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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债
作者：一度君华
内容简介
 江湖上突发两件大事。第一件，武林盟主江清流走火入魔，武功全失。第二件，江家囚禁三十年的魔头薄野景行逃走了！数日后，当一个软香温玉的女人被装在锦盒送到江清流手中时，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盒子里躺着的居然是打伤他后逃走的薄野景行！ 为了掩盖江家一直以来关押的魔头只是一介女流的糗事，江清流只得自认金屋藏娇的色狼，将她安置在自家宅院静观其变，谁料她竟在女神和女神经之间自由切换，一边情深意切地呵护他的白莲花，一边别有用心地怀上了他的骨肉 真相却渐渐浮出水面，薄野景行一心追查的三十年前血屠师门的凶手，其实和江清流难脱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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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幽深的地牢光线暗沉，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陈腐、潮湿的气味。
  
江清流从狭窄的甬道走过，停在一间狭小的囚室门前。里面的人长发凌乱，双手被粗重的锁链捆缚，脸上脏污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三十年的幽囚，让这个曾经令江湖豪客闻风丧胆的魔头渐渐淡出了众人的视线。但是三十年来，江家对他的看管未敢有丝毫松懈。
  
地牢里终日死寂，丝毫的声响都足以惊动他。他抬起头，手足的锁链内置钢针，已然刺穿腕骨。江清流进到囚室，里面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还是不肯说么？”他声音冰冷，旁边的守卫很恭敬地低着头：“回庄主，这老贼嘴硬得很。”
  
江清流点点头，三十年了，即使是江家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江清流站在他面前，长身玉立，玉树临风：“薄野景行，按理江某也应叫你一声前辈。我今日最后一次问你，五曜心经到底在哪里？”
  
被锁链紧缚的人冷哼了一声，江清流微微示意，旁边的守卫会意退开。他盯着长发散乱的人，最后掏出一个玉瓶，倾出两颗血红的脂丸。锁链又是一阵响动，他捏住被缚之人的下巴，将两粒珍珠般光润的脂丸塞进他嘴里，然后强逼他咽下去。
  
薄野景行喉头微响，他可以挣扎，但他不能。三十年来，他每日就靠这两粒脂丸活命。脂丸入腹之后，他整个人都开始松懈，原本神光湛然的双目也渐渐失去神采，目光渐渐迷离。
  
江清流缓缓靠近他：“五曜心经在哪里？”
  
他双唇微微颤抖，注意力无法集中，整个人都陷入一种飘忽的状态。江清流索性又倾出一粒，掰开他的嘴喂给他。他甚至没法咬紧牙关。
  
这脂丸又叫长生丸，名字听着十分美好，服下之后令人飘飘欲仙。但副作用也非常明显，这些年他明显神智不清了。
  
江家经由族长、长老们商议之后，觉得沉碧山庄也没有留下一个危险的疯子的必要了。
  
服下第三粒药丸，这个曾经江湖叱咤的魔头目光空茫。江清流在他面前蹲下身来，突然目光一凝，停在他胸口。那时候他一身衣裳早已衣不蔽体，浑身上下都是泥垢。只是他的胸……江清流目光凝滞。
  
这……这是什么？
  
一身腌臜的薄野景行佝偻着身子，仿佛已然灵肉分离，全无知觉。江清流心觉有异，待仔细查看，展现在眼前的事物却令这位见多识广的武林盟主目瞪口呆。
  
——这薄野景行，是个女人？
  
江清流惊身站起，于暗淡的光影中侧过身，挡住身后施刑守卫的视线，半晌突然道：“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问他。”
  
守卫拱手施礼，退了出去。牢房昏暗，薄野景行又脏得不成样子，出了什么事，他也并未看清。
  
待到闲人皆去，江清流这才上前两步，薄野景行本就衣衫褴褛，总不能就这么“坦诚”地对话，他想了想，脱下外套，勉强为她遮蔽。
  
“你……”他想问什么，但是不知从何问起。薄野景行怎么会是个女人？这简直是就滑天下之大稽！
  
三十年前，这个魔头横行江湖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江湖传闻早已将这个老家伙妖魔化，其实就江清流个人而言，他对这个人并不应有多少憎恨。只是在江湖八大门派围攻这老贼的那场混战之中，牺牲了无数热血侠客，其中就包括他爷爷江少桑。
  
世仇让他对江家施诸于这个老贼三十年的酷刑囚禁视若无睹。但他竟然是个女人，这着实出人意料。说出去，整个江湖也会当成一场笑话。
  
面前薄野景行意识游离，江清流略略犹豫，这次来的目的很明确。这长生丸只要再喂下两粒，饶这薄野景行能通天彻地也绝无生理。
  
面前的薄野景行也在看他，目光有时清明有时浑浑噩噩。江清流这才开口：“五曜心经的下落，说出来吧。你也可以早点解脱，这样撑着又有什么意思？”
  
薄野景行抬起头，那双眼睛竟然又恢复了清明，她唇角微弯，竟然现出一个浅笑：“江家娃娃，既是神功，你又岂能如此轻易得到。”
  
江清流知道这老家伙诡计多端，太爷爷江隐天跟她斗了那么多年都没套出下落，自己这番话估计也起不了作用。但想到江家囚禁了这么多年的竟然是个女人，他难免生了两分恻隐之心：“你若身死，即使绝世神功也会失传于世。有何意义？”
  
薄野景行又低下头，嘴里不知碎碎念叨着什么。瞧那神情，又不太灵光了。江清流心下也多少有些狐疑，这个人的个性，传闻中俱是狂妄凶残、嗜血无比。如今这般看起来，枭雄晚景，却格外让人怜悯。
  
而且她竟然是个女人，江湖中多的是眼力精准的人精，怎么竟没一人发觉？莫非她不是薄野景行？他几番思索，觉得还是暂且留她性命。正转身欲走，身后薄野景行突然出声：“小子，如老夫所观不错，你所习的应是江家的九分剑法，辅以残象神功。”
  
她声音嘶哑，真有些男女莫辨，江清流脚步未停：“是又如何？”
  
薄野景行冷哼：“你天资不凡，但太过急于求成，已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就冲你今日给老夫这件衣衫，老夫提醒你一句。若他日此言应验之日我尚在人世，可来寻我。”
  
江清流哪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江清流暗中调查了半个月，可所有的资料记载里，薄野景行确定是个男人无疑。且传言中他与寒音谷梵素素还育有一子。江清流百般不解，也曾走访上次混战之后幸存的武林侠士，无一头绪。
  
而半个月之后，他率人围剿阴阳道，在与其门主交手之时两败俱伤。江清流少年成名，少有敌手。平时尚且不觉，但真正遇到高手，便觉出自己内力难以自控。他强撑着返回沉碧山庄，江家急请天香谷神医商心前来救治。商心诊脉之后，确认其气血淤滞、内气骚动，已然走火入魔。
  
习武之人最怕的便是行功岔气，走火入魔，江家上下顿时陷入愁云。
  
商心的诊断结果没有人会怀疑，但即使江家许诺重金，她也只是提出静养，竭尽所能，可保江清流性命。
  
这个结果不是江家想要的，这个在武林屹立百年的家族，培养继承人十分不易。若江清流武功全失，留其性命何用？
  
族长江隐天召集了所有人在祠堂开会，紧急商量下一任继承人的事。江清流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他只觉得七经八脉都如被烈焰焚灼，连呼吸都异常艰难。
  
“催雪，催雪。”他叫了两声，他的剑童从外面跑进来：“庄主，您醒了！”
  
他慌慌张张就欲去找商心，江清流拦住他：“其他人呢？”
  
催雪当时不过十二三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也不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盟主你昏睡好几日，族长都急坏了，正和长老、宗长们商量继承人的事呢。”
  
江清流一阵疾咳：“夫人呢？”
  
催雪这才想起给他倒水：“太夫人带着夫人她们正在佛堂念经，给盟主祈福。”
  
江清流暗暗聚力，气海一阵锥心之痛。他心中一凉，极力强忍身上痛楚：“大夫可是请的天香谷商心姑娘？”
  
催雪点头：“商谷主来了已经好几日了，只是她也说得严重，把夫人都吓哭了。”
  
江清流：“有多严重？”
  
催雪：“她说盟主的武功不能恢复了，若细心调养，尚可保得盟主性命。”
  
江清流一阵苦笑：“是挺严重。”
  
他躺回床上，催雪喂他喝完水：“盟主你先歇着，我去请商谷主。”
  
江清流挥手拦住他：“商谷主医术高明，她既下此断语，定是实情。不用为难她。”
  
催雪这才有些急了：“可是盟主你……”
  
江清流竖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你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催雪忐忑不安地出去了，江清流躺在榻上。残象神功他已练至第九层，这是其祖江少桑和其父江凌河一生都没有达到过的境界。但也正如薄野景行所言，他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这样迅猛的内力冲击。
  
如果他当真武功全失，会怎么样呢？
  
二十七年以来，他第一次思及这个问题。
  
沉碧山庄的江家，即使不是武林中人，对这个家族也定是如雷贯耳。两百年来，这个家族在江湖中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近年来更是有六位德高望重的武林盟主皆出自江家。江清流跟江家历代继承者一样，在十五岁之前均潜心练功，从不涉足江湖。
  
十五岁之后的武林大会上，江清流击败华山、峨眉、武当三派首徒，连闯七关，一战成名。
  
最后他站在当时的武林盟主江凌河面前，一身白色的侠衣猎猎风扬。明明只有十五岁，他的眼神却那样坚韧，看江凌河的时候全然不是在看自己的父亲。更像是看一座雕像，一座即将翻跃的山梁。
  
那一年之后，他正式行走江湖，仅仅一年，声名鹊起。第二年，铸剑大师沧琴子特为其铸剑，剑名斩业。第三年，他已然成为各名门正派的座上宾，令各路妖邪闻风丧胆的正义表率。
  
后来，江清流如每一任江家的继承者一样侠名满天下。他二十岁协同父亲江凌河打理盟中事务，二十三岁独挡一面。及至二十五岁的英雄大会上，他继任武林盟主时几乎是顺理成章。
  
他的二十七年，已抵得上许多人一辈子的成就。而现在，他躺在床上，身边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剑童。
  
他一手掀开薄被——那老贼确有先见之明，也许真有办法治他内伤。门外催雪听见动静，急急进来，见他下地，赶紧扶住他着急道：“盟主，商大夫说您不能乱动……”
  
江清流挥手制止他，当初看中这个孩子收在身边，也正是因为他年纪小，不明江家状况。
  
“别说话，走。”他由催雪搀扶着，一路前往地牢。毕竟如今还是庄主，虽然守卫见到他有些意外，却也不敢阻拦。及至到了囚室之外，他方挥退诸人，自己进去。

第 2 章
  
薄野景行还是前些日子的模样，见到他这样却毫不意外：“不听老人言，咳咳。”
  
江清流也不多说：“你当真有办法助我？”
  
薄野景行笑得十分阴险：“当然，不过你们囚禁老夫三十年，要我救你，总也不好意思空手相求吧？”
  
江清流毫不意外：“你想要什么？咳咳，”他扶着圆柱，又好一阵咳嗽，“自由？”
  
“哈哈哈哈。”薄野景行大笑，竟然不慌不忙，“你们江家，敢释放老夫？别说释放了，你敢松开老夫一只手？”
  
这个人简直是狂妄至极！江清流冷哼：“薄野景行，别忘了你与江家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若把你是女儿身一事告知族长，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薄野景行果然不笑了，江清流凑近他，也是好奇：“你到底是男是女？”
  
他目光移下薄野景行双腿之间，薄野景行顿时冷哼：“我若是你，就先关心一下自己。”
  
江清流这才轻咳一声：“说你的条件。”
  
薄野景行：“我需要一年时间，搞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要的五曜心经，在我弄清来龙去脉之后，自当奉上。”
  
江清流当然犹豫：“我如何信你？”
  
薄野景行竟然也少有的郑重：“你信不信都没关系，反正老夫在这里几十年，也习惯了。”
  
江清流略作沉吟：“你告诉我你要调查的事，我帮你查证。”
  
薄野景行嘿嘿一笑：“不成。”
  
江清流：“为何？”
  
薄野景行：“我不信你。”
  
江清流也无话可说，两个人互不信任，僵持之后，他终于妥协：“我找人调配药物，克制你的内力。你若愿意就成交，你若不愿我转身就走。”
  
一阵沉默，薄野景行舔舔干涸的唇：“行。”
  
当天晚上，江家族长江隐天在开完会，确认下一届继承人之后，下面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薄野景行逃走了。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到了八大门派，表面平静的江湖，暗里掀起惊涛骇浪。
  
而那个时候，薄野景行正在江清流房间里大吃大喝。一股酸臭的味道薰得江清流直皱眉头。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你几年没吃过饭了？就不能先洗洗？”
  
薄野景行手里还抓着鸡腿：“我几年没吃过饭，应该问你啊！”
  
江清流一想，也是。这时候他整个院落只有一个剑童催雪。那孩子很容易支开，他低声道：“赶紧换衣服躲好！若是让人发现，后果自负。”
  
薄野景行飞快地啃完鸡腿，这时候肯定也不能让人上热水。三月的天气寒意正浓，她也不在意，就在江清流院外的湖边清洗。
  
夜色渐浓，江清流倚着门，只看见一个浅淡的影子。不一会儿，薄野景行从外面走进来，她身上穿着江清流的中衣，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脑后，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光，白皙得通透。
  
江清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被囚禁了三十年，如今这个人至少应该六十如许的年纪了。为什么竟然如此年轻？
  
薄野景行全然不顾他的目光，走进来就往他榻上一钻：“这外面怎么比里面还冷？”
  
江清流眉头微皱，到底身子受了些寒气，又咳嗽起来。他只得提醒薄野景行：“你真能治愈我的伤势？”
  
薄野景行缩在被子里，她似乎极为畏寒。但方才仍在冰冷的湖水里洗去身上积垢，看来也是脏得自己都受不了了：“老夫何人？岂会骗你一区区孺子。”
  
江清流冷哼：“那你最好尽快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薄野景行从被子里爬到他身边，像只毛茸茸的大狐狸：“你可将内力暂时输送给我，存于我气海。再找人调养经脉，等到内伤痊愈，再从我体内将内力取走。”
  
这个方法，江清流简直是闻所未闻，他自然半信半疑。薄野景行头发还湿乎乎就拱到他耳畔：“信了吧，等到内力重创经脉，阳火攻心，你必性情大变。那个时候老夫也爱莫能助了。”
  
江清流将她头发隔开：“把头擦干再上来！”
  
薄野景行只得起来擦头发，她的头发乌黑亮丽，直垂至腰际。五官刚中带柔，竟是雌雄莫辨。
  
她正擦着头发，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江清流面色一变，薄野景行就地一滚上得床来，一下子钻进了被子里。那身子整个贴在自己身上，江清流故意长腿微曲，将被子微微拱起，让两个人的轮廓看起来不那么夸张。
  
进来的正是族长江隐天，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十几位长老，和天香谷谷主商心。
  
商心上前几步，再度替江清流诊脉。江清流的妻子名叫单晚婵，这时候正在一旁低声啜泣。太奶奶周氏低声训斥了几句。
  
江清流只觉被那个人贴住的地方一片火热，他一动不动：“商谷主，我伤势如何？”
  
商心仍然直说：“天香谷屡受江盟主恩惠，若着实有法可想，小女子便是拼上性命也是再所不惜的。但盟主内力日进千里，如今恐已突破残象神功第九层。这样深厚的内力，也使我等无法可想。小女子愚见，只能调理。”
  
她话音刚落，江隐天已经开口：“事到如今，请商谷主明示。如此下去，清流会将如何？”
  
商心轻叹一口气：“筋脉受创、武功尽失，形同废人。商某无能，仅有把握保全盟主性命。”
  
她话一落，江隐天就看向江清流，江清流很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江家家族在江湖中的地位不可动摇，武林盟主不可能是个武功全失的废人。他看了一眼堂中人，轻声道：“我暂不能理事，江家诸事就有劳族长和各位长老了。”
  
江隐天松了一口气，这才点头：“你安心静养，不要多想。”
  
诸人将要离开，江清流又唤住商心：“请问商谷主，如果将在下内力转移至另一武功卓绝之人体内，对调养在下经脉是否更有助益？”
  
商心略作沉吟：“此举理论上虽然可行，但是每个人经脉容纳内力都极为有限。盟主武功卓绝，放眼江湖，除却自身内力尚能承载残象神功第九层内力的人，只怕不多。而内力也有阴阳五行属性之别，若与对方功力相冲，只怕两人皆有伤亡。且不同宗派的内力，行穴走位俱都千差万别。内力从哪个穴位进入，储于哪条筋脉方不会使自己爆体而亡。每一天往哪些穴位、经脉运功行气，最终又从哪个穴位导出，这些一旦有分毫之差，于二人都凶险万分。”
  
江清流点点头，也不多说，只是示意自己累了。一众人都走了出去，单晚婵走到床边，眼眶通红。江清流心下一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你也累了，下去歇着吧。”
  
等到房中再无旁人，江清流用力将粘在自己腰间的人踹出去：“薄野景行！”
  
被窝里，薄野景行死死抱着他的腿。江清流用力踹她，她竟然大哭起来：“江隐天要害我！师父救我！师妹救我！铁风来要害我！”
  
她眼泪鼻涕全抹江清流裤管上了，江清流一时哭笑不得：“薄野景行你发什么疯，松手！”
  
薄野景行死抱着他的腿不肯放，哭了大半天，她突然眼泪一收，从被子里伸出一个头，左右望了望，确实是没人了，方钻出来。那时候她头发湿湿地支棱着，右手还拿了毛巾，紧一下慢一下地擦着：“想好没有？”
  
江清流一脸狐疑地看她——这老贼被关了多年，别是真疯了吧？！
  
说真的，他有些犹豫。相信一个疯子的话，哪怕这曾经是个很牛逼的疯子，也实在是太危险了。薄野景行却嫌烛光晃眼——她在地牢里关太久了，对光线着实不太适应。他捡了桌上一颗香豆，屈指一弹，打灭了三支蜡烛。然后豆子撞到墙上，准确地弹回他手里。
  
江清流一凛，他决定冒险相信这个疯子一次：“来吧，反正无论如何，我总不能如同废人一样躺着。”
  
薄野景行赞许地点头：“老夫睡一觉，明天开始。”
  
说罢，她钻进被子里，江清流用力把她踢起来：“头发还湿着，别蹭我身上！”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只得把头发垂至榻外。江清流只觉腿上一沉，再一看，这家伙居然趴自己腿上就这么睡着了。
  
她睡觉的姿势，也是双手置于头顶合在一处，如同被捆绑时一样。
  
江清流却有些失眠了，也不知道晚婵在干什么。他想翻个身，奈何双腿被薄野景行压着。他轻轻推了推她，却不料原本睡得正香的薄野景行兔子一样一下子跳将起来。反应之强烈，将江清流都吓了一跳。
  
他跳起来之后，警觉地左右张望，似乎没发现什么危险，这才继续往他腿上一趴，又睡着了。

第 3 章
  
第二天早上，江清流是被敲门声惊醒的，有下人为他送了热水进来。他赶紧用力将还趴在腿上呼呼大睡的薄野景行抖了起来。薄野景行醒来时还有些迷惑，她五官精致、眸子清丽，这时候迷离之色流转，竟然显得端丽无比。发现处境，她这时候动作倒快，赶紧躲到帐后。
  
等她躲好了，江清流方轻咳一声：“进来吧。”
  
进来的是个丫头，着白衣紫裙，年仅十七八岁。她绞了毛巾准备替江清流擦脸，江清流摆手：“让催雪来。”
  
丫头答应一声，赶紧下去了。催雪正在帮江清流擦脸，外面单晚婵已经端了参汤进来。催雪这时候倒是很有眼色，赶紧端了水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单晚婵坐到床边，她是名门闺秀，从小江家就派了人过去照看。自从嫁入江家以来，她内孝外贤，跟每一任江夫人一样端庄贤淑。完全看不出仅仅二十来岁的年纪。
  
这时候她捧着参汤用银勺喂到江清流嘴边：“夫君先吃点东西吧。”
  
江清流点点头，喝了一口汤方才安慰她：“会没事的，不用担心。”
  
他知道自己如今情况不乐观，也不愿多说。单晚婵点点头，她与江清流成亲五年，一直无出，江隐天向江清流多次施压，颇有让他纳妾的意思。江清流借口奔波在外，一直没提。
  
一盅汤尽，单晚婵给江清流喂了水漱口。江清流有心想跟她说几句体己话，奈何帐后还躲着一个听壁角的。他只好拍拍单晚婵的手背：“等我伤好，我们也要个孩子。”
  
单晚婵红了脸，自成亲之后，江清流一直东奔西跑，与她聚少离多。江隐天对她颇多责怪，但孩子也不是她说了算，她又能如何。
  
只是她从小所受的教育，便是如何做个好妻子，操持家务、孝敬公婆，倒也不怎么抱怨。
  
中间隔着一个人，江清流也不好多说什么：“先去吧，跟太奶奶请安。”
  
单晚婵不太愿意走：“刚刚从太奶奶那里回来呢。”她红着脸，把头靠在江清流手掌心中。巴掌大的小脸就这么摩挲着手掌，江清流还是有点心动。就在这时候，外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老夫人走了进来。
  
见到二人亲近，她明显不悦：“大白天的，丈夫还受着伤，多注意自家仪态。妇德都白学了吗？”
  
单晚婵一张脸羞得通红，忙不迭起身站到床边：“太奶奶。”
  
江老夫人对这个孙媳妇也不是很满意，性子倒是好的，就是几年无出。她话里有话：“若是你使点手段，能使我江家有后，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你入我江家都五年了，我这么大把年纪，也不知还能不能等到后继有人那一天！”
  
单晚婵低垂着头，江清流只得支起身子：“奶奶！她是我名媒正娶的妻子，与我亲密一些才是江家之幸啊。”
  
他一说话，江老太太脸色倒是好看了些：“你如何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行功岔气了。”
  
江清流坐起来，与她又是一阵闲话。这太夫人也是个狠角色，江家女流一向没有发言权，也就她的话还有些分量。便是族长江隐天也不敢不退让三分。
  
江清流虽是江少桑这一房的长孙，但江隐天与李氏中年丧子，江老夫人一向喜爱江清流进退得当，故而与亲曾孙也无甚区别，平时也多有亲近。这一番闲话就聊了足足半个时辰，帐子后面一动，好像风吹过一样。江清流只得面露疲倦之色。
  
江老太太见状，也不再闲聊，起身离开。单晚婵当然跟着出去了，等到他们关上门，薄野景行这才从帐后钻出来。她出来也不说话，不一会儿趴在床上，竟然又睡了过去。
  
江清流将她弄醒：“还睡，你猪啊！”
  
他对薄野景行本身就不太客气。
  
薄野景行也不在意，趴在他旁边，几乎夺了他半床被子。江清明很是无语：“你不饿啊？”
  
她摇摇头，江清流这才想起来，以前她在地牢里，一天就两粒长生丸。长生丸容易让人精神松懈，无法集中注意力，而且极易成瘾。哪怕是死士，只要喂上几次长生丸，也很容易精神崩溃。一直以来便是武林人士逼供的佳品。
  
而这三十年，她就靠这东西活了过来。要不是内力深厚，早饿死了。
  
想到这里，他又踹了踹薄野景行：“桌上有糕点，要不了多久他们会过来换，你要饿先吃一点。”
  
薄野景行摇摇头，仍然蒙被死睡。
  
一直到中午，催雪送了午饭过来，她才醒。
  
江清流把催雪打发出去，薄野景行端了菜，自顾自吃了起来。江清流在病中，菜色也极为清淡。不过就是一锅粥、一碟豆腐拌小咸菜而已。她却吃得香，不一会儿已经将一砂锅粥都扫荡了个干净。
  
江清流还是比较关心正事：“你几时帮我疗伤？”
  
薄野景行就快把盘子都舔了：“你能保证一个时辰之内无人进来么？”
  
江清流待他吃完方吩咐催雪看住院门，下午不见任何人。
  
等到诸事妥当，薄野景行终于满意了：“行穴走位之事不必操心，老夫对残象神功也略有涉列，不致危险。你静下心来便是。”
  
江清流还是怕他发疯：“你确定你能在这一个时辰内保持清醒？”
  
薄野景行点头：“别磨蹭，时间不够了。”
  
江清流还没反应过来，她却已经爬过来，利落地扒掉他的上衣。
  
“喂……”他眉头紧皱，薄野景行也不说话，他用鹅毛笔在江清流身上标出一条行功穴位路线图：“这样输出内力，以免再度损伤经脉。”
  
江清流知道怀疑也没有用，当下将穴位牢记。薄野景行二话不说，将他左手扣于自己人迎与缺盆二穴。
  
江清流其实还是不太放心，但事到如此，也只得听天由命。若真是武功尽失，不如舍命一试。他轻咳了一声，闭上眼睛行功运气。
  
然而内力刚刚涌动，薄野景行就变了脸色。她立刻停止内力传输，江清流察觉有异：“怎么了？”
  
薄野景行垂眸沉思片刻，淡淡道：“无事，不过要改变行功穴位。”
  
说罢，她拿了湿毛巾将江清流身上先前所绘的行功穴位路线图全部擦掉，又重新绘了一张。江盟主本就不放心，这时候更不放心了：“你确实这次无误了？”
  
薄野景行与他掌心相抵，双目一瞪：“老夫岂会欺哄你一无知孺子？”
  
说来奇怪，江清流本是经脉受损，但当内力通过这几个穴位时，疼痛却不似先前剧烈。他小心地将内力送出体外。而薄野景行的经脉如同汪洋大海，轻轻松松将内力尽数归拢过来。
  
过了约摸一个时辰，他睁开眼睛，见薄野景行面色苍白，双唇干得起了壳。他心中一惊，只疑有变，薄野景行嘴唇发抖，右手死死握住他的肩膀，半天说不出话。
  
江清流不明所以，却见她的唇快速地干涸下去，如同缺水的花。
  
他突然明白过来，忙起身下床，挣开薄野景行的手，在药盒里乱翻。片刻之后，他终于翻出两粒长生丸，忙用桌上茶盏倒水化开。薄野景行整个人都在抖，这长生丸成瘾之后，比罂粟更为顽固，发作时也更为痛苦。
  
如同被抽干水分的花，毒瘾发作的人会特别缺水，但无论什么水也解不了身体的干涸。
  
江清流扶起榻上的薄野景行，正要将一碗长生丸给他灌下去，突然双手被人猛地握住，然后他整个头都被摁到了床上的被子里。
  
“薄野景行！”江清流的声音闷在被子里，薄野景行冷哼：“无知小儿！当年江少桑死于焚心掌，今日老夫也赠他孙子一掌，让你们祖孙二人殊途同归！”
  
话落，她一掌下去，江清流只觉得五内如焚，瞬间喷出一口血来。薄野景行这才松开他，然后把他方才打开的玉盒全部装进怀里。江清流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也知道，这老贼必是对长生丸已成瘾。她走时也要带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自己一时失察，果然是太天真了！虽然她体内的药物克制住了她的内力，但是自己的内力注入进去，谁知道她又用什么办法克制了这药物！对付这种老东西，当真是一个字也信不得。
  
薄野景行把盒子里的毒药、解药全都搜刮了，然后穿上一套江清流的素色锦衣，一溜烟出了沉碧山庄。江清流的内力虽然远在她之下，但加上她的身手，逃出这沉碧山庄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她猫着腰行走在瓦片上，屋子里已经传来了那小童催雪的声音：“盟主？盟主？商谷主，快来人啊——”

第 4 章
  
江家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武林盟主江清流走火如魔，武功全失。第二件，三十年前的大魔头薄野景行逃出囚牢，下落不明。这两件事，江隐天都着实不希望张扬。
  
江家目前由他理事，他自然最关心继承人之事，近日一直在选拔年轻一辈子弟中的佼佼者。而自从商心诊断之后，江清流这边便是门庭冷落。江家是个大家族，各宗系之间关系错综复杂。
  
以前他是继承人，将来是要承继族长之位的，大家自然看重。今日他形同废人，谁会巴巴地跑来关心他。
  
而就是这一时疏忽，导致这位盟主被人暗算，几乎丢了性命。
  
催雪找到商心的时候，商心来得很快。她是医者，不牵涉于江家旁嫡之间的利益纠葛。而江清流于天香谷有恩，她来此倒是全看江清流的面子。
  
这时候赶到江清流房间，她赶紧掏出针盒，命药童准备药物先护住他心脉。而江家除了单晚婵和太奶奶周氏，竟然无一人前来。
  
八大门派也不平静，各方主事都秘密赶到了沉碧山庄。沉碧山庄的聚贤厅，三四十人各自落座奉茶。江隐天忙得团团转，还未出面待客。
  
偌大的厅中，竟然十分安静。过了许久，快刀门年轻一辈中的弟子轻声问自己的师长陆空山：“师父，这薄野景行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惊动了这许多江湖前辈？”
  
“薄野景行……”陆空山叹了口气，虽然距离这个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但这个名字带给江湖的阴影从未消逝。
  
薄野景行，六十年前他曾纵横江湖，杀人如麻，满手血腥。在杀死八位已然隐退的江湖前辈之后，他无敌于天下。便是当年风头最盛的邪派阴阳道也不敢招惹于他。
  
这样的大魔头，即使是名门正派也不愿轻易开罪。当时的武林盟主是江清流的爷爷江少桑，他也曾组织过几次围剿薄野景行的行动。但是所有参与的门派都知道，这也就是给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一个口头上的交待而已。
  
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其实名门正派并没有放弃治疗。
  
当时所有门派的探子都在每次围剿前拼命打探薄野景行的所在，目的就是为了让一众大侠少侠每一次都能准确地避开。
  
本来正道喊喊口号，薄野景行行事低调一点也就相安无事了。奈何这个薄野景行纯粹就是个疯子！他自己的兵器已然天下无敌，他就开始琢磨别人的兵器。
  
他先学刀，打败了魔刀申徒谣，然后剁了对方用刀的手。后学剑，挑战九华剑派掌门何应九，然后剁了何应九用剑的手。然后他开始学棍法……
  
妈的，少林急了！
  
然后少林找到盟主江少桑，要求联合八大门派铲除魔头。八大门派接到盟主帖，纷纷响应，就是纹丝不动。后来，江湖就传出消息，称薄野景行棍法之后准备修习掌法，武当立刻急了，当下派了一拨精英过来。然后不知道谁又传出，他继掌法之后，可能会修习枪法……
  
不出一月，武林盟主江少桑联合江湖正道，与魔头薄野景行殊死对抗。那一场决战，江湖同道死伤过半，薄野景行重伤逃匿。江少桑知道纵虎归山的道理，立刻令各门派增派新秀弟子，继续追杀。
  
一众新秀弟子都听得瞠目结舌，座间有人粗声道：“空山大哥如何说这些话长那魔头志气？他即便是能上天入地，可不还是被咱们捕获，囚于地牢三十年吗？只可惜江少桑盟主心慈，惜他一身武艺，不肯斩杀。这才留下今日祸患。”
  
说话的正是天鹰涧门主华听涛，他的父亲也死于薄野景行的刀丝之下，据闻连全尸都未能找齐。故而他对这薄野景行可谓是深恶痛绝。
  
陆空山叹了口气，知道这时候说这样的话确实不相宜，也没再说下去。大厅里顿时又静了下来。三十年之后，这个魔头又能去哪呢？
  
八大门派的高手齐聚沉碧山庄，五十里开外的松风山庄却死一般地寂静。陈设精美的书房里，一个蓝衣老人正伏案看书。突然窗外一声响动，他抬起头来：“谁？”
  
一个素色锦衣的少年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他黑色的长发用一根藤花扎起，几缕流海斜过五官精致的面庞，难辨雌雄。蓝衣老人惊得后退了一步，他竟然没有发觉这个少年从何而来。
  
“你是……”他虽年迈，却自认还未老眼昏花。这个少年是谁，他全然没有印象。
  
“聂伏僧。”来人开口时声音异常清亮，内中带着几分阴柔，“多年不见，师弟竟然不识故人了。”
  
蓝衣老人面色骤变，聂伏僧是他当年混迹魔道时的称呼，白道少有人知晓！他仔细打量来人，只见此人右手腕间有一卷火红娇艳的丝线缠绕，他后退一步，瞳孔收缩：“你……薄野景行！！”
  
少年在他书桌旁坐下来，正是薄野景行无疑。她不慌不忙地为自己倒了一盏茶，呷了一口方道：“说吧，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聂伏僧缓缓后退，终于背抵书架：“不可能，你不是薄野景行！你到底是谁？”他睁大眼睛，虽已年迈，目光却神光湛然，一望而知内力不凡。
  
薄野景行黑发如墨、肌肤赛雪。她微眯了眼睛，站起身，丝鞋几乎踩着老人的手：“师父在哪里？”
  
聂伏僧右手微微蓄力，突然跃起，一掌推出。薄野景行冷哼一声：“不自量力！”她右手微抬，直接迎上对方右掌！聂伏僧本欲试他深浅，然则内力方吐，就见她腕间刀丝如蛇信般伸了过来。两人身影腾挪，不过一刻已交手数十招。
  
他微微喘息，已是渐落下风，右手却往怀里一握，突然捏碎了什么东西，然后一掌将粉末随掌风击出。趁少年侧身避过掌风，他转身撞开窗户就欲逃走。然后右脚一凉，有什么东西冰冷地缠绕上来。
  
他突然顿住身形，最后頺然坐回墙角。他绝望地看向缠住自己右脚的刀丝：“薄野景行，不，不可能，三十年了，你怎么……”
  
薄野景行右手微曲，那根红丝如蛇信般收回，蜷于右手皓腕之上。一番打斗之下她出了一身汗，此刻她微蹙眉头，实在不喜衣裳粘在肌肤之上的感觉：“不要浪费大家时间吧，师弟。”
  
聂伏僧垂下头，不再开口。薄野从袖中倾出个白玉瓶，这还是从江清流那里顺来的。她拿了桌上的杯盏，倾了两滴，以茶水满上：“此毒名为杯弓蛇影，药性你必然清楚。同门一场，还是不要闹得太难看得好。”
  
聂伏僧脸色瞬间惨白：“薄野景行，不要问了。”
  
薄野景行手托茶盏，剧烈的打斗让她已不堪劳顿的身体颇为困倦，耐心也更是欠奉：“想必师弟是想尝尝这杯弓蛇影的滋味了。”
  
聂伏僧连连避让，杯弓蛇影的毒性，他可是一清二楚的：“不不，我告诉你，我告诉你！”
  
薄野景行缓缓蹲下身，转着手中的杯盏，里面茶色碧绿：“说。”
  
“当年……三十年前，其实……”他有些吞吞吐吐，薄野景行喉间干渴，想必长生丸的毒性又快发作了。她轻抿了一口清茶，这鬼天气，真让人受不了。聂伏僧的目光在杯盏之间逗留：“当年陷害你的确实另有其人，这事关一个惊人的阴谋。”
  
薄野景行又喝了一口茶，满脸不耐烦：“再废话我真要让你尝尝……”
  
话未落，她突然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茶盏——
  
我草！
  
她喉间一甜，一口黑血喷了出来。聂伏僧狂笑，随手抽出自己腰间的烟袋，烟杆一拔，竟是一柄雪亮的短剑。他狞笑着扑过来：“薄野景行，你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薄野景行面白如纸，她上齿紧咬下唇，左手连点自己胸前几处大穴，右腕的刀丝如同饱饮鲜血一般，在空中织出一张牢不可破的网。聂伏僧的剑光竟然如遇铁壁铜墙，难有寸入。
  
他已被杀气遮盖的眼睛仍然露出了少许惊异之色，薄野景行冷笑一声：“惊讶吗？还有更出乎意料的，要看吗？”
  
她字字带血，却狂傲无比，最后一个字落地，手中刀丝突然如蛇信般反扑，聂伏僧一声闷哼，右臂一轻，刀已落地。
  
同落地的还有握刀的右手。
  
他低头看过去，只见断腕处骨茬雪白，好半天鲜血才喷薄而出。他狂呼一声，又被刀丝击中左手。面前人冷酷如地狱修罗，只要他右手微一用力，这只左手马上也会落地。
  
聂伏僧一动不敢动，粗喘了半天方道：“大师兄！别杀我，我全都告诉你。”
  
薄野景行刚要说话，突然一支羽箭横来，她刀丝回救，将羽箭击飞，自己却也喷出一口血来。杯弓蛇影的毒性，再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了。如果不赶紧调息，即使是她，也将付出惨重代价。但是真相，她等待了三十多年的真相！
  
唇角血流如注，她扑上去抓住聂伏僧的衣领：“说！到底为什么？”
  
而在她面前的聂伏僧面色却逐渐灰败下去，眼神也渐渐失去了光泽。他唇角也冒出一股黑血，双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一缕极细微的声音破空而来，薄野景行只得以手中尸身相挡。那是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噗哧一声直接没入聂伏僧的肩头。聂伏僧的太阳穴也早已黑了一大片，有人杀了他。
  
金针接二连三从窗外吹射进来，薄野景行躲避得有些狼狈，胸口一片冰冷，皮肤开始肿胀。仿佛全身所有的血都往外涌。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外面却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细如牛毛的金针突然停止了，鲜红的刀丝颓然坠地，书房里只剩下两个毫无生气的死人。
  
“师父！”外面有人闯进来，抱起聂伏僧的尸首。死寂的松风山庄顿时一片哄乱，薄野景行在被人扶起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老……咳咳，我是武林盟主江清流的……好友。”
  
话落，她头一歪，昏了过去。

第 5 章
  
江清流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天，那一记焚心掌，按理是足以要他性命的。但是高手出招，往往是分毫不差。薄野景行的出手忽略了自己如今的内力大不如前。她只用了三分力，而天香谷的谷主商心又正好还在沉碧山庄。
  
救治及时，江清流总算是没有性命之忧。商心还比较乐观：“盟主自废武功的作法是正确的。这样虽然内力尽失，但起码保全了经脉根骨，待调养之后，盟主要重修心法也是可以的。”
  
江清流也正是关心这个：“江某经脉，需要多少时日调养？”
  
商心为他推宫活血：“少则三两月，多则半年。”
  
江清流也不顾身上伤势，立刻让催雪通知了自己知交好友。江清流受伤一事，江家对外全称作闭关。他十五岁出道，行走江湖十二年，又有整个家族经营名望声誉。虽然如今只有二十七岁，在江湖上的影响力却是举足轻重的。
  
如今他重伤的消息传出去，立刻有不少消息灵通的人往这边赶。江隐天可不敢让这些人看出他对江清流有半点薄待之意。这些人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一时激愤定不惜性命相博。
  
他重新调配了江清流所在小院的人手，让人十二个时辰不停地送药、照看。
  
见江清流伤重至此，赶来的解红刀方若、金枪锏谢轻衣都红了眼睛。江清流示意旁事休提：“马上找各路人马，替我打探一个人！”他正要形容，外面突然人有来报：“江盟主，我是松风山庄的人。我们庄主在两天前，遇刺身亡！”
  
江清流心下暗惊，松风山庄的庄主是刀圣苏七夕，谁能轻易杀了他？
  
来人却又磕头道：“我们在现场发现一把刀丝，有人认出是当年薄野景行那老贼的武器，少庄主特命小的带来。请盟主务必为松风山庄作主！”
  
江清流深吸一口气，薄、野、景、行！
  
然而还未答话，对方又道：“盟主的好友如今也在敝庄，身中剧毒。少庄主已然请了商天良神医前往救治。”
  
江清流抬起头：“我的好友？”
  
来人丝毫不觉怪异：“是的，江盟主的好友称系受江盟主所托前往松风山庄示警，不料敌人先他一步，未能救下庄主。还连累他被暗算，身中剧毒，少庄主深感过意不去，特命小的向江盟主致谢。”
  
江清流又深吸了一口气，接过那卷鲜红的刀丝：“本盟主这位好、友，是否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材瘦弱，言语狂妄无礼？”
  
来人又是一磕头：“江盟主的朋友自然也是少年英雄，我们少庄主也钦佩得很。”
  
江清流把刀丝狠狠一折，仿佛那是什么人的狗头：“方若、轻衣，你二人立刻赶至松风山庄，将愚兄那位好、友，带回沉碧山庄。事情紧急，途中不必为她解毒，一切回来再作打算。”
  
方若和谢轻衣自然无他话，来人不解：“盟主挚友中毒颇深，恐经不住路途劳累奔波……”
  
江清流一声冷笑，几乎咬牙切齿地道：“可本盟主实在是太思、念她了。”
  
松风山庄。
  
虽然上下皆沉浸在一片悲痛当中，但薄野景行的处境还算是不错。看在她是江清流的朋友，而且又专程赶来相助的份上，聂伏僧的徒弟苏解意对她可谓照顾得十分周到。
  
但是这一天一大早，松风山庄便专门派了人将她从床榻之上弄起来，放进一辆马车里。薄野景行整个人头发都竖了起来：“聂家小儿，你这是干什么？”
  
苏解意眼中犹带悲痛之色：“江盟主命我等速速将少侠送回沉碧山庄，杯弓蛇影之毒本就出自沉碧山庄，江盟主定有解法。少侠今日恩情，松风山庄来日定当答谢。”
  
——他到现在也分不清这位“盟主的至交好友”是男是女。
  
薄野景行：“江盟主？江清流还活着？”
  
苏解意：“嗯？”
  
“不不不，”薄野景行各种顾左右而言其它，“我现在身中剧毒，五内俱焚、不能动弹。我不要走……”
  
苏解意哭笑不得：“江盟主身体抱恙，过几日待料理完家师后事，在下也是要前往沉碧山庄探望的。到时再见，还望少侠指认真凶，为家师报仇。”
  
“不要啊，大侠……”薄野景行也不要脸了，扯着苏解意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放手，“我就留在这里，等个三五日……”
  
三五日之后，老夫体内毒性被压制，也送你小子一记焚心掌！
  
“少侠且宽心，盟主既然将少侠接回，必有万全之策。何况在下还有家师后事要料理，实恐看顾不周。”苏解意挣扎不脱，索性一刀断袖，强行将她送走了。江盟主这位好友，虽然言语无状，可真是……粘人得紧呢……
  
他大步走回山庄，开始仔细查找凶手留下的证据。
  
两天之后，沉碧山庄。
  
薄野景行趴在床上，时不时偷看江清流几眼。等江清流看过去的时候，她立刻移开目光，假作东张西望。江清流慢条斯理地喝着药，他内伤比较严重，需要调理的时日也长。但毕竟常年习武，身体底子好，倒是不影响起卧行走。
  
薄野景行趴在床上，下巴搭在两只手上，杯弓蛇影之毒她也需要三五日来化解：“聂伏僧不是我杀的。”
  
江清流没反应，她嘿嘿笑：“老夫行走江湖的时候你爹都乳臭未干，我又岂会骗你一个小辈，对吧？”
  
江清流很耐心地喝了半碗药，仍不说话。
  
薄野景行干笑：“你既是武林盟主，多少总该有点器量吧？不就是打你一巴掌吗？你现在过来，打我一巴掌，不不，十巴掌！老夫绝无二话，如何？”
  
江清流以清茶漱口。
  
薄野景行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再者，江少桑真不是我杀的，你难道不想找出真正的仇人吗？”
  
江清流优雅地起身，走到她面前。她终于往床里缩了缩：“你你你要干嘛？”
  
江清流随手操起剑上悬剑，一手将她摁住被子里：“薄野老贼，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他一剑下去，那剑是未开锋的，竹篾似的一下子打在薄野景行身上。薄野景行哇地叫了一声：“你内力还在我体内，杀了老夫你就真成废人了！”
  
江清流从他腰间把装着各色毒药、解药的皮囊收出来。薄野景行主要是舍不得长生丸，她伸手过来抢，江清流用手中悬剑啪地一声打下去，她吃痛，只好缩回了手。
  
晚上，江清流会完客，又请商心给薄野景行把脉。商心眉头紧皱，待出了房门才单独跟他谈：“盟主这位好友，最严重的不是体内余毒。她的身体状况，如果再服食长生丸，恐命不过一年半载。”
  
江清流就松了一口气，天香谷是有名的神医谷，上一代谷主商天良重利。商心却是最重医德，旁的话也不太好说。江清流点点头，黑暗的交易，他还是不愿在商心这样的仁医面前提及。
  
第二天他就命人联络了商天良。商天良跟商心父女不和，江清流也很有技巧，刚好在商天良到来的前一天送走商心，避免父女二人见面。
  
商天良来就不看什么恩怨情仇恨了——他只看银子。江清流面对他也坦诚了许多，虽然是白道中人，但面对薄野景行这种家伙，他实在不用太过仁慈。
  
——他已经仁慈过了，结果就是差点被那家伙一掌打死。
  
“我要你将她的性命控制在一年以内。”商天良为薄野景行把过脉之后，江清流开门见山。商天良年过半百，若是银钱足够的时候，他待人更十分善良，称得上仙风道骨：“这个人骨骼清奇，经脉韧性异于常人，且脉不辨阴阳，体质十分奇怪。按理若平常人服食长生丸这许多年，哪里还有生理……”
  
江清流打断他：“我不要听这些。”
  
商天良突然表情一变，竟然带了几分讨好之色：“她体质特殊，白白毒死实在是太可惜啦。一年之后，江盟主不如将她卖给我。价格好商量。”
  
江清流不悦：“几日不见，商神医也不如以往坦诚了。”
  
商天良一笑：“我自有办法让她乖乖地跟着江盟主，一年之后再谈这笔买卖不迟。届时商某终身免费为江家救治伤病者，如何？”
  
江清流毫不动心：“她是人，并非货品。落到商神医手里，只怕是生不如死。江某虽不耻此人行径，但杀人不过头点地，不必另外折辱。只是现下我需留她性命至少一年，一年之后我会给她一个痛快。此人狡诈狠毒，为使这一年之内不至于为祸江湖，我需要商神医想办法，让她乖乖留在我身边。”
  
商天良跟江清流商谈了一个时辰，本来还有许多细节需要确定，但江清流也身体不适，他只好自己拿主意。薄野景行是在深夜时分被人运走的，走时她长生丸毒瘾发作，无法反抗。
  
她意识一直都很清醒，还问江清流：“你们准备把老夫弄到哪里去？”
  
江清流也很直接：“到一个纠正你不良习气的地方去。”
  
薄野景行连伸出手都做不到，就这么被商天良抬走了。

第 6 章
  
但不得不说，江盟主对商天良太过放心了。
  
等到一个月之后，商天良将人送回来的时候，江清流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是被装在一个圆形金漆的盒子里送过来的。盒子乃香樟木所制，雕云画山，镂刻精美，香气馥郁。
  
商天良太过郑重，一副要全天下人都来围观的架式。江隐天以为是什么东西，把连族长带长老各种主事共计六十一人全部召开厅里。整个聚贤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大家屏住呼吸，盒子旁边长身而立的商天良略一挥手，两个服饰华美、动作优雅的侍婢便解开盒子上系成蝴蝶结模样的大红锻带，将盒盖打开。那动作非常轻，仿佛害怕惊动一场好梦。
  
盒盖打开，只见盒内鲜亮的红绸之上，一女子蜷缩熟睡。她青丝铺散在艳丽的红绸之上，如同流淌的浓墨。身上只着薄薄的春衫，白色的薄衣将完美的身段曲线半藏半露，如同含蕊将吐的百合花。
  
她的雪腕护在胸口，红绸衬着肌肤，比美玉更晶莹通透。
  
她以婴儿刚出母胎的姿势沉睡，只看见一个侧脸，却已觉必是风华绝代。而在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酒香已然喷薄而出，充斥着整个聚贤厅。
  
大家都无语了，江盟主吐血了。
  
有时候你永远不能太过轻信重利的人，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他能把你纯良正直的心思歪曲成什么样子……
  
整个聚贤厅一片死寂，江盟主简直是一脸血。
  
偏偏商天良还在那里得意洋洋：“如何？我敢保证，整个武林找不到第二个如此完美品相的货色。”
  
江清流在诸位长辈、宗亲的目光下，把商天良拉到一边。他几乎咬碎铜牙：“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把我的意思理解成了什么？”
  
商天良拍拍他的肩，一脸“都是男人我懂的”的表情：“不就是她不肯乖乖从了江盟主吗。江盟主白道中人，要名声，这点我懂的。”
  
你懂你妹啊！！
  
江清流绝倒！
  
聚贤厅里还安静着，半天族长江隐天终于出声：“清流，我们江家子弟，不能沉迷声色。你这要传出去，成何体统？”
  
江清流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人，真个肺都气炸了。他还得保持冷静：“太爷爷，此事乃一场误会。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体内储着清流残象神功第九层的内力。一年之后，待得清流调养好经脉，也许有望恢复内力。”
  
他这么一说，江隐天还是非常重视。毕竟现在对于江家而言，最重要的事不是薄野景行逃跑了，而是继承人。
  
江家每任继承人都是闭关培养十五年，然后十年历练。这些基础、人脉与声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建立起来的。
  
江清流若是有望恢复武功，自然是再好不过。而江清流是个谨慎的人，商心的意思是半年之内他的经脉可以调养好，他给出一年。而且也只是道“有望”恢复。
  
江隐天松了一口气，凡事有一点希望，总是好事。
  
这时候商天良冷哼了一声，似乎对于这些侠道中人做事，非要找个冠冕堂皇的说辞这种做法极为不屑。江清流也懒得跟他理论：“商神医，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个多月你干了什么？”
  
商天良鼻孔朝天，似乎这等成就眼前凡人已不能懂：“老夫已为她伐骨洗髓，如今的她骨肉生香，早已脱胎换骨……”
  
他正打算吹嘘一通，江清流已经将他赶到聚贤厅外：“商、天、良，一年之内我不想见到你，更不想听你说一个字，明白？”
  
商天良气急败坏：“亏你还自认是武林盟主，你可知她现在……”
  
江清流握住旁边侍从的佩剑，他就闭了嘴。别看他现在内力全失，好歹也是武林盟主。哪怕不拼内力拼招式，商天良也肯定要吃亏。
  
他悻悻地住了嘴。
  
江清流也不想跟他多说：“多少钱？”
  
商天良竖了一根指头，江清流睨他：“一千两？”
  
商天良摇摇头，江清流深吸一口气：“一万两？”
  
商天良仍然摇头，江清流终于爆发了：“你还想要十万两？”
  
商天良双眼泛光：“黄金！”
  
江清流立刻转头吩咐：“催雪，把这个疯子赶出去，从今以后不许他踏入沉碧山庄一步！”
  
“江清流，还说什么武林盟主，我X你八辈祖宗……”商天良在外面破口大骂，江清流不胜其烦，终于让单晚婵塞给了他一万两银子。商天良还不愿走，最后在管家向他演示了一遍沉碧山庄对待无赖的解决办法之后，他终于一边扬言要炸毁这该死的破庄，一边拿着一万两银子走了。
  
这事江清流总不能让族里掏腰包，江家各宗族每个月都会向族长所在的这一支交纳一部分银子，以负责继承人用度。在江湖上，没有哪个大侠会为花钱的事情发愁。最根本的原因是没有哪个大侠会让人看出他在为钱的事情发愁。
  
遇上可心的朋友，一掷千金的事太正常不过了。尤其是江清流，能够混到盟主这个位置，不管本人有多少实力，起码与金钱的支撑是分不开的。
  
江清流本身没有多少钱，他不过二十七岁，行走江湖的十二年除了努力树立自己白道大侠的形象，除魔卫道以外，能做的事真的有限。
  
你看，他连儿子都没有，别说钱了。
  
所以江清流个人并不十分富有。拿出这一万两，他身边可就没多少银子了。单晚婵倒是没有说什么，江清流让给，她也就命人支给商天良了。
  
这时候江清流在跟族里宗亲解释，单晚婵便命人将盒子里的薄野景行先放回自己院子里。一个时辰之后，江清流进门时，盒子里的薄野景行已经睡在榻上。
  
单晚婵坐在旁边，江清流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个人于我还有用，暂时必须留着。但你不要多想。”
  
单晚婵红唇微抿：“夫君，晚婵未过门之前，江家的嬷嬷一直教导晚婵应该怎么作一个武林盟主的妻子。”她与江清流成亲数年，但是交心的时候不多。这时伊人粉面含羞，别有一番风情：“可是晚婵想，夫君若真是没有了武功，作回一个普通人，也是很好的。”
  
江清流叹了口气，双手微握，那纤纤五指在掌手中柔若无骨：“这些年我总是东奔西走，辛苦你了。如今正好陪陪你。”
  
单晚婵脸上带了一丝笑，衬得容颜更是娇美：“夫君……”
  
眼看着她无骨人似地倒进江清流怀里，榻上的人干咳了一声：“无知。他在江湖行走十二年，又是个盟主那种出头鸟。风口浪尖的人，一旦失势，你夫妻二人岂能安好？”
  
江清流看过去，就见床上的老家伙醒了。她被商天良改造了一番，身上果然散发着一股醇厚的酒香。这时候从床上坐将起来，更有一种弱不胜衣的风姿，偏偏说的话却一针见血：“你们这些女人，只顾着儿女私情，连命都可以不顾。哼，老夫倒也佩服。”
  
江清流沉下脸来，薄野景行的话当然是有道理的。只是他自知对单晚婵有所亏欠，能哄她一时半刻的开心也是好的，如何忍心说破？
  
这家伙倒好，全无顾忌。
  
单晚婵神色微黯，看向江清流的目光中便多了些担忧。江清流叹了口气，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不用担心。”他转而看向薄野景行，目光冷厉。薄野景行倒也识趣，哼了一声，卷着被子躺好。
  
她如今这娇滴滴的模样，江清流倒是不好做什么了。他先把单晚婵送回房间——二人虽然成亲多年，却一直没有住在一块。他们每个月同房的时间都需要族里的几位长辈的精确计算。前些年是担心江清流沉迷于女色，沾染儿女情长。这些年则是为了培育最优秀的宗子。
  
将单晚婵送回房间之后，江清流回来就气炸了肺——那个老贼居然又逃走了！！
  
他立刻命人四处搜捕，正跟管家说完话，回来时突然发现假山后露出一片衣角。他走过去，就见假山的孔洞里缩着一个人。
  
除了薄野景行还能有谁？
  
江清流大步走过去，见她瑟缩着靠在太湖石上，显得极为疲倦的样子。他本有心教训一下这老贼，但是他也是江湖中人。识英雄重英雄一句话非是妄言。
  
当年的薄野景行，曾是多少江湖中人的恶梦。
  
他一把将她扯起来，薄野景行搓搓手，干笑：“我没跑，我就出来……赏赏鱼。对，赏鱼。想当年老夫纵横江湖的时候，你爹都还穿开裆裤呢。老夫至于逃跑么，对吧。”
  
江清流也不说话，一直冷冷地瞅她。最后她终于干咳几声：“走了走了，回去吧。”
  
江清流终于说话：“薄野景行，再有下次，我必杀你。”
  
薄野景行仍然往前走，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晚饭江清流跟江隐天诸人一起吃，江家是个大族。旺族有五代而分的说法，但江家是个例外。这里所有的分支跟嫡系都祭同一个祖庙。只是分不同的宗祠。
  
也正因为江家嫡系这一支这么多年来在江湖中不可动摇的地位，江家从商的人非常多。几乎所有的商铺都由嫡系这一支代为照看。哪怕是绿林好汉也不会轻易为难。
  
这些宗亲之间，当然经常来往。
  
一顿饭吃罢，已经是酉时过半。江清流回到小院，见薄野景行的饭菜摆在小几上，一口未动。
  
他倒是有些稀奇：“今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薄野景行卷着被子坐在床上，长发淌了一肩：“这屋子好冷。”
  
江清流见她脸色发白，还是比较当回事。毕竟他的内力在薄野景行体内，按理护体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他上前替薄野景行把脉，内力仍在，只是她身体是有些发冷，触之温凉。
  
他转身从衣橱里抱了床被子扔给她，是看在自己内力的份上：“四五月的天气，你这真是弱不禁风了啊。”
  
薄野景行没说话，把这床被子也裹身上。江清流走出去时还没忘叮嘱：“先把饭吃了，在我取回内力之前你最好活着。”
  
薄野景行应了一下，似乎又睡着了。

第 7 章
  
第二天，江清流进到他房间，见饭菜还原封不动地摆在小几上。他眉头微皱，走到床前，只见薄野景行面色酡红，唇色却发白。再一摸额头，热得烫手。
  
该死的，她生病了！
  
江清流命人去请了大夫，但是请过四五位，一把完脉就丢下一句另请高明。药方子都没开。
  
最后还是七宿镇名医叶大夫说了实话：“江盟主，这位姑娘的脉象极为古怪，正常的大夫开不了药。这城里叶某说了这话，你也就不必请其他大夫了。”
  
江清流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他在商天良送人过来的香樟木盒子里一阵翻找。好在商天良还不算是太不靠谱。香樟木盒子里还放着一个枕头大小的紫玉盒子，里面各色药丸如珍珠般晶莹润泽。旁边还放着一本饲养手册！
  
江清流：……
  
枕头大的紫玉盒子里，各种药丸以小格子分开，香气扑鼻。
  
江清流翻了翻饲养手册，上面商天良的笔迹还透着墨香。前三页都是他对自己“过人天赋”的大书特书，完全是每天早上都被自己帅醒的节奏。
  
第四页终于列出了各种脂丸的作用，桃红色的脂丸是她每日的食物，每顿两粒，一日三次，以陈年老酒化为胭脂露服食。须注意饮食清洁、规律，容器定时清洗，不可过量喂食。（注：房事过后可视激烈程度增喂一至二粒。）
  
桃粉色脂丸用于运动后体力过度流失，外出时必备。
  
羽白色的脂丸补充体力，在她身体轻微不适的时候喂食。一次一粒，视情况最多增至两粒，食法同上，不可过度喂食。
  
冰蓝色脂丸用于身体重度不适时饲喂，一次一粒，以酒化服。若症状一个时辰内未减轻，急派人于石斛斋通知我！！
  
江清流气得都没脾气了。他捡出两粒羽白色的脂丸，紫玉盒子里有两个紫玉碗。他拿了一个将脂丸放进去。
  
沉碧山庄有三十年的花雕，他让人送了一坛过来，化了一小碗。那脂丸入水，果然融化开来，整碗水呈奶白色，比牛羊乳更浓稠，简直是快要凝固的样子。
  
他把这碗东西端给薄野景行，薄野景行闻见味道，倒是睁开眼睛。她本想接过碗，但双手不稳，索性算了。
  
她就着江清流的手贪婪地舔食碗里的蜜露，不一会儿紫玉碗就见了底。薄野景行抬起头，舌尖舔过唇角：“再来一碗，再来一碗。”
  
江清流没好气：“你以为三碗不过岗啊！滚去睡！”
  
薄野景行恋恋不舍地把碗给他，江清流也没时间跟他瞎扯，有这功夫还不如去陪单晚婵。说起来这老贼确实浪费他太多时间了。
  
可是晚上，丫头不明情况，给薄野景行送了些饭菜。薄野景行一时嘴馋给吃了，高烧烧了足足一晚，吐得脸色发白。江清流是真不想让她死，至少等自己拿回内力之后再死吧！
  
他也睡不着，就坐旁边看她吐，有下人一直在清理，房间里倒也没有别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酒香。最后她胃里空空如也，体温方才降了下去。
  
江清流叹了口气，再次拿过那本饲养手册，这回看得比较细致了。上面饮食禁忌那一栏，明确写明不能进食其他食物。最多每日可冲服一两胭脂花花粉。
  
江清流翻了个页，才看见上面写明了那包花种的用途。此花名为胭脂，有安神的功效。饲养她宜辟一小院，种植此花，早晚收集花蜜，可供她补充体力。花香有助于她的睡眠。
  
运动量以早晚各一次，每次半个时辰为宜。不能过于激烈，可任其行走。
  
性格敏感易受惊，但凡睡眠、进食时不宜惊扰，平常居住也宜十分安静、清洁。否则影响药效。
  
逢干躁季节皮肤容易缺水，宜化珍珠白脂丸一枚，兑少量花露，敷于裸露的皮肤表面，一刻钟为宜。冬季为防皮肤皴裂，须每日以胭脂籽油提炼的药膏均匀涂抹于全身肌肤至吸收。
  
……
  
饶是江清流这么好的涵养，也想骂娘！这是养祖宗吗？！
  
可最后两页引起了他的注意，功效那一栏，商天良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其经脉能温养内力，中合药效。血肉具有解毒、益气、滋补之功效。
  
江清流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真正的习武之人，不仅要学习武功招式，更重要的是各门各派都会有自己的心法。这种心法，通俗讲来称为内力。所谓的内力，即是锻炼身体内部器官，诸如经脉、根骨、甚至五脏六腑等等。
  
而内功的入门境界，就是在体内形成一股元炁，并驱使元炁在体内按心法所示的经络路径运行。久而久之，达到身知的境界。即身体主动运行这股元炁，从而坚韧经骨、改善体质，从内而外地强身健体。
  
也正是因为这股气无时无刻不在运行，一旦它偏离路径，就会损伤走火如魔，给身体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武林心法五花八门，但是没有任何一种元炁是可以在人体内任意游走的。且元炁越深厚，越容易失控，一旦失控之后，对身体造成的损伤也就更大。所以功力卓绝之人，越容易走火入魔。而走火入魔之后，经脉被元炁损失，轻则武功尽失，重则身亡命殒。
  
而商天良所谓的温养内力，就是指温养元炁。也就是说当元炁经过她的身体，会逐渐温和平静。
  
元炁被温养之后，能适应人体的经脉路径。哪怕是岔了气，规正之后也能完全复原，不会对人体造成损伤。
  
他突然明白了商天良为什么要价十万两黄金。这个价钱对于追求内力的武林高手而言，只少不多。
  
江清流当然希望尽快恢复武功，但是想要对象是薄野景行，他就又犹豫了。面对这老贼，真要让他干得什么，他也得下得去手啊……
  
而第二天，惊风坞发生了灭门惨案。
  
江清流如今还是武林盟主，这些案子他是绝计不能坐视不理的。惊风坞是江湖一个信息传递之所。平时大家的消息往来多到这里买卖。
  
江清流如今武功全失，不得已找了自己的两位好友前来助阵。不老城少主梅应雪，自小与江清流交好，时有往来。二是宫自在，白道中有名的嫉恶如仇之人，虽大江清流一辈，二人却是平辈论交。
  
薄野景行多年不行走，本来是兴致勃勃想要跟着去的。但是一听到这两个人，她就不去了。
  
江清流大奇，她吞吞吐吐了半天，终于说了实话：“老夫跟这两个人家里吧……咳咳，有点过节。”
  
江清流剑眉微扬：“什么过节啊？”
  
薄野景行又干咳了几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跟不老城的梅坤打了一架而已。”
  
江清流双眉高挑：“而已？！老贼！梅坤前辈的武功是你废的？！”
  
薄野景行摆摆手，还很谦虚：“不小心，不小心。”
  
江清流掀桌了：“宫自在呢？！”
  
薄野景行松了一口气：“宫自在就好多了，他师父当年组队追杀过老夫！”
  
江清流冷哼了一声，这老贼三十年前，整个江湖谁没追杀过。他也不强求：“那我离开山庄一段时间，晚婵会照顾你的起居。薄野景行，如果你再逃走，我会让你寸步难行。”
  
薄野景行倒是毫不在乎：“走吧走吧，黄口小儿，别的本事没有，说大话倒是技艺娴熟。”
  
江清流：……
  
而几天后，江清流跟宫自在、梅应雪在惊风坞汇合的时候，他特意提到了薄野景行。然后他吐血了。梅应雪对此人当然是恨之入骨，而宫自在却是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宫自在的师父是位侠女，据说当年在景山追杀某大魔头时不慎落入魔掌，被人凌辱，一直视为奇耻大辱。
  
从那以后她就满江湖追杀薄野景行！
  
江清流：……

第 8 章
  
那个时候，单晚婵在薄野景行的小院子里种花。她用小花锄把土松开，然后施好花肥，把种子播撒进去。薄野景行倚在旁边的梨树下。
  
那时候已是五月初夏，她却仍有些畏寒，穿着江清流的春衫，素锦纹丝，男人的衣衫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松，衬出几分清瘦。
  
“江清流去惊风坞，你如何不跟去？”她摘了一片梨树叶，兀自把玩。单晚婵声音温婉：“夫君是有正事，晚婵一介妇人，也帮不上什么忙。自然是在家料理家事了。”
  
“啧，这都谁教你的？”薄野景行一脸“慈祥”地教育，“女人太懂事，不招人疼。”
  
单晚婵面色微红：“不要取笑我，对了，你姓谁名谁呢？”
  
“啧，”薄野景行还是知耻的，“老夫名号，不说也罢。你与江清流成亲多少年了？”
  
单晚婵略略一算：“七年了，我十四岁嫁入江家。”
  
薄野景行闲着无事，她开始闲操心了：“那为何至今无后？”
  
单晚婵不以为她如此直白，一下子就红了脸：“我……我也不知。”
  
薄野景行靠过去：“江清流有问题？”
  
单晚婵脸都快烧起来了：“剩下的花你自己种吧。”
  
她丢下花锄跑走了。薄野景行摇摇头：“江家小子这小娘子，脸皮真薄，啧啧。”
  
单晚婵不比薄野景行，每天无所事事。她早上卯时初刻就起床，穿戴洗漱之后先去向太奶奶请安。婆婆李氏这时候一般也在太奶奶那里。其它嫡庶宗亲的女眷也都会过来。单晚婵请安总不能空着手去吧，偶尔会做些适合各自胃口的甜汤。
  
几十个宗亲女眷带着孩子过来，欺她年轻，并不把她看在眼里。而这一天，单晚婵向太奶奶周氏请安的时候，周氏当着所有女眷，突然问了一句：“清流那个小的，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啊？”
  
“啊？”单晚婵一愣，周氏立刻就不悦了：“清流是我江家的嫡长子，你是他发妻，家里的事不知道处理，家里的人也不会教么？”
  
单晚婵垂下头，半天才嚅嚅道：“可是清流并没有告诉晚婵……”
  
周氏将汤勺一掷，冷哼道：“他从外面带人回来，还是那样一个人，你不明白什么意思？你不明白，也不知道问？”
  
其他女眷目光各异，周氏又看了李氏一眼：“你这个当母亲的，怎么也不提点提点？”
  
李氏年轻是也是侠女出身，对这些事本就不擅长。嫁过来之后事事由周氏作主，她几乎不怎么处理家事，这时候也说不出话来。
  
周氏把其他女眷都打发了，这才示意单晚婵过去：“奶奶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是男人啊，三妻四妾是很平常的事。清流这样迎她进门，已经是很为你着想了。”
  
单晚婵都要哭了，周氏拍拍她的手背：“你也是个好的，奶奶啊也是真心喜欢。但是晚婵，要作一家女主人，不是听话就行的。你这般软弱，太奶奶就是走了，也不放心啊。”
  
“太奶奶！”单晚婵眼眶一红，她十四岁就进了江家，那时候小娃娃一个，又懂什么？只是见江清流仪表堂堂，行事又颇具侠风，一门心思就全扑在自己丈夫身上了。如今江清流找了个不知来历的女孩回来，对她说不是侍妾，她就毫不怀疑地信了。可原来在别人眼里，都已经清如明镜了么？
  
周氏轻叹一口气：“你早晚也是要习惯的，好孩子，明日带她一并到奶奶这里来。你要真正拿出主母的样子，不可让旁人骑到你头上。”
  
第二天，薄野景行还在睡觉，单晚婵就来找她。好眠被打扰，她脾气可不好：“你这个丫头好不晓事，天还没亮扰人清梦！”
  
单晚婵眉眼低垂：“太奶奶……让你和我一并去向她老人家请安。”
  
“……”
  
过了足足一刻，薄野景行终于发现自己想不明白：“所以？就算老夫作客江家，也没理由这么早让客人前去请安的道理吧？这就是沉碧山庄的待客之道？”
  
单晚婵很为难：“太奶奶是长辈，你就跟我去一趟吗。”
  
要是江清流，薄野景行早就拍案而起了，偏偏她一副小媳妇的样子，薄野景行凑近她：“你哭了？”单晚婵赶紧伸手去摸自己脸，薄野景行一挥手：“去就去啊，你哭什么。哼，不过你们这位太奶奶架子倒是大，让老夫给她请安……”
  
她却不知道，这一请安，她是江清流侍妾的身份可就坐实了。
  
她一路跟着单晚婵，见单晚婵跟自己的婢女用托盘一共端了十几盅甜汤。不由顺手端了一碗，喝了一口，突然想起自己现在不能随便乱吃东西，又吐了进去。
  
单晚婵大急：“这……这不是给你喝的！”
  
她揪着衣角，时辰到了也没办法：“泠音，你去厨房再拿一盅。”
  
泠音是单晚婵的陪嫁丫头，也是极伶俐的，这时候却也犯了难：“小姐，厨房可没有山药羹了。”
  
薄野景行不以为然：“麻烦作甚？反正她们也喝不出来。”单晚婵跺了跺脚：“那就拿红枣羹吧，时辰快晚了。”
  
泠音答应了一声，主仆二人又忙了半天，这天带着薄野景行一齐去见太奶奶周氏。
  
今天的女眷到得十分齐，嫡庶宗亲的一共加起来有四十六人，论辈份都是周氏的儿媳妇。单晚婵过来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七嘴八舌的声音：“哟，如今这小辈也怠慢起来了，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过来。等着我们老夫人去请呢。”
  
单晚婵赶紧加紧两步走进去，先问过老太太安，然后把甜汤都端给一众长辈。这些人虽然对太奶奶周氏不敢不服，可对单晚婵可不放在眼里。
  
这时候一个个坐得稳如泰山，也没人让单晚婵坐下。薄野景行左右一看，也难为这个房间挤了几十个人还有坐处。她就往太夫人旁边椅子上大马金刀就是一坐。
  
这下子各方女眷互相看了一眼，都带了些惊讶和不屑。周氏也是一凛——这哪家姑娘，也太没规矩了！
  
周氏桌案旁边的位置，那是江隐天的位置，平素谁也不敢坐那啊！她轻咳了一声，明显不悦：“老身有让你坐下吗？”
  
薄野景行一挥手：“椅子摆在这里，不让坐摆它干什么？晚婵，别忙活了，一大屋子人都没手没脚吗？需要你挨个服侍？”
  
这下大家都被点着了火：“反了反了，这丫头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这么不懂规矩！”
  
薄野景行一拍桌子，一大屋子的女人突然噤若寒蝉。她站起来，眉角微微一扫，全场人都觉得她是看向了自己，竟然下意识回避她的目光。她环视一圈，厉声道：“老夫不懂规矩，你们倒是懂啊！亏你们自称名门旺族！江清流身为庄主，又是江家的继承人，娶个老婆到家里，是为了天天给你们端茶递水的吗？”
  
有个女人仗着辈份，这时候就插了一句嘴：“她孝敬长辈，有什么不应该？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你不过就是清流屋里一个小的。”
  
薄野景行看过去：“老夫是个人，有张嘴，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说话？！”她明显没有听懂那句“小的”，“单晚婵是江家少奶奶，以后江清流继任了族长，她就是族长夫人！你们一个个把她当个丫鬟一样，让她端茶递水地侍候，是何居心啊？”
  
单晚婵吓得不行，薄野景行向她伸出手：“丫头过来。”她握住单晚婵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板着脸。单晚婵拉拉她的衣角：“她们都是长辈……”
  
薄野景行冷哼：“长辈都是德行尊贵之人，无德无行，何以为长？你给我到这里坐下！”她站起来，把单晚婵摁到自己刚才的椅子上坐下，“自古男主外女主内，现在还有你们太奶奶当家。若现在不学规矩，哪天太奶奶不在了，她们还不反了天去？”
  
单晚婵坐如针毡，太奶奶周氏却喝了一口甜汤，也不理会其余人，淡淡说了句：“话粗，理倒是这个理。”
  
薄野景行是不耐久站的，周氏甜汤还没喝第二口，她就冲旁边站着的下人一瞪眼：“瞎了？没看见老夫还站着吗？”
  
太奶奶房里的下人，那可是个个精贵得很。平常女眷谁敢让她们做点什么？这时候却被唬了一跳，赶紧搬了把椅子。搬完了她们又后悔了——不过是庄主房里一个小妾，怕她干嘛呀……
  
等大伙都坐定了，原本想给她立规矩的人却说不出口了。一屋子人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周氏就以累了为藉口，把大家都打发了。
  
出来的时候，单晚婵主动牵着薄野景行，惊魂未定：“你好大的胆子，她们那群人可不是好得罪的。”
  
薄野景行抽出手：“区区几个长舌妇人，若真惹恼了老夫，割了她们的舌头。你个丫头，莫怕，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告诉老夫。”
  
单晚婵笑了一声，又牵住她的手：“你这人真是有意思，但是你别总老夫老夫的，女孩子老说这些不好。”
  
薄野景行也不理她：“我饿了。看着那群长舌妇，老夫真是宁愿跟昆仑三剑打一架。”
  
单晚婵一笑如春泉破冰：“昆仑三剑客那是三十几年前的高手了，现在呀，是清流、梅应雪、宫自在他们三人了。”
  
薄野景行也长叹了一声：“是啊，江湖真是没救了。”
  
单晚婵笑得直不起腰：“让夫君听见你这话要被气坏的。走，带上衣服我们去后山。”
  
“不是吧……”薄野景行满腹狐疑：“你这个少奶奶还要负责洗衣服？”
  
单晚婵扯着她，拿了自己的两套衣服，蝴蝶一样往后山行去。后山有个温泉叫沉碧池，是沉碧山庄的女眷们专用。单晚婵让侍女守着，自己拉了薄野景行进去：“夫君说你身子弱，常过来泡泡，对身子有好处的。”
  
说罢，她开始解衣服。薄野景行两眼直往她胸前瞅……

第 9 章
  
江清流赶回来的时候，马不停蹄地就去找薄野景行。薄野景行当然不在，然后他去找单晚婵，他是听宫自在提起当年师父的旧事，才知道这老贼还好这么一口！
  
然后他就立刻想起——现在这老贼还在他家里，而且他还派了自己的妻子“照顾”。喵的，老贼这等品行，可别把自己娇妻给“照顾”了去！
  
他星夜兼程赶了回来，然后就听见丫头说：“夫人带着小夫人到后山沐浴了。”
  
“……”后山草木葱茏，江盟主仿佛看见了一顶与青山同色的帽子……
  
江清流刚要奔向后山，突然管家拦住了他：“庄主，太夫人请您立刻去见他。”
  
江盟主现在哪里顾得上这个：“走开！”
  
他穿过中庭，突然身后一声冷哼：“现在刚刚到家，气都没喘一口，就是找媳妇儿。太奶奶也不要了。”
  
江清流只得停住脚步，果然朱漆走廊上站着满头银发的周氏。他心急如焚，却也只有停下来：“太奶奶。”
  
周氏顿顿拐杖：“过来，老身有话跟你说。”
  
“可是……”江清流看了看后山的方向，“不是……太奶奶我真有急事……”
  
周氏板起脸：“什么急事？”
  
“我……”江清流抚额，“太奶奶我……”
  
周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江清流一声长叹：“好吧，孙儿跟您过去。”
  
薄野老贼……
  
周氏说什么，江清流真的没有很认真地去听。一想到后山的温泉汤池中，那老贼竟然跟单晚婵一同沐浴……饶是他定力颇佳，也实在是坐如针毡。
  
真到周氏说了一句：“宠妾灭妻之事，绝不允许发生在我们江家。”
  
江清流点点头，应了一声是，转而又突然抬起头：“宠妾灭妻？！”
  
周氏又是一顿拐杖：“清流！你如今真是魂不守舍！方离开几日，匆匆赶回也就罢了，可你看看你这神思恍惚的模样！江家培养你十几年，你却叫一个女子给勾走了魂！”
  
江清流真是莫名其妙，怎么才离开几天，就感觉跟山庄脱节了：“太奶奶，什么宠妾灭妻？孙儿只是担心晚婵，我必须得先去一趟后山。”
  
周氏怒喝：“你还在撒谎，你是真担心晚婵，还是担心你金屋娇妾受委屈？”
  
江清流真的快要昏了：“奶奶，我哪来什么金……”
  
他突然想起来了——薄野景行跟单晚婵一起沐浴，金屋娇妾。我！！！
  
江清流再顾不得，火烧眉毛一般冲出了周氏的房间。等赶到后山，汤池里空无一人。他又追回单晚婵的住处，这才看见她正坐在窗前，缝制一件夏裳。一件女子的夏裳！
  
江清流额头突突直跳，他用手按了按：“晚婵。你在干什么？”
  
见他突然赶回来，单晚婵却是喜出望外：“夫君！你回来了！”
  
江清流双手扶住她的肩，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问：“你和那老……西屋那家伙……”
  
单晚婵一愣，江清流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现在不管说什么也晚了！他二话不说，直奔西院，薄野景行身着春裳，正坐在梅树下的躺椅上。桌上还放着一壶清酒，半卷丹青，一枝画笔。
  
江清流一把将她拎起来，二话不说就要带走。身后突然一声冷哼：“江清流！你如今可还把你这个太奶奶放在眼里！”
  
江清流一滞，回过头去，只见周氏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他只得道：“太奶奶，这个人并非孙儿妾室！孙儿这就带她离开！”
  
“砰！”周氏一顿拐杖，“你给我立刻放开她，既已娶回来，就好生养在家里！若要带在身边外出行走，让人看见还分不分得清谁是妻谁是妾了！”
  
江清流也不能言明真相，眼见祖孙二人争执不休，薄野景行索性拿团扇盖在脸上，继续睡——那团扇还是单晚婵的。
  
最终江清流也没能带走薄野景行，他只得叮嘱单晚婵，道此人居心叵测，万不可太过亲近。惊风坞的事还没完，他还得离开。
  
太奶奶周氏一脸得胜的表情看他策马而去。然后转回头面对薄野景行，她又绷紧了脸：“沉碧山庄不比别的地方，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牢记尊卑有别。如今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为我沉碧山庄开枝散叶，若有半点虚妄的心思，老身便留你不得！”
  
薄野景行仍然睡在躺椅上，脸上盖着团扇，这时候索性把那半卷宣纸也扯了盖脸上——被关了三十年，怎么感觉连人话都听不懂了。
  
而她没能装死多久，不一会儿单晚婵的院子就传来一阵尖叫声。侍女泠音飞快地跑出去，想是去了中庭叫人。薄野景行把捂在脸上的宣纸和团扇都拿开，这才慢悠悠地踱进去。
  
单晚婵站在门口，惊得俏脸煞白。一见到她，立刻挨过来：“屋里有……有老鼠！”
  
“啧！”薄野景行进去，家丁还没跑来呢。果然有一个胖老鼠在屋子里旁若无人地偷吃桌上的糕点，简直嚣张如入无人之境。薄野景行就拎了这只灰皮老鼠出来。这老鼠个头还挺大，足有半斤重。单晚婵连连后退：“丢掉，快丢掉！”
  
薄野景行饶有兴趣地拎着大老鼠，手里还一晃一晃地：“丢掉作甚，以前老夫被囚时，巴不得进来一只老鼠。”
  
单晚婵好不容易站定，身子还往后仰：“你要干什么？”
  
薄野景行已经找了个削水果的小银刀，在湖边就准备把老鼠给剖了。单晚婵吓得面色惨白：“别……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结果，等到家丁赶来的时候，那只老鼠已经成了一只油汪汪、喷喷香的黄金烤鼠……然后薄野景行悲伤地发现自己不能吃，两个家丁喜笑颜开地捧着香喷喷的鼠肉走了。
  
见薄野景行一脸郁闷，单晚婵笑得不行，只好又化了一粒胭脂丸给她。
  
晚上，有人来找江清流，称附近出现了一名武功高强的采花贼。这事儿自有官府去管，但是捕快们未必能及时捉拿。而且这些贼子是四处流蹿的，如果这里捉不住，流到别处指不定祸害多少姑娘。
  
沉碧山庄既是武林世家，好手自然也不少。江隐天便派了江清流的堂弟江清然前往。毫无疑问，这是江隐天打算替代江清流的人选了。
  
谁知这次的采花贼真是武功高强，江清然又是个高分低能的，没有多少江湖经验。他们保护了一晚的姑娘竟然仍让采花贼给掳了！附近村庄的姑娘们顿时人人自危。
  
这对于沉碧山庄来说可是脸上抹灰的大事了，江隐天把江清然训斥了一通，就派人通知江清流。
  
然而等到夜间子时，薄野景行就听见屋顶瓦片上一阵轻响。她披衣坐起，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屋脊。她推开窗，隔壁小院里单晚婵还没睡，窗影上隐隐映出人影。薄野景行打了个哈欠，她已经推门出来：“你饿了？”
  
薄野景行点点头，毫不客气：“一碗胭脂露，一坛花雕。”
  
像是招呼店小二，果然是完全没有一点尊卑觉悟。
  
单晚婵也不跟她计较，给她化了一碗胭脂露，怕她贪杯，只给烫了一小壶酒。她要回房，薄野景行把胭脂露的小银勺放一边，仰头一口喝了半碗，然后一抹嘴：“这边往西过去隔三个院子，是什么地方？”
  
单晚婵想了想：“是露华婶婶居住的地方。”薄野景行点点头，单晚婵不明白：“怎么了？”
  
薄野景行满不在乎地喝酒：“没什么，有个采花贼往她那边去了。”
  
“什么！”单晚婵整个人都惊得跳了起来，薄野景行摇头晃脑：“你露华婶婶漂亮吗？居然还有人闻香而来。什么时候给老夫引见引见？”
  
单晚婵急得真跺脚，赶紧派人通知族长江隐天。江隐天还是有点将信将疑，但是派人进去一看，卧房里果然已经空无一人了。
  
沉碧山庄简直是大怒啊，江隐天立刻就带了人手，誓要将这小贼大卸八块。单晚婵颇有些心惊肉跳，薄野景行给她倒了一杯酒：“老夫在此，小媳妇怕什么。来来，喝一杯。”
  
