着跟前的王奎。
王奎跪在地上，全身都瘫软了。
这时殿外来禀，说皇后来了。
尚睿讥讽道：“她倒是来得快。”
王奎一听，就跟见着救星似的，顿时人又来了精神。其实王奎来之前就知道不妙，便派人去妗德宫求援。
王潇湘走到殿内，先给皇帝行了礼，又一一拾起地上那四五份折子，将它们规整好放回御案上。
“皇后来得正好，”尚睿说，“这就是皇后跟朕所说的王奎教子有方？如今徐家大权更替，唯恐朝廷不稳，你们一个个不但不谨慎，还做这种欺男霸女的事情……真是混账。”
他本来是骂王淦，说到“欺男霸女”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脸上的神色滞了滞，突然不自在起来，于是顿了一下，胡乱加了句“真是混账”草草了事。
旁边的明连知道其中缘由，垂着头，不敢有一点异动。
王潇湘一脸窘迫：“臣妾偏听误信，还请皇上降罪。”
“你确实应该好好醒醒，那孽畜拿着你的名号到处为非作歹，竟然还有人跟朕说他品行端正，”尚睿冷笑，“朕真后悔当日在酒楼里没一刀剁了他。”
王潇湘对王奎道；“王大人回去叫王淦到廷尉府自首吧。”
王奎又擦了擦汗：“回禀娘娘，这孽子他……已经两日未归了。”
“去哪儿了？”王潇湘问。
“微臣真的不知啊。”王奎急忙伏地叩首，对尚睿辩白道，“微臣丝毫不敢欺瞒陛下和娘娘。”
尚睿斜睨着王奎，没工夫揣摩他话中真假，直接说道：“朕给你三日，你若是三日内交不出人来……”
王奎不待尚睿发话，便急急说：“臣便自己去廷尉府请罪。”
“朕倒不是那样的昏君。王淦虽是你的养子，但他所犯的人命，却不是经你之手，杀人奸淫之罪并不株连。只是你教子无方，倒是早该罚一罚。”
王奎大气不敢出，只敢连声称是。
尚睿又说：“这事先交廷尉查实，若是罪证确凿，朕定不饶他。”
王奎和王潇湘刚走，贺兰巡就来了。
“皇上。”贺兰巡匆匆前来，“这是刚收到的密函。”
尚睿接过信匆匆一览，然后对贺兰巡说道：“尉冉郁要约朕密谈。”
贺兰巡忙问：“在何处？”
“他要来帝京。”尚睿答。
贺兰巡喜出望外：“恭喜皇上兵不血刃。”
“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尚睿看着桌上的茶盏，抬手在茶里蘸湿了食指，然后用指尖在盏口描着圆圈。
云中失而复得。
这是他走得最险的一步棋了，如今胜果唾手可得的时候，他却没有预想中那样欢喜。
徐敬业已除，太后搬进离宫再不理国事，淮王气数已尽朝不保夕，连尉冉郁也甘愿助他，看起来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求而不得的，可是……
他想起摇摆颠簸的车厢里，那双替他揉搓十指的手，又想起那一夜他怒火攻心后的失控。
此刻，一颗心陡然像是被什么人拿捏在了掌中，跳动都不由他自己。成年后他连脸上的喜怒忧思都要控制分寸，何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那根仍然在盏口画圈的手指猝然用力，茶盏应声翻倒，水洒了一桌。
明连急忙用自己的袖子阻断了快要滴到尚睿身上的茶水，又轻声唤人进来收拾。
尚睿从椅子上站起来，静静地看着宫女和内侍将桌子擦干，又将浸水的折子一一平铺开。
贺兰巡见他脸色不太好，拱手叫了一声“皇上”。
尚睿敛神，转身问道：“朕要你去办追封先储帝位，将他们夫妇迁至古舜皇陵的事情怎么样了？”
“臣和太常寺拟了几个待选的庙号，正要请皇上定夺。”说着他将预备好的折子递了过去。
尚睿瞄了一眼，又合上：“到时候让冉郁自己拿主意吧。”
贺兰巡又说：“此事朝中还是有人颇有微词，先储若是追了位，那皇上君临海内这十载，又以何而正？”
尚睿挑眉：“众口悠悠，若朕要管，也只管得了一时，管不了后世之事，何苦自寻烦恼。随他们去吧。”
贺兰巡将那折子接了回去，放在袖中。
“另外，”尚睿说，“还有一事，当年先皇喜爱冉郁，封了他一个燕平王，却是虚衔，并无封地，你们看看，指哪一处给他比较好？”
贺兰巡思忖了一下，当即就说：“皇上是要将他留在身边，还是远放？”
尚睿懂他的顾虑，说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喜欢拐弯。”
贺兰巡也不反驳：“臣……”
“我看云中就很好，富足又自在。”
“云中？那是皇上龙潜之时，先帝御赐给皇上的封地。”
“朕欠他的，一并还他吧。”尚睿淡淡道。
“臣却认为不妥。梁州、吴州与云中都相距不远，如果其中一人再起异心，相互连成一气，恐怕又是一场淮王之乱。”
尚睿负手踱了两步：“朕多日来也在想这事，所以朕有个想法，虽并不急于这一时，但是现在还是可以私下和你说说。”
贺兰巡洗耳恭听：“微臣愿为皇上分忧。”
尚睿蹙眉：“淮王这事是前车之鉴，更让朕想废了这藩国制。”
贺兰巡心中一骇，愣在原地，因为太过惊讶，半晌才出声问道：“皇上真的要废藩？”
尚睿一笑：“本来不敢想，但是这些藩王中以淮王风头正劲，现今已拿他开了刀，看来最先啃下这块硬骨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淮王尚且如此下场，其他人更加不敢妄动。
贺兰巡心中顿时明了，当初尚睿为何说出“就怕淮王不反”这样的话来，原来在徐敬业和淮王之后，尚睿早已经预想到了这一步。他自己是两朝之臣，当年年轻气盛之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无人敢提，废藩之事稍不注意便会酿成千古大罪，所以大家都得过且过地回避着。藩王之祸由来已久，却不想尚睿有这样的气魄。
想到这里，贺兰巡觉得胸中有东西激荡开来。
“朕的祖父太宗皇帝曾经推崇‘众建诸侯而少其力’这句话，便叮嘱先帝多封藩，这样让他们互相削弱，国小而不生邪念。朕不敢说太宗皇帝有错，只是朕临御之内不想继续这般听之任之。藩国割据四方，皇命阻绝，西域外邦对我朝虎视眈眈，日夜枕戈待旦。若是想绝后世之患以四海承平、八方宁靖，唯有削藩。”说到这里，尚睿的话语微微一顿，问道，“伯鸾，你可愿助我？”伯鸾是贺兰巡的字。
他问完话，等了等，却未闻贺兰巡开口，但见对方撩起袍子跪在地上，沉沉地叩首。
贺兰巡平时是个巧言善辩之人，时刻却居然闷着声，许久才重重地应了一句：“皇上所愿，臣誓死追随。”眼中竟然隐隐噙泪。
尚睿挥挥手让明连扶他起来，浅浅笑道：“当然，朕不是傻子，如今时机未到，提这个还早，只是朕有这个想法，先跟你通个气。这事仅有你知我知，先搁在心底，切忌操之过急。”
“臣明白。”
须臾，贺兰巡不解道：“既然皇上决心削藩，为何又要加封燕平王？”
“本来就有十余个，也不多他一人。别人有的，朕自然要给他。”
不觉已到了午膳时间，尚睿顺便留了贺兰巡一同用了膳。膳后，尚睿说：“别慌着出宫，朕换身衣服，和你一起走。”
“皇上这是？”
“去李季府。”
贺兰巡犹豫着说：“皇上……臣有一句话，还望皇上不要怪罪。”
尚睿猜到他要说什么，斜睨着他：“既知出口有罪，那就不要说了。”
贺兰巡叹着气，他怕尚睿这般聪明天纵，却损在一个“情”字上面。
二
李季继续在书房里教夏月用针的方法。屋子中央放着一鼎香炉，几缕淡烟从炉子里袅袅升起。
“这蟾蜍需要夏秋二季捕获，洗干净以后，把它耳后和皮肤上的浆汁挤出来晒干制成蟾酥。要用时将蟾酥融在酒里，再淬在针尖上。”
“蟾酥莫非和麻沸散一个功效？”这是夏月的声音。
“不错。之后针尖还要用再入火微煅，然后再淬蟾酥液，反复多次，其次才打磨针锋。一切完工后，配着古方来煮针。”李季说，“即便不是新磨的针，久放未用也要按此蒸煮。这方子你可记一下——麝香五分，胆矾、石斛各一钱，穿山甲、当归尾、朱砂、细辛各三钱。”
夏月在旁忙乱道：“先生，你说慢些，我写得没有那么快。”
李季倒是好脾气，又缓缓重复了一遍。
此刻春意已尽，院中的草木已经有了初夏的颜色，帝京的春天总是特别短，不过树上的枝条却抽得十分快，每天都换着模样。尚睿一直站在门外，一字不漏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衬着这弥漫开的浅浅夏意，心中竟然十分惬意。
李季教完制针又开始说针法：“针法有纳甲法、养子法、脏气法……”
这时，李府的管家突然从游廊走来，看见尚睿正要行礼，那声“洪公子”还未出口便被尚睿噤声的手势止住。
管家只好恭敬地略过他，进了书房：“老爷。”
李季被打断：“怎么？”
管家便说了前厅来了亲戚，要李季去处理。李季听闻后叮嘱了夏月几句话，就随着管家出来，走到门口看见尚睿。尚睿摆了摆手，仍旧叫他不要出声。
李季走后，屋内外都变得安静起来。
尚睿继续站在廊下。
夏月则坐在椅子上誊写自己刚才记下的方子，过了一会儿记起昨天李季给她的书还在桃叶居，于是搁了笔，想趁着李季回来之前去取来。
她挪开椅子，带着小跑，疾步出了书房，走到门外，她疑惑地朝四周看了看。刚才这里似乎是有人，但是此刻却空荡荡的。
她知道这李府表面上似乎任由她进出，其实不过是为各自留了一份薄面而已。
那夜尚睿带着怒意推门而入便可知道，她的一举一动皆在别人的掌控之下，可笑的是她居然舍不得杀了他，还怕他因她而死，在那颠簸冷硬的车厢内，她藏着刀，怀着惊恐和胆怯，连眼睛也不敢眨地护着他。
夏月站在树下，自嘲地苦笑。
取了书，夏月又回到书房，发现李季已经在屋内等着她了。
夏月好奇地问了一句：“先生平时都这样清闲吗？”
李季本来坐在桌案旁边，在查看前几日的医案，闻言抬头看了夏月一眼，自知不能跟她明说他这些时日被特准赋闲在家的缘由，只得答：“你看我哪里清闲了？虽然不用像前朝太医院那些人一样事无巨细地查看后宫嫔妃的情况，但也不闲着，每天要研究医案，又要试药，做些笔录。各有追求，说起来，哪个人又是真正地闲着呢？“
李季放下手上的东西，走到一侧的书架旁边，从一堆装订成册的医案中抽出一本册子：“这是我自己编撰的针灸纪要，你也可以拿回去看看。”说完这句，李季又瞧了她一眼，真心告诫道，“我还是那句话，急于求成是学医大忌。”
夏月神色一黯，点了点头。
三
尚睿回到宫里，去了妗德宫用晚膳。王潇湘事先不知道他要来，她早就吃过了，如今又叫了人来摆膳。
王潇湘见他默不作声，误以为他还在为王淦之事不悦，心中自知理亏，只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用膳时，尚睿胃口不太好，一顿饭草草用完，又有人端着水让他漱口。
他接过茶盅，抬眼看了一眼端着托盘的人，正是他从前下令不许再出现在康宁殿的那个宫女。她身量高，四肢和姿态倒是和夏月有几分相似，当时他看着心烦，又厌恶皇后的用意，于是就说了那样的话。
王潇湘见尚睿多看了她两眼，本想再撮合一下两个人，又怕自作聪明地惹恼他。
尚睿收回视线，摆了摆手叫人下去。
“这人不要留了，过几日就放她出宫去。”尚睿漫不经心道，看样子又是要留宿在妗德宫的样子。
王潇湘便命人去准备。
这几个月，她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除了来妗德宫，竟然没有让任何人侍寝。外人只以为她霸着今上一个人，独宠后宫，可是这其中真相，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她的寝宫里一直摆着两张榻，其他人都以为她睡眠不好，所以夜里要和尚睿分榻而眠。
熄灯后，他咳嗽了两声。
她不禁道：“皇上晚上可不要贪凉。”
他翻了个身，没有答话。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翻过身来，突然冒出一句：“潇湘，我哪点不如皇兄？”
王潇湘一愣，对于先储的事情，他们彼此心照不宣，但是却从未如此露骨地谈论过，仿佛尚睿又成了那个十多岁的青涩少年。他没有姐姐，与兄长间也不亲厚，有长长一段时间，少年时的他竟然当王潇湘是长姐一般。
王潇湘叹了一口气，她猜测或许他并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透过她问另一个人。
“皇上自然是这天下最好的男子，可若是一对平凡的恩爱夫妻，妻子会认为她的丈夫虽不及皇上万一，却是她心中无可替代之人。就像皇上为社稷选贤，许多人的文章也分不出高低，只因为皇上喜欢便是好的。”
其实，何须她多言。他如此睿智聪慧，哪里是需要问别人答案的，只是自己身陷此山中，寻不到出路而已。
四
已是深夜，而李府里夏月点着灯在自己屋里背着今日从李季那里借来的医书，她没有誊写，害怕自己离开的那一天压根没有机会带上这些笔记，于是便牢牢地捡些要紧的东西记在脑子里，逐字逐句，一遍又一遍。
从李季答应教她治病的那一天起，她几乎夜里就没有在床上睡过，偶尔累了伏案打个盹。
她再也没有挨过那张床，似乎一碰就会记起那一夜的尚睿。他站在那里，弱得一阵风都可以吹倒，却一副倨傲狠戾的模样对她说：“喻昭阳，你赢了。”
是不是赢在倒足了他的胃口？
黑壁崖下的他和这房中盛怒的他，哪一个才是真的？
这时候，荷香在自己榻上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被子也踢掉了。夏月走过去替她拉了拉被子。
而后，她又回到桌前。
油灯里的油又添了两次，直到晨光熹微，她才昏昏沉沉地趴在桌案上，虽然毫无睡意却乏力极了。
荷香好眠了一夜，早早就起了。她以为夏月趴着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将旁边的衫子小心地搭在夏月肩上，然后默不作声地收拾了一下，去准备早饭和热水。
想起今天李季要考查的功课，夏月起身去喝了杯凉茶，强打起精神，继续看书。
才翻了不到三页后，“砰”的一声，荷香推门而入，吓了夏月一跳。
荷香瞪着双眼，慌乱地说：“小姐，王淦……”