单晚婵虽然知道江湖人打打杀杀是常事，但这半夜三更突然有人找上沉碧山庄还是第一次。她勉强喝了一杯酒，脸上已带酡红：“不知道太爷爷能不能追到掳走婶婶的贼人。”
  
薄野景行摇头：“当然追不到。”见单晚婵抬头看她，她懒懒一笑，“采花贼嘛，黑灯瞎火，他哪看得清房里是谁，长相如何。是以去了你那个什么婶婶的院子。这里大姑娘小媳妇儿这么多，他必是躲在某处，只等着江隐天带人去寻。整个山庄都被惊起，大姑娘小媳妇肯定不敢睡。他借着灯光，目标自明确许多。”
  
单晚婵不自觉便往他身边靠了一靠：“你是说贼人还在山庄？”
  
薄野景行轻笑：“而且正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寻找美人呢。”
  
单晚婵起身：“我去找太爷爷。”
  
薄野景行颇为意外：“你信？”
  
单晚婵毫不犹豫：“我当然信。”
  
薄野景行大笑：“傻丫头。坐着吧，整个沉碧山庄，还有谁比武林盟主的夫人更惹人心痒的。”
  
单晚婵一时懵了：“他会来找我？可他如何认识我？”
  
薄野景行竟然又倒了一杯酒，跟她略一碰杯，仰头饮了：“他又不哑，不会找个人问？”
  
她说得煞有其事，单晚婵真是怕了：“我去找太爷爷！”
  
薄野景行握住她的皓腕：“不必，老夫也正好有事想要问问来人。”
  
片刻之后，一阵淡淡的兰花香气随风而入。单晚婵只觉头脑昏沉，慢慢俯在桌上，睡了过去。薄野景行喝完最后一杯酒，门被推开，一个身着月白衫子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腰系玉笛、发绾丝带，一派风流模样。
  
见房中美人端坐，来人还是有些意外：“你不怕我？”
  
“嗯……”薄野景行认真地想了想，“一般都是他们怕我的。”
  
来人大笑，声音是刻意修饰过的清澈：“有意思。在下穿花蝶，姑娘想必就是江盟主的夫人单晚婵了？久闻夫人美貌，如今一见，实在令在下惊喜。”
  
薄野景行挥挥手：“废话少说，快带老夫离开此地。”
  
来人一怔，随即大喜：“想不到夫人如此急切，请请。”
  
薄野景行收拾了些衣物，然后想想，又去单晚婵的房间里把那个枕头大小的紫玉盒子用布帛包好，交由穿花蝶驮着，很快出了沉碧山庄。

第 10 章
  
半个时辰之后，沉碧山庄大哗——有贼人闯进山庄，掳走了盟主的小妾！！
  
等事情传到江清流耳朵里时，整个江湖都已经知道了他有一房美艳不可方物的爱妾——而且被采花贼掳走了。
  
穿花蝶命苦啊！
  
他满心欢喜地带着“盟主夫人”，本来准备找个地方好好风花雪月一番。谁知道一出沉碧山庄，这位夫人就翻脸了！那真是，一顿毒打啊。而他惊觉这位夫人不但内力深厚，身手更是出神入化。
  
破庙里，他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把所有寄宿的乞丐都吓跑了：“夫人，求饶命啊夫人！”
  
薄野景行一脚踹过去：“瞎了你的狗眼！”
  
穿花蝶被踹倒在地，薄野景行又把他拉起来，随手连点他周身四处大穴：“以后每隔六个时辰，你便需要老夫为你推宫活血一次。否则血液淤滞，你很快就会经脉爆裂而亡。”
  
说完这话，她就准备睡觉——赶了半宿的路，虽然都是穿花蝶以轻功带着跑，她却累得不想动弹了。但是一看破庙的稻草堆，她又皱了眉。想了想，她索性扒下穿花蝶的外衣，铺在稻草上，然后倒头睡了。
  
穿花蝶第一次被女人扒了外衣，没想到竟然是作此用途。他自认风流，这时候也忍不住一脸悲伤。等面前这家伙睡着了，他终于偷偷溜出去。哼，什么六个时辰爆体而亡，当他是三岁小孩么？
  
薄野景行不闻不问，和衣而睡。六个时辰之后，他还没睡醒，穿花蝶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等到薄野景行醒来的时候，他乖乖地跪在旁边的稻草上，鹌鹑一样垂着头。
  
薄野景行为他推宫活血，一边还很不满：“去打酒，为老夫化胭脂丸两粒裹腹。这么笨，还采花贼！”
  
好在穿花蝶身上还有些银子，买了坛好酒，用紫玉碗化了两粒胭脂丸。然后在里面放了足量的销魂散！薄野景行眼也不眨地喝了，然后把他怀里装迷香毒药的药囊给搜走了！
  
他一边闻还一边嘟囔：“下三滥的东西。”
  
穿花蝶都要哭了：“夫人，确实是下三滥的东西，您就别装自己怀里了呀……”
  
薄野景行还煞有介事：“总比没有得强。收拾收拾，咱们出发！”
  
穿花蝶一头雾水：“出发？去哪？”
  
一刻钟之后，穿花蝶被迫去富户家偷了一躺椅，他不明所以：“夫人，能不能告诉小的，为什么咱们要偷一把椅子？”采花贼也是有格调的好不好！
  
不过在薄野景行把椅子牢牢地捆在他背上，然后坐上去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这货要让他背着走！！
  
“夫人……”他是风度翩翩、轻功卓绝的穿花蝶啊！不是山间蠢驴啊！有谁看见他两眼里的泪啊喂！薄野景行先试了试牢不牢固，然后满意地坐上去：“走！”
  
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采花贼穿花蝶就这么驮着背上的大爷，开始了他漫长而艰辛的旅程。
  
当他听说了这位大爷的目的地之后，他整个人都崩溃了：“大爷……不不，夫人！您要去找风影剑魔辛月歌？不要啊大爷！”
  
风影剑魔辛月歌！虽然三十二年前败于薄野景行之手，但他真的还是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啊！更重要的是，风影剑魔辛月歌，传说那可是住在惊云山的！惊云山离这里可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大爷，您真不觉得咱们这一趟路程有点……太远了么？”他字句斟酌地问。薄野景行已经闭上双眼了：“是啊，是远了点。所以没有个轻功好点的座骑，老夫还真是不能成行。”
  
穿花蝶哭丧着脸——老天爷，想我玉树临风、丰神俊朗、貌赛潘安的穿花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难道是昨晚黑灯瞎火，在下走路的方法不对？！
  
薄野景行骑着穿花蝶，马不停蹄地赶路。江清流遍托挚友，地毯式搜索自己的……爱、妾。对于这种敢给盟主戴绿帽子、令武林同道一同蒙羞的蠢贼，众大侠们还是非常恼怒的。
  
江清流的盟主令一出，现在整个武林都在通辑胆大包天的穿花蝶！
  
穿花蝶看见无数名门正派发出的追杀令，自己的画像贴满大街小巷，真个儿满腹血泪。这老贼极其狡猾，且又精通易容之术。她把自己扮成一个病弱书生，又把穿花蝶扮成书童。一路由穿花蝶背着，无数次避开名门正派的眼线。
  
先前穿花蝶还需要易容，两三天之后就不需要了——亲妈也认不出了。
  
穿花蝶不是没有反抗，他在这位大爷的饮食里把砒霜、鹤顶红、千日欢等等毒药都下了个遍。这家伙每次都是一顿老拳，打得他哭爹喊娘。然后第二天还要继续背着她赶路。
  
她找了一根藤条，一路赶着穿花蝶，简直不当人地使唤。连牲口都不如！
  
风度翩翩的穿花蝶，虽然是采花贼，那也是一个玉树临风的采花贼啊！在她手里没三日，已经是伤痕累累、皮毛零落、双目无神、两腿直哆嗦。
  
对此，薄野景行不止一次骂他绣花枕头，这两天更是直接叫草包了。大爷不好伺候，路上走得慢了，一顿拳打脚踢。化胭脂丸的酒不好，一顿拳打脚踢。衣服洗得不干净，一顿拳打脚踢。路人甲长得丑，一顿拳打脚踢。
  
穿花蝶痛不欲生，却又迫于淫威，不敢反抗。每日里驮着她用生命赶路。
  
这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
  
薄野景行本就是畏寒的，虽然已经是五月中旬，但雨中带点风露她就有此受不了了。她用手里藤条敲敲穿花蝶的头：“住店。”
  
穿花蝶不敢反抗，只好带着他去找客栈。这位大爷身娇肉贵，住店一定要住最好的店，还要花他的钱！穿花蝶用两条软成面条一样的腿又驮着她走了两三里路，到镇上，找到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这里夜晚的气氛似乎格外肃杀，家家户户天还没黑就关门闭户。穿花蝶累成一条狗，也没心情理会。等到进入客栈，薄野景行当然还是要了一壶好酒，然后化了两粒脂丸。
  
穿花蝶看着隔避桌的羊肉、烧鸡咽口水，薄野景行给他叫了一碗素面——用的还是穿花蝶自己的银子！
  
穿花蝶狼吞虎咽地吃着素面，嘴角还有被揍后留下的乌青。暖乎乎的热面汤入到胃里，他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薄野景行吃完胭脂露，又喝了半壶酒，这才让店小二安排一间上房，然后回房，换下衣服让穿花蝶去洗。穿花蝶捧着她的衣服出来，找到客栈里一口井边，拎了水洗衣服。
  
薄野景行毛病多，衣服洗完还要薰香，稍微一点不如意，绝对一顿胖揍。他在井边洗衣服，听见掌柜跟下面的人议论惊风坞的灭门惨案，也明白这里的百姓为什么不到天黑就不敢出门。
  
不过那关他什么事，他都快活不下去了！
  
而当他洗完衣服，晾好之后，他看见了几个人——江清流！
  
穿花蝶可不是一般的采花贼，一般的贼能在沉碧山庄偷摸进出吗？他也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好不好！说时迟，那时快！他飞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江清流的腿。如同久旱逢甘霖，如同他乡遇故知，穿花蝶放声大哭：“江盟主，救命啊！！”
  
江清流一低头眉头就皱到了一起，一个人，蓬头垢面地抱着他的腿。他有心避让，那人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江盟主，在下瞎了狗眼，在下再也不敢了！盟主务必救小人性命啊！”
  
江清流仔细端详了此人一阵，只见他脸上多处乌青，衣衫褴褛，双手被泡得发白，两腿还直打颤。江清流看了梅应雪和宫自在一眼，二人均表示不认得。
  
因为在惊风坞的灭门案中发现了牛毛金针，跟杀死苏七夕的凶器颇有此相似之处。松风山庄的庄主苏解意也赶了过来。这时候正值四人处理完惊风坞的尸首回到客栈。
  
此人见四人表情，终于痛哭失声、追悔莫及：“江盟主，我是穿花蝶啊……求求您把您夫人领回去吧，哇呜呜呜——”
  
江、梅、宫：“……”

第 11 章
  
彼时，薄野景行正命小二打热水到房间，准备洗个热水澡。她江湖经验最是丰富，早先见小镇氛围已知有异，这时候便问起：“附近可是发生了什么凶案？”
  
小二将热水倒进木桶里：“客倌外地来的吧？咱这儿有个地儿叫惊风坞，前些日子被人灭了满门。两百多口人呐，啧啧，惨不忍睹。”薄野景行还没说话，他紧接着又道，“不过住在咱们店里客倌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他说得信心满满，薄野景行冷哼：“哦？”
  
见她不信，小二一脸好意地安慰：“武林盟主江清流连同他的三位大侠好友都住在咱们店里呢！而且呀，客倌您这间房就在他隔壁，整个江湖哪里找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呢，您说是吧？”
  
……
  
薄野景行放心个屁啊！
  
但她也没逃，这个时候穿花蝶还没上来，这草包肯定是投敌了！她如今体力非常差，身体简直是弱不禁风。一个人去惊云山，路上没人照顾是万万不行的。
  
而且惹恼了江清流，他真要公开自己的身份，梅应雪、宫自在直接能把她剁成饺子馅。她索性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然后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躺到床上把被子一卷，睡了。
  
江清流跟宫自在、梅应雪、苏解意三人在客栈大堂靠窗的位置，点好菜，烫了一壶好酒。穿花蝶被粽子似的捆成一坨，却毫无惧怕之色。反而一脸脱离苦海的表情。
  
江清流脸色铁青，宫自在只以为他不好问，于是向穿花蝶逼问江清流“爱妾”的下落。穿花蝶毫不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
  
宫自在、梅应雪、苏解意三人反倒是将信将疑。这穿花蝶一直以来最是奸诈狡猾，又兼之轻功卓绝，武林同道多次围捕都让他逃之夭夭了。如今这般自动投案，莫非是有阴谋？
  
江清流喝完酒，将杯盏往桌上用力一搁，起身上了楼。
  
薄野景行的房门居然没锁！他一把推开，那老贼躺在床上，居然已经睡觉了。江清流面无表情地走到她床前，她笑得一脸憨厚：“江盟主，实在是缘份啊。”
  
江清流阴森森地盯着她，她复又搓着手，片刻后一脸严肃地道：“其实老夫实在是太思念江盟主了，这才不辞辛劳，昼夜赶来！”
  
江清流真是暴打她一顿的心思都有了！可是看着她如今这水灵灵的模样，打吧又确实是有损颜面——商天良的饲养手册上，怎么也没说不听话该怎么办！
  
他虽然行走江湖多年，但是论损肯定是比不上这老贼的——看她把一个潇洒风流的穿花蝶给折腾成什么样了！
  
江清流把紫玉盒子里的胭脂丸全部搜出来，出了房间，薄野景行现在不能进食其他东西，没有胭脂丸，她不会到处乱跑。江清流在桌前坐下，宫自在等人看他脸色，只看见恼怒。苏解意只得劝慰了一句：“江大哥还是哄哄小嫂嫂吧，毕竟出了这等事，也不是女人家所愿的。多陪着说几句话，给她压压惊也是好的。”
  
江清流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边穿花蝶已经一脸痛苦地叫道：“你们还是给我压压惊吧！！”
  
苏解意一时愤怒，又踹了他一脚。
  
宫自在和梅应雪都看着江清流，江清流略略沉吟，问宫自在：“如果一个人老是不听话，但是你又不能直接动手打她。应该怎么教训她呢？”
  
宫自在还没说话，那边穿花蝶就插嘴：“我知道我知道，江盟主您应该连点她身上几处大穴，除非每六个时辰就为她推宫活血一次，否则她就会痛不欲生，最后爆体而亡。”
  
江清流瞪了他一眼，他一脸辛酸：“江盟主，尊夫人就是这么对我的！”
  
梅应雪双眉微挑，为他略一把脉，然后转向桌上三人：“他的脉象，当真是颇为奇怪。”
  
江清流却毫不意外：“活该！”
  
得知穿花蝶的悲惨遭遇，梅、宫、苏三人却是松了一口气，不论如何，江清流这顶绿帽子总算是没戴严实。江清流却一点不轻松——这顶是没戴严实，单晚婵那顶……唉。
  
第二天早上，薄野景行美美得睡了一觉，起床的时候江清流等人已经吃过早饭，正在中庭练剑。客意居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客栈，因价格不菲，住客并不很多，环境也清静。
  
薄野景行开始还饶有兴趣地看了两眼，随后她连连摇头了：“儿戏，儿戏。”
  
宫自在和梅应雪、苏解意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她是江清流的“爱妾”，也不跟她一般计较。江清流瞪了她一眼，她反瞪回去：“江家的九分剑法，虽然以分剑式分出无穷变化，但他如今内力全无，依你二人的功底，接他六十八剑到七十二剑应该是没有问题。可按你们这样的打法，三十六七剑已是极限。”
  
宫自在倒是有点感兴趣：“听弟妹之言，似乎于剑道颇有造诣。”
  
薄野景行一脸谦虚：“哪里哪里，剑之一道如星海之浩瀚，老夫所知不过其中一二。”就在诸人觉得她谦虚的时候，她突然又正色道，“不过如果以尔等此般剑法便算是剑客的话，老夫倒也称得上颇有造诣了，呵呵。”
  
江清流差点没被她气昏，宫自在和梅应雪、苏解意三人一阵互看，一起“呵呵”。
  
等她走过来，江清流这次是存心折辱了：“叫她小景好了。”
  
薄野景行双手往后一背，大大咧咧地道：“老夫江少景。”
  
宫自在：……
  
梅应雪：……
  
苏解意：……
  
江清流暴跳如雷：“老贼，你说什么！！”
  
这次大家有点相信他真的是江少景了。难道江清流的爷爷还有同胞姐妹？但这长得也太……水灵了一点吧！
  
薄野景行满不在乎：“后生晚辈，一点都不知道敬老。你赚大了知道吗！丢了个铁斧头，得了把金斧头，还不知道珍惜！”
  
然后江清流就克扣了她的早饭。
  
听说没有早饭，薄野景行一拍桌子就准备发飙：“江家小……”话未落，她抬眼看向旁边四个人。梅应雪，爷爷被她废掉武功，世仇！宫自在，咳咳，世仇！苏解意，师父至少是被他剁了手，且因他致死，血海深仇！
  
她很自觉地摸摸鼻子：“现在的年轻人啊，唉。”
  
宫自在等人被她和江清流的关系搞得一头雾水，江清流只能一脸痛苦地道：“别问了。”
  
薄野景行要同行，她体能消耗又非常快，跟着江清流等人走路是不行的。但是惊风坞地势复杂，好些地方只能步行。江清流考虑了一下，不得不把目光又转向了穿花蝶。
  
穿花蝶曾以死抗争，但在薄野景行扬言一定为他风光大葬的时候他就不敢死了。薄野景行承诺在他死后一定把他裸悬于城墙之上，让天下美人围观，方不至于浪费他的美貌。
  
穿花蝶无奈，只得背着薄野景行跟江清流等人一道前往惊风坞。他轻功确实非常好，即使江清流几人骑马，他也丝毫不落后。
  
看着这个祸害了无数闺阁女子的家伙像牲口一样驮着薄野景行，宫自在等人是万分唏嘘。好在因着江清流的管制，令薄野景行不得随意殴打他。这才使他的日子勉强能过得下去。

第 12 章
  
惊风坞这次到来的共有二十余人，尸体安葬完毕之后，所有致命的死因也全部分析清楚。江清流挨个查看地上的尸形图，薄野景行站在旁边。她穿着江清流的衣衫，风一吹就如同即将乘风而去一样。这些大侠们还是懂得怜香惜玉的，怕她害怕，找了人来陪她。
  
梅应雪的表妹是素有火凤凰之称的夏雪瑶，闹着要跟表哥行走江湖。梅应雪没办法这才带出来。如今有薄野景行作伴，他可算是解脱了。
  
夏雪瑶是个美人，可惜从小娇纵惯了，脾气实在是不敢恭维。她本是爱慕着江清流的，但江清流已有妻室，是以最近对宫自在挺不错。宫自在是个逍遥惯了的，吓得不行，见一次躲一次。梅应雪还在努力游说，想把自家表妹推销出去——不然就只有嫁给自己了。
  
薄野景行也在看那些尸形图，两百多具尸体，这里到处都是这些阴森的图案。似乎看着这些人形轮廓，还能想到当时的惨烈。
  
“喂！给我倒杯茶！我渴了！”夏雪瑶一指那边的茶壶，薄野景行蹲下身，仔细去看正中央圆柱上的掌印。夏雪瑶走过去就踹了她一脚：“听见没有？”
  
旁边穿花蝶还是很乐意讨好这种等级的美人的，他带着笑：“在下替小姐倒水。”
  
夏雪瑶杏眼一瞪：“你什么东西，谁跟你说话了？喂！你聋了？”
  
她又踹了薄野景行一脚。
  
到傍晚，梅应雪回来的时候，就见自己表妹被捆在屋子中央的圆柱上，脸上用毛笔画了一个大大的丑字，嘴里还叼着一块鹅夷皂！
  
……
  
夏雪瑶整张脸都哭花了，梅应雪手忙脚乱地把她放下来。她哭得声嘶力竭，梅应雪又好气又好笑，叫苦不迭。江清流一把揪住薄野景行：“你疯了！好歹也几十近百岁了，你就不会让着点孩子？！”
  
薄野景行满脸不耐烦：“老夫要不是让着她，早一刀把她剁了。咦，这是什么？”
  
江清流等人外出寻找牛芒金针的出处，路遇有人卖兔子，通体雪白。梅应雪觉得女孩应该会喜欢，就买了两只，打算薄野景行和夏雪瑶一人一只。
  
晚上，大家也没回店里，就在惊风坞落脚。
  
等吃过晚饭，梅应雪总算是把夏雪瑶哄好了。出来时看见薄野景行在洗桃，不由问了一句：“你的兔子呢？”
  
薄野景行往屋里一指，头也没抬：“烤着呢！”
  
……
  
晚上，江清流和梅应雪等人吃着烤兔子，还在讨论金针的事情，薄野景行昏昏欲睡：“你们不觉得被凶手带偏了吗？”
  
几个人看过去，宫自在等人现在不清楚她的身份，也不好冒然开口。外面谣传她是江清流的爱妾，但现在看来，明显不是。还是江清流问了一句：“你有什么高见啊？”
  
薄野景行这才指指那边的圆柱：“柱旁死的人可是惊风坞的主人？”
  
江清流看了一眼编号，心中也不由一动。宫自在与苏解意、梅应雪互看了一下，朗声接上：“正是，不知……”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称呼薄野景行。如果她真是和江少桑平辈，那可是实打实的前辈了。但是她看上去又实在是太过年轻。
  
薄野景行也不在乎这个：“这个人实力如何？”
  
宫自在看了一眼江清流，还是希望她跟薄野景行交流。江清流这才开口：“此人的兵器是流星锤，霸道刚猛。内力应当有我七到八成。”
  
薄野景行点点头：“凶手杀他时最为费力，老夫观其掌力，这个人在江湖中必然不是藉藉无名之辈。”江清流也看了一眼圆柱上的掌力，眉峰微皱：“就凭这一掌？掌印被刀斧破坏得差不多了。”
  
薄野景行摆手：“凶手花了很多功夫来掩饰自己的武功路数，说明他一定非常不想被人认出。而他一定非常容易被人认出。一个人怕被人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原因不外乎三点，一是怕人寻仇，二是有损名誉声望，三是可能背后有更不可深究的真相。”
  
四个人居然很认真地在听她说话，薄野景行又有些累了：“放弃明面上的线索，往白道大侠、名门正派身上查，说不定会有收获。”
  
江清流又仔细观察了一遍圆柱上的痕迹：“不说名门正派，江湖上单是有名的侠客便不计其数，要查找谈何容易。”
  
薄野景行摇头：“不然。你们私下放出消息，称已有线索。凶手虽然心思缜密，然难免百密一疏。他既然如此害怕被识破身份，你们放出消息，他必前来。”
  
江清流几人俱是点头，觉得可行：“只是这消息如何放出去，倒是个问题。若要此人生疑，也不是随便说说就能令他相信的。”
  
薄野景行凑近江清流：“说了能加顿宵夜吗？”
  
……
  
江清流给她化一碗胭脂露，几个人在一起，用的酒自然是好酒。薄野景行心满意足地舔食着胭脂露，然后一指穿花蝶：“让他散布！”
  
穿花蝶被她指得一哆嗦，其他四个人却是眼睛一亮，此计可行。凶手作案之后，一定格外留意这里的动静，如果由穿花蝶散播，可信度倒是有的。
  
夜里，江清流因为武功全失，还是不宜独宿。况且现在穿花蝶也在，如果这老贼又跑了，他难免又要费一番功夫。故而晚上他跟薄野景行一个房间。
  
房间里只有张床，江清流如今没有内力，也不愿睡地上。好在薄野老贼在他面前是没有性别的，他毫不犹豫就上了床。换了新地方，薄野景行睡不着，就开始废话：“三十余年前，江少桑与我对决雁荡山，立誓不死不休。三十年之后，他的后人却与我同榻抵足，真是时过境迁，人事全非。”
  
听到自己爷爷的名字，江清流眼中闪现一缕火花，转而又消散于无形。他语声中似乎还略带了一丝笑意：“三十年前，你纵横江湖，叱咤天下，何等威风？三十年之中，你被囚于暗室，旧友零落，妻儿不详，世事无常岂是人事全非四个字能涵盖之？”
  
薄野景行居然笑了一声：“小娃娃的嘴上功夫，倒是比那套九分剑耐看得多。”
  
江清流硬梆梆地道：“过奖。”两个人本是各睡一头，突然他只觉脚上一凉，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江清流整个人头皮都炸了起来！
  
那个老贼抓住了他的脚！！
  
他猛然翻身坐起：“薄野景行！”
  
那头薄野景行轻轻抚摸他的脚，然后顺势抚上他的脚踝、小腿。她语声极浅淡，说出来的话却叫江清流瞠目结舌：“说起来，老夫被囚地牢三十载，也确实是孤独得久了点。”
  
江清流猛力抽出右腿，这辈子的鸡皮疙瘩全都离家出走了！他极力忍住才没有滚到床下。他保持着盟主的风度淡定地起床，细致地穿好衣裳，然后走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盘腿静坐。
  
半夜，他突然惊醒，然后发觉自己好像中毒了。
  
他心中一惊，坐将起来。见薄野景行睡得好好的。青丝覆枕，她呼吸平静，江清流只觉得脸上微烫，心跳加速，整个人有一种朦胧的晕眩感。竟然有点类似于醉酒的症状。
  
空气中酒香确实是非常浓郁，头并不昏沉，反倒是有种飘飘若仙的舒适感。他把纱帐勾起，让酒香散一些出去。再度躺下之后，只觉血脉躁动不安。
  
他爬将起来，把窗户全部打开，让晚风吹进来。夏风抚面，那种躁动却有增无减。他在桌前闭目养神直到天亮。
  
薄野景行睡醒之后，就见他端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一副正坐危襟的模样。薄野景行睡眼惺忪：“小娃娃，这么早就起了？”
  
江清流根本懒得理她，随手给她化了两粒胭脂丸作早饭，推门出了房间。
  
宫自在等人很快也起床了，大家随便煮了些干粮，梅应雪给大家把酒满上。江清流现在闻见酒香都有阴影了，一口没动。
  
几个人正商量今日的行程，薄野景行从房间走出来。穿花蝶出去散播消息了，她正指使夏雪瑶：“给老夫打盆水来！”
  
“你！”夏雪瑶气得满面通红，又不敢惹她，只好一跺脚：“表哥！哇——”
  
梅应雪又哄了半天，终于江清流沉喝：“你没长手吗？自己去打！”
  
薄野景行摸摸鼻子，终于自己去了后院的水井旁打水净面。

第 13 章
  
这一天，梅应雪可不敢再让薄野景行帮忙“照顾”表妹。及至中午，大家确定已无别的线索，正商量是否打道回府。薄野景行正盯着夏雪瑶怀里的兔子，冷不丁道：“后生小辈，终是心浮气躁，缺乏耐性。”
  
江清流斜睨她，她终于正色道：“穿花蝶应该已经放了消息出去，若凶手闻悉，定然前来。你们调查了这么久，难道真不好奇此人是谁么？”
  
江清流跟宫自在一合计，准备再等一天。
  
及至晚上，突然下人来报：“盟主，七宿剑派掌门百里辞楚已到惊风坞山门之前。”
  
正跟宫自在等人查看忤作验尸记录的江清流等人皆是一怔，随后互望了一眼。七宿剑派确实是当今的名门正派。百里辞楚的老爹百里天雄更是与少林方丈、武当掌门平起平坐的人物。在武林之中一直德高望重。三十年前，他在武林同道与薄野景行一战中被薄野景行的刀丝绞断了三根手指，从此更是人人尊敬。
  
薄野景行喝着小酒，吃着桃——她现在能吃一点水果，每天都会啃一点：“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就看有没有人敢攥了。”
  
江清流与宫自在、梅应雪、苏解意等数人对望一眼，下定决心般道：“江某既然身为盟主，定不会枉纵穷凶极恶之徒。惊风坞两百多条人命，定是要有个交待的。应雪，不老城与七宿剑派素来交好，你且回避。宫兄，令师与百里掌门亦是旧识，你也……”
  
他话未说完，梅应雪当先反对：“江大哥，在你眼中小弟岂是趋利避祸之人？小弟不走！若此事真与百里辞楚有关，不老城绝不袖手旁观。”
  
宫自在也点头：“你如今功力尚未恢复，愚兄岂能让你独自留在这里。善恶自古便与情义无关。百里辞楚若真涉及此事，宫某亦当遵从天理。家师定能体谅。”
  
苏解意已经捏着杯子红了眼睛：“解意听哥哥们的。这牛毛金针与杀死恩师的暗器颇为相似，也许能问出师父的死因。”
  
话说到此，江清流也没什么可说的。四个人一齐迎至门外。薄野景行还在盯着夏雪瑶怀里的兔子，吓得那兔子筛糠似地抖。夏雪瑶被她盯得也快发抖了，赶紧抱着兔子去追梅应雪。
  
不一会儿，百里辞楚跟着江清流等人进来。他不过三十如许的年纪，倒也是清华风雅、器宇轩昂：“听说惊风坞惨案，在下甚为震惊。因刚好路过此地，便赶来看看有没有能够帮忙的地方。盟主在此数日，可有发现？”他明面上称江清流为盟主，实际上没有多少敬畏之意。
  
当初武林大会，他比江清流更有望继任武林盟主。但是最后武艺比试的时候败给江清流。两个人虽无过节，却难免有点芥蒂。江清流毕竟是武林盟主，心下虽然犯疑，面上却是分毫不露：“凶手异常小心，并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百里辞楚眼中光芒一闪，也不多说，跟着他们一路进了惊风坞。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薄野景行自顾自喝着酒，百里辞楚看见她，身形微微一滞。随后若无其事地问：“这位姑娘是……”
  
江清流面不改色：“叫她小景即可。”
  
百里辞楚这才略略点头，随后也不在乎这几个人，径直在主位上坐下来。几个人说了一阵闲话，江清流等人不愿意讲真话，百里辞楚也是虚与委蛇，自然是没有什么进展。
  
夜里，江清流很奇怪地住在了宫自在的房间里，等到大家都睡着了，薄野景行推门出去。百里辞楚站在院子里，明月高悬。
  
“百里掌门。”身后一个声音柔柔地响起，百里辞楚转过身，就见一个女人站在身后。月光的清辉洒落一身，她衣袂生辉。百里辞楚一怔：“景姑娘，你还没睡。”
  
来人当然是薄野景行，她走近两步：“这里不久前有两百多人横死，我睡不着。”
  
百里辞楚微微点头：“只不知盟主等调查数日，到底有何发现？”
  
薄野景行仰头望月，一脸严肃：“尸体里面……有活口。”
  
百里辞楚一怔：“谁？”
  
薄野景行一脸单纯无害：“是个孩子，躲在牌匾后面，逃过一劫。他说他认得凶手。”
  
百里辞楚面带微笑：“人在哪里？夜间怎的也没听清流提起？”
  
薄野景行摊手：“孩子受惊过度，江盟主和宫少侠决定先联系不老城等势力，等人到齐再让孩子当众辨认。”
  
百里辞楚若有所思，薄野景行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百里辞楚早早起床，把整个惊风坞都转了一圈。而穿花蝶悄悄回来——他其实一直都在，薄野景行怪异的点穴手法，他找了好几个道上的好手都解不开。只得每六个时辰回来报到一次。
  
而这次，他很听话地带回了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男孩个子瘦小，要在惊风坞的牌匾之后藏身还真是可能的。
  
江清流一眼看见，就是面色一凛：“老贼，你带个孩子回来干什么？百里辞楚很可能会杀人灭口！”
  
薄野景行一挥手：“什么可能，是肯定会。”
  
宫自在等人也知道他的用意：“现在等他上门灭口？可是只有我们几个人，证人也不够。”
  
薄野景行一脸鄙夷：“武林盟主在此，证人还不够？”
  
江清流不想跟他讲道理，立刻修书一封，欲请附近几个名家赶来作证。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百里辞楚的爹辈份极高，地位尊崇，自己要修理他儿子，当然是人证越充足越好。
  
薄野景行坐在旁边看他写拜帖，不由咂了咂嘴：“这几个老家伙你一封书信能请得动？”
  
江清流白了他一眼：“你不给我面子，不代表其他人也不给我面子，懂？”
  
薄野景行又一脸不屑：“不就这几个家伙吗，想当年，老夫也……”话没说完，就见宫自在、梅应雪、苏解意三个人一脸好奇地看向她。她轻咳了一声，一脸严肃地接着道：“老夫也是很崇拜他们滴。”
  
江清流：“……”
  
百里辞楚搜索了一天，旁敲侧击，终于打听得那个小孩的下落。据称江清流把他藏在惊风坞后面非常偏远的西山白塔里。
  
夜间，江清流等人当然是钓鱼去了，薄野景行在房间睡觉。
  
等到下半夜，宫自在和江清流还真是活捉了百里辞楚。在场的除了江清流这个盟主以外，还有六人都是江湖上颇有名望的长者，百里辞楚这下算是赖不掉了。
  
百里辞楚虽然有个了不起的爹，但是江湖是最注重公正的地方。他枉杀惊风坞两百多条人命，若是他爹百里天雄想要保住自己和门派的声誉，说什么也是救不得的。
  
江清流和宫自在等人心情都不错，人犯已经抓住，惊风坞也不必再呆了，自然是要回到沉碧山庄的。
  
薄野景行还在睡觉，江清流也没吵她，只是命穿花蝶依然背着她赶路。
  
一行人回到沉碧山庄，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了。而江清流和宫自在等人都发现一个问题——薄野景行身上的酒香，已经到达闻者自醉的地步了。
  
穿花蝶背他行走了一个时辰就觉不对，他是干采花这一行的，感觉还是灵敏得多：“夫……大爷，您这是什么体香？怎么小人有种醉酒的感觉……”
  
回应他的是当头一拳：“多嘴！”
  
后来穿花蝶就实在不行了——他背着薄野景行走了一个半时辰，就醉酒了。最后江清流实在没法，只好雇了马车。薄野景行不喜欢马车，那种颠簸让她没法入睡。
  
江清流也不管他，一路给带回了山庄。

第 14 章
  
百里辞楚的事情是迫在眉睫的，薄野景行的事情也很棘手。江清流只得再派人去请商天良，商天良虽然一脸愤愤不平，但却毫不推辞立刻就赶了过来。
  
江家与他多有合作，他远道而来，江隐天等人还是亲自作陪。酒桌之上，商天良对薄野景行如今的这种体质大肆吹捧：“她如今的体质，最是滋补。若是放到屉笼上蒸熟，整个人不会见一丝血肉，跟山药口感相差无几。”
  
江清流无语：“你尝过？”
  
商天良一瞪眼：“我若没尝过，岂会乱说？你身为武林盟主，江湖上的事想必见过不少。但这方面，你真是孤陋寡闻。制作胭脂女，若不尝其血肉，如何保证药效？”
  
江清流只觉得耸人听闻，商天良冷哼：“只是其血肉时效甚短，必须保证新鲜。所以制作过程中，宜先烹熟再切下立刻服用。过程略微残忍了一下，这也导致胭脂女性格懦弱，易受惊吓。”
  
江清流深吸一口气：“你确定她性格懦弱——易受惊吓？！”
  
商天良拍着胸脯打着包票：“老夫一手炮制，岂能不熟知药性？说起来你只付了一万两银子，老夫索价乃十万两黄金，剩下的几时补齐？”
  
江清流笑容谦和：“好说，来人，请景姑娘过来与商神医一叙。”
  
薄野景行一眼看见商天良，立刻走过去。酒香四溢，商天良简直是手舞足蹈：“极品，人间极品。”
  
“商、天、良！”薄野景行走到他面前，抄起桌上的酒壶，啪地一声砸在他头上，酒和血顺流而下！商天良还没反应过来，就挨了一顿老拳。那真是，打得皮开肉绽，满地找牙！
  
江盟主也没闲着，就在旁边看——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打死也不冤枉。
  
等打得差不多了，他命人把薄野景行拉开。商天良已经面目全非，被揍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他爬起来半天找不着北：“这、这……”
  
薄野景行被宫自在、梅应雪等人扯住，还在呲牙咧嘴：“商天良你过来！老夫保证不打死你……”
  
商天良缩缩脖子，一脸不敢置信。江清流斜睨他：“性情懦弱，易受惊吓？”
  
商天良擦着一头一脸的血：“怎么可能……”他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囊，“我竟然失败了？”
  
晚间，在宫自在等几个人控制住薄野景行的情况下，商天良颤颤兢兢地替她把了脉：“胭脂女每月有十日药性会达到顶点，这几天正是药性最佳的时机……”说到这里，他突然转头望向江清流，一脸狐疑，“你的经脉怎么还没养好？”
  
江清流一肚子火气：“商天良，在你眼里，有些人可以当作药草。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这样的。江某已有妻室，怎能因为治伤就与其他人……何况还是这个老贼？！”
  
商天良不知道薄野景行的身份，他也不关心，他奇道：“这与你已有妻室有何关系？你只需每日抽出一个时辰，与她双掌相接，内力从太阳穴进出一个周天。最迟一个月，经脉必然大有改善。”
  
“从太、阳、穴……”江清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商天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怒瞪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呢？！你的内力能从那活儿里进出啊？！”
  
……
  
江盟主目前有两件事情亟需解决，一是七宿剑派掌里百里辞楚杀害惊风坞两百多条人命的事。七宿剑派的百里天雄闻讯已经动身赶往沉碧山庄。江清流为防事情有变，也请了许多大派掌门前来作证。沉碧山庄一时大侠云集，十分热闹。
  
第二件当然就是内力的恢复问题，如今他内力全失，却行走在刀林剑雨之中，实在是非常危险。
  
得知正确的行功穴位之后，江盟主顾不得尴尬，当天晚上就与这老魔头“双修”了一下。薄野景行坐在床上，因为要行功运气，晚饭江清流特别给她加了一顿餐。
  
她现在吃饱喝足，还是比较配合的。
  
两个人在榻上盘腿对坐，双手掌心相抵。薄野景行将内力从掌心太阳穴缓缓输入他体内。江清流只觉七经八脉一股热流经过，果然没有先前的刚烈之性。
  
薄野景行对此非常轻松，还没话找话跟他聊天，显见得完全不放在心上：“当年刀鬼方之镜如今何在？！”
  
“咳咳，”江盟主怕刺激到他，努力令语气温和，“……方之镜于三十几年前，已经被正道所诛。”
  
薄野景行眉毛微挑：“剑痴慕九灵？”
  
江盟主神色扭曲：“二十几年前被武林正道诛于雁荡山。”
  
薄野景行右手按了按鼻梁，似乎也有些烦恼：“太行七怪？定君山六指玄枭？翻云手裘定风？”
  
江盟主哭笑不得：“为什么跟你一说话，我觉得我们武林正道这几年还是很有些作为的。”
  
薄野景行沉默了一阵，突然问起另一个名字：“寒音谷梵素素。”她的语声中竟然有了一丝杀气，“也死于你们之手？”
  
江盟主终于略略缓解了一点尴尬：“这倒没有。梵素素虽然也是魔道中人，但这些年已经淡出了。当年寒音谷被灭门之后，武林正道一直就再没发现她的足迹。”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江清流抬眼看过去，发现这个魔头居然有些失神。
  
一个时辰之后，江清流自觉神清气爽，他忙于事务，也无暇在这里久呆，当下出去了。不一会儿单晚婵就走了进来，她笑意盈盈：“小景，我给你做了几件衣裳，你看看合不合身。”
  
薄野景行有些累了，勉强起来试了试。单晚婵手巧，衣服肯定是合身的，只是全是女装。薄野景行皱了皱眉头：“别给老夫穿这个，做些男装便是。”
  
单晚婵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她神色不好，只得点头：“好吧，我拿回去改改。”
  
薄野景行倒回床上，单晚婵都快出门了，她突然问：“江清流又忙着会客了？”
  
单晚婵点点头：“百里掌门的事干系太大，武林名宿来了不少。清流很忙。我是女流，倒不用频频见客。”
  
薄野景行摇头叹气：“这次忙过了，还有下一次。整个江湖几时安生过？如果他一辈子都这样，你也忍得？”
  
单晚婵笑容微黯：“我嫁给他，就是他的妻子。妻以夫为天，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薄野景行斥了一声：“糊涂！你来人世走一遭，难道就是为了孤苦？”
  
单晚婵很是迷惑：“可是……”
  
薄野景行挥挥手：“你这样的性子，难怪受欺负。”
  
单晚婵低着头，开门出去了。
  
第二天清晨，穿花蝶亲自打了水进来。薄野景行慢腾腾地洗脸，突然问：“你可知江湖上一个名叫苦莲子的大夫？”
  
穿花蝶生怕她不给自己推宫活血了，还是很巴结她：“苦莲子……前些年帮着阴阳道做事，正道追捕的时候伤了他一只眼睛，最后被他下毒逃脱。五六年没有消息了。”
  
薄野景行点头：“找到他。”
  
穿花蝶脸都白了：“我的景爷！那可是用毒的好手，他动动手指，眨眼间就毒死一大片人的……”
  
薄野景行不慌不忙：“他与老夫有旧，你只管去找。”
  
穿花蝶真是痛不欲生：“可……可……”他很快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可在下不能离开景爷超过六个时辰，景爷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薄野景行抬手又点了他几处大穴：“三十六个时辰之内你不会有性命之忧。三天之后回来见我。”
  
穿花蝶松了一口气，却听她又接着道：“若是找到，老夫自然为你推宫活血。若是没有消息，你也要回来。哪怕就为老夫表演一下经脉爆裂的情状也好。这日子都快淡出鸟来了。”
  
……

第 15 章
  
江清流这几天都很忙，百里辞楚被囚禁一事，对他提高威望确有很大助益。江隐天态度还是很积极的，每日会催促他抽出时间练功，早日恢复内力。江清流自然知道这是重中之重，每日也会和薄野景行练功一个时辰。
  
他忙得一天只睡两个时辰，薄野景行却闲得蛋疼。每日里她就在沉碧山庄转来转去，单晚婵有空会来陪她，偶尔小轩窗前，单晚婵绣花，薄野景行喝酒。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给单晚婵画画像，这老贼工笔丹青极为擅长，单晚婵把她画的画裱起来挂自己卧房，竟也满像回事儿。
  
百里天雄赶来的时候，沉碧山庄里已经汇集了无数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辈。百里天雄据说年已过百，他是晚年得子，对百里辞楚一直以来寄予厚望。其爱子之心自然不必言表。
  
这时候跟一众武林同道打招呼，他神色一直非常凝重。面对江清流等人，他倒是一派长辈风范，并未因百里辞楚一事责难诸人。江清流也只是按礼将他迎入山庄。
  
一群人在聚贤厅，单晚婵在薄野景行院子里浇花。那些胭脂花株形如同芭蕉，高大且根系肥厚，想必开花的时候也是极尽艳美的。
  
薄野景行在院中的梅树下自己跟自己下棋，单晚婵时不时看向她。她身上穿着单晚婵亲自做的夏衫，她想要男装，单晚婵却不能真给她做男装。于是尽量捡了最简单的样式。如今她一身茶白，于梅树下独坐的时候，有一种莫名的锋利俊朗。
  
“小媳妇。”薄野景行并没有看向她，却完全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单晚婵继续给胭脂花松土施肥：“嗯？”
  
“老夫有个旧识，精通歧黄之术，改天有空让她给你看看。说不定明年就能抱上大胖小子了。”她还观察着棋盘，单晚婵红了脸，却不由问了一声：“真有此人？”
  
薄野景行冷哼：“老夫何人，岂会欺哄你一小辈？”
  
单晚婵笑得不行：“好好好，依你。”
  
她也确实是想要个孩子了。
  
当天晚上，江清流还没过来，想是被诸人缠着脱不了身。单晚婵给薄野景行化好胭脂露，在她房间里翻看账本。前两天江清流交待，欠着商天良的十万两黄金估计是真的要付给的。但是他们这一房，账上银子不多。
  
这么大一笔钱，又不好全部让族里支出——数额实在太大。她只有捡捡凑凑，看看目前能拼出多少银子。薄野景行喝着胭脂露，外面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竟然是穿花蝶。
  
只见他脸孔乌青，嘴角流血，四肢肿胀，生生地失了人形。单晚婵被吓了一大跳，薄野景行上前两步，一脚将他踩住：“干嘛了这是？”
  
穿花蝶连舌头都肿了：“苦……苦莲子……下毒……”
  
薄野景行大怒：“你没报老夫名号吗？”
  
穿花蝶简直是痛哭流涕：“你没告诉我名号啊——”
  
“哦？”薄野景行很严肃地想了想，“老夫忘了。”
  
……
  
幸好商天良还在，薄野景行把穿花蝶拎过去。商天良头上还包着药纱，他当然不肯医治的。薄野景行又没钱。但是当薄野景行把他狠揍了一顿，再用切肉的银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就肯了。
  
商天良的医术不是盖的，再加之苦莲子也没下什么旷世奇毒。穿花蝶面上的乌青很快就消了下去。薄野景行拎着他走了，商天良摸摸脖子，还想不通，也是自言自语：“这胭脂女药效还可以啊，怎么会失败成这样……”
  
第二天，当穿花蝶再次被放出去寻找苦莲子的时候，他抱着薄野景行的大腿，哭得形象全无：“景爷，您是我亲爷爷，您饶了小的吧！！”
  
薄野景行一脚踹过去：“麻溜地滚！”
  
穿花蝶这次是豁出去了：“我死也不去了！”
  
薄野景行把他揪起来，也缓和了语气：“好吧，不去就不去，哭什么。那你去找鲸云岛魔姥姥吧。”
  
穿花蝶哭得哽气倒咽，半响擦着鼻涕站起身，带着哭腔道：“我还去找苦莲子。”
  
薄野景行摸摸他的头：“乖。”
  
鲸云岛魔姥姥，传闻百岁不老，尤擅采阳补阴，平生最爱采花贼。
  
百里天雄过来之后，江清流倒是有点为难。晚上他过来找薄野景行练功时也是神思不定。薄野景行何等人，哪能不知道他在烦恼什么：“没有人证指控百里辞楚啊？”
  
江清流任由内力在自己经脉之中暖洋洋地经过，半晌才嗯了一声。嗯完之后，他突然问了句：“有没有什么好提议？”
  
薄野景行满不在乎：“老夫不是给你抓回个小孩吗？”
  
江清流皱眉：“可那只是一个诱他上当的饵……”话未落，他如梦初醒，“你是说……诬陷他？”
  
薄野景行冷哼：“也就你们正道喜欢脱了裤子放屁，不干不脆。哪有我们痛快，看谁不顺眼，一刀下去，屁的为什么！”
  
江清流：……
  
当天，一个六岁小孩出面作证，称惊风坞被灭门当天，他去厨房偷东西，正好看见许多人被杀死。惊慌之下，他躲入牌匾之后，侥幸逃得性命。然后指认百里辞楚正是惊风坞灭门案的凶手。
  
百里天雄面色铁青，但至始至终一句话没说。杀人偿命，七宿剑派是名门正派，更是避无可避。百里天雄再三查证这个小孩的来历，但是当初薄野景行挑人的时候，明显用过心思。
  
这个小孩就是惊风坞附近的一个乞儿，经常小偷小摸，大家都认识。他要非说自己看见了，还真是谁也否认不了。
  
最后，在江清流等人追问灭门原由的时候，百里辞楚忽然自断经脉而亡。沉碧山庄出于同道之义，出了一口上好的棺木将他入殓，百里天雄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当天晚上，因着伤心过度，百里天雄并未离开沉碧山庄。百里辞楚的棺木就停放在他所居住的院子里。江湖中人，也没那么多顾忌。时有武林名宿过来探望。
  
百里天雄难掩悲痛，却仍正义凛然：“孽子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实是死有余辜。我七宿剑派的声誉，不能毁于他一人之手。老朽教子不严，害了惊风坞两百多条人命，实在是心痛难安。”
  
诸人见得，无不赞他高义。
  
单晚婵是真同情他：“百里老掌门一把年纪了，晚年丧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薄野景行冷哼：“身在江湖，本就是刀头舔血、刀背过活。武林名宿也好，魔道余孽也罢，这江湖死谁都不可怜。”
  
这一番话难免无情，单晚婵看着抚棺沉默的百里天雄：“这个江湖，为什么一定要打打杀杀？我不懂。”
  
薄野景行催促她离开：“你这样的女子，本就应该永远都不懂。”
  
晚上，百里天雄站在院中，七宿剑派原本有设香案——被他推倒在地之后，也没人敢再祭拜。奶白色的月光显得分外冰冷，他静静地注视着黑色的棺木，眸子似乎也被染成了黑色。
  
身后一阵劲风，他侧过身，提掌迎上。掌风一掠，却只触到一片落叶。他眼中精光爆涨，抬头望向屋檐，那里空无一物。
  
是谁，竟然敢试探他的武功深浅？江清流那个小儿吗？！
  
他目光冰冷。
  
江清流再次回来的时候，薄野景行已经睡着了。她似乎非常疲倦，江清流强行拉起来，见她身上只着一件薄衫，衬得身材曲线玲珑。他只得又找了件袍子给她披上。
  
薄野景行完全没有精神，江清流见实在没办法，又喂了她半碗胭脂露，她这才好些。
  
温养过经脉之后，见她精神还好，江清流难免问及一些旧事。
  
“你到底想调查当年什么事？”处理完百里辞楚的事，江清流似乎又得了闲。薄野景行眯起眼睛，仔细想了想：“老夫出身自寒音谷，师父乃谷主寒音公子。有一年，突然整个师门满门被屠。而老夫师兄弟六人……”
  
江清流非常惊奇：“从来也没听说过你居然还有六个师兄弟！”
  
薄野景行一瞪眼：“你当然没有听说过，啧，老夫跟你说这些有毛用，你滚去找你的小媳妇吧！”
  
她像赶苍蝇似地将江清流赶到床下，江清流也懒得再理他——自己确实有些日子没跟单晚婵在一起了。
  
他走之后，薄野景行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当年寒音谷的事仍历历在目，转瞬间却已过了三十年之久。她正出神，突然外面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穿花蝶捂着胸口，一脸墨绿地冲进来，一口血喷了薄野景行一头一脸。
  
薄野景行一脸狐疑：“你怎么又搞成这样？”
  
穿花蝶哭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你的名号到底是什么啊啊啊啊啊——”
  
薄野景行一拍额头：“啧，老夫又忘记告诉你了！”

第 16 章
  
第二天，百里天雄领着七宿剑派的人跟诸人道别，扶灵而返。江清流和众人当然送出很远。虽然百里辞楚做下此事，但是因着百里天雄的大义灭亲，总算没有牵累七宿剑派。
  
望着百里天雄的背影，诸人都是一阵唏嘘。当然，也免不了对江清流、宫自在等人的赞赏之意。虽然这三个人于他们而言都是后生小辈，但是不得不承认长江后浪推前浪并非虚言。
  
百里天雄走后，江清流的太奶奶周氏就忙活开了。每次但凡江家犯杀戮之事，她都会去庙里上香、布施、放生，以化解冤孽。江清流本不信这些，但是祖辈上传下来的规矩，也便由着她去了。
  
第二天，周氏就带着单晚婵前往卧佛寺，本来周氏也没打算带上薄野景行，毕竟这些事情，正室去做就可以了。但是听说二人要前往寺庙礼佛，江清流立刻提出薄野景行身体不好，要留在山庄静养，不可同行。
  
太奶奶周氏一听，又跟江清流扛上。最后没办法，由她了。
  
薄野景行居然也没异议，乘一顶小轿，跟着周氏和单晚婵去了卧佛寺。
  
卧佛寺离沉碧山庄有大半日的路程，早上出发，待到达的时候也是申时中刻了。薄野景行精神不济，一路上小轿跟在周氏跟单晚婵的轿子后面，她连窗帘都没掀一下。
  
到达寺庙之后，已有僧人安排好禅房。周氏跟单晚婵念经礼佛，捐了香油钱。薄野景行禁不住累，先去休息。
  
周氏问起，单晚婵也只是说她非正室，不需要参与佛事。周氏倒是欣慰了一些：“你这孩子，就是太单纯。须知名份地位不是与生俱来的，你不防备、稳固，就会被别人夺了去。这个丫头不是个好相与的，清流又颇为关心。你确实得费些心思。”
  
单晚婵垂螓首低声应下了，周氏又执了她的手，去拜送子观音。原来她同意支走薄野景行，也有这么个意思。
  
禅房里，薄野景行累坏了。她如今受不颠簸，马车上实在是睡不好。刚刚入睡，外面突然有人敲窗户。薄野景行眼皮都没睁开：“进来。”
  
外面一人翻窗而入，一身靛蓝布衫，面色真如苦瓜一样拉得老长，不见一丝笑意。他左眼已失明，这时候戴着灰色的眼罩，右眼却更加有神。这时候他严肃地看向榻上，半天才迟疑地道：“薄野景行？”
  
薄野景行拥着薄被，暮色降临了，纵然是六月初，山中的气温与她而言仍是偏冷：“一别数十年，你连老夫也不识得了？”
  
苦莲子这才上前两步，他右眼中那种如同沉沉暮霭般的死气终于消散了些许：“真是你？三十几年不见，你怎么长成个大姑娘了？”
  
薄野景行居然苦笑了一下：“一言难尽。”
  
苦莲子望定他，突然后退两步，跪倒：“谷主。”
  
薄野景行摇头：“寒音谷都不存在了，什么谷主。”
  
苦莲子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阴霾：“几十年了，你总不好意思让人再称你少主罢？”
  
两个曾于江湖掀起惊涛骇浪的人，面上同时露出一丝沧桑。良久，薄野景行伸出光洁皓腕：“替我把脉。”
  
苦莲子上前一步，以袍角擦拭自己的右手，然后小心翼翼以一方丝帛覆在薄野景行的右手腕，替她把脉。他面色越来越凝重，薄野景行视若无睹：“穿花蝶呢？”
  
苦莲子面无表情：“那个采花贼？在外面，我徒弟正看着他。”薄野景行点点头，苦莲子声音中已带了几分杀气，“谁把谷主的身体改造成这样？”
  
薄野景行语声平静：“我被江家幽囚三十年，留得头在已是难得，其他不必细究。”
  
苦莲子点头，这江湖之血腥残酷，不临其间不能感同身受。多少转身即离别，多少头颅曾少年。今朝饱饮他人血，明朝他人剑下别。荣与损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片刻之后，苦莲子眉头紧皱：“谷主的身体……”
  
薄野景行挥手：“情况我都知道，讲治愈之法。”
  
苦莲子凝神细思：“谷主可知自己为何三十年容颜不老？”
  
薄野景行知道他不会无故作此问，倒也答得认真：“是否修炼五曜心经的缘故？”
  
苦莲子沉吟：“五曜心经是江湖传说的绝世之秘，我并不知道它具体功效。但是谷主体内有一枚非常奇特的宝物，这枚宝物令谷主风华犹盛当年。”他知道薄野景行不喜人卖关子，索性一齐说完：“这枚宝物就是传说中的五曜神珠。”
  
薄野景行倒是第一次听说：“五曜神珠？跟五曜心经有何关联？”
  
苦莲子摇头：“光听名字，肯定是大有关联的。但是这些年我四处打听，也没有确切说法。谷主现在体质孱弱，只有借五曜神珠之力，能够得以恢复。”
  
薄野景行没说话，明显是等他说下去。苦莲子深吸一口气：“如果是谷主的亲生骨肉，就会拥有谷主的体质，加上五曜神珠的药力。谷主服下此子，不旦能复元身体，功力也必将大涨！”
  
如此骇人听闻的话，他说来却随便得很。薄野景行目如点漆，半天她突然看向苦莲子。苦莲子一怔，赶紧退后两步：“谷主……”
  
薄野景行掀开薄被：“你上来。”
  
一向用毒如神、鬼神不惧的苦莲子居然寸步不前，他沉思了片刻，就不动声色地卖掉了徒弟：“三十年来，虽谷主仍芳华正茂，属下却已年老。体力不支，恐有负谷主所托。但我有一徒，名叫水鬼蕉。医术虽然称不上高明，人却十分周正。正好献给谷主！”
  
薄野景行点头：“叫他进来。”
  
片刻之后，禅房里多了两位少年，一个白衣翩翩，却形容狼狈。另一个一身青衣，容光温醇。白衣的当然是穿花蝶，他本也是玉树临风的人物，可惜最近确实有些灰头土脸。青衣的正是水鬼蕉，他跟着苦莲子久了，身上也有一种草药的苦味。
  
苦莲子毫不知耻地将方才的事对他说了，水鬼蕉果然不愧是跟师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不动声色地就来了一招移祸江东——反正我不下地狱，谁爱下谁去：“回谷主，小的师从苦莲子，我师父是您的下属，在下便是您的孩儿辈。您能吃自己骨肉，又岂能食自己孙儿？”
  
薄野景行毫不在意：“老夫吃的时候不想就是了。”
  
水鬼蕉居然面不改色：“谷主，孙儿毒术尚略懂一二，此事着实一窍不通。孙儿身边这位，真正的温雅如兰，气质如玉，又是花丛里的好手，想必定有了不得的技艺。孙儿认为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穿花蝶早就听得站都站不稳了，这时候他突然也急中生智，把自己师父给卖了：“谷……谷主，不不，薄野大爷！小的推荐一个最适合的人选！我师父阑珊客！他如果知道您老人家就是名震江湖、令白道闻风丧胆的薄野前辈，他一定会欣喜若狂的！何况他的技艺远高于我，定能一枪中的！让谷主心想事成！”
  
薄野景行仔细考虑了一下：“也好，这事，还是找个能干的人来办方好。”
  
穿花蝶飞奔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跑了。
  
晚上，单晚婵进来给薄野景行化胭脂露。刚一打开房门，她就是一怔：“这两位是？”
  
薄野景行接过她手里的胭脂露，水鬼蕉立刻恭敬地喂她。她红唇鲜艳丰盈，水鬼蕉不敢正视。苦莲子端坐不动，薄野景行示意单晚婵到苦莲子身边：“他们是老夫旧部，小媳妇不必惊慌。他便是老夫几日前提过的名医，你且让他看看。”
  
单晚婵这才走到苦莲子面前，略略福身：“有劳大夫了。”
  
若真按苦莲子的意思，那是绝计不会理会别人死活的。但如今薄野景行开了口，他虽面无表情，还是给单晚婵把了脉。闭目细听半晌，他睁开眼睛：“只是气血虚弱，只须益气补血，两者并补便是。”他本就是架子大的，这时候立刻吩咐下去，“水鬼蕉，这几日就由你照顾这位夫人！”
  
水鬼蕉已经给薄野景行喂完胭脂露，应了一声，立刻开了方子去采药草。单晚婵过意不去，几度道谢。本想命丫鬟去煎药，但水鬼蕉是个亲力亲为的，已经拿了方子出去了。
  
等到两人出去，苦莲子这才细嗅薄野景行的紫玉碗——上面还有胭脂露的残液。他以银针拨了些到一个指甲盖大的玉盒子里：“能轻易改变谷主体质，此人莫非是商天良？”
  
薄野景行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屏住了呼吸。苦莲子一怔，他虽不懂武功，毒医之名却也是让人闻之色变的。他右手捏了一粒黑色的腊丸在手，警惕地留意薄野景行。薄野景行却只是摇摇头：“百里天雄的人。”
  
苦莲子面色微变：“七宿剑派？是因为前日百里辞楚的事？”
  
这件事已然轰动江湖，他知道也不奇怪。薄野景行冷哼：“百里天雄就这么一个儿子，岂能善罢甘休。”
  
苦莲子面色沉静如水——这跟他没关系，只要不惹到这个房间，外面尸横遍野他顶多注意出去的时候别踩着尸体。
  
薄野景行却突然推门出去——外面早已是杀声四起，苦莲子急急阻拦：“你要干什么？！”
  
薄野景行眉头微蹙：“江清流的小媳妇儿。”
  
苦莲子气急败坏：“那关你什么事？！”
  
薄野景行头也没回，她快步走过一排禅房，所幸女眷的住处隔得并不远。周氏这次带了六十多名仆妇，轿夫、护卫也有七八十人。这时候大家已经发现了异样，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苦莲子攥住薄野景行：“百里天雄也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他若派人来，必是准备充分。可这时候还没杀到后院，证明江清流早有防备。你又何必涉险？”
  
薄野景行脚步不停：“区区小贼，何险之有？让开。”
  
单晚婵的房间空无一人，薄野景行三步并作两步，很快走到寺后的讲经台。江清流果然早有准备，这时候十几个剃成光头的僧人目露凶光，与沉碧山庄近百人对恃，显见得已处劣势。
  
但是他们手中有筹码——单晚婵和周氏。一众女眷被赶牛羊一样赶到一起，十几个黑衣人手持明晃晃的鬼头刀：“江清流，你再过来一步，她们都将人头落地！”
  
刀锋架在柔弱的颈项，江清流就在前面，身边站着宫自在、梅应雪等人。显然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敢乱动。
  
百里天雄当然不甘心爱子横死，江清流要是连这个都不防备，他这个武林盟主也不用当了。但是这次，他暗中设伏的时候，百里天雄的人却早已潜入寺庙，扮成了僧人。
  
这一场谈判谁都不愿先开口，周氏虽然身在屠刀之下，神色凛然无惧：“清流，我江家从无贪生怕死之徒。别犹豫。”
  
如果抓住百里天雄，江家在江湖中的地位势必再上一个台阶，从此不可撼动！
  
单晚婵唇色发白，却也还算冷静。她一直注视着江清流，江清流长身玉立，一如新婚时那样俊朗。片刻之后，江隐天不知道说了什么，江清流轻轻吐出一个字：“杀！”

第 17 章
  
假僧显然也料不到他们如此决绝，刀锋荡出寒芒，擦过脸颊，削落一缕头发。单晚婵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冰凉。至始至终，他没有看过她一眼。那一刻心中悲凉，畏惧的却不是屠刀。她是江家的媳妇，武林盟主的妻子，什么相敬如宾，什么举案齐眉？
  
那只是因为没有爱情。
  
前一刻，她还作着为心爱之人孕育子嗣的美梦，后一刻，已在冰冷的刀锋之下消亡。原来半生爱恋，不过一厢情愿。她爱上的是一座冷硬的丰碑，被压在江家这个家族之下的、冰冷的荣耀。
  
单晚婵闭上眼睛，却没有刀锋入骨肉的感觉。她只听到一声极为细微的声响，然后睁眼一看，只见一根鲜红的、发丝一样细微的丝线竟然挡住了刀锋。她还没回头，只见那丝线在刀锋上一转，刀柄已然握在一只修长洁净、却羸弱苍白的手里。
  
那假僧一怔，他只觉右手一麻，手中鬼头刀似乎遇上什么阻力，几乎是瞬间，刀已易手。他反应也快，随手拔出腰间的短匕首，瞬间一招毒蛇吐信刺了过去。
  
而那把鬼头刀如同一片薄冰，瞬间划过他的颈项。他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这么使刀，仿佛那并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柄剑、一条软鞭。
  
他想说话，喉头呃呃几声，扑嗵一声栽倒在地，一颗人头摔出一丈有余，血如井喷。
  
单晚婵第一次这样近地看见死人，其实死人并不可怕，可怕的仅仅是由生到死的过程。但是这过程也太快，她缩紧身体，靠进身后一个微凉的怀抱里。她转过头，就看见薄野景行。
  
她右手握着刀，那沉重的鬼头刀在静止不动的时候与她如此格格不入。但是一旦出招的时候，就似乎与她合为一体，每一招可以是刀的劈砍，霸道狂放；也可以是剑的挑、刺，灵活不羁。
  
几个假僧扑过来，那柄普通的鬼头刀在她眼前漾起一层美丽的寒光。
  
她不知道过了多少招，但是时间很短，她面前已经伏着四具尸体。她紧紧往后靠了一下，发现薄野景行半倚着她，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肩头。她的体力消耗非常快，单晚婵知道。眼前的刀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死亡如此之近，她却突然不再害怕。
  
那刀带起腥风贴过脸颊，有种轻微的刺痛。她努力站稳，支撑着薄野景行。薄野景行体力消耗非常迅速，她倚在单晚婵肩头也是无奈之举。
  
接连几个假僧过来抢夺，毫无意外地被斩杀于刀下。剩下的也不再过来，跟江清流的人打成一片，场面混乱。
  
单晚婵能够感觉到薄野景行的疲惫，但她什么都做不了。身边不时有人跑过去，血腥气刚被风卷散，新的鲜血又泼了一地。
  
这就是江湖，于闺阁之中难以想象的简单粗暴。
  
“你……还好吗？”她压低了声音，居然没有颤抖。薄野景行懒洋洋的，这时候她该睡觉了：“便宜这几个小兔崽子了，死在老夫手里，真是祖上积德。”
  
单晚婵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来。鲜浸湿了她的绣鞋，她却不敢动，就那么挺直了身子站着。薄野景行比她高得多，这时候正好拿她当拐杖。
  
喊杀声渐渐弱了，江隐天带人前去追击逃跑的恶徒。江清流忙着清点死伤的武师和僧人，周氏只得将女眷都带回后院禅房。
  
仆妇都有死伤，单晚婵得跟她一起清点女眷的伤亡情况。没有人安慰她，她走在一群哭泣、颤抖的女人中间。有的伤得非常重，已然奄奄一息。有的已经死去，连尸身都已冰凉。
  
门窗、床榻之上不时可见已然凝固的血迹。没有人安慰，即使伤的是她自己，死掉也就死掉了。就在这个六月的夜晚，她竟然觉得心寒。
  
薄野景行回房，苦莲子一直跟着她。这时候她准备睡觉了，苦莲子这才跟随水鬼蕉出了门。单晚婵还记得她，过来给她化了两粒胭脂丸。她很快喝完，这回是真睡着了。
  
单晚婵在她床边站了一阵，满腹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等到大夫赶到，为伤者包扎完毕之后，单晚婵领着没有受伤的丫鬟仆人煎药，一个晚上，她和周氏都没能合眼。
  
第二天，一大波人直接回到沉碧山庄。江清流、江隐天等人还在追查那拨假僧的珠丝马迹，也没顾上过问。回到庄子里，就涉及抚恤金的事了。周氏又带着单晚婵开始忙碌，跟死、伤者的家属商量烧埋银子的事。
  
薄野景行躺在躺椅上，苦莲子站在她身边。山庄里大夫忙不过来，单晚婵来借苦莲子，苦莲子仍然板着脸，鼻孔长脑袋上的模样：“需要毒死多少人竟用我出马？如果一个小镇小村什么的，让水鬼蕉去就好了。”
  
单晚婵气得直跺脚：“什么呀，山庄里的人受了伤……”
  
苦莲子不耐烦：“就这个庄子里的人啊！”他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倾出一粒珍珠大小的药丸：“你把这个丢井里，保证明天起来全庄人一个不留。”
  
单晚婵简直是被气昏了，最后还是薄野景行开口：“带上水鬼蕉，去。”
  
下午，穿花蝶终于回来了，还真带了他的师父——阑珊客。
  
阑珊客时年三十四五，虽然风采依旧，他却培养了穿花蝶来继承自己的“衣钵”。这次穿花蝶回去，把沉碧山庄有绝色美女的事情给他添枝加叶说了一遍。阑珊客这辈子最是经不住美色诱惑，听闻这位美人，终于忍不住跟着穿花蝶一路赶来。
  
那时候薄野景行正好在院中的躺椅上睡觉，梅影摇曳，阳光透过叶的间隙撒落零星碎金。她一身茶白，金相玉质，如同一尊完美的玉石雕像。阑珊客当场就立下重誓，这就是自己采花生涯的收山之作了！
  
然后他只觉右膝一麻，一下子就从屋脊上摔了下来。一个狗啃泥，跌到了佳人眼前，摔得屋脊上的穿花蝶都是一闭眼！
  
阑珊客从地上爬起来，面前的薄野景行已经睁开眼睛。她上下打量了阑珊客一番，阑珊客正在手忙脚乱地整饬衣裳，薄野景行眉峰微挑：“你就是阑珊客？”
  
阑珊客一怔：“姑娘认识在下？”
  
薄野景行起身，她一起身，大步进房。阑珊客立刻跟进去，也是一头雾水。薄野景行却开始解衣服：“过来。”
  
阑珊客一脸狐疑——哪有姑娘知道自己遇上采花贼后这么主动的？！屋脊上，穿花蝶郑重其事地朝下拜了几拜——师父，您安心地去吧。
  
本来一切都挺顺利的，阑珊客虽然觉得事情诡异，但是绝色当前，他当然是不会拒绝的。坏就坏在他不该多嘴！他在事前突然问了一句：“敢问姑娘芳名？”
  
薄野景行就很淡定地答了：“老夫薄野景行。”
  
男神啊！传说中的男神啊！！阑珊客如同被点了穴，半天一动不动。当确定眼前人当真是薄野景行之后，他简直是欣喜若狂。但是当得知两人育孕后代的原由之后，即使是阑珊客也犹豫了。
  
最后他为薄野景行分析：“男神，小的倒是乐意为您效劳，但是孩子出生，中途还有十个月孕期。您在江湖上……毕竟是仇家极多……”
  
薄野景行微怔，顿时双眉紧皱。确实，怀胎十月，自己何处容身？江清流虽然不算狠辣，但是他能容忍自己活过这十个月吗？
  
江清流将假僧全部抓获，但他们全部来自一个名叫离恨天的杀手组织。这些人通常都不知道受谁雇佣，这一次，看来是找不到证据证明百里天雄跟这次沉碧山庄被袭击的事有关了。
  
江清流拼杀了两天两夜，如今也是极为疲倦。他还是先去找了单晚婵，当晚卧佛寺的事……希望她不要放在心上。那时候单晚婵在绣一个荷包。以前她经常做些小衣服小鞋子，但是一直无出，这两年也不怎么做了。
  
江清流推门进来时她明显一怔，然后依然起身迎接他：“夫君。”
  
江清流握住她的手，一起在桌边坐下：“对不起，吓到你了。”
  
单晚婵什么也没说，江清流拍拍她的手：“江湖中人，打打杀杀是极平常之事，不要放在心上。”单晚婵点点头：“夫君最近挺忙吧？”
  
江清流点点头：“还有几个活口，太爷爷在审问，希望能知道一些雇主的下落。”
  
单晚婵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那夫君先去忙吧。”
  
江清流点点头，又安慰她：“晚上若是害怕，找泠音陪你。”单晚婵低下头继续绣荷包：“嗯。”
  
江清流出了房门，屋子里又剩下她一个人。人手不够用，身边的丫头都帮忙照顾受伤的仆妇了。单晚婵突然觉得心思不定，以前看到江清流，她眼中的欣喜是不能掩藏的。
  
可是现在，那种感觉突然没有了。一句对不起，从嫁入江家到现在，他说了很多遍。可是如果昨晚自己死在屠刀之下，他能给的也还是这一句话而已。
  
烛火摇曳，一室清冷。成亲七年，她第一次觉得孤独。她的夫君从来没有试图了解过她，两个人甚至连同房也需要经过族里的精确计算。她一针一针绣着荷包，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外面有人敲门，单晚婵只以为是侍女泠音回来了，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累了就去睡吧，我这儿不用你伺候了。”
  
门被推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莲子羹被放在桌上。单晚婵抬起头，见面前站着一身青衣的水鬼蕉。她立刻站起身：“你怎么进来了？”
  
江家门风极严，陌生男子岂能随意进出夫人卧房？
  
水鬼蕉是江湖人，而且跟着苦莲子，他哪管这些礼仪。他把莲子羹端到单晚婵面前：“吃点东西。”
  
单晚婵红了脸：“我的饮食，自有侍女照料。”水鬼蕉也不以为意：“师父命我照顾你，我不过遵从师命而已。何况这副药若空腹饮用，只怕你身体受不了。”
  
单晚婵这才端起莲子羹，她确实没吃晚饭。从卧佛寺回来之后几乎没一顿好好吃过饭。可这些事，江清流又怎么会在意呢？
  
现在整个沉碧山庄，竟然只有这个陌生的少年留意到了。
  
晚上，江清流特地跟族里的嬷嬷打了招呼，希望能陪陪单晚婵。嬷嬷也知道单晚婵吓得不轻，同意了。只是反复叮嘱不可同房，以免影响日后宗子的命格。
  
可是那天晚上，江清流没能去找单晚婵。卧佛寺出了这么大的事，官府少不得是要过问一下的。江清流跟着捕快去了现场，清点恶徒尸体，一夜未归。
  
江清流与官府对接完毕，将凶徒全部交由衙门发落。再回到沉碧山庄的时候，他先去找了薄野景行。然而一进房门，他就怒了——薄野景行这里都藏了一窝什么！！
  
穿花蝶就不用说了，阑珊客这家伙现在还被官府满世界通辑呢！水鬼蕉是后辈，在江湖上已经是人神共愤了，何况他师父苦莲子这种老毒怪！
  
一见江清流进来，苦莲子和阑珊客还是识眼色，立刻就领着弟子溜了出去。江清流没好气：“看在我内力的份上，我养你这只老鼠，你还想筑一个鼠窝啊？！”
  
薄野景行居然笑眯眯的：“江盟主，听说你很想要个孩子？”
  
江清流上得榻来，是打算用她的内力养一下经脉：“关你什么事！”
  
薄野景行笑容慈祥：“老夫给你生一个怎么样？”
  
一句话出口，把个江清流恶心得，一天没吃饭。

第 18 章
  
眼看着此事告一段落，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件事有百里天雄参与的份儿。江清流也只有先行搁置，毕竟沉碧山庄可谓是仇家无数，老实说，受到袭击是很正常的事。
  
晚上，单晚婵都快睡着了，江清流敲门进来。他解了外套，单晚婵服侍他更衣，江清流握住她的手：“最近辛苦你了。”
  
以前听到他这样说，单晚婵肯定会感动不已。但是今天她竟然毫无所觉：“晚婵不辛苦。”
  
江清流何等样人，察言观色最是厉害，他自然觉出单晚婵的冷淡，不由又叹了口气。两人上了绣床，两个人平时亲密的时候本就不多，这时候睡在一起，江清流难免还是有点想。熄了烛火，他将单晚婵抱过来。以往这时候的单晚婵，总是娇羞但火热。可如今他吻上去的时候，单晚婵往后一侧身，避开了他。
  
“夫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累了，睡吧。”
  
然后她侧过身，睡了。
  
第二天，江清流习惯早起，先在后院练剑。虽然内力没有恢复，他依然不改练武的习惯。苏解意庄中还有事务，宫自在和梅应雪等人也要先回师门，跟长辈汇报情况，吃过早饭就离开了。
  
江清流送走好友，回到卧房。单晚婵也刚起床，正在穿衣服。见到江清流进来，她去了屏风后面，很快衣着整齐地出来。江清流若无其事：“好久没有一起出门了，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
  
单晚婵明显很开心：“好呀，我也正想让泠音领些丝线呢。”
  
江清流略觉欣慰，单晚婵却蝴蝶一样跑向薄野景行的小院。薄野景行还在睡觉，单晚婵也不管，直接把她拖起来：“别睡了，我们出去逛街。”
  
“啧！”薄野景行一下子倒床上，明显没兴趣。单晚婵又用力把她拖起来：“走啦！”
  
薄野景行被烦得不行，只好起身。江清流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穿衣服，也不避讳，单晚婵把胭脂露给她化好，又让丫头打水进来服侍她洗脸漱口。
  
江清流站在一边，完全有一种背景壁画的感觉。
  
薄野景行喝完东西，就要出门。带她出门注意事项是特别多的，先要带足够的水，然后桃粉色补充体力的脂丸要带上，水碗、食碗自然也要带。这时候是六月，太阳已经很大了，她经不得热，马车里要放足够的冰块。
  
江清流头都大了：“晚婵，这老贼就别带了，我们出去走走就好。”
  
单晚婵却一点不觉麻烦：“夫君为什么总叫她老贼？马上就好了。”
  
一个时辰之后，七宿镇。
  
六月的阳光热辣辣地铺陈，街边的小贩扇着蒲扇，不时有挑着货担的货郎沿街叫卖。食物、花草、脂粉的香气混在蝉鸣声中袅袅飘散于炎炎夏日。
  
江清流牵着单晚婵的手，还是想努力改善一下夫妻关系：“我们很久没有这样逛过街了吧？”
  
单晚婵心情还是不错的：“嗯，上次和夫君这样外出，是去年元宵节呢。”
  
两人正在感叹，冷不丁身后拱出一个头来，薄野景行一脸鄙夷：“老夫上次这么逛街，还是三十几年前呢！”
  
……
  
有这个老家伙在，确实不适合谈情说爱。街上太热，江清流带着单晚婵进了一家金铺。虽然言下没说，却还是顾忌着怕把薄野景行这老贼晒死。毕竟他的内力还在她身上呢。
  
薄野景行也不是个自觉的，当下就跟了进去。金铺里面有紫水晶搭成的假山，上有喷泉，略略地降了些暑气。薄野景行背着手，好奇地四下逛逛，掌柜的一看，竟然一脸正经地陪着她，小心翼翼地推荐了好些珍品，比接单晚婵还用心！！
  
江清流简直是，大怒啊。但他毕竟是盟主，还是比较客气：“是这位姑娘买东西。”
  
掌柜一听，看了看薄野景行这派头——不好意思，还以为是这家伙付钱呢！
  
单晚婵在金店里看了不少东西，她不是很喜欢金饰，正挑着，突然薄野景行走过来，手里捧了个金镶玉烟杆、翡翠烟嘴的水烟袋：“老夫要这个！”
  
掌柜一脸欢喜地过去推销，江清流差点没给气昏过去：“滚！”
  
结果第二天，江清流去到薄野景行的小院，就见她手捧着金镶玉的水烟袋，正美美地抽烟。穿花蝶和阑珊客正一左一右，负责点烟丝呢。
  
江清流双手插腰，深吸几口气才没爆发：“老贼，偷鸡摸狗的事儿，你就不嫌丢份儿？！”
  
薄野景行微眯着脸，一脸享受：“当然觉得，所以老夫才让穿花蝶去偷么。他一小辈儿，偷香窃玉之事，干来不丢份儿。”
  
江清流气得半天说不出话，一手夺过水烟袋，还差点被烫了：“江家囚了你三十年，你是不是把节操撕着吃了！你真要，不会自己买啊！”
  
薄野景行上下打量他：“老夫早就让你买了啊！”
  
……算了，不能沟通。江清流命人偷偷将烟袋还回去，第二天金铺老板就连滚带爬地送了过来，哭着喊着求江家把那杆烟袋收下。并扬言江清流若不收下，他就吊死在沉碧山庄门口。
  
江清流只得收下，他毕竟是武林盟主么，只得如数付清了钱款。薄野景行一脸慈祥地拍了拍他的头：“唉，虚伪的侠义精神啊，真是害人不浅。”
  
江清流差点把烟袋砸她头上：“你到底对他干了什么！”
  
薄野景行美美地抽着水烟：“不知道啊，这次是苦莲子去拿的，他这个人你懂的，老是板着脸，也许过程不太友好。咳咳，下次老夫让他注意。”
  
江清流大概知道那位金铺掌柜被人做了什么了。他指着苦莲子和薄野景行，这些曾是自己童年理想中的大BOSS一样的人物，竟然也干这种掉节操的事。江盟主真是气得头顶冒烟：“我说你们一个二个，都是魔道中的前辈了，就不能要点脸？！就为了个三百多两的烟袋，你们就什么下三滥的招都能使！跟小蟊贼有什么区别？！”
  
薄野景行和苦莲子对望了一眼，苦莲子莫名其妙：“区别就是，我们比小蟊贼本事高啊。”然后他看向薄野景行，“他这个武林盟主是抓阄抓来的吗？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江清流一直走出这个小院，进到单晚婵房里时，额上青筋还突突直跳。
  
单晚婵正好把荷包绣好，正在铜镜前比比划划。江清流在她桌边坐了一会儿，见她笑靥如花，终于平复了一些：“在干什么呢？”
  
单晚婵兴高采烈：“夫君，你说这个颜色的荷包，小景会喜欢吗？”
  
江清流指腹用力压着额头：“你给她——绣、荷、包？”
  
单晚婵眉眼间都带着笑：“是啊，她用东西好挑啊，我给做了四个了，还是不喜欢它们的颜色。”江清流简直就要气炸了肺，然后单晚婵指着那四个绣得特别精致的荷包，“这四个她都不要，夫君你挑一个戴吧。”
  
……
  
那额头的青筋啊，看来你们还是继续跳动吧！！

第 19 章
  
江清流最近在极力修复夫妻关系，薄野景行在极力自荐成为他儿子的母亲。为此，江清流气得扣了她两天的口粮，她终于消停。
  
自荐不成功，薄野景行当然也得想办法。她的办法一向简单粗暴：“晚上他要进来找老夫练功，到时候你们俩，一个按头，一头按脚，水鬼蕉负责扒衣服。要不行的话，穿花蝶负责擦印度神油……”
  
几个人满头大汗，终于阑珊客擦着汗道：“男神，咱虽然不是正道，好歹也是有点名头声望的。这么干……会被其他魔头瞧不起的！”
  
苦莲子的办法就专业很多：“属下可以配一剂万物回春散，姓江的如今内力全失，要对付他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其余人深以为然。
  
然后苦莲子配了一剂药，江清流死活不肯喝——这不废话吗，他又不是有病，苦莲子弄的东西都敢乱喝。沉碧山庄始终是他的地方，几个家伙还是不敢乱来。最后苦莲子想出一“妙计”，将药下在井水里。
  
……
  
江清流简直是快疯了，他陪单晚婵回了一趟娘家，回来就见着一片混乱。他冲进薄野景行的小院，身后是一群正风中凌乱的家丁、仆妇。就连一惯老成稳重的江隐天和周氏最近都闭门不出，想是怕有损形象，正在房间里坐而论道呢！
  
大家都以为是哪个缺德的下毒报复，只有江清流知道怎么回事！这位惯经风浪、少年成名的武林盟主这时候气得手脚发抖：“你们……你们这群脑残！怪不得整个正道无不欲除之而后快！天天卖蠢还以为自己遗世独立！寒音谷当年被灭门，怎么没把你们几个老家伙带上！！”
  
外面传来管家销魂的叫声：“盟……盟主，外面……嗯嗯……外面来了位客人求……啊啊……求见。”
  
来者是宫自在，管家如今脸色潮红、视物不清，连人是谁都不认得了。
  
宫自在只有师承，没有门派，事务也少，平时四海为家、仗剑江湖。这次回去向师父交待了百里辞楚一事之后，思及江清流功力尚未恢复，又匆匆赶来。
  
见到沉碧山庄的“盛况”，他也吓得不轻：“清流，这是……”
  
江清流用力地揉着额头：“一言难尽。”
  
自从上次沉碧山庄受袭之后，这里一直万分戒备。而宫自在的到来，无疑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晚上，江清流跟宫自在在家丁“嗯嗯啊啊”的呻吟中用过晚饭。宫自在也ORZ了：“就不能找商心姑娘给看看吗？”
  
江清流痛苦地挥挥手：“已经看过了，说是药性要持续一个月。”
  
宫自在连坐都坐不稳了，他一拱手：“贤弟，愚兄一个月后再来相助，再见！！”
  
然后他一溜烟地跑了。
  
……
  
晚上，沉碧山庄正鸡飞狗跳，沉浸在一片“繁殖季节”的躁动之中。江清流跟单晚婵也万分无奈，吃过晚饭，两个人正准备睡觉，突然一阵怪风吹灭了房里的蜡烛。
  
江清流本就是分外警醒的人，立刻持剑在手，听风辨位，瞬间击落了几支暗器。黑暗中只有微弱的声响，单晚婵用尽全力缩在床角，不影响他。
  
江清流自然知道不妙，凶徒显然非常狡猾，上次的刺杀失败，让整个沉碧山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护院武师增加了一倍。江清流的好友也多有赶来相助者。可前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加之梅应雪等人离开之后，山庄里也风平浪静。
  
如今宫自在再度上门，看似安全，大家便多有松懈。怎知就在这时候，凶手选择了动手！
  
江清流在心中极快地把人过了一遍，这些忍耐、果断，怕又是杀手无疑。外面没有响动，似乎仆妇们并未被惊动。江清流且喜且忧。喜者，凶徒若不愿惊动她们，自然没有先行杀害。武师们虽然大意，数量却颇多，若是已经动手，断无如今安静之理。忧者，如今他功力全失，如何保得自己夫妇二人的安全？
  
他手中剑花舞得密不透风，挡下第一波攻击，但是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器呼啸着擦过脸颊。他在黑暗中都能嗅到其上剧毒带起的腥风。
  
单晚婵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江清流也没法顾及她，全神贯注留心破风而来的暗器。这样不是办法，外面的人早晚会进来。
  
他一咬牙，猛地破窗而出！外面的兵器交接之声顿时响起，毫无疑问惊动了武师。
  
外面打成一团，单晚婵奔出去，躲开有人的地方，径自去找薄野景行。薄野景行还在睡觉，她推开门，用力将她扯起来：“小景！”
  
薄野景行本就嫌外面吵得慌，用灯芯把耳朵塞上。这时候见单晚婵眼眶红红的，她抠出灯芯：“啧，哭什么嘛，天又不会塌。”
  
单晚婵推了推她：“还不快帮忙！”
  
薄野景行往外看了看，还有些犹豫：“那拨人对付你相公绰绰有余，就不用老夫帮忙了吧？”
  
单晚婵气急：“什么啊，快帮忙救人！”
  
武师被其他杀手阻断，江清流内力未复，只以灵活的剑招和老道的经验与四五个杀手抗衡。一时之间左支右绌，狼狈不堪。薄野景行站着院门口，背着手瞧了一阵。
  
阑珊客、苦莲子也带着徒弟在一旁观战，不时还品头论足：“江清流虽然是个盟主，也不是草包嘛。”
  
穿花蝶一边捧着葵花籽、鲜果干，一边给自己师父挽尊：“呃……师父，盟主和草包，其实没有什么共同性。”
  
“是吗？”阑珊客很意外，“为什么为师一直觉得意思差不多。”
  
苦莲子倒是中肯一些：“他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枓子。若是内力仍在，这四五个人倒也奈何不得他。哟哟……要糟！”
  
话未落，一个刺客一剑贴着江清流的腰刺过去，江清流腰际一下子红了一片。
  
单晚婵虽然跟江清流有些貌合神离，但也不能眼见着他被人杀死。她扯着薄野景行的袖子，薄野景行从穿花蝶捧着的果盘里拿了个果圃丢嘴里：“不急不急，他死不了。”
  
果然，江清流虽然卖了个破绽，却也一剑封喉，了结了一个黑衣人。然后招式一收，又顶住了四个人的合击。四个刺客似乎也有些不敢相信，招式由先前的全力攻杀渐渐开始防守。
  
外面一片嗯嗯啊啊的声音——是护院的武师渐渐逼近了。看来这次刺客的力量也不能突破沉碧山庄的防御。
  
江清流招式防守居多，也是拖延时间的意思。打斗中听见单晚婵的声音，他往小院这边一看，险些气死。只见薄野景行命穿花蝶把院中的躺椅搬到了门口。这时候正喝着小酒、吃着果圃，翡翠水烟扑噜噜地抽着，左边穿花蝶点烟丝，右边水鬼蕉扇着蒲扇——整个一地主老财！
  
唉，江清流真想为自己夫人的智商点个蜡——求救找她，不如找条狗。
  
他这边正默哀，突然眼前身影一晃，又一个黑衣人加入战局。苦莲子与阑珊客面色顿时凝重起来。江清流只觉压力倍增，两招之内开始难以招架！薄野景行略一示意，苦莲子毫不犹豫地加入战局，右手一扬，一把毒砂抛过去。
  
对方意料之内的闪开了，可惜江盟主没闪开！一把毒砂直接打了他一头一脸。江清流真是，掐死他的心思都有了。苦莲子也有些不好意思：“咳咳，一时失了准头。”
  
阑珊客看看江盟主脸上已经泛紫的毒砂——一大把毒砂一粒没浪费，全招呼上了，遂拍拍他的肩膀：“哪里哪里，简直是例无虚发。”
  
一向涵养甚佳的江清流真的是不想吐槽了——他妈的还有比这群人更蠢更不靠谱的吗？！
  
然后仔细一想，江盟主简直是痛不欲生——就这群蠢货，武林正道追了几十年没捉住！招式渐渐不再流畅，眼前人的功力，即使是他全盛时期，胜率也不大。
  
他心中暗惊，只觉颈间一痛，身体渐渐麻木，再难动弹：“百里……”舌头也不能动了，他盯住眼前身材高大的蒙面人。
  
蒙面人将他挟在腋下，轻身一纵，已经上了屋顶。薄野景行站起身，正欲追，又自言自语：“不行，得找个座骑。”
  
他把目光投向穿花蝶，穿花蝶双目含泪，拼命摇头。阑珊客义不容辞：“男神，走！”
  
薄野景行挥手，吩咐穿花蝶：“那你干好接下来的事！”随后骑着阑珊客，直追而去。

第 20 章
  
阑珊客的轻功，比之穿花蝶又强过不少。毕竟穿花蝶是他教出来的么。薄野景行骑着他有如腾云驾雾一般，前面的黑衣蒙面人将江清流挟在腋下，轻功也是不俗。不过术业有专攻，比起阑珊客来说，身法还是在可追踪范围之内的。
  
薄野景行微微颔首：“前面可是百里天雄？”
  
黑影一怔，猛然回头，眼中尽是凶光。与之相比，薄野景行倒是显得善良了许多：“啧，老夫就是问一下，你发什么火。”
  
百里天雄一招繁星盖月劈头盖脸打下来，招式霸道，掌风绞得落叶俱碎。薄野景行当然也毫不示弱，提掌迎上。
  
黑衣人并不吭气，双掌相接，江清流都能感觉到两股汹涌的内力。他心中暗惊，百里天雄毕竟八九十岁的人了，内力深厚可以理解。这薄野老贼……
  
是了，她一心要找苦莲子，想必就是为了解掉身上的药物限制。如今她的内力被释放出来，饶是百里天雄这样的人物都连退了好几步。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还没提气，薄野景行下一掌又排山倒海而来。砰地一声，地动山摇！
  
“百里天雄”后退好几步，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然后他也大怒，把江清流吧唧一声往地上一掷，怒喝：“薄野老贼，你什么意思？！”
  
江清流一怔——这声音，肯定不是百里天雄。那此人是谁？！这等内力，定然不是藉藉无名之辈！
  
薄野景行第三掌再度催出，掌气激荡，飞叶伤人。这蒙面黑衣人一脚跺在江清流身上：“老贼，你来真的？！”他把黑衣一撕，露出精壮的身子，“老子难道还怕了你！”
  
江清流一直没认出他，直到他拔出了他的剑——风影剑魔辛月歌！
  
剑气与掌风交击，落叶障目。江盟主也跟着碎叶风中凌乱了，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退隐江湖已经十余年之久的老魔头会出现在这里，还企图劫走他？！
  
薄野景行空掌本来就吃亏了，一不留神差点被辛月歌削了一只手去。她也火了，右手刀丝一出，毒蛇一般卷住了辛月歌的剑！辛月歌不服：“你轻功本就不如老子，都是骑着这个东西的缘故。有种你下来，咱们比过！”
  
薄野景行又岂是个经得起激的，立刻就要从阑珊客身上下来。正抬起一条腿，辛月歌一脚将她踹翻在地，然后直扑过来，双手卡她脖子！
  
薄野景行大怒，一个懒驴打滚，已经一大脚踹他脸上。
  
江大盟主简直是开了眼界！阑珊客索性捂住了眼睛。这打法，不是不要招式，而是连脸都不要了啊！
  
江清流也不是个傻瓜，他很快明白了：“薄野景行！！”
  
正跟辛月歌扭打成一团的薄野景行突然转过头来，然后被辛月歌一下子压在地上，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事：“糟糕！！”
  
江清流深吸气，吐气，再吸气：“你找人绑架我？”他居然学着平时薄野景行的样子，和颜悦色地问。薄野景行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哪来的事，是这魔头不请自来，老夫是来救你的！”
  
江清流连连吐气——再不吐气得爆炸了：“薄野景行！”
  
这个不经打，打不得。骂吧，厚颜无耻且不带耳朵，骂了也白骂。杀吧，还要靠她温养经脉、储存内力，杀不得。江清流大步走回沉碧山庄，阑珊客很好心地想把苦莲子毒砂的解药拿给他，他一脸痛苦地摆手：“别跟我说话，我现在是头重脚轻、头大如斗、头痛欲裂。”
  
阑珊客拍拍他的肩，表示理解。
  
薄野景行跟辛月歌扭打在一起，这时候终于怒喝：“本来挺好的计划，看你这老鬼搅成了什么样子！”
  
辛月歌用力捏住她的脉门：“废话，谁让你来真的？！”
  
薄野景行也用力扣住他的脉门：“老夫来真的，你焉有命在？！放手！”
  
辛月歌咬着牙：“你先放！”
  
薄野景行哪里肯：“你先放！”
  
江清流往前一直走，都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返回沉碧山庄的方向了。毫无疑问，这老贼自从上次突发奇想之后，就屡施奇招，想要给他生个孩子。多次被拒之后，她终于又想出了“英雄救美”这一招。不知何时联络上了辛月歌，假扮百里天雄将他掳走。
  
魔头心思海底针，江盟主真是满腹悲凉。当初为什么要把他放出来呢？这简直是一个弥天大错，武功全失总也好过精神失常……
  
他正走着，身后突然一阵劲风，江清流真是给气糊涂了，警觉也低了许多。待他转头时，已经挨了重重一拳！他哇地喷出一口血，转头就看见一个人——百里天雄。
  
那样近的距离，没有内力，他根本无法招架，不过瞬间就被击倒在地。
  
江清流心知不妙，这百里老贼恨他入骨。落在他手里，自己焉有活路？他右手吃力地探入囊中，取了些药粉断断续续沿路抛撒。只希望薄野老贼能带人追来。
  
百里天雄的武功怎么样，尚不清楚，但是轻功比及阑珊客，明显也略逊一筹。阑珊客追得吐舌头，总算是给追上了。但是整个人都累瘫了，薄野景行是没法骑战了。她只有跳下来：“老东西，把老夫孩儿的爹放下！”
  
江清流额头青筋暴跳，差点就怒喊——百里天雄你可千万别输给她！！
  
薄野景行又走近一点，还是想跟百里天雄打个商量：“要不这样，老夫先跟他睡个十个半月，待有身孕之后，再把人交给你，要杀要刮悉听尊便，你觉得怎么样？”
  
……
  
百里天雄的回答，是一掌击过去。他年过八旬，内力当然极为深厚。
  
薄野景行也是个生平自负的家伙，哪肯退让，当即提掌相迎。砰地一声巨响，百里天雄将手拢入袖中，哑着嗓子、阴恻恻地问：“你是何人？！”
  
薄野景行当然没功夫作自我介绍：“放下他，我不杀你。”
  
百里天雄突然拔剑，剑锋按在江清流喉间：“你再快也快不过我的剑。”
  
薄野景行冷哼：“一剑杀了他，能泄你心头之恨？！”
  
百里天雄眼中满是磅礴杀意，当然不能，他年过五旬才得了一个儿子，平素爱如至宝。如今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于江清流之手！他如何甘心？！就算把他寸寸凌迟也难消丧子之痛。
  
可儿子固然重要，七宿剑派数百年的基业更重要。他必须取舍。
  
百里天雄略一走神，薄野景行可不是正人君子，她手中刀丝吐信，猛然缠上百里天雄的手！她体力不济，只有一击，一击不胜，百里天雄这样的人，定会看出她的破绽。
  
距离太近，百里天雄也是一惊，这刀丝……
  
薄野景行！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一过，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杀死江清流！他任刀丝缠住左手，右手一剑刺下！薄野景行也是怒极——若是江清流被杀，斩下百里天雄一只手又有什么用？！
  
她借刀丝之力，整个人猛然往上一撞。百里天雄被撞得一个踉跄，随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还在！他的反应何等快速，回身就是一剑！剑风直接斩向地上的江清流！
  
江清流没有内力，又兼之中了苦莲子的毒砂，他完全无法反应。
  
而电光火石之间，他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声响，然后一股熟悉的血腥气扩散开来！衣衫被浸湿了一大片，他抬手摸了一把，半天才出声：“薄野景行？！”
  
薄野景行翻身坐起来，背上已被刺出一个血洞。百里天雄手中剑接连刺出，黑暗中与刀丝相撞，火花迸溅。短短一刻，已经是无数次交手。
  
薄野景行最担心的也正是这样的缠斗——百里天雄发现了。
  
江清流本就中了苦莲子的毒砂，后又中了百里天雄一掌，这时候神智已然模糊。但他仍能感觉到微凉的血慢慢地浸透了自己的衣衫。上弦月模糊地挂在天际，耳边有些嗡嗡的声音。
  
江清流突然出声：“你走吧。”
  
薄野景行整个儿都趴在他身上，一手还摸了摸他的下巴：“嘿，娃娃别灰心，老夫自会护你周全。”
  
江清流摇头：“走啊！”
  
薄野景行喘得厉害，然而身体实在美好，她吁气如兰：“老夫一世英名，岂能在百里匹夫剑下败走，哼！”
  
江清流还要说什么，耳边一阵劲风，他失去了意识。

第 21 章
  
打斗声突然停了下来，前面的“百里天雄”缓步走近，拿剑捅了捅江清流，见确实没反应了，这才道：“谷主，可以了吗？”
  
薄野景行这才从江清流身上爬起来：“这江家小儿也真是能扛，这么久才晕过去。累死老夫也！”
  
百里天雄开始在脸上左撕右扯，不一会儿，竟然撕下一张人皮面具！而面具后的那张脸，俨然是穿花蝶！他还在擦脸，那边辛月歌已然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江清流一阵：“如何？”
  
穿花蝶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谷主，我们是让您说些情话，情话，您看您在他昏倒时说了些啥！！”
  
薄野景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老夫说得还不够深情？！”她上前几步，抚摸着穿花蝶的下巴，气势如虹：“嘿，娃娃别灰心，老夫自会护你周全！”
  
……
  
辛月歌把江清流从地上扯起来，挟在腋下，仿佛挟了个纸片人儿：“他不会起疑罢？”
  
薄野景行摇头：“第一次他定然会怀疑，第二次绝对深信不疑。”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扛着江清流离开，如同打猎的猎户扛着猎物，洋溢着一种丰收的喜悦。黑暗里一个人潜伏在密林里，直到所有人都走远才缓缓现身——方才对方假扮他之时，有一点他看得非常真切。
  
刀丝。江清流居然跟薄野景行这个大魔头混在一起？百里天雄满眼凶光。
  
走南闯北的江盟主肯定想不到，任你奸似鬼，也喝了老贼的洗脚水。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沉碧山庄了，身边守着单晚婵。见他睁开眼睛，单晚婵忙让丫鬟热了药过来。江清流只觉胸口闷痛，勉强喝了药，他终于问了一声：“薄……小景如何了？”
  
单晚婵摇头：“听说伤得挺严重的，穿花蝶和水鬼蕉都没让进去。”
  
江清流勉强坐起来，又咳了一阵：“扶我过去。”
  
薄野景行的卧房，苦莲子正在给她包扎背上的伤口，辛月歌站在旁边。两个老家伙正起争执：“你这么包，江清流肯定一眼就看出有假了！”
  
苦莲子大怒：“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辛月歌又岂是个肯服软的：“你这个什么狗屁大夫，哪有这么包的！”
  
两个人足足吵了一个时辰，总结下来无非就是：You can you up，no can no bb.吵架几度升级，眼看都快打起来了，终于二人达成一致——伤口包扎得像假的，是因为伤本来就是假的啊！辛月歌抽出剑：“薄野你忍着点啊，为了看起来更逼真也没办法。我下手很有分寸的，就捅两个窟窿就好……”
  
薄野景行差点扭断这两个货的脖子！
  
江清流进来的时候，就见纱帐低垂，薄野景行趴在榻上，背上只盖了件衣服，显然是怕碰到伤口。隔着纱帐，江清流问了一句：“你怎么样？”
  
薄野景行刚要冷哼，突然想起阑珊客的话：“男神，男人都喜欢温柔的女人，你想着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就用什么仪态跟他说话就对了。”
  
于是薄野景行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老夫死不了……”想想太硬，又加了个语气词，“的啦……”
  
……
  
江清流没在薄野景行房里呆多久，见她暂时不会死，也就放了心。他开始派人密切注意七宿剑派百里天雄的反应。然后他在离恨天的好友隐约透露了一点消息，发现江湖上几个杀手组织都接到了取他头颅的赏金任务。
  
百里天雄果然很奸诈，杀手组织一般连自己都不知道委托人是谁，实在是查不到他身上。但江清流却要被无穷无尽的赏金杀手骚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性命。
  
江清流既然敢动百里辞楚，对后果当然也有考量。江家也算是家大业大，请些武师、保镖还是没有问题的。而且江家子弟个个都是身负绝学，要自保并不难。他和江隐天忙着重新布署江家的暗哨、武师，一方面也在联络消息灵通的人士，看看能不能查出背后雇主的信息。但大家对此都不报太大希望，百里天雄那个家伙也是老奸巨滑的，他要买凶，定然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江清流很忙，但每天仍然会跟薄野景行练功一个时辰，他内力的恢复毕竟也是第一要事。薄野景行见他的时间，倒是比单晚婵都多。这期间薄野景行情绪不佳，有些哀声叹气。
  
江清流不知道她又搞什么鬼，但出于上次的救命之恩，他还是问了一下：“你到底为什么想跟生个孩子？还是跟我。”
  
薄野景行神色黯然：“老夫一把年纪，冷暖都看得极透了，世事无常，哪天若真驾鹤西去……”
  
江清流不耐烦：“说人话。”
  
“老夫想生个儿子养老！”薄野景行答得又快又干脆。
  
江清流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拜托你消停点好不好？只要你不再弄些妖蛾子，以后你就住沉碧山庄，我给你养老行不行？！”
  
嗯……这句话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七月初，江清流又要外出，这次是一宗无头案。飞鹰寨寨主贺飞虎被发现横尸卧房，徒众寻遍了各处，也没找着头颅。与头颅一齐不见的还有贺夫人林小诗。
  
贺飞虎有三个亲传弟子，还有两个儿子，如今死因不明，五个师兄弟为争夺寨主之位闹得不可开交。无奈之下，这才请江清流主持公道。
  
江清流毕竟是武林盟主么，这也是份内之事。
  
他要走，还是寻思着把薄野景行给带上。上次商心为他诊过脉，再有两个月，他的经脉创伤就能恢复。他不能放弃治疗。
  
薄野景行当然是愿意出去走走的，只是她要出门就比较复杂。如今她体质不行，化胭脂丸的酒不够醇，她生病。多喂一颗胭脂丸，生病。多晒了会儿太阳，生病。出汗了用冷水洗把脸，她生病。
  
江清流本想让苦莲子跟着一路照顾，苦莲子以要提炼胭脂丸为由拒绝，水鬼蕉要留下来帮忙，当然也不能同行。穿花蝶跟阑珊客倒是无事，但他们在江湖上的名声，一旦被人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江清流无法，也只能带着薄野景行出行了。
  
他轻装简行惯了的，身边也就带了个叫齐大的心腹和那个叫催雪的侍剑童子。
  
虽然是盛夏，但按江清流的习惯肯定是骑马赶路、昼夜不歇的。按他的脚程，飞鹰寨离这里，估摸也就四五天能到。但带着薄野景行，明显不行了。薄野景行睡觉浅眠，即使是马车里她也无法入睡。
  
天色渐渐晚了，薄野景行已经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偏偏就是睡不着。江清流本着尊老爱幼的精神，让车夫齐大找了个客栈。
  
他虽然排场简单，但是毕竟是世家子弟，又有着这层江湖地位，太差的客栈说什么也是不能住的。齐大也是个晓事的，自然找了附近最好的客栈。
  
五湖客栈，大堂里已经没有什么客人了，江清流特地选这时候住店，也是不希望太多人注意到薄野景行。小二给安排了房间，江清流仍然跟薄野景行同住一间房。催雪跟齐大住一间。
  
饭菜没那么快送上来，小二先打了热水上来。薄野景行毫不客气，自顾自就脱了衣服进到澡盆了。那一身皮肤白花花的，江清流被晃得眼晕，随手扯了个屏风遮住，这才眼不见为净。
  
薄野景行一身酒香，被热气一蒸腾，全部逸了出来。江清流听着屏风后的水声，竟然有点耳热心跳——他竟然想不起上次跟单晚婵同房是什么时候了。
  
他起身打开窗，让风吹进来，也顺便敛敛心里奇怪的想法。那边薄野景行已经洗完了，她穿了件江清流的长袍就走了出来，还一边走一边系衣带。江清流额头又突突直跳：“就不能穿好衣服再出来？！你注意点形象好不好！”
  
“啧！”薄野景行满脸不耐烦，冷不丁走到他面前，双手分握住衣袍两襟，猛然左右一扯，哇地一声露出衣下风光。江清流往后一仰，差点栽到窗外去。他只看见那衣袍下白花花的一片，瞬间就把脸转到一侧，气得手脚都不听使唤：“老贼你变态啊！”
  
薄野景行桀桀怪笑，江清流这才觉得不能在这老贼面前露了怯。他正气凛然地转头正视她，然后发现她袍子下面穿了件玉白的中衣。薄野景行一脸严肃：“这件中衣老夫穿着还合身罢？”
  
……
  
所以跟一个疯子在一起，最痛苦的并不是要忍受疯子发疯，而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也跟着疯了。江盟主现在就纠结其中。

第 22 章
  
江清流洗澡的时候还保持着警惕，生怕这老贼又发疯。好在薄野景行体力确实是耗得差不多了，洗完澡往床上一倒，就再没动静。
  
江清流泡了个热水澡，虽然着急赶路，但是这点运动量对他而言实在不算什么。他躺在床上，突然腿上一暖，一个什么东西热乎乎地靠上来。江清流踹了踹：“你又干什么？”
  
那头没什么动静，薄野景行显然已经睡熟了，这时候却像个仓鼠抱松果一样抱住他的脚。江清流哭笑不得，只得任她抱着。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江清流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胡思乱想。
  
房顶上，两个人正鬼鬼崇崇地将瓦片拨出一道细缝。
  
“小心点……江清流虽然内力全失，警觉度还是很高的。别让他发现！”有人压低了声音道。另一个人掏出一管迷香：“纱帐太厚，看不清啊，他们是住这个房间吗？”
  
“嘘……小声。江清流身边带着高手！”
  
“谁？那个抱着剑的童子？”
  
“蠢，是车夫。那个车夫指骨粗大、下盘稳健有力，双目神光湛然，定然是个高手。”
  
“可……太黑了，真心看不清啊师父！”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看为师亲自出马！”
  
片刻之后，五湖客栈屋顶。
  
“师父，怎么样了？！”
  
“为师仔细看了一下。”
  
“嗯？”
  
“果然看不清。”
  
“切！那怎么办？”
  
“那就宁吹错不放过！”
  
二人驾轻就熟地将客栈所有房间都吹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盖好瓦片。忙活了好半天，两个人终于蹑手蹑脚地从房顶上跳下去，轻功简直出神入化——竟然是穿花蝶和阑珊客！
  
转头望望客栈屋顶，阑珊客有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凝重——男神，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与此同时，沉碧山庄。单晚婵正一肚子火：“水鬼蕉！我都说了我不喝药，不喝！”
  
水鬼蕉笔直地站在单晚婵房间门口：“我师父的药，没人敢不喝。”
  
单晚婵还是第一次被人气成这样：“你是不是聋了，到底听不听得见我的话！你再不走，等小景回来，我叫她收拾你！连你师父一起打！”
  
水鬼蕉仍然站得笔直：“江夫人，希望你能明白，你是在浪费我非常有限的时间。师父还差好几味药材，我急着出门。”
  
单晚婵不想再跟他纠缠，她是已婚的妇人，跟一陌生男子纠缠，让人看见还不嚼碎了舌根。但是水鬼蕉也是个驴脾气，单晚婵不喝药他就不走。这不，已经在窗外站了一个多时辰了。
  
单晚婵直接找了武师赶人，水鬼蕉虽然尽得苦莲子真传，但苦莲子传的那是内涵好吧。这些武师一通拳打脚踢，直接将他揍了个鼻青脸肿。
  
隔着窗户，单晚婵听见外面的声音，烦得不行。她索性上了床，用薄被捂住头，懒得理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是被捂醒的。钻出被子一看，更漏声声，已是二更天了。窗外月色如水，照得花影轻摇。夜色微凉，她抱了枕头，心下有一种难言的孤单。
  
七年，她一心一意全都在江清流身上，他外出，她盼归；他在家，她便是盛开的花。那时候心里眼里满满地都是他，她从未觉得孤单。可是现在，她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对于孩子，她早已失去了从前那种热切的期盼。生在江家，她的孩子也会跟江清流一样，刚一出生就抱离她的身边，测过根骨之后，开始残酷的继承人训练。
  
在他十五岁之前，她根本就不可能见上一面。
  
她突然觉得可怕，这就是自己曾一心期盼的生活。如今猛然惊醒，发现这就是个修罗地狱。她突然叹了口气，月色冰凉地透过纱窗，光影迷离。
  
“如果你醒了，能不能出来把药喝了？”一个声音冷冰冰地传进来，单晚婵吓了一跳。她起身下榻，见窗外阴影里，水鬼蕉端着药，站得笔直。
  
单晚婵忙把灯点上，火光摇曳，她才看清水鬼蕉脸上的淤伤。因为是主母下的命令，那些武师下手可不轻。水鬼蕉这顿揍明显挨得结实。
  
单晚婵本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当下就有几分心虚。她接过药盅：“你这个人也真是死心眼，我都说过不喝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你还真准备让他们打死啊。”
  
水鬼蕉冷哼：“别废话！”
  
单晚婵没法，只得端过药盅，赌气似地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那药真是苦，苦莲子只顾药效，才不会考虑什么味道。她整个脸都皱到了一起：“喝了又有什么用。”
  
水鬼蕉看她喝完，板着脸接过药盅：“我师父的药，定然是药到命除的。”
  
……
  
单晚婵懒得理他：“你脸上的伤要不要拿药敷一下？”
  
水鬼蕉转身出门：“师父差几味药草，我得出门采药。”
  
单晚婵倒是不解：“这么晚了，你看得见吗？”
  
水鬼蕉往前走，单晚婵不由跟了上去，他这才道：“我自幼随师父辨认草药，闻着味儿就错不了。更何况七宿山离这里颇远，待我回来，也是明天早上了。”
  
单晚婵突然也有了兴致：“我跟你一块去怎么样？！”
  
水鬼蕉抬眼看她，最后回了两个字：“呵呵。”
  
单晚婵也知道此言不妥，她一个良家妇人，哪有大晚上跟陌生男人外出采药的道理。故而话一出口她就红了脸，如今看这水鬼蕉这副明显看不起她的模样，她又憋了一肚子气，索性转身回了房。
  
而第二天早上，水鬼蕉又来了。虽然一夜没睡，但他看上去还是神采奕奕。单晚婵再度重申：“告诉苦莲子，我……他不用再开药了。”
  
水鬼蕉根本不理：“我师父乃一诺千金之高士，既然答应谷主调理你的身体，就绝不会半途而废。”
  
单晚婵气得随手把药泼了：“行了吧？！”
  
不一会儿，水鬼蕉又端了另一碗药过来。单晚婵本来还想泼掉，但见他眼中血丝都熬出来了，又不好再置气。她只得去找苦莲子，可惜苦莲子忙于仿制各色胭脂丸。单晚婵站在他旁边说了半天，他愣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药仍然一碗一碗地送来，不知哪个碎嘴的把这事传了出去。大家私下里都知道她求子心切，不过看着她依然平平坦坦的肚子，徒增了许多笑料。单晚婵哪能不知道，只是也计较不来。
  
江隐天和周氏也经常向她施压，以前她从不曾说什么。这日晚上向周氏请安的时候，江隐天又不冷不热地提及此事。单晚婵连日的惊悸忧思终于爆发出来：“他一年十二个月，在家能呆上一个月吗？就算我想要孩子，我倒是跟谁生去？！”
  
江隐天第一次被孙媳妇顶撞，他本是一族之长，顿时拉下脸来。单晚婵也不跟他多说，转身出了房门。身后传来江隐天的咆哮声，她一步也没停，直接回了自己小院。
  
晚上，水鬼蕉送药过来的时候，就见她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见他进来，单晚婵忙着擦眼睛。水鬼蕉面无表情：＂慌什么啊，哭就哭啊，我又不是没见过。＂
  
单晚婵也懒得掩饰了，接过药盅想要一口气喝完，让这讨人厌的家伙快些离开，奈何药汁太烫，她用银匙搅着浓黑的药汁。
  
半天，水鬼蕉从怀里掏出两个树叶一样的东西递给她：＂贴眼睛上，消肿的。＂
  
单晚婵本来不想要，但想想不要白不要，她接过来放桌上，鼻子还有些嗡声嗡气：＂你经常看女人哭吗？＂
  
水鬼蕉也在她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以前师父心血来潮，决定悬壶济世，药馆里几乎每天都有女人哭，有的因为亲人治好了，喜极而泣．有的因为亲人无救了，绝望悲恸．更多的因为亲人被师父毒死了，愤恨绝望。＂
  
单晚婵惊得目瞪口呆：＂你们过得……很惊险吧？＂
  
水鬼蕉不以为意：“还好吧，几乎一个月换一个地方。有一次遇到不老城的人，差点把我师父另一只眼睛戳瞎。”
  
他说得轻松，单晚婵却没有笑。这江湖总这样，一个逃一个追。他们是逃的那一拨，江清流是追的那一拨，大家都危险。她用汤匙舀了药汁，吹凉喝下去。药汁还是偏烫，心里却是冷的。
  
就算喝再多的药，把身体调养得再好，谁来跟她生孩子？
  
而现在的她，又希望给谁生孩子？！江湖上逃杀求生的人固然可怜可悲，她却又能好得到哪去？！
  
一盅药很快就喝完了，她连苦味都没有尝到。水鬼蕉走的时候，顺手把桌上绿色的贴片剥开，快速娴熟地贴在她眼睛上。
  
单晚婵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他的指尖划过眼睑，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第 23 章
  
单晚婵在家不好受，江清流在外更是揪心。
  
五湖客栈的时间要倒回头一天。江清流醒过来时，腿还被薄野景行抱着。她身上又软又暖，跟个糯米球一样还带弹性。江清流踹了踹她，即使是没有内力，他也觉得不对了：“老贼，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薄野景行困得睁不开眼睛：“什么味……”她猛然发现自己抱着江清流的脚，顿时毛都炸了起来，“你脚的味？”
  
江清流不理她，立刻起身，仔细闻了一下，薄野景行身上的酒香太浓郁，遮盖了不少味道。他一时也无法察觉。他想了想，还是起身从药囊里掏出两颗解毒的药丸。薄野景行见他拿东西，立刻卷着薄被拱过去，像只毛茸茸的大狐狸：“你在吃什么？”
  
江清流回身捏住她的嘴，也给她喂了一个。薄野景行三两下就咽了下去，还很不满：“怎么一点味都没有？”
  
江清流气不打一处来：“含嘴里辟毒的！你以为糖豆啊！”
  
薄野景行咂了咂嘴，拿过他手里那枚看了看，又递回给他：“没什么了不起嘛。”
  
江清流将药丸含进嘴里，压在舌根下，静静地听了一阵外面的动静。如果有贼人，这时候肯定已经冲进来了。难道是自己想多了？他重新躺下，薄野景行还拱在他枕头边上，吁气如兰。江清流汗毛都竖了起来：“滚去你那头睡。”
  
薄野景行冷哼了一声——阑珊客这是什么破烂迷香，对付一个内力全失的人都没用处。关键时候，还是得老夫出马啊。
  
江清流很快就意识到不对了——他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无比放松的状态，神识有些飘忽，注意力无法集中。他心下暗惊，想要起身，但只是这么想想而已。整个身体都懒洋洋的，再强的自控力，也没法命令四肢做出什么动作。
  
迷香的药效也在体内发作，他隐隐知道了什么：“长生丸！”
  
薄野景行探出脑袋看了看他的眼睛，确定是中毒了，这才露出毛茸茸的狐狸嘴脸：“江家小儿，老夫不比你，老夫一把年纪，也再经不住耗啦。你乖乖的从了老夫，反正很快就过去了。”
  
江清流这才醒悟：“刚才的辟毒丸……你换了药？”
  
薄野景行嘿嘿一笑，开始扒他的衣服。江清流必定是急怒攻心的。但是长生丸令他整个人非常松懈，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只能以很平静的口吻道：“你别这样。”
  
薄野景行将他剥了，还出言安慰：“很快的，就三分之一柱香的时间就好。”
  
江清流第一次体会到那种痛苦，那种完全清醒的状态之下，想要极力挣扎，却又完全无能为力。甚至连语气都不会加重，只会非常平静地抗拒。即使明知道这种抗拒一点用都没有。
  
近乎绝望地无助，江清流声音平静：“薄野景行，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薄野景行双手撑在他上方，与他对视：“长生丸的滋味，可怕吗？”
  
江清流根本没有办法思考，整个脑海里都是一片混沌。他默认了，长生丸确实是很可怕，那是一种将自己从人到心完全剥开，裸呈于人前的恐惧。你不再逃避对方的任何问题，不再反抗对方加诸的任何伤害或者侮辱。
  
薄野景行凑近他，目光里没有轻辱，也没有戏弄。江清流根本不知道心里是何滋味，他也没办法去想。薄野景行扯了丝绢盖住他的眼睛：“就当帮个忙，江湖儿女，那么小气作甚。反正你平时撸了也是浪费……”
  
……
  
视线被遮挡，仿佛整个人也隐入了黑暗之中，感觉变得分外清晰。江清流无法控制身体的变化，有什么东西柔柔软软地亲吻在他额头。隔着细软的丝帛，他仍然能感觉到印在额间的温热。
  
为了将他培养成一个真正的大侠，江家耗费了十五年的时间。为了让他适应这江湖的诡诈凶险，江家又付出了十年。这二十七年里，家族搀扶着他，他也扛着家族，一路前行。他顺应着长辈的期望，学武、游历，树立威望，然后成亲，最后年纪轻轻执掌江湖牛耳。
  
他的人生因为有人铺路而平坦得可怕。也正是因为这种平坦，他的一生从无惊喜，从无坷坎险阻。他娶单晚婵，平时夫妻恩爱，即使是在床榻之上也是端方温柔。
  
这些年身边也不是没有诱惑，可他的心中已无半分绮念。他站在江湖之巅，一颗心却从未有过热血。
  
思维的涣散，有一种冰冷在心中漫延开来，名为荒凉。他知道是长生丸的作用，那药只是一颗，就击得他的冷静克制溃不成军。他只能这样清醒地脆弱，感受那种绝望。
  
身边的薄野景行是他所能接触的、唯一的热量。他清醒地拥抱了她，感受那指尖划过脸颊，隔着丝绢，带着隐秘的留恋。心知这老贼脾性无常，他还是出言挣扎：“薄野景行，你好歹也是曾经纵横江湖的人物，就不能要点脸吗？！”
  
薄野景行果然摸了摸自己的脸：“啧，魔道中人，要啥脸！”
  
江清流不说话，他眸色如雨后柳色，清澈鲜亮。薄野景行望了他几眼，慢慢地住了手。
  
“唉。”她轻声叹气，江清流反正什么也做不了，药力让他的情绪无法波动：“你叹什么气？”
  
薄野景行坐在他旁边，难得的居然也带了几分忧郁：“就是想起这些年在地牢里的日子，想到无数次老夫也是这般任人宰割，有些感叹罢了。”
  
江清流正努力压制着药性，但是长生丸又岂是轻易压制得了的？他渴望多说话，交流可以释放排山倒海的空虚：“当年若不是你屠戳江湖，双手沾满鲜血，又怎会有地牢里刑囚三十年的下场。”
  
薄野景行坐在他身边，身影竟隐隐有些孤独：“你又怎知当年旧事。老夫双手是沾满鲜血，但来者又有谁是真正为了什么正义？怀璧之罪，才是真正的罪无可恕。”
  
江清流声音仍然平静：“三十年之后，死无对证，你自然说什么都可以了。”
  
薄野景行摇头：“要想有证据很容易啊，如果江隐天真是为了正义，正是为了替江少桑报仇，何必刑囚老夫？他有无数机会可以下手杀死老夫。”
  
江清流心绪本就不稳，这些话很轻易就挑起了他的疑虑。其实他心里是有所怀疑的，这个老贼被囚禁在江家三十余年，如果不是为了五曜心经，何必留她三十年？
  
薄野景行的声音也渐渐平静：“江家的黑幕，你要知道老夫也可以告诉你。雁荡山决战之时，江家死于老夫之手的门人子弟并不多，但是为何战后有三百余人的伤亡？”江清流突然不想听，但她仍然继续往下说，“因为江少桑为了让江家的付出在武林中人眼中最大化，命令这拨弟子自相残杀而死，以取得擒拿老夫一战的首功！”
  
江清流想要反驳，想要要让她闭嘴，但他只能淡淡地道：“你胡说。”
  
薄野景行转头看他，眼中光芒诡魅：“我没有胡说，你知道！老夫再如何武功高强，终究不过一人双拳，八大门派多少弟子，老夫能全部杀死？！江少桑为将此战妖魔化，令江家子弟攻杀八大门派弟子，才制造了这旷世一战！”
  
江清流只觉得整个脑子都在突突直跳，薄野景行神色悲凉：“老夫被囚地牢三十年，本不该苟且偷生。但是我寒音谷师门被屠，三百余人死难！我跟你爷爷不一样，他有无数的族人，于是可以牺牲其中一部分。可我没有。”她缓缓靠近江清流，“你现在承受的痛苦，三十年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承受。不错我一直想要查找真凶报仇雪恨，让我的师父、师弟、师叔师伯们可以瞑目。可是江清流，如今我身已至此，连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我敢谈何恩仇？”
  
江清流思维一片混乱，没有内力的他，无法自控。他能感觉到薄野景行的无奈和悲哀。
  
薄野景行靠在他身边：“所以我想要个孩子，在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请让我为师门留下最后一颗种子。你我辈份悬殊，但这却是……老夫对你的请求。以我的体质，孩子出生之后，我未必能亲眼见到，但是我会将五曜心经交予你保管。待他成年之后，将心经传授予他，也免得我寒音谷就此绝后。”
  
如果换作平时，江清流绝对不会相信她。但是这一夜，他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他声音嘶哑：“你确定将孩子交予江家培养？”
  
薄野景行神色黯然：“老夫仇敌遍布江湖，如今这种情况，能生育他已是万幸，如何敢奢求朝夕相伴？”
  
江清流又不再说话，薄野景行慢慢靠近他：“老夫代寒音谷三百余同门，感谢江盟主恩德。”
  
红唇渐渐贴合，江清流闭上眼睛，心如乱麻地竟也跟她做了这荒唐事。
  
这一个夜晚，在一个名叫五湖客栈的地方，很多人的人生因此改变。比如天字第四号房准备卖象牙的西域商人娶了一位倒夜香的寡妇。比如掌柜的跟暗恋多年的布庄女老板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比如一个耍杂技的跟他的猴……呃，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闯进来了。最后比如齐大被催雪揍了个鼻青脸肿。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整个客栈的客人都匆匆结了房钱，带着身边如花或者不如花的女眷匆匆离开。江清流也在其列，大家低着头急行，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位武林盟主。
  
江清流也没注意到旁人，包括鼻青脸肿的齐大和同样神色不善的催雪。
  
一行人沉着脸只顾赶路，江清流中间连客栈都不住了，马不停蹄地赶到飞鹰寨。
  
大热的天，贺飞虎的尸首被用冰镇着，还停在灵堂里。贺家兄弟迎出来，一瞧这位盟主的脸色，还真是，比他们这些死了亲爹的还难看。
  
江清流也不跟他们多说，直接进了房间。薄野景行摸摸鼻子，这一路上，江清流都没跟她说过半个字。她也跟着走进去，贺氏兄弟几个不知道她是谁，但因为是跟江清流一同前来，也没人多问。
  
江清流先到灵堂，给贺飞虎上了柱香。然后去贺飞虎遇害的房间，那明显是间卧室，这么多天了房间还保留着原样。
  
贺飞虎的大儿子贺雷站在一边：“盟主您看，当初家父的遗体就躺在此处。”
  
江清流仔细查看了现场，包括桌上残余的茶水、榻上遗留的发丝等等。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茶盏仔细检查过，也无毒。
  
贺雷跟贺飞虎的养子贺豹又带他去了灵堂之后，贺飞虎停尸的地方。贺飞虎静静地躺在冰床上，身上衣服已经换上了寿衣，只是头还是没能找回。如今尸身之上只做了个假头。
  
薄野景行本来属于站着都能睡觉的状态了，贺家人也是有眼色的，先给她安排了住处。她破天荒地没去睡，这时候也探头看了冰床上的遗体一眼，江清流近几日都没有同她说话，但这时候也生怕她说出——人头去无踪、脖子更出众这样的话来，连忙瞪了她一眼。
  
薄野景行还是很识趣的，当下住了嘴——她方才想说的果然不是什么好话。
  
当务之急，自然是需要找到人头。没有人头，飞鹰寨也不忍贺飞虎死无全尸。江清流跟贺雷和贺豹商谈了许久，要查凶杀案，第一当然是仇杀，第二是情杀，第三是临时起意杀人。
  
贺飞虎这样的江湖帮派，仇人几乎遍及江湖。论情杀，他的红粉知己也不在少数。飞鹰寨光是记录仇家就写了满满四页的名字。
  
越是这样看上去满是线索的，就越是难以找到真正的线索。
  
晚饭过后，江清流跟齐大拿到了那整四页的飞鹰寨仇家名单。他叹了一口气，理出线索：“如今最重要的两条线索，一条是贺飞虎的夫人林小诗，一条是丢失的人头。潜在的凶手，可能是这四页纸上的人，但贺家师兄弟五人也都有可能。齐大你觉得呢？”
  
齐大腰身笔挺：“属下听从庄主吩咐。”
  
江清流瞪了他一眼，随即瞟了一眼旁边的薄野景行。薄野景行在喝胭脂露，压根没往这边看。齐大不明所以，还是催雪机灵，赶紧上前笑嘻嘻地问：“景姑娘你怎么看？”
  
薄野景行把碗舔干净，差点把白白嫩嫩地爪子都舔上一遍：“老夫一般看都不看。”
  
催雪噗地一声喷了，暗道庄主这次总算也娶了个妙人儿。薄野景行示意他洗碗，一边佯装对催雪道：“凶手杀了人，为什么要割头？第一，有仇，泄恨。第二，混淆视听，增加破案难度。第三，贺飞虎的人头有别的用处。林小诗为什么会被人掳走，贺飞虎的三个弟子、两个儿子到底有没有嫌疑……啧啧，其实要惩治真凶，老夫有一个办法百试百灵。”
  
“什么办法？”催雪一脸好奇，齐大也看过来，江清流仍然毫无动静。薄野景行二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名单，也不说话。
  
过了一阵，江清流终于也转过身来，她这才道：“我们可以采用各个击破的战术，先找出没有嫌疑这部分，杀掉！然后把剩下的疑凶全部叉出来，杀掉！凶手定然无处可逃！”
  
……
  
面对这个百试百灵各个击破战术，与她冷战了好几天的江清流终于亲切地跟她说了一句话。
  
“滚！”

第 24 章
  
面对线索纷杂的凶杀案，江清流整天忙着堪验尸首、查看现场，有时候还要向贺家人各种问话。薄野景行却闲得发慌，上次的事明显让江清流非常防备她。现在晚上从来不跟她同处一室。他住齐大隔壁，平时有点响动，齐大也能及时赶到。而为了远离恶魔，他让贺飞虎把薄野景行安排在另一个院子里——这老贼内力已经完全恢复了，谁要想杀她尽管去好了。
  
薄野景行每天东逛逛西晃晃，然后就等着吃饭。可谓是整个飞鹰寨最闲的人。当然，办法还是要想的。不然一旦江清流内力恢复，他随时会动杀机。那个时候自己没有半点利用价值，就被动了。
  
薄野景行啃着一颗梨，经过灵堂。贺家师兄弟五人这时候已经没有时刻守灵了。平时都是婢女照看，因为是凶死，且又无头，婢女们平时也甚少靠近。都是趁着大白天结伴过来上完香就走。
  
这时候灵堂冷冷清清，只有一具无头尸体躺在冰床上，十分凄凉。香快燃尽了，薄野景行趴在贡案上，居高临下地打量尸首。突然她目光微凛，右手拨开尸体假头与脖子交接的地方。那接口处碎肉外翻，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绞断了脖子。
  
她目光阴晴不定，片刻之后有婢女前来，她便转出了灵堂。
  
没有时间了，必须尽快恢复身体！
  
想到薄野景行的事，江清流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偏生还得强打起精神查案。他派了些人走访附近的民众，打探林小诗的下落。再者如果是外人所为，总会有些可疑之人出没。
  
吃午饭的时候他还有些心不在焉，薄野景行估计还在睡觉，也没出来。江清流草草应付着贺雷、贺豹几人之人，让催雪用陈年老酒化了碗胭脂露到薄野景行房间里。等到吃完午饭，去到薄野景行房间的时候，就见薄野景行正嬉皮笑脸地扯着催雪：“少侠，老夫一看你就是骨骼惊奇、天资聪颖的不世奇才。有没有兴趣跟老夫生个孩子啊？”
  
……
  
江清流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催雪见到他，跟见了救星似的，借口倒茶，撒丫子就跑。江清流一拍桌子，薄野景行立刻一脸前辈高人的严肃模样：“江盟主，匆忙而至，有何要事啊？！”
  
江清流拿指头指了她半天，最后一拂袖子，在桌边坐下来——这老贼无耻惯了的，何必同她置气。他深呼吸，最后猛然又是一拍桌子，怒而跃起：“催雪才那么点大个孩子，你究竟有没有人性？！”
  
薄野景行一脸沧桑地摸了摸他的头：“你们在老夫面前，哪个不是点大个孩子。挑谁又有何区别来？”
  
……
  
江清流再度深呼吸，决定跟她认真谈谈：“薄野景行，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又在思谋着干什么坏事！”
  
薄野景行一脸正直：“老夫在江家地牢三十年，已然看破红尘，怨僧会、爱别离，不过是红尘业障。老夫已然尽数放下。”
  
她说这一番话，简直比少林寺的大德高僧还要宝相庄严，江清流将信将疑：“那你为何执意要生个孩子？”
  
薄野景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脸超然物外的淡泊之意：“寒音谷虽然不在了，但师门武学不能断送在老夫手中。老夫自然希望能有继承人，将一身所学代代相传。”
  
江清流微眯起眼睛：“真的？”
  
薄野景行起身，一脸严肃地拱手：“老夫恐时日无多，平生夙愿，还请江盟主成全。”
  
江清流逼视她，见她一脸风轻云淡地坦然，又有些相信。毕竟这老贼这么大年纪，仇家恐都死得差不多了。且她如今这般模样，寒音谷也早已满门被屠，她单人双手，又能生起什么风浪？！
  
想罢，他神色虽仍然严肃，声音却缓和了些：“你既然跟在江某身边，便需注意名声，仍是邪魔歪道的作风可不成。”
  
薄野景行叹了口气：“是老夫太过急躁了。”
  
江清流也不再多说，上得榻来，仍然趁着午休时间先同她练功。为了孩子，薄野景行还是表示了一下关心：“贺飞虎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江清流微微皱眉：“杀人取头，不像贺家兄弟所为。一则，我向飞鹰寨的帮众打听过，贺氏兄弟虽然不睦，平素对贺飞虎倒也颇多敬畏。二则，如果他们杀人取头，必然是为了蒙骗后来查案之人，铺陈线索，转移视线。可就我观来，贺氏兄弟，不像是如此穷凶极恶之辈。”
  
薄野景行就比他坦诚得多：“几个怂人，既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
  
江清流瞪了她一眼：“含蓄点！”
  
薄野景行应了一声，改口道：“他们虽行走江湖，但也是心思单纯、谨小慎微之人，断不至如此。”
  
“……”江清流决定略过他的话，只当为自己梳理思路，又接着道，“倒是这个林小诗极为可疑。林小诗是贺飞虎的填房，两人成亲十二年，帮众一致称赞她与贺飞虎相敬如宾、恩爱有加。贺氏几兄弟也纷纷表示她温柔娴淑，整个飞鹰寨上下，竟然说不出一处她的是非来。这样一个人，简直不像活物。”
  
薄野景行赞许地点点头：“你这娃儿，也不是无能之辈。人无完人，若一个人真能完美到这种程度，确实有可能是经过别有用心地伪装。”
  
江清流听不得她这些夸奖的言语，腿一抖，一脚将她从榻上给抖到了床下：“叫我江清流！”
  
薄野景行啧啧两声，从床下爬起来：“你这娃儿，若老夫身怀有孕，肚里孩儿你怎么着也要叫声叔。你就不能对你的两位长辈恭敬点？！”
  
把个江清流气得，差点流产。
  
江清流的调查还真是遇到了一点为难的地方，他有些踌蹰：“说来也奇怪，整个村落不大不小也有近百户人家，飞鹰寨发生这么大的事，竟然就没一点反常可疑的地方。”
  
薄野景行不以为意：“如果林小诗在飞鹰寨潜伏了十余年，没有破绽也正常。”
  
江清流就纠结了：“总得有地方入手吧。”
  
傍晚时分，天气刚刚凉快下来，薄野景行还真出去转了一圈。飞鹰寨临山，村民主要以打猎为生，村里也多的是腌肉、制革的人家。如果想买货真价实的皮袍子、山珍野味、虎骨药酒什么的，来这里就对了。偶尔也会有大户人家派人进来买些猎鹰猎犬之类。
  
薄野景行四下转了转，她如今这柔若无骨的模样，在一群猎户村民之间，实在是惹眼。她似乎全无所觉，在村中转了一圈。因为是打猎，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着猎鹰、猎狗。这些东西性情凶悍，见着生人都叫半天。
  
整个看来，村里还真是无一可疑之处。
  
薄野景行累得不行了，要了一碗菉豆汤，然后作骄横少爷之状喝道：“小二，我要拜师，学习绝世武功。你们这儿地处深山，定有隐世高人，快快为我指明路途！”
  
摊主是个五十几岁的老头，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见她随手递过来一颗珠子——方才从江清流佩剑上顺手抠的。他能佩在剑上，想必价值不菲。果然摊主一看，眼睛都瞪圆了，登时就喜笑颜开一脸恭敬：“小姐说笑了，这就是一猎户村，哪来的高人。您若要拜师习武，还是得去沉碧山庄、七宿剑派这样的名门正派才是啊。”
  
薄野景行将信将疑：“这村里就没一个会武功的？”
  
摊主得了好处，正好这时候也没别的客人需要伺候，他索性就站在桌边：“这个村子，祖祖辈辈就是打猎的。后来呀，村民经常因为猎物打架，贺飞虎他爹贺敬龙在这儿创立了飞鹰寨。平时大家有什么不平之处，尽数找他。贺老寨主倒是习过武的，听说还是个高手。也有不少人跟他练过一阵，不过都是些粗浅的拳脚功夫。不敢拿到台面上见人。”
  
薄野景行敲着碗，一脸不信：“别你就是世外高人，不肯轻易收徒，故意蒙我！”
  
老人哈哈大笑：“你们这些富家子弟啊，个个都想着学会不世神功。这村里除了飞鹰寨的贺家，都是些乡野猎户，真没一个会武的。”
  
薄野景行点点头：“可这地儿一看就是山青水秀、地灵人杰，不可能没有高人前来隐居。这十几人，就没高人迁进来过？”
  
老人一脸教育后辈的语重心长：“这哪里什么地灵人杰，山沟里头，姑娘都喜欢往外嫁。老夫从小在这里长大，邻里邻居都知根知底，要不是傍着山，饭都吃不上，哪里有什么高人。”
  
薄野景行看上去有点泄气，但还不服气的样子：“你一个人还能了解所有人的情况？这十几年就没一个高人来过？”
  
老人这是对她已经有点好感，虽是富家小姐，骄娇之气外露，却也不掩善良娇憨，是以也多了几分耐性。再加之被一个女娃娃一激，他也不服气：“没有。老夫从小在村里长大，这十几年，除了贺老寨主的林夫人，和村东头搬来的吴大头，外人都是住两三天买足了皮货就走。哪来什么高人……喔，对了，村里的赤脚大夫叶和据说也是逃难过来的。都是些混生活的人，哪来什么高人。”
  
薄野景行似乎颇感兴趣：“这两个人都不会武功？！说不定他们就是绝世高人，厌倦了江湖厮杀，这才躲避于深山老林，作个武陵渔人呢。”
  
老人笑得更大声了：“他俩是啥高人，一个天天入山打猎，一个开些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的方子。傻娃娃，赶紧回家去吧。实在要拜名师，让家里出点钱请一个。老头看你也不是缺银少钱的人家。”
  
薄野景行不信邪，执意要拜访这两位“高人”。卖凉茶的老头笑得不行，争不过她，只得为她指明了路线。薄野景行沿着碎石烂泥、坑坑洼洼的小道先找着了打猎的吴大头。那时候吴大头正在鞣制皮货。见她到来，倒也热情：“姑娘可是要买皮货？”
  
薄野景行在院中转了转，院中挂着各种风干的野味，确实不见什么异样。薄野景行选了十几件珍贵的皮货，又见他屋里有灵芝、人参，她全部给包上，抱起就走。吴大头赶紧拦住她：“姑娘，您还没付钱呢。”
  
薄野景行一瞪眼：“你瞎了，方才我才付了银子，转个身你就不认账了？！”
  
吴大头一听，也拉下脸来：“姑娘，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你几时给过银子？”
  
薄野景行自然不肯罢休，双方就是一顿争吵。这村里终年寂静，东头放个屁西头都能听见，何况是吵架。很快院里就聚集了好些村民，吴大头与薄野景行各执一词，一个非说没给钱，一个非说给了。
  
没办法，只好找飞鹰寨的人主持公道了。贺雷、贺豹来的时候，听手下说是江清流的人跟猎户起了争执，自然把江清流也请上。一路赶过来，江清流都不好说了——按这老贼的品行，她买东西会给钱才怪。何况她身上连穿的都是自己的衣服，能不能付得起钱他还不知道吗？
  
但是贺家兄弟想来又不一样了——这位既然是武林盟主的内眷，岂会赖你这点小钱？那个卖凉茶的老头正收摊子呢，见状也围了过来。村民们四下里一阵议论，他倒是站在薄野景行那一边：“那位姑娘刚才在老朽桌上喝了碗凉茶，就给了老朽这么颗珠子。倒确实也不像是赖小钱的。”
  
外头正议论纷纷，江清流跟贺氏兄弟一并走进院里，江清流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贺雷只好问：“怎么回事？”
  
吴大头将方才的事说了，贺雷虎着脸：“够了，江盟主何等样人，其内眷岂会亏你这点银子。莫说了。”
  
吴大头满脸不平，薄野景行还不干了：“不行，老夫说给了就是给了，还能因着这点银子亏了心？这事必须得给个说法。”
  
江清流实在是羞得没脸见人——一看她这么理直气壮，就知道她是真没给钱。他走过去怒瞪了小人得志的薄野景行一眼，低声喝问：“究竟何事？”
  
薄野景行给他使使眼色，他突然明白了——她怀疑这个吴大头？！江清流眉头微蹙，薄野景行虽然人不靠谱，办事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他立刻沉声道：“既然各持一词，不若就请飞鹰寨就地一搜。这屋子这么大点地方，若真给了银子，总能找着吧。”
  
贺雷、贺豹一听，倒也同意。当下就命人搜查。吴大头自从听说薄野景行是江清流内眷之后就低着头，看上去一副老实巴交、不敢招惹权贵的模样。这时候听说要搜屋，也没有什么大反应。
  
贺家人里外搜查了一番，果然一无所获，一点可疑之处都没有。薄野景行也不慌张，还大声嚷：“不可能，我明明给了。说不定他埋哪儿了！你们光找地上了，地下找了没有？！”
  
吴大头一听，顿时就浑身一僵。江清流何等人，当下就注意到了。他立刻吩咐：“仔细搜查地面，看有无可疑之处。”
  
事关他的清白，贺氏兄弟也不敢马虎，只得下令：“仔细地搜，一寸地皮也不能放过！”
  
结果，银子当然是没有搜出来，但是有人跑来，大声道：“几位少爷、江盟主，后院发现一个秘道！”
  
贺雷等人一听，俱都变了脸色，吴大头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也随同众人一般露出一脸讶异：“竟然有个秘道？”

第 25 章
  
贺飞虎莫名身死，林小诗失踪，本就风声鹤唳的飞鹰寨帮众立刻看紧了他。江清流跟贺雷等人忙着查看地道。薄野景行忙着把所有珍贵的皮货、药材、肉干等等全部搁筐里。江清流回来的时候简直哭笑不得，她还吩咐齐大：“别忘了待会把老夫的战利品带走啊！”
  
吴大头的后院，是一座圆形大石磨，石磨的磨盘下却是空心的。平时即使进入院中，又哪里能看出究竟？这次也幸得贺家兄弟下令严查，方才发现了端倪。只见石磨下一条地道，黑森森地不知通向何处。
  
贺氏兄弟已经派人入内查看，薄野景行微眯着眼睛，出门对齐大道：“立刻前往那个赤脚大夫的住处，秘密看住叶和。不过此人可能武功高强，你可不要被他捉了。”
  
齐大不动：“我又不是你下属，你无权指挥我。”
  
薄野景行嘿嘿直笑：“小娃娃，还挺有个性。老夫喜欢，晚上老夫来找你生娃。”
  
齐大飞快地出门，留下一句：“我没个性！我去监视叶和！”
  
所有人都围住了这条地道，贺氏兄弟平日里闹得不可开交，但是对于贺飞虎的死，几个人还是真心想要查出真相。
  
这条地道通往城西一个破庙，这庙宇十分破旧，又隐在葱笼草木之间，平素根本不见人烟。吴大头当然是咬紧牙关：“我一个猎户，平素吃饱没事，挖个地道干嘛？况且看这个洞的光景，挖了指不定多少年了。说不定那时候我还没到村里。再说了，这次本就是为了搜银子，证明我有没有说假话。你们搜出个洞就准备定我的罪？传闻飞鹰寨敢于仗义直言，平素我也是十分信赖的。可如今看来，不过是见江清流是个武林盟主，就巴结讨好罢了。”
  
局面一时有些僵，贺氏兄弟看看江清流，又不好说什么。江清流只好看看薄野景行。薄野景行嘿嘿直笑：“小娃娃，还跟大人讲起道理来了。你先在这等着，老夫带另一个小娃娃来跟你讲道理。”
  
飞鹰寨这边鸡飞狗跳，沉碧山庄也出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六月六是当地姑娘回门的日子，单晚婵回了一趟娘家。她娘家也是名门旺族，但年幼丧母，爹爹在她十岁那年娶了个填房。虽然表面上对她不错，但到底不是亲生的。她嫁到江家的时候，嫁妆几乎到了寒酸的地步。许多物件都是匆匆赶制，这还是因为她嫁的人家好，单老爷子实在不愿得罪江家，这才临时置办下来的。
  
江隐天本是要当时理论的，但江清流毕竟还是心疼单晚婵，不忍令她难堪，压下了这事儿。
  
这次单晚婵回门，她的继母却一改往日，对她格外热情。单晚婵对她虽然不亲，但毕竟是长房嫡出，也没有受过什么过分的虐待。故而对于这位母亲的示好，她自然也觉得暖心。
  
但一顿饭还没吃完，继母就提到她一个表弟在酒楼遇人调戏歌女。本是少年热血之人，一时争执，竟失手将人打死，随后才得知对方是江北刀剑山庄的少主。这些个江湖人可不是好惹的，单家也怕飞来横祸。希望单晚婵这边出面，平了这事儿。
  
单家是正经商家，本来单晚婵结的这门亲确实能让江、单二家攀上关系。但是因着成亲时嫁妆之事，江家族里多少有些不痛快，这些年一直少有往来。
  
眼下单晚婵又刚跟江隐天发生了口角，江隐天没治她忤逆不孝之罪已是难得，她又怎么好开这个口。
  
回到庄子里，她还愁眉不展，只盼着江清流早日回来，也好问问这事儿。对江隐天，她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的。但是江清流那边正是没有头绪的时候，她左等右等，索性派人传了个信儿过去。
  
飞鹰寨虽处深山，但快马前往，十天半个月怎么着也该到了。江清流自然接到了单晚婵的书信，他这些年漂泊在外，单晚婵一直甚少联系，免得他分心。如今看到信，江清流也不以为意，言道他此时不便前往刀剑山庄，要过些时日。
  
单晚婵听到信儿，委屈得不得了：“他的事总是比我的事要紧，若再过些时日，只怕都没有单家了。他再去又有何用？！”说罢，又心意难平，“他必是还记着当时我嫁妆微薄一事，不肯相助。单家不看重我，好歹养我十余载。江家也不看重我，我不还是知冷知热地孝顺着？！”
  
传话的人吓得一声不敢吭，单晚婵趴在桌子上直掉眼泪。那传信的人却又道：“属下回来之时，庄主身边的景姑娘让属下带话给夫人。”单晚婵的眼泪这才收了一收：“小景她说什么了？”
  
传信人躬了躬身：“景姑娘让夫人把这张字张交给一个‘留在家里的老东西’。恕属下无能，不知此乃何人。”
  
单晚婵接过字条，这才擦干泪上的泪珠儿，挥挥手：“你下去吧。”
  
第二天，单家派人将刀剑山庄少主的尸首送回去，刀剑山庄哪容自己少主躺着回来，当即就怒火冲天。一百多武林人士披麻戴孝，手中宝剑磨得雪亮，眼看就是一刀一个小朋友的架式。单老爷子是正经的商人，哪里见过这场面，心肝差点没吓得蹦出来。
  
一个灰衣老头分开众人走到前面，只见他脸上戴着眼罩，只有一只独眼，手里捧着个旱烟锅子。他身边一个清俊的青衫少年赶紧上前帮他把烟点上。老者抽了两口烟，吐出一卷一卷的烟雾来：“别忙动刀动剑，容老夫为死者上柱香先。”
  
刀剑山庄的人红着眼睛，只恨不能将他们大卸八块：“待你归西之时，我们也会替你上柱香！”
  
灰衣老者果真上了柱香，又抽了几口烟，这才转身：“就你们这少主，死了是好事。赶紧地换个有德有能的，免得刀剑山庄遗臭万年。”
  
灵前作此语，刀剑山庄简直大怒，就在诸人拔刀的瞬间，突然一阵兵器落地的铿锵之声。灰衣老者一掀袍角，竟然就着棺材坐下，连单老爷子都皱了眉头——晚婵派了这个老者与他们一并前来讲和。他只道此人有些威望，但灵前做出这样的事来，怎么说这仇也是结大了。
  
他有心想上前相劝，却见刀剑山庄的人竟然如同站立不稳一样，哗哗地倒了一地。灰衣老者手里捧着烟锅子，还在棺材板上敲了敲：“这就对了吗，古语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看着满地乱滚的人，顺脚踩住一个滚到脚边的，“看来诸位还是颇有慧根的。”
  
他一把掀开棺材盖，露出里面已经有几分腐坏的尸首：“谁过来呸一声，骂一句杀得好，我就替他把毒给解了，你们觉着如何？”
  
刀剑山庄的人简直是气疯了，单老爷子也给吓疯了，当即连滚带爬地走过去，连连告饶：“先生，万不可如此啊！他们是江湖中人，今日您在还在，哪天您若不在……他们还不把单家给生吞活剥了啊！”
  
灰衣老者不耐烦，一脚将他踹开：“滚你大爷的，怂货。要不是谷主有命，老子岂会为你这种软蛋出头！老子今日将他们全部毒杀于此，看他日谁敢寻仇？！若是真有漏网的将你单家灭门，老子天涯海角也必抓住漏网之鱼给你们报仇不就是了？！”
  
单老爷子哪料到他如此蛮横，顿时连连叫苦。他走到刀剑山庄的庄主笑问天面前，连连鞠躬：“笑庄主，失手杀人本是我们不对，多少钱财我们都愿意赔偿。还请笑庄主别跟单家计较，高抬贵手，贵手高抬。”
  
笑问天没理他，笑问天也在地上正滚着呢。
  
……
  
这番谈判，持续了一天一夜。直到刀剑山庄中庭的地都给人滚去了一层皮，终于有人受不了了。有个家丁模样的先站起来，往棺材里吐了一口口水，大嚷了一声：“杀得好！”
  
灰衣老者笑眯眯地赞了句：“识时务！”然后拿一个鼻烟壶样的东西往他鼻端一扫，这人不过片刻功夫，竟然恢复如常。有了第一个，自然就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三个。
  
很快，刀剑山庄的人一个一个都开始恢复了，只可怜棺材里的少庄主。古人有一言，道被唾沫星子淹死——他如果还活着，估计也就是这死法了。笑问天气得火冒三丈，竟然晕了过去。灰衣老者一烟杆把他敲醒：“笑问天，还报仇不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要还报仇你尽管说一声，老子今天就把刀剑山庄的人通通毒死，省得他日还要奔波。”
  
诸人俱都一凛，见识过了他方才的手段，这时候倒是没人敢怀疑。笑问天如同喘气的水牛，半天才咬着牙说了句：“我儿之死，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灰衣老者这才收起玉瓶：“早想开不就完了，害老子百忙之中还要抽空跑一趟。”
  
单老爷子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不用赔款？！”
  
灰衣老者也非常惊讶，似乎他从没听过这样的事情：“赔什么款？！”
  
单老爷子合不拢嘴：“不需要跪地道歉？”
  
灰衣老者一瞪眼：“是需要跪地道歉！”他一脚把刀剑山庄的庄主笑问天踹起来，“养子不教父之过，养出这么个儿子，害老子没事跑来瞎折腾，你知道老子的时间多宝贵么？！还不给老子道歉！”
  
然后……刀剑山庄就给单家郑重其事地道了歉。
  
单老爷子都快昏厥了，还是被身后众人挽着，一路头重脚轻，仿佛腾云驾雾般走了。灰衣老者当然是苦莲子，他一回沉碧山庄就继续埋在药草和医书堆里，单晚婵想找他道个谢都没找着——药草堆太高，扒拉不出来了。
  
单晚婵只得找水鬼蕉道了谢，水鬼蕉倒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谢谷主吧，如果不是她发话，师父才不会管这闲事呢。”

第 26 章
  
单老爷子回到家里，过了半个月仍然惊魂未定。最后终于醒过神来，特地设宴宴请苦莲子。单晚婵暗暗叫苦，苦莲子那种怪人，请得动才怪了。单老爷子一再邀请，最后没办法，单晚婵只得请了水鬼蕉过去。
  
水鬼蕉耐不住单晚婵再三邀请，倒也去了。单老爷子那家人，别的不行，喝酒那可是杠杠的。再加之单晚婵的表叔感激水鬼蕉师徒二人救命之恩，更是热情如火。一番豪饮之后，水鬼蕉架不住，喝得烂醉如泥。
  
单晚婵在席间，表面虽风光，却不时叹气，筷子也没动一箸。做这些事情的，本应该是她夫君。可如今她夫君远在千里之外，忙着所谓的“正事”。
  
嫁入江家这么多年，她不论在这个家族，还是在他眼里，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举起杯子，跟继母喝了一杯，酒入愁肠，脸上就现了些绯色。单晚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送回绣阁的。第二天再醒来时，房间不是她以前未嫁时的房间。单晚婵只觉头痛欲裂，半天才想起自己是在娘家。她回家时带了个丫头叫泠音，那本来就是她的陪嫁丫头，如今回来，也不知在何处找玩伴玩耍了，不见踪影。
  
她干渴得厉害，伸手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触到一团火热的东西。单晚婵睁眼一看，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她身边竟然睡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单晚婵刚要尖叫，也知道此事不小，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床上的男人被她蹬醒，也睁开朦胧的睡眼。单晚婵脸色苍白，他竟然是水鬼蕉！
  
更令她尴尬的是，她身上的衣服虽然好好的，水鬼蕉却被人剥了个精光，浑身上下连块遮羞的布也没有。这时候他躺倒在单晚婵腿上，人世不醒。
  
单晚婵就算是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她还有些宿醉的头痛，摇摇晃晃地下得床来，才发现这里不是单家，更不是沉碧山庄。
  
那这是哪？！
  
她快步走到门边，用力一推，果然门被锁得紧紧的。窗户也全部钉了木条。单晚婵没有找着出路，又回到床边，也再顾不得羞臊，用力摇晃水鬼蕉：“喂……你醒醒！醒醒！”
  
水鬼蕉睁开眼睛，先是轻咝了一声，单晚婵这才发现他头上一块大包。当是被人从后面以重棍相击留下的伤痕。单晚婵赶紧收回手，别过眼不好意思再看他：“你没事吧？”
  
水鬼蕉冷着脸：“你被人这么敲一下，看看有没有事！我脑浆都快迸出来了！”听他说话，好像并无大事，单晚婵略略放松了一些：“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水鬼蕉站起身来，单晚婵一声惊叫，顿时捂住自己的眼睛。水鬼蕉这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坦诚了，他左右找了这圈，这房间似乎不像是住人的地方，连块破布都没有。
  
他只有看向单晚婵：“脱件衣服给我！”
  
单晚婵登时红了脸，但她也知道——总不能就让水鬼蕉这样光着，满屋子遛鸟吧？！她看了看自己身上，也有些为难。此时正值盛夏，她穿得也薄。她咬咬牙：“你背过身去！”
  
水鬼蕉果然背过身去，站在门口：“你最好快些，我是肯定不会偷看，但是其他人若过来，可就不一定了。”
  
单晚婵胆颤心惊地脱了衬裙，又穿好外裙，这才将白色的衬裙扔给水鬼蕉。水鬼蕉拿过来也为了难——这衣服，他穿是真的太小了。而且他也不能穿着女人的衬裙招摇过市吧。
  
想了半天，他一横心，把衬裙围扎在腰间，三点至少也遮了一点嘛。了胜于无。围好遮羞布，他也到门边查看。
  
门闩得死紧，窗户也被钉死了，没有别的出路。他在床边坐下来，见单晚婵强作镇定的模样，又沉声道：“不论对方是谁，昨晚有的是机会杀死我们。既然没有动手，说明暂时没有杀心，你大可不必忧心。”
  
单晚婵垂着头，只“嗯”了一声。水鬼蕉也没法，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穿花蝶，他弄开门窗至少有机会跑掉。可他不会一点武功，用毒之术固然高明，可敌人对他明显也了若指掌——不然不会把他扒得如此干净。
  
两个人对坐无言，外面不知道是中午还是早晨，但能听见四起的蝉鸣。久无人居住的屋子，霉味混在潮湿的味道中，格外难闻。再加之空气不通，异常闷热。
  
坐了不一会儿，单晚婵整个衣衫都被汗水湿透了。水鬼蕉背上也浸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左右找了一阵，屋子里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用，只有床上铺着一张旧凉席。
  
他扯下席子，撕出一小块。单晚婵正要问，他坐到单晚婵身边，开始扇风。他虽然不会武功，但常年爬山采药，手劲臂力还是有的，那风竟然也降了些暑热。
  
单晚婵敛紧裙裾，想要接过他手中的小块席子：“我自己来。”
  
水鬼蕉声音还是冷冰冰的：“别乱动，我蹭点风。”
  
单晚婵也不好去抢，只能就这么坐着。凉风时不时撩过耳间发际，外面一直没有人来，她坐着坐着，竟然开始打瞌睡。水鬼蕉连表情都跟苦莲子一样一样的：“去床上睡。”
  
单晚婵还是有些犹豫，水鬼蕉冷哼：“反正醒着也什么都干不了，你还怕他们来了不叫醒你啊？”
  
单晚婵一想，也是，索性回床上躺在凉席上。水鬼蕉坐在床头，仍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扇子。单晚婵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酣声清浅，水鬼蕉百无聊赖，只得看她——这整个房间里，唯一能看的真心只有她了。
  
蝉鸣太聒躁，她的睡颜却非常安静。水鬼蕉也无心想什么风花雪月的事，他只是静静地注视她。其实女子，确实是世间最美的动物，也只有她们，能够衬得起步摇珠珰、锦绣丝罗。
  
其实那一刻心海无波，他倒是丝毫不愁眼下的困境。自从被苦莲子收养以来，他哪一刻又是处于险境之外的？
  
那凉风一阵一阵地袭来，温柔徜徉于整个睡梦之中。单晚婵精致的秀眉微微舒展，梦中也是炎夏，她生母还在。那个女人将她抱在怀里，坐在湖边绿荫之下。也是这样有一下没一下地为她打着扇子。
  
火红的芍药开成一片，落英埋珠鞋。
  
飞鹰寨。
  
薄野景行随同江清流先前往那个赤脚大夫叶和的住处，果然将其拿住。但这个叶和什么都不肯说，同猎户吴大头一齐喊冤。江清流对外是个武林盟主，如今二人罪名落不到实处，太有失节操的问话手段他也使不出来。
  
村民们议论纷纷，江清流倒也知道二人确有可疑——这村里民众固定，大多知根知底。偶尔有外来人员也不多。而这两个人到村子里的时间，跟林小诗被娶过门的时间非常吻合。
  
他命贺雷、贺虎等人将二人分开收押，两个人却是铁齿铜牙，半点口风不露。
  
就在这个时候，江家传来单晚婵失踪的消息。江清流接到书信看了半晌，面色十分凝重。半晌之后，他把书信折好，揣进了袖口。
  
贺氏兄弟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江清流也没跟他们多说。等到飞鹰寨的人都离开，他才说了一句：“有人劫走了晚婵。”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齐大和催雪都准备收拾行李了，江清流突然道：“不必。”几个人都怔住，他缓缓道，“晚婵不会武功，若对方心有杀机，她断无生理。但若对方另有所图，她暂时当安全无虞。这里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不可半途而废。”
  
齐大和催雪互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薄野景行从他袖口抽出那封书信，果然在最末看到江隐天的笔迹，令江清流待飞鹰寨事毕之后再行返回。
  
等到众人都离开了，薄野景行嘿嘿直笑：“你真能静心查案？”
  
江清流看也不看她：“我再跟叶和谈谈。”
  
然后他从药盒里拿走了长生丸。薄野景行站在原处：“你那小媳妇可是水灵灵的招人疼，对方就算不杀，难免会享用一番，你也不介意？”
  
江清流一个转身，砰地一声巨响，一个茶壶劈面而来，掼在墙上，摔得粉碎。
  
齐大跟催雪都吓得一缩脖子，薄野景行敲敲翡翠烟枪，还火上浇油：“自家绿帽子都压到肚脐眼了，还管着别家的闲事。江盟主，老夫实在是佩服、佩服。”

第 27 章
  
江清流最终还是没有回去，但手段明显激烈了。他给叶和喂了一粒长生丸。长生丸这样的剧烈的药性，若叶和当真是普通猎户，喂一粒说什么也该实话实说了。
  
但是一粒长生丸喂下去，叶和竟然什么也没说。他迷蒙的目光和江清流对视，虽然意识溃散，却始终没有松口。
  
江清流与他对视良久，沉声问：“你究竟是何人？潜伏在这里有什么目的？贺飞虎的死你到底知道多少？”
  
叶和双唇颤抖，竟然硬撑着一个字也没说。江清流一怒之下，又喂了一粒长生丸下去。叶和仍然死不开口，江清流准备再加量的时候，一只手拦住了他。
  
他抬头看过去，见薄野景行缓缓摇头：“真要弄死了，反倒得不偿失。”
  
江清流收回手，用力一拳砸在墙上。薄野景行看了一眼神智清醒，目光却迷蒙的叶和，搓搓手，笑得一脸和蔼：“江家娃娃性子急躁，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叶和咬咬唇，仍然一个字不肯吐露。薄野景行一脸不好意思：“你看，江娃娃家里有急事，也没多少时间，你这里又死拖着不说，实在是让人为难呢。”
  
叶和盯着她，她仍然笑得温和如一位慈祥长者：“为了节省大家时间，老夫作主，再问你最后一次，如果再没结果，就把你给放了，你觉得如何？”
  
叶和艰难地点了点头，薄野景行一拍他肩头：“就这么定了！”
  
叶和原以为，薄野景行要趁着长生丸的药性审最后一次。但是他明显太低估了薄野景行的品行，薄野景行一直等到他清醒了，恢复如常了，这才把他拖到菜市口，然后让所有的村民前来围观。
  
菜市口闹哄哄的围满了人，叶和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处斩了。薄野景行拢着袖子，一脸慈祥地坐在屋檐下，不一会儿，有人从街那头抬了东西过来。江清流和贺氏兄弟等抬头看过去，只见一蹲山神像被抬了过来。
  
薄野景行假模假样地上前行了礼，然后当着所有村民就那么大大咧咧地道：“所谓入乡随俗，既然大家信任山神，今日贺寨主的案子，咱们就请山神爷来断。”
  
叶和不屑地哼了一声，对这套装神弄鬼的做法十分不以为然。薄野景行仍然嘿嘿直笑：“贺大公子，麻烦请出三个村民，老少娘们各一名。”然后她把嘴凑到贺大公子耳边，嘀嘀咕咕这么一通言语。
  
贺大公子贺雷一脸震惊，贺豹等人见状也围了上来，听完她的话，几个人连同小伙伴一起惊呆了。直到薄野景行不耐烦地催促，几个人这才唯唯诺诺地下去准备。
  
不一会儿，贺雷满脸通红地领了三个同样满脸通红的人过来。三个人，一年年过八旬的老者，一个八岁小儿，一个三十如许的妇人。三个人手里还拿着三个小碗。薄野景行看了看，连连摇头：“这么小，像什么话！”
  
她左右一顾，索性从菜市口的摊子上找了仨水瓢。众人议论纷纷，叶和先还十分冷静，这时候也满脸阴沉地注视着她。薄野景行一脸凝重，却难掩两眼贼光：“咳，叶大夫，佛家三宝中劝人由迷、邪、染皈依觉、正、净，举头三尺有神灵，你若真是清白之身，神定然不会错怪你。今日当着山神爷的面，就请你自证清白吧。”
  
叶和左右看看，终于迷惑了：“如何证明？”
  
那边贺雷、贺豹捏着鼻子端了三大搪瓷碗液体过来，放在山神爷面前的矮桌上。薄野景行大手一挥：“这三碗乃正宗轮回酒、还元汤，你自选一碗饮下。轮回酒中又以童子尿最为纯净，若是选中童子尿，便证明你清白无罪。”
  
人群之中嗡地一声爆出一阵大笑，江清流脸颊微红，贺氏兄弟更是不忍直视。一直平静的叶和终于暴跳如雷：“选中即可，为何还要饮下？！”
  
薄野景行凑近他，一脸慈祥：“因为真正的魔道中人，最怕的不是毒刑拷打，而是失了面子。若能忍辱负重，如何做得了坏人。大家说是也不是？！”
  
这些个乡民，也是无事起哄的，这时候有热闹瞧，哪能不瞧的？一时之间，竟然也响起稀稀落落地应和声。面对三大碗足量的“轮回酒”，叶和脸色都变了：“江清流，你是武林盟主，怎能干出这样令人不耻的勾当？！”
  
江清流也确实觉得这方法太上不得台面了，他轻咳一声，薄野景行已经笑眯眯地接过了话头：“盟主也是为了查找真凶，告慰贺寨主在天之灵嘛。你不是迫切地希望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叶和脸色铁青，外面一阵闹腾，敢情是薄野景行命人将吴大头也押了出来。薄野景行十分大度，她还热情周到地招呼：“老吴啊，来来来，你也来一碗，不要客气啊。”
  