在荷香遇见余音儿之后，夏月将王淦和自己之间的事告诉了荷香，所以荷香格外注意起这个人来。
“怎么？”夏月抬起头问道。
“王淦死了，”荷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死在相府门口，今早才被发现。”
夏月猛然从桌前站了起来，顿了一下，缓缓问道：“怎么死的？”
荷香急促地呼吸着，将刚才在厨房听来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原来自从余音儿在闹市拦轿之后，王淦就没了踪影，廷尉府还画了像四处张榜，结果今天天刚亮相府门房去开门，发现门口坐了个人，本以为是醉鬼或者是要饭的，门房便过去招呼，没想到却是死透了的王淦。
大街上出现一具死尸，本来就是稀罕事，何况还是在权倾天下的相府门口，死的又是王家的王淦。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半个帝京都炸开了。本来余音儿当街为姐伸冤的事情就尽人皆知，如今更有人说是女鬼前来索命。
夏月紧张地听完荷香的一席话。
荷香又道：“小姐，你说是不是他坏事做多了，老天终于开眼，来了报应？”
夏月脑子嗡嗡嗡地响着，心思已经不在荷香身上。她想起了一个人——子瑾。
“他来了？”夏月喃喃自语道。
“谁？”荷香没听明白。
夏月并未回答，匆匆看了荷香一眼，忽然急切地提脚出门。
她顾不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出得去，若是有人要拦她，杀了她好了。
她走得飞快，先出了桃叶居，绕过了后院的假山，上了回廊朝前院走去，脚下没有停，几乎带着小跑。她提着裙子拾阶而上，突然撞在了一个胸膛上。
那胸膛十分结实，将她撞了一个趔趄，几乎没站稳。
“怎么走个路也火急火燎的。”来人正是尚睿，他蹙着眉，提着她的胳膊，将她的身形稳住。
她看见尚睿，拂开他的手掌，退后两步，上牙咬着唇，心中有了主意，冷冷道：“我要出去一趟。”
尚睿挑眉：“这里，有人拦你？”
“看起来是没有，但是我也不蠢。”她冷嗤。
他个子本来就高，如今站在台阶上，更加让人仰望。她昂着头十分不舒服，于是退后了几步。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你岂止是一个‘蠢’字可以形容的。”
是的，她岂止是蠢。如果他不是洪武，那他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那日她若是拼尽全力，哪怕不能要了他的命，至少也可以伤了他。
她不想继续和他打嘴仗，垂下头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
她自然不能说实话，脸看着另一边：“闷坏了，想出去走走。”
“最近帝京也不太平，早上还有人抛尸闹市，你如果真想出去，我陪你一起。”王淦意外失踪，死得也蹊跷，难免引起他的一番兴趣，他早早去看了尸体，才顺道来的李季府。
夏月听他所言，猜测他指的是王淦，双眼睫毛一动，压住心中情绪。
可是这些异动怎能逃过尚睿的眼睛，他反而故意说道：“今早相府门前死了个人，我正要过去看热闹，你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夏月心中一动，急急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随后却缓缓说：“死人有什么可看的，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
他一笑：“那正好，反正我也想随便逛逛。”
夏月本想拒绝，迟疑了一下却点点头，随他出了李季府。
一路上，他走在前面，夏月在后，再往后是明连和姚创。
李季府和相爷府原本就不远，中间只隔了一条街。这帝京太平了太久，刑律宽松，百姓也不怕事，知道出了人命，非但没有避之不及，反而得了消息都去看热闹。
还没走到相府门口，凑热闹的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廷尉府的衙役不停扯着嗓子说：“别看了，别看了，都回家去。”
可是，法不责众，并没有多少人搭理他。
一路上夏月心不在焉，而尚睿却默不作声，他在揣摩夏月和王淦的关系，或者是王奎与喻晟的瓜葛，之前没有任何线索把他们联系在一起，最多是齐安因为讥讽王奎官风不正而入狱，是喻晟替他疏通。由于之前夏月和王淦之间的瓜葛并没有任何征兆，又事发突然，他也没办法向千里之外的齐安求证。
殊不知，那件事情子瑾和夏月不会张扬，是因为闵家在当地的声望，王淦怕影响父亲的官途，自己也不敢声张，如此一来外人又如何知道。
他对一件事想不明白的时候，心中便十分不舒坦。
两个人不知不觉随着人流走到了相府门口。
夏月站在人群外，踮着脚尖，可以透过人缝看到官府的人在外站了一层，把围观的人隔开。与他们隔了两丈远的那具尸体上盖着一张白布。廷尉府的人正在勘查现场，上头没发话，谁也不敢擅自挪动尸体。
那白布盖得十分严实，只有王淦身下有一摊血。那摊血并不多，也许是毙命之后才从身上流下来，早就凝固了，变成了紫红色。
旁边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相互打听，以讹传讹。
“头还在吗？”
“我看伤口在胸口。”
“有没有被剜了心？”
“是被索命了吗？”
……
人越来越多。
他们俩和紧随而至的姚创，原本是站在围观人群的外围，不知道为什么后面又加了几层人。
后来的人，还想使劲挤到前面去看。
不知道谁踩了夏月一脚。
夏月也顾不得脚趾疼，也和旁人一样，要凑近了再看看，却被尚睿牵住手。他想要将夏月圈在胸前，将她带出去。
他不太喜欢这样挤在人群中，与旁人挨得那样近。
夏月却像被蛰了一般，甩开他的手，避如蛇蝎。
尚睿自嘲一笑。
“你干吗对一个死人这么感兴趣？”尚睿问。
夏月未答话。
尚睿如往常般调笑着她：“他也是锦洛来的，莫非是你的情郎？”话音未落，夏月便猛地转脸看他，双眼微红。
尚睿倏然一惊。
夏月瞪着他，苍白着脸一句话也不说，片刻后，一双眼睛又盯着那尸身，似乎要将王淦脸上的那块白布戳穿一般。
姚创平时不敢多看夏月一眼，可是夏月此刻的模样却无意间落在他的眼里。
电光石火间，姚创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不敢确定，匆匆地又看了夏月一眼。
与此同时，只听夏月用一种极冷的口气说：“他不是我的情郎，不但如此我还恨不得要他死，因为他曾经和你一样，对我做过同样的事情。”
此刻，尸体已经被人挪到担架上，勘查现场的人已经收到消息，准备将尸首运走，办差的衙役们想要在密集的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人挤得更厉害了，仿佛想要借着最后的机会看看是不是真的没了头又没了心。
姚创警惕地看着四周，贴身跟着尚睿。
忽然不远处有人喝了一声：“我的银子，谁偷了我的银子？”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上下摸着自己的兜，涨红了脸，旁边人见状，纷纷查看自己的东西。
而姚创却警惕地将尚睿护得更紧了。
尚睿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被什么钝器狠狠地砸了一下，头一回变得有些迟钝。而耳中反复地回响着夏月刚才的话，一时有些失神。
王淦、余画儿、闵夏月……
他陡然忆起酒楼里王淦那张脸，忆起余画儿被他拉扯的模样，又忆起王淦跌下楼梯时胸口复发的旧伤。
尚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平复着胸中汹涌的情绪，只是眨眼之间，眉目又恢复了清明。
他转身去拉夏月：“我们——”仅仅只说了两个字，其余便说不出来了。
旁边哪里还有夏月的影子。
尚睿神色一闪，迅速看了看四周。
夏月本来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十分显眼，可是此刻，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连一个这样的颜色也没有。
此刻哪里还找得到夏月的人影。
他的眼睛掠过一丝惊骇，随后脸上又渐渐被冰冷的寒气覆盖，双拳捏得青筋暴起，一把将姚创拽到跟前，眼中满是戾气，咬牙切齿地下令道：“即刻封城。”
五
尚睿几岁时养过一只猫，几乎爱不释手，好几次母亲都想抱走它，却被他倔强地留下。终于有一次嬉闹的时候，猫爪子在他脖子上抓出了几道血痕。
他被伤了又不敢声张，只好偷偷将伤口藏起来。后来睡觉的时候被奶娘发现，告诉了母亲。
母亲勃然大怒，立刻命人当着他的面淹死了那只猫。
那时候他还小，为此又哭又闹，伤心了许久。
母亲便告诉他，这就是恃宠而骄，那只猫之所以有此下场，都是拜他所赐。
母亲还告诫他，若是以后爱上一个女子，也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不然对方就会有恃无恐地将他的爱意玩弄于股掌之间。
尚睿坐在夏月的屋子里一言不发，手边还留着她早上看医案做的笔记。
下面的人将夏月的这间屋子翻来覆去地检查了许多遍，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没有放过，但是一无所获。
他冷冷地看着地下跪着的荷香。
荷香伏在地上，全身簌簌地抖着。
这时，明连将夏月埋在树下的高辛玉呈给了尚睿。
尚睿的拇指指腹摩挲着手中的玉蝉，又冷静地将事情来回想了一遍。
她不是有预谋的。从眼前这个丫鬟得知夏月不见时的眼神就能知道，这不是有预谋的。
凭她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绝对是有人暗中带走了她。
这人知道她和王淦的过节，先杀掉王淦闹得满城皆知，而且这个人还非常了解她，算准了她若是能够脱身，肯定会去现场看一看，然后再接近她，教她说出那样的话扰乱他的心神，趁机接走她。
尚睿双眼微微一眯。
天下间，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那样了解她，将她的性情脾气了如指掌。
他后悔自己太大意，今日离与尉冉郁约定见面的日子还有几天，他便以为对方还未到帝京。
尚睿闭上双眼，怒气从胸中翻涌而出。那怒气中除了愤恨不甘，居然还有一丝嫉妒。
夏月最后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着他。
是她为故意扰乱他心绪而用的计策，还是她说的是实情？
王淦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可是，他就算把锦洛翻个遍，也要将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尚睿斜睨着跟前的荷香，眼神像看一只随时都能捏死的蚂蚁一样。
那道冷酷的视线吓得荷香几乎晕死过去。以尚睿那晚的所作所为来看，她认为此刻尚睿就算不杀她，也会剥她一层皮，再从她的嘴里撬出夏月如何消失的信息。
哪知，尚睿连话也懒得问一句，最后只对旁边的人说：“带她回宫去，问她王淦的事情。”
那些人得了令，就将她迅速地拖了出去。
闲杂人一走，屋子更静了。
此刻已经是正午，院子里的阳光格外灿烂，窗户和门都是开着的，金色的暖阳和绚丽的春光一并扑面袭来，门外那条叫阿墨的狗还在草丛里撒着欢。
可是，他独自坐在屋内，目睹着那轮骄阳，从眼到心却都是冷的。
六
尚睿只猜中了一半，夏月却是直到被人接走的那一刻才反应过来。众人都被那抓贼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的当口，夏月被人一把拉了过去。
夏月还没来得及惊呼，就看到楚秦的脸。
楚秦低声说了一句：“小姐，得罪了。”然后伸手拔了她头上的玉簪，一头青丝倾泻而下，随后楚秦又飞速在她背后披了一件皂色的外衫，将她拽入了密集的人群中。
如此一来，夏月的衣衫和发饰都和刚才截然不同，背影大变。
两个人再趁乱不急不缓地跟着人流走。
在终于离开相府门口的人群，拐进一条小巷子后，夏月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么会在帝京？”
“说来话长。”楚秦查看了四周一番，确认没有异样，才叫夏月跟着穿过羊肠小巷，走到另一头的一辆马车前。
“子瑾他……”
“殿下自然也在。”
夏月呼吸一滞：“你是说他在帝京？”
楚秦点点头。
夏月一听子瑾也来了帝京，便有些胆怯：“你这样明目张胆地来找我，万一被擒，会不会连累到他？”
楚秦低声说：“小姐放宽心，你面色自然一些，就不会惹人生疑。如今他们肯定是先去封城门，缓一些再拿着画像搜城。”
她心中惦念着子瑾，全然没有注意到楚秦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
楚秦将夏月送到车前，撩开帘子，又叫夏月上车。
车内坐着一个妇人，大概四十岁上下。
楚秦低声解释道：“这位是周夫人，小姐且听她安排。”
帘子放下之后，那周夫人拿出一套男装让夏月换上，又替她绾了一个男子的发髻。随后楚秦便叫夏月扮作周夫人的小厮，坐在车厢前面同自己一同赶车。
他们的车上了西大街，又走了一会儿，停在一所宅子的大门口。周夫人拿着行李下了车，夏月跟在后面进了宅门。
而楚秦则继续将车赶往别处。
夏月心中十分忐忑，不敢多说，跟着周夫人绕过花厅进了后院。