在众人的目光下，叶和咬碎钢牙，终于伸出手端了一碗“轮回酒”。吴大头惊得目瞪口呆，眼也不眨得看着他。叶和咬着牙，旁边大爷、大妈还劝他：“叶大夫，您为人良善，大家都相信您定然是无辜的。您就喝了吧，童子尿补着哩。”
  
叶和深吸一口气，右手一抬，把心一横，一张嘴……然后他猛然把碗掷在地上，双足一蹭，直接跃上了房梁！！诸人呆若木鸡，只见以往手无缚鸡之力的叶和如同腾云驾雾一般消失在房梁上，跑得比一溜青烟还快！
  
众皆哗然。
  
他是跑了，吴大头还被押着呐！这时候薄野景行笑眯眯地走向他：“老吴，你是照实直言呢，还是来一碗？！别客气啊，一碗下去，以后整个江湖提到你都要赞一声牛逼！”
  
吴大头也咬碎了钢牙——这他妈能喝吗！真要喝了，传出去不但他脸上无光，整个组织都要跟着扬名立万！以后但凡提起，人人都会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骨干成员铁骨铮铮、威武不屈、富贵不淫，只是一人喝了一碗尿的组织啊……
  
这种可以名震江湖的机会，吴大头明显不想要。反正叶和都跑了，他死撑着也没意思，索性梗着脖子做条好汉：“姓江的，你有种杀了老子。爷爷嘴里但凡蹦个出不字，都不是好汉！”
  
江清流哪会怕他耍狠，他依然面不改色，保持着盟主的风度：“既然是一条好汉，江某自然也不便折辱。不过贺家与你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只怕他们不会轻易算了。”
  
贺氏兄弟早就已经双目通红，哪能就这么算了。几个人挽袖上前，眼看就要一通痛揍。薄野景行于心不忍了，她叫住哥几个：“大家都是斯文人，动什么粗呢。案上不是还有两碗轮回酒？就请吴先生享用了吧。”
  
吴大头一听，差点没把肺给气炸——不招还只喝一碗，招了倒要喝两碗了！他牙根一咬，就要自尽。贺家兄弟手疾眼快，一把将他的下巴给掰脱了舀。吴大头也急了，连声叫：“窝索……窝索……（我说）”
  
薄野景行仍然一脸长者的慈悲模样，她亲切地摸摸吴大头的大头：“这就对了嘛，娃娃乖，早点说了早点放你回家。”
  
吴大头果然招了，但结果令人忧心。这里竟然是阴阳道设于此处的联络点之一。这里靠山，江湖人士少，但皮货、药材商人一直来来去去，可谓是人员混杂。阴阳道若是将联络站设在这些地方，确实是防不胜防。
  
而更令人吃惊的是，贺飞虎的夫人林小诗，竟然一直就是阴阳道的人，还位及堂主。而飞鹰寨早在贺飞虎迎娶她的时候已然落入阴阳道掌握之中！
  
阴阳道，是潜伏于江湖几十年的邪教之一，杀人越货无恶不做，却也不是低级的山头强盗。三十年前，寒音谷势大，阴阳道亦不敢轻掠其锋。后来寒音谷满门被诛，武林正道痛打落水狗，几乎将余众赶尽杀绝。而阴阳道却也在暗中慢慢壮大。如今更将触手伸手飞鹰寨这种地处偏僻、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江湖势力。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飞鹰寨老寨主贺飞虎，早在十三年前就加入了阴阳道，且被封为香主。飞鹰寨虽然名义上保护猎户、乡民，实际上一直在为阴阳道传送消息、迎送客人。
  
此事爆出，贺氏兄弟俱羞怒难言，全都半信半疑，却又无法反驳。这些年飞鹰寨雄踞此地，却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是阴阳道的联络站点。若说半点没有察觉，实在是说不过去。但自己老子居然是邪教香主，这也实在是耸人听闻。
  
江清流安抚了几兄弟一番，令其拷问吴大头阴阳道总坛的下落。他自己拟了书信，命人快马送往其他门派，报请各派掌门注意阴阳道的暗中渗透。
  
做完这些事，当务之急当然是返回沉碧山庄查找单晚婵的下落。江清流连夜赶路，也顾不了薄野景行是否经得住舟车劳顿了。薄野景行倒也没多说，躺车里，终日一动不动。
  
回到沉碧山庄，最先迎上来的是江隐天，单晚婵毕竟是江清流的正房妻子，出了这样的事，江家亦不敢声张。如今也只有私下去寻，以免玷污门楣。
  
江清流八天八夜连夜赶回，连口水都没喝，就又前往岳丈家里，了解单晚婵失踪当日的细节。再回到江家是第二天晚上了。江清流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但他仍然去了单晚婵的小院。
  
夜深人静，小院里空无一人。单晚婵是个心细如发的女人，屋子里每样东西都摆放整齐。靠窗的纱篮里装着许多绣样、针线。江清流靠在门框上，突然想喝点酒。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他转过头，发现旁边薄野景行的院子还亮着灯光。他朝着光亮走过来，薄野景行睡觉没关门，他直接把门推开。
  
屋子里没有开窗，有些闷热。他抬眼一望，心中顿时一惊——床上空空如也。大晚上的，这老贼又去了哪里？！江清流大步上前，及至走到床边，才发现这老贼缩在床头与墙角的缝隙里，脸色发白。
  
江清流皱着眉头：“你卡里边了？！”
  
薄野景行不说话，身上直发抖。江清流把她捞出来，她已经非常轻，抱在怀里跟抱了条大狗一样。那肌肤如丝般柔滑，浓郁的酒香缭绕在鼻端，江清流叹了口气：“干嘛了？”
  
薄野景行突然抱着他的脖子，小孩儿一样哇哇大哭：“有人想杀我！呜呜——江少桑要杀我！岳南亭要杀我，呜呜——”
  
江清流把她放床上，知她又犯病了。她体质极差，生病之时照顾不周就犯糊涂。江清流也是极为疲惫，顺势坐她身边：“睡觉了，老而不死是为贼，谁杀得死你！”
  
薄野景行身体微凉，想是在角落里缩久了的缘故。她取暖一样挤进江清流怀里，哭得抽抽噎噎的。江清流也实在是累得不行，索性躺下来，任她紧紧挨着：“别哭了，你杀了那么多人，被人杀了也不冤。话说你怎么就不怕我呢，好歹我还是盟主呢……”
  
薄野景行哭得不行，整个人哆哆嗦嗦地像只受冻的鸟。江清流圈着她，闭上眼睛，竟然就这么睡着了。睡到半夜，薄野景行又抱着他娟啊燕啊、翠啊红啊地哭个不停。江清流哭笑不得：“你到底想谁呢？”
  
薄野景行想了一阵，哭得更是泪雨滂沱：“老夫也不记得了……”
  
……

第 28 章
  
第二天，江清流特意给她加了早餐的份量，又派人去找苦莲子。苦莲子还埋在书堆里，约摸一个月不见，他的胡子长得不成样子，脸上也黑不拉叽的，不知道多久没洗脸了。
  
这时候他站在门外，根本没有进屋。江清流在喂薄野景行吃东西，见状不解：“你站外面干嘛？”
  
苦莲子面无表情：“她发病时我来过一次。”
  
江清流不明所以，苦莲子笔直地站在门口，声音仍是硬梆梆地毫无感情：“她不会愿意我看到她这时候的样子。”江清流看着正在努力舔碗的薄野景行，又给她化了一粒胭脂丸：“你就别往她脸上贴金了，就她这脸皮，还会怕人看见自己发病？”
  
苦莲子仍然没有进来，面沉如水：“江清流，哪怕在江家地牢里幽囚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薄野景行，永远都是薄野景行。”
  
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位冷漠凶残的毒药脸上有一种溢于言表的骄傲，连那只独眼都泛出奇异的光辉。江清流不懂这种荣耀，尽管他也是站在江湖之颠、为无数人景仰称赞的人物。但江清流仍然有点不好受，薄野景行同江少桑一样，是江湖一个时代的标志。纵然一正一邪，然武林之中又有谁敢轻视？
  
而今江湖代有才人出，却把新人换旧人。那些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如同说旧了的戏文，被搁置一边。一代豪侠江少桑英年早逝，邪道魔头薄野景行不见天日地苟活三十余载，成了一个弱不胜衣的女子。
  
他转头正视苦莲子，言行中终于现出了武林盟主的风采：“纵然她还是薄野景行，江湖，却已经不再是她的江湖。你加诸于她的期望，她或许早已无法承担了。”
  
一阵沉默，两个人的目光中迸溅着交错时光的战火。最后还是苦莲子先开口：“她胃口如何？”
  
江清流看着舔食胭脂露的薄野景行：“胃口还行。”
  
苦莲子面无表情，似乎刚才的争执并不存在，抬脚往外走：“肯吃东西就问题不大，喂完之后你也离开，不要打扰她休息。”话落，他出了院子。江清流是真的不懂这些人，他也算识人。阑珊客对薄野景行是盲目的崇拜，但苦莲子对薄野景行，是恪尽职守的忠仆。他应该比谁都担心，却偏偏连进来看一眼都不愿意。
  
薄野景行还是有些怕冷，大热的天她连唇都是白的。江清流给她喂了四粒胭脂丸，这才扯了被子给她盖好。她一放到床上就缩成一团，被子如饺子皮一样卷在身上。江清流想了想，又给她放了半酒陈酒在桌上，嘱咐催雪不时过去看看。
  
薄野景行睡了一天，到傍晚的时候，日头偏西，她精神也好些，遂出门走走。苦莲子还埋在草药堆里，水鬼蕉不在，他必须自己把草药碾碎，正忙得满头大汗。见到薄野景行进来，他终于停下手中的药碾，伸出手来。
  
薄野景行也抬手任他把脉，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摇头。薄野景行怒了：“江清流搞什么，居然还是怀不上！”
  
苦莲子冷哼：“这事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薄野景行强词夺理：“怎么不是他的错，他的小媳妇也没怀上！不行，老夫还是得找别人试试，不能吊死在他这根老梅树上！”
  
苦莲子翻翻白眼：“醒了就早日把水鬼蕉弄回来，草药太多，也没个帮手。”
  
薄野景行点点头，转身欲走，苦莲子突然出声：“寒音谷被灭门之后，没有发现素素和寒音公子的尸首。”
  
薄野景行笔挺的背脊骤然僵硬，苦莲子低下头，继续碾药：“阴阳道好几种秘制毒药与我的千机散、神仙水颇为相似，我怀疑素素就在阴阳道。”
  
薄野景行继续往前走：“知道了。”
  
整个沉碧山庄对于单晚婵的事都绝口不提，江隐天的意思，就是守在庄里，对方既然掳了人，早晚会找过来提条件。话虽如此，江清流又如何放心，这都半个月了也没音信。
  
事关单晚婵名节，他也不好托各势力寻找，只能事事亲力亲为。倒是飞鹰寨那边传来消息，吴大头已经全部招认，并把这些年飞鹰寨向阴阳道上交的财物都列了清单。
  
此事震惊江湖，几个大派都过问起此事，开始清查近年来发生在门派内的可疑之事。江清流无疑又获得一片赞誉，不少门派都有些疑难之事想请他协助。
  
江湖门派，肯让人插手自己内部事宜，那是绝对信任的表现。江隐天找了三件委托之事，希望江清流插手。这三件事涉及的都是名门大派，对提升江家威望很有帮助。
  
族内，面对诸位长老，江清流终于提出疑议：“如果我接手这些事，晚婵的事怎么办？！”
  
对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江隐天明显很意外：“如果凶徒提出要求，我们自会设法营救，你留在庄里也无益处。”
  
江清流直视他：“太爷爷，她是我的妻子。”
  
江隐天毫不回避他的目光：“她也是江家的媳妇。”
  
晚上，穿花蝶赶了回来，他和师父阑珊客奉命跟踪逃脱的叶和。这叶和也是个武功高强之辈，也正是因为自视甚高，穿花蝶和阑珊客想要跟踪他也就越容易——他自信。一个过于自信的人，总是容易忽略很多可能性。
  
薄野景行坐在院中的梅树下，院中胭脂花已经全部盛开，粉色、雪色、霜青、墨绿、绯红等等。那花朵硕大，根叶肥厚多汁，花瓣重叠复丽，中心嫩蕊纤长，末端微微弯曲。在小院之中，显得生机蓬勃。
  
穿花蝶站在胭脂花旁边，整个小院里都泛着淡淡的酒香：“谷主，那个叶和似乎也只是个堂主，他并没有逃回总部。”
  
薄野景行并不意外：“监视他，注意他日常行为举止，详细记录。”
  
穿花蝶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大白鸽，将薄野景行的话以密语写了，直接将鸽子抛向空中。薄野景行咂了咂嘴，有点想念烤乳鸽了。
  
夜色渐深，沉碧山庄尚有灯光如昼，另一个地方却是伸手不见五指。单晚婵端睡醒了，睁开眼只见一片黑暗，她自是心惊胆颤：“泠音？”待一开口，才想起自己当下的处境。身边有极轻微的响动，她立刻蜷成一团。
  
“看来还没人有功夫理我们。”身边响起熟悉的男声，单晚婵总算略略定神：“水鬼蕉。”她朝说话的方向伸出手，摸到有些粗糙却十非健壮的男子肌体，她慌忙缩回手。水鬼蕉往她身前坐一点，单晚婵睡着之时，他曾几度查看，四周虽不说铜墙铁壁，但凭手无寸铁的他，是无论如何逃不出去的。
  
他也是个心思机敏的人，如何不知道，这歹人越是不把他们放在心上，来头就越大。两个人正沉默间，突然门外响起脚步声。这时候突然来人，绝非好事。单晚婵紧张地屏住呼吸，水鬼蕉有意无意挡在她身前。
  
门外有锁头的响声，不一会儿，火把的光亮照得弃屋中明晃晃的。水鬼蕉和单晚婵骤然见强光，不由半挡着眼睛，好半天才略微看清来人。
  
前来的是两个赤膊壮汉，身如铁塔，面无表情，眼中却时不时闪现出阴狠的寒光。两个人进来之后，也不防备二人逃跑，径自将两个馒头往地上一扔。
  
这地上也不知多久没人打扫，积了一层黑灰，水鬼蕉也就罢了，单晚婵可是锦衣玉食的人儿，哪能咽得下这个？
  
见二人皆无反应，两个大汉冷哼一声，左边一个嗓门颇大：“人家瞧不上这点吃食，我都说了不用送，你偏不听。”
  
另一个也不说话，抬脚就踩向地上的馒头。水鬼蕉手疾眼快，一把将两个馒头都捡起来：“谁说我们瞧不上？”
  
这个大汉也不去管他，只把目光看向榻上的单晚婵：“吃吧，吃饱了兄弟们好动手。”
  
单晚婵往床角缩了一些，水鬼蕉暗骂了一声，面色仍然平静：“敢问两位带我二人前来地此，究竟有何贵干？！”
  
他话一出，左边的汉子就兜心一脚踹了过来。那力道极大，水鬼蕉只觉得胸口如被重击，血气翻涌。单晚婵惊叫一声，哪里还吃得下。左边的大汉也不罗嗦，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右手拿了把雪亮的剪刀：“江夫人，对不住了。”
  
他步步逼近，单晚婵虽然惧怕，倒也咬着牙没有开口求饶。水鬼蕉从地上爬起来，上前几步挡在单晚婵面前：“你们要干什么？”
  
持剪刀的大汉仍然凑近单晚婵，把那雪葱似的小手抬起来。单晚婵的手生得极好，指甲也修剪得片片整洁。那尾指之上还带着一枚玉指环，衬得肌肤更是晶莹剔透。
  
大汉啧啧了几声，竟将剪刀口对着她左手尾指：“带个小物件，让尊夫与夫人相认。”
  
单晚婵哪里见过这般情况，直吓得面无人色。眼见那雪亮的大剪刀就要剪下来，她紧紧闭上眼睛，眼角终于现出一行珍珠似的泪光。
  
“等等。”有人出声，大汉回过头，只见水鬼蕉已经站了起来，他上身寸缕不着，下边也只围了条女子的衬裙，显得十分滑稽。但面色却非常严肃：“两位明知道她是江夫人仍然气定神闲，想也不是普通人物。虽将我二人囚于此处，却也并不凌辱，可见也不屑为小人之事。两位不过是要个信物令江家确信她在各位手上而已。要取手指，取在下的也是一样，何必为难一介女流？”
  
两个大汉对望了一眼，水鬼蕉上前一步，先取了单晚婵尾指上的玉环，随手接过那把雪亮的剪刀，毫不犹豫，卡住自己左手尾指，微一用力。只听一声轻响，那只修长的尾指已然落入尘埃。
  
断指处，瞬间血流如注。
  
水鬼蕉顾不得捏住伤处，便倾身将地上的尾指捡起来，合着单晚婵的指环一起递将过去：“列位不知，江盟主那样的人，娶个妻子那还不容易？！若真损了江夫人完整，只怕他一怒之下舍妻另娶，反倒误了各位大事。”
  
两个大汉略一犹豫，倒也没多说，将他的断指与单晚婵的指环一并置入盒中，转身出了房门，仍将小屋锁死。
  
黑暗中，水鬼蕉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黑暗中半天没有响动，随手一只手摸索过来，触到他肩头。他没有动，那只手也没有如往常一样缩回。一阵衣物摩擦的声响，单晚婵摸索着坐到他身边，血腥味充斥着这间小屋，她撕下自己的内衣一角，替他包扎伤口。
  
水鬼蕉也未言语，断指处血流不止，没有药物，他只能轻揉着附近几个穴位止血。突然的，几滴水珠滚落到他手上，溅得粉碎之后，仍然滚烫。
  
水鬼蕉轻叹一口气：“哭什么啊，他们早点行动是好事。兴许明天江家便会来人救你了。来，吃点东西。”
  
单晚婵哪有胃口吃东西，水鬼蕉摸索着把馒头上的皮剥掉，也不管干净还是脏，就把馒头皮往嘴里送。然后把剥干净的馒头递给单晚婵：“吃吧，别害怕。这还算好的，我寻思着他们恐怕得弄只手脚呢。”
  
那馒头已经冰冷了，上面染了水鬼蕉的血，一股甜腥之气。单晚婵终于忍不住哭出来。水鬼蕉把馒头掰了喂她：“莫哭，明天他们要手要脚我也替你。就算要分尸也先分了我送回去。”单晚婵把馒头含在嘴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水鬼蕉反倒笑了：“真要这样，说不定我反倒比你先回去。”
  
单晚婵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一直压抑的恐惧终于完全爆发出来。她边哭还边泣不成声地问：“你痛不痛啊……”
  
水鬼蕉摸摸她的头，多天真的女孩。不过这么一点伤，在她看来，已是天崩地裂。也正因为天真，所以显得这么美好吧。

第 29 章
  
第二天，沉碧山庄。
  
扫地的仆人在庄门前发现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一看，慌忙报给家主。江隐天跟江清流脸色都非常差——里面是一根手指和一个指环。手指已呈僵死的苍白，没有人说话，这歹徒之胆大，倒是出人意料。
  
不多时，齐大逮回一个小男孩——江清流料到会有人送来送信，早早便令他暗中留意。昨夜齐大一直在暗处监视着庄门，那个小乞儿前来时，他已潜伏半宿。
  
但小乞儿明显只是收了几分银子，替人办事。面对脸色铁青的江清流，他吓得瑟瑟发抖，简直语无伦次。只知道找他送信的是个高大男子，再不知其他。
  
江清流倒也没有为难他，挥挥手放走了。等到下午，终于又有个小乞儿送来书信，要求江清流独自一人前往城西药王庙见面。信上尤其注明，不许其他人跟随。
  
接到信，江家人都非常犹豫，江清流目前的情况，周氏和江隐天、江凌河等人都是清楚的。江凌河跟夫人李氏还是非常担心自己儿子的安全，毕竟他现在武功全失，独自赴会，等于任人宰割。
  
凶手第一次送信便带上手指，可见必是穷凶极恶之徒，沉碧山庄可谓是仇家无数。李氏当即就去找周氏，两个人商量了半天，还是觉得不能因着媳妇再搭上儿子。
  
江隐天也跟族里长老们商量了半天，江清流虽然武功全失，但最近的表现还是非常令人满意。族里自然也不愿他冒这个险。
  
等诸人商议完毕，前往书房去找江清流的时候，发现书房里空无一人——连随身侍候的催雪都不知道他何时离开的。
  
江隐天二话不说，立刻派江清流之弟江清然带人追至药王庙。江清然虽然不比江清流稳重，情势却也大抵明白的：“太爷爷，凶徒明令兄长须单独前往。我们若带人过去，恐对嫂嫂不利。”
  
江隐天目光锐利：“凶徒如此泯灭人性，你嫂嫂落入他们之手，岂有活路？！”
  
江清然面色一僵，江隐天复又道：“上次采花贼潜入我沉碧山庄掳走女眷一事，已令沉碧山庄门楣蒙羞。如今……清流心软，你便应该替他分忧。”
  
江清然终于明白了江隐天的意思，江隐天挥挥手，替他调派人手，令其赶往药王庙。
  
那个时候，薄野景行坐在院里的梅树下，苦莲子在替他诊脉。侍女泠音过来采集花粉，把庄里发生的事都说了。苦莲子震怒非常：“江隐天这是想让那个女人死！江清流必是看破他用心，一人前往了。但他武功全失，独自前去有个屁用！”
  
泠音本就是个聪明的丫头，如何不知道江隐天的用心。她是单晚婵的陪嫁丫头，自然是向着单晚婵的。知道平素单晚婵跟这位景姑娘要好，这时候明里不说，暗里却是来求救了。
  
薄野景行端坐梅下，苦莲子气得不得了：“你还坐得住！几十年前，我们不去欺负别人，别人已是谢天谢地！如今竟然被别人骑到脖子上来了！”
  
薄野景行抚掌沉吟：“江清流那娃娃，不是鲁莽冲动之辈。他肯前去，必有后招。”
  
苦莲子蹭地站起来：“那我们就袖手旁观、任人欺辱不成？”
  
薄野景行嘿嘿一笑：“老夫若是他们，就不取手指。因为不管取手指还是脖子，代价都是一样。”
  
苦莲子重又坐下，示意泠音先下去，然后给薄野景行倒了半杯酒：“但凭谷主吩咐。”
  
薄野景行略略沉吟：“老夫晨间见过那断指，指上筋脉尚未收缩，可见二人被囚之处，离此绝对不远。”
  
苦莲子面色微凛，复又不耐烦地道：“你别卖关子，我肠子里没有那么多弯绕。”
  
薄野景行也不理会：“齐大知道昨夜断指被送来的时辰，小乞儿虽然不知道凶徒身份，却至少知道凶徒所至的方向。断指的指甲里有些许黑泥、蛛网的痕迹。粉尘极为细腻。所以水鬼蕉与小媳妇被囚之处，必是久置，方能有如此细腻的尘埃。”
  
苦莲子眼睛一亮，薄野景行微笑：“我们知道路程，知道方向，知道他们所在的地方有许多灰尘。总不算盲目找寻。”
  
苦莲子立刻起身：“属下这就为谷主备马！”
  
然后他就把穿花蝶牵了过来。
  
薄野景行骑着穿花蝶，穿花蝶上午已经奉命查明小乞儿的住处、来人行至的方向。三人出门，也不算没有头绪。临出门时，苦莲子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要请风影剑魔那老东西帮帮忙？”
  
薄野景行似笑非笑：“原来你对老夫已经连这点信心都没有了。”
  
苦莲子冷哼一声：“我是怕你如今这娇滴滴的模样，恐连兵器都握不稳了。”
  
话虽如此，他却再没多说。
  
小乞儿等在山门前，手里还握着一把糖葫芦——穿花蝶怕他等不住，特地哄住他的嘴。他将三人带到遇见大汉的地方，指明了方向。
  
因着他对附近地势极熟，仍然在前方带路。四人一路前行，走到时辰差不多的时候，薄野景行命他停下。她倒是不急，仍和颜悦色地问：“娃儿，这是哪里？”
  
小乞儿虽然衣衫褴褛，人却极是灵活：“爷爷，这里是个三岔路口。再往前走，就是夏家镇了。左边是山路，去七宿山的小路。右边是大片耕地，再往前就是洛阳方向的官道了。”
  
薄野景行略略点头：“这附近有没有空屋子，很多年没人住，却又不常有人去的地方？”
  
小乞儿眼睛黑幽幽的，极为明亮：“爷爷，那我们走过了，我知道有个地方，跟我来！”
  
四个人开始往回走，穿花蝶都将信将疑：“这个小孩靠不靠得住啊！”
  
薄野景行不以为然：“江家势力岂是说笑的？单晚婵丢失，他们私下必有打探。来人断不会将小媳妇藏于闹市。偏远的村落，虽然看似安全，实则更加危险——村民们久居一处，哪户不是知根知底。突然搬来的陌生人，只会更引人注目。”
  
穿花蝶干笑：“谷主说是，那必定便是了。”
  
几个人往前走不多时，小乞儿停下来，指着远处一片隐约坐落于林木之中的灰色屋顶道：“爷爷，就是这里了！”
  
苦莲子都有几分疑惑了：“不是说不可能关在村子里吗？”
  
小乞儿吃着糖葫芦：“这个村子早就没人住了。前几年村里的人得了怪病，死的死、逃的逃。可惜了这么些空屋子。平日闹鬼闹得厉害，也没人敢来住。”
  
薄野景行放小乞儿离开，苦莲子给了二人一人一粒药丸：“含在嘴里，辟毒。”穿花蝶轻功不是盖的，一边驮着薄野景行，一手拉着苦莲子，仍然起落灵活。
  
他也是个经验丰富的，入了村之后，沿着地上的脚印往前走——这里少有人来，这些脚印当然不是凭空出现的。三人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废弃的大宅门口。
  
这宅子在村里算是颇为气派的，只可惜如今落满灰尘，蛛网密结。薄野景行跟苦莲子艺高人胆大，直接就从大门进去。
  
因着单晚婵跟水鬼蕉都不会武功，这里只有两个大汉看守。二人正在里面掷骰子呢。薄野景行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别停，玩完这把再说。”
  
两个大汉毫不领情，抽刀怒喝一声，直扑过来。
  
他们也算是用刀的好手，手中九环金刀挥舞虎虎生威。但是两寸厚的刀身劈至薄野景行面前的时候，突然无端断裂。
  
二人面色一变，定睛一看，才见一缕鲜红如发丝般纤细的丝线——就是这么一个东西，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地割裂了钢刀？！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一惊。随即抽出小刀，再次猱身而上。薄野景行兴致缺缺：“本座无影之剑，岂能作烹羊宰牛之用。”
  
穿花蝶会意，径自避过两名大汉，进入后宅。两名大汉自然扑向苦莲子。苦莲子抽出一布巾，迎风一抖，两大汉白眼一翻，顿时跌倒在地。
  
内宅也是一片灰尘，杂草丛生，没人足背。穿花蝶都不用打量，跟着痕迹往走前，很快就来到一间卧房之前。
  
门上挂着锁头，窗户都已被木条钉死。薄野景行从他脖子上下来，站好不动。穿花蝶开门撬锁本就是长项，上前用藏在发丝中的金丝一捅，门锁轻而易举地打开。
  
薄野景行背着双手，慢条斯理地踱进去。单晚婵正一脸戒备地看着门口，见进来的是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在作梦。过了好半天，她猛然扑上去，抱住薄野景行：“小景——”
  
薄野景行轻轻拍拍她的背，房中水鬼蕉坐地上一动不动——他身上还围着单晚婵的衬裙呢，一动就露屁股蛋子。
  
“哟——”穿花蝶围着他，跟狗看见包子似地转了几圈，“这是什么新潮的打扮？！”
  
水鬼蕉怒瞪了他一眼：“脱件衣服给我！”
  
穿花蝶很快就看出了端倪，然后哪里还肯脱衣服给他。二人闹了半天，还是苦莲子看不过，脱了件外衫扔给他。水鬼蕉火速穿上外衫，这才起身：“师父，谷主。”
  
苦莲子冷哼：“还嫌不够丢人？！”
  
水鬼蕉不敢说话，赶紧站立一旁。苦莲子嘴上不说，见他手掌伤势，还是丢了个小药瓶过去。水鬼蕉刚刚接过药瓶，单晚婵已经过来。
  
她帮着拆开他左手包裹的布条，那伤口上血已凝固，药粉难以粘着。单晚婵几乎没有思索，红唇微张，轻轻含住了伤口。
  
待伤口清理干净，她打开小药瓶，把药粉撒在在上面，然后重新包扎。旁边三个人都是人精，这时候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水鬼蕉轻轻收回手：“先回去吧，江家想必急坏了。”
  
单晚婵点点头。
  
回到山庄，庄里大部人都已随江清流前往药王庙，江隐天见到单晚婵，脸色却并不好。最后还是周氏将单晚婵带回房里更衣。
  
单晚婵没有什么心机，换了衣服也就出来。随后整个江家气氛都有些闷沉——周氏面上也无喜色，单晚婵回来的时候，只穿着外裙，恐怕是贞洁难保了。
  
江家的媳妇，这样不清不白，可如何是好？！
  
周氏面色不善，同江隐天说了这事，江隐天阴沉着脸，半天突然冰冷地丢下一句话：“江家不可以有失节的媳妇。”
  
周氏对单晚婵到底还是有些感情，虽然知道这话的意思，也是半天没动。江隐天看过去：“我说得不对？”
  
周氏沉默了。江隐天复又道：“清流年轻，尚不识大体。你莫非也老糊涂了？去吧，赶在他回来之前。”
  
周氏进到单晚婵房间里的时候，单晚婵刚刚沐浴完毕。周氏一挥手，身手的仆妇送上来一碗参茶：“喝了吧，压压惊。”
  
单晚婵施礼谢过，端起参茶慢慢饮尽。周氏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孩子，老身也知道在江家你不快乐。但是这个家族两百年以来，没有人敢快乐。”
  
单晚婵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么说，正要问什么，突然头脑一阵昏沉。“太奶奶……”她向周氏伸出手，却突然歪倒在桌上。
  
周氏转过头，又过了一阵方才挥手。她身后，有个年过六旬的妇人上前，熟练地用金箔封住单晚婵口鼻。外面立时有人抬了一具棺木上来。周氏站在窗前，一直没有回头去看。
  
过了好一阵，那个年过六旬的妇人终于再次进来：“太夫人，已经妥当了。”
  
周氏深吸一口气，年老干枯的手擦过眼角，目光浑浊：“木香，你说清流一直无后，会不会是我们江家的报应啊？”
  
那个名叫木香的妇人闻言，忙将她扶出去：“太夫人不当这样想，江家百年基业，本就是子孙奉献。上苍若真有眼，当会看到这个家族的牺牲和心血。”
  
夜间，江清流回返的时候，只得知一个消息——单晚婵自尽殉节。江清流右手紧握成拳，大步闯进江隐天的住处。江隐天正与其他长老议事，见他进来，只是淡淡道：“何事如此莽撞？”
  
江清流几度强忍：“晚婵到底在哪里？”
  
江隐天神色疏淡：“下人没告诉你么？她午后归家，于住处上吊殉节。这样的贞洁女子，才不愧是我江家的儿媳妇。”
  
江清流右手扬起，一拳砸在他面前的红木方桌上，即使内力未复，也是木渣横飞。江隐天与他对视，他第一次寸步不让：“我问你她在哪里？”
  
江隐天挥挥手，示意身边的长老们都退下。等到人都离开了，他终于站起身：“不论她在哪里，都已经只是一具尸体。你待如何？杀了我和你太奶奶，为她报仇？”
  
江清流站在原地，只觉得肺部都已经变得僵硬，他吸入的空气如同牛毛细针，缕缕刺心。江隐天拍拍他的肩：“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终有一天你要长大的，我和你太奶奶撑不了多少年了。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样的你，怎么撑起这个家族。”

第 30 章
  
夜已经很深了，江清流的房里没有点灯。四周都是漆黑一片。门被人缓缓推开，江清流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周氏拄着拐杖缓缓走了进来。
  
哧地一声轻响，她点燃了屋里的烛台。江清流随即一个杯子扔过去，将烛台打翻在地：“不要点灯。”
  
周氏叹息一声，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来：“她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江清流冷笑，第一次在自己长辈面前出言无状：“她心里一定痛苦，没有死在歹人屠刀之下，却丧生于亲人之手。”
  
周氏语态平缓：“是啊，江家有一把双刃剑，内外双刃都饱浸鲜血。”
  
江清流不想说话，周氏却突然又道：“你也是从江家祖陵里出来的，祖陵剑冢中一共有六十七位导师，每一位都堪称武学奇材。可是他们只要踏入剑冢，就终身不见天日。你年龄最长的江敬叔叔，至今已有八十高龄了，却依然守在剑冢之中。每一年里，江家派出去以你的名义行侠义之事的子弟，有不下百人之多。死于歹人剑下的，更是不计其数。清流，你可以为晚婵伤神，但请万万不要让整个江家为你伤神。你是这个家族的主人。”
  
江清流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之中，周氏不再说什么，起身颤颤巍巍地出了小屋。
  
外面月凉如水。
  
月光从纱窗透进来，在地上留下灰白的影子。江清流闭上眼睛，他什么都做不了。杀死他妻子的，是他的长者，他的至亲。他的一切乃至生命，都只属于这个家族。
  
门再度打开，有个人抱着一坛酒走进来，酒坛并不沉，她却累得气喘吁吁：“娃娃，来陪老夫喝酒。”
  
江清流觉得自己是需要一杯酒，他拍开泥封倒了一杯，那个人已经坐到在他的身边。一坛酒分而饮之，过半之时他才反应过来：“这是珍珠红？”
  
旁边的人当然是薄野景行，她又喝了一杯才摇头：“谁知道呢，从你院子里那棵合欢树下刨出来的。老夫老远就闻着香味，果然这里有美酒。”
  
江清流破天荒与她碰杯：“听一位师父提过，这是三十几年前，我爷爷埋下的。本是大战归来与奶奶同饮，谁知道他是归来了，却中了你一记焚心掌，自此缠绵病榻，半年就过逝了。他死之后，奶奶也自刎相殉。树下的珍珠红，再没有人动过。”
  
那酒色果然是鲜红的，只可惜年月甚久，已不剩多少。薄野景行给他杯中斟满：“老夫没有杀你爷爷，再者你确定你奶奶是自刎殉情的？”
  
江清流一怔，她却又拿杯子与他一碰：“喝酒喝酒。”
  
那一晚，江清流其实根本没有醉。但是他却与薄野景行同宿了。夜色太冷清，身边有个人，会不那么孤独。
  
第二天，周氏找来江清流之母李氏，与族中有身份的女眷一通商量，最后决定——重新娶妻。江清流尚且无后，江家未来主母之事乃家族大事。
  
江隐天在审讯这次抓获的歹人——七个糊涂庙的人。这糊涂庙是个小组织，由几个少林弃徒组成。平时也不干什么好事儿。
  
这次的事明显是冲着江清流来的，有人花大价钱要买他的命。幸而江清流也有准备，去之前先通知了好友方若跟谢轻衣。两个人于药王庙蹲守，齐大暗中策应，以他当饵，再加之江清然围堵，也算是有惊无险。
  
江清流没有出面，一直呆在房间里。薄野景行睡醒了，方看见他身上的伤口。她立刻令苦莲子拿瓶伤药。苦莲子正准备回屋去拿，薄野景行逮住他就搜：“费那事儿干嘛，随便一瓶金创药就行。”
  
江清流刚醒来，就有一个脑袋拱进了帐子。江清流头也没回就用竹枕砸了一下：“出去。”
  
薄野景行嘿嘿一笑，三两下拱上榻来：“江家娃娃，你受伤了怎么也不吭声。”
  
江清流没说话，薄野景行埋头把江清流衣服撩起来，还真好意思卖乖：“老夫从苦莲子那里拿了伤药，保管比你狐朋狗友给的好用！”
  
江清流哼了一声，虽然受伤，可也没糊涂。薄野景行的药，多半从苦莲子那得来。苦莲子的药，大家唯一的奢求也就是希望无毒了。
  
衣服下，他左肋果然有一道伤口，看情况是匕首所伤，伤口短窄，却非常深。薄野景行也不管上面上的什么药，兜头就准备把自己带的药粉给撒上。江清流挡住她：“不用！”
  
薄野景行还算是了解他，一下子全撒上了：“放心吧，没毒。”
  
江清流只觉伤口清凉，倒也没多说，倒头准备睡一会儿。身边那老贼可是睡饱了，她好奇地在床上东翻翻、西翻翻，比狗都淘气。
  
江清流这时候也没心思训她，索性闭目养神。薄野景行见床上没什么好玩的，索性拱到江清流胳肢窝里，也跟着闭目养神。
  
淡淡的酒香充斥在鼻端，有镇痛、安神的功效。江清流也没就没赶她，就这么让她窝着。
  
及至下午，外面突然有人敲门，江清流还没应声，门已经被推开了——薄野景行进屋，你还能指望她随手闩门？
  
进来的正是江隐天、江凌河、周氏、李氏等人，几人来意不消说，当然是娶妻一事了。
  
江清流素来没什么爱好，他的房间也一向没多大避讳，故而大家就这么大大咧咧就进来了。然而这次不太好，江清流半个月奔波，这次又受了点伤，睡得实在沉。诸人进来也没将他惊醒。
  
而床榻之上，薄野景行窝在他臂弯里，床上被她早先翻得乱七八糟，江清流也没精力规整。这时候诸人面上都有些不太好看。江隐天咳了几声，直把江清流吵闹。
  
江清流真心是睡着迷迷糊糊，他确实是疲惫不堪，以往很少有这样迷糊的时刻——他还以为身边揽的是单晚婵呢。随手把薄野景行压在被窝里，他披衣起床，三两下整好衣衫，再向江隐天等人施礼：“太爷爷、太奶奶，爹、娘。”
  
江隐天看了眼榻上的薄野景行——当然就别指望她起身行礼了，她瞅都懒得瞅这些人一眼。
  
江隐天板着脸，劈头就训：“白日宣淫，呈何体统？”
  
江清流倒也从容：“她是我妻……”他这时候清醒了些，突然想起床上之人是谁，立时住口，没再说话。
  
江隐天也没苛责，毕竟江清流也这么大年纪了，江家的继承人还没有着落。况且单晚婵的死……若他能移情别处，也是好事。再者，若是江清流无后，继承人可就要由其他宗室过继过来。那可不好。
  
李氏和江凌河向来不太管事，也没多说。周氏一脸严肃：“族里商量过了，你的亲事，我们选了一下午，觉得河南金家女儿金元秋不错。金家也是巨贾之家，一直频频向我们示好。这次亲事，定当能成。”
  
江清流站在原站，正要说话，周氏一顿拐杖：“好了，此事已定，我已找好媒人，后日便可让管家前往金家下聘。”
  
根本没有人征求他的意见，他们不过是告知他一声而已。
  
晚上，江清流没有去单晚婵那里。薄野景行正在玩他的佩剑，眼看上面的宝石都被她抠得差不多了，江清流突然开口：“老贼，陪我喝酒去。”
  
薄野景行对于好酒也是无力抗拒的，当然欣然跟随。二人来到他的小院，江清流从院中的梨树下刨出两坛子酒。甫一拍开泥封，酒香四溢。薄野景行垂涎三尺，可惜抱不动坛子。
  
好在那坛口甚大——能装五十斤酒的坛子，那口可也不小，整个跟一酒缸差不多了。她整个人如同偷油的黄鼠狼，脑袋都伸进了酒坛子里，也不管干不干净，啧啧有声地舔食着美酒。
  
江清流甚至觉得一脚就能把她踢翻到酒缸里去。他举起大酒坛子，与薄野景行一碰：“来，今晚一醉方休！”
  
有酒，薄野景行话都顾不上说了，那酒香，真香，她整个人已经差不多要栽进去了。江清流先灌了几大口，他以前很少这样喝酒。大多时候红泥小火炉，好友或者娇妻陪伴一旁，略略烫上一壶，说的话比喝的酒多得多。
  
可是今晚他不想说话，他只想喝酒。
  
两个人默默无声地喝上半晌，薄野景行面色娇红，艳甚牡丹。江清流坐在她身边，突然开口：“薄野景行，族里已经派人前往河南金家下聘。过不了几天，我便要娶金家小姐过门。”
  
薄野景行只顾着舔酒，连唔唔两声应一下的功夫都没有。江清流只得拎着她的领子，把她攥起来。薄野景行恨不得醉死在酒缸里，四肢乱舞了一会儿，终于明白意思：“恭喜恭喜！”
  
江清流这才把她放坛口，看她迫不及待地将毛茸茸的脑袋伸酒坛子里：“我甫一出生，便由族里几个长老养大。十五岁之前，连生身母亲都没能见上一面。从我记事开始，我身边一直就是长老、太爷爷，和一众严厉的导师。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玩伴好友，我甚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二十七年了，他们让我练功，我便练功。他们让我杀人，我便杀人。他们让我扬名，我就成了一代大侠。后来他们让我娶妻，我就娶了晚婵。”
  
薄野景行几次想抱起坛子都失败了，这时候正奋力地蹬着腿儿舔酒。江清流又将她拎起来：“有时候我觉得我根本就不是人，我更像是沉碧山庄的山门，江家的一块匾额，聚贤厅的一根石柱。这庄中，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属于我，我也不需要拥有什么。只要就那么立着，承受整个门楣的重量。”
  
薄野景行伸嘴去他的酒坛里偷酒喝：“江家小娃娃，你开始想道理啦。”
  
江清流也不指望她能吐出什么象牙，仍然自顾自说下去：“我爷爷，也跟我一样么？！”
  
薄野景行终于停下了偷酒喝这样有失长辈风度仪态的动作，她慈祥地摸摸江清流的头：“江少桑啊，跟你差不多。你们江家人，都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江清流无疑也有了两分醉意，突然问：“你说，我爷爷不是你杀的，那他是怎么死的？”
  
他有些醉了，薄野景行可还清醒着：“咳咳，相信老夫，你不会想知道的。等你长大了，老夫就告诉你。”
  
江清流也不理她，又灌了几口酒：“老贼，你有过心爱的人吗？”
  
薄野景行像模像样地摆了一副沉思的姿势：“有过吧。”
  
江清流确实有些醉了：“很美好吧？”
  
薄野景行点头：“还不错，如果她不是那么淘气，老夫也许会娶她的。老夫更喜欢温婉如水的小女人，诶，你小媳妇就不错。”
  
江清流神色微黯，又猛灌了一口酒。
  
薄野景行又趴在酒坛子里，准备醉死在缸里。江清流将她搂起来：“我从来没有过心爱的东西，从来没有。”
  
薄野景行好心安慰：“好事，那样你就算是被戴了绿帽子也不用太伤心。”
  
江清流又一下子敲她头上：“老贼，你有没有想过，跟自己心爱的姑娘相识、相遇，会是什么样？”
  
薄野景行点点头：“老夫心爱的姑娘，一定要娇羞、漂亮。最好就是某一天，老夫从长街上走过，她撑起窗，不小心把晾衣的竹竿掉落下来，砸老夫头上。然后老夫抬头一瞥，胜似惊鸿……”
  
……

第 31 章
  
月上中天，有夜鸟被惊起，穿过夜空，藏身于另一丛浓黑的树影里。江清流把薄野景行抱小狗一样抱在怀里，她身上的酒香，比之这两坛三十余年的珍珠红更香醇浓厚。
  
“薄野景行，珍珠红总让我想起我爷爷、想起我师父们、想起好多江家子弟。”
  
薄野景行伸长脖子去偷他酒坛里的酒喝：“娃娃不必伤怀，今日老夫满饮此坛，就当是你爷爷与你把臂同饮，以弥补当年之撼！”
  
江清流居然也懒得理她，一手执了坛口：“来，干。”
  
陈酿易醉，江清流虽喜美酒，还是颇为克制。这么多年的冷静自持，连想要大醉一场也做不到了。薄野景行则在奋战自己那一坛。她趴在酒坛口，脑袋伸里面，舔得十分欢快。江清流再把她拎起来，薄野景行终于不耐烦了：“江隐天是按养鸡仔的方法在养你吗？你要是男人，现在就冲到江隐天那老乌龟那儿，告诉他你不娶老婆！你这样的男人，就算娶老婆也只是多害一个女人罢了！你要是还没断奶，就继续窝在他怀里吃奶，听大人的话！”
  
江清流并不动弹：“家祖英年早逝，整个江家一直是太爷爷操持。五十多年了，你以为江家凭什么凝聚不散？各旁系宗亲中不乏资历过人之辈，凭什么我们这一支被尊为嫡系？江湖势力之所以敬畏这个家族，就是因为其上下一心。我自然是可以反对他，我若不娶，整个江家谁又真能奈我何？但是我若同他不和，我的人与他的心腹必生嫌隙。薄野景行，我虽身在江湖，却不能快意江湖。”
  
只是很平静地一番话，他再度与薄野景行碰了碰酒坛子。薄野景行没有抬头，舔得一头一脸的酒沫子。这样喝不了多少，酒坛里现在还是大半坛，她急得直嚷：“快给老夫一个碗！大碗！”
  
……
  
第二天，江家向河南金家下聘，代江清流求娶金家大小姐金元秋。
  
江清流没有任何表示。十五岁之前，他将振兴家族当作自己的信仰。后来，他开始行走江湖，江家的朋友，成为了他的朋友。家族的敌人，也一直就是他的敌人。他不需要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连性格爱好都不需要。
  
这么样的一个人，能对一个女人承诺什么？！
  
他不知道，他继续看飞鹰寨找到的贺飞虎亲笔写成的手札，突然想起当年凤冠霞帔、艳若朝霞的单晚婵。
  
处理完日常事务，正是暮色四合之时，江清流走出小院，薄野景行那边的灯还亮着。他信步而入，薄野景行正盘腿练功，见他进来，赶紧收功，挥挥手：“江家娃娃，快过来。”
  
江清流眉毛微扬，径直在床边坐了下来。薄野景行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张丝帕，上面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老夫突然想到一种方法，能助你尽快养好经脉。若照此法行功，不消十日，你便能恢复功力。”
  
江清流将信将疑：“你有这么好心？！”
  
薄野景行嘿嘿直笑：“娃娃真没良心，你且一观。”
  
江清流与她一同看那条丝帕，上面的行功经脉确实是有独到之处。他一边细看一边揣摩，越看越是心惊——这老贼对人体穴位、脉络运行实在是了若指掌。想到立刻就能恢复功力，他还是颇为重视：“姑且一试。”
  
薄野景行与他在榻上对掌行功，令内力缓缓流过七经八脉。江清流微微出汗，只觉全身经脉运行顺畅，看来甚至不到十天，他就能恢复功力了。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薄野景行也是香汗淋漓。那汗也是淡淡的粉色，在盈润的肌肤之上如同珍珠一般光泽耀目。江清流不好多看，随手挑了件衣服为她披上。
  
彼时已至子时，他为薄野景行化了两粒胭脂丸。薄野景行一边舔食一边开导他：“你若真不愿娶金家小姐，要不你就跟江隐天说说，娶老夫得了。”
  
江清流斜睨了她一眼：“娶你？！”
  
薄野景行一挺胸，将江清流撞得差点仰面栽倒：“娶老夫难道还辱没了你不成？！”
  
江清流重又垂目：“我宁愿娶金元秋。”
  
薄野景行大狐狸一样拱过去，语重心长地教育：“个鼠目寸光的小娃娃，你当知道物以稀为贵，这整个江湖，有娇妻美妾者数不胜数，但是能娶我薄野景行者，有几人？！”
  
江清流嘴角一撇，转过头去。薄野景行跟太阳花似的，也跟着转：“这是什么表情？！对了，老夫身负绝世武学，什么葵花宝典，什么辟邪剑谱，你想学啥，老夫就教你啥！”
  
“我谢谢你啊……”江清流索性拿了个竹枕头压脸上，合衣而卧。薄野景行把枕头刨开，立时就翻脸了：“江清流！那晚你睡老夫，便就白睡了不成？！”
  
江清流才懒得理会：“但凡你要点脸，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那天难道不是你睡得我！？”
  
薄野景行扑将上去，手足并用地解他衣服：“嘿嘿，一回生二回熟，咱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啊！”
  
毫无疑问，她又被江清流一脚抖下了床。
  
第二天，穿花蝶、水鬼蕉一大早就过来向薄野景行请安。水鬼蕉是给薄野景行送早饭，穿花蝶要采集胭脂花的花粉和露水。苦莲子研制胭脂丸需要大量花粉，商天良那个守财奴开价高得要命。如果不是江清流，还真是养她不起。
  
薄野景行在院中吃早饭，一边吃一边打量水鬼蕉，看得水鬼蕉浑身发毛。穿花蝶倒是不解了：“谷主，你既已决定在江家产子，何不阻止江清流娶妻？！”
  
薄野景行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痴儿，现在阻止，与老夫有何益处？！”
  
水鬼蕉蓦地接话：“谷主，晚婵刚刚被逼死，江清流竟就另行取妻，简直就是色中饿鬼、人面兽心！”
  
穿花蝶不明情况，还附和：“就是，也不知道给咱们兄弟留点。对了，那个金元秋漂亮么？！要不小的前往金家一趟，让江清流吃个残羹冷饭！”
  
水鬼蕉一见他垂涎三尺的模样，满腔怒火都被浇了个透心凉——比起穿花蝶，江清流都算正人君子了。
  
薄野景行没说话，笑眯眯地看二人斗嘴。等到两个人停下来，她方道：“小媳妇是个好丫头，你小子是有福气。既然有这缘份，且好生相待。”
  
水鬼蕉一怔，待看过去的时候，她又神色如常，似乎什么都没说。
  
晚上，水鬼蕉偷偷摸摸地出了沉碧山庄，沉碧山庄背靠着七宿山，山势陡峭，人烟罕至。水鬼蕉带了些糕点、吃食，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七宿山。他经常在山中采药，对地势倒也熟悉。
  
山中有一间专供猎人、采药人歇脚的小木屋，他走到小木屋前，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好半天没有声响，水鬼蕉只好轻声道：“是我。”
  
小木屋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后的人，赫然便是单晚婵。水鬼蕉却似乎半点也不奇怪，把怀里的糕点、吃食都递给她。单晚婵接过来，坐在竹凳上：“我摘了些果子，味道很不错呢，你尝尝。”
  
水鬼蕉接过来：“山里危险，你莫要乱走。”单晚婵笑嘻嘻地答应，他却突然又道：“今天谷主突然提起你的事，她好像知道你还活着。”
  
单晚婵神色略黯，复又笑道：“小景本来就是聪颖过人的。”
  
水鬼蕉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那天下午，沉碧山庄的管家忽匆匆地出去买棺材他便注意到了。心中本来一直就有疑虑，当天对单晚婵也就格外留意。等到看见几个仆妇把单晚婵装进棺材，他也是吓了个魂不附体。
  
直到棺材被人送到义庄，江家与义庄主人只说了府中死了个丫环，让他尽快安葬。义庄主人收了些银钱，自然是满口答应。等江家的人一走，水鬼蕉立刻冲进去，先一支迷迭香放倒了诸人，再撬开单晚婵的棺材一看，只见单晚婵还有极微弱的气息。
  
他立刻将人抱出来，一番针石下去，总算是缓口过气来。
  
而那义庄主人收了钱却丢了尸体，哪敢乱说？自然是空棺安葬了事。
  
单晚婵吃着东西，水鬼蕉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她：“江清流……又要娶妻了。”
  
单晚婵微怔，随后又笑了：“单晚婵已死，我如重生。江家与我再无关联了。只是我万万不能回家，家中乃继母主事，我即使回去，只怕也还要被送回江家。”
  
水鬼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单晚婵也不再说话，默默地啃着馒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单晚婵突然看向水鬼蕉已失了尾指的左手：“伤口结疥了么？”
  
水鬼蕉手上还包着棉纱，这时候也不介意：“本也没什么。”
  
单晚婵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本是修长漂亮的，因为从医之故，一直非常干净，找不出半点泥垢。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一点残缺才显得更加丑陋。单晚婵眼眶微红，水鬼蕉视线低垂：“如果……如果你不愿再去别处的话，我来照顾你。”
  
那泪水如珍珠，瞬间溢出眼眶，摇摇欲坠。水鬼蕉终于抬起头，目光坚定：“水鬼蕉终其一生，不离不弃。”
  
那泪如雨点，打落在他的手上。
  
七年前，她年方十三，一乘花轿将她抬到沉碧山庄。那个十三岁的豆蔻少女一身凤冠霞帔，枉自作了七年的美梦。
  
而今梦醒，恩爱须臾。

第 32 章
  
半个月之后，江家广发喜帖。虽然金元秋填房，但江家还是颇为看重，广宴宾朋，聘礼、喜宴都筹备得极为光鲜隆重。
  
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江家给仆人都做了新衣服，一派喜气洋洋。然而就在成亲当天，金家突然改口，死也不结这门亲事了。
  
江隐天气得七窍生烟，这满堂宾客都到了，接不到新娘子，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任接亲的人好说歹说，金家就是往死里摇头，愣不肯送出新娘子。屹立江湖百余年的家族，何曾受过这般羞辱？江隐天恨不得打上门去，灭了金家满门！但是如今宾客在堂，他也想不出法子。
  
而就在这时候，薄野景行略微“提点”了江清流几句。江清流是真不愿再迎娶金元秋，当下心领神会，立刻向太奶奶周氏建议：“宾客已至，既是金家不愿送出新娘，便正式娶景氏为妻吧。”
  
这还有什么办法，周氏不同意江清流娶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但事到如此，喜宴都已经准备齐全。纳个妾还是可以的。她跟捡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带了一群婆子丫鬟冲进薄野景行的小院，二话不说，将她一通梳妆打扮，给顶了新娘。
  
薄野景行施施然地跟江清流拜过天地，被送入了洞房。
  
河南金家，直到花轿走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金家老太爷、老夫人、少爷、下人这才跪地，苦苦哀求面前一个面无表情的灰衣人：“爷，花轿已经去远了，您能将解药赐下了吧，哎哟喂，可疼死我了……”
  
……
  
晚上，洞房花烛夜。江清流友人齐聚，一直喝到深夜，喜宴方罢。洞房里，红烛一双，薄野景行一脸小人得志：“小娃娃，老夫可是为你解了围啊。啧啧，若不是老夫，你今日这丑是出定了。”
  
江清流差点没一巴掌把她呼死：“你以为我三岁小孩，不知道你搞了什么鬼？！薄野景行，你要是安安份份的，我还能让你得个善终！你若是再得吧，我一刀宰了你！”
  
话落，他出了薄野景行的小院，在新婚之夜，毫不给面子地把薄野景行独自扔在了洞房。
  
薄野景行一想，这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也不能浪费了啊。他随后就命穿花蝶去找齐大——看齐大那膀大腰圆的，肯定够壮实。
  
不用迎娶金元秋这事，江清流确实是如释重负——这一生，恐是真的没有精力，再去应对另一个女人。
  
她们给出的一生，他知道自己回报不起。出了薄野景行的小院，隔壁便是单晚婵的住处。主母新丧，这里并没有旁人居住。只有以前侍候她的几个小厮丫鬟时不时会进来打扫。
  
江清流走进去，见阶上青苔萋萋，残月如霜，照着薄染风尘的窗棱。
  
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外面的张灯结彩让他有一瞬间的刺痛，如同被这清冷浸透了心。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他左右一顾——那声音毫无疑问，来自薄野景行的院子。而且可以肯定，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薄野景行如今是他的妾室，她的院子，怎么会有男人的声音？！江清流本来不想理睬，但思及如今二人跟以前毕竟是不同，他还是顿足了脚步。
  
薄野景行的院子里，胭脂花盛放，那花株根叶肥厚多汁，花冠硕大，格外艳丽。月色下一缕酒香，悠远绵长。江清流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往里一看，顿时就气炸了肺——只见红烛锦被，新房之内，一个男人四肢大张，被捆在喜床上，正在奋力挣扎。
  
江清流走到门边，飞起一脚，将门都踢得歪在了一边！里面顿时安静了片刻，然后床上的男人杀猪似地嚎叫起来：“庄主，救命啊庄主！”
  
江清流如同一头愤怒的公牛，抽刀一刀斩下去，齐大惨叫一声，还以为自己被劈成两半了！良久睁眼一看，才发觉四肢的绳索都已被斩断。他连滚带爬地翻到床下，几乎就要抱着江清流痛哭一场。但见江清流似要吃人的神色，又赶紧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江清流将薄野景行拎起来，真是一刀捅死她的心都有了：“老贼，你、你……”
  
薄野景行还振振有词：“这良宵美景，浪费多可惜。老夫也是物尽其用嘛，是吧？！”
  
江清流怒极反笑，一把将她扔到床上：“你个老而不死的东西！！”
  
他竟然就这么跟薄野景行荒唐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江清流烦恼地整理着衣裳——薄野景行这个人，终究是不能久留。虽然有过救命之恩，但是其人心思叵测。一旦功力恢复，还是趁早除之为宜。薄野景行倒是没想那么多——江清流走的时候她还没醒呢。
  
江清流的内力开始缓慢恢复，刚刚养好的经脉不能承受内力的冲击，但是丹田气海终于不再空空荡荡。得知他的功力开始恢复，江隐天也松了一口气，放松了对其堂弟江清然的管束。
  
他也不愿意重新更换继承人，一则江清流在江湖上的名声地位，不仅是他个人努力，更是江家多年经营的成果。一旦换人，等于前功尽弃。二则，江清流的个性确实也非常适合把持江家这个庞大的家族。
  
他也知道江清流前些天纳的小妾“景氏”乃是江清流恢复功力的药引子，当下还专门为她拨了笔银子，作为其生活开销。
  
而薄野景行最近确实遇到了点小麻烦——作为庄主唯一的妾室，她身边总不能一个侍候的丫环也没有。可是看看她身边现在有些啥——穿花蝶、阑珊客、水鬼蕉、苦莲子，还兼时不时过来蹿门的辛月歌！江清流光想想就头大如斗。
  
可是沉碧山庄百余个丫头，没一个入得了薄野景行法眼的。
  
江清流本是懒得管她的，但周氏可是极为古板的人，再三施压。江清流一烦，索性让薄野景行自己去人牙子那里挑，也顺便拖延些时日。反正待他功力恢复，薄野景行是必须除去的，这些琐事，完全不必操心。
  
第二天，少林寺的元亮大师前来沉碧山庄——糊涂庙的头领是少林弃徒，江清流要发落，也是将人交给少林。元亮与现今少林方丈同辈，今任寺院监院。他亲自前来，江隐天自然也不会怠慢，特设素斋款待。
  
薄野景行闲得慌，天天招苦莲子过来诊脉：“这怎么还怀不上？！苦莲子，生孩子是从前边吧？！昨夜江清流先是进屋，跟老夫练功一个时辰，然后脱掉衣服，好吧是老夫脱的他的衣服。他本来有点不乐意，所以老夫拿出了神油，然后……”
  
穿花蝶跟水鬼蕉一脸严肃地采集胭脂花粉，假装出门没带耳朵。苦莲子揉了揉直抽抽的脸，就算是谷主也不得不打断她的话了：“……当着孩子的面，能不讨论这些问题么……”
  
正说着话，有下人进来：“禀小夫人，少林寺来了个元亮大师，要提审糊涂庙的人呢。庄主命小的请水公子前去同歹人对质。”
  
水鬼蕉顿时气冲斗牛：“对质？这个时候想到对质了，江家人真是可笑，定罪于亡命之徒都需再三斟酌，对自己人却是毫无人性！”
  
薄野景行闻言倒是笑了：“他们若有人性，美美的一个小媳妇，岂能白白便宜了你？”
  
水鬼蕉顿时回头看向薄野景行，她却又没有再说下去。水鬼蕉怒火又涌上来：“告诉江清流，我不去！”
  
那小厮顿时十分为难，薄野景行站起身来：“去，怎么不去。走走，给小媳妇出口恶气。”
  
小厮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在前领路。
  
可惜，将要到达的地点，薄野景行不但不需要旁人带路，她还很熟悉。这个地方，整个沉碧山庄都不会有人比她更熟悉了——江家地牢。水鬼蕉跟在薄野景行身后，进了地牢。糊涂庙的几个歹徒并没有关在薄野景行之前的牢室里，凭他们，也还不够格享受这样的待遇。
  
江清流同元亮大师等人正在审讯七个大汉，他们头上已经长出了头发，遮住了戒疤，看着倒是着实不像和尚。
  
见薄野景行等人进来，元亮大师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退到一边。江清流见薄野景行也跟着过来，眉头都皱了起来。但当着客人，他也不好多说，只让水鬼蕉讲了一下被掳走之后的事。
  
江家出于颜面考虑，当然故意略过了水鬼蕉与单晚婵一同被掳的事。水鬼蕉一则来历不明——江清流自然不会向江隐天坦白他是苦莲子的徒弟。二则，一男一女被关在暗室里，回来时单晚婵又衣裳不整，怎么掩饰也是丑闻。单晚婵既然已对外称作暴病而亡，江家自然不希望旁人再度提及。
  
元亮大师却问得极细，水鬼蕉本就是个不擅说谎的，再者毕竟阅历尚浅，不到片刻就被问了个彻底。元亮大师一脸严肃：“原来江夫人也在被掳之列？”
  
大家面色都不好看，尤其江隐天。除了江清流，整个沉碧山庄也不知道这几位乃何方神圣。都以为是庄主好友。江清流本就交游广阔，有江湖人士在沉碧山庄久住也不是一回两回，故而大家也都不以为然。连江隐天也未曾过问。
  
如今突然传出此人与庄主夫人共处一室，还曾被人剥得一丝不挂，虽然其坚称并无苟且，江家也是面上无光。江隐天的脸色都快黑成锅底了。
  
元亮大和尚也有自己的无奈之处，糊涂庙几乎全是少林弃徒。近年来在江湖上实在是没干什么好事儿。本来少林一直在追辑，如今被江家拿获，少林也等于是挨了一记嘴巴。挨一嘴巴也就罢了，可江少夫人因此受辱自尽，这事可是少不了的。
  
按江家的一贯作风，这样铲恶除奸的事，必然是要向江湖各大门派大肆通报宣扬的。而少林一个武林首屈一指的名门正派，居然放任弃徒犯下滔天罪过，连门户都要别人来清理，也实在是颜面扫地。
  
他只有牵出单晚婵的贞洁问题，让江家通报这事的时候，也考虑一下事情的不利影响。虽说出家之人，生此心思难免有碍修行，但事关门派声誉，也是无奈之举。
  
水鬼蕉面无表情，大和尚的心思大家都懂，但是表面上谁也不能说什么。审讯而已，他问得详细一些，大家也挑不出错来。
  
半个时辰之后，对质结束。江隐天阴沉着脸，示意水鬼蕉可以先行离开了。毕竟是地牢，薄野景行这等“女眷”不宜久留。
  
大和尚再次合十施礼：“江施主请见谅，老纳此举，并非有意损及江家门楣，实在是事关案情、与少林声誉，不得已而为之。”
  
水鬼蕉就准备走了，薄野景行啧了一声，活动了一下右手，大步走到大和尚跟前，笑容满面地站定。然后她二话不说，抡圆了右臂，啪地一巴掌抽过去，正中大和尚的嘴巴。那一巴掌，简直是清脆响亮、快若闪电——薄野景行的巴掌和她的刀丝一样，谁能躲过？
  
大和尚整个嘴巴瞬间就肿了起来，嘴角也浸出血来。江隐天、江清流都呆若木鸡。薄野景行笑得又亲切又温暖，双手合十，学着和尚严肃地念了声佛：“我佛慈悲，大师见谅。少林若清规戒律若能约束门下僧众，我家主母也不至惊悸而亡。如今我这一巴掌，乃是代诸佛而抽，还请大师带回少林，面呈方丈。本来我家主母还应有一个的，但她一生慈悲，与佛也无异，就不再另算啦。”
  
元亮大师双唇高肿，脸上还隐隐可见五个指印。他在少林也是地位尊崇，江湖上哪个门派不看他三分薄面？！可就是这样一位圣僧，被一个嘴巴子抽得简直是找不着北。江清流等人都抚着额头别过脸——那画面太美不敢看。
  
那元亮和尚毕竟是一代大德高僧，也不能真跟一妇人计较。他只能再次深深一施礼，心里不管作如何想，脸上还得笑。
  
薄野景行也是一施礼，带着水鬼蕉走出了地牢。水鬼蕉本来还满腔怒气，如今却是无语：“谷主，你差点没把那大和尚牙给打掉！”
  
薄野景行冷哼：“老夫最看不惯这些满口仁义之辈，嘴里说着什么啊不是我说你坏话……结果后面全他妈说人坏话。嘴里说着不是我吹牛，结果后面全他妈吹牛。我告诉你，跟江隐天和这个元亮一比，老夫简直就是孔孟圣贤。”
  
“还有自己给自己封圣贤的。”水鬼蕉汗颜，薄野景行一嘴巴子抽爽了，这时候正甩着手：“苦莲子呢，快给老夫开帖药！个秃驴脸皮太厚，老夫这手给疼得……”
  
而地牢里，还静默地杵着几个泥雕石塑一般的人。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堆江湖名宿，愣是半句话说不出。最后只好一声轻咳，顾左右而言其他。

第 33 章
  
晚上，江清流进到薄野景行的院子，薄野景行刚刚喝了一盏胭脂花的花粉，这时候正闭目养神。旁边水鬼蕉拿着扇子为她打扇驱蚊。穿花蝶正用粘竿把附近树上的几个蝉给粘下来，薄野景行嫌它们吵得慌。
  
江清流挥一挥手，示意二人下去，两个人不走——他们又不是沉碧山庄的人，干嘛要听江清流的吩咐？
  
只有薄野景行一瞪眼：“还不快滚？耽误了老夫生娃，揍死你们两个浑小子！”
  
水鬼蕉和穿花蝶瞬间大悟，飞也似的跑了。江清流：“……”
  
等两个人走得没影了，薄野景行笑嘻嘻地站起身来，把江清流半拉半扯地拖回房里。江清流又好气又好笑：“薄野景行，西施的外貌都挽救不了你的猥琐你知道吗？！天天发疯，还以为自己萌萌的呢！”
  
薄野景行还振振有词：“小儿，老夫这是务实，务实你懂吗？！”
  
江清流坐在榻上，薄野景行开始为他宽衣解带。妻子每次伺候丈夫，那是贤慧，她却是先扒了他，免得他跑了。
  
江清流避了一下，没躲开她的贼手，不由叹了口气，也随她去了。反正两个人之间这趟浑水，不黑也黑了。
  
薄野景行褪鸡毛一样把他扒得不着衬褛，眼见他跑不了了，这才放心，自己毛茸茸地挤将过去。那软乎乎的身子就这么趴在怀里，浓烈的酒香摄人魂魄，江清流伸手一碰，心中隐约有些松动。
  
薄野景行虽然清瘦，身上也还是有点肉的。柔软的衣料之下，那肌肤跟煮熟之后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细腻而弹性十足。薄野景行如同一只大狐狸一样翻出白白的肚皮，让他挠痒痒。
  
江清流缓缓抚过怀里玉一般温润的身体，慢慢有了些反应。只要紧紧地闭好嘴巴，这老贼当真是颇有几分姿色的——好吧，不仅仅是几分姿色。
  
江清流俯身亲吻她，像一个技艺高强的戏水者，相信自己不会溺于浅滩，渐渐放开了戒心。
  
这身体正是药性十足的时候，江清流简直无法形容那种美好。不用刻意地控制，甚至不用过多的思索，一切遵从于本心。他在这片丰美的草原上驰骋，仿佛肉体已殁，只有灵魂肆意漂泊，逍遥无羁。
  
半个时辰之后，他化了两粒胭脂丸给薄野景行。薄野景行还躺地上，江清流把她抱上床，她眼睛都没睁，闭着眼只喝了半碗胭脂露就睡着了。
  
江清流整好衣服，也觉得方才着实荒唐。单晚婵的事他依然心痛，但是这辈子舍弃的东西真的已经太多，他知道痛不多时，仍会释然。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一个女人的感觉，如果真的是，那么爱情二字，难免太过浅薄。
  
薄野景行睡得香，江清流试了试自己的内力，如今已恢复了两成左右。再过不出一个月，他定能全然恢复。他伸出手，在薄野景行白嫩修长的脖子上一扣，又隐隐放下心来。
  
在这个老家伙面前，似乎平日里的侠骨豪情都变成了一张可笑的面具。他似乎有些过分地放松了。
  
接下来十多天，江清流因着武林大会的事情外出了一趟。武林大会每三年举行一次，一般定在十月，是武林新秀一举扬名的场合，也是武林新人换旧人的时节。
  
这一届的武林大会，虽然并没有提及武林盟主的更替问题，但是如果江清流内力丧失大半的事情被抖落出来，各大门派肯定也不会尊奉一个毫无内力之人当任盟主一职。
  
这也是江清流百般容忍薄野景行的原因。
  
江隐天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故八月开始，他便没有再派其他任务给江清流。江清流每晚都会找薄野景行练功，时不时会与她温存一番。
  
苦莲子日日给薄野景行配些养身子的花露，一般的中药，她是入不得口的。近些天江清流来得勤，他心中也有数：“江清流难道真对谷主生出了几分情谊不成？”
  
薄野景行正喝着淡金色的花露，冷笑一声：“年龄太大，眼睛也不好使了？江家小娃娃表面看似毫无建树，心里可也是有主意的。武林大会迫在眉睫了，他有望恢复内力。如果不给老夫点盼头，老夫凭什么不遗余力地帮他？”
  
苦莲子面色微凛：“他是真想让谷主有孕？”
  
薄野景行点头：“内力行走于七经八脉，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他如何不知？现今正值紧要关头，他必然会可着老夫心意而行。”
  
苦莲子眉头紧皱：“依谷主这般看来，就算谷主有孕，他若不念情分，岂不仍然危险？”
  
薄野景行把紫玉碗递还给他：“这就要看你了。苦莲子，如果他知道老夫产子乃极其危险之事，根本不可能母子平安的时候，他还会下毒手吗？”
  
苦莲子浓眉微扬：“属下懂了。”
  
薄野景行轻轻掸去衣上落叶：“若是你对他说，他难免怀疑。想办法让商天良作此言，他必深信不疑。”
  
苦莲子点头：“商天良爱财如命，对药物也几近痴迷。老夫以毕生研究之同心蛊与其交换，他必同意。”
  
薄野景行啧了一声：“他并不知老夫身份，只是爱惜胭脂女的体质。他不舍老夫身死，定会作此言语。你只需向他承诺，就言一年之后，可将胭脂女献于他，他只会想方设法保住老夫性命。你万不可泄露身份，引他怀疑。”
  
苦莲子面色大变：“即使一年之后，谷主如何能献于他？！”
  
薄野景行连连摇头：“一年之后老夫必已然服下药引、恢复功力，他一六旬老叟，手无缚鸡之力，何惧之有？”
  
苦莲子拱手应下，薄野景行又问了一句：“阑珊客可有传来消息？”
  
苦莲子掏出两封书信：“叶和已然逃回阴阳道了。那里守卫甚为严密，阑珊客也无法更进一步查探，但是已然记下具体方位，请求指示。”
  
薄野景行点点头：“你我正值用人之际，什么消息也不值当拿命去拼。让他先行返回。”
  
苦莲子应下，江清流自外面走进来，他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江清流随手拾了石桌上的甜瓜咬了一口——薄野景行的水果，全是穿花蝶、水鬼蕉等人外出采药之时从七宿山深处采回来的。个头兴许小些，但是皮薄肉厚、汁水清甜，比集市上卖的，不知道好出多少倍。
  
江清流在她对面坐下，彼时她身着一袭淡金色的长袍，样式极为简单。只在袖口和腰间的锦带上绣着极为精致的错金云纹。看得出是单晚婵亲手缝制的衣衫。
  
阔叶将阳光割裂，光点零星。树下她肤色近乎透明的白，薄衣轻覆，如同裹了一层柔和的阳光，整个人仿佛缠枝玉器般明艳。
  
桌上有酒，薄野景行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江清流突然很羡慕这种淡泊，仿佛三十年前曾经动荡江湖的魔头仍是院中嬉戏的少年，而世间从未有过江湖。
  
时值黄昏时分，晚霞如红锦，阳光似碎金。薄野景行与他杯盏相碰，发出一声脆响。薄野景行满饮杯中酒：“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江清流不以为意：“说。”
  
薄野景行目光悠远：“三十一年前的今日，寒音谷满门被屠。这个日子，是一些人的祭日。”
  
江清流微怔，也没多说，回到书房里一查江湖奇案卷宗，发现三十一年前的今日，确实是寒音谷被灭门之日。
  
谷中老幼男女，尸横遍野。卷宗旁边还有江少桑的批注，道踏入谷中之时，鞋袜俱湿。谷中血腥之气充斥，令人闻之欲呕。
  
本来是有幸存者的，但是寒音谷在江湖中恶名昭彰，江少桑等人的到来也不过补刀而已。
  
江清流没有再看下去，但他能想到那种场景。倒也没什么值得同情的，一群邪魔歪道罢了。他合上书卷，不再理会。
  
他的功力在缓慢恢复，以目前的进度来看，在十月武林大会之前要复元是有希望的。江清流想了想，还是派人送了些纸烛香蜡到薄野景行的院子。其间周氏问起，江清流也只是道今天是薄野景行父母的祭辰。
  
第二天，商天良突然到访。先是为江清流诊脉，确定其经脉已经复元，内力恢复只是时间问题。第二是看望薄野景行。交谈之间，江清流无意提到产子一事，商天良瞬间面色严肃：“江盟主，胭脂女体质娇弱，怀孕生子的消耗，她们根本无法承受。”
  
江清流眸子里闪过一抹异色：“若是强行怀孕会当如何？”
  
商天良眉头微蹙：“胎儿会抢夺母体养份，体质较其他婴儿更加强健。母体必亡。”
  
江清流若有所思。

第 34 章
  
最近几天，江清流过来得颇勤。一方面当然是为了恢复自身内力，另一方面，也同薄野景行多有亲近。江家如今非常希望得到一个继承人，如果这个人由薄野景行生育，而薄野景行在产子之时身亡，确实是最好的结果。
  
虑及此处，他亦少了许多顾虑，对薄野景行，也是处处忍让包容。
  
至于是否会遗撼，他是从来不想的。在压在自己肩上、那些必须扛起的责任里面，惟独没有爱情。
  
八月末，江清流功力恢复已近四成。薄野景行却极少缠他了，最近她似乎精力越发不济，嘴倒是更馋了。晚上即使加两粒胭脂丸，也还是饿得慌。江清流想着她命不久矣，倒也没有克扣她的口粮，酌量加了些胭脂丸放在她房里，苦莲子偶尔也会带些花粉、花露，勉强保证食量骤增的她不会饿死。
  
武林大会临近，江清流也非常繁忙。这是武林三年一度的盛会，各大门派都希望多些后生小辈在此展露头角。沉碧山庄也不例外。虽然家族子弟都有专门的长老监督培养，但江清流还是经常会亲自考较。如今武林大会迫在眉睫，他当然也去得勤些。
  
而就在这时候，山庄里却来了位不速之客——河南金家的金老爷子。上次金家悔婚，让沉碧山庄差点在武林同道中丢人现眼。这次他来，江隐天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金老爷子却是满面堆笑，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江隐天也只得将他放了进来。金老爷子也是有苦说不出，作为一个生意遍布各地的大商贾，他自然也是希望能攀上江家这门亲家的。
  
武林中人有时候比官府更好用，都是些刀头舔血的人，轻易不会有人愿意得罪。可上次的事，实在是性命重于利益，他也是无从选择啊。那事过后，金元秋的名节可算是也给毁了个干净，当着花轿毁婚，大户人家谁人愿再娶进门？！而小户人家纵然愿意，金老爷子一个嫡长女，天仙也似的人儿，又哪愿下嫁？！
  
“江族长！”聚贤厅，金老爷子也不坐下，就站在下方冲江隐天一抱拳，“上次一事，金某实在是迫不得已。”他将金家如何被人下毒，如何被肋迫等事一一道来，听得江隐天也是满腹狐疑：“竟有此事！”
  
金老爷子一肚子苦水：“世叔明鉴！金某如花似玉的一个女儿，平日里爱如至宝，能够嫁予江盟主这等人中之龙，金某如何不喜上眉梢？！何况一旦悔婚，小女名节不保，金某如非受人胁迫，岂会言而无信，作此损人害己之事啊！我金德全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定然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江隐天一想，心中倒也有几分相信。于是态度也缓和了几分：“金家与江家也算是世代交好，德全不必如此。”
  
金老爷子一看，知道女儿与江清流的亲事说不定还有戏，赶紧趁热打铁：“世叔不知，小女对清流，那也是极为仰慕的。上次之事，她一直郁郁寡欢，愁眉不展。我这个当爹的看在眼里，实在也是心痛得紧啊。”
  
江隐天何等样人，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仍沉吟：“上次因事出仓促，江家已为清流纳得一房妾室。只怕……委屈了元秋那孩子。”
  
金老爷子再次施礼：“世叔，男人三妻四妾，乃再正常不过之事。我也有一妻三妾，不也是后宅安宁，其乐融融吗？！我儿元秋也是再贤淑不过的，她定能理解的。”
  
他精得跟猴似的，哪能不懂。江清流虽然纳了一房妾，但是这个女子只是江清流不知从何处带回来的一个姬人。哪能跟金元秋相提并论？！
  
江隐天心下倒也是愿意：“只是清流刚刚纳妾，这才不足一两月的功夫……”
  
金老爷子显见得早已打好算盘：“世叔不必忧心，我家元秋素来敬仰李老夫人侠名，我这便回去命人接了她过来，同李老夫人住几天。也沾一沾这武林世家的侠气。”
  
江隐天还有什么说的，只得同意了。
  
几天后，晚上，江清流回来之后，江隐天跟周氏提了这事。周氏特地将所有亲眷都叫到一处，设了场家宴。
  
薄野景行本来不乐意去，周氏哪肯答应，非让江清流把她给叫了去。因着都是自家人，也没那么多避讳，女眷们也都上桌坐了。江清流因着目前无妻，右手边就坐着薄野景行。
  
薄野景行很郁闷——桌上一桌子山珍海味，而她却是个喝了好几个月花粉花露的，早已素得眼冒绿光。她对着一桌子菜垂涎三尺，江清流本就是有点留意她的，见状立马轻咳了一声。薄野景行几番犹豫，最后一道烤乳猪端上来的时候，那色泽金黄、皮脆肉嫩的乳猪似乎在对她挥爪。
  
薄野景行再也顾不得了，伸手就连皮带肉夹了一大块。
  
江清流有心想阻止，但是周氏明显是有话要说的，他皱皱眉头，也只能忍了。
  
果然周氏喝了一口汤，一脸严肃地发话了：“今日这场家宴，主要是欢迎一位客人。”她目光轻移，江清流跟随其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周氏身边还坐了位白衣紫裙的姑娘。那姑娘唇红齿白，长得也颇有几分姿色，这时候见众人看过来，立时报以得体的微笑。
  
这自然是金元秋，她自小就帮助其父金德全打理自家生意，倒也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就是商人，身上难免沾些铜臭，她只是一眼，就将席中人物在江家的份量都掂量了个七七八八。
  
周氏继续道：“金家与我江家世代交好，元秋这孩子，也是老身看着长大的。要说论起来，跟自家孙女也没啥两样。上次受歹人破坏，几乎拆了一段天定的姻缘。但到底是一家人，前生修定的缘份，又岂是这般轻易就能破坏的。”
  
她的意思，诸人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当下就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起身来，薄野景行不认得，江清流自然是知道的。这是一个旁系宗亲，论辈份江清流都要叫声姑姑。这女人一脸的笑：“哎呦，这就是元秋啊？啧啧，看看这长得，真是闭月羞花、倾国倾……”
  
她话未落，坐在末席的薄野景行突然哇地一声，吐了。
  
众：……
  
这样当面下周氏面子，席间诸女眷努力保持面无表情，内里却几乎笑破肚肠。周氏一拍桌子，满面乌云，直如山雨欲来。薄野景行还在吐，那金元秋也沉得住气，居然脸上还带着笑：“太奶奶不必生气，姑姑的溢美之词，元秋本就担不得的。也难免让人贻笑大方了。”
  
周氏一拍桌子，震得满桌碟盏都跳了几跳：“景氏！”
  
薄野景行还在吐，她身边坐着个年长一点的中年妇人，见状面色微变，突然起身行至周氏面前，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周氏脸上的盛怒之色，突然就变成了不可掩饰的惊喜。
  
一场家宴，主角本来是金元秋，突然就换了人。薄野景行吐得不行，提早离开。周氏不仅没有责备，反而派了自己身边的两个婆子搀扶。薄野景行脚下生风，又哪是两个婆子扶得住的。两个婆子急赤白眼地跟将过去，小脚颤颤巍巍：“景姨娘，慢些跑——”
  
薄野景行回到房里，找了两粒止吐的胭脂丸先吃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脸色还是泛白。两个婆子也不用叫大夫，直接撩起她的裙摆，在腹部一阵摸索。薄野景行被那树皮一样的手一摸，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在两个婆子都非常客气：“景姨娘莫要动，您若有个一男半女的，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好在薄野景行对结果也非常关心，忍着没翻脸。
  
两个婆子仔细地在她腹部一阵按压，顿时就面带喜色。左边那个穿花衣裳的开口道：“你去禀告太夫人，我去请个大夫。”右边那个也是喜气洋洋：“哎呀，景姨娘这房里怎么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赶紧的，先派个人来伺候着！”
  
薄野景行被吵得不行，心里也还是有几分高兴——看这模样，八成是有了。她摸摸小腹，那里完全感觉不到异样，但是想想十个月之后就能有得吃，就当是结个果子吧，心情还是不错的。
  
两个婆子风风火火地出了门，这边家宴还在进行中。周氏偶尔仍与身边的女眷谈笑风生，但是大家都看得出来，她眼角时不时就瞥向门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这时候一个婆子如踩着风火轮一样奔起来，还没近身就喜滋滋地道：“太夫人，大喜，大喜啊！”周氏心里格登一声响，半天反应不过来。直到那婆子近到跟前，正是她的贴身侍婢木香。木香眉飞色舞地道：“方才我同秋碧都仔细看过了，景姨娘定然是有喜了！”
  
席间诸人顿时都站起身来，冲着江清流一片贺喜之声不绝。江清流得知自己即将身为人父，还是有几分愉悦的。
  
“快，找大夫给景姨娘看看，她身子骨弱，平时饮食需要注意些什么，伺候的丫头一定要给老身记牢了！”周氏毕竟是沉得住气的，片刻之后已经回过神来，“她有了身子的人，你们要道喜向江清流道喜也就罢了，没事少往她院子里走动。那香粉、胭脂味，我闻了都难受，别说她了。”
  
席间诸女眷自然也都带着笑，有那胆儿大的调笑：“一听说景姨娘有喜，我们太夫人一颗心尽偏到她那儿去了。”
  
周氏冷哼了一声：“你们若是争气，老婆子我早有了重孙，哪还用这般望穿秋水地盼着！”话说这么说，她眼里的喜色可是分毫未减，“立刻挑人过去，春桃、秋碧二人跟随我多年，是极稳重的。以后景姨娘孕中就由她二人照料。万万不可大意。”
  
江清流满腹苦水，真要这两个人去，要不薄野景行把她们折腾死，要不她们把薄野景行折腾疯。而且薄野景行的身份，实在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他略作沉吟：“太奶奶，她的院子住不下这么多人。再者，下人太多，反倒扰她清静。倒不如让她挑一个得力的丫鬟，您再经常派人照料便也是了。”
  
一群人忙着商量薄野景行的事，反倒是把金元秋给晾在一边，直到家宴散罢，周氏都没想起她来。
  
这一天早上，江清流刚刚走，薄野景行还在睡觉，突然一群丫环婆子走了进来。薄野景行被吵醒，还有些迷糊，就有个婆子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景姨娘，起床了。”
  
薄野景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见面前站着两个妈子，三个丫头。她唬了一跳：“干嘛？”
  
为首的婆子满脸皱纹，虽是下人，却一副威严模样。只是在薄野景行面前还揣着三分笑脸：“太夫人派我们前来伺候景姨娘。以后这院里院外的，有我们伺候着也就行了。不过这日上三竿的，景姨娘还睡着实在是不好。让人瞧见，还以为姨娘是懒惰之人，没得坏了名声。何况姨娘如今有了身孕，更应该多出去走走，且不可贪睡。”
  
一群人上前，七手八脚地就要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薄野景行：“……”
  
江清流听见薄野景行院子里人声大哗，赶过来的时候正见到薄野景行将一婆子掀翻在石桌上，一脚踩了婆子的脖子，一手执刀就要削其狗头。其余丫鬟正四散奔逃，院子里那叫一个人仰马翻。
  
穿花蝶和水鬼蕉都不敢进去，江清流赶紧伸手夺刀：“别闹了！”
  
那被踩在脚下的婆子这才得空挣扎出来，呜哇哇地叫了几声，披头散发地逃命去也。
  
丫头婆子跑到周氏那里哭诉，周氏一反常状，将诸人都训斥了一通，唯恐薄野景行盛怒之下动了胎气，一面训人，一面赶紧着人去找商天良。
  
经此一闹，她也不敢再冒然派人去薄野景行院子里了。虽然这个人她半点不喜欢，但肚子里那个可不能开玩笑。她跟江清流几番商议，江清流也不耐烦了，随即找了薄野景行，命他无论如何挑两个丫头伺候着。知道她的脾性，他还有意提点薄野景行，可以挑那些十二三岁，不懂事的小丫头。人单纯，好管教，也不多事。
  
薄野景行也不愿跟周氏掰扯，天天跟个妇人闹来闹去有什么意思，不如睡觉。
  
当天晚上，江清流行至薄野景行的院子，见他院中竟然真的多了两个俏生生的丫鬟。只见二人乌发如云，身着艳丽的杏衣黄裙，眉黛轻勾，脂粉略施，顾盼盈盈。
  
江清流在院门口狐疑地打量半天，直到其中一个开口：“江爷，您来啦？里边请……”
  
江清流差点一头撞在院墙上：“穿、花、蝶……”
  
这一大一小两个丫头，不是穿花蝶和阑珊客是谁？！
  
这两个人都是江湖有名的采花贼，平时就注重气质仪表。若论起容貌来，那也是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如今这一扮相，杏衣黄裙，当真是艳若桃李。若非是江清流对二人印象深刻，一般人哪里看得出来？！
  
江清流无力地挥挥手，不想再多看一眼。进到院子里，把剩下的胭脂丸都交给薄野景行。怕她多吃，特地命穿花蝶掌管，每日还是得定个量。薄野景行睡得挺沉，一直没睡。江清流在床边坐了一阵，知道她精神不济，也没吵她，自行出去了。
  
听说薄野景行亲自挺了两个丫头，周氏当然将二人叫过去训话，二人一个叫珊儿，一个叫花儿。见着人，周氏就一直皱眉头——两个丫头太过俏丽，易惹是非。
  
但想着薄野景行目前确实需要人照顾，说不得也只好先随她了。她板着脸叮嘱了二人一通，将照顾孕妇的细枝末节都反复重申了几遍。阑珊客与穿花蝶低眉顺眼，乖觉地应了。
  
第二天，金元秋特地向周氏辞行。周氏这才突然想起来，家里还住着这么个准儿媳妇儿。她赶紧将金元秋招至住处，又是一番宽心。毕竟这个景氏出身来历，那是万万比不上金元秋的。江家虽说势力庞大，开销也大。有个金元秋帮着管理账目，打理江家产业，也是再好不过的。
  
所以这金元秋还是得留住。她与金元秋说了一上午的话，将自己的意思有意无意地也透露了些许。金元秋何等人，心里自然也就有底了。
  
她也不再提走的事了，就安心在沉碧山庄住了下来。大家嘴上不说，心下也明白——这是十拿九稳的庄主夫人了。
  
这一天，穿花蝶到厨房给薄野景行拿吃的——她最近喜甜食，又沾不得其他。厨房特地按照商天良的吩咐，给她熬制了一种蜂胶。她每天都能喝上一盅。
  
穿花蝶刚提了蛊盏出来，迎面就碰上金元秋的贴身丫鬟，那丫头假作不注意，一下子撞了过来。穿花蝶的身手，要避开她还不容易。但他偏就不避不闪——整蛊刚熬好的蜂胶，整个泼了那丫头一身。差点就烫掉了一层皮。
  
这还了得，金元秋当即就领着丫头上太夫人周氏那儿说理去。周氏自然不愿得罪她，但这时候，她也不愿跟薄野景行置气，只把穿花蝶跟阑珊客叫到屋子里，好一通教训。
  
第二天，金元秋带了丫头，准备去后山温泉沐浴。经过“景氏”院前，见“景氏”正跟两个丫头采集花粉呢。
  
“哟，这一大早的劳动这么多人手，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公主怀孕了呢。”她在院门口站定，扬声道。
  
穿花蝶和阑珊客对女子拈酸吃醋的场面见得少，这时候就恨不得沏上一壶茶，拈个三瓜俩枣过来围观看戏。金元秋抬眼望向穿花蝶：“昨日便是你烫伤了我的丫头吧？这般粗手笨脚，若不仔细调教，如何伺侍得了你们娇贵的景姨娘？景姨娘是有孕在身，没精神管教下人，我倒是乐意替她管教一番。”
  
她示意穿花蝶过来：“正好我要沐浴，过来帮我把东西拎到后山。”
  
穿花蝶抬起头来，金元秋当时穿着秋香色的襦裙，人生得白净，如果去掉眼中的倨傲，那可也是十成十的美人。他也不吭声，低眉顺眼地就欲上前接过金元秋丫头手里的竹篮。突然他身后的阑珊客上前一步，又老实又憨厚：“金小姐，小孩子不懂事，今日就由……奴婢我，服侍小姐沐浴吧。”
  
穿花蝶怒瞪了他一眼，一下子将他挤到身后：“不不，烫伤金小姐侍女的是我，聆听小姐教诲，理所当然。”
  
阑珊客回瞪穿花蝶，意思很明白——兔崽子，懂得尊师重道四个字怎么写不？
  
穿花蝶毫不示弱——你都一把年纪了，别跟我抢！
  
眼前，金元秋一声冷哼：“还挺重情重义的嘛，那你们都来吧。”
  
薄野景行：“……”

第 35 章
  
金元秋当真带着穿花蝶跟阑珊客往后山温泉去了，阑珊客跟穿花蝶喜形于色。这就要是在场的是单晚婵或者不论什么人，肯定都会上前挡着。但是薄野景行在场，她没去看热闹已经是不容易了，还能指望她挡着……
  
事实上，薄野景行没去看热闹，还是因为别的事。金家老爷子金德全不知道听谁说了她怀孕的事，非要过来向江清流道喜。他鬼精鬼精地，说是道喜，到底还是为了看看江清流等人对金家这门亲事的态度。
  
江清流心中也清楚，是以倒也应对得体，特意派人过来让薄野景行跟他见个礼。薄野景行满心不乐意，奈何被逮到，说不得也只好见见了。
  
江家盼着继承人，金德全再如何也不能在人前把她怎么着。也只是客套客套，送了点补品。薄野景行一脸不耐烦，连装客套都懒得。江清流怕惹恼了她，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便派人送她回房了。薄野景行不回房，她兴冲冲地赶到后山温泉，江清流一看她两眼贼光就觉得有异，立刻随后赶到。
  
那时候金家大小姐已经沐浴完毕，正趴在汉白玉的池边，让“花儿”往她香肩雪背上抹香膏呢。她有心折腾二人，让人一头一尾，给她推拿了足足两个时辰！
  
自此，娶金元秋过门的事，江清流是再也不提了。
  
而金元秋却爱上了穿花蝶和阑珊客的推拿手法，三不四时便叫二人过去帮自己推拿。二人自然是百般乐意，无奈薄野景行这里一定得守着，两个人只能去一个。穿花蝶跟阑珊客好一通撒娇，阑珊客也算是阅遍美色的，大手一挥，也就不跟他争了。
  
金元秋却还作着入主江家的美梦。薄野景行只围观，不说话。
  
江清流时不时仍然跟薄野景行练功，他知道得抓紧时间，料想薄野景行是没多少日子的活头了。自己的内力必须尽快恢复。薄野景行倒也合作，到九月初，江清流已经恢复了六成内力。他很满意，平时对薄野景行的照顾也就越加周到。真真是当个死到临头的家伙在照料了——反正时日不多了，想要啥就给她点啥吧。
  
然而薄野景行有孕，也不是所有人的喜讯。江清流这一支是江家嫡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每个旁系宗室每年都要竭力上缴银子供养嫡系，以巩固江家百年武林世家的地位。而江清流这一代是单传，如果他无后，江隐天没有办法，必然只能从其他旁系中选择继承人。
  
这是旁系成为嫡系的唯一可能性。
  
这一天，先是一个脸生的小丫头送来一碟子玫瑰膏，薄野景行一闻，就连连点头：“掺了蟹粉。”
  
第二天，在浓密的胭脂花中发现了一株夹竹桃。
  
第三天，有人煲了甲鱼汤送过来。
  
第四天，又有人在点心中和了藕粉。
  
薄野景行简直是大怒——这年头，种个药引子怎么谁都来惦记？！
  
第二天，沉碧山庄几乎所有的旁系女眷都身中剧毒，命在旦夕。沉碧山庄本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顿时大哗。江隐天更是急寻了天香谷的神医商心前来医治。江清流一看那毒就知道谁在作怪，真是把薄野景行痛揍一顿的心思都有了。薄野景行这里却安稳了许多——女眷们起码五六个月是理会不了别的事了。
  
离武林大会还有三天，七宿剑派的百里天雄也亲自带人前来。以往由其子百里辞楚负责的事，如今全部落到了他身上。虽然跟沉碧山庄有些不尴不尬，他却仍然很客气地同江清流见了礼。江清流自然也待他比以往更加客气，为他安排了最舒适的住处。
  
百里天雄却婉拒了江清流为其安排的别苑，希望能住到沉碧山庄，仍然是上次的房间——那小院子里，曾经停放过百里辞楚的灵柩。江清流虽然知道这老头记着仇，也没有理由拒绝，索性便同意了。
  
中午，薄野景行睡饱了，出来走走，冷不丁看见隔两个院子外的人作七宿剑派的弟子打扮。她转头问身边的阑珊客：“前面几个小娃娃老夫瞧着眼熟。”
  
阑珊客行走江湖，且四处躲避正道追杀，对这些名门正派的服饰再清楚不过：“是七宿剑派的人。”薄野景行这才想起：“上次死了儿子，这老小子过来收过尸。”
  
阑珊客点点头，薄野景行在院子外站了一阵：“百里天雄这个老小子，本就是个心胸狭窄之人，唯一的儿子死于江清流之手，你说这老小子恨不恨江清流？”
  
阑珊客想也不想就点头：“定是恨之入骨。不过谷主怎么知道他是个心胸狭窄之人？”
  
薄野景行冷哼一声：“当年老夫不过就是夸赞了一句他的蝴蝶画得精致婉约、栩栩如生，他就倾尽整个七宿剑派之力追杀老夫半辈子，这还不是心胸狭窄？！”
  
阑珊客就不懂了：“……这是称赞，他如何竟然追杀谷主？”
  
薄野景行很愤怒：“老夫如何知道这老小子抽的什么风？！不过他的蝴蝶确实是刺得漂亮，简直是眨眼就要飞起来一般。”
  
阑珊客若有所思：“属下居然无缘一见，有空可以前去看看。”
  
薄野景行摇头：“现在看估计已经不好看了，他老婆的皮肤毕竟不如以往紧致白皙了。”
  
“？？”阑珊客更不懂了，“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薄野景行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有关系了！那蝴蝶是绣在他老婆身上的，纸质不好，画如何精致得了？！”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但是阑珊客懂了：“这就更奇怪了，他居然没有打死你……”
  
二人正说着话，突然一人从院里走出来。守在院外的七宿剑派弟子连忙恭敬行礼，唤了一声：“夫人。”
  
阑珊客一脸好奇地望过去，就见院子里走出一个五十余岁的女人，头上梳着一个盘桓髻，未戴任何发饰。身上着一袭浅紫色的裙衫，没有绣花，素净而宽松。她眉梢眼角虽早已不复少女的娇嫩鲜研，却仍然可以看出年轻时的美貌慧质。
  
走出院门几步，她也注意到了这边站立的两个人。她抬眼看过来，正好同薄野景行对视。一看那眼神，阑珊客就暗道不好，就准备扶着薄野景行回房。
  
薄野景行却纹丝不动，片刻之后，妇人上得前来。她站在薄野景行面前，目光犹疑不定。薄野景行嘴角含笑：“原本还不觉时光流逝，想不到当年绿漪，今已苍苍。”
  
那老妇瞬间就红了眼眶，她右手捂住唇，半天才轻声道：“真的是你？”
  
薄野景行微微抬手，轻轻勾起她腮边一丝灰白的长发：“我记得你画得一手远山黛，如今却是脂粉不施了。”
  
老妇眼中泪水如云堤将倾，她缓缓后退，薄野景行一直微笑着看她，目光温柔如凝视初恋的情人。那妇人转身快步走进了院中，步履之间，几近踉跄。

第 36 章
  
阑珊客佩服得五体投地：“男神！对着这么个老妇，您如何能装得出这样温柔的眼神？求传授绝技啊男神！”
  
薄野景行眼中的温柔之意渐收，淡淡地道：“阑珊客，她不是什么老妇。”
  
阑珊客很是无语啊：“她起码不下五十五了吧？哦哦，不过比起男神您，她应该还算是风华正茂盛、韶华犹存！”
  
话未落，薄野景行一个暴粟子敲他头上：“真正的美人，是不会随时光而老去的。”
  
这句话，阑珊客不懂，但是很快他就懂了！
  
薄野景行同他回到院子不久，苦莲子正过来为她诊脉，突然院外传来一个声音：“你在里面吗？我可进来了！”
  
薄野景行朗笑一声：“阑珊客，再添一副杯盏。”
  
阑珊客跟苦莲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种满胭脂花的围墙外，一个烟青色的身影灵巧跃起，如一只燕雀落于墙头，很快穿过大片的胭脂花，落在薄野景行面前。
  
再一看这个人，阑珊客和他的小伙伴一齐惊呆了！这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她身着烟青色的莨绸长裙。那衣裙质地轻薄柔滑，只在裙角以极精细的针角绣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阑珊客抬起头，见她梳着一个温婉的高椎髻，没有庞杂的饰物，只用素银的发簪松松挽起。
  
明明是美人慵懒般简洁的打扮，偏偏又在鬓边别了一朵白色的赤箭花，清而不寒，雅而不媚。而那脸上，更是薄施了脂粉，胭脂在腮边开出了三月桃花雪，眉眼轻扫，肌肤温润明艳。
  
阑珊客张大嘴巴，这女子，骇然就是方才那个五十余岁的老妇！可是她如今又哪有半天老妇的感觉？那眼神骤然有了光彩，她如同重新盛开的花。这样的姿容，便是说三十岁也绝不夸张！
  
阑珊客半天说不出话，那女子却缓缓走近，在薄野景行对面坐下来。她露齿一笑，说不出的风姿绰约：“若不是眼神如故，说什么我也是不敢相认。”
  
薄野景行提壶为她斟酒：“无论绿漪变得什么模样，我却始终认得。”
  
那绿漪抿唇一笑，双手执杯，仰面饮尽：“三十几年不见了吧？”
  
薄野景行轻啜了一口杯中酒：“三十二年。”
  
绿漪眼里闪烁着泪花：“我真想再为你弹一曲琵琶。”
  
薄野景行朗声一笑：“绿漪已是雍容贵妇，不用再弹琵琶。”
  
外面有人轻敲院门，绿漪放下杯盏，红唇鲜艳：“我要走了。”
  
薄野景行没有起身，含笑注视。绿漪后退两步，轻轻跃上墙头。随后如一缕青烟一般，消散在茂盛的胭脂花之中。
  
阑珊客一脸惊叹：“男神，您居然真的跟百里天雄的夫人有一腿？！我的天啊！”
  
薄野景行摇头：“旧时故友而已。”说罢，他突然望向阑珊客，“她居然能认出老夫！”
  
阑珊客很是遗撼：“当年我未能得见谷主英姿，倒是不知道变化如何了。”薄野景行立刻转向苦莲子，一副你怎么看的表情。苦莲子面无表情：“谷主与当年，显然变化很大。但是如果是熟悉之人，要认出还是不难。至少属下第一眼看见谷主，便能识得。”
  
薄野景行眉头微皱，过了一会儿，突然叫了一声：“不好！立刻着人去找江清流，百里匹夫有诈！”
  
苦莲子也不知道她此言何意，但立刻派人去找了江清流。这几天江清流忙得跟陀螺似的，好半天才回到沉碧山庄。走进小院时他的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衫，整个人倒是显得拔挺伟岸：“何事？！近几日我不在，你有事只管差阑珊客他们去找庄里管事。没人会短缺你什么。”
  
薄野景行挥手：“娃娃，百里匹夫有异！武林大会在即，恐这老小子已然心生歹计！”
  
江清流在他面前坐下来，见桌上摆着两个杯子，不由起疑：“谁来过？！”
  
杯上隐隐还有口脂的颜色，他眉头紧皱。薄野景行完全无视他的问题：“百里老小子可能识破了老夫的身份，他若在武林大会时当场揭穿，后果不堪设想！”
  
江清流也是一惊：“当年虽然他也曾参与那次行动，但毕竟只是一面之缘，如何能认得出如今的你？！”
  
薄野景行干咳了两声，眼见吱唔不过去，只得含糊道：“这个嘛，其实吧……他与老夫不仅一面之缘。”
  
江清流大怒：“你与他还有旧怨？！”
  
薄野景行赶紧为他斟酒，江清流不肯用那个被用过的杯子，薄野景行只好用自己的杯子倒酒给她。江清流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这尼玛有什么区别？真是气糊涂了！
  
薄野景行嘿嘿直笑：“小娃儿，那都是旧事，不值一提。”她面色倏然严肃，“但是此招不得不防。”
  
江清流这时候才知情，心中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脑子里瞬间几个来回。如今百里天雄就住在离这里不足百丈之地，难道上次他到沉碧山庄，已然对薄野景行的身份起疑？！
  
江清流几番思索，终于还是开口问：“你有什么办法？”
  
薄野景行想了想：“武林中见过老夫之人不多，你可用他人扮作老夫。若有人查证，也有说辞。见过老夫之人，不外乎你的至交好友，相信不至于落给那老小子把柄。”
  
江清流点点头，薄野景行如今是他的妾室，又身怀有孕。百里天雄即使是怀疑，也不可能让所有武林人士都前来查看。他若换个人顶替，只请几位德高望重之人作个证，当不致损及江家声誉。否则若真让人得知他与薄野景行这老贼同流合污，甚至还怀了她的……哦呸呸呸，甚至她还怀了自己的骨肉，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江清流立刻派齐大外出，准备找个孕妇前来顶替。傍晚时分，江清流正忧心此事，在薄野景行的小院里等齐大消息的时候，突然外面扔进来一个纸团。
  
江清流大奇，阑珊客捡起来，自然是交给薄野景行了。江清流也靠过去，薄野景行展开一看，上面一行故意歪曲了的字迹：“离开，危险！”
  
江清流再笨也知道这是有人示警了，他倒是着实好奇：“何人示警？！”
  
薄野景行双手一搓，纸条成飞灰：“送老夫离开，马上！”
  
江清流也知道事情紧急，立刻就带着薄野景行去往他房中——沉碧山庄号称武林第一山庄，如果没有几条像样的地道那才奇怪呢。他刚刚按开机关，突然外面一声冷笑：“江庄主，这是要携同夫人往哪里去啊？”
  
江清流一转头，就看见百里天雄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江隐天，以及武当的广成子道长，少林的元亮大师等等不少数十人！
  
在数十双目光的注视下，江清流第一次体会到了无所遁形四个字——他还牵着薄野景行，正准备把她放到地道里。薄野景行倒是镇定自若——三十年前，她被整个武林人士这样瞪了没十回也有八回了。
  
百里天雄站在江隐天旁边，一双眼里闪烁着精光，人虽年迈，却是精神矍铄，江清流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个老不死的。他怎么不跟薄野景行同归于尽啊！
  
江隐天还没开口，百里天雄已经一脸威重地开口了：“江盟主，放着大门不走，这是要去哪啊？”
  
江清流是知道事关重大的，薄野景行的身份一旦真被拆穿，江隐天为保整个家族，说不定会放弃他。他可真要跟薄野景行一起自爆了。
  
他脑子里千回百转，右手一暖，却是被薄野景行给握住了右手。江清流一怔，就见那老贼毛茸茸从他右臂之下挤出来，露出个脑袋：“清流，这里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江清流方才一惊，这时候亦已恢复镇定：“百里掌门，如此突然地闯入江某居处，敢问有何要紧之事？”
  
百里天雄冷哼一声：“事到如今，江盟主还要明知故问么？”
  
江清流当然清楚，但他再蠢也知道不能先行提出：“百里掌门此言何意？”
  
百里天雄上前一步，一指从他身后钻出来的薄野景行：“你敢将此人身份公之于众么？”
  
江清流一脸莫名其妙：“此乃江某小妾景氏，百里掌门有话不妨直说。”
  
百里天雄也是个人精，只等着他自行提出或者狡辩。但看江清流也不是个糊涂之辈，是定然不会自行辩白了，他冷哼一声：“江盟主真要我亲口指证吗？江盟主身边所谓的爱妾‘景氏’，究竟是何人？”
  
他进一步紧逼，江清流确实是手心都出了汗，却仍然不肯入套：“江某不明白，百里掌门如此来势汹汹，着实令人费解！”
  
百里天雄眼见他依然淡定自若，说不得只好自己提出了：“江清流，你还故作无知！你身边这位景氏，便是当年的魔头薄野景行！”
  
此言一出，周围之人尽皆色变！江清流也只能强作镇定，一脸讶色：“百里掌门何出此言？且不说那薄野景行是何等样人，单说其年岁，到今即使在世，也是一风烛残年的老人。如何竟与江某小妾搭上半点关系？”
  
百里天雄的神色冷厉中带着些许得意：“江清流，你自以为此事天衣无缝，却不知那老贼当年中过天画真人的梅花掌。梅花掌印入肌肤，即使不死，身上也必然留下梅花烙印。我当时在场观战，亲眼见天画真人一掌击中她右肩。你如不信，大可命人查看她身上，是否有梅花痕迹！”
  
江清流眉头微蹙，薄野景行与天画真人那一场比武，是很多说书人津津乐道的话本。
  
天画真人是武当三丰真人座下第四代嫡传弟子，修为精深。寒音谷祸乱江湖的时候，天画真人与薄野景行一场约战，引了无数江湖人士前往观战。
  
江清流是不知道的——那一年他还没有出生。据传两人功力不相上下，一直战到盏灯时分，天画真人一记梅花掌击中了薄野景行，薄野景行的刀丝却一击穿心。
  
江清流本不信，若薄野景行当真中了梅花掌，观战的武林人士岂会放她活着离开？只想不到这老贼当真中过梅花掌，他与薄野景行虽然有过数次床笫之欢，却也未曾留意。如若身上真有，如何是好？！
  
他心思几转，江隐天望向江清流，二人虽然有意交流，奈何当着众人的面，也是无可奈何。终于广成子道长先行开口：“江盟主素来品行端方，当不至于勾结魔头。若说这位姑娘便是薄野老贼，诸位武林同道也是大大的不信。但是百里掌门想来也不是信口开河之辈，江盟主不若一验真伪，也免得大家心中猜疑不定。”
  
那元亮和尚宣了声佛号，也开了口：“武林大会在即，还请江盟主速速打消大家疑虑。”
  
江清流实在无法，江隐天只得命冲静师太跟随薄野景行进房，验证其身上是否有梅花掌的痕迹。诸人关门出去，江清流站在江隐天旁边，心里不住地盘算着对策。百里天雄冷冰冰地望着屋里，一行人只等着冲静师太出来告之结果。
  
然等了一刻，还无动静。百里天雄终于按捺不住了，就准备推门而入！江隐天当然拦住了他，上前敲门。里面仍然没有动静，百里天雄终于大步上前，一下子推开房门！

第 37 章
  
房门推开的一刹那，一蓬白色的粉沫爆裂开来，百里天雄一惊，抽身急退。江清流见势不妙，闪身掠进屋里！屋里只有冲静师太还面墙站着，像是被人点了穴。而房里再无他人，只有地道口还敞开着！
  
江清流心念如电——事到如今，他跟薄野景行绝计脱不了干系。以江隐天的个性，在家族荣辱和他的性命面前会作何选择？！
  
他在粉沫未散之时飞身遁入地道，迅速逃之夭夭。
  
百里天雄恨得咬牙切齿——那白色的粉沫大家都以为有毒，瞬间屏息凝气、退避不及。待粉沫散尽之后再入得房中时，薄野景行和江清流都已经踪迹全无。而那些粉沫不过是薄野景行从墙上刮下来的石灰沫子而已！
  
“江隐天！江家勾结薄野景行，你作何解释？！”他一声怒吼，江隐天脸色阴沉，半晌方道：“江家弟子听命，即日起，全力追捕江清流与景氏！”
  
百里天雄看了看地道口，也顾不得问责于他：“不想薄野景行再危害武林的，随我追出去！”
  
他一带头，还是有好些人跟在身后，从江家地道一路追击。江隐天也是被百里天雄杀了个措手不及，只等也派人一并追击。但是他也知道——任这一拨人，想在江家的地道里追击江清流，不是开玩笑么？
  
这头，江清流幸得已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时候一路从地道出来。江家的地道毕竟是他最熟悉，中途有不少机关暗道。百里天雄所率虽然也是武林高手，但是追击他还真不容易。
  
薄野景行就跑得更艰难了——虽然时间比江清流更为充足，但一则她对这暗道不熟，二者她身怀有孕、体力欠佳，在这乌漆抹黑的暗道里简直是举步惟艰。她倒也有办法，立刻用刀丝缠住暗道上方的支架，身子一矮，攀在了地道顶端。
  
江清流随后跑过，她倒是瞧着了，也没吱声。没过多久，江隐天、百里天雄的人也一路叫嚷着追过来。等到诸人都跑过了，她这才滑下来，摸索着往前跑。
  
地道昏暗无光，江清流准确避开各种机关陷井，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他身上也出了一身的汗。好在很快前面出现了亮光，他利落地翻上去，面前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断崖。断崖下一米处有一条小路，小路并不荒凉，这里过去便是洛阳地界，不时有商队往来于此。
  
江清流轻功虽不比穿花蝶，却也是不落人后的。他掠过嶙峋小路，心下也暗暗着急——在地道里，各大门派肯定追不上他。一旦出了地道，四处都是他们的眼线，他几乎是寸步难行。
  
担忧之下，他看了一眼路边深不可测的断崖，旁边有一块巨石凸起，心中也有了主意——且先避上一避。他往前跑几步，待留了痕迹，再轻身掠返，翻身藏于石崖之下藤蔓阔叶之中。果然不稍一刻，便见百里天雄、江隐天等人追出，往小道前方疾步行去。
  
等到人声渐悄之时，江清流略松一口气，正待翻身上来，突然又有人声接近。江清流心中惊疑，忙又藏匿不动。后来的这货当然正是薄野景行，她虽然走得慢，好在这时候时间也还充裕。只是薄野景行也愁——她如今这样的体质，早晚是要被百里天雄等人逮住的。
  
正想着，突然见路边有一块巨石凸起，旁边藤蔓茂密，似能容人。不如先躲一时，再作打算！
  
薄野景行思定，握住藤蔓，往巨石下一荡，好像踩中了什么东西……
  
薄野景行巴在巨石下面，只觉脚下柔软，她使劲儿跺了两脚，觉得稳固，方放心地踩住。周围全是阔叶乔木，遮蔽视线，薄野景行叹了口气，摸了摸肚子：“这个药引子可为难死老夫了！若老夫体质恢复，岂会将这些个废物看在眼里！”
  
突然阔叶中一个声音冷冰冰地响起：“什么药引子？”
  
薄野景行大惊，四面八方地打量：“谁？！”
  
那声音咬牙切齿地道：“脚下！”
  
薄野景行低头一看，才从葱茏木叶中看见一个黑色的头顶。再把两脚一分，才发现自己正踩在两个肩膀之上。薄野景行索性往下一蹲，径自坐在了那个黑色的脑袋上：“江家小娃娃，啊哈哈哈哈。”
  
江清流不依不饶：“不许坐我头上，什么是药引子？”
  
薄野景行打了个哈哈：“江家小娃娃，虽然分别不过片刻，老……人家还挺想你的！”
  
江清流：“……”
  
江清流的话题不是那么容易岔开的：“什么药引子？”
  
薄野景行屁股用力往下一蹲，江清流本是扯着藤蔓踩在浮石上的，这时候难免有些禁不住：“你小心些！莫坐我头上！”
  
薄野景行正用力准备崩出一团带着什么味儿的气体，让他忘了药引子的事。谁知道头顶路面上又是一阵喧哗，只见那个百里天雄，竟然又带着人杀了个回马枪！
  
“噗”的一轻响，江清流闻见一阵胭脂花的气味，回过神来，顿时大怒！他手指往上一竖，猛然用力一戳！薄野景行那身子本就是极嫩的，吃不住痛，顿时双腿一用力就一跳而起！
  
这藤蔓缠绵，本就悬乎，哪里经得住这样用力！江清流只觉肩上一重，藤蔓断裂，瞬间往下直坠！他心道不好，正抓扯住另一藤蔓，头上又被重物一击。
  
……
  
崖上，百里天雄领着人从地道出来，沿小路追出数十里。仍不见二人踪迹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江清流传闻中内力尽失，就算此传言有误，他能跑出数十里不足为奇。但薄野景行的体质，以他在商天良那里买来的消息判断，却是断断不可能跑出这许多路程的。
  
他也是智慧超群之辈，立刻就想到薄野景行很可能根本就没有走远。这样一想，他立刻带人原路返回，仔细搜查沿途足以遮蔽行踪的地方。
  
另一拨人则仍然对此事抱以怀疑的态度，毕竟江清流素日名声甚佳，当不会跟薄野景行之流为伍，自毁前程。
  
江清流的至交好友更是想尽各种办法拖延百里天雄搜查，直指他因为前些日子的失子之痛，报复江清流。
  
百里天雄是下定决心要置江清流于死地的，根本不在乎阻力，只是命整个七宿派弟子全力追查。同时向江隐天施压，要求江家派人协助。
  
江隐天当然会派人协助，江家的人脉眼线，比之七宿剑派只强不弱。若是当真要查找，只怕江清流也是难以遁形。但是江家新一辈的少年后辈多受过他指点，谁又肯真正卖力去查？
  
百里天雄只得步步紧逼：“江族长，你既然任一族之长，自然该为江家的家族名声考虑。如今江清流与薄野景行勾结，也许是其私心作祟。但你若一味包庇，恐怕江家也难脱嫌疑。”
  
江隐天仍然是表面应承，命江家子弟全力追查。私下里，他也是疑惑不解——江清流跟薄野景行扯上关系，难道是因为五曜神功？为什么竟然连自己也不告诉？
  
上面，整个江湖人仰马翻。而山崖之下，却是落叶堆积，人迹罕至。
  
江清流从松软的落叶枯枝中爬起来，脸上擦伤了一片，右手脱臼，右脚也被什么东西刮破，血流了一片。
  
他顾不得骂人，抬头下意识先扫了一遍山崖。就见薄野景行用刀丝缠住一根粗壮的树枝，蜘蛛一样慢悠悠地垂下来。
  
因为一路有江清流开道，她身上倒还算衣裳整齐，只是尘土碎叶是免不了沾染一身了。江清流简直是十分惊奇：“人家怀个孕，小跌一跤就小产了。你怀个孕，逃命掉崖也能安然无恙。”
  
薄野景行整好以暇地捡去身上、发间的碎叶，还很谦虚：“那是，你爷爷和你叔，俱都非凡之辈。”
  
江清流随手捡起一块石头，二话不说扔过去！
  
眼看天色将晚，秋天的山谷开始薄雾弥漫。江清流顾不上跟她算账，四处搜寻着周围可以容身的地方。
  
无奈这山谷连个像样的山洞都没有。江清流只得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将附近能吃的果子摘了十多个放好。他走得仓促，没带佩剑，便捡了一段粗壮的树枝在手，赶赶野兽虫蛇之类的也足够了。
  
他一直在忙，薄野景行就捡了块干净的地方坐着。她捡了个果子尝了尝，觉得酸涩，又指挥江清流去采别的。
  
江清流懒得理会，为防虫蛇，把周围的落叶枯枝拨开，又把靠崖的地方草木都拔除一些，勉强弄出个干净地方。
  
天色已经渐渐黑透了，浓雾蔽目，江清流肯定以山崖的高度，上面的人是看不见了，方以柞树为木隧取火。这个方法不易，他也不着急，于黑暗中摸索。
  
薄野景行手中刀丝如蛇信，不时从指尖探出，然后传来极细微的声响。等江清流生好火，就见她面前已经摆放着两只兔子、一只山鸡。
  
江清流虽然对她没有好感，也不得不感叹这老贼听声辨位的功夫确实是骇人听闻。薄野景行扯了他身上的衣料将刀丝仔细擦拭干净：“托江少桑的福，地牢里面呆了三十年，老夫的听力比及别人好些。”
  
江清流哼了一声，把枯枝磨尖，将兔子和山鸡都剥皮去毛，仔细地剖了。薄野景行坐在火堆旁边，山谷里的深夜，风寒露重，她有些畏寒。
  
江清流只得往火堆里多添些柴火，正要烤，薄野景行突然拿起一个果子，五指用力，将汁水浇淋在鸡肉上面。
  
借着烤鸡肉的时候，江清流方得了闲：“三十年了，如今的你，与三十年前的薄野景行早已是天壤之别。不说性别，单说年纪也不会有人相信你与薄野景行有什么相似之处。就算你身上真有梅花掌的痕迹，也总有办法反驳，你倒是跑个什么劲？！”
  
鸡肉的香气带着一股酸甜的芬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薄野景行嘿嘿直笑：“如果江隐天也作此想，老夫倒是当真不必跑。小娃娃，不管老夫身份是否坐实，江隐天必会杀我。”
  
江清流自然不信：“太爷爷虽然心系江家荣誉，但毕竟你也是进了江家大门的人。况且肚子里又怀着我的孩子，他岂能因一时疑心，便置你于死地？”
  
薄野景行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一阵大笑：“好个天真的娃娃。也罢，长夜漫漫，老夫闲着也是闲着，给你讲点武林秘辛如何？”
  
她想讲，江清流还不打算听呢：“你嘴里说出的话，哪一件是真的？”
  
薄野景行哈哈一笑：“至少江少桑是你太爷爷杀死的，这一点肯定是真的。”
  
这一句话如雷贯耳，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却震得江清流如遭重击：“你说什么？！”
  
薄野景行指指他正烤着的山鸡，示意翻个面，这才慢条斯理地道：“当年江少桑虽受老夫一记焚心掌，但万不至死。真正杀死他的人，是你太爷爷江隐天。”

第 38 章
  
江清流蓦然起身，将手里的烧鸡往薄野景行面门上一杵，差点戳到她的脸：“老贼，你胡说什么？！”
  
他面带杀气，目露凶光，薄野景行纹丝不动：“也罢，你既不信，我便不说了。不过江家的事，你这个盟主到底知道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嘿嘿，娃娃就是娃娃，大人的事，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
  
江清流心中恚怒莫名，有心想继续问，又恐这老贼信口开河。薄野景行却是真的不说了，她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亮得可怕的眸子里，似乎也燃烧着两团火焰。
  
江清流重新坐下来，明明告诉自己不要被这老贼的话影响，手中的山鸡却烤得不均匀了。又是一阵沉默，鸡肉将熟，一股酸中带甜的香气馋得人口水直流。江清流深吸一口气——自己难道真是三岁小娃娃，分别不出对方所言真假不成？！
  
他突然开口：“太爷爷为什么要杀死我爷爷？你有什么证据？”
  
薄野景行伸了个懒腰：“江少桑也是个武学奇才，当年整个武林追杀老夫，又有谁是真正为了江湖公义？！不过是贪图五曜神功罢了！可是整个江湖除了他，还真没人敢承认。就冲着这点，老夫敬他是条汉子。”
  
江清流想要说什么，忍着没有打断。薄野景行慢悠悠地接着道：“最后一战，七宿剑派、武当、少林，江湖几乎所有的名门正派都参与了。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老夫一个人，纵然五曜神功如何出神入化，这些大侠小侠也不全是花拳绣腿，为何如此损伤惨重？再者，他们如此费心擒得老夫，却不杀死，只是囚于地牢之中？”她嘿嘿直笑，“他们一直内斗，都想活捉老夫，又都不愿对方活捉老夫。为了五曜神功，个个费尽心机。这种情况之下，由着他们互相牵制便是，老夫岂会杀死江少桑？”
  
江清流觉得自己不能再听下去，这个老贼诡计多端，没准真会影响自己的判断。但他像一只好奇的猫，控制不了自己的求知欲：“为何你会认定是我太爷爷杀了我爷爷？”
  
薄野景行不慌不忙：“混战之中，老夫确实击中江少桑一掌，但是那一掌断断不至于要了江少桑的性命。老夫被擒之后，江少桑擒而不杀，与老夫立下约定，老夫传他五曜神功，他为老夫查明当年寒音谷被灭门的真相。老夫为保性命，暂且应下。”
  
江清流终于忍不住：“不可能！你杀了那么多武林同道，我爷爷岂会与你为伍？！”
  
薄野景行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也与老夫为伍了。”
  
江清流突然闭口不言——他确实与薄野景行勾结，虽然目的对江湖并无害处，但是这点是不争的事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算这是真的，他为何会被我太爷爷所杀？莫非是因为我太爷爷知道了此事，不耻于他的所为？！”
  
薄野景行抱着肚子，笑得差点打滚：“小娃娃不错，越来越风趣了。就在老夫同你爷爷达成协议之后，突然江隐天秘密找到老夫，私下提出愿意协助老夫彻查寒音谷灭门一事，条件是将五曜心经的行功心法传授给他。”
  
江清流如置冰窑，薄野景行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继承人跟族长之间有了分歧，盟友真是难选呀。”
  
江清流面寒如霜，虽然极力告诉自己要冷静分辨，但一时却是心乱如麻：“他们反目了？”
  
薄野景行含笑：“哪里哪里，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族长和继承人之间哪能反目呢。协议达成之后，我将五曜心经的荧惑心经，分别交给了江隐天和江少桑。然后告诉他们，五曜心经的修炼若无五曜神珠相助，必然走火入魔。”
  
江清流明显不解，薄野景行望着火堆，那只烧鸡已经焦了，正冒着黑烟。江清流却浑然不觉。她也不提：“若真无五曜神珠，生食修习过五曜心经者之心脏，也是可解的。”
  
江清流将手中烧得乌漆抹黑的的棍子猛力扔将过去，薄野景行一躲，没打中：“事后，江隐天主动找到江少桑，称其愿为药引，助江少桑修习神功。哄得江少桑信以为真。呵呵，你若不信，可去墓中看看江少桑的胸口，是不是被人挖心而死！虽然时隔三十多年，但是此伤非比寻常，应该还能找出蛛丝马迹！”
  
江清流大步走上去，一手扼住薄野景行的脖子：“你究竟是不是人，竟生这种歹毒心肠！”
  
薄野景行刀丝轻点，让他的手微微失力：“老夫所言乃是真话！五曜神功极为特殊，神功一成，天下无敌，但是若无五曜神功加持，便须生服同样修习此功之人的心脏，否则必然走火入魔。欲炼神功，要点代价并不稀奇。”
  
江清流缓缓松开手：“太爷爷吃了他的心脏……你是说，他已习得五曜心经？”
  
薄野景行笑得东倒西歪：“他允我之事未曾实现，五部心经只得两部。如今我的身份一现端倪，他必日夜不安。所以不论老夫是景氏还是薄野景行，他必然除之。否则若这等事一旦抖落出来，嘿嘿，他这族长还真是脸上有光了。”
  
江清流还要再说什么，薄野景行抬手抚摸他跟江少桑颇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对了，老夫忘了告诉你，第二部太白心经，就是你所修习的残象神功。上次为你疏导内力的时候老夫已然发现，只是不想你个娃娃伤心。”
  
江清流呆立当场，只觉心似寒冰。如果残象神功确实是太白心经，那么现在，只有他跟江隐天在修习……
  
薄野景行嘴角微挑，又阴柔又邪气：“小娃娃，老夫救了你的命。”
  
江清流浑身失力，这么多年一心敬重的长辈，居然隐藏着如此不堪的一面。薄野景行神色淡然：“三十年了，他也明白老夫不会乖乖将五部心经全部奉上了。当然了，如果是迫不得已，他确实是动了杀心的时候，老夫可以交出第三部心经保命。他得了第三部，必定有一段时间又舍不得杀死老夫。即使百里天雄来势汹汹，他也自会替老夫周旋。”她缓缓凑近江清流，笑容鬼魅，“所以，老夫如今随时可以上去，真正走投无路的，是你。”
  
一阵沉默，山谷间只有火堆在哔波燃烧，偶尔几声虫鸣。江清流只觉得呼吸艰难，仿佛连肺部都被冻成了石头。薄野景行把兔子用树枝串出来，同样用果子的汁水淋了，浇在兔肉上，重新再烤。
  
江清流毕竟也不是真的三岁小娃娃，一颗玻璃心还要长辈去哄才能痊愈。他将兔子接过来自己烤。当整只兔子被烤得油汪汪、香喷喷的时候，他的心情终于平复：“你所言，我不知道应该相信几分。但是仍然谢谢提醒。”
  
薄野景行并不答话，双手在他衣服上一阵擦拭：“你如今有何打算？”
  
江清流双手不着痕迹地握了一握：“去我爷爷墓前，开棺！”
  
薄野景行微微点头：“睡吧，养足精神，明日出发。”
  
她坐在火堆旁边，斜靠着岩石，闭目养神。江清流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烤兔，心乱如麻，如何入睡？
  
如果此事当真，自己日后又当如何？！
  
他心绪不宁，一夜无眠，刚刚有些朦胧睡意，天色又已然大亮。薄野景行离火堆近，身上还好，他身上已经被露水湿透了。
  
这时候薄野景行站起来，没有胭脂花，即使食用了足够的果子，她脸色也远不如往日红润。江清流又摘了些果子与她分食，然后开始寻找出路。
  
山谷离崖上足有数百米，双峰对立呈剪刀状，上阔下小。周围草木虽多，却极难攀跃。江清流体力或许尚可应对，薄野景行却是万万爬不上去的。
  
江清流看看山崖，又看看她，最后一狠心，把自己已经破烂的衣衫脱下来，拧成布条，将薄野景行牢牢捆缚在自己背上。薄野景行试了试，觉得捆得结实，她还忍不住夸：“好娃娃，真是有孝心，老夫代你叔一并谢过啦！”
  
江清流当时就差点解了布条把她扔下面……
  
一路攀跃，江清流手上全是尖石、藤刺豁出的口子。他咬着牙倒也一声没吭，有时候抓住藤蔓才发现是刺藤，不仅不能松手，还必须死死抓稳了。
  
他背上，薄野景行还一直嚷嚷：“哎哟喂，娃娃小心着点你爷爷！哎哟喂，娃娃小心着点你叔！”
  
江清流恨得牙痒，只差不能跟闭眼睛一样闭起耳朵。
  
掉下来的时候非常迅速，爬上去却真是个苦差事。一个时辰之后，江清流身上的汗已经将背上的薄野景行都打湿了。崖上有块突出的石头，勉强可以落脚。他站在石头上调匀气息，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上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薄野景行突然止住他的动作：“上面有人！”
  
江清流不信：“这里离上面怕不下几百米，又没有什么大动静，你能听出有人？！”
  
薄野景行却半点没有玩笑的意思：“当真有人！你小心些，莫要被人发现！”
  
江清流只得减小动静，尤其是树叶草木的晃动。又往上爬行了个两三百米，果然听上面有人小声说着话：“夫人怜你们风吹日晒辛苦，特地命人送了这四象清心酒过来。你们都到树荫下来罢。”
  
江清流忙隐在一丛巨大的灌木丛中，一阵清风，果然有酒香远远传来，可见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江清流压低声音：“上头似乎有人有意示警，不然用此美酒，酒香迎风飘十里。又是七宿剑派的酒，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我等这里有七宿剑派的人？”
  
薄野景行根本就没有猜测何人示警的意思：“百里天雄这老小子恐怕已经沿途布下耳目，你与其在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上费神，不如想想生死攸关的大事。”
  
江清流多年武林生涯倒也不是白混的，倒也不会怕几个路探，还开玩笑：“无妨，上来之时，我把你往上一扔，他们自会追逐，届时我再自行离去。”
  
薄野景行怕他真个儿如此，顿时吱唔：“此法倒也可行，只是怕有些对不住你叔。”
  
气得江清流差点没真把她掷上去。
  
两个人慢慢接近路面，这里离江家的地道已经很远了，皆因从此处上崖，江清流更为熟悉，是以才冒险而上。从山谷另一边上去，乃是荒山，崇山峻岭，两人怕会迷路。
  
草丛里，江清流还在计算人数，突然背后薄野景行随手捡了三片树叶，疾射而出！崖上一声短促的惊呼，很快又停止。薄野景行示意江清流立刻上去。
  
江清流快速爬到路面，只见蜿蜒小道上，三个作七宿剑派弟子打扮的男子倒扑于地。旁边还有个白衣粉裙的丫头，正一脸惊恐地捂住嘴。
  
薄野景行不慌不忙地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不必再因我奔走。”
  
丫头仍然捂着嘴，连连点头，然后又道：“夫人说如果见到你，告诉你这一路都是我派的人，要你小心。”
  
她话一落，薄野景行斜掌一削，正中其颈项。丫头身子一软，昏倒在地。
  
江清流冷哼：“你倒怜香惜玉，既然一路都是七宿剑派的人，如何过去？”
  
薄野景行朗声一笑：“区区蝼蚁，老夫何惧之有？你道百里天雄那老小子探知老夫身份之后，为何隐而不发，一直等到武林大会？老夫离开江湖已然太久，今日就来个轰轰烈烈地回归也罢！”
  
江清流额上青筋又开始突突直跳：“这些人也都是有妻儿父母的！你念念不忘自己师门被屠之仇，却屡屡屠戮别人师门！”
  
薄野景行一听，全不以为意：“他们这种行径，早晚被人灭门。老夫只不过代劳而已。”
  
江清流懒得跟她拌嘴，随手拿了一把青锋剑，沿着小路继续往上爬。他一身武艺绝非浪得虚名，如今有剑在手，更是如虎添翼，不消片刻，已经爬了老高！
  
爬完之后，他又极为小心地退下来，背着薄野景行重新匿于崖边的灌木丛中。做完这些事，饶是他的体力也已经累成了狗。他借此机恢复体力。
  
约摸三四刻的功夫，很快有人发现了这里的异样。百里天雄大怒，立刻带人飞奔而至。他们很快也发现了向上攀爬的痕迹，百里天雄指挥一部分弟子绕路上去，一部分弟子攀岩追踪。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江清流这才爬将起来，二话不说，驮着薄野景行向江家祖坟方向飞奔而去！

第 39 章
  
这里是江家的地道出口，离江家祖坟也并不太远。只是若步行，再怎么也要两日的路程。江清流也已经跑不动了，如果不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他现在早就已经趴下了。
  
前面是一处农家小院，薄野景行戳戳他，理所当然地道：“牵头牛来！”
  
江清流绝不是个偷鸡摸狗之辈，但这时候也顾不得了。他翻进小院里，里面果然有一头水牛！
  
江清流将牛牵出来，左右寻了一阵，身上是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什了——有也掉崖底了。倒是转头一瞧，见薄野景行衣上缀着明珠。那衣服是单晚婵亲手缝制的，明珠是品相完美的猫眼石。
  
他全部抠下来，放在牛食槽里，也算是了表心意了。
  
薄野景行拦了一下：“万万不可，此时留下这些东西，百里天雄或可得知你我行踪！”江清流一想，只得将猫眼石收起来，冲着小屋一抱拳：“容后再报。”言罢，也不多说，江清流骑着牛，薄野景行怕颠簸，骑着江清流减震，二人一牛往前急奔！
  
那牛爆发力虽强，毕竟耐力不如马，跑了不多时也便不行了。江清流倒也没指望它能跑多远，只要让他喘口气就好。
  
及至到了前面密林，竟有两个赶道的拦路抢劫！江清流哭笑不得，这种小贼，他以往是正眼都不愿瞧上一眼的。如今后有追兵，怕泄露行踪，也只得将牛留下。幸而对方看他衣裳褴褛，想来都是穷人，没多为难。
  
这样赶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江家的祖陵。祖陵自然有人看守，这里有个小山村，是历代江家派过来的护陵人。久而久之，代代繁衍，也有三百多口人了。
  
江清流对此地了若指掌，先偷了开棺刨坟所需的铁锹、锄头，再驮着薄野景行不费吹灰之力便避过了护陵人，直奔江少桑之陵墓。
  
三十年过去，江少桑的陵墓安静地坐落在这里。石条堆砌，灰泥固封，像是一座一尘不染的古堡。江清流走到墓边，也发了狠：“薄野景行，我这便开棺，但你要知道，如果你所言有半点不实，我便是自刨祖坟。你看看到时候我会不会放过你！”
  
薄野景行在墓前站定，也是无限唏嘘：“少桑贤弟，唉，少桑啊，想当初，你我歃血为盟，本是各取所需。你惦记着得五曜心经称霸江湖，我以为仇人终将水落石出。谁能想到三十年之后，你已身化尘土，愚兄竟怀了你的重孙……贤弟啊……他年坟上，若带他扫墓，倒是该叫你太爷爷还是叔……”
  
江清流：“……”
  
江清流本来还想祭拜一番，如今看来，再耽搁他会被这老贼给气死。一怒之下，他直接动土了。虽是动土，他却并不直接挖坟——江家实力雄厚，那坟茔俱是整齐坚硬的花岗岩，再以泥灰浇铸。凭他手中的铲子锄头，要开棺谈何容易？
  
他似乎也并没有直接挖坟的意思，反倒从墓前石碑旁的供案处下手。不一会儿，供案下被刨出一块地方。薄野景行感慨过后，靠上前来看他刨土。只见供案下竟然露出一方小香炉来。这倒也是稀奇，平常人哪有把香炉埋地底下的。
  
江清流却突然停了手：“江家历代先祖坟茔均设有机关，内藏各先祖创立的内功、武学招式等等。以供继承者闭关学习。”薄野景行探头看来看去：“江少桑曾说过江家有剑冢，内藏各种奇门武学，原来非是虚言。”
  
江清流目带疑云，突然伸出手，以奇怪的手法转动香炉。不消片刻，周围现出数十道黑影！黑影渐渐靠近，跪伏于地。薄野景行这才看清，这些人身着黑衫，轻功诡异，最年轻的也有不少五六十岁的样子。细观其来处，竟然好似从地底钻出一样。这时候其中一人道：“不知庄主何事驾临？”
  
江清流彼时衣衫破碎，伤痕密布，这些人也真是好修养，竟然一眼也不带多看的。江清流指指江少桑的坟墓：“我要入内一观。”
  
此人根本不多问，立刻再度拱手：“是。可是庄主，剑冢乃禁地，外人不可入内。”
  
薄野景行还不解呢：“小娃娃，你不是庄主吗，怎么成外人了？”
  
江清流忍无可忍地瞪了她一眼：“他是指你！”
  
……
  
薄野景行也没有进去的兴致，也是么，就算有这个什么剑冢，江少桑和江隐天还拼命打五曜心经的主意。她会把这里放在眼里才怪。
  
江清流把她交给另外几个黑衣人看顾，负责守护江少桑墓中剑冢的黑衣人带着江清流由密道直接进入墓中。江清流以前自然也来过这里，但是来也是练武，没有人会惊动棺中先祖。
  
进入其内之后，只见地下有两间净室，一间藏满武功秘藉，另一间存放着江少桑的生平记载和一些遗物。兵器架上还放着他的佩剑。
  
江清流担心江隐天随时赶来，也顾不得多看。净室尽头才是真正的墓室，为免扰及先人，墓室与净室间以两扇大铜门相隔。江清流大步走到铜门之前，但见铜锈斑斑：“打开。”
  
他身后的黑影毫不犹豫，立刻上前开门。这些都是江家的子弟，因为一些出众的天资，被派入剑冢担任教习师父。除了培育江家继承人之外，年轻一辈的少年子弟中资质优秀的良材也有幸能够得到他们的指点。
  
但是除了族长和继承人之外，任何人不能自由出入剑冢。年轻一辈的子弟由各旁系宗主推荐，族长和继承人审定，可以学习两到三个墓室的武学。学成之后，再不许踏入剑冢一步。
  
而这些教习师父若无族长、继承人的命令，也从不踏出祖陵半步。他们一生都在钻研武学，有的武学奇材，甚至从二三十岁便开始埋身于此，终年难见天日。
  
江家由外所获的所有武学典藉都会被送往这里，担任教习师父、长居剑冢，是整个宗室的荣耀。但大好的青春，也是白白地折给了冰冷的坟墓和繁琐的武学奇书了。
  
厚重的铜门被打开，其声喑哑刺耳。金属的碎屑四处飞扬，呛人至极。江清流是完全顾不上了。铜门之后是亚字形的墓室，墓室开阔，里面居然是复杂的黄肠题凑。棺木摆放在正中央的棺椁里，题凑格子里摆满随葬物品。
  
江家不是个奢侈的家族，但随葬品却极为丰厚，除去珠宝玉器，更有金珠银锭堆积直至墓室顶部。概是家族存银，若到紧急关头，江家子孙可以取用救急。这一片祖陵，除了藏剑，也藏宝。
  
但大家心里都明白，不到万不得已，怎敢取用先人陪葬之物？
  
江清流缓步穿过各种祭品，行至棺椁之前，薄唇轻抿，再不犹豫：“开棺。”
  
他身后的黑影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闻听此言微微一怔。但教习的任务便是无条件听从族长与庄主的吩咐，他随即点头：“是。”
  
那石质套棺封闭极为严实，然比及诸多宝石珍珠的陪葬，却显得十分朴素。上面也只是一层菱形雕花。教习将套棺铜钉拔除，轻手轻脚地打开，里面是一方黑梓木的棺材。这墓葬规格，若是放在民间，早已被官府捉去砍头了。不过江湖中人本就随性，朝廷礼制什么的，也不放在眼里就是了。
  
教习看了江清流一眼，见他并无旁的指示，只得弯腰拔去封棺的木钉。江清流面色冷静，手心却已然微微出汗。
  
当梓木棺材被打开，一股臭气弥漫在墓室之间。江清流也有心理准备，立刻以袖掩鼻。因为密封甚好，棺中人虽已腐烂，总算不至于完全无法辨认。江清流深吸一口气，下决定心，上前两步一看。只见棺中一具尸骨被白布层层包裹，不少布料已然腐朽。
  
江清流行至跟前，目中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当思及薄野景行的话，他伸出手，将衣料层层剥开。他身后，负责此墓室的教习终于开口：“庄主为何如此？”
  
江清流并不说话，那衣料外层本已是极脆，他一伸手就烂成一片一片。里面倒还完好，他层层剥开。传闻中江少桑体形高大，如今整个尸身已经完全缩水，变成了只有半人高的一具干尸。
  
江清流细看其胸口，里层的衣料跟皮肤早已粘在了一起，但胸口皮肤外翻的痕迹却非常明显！江清流眉心微动，虽然心中早有怀疑，然而一经证实，仍是惊痛难言，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身后的教习不知为何自家庄主会如此草草开棺，惊动先人遗骸。江清流表面平静，心里已是涌成滔天大浪！
  
薄野景行说的是真的，他爷爷不管是不是身中焚心掌，但死后确实是被人挖去了心脏！他牙齿紧咬，是了，薄野景行既然告诉他此事，定然知道他会求证。江隐天，你好狠的心肠！
  
从墓地出来，外面风清日朗。薄野景行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明显是哪位教习的，高领深衣，倒是衬得很有几分飘逸。这时候她正跟这位教习纸上谈兵地切磋武艺。这里的教习，都是极高傲的人物，哪会将区区一女子放在眼里？
  
但是面前三人却跟薄野景行口头混战，所谓的口头混战，便是你嘴上施一招猴子偷桃，他回敬一招黑虎掏心之类。薄野景行先时还只和一个人玩，当然了，那个人已经被她一记“拨狗在地”给“打翻在地”了。现在新加入的两个人对战，眼见得她一记棒打双犬，这两位也要栽。
  
毕竟是江家剑冢的教习，被一个女子用打狗棍法这么摞倒一片像什么话！围观的几个教习也觉得颜面上过不去，假作有了兴趣，纷纷要上前讨教。江清流心情实在是欠佳，也无心看几个献丑——这可真是献丑了。倒是薄野景行见到他笑眯眯的：“娃娃看到了？”
  
江清流怏怏不快，薄野景行见状，轻轻拍拍他的肩，一脸长辈的语重心长：“你毕竟是盟主，江隐天也好，你们家族长老也罢，有事瞒着你也是非常正常的。如果什么事都让你知道个清楚明白，你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白道还是黑道的。”
  
江清流无语：“江家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薄野景行嘿嘿直笑：“娃娃，你们江家干过多少强取豪夺之事，黑历史你是不知道。但是任何一个家族要屹立江湖数百年不倒，总得干些昧着良心的事儿。端看你介不介意了。”
  
其实不消他说，江清流方才进入墓室，心中已有疑虑。江家宗亲中，颇多经商之辈。而商人最是讲究流通，岂会任由金钱堆积，成为死物？
  
那批金珠玉石，还只是一个墓室的藏物，若是所有墓室加在一起，将是一笔何等庞大的数额？江家不是个奢华的家族，不可能真用这些金银随葬，埋入墓中，究竟是不动用，还是暂时不能动用？！
  
倘若是不能动用，是否这些东西有不正当的来处？他突然不敢再想下去。

第 40 章
  
薄野景行上前挽住他，像只大狐狸一样笑眯眯的：“娃娃现在有何打算？”
  
江清流冷哼：“你一路诱我至此，莫非没有替我打算好么？”
  
薄野景行搓搓手：“老夫虽然是你爷爷辈儿，但也是很民主的。若擅自替孙儿打算，岂不显得武断专横了么？”
  
江清流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薄野景行赶紧挥手：“此地不宜久留，离开再说。”
  
江清流也知道这里危险，他立时携了薄野景行离开祖陵，然而刚一下山，真正被人堵了个正着！江隐天同百里天雄、广成子，及蜀中大侠铁笔判官等人领着人刚好赶到！江隐天眼中隐狠之色毕现：“江清流，你身为我江家继承人，江家培养你多年，如何竟与薄野景行这等人同流合污？！”
  
江清流也不是傻子，知道他这是打算咬死自己了。毕竟知道了江少桑的死因，江隐天是无论如何容不下他的。他心中虽然怒极，却仍平静地叫了一声：“太爷爷。”
  
江隐天眼中有什么情绪流淌而过，很快就归于平静：“孽畜，你既做出此事，江家也留你不得了。还不速速随我回去领罚？”
  
江清流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这些年江隐天对他虽然严厉，为人也独断专行，但是其实内里还是十分爱护的。毕竟继承人极难培养，从家族利益考虑，他确实是真心百年之后，让江清流承其衣钵。
  
但也正因如此，江清流的个性他也再了解不过。江隐天叹了口气，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有往前走。
  
“阿弥陀佛，江施主，贫僧相信你绝非作恶之人，若有误会，还请先同我们返回沉碧山庄再作解释。迷途知返，为时不晚，切莫越陷越深。”元亮大师一开口，但是劝慰之意。
  
“元亮大师，我确有不得已之处，但眼下不能跟各位回去。”江清流手里还拿着那把夺来的青锋剑，如果说之前跟着江隐天走他还有活路，现在则完全断绝了生机。而他身边唯一的盟友，竟然只剩下一个声名狼藉的薄野景行！
  
“江清流，你若不束手就降，便是同整个武林为敌！”江隐天语声冷肃，“既然如此，江某当着诸位武林同道宣布，由此刻起，你不再是我江家的子孙！”他这话一出，大出所有人意料。江家历来如何看重自己的继承人，武林中人俱是清楚的。原以为他会遏力保住江清流。
  
上次，即使是江清流潜逃，他也只是口头捉拿，如何两夜光景竟就翻了脸？！
  
其中铁笔判官还劝说：“江族长且息怒，在下看来，事情真相如何，今日断言为时尚早。不如听听江盟主作何说辞。”
  
江隐天冷声道：“还能作何说辞？我江家百年声名，不能败坏在他手中。”
  
江清流冷眼相望，祖孙二人四目相对，各有深意。
  
他一声令下，大家却不好一拥而上。梅应寻、宫自在、谢天衣等人与江清流相交莫逆，俱都好言相劝，毕竟江清流素日以来名声极好，且知交好友也是众多。不少人还是不相信他当真会跟薄野景行有何勾结。
  
江隐天心中暗急，他立刻转头看向百里天雄：“百里兄，你如何看？”
  
百里天雄也是个成了精的人物，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现在一群人中，只有自己跟江清流仇深似海。虽然不知道这个老家伙为什么突然联合自己要置江清流于死地，但是只要能达成目的，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他立刻就沉声道：“所有七宿剑派弟子听令，立刻上前捉拿江清流，容后细审！”
  
七宿剑派的人自然唯他之命是从，当下就有一拨人拔剑上前。江清流知道一旦交手，若有死伤，日后便再也说不清楚。他出手可能会留三分情面，但身边的薄野景行，那可是杀人如麻的人物。若真的动起手来，要么是他伤了七宿剑派的人，诸人为了阻止，难免要偏帮一方。如今他不占理，帮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如果他不伤七宿剑派的人，七宿剑派虽然表面要求生擒，但以百里天雄的为人，岂会留他性命？
  
江清流却也彻底寒了心：“我本不欲与你刀剑相向，既然如此，江隐天，今日我便解释给你听！”
  
江隐天面色微变，转头便看向百里天雄，就准备说出事情真相。他身边的薄野景行依然笑眯眯的：“小娃娃，你打算当众揭露江隐天？”
  
江清流面色冷峻：“我还有别的退路么？”
  
薄野景行赞赏地一点头：“小娃娃不要怕，你大胆地说出来。莫要担心暴露老夫身份，你别看他们一身正气凛然，为了五曜心经，他们可舍不得杀死老夫。不要担心从此群龙无首的江家，更不要担心杀害子侄食其心脏的江隐天，也无所谓勾结魔头、图谋私利的自己了，什么家族宗亲，都见鬼吧。你只要大胆言明真相，轰地一声，他们都跟你一起自爆了。”
  
“……”江清流就不能说了！
  
他自然可以同江隐天玉石俱焚，但是江家失了族长，又失了继承人，各系宗亲必然争夺嫡庶。名声败坏、内乱四起，一个维系了百年的家族，势必分崩离析。
  
他深吸一口气：“想办法离开这里！”
  
薄野景行这才扬声道：“诸位，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诸人俱都一脸怀疑地看她，毕竟这跟当年的薄野景行，出入大太。谁也无法将一个美貌孕妇与当年杀人如麻的大魔头联系在一起。
  
薄野景行笑嘻嘻的：“大家也都看见了，老夫如今身怀有孕，走也走不快。本着尊老爱幼的侠义精神，老夫希望各位大侠一个时辰之后再来追赶老夫，如何？”
  
“……”
  
江清流无语，人群中却突然有人道：“你到底是不是薄野景行？”
  
三十余年之后，再度提到这名字，这些武林豪侠仍然神色肃杀。薄野景行移目过去，笑嘻嘻地道：“原来是宫家小娃娃，难为贤侄还记挂着老夫。令师宫潇潇安否？”
  
江清流转头一看，真是气苦——那人赫然便是他的至交好友宫自在！宫自在当啷一声拔剑在手：“老贼，今日我定要取你首级！”
  
那边，梅应雪也气得脸色通红：“薄野老贼，当年你废我爷爷武功，令他郁郁一生，今日我非杀你不可！”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薄野景行大为意外，也颇有些不悦：“岂有此理，如此说来，你们竟然要拒绝老夫‘一个时辰之后再行追赶’这样合情合理的要求？！”
  
江清流抚额，这到底是狂妄还是缺心眼儿……
  
唯有几个参与过当年大战的长者皱了眉头。元亮等人与百里天雄、江隐天各种沉吟不语。薄野景行右手微翻，露出腕上指间那一卷鲜红的刀丝。虽然正是群情激愤之时，还是有人留意到，当这卷刀丝光华绽出之时，几乎所有参与当年大战的人都脚步微错，后退了半步。
  
江清流没有参与过那场大战，那时候甚至他还没有出生。所以即使曾任武林盟主，他依然不能理解一个人的名字，为何三十余年之后仍余威不减。
  
宫自在脾气毕竟直些：“老贼，哪怕你有三头六臂，宫某今日也要会你一会！”
  
江清流眉头紧皱，有意开口相劝：“宫兄！”
  
宫自在摆手：“清流不必多言，愚兄深知你为人，今日与这老贼在一起也必有隐情。但是我同这老贼仇深似海，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面对宫自在的冲天怒火，薄野景行颇为爱护地摆摆手。而在场其他人，除了梅应雪等人以外，竟然无人阻止宫自在。他本就是个嫉恶如仇的人，何况是面对凌辱自己恩师的恶贼？他拔剑就冲了过来，江清流心中大急，这时候，无论死伤是谁，他都不希望看到。
  
他正准备横剑阻止，那边宫自在只觉身子朝前一倾，有什么东西击在他的肩、腰、膝三处。那同时发出的三道气劲，却是力道各异！并不是一股大力，但恰到好处的力道，令他瞬间就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猛然往前一扑，顿时就是一个狗啃泥！
  
他师从宫潇潇，自行走江湖以来就是人人称誉的大侠，几时受过这等戏弄？！
  
然而正打算回身一剑的时候，突然肘部又是一失力，然后宫自在经历了毕生不能相忘的耻辱——薄野景行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打得啪得一声响，还骂了一句：“淘气！”
  
众：……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宫自在一跃而起，满面通红。在诸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转身如箭一般蹿出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绿树杂草之间。连掉在地上的佩剑都没有来得及捡。
  
薄野景行把地上名为乘归的宝剑捡起来，扔给江清流，随手一指百里天雄等几个人：“打架叫上娃娃作什么？你们几个谁先来啊？老夫实话说了吧，五曜心经确实在老夫身上，不仅功高盖世，且能返老还童、长生不老！”
  
此话一出，即使是几个上了年纪的武林名宿也是目露异光。薄野景行冷哼：“只是欲练神功，总还是得有命在才行。你们谁先动手？”
  
这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凭她一人之力，或许杀不尽所有人，但是总有一部分是要牺牲的。这关头，哪个高风亮节地愿意舍己为人？
  
百里天雄眼珠一转：“隐天兄，你不是要为江家清理门户吗？”
  
江隐天暗骂了一声，他又不傻，方才薄野景行虽然只是小露了一手，但是其力道之精准、经验之老道，比之三十余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这时候第一个上，纯粹就是拿江家儿郎的命去填海！
  
大家都是本地狐狸，装什么聊斋呢！他冷笑一声：“百里兄此言甚是，清理门户要紧！来人，擒拿江清流。薄野景行这个魔头就有劳百里兄了！”
  
百里天雄差点就爆了粗口，几方都暗兵不动。薄野景行微微侧过脸，不着痕迹地说了一句：“逃往后山。”江清流一个转身将薄野景行扛在肩上，足尖一点，往后就跑！
  
祖陵所在的山并不险峻，薄野景行也不重。他如履平地，很快，身后就传来几声喝叱，他们追来了！江清流这几天都忙着逃亡，实在也是累得快瘫了。但是如果落到江隐天手里，他马上就会没命！
  
他深吸一口气，周围全是倒退的树影。
  
追兵越来越近，江清隐的轻功虽然是数一数二，但是百里天雄、元亮等人也不是吃素的。况且论体能，对方比他占了太多优势。他心中暗急，薄野景行却很镇定：“娃娃莫慌。”
  
江清流没办法说话，周围全是半人高的杂草，跑着跑着，他面色突然凝重——这些杂草，全部泛着隐隐的紫色。他浓眉微挑：“草有毒？！”
  
薄野景行还摇头晃脑：“老夫怀着你叔，有解药也不敢用太过剧烈的毒，不然他们哪还有命在！走吧。”
  
江清流没走，他把薄野景行放地上，目光冰冷地看着她。薄野景行还不解：“何事？”
  
江清流一个字没说，突然直挺挺地倒地上，脸色隐隐发紫。薄野景行一拍额头：“忘了给你解药了！”
  
半人高的杂草里鸟兽绝迹，薄野景行可苦了，先踹了江清流几脚：“喂喂，还说什么武林盟主，听着牛逼轰轰的。就算没给你解药吧，你才吸了多少一点，就这么不中用。”
  
江清流全无反应，他竭力逃命，又带着薄野景行，气息难免加快。这一进林子，就数他吸得最多，他都不倒，其他人也就不当回事了。
  
江隐天等人一进密林就觉出有异，几个人一运功，立刻不敢再追了。百里天雄不甘心，派人往后山堵截二人。但是这时候，大家也都不抱希望了--真等绕到后山，他们又不知道已经逃向何方了。
  
而苦莲子、穿花蝶等人还在前面布置下一处阻断追兵的陷井。薄野景行一屁股坐在江清流身上，从怀中摸了解药让他服下，眼下也只得等他醒来了。
  
百里天雄等人绕到后山，果然不见薄野景行等人。无奈之下，双方只得一路往前追。越追越觉得不对劲，前面是官道，问遍了所有人，也不见有这么一男一女经过。
  
百里天雄等人俱是一头雾水——打死这群人，他们也想不出来二人愣就没走出过那片密林！
  
百里天雄本来是有些犯疑的，但随即他们遇到了下一处陷井——那是一条小溪，小溪水只是齐膝，其上却冒着蒸腾白雾！百里天雄用银针一试，果然剧毒。
  
原来有些起疑的他瞬间深信不疑--薄野景行等人必是已过溪而去，不然何至留下此处陷井阻止追击？
  
于是一群人开始绞尽脑汁想法绕过小溪！

第 41 章
  
密林里，江清流醒来的时候，只见月朗星稀。胸口如被巨石重压，让人喘不过气。他目光向下一看，顿时大怒——只见薄野景行正坐在他胸口歇息。
  
他一脚将薄野景行抖起来，声音沙哑：“我中毒了，你有没有人性！”
  
薄野景行啧啧有声：“小娃娃忒没气度，还好意思称什么武林盟主！”
  
江清流懒得理会，左右一看，才狐疑道：“这里……”这里分明还是他昏倒时的那片密林，连他倒地时压倒的杂草还是原样！他也不明白了：“百里天雄等人为何还未追来？！”
  
此处虽然有毒，也不是什么剧毒，如今天都黑了，百里天雄等人不会因为这么点毒耽搁到现在吧？
  
薄野景行耸肩，也是十分不解：“老夫也正琢磨着呢，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把整个林子包围起来了，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江清流也顾不得再休息，起身就四处查探。然而他看了大半夜，发现周围根本就无一兵一卒留守。然后一看足印，他明白了：“他们往前追去了。”
  
……
  
这个时候，说什么也不能再向原定地点逃跑了。江清流几番思索，他目前最重要的事，当然是洗清自己的恶名，将江隐天绳之于法。但是第一步先从哪里着手呢？
  
薄野景行倒是有气无力地坐在旁边的杂草上：“小娃娃别想太多啦，先找点吃的是正经！”
  
江清流低头一看，才发现她脸色极差，简直是有气无力的样子。他眉头紧皱——养活薄野景行，需要大量的胭脂花。如今沉碧山庄回不去，他只得向商天良买入。
  
但是以商天良的为人，岂会白白给他胭脂丸？
  
来不及多想，目前最紧要的是找个地方先行安顿下来。然后赚点钱，保障薄野景行的胭脂丸供应不缺。
  
此时宫中皇帝沉迷黄老之术，不理政事。国势日渐衰落，时有外邦相欺。整个朝廷内忧外患频频发生，幸而外有苏渔樵苏将军镇守边关，内有贤相魏林苦苦支撑。
  
战乱连年，国家人丁并不兴旺，要找个人烟罕至的地方并不困难，难就难在如何赚钱。江清流长这么大，虽然干的事、博的名都不少，但是真正赚的钱可谓是少得可怜。
  
他几番思索，也没办法，只得干点掉节操的事了。
  
江清流很愁，这个江湖要杀谁抓谁他还算是擅长，但要赚钱，他可真是一筹莫展了。
  
思来想去，他还真想到了个主意——打劫。这附近有个追云寨，里面有一窝山匪，约摸三五十号人。平时若有商旅经过此处，要么就是主动向这窝贼人奉上所携货物的一半，要么就只有任他们全部抢去。
  
官府也曾几度追剿，但这贼人狡猾得很。一遇剿匪，他们撒腿就跑。军队不可能长期守在此地，等人一走，他们再回来，继续干这无本买卖。而这小地方，也不会有多少油水，一来二去，官府也都懒得来了。
  
官府自己不来，却已经委托了沉碧山庄多次，武林人士毕竟是武功高强，不需要出动太多人手。如果不是出了这档子破事儿，江清流没准已经带人过来了。
  
这次自己来虽不是什么大恶之举，但是目的实在是难以启齿。江清流也是无法，分钱逼死英雄汉。
  
第一次干这种事情，江盟主很是拉不下面子，只得找了布巾蒙住脸！
  
这土匪窝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等大胆狂徒，孤身一人就敢前来黑吃黑，四五十号人齐齐出动，围着江清流就是一通群殴。
  
江清流虽然内力只恢复了七八成，倒也不会把这些山头小贼看在眼里。一人一剑，杀得这群山贼四散奔逃。江清流也顾不得其他人，只捉住了领头的寨主刑追风：“追风寨的钱财放在哪里？”
  
问出这句话，江大盟主还是很是汗颜。刑追风哭丧着脸：“大爷，我们就是一帮小打小闹的，平时兄弟们饭都吃不饱，哪里挣得了许多银子。爷您万万饶命啊！”
  
江清流一脚踢在他腿弯上，将他踢得跪倒在地：“马上交出银子，不然断了你的狗头！”
  
邢追风大惊，老大不情愿才拿出自己私攒的四锭银子，每锭五十两。江清流是真的汗了，一共两百两银子，若是平时掉地上他也未必会弯腰捡上一捡。如今却为了这点银子大动干戈，这实在是……
  
邢追风何等样人，一看他的脸色也知道他瞧不上，连忙磕头道：“小的知道爷瞧不上这点银子，要不爷看上哪一处，小的们愿追随爷，一同挣点钱花。”
  
江清流气得一脚踹过去，毕竟是武林盟主，这厮把自己当成江洋大盗了不成？邢追风半天没敢再吭气，见他脸色实在是不好，方才小心翼翼地道：“爷您这身武艺，何愁没有银子，小的给您指个地方。这里往东不到二十里，就是洛阳驻军的营地。他们的粮草、军饷，大都屯在营地旁边四五里远的地方。以爷您这身手，若要银子，那还是手到擒来？”
  
江清流一脚将他踹了个跟斗，也不敢多留，只怕有人认出自己。踹完之后，他大步往前走，走出不到十步，突然转身。邢追风只以为他要杀自己灭口，直吓得浑身发抖，站都站不起来。
  
江清流却只是走到他面前，一弯腰捡起那两百两银子，谁也不看，逃也似地跑了。
  
……
  
虽然苍蝇再小也是肉，但是两百两够干什么呢？若是平时，还不抵一匹良驹。而沉碧山庄，他的座骑吃的特等草料，一天就得五六两银子。
  
江清流也顾不得许多，先去石斛斋找到商天良。然后他发现薄野景行一天的饮食所需，是一百八十两。
  
二百两，也就够她吃一天的。
  
他把薄野景行安顿在一处农家小院，这里的男人以牧羊为生——这样穷苦的地方，也没什么江湖人士来往。江家连耳线也懒得布。他虽然赚钱不在行，对各大门派的眼线布置却是知之甚详。
  
江清流匆忙把这一天的口粮送到薄野景行的院子里。薄野景行如同干枯的花草，简直是渐渐失了水分的样子。江清流急忙欲化胭脂丸，然这农妇家中也没有像样的酒。
  
酒铺离这里约有二十二里路，其中还有颇长一段山路。但是有什么办法，他只好又前去打酒。化胭脂丸的酒要求必须是陈年佳酿，劣等酒肯定是不行的。
  
可是如此偏僻的地方，哪里找得到什么好酒？
  
江清流在酒铺找了好一阵，最后还是酒铺的老板娘拿出了自己家酿的五谷酒。江清流问酒价，酒铺的老板娘却是笑笑：“这酒是当年我怀我小儿子的时候亲手酿的。可惜他没那个福气到这个世上。现在都十四年啦。如今既然是娘子孕中所需，公子便自行取用吧。”
  
江清流这才道了谢，抱着酒坛又走了二十二里的路赶回小院。
  
小院外是土围墙，里间四个房间。农妇吴氏平时住东厢房，她丈夫早逝，膝下有个十二岁的小女儿，平时母女俩活在山里，因路途不便，极少外出，生活十分清苦。
  
江清流也正是看中这一点，甚为放心。
  
如今江清流将薄野景行寄养在这里，只命吴氏跟女儿香铃好好照料，一应衣食他出外采买。
  
进得院中，只见薄野景行一袭青衫，面东而望。纵有四个来月的身孕，她依然清瘦。那衣衫洗得发白，却极为妥贴，让她褪却了往日的阴柔狠辣之气，有种袖手江湖的风轻云淡。
  
她脚边，吴氏的女儿香铃正跟家养的小黄狗玩耍。那狗儿衔了主人用粗布扭成的线球，正欢快地跑来跑去。江清流突然想——如果多年以后，他跟薄野景行的孩子出生……
  
那个孩子是否也会这样安稳地呆在自己娘亲身边？
  
薄野景行转过头，也看见了他：“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她居然开口问，江清流于是就答了：“在想你当母亲的样子。”
  
薄野景行唇角微挑，居然笑了：“盟主是否有了封剑隐退的心思？”江清流一怔，她腕中刀丝若流光，一米开外的一片落叶瞬间被绞成齑粉，“娃娃，老夫今年已近七旬，尚有余勇。你才不过多大，谈什么归老渔樵？你根本还没有见识过这个江湖。何况你我这样的人，若是手无寸刃，还能做什么？”
  
江清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是少年得志的江家继承人，从小在所有子弟之中，他一直就是出类拔萃，无人能出其右。他十五岁闯荡江湖，二十五岁成为最年轻的武林盟主。
  
他这样的人，除了拿剑，还会干什么？

第 42 章
  
生平第一次，他有些茫然。他拍开坛封，倒了酒给薄野景行化胭脂丸。突然问她：“如果你老了，我是说老得无法再动弹了，怎么办？”
  
香铃很乖巧懂事地拿了木勺过来，薄野景行喝着胭脂露：“朝生夕死，不过如此吧。”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暮色四合，薄雾如烟，倦鸟尚有归巢，惟他二人落足异地，朝夕难保。江清流轻声叹了口气，吴氏已经在叫香铃摆好碗筷。
  
江清流跟母女二人一起吃饭，薄野景行仍然面东而望。
  
日升月落，朝生夕死。这一生到底要怎么活，才算是活过？
  
夜间，江清流跟薄野景行同睡一屋。薄野景行与他都有同一个特性——睡觉的时候兵器永不离手。她最近日间无事，晚上精神尚可。江清流一时也睡不着，说来好笑，他竟然为了这个老贼被正道人士追成了狗：“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薄野景行将头挤到他怀里，颇有那么点讨好的意思：“娃娃明天出去找找苦莲子他们吧，不然你一个人，哪里挣得够老夫的生活费哟。”
  