然后，她就看到了院中等待的子瑾。
子瑾几乎风驰电掣般疾步朝她走来。
夏月的目光一触到他的脸，整个人瞬间就石化了。
他晒黑了，却没有痩，似乎比以前壮实了些，脱了少年的稚气，眉宇间含着成熟男子的韵味。可是，看她的目光却没有变，满是急切。
他飞奔到夏月跟前，将她急急地拽了过去，狠狠地压在胸前。
“月儿，月儿……”子瑾喃喃地念叨着。他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呼吸，只觉得心隐隐打战，除了那个名字以外，任何声音都发不出来，有一种情绪堵在胸口，震得自己浑身战栗。
“月儿。”他又喊了一声。此刻的他不仅想抱她，还想亲她，想吻她，想将她揉碎了藏进心里，可是他又怕。她脸皮那样薄，又那样介意他们曾经的姐弟关系，如今当着别人的面，他不敢再像个莽夫一般地伤害她。
那久违的声音，落在夏月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夏月被这样一个怀抱紧紧地拥着，眼泪汹涌而至。
她终于见到他了，而且他还好好的。
旁边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窸窣退去，后院里只留了他们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他胸前抬起脸问他：“你过得好不好？”话一说完，她这才发现子瑾拥着她的手竟然还在抖。
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急忙将那双手收在身后，尴尬地别过脸去。
夏月伸手掰正他的脸朝着自己，岔开话题说：“我……我饿了。”她确实饿了，昨夜熬了一宿，今早至今连一滴水也没喝，如今心弦松懈下来，真是觉得饥肠辘辘。
他没有接话，知道她不过在借题让他平复心情。
她仰头看着他，双手还捧着他左右的脸颊。
从小到大，有多少人羡慕他那张脸，可是，只有她敢这么对他。任由她随意揉搓，他也不恼，反而甘之如饴。
四目相对，分开这些时日，有多少话想要说，可是又仿佛什么也不用说。
他注视了她许久，眼中的情绪才慢慢和缓下来，心神平复后牵着她进了屋，又亲自去端了些点心来，吩咐人备饭。
夏月咬了一口手上的酥糖说：“我要吃汤饼。”
他乖乖地应着，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没过多久，锦洛口味的汤饼被端了上来。夏月埋头将一大碗汤饼吃了个精光，连汤也喝了。
吃完东西后，她从再见的喜悦中冷静下来，问道：“王淦是你杀的？”
子瑾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当年我发过誓，就等这一天。”
“可是这又何必。”
“如今我能杀他，自然是不怕，你放心。王淦恶贯满盈，早该有此下场。”
“是你故意将王淦的尸体扔在相府门口，惹人围观，满城皆知？”
“时间仓促，楚秦根本查不出他们将你藏在哪里，于是才出此下策。本该我亲自去接你，无奈楚秦面生，更容易混进去。”
夏月又问：“如果我没有机会去看王淦，你们岂不是全盘落空？”
子瑾黯然道：“那自然会再想别的办法。”
她看着那个碗，自责道：“荷香还在那里，我这么逃走了，他们不会放过她的。”
她又说：“还有你的玉。”
子瑾答：“玉倒不打紧，只是今天他们定然有了防备，无法故技重施将荷香救出来，只要她能挺过这几日，就会有一线生机。”
“为何？”夏月不解。
他朝她宽慰一笑：“这是男人操心的事情，你就不用多想了。”
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夏月本想再问问他这些时日的遭遇，可是想起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二人面对面地坐着，夏月依旧是一副男子打扮。
在子瑾的心中，自然认为夏月是这世间最好看的女子，如今第一次见她穿着男装，难免觉得新奇，禁不住伸手将她头上男子用的木簪抽掉，打散了她的发髻。
她的头发长且密，发丝在他的掌中又柔又顺，还带着她固有的香味。
这是让他久违的触感和气息。
他探过身子，将额头搁在她的颈窝，沉溺在她的发间，许久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月儿，你知不知道，我身在帝京却找不到你，那种心情真是要疯了，若是今天没有成功，我其实也想不出法子了，只有硬闯进宫去找九叔，让他将你还给我，他要什么都可以。”他喃喃又重复了一次，“真的，什么都可以。”最后两句话，他说得极轻，声音只在自己喉间回转，几乎低不可闻，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
她听着他的话，心中有些疑惑，正要再问，却不想此刻子瑾却主动从她肩上抬起头来。
他牵着她的手，如墨的眸中含着水光，双眼亮晶晶的，轻轻地说：“吃饱喝足了，那让我再抱一下。”
夏月立刻站起来，尴尬地答：“我把碗筷端出去。”
她正提脚要逃，哪想他微微一牵，就让她跌坐到自己的腿上。他情不自禁地抬起自己的脸。
她身体微僵。
没想到他并未真的吻她，只是用唇碰了碰她的侧脸。
夏月拽着他的胸襟，不敢推也不敢回应。
她皮肤很白，一双唇镶在脸上，好似花瓣一般。
他见她没有十分抗拒，才犹豫着用手扶着她的下巴，吻上了她的唇，和当初的青涩与急切不一样，此刻他小心且生疏地试探着，唯恐遭到她的反感。他仅仅用自己的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唇，不像是吻，倒像是亲密的触碰。
随后，他双唇微张，她敏感地感受到了这点异动，呼吸一滞，误以为他要将她的唇暧昧地含进嘴里去，心中正迟疑着要不要阻止他的当口，却听他只是启唇问道：“这些日子，月儿有没有想我？”
他们鼻尖触着鼻尖，气息交织在一起，飘着一种醉人的芬芳。
她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撒谎，真是没有一天没想过。一直在挂牵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危险，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人欺负他。
他得到这个答案，像吃了蜜的孩子，眯着眼睛笑了。那笑颜清澈纯粹，若是有旁人在，任谁看一眼，心都会化掉。
她想起了李季，抓起子瑾的手腕，便要诊脉。
“怎么了？”他问。
“我见着那个李季了，他还教我如何治你的耳疾，可惜……”夏月蹙眉，眸色一暗，“我还没学成。”
“李季？”
“就是那个太医院的李季，我之前一直住在他的府中。”
“他一个出入禁宫的御医，你如何会住在他的府上？”子瑾不禁对夏月的遭遇好奇起来。
事关重大，夏月也不瞒他，就将自己如何遇见“洪武”，又如何去了李季那里治病娓娓道来，其中省去了与“洪武”那一夜的尴尬。
子瑾静静地看着她的脸，任由她继续叙述下去，而自己的一颗心却越来越凉。
夏月猜不出来，但是对于他而言，这“洪武”是谁，一目了然。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尚睿居然对她动了男女之情。
“怎么了？”她觉察出他的情绪。
子瑾摇了摇头，双唇又覆上了她的唇瓣，轻轻摩擦着那份柔软：“喻昭阳。”他从唇间悠悠念出这三个字。
“嗯？”她狐疑地应着，因为子瑾从未这么叫过她。
“倘若有人能洗清爹的罪名，还喻家一个清白，还可以让你重新用这个名字，正大光明地活在世上，你可欢喜？”
夏月一愣，缓缓答：“那要看对方需要你我付出多大的代价。”
他扶着她的脸，含着笑将自己的额头去碰她的前额：“你要不要睡一会儿，看你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样子。”
听他这么一说，夏月才觉得累，在李府她压根不敢去那张床上睡觉，一闭眼就做噩梦。
她摇头：“头疼，但睡不着。”
他以为她是因为看见了王淦的尸首害怕，于是劝道：“那你躺着歇会儿，我留在屋里陪你。”
她想了想，也不在他面前硬撑，就在软榻上和衣躺下了。
而后，子瑾替她掖了被子，然后坐在床头，守着她。
时间缓缓地从两个人之间流过。
他握着她一只手，用拇指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轻轻地画着圈，这是她儿时生病睡不着的时候，父母亲常用的方法，让人放松又安心。
须臾后，她唤了一声：“子瑾。”
他垂头正在专注地看着她的手指，心中似乎想着别的事情，压根没听见她在说话。
她合上被他捏在手中的五指，拉了一拉。
子瑾这才觉察，抬起头来：“嗯？”
“我们在这里，万一有人来搜查，会不会有危险，还连累了其他人。”她担心地又说，“若是今天他们将计就计放了我，再顺藤摸瓜抓到你，可如何是好？”
他朝她宽慰地笑道：“方才就跟你说了，这些是男人该想的事情，你别瞎操心，安心睡一会儿就好。没事的。”既然他敢走这一步，自然是有对策的。
说完后，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将遮住她眉毛的额发朝旁边拨了拨：“闭着眼睛，什么也不要想了。我守着你。”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了他半晌，忽然觉得，那个需要她操心和保护的少年郎，不经意间已经长成一个成熟的男人。
既柔又刚。
她乖乖地合上眼帘，鼻子闻到院子里冬青的味道，而手心里则是他指腹的触碰，轻且柔，像鹅毛一般抚在她心间。
啪嗒——心中一松，就睡着了。
等到夏月睡熟了后，子瑾小心地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出了屋。楚秦已经在前厅等候多时，见子瑾一出现，便将今日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子瑾听完后，却对旁边的妇人说：“周夫人，麻烦你去屋里看看闵姑娘。她似乎受了些惊吓，一个人在屋里睡觉我不放心。”
周夫人秦氏正是刚才带夏月来的那位妇人，也是这宅子的女主人。秦氏与丈夫周齐当年是太子门下之人，夫妇二人一直潜居帝京，就等着子瑾启用他们之日。
夏月几乎一觉睡到黄昏，醒来后看到周夫人却想起荷香，先是心里恼荷香没听她的话早走，而后又担心起来。那日，他当着她的面说，要将荷香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说得那样凶戾狠绝，不得不叫人胆寒。
夏月捂着脸，有些绝望。
子瑾闻讯而来，见她神色如此，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他瞅着她，看出端倪：“你担心荷香的安危，我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她追问。
“只是费些功夫罢了。”白天从夏月口中知道她们主仆二人一直在李季府上后，他今日便放了眼线在李府周围，刚刚得知荷香已经被直接带进宫了。
宫里被尉尚睿管得密不透风，以前还有徐家人，如今除了尚睿自己，谁的手也伸不进宫里去，更何况还要救一个大活人。
不过只要是她所愿，那他拼死也要试一试。
可是他的这些想法，夏月如何看不出来。她正色道：“不成。你要是动不动就想着拿自己的性命去替我换荷香，那我也绝对不同意。我不要她死，你也必须安然无恙。”
他浓密的眼睫微动，却不置可否地给她斟了一杯茶。
夏月有些不放心，握住他的手，说道：“子瑾，你记住，若是你为我送了命，那我——绝不独活。”
她看着他的双眸，一字一字地说着，他微微一怔，眼中泛起波澜，反握住她的手。
“我心中自有分寸。”他说。
室外落日余晖已尽，屋里光线渐渐暗淡下来。
子瑾点了灯，又去关窗户，回身端着烛台：“你随我来。”
夏月跟着他走到刚才她歇息的内室，没想到床架旁边居然是一个密室的入口。
子瑾掌着灯，带着她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仅有一张软榻和一副桌椅。
“万一有官兵来搜屋，你悄悄躲进来就好。”子瑾说，“别担心，只需要熬几日就能顺利送你出城了。”
“为何？”
“按照之前的行程，应该不出三日，徐敬业的棺椁就可以到了，徐子章扶柩归葬之时，帝京自然少不了一些波澜。”他说。
七
康宁殿的御书房内，贺兰巡来报，徐家已经有人蠢蠢欲动。
徐家如此被架空，太后如今又搬到离宫不问朝事，自然有人不服，妄想借机生事。
尉尚睿听后，默不作声。自从夏月失踪后，他的性子愈发让人难以琢磨了。
田远对贺兰巡有些埋怨道：“伯鸾兄，你当初就不该出这主意。”
之前按理应该待南域战事大定，三军凯旋归京之时，再让军队带回徐敬业的棺椁。但是却遭到贺兰巡的竭力反对。
贺兰巡解释道：“洪将军与司马大人才是平定南域的首功之臣，倘若这时还有徐敬业的尸首，那他徐敬业算是败军之将，还是凯旋功臣？”
若是此刻南域未定，淮王还未伏法，徐家父子已先行回京，整个帝京必定只哀不贺，直挫徐家的锐气。从南域到帝京，徐敬业灵柩千里迢迢，徐子章身负人子之孝，必定只能亲自护送，那他一走，全权交出余下兵权，可谓一石二鸟。
田远又说：“那皇上至少应该令徐子章卸甲入京。”
贺兰巡闻言对尚睿拱手道：“这点，田大人倒是和臣不谋而合。等徐敬业的棺椁到京畿三百里处，就该令他卸甲解胄。”
尚睿的手指翻弄着夏月留下的那枚白色的古玉，听两个人争论半晌，才开口说道：“随他去了。这本是大卫礼制，要是朕下旨提醒他，倒是显得朕小气又心虚。朕对太后许诺过，如果徐子章对得住朕，朕会放他一马。”剩下未出口的后半句，不言而喻。