提起这个江清流就没好气：“你还知道！！”
  
薄野景行嘿嘿笑：“娃娃去找商天良，苦莲子知道我离不开胭脂丸，必然会去找商天良打听老夫的下落。”
  
江清流闭上眼睛，他是真的太累了。从江家逃出来，掉落崖下，然后再负她出逃。最后亲赴祖陵、甩掉追兵，又马不停蹄地打劫山匪，来回四十几里路买酒。他连回忆起来都觉得累。
  
这时候说了没两句，人已经睡着了。
  
身边的人发出轻微的酣声，这一次是睡得极沉了。他的剑就放在枕下，薄野景行轻抚剑身，又摸摸自己的肚子。突然的，她清楚地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感觉非常奇怪，一个东西突然在你的肚子里动了动，真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怪异。薄野景行又伸手摸了摸，确定自己肚子里的货在动，她心里还是有几分欣喜的——再过几个月就能吃了。
  
一番辛苦，总算也有所回报。
  
第二天，江清流直睡到日上三竿，昨夜一觉竟然分外安稳。他起床梳洗之后，用酒为薄野景行化好胭脂丸，又教吴氏怎样喂食她。
  
随后他也没时间多留，现在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先行离开，走了几十里山路，又攀爬翻跃两道山梁，去了另一个小镇。他准确避开各大门派的眼线范围，在外面一个小面摊上吃了一碗阳春面，才花了三个铜板！
  
然后他算了算自己跟薄野景行的伙食费差距，发觉真是人比人得扔！
  
而另一边，苦命的百里天雄等人沿着陷井足足追出四百里有余，这已经出了洛阳地界了，陷井倒是破了三四十处，愣就没见着两个人！
  
百里天雄等人实在是撑不住了，这也不分日夜地追了好几天了，连个毛都没瞧见。马都累死好几拨了。
  
最后一群武林名宿再见到另一个陷井的时候，决定死也不追了。大家往陷井面前一躺，死猪一样昏睡了过去。
  
苦莲子等人也是撑不住了，过个陷井跟破个陷井，谁都不轻松。最后苦莲子实在是撑不住，在布陷井的时候睡着了。
  
穿花蝶等人一看，得，陪着睡会吧……于是敌我双方隔着四个陷井的距离，睡了两天两夜。
  
百里天雄跟江隐天睡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门派的探子及江湖上的眼线，要求诸人不惜一切代价打探江清流与薄野景行的下落。誓要让二人天地不容。
  
其实也不需要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此时的江盟主已经感觉到了来自全世界的恶意——挣钱太难了！
  
原来一两银子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两个月左右的花销！原来一个跑堂的一个月才六七钱银子的薪水。他这时候才觉得原来家族的旁室宗亲也不容易，沉碧山庄的江家子弟，通晓奇门遁甲之术的大有人在，然而谁能明白盘中餐的来之不易？！
  
江清流这头发愁，武林人士也没办法全天候守着捉拿他跟薄野景行。毕竟武林大会还是要开的，正好重新推选武林盟主。重新推选武林盟主的事一传开，各门各派更加没法专心捉拿他们二人了，大家都忙着盘算谁任盟主利益最大。
  
而苦莲子等人也奇了怪了——谷主不见了！穿花蝶、阑珊客等人四处打听，连辛月歌都出动了，就是不见薄野景行的下落。
  
江清流倒是时有探子发现，但是他来去无踪，除非发现他的是百里天雄和元亮大师这等人物，不然要追踪他也难得很。
  
而薄野景行则完全销声匿迹，苦莲子等人苦心打探，疑心谷主遭遇不测，真个儿是心急如焚。若不是现在也算是拖家带口，苦莲子真的要去沉碧山庄问罪了。
  
但是穿花蝶跟水鬼蕉出来的时候，一个带着江清流的夫人单晚婵。这本来已经是个大包袱。谁知道没过几天，金家大小姐金元秋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穿花蝶跟阑珊客的身份，气得几乎昏厥，最后也拾掇了包裹跑了出来。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穿花蝶等人怕她被百里老家伙捉去污为同党，只得也一同带在身边。这可不是拖家带口了？
  
苦莲子带着一窝小辈，也不敢轻举妄动。双方就这么试探地找寻，几日无果。苦莲子面上不说，心下也是暗自着急。薄野景行的体质本就娇弱，如今又有身孕，怎经得住奔波？
  
最后他灵光一闪——薄野景行以胭脂丸为食，而江清流走时甚为仓促，根本不可能携带胭脂花。如果他要养活薄野景行，必然会去取胭脂丸。
  
如今除了沉碧山庄，还有哪里有胭脂丸？
  
想通此关节，他立刻骑上穿花蝶，日夜兼程赶往商天良的石斛斋——穿花蝶轻功好，人又年轻，体力绝佳。比马的脚程都快。
  
二人倒是赶到了，但是商天良一瞪眼：“商某是那么没节操的人吗？谁来打听就告诉谁？我的嘴这么不严实，以后谁还敢跟我做生意？”
  
苦莲子啪地一声扔出一袋金瓜子，商天良一看，立刻拿在手里：“江清流昨天来过一次、拿走了足供胭脂女一日口粮的事，老夫会乱说吗？！”
  
苦莲子又扔出一袋金瓜子：“量他也不会告诉你二人落脚之处，但数日后他若再来，你务必要让他到这个地址与我联络！”
  
商天良接过他手里的纸条，冷哼了一声，没说话。苦莲子将独眼凑到他面前：“商天良，你爱财我素来知道，身为同道中人，我也非常理解。但是此事你若向旁人透露半句……”
  
商天良是被吓大的，面对苦莲子的威胁，完全没反应。直到苦莲子说出下半句：“反正你女儿也不听你话，我会去天香谷，替你杀了你那个不孝女！”
  
商天良顿时大怒：“老东西你说什么？！”
  
苦莲子望定他，目光阴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半日之后，当百里天雄也悟出此间关节之时，曾携巨资前来石斛斋打探商天良的口风。但是一向见钱眼开、视节操为粪土的商天良面对巨额的金银珠宝，只冷冷地道：“商某是那么没节操的人吗？谁来打听就告诉谁？我的嘴这么不严实，以后谁还敢跟我做生意？”
  
百里天雄将价格一加再加，最后只有放弃。
  
各方势力手忙脚乱之时，江清流仍然在挣钱。好在他在离恨天接了一单生意。离恨天是个杀手组织，高小鹤与江清流还算是有点交情。但是杀手认钱不认人，若是有人出得起价，要买谁的头颅他都不会眨眼。
  
若是以往，江清流断然不会与此人沾上半点关系。但如今他也顾不得了。江清流的本事，高小鹤自然是清楚的，有这等人帮手，他自然是乐意之至。
  
江清流只接一些罪大恶极之徒的头颅生意，这些家伙的头颅相当贵重——一个够薄野景行吃上十天半个月的。而既然有作大恶的本事，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高小鹤很爽快地就将任务派给了江清流。
  
江清流先是杀了一个草菅人命的巡抚，这是旁人不敢接手的原因——跟官府作对，很容易被当成贼寇剿杀。现在朝中魏相不得皇上看中，虽乃三朝元老，却不如那些奸佞小人更得人心。
  
而今苏渔樵老将军力主向匈奴、鲜卑、羯、羌、氐用兵，朝中大臣吵成一团，魏林丞相已经够头痛了。
  
局势正是混乱不堪的时候，江清流若是平时，也万万不会跟朝廷作对。这时候也顾不得了，反正此人手下屈死的冤魂也数都数不过来了，死有余辜。
  
他提头去找高小鹤，高小鹤很爽快的给了他一千多两银子。江清流现在拿到钱，第一反应就是算算够薄野景行吃几日。等给薄野景行屯了五日口粮，再给吴氏和香铃买了些杂物之后，他腰间就剩下五两半的碎银子了，江清流摸了摸那个可怜的钱袋，给自己买了身衣衫。不敢得瑟，只是普通的布衫，一身衣服才五百多个铜板。
  
只是他穿惯了绫罗绸缎，如今突然穿上这身衣服，真是全身都毛哈哈地刺痒。江清流也顾不得，只道是再弄一个头就能换身好点的衣服。而三五天之后，等他真的再弄了一个头的时候，这身衣服他已经穿习惯了。
  
这一天，他再度前往商天良的石斛斋，为薄野景行购买口粮。商天良虽然神色愤愤，却仍然把苦莲子留下的口信传给了他。
  
江清流心中落下一块大石，第二天去到指定地点，果然跟穿花蝶接上了头。穿花蝶将他带到几个人的落脚之处。他们可就没有薄野景行的福气了，如今都窝在一个山洞里。
  
江清流去到山洞，迎面正撞上单晚婵。他脚下一顿，单晚婵也也些猝不及防，两个人就这么僵在当场。良久，江清流伸手过去：“你还活着！”
  
单晚婵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那个明媚的女子微微后退一步，对他福了福身：“妾身很好。”
  
江清流不笨，多年混迹江湖，他早已习惯了察言观色。那下意识错开的指尖，意味着他永远失去这个美好的女孩了。从心开始，彻彻底底。
  
僵持不过一刻，水鬼蕉大步走了过来：“江盟主，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依然冷冷的，右手微抬，将单晚婵护在身后。江清流立刻就懂了，心中一瞬间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但很快消散。
  
她还活着，这便是最好的结果。如果给不起的，请不要再承诺。
  
他点点头，神色已然从容，转身问苦莲子：“苦莲子，晚婵为什么会在这里！”
  
苦莲子赶紧将单晚婵推到金元秋身边去：“绑出来换我们谷主，我们谷主呢？！”
  
江清流不想他，又看向金元秋：“你呢？这个时候不回金家，跑出来干嘛？”
  
金元秋气得脸都红了：“你怎么不问他？！”
  
她纤手一指穿花蝶，揪住他又踢又咬：“你这混蛋，本姑娘踹死你！咬死你！打死你！”
  
穿花蝶哪惧她的小粉拳，双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摁在山壁上，跟江清流说话：“江盟主快来收了你的疯妇！”
  
江清流自然也知道金元秋已知穿花蝶与阑珊客男扮女装的事，也懒得多说：“薄野老贼如今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们不必担心。”他有心想问点赚钱的法子——这几个家伙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肯定是精通赚钱之道的。但是左思右想，还是没好意思。
  
苦莲子倒是急切：“她在何处？我立刻去见她。”
  
江清流看了看几个人，别的人倒是罢了，金元秋……是否可靠？穿花蝶还摁着她呢，这时候开口了：“带我们去罢，这女人我会看牢，跑不了。”
  
江清流这才道：“随我来。”
  
吴氏的小院平静如常，江清流等人搬了些米面回来，还给她们母女裁了几套新衣。而这一行人的到来，无疑也给这个终年孤寂的小院增添了些许生气。
  
金元秋一路都在撒泼，将穿花蝶的脸挠得红痕一道一道的。穿花蝶大怒：“江清流，这恶妇你是要还是不要了？！”
  
江清流摇头：“如今我落到这副田地，与金小姐确实是再无缘分了。”
  
穿花蝶立刻跪在阑珊客面前：“师父，给点药我把这恶婆娘给收拾了！”
  
阑珊客从怀里掏出个粉色的小瓷瓶：“此乃仙女散，拿去吧。吵得为师耳根疼，别影响了谷主休息。”
  
穿花蝶将药接在手里，冲着阑珊客就磕了几个头：“谢谢师父，日、后必有重谢！！”
  
“……”江清流从此以后，再也没法直视这两个字……

第 43 章
  
穿花蝶拿了仙女散，吓得金元秋花容失色，倒真是老实了不少。这时候虽然仍一脸怒色，但却是再不敢乱来了。江清流也不能真由着这群人闹得不成样子，只是沉声道：“如今江湖正道四处追捕，黑道也不能相容，你们还如此胡闹！”
  
穿花蝶跟阑珊客先揪着金元秋进去了，苦莲子慢条斯理地跟在后边：“我们谷主出道以来，哪日不是这般情势。”说罢，他轻蔑地看了江清流一眼，真的只是一眼（他只有一只眼），江清流真是气闷，这群人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薄野景行有些疲倦，这时候正躺在床上休息。苦莲子不想徒子徒孙们打扰她，吩咐两个姑娘去整理房间，大家恐怕要在这里住下。水鬼蕉得去采药。上次的胭脂花他让人在外面种了一块，地点也隐蔽，但是离这里很远，穿花蝶得去采。
  
安排完这些，他方才进到薄野景行的房间。
  
薄野景行也不起来，懒洋洋的，吴氏跟过来：“中午吃得比往日少，瞧着精神也不好。”
  
苦莲子进来，先替她把了脉，随后拿吴氏化的胭脂露看了看：“酒太烈了，不可让她多饮。”
  
随后他掏出自己贴身放置的一个小包裹，打开来后里面有各色晶莹剔透的胭脂丸。他找了两粒羽白色的胭脂丸，将酒以花露对兑之后再化丸喂她。
  
薄野景行喝了些，苦莲子提笔写着方子。
  
江清流没空在这里久留，安顿完这拨人他就出门了。等他出了门，薄野景行方坐起来，苦莲子也停了写方子的手：“这些日子，属下实在是忧心不已。”
  
薄野景行不以为然：“我无碍。只是大好光阴，白白浪费在药引之上。”
  
苦莲子也知道她等得有些不耐烦，只得安抚：“谷主地牢三十年都等得，如今区区十个月而已，何必心急？”
  
薄野景行闭上眼睛：“就是因为已有三十年的等待，才更心急如焚。”
  
第二天中午，江清流接完一单生意，去离恨天主人高小鹤那里领了一笔银子。怕这边胭脂丸不够，又去商天良那里买了些。
  
回到小院里，吴氏在院子里洗衣服，苦莲子带着弟子在碾药草，阑珊客采集花粉未归。江清流进到右厢房，就见薄野景行坐在桌前，单晚婵手里缝着一条腰带，金元秋气鼓鼓地坐在一边。香铃正扯着薄野景行的袖子：“鞑子那么凶，那最后怎么样了？河东三城九郡让出去了吗？”
  
薄野景行喝了口花蜜，这才接着讲：“信使带着文书星夜渡河，与鞑靼人交涉。苏渔樵那小子接到急报，一路追赶，累死三匹马，方才追得信使。鞑靼人和朝廷鹰犬抢夺中连砍了他三刀，那也是个好小子，死握着文书没撒手。不然现在大半个河山都已经归了胡人了。”
  
香铃听得直瞪眼，她小孩一个，只觉得苏渔樵英勇。金元秋到底懂得多些：“河东之乱人人俱称朝廷打算割让河东三城九郡给胡人，最终谣言也只是谣言。大家只道是天子圣明，想不到竟是苏将军之功。”
  
江清流没好气：“苏渔樵将军的事，你又知道了？”
  
薄野景行拍拍床榻示意他过来坐：“也不是甚辛秘，当年江少桑还亲自带着武林同道前往河东之地接应，不然鞑靼人擅战，苏渔樵单人一骑深入敌营，要想脱身确实不容易。这是光彩的事，你们江家肯定会大书特书，嘿，没准还刻石碑上留以传世呢。”
  
江清流不禁无语——江家还真刻石碑上了。
  
江清流回来了，几个姑娘也不好在房间里多呆，金元秋先起身出去，单晚婵也拉着香铃出去了。江清流在薄野景行身边坐下来，鼻端还有一缕美人香——这老贼还真是会享受，他在外面拼死拼活，老贼这里是三美相伴！
  
江清流把从商天良处购得的胭脂丸放进匣子里，为了防止受潮和挥发，这些胭脂丸必须放在密闭之处。薄野景行静静地打量他，突然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嗯？”江清流有些意外，随即没好气，“即使我有所打算，你能保证不搞破坏吗？！”
  
薄野景行嘿嘿直笑，江清流索性跟她开门见山：“老贼，你想让我查当年寒音谷的案子，总也得告诉我大概的情况吧。”
  
薄野景行大手一挥：“让老夫想想该从哪儿说起。”
  
江清流赶紧拦住她：“别想，立刻说！”她要真一想，十有八九又编好了套子哄他往里钻。
  
薄野景行就开口了：“寒音谷，从建派至今，已有六七十载。家师寒音公子，经由无名高人所授，习得五曜心经，名震天下。据他而言，老夫是个孤儿，自小被他收养，并传以五曜心经心法。我们师兄弟六人，二师弟聂伏僧虽年长老夫一岁，但入门晚些。小师妹梵素素，是师父的女儿，生得端丽绝俗，就是性格太闹。另外还有三个师弟，在江湖上多少也有些名头。”
  
江清流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些事，倒也十分认真。桌上还有金元秋留下的葵花籽，薄野景行拨来嗑着：“另外还有几个师叔师伯，每个人都收有几个门人弟子，寒音谷人丁可谓十分兴旺。”
  
“但是这几位师叔师伯行踪非常神秘，每次于人前出现，都戴着面具。除了传授武功，跟门人弟子也并无其他交流。五曜心经确实是上乘心法，即使门下弟子因资历所限，只习得其中一部，已然是独步江湖。无数武林人士为了修习五曜心经，其实暗中多有投效。具体有谁吗，老夫就不说了，免得你伤心。寒音谷一时名声大噪，正邪两道没有人愿意招惹。”
  
江清流总觉得有点疑惑，直到薄野景行说出了这句话：“有一天，我自觉已将辰星心经修炼娴熟，向师父请求修炼太白心经。师父不但一口回绝，反而将我痛斥了一通。随后我发觉大师兄聂伏僧所修习的，正是太白心经。”
  
江清流一想到这老贼也会被训斥着夹着尾巴、屁也不敢放一个，就大爽，拿了壶酒来继续听她讲。薄野景行似乎努力回忆着当年之事：“我趁他不注意，偷了他的心经口诀。虽然时间不长，但老夫一直以来便有过目不忘之能。是以虽然他及时抢了过去，老夫却仍记下了心经口诀。”
  
说到这里，这老贼还很有几分得色，江清流懒得吐槽，她继续往下说：“但是老夫自幼与寒音谷的医师鬼郎中之子苦莲子交好，对人体穴位也非常熟悉。若此时老夫按太白心经的心法行功，元炁必与辰星心经相冲，轻则经脉俱损，重则性命不保。”
  
江清流也终于想起来这老贼之前所说的话——修行五曜心经者，需要服用同样修行神功之人的心脏，方能避免走火入魔。
  
薄野景行也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是师父寒音公子与几个师叔师伯，都不止修习过一部心经。他们为什么没有走火入魔？现在想来，当时师门之中，确实疑点重重。”
  
江清流也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并未催促。薄野景行眉峰微皱：“后来，大师伯的一个弟子偷了同门的一部心经，私下修炼。被师父发现。”
  
江清流对寒音谷的刑罚倒是很感兴趣：“那地方行刑想必十分严酷。”
  
薄野景行点头：“师父发现后，气得扭头就走。”
  
江清流莫名其妙：“也不太严酷嘛。”
  
薄野景行点点头：“师父宅心仁厚，扭头之后也只是挂在谷口三天三夜而已。”
  
江清流倒地——有这么扭头就走的吗！！！
  
长生丸侵蚀了一些记忆，有些事要想很久才能记起。但薄野景行的思路还算是清晰：“在寒音谷如日中天的时候，师父跟几个师伯、师叔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起了争执。”提起师父，薄野景行眼中有一种难得的温情，“他脾气一直就很坏，若是还活着，想必也是个坏脾气老头了。据说五曜心经他已经修练了四部。反正几个师叔伯跟他起了争执之后，被他扫地出门，再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薄野景行有些累了，随手扯了个枕头过来垫在腰下：“他们走后不久，二师弟聂伏僧也不知所踪。而师父开始闭关，不再打理寒音谷的事务。那时候你爷爷江少桑还不是武林盟主，意气风发。为了提高威望，天天带人来找寒音谷的麻烦。”
  
江清流不信：“我爷爷虽然早逝，但是残象神功已练至第九层。而你那时候只修炼过五曜心经之一，岂是他的对手？”
  
薄野景行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之后，她伸手在江清流脑门上一摸，像摸自己儿子似的：“他对战老夫，如果输了，仅仅是年少轻狂，不知深浅。如果接连输，那叫屡败屡战。如果输的次数更多，那就是契而不舍。可如果我输了，哪怕是一次，暗处的敌人，就会像野兽一样冲上来，吃得整个寒音谷一根骨头也不剩。”
  
江清流就懂了，有所保留的江少桑，对上全力抵抗的薄野景行，即使是功力更为深厚，也难有胜算。

第 44 章
  
薄野景行叹了一口气：“他的功力一直进步神速，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我必须修炼其他几部心经。如果师父、师伯他们能将几部合在一起修炼，我们必然也可以。一定是还缺少什么。师父不理事，我领着三个师弟和素素一起打理寒音谷。虽然师父将其他几部心经藏得非常隐蔽，但是他非常宠爱素素。因此我要拿到其他几部心经，虽有困难，却也不是不可能的。”
  
江清流还是不太相信：“那个梵素素，跟你是什么关系？”
  
“咳，”薄野景行严肃地咳嗽一声，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总之，老夫拿到了其他四部心经。然后经过反复参透，我发现五曜心经，其实就是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炁的融会贯通。而除了第一部心经之外，之后的每一部心经在修炼的时候，都需要一个药引子，让身体能够适应其他属性的元炁产生的冲击。”
  
江清流一怔，突然转头：“你将五部心经都融会贯通了。”薄野景行开始沉默，江清流冷笑，“你吃了谁的心脏？”
  
薄野景行没有说话，江清流也不再追问：“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可能在你眼里，人的心比不上个猪腰子吧。”他的语气变得非常淡漠，“继续。”
  
薄野景行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随后，我也这样问了我师父。”江清流一怔，薄野景行一笑，竟然显得非常落寞，“然后他一怒之下，将我逐出了寒音谷。那老头虽然脾气古怪，但一直以来对我们师兄弟还算是可以，我始终不知道他为何发怒。虽然他下令将我逐出寒音谷，但是那几年他久不理事，谷主诸人早已是以老夫之命是从。所以虽然他下了令，我却并未离开。”
  
江清流没有打断他，心下却并不以为然——不过是狗咬狗罢了。练如此没有人性的邪功，寒音谷的人谁都该死。薄野景行又想了半天，长生丸确实损害了她的记忆，她想得很费力：“后来，我开始调查师伯师叔的去处，在寒音谷诸位长辈闭关练功的无心窟里，我发现了许多具尸体。皆是身上有伤，被人剖腹挖心而死。而这些人，全是寒音谷的弟子。许多尸身都已毁坏，我不确定我师伯、师叔他们，是否也在其中。”
  
江清流就明白了：“你怀疑，你的师父吃了自己同门师兄弟的心？”
  
薄野景行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有一个师伯右手有六指，里面有一具尸体正是如此。我正查看尸体，我师父突然一剑过来，差点要了我的命。”
  
江清流点头：“杀人灭口。”
  
薄野景行走到窗边，天色已经黑透，月光从云中透出一线。许是知道两个人正在谈正事，单晚婵并没有进来打扰。薄野景行望着院外浓黑的山色，许久才开口：“他不肯说，只是招招紧逼。他的功力在我之上，但他要杀我也是不易。我且战且退，离开了无心窟。随后这个不要脸的就将素素指给了三师弟慕凡秋。三师弟一心爱慕师妹，知道师妹倾心于我，自然与师父串通一气。”
  
夜凉如水，她的叹息丝丝缕缕，无奈而久远：“我只有离开寒音谷，临走时挟持素素。以她为人质，总算是平安离开。素素性子虽然顽劣，但对师父也颇有感情。离开寒音谷之后，我们分道扬镳。后来因为一些方法，我悟出了五曜心经五部心经的修炼方法，我想再回去寒音谷，即使过去的已然不能弥补，但起码日后师兄弟不必再为了这功法同门相残。”
  
江清流很有些意外：“你的性子，不是应该回去杀了那老头和那个什么慕凡秋，夺回女人和权力吗？”
  
薄野景行干咳一声：“功成之后，我曾与许多江湖名宿交手，等确定神功大成，我回到寒音谷。我还记得那一天正是八月初十，月亮已经又大又圆。我赶了半个月的路回到谷中，整个寒音谷静悄悄的。入谷的石阵已被破坏，我越走近，血腥气就越浓烈。还没看见尸体，血已浸透了鞋袜。”
  
江清流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虽然望着窗外，他却能体会那种苍凉。薄野景行语声平缓：“我一步一步朝前走，身边全是尸首，有的血还是热的，沾在脚上，又滑又腻。有人抓住我的脚，叫少谷主救命。我只有往前走，我知道凶手可能还没有走远！但是寒谷主两边的出口都是崇山峻林，几乎无从追击。我在山中找了许久，最终一无所获。我只知道，凶手绝不止一人，且绝对是功力深厚的高手！”
  
江清流也皱了眉头：“你可有仔细查验过尸首？具体的伤口是何兵器所为？你不是说还有活口吗？”
  
薄野景行走回床榻，合衣倒在床上：“后来当我返回寒音谷的时候，寒音谷大火冲天。所有的尸首，所有的线索，都被付之一炬。”他的声音一直非常平静，没有仇恨，也并不激动。说到这里的时候，却隐隐有一丝悔恨：“我离开之后，江少桑便带人赶到。他们‘清理’了寒音谷所有的幸存者。然后火烧山谷，再未留下任何线索。”
  
江清流哑然，毕竟寒音谷名声太坏，如果他是武林盟主，他也会这么做。难道一拨正道人士，还会为了这些人报仇不成？
  
薄野景行一笑：“随后的两年，我决意找出真凶，江少桑却与我几番纠缠，直到最后一战，各大门派高手齐聚雁荡山，与老夫决一死战。老夫自知逃脱无望，在掌伤江少桑时与之达成协议，赠他五曜心经，也由他追查寒音谷真凶的下落。他想要心经，自然力保老夫性命，将老夫囚于地牢。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江清流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于江少桑的死，他心痛、仇恨。而薄野景行也曾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和仇恨，她却毅然决定与江少桑合作。她明知道这对于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却仍屈居地牢三十余年，只为了等待时机。
  
她当然会有时机，江家掌权者，只有族长跟继承者。三十年前她抛了一根骨头，江隐天就咬死了江少桑。三十年后她又抛了一根骨头，江隐天与江清流反目成仇。她早就埋下一颗种子，为了等待它生根发芽，她耐心蛰伏了一万多个日夜。
  
但凡武林中人，谁又能抵抗绝世神功的诱惑？
  
即使你能，你身边的人，又能不能？
  
薄野景行招招手，示意他过来。江清流走到床边，仍然没想好应该说些什么。薄野景行却笑眯眯地轻抚他的脸：“所以你明白了吧，老夫不会伤害你，因为我等了你三十余年。”
  
三十年不见天日，与蛇鼠虫蚁为伴，天天服食长生丸，任记忆和身体一并腐坏，只为等待一个重获自由的契机。
  
她食指轻轻抚过江清流的唇，喃喃道：“过了三十年，我才等到你。这一万多个日日夜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期盼你。”
  
江清流退后一步，避开她的手，很显然没有人会喜欢被人这样期盼：“这么说来，我还没出生，你就已经惦记着算计我了？”
  
薄野景行毛茸茸地挤过来，她还纠正：“是期待，期待。”
  
江清流冷笑：“若是你我相遇之时，我并未走火入魔，又当如何？”
  
薄野景行不以为然：“那老夫只有拿出当年跟少桑兄立下的盟约，与你再结盟一次了。”
  
江清流气得火冒三丈——如果那时候，这老贼真的搬出五曜心经，他会拒绝吗？
  
他不知道答案，行走江湖的人，又有谁不向往绝世神功？
  
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又重提寒音谷的事：“寒音谷既然能为祸江湖几十载，想来定然也是实力不凡。普通门派连招惹都不敢，何况屠其满门？老贼，这事不会是哪个名门正派干的吧？”薄野景行还没回答，他突然又摇头，“当不至于。名门正派无不视门派荣誉高于一切，若是真做下这件事，恐怕早已经宣扬得人尽皆知，哪有闭口不言的道理。”
  
薄野景行难得深以为然：“无解就在这里。如果不是江少桑动得手，还有谁能够屠灭寒音谷。不是正道，那么必然是邪道，可是邪道哪个势力是寒音谷的对手？如果是邪道人士，目的何在？”
  
“许是为了五曜心经，这并不奇怪。”江清流试着分析，“寒音谷树大招风这么多年，如果是有人联合，暗中动手……”
  
薄野景行星眸渐亮：“联合？”
  
江清流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她却笃定道：“之前寒音谷在时，阴阳道一直不敢显露锋芒。三十年之后的魔道，却是阴阳道一家独大。此事定然与其有关。”
  
江清流想了想：“那边我带人剿过几次，说实话，如果寒音谷的实力你没有吹牛，阴阳道也没有悄无声息屠其满门的能力。”
  
薄野景行也沉默了，不多时，她肚子里突然又有东西动了一下。她还不习惯，又被唬了一跳。江清流伸手摸摸她的肚子，那腹中的胎儿似有所觉，往他伸手触摸的地方踢了一脚。
  
江清流一怔，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孩子是真实存在的，他融合着自己跟薄野景行的血脉，无比鲜活。江清流说不清那种感受，两个人突然一时无话，最后江清流轻声安抚：“不论如何，我会去阴阳道查看。你不必担心。”
  
第二天，江清流早早就离开了农家，离恨天的高小鹤有笔生意又来找他。江清流正是需要钱的时节，当然不会拒绝。
  
他人一走，苦莲子就端着一碗胭脂露进了薄野景行的房间：“接下来，谷主有何打算？”
  
薄野景行接过胭脂露，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你觉得江清然实力如何？”
  
苦莲子一怔，好半天才想起江清然这么个人：“江清流的表弟？”他仔细想了一下，“资质一般，虽然心地不错，但无魄力、无大智，究竟难担大任。”
  
薄野景行微微点头：“最重要的是，江清流毕竟是江少桑的嫡孙。即使江隐天有意让江清然接管江家，江少桑与江凌河的旧部，又岂会甘休？而江隐天杀死了江凌河的生身父亲，他也不敢让江凌河重掌大权。江清流这一辈中，除了他，还有别人可继承江家族长否？”
  
苦莲子还真是没有留意，薄野景行以银勺拨弄着玉碗里的胭脂露，露了一个微笑：“似乎没有。”
  
苦莲子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一时有些插不上话。薄野景行也不理会他的疑惑：“如果你是江隐天，现在应当如何？”
  
苦莲子摇头：“我就是个浸淫医药的方术之士，想不到他那样人的心性。不过江家对门楣之看重，可以说已经深入每个人的骨血。想必他也是不例外的。可是这跟我们有何关系？”
  
薄野景行唇角微勾，不再说话。苦莲子突然悟了：“谷主是说，只要江清流在我们手上，江隐天早晚还是会妥协？！”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薄野景行的身子日渐沉重了。她是极少外出的，单晚婵无微不致地照料着。金元秋个性张扬，人却是有些头脑的，自己在镇子上开了个小酒馆，雇人打理。
  
主要还是怕江清流频频购入好酒的事引人注意。二者嘛，她本就是商人心性，一天不盘算就闲不下来。穿花蝶偶尔会过去帮衬。金元秋对他虽然是恨之入骨，但日子久了，也知道无法挽回。也就罢了。
  
何况这穿花蝶虽然是采花蝶，但在薄野景行没有多加摧残的时候，那也是芝兰玉树、掷果潘安般的人物。琴棋书画，那也是样样精通的。
  
金元秋难免也就生了些爱慕之心，只是她蛮横惯了的，平日里只把个穿花蝶呼来喝去，不给半点好脸色。看得阑珊客直摇头，感叹这徒弟算是彻底毁了。
  
江清流也没闲着，一直在接离恨天的生意。他跟高小鹤少年相识，曾几度切磋剑术，也算是旧交。只是高小鹤这个人毕竟做着这份赚血腥钱的事儿，也并不怎么跟人交心。而江清流这样的人，自然就更不会轻易结交这种正邪难辨的人物了。
  
是以二人相识虽久，互相所知不多。偶有交集，也是钱货两清，互不相欠。
  
这次江清流需要钱，高小鹤需要高手相助，自然也是生意上的往来。说起来，江清流这样堂堂一个武林盟主，沦落到需要取人首级以换银钱渡日，也实在是落魄了。
  
时节越来越冷，转眠便由秋入冬。山林覆雪，呵气成霜。
  
薄野景行本就畏寒，这时节更是严重。江清流本是早就做好这老贼无法活着产子的准备，但是见及她缩在床榻之上、毛茸茸的一团，却是难免心软。
  
晚上睡觉之时她也更粘人了些，小屋里开窗风大，怕烟火之气薰着她，江清流只得买最昂贵的银碳，吴氏将汤婆子也不知道灌了多少。
  
然晚上睡觉薄野景行仍然是直往自己怀里拱，江清流哭笑不得，也只得由她了。她腹部已经开始显怀了，江清流连睡觉时都小心翼翼，生怕压着她。
  
十二月初，薄野景行怀孕已有六个月，江清流又要出一趟远门。他走的时候，薄野景行坐在床上：“江家娃娃，老夫怀着你叔，身子不便，就不起身远送啦。你要小心谨慎，早去早回。”
  
江清流也懒得理她，临走时瞥见她虚弱的样子，突然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自行珍重。”
  
薄野景行不以为意地拍拍肚皮：“娃娃放心，老夫晓得。”
  
江清流往外走出几步，突又回身，轻抚了一下她隆起的腹部。腹中的孩子若有所觉，轻轻地动了动。江清流的心仿佛也动了动，他大步向外走，土屋之外严霜覆瓦，青松披雪。那个他为之费尽心血的江家已然远离，如今担于肩上的，只是这母子二人而已。
  
他第一次有了一种身为人父的责任感。
  
他行出不过十余里，便找到离恨天的联络点。那是一座戏园子，高小鹤已然等在里间了。见他亲自来，江清流倒是有些意外：“什么买卖竟能劳动尊驾？”
  
高小鹤一身靛蓝短衣，打扮极为干净利落。身边还跟着三个同样着紧身衣的蒙面人，一望而知是离恨天的好手。见江清流进来，他向掌柜微一示意，掌柜已然关上房门，并亲自守在门外。
  
江清流知道事情不小，遂在桌边坐下。高小鹤这才道：“前方战势吃紧，胡人败象已露，半个月前，胡人谴使议和。”江清流微怔，最近他不在江家，对于这方面消息，自然是一无所知。但大体战势他还是了解的：“胡人尚未被赶出中原，失地未覆，岂能议和？”
  
高小鹤继续说下去：“朝中主和、主战两派相持不下，而苏老将军还在边关奋战。魏相担心胡使入朝，会使朝中诸臣再生争端，如今陛下所派监军与运粮吏都乃主和派。万一影响粮草供给，危及苏老将军，恐后果不堪设想。”
  
江清流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立刻问：“何时起行？”
  
高小鹤起身：“事不宜迟，立刻动身。”
  
这次胡使入关，并未声张，只是混入商队之中，冒充行路商旅。朝廷主和派也暗暗派人策应。这些暗中的高手最是难缠，也难怪高小鹤不敢小视，亲自带人出马了。五人五骑星夜赶往关隘，天气越发寒冷，高小鹤四个还时不时有说有笑，江清流却总有些心绪不定。
  
夜间，也没个客栈栖身，大家寄宿于一户农家。其人家中也没有那么多房间，几个人只得一齐挤在客房歇息，聊避风雪。江清流与高小鹤背靠着背，各自抱剑而坐。天亮时分，高小鹤不觉身子一歪，靠在江清流肩头。

第 45 章
  
江清流竟然习惯性将他揽入怀里，待要扯被子给他盖上，方才反应过来。两个人都是一阵恶寒，还是高小鹤先开口：“怎么，思念家中娇妻了？”
  
江清流竟然难得也说了句：“最近天气严寒，她又身怀有孕，有些难以承受了。”
  
高小鹤难得八卦了一句：“你的夫人……真如外界所说，乃寒音谷薄野景行？”
  
江清流一怔，毕竟高小鹤实在不是个会好奇旁人八卦的人。他转头看过去，没有说话。高小鹤也没再问，一阵沉默之后，高小鹤突然又开口：“两天前，离恨天接了一单生意。”
  
江清流何等机敏的心思，立刻猜出八九：“与我有关？”
  
高小鹤嗯了一声，江清流便懂了：“如此，今日一战，便是你我最后一次联手了。”
  
高小鹤跟他虽有交集，却无交情，能够提上这么一句，已经仁至义尽。他心里清楚。高小鹤也只是回了一句：“可惜。”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高小鹤示意大家隐蔽，他身后的三个人突然缩身入土，瞬间没入雪中。江清流跃上一棵被雪堆得如同雪娃娃一样的松树。高小鹤隐没在岩石之后，摸出吹筒。远处隐隐可闻车马之声，不一会儿，一行商队模样的车队缓缓经过。
  
高小鹤凝神细看，半晌，突然一挥手，手中吹筒瞬间吹出毒针，商队前方的马匹瞬间大乱。雪里隐没的三人冷不丁突然杀出，将前方的一辆马车一剖为二。血雨纷扬！马车上的人顿时残肢乱飞。
  
商队一惊之下，却很快恢复了镇定，几个胡人大声喝骂着亮出兵器。所有人都出外查看，只有一辆马车前守卫森严，五六十个护卫个个手持长弓严阵以待。
  
江清流跟高小鹤一示意，高小鹤立刻抽出剑，向马车冲杀。江清流又观察了一阵，见四下里果然出现不少伏兵——朝廷的主和派果然是派了不少人前来接应。
  
眼见胡人的侍从已渐渐不支，周围的力量也开始行动。高小鹤有意无意地驱赶，将原本防护得极为严密的马车打开一个缺口。
  
诸人激战正酣，眼看胜券在握，也万料不到暗处还有好手，这时候全力攻杀高小鹤。这便是杀手与侠客的区别，杀手讲究的是一击致命，功成抽身，绝不恋战。江清流趁人不备，猛然跃出，剑若流光，直逼马车！
  
那本是必中的一击，而就在这时候，一个胡人突然掷出手中兵器！他自己被高小鹤长剑洞穿，而自己的长枪所向，直袭江清流后背！江清流知道这一击之重要，一旦失手，敌人有所察觉，他们仅仅四人，必将陷入缠斗。
  
当下咬牙，手中长剑脱手而出，直刺入马车！高小鹤一个翻滚已至他身侧，手中兵器一个斜挑，那长枪去势一缓，江清流同时于空中一侧身，对方飞掷过来的兵器只在他背上划出一道浅痕。随后数人已至身前，而他手无寸铁！
  
而马车中还有一人防卫，江清流扑至之时，对方剑尖差半寸刺入他胸口。那剑身湛蓝，一望而知淬有剧毒。
  
幸得江清流也算是有所防备，瞬息之间以玉佩格档。毫厘之差，却已足够逃得性命。这时候高小鹤跟他最关心的都是马车里的人到底是不是目标！他一边抵挡一边回退，随后一鞭抽向马车，将整个车盖都掀了开去。
  
马车里果然坐着一人，如今已被江清流一剑穿心，钉在车壁上。江清流手中没有趁手的兵器，这时候已经被好几十个胡人围攻了上来。高小鹤的三个人已经一死一伤，还有一人正在奋战。
  
“尔等何人，好大胆，竟敢刺杀鲜卑来使？！”有人用汉语喊，江清流和高小鹤哪会管他，两个人渐渐靠近，形成互相守护之势。随后江清流得空查看胡使，见其果然怀有秘信。
  
二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江清流一手抽了书信，边杀边退。最后连死伤的二人也一并带离，火速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胡使被刺之后朝廷作何反应，江清流不得而知。分手之时，高小鹤极为郑重地道了一句：“今日之后，你我是敌非友。”
  
江清流点头：“失了条财路，江某实在心痛。”
  
高小鹤竟然也笑了一下：“保重。”
  
然而所行不远，高小鹤竟然又将他招回——据探子传报，另一队商队里也出现了胡人特使。自古以来，也没有同时派出两名使者的道理。然谁真谁假，一时不能确定，江清流只得又同高小鹤一起，星夜追击。
  
待回到山间农院时，正好是除夕夜。
  
山间清静，只有香铃跟其母吴氏放着爆竹。薄野景行坐在老旧的房檐下，烟花一瞬光华，照亮她的脸庞。江清流将从商天良那里高价买回的胭脂丸交给苦莲子，转身坐在她面前，发现她的肚子又大了不少。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应起个名字了。”
  
“呃……”这个薄野景行明显没有想过，一个药引子而已，起什么名字？但这话肯定也不能说，她含含糊糊：“你自己想好便是。”
  
江清流略略沉吟：“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若是女儿，便取名梨蕊，若是男儿，取名梅魂，如何？”
  
薄野景行摸摸肚子，里面的东西又动了动，她连声道：“好好好，你说了便是。”
  
旁边苦莲子也是面色微讶，忍着没说话。
  
半夜时分，阴沉了数日的天又下起了小雪。薄野景行许是这些日子睡得多了，这时候竟然还醒着。她抬眼望过去，窗户上糊着一层窗纸，只看到外面隐隐约约的亮光。
  
她知道自己如今体力不好，如果……如果自己当真活不到食用这个药引的时候……
  
江梨蕊、江梅魂，听起来似乎也不错。
  
窗外落雪无声，只是风隐隐灌进来，隔着纱帐仍可感寒意。她正走神，身边的江清流于睡梦中扯了被子给她盖好。
  
数日之后，离恨天正式发出对江清流的追杀令。江清流倒是不愁这个——想要他脑袋的人，不缺离恨天这么几个。只是接不到生意，断了经济来源可不好。薄野景行的生活费那可是很高的。
  
他只有与其他组织搭线，继续忙碌奔走。但因着之前武林盟主的身份，这条道上的人没少同他结怨，也受了不少挤兑就是了。
  
这一天，江清流接到消息，青衣楼楼主有件人头买卖正在寻人接手，目标是个烟土富商。因所聘保镖身手了得，一时无人敢接。
  
江清流自然前往接洽，青衣楼楼主与他倒是有过几次交手，不过武林中人不拘小节，如今坐下来，倒也未提旧怨。
  
酒过一巡，青衣楼楼主突然道：“清流贤侄堂堂正道盟主，岂能久居廊下？不知日后有何打算？”
  
江清流一怔，他跟这青衣楼主按理是素不相识的，对方竟有此一问，也难怪他意外。那青衣楼主却继续道：“有个故人想同贤侄见上一面，不知贤侄可否一见？”
  
江清流顿时右手移至剑柄，青衣楼主摆摆手：“贤侄不必紧张。”
  
他略一示意，屏风后竟然走出一个人来。江清流整个眉头都皱到了一起：“是你？”
  
来人鬓发花白，却仪容整洁。这时候走到江清流面前，也是容色肃然：“怎么，出去了许多时日，连太爷爷也不敢叫一声了？”
  
江清流重又坐下来：“你欲何为？”
  
来人正是江隐天，这时候他在江清流对面坐下来，青衣楼楼主向他略略拱手，转身离开。江清流双眉一挑：“你居然跟青衣楼的人相识？”
  
江隐天冷笑：“不仅相识，青衣楼一直以来就是江家的产业。”
  
江清流背脊微僵，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青衣楼是个……”
  
江隐天冷冷地接过话头：“是个见不得光的地方，这些年来，许多名门正派、豪士侠客之死，都与其难脱干系。”
  
江清流右手掷剑怒拍桌案：“你是说，我一直以来，一边除贼，一边却作贼？！”
  
江隐天第一次与他坦诚相见：“正是。”
  
江清流只觉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江隐天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知你厌恶我所作所为，但是江清流，无论我也好，少桑也罢，我们虽然争权夺利，却从未敢有负家族。这些年来，江家事务确实瞒你许多。如今看来，是我之过。今日你想知道什么，只管来问……”话说得急，他忍不住咳嗽，“太爷爷，必然知无不言。”
  
他第一次将江家所有的秘密都敞开，江清流却一时不敢问。一个屹立百年的名门旺族，执整个武林正道之牛耳。当它剥去正气凛然的表皮，会露出怎样的真相？
  
一阵沉默，江隐天喝了一口酒，勉强平定呼吸：“你为何不问了？你既不问，我便主动告知吧。少桑与薄野景行对决于雁荡山，那场决战，江家损失精英弟子百余人，其他门派林林总总死损两百余人。而薄野景行虽然武功盖世，却也是血肉之躯……你可知这些子弟为何身死？”
  
江清流突然想到那日崖下，薄野景行的话。江隐天右手有些发抖，提壶的时候几乎握不住酒壶：“这一战之后，江家居功甚伟，不然你与乃父，如何继任武林盟主？15岁时你第一次持刀杀死的，是青衣楼的段刃，他还有个名字，叫江凌琪。如果按辈份，你要叫他一声表叔。江家是个伐木者，为此也种下了很多树木，只为了让后人在适当时候进行收割。他们的血肉，会在江家的继承者身上盛开，展露光华。”
  
江清流仍然面无表情，但一直按着剑柄的手却渐渐松开：“剑冢之中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是否来历不明？”
  
江隐天闭目：“一部分吧。有些是剿贼所得，有些是青衣楼掠得，另一部分……巧取豪夺也不是没有。”
  
江清流按住额头，只觉得脑内如针扎：“果然被她言中。”
  
江隐天目光雪亮：“薄野景行？”
  
江清流没有说话，江隐天顿时难掩怒色：“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你为何与她为伍？江清流，这种老贼，你究竟中了什么邪才会听信他的话？！”
  
江清流冷笑：“可事实上，她说的都是对的。”
  
江隐天辟手将酒壶掷出，砰地一声摔得四分五裂：“他说得对？他当然说得对！我与少桑若不是他从中挑拨，岂会互相残杀？我与你若不是因他之故，岂会反目成仇？江清流，你以为我今日为何前来寻你？你以为你躲避深山，便是神不知鬼不觉？江家眼线你确实了若指掌，但我若往眼线不能及之处寻找，你何处躲藏？！”
  
江清流闭上眼睛，江隐天浑身发抖：“可我不能这么做。因为培养一个继承人，江家花耗了15年。清然、清语他们朽木不可雕，而我再没有15年，为江家培养另一个继承人。”

第 46 章
  
似乎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他长吁一口气：“你离开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都怎么了？我确实是错了，从30年前开始，就已经不可挽回。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江隐天又岂会向你一个小辈低头？但是清流，若我时日无多，一个新的继承者，无威无德，如何能够震慑江家内外，令江家嫡庶宗亲团结如旧？我已老朽，若你再袖手，江家必然四分五裂。你我祖辈十数代人的努力，从你我之手化为乌有！”
  
江清流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江隐天深吸一口气：“但是你必须允诺于我，薄野景行不可靠，此人十言十虚，任他舌灿莲花，你万万不可相信他！”
  
江清流当然明白他的心意，但是他的话，又是真的吗？
  
江清流垂眸不语，江隐天苦笑：“你只道是我逼你至此，却不知他一开始便握住了我的命脉。你一心要报先祖之仇，可少桑之死，他才是罪魁祸首！”
  
江清流终于开口：“她如今身怀有孕，已将临产。我曾问过商天良，以她的体质，不可能平安产子。薄野景行……当无虑。”
  
江隐天连连摇头：“痴儿！那薄野魔头被困地牢三十年尚苟且偷生，如今她逃出升天却徘徊不去，只为了与你产下一子？！商天良何等人也，只要威逼利诱之下，什么事他不敢做？什么话他不敢说？这等言语，你竟也信得？”
  
江清流也明白过来：“你是说，她生子另有目的？”
  
可这到底有什么目的，饶是江隐天老谋深算也是想不到。他深深叹气：“不论如何，此人万万留不得。如今既然她临盆在即，你我可将其先行斩杀。再持其尸首，洗清你身上污名。”
  
江清流还是心存怀疑，以前这个人的话，他从不曾猜忌：“你令我修习的心法，是否真为残象神功？还是根本就是五曜心经的其中之一？”
  
江隐天一怔，终于还是开口了：“多年之前，我与少桑有约，由他修习五曜心经，我已年长，甘心作其药引。但薄野景行巧舌如簧，鼓动称五曜心经有长生不老之功效！我一时鬼迷心窍，这才铸成大错。后来你出生了，而我还作着长生不老的美梦。现在我也看清了，清流，吾之心多年前便应奉予少桑。如今，便就奉予你，也算践了前诺。”
  
话落，他又是一阵猛咳，江清流终于还是问了一句：“怎咳得这么厉害？”
  
江隐天一阵急喘：“痨症，已找商天良看过，没有几日光景了。”
  
江清流心中怅然，突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骑射，那时候教自己搭弓握箭的人，如今已垂垂老矣。
  
农家小院。
  
薄野景行悠然观雪，风过檐下，卷起晶莹雪花。她坐在软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毛毯。苦莲子在一边铡药，穿花蝶在一旁煮酒。
  
不多时，阑珊客突然回转：“谷主，今日江清流见了青衣楼的人。但入凤凰楼之后，整整一个时辰不见出来。属下着实……有些担心啊。”
  
薄野景行哈哈一笑：“江隐天找他了，连找他之后要说些什么，老夫都大致能猜到了。”
  
阑珊客终于忍不住：“江隐天欲言何事？二人不是已经反目成仇了吗？”
  
薄野景行指腹轻抚膝上薄毯：“无非是以年迈老朽乞怜，让江家娃娃重新执掌江家。唔，说不得还要讲些老夫的坏话。”
  
苦莲子都忍不住停了铡药草的手：“江隐天与江清流毕竟是血脉至亲，是自己人。这一手倒是不得不防。我种胭脂花的地方，也是个清净之地。不若由阑珊客与穿花蝶带上谷主速速转移。”
  
薄野景行仍然望着落雪：“不必。老夫为何要逃？他与江家娃娃乃血脉至亲，老夫肚子里这个莫非就是外人不成？”
  
……
  
数日后，江清流如期返回。
  
他连日赶路，一到小院就让吴氏烧了热水。正在洗澡，薄野景行拱了进来。江清流眉头微皱：“你没见我在洗澡？”
  
薄野景行扯了凳子坐在他澡盆旁边：“老夫连你爷爷洗澡都看过，还会偷看你不成？”
  
江清流大怒啊简直：“你怎么会看过我爷爷洗澡？！”
  
薄野景行不解：“尔祖当年与老夫乃八拜之交，看过洗澡有什么好奇怪的？”见江清流气得火冒三丈，她似乎才想起自己现在还怀着人家孩子，提这个问题，似乎确实是不太合宜。她立刻就变脸了，怒气冲冲地问：“你是不是见过江隐天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和你叔啊？”
  
江清流果然没有继续追究：“胡说什么。”
  
薄野景行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来：“那老狗恨老夫至极，他若前来找你，岂会不提此事？”
  
江清流哭笑不得：“放手！他好歹是我太爷爷，你就不能尊重一些！”
  
薄野景行不放：“哼，他可尊重过老夫一星半点？你若要拿老夫脑袋，不若现在就取了去。黄泉路上，老夫跟你叔同行，也不寂寞，哼！”
  
江清流洗完澡，扯过毛巾擦身：“真是一孕傻三年，你什么时候也做起女儿态来了。”
  
薄野景行还悻悻然，江清流伸手又摸了摸她的肚子：“薄野景行，不论你有何阴谋，我只希望不要殃及孩子。所以你大可放心，江某再如何，断不至于这时对你不利。”
  
薄野景行冷哼：“你们江家的人，表面正气凛然，个个男盗女娼！又有哪个是信得过的？你堂堂一个武林盟主，保不住妻儿也就罢了。老夫挺着大肚子随你东躲西藏、餐风宿露，可曾有过半句怨言来着？你倒好，居然还密谋害老夫和肚里娃娃性命！你要脸不要？”
  
江清流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没有暴跳：“老贼，第一，江家男丁不曾盗，女儿更是个个贞烈。第二，我好好一个武林盟主，要不是遇到你，我也不至东躲西藏。第三，你天天虽不算锦衣玉食，但是我又几时曾让你餐风宿露过？第四，我也没有密谋要害你性命。第五，你要是再无理取闹试试？”
  
薄野景行冷哼，却没有再闹下去，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江清流穿好衣服，这才蹲下来，轻抚她的肚子，半天突然把耳朵贴在她腹部听了听动静。薄野景行像抚摸小狗一样撩拨着他的头发，半晌，微凉的指腹突然滑过他的脸庞。
  
江清流一怔，身后突然一阵响动，是吴氏进来收拾澡盆了。见到二人情景，她倒是笑嘻嘻的：“哟哟，我来得不是时候。”
  
江清流忙起身整衣，见薄野景行行动不便，伸手把她扶起来。两个人缓缓行出，外面已经摆好饭菜。金元秋、单晚婵等人都在席间。江清流与薄野景行落座之后，单晚婵坐到薄野景行身边，薄野景行也不吃饭菜，自喝着胭脂露。
  
江清流有心馋她，往她面前的碟子里挟了个鸡腿。薄野景行大怒，不堪与鸡腿对视，索性回房睡觉了。
  
不久之后，江隐天再次联络江清流，自然仍是为了薄野景行一事。江清流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总归怀着我的骨肉。在她生下孩子之前，我绝不向她动手。也绝不允许别人对她下手。”
  
江隐天暴跳如雷：“若她产子之后，要对付他就难了！清流，你老实告诉我，她是否对你许下重诺？我与少桑已是前车之鉴，你万不可再重蹈覆辙啊！何况这孩子一旦出生，你跟她如何能撇清关系？日后江湖，你如何自处？”
  
江清流却一反平时恭顺：“她腹中终究是我的骨肉。晚婵之事，已是我毕生所撼，若我再为一己之私而杀妻灭子，难道日后于同道跟前，我便能泰然自处了吗？”
  
他站起身，缓缓走出房门：“太爷爷，当初你为我取名清流，想必也曾寄予厚望。而今日站在你面前的孙儿，已明白世事人伦，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薄野景行之事，我意已决，休要再言。”
  
江隐天独自坐在桌边，杯中酒已凉透。他站起身，突然叹了一口气。身后，青衣楼楼主过来搀扶：“族长，此事如何处理？”
  
江隐天又是一阵猛咳：“青衣，我老了。”青衣楼楼主正欲安慰，他摆手制止，突然又道，“我一手栽培的孩子已然长大成人，我又怎能不老。读书通大义，立志冠清流……哈哈，昔年新苗今已亭亭成木，我又何惧老朽。”
  
回到山间小院，江清流令苦莲子、阑珊客等人收拾行装，带着薄野景行又搬了一处地方。单晚婵和金元秋跟在身边，事事打点。苦莲子与水鬼蕉日日煎药服侍，总算是无惊无险。
  
这一日，江清流再次接到青衣楼楼主传信，有生意约谈。回来之后，江清流再度准备起行，临走之前，薄野景行倚于床头，青丝如墨：“你这次要前往何处？”
  
江清流收拾了两件衣服，一些常用之物：“往返约摸十六日路程。这笔生意之后，我不再接手其他，便留在这里，待你安然产子之后，再谈其他。”
  
薄野景行抬头细看他，眸若点漆。
  
江清流被她看得不自在，略略别过脸：“怎么了？”
  
薄野景行一笑：“乃祖江少桑一生无知轻狂，太祖江隐天生性卑鄙狡诈，想不到娃娃你却是重情重义之辈。”
  
江清流简直是无语：“下次你夸我的时候，能别顺便损我祖宗四代吗？”
  
薄野景行倒是很严肃：“实话实说而已，无所谓贬损。”
  
江清流收拾好衣物，正准备出门，身后薄野景行突然叫住他：“清流……”
  
江清流转身，榻上人眉目如画：“无事，去吧。”
  
江清流从卧房出来，迎面碰上单晚婵。两个人如今多少有些不尴不尬。江清流知她如今已是心有所属，也只是略略点头，正当擦肩之时，单晚婵低声道：“夫……江大哥，这里是一些刀伤药、迷药、解毒清心的药丸，虽盼你用不着，但带在身上总是有备无患的。”
  
江清流接过来，终于也轻声道：“多谢。”
  
单晚婵略略一福，转身进了薄野景行的房间。伊人背影没入珠帘，江清流这才大步出门。

第 47 章
  
卧房之内，薄野景行拥被坐起：“小媳妇儿，叫苦莲子、阑珊客等人速来见我。”
  
单晚婵微嗔：“大清早的，你就不能先吃点东西嘛。”
  
薄野景行摸摸她的头：“好好好，先吃东西。”
  
不多时，苦莲子等人过来，薄野景行一改平时慵懒：“水鬼蕉，你带小媳妇和金家闺女离开此处，前往别处安置。苦莲子，你即刻布下毒阵，阑珊客，你拳脚功夫不济，正好老夫又动弹不便，便将一身轻功借予老夫一用吧。”
  
几个人都是一脸意外，水鬼蕉第一时间怒骂：“谷主是说江清流这次是托故远离，实则会带人前来攻杀我等？！这个奸贼！”
  
他话音未落，单晚婵已经出言：“他不是这种人，你不要这样说他。”
  
薄野景行挥手，示意大家立刻照办：“此事当与他无关，但江隐天此人也是个果敢狠辣之辈，不可不防。”
  
苦莲子即刻便行准备，毒药他倒是有许多，布下毒阵也不是难事。穿花蝶也立刻就让单晚婵、金元秋简单收拾，离开这里。
  
临走之时，单晚婵还是颇为担心。薄野景行反倒安抚她：“江隐天算个屁，小媳妇不用担心。”
  
单晚婵与江家到底关系尴尬，也不再多说，跟金元秋一起，由水鬼蕉带离。待诸人离开，阑珊客这才问：“谷主，我们自从离开沉碧山庄之后，外面虽然风声甚紧，却一直相安无事。为何这一次，谷主如此戒备？”
  
薄野景行轻抚着腹部：“江隐天一直视老夫为眼中钉、肉中刺，若非垂涎五曜心经，早就已将老夫碎尸万段。此时老夫行动不便，天赐良机，他岂肯放过？”
  
苦莲子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只是此事之后，谷主与江清流……恐是万劫不复了。”
  
“万劫不复……”薄野景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两只秋后蚂蚱，一绳牵足，暂栖一穴，日日霜原逐草，共度时艰。还能指望天长地久不成？”
  
两日之后，清晨。
  
阑珊客正在薄野景行房里，倚着墙角而睡。突然外面一阵响声，顿时只见火光冲天而起，包围着山间小院。
  
火光之外不过丈余，江隐天带着四五十人身着劲装张弓拉弦，一脸警惕。
  
“族长，这一把火，足将那薄野老狗烧成灰烬了吧？”有个年方二十的青年人大声道。其余人也纷纷附和：“那老贼已怀孕八九个月，只怕走路都困难，岂能逃出火海？哈哈哈哈。”
  
江隐天神色仍然严肃：“此人能在江湖横行无忌，绝非无能之辈。不可掉以轻心。”
  
大火在浸满火油的硝碳、柴薪上烧得声势惊天。屋子里，薄野景行正在穿衣服，阑珊客跟苦莲子在一旁看着，等他终于穿好衣服，这才缓缓道：“走吧，出去见客。”
  
苦莲子眉头微皱，他好歹也是久经风浪的，不至于这时候慌了手脚：“谷主，那江隐天为人老辣狠毒，肯定不会简简单单只放一把火。此时出去，恐中奸计。”
  
薄野景行示意阑珊客微微蹲下身子，自己骑将上去：“避我身后。”
  
江隐天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燃成火海的小院，胸肺之间又有些闷痛，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管见到任何人，立刻放箭！”
  
话音刚落，就见火光中两个影子冲天而起。如同踏焰升空一般。她竟然就这么无所畏惧地冲了出来！
  
江隐天的声音已经超出自己能控制的音量：“放箭！射杀薄野匹夫！”
  
箭矢如雨！
  
然而就在漫天箭雨与腾腾火焰之中，一抹诡异的红光在烈焰中纵横交错，箭雨如同触及一堵无形的墙，转瞬坠落。
  
大火更旺，那抹影子由远而近，竟然轻盈地跃出火海，落在诸人面前。江隐天这才看见，薄野景行身着一袭霜色长衣，双足竟踏于另一高大男子肩膀，而旁边另一男子还扯着一个独眼老者。
  
他目光微凝，先前苦莲子住在沉碧山庄之时他未留意，那里毕竟来来往往全是武林人士。江清流又素来交游广阔，他平素甚少留意。如今一想到薄野景行的身份，却顿时认出这个独眼老叟：“苦莲子！”
  
苦莲子冷哼：“江老狗，你们江家真是该死的没死啊。”
  
江隐天神色狰狞：“放箭！”
  
这样近的距离，箭矢雪亮的箭头在火光的映衬下散发出慑人心魄的寒光。薄野景行双手刀丝交织如网，她足下的阑珊客森然逼近。二人一体，如同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怪物。
  
江隐天的人在连连后退，弓弦上箭，毕竟需要时间。趁着箭雨稍缓，薄野景行突然飞纵而出，右手一握成爪，当前一个江家子弟只觉脖子上一紧，已被什么东西环住。随即整个身子凌空飞起，发髻已被人握在手里。
  
他想呼喊，然而还没开口，瞬间就是十几支羽箭破风而来，他张了张嘴，双脚一蹬，已然气绝。薄野景行以此为盾，又逼近数尺。
  
江隐天退后几步，突然手一挥：“下网！”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薄野景行沉喝一声，一掌猛击于地面。离得近的几个江家儿郎瞬间仰面栽倒。而那坚韧的渔网在风中一个舒展，寸寸成灰。
  
江隐天脸色铁青，薄野景行右手刀丝如流火，瞬间已斩落三四个头颅。而这变故不过在她一个起落之间。眼看她去势将竭，阑珊客已经轻纵而至。薄野景行足尖在他掌心一点，重又站上他肩头，衣袂飞旋。
  
诸人手里还握着弓弦，但是这一刻大家都忘记了放箭——她动作实在是太快。
  
“呔！”江隐天大喝一声，腰间宝剑已然出鞘。剑锋直逼阑珊客——他也看出阑珊客虽轻功卓绝，然功法不济。薄野景行却只是在阑珊客肩头略一停留，又羽燕一般纵起，右手刀丝如蛇信，瞬间缠住了江隐天的剑身。
  
江隐天心知不好，薄野景行左手指间微动，另一根刀丝已然奔至。他不得已，右手松开，任兵刃脱手。但即使反应已够迅速，再要抽身也是来不及。
  
正在这时候，他身后一个面容还十分年轻的少年一下子扑上来。刀丝从少年眉间穿过，只留下一个极小的红点。
  
江隐天连胡须都在抖动，那少年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他上下看看自己，也没发现其他的伤口。而在他尚反复确认的时候，薄野景行的刀丝又抹过两个人的脖子，头颅飞出十数步，鲜血冲天。
  
那个少年这才觉出眉心之痛，他伸手摸摸脑后，手中沾了一点点红白之物。他软软地倒在地上，长剑坠地，发出如主人一般茫然地一声响。
  
薄野景行如入了羊群的恶狼，在人群中冲杀。刀丝过处，嘶吼声戛然而止。她一身浴血，状如修罗。一旁的苦莲子只急得团团转——到底何时发动毒阵？
  
薄野景行似乎压根没想起毒阵这回事，江隐天这次所带的四十六人，转眼就成了四十具尸首。另有数人还活着，也是肢体不全了。
  
薄野景行连脚印都浸了血，她与江隐天漠然对视：“何必呢？”
  
江隐天右手往后一握，抽出一个已然战死的下属所携长剑，剑花一挽，又自刺了过来。薄野景行突然站定，阑珊客想要跟过来，她摆摆手，示意阑珊客退入自己身后。穿花蝶护着苦莲子也赶了过来：“谷主？”
  
面对江隐天凌厉的攻势，薄野景行却突然收了刀丝。她足尖微挑，从尸骸旁挑起一把长剑握在手中：“穿花蝶，睁大你的眼睛，此一战，你毕生只能见此一次了。”
  
穿花蝶尚不知何事，立刻凝神看过去，就见江隐天挥剑如风，气贯长虹。他本是风烛残年，然一剑在手，整个人瞬间便如展翅鲲鹏，其招式之精妙流畅，如作画成书，浑然天成、毫无破绽。薄野景行右手执剑，举剑相迎。
  
只是普通的青锋剑，但在二人手中，仿佛绽出巍巍清华。江隐天已是病危之体，却如同都被注入了一种莫名的力量，他连目光都变成神光湛湛。那是一个真正的剑客，他的神魂已然与剑相融。
  
薄野景行身怀有孕已近九个月，但长剑在手，招式便如流风回雪。
  
“欲取还予，欲擒复纵，大危为安。”薄野景行一字一句地提醒点拨，每一剑的意图、下一招的预判。那不是什么秘藉，却是两个曾屹立于武林颠峰之人的经验与判断。它不能写成任何条文，那是任何语言都不能束缚的灵动。
  
穿花蝶与阑珊客只觉得剑光缭乱，两个人出招太快，往往要一招过去三四回合，他们才想明白薄野景行那句话的用意。
  
穿花蝶额头上全是汗，精神的高度集中，与生怕观之不详的恐慌，让他比飞纵千山更易疲倦。
  
“收放有度，棉里藏针，三寸怀柔可化钢。”长剑在清晨的第一缕晨曦之中绽放，光华灿烂。江隐天的剑法，时而大开大阖，时而谨小慎微。两位惊世的剑客，在这个小山谷的晨曦之中进行一场旷世绝战。
  
观者默然。
  
剑雨成花，两个人交手二百七十一招了，薄野景行额间沁出细汗，江隐天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已经腐朽的身体，无法再任由他透支体力。他招式渐缓，薄野景行也觉得腹中微动。
  
“江隐天，尔虽人品低劣，总算手底功夫还能见人。可惜老夫身体不适，不便久战。我这便要结束战局啦，尔可有遗言否？”
  
江隐天连胡须都在抖动：“江某拼死杀贼，生死何惧！”
  
薄野景行右手斜挑，长剑突然从一个古怪的角度刺出，江隐天只觉右臂一痛，那剑尖由他肋下由下往上一挑，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是剑气的冰寒。
  
一口血再也忍不住，喷出喉头。只是于满地残骸之中，也远不如平时鲜艳。薄野景行以剑拄地，也用了好半天复才调匀气息。江隐天的胸膛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这时候正拼命地喘息。
  
穿花蝶还在发呆，阑珊客随苦莲子走到江隐天面前。虽然阵营的对立让他对此为极为不耻，这时候却也忍不住道：“这匹夫被称为武林四剑圣之一，竟也不是浪得虚名。”
  
苦莲子微哂，虽然不服，却也没再言语。
  
薄野景行缓步走到江隐天身边，踹开他面前的尸骸，寻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江家老狗，三十余年，你的剑法倒是未曾搁下。”
  
江隐天唇边已经隐隐现了血沫，他的右肋已被鲜血湿透。他还在喘息：“三十余年，你心中的仇恨，又何尝搁下？”
  
薄野景行点点头：“此次交手，虽然各尽全力，却终究难以尽兴。若是三十年前，你我一战，必能酣畅淋漓。”
  
江隐天眼中有一种凌驾天地的骄傲：“若是三十年前，江某岂须你舍弃自身武器，以剑应战？”
  
薄野景行抬手擦拭着额间香汗，江隐天仰望着天空，流云朵朵漂荡在他双瞳之中：“薄野景行，吾有一问，盼你如实回答。”薄野景行点点头，江隐天声音粗重：“五曜心经，真的能返老还童，长生不老吗？”
  
薄野景行垂眸，终于如实相告：“不能。”
  
江隐天痛苦地咬紧牙关，浑身颤栗：“当年……你果然欺我。”
  
薄野景行倒是神色坦然：“少桑贤弟聪慧多智，吾与他，也算是惺惺相惜。但若一定要在你与他之间选一个人为敌，当然还是老狗你更合吾意。”
  
江隐天痛苦地摇头：“薄野景行，我不行了，看在相识一场，乞求死于阁下刀丝之下。也算是……不负江某一颗大好头颅。”他嘴角溢出血色的泡沫，薄野景行扶着穿花蝶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一代绝世剑客：“以你剑法，倒也当得。”
  
话落，他刀丝如蛇信，如流光一瞬，在江隐天喉间，留下一抹光艳的血痕。
  
江隐天的喘息平歇，喉间一口气咽下，双眼缓缓阖上，遮蔽瞳中云山。
  
这个成名江湖六十余载的剑客，在执掌江家二十几年之后，在这个寂寥山谷默然长眠。

第 48 章
  
那时候，正是冬去春来的时节。暖阳普照，大地复苏。
  
江清流在一片新绿之中策马疾归。在与青衣楼楼主交割任务的时候，突然一行人找到了他。江清流一怔，迎面一人白眉白发，她拄杖走近，头上玲珑双蝶轻轻振翅，威严却也显出龙钟老态。
  
江清流止步躬身：“太奶奶，您如何来了？”
  
来的正是江家族长夫人周氏。她身后跟着的，不仅是江家的长老宗亲，更有八大门派颇有名望的广成子道长、元亮大师、蜀中大侠铁笔判官等人。
  
周氏目光沉静如水，然容面却隐现憔悴：“昨日，我与你堂叔江凌犀在江家发现一间密室。于其中搜出几封书信，本来家丑不可外扬，但滋事体大，老身不得已请诸位作个见证。”
  
江清流目光微凝，就见周氏从怀里掏出一封陈旧的书信。书信展开之时，她双手竟有一丝颤抖，久不能言。元亮大师见状，不由上前接过书信，一看之下，面色大变。
  
随即信件被多人传阅，江清流一时无解，只得也上前。
  
“……兹立盟约，彻查寒音谷灭门一事，而行以五曜心经相易，背约天诛……”
  
“这……”广成子道长也是一脸惊骇，“这是江族长同薄野景行订立的契文？！”
  
江清流倒吸了一口凉气，周氏仍然面色严肃：“不止如此，密室里还有五曜心经的修习邪术……家夫犯下如此滔天之过，老身虽一介妇人，也知这天理二字，如今既已知晓，定不能容。”
  
江清流手心里全是汗：“他如今在何处？”
  
他乃沉碧山庄庄主，整个山庄从小便了若指掌，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什么密室？江隐天为人之精细，别人不知，他如何还能不知？这样一个人，岂会愚蠢到跟薄野景行订立什么白纸黑字的契文，留下来日曝于人前的隐患？！
  
周氏的声音沙哑而苍老：“他……前日得知薄野景行的行踪，前往……灭口了。”
  
说出这两个字，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身后的侍女立刻扶住了她。
  
江清流再不言语，狂奔而出。其余人顿时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周氏深深吸气，又恢复了镇静：“还有关于前家主少桑之死，密室中也有邪方记载。根据如今的证据看来，清流与薄野景行之间的牵扯，竟是因此人妄图独霸江家职权而加诸陷害……也请诸位佐证……”
  
骏马长嘶，江清流在风中策马飞驰。芳草溢香，春光和暖。他的心却是冷的。当年燕荡山武林正道与薄野景行的一场决战，纵然江少桑有意夸大，但这老贼又岂是浪得虚名之辈？江隐天仅凭一己之力，谈何灭口？
  
山间小路崎岖依旧，他尚未走近，就看见未熄的烟雾。小院已被燃成灰烬，焦木支离。
  
废墟旁边，有人正在等他。
  
有活人，也有死人。
  
四十几具江家儿郎的尸身横阵于地，于融融春光之中，已有蝇虫寻至。薄野景行一袭薄衫，泰然坐于洁净山石之上：“江家娃娃，你回来便好了。”
  
江清流踏过满地血腥，终于行至一具尸身旁边。他倾身扶起，江隐天的脸已经浮肿，双唇之间血沫已经变黑。二十七年以来，他虽然名义上是继承人，然而江家一切，俱都掌握于此人之手。江隐天其人确实独断、无情，但是二十七年之后，他还记得当年那个人怎样抱他上马。
  
江清流撕下衣角为江隐天擦拭干净，随后以外衣覆其尸身。
  
“你杀了他。”江清流右手握紧，声音透出一种反常的平静。薄野景行不屑：“多新鲜。”
  
江清流把江隐天的尸身抱起：“薄野景行，杀吾两代长辈，江清流必报此仇。”
  
薄野景行点头：“不过若你现在报仇，那恐怕你祖上三代之死都与老夫有关了。”她摸摸肚子，“重新给老夫找个住处。待老夫生下你叔，给你机会，让你报仇。”
  
江清流转身走了，没过多久，却有一人前来。薄野景行认得，是江清流的心腹齐大。他赶着马车，双目微红，一句话没说，又将薄野景行接到另一个住处。
  
吊脚小竹楼，门前种满紫藤花。有小池塘如圆镜，上浮三只白鸭。
  
薄野景行走进去，苦莲子、穿花蝶等人紧跟着她。苦莲子眉头都皱到了一起：“谷主，江清流与那江隐天亲情甚厚，你就不怕他激愤之下，趁人之危？”
  
薄野景行大步走进去：“江隐天一死，江家必然大乱。他顾不上对付老夫。况且这娃娃比之乃祖，确实相当稚嫩，他重情，即使已生杀心，却也终会顾念老夫腹中孩儿。不必担心。”
  
苦莲子见齐大没有跟进来，略微放心：“可是谷主即将临盆，届时若他有异动，又怎生是好？”
  
薄野景行轻抚肚皮：“他这一回去，江隐天之妻周氏定会挑唆。此事倒是可能啊。”
  
沉碧山庄，江隐天的尸首被带回。
  
当着所有武林名宿的面，周氏拄着杖，眉目间俱染风霜：“江隐天虽然曾任江家族长，但其行不端，修习邪功、残害子侄，更是天理不容。今他身逝，江家上下，不准举孝！”
  
江清流闭上眼睛，周氏让人算了日子，于两日后启出江少桑遗体，开棺验尸。众武林名宿共同见证，江少桑确实被人挖心而死。
  
江隐天之罪名，顿时坐实。
  
既然他是恶徒，那他一心追捕的江清流自然定有苦衷。诸人都在等着江清流的解释，在一众目光之中，江清流一字一句地道：“江某，并不知小妾景氏乃是薄野景行。此乃……太祖江隐天送至江某身边。”
  
反正死无对证，所有的过错，自然也只有推给已无法追究的人。
  
江清流知道，他只是看着仍然曝尸在外，不准葬入江家祖坟的尸首。从此以后，这千斤重担，只有他一肩相扛。
  
江清流污名得以清洗，江家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先前曾一心希望自己宗系能够承继家业的人不在少数。其中江清流、江清语两支宗族最为颓唐，若是江清流当真回不来，自然此二人成为继承人的可能性最大。
  
是以对于江隐天密室书信之事，许多人都是心存疑虑。这时候便有长老顺势提出，江清流身上毕竟还有疑团，应暂缓继任族长。
  
聚贤厅里，诸位长老、宗族长辈都已到齐。
  
江清流迟迟未至，聚贤厅中已响起窃窃私语之声。周氏端坐上方，知道诸人心思，她握着拐杖，目光威严。又等了一刻钟，江清流终于姗姗来迟。
  
江清然那一支的长老名叫江少平，这时候已经是百般不耐：“你作为一小辈，岂有让长辈久候的道理？如今还未继任族长便如此目无尊长，若真成族长，岂不更嚣张狂妄？！”
  
然而一惯谦和的江清流这次却毫不退让：“目无尊长？我四岁被定为家族继承人，二十岁任沉碧山庄庄主。这江家到底何为尊长？！”
  
江少平说到底也是他爷爷辈的人，不防他如此说，一下子面上就有些挂不住：“你被选为继承人，完全是江隐天一意孤行。他竟是虎狼之辈，谁知道选定继承人会不会另有阴谋？依我看，这事还需重长计议！”
  
此言一出，一些旁支的宗亲也颇以为然，顿时聚贤厅响起嗡嗡议论之声。
  
江家正争吵不休的时候，薄野景行这边却分外宁静。
  
江清流为她准备了三处住所，也早就定好时日何时搬离。这些日子以来，虽被江隐天访得，其他门派倒确是未曾发觉。
  
齐大日夜守在这里，苦莲子难免有些不安。
  
这天夜里，薄野景行还未睡下，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齐大的脚步声极重，江清流的脚步声却很稳。他推门进来之时，薄野景行也不意外：“江家事务如何了？”
  
江清流如今要避自家人耳目，出来一趟不容易。这次过来，也只是带了两个稳婆。稳婆是从远处请来的，也不知道伺服的是谁。
  
江清流只吩咐二人小心照料，遂又要离开。
  
薄野景行问了一句：“小娃娃，江家想必已成乱麻，想不到你还顾念着老夫。”
  
江清流长身玉立：“不必言谢，待孩儿出生之后，你我之间，早晚有一场生死之战。”
  
薄野景行摆手：“老夫吃苦受累是怀的谁的孩儿？自然不必言谢。不过江家那些老狗闹腾，不过因为他们以为还有所指望。若是你掐灭了这指望，他们自会安份。”
  
江清流走出房间，随手关门：“我身为家主，自会处理家事。不用你来教导。”
  
“啧，”薄野景行示意旁边的稳婆过来，“估计产期何时？”
  
稳婆仔细查看了她的情况，又细问了怀孕的日子，最后探手抚摸腹部：“回夫人，再有大约五六日功夫了。”
  
江清流变了。
  
江家上下几乎都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比之前更强硬，却也更冷静了。
  
江隐天的尸身，并未如何安葬。只用草席一卷，草草掩埋。七日之祭时，江家自然无人前往。江清流于自己居室供无字灵位一座，周氏过来的时候，顺便也上了一柱香。
  
“自他去世之后，宗族长老俱都各自打着小算盘。你虽从小被选为继承人，但论恩威，毕竟不如他。”周氏说了两句话，已经气力尽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清流，我也是行将就木之人了，苟活至今，也只是不愿他一腔苦心，付诸东流罢了。”
  
江清流冷笑：“他是一腔苦心，从三十二年前杀害我爷爷时便步步为营。”
  
周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你还是怨着他，清流，他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但这些年劳心劳力，却从未敢半分有负于江家。”
  
江清流挥手：“我累了，太奶奶且回吧。”
  
说罢，叫了周氏候在门外的侍女。两个侍女扶着周氏离开，江清流的侍剑童子催雪这才跑了进来：“庄主，你离家多日，可想死催雪了。”
  
孩童稚嫩，天真烂漫的情况总算让人心头微舒。江清流望向面前灵位，半晌拈清香一柱：“你未说的话，我都懂得。你太累了，歇下吧。”
  
春光初至时分，月如银钩。
  
春堂暖帐，有人正在酣睡，突然惊身坐起，右手已握刀在手：“谁？”
  
来人在他榻前的圆桌旁坐下来：“我。”
  
帐中人这才放松下来：“表哥，你怎么来了？！”
  
帐中人是江清然，他是江清流表弟。二人虽是表兄弟，但少时江清流闭关十五年不见外客，连他也是未曾见过的。是以关系并不亲厚。
  
后来江清流承继庄主之位，待他们虽名为兄长，其实已是家主之尊。更不若其他友人自在。对于大半夜出现在自己卧房的表哥，江清然显然十分意外：“表哥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江清流开门见山：“少平长老有意推选你为江家族长，你可知道？”
  
江清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头雾水：“他……从未跟我提过。而且族长一位，不是多年前就已定下了么？”
  
江清流不理会他的问题：“你有意出任否？”
  
江清然连连摆手：“表哥，我的实力我自己清楚，断不是主理江家的料。我素来无争，你是知道的。”
  
江清流点头，这位表弟的性子，他多少知道一些。他是闲人，不喜欢理事。他面色严肃：“目前江家，除我之外，另有资格承继家业的，只剩下你与清语。只要你们在，你们的宗亲就会存此异心。你二人宗系盘根交错，人丁兴旺，若存此心，江家必然四分五裂。”
  
江清然有些懂了：“表哥的意思……你是来杀我的？”
  
江清流站在月光难及的阴影里，声音如这疏桐月影：“若我的确心怀杀意而来，你当如何？”
  
江清然有些紧张地握紧手中剑柄，片刻又松开：“我……定非兄长对手。”
  
江清流身如铁石：“你我虽非同胞兄弟，却也是一脉同宗，我虽有心，又岂能行此同室操戈之事。”
  
江清然松了一口气：“兄长前来，是否已有应对之策？”
  
江清流点头：“两日后，长老们会调回江清语，共商此事。我要你私下见他一面。”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江清然听完之后，面色微变：“清语为人素有大志，愚弟只怕是劝他不动。”
  
江清流神色淡漠：“若不奏效，你便以一言相告。”江清然看过来，江清流神色冰冷，“吾有薄野景行相助，杀他何须用刀？”
  
江清然神色微凛，江清流已然转身离开。养了这老贼这么久，总算也用上了一回。

第 49 章
  
江清流事务繁忙，薄野景行这边也没闲着。苦莲子已经将水鬼蕉和单晚婵找了回来。金元秋不肯再回金家，只言要穿花蝶赔她名誉清白，也找了过来。
  
几人住到一处，倒是日日热闹。这一日夜间，薄野景行正跟单晚婵下棋，金元秋在旁边给单晚婵支招。薄野景行兴致不错，会讲一些武林典故，单晚婵最是喜欢听：“别的门派也就罢了，少林的大师们最是和气，你如何将他们也得罪了？”
  
薄野景行落下一子，摇头叹息：“只不过向他们推荐了一个香客。”
  
单晚婵眼见自己将输了，忙要悔棋。薄野景行让她悔了，她方问：“什么香客？”
  
薄野景行摇头晃脑：“穿花蝶他祖师爷也是个采花贼，某日找老夫哭诉，老夫让他前往少林，佛前忏悔。他果上少林。彼时方丈乃方上和尚，他向和尚哭诉，前些日子去对面庵中上香，遇一女尼，姿色艳丽。情不自禁，乃成好事。但吾患花柳，我害了她，如何是好？”
  
单晚婵抬起头，连金元秋都转过头来，薄野景行又落一子：“方上和尚暴跳如雷，大骂曰，贼竖子，竟欲灭我少林！！”
  
……
  
单晚婵和金元秋哐当倒地，笑了半晌之后，突然单晚婵惊叫一声——你的衣裳……
  
薄野景行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衣衫下摆一块血迹，她这才恍然大悟：“啧，难怪有点疼，看来是要生了。”
  
单晚婵急急就欲出去叫人，薄野景行拉住她：“噤声，不可惊动旁人。”
  
单晚婵不解：“可是我们都没有经验呀，必须去找稳婆！”
  
薄野景行扶着她起身：“你听着，江家娃娃安排这些人在身边，不是没有道理。我若产子，必然体力不支。她们不可靠，你且收声，去叫苦莲子和穿花蝶。教他二人缓缓到来。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单晚婵不敢相信：“你是说江大哥他会害你？不可能，他虽以江家为重，却不是狠毒之人。”
  
薄野景行正在换衣服，把有血迹的衣服藏好：“此一时彼一时嘛，小娃娃受了点刺激，难免会心性大变。你照老夫所言去做便是。”
  
单晚婵贝齿微咬，还是很快去找苦莲子和穿花蝶了。
  
不稍片刻，苦莲子先是送药过来，没多久，穿花蝶也闲庭信步而至。及至进了房间，苦莲子连忙上前，他为薄野景行把了脉，又检查了一下胎儿情况：“是见红了。谷主只怕生产在即。”
  
薄野景行点头：“好在如今春暖花开，外面也不太冷。老夫先行离去，你同穿花蝶留在此处，以免外面几个娃娃起疑。”
  
苦莲子立刻反对：“不可！谷主如今体质，又临盆在即，孤身一人，能前往何处？！”
  
外面有人敲门，薄野景行拉过薄被遮住身子：“进来。”
  
进来的是齐大，他先是看了一眼，确定薄野景行还安然卧于榻上，这才沉声道：“属下前来查看景姑娘有无旁事吩咐。”
  
薄野景行挥手：“娃娃真乖，老夫暂时用你不着。”
  
齐大绷着脸，又退出去，随手关上房门。
  
等他走开，薄野景行方道：“你现在立刻准备老夫所需药材，你与穿花蝶等人留在此处，江家娃娃得知老夫不见，必然急于追赶，不致为难你们。待他带人走后，你等再行逃离。”
  
苦莲子把薄野景行所需的胭脂丸全部装好，又将止血的汤药也都用羊皮水囊装好。薄野景行带上这些，又带了一套干净的衣衫：“穿花蝶，想办法引开齐大。苦莲子，两个稳婆想必身手不弱，拖住她们。”
  
苦莲子眉宇间掩饰不住的担忧：“谷主，还是让我们中一人随行吧！”
  
薄野景行挥手：“速速去办。”
  
苦莲子跟穿花蝶出去，见到二人俱在，齐大明显松了一口气。两个稳婆要进去照料薄野景行，苦莲子叫住她们：“你二人过来，我家谷主体质不同常人，只怕接生也要劳二位多加注意……”
  
他一边为二人讲解需要注意的地方，另一边，穿花蝶也在跟齐大谈事情：“谷主临盆也就是这几天了，让江清流把商天良请过来吧。有他在场，若情况有异，总算也知如何处理。”
  
齐大只有联系江清流，江清流闻言，倒是真的去请了商天良。这事不好让别人插手，他自然亲身前往。
  
商天良的石斛斋来回一百八十里路，他快马加鞭，倒也没耽误多少时候。只是听说先前的胭脂女十月怀胎，即将临盆，商天良还是有些意外：“江庄主，商某一问，你需实言相告。”
  
他不擅骑马，江清流只得带着他共乘一骑：“问。”
  
商天良也就不避讳了：”那位胭脂女，当真是昔年寒音谷薄野景行？！”
  
江清流策马狂奔，却还是实话实说了：“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商天良连连点头，“当初老夫为炮制胭脂女，在她身上多处试药，但此人能忍常人之不能忍，眉宇之间英气不减。老夫便曾有所怀疑。当年他纵横江湖之时，老夫也不过双十之年。真是草木易老，世事难测。”
  
江清流这才道：“我也有一事不解。”
  
商天良大感兴趣：“哦？庄主讲来。”
  
江清流扬鞭策马，人若踏风，尚气息不乱：“薄野景行为何要执着于这个孩子？你曾说胭脂女产子必定十死无生，是不是真的？！”
  
商天良顿时咳嗽两声，只说了前者：“若是薄野景行，他执意产子倒是可以理解。毕竟这种魔头大多偏执，一心要报师门血仇，苟活三十年以待脱困。他做出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江清流眉目微挑：“何事？”
  
“哦，庄主有所不知，”商天良一派从容，“胭脂女的体质孱弱，却是大补之物。而其所产之子，特别是头胎，同样也是世间难觅的稀世珍品。一旦服食，普通人定可功力大进，延年益寿。胭脂女若服食，则可恢复体力。先前听知胭脂女怀孕一事，还以为庄主有此意。寒音谷薄野景行三十二年前就已令整个武林闻风丧胆，如今若得食此物，只怕更要如虎添翼了。”
  
他后面说的话江清流都没听清，这时候只听骏马扬蹄一声长嘶，商天良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江清流双目都是红的：“你说什么？！”
  
商天良不知道他没听清哪一句，这时候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江清流一把揪住他胸前衣襟：“你说她执意产子，只是为了用作药引服食，以增功力？！”
  
商天良示意他放手：“庄主何必如此失态？他本就是邪道中人，有此行径，何足怪哉？！”
  
江清流一脚将他踹下马去，然后一拉缰绳：“驾！！”
  
骏马如飞，眨眼间消失于漫漫尘沙之中。
  
江清流星夜兼程，赶往小竹楼时，正是傍晚时分。齐大迎上来，他也顾不上，大步走到薄野景行房门前，一脚踹开了门。
  
苦莲子跟穿花蝶、阑珊客都人都闻讯赶来。江清流红着眼睛像头狮子！然而房间里空无一人，卧榻之上被枕凌乱，人却是不知所踪。
  
江清流目光如刀，划过穿花蝶等人，见几个人都在，他声音冰冷：“她孤身一人，绝不会走远。立刻给我搜！”
  
单晚婵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江清流。以往他也有发怒的时候，但即使是盛怒之下，也极重仪表。她有心上前，但如今二人关系毕竟尴尬，也不好多问。
  
两个稳婆果然也是高手，闻言立刻轻身追出，齐大也开始沿着足迹找寻。
  
江清流没有追，他在细想附近地势——如果自己是薄野景行，走投无路之际，会逃往何处？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薄野景行这个人性情狡诈，若是有意留下痕迹恐更不可信。最有效的，当然还是自己的判断。
  
齐大与两个稳婆已经不见形踪，江清流走出小竹楼。竹楼临山，薄野景行要避开齐大，定然是从窗口逃出。这里外出，只有两条路，一条乃羊肠小道，从西而行，则行约两刻便是岔道，左边为官道，官道之上别无容身之处。右边倒是可以通往村落。
  
这老贼如今可算穷途末路，她孤身一人逃生，若无人相助，岂不陷自己入绝境？
  
这样想着，他还是往羊肠小道追击。
  
天色黑透了，江清流还在寻找。衣衫已被虬枝野刺划破，身上也多处血痕。他一手握着长剑，心急如焚——十月怀胎，他未出生的孩儿，在她眼里不过只是一味药引！
  
山间洞穴、山坳颇多，江清流一路搜寻，终无所获。
  
“薄野景行！！”他挥剑斩断眼前枝桠，群山层叠错落地回应着他的怒吼。往返赶路，加之江家数日来的争端不休，他的体力也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是不能放弃，如果弃之，他的血脉，将被那老贼生吞活剥，如同野味。
  
她一定在山里，江清流认定——薄野景行生产之时，最虚弱，也最狼狈。她连自己最亲信之人都不准同行，可知并不愿有人目睹此景。是以她必不会行走官道。
  
不一会儿，齐大也跟了来，为防意外，他命令两个扮成稳婆的青衣楼成员向官道去追，他自己跟来同江清流汇合。这时候一见山势，他也皱了眉头：“庄主，这山林延绵，藏身之处何止万万千千？仅凭你我二人之力，如何搜索？”
  
江清流却分外冷静：“哪怕只有我一个人，也必须搜！”
  
齐大还是提议：“她生产需要时间，不若回江家带些人过来，进行搜山。”
  
江清流摇头：“我只盼她能有一分人性，顾忌血脉之情。若是我带人前来，她必食儿自保。”
  
齐大乍听此事，也是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江清流却没有时间多作解释：“时间不多，无从细说了。继续搜山，你若发现，不要惊动她。”

第 50 章
  
两个人一左一右，开始搜山。
  
天渐渐亮了，黎明已至。江清流由先前的疲惫已转为麻木。但仍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地方——一旦放过，断无时间重搜一次。他此番努力，将尽付之东流。
  
及至正午时分，搜山过半。齐大摘了些果子，与江清流分食。即使吃饭时两个人也没停下，却只能将动静降至最低。以防这老贼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连夜赶路，又搜了半座山，江清流眼睛都熬红了，神色亦憔悴不堪。齐大有心想劝他放弃，又不知如何开口——以薄野景行的体质，岂能飞纵山岭到达这些地方？
  
但江清流的骨肉，他也无话可说，只能一处一处仔细搜寻。待至山簏深处时，突然江清流脚步微顿——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在风中散开。他深吸了一口气，示意齐大小心脚步声。
  
两个人寻香而行，片刻之后，见山下有一处洞口，仅容一人出入。江清流毫不犹豫就准备进去，齐大赶紧拉住他，打手式示意危险。
  
江清流挣脱他的手，示意他等在外面，猛然闪身而入。迎接他的是一抹红光，当刀丝的寒气迎面而至时，江清流眼睛一闭，第一次与死神贴面。
  
这个洞口，确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他连拔剑的空间都没有。冰凉的刀丝贯入身体，他整个呼吸都是一顿。但他身形未止，他扑上去，一把抱住伏在洞口的人：“薄野景行，你不能吃它！它是我的！”
  
他双目通红，这时候双手死死按住薄野景行的双肩。伤口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摸薄野景行的腹部。那里平平坦坦，毫无起伏。
  
她……她已经生产了？！
  
江清流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你不能吃它！！”
  
薄野景行的刀丝还在他体内，那无比锋利的神兵利器已然贯穿他的身体。此刻只要她手指微微一勾，便可将他的身体切割开来。江清流却似完全没有感觉：“还给我！”
  
薄野景行推开他，缓缓起身，竟然小心翼翼地抽出刀丝。那样锋利的兵器，抽出体外等于二次伤害。他身上的伤口开始流血不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双目血红，如同濒死困兽。
  
薄野景行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额角还是湿的。此刻黑发粘在颈项。她缓缓起身，脚步也难掩虚浮。
  
江清流坐在地上，任自己淌着血，目光却注视着她。
  
这里的山洞是个葫芦口，嘴小肚子却大。里面还有一潭清水。薄野景行行至清水边，在起伏的钟乳石后抱出小小的一团东西。江清流目光微凝，立刻起身，猛扑过去。
  
那外衫包裹的，是个小小嫩嫩、皱皱巴巴的婴儿。
  
这时候它正沉沉睡着，虽然丑，睡得倒是极为香甜，给人一种很柔弱、很美好的感觉。
  
江清流抱在怀里，还有些不敢相信，那是他的骨血。十个月的孕育，上天赋予生命的回礼。它终于是平安地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远比他想象中的感动，却又让人觉得平静。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这时候才觉得浑身巨痛——该死的，那老贼的刀丝刺穿了他的脾。若不是见到他无意还手，恐怕已经搅碎了他的内脏！
  
他抱着孩子，外面的齐大已经等不及，从洞口钻了进来。
  
薄野景行刀丝紧握，气氛顿时凝固——如果齐大有任何举动，她恐怕立刻就会择人而噬。齐大也是高手，岂能感觉不到这种笼罩自己全身的杀气？！
  
他看向江清流，见他怀里抱着个小小的东西，立刻明白过来那是什么。他心中的惊诧也是难以言表——这老贼的体质已经变得如此娇弱，怀胎十月、即将临盆之时，她是如何逃至这里的？
  
江清流抱着婴儿，示意齐大退出去。齐大见江清流虽然受伤，但二人均没有再动手的意思，顿时退出洞口。江清流走到薄野景行面前，目光相对，两个人都是一阵沉默。
  
说什么呢？与他爷爷平辈论交的邪道魔头，杀死了他的太祖，却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他一抱着孩子，右手一挥，以指为剑，剑气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划痕：“薄野景行，你我之间，就此划地绝交。下次再见之时，我必取你性命。”
  
他转身行出山洞，地上只留下一道刻入山石的划痕。
  
就此绝交，前情种种，从此一笔勾销。
  
薄野景行在山洞里坐了很久，那个孩子凌晨时分便已产下，她本就不该多看一眼，只当人参果直接服食也就罢了。
  
偏偏一时鬼迷心窍，多看了一眼。
  
如今想来，当真是悔恨无极啊！她以手捶地：“少桑啊，老夫被你囚于地牢三十余年，你说到底是图个啥？忍辱负重，苟且偷生，总不能就为了给你孙儿生个娃吧……”
  
江清流抱着孩子赶回沉碧山庄之时，上下震动——这个孩子，是否就是薄野景行所生之子？！
  
太夫人周氏第一时间赶至，自然也是询问此事。江清流轻轻逗弄着怀里的婴儿：“是如何，不是又如何？他是我的孩子，姓江，叫……江梅魂。”
  
周氏一顿拐杖，疾言厉色：“江清流，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你太爷爷尸骨未寒，你竟……”
  
许是声音太大，江清流怀里的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哭将起来。
  
江清流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抱孩子，哪里知道为什么哭？
  
周氏本是盛怒，这时候却沉默了。她缓缓走近，从江清流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孩子。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酒香，如同温醇佳酿。
  
果然是那个人的孩子，杀死她丈夫的凶手的孩子。可……也是她的曾孙的孩子。
  
她双眼浑浊，最后却定格在那张小脸上。她一生无子，江清流出生时是她一手带大，如今抱着这个孩子，冷硬多年的心，突然就柔软了。
  
这是一个脆弱得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生命，她的确可以轻易扼杀它。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天可怜见的柔弱，足以融化任何伸向它的屠刀。
  
周氏叹了口气，唤了门外侍女：“小少爷许是饿了，还站着干什么？”
  
侍女答应一声，匆匆下去准备了。孩子还哭着，周氏微微仰头，收起眼中热泪：“罢了，他虽离开，却有你归来。”
  
江梅魂的事，江家上下并没有大肆宣扬——如今与薄野景行有关的事，大家自然是少沾染得好。
  
但其他还打着如意算盘的宗亲可不这样想，正好揪住这件事，逼江清流退让。反正江清流从小所学就是以家族团结为第一要务。为了不让家族分裂，他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而江清流毫不理睬，诸长老都知道这次事态严重，但却不知事情远比他们想象得严重。
  
江清流聚集了曾经江少桑的支持者，这部分人，本就是支持他继任族长的。再有就是他的一批心腹，这两股力量拧在一起，顿时就透出些紧张的氛围。
  
江少平那一支还在试图与江清语那一支宗系联合在一起。江清然第二天就去找了江清语，江清语同他不一样，从小便在外面为江家招贤纳士。
  
见到江清然，江清语连他的来意都估摸得一清二楚了：“清流派你来的吧？”
  
江清然苦笑：“清语，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表哥……不再像从前了。况且族长之位，二十年前便已定下，你就不要再争了吧。”
  
江清语也是知道江清然为人的，他面上带着笑：“我知道你这闲云野鹤的性子，家族里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江清然终于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表哥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江清语毫不在意：“什么话？”
  
江清然一字一句地重复：“他说……吾有薄野景行相助，杀尔何须用刀？”
  
江清语面色一变，毕竟那个名字带给武林的阴影，实在是太过厚重。江清然见状，立刻又道：“清语，若是薄野景行当真插手此事，他当年行径你是知道的，只怕遭殃的不止是你，还有你的妻儿、宗亲……我言已尽，你自思虑。另外，表哥已经带着与薄野景行所生的孩子返回江家了。”
  
翌日，江清语与江清然一并回到沉碧山庄，恭贺江清流继任江家族长。
  
江清流继任族长，又洗清污名，武林盟主被薄野景行之事搅了一通，也没有新人当选。这时候自然又回到他手中。
  
江家似乎恢复了表面上的平稳，但执掌家族三十余年的领袖人物竟然是个鹰视狼顾之徒，对整个家族的声誉难免有所损害。
  
如今又换了新人掌事，江家的威望可以说是大不如前。一些门派、势力开始不再买账。
  
江清流知道自己再不能有半分懈怠，必要做出一件震动江湖的大事，让武林同道纷纷侧目，方能消去此事对江家的影响。
  
可是如今江湖，并无大奸大恶之辈。乍然之下要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还真是困难。江清流思来想去，也唯有一事可为——阴阳道。
  
这个自寒音谷之后突然崛起的组织，多年来如同毒瘤一般顽固。他也曾多次围剿，然到手的总是一些小喽罗。
  
如果此次能将此组织一举剿灭，于江家名望的提升必然大有助益。
  
思及此处，他再不犹豫，立刻组织江家子弟，又与其他江湖门派互通消息。其他门派知道他如今的处境，有给予精神支持的，也有真的带人前来支援的。还有比如梅应雪、谢轻衣这样的挚交好友，都是带上自己能带动的所有力量前来相助的。
  
一时之间，江清流麾下倒也高手云集、声势浩大。
  
就江家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确实也掌握了不少阴阳道的蛛丝蚂迹。江清流顺藤摸瓜，也捣毁了不少阴阳道的联络地点。
  
但是令人沮丧的是，从来没有人抓获过这个组织的首领。不，连核心成员也没有过。
  
这个组织，比之当年寒音谷更加神秘。
  
这夜，春月如镜。
  
江清流把江梅魂抱过来，周氏特地为他找了乳母，几日时间，皮肤倒是比起先时好多了。这几日他是吃饱就睡，万事不愁。每日里醒也不过一两个时辰。
  
江清流把他抱在怀里，突然就想到那一日的薄野景行。她一个人在山洞里，产后虚弱，也不知苦莲子能否找到她。
  
如果走不出山洞……他很快打住，不让自己再想下去。那是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恶贼，他不应再作他想。
  
当年养老送终的话，终究还是天真了啊。
  
他正出神，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这个时候了，谁会来这里？他凝神看去，只见月下一物行来，足有一人半高，令人心惊。
  
“谁？！”江清流将江梅魂放在床上，跃出窗外，就见薄野景行骑着穿花蝶腾云驾雾般行了过来。
  
江清流手中宝剑出鞘：“老贼你竟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薄野景行刀丝亦出，与他缠斗十几招，却突然收招。穿花蝶驮着她，几个起落已然消失在月色之中。江清流正自不解，突然反应过来——孩子！！
  
再度跃回房里，只见房中床榻之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孩子的影子？
  
他怒而掷剑——那老贼必是左思右想，又反悔了！！

第 51 章
  
而一处医馆里，薄野景行、苦莲子、阑珊客等人正围桌而坐，桌中央放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裹着一个手脚都不能伸展的婴儿。
  
苦莲子给薄野景行鼓劲儿：“庄主不要再犹豫了，只需闭目咬下去。商天良匹夫曾说过口感甚佳的。”
  
薄野景行咽了咽唾沫：“活的怎么吃？你把他掐死，老夫自然会吃。”
  
苦莲子把婴儿抱过来，咬紧牙关伸出手去，看了半天，最后递给阑珊客：“你杀人多，来来，掐死。”
  
阑珊客赶紧推开：“我一采花贼，生来就是怜香惜玉的风雅之人，杀过几个人啊！你自己动手。”
  
苦莲子又递给水鬼蕉：“你来！”
  
水鬼蕉更熊了：“师父……我下不了手哇！要不你把他毒死吧。”
  
“毒死谷主能吃吗？”苦莲子怒喝，最后大家一齐建议——淹死吧！结果谁丢水里呢？
  
就这么想遍了几百种死法，突然那婴儿嘴巴一张，大哭起来。几个人顿时手忙脚乱，薄野景行终究是看不过眼，将他抱了过来。
  
一到薄野景行怀里，它的哭声顿时就小了。水鬼蕉探头过来：“饿了吧？”
  
苦莲子问：“尿了？”
  
薄野景行哪知道，就这么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穿花蝶提议：“要不咱先给江清流送回去吧？让他先喂着……等……肥了再吃？！”
  
薄野景行双眼一瞪——这还有肥了再吃的，又不是养猪。
  
结果一群人没办法，又给送了回去。
  
江清流暴跳如雷地找了一阵，正准备发出盟主令的时候，突然孩子又被送回到沉碧山庄门口！抱着哭得声嘶力竭的江梅魂，他也摸不准这老贼的心思了，难道说……是想孩子了，抱回去玩玩？！
  
薄野景行也真是纠结，吃是肯定要吃的。不然自己十月怀胎，东躲西藏，那可真成了一场笑话了。苦莲子帮着出主意：“我们可以找个厨子，让他烹饪一番，再端给谷主食用。”
  
薄野景行托着下巴想了一阵：“有道理。”
  
阑珊客有些为难：“只是声东击西之计上次已然试过一次，这次恐怕得换战术。”
  
薄野景行大手一挥，吩咐苦莲子：“阑珊客身形跟江清流相似，我那还有江清流的旧衣衫……”
  
苦莲子心领神会，立刻拿出易容工具，把阑珊客一通鼓捣。
  
傍晚，阑珊客易容成江清流，溜进沉碧山庄，带着江梅魂回来。穿花蝶找了一品斋的厨子前来。各种佐料俱已齐备，如今主食材也到了。那厨子也是做惯各种新奇菜式，听闻客人的要求，倒也毫不奇怪。
  
他从阑珊客手里把江梅魂接过来，兑了淡盐水，把江梅魂身上的小衣服剥了，就准备放盆里清洗。
  
“今日食材果然特殊，但你们算是找对人了。这胭脂女所产之子，乃绝世珍品。若是换个人来弄，那真是暴殄天物了！”厨子百忙之中还不忘自夸。
  
江梅魂本来睡得正香，这时候被人从襁袍中剥了开来，顿时就哇哇大哭起来。周围站立的苦莲子、阑珊客等人也算是见惯风浪的，这时候却一齐沉默了。
  
薄野景行右手轻抚左掌，看着他把孩子嘴捏开，就待灌入淡盐水。
  
“算了。”她长叹一声，“阑珊客，将他送回沉碧山庄。”
  
周围的气氛有些怪异，像是大失所望，又像是如释重负。
  
阑珊客不管一头雾水的厨子，将孩子从他怀里抱过来，又笨手笨脚地把衣服给他穿好。江梅魂已是哭得脸色都变了，阑珊客见着怕是不好，又问薄野景行：“要不要喂他点吃的啊？”
  
薄野景行从他怀里把江梅魂接过来，大家都没带过孩子，她胡乱抱着。
  
说来也怪，江梅魂到她怀里就安稳了许多。虽然仍小声抽咽啼哭着，却不似先前那般声嘶力竭了。
  
薄野景行轻轻拍拍他，他直往薄野景行怀里拱，薄野景行大怒：“臭小子拱什么拱，想吃奶啊！”
  
众皆无语啊，还是穿花蝶小声道：“谷主……他恐怕……是真的想吃奶了……”
  
薄野景行也没办法：“送回去送回去。”
  
这一次江梅魂的失踪，连江清流自己都淡定了。及至夜间，江梅魂果然被送回来。一天没吃东西，吃了平时三倍的量，最后又呕奶了。
  
江清流抱了一夜，总算胭脂女虽母体孱弱，所产之子却筋骨强健，并无大碍。江清流没法时刻守着他，阴阳道之事，目前仍毫无进展，他必须解决。
  
而这时候他才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在江家几乎无处不在的眼线之下，阴阳道竟然如同一个隐形人。谁也不能否认它的存在，却谁也说不上来它到处在哪儿。
  
似乎它吸收成员，一直都非常严格，而且不浮于明面上，那么谁都有可能是阴阳道的成员。江清流心下微沉——一个邪教罢了，有必要这么机密吗？！
  
这一天，江清流调解两个门派的纠纷，回来时路过惊风坞。去年的惨案震动一方，如今惊风坞尚未作他用。门上由官府贴了封条，原本粉墙环护、杨柳垂青的院落，这时候早已是杂草及膝。朱漆斑驳，铜门生绿，令人顿生荒凉之感。
  
江清流行走在碎石甬道上，突见院中有未燃尽的纸钱。他双目一凝，立刻上前，那确实是纸钱。痕迹几经风雨，已经化为黑泥。
  
有人前来祭拜过惊风坞的亡灵？！
  
江清流立刻转身，吩咐齐大：“立刻探听邻里，近日谁来过这里。”
  
齐大领命而去，这里两百余口被灭门，可谓是耸人听闻之事。附近百姓们视此地为极凶之地，平时从不靠近。要打听谁到过这里，倒真是不难。
  
不多时，齐大已经返回：“庄主，六日之前傍晚时分，确有人曾到此焚香祭拜。此人身高六尺有余，面容清瘦，据闻来此之后曾落脚于客意居。”
  
江清流点头，立刻就前往客意居。
  
提起那个男子，客意居的掌柜还有印象：“据说是湖州的客商，当时我还劝过他，他执意要去。江盟主何以问起此人，可是他惹下什么祸事了？”
  
江清流摇头：“我有急事，必须寻找此人，若是再见他，你能认得否？”
  
客意居的掌柜也是个仗义之人，平时喜结交英雄豪杰。跟江清流自然也熟识：“江盟主，若是再见我自然是认得。只是天下之大，区区一人只怕不易找寻。而且出门在外，他说的话也未必句句是真。”
  
江清流眉峰微敛，找了位画师，按掌柜的所描述，画了那人的画像。客意居的掌柜的几经修改调整，最后终于点头：“是了是了，约摸九分相似了。”
  
江清流这才命人将此画像抄送于各眼线，要求江家所有在外的探子留意此人。
  
要不怎么说有钱好办事呢，江家的消息网几乎遍布各地，虽然找寻一人犹如大海捞针，但如果网够大，捞的次数够多，也未必就不可能。
  
半个月后，果然有眼线发回消息，发现五六人均与此人相似。江清流挨个比对，其实这很好查证，这五六个人几天前谁到过七宿镇，一查便知。
  
很快的，一个人浮现在众人面前。
  
此人是个开茶楼的，据说早年学过些武功，也曾混迹江湖。这两年发迹了，不再理会江湖上。每日吟风弄月，经营点小生意，也算是安然自在。
  
江清流先是找到他的茶楼，茶楼名叫栖风阁，坐落于南北要塞之地，平时里南来北往的过客极多。
  
江清流已经收到这个人的资料，此人名叫秦怀，时年四十有七。膝下二子，妻妾二人，还有一个八十一岁的老母亲。
  
因着栖风阁生意红火，他家境殷实，在附近也算是个富户。
  
江清流亲自前往栖风阁，然等了足足两天，小二都道老板不在。齐大已经暴怒，江清流却略有欣慰之色：“此人在避着我们，他必已知我身份。惊风坞当年本就是贩卖消息的地方，其人哪一个不是百事通？这个人，果然跟惊风坞难脱干系。”
  
齐大将小二痛斥了一顿，这时候仍怒气未消：“可他如今避着我们不见，如何是好？想我家庄主亲自前来，这厮倒好，等了两天竟敢避而不见！”
  
江清流起身：“他不肯出现，我们便上门去罢。”
  
探子早已将此人打听得一清二楚，江清流如何不知道他的住处？只是不想冒然到访，惊吓于他罢了。
  
当天晚上，江清流带着齐大，前往秦怀的住处。然却只见其妻儿老母，并不见秦怀本人。江清流倒是不担心他跑了，毕竟如今已知此人身份，要找出他只是时间问题。他倒是有些担心别被人灭了口，是以一直不敢大肆查找。
  
二人在门口站了一阵，秦怀的府邸十分气派，其妻儿乍见生人却显得十分胆小。
  
“庄主，这姓秦的一直躲着我们，恐怕就是找到了他，他也未必肯如实招供。”齐大有些担心，江清流转身离开：“他如惊弓之鸟，自然是怕死了。如果让他觉得危险，不用我们上门，他自会找来。”
  
齐大点点头，觉得这不像是江清流的行事作风——倒有点像某人的德性。
  
咳咳，可不能说。
  
果然，江清流派出两个杀手追杀秦怀，只追不杀。秦怀本就惶惶不可终日，如今被这一吓，立刻就找上了门。
  
江清流一面命人暗中保护，一面避而不见。也让姓秦的等了两天，二人这才见上。
  
秦怀见到江清流，二话不说，咕咚一声跪地上：“江盟主救我！”
  
江清流也没去扶他，自端坐于桌旁：“秦老板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救之一字，从何说起啊？”
  
秦怀也不敢绕弯子，赶紧实话直说：“江盟主您既找来，肯定多少也知道一些。秦某不敢隐瞒，其实……其实在下也是惊风坞的人。”
  
江清流点点头，倒是不觉得惊讶。此人既然前去惊风坞吊唁，多少肯定有所关联。虽然逃得性命不敢显露，总算倒也还有些情义。
  
秦怀磕头如捣蒜：“惊风坞派我驻守于此，并开了这家栖风阁收集情报消息。江盟主明鉴，我们也只是靠着这个混口饭吃而已。万万没想到，我惊风坞竟会被七宿剑派灭了满门！”
  
江清流这才开口问：“惊风坞被灭门之后，凶手百里辞楚虽然伏诛，却绝口不提行凶动机。你可知其中原由？”
  
秦怀略微犹豫：“这……实不相瞒，江盟主，在惊风坞出事之前，门主曾经接到一个委托。”此话一出，江清流也有些感兴趣。然而秦怀后面的话，即使是他也吃了一惊：“有人委托惊风坞查及当年寒音谷被灭门一事的真相。”
  
江清流顿时惊身站起：“你们可是查出了什么？！”
  
秦怀摇头：“寒音谷之事，一则年头已久，二则寒音谷地处偏僻，很难查究。门主不打算接，于是来人提出让门主查实阴阳道的一切信息。”想到当时之事，他仍心有余悸，“门主于是下了命令，让我等留意阴阳道的动向。”
  
说罢，他突然掏出一个檀木盒，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江盟主，阴阳道这样的组织，比之当年的寒音谷更神秘莫测。本来我们也是一筹莫展，但是有一天，一个客人在栖风阁喝酒，醉后突然高喊‘天地阴阳、万物纪纲’。我心中生疑，便亲自扶他进房休息。无意间见他腰间有块金牌，上面刻了一个阳字！”
  
江清流仔细留意他的每一个细微之举，见他神色诚恳，倒不像是掺假，这才问：“此人现在何处？”
  
秦怀接着说下去：“回盟主，小的立刻命人暗暗留心，并在此人身上施下千里追踪香。此香气味独特，香气却极为幽微。是我们惊风坞专门用以追踪之物。这人酒醒之后，便离了栖风阁。我派人一路跟随，此人本是作行商打扮，谁知他竟然去了……驿馆。”
  
江清流心中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何处府衙？！”
  
秦怀记得十分清楚：“本县驿馆。后来小的再一打听，知道此人是京中派来公干的官员，在本地也是小作停留。第二天他便返回京中去了。我派人把消息传递到门主那边，门主还回信于我，称会另派人继续跟踪。谁知道此事过去之后不到十天，惊风坞上下两百余口人，竟然一个不剩，全死了！”
  
提及此事，他仍然心有余悸：“小的乍听此事，又惊又怕，接连病了两三个月。后来听说盟主已经揪出真凶，为惊风坞枉死之人报了仇，小的这才略微心安。但因惧怕凶手不止一人，一直也不敢回惊风坞。如今眼看着已是年余，小的这才想着返回故地，为众人烧点纸钱。小人所说，句句属实，请盟主明察！”
  
江清流示意他先起来，他站在一边，显得惊魂未定：“前几日盟主上门，是小的胆小如鼠，不敢相见。但这几日有人一直在追杀小的，万望盟主搭救！”
  
江清流点头：“你若实言相告，我身为盟主，必然保你性命。勿忧。”
  
秦怀怎么可能不忧，但事到如今，他也只有连连点头，勉强信之。江清流却顾不上理他——官府中人，阴阳道怎么可能跟官府中人有所勾结呢？！
  
江清流满腹疑窦，接过秦怀递来的檀木盒。只见里面有一沓纸，一是该男子的画像，旁边还有身高、年纪等备注。下面还有一页拓纹，果然是一块腰牌般大小的物件。
  
其正面是一个古篆的阳字，背面乃是“天地阴阳、万物纪纲”八个字。牌上饰以云纹，镂刻十分精细。
  
江清流沉吟半晌：“你且带着家人在沉碧山庄住下，不会有人胆敢为难。”
  
秦怀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江清流看着那个牌子的拓纹，想了很久。为什么百里辞楚好好的一个七宿剑派掌门，会亲自出手灭惊风坞满门？他宁愿一死也不肯泄露一个字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晚上，江清流草草吃过晚饭，先去看了周氏。
  
周氏在佛堂念经，少了江隐天，也没有了单晚婵的沉碧山庄，安静得近乎冷清。江清流与周氏说了一会儿话，无非也是新秀教习事宜之类。江清流侍立一边：“阴阳道之事，已有些许眉目。近日我会前往京城一趟。”
  
周氏叹了口气，抬手让他扶自己起来：“晚婵之后，你的终身大事一直悬而未决。如今老身年迈，你又总奔波在外，这江家总需要有人主事。莫若再说门亲事……”
  
江清流却是全无此心了：“家里有太奶奶，有诸位长老叔伯，我并不担心。娶妻一事，容后再议。”
  
周氏顿时又有些发怒：“莫非你还想着那个杀害你太祖的薄野景行不成？！”
  
江清流坦然面对她逼视的目光：“若非重担在肩，孙儿与她早已决一死战。”
  
周氏双唇微颤，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从佛堂出来，江清流便去看江梅魂。
  
江梅魂有两个乳母照料，倒是长得白白胖胖。江清流轻抚着他头顶柔软的头发，他嘴里咿咿喔喔，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清流伸出双手把他抱起来。整个沉碧山庄，只有他依旧鲜活。留下他的过程虽然艰辛，但总算是值得。
  
江清流轻轻将脸贴到他细嫩的脸蛋上，他嘴角流着口水，眼睛却清澈明亮。
  
第二天，江清流起程，带着齐大与十几个江家下属前往京都。
  
沉碧山庄在七宿镇，离京都有不下一个月的路程。自古江湖远朝堂，越是显赫的武林世家，越不愿靠近天子脚下。
  
进京之后，自然也有江家的产业。江清流早早已将秦怀所供称的疑犯画像传递过来。这边也自有人打探。
  
他舟车劳顿，却顾不上休息，立刻就开始查看探子发回的情报——这个人竟然是个禁军侍卫。
  
江清流也是不解，一个禁军侍卫，如何会跟阴阳道这种地方扯上关系？！
  
他也不打草惊蛇，只是命探子严加监视。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京都威仪，可见一般。
  
江清流这次来京之事极为机密，倒也省去了友人应酬。他平日多去往茶肆酒家，像栖风阁这样的联络站，惊风坞定是不在少数。既然秦怀漏网，其他地方也定然还有人隐在暗处，未被波及。
  
他明察暗访，竟然真的查出四五个仍以贩卖消息为生的地方。但是一旦他旁敲侧击地提及阴阳道的时候，这些地方无不三缄其口，称自己不过是道听途说，并不能真提供什么消息。
  
江清流可是个扎扎实实的土豪，当即开出重金。终于在数次失败之后，林林总总也打探到一些消息。
  
一个名叫万家谣的酒楼透漏消息，一名姓丁的管事，经常会采买各种药材，有人无意间从他身上看到过阴阳道的腰牌。
  
又有茶肆的小二提及，有位吴姓城门史，曾经吹牛称自己堂哥便是阴阳道的人。而一家赌坊的荷官称有位朴姓赌客曾用宫中之物抵押，以换赌资。这位赌客也曾报出阴阳道的名号。
  
各种消息林林总总，江清流命人暗中调查，有些是空穴来风，有些打着阴阳道的旗号招摇撞骗。
  
但有一些，却是更令人不解。
  
这天夜里，江清流接到沉碧山庄送来的家书。其中有各宗系缴纳的钱粮账薄，也有新秀弟子的选拔排名。这些资质优秀的子弟，将成为家族新生力量。
  
江清流一一看着信，直到信末，才附有周氏的书信。上面提到江梅魂，已经三个月大的他，五指已能张合，开始认人，不让生人逗弄等等。
  
江清流一直面沉如水，直到这时候才露出一丝笑意，他将这页纸笺重看了一遍，外面突然一阵喧哗。
  
江清流抬眼从窗外看过去，只见长街灯火通明，行人济济。
  
“今天是什么日子？京都如此热闹。”他随口问，侍立一边的催雪立刻接嘴：“庄主都快不知秦汉了，今天是乞巧节。”
  
守在门口的齐大也点点头：“庄主出门，已经三个月了。”
  
江清流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望着窗外火树银花，也来了兴致：“外出走走吧。”
  
乞巧节，又称七姐诞。传说女子在这一天结彩楼、穿七孔针，以向上天乞求自己心灵手巧、姻缘美满。
  
江清流行走在人群熙攘的劳武巷，不时有衣着明艳的女子擦身而过，脂香如酥。江清流有时候会打量这些娇艳如花的丽人，她们有些提着花灯，有些拿着面具，有大胆的察觉到他的目光，回以盈盈浅笑。
  
齐大当然也注意到他的目光，还是他对男人比较理解：“庄主如果需要，可以命催成安排。”
  
催成是别苑的管事，江清流闻言，这才移开目光：“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只是怜香惜红，多看一眼罢了，如何在你这里，就成了这般不堪的心思。”
  
齐大面无表情：“属下只是觉得，庄主正值壮年，对儿女情事虽应克制，却也不必过于避忌。以免……”
  
他话里有话，江清流却是先笑了：“以免难舍旧情？齐大，除却晚婵，我对任何女子皆无旧情。”
  
齐大不再说话，街市喧嚣，各种香气混杂，仿佛这分热闹融入了空气之中。
  
信步闲游，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许多人纷纷快步跑过去，江清流倒有些感兴趣：“发生何事？”
  
齐大逮住一个人一问，对方连脚步也没停扔下一句话：“前面有人扔金子！！”
  
连催雪都是一怔：“谁呀，这么大手笔？”
  
前面楼台隐隐，灯火辉映之间，只见一片金辉如星子般滚落。楼下一片呼喊，诸人争抢。江清流皱眉，正欲说话，突闻一声朗笑：“正驰玉勒冲红雨，又挟金丸伺翠衣。说得好，有赏。”
  
一阵莺莺燕燕的欢笑声，江清流眉头紧皱，几个人上前数步，就见红楼高阁之上，有人临栏而立。黑发临风、红衣盘金，衣袂翻卷，张扬如其人。
  
其身边侍立多位女子，个个红稣手、水蛇腰，年华曼妙。然则侍立于他身侧，却如繁星衬月，姿容黯然。
  
灯影流彩，七彩风烟之中，她再度捧起一捧金丸，向人群聚集处抛洒。金丸乘光，如同漫天星子纷扬落下。
  
人群顿时你推我挤，不时传来呼喝叫骂之声。江清流快步上楼，就见二楼朱栏前，酒香馥郁。薄野景行红衣如火，她旁边桌上放着三个玉筐，分别置满金叶子、金丸、金瓜子。
  
而在她身旁边，除了一众莺莺燕燕，还有一个身着靛蓝绸衫的男子。
  
男子总不过四十左右，这时候左手拥着一个红粉佳人，眼睛却不时看向那三筐金灿灿的黄白之物。薄野景行一手提着酒壶，一手又撒了一大把金叶子。她还招呼：“丁兄，来来来。”
  
男人见状，也捡起一把金瓜子，似乎是试了试份量，犹疑片刻，也往下一撒。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抢，江清流上得前来，却突然见这男子，赫然就是他一直在追查的那位丁管事——有人曾经在他身上，看到过阴阳道的腰牌。
  
薄野景行跟他在一起，是有心还是无意？！
  
他正犹疑，是否要装作素不相识，那边薄野景行已经将他拉了过来：“这位兄台，有点眼熟啊。来来，花月之夜相逢，也是有缘，且共饮一杯。”
  
江清流英武伟岸，他的到来，一众莺燕顿时就围了过来，纷纷替他斟酒。江清流正思忖着应对之策，薄野景行又牵住那位丁管事，大声吩咐：“小二，没看见小爷又添新友吗？快上酒菜！”
  
她这样的声势，掌柜的哪肯得罪，立刻赔着百般小心另上了酒菜。那位丁管事看了看江清流，目光重新又投向薄野景行。只见薄野景行俯着栏杆，又是几把金叶子抛下去。
  
丁管事都看得心疼——那可是真金白银。薄野景行还在说着醉话：“抢吧抢吧，谁陪小爷呆到天明，小爷便赏他，重重地有赏！”
  
下面一片欢呼之声，也有嘲弄愤慨之辈。薄野景行全不在意，挥挥手又喝了些酒，招呼丁管事和江清流：“两位兄台，你们看，今夜真是花好月圆。”
  
丁管事连连点头，却将她从栏前拉回桌边：“贤弟莫只顾风月，且再饮上一杯。”
  
江清流看着他的手牵着薄野景行的手，无端就觉得甚为刺眼。只是也不方便言语，那丁管事倒也没管他，只同薄野景行搭话：“京都鱼龙混杂，贤弟初来乍到，实在应知财不可露白的道理。”
  
薄野景行只是嘻笑：“此些黄白之物，于我而言，不过粪土。何足惜哉？”
  
丁管事眼珠一转：“相识月余，倒不知贤弟祖上是何营生？”
  
薄野景行一手勾住他的肩，笑得直不起腰：“兄长休问，来来，再饮一杯。”

第 52 章
  
两个人喝了一杯酒，薄野景行似乎这才发现江清流，又凑上来，勾着江清流的肩：“这位兄台莫要拘束，来来，咱们也喝上一杯。”
  
侍女赶忙斟酒，江清流同她饮了一杯，却只觉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又软又暖。那浓烈的酒香令神思缭乱，他赶忙收住心思，正色道：“这位小兄弟家中若有余帛，开仓放粮接济百姓便是，怎可闹市逐金丸，引百姓自相践踏？”
  
薄野景行眯起眼睛看他，半晌啧了一声：“这个是来教训我的。”
  
她转而又倚到丁管事身边：“来来来，咱们不理他。”
  
这一通酒，从天黑喝到黎明时分，丁管事虽表面上不胜酒力，但眼神尚有一丝清明。薄野景行却似乎是真醉了，有侍女扶了她回房歇息。
  
不一会儿，酒楼掌柜的前来，点头哈腰地道：“丁管事，那位公子为您也备了客房，天黑路滑的，您也歇下吧。”
  
丁管事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江清流：“那这位兄弟呢？”
  
掌柜的也没怎么犹豫：“公子极为好客，想来也不会丢下朋友不管不问，这位公子也在敝馆一并住下便是。”
  
江清流却起身：“不了，我所居馆苑离此不远。但你二人既是好友，”他一指丁管事，倒是教训起来，“便应劝阻她如此肆意妄为。”
  
丁管事微微一笑，任由侍女搀扶而去。
  
良久，江清流出了红楼，齐大这才开口：“她如何竟也到了此地？”
  
江清流眸色微冷：“我们能查到姓丁的，她如何就查不到。”
  
齐大也点头：“如今寒音谷已覆灭多年，她耳目定远不及江家，竟能先我们一步，可见此人确实非同凡响。”
  
江清流却在关心旁的事——寒音谷没了，他领着苦莲子众人，哪来的那么多银钱挥霍？！
  
为什么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回到馆苑，待众人离去，江清流始换上一身夜行衣，熄灯灭烛，由窗潜出。
  
彼时红楼已静，只有门前的红灯笼还高高挂着，夜雾朦胧时分，如同云里月色。江清流先时便留意过薄野景行的房间，这时候拨窗而入，倒也算是驾轻就熟。
  
房里一股甜香弥漫，锦帐低垂。他还是有些小心，站在一角观望半晌。直到帐中人支着身子坐起来：“娃娃过门不入，莫非是要老夫起身相迎吗？”
  
江清流这才走近，只见香衾暖帐之中，她身着一袭刺绣细软繁复的中衣，青葱般的颜色，只衬得肤如凝脂。
  
江清流微微皱眉——数月不见，这老贼怎的穿得如此青嫩了？
  
薄野景行拍拍床示意他坐过来，江清流也不客气，自在床边坐下，薄野景行这才又缩回被子里。大热的天，她却还盖着丝被。江清流有心要问丁管事一事，这时候脱口而出的却是：“如此厚重的被褥，你不怕焐出病来！”
  
薄野景行摇摇头：“倒也不觉闷热。”
  
江清流伸手探她额间，倒果然是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的模样。可他心里清楚——上次生产一事，定是产后一时不能复元，终究还是伤了她的身体。
  
思及此处，他口气倒是缓和了些：“你怎的到了此地，还跟姓丁的搅在一起？”
  
薄野景行裹着被子，毛茸茸地拱过来，将头搁在他腿上：“你为何来，我便为何而来。姓丁的跟阴阳道有些关系，为人贪财又无戒心，倒是容易接近。”
  
江清流本不欲再跟她产生任何瓜葛，但夜半时分共处一室，她睡不睡他腿上又有何区别？他便端坐如常：“可有打探到什么消息？”
  
薄野景行闭上眼睛，五官竟然十分美好：“快了。”
  
江清流还有问题想问，但见她十分疲倦的样子，也不再多说：“我先回去了。”
  
薄野景行点头：“去吧。”
  
江清流将要起身，突然又道：“梅魂……挺好的，已经开始认生了。”
  
薄野景行伸了个懒腰，灯火曳影，伊人发如泼墨。江清流竟然莫名地有了点反应。薄野景行就枕着他的腿，对他的动静那还不是了如指掌？
  
她伸出右手就是一弹，江清流顿时面色发赤：“老贼你能不能要点脸？对了，”他到是突然想起一事来，“你钱哪来的？”
  
薄野景行一脸认真：“说到钱……娃娃我们做个交易吧？”不待江清流说话，她又补充，“你看这月下花前的，咱们这样枯坐实在是辜负春宵，不如……”
  
说这话的时候，她眸光潋滟，乌发滚落，铺满他的膝，如珠如云。江清流薄唇紧抿，还没来得及回答，薄野景行又拱近一些：“不如我们来个被翻红浪，然后你把承天门那座宅子给我住，怎么样？”
  
江清流用了老半天功夫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薄野景行还搁那劝呢：“娃娃你别舍不得呀，想这天下宅子何其多，可薄野景行可就老夫一个。你这娃娃虽学识浅薄，但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你总该懂得吧？”
  
“你……”江清流简直是心肝脾肺一块给气炸了，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薄野景行摇摇头，重新拱进被子里：“舍不得算了，小娃娃就是小娃娃，见识短浅。”
  
……
  
江清流回到别馆时，连催雪都看见他神色不对——脸都青了！管事催成更是诚慌诚恐，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族长。
  
江清流也不多说，自回了房间。最后还是有眼线向崔诚报告，称江清流今日去了红楼。
  
红楼是个什么地方，崔诚当然是明白的。于是他灵光一闪，他就悟了——他找了两个美艳的乐伎贴身伺候江清流。
  
江清流看着两个衣着清凉的乐伎，不由就想起那个无耻至极的老贼。再一想起她昨晚说的话，他脑仁简直像要爆炸了似地疼。
  
次日，江清流派人留意红楼动静。派出的人回报，薄野景行如今化名梅公子。有人怀疑是不老城梅家的人，是两个月前到的京都，一直住在红楼。因出手阔绰，已结交了许多权贵公子。
  
但其来历一直成谜，一时间引得京都好事者猜测不已。其中大部分人自然都觉得是不老城梅家的公子，不过梅家的梅应雪向来以侠义自居，倒不像是能干出当街撒金丸这样脑残事情的主儿。
  
一时间又是众说纷纭。
  
而没过几天，江清流就接到沉碧山庄的飞马来报，称江家祖陵剑冢被盗。其他地方还好，只是江少桑墓中陪葬品被盗走接近三分之二。
  
而居于剑冢中的教习先生全无所知。
  
江大盟主总算是知道自己那不祥的预感是从哪来的了！
  
他火冒三丈地奔至红楼，薄野景行还在那儿跟几个美人儿饮酒作乐呢。他一把揪起薄野景行，二话不说把她拖到房里，随手关上房门。
  
薄野景行这才挣开他：“小娃娃，怎么，想通了来和老夫交易啦？！”
  
她还惦记着那什么破交易呢！
  
江清流唾沫星子差点没喷她脸上：“薄野景行！我问你一事，你老实回答我！”
  
薄野景行望定他的眼睛，十分深情：“爱过。”
  
……
  
江清流恨不得拿大耳刮子呼她：“滚！你是不是偷盗了我江家祖坟？”
  
“啧，”薄野景行一脸正色，“我儿子早晚是要继承江家家业的对吧？那里面的东西好赖也都是他的。我拿自己儿子的东西，何况只是拿了那么一小点，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偷盗了？”
  
江清流知道她无耻，却也没料到她居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薄野景行！”
  
薄野景行整好以暇，抚平胸前被他揉皱的衣料：“如何？对了，上次的交易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实不相瞒，老夫高风亮节，上次进到你家剑冢，面对金山银山，也只取了那么一小点。”
  
江清流没好气：“你倒是想搬空，也得里面的教习先生答应吧！”
  
薄野景行搓搓手凑到他跟前：“红楼这里的开销，实在是巨大。你看反正都是你们江家的钱，何必呢是吧？不若老夫陪你风花雪月一番，你把宅子给老夫先住着。”
  
江清流一手甩开她：“如此龌龊之事，你休想！”
  
“嫌龌龊啊……”薄野景行了然，“那老夫不陪你风花雪月，你把宅子给老夫先住着。这个不就一点都不龌龊了吗？”
  
江清流：“……”

第 53 章
  
二人正说着话，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江清流顿时就皱了眉头——来的竟然是丁管事。
  
他倒是带着笑，看上去十分善良：“哟，贤弟在此啊，愚兄来晚了。”
  
薄野景行拍拍江清流的肩：“兄台再想想，小弟就喜欢那处宅子里那口井，若是应允，价码随你开。”
  
江清流一阵气苦啊——反正都是他江家的钱，可不随他开吗？
  
那边丁管事已经开口了：“贤弟想买宅子啊。”
  
薄野景行走过去，一手勾了他的肩出门：“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小弟便是相中了一处宅子。”
  
丁冲倒也仗义：“乔迁之日，愚兄定要带上朋友前来贺喜。”
  
薄野景行又是一声朗笑。
  
江清流还有什么办法？
  
她住在红楼，一应花销还不是江家的钱？而且说白了吧，花光了她怎么办？会不会再去偷？！江家那些教习先生要防其他人当然是没有问题，但防她……还是算了吧。
  
江清流悔啊，当初自己吃饱了撑的啊带她去自家祖陵……
  
于是第二天，把宅子卖给了她。价格虽然是狮子大开口，问题是也没拿到钱啊！
  
薄野景行还说得很委婉：“钱老夫就先不给你了，从京都到七宿镇来回一趟不容易。金银珠玉什么的，大老远搬着也麻烦。等下次回去再给你吧。”
  
……这还不如让她陪自己风花雪月一番呢！江大盟主额际青筋乱跳。
  
这所宅子是江少桑当年所置的私宅，江清流倒是有权处理。如今虽然崔成不知道原因，却也是不敢多问的。
  
而薄野景行一举买下别人祖宅，虽无人明言，私下里大家也知道这宅子定然到手不便宜。她雄厚的财力，一时为更多人议论纷纷。
  
薄野景行乔迁入住那一天，宾客盈门。
  
这宅子也是真的气派，垂花门楼、抄手游廊，碎石甬道两旁花草迤逦。攒尖的亭阁错落有致，中庭一汪绿水，盈盈成碧。
  
诸人皆是交口赞叹，薄野景行自然又是女乐招待，宾主尽欢。
  
夜间，等到宾客散去，江清流自然又过来。薄野景行对他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江清流无疑是叮嘱：“此乃先人祖宅，平日里一直小心看护，生恐毁损。你万勿乱来。”
  
薄野景行叹气：“小娃娃，老夫也很想爱护亡兄故居，但这宅子还没有管家丫鬟……大宴之后一片杯盏狼藉的，你看如何是好？”
  
江清流终于暴跳如雷：“你的意思我还得给你配一帮下人？！”
  
薄野景行冲他一鞠躬：“清流仗义，多谢多谢。”
  
……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沉碧山庄开始书信催促，毕竟他身为族长，不可能长期在外。江清流倒也明白阴阳道隐匿了这么些年，要打开这条暗道非一时之功。是以并不急躁。
  
薄野景行那边，每日里客似云来，与一众贵公子不是架鹰打猎，便是饮酒寻欢，过得那叫一个奢靡。短短半年时间，她挥霍钱财恐不下七八万两。
  
而丁管事与她渐渐无话不谈。薄野景行也时常到这个丁管事及其他权贵公子府上作客，与这丁管事更是穿堂过户、妻子不避。
  
终于这一天，丁管事外出采买，薄野景行只作无意：“丁兄，小弟在京都落足以久，虽身家小有盈余，也不能终日无所事事。不若兄长带着愚弟作点小生意如何？”
  
丁管事略一犹豫，竟然真的派给了薄野景行一件差使：“若贤弟不弃，愚兄手里目前还真有一笔货物，需要采买后送往西码头。只是对方只能给货款百分之三十以作盈利。贤弟身家贵重，不知会不会把这点蝇头小利看在眼里。”
  
薄野景行连连颔首：“兄长所托，不敢有负，拿货单来。小弟定想方设法，采买齐全。”
  
结果三日之后，丁冲找到薄野景行时，她与几个乐伎喝得酩酊大醉。单子上的货物采买不过三分之一。
  
丁冲哭笑不得，帮她补齐之后，倒是放下了不少戒心。待薄野景行酒醒之后，丁冲跟她提了一件事：“如此琐碎之事，果然不适合由贵人来做。贤弟可是真有心赚钱么？”
  
薄野景行勾住他的肩，鼻端香气馥郁，但是丁冲也有些迷醉。薄野景行现在说话还喷着酒气：“兄长有话直说。”
  
丁冲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愚兄如今确实为一处势力效力。若贤弟肯将宽裕的银钱存入这个组织所在的银号，每月保证有10%的红利。”
  
薄野景行尚带着宿醉之后的迷离之色：“若是小弟存银十万，一月便能返一万？”
  
丁冲竟然也严肃起来：“千真万确！”
  
薄野景行屈指摸摸下巴，也端正神色问了一句：“如此说来倒也行得，只不知可靠否？”
  
丁冲指天发誓：“愚兄已为此势力效力七年有余，绝对可靠。若不是与贤弟相交莫逆，也万万不会推荐。”
  
薄野景行也算是很小心：“小弟先投十万如何？实在不是信不过丁兄，只不过倾尽身家，小弟心有不安。”
  
丁冲自然没有异议，立刻带着他前往先前所提的那家银号。
  
银号名叫兑丰钱庄，薄野景行同丁冲过去，倒也一如平时的爽快，立刻签字画押，投了十万白银进去。十万雪花银在当时已不是个小数目，她花起来倒是眉头都不皱——反正不是自己的，皱什么眉头。
  
钱庄老板大家都称他为金菩萨，皆因他姓金，又老是带着一脸笑，是个与人为善的老好人。这时候对薄野景行更是十分殷勤，丁冲也十分感动，十万白银，饶是再大的富户出手总也需慎重考虑。
  
薄野景行却因他一番话，毫不犹豫地掏了出来。此般信任，也可谓是十分少见了。
  
钱投入兑丰钱庄之后，薄野景行也没有怎么过问，而一个月后，金菩萨却主动将一万两白银送到了薄野景行府上——如今的梅府。
  
江清流与薄野景行表面上也只是如其他权贵公子一般，不过声色宴饮的交情。然私下里也经常互通有无——江家在京都的眼线，是薄野景行不能比的。
  
他将这兑丰钱庄仔细调查了一番，表面上这就是一间再正常不过的钱庄，并无半点可疑之处。然而详查下去，却发现京都有大半富户，都在其有大笔存银。
  
而且如薄野景行一样，这些富户每个月都能分得其中百分之十的红利。
  
这些富户的存银，那可不在少数。这个钱庄到底作何营生，竟然可以保证其月盈利一成的红利？！
  
江清流开始细查兑丰钱庄银钱往来，但人家的账目定然会严格保密，一时也急不来。
  
九月初，丁冲找到薄野景行，模样十分神秘：“昨日家兄突然亡故了，唉。”
  
薄野景行何许人也，一看就知道他有话想说。她当然十分配合：“人世无常，兄长之兄亦是小弟家兄。倒不知是否有需要小弟帮忙的地方？”
  
丁冲思忖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贤弟可知仙家方术有内外丹之分？”
  
薄野景行当然知道，当今圣上爱好黄老之术，整日里沉迷炼丹，不太理会朝政。倒搞得满城皆是修仙方士。
  
她倒是极为好奇：“曾经倒是见过炼银之术，但多是招摇撞骗之徒，不曾得见真人。”
  
丁冲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玉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一粒丹丸如珍珠般温润，光泽喜人。他将玉盒递给薄野景行：“实不相瞒，愚兄为这个势力效力，不仅有金银这般俗物酬谢。贤弟你也不像是缺这几个银子的人。这个势力更神奇的是，他们能够提供延年益寿的仙丹，服之百病不生。”
  
薄野景行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接过那“仙丹”略嗅了嗅，又递还。面上自然还是将信将疑之色：“兄长莫要说笑，世上岂有此物？”
  
见她不信，丁冲有些急了：“贤弟莫要疑虑，愚兄实话说了吧，京都贵胄，十有八九服食此物。据说就连当今圣上，也……不过他老人家服用的成色，跟这颗肯定有差别。”
  
薄野景行将信将疑，再看看手中那颗丹药，丁冲一直在观察她的神色，这时候又笑笑：“要不愚兄代为引见，贤弟也可以多个选择。”
  
薄野景行想了想，还是拒绝：“不敢相瞒兄长，小弟对黄老之术实在不敢苟同。这个……还是算了。”
  
丁冲也并不失望，收起那颗丹药，跟她说了会儿闲话，径自离开。
  
夜间，江清流过来的时候，薄野景行自然有提起此事。江清流倒很是意外：“你不是一直在探查阴阳道的消息吗，怎的有人送到跟前，反倒是推拒起来了？”
  
薄野景行嘿嘿一笑：“娃娃你也说是送到跟前了，大凡小心谨慎的动物，出穴时都会再三试探。老夫若是迫不及待，反倒惹得它不敢动弹了。”
  
江清流点头：“你在七宿镇兴风作浪的，也不怕阴阳道有人认得你？”
  
薄野景行伸伸懒腰：“老夫自出关以来，一直久居深宅，认得我的是少数。倒是你，经常抛头露面，还是小心为宜。”
  
她明明是被江家囚禁了三十几年，这时候却大言不惭说什么闭关出关。江清流也懒得计较：“我想过，但是此事非我出面不可。”
  
他初任族长，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如不做出点扬眉吐气的事来，一则江隐天为江家蒙上的阴影不能消除。二来，诸人也不会真正的心悦诚服。
  
薄野景行倒也理解，并未多说。
  
攒尖的凉亭临竹临水，月如轻纱。
  
薄野景行坐在石凳上，红色绣金丝的襟摆逶迤于地，江清流站在她身边。风过竹林，翠竹沙沙低语。又过了许久，江清流终于开口：“阴阳道之事终了之后，如果你我仍在，我有一事相求。”
  
薄野景行心下了然：“想和老夫决一死战吗？”
  
江清流语声清澈：“正是。”
  
薄野景行挥挥手：“可以，不过有条件。”
  
江清流倒是奇怪了：“江梅魂的事不可能。”
  
薄野景行哈哈一笑：“那个奶娃老夫要他作甚。几十年前寒音谷被灭门后，其在外的势力被江少桑一一剿灭。我几个师叔、师伯，与早先遇害的一些同门的尸骨被埋于寒音谷旧址。桑于其上立碑纂文，以彰功德。”提及这些，她的声音却十分平静，甚至让人觉得淡漠，“你我一战，老夫可以应允。但是不论胜负，你需允我启出同门遗骸，另行安葬。”
  
江清流当然反对了：“那是武林同道共筑的功德碑，你以为仅凭我一个人一句话就能让你明目张胆地启出恶贼遗骨吗？”
  
薄野景行随手摘了片竹叶，又是嘿嘿一笑：“那你休想跟老夫交手。”
  
江清流气结，薄野景行悠然道：“你本就是老夫后生晚辈，此战胜，则胜之不武。此战败，则身败名裂。为何老夫要与你一战？”
  
江清流一时说不出话来了，想想还真是这个理。薄野景行也不再紧逼，又抬眼看向亭外碧湖。湖中荷叶将枯，飞鸟点水，捞起一尾小鱼，留下层层涟漪。
  
晚风徐来，薄野景行似是有些冷了，整个人都缩了缩。江清流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管事——那还是他吩咐催成找来的：“没看见你们主子受不得寒么？”
  
那管事赶紧拿了件大氅为薄野景行披上，薄野景行依着石桌，她的身体不能积蓄体力，一旦疲倦，便需以胭脂丸补充。
  
江清流找了胭脂丸化酒，她倒是舔得欢。
  
许久他才问：“穿花蝶等人，怎么的没见？”
  
薄野景行一直没空答他，喝完胭脂露才说话：“苦莲子以前混入过阴阳道一段时日，认识他的人恐不在少数。自然不能跟来。穿花蝶和阑珊客另有要务。”
  
江清流冷哼，她简直像是离了人侍候就会死掉一样，想不到也能孤身前来京都。薄野景行喝了胭脂露，体力略略回复，这才起身：“娃娃小心些，若他们发现你的身份，恐怕十分危险。”
  
江清流浑不在意：“我不用你关心。”
  
薄野景行摇头：“老夫倒不是关心你，只担心你死之后，江家必另立家主，我儿想要继承江家家业就难啦。”
  
江清流：“……”
  
两日后，丁冲突然来找薄野景行，言道带他去一个地方。薄野景行几乎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这个地方十分古怪，先是到一个古玩店，老板叫来一顶八人抬的肩舆。肩舆四角系铃，内设软榻，十分舒适，然却无窗。
  
丁冲与薄野景行一同上轿，里面以柔和的夜明珠照明。薄野景行自然十分好奇：“兄长，你我这是去往何处？”
  
丁冲知她好酒，给她斟了一碗酒：“贤弟勿虑，自然是个好去处。”
  
车内无窗，一直无法窥见外面的情况。薄野景行倒也浑不在意，跟丁冲又是一通豪饮。约摸过了两个时辰，两个人下轿，被请入一间静室。
  
丁冲似是经常来往，薄野景行也见怪不见了。静室里焚着一种香，虽然淡而无味，却有助于驱散一切如同千里香这样的气味追踪之物。
  
薄野景行与丁冲在静室奉茶，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人过来，冲二人略略鞠躬，也不见如何动作，面前的墙壁在二人眼前从两边分开，露出一条一人宽的地道。
  
丁冲与薄野景行把臂前行，地道两侧有明珠添辉，并不觉昏暗。前方的引路人提着一盏莲花水晶灯，衣袂翩翩如同仙阙来客。
  
地道一路向下，丁冲垂着头，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薄野景行四下张望了一番，只见两壁皆是升仙图一类的刻纹，并无异状。
  
不多时，只见石阶之下，一扇厚重铜门，门上双狮衔环。
  
提灯引路人行至门前，抬手轻扣铜环，铜门随即打开。提灯引路人向丁冲与薄野景行一鞠躬，随即退入黑暗。薄野景行跟随丁冲走过去，只见里面金碧辉煌，地铺玉砖、灯缠金枝，盈盈辉光晃得来客眼花缭乱。
  
这是一座宏伟大殿，殿中央是一方青铜丹鼎，鼎有三足，腹中镂空，头却如仙鹤形状。上面雕刻着奇异的纹路。
  
薄野景行的目光在这座铜鼎上作短暂停留，随即丁冲已经说话：“属下丁冲，拜见阳道接引使。”
  
薄野景行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白袍，戴着金色面具的高大身影已然立于身前。那个阳道接引使打量着薄野景行。薄野景行也在打量他。
  
良久，他终于开口：“这就是你要为本教引见的人才？”
  
丁冲又是一躬身：“正是，属下这位朋友不仅财力雄厚，也最是喜欢交朋友的。”
  
阳道接引使未等他话落，突然五指成爪，闪电般向薄野景行抓来。那一下出手隐带风雷之声，若一击落实，薄野景行非当场毙命不可。
  
薄野景行似乎也吓了一大跳，立刻闪身躲避，同时大嚷：“尔欲何为？！”
  
那阳道接引使自然不曾伤及她，招式在接近她头皮时收住，毫无疑问是个高手。
  
他略作沉思，似乎在估量薄野景行的身手，半晌终于开口：“贵客临门，阴阳道蓬荜增辉。请跟我来。”
  
丁冲仍一路相随，薄野景行又看了一下那个铜鼎——上面镂了一个阴字。当年寒音谷，也有这么一方鼎，只是上书一个坤字。
  
阳道接引使将他们领到了另一个房间，这里看起来像是个书房。有侍从表情木然地奉了茶水。薄野景行拉住一个侍从：“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侍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们的舌头是被整个拔掉的。
  
不一会儿，书房一方龙壁突然分开，有人走了进来。
  
薄野景行一眼看过去就是一怔，来人长衣半黑半白，如同穿了一件阴阳八卦的道袍，下摆绣云纹，层层如波浪。丁冲连忙起身，拱手道：“拜见尊者。”
  
这位尊者脸上戴着一块修罗面具，说话也有些嗡声嗡气：“你就是梅公子？”
  
薄野景行也不起身，就略略拱手：“见过尊者。”
  
对方哈哈一笑，突然沉声喝道：“拿下！”
  
只见薄野景行所坐的座椅突然生出机关暗锁，一座铁栅栏从天而降，将她严严实实地困在方寸之地。薄野景行还未有反应，丁冲已然惊身站起：“尊者，这是何故？！”
  
那位尊者又打量了一薄野景行一番，语气阴森：“你到底是谁？”
  
薄野景行又惊又怒，登时大嚷：“丁兄，快救小弟！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莫非你与他们串通了谋我性命？！”
  
丁冲也有些不解，一面安抚一面向尊者澄清：“尊者勿忧，这位梅兄弟确实是丁某好友，这次前来也是丁某说动他过来了解我教教义的。实非歹人。还请尊者先放他出来。”
  
那个尊者一直在打量薄野景行，见她眼中的惊惧倒不像是假的，顿时又有些将信将疑：“你可认识江家的人？”
  
薄野景行这时候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哪里有半分前辈高人之态：“什么江家海家的，快放了小爷！不然小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见尊者没反应，她又软了口气：“你先放了我，要多少钱我都给。丁兄，快帮小弟说说情啊！”
  
丁冲又是连连游说，那尊者面具下一双眼睛泛着冷光，好半天一挥手，铁栅栏收起。他略一挥手，有人送上一杯酒。尊者声音冰冷：“你且饮下这杯酒，日后便是我阴阳道的人。”
  
薄野景行当然不肯喝了：“这酒……不会有毒吧？”
  
那尊者也不隐瞒：“此酒名为长生酒，初饮时有毒，但若连续饮上半年，不但无毒，甚至有强身健体之效。”
  
薄野景行登时跳脚了：“岂有此理，小爷我……”
  
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人捏着酒，咕咚咕咚一气猛灌。
  
薄野景行咽得话都说不出来，半天才喘过气。那尊者只一挥手，有人送上来一面银色的腰牌。丁冲立刻面露喜色：“恭喜贤弟，组织接纳贤弟了！”
  
薄野景行一脸不解，那位尊者却是又开口道：“有了这枚腰牌，你就是阴阳道的一员。半年之内，每月十五到兑丰钱庄领取长生酒，如果半年内没有问题，组织会委以重任。以后但凡遇到麻烦，阴阳道会替你解决。”
  
薄野景行将信将疑：“任何麻烦？”
  
尊者声音虽冰冷，语气却十分肯定：“任何。”
  
话落，尊者正要离开，突然有侍从进来：“尊者，江家的人找来了。”
  
尊者目光一凛，顿时又看向薄野景行，右手一挥，薄野景行登时被三个黑衣人拿下了。她简直是大怒啊：“你们还讲不讲信誉？！”
  
尊者略略沉吟，微扬下巴：“来者何人？”
  
侍从禀告道：“武林盟主，江清流。”
  
薄野景行心下就了然了——江清流这种人，就算是隐瞒身份过来，单是那张脸也是瞒不过这些眼线的。看来阴阳道也是早就注意到他了。
  
此时他现在过来干什么？
  
外面一阵喧哗，显然有人正闯进来。薄野景行心下还正思谋着对策，就见江清流已然闯进来！他身后跟着齐大，武林盟主带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卫，果然是武力值爆表。
  
饶是阴阳道诸多侍从也一时奈何不得。
  
可尊者自然也有方法应对，他把刀往薄野景行脖子上一架，声音还悠然自若：“江盟主，此来所为何事啊？”
  
江清流看到薄野景行的时候已经是暗悔——他确实不该一时冲动。只是上午时分接到眼线来报，称薄野景行与丁冲一并外面，离奇失踪。
  
后来出动江家所有消息网，终于发现二人被一辆马车送京郊。

第 54 章
  
江清流知道其中有异，一直命人监视动静。然而马车驶进了一家客馆，随即再未出现。江清流虽明知不应顾及这老贼死活，但心里却总忧心她难以自控，和阴阳道玉石俱焚。且不说她如今的体质，单说这里毕竟是阴阳道的老巢，若真是动起手来，她如何讨得了好？
  
然而闯进来之后，发现薄野景行衣冠完整，虽然神色故作惶恐，却没有半分吃亏的模样。他登时就后悔了。然而后悔也没办法，事已至今。
  
江清流望向薄野景行，那把架在她脖子上的大刀衬得她的脖子格外纤细。
  
“哟，江兄。你也是这个阴阳道的人？”薄野景行倒是一下子就有了取舍，反正江清流是已经暴露了，她索性装傻了。
  
江清流自然知道这老贼的想法——她几时又顾过他。其实何必来呢？他也想不通，即使这老贼死在这里，对自己也是百利无一害。
  
何必巴巴地赶过来呢？
  
而如今刀架在薄野景行的脖子上，这老贼一副要置身事外、袖手旁观的模样。他心念几转，也是骑虎难下之局了。当即也不再犹豫，直击薄野景行身后的尊者。
  
岂知这尊者竟然也不慌乱，混乱之中以薄野景行相迎！江清流眼看一掌即将击中薄野景行，心下一惊，明知此时不能手下留情，然则拼尽全力的一掌，竟是无法下手。
  
那尊者冷哼一声，凭薄野景行避过，随即沉声道：“拿下。”
  
说罢，他右手微抬，指风掠过，已然封住薄野景行几处大穴。
  
这里既是阴阳道巢穴之地，实力岂可轻视？
  
尊者一声令下，四下里劲风紧动，不一会儿已如蚂蚁般涌出无数黑影。江清流与齐大两个人背抵着背，纵然功力卓绝，这时候却也有些支左绌右，自顾不暇。
  
“住手！”尊者的声音阴冷如冰，他的长刀架在薄野景行脖子上，深入一分，血顿时顺着刀锋溢出，“江盟主，放下兵器，否则此人立刻就要人头落地。”
  
江清流手下一缓，毕竟周围高手如云，顿时手中剑被击落。外面又是一阵人声鼎沸，这尊者也不耽误，立刻下令：“将此人绑了，撤。”
  
江清流与齐大被捆成了粽子，随后同薄野景行一起被带离地宫。
  
后面隐隐传来兵戈相击之声，可能是江家的势力追赶而至。薄野景行叹了口气，相比于江清流和齐大，她的处境还稍微好些——尊者并没有时间捆绑她。且见她似乎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也未有上心。
  
只是脖子上的伤口在一片温润通透的肌肤之上，更显得刺眼。
  
一路被人推搡着前行，很快便离开了地宫。因着江清流的影响力，这尊者撤退也极为仓促，薄野景行一路走一路打量着地形。
  
然则因所行皆是地宫，方位不明。约摸走了半个时辰，薄野景行是实在是走不动了。尊者也不理会，命人扛着，直接赶路。
  
又是长长的石阶，很快的就进了另一间密室。尊者虽然撤退匆忙，然而此时却是毫不慌乱。
  
江清流、齐大连同薄野景行都被绑在墙上，薄野景行看着四肢的铁索，她还找到了一点熟悉感。然而不一会儿，尊者回转，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黑衣人抬着一个碳炉。
  
江清流几乎一见这东西，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果然，尊者挥挥手，就见黑衣人将一方烙铁放进烧得通红的碳火之中。这还真是——一点也没有新意啊。
  
“说吧，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关于阴阳道，你查到多少？”尊者语气阴森，当然还是先问向江清流。
  
江清流还没答话，薄野景行倒是开口了：“只要你们别为难他，凭你有什么本事只管使出来，我要皱皱眉头，都不算一条好汉！”
  
尊者冷哼，料想这几个人也不会乖乖招供的，立刻拿了那烙铁。他将烧得通红的烙铁在三人面前一阵比划。每当烙铁靠近自己时，薄野景行便一副趾高气扬，而每当烙铁靠近江清流，她立时一脸惊恐万状。
  
尊者哪还犹豫，立刻命人剥去江清流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随即手中烙铁就跟江清流的胸口来了个亲密之吻。
  
江清流闷哼了一声，那边薄野景行还在大声叫嚷：“啊啊啊——我的心都被摘走了——你们再这样我忍不住要招啦——”
  
江清流：“……”
  
晚上，三个人被绑在水牢里。齐大只是个随从，倒是没怎么受刑。水牢里污水齐腰，蚊虫肆虐。江清流唇都干裂得起了壳，胸口的几处烫伤这时候已经变了色。
  
薄野景行将脖子伸得老长，江清流没好气：“怎么，你要伸过来吃奶啊？”
  
薄野景行啧了一声：“你好歹也是武林盟主，这么头脑发热，会让老夫怀疑你的智商。”
  
江清流冷哼：“我已联系其他几个门派，梅应雪早已埋伏妥当，这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得手了。阴阳道的真面目，很快便能揭开。”
  
薄野景行这才点点头，那边的齐大还是关心江清流：“庄主，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薄野景行十分不屑：“废话，他没死，又没上药，伤当然是没好也不坏了。”
  
齐大无视她：“如今我们被困于此处，还是想办法先出去最好。”
  
薄野景行左右看了看，水牢里还关着许多蓬头垢面的囚犯，各自被捆在木桩上。身下的水污黑，里面不时可见有什么东西游动。
  
薄野景行转过头，她与江清流被缚的木桩离得极近，这时候伸长脖子，就能拱到江清流的头发。江清流不耐烦地让了一下：“干嘛？”
  
薄野景行嘿嘿一笑，齐大望过去，就见她的身子越来越……软？！
  
是的，她的手软得如同面条一样，慢慢地，缚住她的铁索竟然越来越宽松。不大一会儿，她的右手就脱出了桎梏。江清流也是暗惊：“缩骨大法？老贼你还会这个？”
  
薄野景行嘿嘿一笑，左手也脱了出来，随手双手握住铁索用力一扯，已将铁索拉断。做完了这些，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瓶，仰头将瓶里的东西喝光。江清流一闻那酒气都知道，正是胭脂露无疑。
  
薄野景行脱困之后，也不急着去救江清流。她仔细查看着水牢里的囚犯。这些囚犯被关押的时间不一，有的只是蓬头垢面，但还能辨认。有些则已经面目全非。
  
薄野景行在污水中前行，时不时拨开囚犯凌乱肮脏的长发。月光从小窗里透进来，隐隐可视物。她还嫌不够，取下脖子下挂的夜明珠用以照明，这老贼显然是早有准备。
  
乱发下面孔不一，有时候可以看见五官尚算完整的人，有时候则会毫不遮掩地对上一张已然腐烂生蛆的脸。
  
齐大与江清流看见她拨开长发，落下无数蛆虫之时都已经隐隐反胃。薄野景行也有些发怵，那蛆虫滚过她的手背时，她有明显的躲闪。但是此后，她便又无动于衷。
  
每每遇到不能辨认的“人”，她都要反复查看：“你是何人？师承何人？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大多数人没有回应，腐烂成这样的人，还能开口的已经很少了。但也有人能够回应，气若游丝地回应着她的话。
  
薄野景行一个一个地问，江清流终于明白了：“你是觉得寒音谷还有幸存者？”
  
薄野景行淌水而行，那水声沉涩，带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她拔开又一个人的长发，发现这个人已死多时了。乌青的脸上，眼睛已经流出了黑水。薄野景行仔细辨认了半天，终于回应江清流的话：“寒音谷被灭门之时，并没有找到我师父、师妹，还有几个师弟的尸体。我师伯他们虽被师父逐出师门，却也是不知所踪。或许活着也说不定。”
  
江清流知道她为什么不先放自己和跟齐大——如果放了，他们会反复催促她离开。至少绝不会允许她这样详细地询问每一个囚犯。
  
江清流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能理解她：“你为什么要寻找他们？三十几年了，他们很可能已经死了。”
  
薄野景行头也没回，乱发下的脸每一张都带着各式各样的绝望和恐怖，她却看得很认真：“也有可能还活着。”
  
江清流沉默，半晌之后，突然开口：“你放我下来，我随你一起找。”
  
薄野景行转头看看他，却并没过来：“水太脏了，你伤口浸在水里，可别死了。”
  
江清流一怔，心里隐隐有些暖意，直到薄野景行接着说下去：“你若死了，我儿继承不了江家家业，还真是不如当初让老夫吃了。”
  
……
  
她就这么找遍了水牢里的每一个人，可是不是，没有任何一个故人。薄野景行涉水走向江清流，双手一用力，将捆缚他的铁索扯断，就在江清流要跌落水中的时候，她却突然抱住了他。
  
江清流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身体缓缓拔高。他低头，只见薄野景行双手紧握着他的腰，举着他又前行了四十来步，将他放在水牢边缘——那里有削得极尖的铁栅栏，以他的轻功，完全可以立足。
  
薄野景行将他送至边缘，又返身向齐大走过去。污水没过了她的胸口，间或有老鼠游过。她用力扯断齐大身上的铁索，齐大就没有江清流那么好的待遇了，扑嗵一声跌水里，差点滑倒。
  
两个人与江清流汇合，眼看都要出了水牢了，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真是薄野景行吗？”
  
薄野景行回过头，只见水牢最里面有个人在说话。这人她之前问过，对方没有开口。
  
听闻声音，她轻身一掠，电光火石之间已经落在这个人面前：“你知道？”
  
这个人被关在这里已经不知道多久了，他浑身的骨节都已经毁坏，皮肉早已经水肿腐烂。这时候连说话吐字也不清。先前他不说话的时候，薄野景行也以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开口了。
  
这时候他声音微弱：“以前有个女人被关在这里，她说她是梵素素。”
  
薄野景行抬手压在他胸口，注入一道真气：“如今她在哪里？”
  
那人摇摇头，示意她松开手：“我不想有知觉。她在这里关了很短的时间，他们就放他出去了。据说是……答应嫁给了阴阳道的道主。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薄野景行在他面前站了很久，那个人得她一道真气之力，似乎整个身体都开始复苏。他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离阴阳道总部还很远，你若要找她……就需向北而行，过地宫，上浮云台。台上有临仙阁，那里才是……阴阳道。”
  
薄野景行一直在看他的瞳孔，那瞳孔十分畏光，想来他在这里真的已经被关押太久了。
  
说话间江清流也赶了过来，齐大在水上扔了浮木，倒让他不至于没入污水之中。薄野景行还有很多话想问，但是说完了这些，那个人再也没有力气说别的话了。江清流一看就是大怒：“你明知他如今虚弱不堪，还注以如此霸道的内力，岂不是要他的命？！”
  
薄野景行冷哼：“他这般活着与死何异？老夫不过替他解脱而已。”
  
江清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个人猛然吐出一口血来，头一垂，已然气绝。
  
江清流见他虽面目腐败，但眉宇间英气未减，可能还不是无名之辈。只可惜如今人死灯灭，盛名虚名，也不过只剩下一具腐败不堪的皮囊而已。
  
这就是江湖，十八般兵器看尽英雄路。无数少年纵歌而来，也曾鲜衣驭怒马，也曾杯酒易貂裘。江湖浓墨重彩地纂写了他们的开头，却不肯着墨于结局。

第 55 章
  
江清流伸出手，见那人呼吸已经停止，也不再跟薄野景行置气。水牢里其余人发现了他们的脱困，却无一人呼救。
  
江清流本来有心想要搭救，但这时候见到这些人的眼神，他才觉得可怕。他们的眼中已经弥漫了一种沉郁的死气，根本没有什么救生的欲望。就像是被绳子栓得太久的羔羊，已经不会再挣脱束缚。
  
薄野景行在打量前面的守卫，这时候水牢的看守显然不太尽职，几个人正在一起玩骰子。见到她小心打探的背影，江清流突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可怕——她被囚禁了三十余年，在江家地牢跟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薄野景行观察了地形，转头看过来，见江清流望着自己怔怔地走神。她当然不客气：“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江清流倒是实话实说了：“看见他们，突然想到被囚禁了几十年的你。几十年不能泯灭其志，应该是真的坚韧执着罢。”
  
薄野景行很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老夫远没有那么坚韧执着，”江清流正要再开口，她又接着道，“之所以显得这么坚韧执着，不过是世人的衬托罢了。”
  
江清流就闭嘴了。
  
薄野景行先出去，示意他跟齐大跟上。齐大很有些脸红，这些事，本来是应该他这样的角色干的。薄野景行身材还算高大，但是极为纤弱。这时候行走也如有肉垫的猫一样，悄无声息。
  