说完这事，田远犹豫着又道：“皇上早上令李秉立将军协助姚创封城，臣等皆觉得不妥当。”洪武走后，由李秉立接管了禁军和京畿卫戍，李秉立这老头虽然年纪大，身体不好，但是为人十分刚正，让尚睿十分放心，可是就是如此性格才使李秉立对尚睿因一女子私逃而如此大费周章地封闭城门，感到十分痛心。
“帝京原本就是南北各地往来的枢纽，商道繁华，百姓安居，如今就算是陛下闭城一天，也恐扰乱了民心。”贺兰巡道，“也会让藩王以为政局有异。”
尚睿嘲讽：“朕不过是缉拿一个刺客，莫非尔等也要质疑朕不成？”
贺兰巡正要再说话，尚睿却淡淡制止道：“话太多的人，一般都活不了多久。”
这时，明连又送来一封密报，贺兰巡看后，对尚睿说：“暗线来报，燕平王与梁王一行已到季州地界，还需几日才能到京。”
尚睿冷嘲道：“他倒是使得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连在旁边看着尚睿裹着一身寒意地讥讽人，倒是放下心来。早上夏月突然不见的时候，尚睿猩红着双目坐在她屋里一言不发的样子，才叫旁人心惊。
这时姚创跟着李秉立进宫来复命，说夏月的画像已经连夜赶制了出来，张贴在帝京所有的街巷。下午时分，全城便以缉拿刺客为名，开始严查客栈等可以留宿的地方。
随后，尚睿让明连拿出一张帝京的城防图，叫姚创在图上标注了已经搜查过的区域。
尚睿看着展开在书桌上的那张标注细致的图，听姚创说了一下明日的计划，却慢悠悠地伸出手，用修长蓄劲的手指在图上七八处地方轻轻画了几个点：“朕倒是觉得你们可以严查一下这几个地方。”
李秉立顺着他的动作朝地图上看去，脸上微诧：“皇上，这是……”
贺兰巡接过话道：“这是暗线上报的徐家有异动的地方。”说完后，抬头看了看尚睿。
李秉立恍然大悟，自责道：“臣竟然不知道皇上有此打算。”
尚睿却挑了挑眉：“朕已经色令智昏，不知道什么徐家有异动。”
贺兰巡和田远同时相视一笑，拱手请罪道：“臣等愚昧，不及皇上深谋远虑。”
姚创不太明白，看了看李秉立，又看了看贺兰巡：“这是？”
李秉立解释道：“皇上这是以缉拿闵夏月之名，趁机在徐子章进城之前，肃清徐敬业余党。”
姚创若有所思，又很想问：“那闵姑娘还抓吗？”他看了一眼尚睿，将这句话生生地忍了回去。
众人各自领命后，从殿内告退。
夜已深，康宁殿又恢复了宁静。
尚睿褪去脸上的神采，用手指摩挲着手中的高辛玉。从早上拿到它开始，一直没有离手，那玉上早就染上了他掌心的温度。
回宫后事务繁杂，尚睿又恢复如常，并无什么异样。
可是明连跟他那么多年，如何不了解他的个性，心中越是惊涛翻涌，脸上却越是平静。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姚创竟然独自折返。
“皇上。”姚创掀起衣袍跪在地上。
尚睿斜睨了他一眼：“怎么？”
“臣罪该万死，臣有一事今天才想起来。”姚创懊恼地说。
“你讲。”尚睿道。
姚创迟疑了一下，跪答道：“这些话事关一个姑娘的清白，臣没有把握，本不该多言，但是臣如今想起来了，就不敢对皇上隐瞒。”
尚睿把玩着玉蝉的右手微微滞缓，心中一凛，沉声道：“继续说。”
明连有种奇怪的预感，十分不安地看了尚睿一眼。
而后，姚创将自己与何出意当时如何在锦洛城外于王淦手下救出一名弱女子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时林中光线昏暗，而且那姑娘衣衫褴褛，臣等碍于男女之别根本不敢看她，所以等她家里人来寻她之后，臣与何出意就继续办事去了。这事臣本来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今日闵姑娘看见王——”
话未说完，他已感到一股凌厉的杀气猛地迎面袭来，与此同时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盛怒之下的尚睿抽出挂在墙上的那柄利剑，朝姚创削了过去。只见剑刃从姚创头上贴着头皮滑过，生生削了他的发冠。
幸而这柄古剑本就是挂在御书房辟邪的饰物，并未开锋，不然此刻不仅是姚创的头发，估计连头皮也没了。
但哪怕此刻尚睿要切了他的头，他也不敢躲。
“臣有罪，臣不该现在才想起这事。”姚创悔道。
尚睿握着剑的手开始抖，他先是觉得整个身体都有些发麻，随后全身抖得越来越厉害，痛楚和狂怒之下有一种窒息感陡然而至，如同被人使劲按在宫中那仅有半人深的流波湖中，明明一抬头就可以出水呼吸，却没有一丝力气反抗。
姚创所救之人肯定就是她。
所以，她的那句话并非为了故意乱他心神，而是事实。
明连见他青灰着一张脸，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飞速地膝行到尚睿身前，连唤了几声“皇上”。
尚睿双目无光，也没有应他。
明连何曾见过尚睿如此失态，吓得魂都丢了，如今太后不在宫中，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叫人去请皇后，可是想起姚创所言之事，和皇后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唯恐火上浇油，于是自作主张地说：“姚大人，贺兰大人兴许还没走远，您快去请他回来看看。”
姚创头发被削了一些，剩下的也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仪容十分狼狈，可此刻的他哪还管得了这些，也顾不得尚睿是不是要将他就地正法，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仓促地朝殿外奔去。
哪知还没跑出几步路，就听身后的尚睿开口道：“你回来。”
如此语气清浅的两字此刻从尚睿嘴里缓缓说出来，却让明连和姚创同时都松了一口气。
尚睿慢慢地坐了下来，将长剑掷在桌案上，然后摊开手，右手中原本被捏着的那块玉蝉，已经被剑柄磕碎成了几块，碎片的棱角将他掌心割伤，之前因他握得紧也没流血，如今手心摊开后伤口裸露，反而往外渗血。
明连不敢声张，自己取了些药来给尚睿敷上。
姚创原本还要将刚才的事情解释一下，却没胆再开口。
看着明连给自己包扎的动作，尚睿神色渐渐恢复了常态。过了一会儿，尚睿瞄了姚创一眼，问：“你还杵在这里，是等着朕赐你个全尸吗？”
姚创一愣，方才明明是尚睿自己叫他回来的，可是他哪还敢争辩，只好乖乖一叩首，默然地退了下去。
明连忍不住劝道：“皇上，刚才姚大人说自己并不确定那人究竟是不是闵姑娘，所以……”
尚睿道：“但是朕这里却有一个人也许知道，你明日亲自去问问。”眉目间像裹了一层冰。
明连意会到尚睿指的是被带回宫的荷香，连忙称是。
余下的时间，尚睿将姚创的话，来回又想了一遍。其实不用再审荷香，事情也一目了然。这就是尉冉郁誓必手刃王淦的原因。
先是上次他从南域带人夜奔锦洛，目标也是王淦，没想到却被何出意撞上。
然后这一次，借着王淦的死向夏月传信号，将他也一并算计了进去。
夜深之后，外面通传说皇后来了。
尚睿冷淡地道：“告诉她，朕歇下了。”
王潇湘得了这个回信，看了看康宁殿内明亮的灯火，想起父亲交代的任务，又对明连说：“本宫做了些桃花酿，听说皇上最近睡得不好，这才特地给皇上送来。”
明连迟疑了一下，又去带话。
尚睿突然觉得无比厌烦，知道王潇湘前来无非为了两件事情，第一是王淦之死，第二是今日京里大肆搜城，王机叫她来打探虚实，“你出去跟她说，王相想知道的事情，请王相明日自己来问朕。她为后宫之人，牝鸡司晨，成何体统。”
王潇湘听完明连转述的这句话，面色白了又青，尴尬而去。
见明连回来复命，尚睿问：“走了？”
明连点头道：“娘娘走了。”
尚睿嘴角冒出一丝讥讽，默默地盯着桌案上高辛玉的碎片。
他富有四海，予取予求，可是天下间却找不到一个人真心对他。
过了一会儿，他没有继续批折子，只是叫人研了墨，开始站在御案前提笔练字。
尉。
尚睿写着自己的姓，一遍又一遍。他从小生性好动，耐不住性子的时候，便强迫自己练字作画。只是如今胸中心绪翻腾，连书也抄不下去，何况作画，只得写着同一个字来静心。
他下笔骨力遒劲，又风格纵横，满篇虽然只重复着一个字，却仍然气韵生动。
殿内的窗户并未紧闭，春夏交替之际，悠悠夜风吹进屋，将他案上的纸吹拂微动，他随手取了桌角的镇纸来压。
镇纸是玉质的，上面雕着螭龙莲花纹。那古朴的纹路和夏月的那块玉蝉十分相似，一时之间，他有些分神，无意就下了笔，回神再看，居然写的是“昭阳”的“昭”字。
他盯着那个字，视线一顿，眉间恼怒骤起，将镇纸狠狠砸了出去。镇纸磕着墙边的窗棂，摔到地上碎成两半。

第十二章 寒心戚戚何为安
	一
	第三日，帝京全城裹素，皇帝亲率群臣前往城外迎接徐敬业的棺椁。
	从御辇上下来的尚睿，身着一件玄色的暗纹长袍，发上戴着白玉冠，全身素色，面容俊美却一脸深沉。
	徐子章一行人见到御驾，远远便下了马，所有人并未着戎装，只穿一身孝衣。
	队伍徐徐而来。
	徐子章见着尚睿亲临，跪地叩首：“陛下竟然亲自来吊唁，臣……臣……”眼眶中盈着泪，哽咽了半晌没有下文。
	尚睿上前一步，虚扶着他：“舅舅一生戎马，如此一来也算终于可以歇一下了，子章你不用太伤心。”
	旁边几位朝臣也上前跟着安慰了徐子章几句。
	随后，尚睿径自走到车队中央的马车一侧，撩开白色的纱帐，看到里面的棺椁，他不禁伸出手摸了摸，然后幽幽一叹。
	待安置好徐子章一行，尚睿回到宫里就接到西域来报。
	“乌孙国在边境蠢蠢欲动，上个月安州抓到一批流民，经过查实居然是混进我朝的乌孙奸细，其中一人还交代他们是分批前往，各自并不认识，只知道前往帝京会合，也许有上百人。”贺兰巡一脸忧心地汇报着，神色一顿，又说道，“说不定是乌孙看我朝如今大军皆在南边，有意偷袭。”
	田远冷笑道：“乌孙国才多大，我大卫就算没有洪将军那几十万大军，也不惧怕它。”
	尚睿沉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特别是那百十来号人也不可小觑。在帝京的据点，没有查到吗？”
	贺兰巡回禀道：“他们分批往东，只有每一队的领头人才知道具体据点，安州捉到那队人的时候，领队的当场就服毒自尽了。”
	正说着这事，明连从外面回来，面色有些异样，见尚睿正在与外臣议事，不敢贸然打断。
	尚睿察觉：“怎么了？”
	明连双膝跪地，伏身请罪道：“刚才慎刑司来人说，荷香早上在狱中自尽了。”
	尚睿眯着一双眼，眸中泛着清冷的光，盯着明连的头顶，敛着情绪问道：“他们是怎么办事的？”
	“她前日交代了那些事情后，慎刑司的人怕她自尽，连续两日都通宵命人守着她，昨夜也是一夜无事，当值的人也就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一个不注意，她就咬舌自尽了……”明连一边说着，一边双手伏地，自己额头上的冷汗也不敢擦。
	贺兰巡不便插嘴，只得旁观。
	田远看了尚睿一眼，又看了看明连。
	国事与私事孰轻孰重，尚睿自然有衡量，对明连淡淡说：“这事情该罚的罚，剩下的你去办。”他打发了明连，又继续商议乌孙细作之事。
	周宅里的夏月仍然在祈祷着荷香可以平安归来。
	子瑾告诉她，明日便可以动身：“等你平安出了城，我约见九叔的时候，定会向他讨要荷香。月儿，你别太忧心。”
	夏月迟疑着问道：“我走之前，荷香是在李季那里，为何会和当今皇帝牵扯上，还有……”她说出心中疑问，“我也不懂，为何我逃走，他们竟然会封城缉拿我，就算洪武是禁军统领，他会如此胆大？”
	子瑾凝视着她，半晌后，已打算与她实话实说，便问道：“月儿既知洪武统领禁军，那可知道如今淮王叛乱，朝廷派谁领军？”
	“之前是徐敬业，这我听说过，”夏月答，“可是你说徐敬业死了，现今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子瑾握着她的手，轻轻说道：“是洪武。”
	他察觉到被他揉在掌中的纤细手指不安地动了一下，他的心也随之一缩。
	从下午开始阵雨时停时歇，此刻又下起雨来，落在房瓦上叮叮咚咚的，可是，他却丝毫没有知觉。
	他又说：“淮州与帝京相隔千里，一个人如何又能同时在帝京下令全城搜查你？”他言辞一顿，“月儿，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垂着眼，躲开她的视线，没有勇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害怕看到她的神色中带着对那个人任何的眷恋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夏月见子瑾刻意躲闪着自己的目光，压根不抬头，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脑中一团乱麻，最后仍然伸出手指，在他掌心中写了一个字“谁”。
	他看见这个字，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将眼睛抬起来，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就是我的九叔，当今天子，尉尚睿。”说完这句话后，他那清亮温和的双眼竟然十分平静。
	夏月听着这些话，胸中似乎已经被利器戳开了一个洞，双眼毫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唇瓣一开一合，然后再往自己心口的那个洞探去，里面是黑漆漆的，空茫一片。
	她心中竟既无意外也无怨怼，仿佛在听人说起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见她不说话，子瑾抓着她的那只手紧紧地收拢着。
	屋外的雨依旧在下，湿润的凉意从窗缝中飘进来。她的指尖有些凉，而他的掌心却是暖暖的。
	片刻之后，夏月的心似乎被那点温度暖得软了起来，迎着他的目光，嘴角轻轻一扬，故作轻松地说：“我真笨，早就该想到，你们长得有点像。”
	子瑾侧着头：“哪里像？”
	夏月皱着眉头，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将脸凑了上去，琢磨了一下。半晌后，她投降道：“可是多比较几下，又觉得不像了。”
	子瑾仿佛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认真地蹙着眉，最后却又忍不住笑道：“你好敷衍。”一张笑脸看上去格外俊朗动人。
	“我哪里敷衍你了？”夏月瞪他。
	“我还不知道你？”子瑾反问。
	“是是是，自然是因为你好看一百倍，所以才不像。”子瑾自小不喜别人拿面貌来开他玩笑，仅有夏月才可以随意以此揶揄他。说了一半，夏月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道你九叔人家小的时候，是不是也跟你一样，明明缺着一排门牙，却硬要缠着他姐姐要糖吃。”他幼时换牙换得比同龄的孩子晚，又爱吃糖，不知道闹出了多少趣事。
	夏月本以为他还会继续反驳她，没想到他却直接用唇封住了她的嘴。
	她错愕着，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依旧小心地吻着她，吻得谨慎含蓄，和上次一样，唇瓣相贴，没有大肆进攻，仅仅是轻轻地摩挲着。
	她红着脸，不敢呼吸，觉得自己手脚都没地方放，许久才定住心神，小心地用手肘将两个人隔开一点距离，微恼道：“你是属狗的吗？”
	他忍俊不禁：“你要是下次再拿小时候的事情打趣我，我还这样。”
	“反了你。”夏月正色道。
	他笑了起来，将她揽入怀中：“明日等送你出了城，我把手边的事情了结后，就去找你和外祖母她们。”
	她抬头对他说：“要走我们一起走。”
	“嗯。但是我还要随梁王一起回来。南域的事情要给九叔一个交代，还有我的父王母后和喻家牵扯在里面。”他说，“虽说九叔肯定能猜到我和你在一起，但是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你不报仇了？”夏月拽住他的衣襟。
	子瑾淡然一笑：“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不是更重要吗？”
	她心情复杂地问道：“尉尚睿他是不是拿我来威胁你了？”
	子瑾怔了一怔，摇头：“……没有。”
	夏月牢牢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捕捉到蛛丝马迹：“真的？”
	他偏过头：“你再这么盯着我看，我又要忍不住亲你了。”
	这时，楚秦找来，说是其他人在前厅等着子瑾将明天的事情再商议一下。
	子瑾闻言，跟着他去了前厅。
	待他走了后，夏月将灯全部点亮，屋内陡然变得亮堂堂的。整个周宅只有她这间屋子才有密室，为以防万一，她执意叫子瑾和她住在一起。
	于是，这两夜都是她睡床，他睡外面软榻。
	周宅不比别处，每一个能进出府邸的人都要谨慎对待，所以并无多余的侍女，一切都要夏月亲力亲为。所幸她这人历来洒脱惯了，还因为有子瑾在这里，反倒觉得没了拘束，显得安逸自在。
	不知道他们会谈到多晚，于是她先帮他铺床。
	哪想却从他昨夜睡过的被褥里抖出一个长命锁来。她拾起来，拿在手里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才想起这是自己小时候一直戴在脖子上的东西。
	琳琅坊的那只金锁弄丢了之后，母亲就在锦洛请人另打了这一副。后来及笄之后，她再也没戴过，久而久之也不知道扔哪里去了，却不想在子瑾这里。
	夏月想了想，将长命锁给他收走了。
	夜里，子瑾回屋的时候，夏月已经洗漱妥当。
	她却没睡，点着灯，趁着自己的记忆还深刻，坐在桌前将李季之前教的东西写下来。
	见她写得十分专心，子瑾也没敢弄出声响来打搅她，安静地去楚仲那里洗漱干净了才回屋。
	待子瑾将自己收拾妥当，回来睡觉时却发现长命锁不见了。
	他一个人静悄悄地找了一番，未果后，有些急。他只好走到夏月跟前问道：“你看见我的东西没？”
	夏月此刻正在回头检查自己之前写的医案，听到动静后抬头看见他那副模样，狡黠地答：“我只看见我的东西了，没看见你的东西。”
	“那你还给我。”他说。
	“这明明是我的。”
	“爹早将它给我了。”
	“不可能。”她反驳他。
	“爹当初说你以后嫁人的时候，我给你备份嫁妆，其余家里剩下的东西都由我处理。这长命锁在我眼中自然就算是那剩下的部分。”
	夏月瞠目结舌：“你这些时日到底是跟谁学的，嘴皮子变这么厉害。”没等他回答，她已脱口问道，“那你准备给我拿些什么做嫁妆？”
	问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是一愣。
	他缓缓地说：“你哪儿也不许嫁。”
	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是哪儿也不会嫁，我说过我要……”
	哪知还未说完，她便被子瑾一把拽起来，用一个拥抱打断了她后面即将出口的话。
	他眉毛蹙起来，将她箍在胸前：“别说，月儿，别说后面的话。”只见他神色微痛，语气低落下去：“我每次一想到都恨不得杀了自己，这都怪我。”
	夏月抽出双手，去捧他的脸：“我跟你说过我没事，王淦他们没有把我怎么样，我只是没有想过要嫁人。”她一个孤女，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姐妹，连姓氏都是假的，再嫁到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去，余生有何意义。
	只是这些话，也不能对子瑾说，不然更让他自责。
	想到这里，夏月收回手臂，转而安慰地抱了一下他。她注意到他真的比她记忆中长结实了许多，四肢颀长，挺拔舒展，有一副男人的臂弯。
	他们自小不分彼此，连身上的香，也用的是一种。只是她在李季府上的时候，万事从简，也没有心思用香，如今和他耳鬓厮磨了两三日，身上又染了他的气味。
	他突然垂头说：“你记不记得我刻在齐先生书院桌上的那几个字？”
	夏月心中轻轻一叹，怎么会不记得。
	“本来那场大火会要了我的命，是上天怜我，才叫我活了下来，这十余年我就两个心愿，一个是为父王正名，给爹洗清逆贼的罪名，还他清白，另一个就是你。我不是为了要报答爹和娘的养育之恩，也不是觉得你孤单可怜才要说这些话，这份感情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我却是在你及笄那天下的决心。”他的声音徐徐而来，双眼之中似乎有耀目的星光，“月儿，如果你心中没有别人，那么就嫁给我好不好？让我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来爱你。”
	夏月抬眼看他，越来越觉得眼前的这个人陌生又熟悉。
	上一次说起这个话题是在锦洛，当时他醉了酒，满目含着泪，连她的眼睛也不敢直视，如今一年多未见，变化的不仅仅是臂弯和身高，他也慢慢长成了一个坚毅果敢的男子，而胸膛中对她的那颗心愈发变得如磐石一般坚定。
	她将手覆在他的脸上，先经过额头，划过眉毛，然后是眼睛。夏月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急忙说：“你不要立刻回答，我就怕你又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来搪塞我。”
	夏月点了点头，又怕他误会是已经答应他前面说的话，于是连忙改为摇头，脸这样一摇一晃，眼泪就流了出来。
	他用指腹替她抹了泪珠，又说：“其实这些话，我本来是想等着帝京的事情了结之后再对你说的，可是，我又等不及了。”
	她倒是没有继续哭，转身走到床前，从枕头下摸出那串长命锁递给他：“下次要是再被我捡到，我就不给你了。”
	子瑾见她真的主动还给他，接过的时候反倒不好意思起来，面色一红，仿佛又变回了夏月印象中那个害羞含蓄的少年。
	夜里熄了灯，两个人皆是久未入睡。
	她听见他在外面的软榻上翻了个身，他大概是把她的长命锁贴身放着，那锁的底部吊着三个绿豆大的铃铛。此刻，随着他的动作，那些铃铛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夜里，发出细微的响动。
	声音清脆撩人。
	“子瑾。”她轻轻地唤着他。
	屋内暗淡无光。
	与她意料的一样，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呼唤。
	“你知不知道？”她翻过身望着他睡的那个方向，“这世间对我而言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人了，可是我差一点点就爱上了别人。”
	二
	第二日一大早，一行人乔装，分别扮作周氏夫妇的小厮和家丁随马车出了门。到城门的时候，夏月的画像还贴着，只是城门已经大开，哨卡偶尔会抽查一下来往行人。
	她本来身量就比一般女子高，此刻穿着男装带了一点英气，走在几个男子中间，并不显得突兀。
	因为连续封了几日城，昨日开城门的时候又已是午后，所以早晨往来的人格外多，当值的士兵匆匆瞧了他们几眼，并未看出什么疑点，便放行了。
	子瑾走在她的前面。
	正要出城门的时候，子瑾的身形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迎面进城的一个年轻女子身上。
	那女子立刻觉察到子瑾投过来的视线，回看他，眼中却毫无波澜，还朝他笑了笑。
	子瑾也有改装，脸上的皮肤被夏月抹黑了不少，按理说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应该认不出他来。
	夏月狐疑地看着对方。
	没想到那女子的目光掠过子瑾，将他身边的人浏览了一遍，最后停在了夏月身上。
	夏月怕生出意外，不敢多看，侧过身往旁人身后躲了躲。
	最终双方什么也没说，各自在城门下擦肩而过。
	一行人出了城后，并未停歇，依旧赶路。
	夏月见他有心事，问道：“怎么了？”
	“看到一个故人。”
	“那位姑娘？”夏月问，“她是谁？”
	子瑾答：“淮王的嫡女，菁潭郡主。”上次一别，她执意回了淮州，此刻却又陡然出现在帝京。
	不知为何，他心中升起一些不好的预感。
	“和你定亲的那位郡主？”夏月又问。
	他笑：“我没有和她定亲。”
	言罢，他敛容叹息：“其实，菁潭她也是个可怜人。”
	快落日的时候，他们才达到云涧寺与梁王会合。
	云涧寺因为旁边的云涧峰而得名，寺庙里也能听到云涧峰的瀑布声。
	寺庙后院有一排专供居士和香客暂住的寮房。
	夏月如在周宅一样，一到寺庙就安静地待在安置她的那间居士寮房内写着医案，没敢去打搅子瑾和梁王。她知道，虽然子瑾在她面前说得云淡风轻，可真要带着一干人从帝京全身而退会有多难。
	夕阳渐暗，寮房里没有现成的灯火，她搁笔想去找外面的小师傅借一盏。
	夏月立在房前，觉得瀑布声十分大，却不知道这瀑布究竟在哪里。院里打扫的小沙弥见夏月有些好奇的样子，便热心地介绍说：“咱们寺庙前面的溪水很好看，女施主可以去瞧瞧。”他们一行人刚才是从后面进的云涧寺，所以没有看到前门的风景。
	夏月路过旁边客室，见子瑾还在和梁王谈话，便远远地对子瑾朝大门外指了指。
	子瑾猜她应该是去看那瀑布，点头笑着应允。
	梁王见状，问子瑾：“你怎么没把闵家这丫头先送到安全的地方？”他们此去和谈，虽然说不上凶多吉少，但是也前途未卜，既然尉尚睿可以拿住闵夏月第一次，就知道她是他们的软肋，难免没有第二次。
	子瑾解释：“我想守着她，能近一些便近一些，与其让她去别处，不如留在我身边，让我自己护着她。可是明日情况特殊，我实在带不了她，只有将她先托付给六叔。”
	梁王也不多劝：“明日之事，如何安排？”
	“楚秦明日一早会和九叔的人联络，我和他谈妥当后，六叔方可应召进京面圣，以保万无一失。”
	“不行。”梁王摆手，“冉郁，你有所不知，尉尚睿这人心思缜密且口蜜腹剑，恐怕你应付不了，我必须陪你去。”
	子瑾不赞同：“六叔如果和我同去，倘若九叔真的有变，那我们岂不是毫无退路了，更何况，六叔还要替我看护夏月。除了六叔，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
	梁王叹气，不再争执。
	子瑾犹豫着又说：“今日在城里还遇见一个人，还要六叔派人好好详查一番。”
	“谁？”
	“尉菁潭。”
	“她如何会在这里？”梁王略有诧异。
	“我也不得其解。”
	梁王纳闷道：“莫非她求你相助不成，又来求尉尚睿？”
	子瑾若有所思：“希望只是如此。”
	夏月出了寺庙大门，便听见水流声陡然增大，随之而来的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湿气，她循着水声绕过一截小径，拐弯后还来不及细想，就被眼中的景色震慑了。
	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大水从山顶一泻而下，几十丈悬崖，流水轰然落下。她缓缓挪近脚步，最后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那岩石正好位于瀑布半腰。
	溅起来的水珠被夕阳的余晖映衬着，虽没有彩虹，却闪烁飞跃，叫人十分着迷。
	她只站了一会儿，便被那浓厚的水雾裹得全身好像湿了一层，可是整个人却十分舒畅。
	不知道什么时候，子瑾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
	他伸手蒙住她的眼睛，低垂着头在她耳边说：“闭上眼。”
	她听话地闭上眼睛。
	湿漉漉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因为目不能视，瀑布的声音愈发震耳欲聋。那激昂的水声仿佛冲刷在自己的心头，整个人都被狠狠地清洗了一遍。
	她挪开他的手，露出自己双眼，正笑着回头，说道：“你听，这声音真……”
	话到一半，夏月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失言了。
	他却不以为意地挑着眉毛道：“我听过。肯定还是以前那样，又不会变。”
	夏月闻言一笑，伸出手指，使劲地掐了掐他的脸。
	他蹙眉：“你欺负我。”
	“欺负你怎么了？”夏月笑。
	“那我肯定是要连本带利地要回来。”子瑾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双清澈如山泉的眼眸牢牢地锁住夏月，几乎摄住她的心魄。而后，他用手托起夏月的下巴，俯下脸，毫不犹豫地吻了她。
	这次和之前都不同，他吻得十分炽热，可是在成功撬开她的双唇后，他又有些生硬且不得章法。
	夏月被他逼得朝后退，他又抵了上去，最后将她禁锢在他和石壁之间的狭窄空隙内。
	她退无可退，只得后背贴着潮湿的石壁。
	那石壁因为紧挨着瀑布，有涓涓的山泉从其间浸透出来，所以又冷又潮，还硌人。
	他觉察之后，忙将她拥在胸前，将两个人对调了过来。
	这一动作中断了那个吻，她急忙将脸埋进他的怀中，同时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他的腰身。
	他自己也心如捣鼓，没有继续，只是任由她如此环抱着自己。
	两个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也没有说话。
	夏月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里面那猛烈地跃动着的节奏，自己的心一时间柔软得无以复加。
	她收回右手，用食指的指尖在他的胸口上慢慢地写了几个字。
	待她写完，他并未出声回答，而是捉住她那只手，借着她的指尖继续在刚才她留字的胸前，又写了一句话。
	她写：绾发为始。
	他答：迄于白首。
	正是他当年刻在书桌上的字。
	三
	翌日，子瑾得到楚秦的回信。
	“他约你在哪里见？”夏月问。
	“帝京官道往东的一家酒肆。”
	夏月面色微变：“是不是离着黑壁崖不远？”
	子瑾查看了一下手中的图纸：“不错。”
	夏月顿了顿，诧异道：“为什么会选那里？”
	“九叔他想拿出诚意，自然是不会选在帝京内或者京畿行宫，那样对我很不利。楚秦已经去查探过，这客栈车来人往，在从东进京的必经之路上，十分热闹，反倒再合适不过了。”
	她望着桌上展开的图，犹豫着说：“之前，我和他去过这家店。”口中所指的“他”是谁，不言而喻了。
	当时因为她不准备告诉他那夜的痛楚，因此也刻意隐去了这一段经历。
	他闻言后，并未好奇地追问这句话的前因后果，却意外地问了一句：“你吃过之后觉得酒菜味道如何？”
	“不怎么样。”她摇头答。
	“那我是不是该建议换一家？”
	夏月“扑哧”一笑，随后又嗔道：“我在跟你说正事。”
	临行前，夏月拉住他的缰绳，再一次叮嘱道：“我说过你若是死了，我不会独活。”她没有执意要求和他同往，她明白自己去了也许反而会拖他的后腿，让他束手束脚。
	更何况，她觉得已经没有和尉尚睿再见面的必要。
	子瑾骑在马上，点了点头。
	她不满地对他下令：“你用嘴说给我听。”
	他笑：“等我回来。”
	一行人出了云涧峰后，策马往东而行，赶到客栈时，时间正好。
	客栈不远处潜伏着的楚秦暗中朝子瑾微微颔首。
	子瑾得了信号，带着楚仲径直进了客栈大门。
	姚创迎面而来，一眼就认出了子瑾，低声说：“闵公子请跟我来，我家主人也刚到。”
	此刻的尚睿，穿着常服，正站在上次那间包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山景。听见姚创的敲门声后，他转身。
	他和子瑾一照面，两个人都是一愣。
	楚仲与姚创皆留在外面，合上房门后，包房内仅剩下尚睿和子瑾两个人。
	子瑾默默地看着眼前人，一言未发。
	就是这个人，害得他幼年失祜，家破人亡，落下残疾。也是这个人让整个喻家躲躲藏藏，使夏月至今漂泊难安。
	这一切，哪怕不是出于尉尚睿的本意，但依旧是由他而起。
	一笑泯恩仇，这句话说起来简单，此刻子瑾的心中却难免复杂难耐。
	先打破沉默的是尚睿，他平静地叫了一声：“郁儿，”眼中看不出情绪，“你我有十多年没见了。”
	子瑾垂了垂眼。
	尚睿坐下后，指了指圆桌旁，示意子瑾坐。
	子瑾掀衣落座，说道：“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九叔从池子里救我一命那回。”
	尚睿不置可否地给他斟了杯茶，片刻后淡淡一笑：“小时候，你是宫里最听话的孩子，不像大哥家里那几个，真是讨厌得狗都嫌。所以先帝最疼的就是你。”
	子瑾接话道：“冉郁不孝，从未在皇爷爷的陵前磕过头。”
	其中缘由，彼此心知肚明。
	尚睿道：“改日，你也去北陵祭拜一下他老人家。”
	话已至此，尚睿索性开门见山，打开先前准备在桌上的黑檀木盒。盒子里面横放着几张纸，他拿起上面那张，递给子瑾说：“这是你父王和母妃帝后的追封，是我欠他们的，下面有我叫人拟了几个尊号，你这个做儿子的看看哪个合适。妥当之后，连着你的授封一并昭告天下。”
	“多谢九叔。”子瑾接了过去，他伸手的时候，袖子间有一丝微弱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飘散出来。
	那气味极淡，丝丝缕缕，悬浮在这空气中，和尚睿初见到夏月时从她身上时闻到的一模一样。与她处得近时不待嗅而自入鼻中，可是刻意再闻又觉得无香，淳古清幽，完全不像寻常女子惯用的东西。
	如今想来，他们两个人竟然连身上用的香也是一样，尚睿的情绪无端烦躁起来。
	待子瑾看完他亲笔拟的折子后，尚睿又说：“追封之事还涉及迁陵，其中干系十分繁复，等钦天监定下日子，我们再从长计议……”
	说到这里，尚睿微微一顿，从说第一个字起，他就觉得子瑾有些不对劲，直到此刻才发现端倪。他只要一开口，子瑾便会一刻不停地盯着他。因为素日里，敢这样直视他的人不多，所以他对此特别敏锐。转念想起那些密报，还有夏月痴缠李季治病的事，这才确定他真的是有耳疾，并非是为了掩人耳目故意惹人放低戒心的把戏。
	思索至此，尚睿不禁转而叹道：“这些年，你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是我疏忽了。”
	子瑾知晓他言下之意，却无法接过这句话。他能如何回答？说这些都是拜他所赐？口上泄愤或是客套地摇尾乞怜？前者没必要，至于后者，他做不到。
	于是他避而不答，继续上一个话题道：“父王迁陵一事，侄儿知道牵涉颇多，不能急于一时。多谢九叔这份心，若是父王和皇爷爷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了。”字句上是说谢，但是语气却不卑。
	言罢，子瑾端起茶盏，泰然地呷了一口。
	尚睿见他动作，问道：“你不怕我下毒？”
	子瑾道：“九叔顶天立地，肯定不是这样的小人。”
	尚睿轻轻一笑，尉冉郁确实聪明。此刻杀他不难，但是杀了之后如何善后，那些从淮王帐下投诚而来的将士不提，民心不提，恐怕连自己那关也过不了。两相比较，还不如留着他。
	尚睿又说：“云中那块地，你不必腾出来。我想好了，给你做燕平王封地。日后你和梁王也好互相照看。”
	话题转到梁王身上，子瑾说：“梁王一事，还望九叔开恩。”
	“你不必说，我自不会将他与淮王一党等同。但是他先隔岸观火再私自发兵，你尚情有可原，而至于他，我为君他为臣，公然忤逆我，罪却不可恕。”这句话被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却透着凌厉的肃杀之气。
	稍做停顿，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君臣之外，我与他还是亲兄弟，想他当初也是护你心切，才出此下策。就罚他三年俸禄，叫他好自为之。”
	“那侄儿就替梁王多谢九叔网开一面。”子瑾知道，尉尚睿这番话，惩治梁王是假，警醒自己是真，不过是要他明白，虽然先储追封，他也被正了位，但若是日后再有异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只需谈笑之间。
	两个人看起来平静的谈话，却波涛暗涌。
	尚睿隐隐再次闻到子瑾身上的气息，心中的那丝烦躁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有些不耐地从座位上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了些，却不想余光瞥见墙角的那张软榻。
	同一间屋子，同一张榻。
	他当时躺在上面，神志不清。
	她照顾他。
	也差点杀了他。
	尚睿思绪回转，转身后神色无波地看着子瑾，开口提道：“还有喻晟。”
	子瑾手指微微一屈，等着他的下文。
	“太后曾经削了他官职，还下令缉拿他，我之前查了一下，至今缉拿令还被廷尉府登记在册。如今罪未脱，他夫妇二人却已含冤去世。我心难安。”
	他说着话，脚步又踱了回来，从刚才那盒子中取出压在最下面的一张旨意。
	“听说他认了你做义子，将你抚养成人，这让我十分欣慰。朝廷还他清白是其一，其二他膝下只有一女，名为昭阳，我想将她认作先储的养女，日后与你以姐弟相称，让她纳入尉家玉牒。旨意我都已经写好了，按照先前玉碟的排序就封为延宁郡主，你看看。”
	尚睿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将手中的圣旨递到子瑾的面前。
	子瑾看了尚睿的手一眼，却是不接。
	他知道此行不易，也料到尉尚睿肯定不会轻易地放过夏月，却不想他竟然这样下手。若是夏月入了玉牒，做了他父王名正言顺的嫡女，那便成了他真正的姐姐。大卫朝虽然堂兄妹可通婚，叔侄女可通婚，但是亲兄妹、亲姐弟是绝对不可能的。
	尚睿双眉微挑：“听说那喻晟待你如同亲生，如此大恩，焉能不报？”
	子瑾没有答话，也没有动。
	两个人陷入了僵局。
	一个人递过圣旨，另一个人却不接。
	子瑾放在桌下的那只手，紧紧握成了拳。
	他若是接了，那他这一生执念如何善终。
	他若是不接，尉尚睿一怒之下，南域百姓、梁王……后果不堪设想。
	尚睿目中带着凌厉，不愠不火地又叫了一声：“郁儿。”
	这时，子瑾从凳上起身，后移了几步后，撩起袍子双膝跪地道：“臣，请皇上收回成命。”
	尚睿嘴角噙着半丝讥讽：“燕平王指的是方才的哪道成命？”
	子瑾知道他故意如此一说，屈身将头抵在冰冷的地上，额头重重一磕后直起身道：“臣欲求娶喻晟之女喻昭阳，望皇上成全。”
	尚睿听见“求娶”二字时更加怒火中烧，脸上却反而笑道：“你见朕时不跪不拜，朕赐你恩典时，你也不跪不拜。此刻你倒是幡然醒悟了。”
	子瑾无视他的嘲讽，又沉沉地一磕头，再次重复道：“望皇上成全。”
	尚睿冷嗤一声，道：“朕如何能成全你？你既为喻晟义子，与那喻昭阳也该是以姐弟身份示人。如今你竟然想要娶她，如此颠倒伦常之举，也不怕世人耻笑。”
	子瑾跪在地上，脊梁挺得笔直，平静地回了他一句：“皇上，庶子夺嫡，戮杀兄嫂，才是真正伦常乖桀之举。皇上当年做的，如今臣又为何做不得？”
	“你放肆！”尚睿一把将手上的圣旨拍到桌上，怒道，“尉冉郁，你是不是以为朕杀不得你？”
	子瑾收回落在尚睿脸上的视线，垂下眼，依然跪着，却再不言语。
	屋内顿时安静起来。
	门口守着的楚仲和姚创自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动静，但是各自主人都未传唤，也不敢贸然打断。
	尚睿坐了下去，狠狠地灌了一口茶。
	半晌后，子瑾抬起头说：“倘若臣以高辛宝玉献之，皇上可否考虑一二。”
	尚睿看着他：“那玉就在朕的手里，何需你多此一举。”
	“估计玉蝉中的名单，皇上已经拿到，可那是喻晟当年掩人耳目，真正的奥秘并非那份名单，而是一份前朝所遗的宝藏。”
	尚睿将茶盏放下，微眯双眼。
	子瑾继续道：“这是太祖皇帝君临天下前所得，后命人藏于玉蝉中，传予历代天子，以备不时之需，后来先帝垂怜臣，将它给了臣。臣知道皇上不信，但是皇上肯定记得两百年前太祖皇帝开国建朝之时原本国困民穷，却突然传闻得到一位仙人相助，那仙人声称太祖皇帝顺天而行，得天护佑，而后国库便陡然充裕。”
	这事尚睿自然知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太祖皇帝的一个把戏而已。
	“其实当时太祖皇帝只取了宝藏的一半，剩下一半仍在。”子瑾道，“如今大卫国势渐不如昔，南域饥荒，东域海啸，西面乌孙国又对中原之地虎视眈眈。再加上藩王势力已成祸害，皇上难道不曾想过要一劳永逸？”
	说到此处，子瑾不待尚睿回答便又是一叩首，缓声道：“于内，于外，朝廷都正是用钱之时。臣愿为皇上解忧。”
	尚睿闻言后一语不发，静静地盯着子瑾良久，仿佛是要透过子瑾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最终，尚睿收敛目光，却绽出一笑。
	那笑容十分复杂，包含着心中太多的情绪，甚至还带着一丝自嘲。
	这时，楼下突然嘈杂了起来，而后，听见咚咚咚的匆匆上楼的脚步声。
	“皇上。”是田远的声音。
	“进来。”尚睿道。
	子瑾见状回头。
	田远推门而入，手执一张白绢，焦急地喘着粗气说：“皇上，这是西城门守军收到的菁潭郡主送来的血书，说是闵姑娘在他们手上。”
	子瑾心中大骇，“噌”地一下从地上起身：“你说什么？”
	四
	在云涧峰，子瑾一行走后，夏月便去了佛堂，跪在蒲团上静静等着消息。
	得到子瑾所托，梁王昨日便派了心腹去城中打听菁潭的消息。
	哪知，结果却出人意料。
	那探子今早才找到菁潭的落脚之地，本在身后悄悄跟踪她，没想到路上恰巧遇见一个醉汉轻薄菁潭，菁潭出手狠毒，拔出身上短刀就刺伤了对方。对方同伴见状，就要抓她泄愤。情急之下，那探子只好救了菁潭，将她带出了城。
	刚才传信回来说已经和菁潭到了山下，又请示梁王，要不要把她接上山来。
	梁王十分诧异，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是又听上山来传信的人说菁潭受了些伤，需要及时医治。
	“这寺庙山高路远，缺医少药，本王到哪里去找大夫，还不如送她回城。”梁王犹豫着，又看了夏月一眼，问道，“丫头，你那里可有什么办法？”他明知夏月一路都在研读医书，才故意有此一问。
	自子瑾离开后，梁王也来了佛堂，一来觉得这里心安，二来守着夏月。他知道这姑娘是侄儿的心尖尖，唯恐有丁点闪失。
	梁王这人虽然对淮王十分厌恶，但是对于菁潭一直有些于心不忍，特别是他上次替子瑾回绝她之后，见她默然离去，更觉得亏欠。
	夏月昨天听子瑾主动提起，已知道菁潭是何人，她本不想和这些事情再有什么瓜葛，无奈梁王问起，只能说：“要是伤势不重，我倒是可以看看。”
	梁王点点头，派人接菁潭上山来。
	当初他和子瑾选定云涧寺作为落脚点，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人烟稀少且地势险要，仅需极少的人手，便可将此山护成一个铁桶。因此若没有应允，外人很难进寺。
	菁潭倒是自己走上来的，左臂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开，伤口往外渗着血。
	止血的方法倒是简单，夏月在李季的书上见过，可以只扎针，无需药石。前几日在周宅，夏月便请周氏出去替她置办了几根银针，虽然比不上李季的精细，但是自己拿来练练手也是够了。
	她从未在真人身上试过，还有些胆怯。
	“郁哥哥呢？”菁潭问。
	夏月没有说话，摇了摇头，在她胳膊上，专注地下针。
	三针之后，夏月回到后面的寮房，从子瑾的行李里找到创伤药，回来给菁潭敷了一些，又替她包扎了一下。
	“我也只会这样了，若是恶化的话，只有叫他们送你回城里。”夏月说。
	菁潭盯着夏月：“你就是闵夏月？也是喻昭阳？”
	“是我。”
	“你长得这么好看，难怪他喜欢你。”菁潭说。
	夏月没有心思细究这个“他”指的是谁，加上子瑾和她定亲的流言，便下意识地以为指的是子瑾。
	菁潭失血有些多，脸色苍白。
	夏月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屋里说：“你一个人在这儿闭眼休息一会儿。”
	她心中有牵挂，做任何事情都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又回到佛堂的佛像下面打坐。
	没过多久，夏月突然觉得周围有种异香，疑惑间正要起身查看一番，哪想却见到梁王倒下，而后她眼前一黑也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夏月是被一瓢凉水泼醒的。
	她喘着气，只觉得头痛欲裂，一双手被反捆在身后，丝毫动弹不得。她睁开眼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一双冰冷的手将她的下巴狠狠地钳住，嬉笑道：“好戏就要来了。”
	夏月抬眼看着眼前的菁潭。
	此刻的菁潭一脸冷艳娇媚，哪还有刚才带伤上山时的那副娇弱可怜的样子。
	夏月冷冷地问道：“你要对子瑾做什么？”
	“他？”菁潭一笑，“我对他可没兴趣，我要的是尉尚睿的命。”
	夏月不知他们之间的瓜葛，拧着眉不说话。
	“我还以为你会有多倾国倾城，其实不过如此。”菁潭说，“可是他为什么看上你？当初我眼巴巴地跑到宫里求着嫁给他，做他的妾室，他却将我送回去，叫我遭人耻笑。如今还要我们全家的性命。若是他对世人都如此凉薄我倒还过得去，可是他竟然为了你封门搜城，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夏月将下巴从她手中挣脱：“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这一动才发现上次雪地里摔伤的那只手的旧伤又复发了，几乎使不上力气。
	菁潭答：“当然有关系了，我想要杀他，可他的身份和心机怎能有机会让我近身，怕是只有梁王和你才那么蠢。现在我有了你，还不怕他上钩？”
	夏月试着动了动左手的手指，却疼得冒了一额头的冷汗，一边又应付菁潭道：“你都说他生性凉薄了，他怎么会为了我葬送自己？”
	菁潭又是一笑：“试一下不就知道？更何况万一他不肯，我只要拿着你的命，便还有尉冉郁。他一定肯，到时候鹬蚌相争，岂不是更精彩。”
	夏月咬牙切齿地说:“你做梦！”
	菁潭笑嘻嘻地说：“你知不知道，尉尚睿拿捏着你叫冉郁与我父王倒戈相对，还杀了徐敬业。本来他占着云中好不快活，但是宁愿上帝京赌上自己来换你回去。尉尚睿让他做的这一件件的事，他哪敢不肯？”
	夏月听闻后，面色倏然一白，不可能，子瑾亲口对她说，那人没有用她威胁他。
	菁潭见她的脸色便猜了个大概，继续说：“你真的不知道？那你肯定知道，你有个丫鬟让尉尚睿给捉住了。”
	夏月明白对方在激她，偏过头不再言语。
	“需不需要我好心告诉你，她现在怎么样了？”菁潭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报复尚睿的快感。
	夏月闭上双眼，再也不想和这女子说一个字。
	菁潭得意地自说自话道：“她死了。死在宫里。”
	夏月猛然睁眼：“你胡说！”
	“你不是不和我说话吗？”菁潭嘟着嘴脸上透着娇憨，却叫人胆寒。
	夏月咬着下唇，有些心惊，但是又敢不相信菁潭，这女子是昨日才入京，又如何能将这些事情了解得如此清楚。
	菁潭幽幽地叹气：“你不理我的话，那就算了。只是小丫鬟多可怜，死了也没人想知道。”
	“怎么死的？”夏月问。
	“还能怎么死的，被尉尚睿一怒之下杀了泄愤呗。”
	夏月用牙紧紧地咬着嘴唇，下唇瞬间就破了，渗出血来：“别以为我会相信你。”
	菁潭“咯咯咯”地笑道：“无所谓了，我一时好心才告诉你。我只是觉得你越恨他，我就越开心。想着他那副求而不得的样子，一定十分有趣。”
	“我再说一次，我和他毫无关系。”
	“当然了，你是要嫁给尉冉郁的，没了你他大概活不下去。”
	夏月淡淡地说：“你不要利用他。”
	“我干吗要放过他？我父王危在旦夕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求他，他对我说，他为了你，不能出手。那么温柔的人，却说那么决绝的话。我当时就想，我的痛苦将来要他也尝一尝。如果他亲眼看着你死在面前，他一定会后悔没有帮我。”
	这时，有个虬髯男子进来，和菁潭说了几句话。
	对方的口音有些奇特，一时忆不起在哪里听过，夏月并未多想，抬头趁机环视了一圈。
	屋外天色还亮着。
	她觉得自己应该还在云涧寺里面，只是守卫应该全都换了。这个虬髯男子像是领头的。
	虬髯男子离开，转身的时候无意间嘴里嘟囔出一句乌孙话。
	乌孙人？
	夏月拧着眉，乌孙国和大卫朝一直是宿敌，而菁潭竟然和他们在一起，细细一想，菁潭的举动恐怕并非只是因爱生恨那么简单。
	菁潭回头，对上夏月双眼，瞅出她心中疑惑，盈盈一笑：“凭我一己之力，我怎能对付他们两个人，自然是有人帮我。”
	夏月冷然说道：“你要是帮他们杀了尉尚睿，乌孙人得逞后会怎么对大卫朝的子民？”
	“各取所需而已。我只要救我父王，至于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梁王呢？寺里其他人怎么样了？”夏月问。
	“碍眼的自然是都死了，但是你放心，梁王还活着。”说完，菁潭将夏月从地上拽起来，“走吧，他们来了。”
	五
	夏月被人生拉硬拽，出了云涧寺门口。
	厚实的寺门只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够菁潭和夏月走出来。她有旧伤的手被人粗暴地拽住，疼得几乎站不稳，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往外冒。
	寺外一片寂静。
	夏月抬眼看到一行人站在远处，那两个男人在其中。
	“九叔——”菁潭朗声叫了一声，“好久不见。”
	尚睿负手而立：“菁潭，你有想过后果吗？”
	而子瑾盯着夏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夏月摇了摇头，默默地用口型回了他三个字：“我没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菁潭和尚睿的眼睛。菁潭咯咯直乐，“九叔，后果无非就是我血溅当场。不过，你看着你的心上人当着你的面和你侄儿勾勾搭搭的，心情怎么样？”
	尚睿瞄了夏月一眼，又转到菁潭身上：“你要如何？”
	菁潭道：“人你已经看到了。那么现在来谈我的条件。”
	夏月只听她说到这里，便被虬髯男子带回刚才那间禅房。
	她坐在地上，忍着手上的剧痛，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五花大绑的尚睿赫然出现在门口，进屋的时候还被人粗暴地推了一个趔趄。
	“哐当。”门又被锁上。
	屋子里所有门窗都关着，光线十分黑，所以他眯着眼睛花了些时间才看到地上的夏月。
	夏月别过头，躲过他的注视：“你不该以身犯险。”
	尚睿冷笑：“来的人是我，而不是尉冉郁，你失望了？”
	她答：“我怎么会失望。要是你死了，他活着，这结果真是再好不过。”
	尚睿挑眉：“我拿命来换你，你就这么咒我？”
	“谁叫你这么蠢。”夏月说，“你看，她捉了你，也没有打算放过我。你来与不来，不过就是要我马上死，和稍等片刻再死的区别。”
	尚睿居然被她的话逗笑了，靠着墙挨着她坐了下来。
	“我终于找到我看上你的原因了。”
	她幽幽地回了一句：“多谢陛下厚爱。”
	尚睿听到“陛下”二字，神色微微一滞。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个人将他们两个人塞上了一辆车，然后开始赶路。
	夏月靠着车厢紧闭着双眼，经过一番颠簸，手就疼得跟要掉了似的，汗流如注，嘴唇都开始发白。
	尚睿见状，带着怒意问道：“他们打伤你了？”
	夏月摇摇头：“是上次手上的旧伤，骨头又错位了。”深呼了一口气，缓了缓。
	尚睿朝车外高喊了两声：“尉菁潭！”
	不一会儿，车停了下来，菁潭慢悠悠地撩开车帘：“怎么了？九叔，这么想念我，这不刚刚才见过吗？”
	“你把她的绳子解开，叫个大夫来看看。再这样绑着，她那只手就要废了。”
	菁潭嘻嘻笑着：“九叔，你真以为这是在宫里，所有人任你差遣呢。”
	“你还要我怎么样？”
	菁潭漆黑的眼珠子一转：“你吻我一下，我兴许可以考虑考虑。”
	尚睿又挑起眉毛，几乎没犹豫，当即说：“你过来。”
	菁潭倒是不客气，爬上车走到尚睿跟前蹲下身。
	尚睿匆匆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菁潭摸了摸自己的嘴，“扑哧”一笑：“这么敷衍，我可不认账。”
	“那你自己凑过来一点。”尚睿冷冷道。
	菁潭含笑照做。
	于是他张嘴将她的唇含了进去。
	车厢其实不窄，但是尚睿故意要挨着夏月坐。
	于是两个人几乎手臂贴着手臂。
	此刻，菁潭与尚睿两个人的吻近在咫尺，夏月脸皮就算再厚也看不下去，急忙背过身。
	菁潭的呼吸被吻得越来越急促。那声音钻进夏月的耳朵，让她臊得如坐针毡。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尚睿用他那沉缓的嗓音问道：“这样够了吗？”
	菁潭似乎有些失神，呼吸不稳且一脸娇羞地答道：“我去叫人来。”然后带着被吻得妖艳的红唇，掀帘而出。
	夏月几乎瞠目结舌，待菁潭走后，呆坐了半晌才对尚睿说：“你可真放得开。”
	“我又不是贞洁烈女。”尚睿寒着脸，睨她一眼，“再说了，我这是为了谁？”
	“反正都要活到头了，一只手废不废又有何区别。”夏月说。
	他忽而问道：“要是我陪着你死，你会不会高兴点？”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刚才进来的是子瑾。”她实话实说。
	“你舍不得我死？”他问。
	“我和他了无牵挂，只有彼此，死在一起又不牵连别人，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尚睿闻言，扬起嘴角自嘲地笑了：“我就是那个别人。”
	这时，菁潭带着人，给夏月松了绑。菁潭十分谨慎，就怕是夏月故意装伤骗她，叫尚睿钻了空子。
	她一边命人看着尚睿，一边叫人给夏月检查伤势。此刻，药肯定是没有的，对方胡乱用木片给她缠着固定了一下骨头，然后又将她反手绑了回去。
	待几个人离开时，夏月趁机看了一下车外，天已经漆黑一片了：“他们怎么还不动手？要带我们去哪里？”
	“他们还在等。”尚睿答。
	“等什么？”夏月不解。
	“等时机。你以为菁潭千方百计拿住我，只是为了要成全我和你做一对苦命鸳鸯？”
	“……”
	夏月手上的疼痛缓解了许多，脑子也清明起来，想起刚才那虬髯男子，提醒尚睿道：“这些人里面有乌孙人。”
	尚睿听了并未显出多少惊讶，只是喃喃道了一句：“徐子章还是带着徐家走了叛国投敌这一步。”
	他们的车一直没有停歇，摇晃颠簸地疾行着。
	夏月只绑了手，至少腿还可以左右挪动一下。而尚睿则是手脚都被绑着。他倒是泰然，背靠着车厢，养精蓄锐。
	过了一会儿，有人上车给两个人眼睛上蒙了布条。
	而后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似乎进了一个农庄的后院，菁潭倒是温柔地爬上车，给尚睿解了脚上的绳子，敦促他们二人赶快下车。两个人被蒙着双眼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截路，又被关进了一间黑屋。
	“这下子倒好，连眼睛也用不上了。”尚睿感叹。
	“他们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夏月道。
	尚睿却没有再说话。
	眼上的布条依旧蒙着，两个人同时对着一片黑暗，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要动手了？”夏月开始意识到他支吾不言的原因。
	“他们善后的人肯定遇到了麻烦，估计姚创已经找来了，所以才匆匆将我们暂时藏在这里。”
	“然后呢？”
	“弃卒留帅……”他淡淡地吐出这四个字。
	夏月听后，不再说话。
	尚睿亦然。姚创比他预计的时间迟了许多，也许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想到这里，尚睿紧张起来，颤着声对着黑暗的虚空中喊道：“昭阳，你过来。”
	“怎么？”
	他的腿又被绳子锁住了，自然挪动不了，便轻声哄她：“你过来再说。”
	她迟疑了一下，循着声音朝他的方向缓缓地挪了过去。就在她刚挨到他的时候，门被一脚踹开了。
	一阵杀气扑面而来。
	“两个人带着不方便，马上把这女的解决了，狗皇帝先留一会儿。”说话的是虬髯汉。
	还未待他说完，尚睿已经将夏月护在身后，呵斥道：“谁要敢动她，我尉尚睿势必将他碎尸万段！”
	他身上原本就带着不怒自威的天子气概，如今这样的怒斥竟然真让人有些却步。
	哪想菁潭却“扑哧”一笑，“九叔，你演的这出英雄救美也太妙了，差点把我都感动了。”
	尚睿又上前一些，用身体挡住夏月。
	菁潭走了过去，扯开夏月眼上的布条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这九叔为了得到你的芳心，居然故意对我束手就擒，为的就是英雄救美，再来个苦肉计，好叫你舍不得他。”
	夏月眯着眼睛，有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别过脸去。
	“尉菁潭！”尚睿怒道，“你别动她。”
	这时，虬髯汉一脚凶狠地踢在尚睿的胸口上，再用脚掌重重地将他抵向墙角，顿时将二人分开。
	他的胸肺被沉沉一震，喉咙涌上一口腥甜，嘴角溢出血来。
	菁潭一把捏起夏月的下巴，恶狠狠地将她的脸对着尚睿：“你临死之前真要好好看看他，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以利用你控制尉冉郁对付我父王，又可以故意授意那个御医教你治病，好让你舍不得走。如今他又利用我，来让你回心转意。这天下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一颗棋子，任他拿捏。他喜欢你，便把你捧着，要是没了价值，就弃之如敝屣。”
	夏月并不搭腔，暗下憋着劲儿准备一脚朝菁潭踢去。可惜，她刚要出脚，便被虬髯汉看出端倪，手中长剑一扬，将她那条腿削下一块肉来。
	尚睿一直被蒙着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夏月沉沉的一声闷哼，随后就是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手上的绳子几乎要勒进他的肉里，他目眦欲裂：“我以大卫朝天子之名立誓，今天只要我活着出去，来日我定要踏平乌孙国！”
	说完，他又一次想要挣扎着起身朝夏月那边挪去，虬髯汉右手一刺，将剑插进尚睿的肩胛，嘲讽道：“你也得有命出去说。”随后，再一用力，剑尖穿透他肩胛的骨肉，将他钉在墙角。
	菁潭看着夏月那条血淋淋的腿，摇了摇头：“多可惜，本来我看在郁哥哥的情分上，想给你个痛快。”
	夏月忍着剧痛，没有吭声。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菁潭又说，“听说九叔还准备把你添进尉家玉牒，将你和郁哥哥凑成一对真姐弟，让他这辈子都只看得着，却娶不了你。你说我九叔他怎么想得出这么妙的主意？”
	就在此刻，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脚步声纷至沓来。菁潭和虬髯汉对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关上门，迎了出去。
	尚睿沉沉地咳嗽了一声，带出一团乌血，他低头在自己的肩膀上蹭了蹭嘴角，而后唤了一声：“昭阳？”
	另一边没有声音回应。
	他有些慌乱了：“喻昭阳，你说话！”
	夏月哑着嗓子回道：“我没事。”
	“你过来，挨着我。”他轻轻地说。
	“我腿疼，动不了。”她答。
	语气有些冷。
	刚才菁潭的话，她并不全信，只是，并非全都不信。是了，若是没有把握全身而退，以尉尚睿的个性，如何会以命相搏。
	想到这里，夏月苦笑一下，终于忍不住问道：“荷香是不是死了？”
	尚睿并不说话。
	“是你杀了她？”她又问。
	“她是自尽的。”尚睿答。
	得到这个答案后，夏月扭过头，将脸贴在冰凉的墙上，潸然泪下：“她对你没有用处，所以死了也不可惜，是吗？”
	他默然不语。
	夏月眼帘一合，泪水决堤而出：“尉尚睿，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被蒙着眼，在黑暗中听着夏月这句质问，半晌才缓缓地答道：“昭阳，这世间的所有人都可以这样问我，唯独你不可以。”
	六
	此刻，屋门再次被人推开。
	有个影子站在门外的暗处，却迟迟没有动静。
	尚睿嘴角带笑，喊了一声：“躲躲藏藏做什么，进来吧，田大人。”
	夏月听见这个称呼，诧异地抬头。
	只见田远真的从暗处走过来，“没想到皇上此刻就算目不能视，也能有这般好眼力。”
	“你居然真是乌孙奸细。”尚睿道。
	田远一脸坦然，好奇地问道：“你如何猜到是我？”
	尚睿下巴点了点夏月那边：“她告诉朕的。”
	夏月疑惑了。
	“她之前对朕说荷香死了，这消息肯定是菁潭告诉她的。至于菁潭如何得知，明连来报荷香死讯的时候，康宁殿在场的只有三个人。”
	“那你为何不怀疑贺兰巡？”
	“因为菁潭的信也是你送来的，而不是他。”尚睿说。
	“你果然聪明得紧啊。”田远笑道。
	“黑殷痧也是你故意给她染上的？好让她不知不觉死在我手上，叫尉冉郁与朕反目成仇？”尚睿又问。
	田远点头：“不错，但是你都猜中了又有什么用呢？你现在知道已经迟了。你安排姚创来救你，可惜此刻已经被我截杀在半路。而就在这个时辰，徐子章应该已经在城中起义，待他攻入宫中，再与乌孙的骑兵里应外合，你还不是一个亡国之君。”
	尚睿不怒反笑：“你确定徐子章已经在城中起义？”
	此刻的尉尚睿苍白着脸，嘴角挂着血迹，双眼被蒙住，肩上还留着一把剑，无论怎么看都十分狼狈。可是那唇上绽出的粲然一笑，却让田远蓦然心惊。
	他后退了两步，转身出了屋，急忙派人去核实徐子章那边的消息。
	就在此刻，两个黑影从屋顶上轻盈飘下，落在檐下的暗处。
	见这间屋子看守严密，心中便有七成的把握，两个人一同了结掉了门口四名守卫。
	其中一个朝门缝轻轻地喊了一声：“皇上？”
	“朕在。”尚睿听出是姚创的声音，又补了一句，“闵姑娘也在。”
	姚创松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一边请罪，一边简明扼要地回报着近况：“臣在路上差点中了田远的奸计，救驾来迟。”
	另一个黑影得知夏月也在，急忙压低声音试探道：“小姐，我是楚仲。你可好？”
	夏月出声道：“我没事。”
	在得到两个人的确认后，姚创朝空中吹了一声哨子。
	与此同时，楚仲拔出佩剑，一刀斩断了门口的门锁。
	那些乌孙人这才发现动静，纷纷抽刀扑了过来。
	哪知此刻，院外突然灯火通明，四面的墙上陡然出现了几排弓箭手，不知什么时候院子的外围已经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随后李秉立带着人杀了进来。
	夏月头轻轻地靠着墙，她摸不到自己的腿，也不敢垂头去看，只觉得血涓涓地往外流。
	楚仲一脸凝色，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将她膝盖下面紧紧地缠了好几圈。
	这时，姚创已经斩断了尚睿身上的铁链和绳索，而对于插在他肩上的那柄剑却不知如何是好。
	尚睿垂头看了一眼后咬紧牙关自己拔了它，掷在地上，问道：“京中如何？”他在徐子章回京的同时，也密诏洪武带兵北上，暗中屯兵京畿十里坡。不过，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的时候，他仍然不太放心。
	姚创答：“徐子章一党，已经被洪将军一举拿下。只是没料到乌孙人也会插一脚，损失了些人马。”
	尚睿被姚创拉着起身，听完姚创的叙述，心中大安，转而去查看夏月。
	她腿上的血已经将周围的衣裙染红了。
	尚睿伸手想要扶她，没料到夏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回应，仅借着旁边楚仲手上的力道，自己扶着墙站起来。
	她一瘸一拐，艰难地朝前走了两步。
	这时，提着剑从敌寇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子瑾出现在门口，进门后身影一闪，急切地将夏月紧紧揽到胸前。
	“月儿。”子瑾焦急又欣喜地喊着她的名字。
	夏月自然而然地投入他的怀抱中。
	子瑾察觉到夏月的伤势，脸色突变，赶紧将她抱到屋子的僻静处查验一番。幸亏他贴身带了创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药粉倒在伤口上，血倒是止住了，可是伤口仍然触目惊心。
	外面的乌孙余孽还在垂死挣扎，唯恐出屋后会有暗箭伤了夏月，子瑾只好一边紧搂着她，一边安抚道：“我们等一等就走。”
	夏月点点头，静静地将头埋在子瑾的颈间。
	尚睿无意间朝夏月看去，窗棂外陡然而起的橘色火光映着她，让那张脸变得十分炫目。
	这一刻，她眉目间温顺安宁的神色，是在他面前从未出现过的。
	一次也没有。
	七
	这个夏天十分炎热，但是整个帝京却笼罩在清洗徐氏余党的肃杀中。
	菁潭在那日便当场自尽了，此后淮王一门也就地伏法。
	康宁殿内，明连从外而归，复命道：“皇上，燕平王已经启程前往云中就藩了。”
	正在殿中议事的贺兰巡看了尚睿一眼。 随即，明连又呈上一个锦盒：“这是燕平王临行前送到宫里来的，说是他欠皇上的东西。”
	尚睿揭开了盖子。
	盒里躺着一把长命锁，那锁本来下面坠着三个铃铛，其中一个却被单独取了下来，放在一侧。
	他用指尖捻起那颗绿豆大小的铃铛，摇了一摇，却没有听到它该有的银铃声。
	“伯鸾，你可知这是何物？”尚睿问道。
	贺兰巡思索：“既然是燕平王所献，难道这就是太祖皇帝的秘宝？”
	尚睿听到贺兰巡的疑问，并未回答，却是将它放在掌心中，端详了一阵后，怆然一笑：“求而不得，舍而不能，朕最终也不过如此。”

尾声
	永安十二年，四月初七，燕平王大婚。
	那一日，阳光格外好，正值帝京春暮夏初之际。头一晚下了整宿的暴雨，将整个皇城洗得干干净净。
	尚睿起了个大早，在御花园里转悠着。
	雨后的帝京空气十分怡人，他站在流波湖边深深一呼吸，却不想那冷冽的晨风吸入肺中，整个人却不禁咳嗽起来。他胸肺受了伤，伤愈后一直犯咳嗽，熬了一个冬天也未痊愈，总是起伏反复。李季也劝他说思绪太重不利于养病。
	明连刚想劝他上御辇，却见齐安从康宁殿的方向走来。
	“有事？”尚睿站在树下，停下脚步。
	“有人托臣转交一封信给皇上。”齐安答。
	他笑道：“何人这么有能耐，还能差遣齐御史做事？”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齐安手里接过信，当他目光落在信封上时，神色陡然一滞，笑容凝在嘴边。
	上面写着四个字——洪公子启。
	这笔迹，他后来在她留在桃叶居的那些医案上见过，早在心中临摹了无数遍。
	尚睿抬头看了齐安一眼。
	齐安点了点头，默默告退。
	他拿着信在树下站了许久。
	清晨的日光还未染上热度，明晃晃的金色从天泻下，透过树上枝叶的缝隙，在他肩头留下斑斓的光影。
	他垂着头，手指展开了那封信。
	只见一方素笺上，留着极短的一句话——
	愿君已放下，常驻朝阳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