几个守卫正聚在一堆呢，江清流正准备分配任务，就见薄野景行飞身跃起，手中一抹红光荡出。红光荡成一个圆形，聚在一起的五个守卫，瞬间就没了头。
  
江清流心下微惊，这老贼之狠辣，他也不是没有见识过的。然则今日这般却也极为少见，看来接近真相，她也有些按捺不住了吧。
  
三个人出了水牢，很快一路向北。
  
前面是一条窄长的甬道，不时有成队的守卫巡逻。这里如此狭窄，交手不易。这些人手里的兵器都是短兵器，很明显是为了适应这里的环境。江清流跟齐大刚刚过来，还没来得及分析形式，薄野景行已经示意他们一人一边躲好。
  
两个人在转角的左右两侧分别藏身，薄野景行先喝了一瓶胭脂露，这才捡起一根锁链，猛地以链作鞭，一下子抽打在石墙之上。随后她如同一只轻巧的狸猫，一个翻身紧紧巴在甬道顶。
  
逼仄的空间里，声响总是特别明显。很快地，那边已有人喝道：“什么人？！”
  
一队人开始走近，江清流跟齐大那也是经验丰富的，立刻听出这一队大约六个人。两个人身上武器自然是早已被搜走，反倒是薄野景行的刀丝如同一件饰物一般，并未引起这群人的注意。
  
这时候江清流跟齐大互相看了一眼，待六个人走近，突然跃出，江清流猛然抓住一个人的手腕，右手夺短刃之时，左手已经以他为盾，挡住了另一个人刺来的锋刃。
  
齐大跟他素来最有默契，这时候亦已夺刀在手，剩下的几个人乍逢变故，一声大喝，已经饿狼一样扑上来。
  
而就在这时候，薄野景行突然由上扑下，袭其后背。
  
六个人连他们人数都没看清，顿时一命呜呼。
  
薄野景行手下留情，拧断了三个人的脖子，这时候才招呼江清流和齐大：“把衣服换了。”
  
江清流跟齐大自然也正有此意，这一身湿透也就罢了，那股污水的臭味实在是受不了。薄野景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剥了一个守卫的衣服，立刻就解自己的衣带。
  
齐大看着地上被剥得精光的守卫，又目瞪口呆地看着已经解下外衣，正在脱中衣的薄野景行。直到江清流瞪了他一眼，他才急忙转过身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薄野景行把衣服换好，她还催促二人：“快点快点，磨唧什么。还想不想光复你们家族了。”
  
江清流也只得换衣服，脱至腰间时，他腰带里竟也露出十几个羊脂小玉瓶。薄野景行倒是十分好奇：“这是何物？”
  
江清流冷哼一声，没说话，薄野景行拿过一瓶闻了闻：“嘿，小娃娃很周到，还知道为老夫捎点胭脂露。”
  
她拿上一瓶喝了，大步往前走。
  
江清流跟齐大只得快步跟上，甬道长快走到了尽头，外面又是繁复的地宫。其分岔之多，简直像个迷宫。
  
江清流在查看哪边更光滑平整——不论迷宫再多，阴阳道的人总会经常来往其间的。只要找出这些人行走的足迹，自然不会错。
  
而薄野景行却在想别的：“京都乃天子脚下，谁人能建如此繁复的地宫？”
  
江清流一怔，随即与她对望一眼，两个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震惊。
  
当年寒音谷被灭满门，正道无一承认。而后阴阳道随之崛起。如果说阴阳道没有屠杀寒音谷满门的实力，那么加上另一个势力就有了。
  
这个势力非黑非白，无正无邪，而且其内部结构之庞大，完全无据可查。
  
那正是……朝廷。
  
而现在，整个京都地下，除了朝廷，谁能不动声色修建如此繁复的地宫？！
  
“可是朝廷有什么理由灭寒音谷满门？”江清流替薄野景行悲哀，如果这背后的势力是朝廷，那么她想要报仇，就只是一场笑话了。那么三十几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他望向薄野景行，有心想要安慰，却只见她的目光，仍然从容：“这边行走的痕迹倒是明显一些。”
  
江清流在犹豫——如果这个组织的背后支持势力是朝廷，他岂非会官门结怨？
  
江湖与朝堂向来互不相犯，平时朝廷对江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动了阴阳道，会不会让江家直接对上朝廷？
  
思想间，动作自然就慢了。他跟薄野景行毕竟不同，薄野景行孤家寡人一个，身负血海深仇而来。可他只是为了立威于武林。
  
本是为了家族，岂能害了家族？
  
他作此想，还一个字没说，薄野景行已经开口了：“你若要走，老夫不会阻拦。但是动动你武林盟主的那个脑子好好想一想，如今这件事你不知道也是知道了。如果阴阳道被毁了，朝廷定然会置身事外，撇得干干净净。而如果阴阳道还在，你却知道了真相，朝廷只会杀人灭口，保住自己天家的颜面。”
  
江清流心中暗暗惊诧于此人的察言观色之能，薄野景行却又是一笑，十分谦虚：“不用夸奖老夫，老夫本不是个英明神武之人，之所以英明神武，都是各位衬托。”
  
……
  
三人沿着往来痕迹明显的甬道一路前行，江清流终于问出了一句话：“那个梵素素，是你未婚妻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无比别扭，这个人明明给自己生了个孩子了，可……
  
薄野景行却只是嗯了一声，江清流有些不解，方才水牢里濒死之人的话，他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如果真的嫁给了阴阳道主，你怎么办？”
  
薄野景行似乎觉得这是个很可笑的问题：“怎么办？老夫是不是还得送份贺礼啊？”
  
江清流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一直疑惑的问题：“薄野景行，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薄野景行回眸一笑，眸中妩媚欲滴：“你说呢？”
  
她与江清流本就离得近，这一回头，红唇几乎触及他耳朵的轮廓，江清流面色微红。
  
前面传来人声，薄野景行的眼神立刻变得鹰一般敏锐。江清流跟齐大也立刻贴着墙壁站好。外面果然有人走近，是另一队巡逻士兵。
  
这一次，江清流跟齐大不用薄野景行吩咐已经左右分开隐蔽。薄野景行却摇摇头，将刀丝绞在墙壁两边的灯架上。
  
那鲜艳欲滴的神兵利器因为太细，地道昏暗的光线根本无法看清。随后薄野景行故意往后一跑，那队巡逻的士兵立刻发现了，呼喝一声，追了上来。
  
他们跑动的速度飞快，以至于头没跟上。前排的四个人脖子上都被划断了半根，当即毙命。剩余的二人被江清流跟齐大一人一个，轻松解决。江清流突然明白过来——薄野景行是早就计划好的。
  
她跟丁冲进到这里，本就是打算孤身一人试探情况。
  
之前他认为凭她现在的体力，根本就不可能在阴阳道逃得性命。可是现在看来，这想法明显是错误的。没有了体力的薄野景行，还有一个绝世高手的经验与智慧。
  
这江湖已经不再是三十年前的江湖，可三十年前的江湖客，还有着不下于当年的余勇。
  
薄野景行自然没跑多远，这时候已经返转，随手解下刀丝。江清流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这件兵器。那锋利的红丝在薄野景行腕间如同情人的发丝，寸寸温柔。
  
薄野景行看着前面，走过甬道，面前出现了几扇石门。石门上有阴阳八卦，以古篆标明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
  
“是个机关盘。”江清流出身名家，对这些东西自然有所涉列，“要找到绞链，通过绞链上的刻度可以推断如何开启石门。”
  
薄野景行却似乎并不关心这个：“有何必要开启石门？”
  
江清流跟她关心的毕竟不一样：“我需要这个组织更多的罪证。”
  
薄野景行了然，当下屈指轻敲石壁，不一会儿，两个人都发现了一处空心之处。江清流拿出腰刀，薄野景行却是十指轻轻发力。表面看极其轻微的动作，而墙上石壁却出现了一道裂纹。
  
江清流跟齐大大气也不敢出，就见她全神贯注，一下又一下，将墙壁轻轻敲出一个洞来。江清流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他见过薄野景行隔空封住宫自在穴道的手段，知道这老贼对力道的把握极其了得。
  
然而今日一见，方知当日浅薄。
  
薄野景行只是估摸着墙壁的厚度，便能掌握力道，这种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他所认为的了得二字。
  
透过小孔，江清流查看了绞链的刻度，随后按顺序摁下八卦上面的方位。绞链一阵吱嘎作响，石门应声开启。
  
而里面的景象却叫人大吃一惊——只见里面石床四张，分别陈列于四壁。这时候三张石床空置，有一张石床上捆绑着一个人。薄野景行当先走过去，只见这个人嘴巴大张着，眼睛也鼓了出来，胸口一个大洞，显然是被人生生地挖心而死。
  
而他的血顺着石床的放血槽流下去，在石床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江清流走近看了看，也是奇怪：“这个人……是姜元，怎么会死在这里？”
  
薄野景行倒是略有了些兴趣：“你认识？”
  
江清流点头：“此人外号云中袖，双袖如铁似剑，一度名震江湖。只是这两年已经鲜有消息，万想不到……”
  
薄野景行点点头：“看样子已死去一日了。”
  
江清流伸出手，合上那双鼓出的眼睛，也是唏嘘：“两年前他曾向江家投过名帖，想不到再见面已是阴阳相隔。”
  
薄野景行却没空感慨，径直去到另一个石门前，仍然敲开绞链。江清流将门打开，就见里面被分成四个小囚室，每个小囚室里都关着一个人——是活人。
  
他有些惊诧了：“你们是什么人？”
  
这四个人没有回答他，有一个人听见响动，从床上坐起来。另外两个人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仍然躺在床上喘息。还有一个人虽然坐起来，目光却似乎并无焦距。
  
薄野景行细细打量，这四个人似乎有的已经失明，而有的没有了听觉。
  
薄野景行凑近细看：“是药物所致。”
  
江清流跟齐大打开一扇铁门进去，里面的人目光呆滞。江清流仔细查看：“不止失去听觉，似乎智力也受到影响。”
  
而这时候，另一个房间传来声音：“你们是谁？”
  
薄野景行看过去，就见那个房间里一个双目失明的人正望向他们的方向。江清流还没答话，薄野景行先开口：“阴阳道已经被我们攻陷了。”
  
这话答得很技巧，不说自己正邪，只看这些人的处境，就知定是被阴阳道囚禁于此。仇恨阴阳道是肯定的，但其前身不知黑白，报出自己跟江清流的名号都不太好。万一有仇，那恐怕此人不肯说真话。
  
果然这人一听，立刻摸索着下床：“现在是哪一年？”
  
江清流报了年号，那个人长叹一声：“二十四年啦，想不到我还有活着出去的那一天。”
  
薄野景行跟江清流对望一眼，此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如许，如此说来，竟是六七岁就被关押在阴阳道了？
  
江清流问了一句：“你是何人？”
  
这个人理了理衣襟，竟也十分注意仪表：“我是江凌原，乃江家凌字辈，江凌河是我表兄。”
  
江清流一怔，江凌原失踪时已经二十多岁，如此说来，此人已是四十四岁了？！
  
倒是薄野景行哈哈大笑：“娃娃，又给你找回一表叔，哈哈哈哈。”
  
江清流不理她，上前仔细辨认，语气却是将信将疑：“江凌原即使还活着，也是四十如许的人了，怎可能这样年轻？”
  
那人一听薄野景行的话，已是激动起来，这时候连忙回答：“你是江家的人？我如今看不见自己的样貌，但我确是江凌原无疑！”
  
薄野景行看看他，转回视线正对上江清流的目光——江凌原如此年轻，薄野景行也如此年轻。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江清流打开门，将江凌原放出来，只见他皮肤格外苍白，身体也十分瘦弱，但五官确实是十分年轻不错。薄野景行凑近看他的双眼，目光微凝：“是中毒。”
  
江清流叹气：“表叔，小侄乃江凌河之子，江清流。”
  
江凌原顿时紧紧握住他的手：“清流……清流，我离家时你才四岁，想不到如今亦已长大成人了。族长可还安好？”
  
他所说的族长，自然是江隐天了。江清流一滞，还是如实回答：“太爷爷……已然辞世了。”
  
江凌原闭上眼睛，好半天才深吸一口气：“那江家？如今族长是谁？”
  
江清流拍拍他的手：“江家一切尚好。太爷爷过逝后留下遗命，由小侄接任族长一位。”
  
江凌原眼眶湿润：“好好好，你年纪轻轻便能孤身闯虎穴……”
  
二人正在垂泪叙旧，那边薄野景行已经一脚插了进来：“说完赶紧走，你这表叔还是先留在这儿罢。二十四年都没死成，留在这里反倒更安全。日后阴阳道覆灭，你也有人证可以指控其罪行。”
  
江清流点头，这才将江凌原扶到床边坐下：“表叔，你视物不便，仍然留在此处。不多时梅应雪等人会带人过来，等我们攻下阴阳道，再接您回江家。”
  
江凌原摇头：“我和你们一起走，放心，瞎子不会连累你们。”
  
江清流有些为难，薄野景行却是点头：“带上吧。”江清流还没说什么，她又接着道，“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用来趟雷。”
  
……

第 56 章
  
几个房间都搜索完毕，这里似乎是关押活人用以试药的地方。江凌原跟着他们，陆陆续续也提供了一些信息：“这里每日子时与午时，会有个姑娘前来喂我们服食丹药。据称丹药名字叫子午丹，这些年来一直在根据人体的适应程度而调整药量。无数人为此而死亡，仅我与零星几个人活了下来。”
  
他正说着话，薄野景行突然问：“这个姑娘是什么人？”
  
江凌原警惕地听着四周动静：“是个长相俊美的姑娘，老是穿红衣，丹凤眼，桃子脸，十分可爱。只可惜为人十分狠辣，这些年死在她手上的人不计其数。后来我失明啦，就看不清她的样子了。如果时间真的过去了二十四年，她应该也老了吧。”
  
江清流隐约能猜到这个所谓的姑娘是谁，他看了一眼薄野景行，心里竟然莫名有些窝火。薄野景行突然问：“你说每日子午她都会过来？”
  
江凌原点头：“但是不止她一个人，身后起码跟着六个守卫。”
  
薄野景行暗自计算了一番：“现在还不到子时。”
  
江清流心里有些不痛快，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你要在这里等她？”
  
薄野景行眼中有一种他不曾见过的光华闪动：“当然。”
  
江清流把江凌原送回囚室里，自己跟齐大、薄野景行二人埋伏于囚室之外。这里石屋众多，可供藏身之处也多。
  
时间过得极慢，薄野景行跟江清流躲藏在一处，这时候又伸手进江清流怀里，掏了一阵，摸出一瓶胭脂露，喝了下去。
  
江清流不知为何就是无名火起：“你没听见吗，你小师妹早就嫁人了。而且还是嫁给了那个什么阴阳道道主，现在恐怕是儿女成群了。”
  
薄野景行哈哈一笑，显然心情不错，也不跟他一般计较。
  
时间渐渐接近子时，就连江清流也没有了说话的心思。外面有脚步声走近，齐大都赶紧猫着腰藏好。
  
当先一人果然是个女子，一身红衣，头发却全白了。她身材十分清瘦，行走之间如同弱风扶柳。即使风华渐衰，却仍可看出其年轻时定然容色倾城。
  
江清流不知为何就松了一口气——总算这个未过门的妻子是老了。
  
薄野景行整个人都僵住了，直到江清流跟齐大扑出去，当先制住两个守卫，她才反应过来，手中刀丝瞬间荡出，又是三个人头落地。江清流夺刀杀了剩下的一个，三个人都是举世罕匹的高手，对付这些人也不过眨眼间的事儿。
  
那女子先是一惊，手中毒砂正待出手，却突然间看见那一抹荡出的红光。她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随后突然转头，就见到身后笔直站立的人。
  
薄野景行着一身守卫的皮甲，身材颀长高挑，此时正唇角微挑，似笑非笑地看她。
  
“素素。”她的声音如扫却寒意的春风，梵素素却突然转过身，背对着她：“大师兄。”
  
那声音带着哭腔，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薄野景行从身后抱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轻轻拍着她的背：“我来了。”
  
江清流只得坐到江凌原身边。江凌原问及家中亲人的近况，他却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梵素素哭声渐小：“大师兄，你怎么才来，素素都老了！”
  
薄野景行轻轻揉着她的头：“素素天生丽质，再老些也是美的。”
  
江清流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冷冷地哼了一声：“出去再肉麻行不行？”
  
薄野景行柔声道：“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师父和师弟他们是否还活着？”
  
梵素素双手捂着脸，始终不肯回头：“是阴阳道联合大内高手将寒音谷灭门。随后阴阳道将师父、师兄带走了，却把我关到这里。阴阳道道主叫卫枭，他逼着我嫁给他，然后帮他炼丹。”
  
薄野景行握住她削弱的肩头，想让她转过身来，她抽泣着摇头：“素素真的老了，已经好丑好丑了，师兄别看。”
  
薄野景行点头，突然问了一句：“素素被关在水牢里多久？”
  
梵素素语带哽咽：“一年半。我出来的时候，师父和其他师兄都不见了。”
  
薄野景行摸摸她的头：“别哭了。”
  
梵素素一直没有转身：“大师兄，你们……怎么进来的？”
  
薄野景行轻描淡写：“穿着守卫的服饰，混进来而已。卫枭在何处？”
  
梵素素双肩一直抖动，她太清瘦，曾经圆润的双肩显得非常单薄：“在……浮云台。”
  
薄野景行柔声道：“带我过去，师父和其他人的下落，师兄会亲自问他。”
  
梵素素略微犹豫，最终点头：“大师兄……你们跟我来。”
  
江清流跟齐大带着江凌原，跟随在后，薄野景行也一直走在梵素素身后。梵素素走得很慢，身后薄野景行的脚步声沉稳如昔。穿过一路壁画诡异的殿堂，她轻拭眼角的泪水：“浮云台守卫众多，大师兄你们在此设伏，我……我引他下来。”
  
薄野景行遂停住脚步：“好。”
  
这里是一方茶室，墙上画着老君炼丹的升仙图，梵素素踏出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江清流跟齐大查看地形之后，安排设伏方位：“这个卫枭必然也是个绝世高手，要伏击他，不如用伏地斩。”
  
伏地斩也是江家的绝学之一，传闻乃西域一奇人所创，后来由江家习得，代代相传。这时候齐大也点头：“他为阴阳道道主，身边兴许不止一人，我与凌原老爷、景……薄野前辈可以埋伏于左右，对付侍从。”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老贼，只得勉强称呼了一声前辈。
  
两个人正布置着伏击方位，薄野景行却突然道：“卫枭不会来，换上她守卫的服饰，走吧。”
  
江清流与齐大俱是面面相觑，好半天江清流才问：“你是说梵素素会向卫枭通风报信？”
  
薄野景行面色平静，无悲无喜。反倒是齐大有些愤怒：“你一心过来搭救的女人，你竟然完全不信任她？”
  
薄野景行微微一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的性格，我焉能不知啊。”
  
说罢，她举步踏出房门，故伎重施，剥下梵素素身边守卫的衣服，三人尽皆换上，领着江清流等人继续向北而行。果然不过片刻的光景，就见无数守卫蜂涌向方才他们藏身的石屋。
  
薄野景行精神一振：“如今阴阳道集兵于此，我们正好上浮云台。”
  
江清流突然为她感到悲哀：“你一心搭救的人已经弃你而去，就算你杀死卫枭，又能如何？”
  
薄野景行转过头望定他，眸色深遂：“她只是个孩子，出生在寒音谷最鼎盛之时。不论发生何事，只要报出师父与师兄的名号，黑道处处礼遇、白道退避三舍。她飞扬跋扈十八年，一朝满门被灭，被囚于秽室一载有余。可能你无法理解，但是她并非有心叛我，只是她的爱、她的坚持只有这么多，所有能给的能等的，已尽付于我。你不能要求一只仅容半斤的酒樽去盛三斗。”
  
江清流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一些曾经不能原谅的人和事，骤然释怀。
  
薄野景行抓了个衣着不同的守卫，逼问浮云台的下落。这守卫先时还硬气，但薄野景行在他身上演示了一遍分筋错骨手之后，他就招了：“浮、浮云台……走癸亥道，平日弟子往来都有吊缆，若是步行，要上石阶千余。”
  
薄野景行又细问了浮云台武士的服饰，待问得信息后，锁住他咽喉的手猛一用力，手中人顿时气绝。四个人一路前行，前方果然有岔道六十条，江清流找到癸亥道，也是犹豫不决：“应该相信他的话吗？”
  
薄野景行根本不看那些错落纷杂的道路：“真与假都不要紧，会有人替我们带路。”
  
不多时，一队人马从后面行来，想是追捕薄野景行等人不得，这才返回。大队足有八百余人，薄野景行看清了领队侍卫的服饰，让江清流与齐大一个转身，假装是从道口出来……
  
领头的都统见到老巢方向正陆续过来的人，当然喝止：“奸细已经逃离，恐有奸计，立刻回援浮云台！”
  
三个人应了一声是，分别混入队伍，缀在末尾。江凌原则因为双目不便，只能留在一方暗室之中暂且躲避，顺便接应后面可能会杀进来的梅应雪等人。
  
因为先前上头说是四个人，如今他们身穿侍卫的皮甲，又是分别归队，根本就没有人留意。
  
卫队们纷纷抱怨这次的无功而返，江清流与齐大也跟着附和，随着队伍一齐进了乙丑道——那个侍卫果然说谎。
  
跟随诸人直接前行，穿过错综复杂的地宫，里面所有的机关都有活人控制，见到军队撤回，控制机关的人关闭了各种陷井。江清流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薄野景行，人为地控制机关，比一般古墓那种盲目触动的机关难以应对很多。
  
军士们跟控制机关的人打着招呼，他们坐在一个单独的石屋里，身边各种摇杆、脚下是各种踏板。每条道这样的人有三名，暗处是不是还有就不得而知了。
  
薄野景行喝了一瓶胭脂露，有人闻到她身上的酒香，凑了过来：“兄弟喝什么酒，好香！”
  
薄野景行嘿嘿地笑：“回去请你一顿，管饱！”旁边有个人听见了，顿时不满：“怎么有酒就你俩喝？！听者有份啊！”薄野景行一拍他肩膀：“哪能呢，一起一起。”
  
对方显然是个好酒的，大喜：“兄弟哪个营的？在哪位都统下面当差呢？”
  
江清流一怔，却见薄野景行毫不犹豫、张口就来：“本是跟着服侍夫人的，方才大家都出动了，夫人吩咐我过来报信。”
  
“哟，”这人一听，顿时就肃然起敬，“是夫人近前的大人，失敬失敬。”
  
薄野景行谦逊地答：“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几句问答，三个人显然已经是交情不浅的架式。江清流简直是啼笑皆非，就见薄野景行跟此二人一路勾肩搭背。前方渐渐开阔，似乎已出了地宫。
  
一座高塔耸立入云宵，长长的玉色阶梯仿佛没入天际。空中垂下吊缆，一个吊缆足可装载士兵三十人。吊缆一共二十个，一次就可运送士兵六百人。
  
就连江清流也是感叹此设计之奇巧——若是下方缺人时，只需以吊缆将士兵放下，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即有神兵天降。然而若是有人来攻，这长长的石阶，以下向上的仰攻，怎么可能取胜？！
  
只是京都之郊，修建如此宏伟的浮云台……不会太兴师动众么？
  
江清流已经到了薄野景行身边，薄野景行还在与那两位半路认来的“兄弟”聊得热火朝天。他只得插话：“夫人恐已久等，不可再耽误。”
  
薄野景行这才恋恋不舍地与那位“兄弟”告别。三个人慢慢聚到一起，江清流先低声说话：“我知道卫枭是谁了。”薄野景行看向他，他很确定：“当今国师，御号自在上师，他任国师之后，不仅为圣上炼制仙丹，鼓吹圣上追寻长生不老之道，更怂恿圣上建立长生殿，称自己有始皇长生不死药配方，可以使人永生。”
  
薄野景行望向绵延无尽的石阶，心下也明白过来：“你是说，这浮云台其实是长生殿？”
  
江清流自然肯定：“如非是他，谁能在京都之郊筑此高台？”
  
薄野景行点头，就这么说话的一会儿功夫，士兵们已经开始进入吊缆了。江清流也待进去，薄野景行拦住了他：“这些吊缆既然数目分明，上下多少人他们岂会不知？我们若一起，立刻就会被人发现数目有差。到时候若是吊缆停在空中，上不来下不去，再由吊缆中的人互相一指认……我等立刻就要遭殃。”
  
江清流一怔，齐大也不明白：“我们不坐吊缆上去？”
  
薄野景行又去找了刚才搭话那两位：“实不相瞒，夫人的亲卫队方才被闯入者袭击，几位兄弟都牺牲了。夫人肯定是要从诸位兄弟中提拔的。小弟与两位哥哥十分投缘，不若两位哥哥随小弟一并上去。日后夫人面前，小弟必为两位哥哥美言，我们一同侍候夫人，日后当差之时，也有人陪伴消遣则个。”
  
二人一听，顿时大喜，夫人的亲卫队，那跟他们这些伍长、什长又是不一样的。就如同御林军似的，平常都是在浮云阁走动当差。如此美事，他们又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薄野景行看了江清流一眼，随即大步走到负责升降吊缆的兵士面前，手往怀里一掏，顿时取出个黄金腰牌：“夫人有令，我等需立刻上去汇报情况。”
  
江清流简直是无语——那腰牌是梵素素的，薄野景行方才与她的拥抱，顺手牵羊摸了她的腰牌过来。如今她还拿着鸡毛当令箭：“速速送我等上去，迟了恐大家都吃罪不起！”
  
随后江清流、齐大，连同薄野景行半路认识的两位“兄弟”一并站了出来。负责升降吊缆的士兵一看人数——说混入的奸细是四个人，其中一个眼盲的。现在这里是五个，个个身强体健、耳聪目明，那定然不会是奸细了。
  
他立刻就专门派了一个吊缆，还恭敬地朝薄野景行行了个礼：“大人请。”
  
吊缆上升得极快，耳畔风声呼啸，两个以为捡到美差的士兵还在极力讨好巴结三人，江清流与齐大倒也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答着。三个人都是见过风浪的，瞎话扯起来也是有板有眼，哄得二人美得就要冒泡。
  
过了约摸一刻半钟，吊缆终于停止上升，在精铁横梁上一路滑向左边，最后被机括卡住。有士兵过来打开吊缆的铁门，五个人鱼贯而出。浮云台这么多人，守卫当然不可能每个都认得，但是经常来来往往，大多数还是眼熟的，如今薄野景行三人虽然面生，但身边两个人可是货真价实的自己人。是以也不疑心，放五人入内。
  
一出接引台，薄野景行几个人就露馅了——都对浮云台不熟。
  
浮云台耸立云端，真真的手可摘星辰。身畔迷雾缥缈，如临仙阙。薄野景行和江清流互看了一眼，这建筑之巍峨，真是远超人想象。而更难以想象的是，南北战势不断，蛮夷之邦屡屡侵扰。苏渔樵老将军年过花甲尚抵御外敌、浴血奋战。朝廷在军粮告急、捉襟见肘之际，竟然建造了这座巧夺天宫的浮云台。
  
薄野景行与江清流四下一望，只见足下白石如玉，雾气丝丝袅袅升起，在紫薇与北斗二星遥遥相对之处，门楼高耸。门楼之前站着两名身穿金色铠甲的守卫，执铣拥旄，身姿挺拔。
  
薄野景行与江清流走到两名金甲守卫面前，立刻被喝止：“什么人？！”
  
薄野景行知道瞒不住——这里的守卫，岂能不认识梵素素的亲随？她也没犹豫，立刻与江清流、齐大等暴起，先杀了两名跟他们一起上来的士兵。两名金甲守卫大喝一声，冲将上来。然则薄野景行、江清流跟齐大这样的组合，他们两个断难抵挡。
  
片刻之间，已作了剑下亡魂。为防其他人发现，薄野景行将人倚在门楼旁，若不细察，旁人定会以为只是偷懒熟睡罢了。
  
江清流跟齐大却没有丝毫得色：“我们……就这么杀到卫枭面前？！到时候卫枭从里面杀出，其他士兵从下而至，我们腹背受敌，恐怕难以久战。”
  
薄野景行点头：“是啊，所以先不让士兵上来罢。”
  
大家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来到了控制吊缆的士兵所处小屋。小屋离下面二十个吊缆已经全部装满士兵，这时候正悬在半空。小屋外面当然有人把守，不过一队十五个士兵，薄野景行笑眯眯地走过去，大家全不起疑。领队的士兵还在问：“何事？！”
  
薄野景行一声不吭，刀丝荡出，红光一舔，已有四个人立毙当场！江清流跟齐大也犹豫不得，浮云台外立刻就一片血光。
  
操作吊缆的士兵一共四十个人，人是多不错，但是这时候只顾着接应吊缆，双手不得空。这时候乍逢变故，顿时慌了。薄野景行跟江清流等人毫无阻碍地进去。
  
这间操作室足有二十丈，每一个吊缆的铁链和绳索都通过这里的滑轮，机绞锁链，倒真是奇巧无比。操作的士兵需要时刻添油润滑，保证滑轮的运转。还要密切注意每个缆车的绳索与铁链的磨损情况。如若有异，需立即更换。吊缆升至浮云阁的接引台之时，还需要触发机括将其牢牢卡死，以便士兵们上下。
  
薄野景行一冲进去，立刻就待斩断铁索——一旦铁索断裂，二十辆吊缆上的六百名士兵毫无疑问全部摔死。江清流猛然拉住她：“薄野景行，如果你还希望我与你同心协力对付卫枭，你就听我一句！”
  
薄野景行果然停下，江清流这才继续说：“我们把滑轮卡住，令他们上下不能，困于吊缆之上。应雪与轻衣等人已经通知附近的武林同道，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赶来。等我们攻陷阴阳道，这六百多人也兴不起什么风浪来。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你怎可肆意滥杀？！”
  
薄野景行显然不赞同：“即使我们卡住滑轮，也无可留守之人。一旦有人闯入，只需片刻就能将他们放上来。”
  
江清流神色坚决：“你若不同意，我宁愿放走卫枭。”
  
薄野景行又是哈哈一笑：“那你去吧，将每个滑轮都卡死。”
  
江清流这才上前，与齐大一起，找了铁锁，将运转如飞的滑轮死死卡住。吊缆突然停住，顿时下面便知不妙。可惜天地云泥的距离，听不见下面的骚乱。
  
薄野景行三人也知道此刻开始，整个阴阳道都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时间片刻不能耽误，三个人尽最快努力，将滑轮全部卡住。空中传来尖叫吵嚷，是被困在吊缆里的人。
  
薄野景行跟江清流哪里肯理会，三人立刻向那座雕龙绘凤的门楼跑去。

第 57 章
  
薄野景行又喝了一瓶胭脂露，这时候已有明显的倦怠之色。纵然有胭脂露及时补充体力，然这体质毕竟是消耗过巨了。江清流自己都想不到——那个就连下几盘棋之后都昏昏欲睡的纤弱身体，怎么可能蓄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前面才是真正的硬仗，六百人下去支援地宫之后，浮云阁守卫当然空虚。但是再怎么空虚，也不是三个人能够轻易拿下的。前面一支二十四个人的巡逻小队发现了这里的异状，立时呼喝着冲了过来。江清流与齐大这时候俱已夺刀在手，迎着诸人挥刀便杀。他二人虽不愿滥杀，但是这种两相对恃、生死一瞬的关头，却是绝不会犹豫的。
  
薄野景行在门楼旁边坐下来，身体开始低烧，水牢里的半夜，她这身子终究还是吃不消。这时候她亟需休息。她拿出一瓶羽白色的胭脂露，再度饮下。
  
又过了片刻，见江清流等人尚能应对，索性靠着门楼打了个小盹。江清流跟齐大杀了二十四个卫队，回头一看，只见这老贼坐倚门楼，竟然睡着了。
  
那时候她身边皆是浮云袅袅，身着守卫服饰的她眉目英武、五官精致，想来若真有天兵神将，也不过如此了。
  
江清流上前，也知道时间宝贵。索性将她抱起来，冲齐大道：“走。”
  
齐大真是不想看这随时随地秀恩爱的两人了。
  
冲进门楼，前方便是一座三层阁楼，上书临仙阁三个大字。
  
耳畔风声呼啸，薄野景行在江清流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竟似睡得极熟。江清流轻功虽不似穿花蝶等人那样专精，但放眼江湖，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这时候怀里抱着薄野景行，步伐仍轻盈如旧。
  
薄野景行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一抬脸，一支枪戟差点戳到右腮。江清流本已衣带将她捆缚在胸口，只以左手相扶。这时候也是吓了一跳，左手顿时上移，一下子握住那只戟尖。薄野景行也是吓了一跳，刀丝一卷将执戟之人眉心洞穿。
  
江清流左手全是血，她身上也溅了不少，倒不全是这时候的。
  
薄野景行斩断衣带，跃到地上：“我睡了很久吗？”
  
江清流也没时间顾自己的手，眼前这一队人显然不是一般的侍卫，个个武艺高强。他跟齐大本就战得吃力，这时候勉强答：“也不久，半个时辰罢。”
  
薄野景行点点头：“乖孙，倒真难为了你，回头教你练葵花宝典啊。”
  
江清流：“……”
  
话落，她冲到前面，齐大冷哼：“庄主一腔真心，只怕要喂狗了。”
  
江清流撕了衣角包扎自己的左手：“我的一腔真心，就如同这空中楼阁。”
  
齐大再度抬头，唯有风声过耳。谁的血溅到他的脸上，犹带温热。这江湖恩仇恣意，唯有儿女情最是凉薄。而真心不过是空中的楼阁，存于想象之中时令人神魂皆醉。真正建造出来，只能是劳民伤财、上下辜负罢了。
  
三个人一路杀过去，如同一柄刺入这虚幻仙境的尖刀，撕裂长生不老的面纱，浸入参商。
  
薄野景行冲杀在前，江清流与齐大左右相辅，衣襟尽染血。星移月斜，转眼已是五更时分，天快要亮了。齐大已经杀红了眼，仿佛刀锋上都散发着浓烈的战意，江清流还是很谨慎：“听说自在上师擅长仙术，不论卫枭是不是他，我们都需小心。”
  
薄野景行点头，后方突然传来呼喝之声，转头一看，却见阳道接引使跟戴着修罗面具的尊者腾身过来。二人先时就在地宫，发现吊缆出了问题之后，一直在下面命人检修。后来确定地面完好，这才断定是浮云阁上面的接引台出了问题。
  
这浮云台之高，阶梯又陡，饶是你轻功盖世，也照样要累成狗。也难为这二人，一路飞奔而至，这时候俱都是汗流浃背，再也没有先前那股子高高在颐指气使。
  
薄野景行还笑眯眯的：“哟，二位赶来了。”未等两个人答话，她突然正色道：“见到二位，老夫倒是想起一个问题，你叫阳道接引使，”她一指那个戴金色面具的，“那另一位，岂不是要叫……那个什么接引使？真真有个性！”
  
那戴修罗面具的一听，鼻子都要气歪。按职位，他就应该是那位……咳咳。大家平时不敢叫他全称，就都称他为尊者。
  
这时候也不再多言，怒而跃起，直扑薄野景行。薄野景行叫了一声来得好，她不偏不僻，只等到这位阴道接引使临近身前，方刀丝荡出，红光灼灼。这位阴道接引使自然也是个好手，这时候见她刀丝已出，且是用右手，不由就像左微侧身子。
  
谁知道他若不避，反倒是还好，这一避，正逢薄野景行的刀丝迎面而来。交手过招，往往不过毫厘的偏差便可定胜负生死。这样近的距离，他几乎避无可避。这家伙也是个人才，立刻拔地而起，空中一个翻滚，谁知道他若不翻还好，薄野景行的刀丝在刚刚至他身前时已然收招。
  
如今他跃至空中，薄野景行若是招式用老，自然来不及抢攻。但是她招式全是虚招，根本只是作作样子，甚至达不到伤敌的效果。这时候右掌已出，红光一盛。阴道接引使只觉背心处一热——焚心掌！
  
他落地之时极力稳住身体，刚要张嘴，已经一口血箭喷了出来。焚心掌这样的掌法，十分霸道刚烈，这时候他心脉俱碎。薄野景行却负手而立，青丝飞扬：“卫枭不是一直想当神仙吗，老夫倒是好奇他能不能修补你这颗忠心呢。”
  
那阴道接引使想说什么，然后嘴一张，又是一口鲜血。随即全身血液仿佛无法自控，从口鼻、耳孔溢出。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那位阳道接引使方才还十分镇定，这时候却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谁能想到与自己平起平坐的阴道接引使在她手里不过两三个回合就断送了性命？！
  
薄野景行向他招招手：“娃娃过来，左右也不过是一掌的事儿，磨蹭什么。”
  
那阳道接引使哪敢上来，转身就跑！
  
而先前还在奋力抵挡的兵士，这时候已是大哗——二位接引使一死一逃，他们拼下去除了送死还有何他图？！
  
江清流这时候已经朗声道：“卫枭蒙蔽圣上，私领邪教，罪恶滔天！尔等虽助纣为虐，然而若能及早悔悟，大可自行离去。执迷不悟者，杀！”
  
薄野景行随后补充：“苏渔樵老将军领军抗击外敌，保我疆土。妖道却蛊惑圣意，耗费民脂民膏，修筑浮云台！圣上已下旨诛杀妖道奸贼，圣旨随后将至！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吗？！”
  
这些话一出，对方军心大为动摇。他们中高层很多人都知道阴阳道背后倚仗的势力是谁。这时候朝廷下旨剿贼，道主真是大势已去了。
  
兵士里开始有人溃逃，薄野景行等也不追——他们就是想追，也得有这个人手。
  
临仙阁，将要踏入正殿之时，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吵嘈之声。江清流率先回头，就见梅应雪、宫自在、谢轻衣当先上来，毫无疑问，也被这浮云台的石阶累成了狗。
  
江清流心下一宽，见江凌原也跟在他们中间，虽然行走艰难，却未有半分退缩。江清流赶忙迎上去，还未开口，那边梅应雪已经疾走几步赶上。气息未稳，他却抢着开口：“近几日武林所有的力量都在彻查阴阳道，方才梅家探子快马急报，有蒙面人潜入太尉府，掳走了苏渔樵老将军的爱女苏杏儿！”
  
江清流一怔，心念电转，立刻也是明白过来：“如今人在何处？”
  
梅应雪双掌撑着膝盖喘气，不老城离京都最近，耳目也最多：“来人武艺极为高强，且速度非常快，目前已出京都，正向西逃离！”
  
气氛一时凝固，江清流跟薄野景行都是人精，哪能不明白此中关窍：“苏渔樵老将军立志驱逐外邦，这次战事，朝中就他跟魏林丞相主战。此时他的爱女被掳，要么是主和派干的，要么就是胡人干的。”
  
薄野景行居然也一脸严肃：“朝中有魏丞相，主和派即使恨毒了他二人，也断然不敢。依老夫所见，定是胡人下手。”
  
梅应雪也十分急切：“即使是胡人下手，主和派只怕也是求之不得。京都防备森严，来人能挟持苏姑娘火速出京，个中难道就没有人大开方便之门？”
  
一阵沉默，身后宫自在、谢轻衣等人也都赶至。宫自在上次被薄野景行羞辱，闭关在家一年有余，最近才刚刚出关。谁知道迎面又碰上薄野景行。薄野景行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似乎早已把他忘了：“苏夫人早逝，苏老将军仅此一女，万不可落入胡人手中。”
  
这话大家都懂，但是现在，阴阳道的主人就在浮云台，就在临仙阁内！他们已然杀到门口，却要无功而返。半年步步为营，就此付诸东流。
  
若是让卫枭逃掉，圣上必然还是会护着自己的国师和天家的颜面，这一次参与围杀阴阳道的武林势力，只怕俱都难有善果。
  
过了好一阵，江清流才问：“魏丞相怎么说？”
  
梅应雪已经缓过气来，这时候连连摇头：“能怎么说？他已经派了所有能派的人去追。但是他动用的是朝廷的人，那些主和派人多势众，恐怕指望不上。”
  
江清流看向薄野景行，他是期望此战建功，重树家族威信。但是薄野景行为了今天，等待了三十三年。胡人掳人逃蹿，不知何时才能解救苏姑娘。可如今放走卫枭，日后又往何处去寻？
  
大家都望着江清流，京都附近的武林世家不多，真正能指望得上的，也就是梅家、江家、谢轻衣的薰夜宫三家势力了。江清流在看薄野景行，薄野景行神色倒是平静：“追击胡人，解救苏姑娘，需要的是快马和高手。梅家娃娃，你将梅家大部队留在此地，围困浮云台，不许任何人上下出入。谢家娃娃立刻传书所有武林同盟，派出所有势力，全力造下流言。务必历数自在上师的种种罪行，并称圣上已下旨诛杀，为当今圣上歌功颂德，万不可揽功自居。”
  
虽然名门正派听命于一个魔头很奇怪，诸人去立刻着人去办了——这些处理方法，确实是顺理成章。等诸人安排妥当，薄野景行这才开口：“带上各自家族的好手，准备快马，解救苏家女娃。”
  
这些庸手，不可能困住卫枭。可至始至终，她的神情一直非常平静。仿佛为此等待三十三年的人不是她。仿佛功亏一篑的也不是她。
  
只是在离开临仙阁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再不能等候下一个三十三年，这一生，不知道还没有得偿所愿的那一天。
  
“乾坤能大，算蛟龙、元不是池中物……”京都之夜，脂香粉酥，红楼传来醉客击箸之歌，“堪笑一叶漂零，重来淮水，正凉风新发。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
  
薄野景行与江清流等人星夜兼程，快马疾驰，在离开京郊那一夜，天色微变。斜风细雨之中，薄野景行拢了拢身上的皮甲，那衣服本就不太耐寒。江清流自然看在眼里，赶路之时大家时有交谈，但不会有人同她搭话。
  
正邪不两立，不论江湖的黑白混淆成什么样子，都改变不了双方的立场。
  
临出京都之时，城门吏拒不开门。百余人强行冲关而出，随后薄野景行就见外面追来一人：“谷主！”
  
来人正是阑珊客，他轻功最佳，全力追赶诸人倒也赶上了：“我与谷主同去。”
  
薄野景行眉头紧皱：“我走之前，是如何吩咐你的？”
  
阑珊客身上背着包裹，里面是苦莲子带给薄野景行的各种胭脂丸和一些常用解药、避毒丸等等。他拍马赶上：“我已交待给穿花蝶了，小子不敢躲懒的。”
  
人都来了，再说也无用。薄野景行挥挥手示意他跟上。阑珊客立刻上前，先将胭脂露掏出来，给薄野景行服下。薄野景行这时候已经极为困倦，马上又颠簸，她无法入睡。
  
江清流看在眼里，突然开口：“你我同乘一骑，我来控马，你也可稍事休息。”
  
诸人被惊得目瞪口呆，薄野景行却是立刻点头同意。江清流座骑乃千里神驹，多载一人也毫不吃力，仍然奋蹄急奔。薄野景行依在江清流怀里，不一会儿已经沉沉入梦。
  
江清流胸口的烫伤已经化了脓，粘在衣料上，齐大策马过来。这次江清流过来虽然带人不多，但是作为一个执武林牛耳的势力，京都怎么可能没有好手？江清流全给带上了。
  
齐大将一盒药膏递了过来：“庄主，你的伤……”
  
江清流接过药膏，见胸前薄野景行睡得如同一只小猫，不由道：“待她醒来罢。”
  
薄野景行睡了有两个时辰，这一觉竟然极其安稳。她抬起脸，江清流等人还在急驰，只是队伍中已经添了一些成员。江湖虽然纷杂，这些世家子弟互相之间还是有来往的。一路私下也在交谈，只是目光或多或少总是看向江清流这边。
  
薄野景行支起身子，江清流的呼吸就在她耳畔，软软地扫过她的颈项：“醒了？”
  
她嗯了一声：“你胸前伤口是不是化脓了，都开始捂臭了。”
  
江清流把药膏丢给她，她倒也懂得，立刻就解开他胸口的衣裳。那水泡早已磨破，跟衣料粘在一起。薄野景行一手撕开，江清流眉头微皱，没说话。
  
马上有酒囊、水囊，薄野景行用酒净手，然后清洗江清流胸前的伤口。托薄野景行的福，那些伤口又大又狰狞，她清洗完毕，轻轻抹上药膏。江清流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分心，但是整个神魂都留恋于那柔软的指尖，微凉的触感。
  
薄野景行涂抹完，又拿起他的左手。手上的衣物被撕开，冰凉的烈酒浇在伤口，他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声。薄野景行换了刀伤药，撒在他伤口上。鼻端全是酒香，然他可以清晰地分辨她的味道。比烈酒更醇厚，更绵长。
  
天色蒙蒙亮，前路只有一道浓黑的影子。江清流突然升起一种隐秘的留恋，如果天色永远不亮，二人永远在马上。
  
“薄野景行……”他轻声道，薄野景行抬起头，鼻尖蹭过他的唇际：“嗯？”
  
她竟然也轻声应，江清流还未说话，只觉双唇一暖。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热血激荡着血脉，思绪却整个被冻住。眼前只有这渐渐融化的黎明，刚刚包扎好的左手揽住了怀中人纤细的腰肢，越来越用力，他突然很想有进一步的动作。那些曾经荒唐的过往历历浮现，二十八年以来，第一次他的理智压制不了他的欲念。
  
身边有人轻咳了一声，是齐大。江清流深吸一口气，立刻松开手，声音微不可察：“别。”
  
薄野景行垂下头，窝在他怀里，没过多久又睡着了。
  
马蹄如雨，沿途每到一个地方，江清流都会派人执盟主令前去当地的武林门派、势力。不断地有人加入追击行列。然而途中肯定也会遇到阻挠。这次胡人是志在必得，沿途不知道安排了多少人马，有些是胡人，有些是拿钱做事的组织。还有一些，自然是主和派的大臣安置在沿途的。
  
他们要经过朝廷的关卡，简直是千难万难。而挟持苏杏儿逃离的人，却是顺顺当当地过了关。
  
大家一边冲关一边大骂，骂朝廷，也骂皇帝。但是就是这么一个朝廷，依然有人不愿放弃。
  
中午，大家在马上吃饭，都是自带的干粮。这些世家少爷们虽然家境优渥，然行走江湖，又岂能不经历其中辛苦？江清流吃着肉脯，薄野景行是已经睡饱了。以前她浅眠，在马车里都睡不安稳。这时候或许是太累，反倒是安然入梦。
  
十月的阳光犹带暑气，薄野景行却半点不出汗。一到清晨、夜晚，风起之时，总是畏寒。路过江家的一处私宅时，江清流命齐大赶前几步取了件貂裘。虽然名义上是给自己，实际上他毕竟正值壮年，秋风初起之时，哪用得着这么厚的衣服？
  
旁观者心知肚明，然也无人说破。
  
一行一百八十多人就这么不分昼夜追赶了三天，路上遇阻六次，死亡六人，伤者有十来个。一路都有各门各派的眼线急报对方的行踪。江清流等人还未至，已有人准备好快马，三天下来，接连换马不下八匹。
  
好在自在上师乃阴阳道道主、圣上下旨诛杀一事总算是造势起来。各门各派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更有说书人编成戏文，四处传唱。朝廷未有异动，但没有动静，便是好事。
  
十一月中旬，江清流等一行人虽然多有死伤，却增至三百余人，都是各门各派的精锐力量。而据探子来报，对方在半个时辰前才经过前方的关隘。大家都长吁了一口气——马上就要追上了。
  
薄野景行让所有人都二人同骑，虽然整体速度略有降低，但一人控马之时另一个可歇息，如此昼夜赶路，还能保持体力。否则若过度疲累，更加得不偿失。
  
诸人虽然大多与她有着血海深仇，但此时正是必须一致对外之时，倒也没有发作。薄野景行还振振有辞：“都是些没耐性的娃娃，这方面多跟你们盟主学学。他太爷爷、爷爷皆亡于老夫之手，妻子与妾皆被老夫属下所窃，你们看人家是如何对待老夫的？这是何等心胸，何等气度？！”
  
话落，诸人都是一阵哄笑，一些想暗中动手的都暂时打消了念头。只有心胸宽广的江盟主差点跟她拼命……
  
一个半时辰之后，黑水古道。江清流等一行三百余人，终于对上了掳获安静公主苏杏儿的胡人。苏杏儿时年十四岁，苏渔樵五十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平素爱若至宝。而苏夫人却因高年产女，难产过世。苏渔樵思念亡妻，再未续娶，对这个女儿更是含在嘴里怕化，放在掌中怕飞。
  
只是因着边塞苦寒，一直不能携于身边，长年养在京城。他战功赫赫，圣上自然也不会薄待了苏杏儿，太后亲自下旨敕封为安静公主。本来依圣上的意思，是接到宫中抚养，只可惜苏杏儿虽封号为安静，性子却一点也不安静，平素最喜舞枪弄棒，受不了繁复宫规。
  
圣上体恤老臣，也只得任她住在太尉府，平常无事也不会召她入宫。
  
如此本是相安无事，谁知这次胡人求和不成，竟然会出此龌龊之策。若苏杏儿落入胡人之手，苏渔樵必定痛断肝肠。即使仍然主战，恐怕惊悸忧思之下，也难有胜算。
  
江清流等人追上去的时候，胡人共有四百余人，正准备渡过黑水河。大家跳下马背的时候，腿都在抖。近一个半月的马上生涯，大腿内侧早已是几度磨破结痂，站到地面的时候，双腿有一瞬间都不会走路了。
  
但是没有一个人向后，对方见诸人追至，立刻命船只离开河岸。岸边剩下两百余作汉人装扮的异族人。短兵相接，秋草离离的河岸，两拨人顿时战成一团。
  
这些胡人个个身手敏捷、骁勇异常，薄野景行等人最心急的当然不是胜负——若是船只渡过黑水，要再追击就难了。
  
薄野景行挥手，叫过身边的阑珊客：“我们必须抢先上船。”
  
阑珊客打量了一下船只到岸边的距离：“可以跃过去。但是谷主，我们飞身上船，身无所托，对方也已早有防备，只怕……”
  
薄野景行心里也有数：“是万分凶险，但是我们抢先上船杀了舵手，则船行必慢。江家娃娃他们方能追上。否则以船行速度，若是等解决了这帮杂碎再追上去，他们必会渡过黑水。一旦过河，追击无望。”
  
阑珊客立刻拍拍肩膀：“走！”
  
薄野景行的轻功也是一绝，只是体力不济，这时候她也有办法：“敌人早有防备，我跃在前，近到船身之时你万不可先于我到达船上。否则恐伤及性命。”
  
阑珊客点头：“谷主也须万分小心。”
  
薄野景行再不说话，提身一跃，足尖在水面轻点，人已跃起。阑珊客配合着她，不时要置身她足下，供她借力。诸人转头看过去，只见二人在浩渺烟波之中，如同两只雨燕。
  
黑水之上，波涛滚滚。
  
船上的人当然一直在注意岸上的动静，这时候见二人腾跃而来，立刻下令弓箭手：“放箭！”
  
胡人本就擅弓马骑射，所射箭矢力道极大，薄野景行与阑珊客本就在空中，借力不便，这时候左右腾挪，极为狼狈。薄野景行于漫天箭矢之中脚猛然一踩阑珊客的肩头，沉声喝：“入水！”随即借此力道飞身跃近，手中刀丝脱手飞出，正中船头舵手。
  
诸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舵手额头已被一道红光贯穿而过。而暴露在弓箭手射程之中的薄野景行手无寸铁。
  
箭矢漫天逼近，薄野景行也立时入水，但那一下终究是慢了，一支利箭穿胸而过。
  
江清流没有注意河心船只，他正领人冲杀岸上的胡人。拼死的厮杀，血浸荒草。待他得空再回头的时候，只见船只在河心打转，已不再前行。而薄野景行与阑珊客都已不见踪影。
  
江清流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一路走来，血已流得太多。整个人整颗心仿佛都浸在了血里，只看见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他只能指挥着诸人摆脱岸上胡人的纠缠。然而这些胡人却个个悍勇无畏，摆脱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杀死他们。
  
岸上的厮杀，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江清流连声音都是嘶哑的：“涉水而过，解救安静公主！”
  
河心，船中。薄野景行提着阑珊客躲在一个堆积各种杂物的底层货舱里。这里杂乱的货物反倒成了他们藏身的隐蔽物。薄野景行压低声音喘息，阑珊客虽然轻功卓绝，却是个旱鸭子！一入水整个就懵了。
  
幸好薄野景行见情势不对，一把攥住了他！好在船上的人都在注意岸边，余下的人也在搜索水下的他们，万料不到他们竟然敢偷偷翻上船来。薄野景行就拖着阑珊客翻上了船。黑暗的货舱在整艘船最底部，薄野景行用力按压着阑珊客，为他控水。
  
阑珊客吐出好几大口水，这才缓过气来。抬眼看着薄野景行胸口的箭矢，他又是一惊：“谷主，你……”
  
薄野景行见他无恙，这才反手握住箭尾，用力一折，已将箭尾折断。
  
“你身上还有些什么药？！”她问。阑珊客将腰带取下来，里面还藏着一些药瓶，俱都密封得极好。薄野景行打开看看，找出其中一种红色的药粉。阑珊客还想问什么，只见她右手握住透出胸口的箭尖，用力一抽，将整支箭矢拔出体外！
  
在血还没有涌出来之时，她左手连点自己几处大穴，勉强止血。随后解开上衣，阑珊客赶忙背过身去。她将红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背后也抹了一些，这才撕了衣衫斜肩包好。
  
做完了这些，她倚在一袋货物上，半天没动。
  
阑珊客忙找出胭脂露让她饮下，小小的一瓶胭脂丸，她喝一口停一会儿，足足分了四次才全部饮尽。阑珊客眼中满是担忧，薄野景行挥挥手：“我必须歇一会儿。”
  
阑珊客连忙点头，将瓶瓶罐罐俱都收好，随即以壁而坐：“谷主放心歇息，我注意外面……”
  
话未落，突然一声响，他的话骤然中止。薄野景行猛然睁开眼睛，只见阑珊客心口透出一把雪亮的刀尖！隔壁有人！
  
“阑珊客！”她一把将阑珊客拉过来，远离木墙。果然隔壁走过来一个人，此人身量极高，眉目间带着一股凶悍之气。看着薄野景行，他摇摇头，说得一口生硬的汉语：“你们想救走公主，不可能。”
  
薄野景行根本没有理他，她想为阑珊客止血。然而那血很快就涌出他的身体，在木板上汇聚成一片血洼。阑珊客一动不动，仿佛已然没有任何生机。薄野景行终于放下了他，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她身材已十分高挑，然站在这个胡人面前，仍然显得瘦弱矮小。
  
那胡人居高临下的看他：“你的同伴死亡，你想报仇？我的族人死亡，我也想报仇。”
  
薄野景行就在这一瞬间出手，那胡人先前还很有几分轻视，毕竟薄野景行身受重伤、手无寸铁，看上去又非常瘦弱。然而一经交手，他立刻变得十分凝重。这里空间狭小，他用的乃是匕首，然而每一刺都刺了一个空。
  
这个人像是个等待时机的毒蛇，灵活、机敏，且经验极为老道。几乎自己的每一个意图都被她看破。他渐渐有些急躁，薄野景行一直不急不徐，她胸口的伤重新渗出血来，体力在飞速地流逝。
  
但她进退有度，收放自如，绝无半点心浮气躁——如果把这个人逼得太急，他会叫人。引来其他人，必定绝无生理。如果表现太弱，不能激起他好斗之心，他也会失去耐性。
  
她胸口如火烫，思维却非常清楚。这个人一定很久之前就在隔壁，但是听见二人说话一直没有动静。薄野景行初入这里的时候，是最警觉的。为阑珊客控水、为自己拔箭都一直警惕周围的动静。但是这一切都结束了，她反而有所松懈。
  
而他就选在这一瞬，一击杀死了阑珊客。
  
又是十招过去，这个人似乎对薄野景行越来越感兴趣。他毕竟还年轻，若是再老道一点，便可看出二人实力绝非他自以为的伯仲之间。薄野景行一直在带动控制他的节奏，只是手无寸铁，一直在等待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招式之间颇有趣味，他弱时她应对得当，他强时她亦能勉强化解。他来自一个好斗的种族，当然不想在这个时候引来旁人，破坏了这场狩猎。猎物当然是要自己亲手擒获才更有成就感，尤其是这样一个令人愉悦的猎物。
  
他与薄野景行缠斗，未几，一脚踢向地上的阑珊客。试图以辱及对方同伴的尸身来刺激对方。面前人果然有了一丝怒意，出手也略快了些。他计谋得逞，更是心生畅快之意。
  
薄野景行捕捉着这个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机会当然有许多。但是外面正在搜捕她们，这个人倒地或者响动过大，肯定会引来其余人。必须悄无声息。好在这个人也不想引来其余人破坏这一场“公平”的较量，说话的声音也比较小。
  
他再度出招，手中匕首如怒龙穿心。就是这个时候！
  
薄野景行飞身而上，身子一拧，避过他的匕首，右手已然红光绽放，猛然击中他心口，并随即捂住了他的嘴！
  
惨叫声并未出口，他渐渐软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薄野景行轻轻将他放倒在地上，这才重新走向一边的阑珊客。阑珊客闭着眼睛，血还热着。
  
他曾是令人深恶痛绝的采花客，只是因多年仰慕，于是将自己托付于她。一生效忠。可江湖的故事，大多都是虎头蛇尾的。开篇的轰轰烈烈，仿佛只是为了结局的草草代过。
  
薄野景行解下他腰间的瓶瓶罐罐，绑在自己腰上，良久才轻轻拍拍他的脸：“睡吧。”
  
你未说的话，我都懂的。人这一世，鸡鸣狗盗的事做得多了，难免也要做一两件光鲜的。
  
她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死亡并不可怕，我只是伤离别，伤我白发人又送走黑发。

第 58 章
  
外面打斗声渐渐近了，江清流的人终于追到了船上。大家第一要务，当然是解救苏杏儿。有人向这边走来了，听声音还不少。说时迟，那时快，薄野景行突然卧倒于地，沾了阑珊客流在地上的血抹在自己咽喉处。
  
进来的果然都是胡人，听声音怕有十六七个。这时候见到屋子里三具尸体，也来不及奇怪。脚步声极为凌乱，薄野景行趁着诸人不注意，眯起眼睛看了看。一共十七个人，十六个胡人，押着一个被绑住手脚的姑娘——苏杏儿？
  
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女孩，定是她无疑了。
  
前方有人说话，正是江清流：“放开她。”
  
胡人中有个领头的这时候才发现倒在地上的男子，突然大喊了一声：“乌铃木将军！”
  
薄野景行这才知道方才那家伙的名字，还是个将军。身边是十几个胡人，可她没有武器。胸口的伤一直在流血，要一下子杀死这些人，她没有把握——万一不能及时制伏，这些人必杀苏杏儿。在事态不能挽回的时候，国家一定要与胡人交战，那么他们肯定更愿意杀死苏杏儿，让苏渔樵心神大乱。
  
而之所以还没有这样做，只是因为一旦杀了苏杏儿，战事将再无法避免。
  
这也是江清流不敢逼得太紧的原因。
  
江清流这时候也看见了地上的尸体，他甚至不敢抬眼向躺在地上的薄野景行看去哪怕一眼。不能因为别的事影响自己，他再三告诉自己，要冷静。此来的最终目的必须达成，旁的事留待日后再想。
  
但是他握剑的手在抖，他只能紧紧握住剑柄，不让人看出异样。胡人将刀架在苏杏儿脖子上，以生硬的汉语喊：“放我们走，否则杀死公主！”
  
江清流将人步步逼退，一面令谢轻衣、梅应雪的人偷偷潜至水下——如有必要，凿沉船只！
  
一旦船只沉没，他们无法带苏杏儿逃离。
  
双方都在注意对方的动静，薄野景行突然竖了竖手指，向江清流打了个手式！江清流虽然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去看地上躺着的人，但目光又哪能移开？
  
这时候一见她细微的动作，立刻便注意到了。薄野景行指了指苏杏儿，向他比了个三、二、一……随后她突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曲指成爪，一爪直击挟持苏杏儿那个胡人头顶！
  
只是一击，那个人瞬间毙命。而就在这片刻的功夫，她将那人一个转身挡在苏杏儿身前，抱着苏杏儿往后就倒。苏杏儿惊叫一声，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而两个人上面还压了一具尸体！
  
几个胡人又惊又怒，随即挥刀杀来，尸体帮挡了一部分刀，薄野景行空手入白刃，接了一把。江清流与梅应雪、宫自在三人已然跃至。
  
江清流到达之后，一击退敌，随后将一根什么东西扔下来。那根东西鲜艳欲滴，不是刀丝又是什么？
  
薄野景行有兵器在手，却也没有大杀四方。她推推苏杏儿：“苏家娃娃，你再不起身，就要压死老夫了。”
  
苏杏儿立刻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下竟然垫了个男人，立刻又惊又怒，一巴掌扇过去！薄野景行握住她的手，也不跟她纠缠：“娃娃好不讲理！”
  
苏杏儿这才细看，发现她虽然穿着一身皮甲，却眉目精致，嘴角微挑的时候显得十分阴柔。有点像个柔软的病美男，又有点像美人。她收回被薄野景行挡住的手：“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薄野景行自然不会跟她计较：“扶我起来。”
  
苏杏儿立时又是大怒：“竟然敢叫本公主扶你起来？你可知本公主是谁？！我叫我爹砍了你的头！”
  
薄野景行哭笑不得：“扶一把，老夫起不来了。”
  
苏杏儿这才发现她胸口血流如注，想来她方才倒地时以肘相支，是手肘压到她的伤口了。她年纪小，但想到这里还是有些愧疚，不由上前把薄野景行扶将起来。薄野景行并未攻击任何人，只是将她护在身后，右手刀丝紧握。
  
江清流这边死伤也不小，三百余人现在只剩下六七十个，但要对付这十几个胡人是绰绰有余了。这些胡人也当真是凶悍，真要拼起命来，武林高手也吃力。
  
苏杏儿趴在薄野景行肩头，悄悄往外看。只见胡人们被杀得七零八落，她还很好奇：“你们是什么人？！”
  
薄野景行随口敷衍她：“朝廷的人，带你去找你爹。”
  
苏杏儿不信：“朝廷的兵哪有你们这么厉害的？御林军都打不过你们。你们是不是大侠？！”
  
她眼睛闪闪发亮，跟星星一样，薄野景行想了想：“有些算吧。”
  
说话间，有人直冲这里扑了过来。人未至，刀风已割得人面目生疼。苏杏儿一下子猫到薄野景行身后，就见红光一荡，挡在身前的人仿佛动都没动，扑过来的胡人已然扑倒在地，喉头咯咯直响。
  
苏杏儿顿时就带了些讨好之意：“你好厉害！我拜你为师吧？”
  
薄野景行摇头：“不收。”
  
苏杏儿顿时瞪圆了眼：“你敢不收？我叫我爹砍了你的头！”
  
薄野景行抬手摸摸她的头，又有人冲了过来，她将苏杏儿护在身后，刀丝一出，已经全是杀招。苏杏儿小小年纪，却半点不害怕：“你收我作徒弟吧，我给你很多很多钱！或者让我爹封你当个大官儿！”
  
一刻之后，十几个胡人尽数伏诛。诸人都是大松了一口气，苏杏儿在一片血肉模糊的货舱里大声问：“你们中谁武功最高啊，我拜他为师！”
  
谢轻衣都笑了：“你为什么要拜师呢？”
  
苏杏儿大声道：“我爹曾说，犯我河山者，寸土必诛！胡人、羌人、鲜卑，那么多的人，他哪里忙得过来？我要学会绝世神功，帮他守卫疆土。”
  
几个人都笑了，江清流大步走向薄野景行，见她胸前已被血染，顿时皱了眉。抬眼又看了看地上阑珊客的尸身，终究是没有问：“我那有药。”
  
薄野景行当然不会跟他客气：“取些，要最好的，不然恐无法止血。”
  
船上无人掌舵，好在黑水边已经有附近的武林门派过来接应。及至入夜时分，诸人终于被迎入了黑水城的霸刀门。诸人当然是得到了极大的礼遇，而薄野景行当然是不愿在这里浪费时间的。江清流也知道，但是二人都没有反对，薄野景行没有反对，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走不动了。
  
江清流没有反对，是因为他知道薄野景行已无法成行了。
  
夜间宿于霸刀门，江清流自然不会跟薄野景行安排在同一个房间，如果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霸刀门根本就不可能接待薄野景行。薄野景行自然也不在意，宿于房中之时，她还在询问京都的情况。
  
只可惜黑水离京都千里之遥，这里的人也只能听些传言，又怎知实情？
  
华灯初上时分，江清流拿了上好的金创药过来，薄野景行这里没有人伺候。他索性自己打了热水，为薄野景行擦身。薄野景行也不客气，那衣衫一件一件地剥落，他却目不斜视，动作亦是轻柔有加。
  
连续一个半月的赶路，连澡都没有好好洗。一路风尘血腥，能够这样好好洗个热水澡，实在是再美妙不过。薄野景行闭上眼睛，不时听江清流轻声道：“抬手、抬腿……”
  
他极为细致地将薄野景行擦洗干净，又喂了她一碗胭脂露。薄野景行在马上赶路一个半月，这时候躺在床上，早已是困意侵袭了。江清流坐在床边，看她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
  
一行人在霸刀门住了三天，三天的梳洗休整，这些风霜满面的大侠们又变得彬彬礼、衣冠如雪了。然后诸人也不再搁耽，齐齐将苏杏儿送往西北，交给大将军苏渔樵。
  
一路上苏杏儿已经许了许多人官位，又许了许多人钱财，大家都听乐了。将她送至营寨门口的时候，江清流亲自抱她下马，苏杏儿还有些失望：“你们真的什么都不要啊？”
  
江清流替她整理衣衫，轻声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救你吗？”
  
苏杏儿点头：“因为我爹是位高权重的大将军苏渔樵。”
  
江清流点点头：“把位高权重四个字去掉，就对了。”
  
苏渔樵老将军得知兵士来报，出寨相迎的时候，诸人已散。营寨门口站着他年仅十四岁的爱女。
  
毫发无伤。
  
赶回京都的路上，行程明显放慢了不少。虽然记挂着自在上师的事，但是追击胡人耗时一个半月，送苏杏儿去西北耗时一个月，再返回京都，他要跑早跑了，急也无用。
  
薄野景行是坐的马车，车当然是江家的。她也很注意将养自己的身子，平素极少动弹。
  
齐大亲自为她赶车，倒不是因为江清流重视，而是其他人都不愿意。
  
路过七宿镇的时候，江清流突然道：“我有事要见见太奶奶，在此停车。”
  
齐大将车停在大道旁，里面就是沉碧山庄。薄野景行倚着车壁，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一阵笑闹之声。她掀开车帘，只见外面侍女抱着一个小胖娃娃，一直将江清流送出沉碧山庄。那娃娃咿咿喔喔地挥着小手，一会儿抓抓侍女的辫子，一会儿又去摸旁边的石狮子。
  
外面天寒，江清流向侍女挥挥手，侍女便抱着孩子回身进了山庄。
  
江清流上得马车，齐大扬鞭一挥，马车便离了山庄。薄野景行放下车帘，也明白江清流停车之故。她唇角微挑：“都这么大了。”
  
江清流当然知道她所指何物：“小娃娃总是长得很快的。马上要开始说话、走路了。”
  
薄野景行重新靠在车壁上：“现在想来……当初没吃这小子，还是挺好的。”
  
江清流轻轻握住她的手，四目相对，却是一阵沉默。江清流缓缓凑近她，轻轻吻上她的唇。薄野景行没有拒绝，唇瓣相接，他的气息干净而清冽。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亲吻，却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
  
假如真心只是空中的楼阁，请让我于幻想之中身临仙阙，哪怕片刻。
  
到达京都那天，正是二月末。
  
樱花乍谢，桃花含苞。
  
不老城梅家的人还围困着浮云台，圣上几度要插手，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一直没有表态。江清流等人自然心里清楚——朝廷内部，必然有不少人不满自在妖道，这时候落井下石。外面谣言又已越传越烈，圣上便有些举棋不定了。
  
跟薄野景行重回浮云台，卫枭早已不知所踪。里面倒是有许多阴阳道为非作歹的物证。还有一直帮着阴阳道炼制丹药的……梵素素。薄野景行踏进临仙阁的时候，她身边有三个年轻男子。她戴着帷帽，一直不肯冒出容颜。
  
这时候薄野景行进来，她倒是十分平静：“大师兄。”
  
薄野景行却似乎没有前事，她还是三十几年前，寒音谷追逐落花蝴蝶的梵素素。她向她张开双臂：“素素过来。”
  
梵素素颤抖着起身，上前两步扑进她怀里，骤然痛哭：“师兄……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很久很久，可是你一直没有来，一直都没有来！”薄野景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
  
梵素素泣不成声：“那里又黑又脏，我真的害怕极了……”
  
薄野景行揉揉她的头发：“已经没事了。”
  
梵素素又哭了一阵，这才招手示意三个年轻男子走到薄野景行面前：“师兄，他们……”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薄野景行打量着三个年轻的孩子。好半天，梵素素终于怯怯地开口：“大师兄……我不是有意要出卖你的。可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薄野景行就懂了：“他们都是你的孩子？”
  
梵素素一手扯住她的衣角，语声接近哀求：“大师兄，这辈子我求过你无数次，你每次都是有求必应的。这一次，是我最后一次求求你，放过他们，大师兄。当年的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薄野景行站起身，长衣萧萧。梵素素的眼睛湿透了帷帽：“大师兄，我求求你。”
  
薄野景行倾身将她扶起：“别哭。”
  
梵素素紧紧握着她的手：“答应我！”
  
薄野景行终于开口：“你们走吧。”
  
三个年轻男孩子，两个都是二十余岁，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这时候看着梵素素，有些不知所措。梵素素向他们点点头，他们终于犹豫着出了临仙阁。带着梵素素走出浮云阁，江清流站在一边，薄野景行走近他：“找人把素素送回我的住处。”
  
江清流便命齐大去办，待人走远，方又道：“我跟应雪他们打过招呼了，卫枭的三个孩子……”
  
薄野景行侧身经过，只留下轻描淡写一个字：“杀。”
  
江清流与梅应雪两家的人从浮云阁搜出的罪证，便是圣上看了也是龙颜大怒。
  
铁证如山，那位终生憧憬着得道成仙、不死不伤的圣上也终于下旨，着削夺自在妖道上师称号，除国师之位，全国海捕。可时隔数月之久，卫枭早已逃蹿得不知所踪。
  
何处去捕？！
  
而薄野景行也并不失望，江清流算是有些了解她了：“你是不是知道卫枭的行踪？”
  
薄野景行不搭理他，自将阴阳道的地宫搜索了个遍。江清流知道她还是挂心着同门的消息，也派人帮着找。夺何整座地宫已经翻遍，也没有找到寒音公子等人。
  
三月末，江清流已经准备返回沉碧山庄了，走之前自然是有话要问薄野景行的：“如今诸事已毕，我太爷爷的仇也到了应该了结的时候了。”
  
薄野景行倒是不着急：“我尚未找到要找的人，如何就已事毕？再等等。”
  
到四月初的一晚，薄野景行正睡着，突然有人进来。薄野景行刚刚坐起，突然一截剑尖从纱帐外刺了进来。薄野景行看也没看，二指截住剑身，使她再难寸进：“这么晚了，不好好睡觉，又要干什么嘛？”
  
纱帐外，梵素素的声音愤怒中带着仇恨：“你杀了他们！你答应过我的！”薄野景行也不太意外：“素素，即使我答应，寒音谷我们同门的亡灵会不会答应？”
  
隔着纱帐，梵素素失声痛哭：“可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抚育他们二十几年！”
  
薄野景行正要答话，突然梵素素背后另有一个人跃起，一剑刺出。这一剑如毒蛇一般又快又狠，薄野景行坐在榻上，可避的地方本来就少。这时候她有一个选择——她握着梵素素的剑，只需要稍微一引，梵素素就能挡在她面前，她完完全全可以避过那一剑。
  
但是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一手按下梵素素的头，夺她之剑相迎。终究是慢了一步，对方的剑在她脖子上划下一道口子。好在她迅速以纱帐绞住对方剑身，减缓了速度，再提剑相迎，使对方不能再进。
  
那伤口虽然沁出血珠，却并未伤及要害。
  
帐外人当然不会甘休，手中剑受阻，他击出一掌，薄野景行与他掌风一对，两个人都是一惊。显然对方内力之深厚，双方都有些大出意料。薄野景行冷哼：“卫枭，是你吗？”
  
隔着纱帐，卫枭的脸如同隔着面纱。他两击落空之后，右手屈指一弹，有什么东西紫红一片扑面而来。薄野景行一记抚花掌，掌风一扫将这片紫红又迎面扫向他。卫枭后退两步，薄野景行一手持剑，这时候另一只手还摁着梵素素的头，轻轻抚摸。
  
二人就这样对恃，半晌，卫枭终于开口：“你真是薄野景行？你真的长生不老了。”
  
薄野景行冷哂：“是啊，以前我一直想不通原因，现在看来，似乎应该多谢你。”
  
卫枭的目光充满贪婪：“不必，待我服下你的心，我会感谢你。”
  
薄野景行摇头：“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吗？”
  
卫枭一怔，却见身后房门突然被踹开，许多人站在门外，当先一人自然是江清流。卫枭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你为报寒音谷之仇苦苦等候这么多年，到头来竟然不和我交手么？”
  
薄野景行轻轻拍拍梵素素的背：“不交手啦，你如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扬名利万的事，交给孩子们去干吧。我们把所有的风光都占尽了，让江湖一代不如一代就不太好了。”
  
卫枭还要说话，江清流上前一步，准备亲自会会他。薄野景行挥手，轻声道：“素素，把纱帐勾起来。”
  
梵素素还在哭泣，这时候却起身，真的把纱帐勾了起来。薄野景行坐起身，火红的睡衣让她的气色显得非常好：“宫家娃娃，你先来。”
  
旁边的宫自在一怔，但立刻摁剑上前：“卫枭，宫某便为被阴阳道杀害的人向你讨教！”
  
卫枭笑了一下，江、梅两家的人已经将他团团围住，他也不急躁，一转身夺下一个人的剑：“凭你也配称讨教？”
  
他一剑刺出，宫自在就感觉出了差距，那剑法似乎一直平淡无奇，但其角度与力道，均让他躲避吃力。但毫无疑问，跟这样的高手交手，确实受益良多。而卫枭也有顾忌——薄野景行的刀丝，传闻中勾魂于无形。他确实不敢大意。
  
宫自在于他手下走不过三十招，就败象环生。薄野景行就在这时候轻身跃出，中途截下卫枭的剑，复又退出，转而向梅应雪抬抬下巴：“梅家娃娃来。”
  
梅应雪早就按捺不住，这时候提剑迎上。薄野景行又返回床榻之上，拥被而观。梅应雪与宫自在可以说不相上下，但是宫自在长年于江湖行走，若论单打独斗的江湖经验，还要强上一分。
  
而梅应雪方才在旁边看了一阵二人交手，对卫枭多少有一定了解，这才勉强将这一分不足弥补上。他在卫枭手下也撑了三十二招，眼看就要被一剑封喉，薄野景行刀丝就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荡出，卫枭恨恨地收剑回救，却将梅应雪放了生。
  
薄野景行仍然是招式未老，抽身即退：“清流，你来。”
  
她一声郑重的“清流”，江清流有一种别样的感觉，似乎是绝对不能让人失望。他提剑而上，卫枭初初与他交手，便说了一句：“你比他们两个强些。”
  
江清流并不答话，九分剑法之虚实变幻，在他手中施展开来，如同行云流水。薄野景行不时提点：“虚可以实，实亦能虚，剑法若成，则剑招可弃。”
  
对方哪一剑是虚，哪一剑是实。哪一剑是想将他逼到什么角落，哪一剑是想要利用房中逼闪狭窄的地形，她事无巨细，一一分析。
  
江清流跟卫枭战到六十余招，终于露出险象。薄野景行仍然以刀丝击出，迫其回救。却立刻止住攻击，由江清流继续与他交战。卫枭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防着她。江清流就这样无数次遇险之后，慢慢地也能跟着卫枭的节奏。
  
对他的虚实之剑竟然也有了预判。他与卫枭交战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次到一百二十招之时，竟然差点划伤卫枭握剑的右手！卫枭额上渐渐沁出了汗，薄野景行哈哈一笑：“卫枭，你这把老骨头，要给孩子们垫脚啦。”
  
卫枭上齿咬住下唇，突然欺身逼近，就待与江清流拼掌力！江清流也自知内力可能不如他，横剑一封，人被击出丈余。卫枭不再缠斗，转身就欲走。薄野景行可是不会讲什么君子风度的：“宫家娃娃、梅家娃娃，方才没白看罢？”
  
梅应雪与宫自在早已技痒难耐，这时候同时挥剑迎上！再加之身后江清流也抢攻而至，卫枭顿时三面受敌——另一面还守着一个虎视眈眈的薄野景行！
  
薄野景行却似乎已不再留意他，低头看向伏在自己怀里的梵素素：“你不是一直想去塞外吗，找回其他同门之后，就去吧。”
  
梵素素的脸隐在帷帽之后：“师兄……”
  
薄野景行轻声叹气：“师兄不会怪你，你也不要怪师兄。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即种下因，便应得到果。”
  
江清流三个人围攻卫枭，竟然也渐渐占了上风，卫枭这时候要抽身而退，就非常难了。眼见得胜算越来越小，卫枭突然双目圆瞪，暴喝一声，浑身骨节吱嘎作响。突然砰地一声，他全身冒出一股黑烟，黑烟腾起之后，空中只余一件衣袍，悠悠落地。
  
那么多人，竟然没看见一个大活人是怎么样生生消失，只剩下一件衣袍的。江清流等人自然是看向榻上的薄野景行，薄野景行却并不意外：“别看老夫，老夫又不是神，怎知他使了什么邪法？”
  
江清流立刻命人去追，还担心卫枭会呆在原地，命一部分人留守。就在这时候，屋外传来一声笑声，江清流一下子就听出来人——苦莲子。
  
诸人追出去，就见苦莲子站在院门口，地上一个人只露出一个头，然面色乌黑。他向苦莲子伸出手，整个眼珠都被仇恨染红。面前是个完全不懂武功的人。他只需要一伸手，便可杀他千万次。可他的手竟然只能触到他的衣角。
  
苦莲子对毒性再清楚不过，立刻笑呵呵地道：“我家谷主早料到你要跑，院中土壤已布下剧毒。一旦没身其中，必然吸入肺腑。卫枭，这一次你恐怕是真要成仙了。”
  
从左右两个方向又闪出两条人影，正是水鬼蕉跟穿花蝶。
  
“谷主果然神机妙算，我跟着叶和混到这妖道身边，将谷主身怀五曜神珠所以能长生不老的事透露给他，他立刻就按捺不住，自投罗网了！”穿花蝶兴致勃勃地跑到卧室，本欲讨赏，左右看了一遍，发现少了一个人：“谷主，家师何在？”
  
薄野景行抬手，示意他过来。他走过去，薄野景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穿花蝶突然没有再说话，其实刀尖上过活的人，早已习惯这江湖的生死无常。甚至未必会留下什么遗言、遗物，供生者念想。都知道应该看开，只是当轮到自己身边至亲的时候，又有几人能超然物外？
  
苦莲子将卫枭从土里提将出来，那毒性太过剧烈，他也需带着鹿皮手套才敢去碰卫枭。卫枭已然说不出话，江清流看向薄野景行：“如何处置？”
  
薄野景行走近他，拿出两粒长生丸，命苦莲子强喂他。苦莲子掰开他的嘴，把长生丸塞进去，又喂了一壶酒。酒力使药力发挥得极快，卫枭本就身中剧毒，这时候早已是不能自控。薄野景行以布相隔，输送了一道内力过去，使药效完全催化：“当年寒音谷众人里，还有谁活着？”
  
“寒音谷……”卫枭的眼神渐渐涣散，失去焦距，“寒音公子、叶汀兰、邱故新……”他缓缓念叼着这些名字，苦莲子眼神都发着光，邱故新正是他的师父，当年寒音谷的药师。
  
不等卫枭说完，他立刻问：“他们如今在哪？！”
  
卫枭机械地重复着他的问题，然后才道：“他们……被关押在……五大门派。薄野景行由沉碧山庄关押，寒音公子由七宿剑派……叶汀兰、邱故新在少林……”
  
这些人的名字被报出来，大家都是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卫枭又缓缓道：“为了解开五曜心经的秘密，五大门派每人研习一种心法。”
  
于是大家都懂了。
  
为什么七宿剑派要杀死惊风坞的人，这自然是惊风坞受托调查阴阳道，并且一定是查出了什么内幕。很可能这内幕还跟七宿剑派有关。百里辞楚这才亲自出马，屠杀其满门。而后却不能提及只字，只能自尽以保守这个秘密。
  
江隐天为什么一定要江清流与薄野景行划清界限，并非源于个人的恨。只是他一早就知道薄野景行的师门血仇与江家脱不开关系，是以不惜一死也要迫江清流与此人刀剑相向。
  
一旦五大门派跟阴阳道有勾结的事传出去，大家都将名誉扫地。薄野景行抬头看向江清流，江清流也有些警觉：“你不会要找这五大门派复仇罢？”
  
薄野景行挥挥手：“将这五大门派的主事召至一起，老夫有事相商。”

第 59 章
  
江清流火速发出盟主令，将另外四大门派的掌门也都聚到了一起。百里天雄仍然横眉怒目相对，难忘丧子之痛。倒是另外三大门派的掌门这时候都不说话。薄野景行开门见山：“放出你们手上寒音谷的人。”
  
百里天雄先悻悻地开口：“你以为你是谁？武林门派几时都要听你使唤了？”
  
薄野景行这才缓缓道：“每放一个，老夫给你们门派一个新秀弟子单挑老夫的机会。老夫允诺，败而不杀。”
  
几个人都怔住了。
  
新秀弟子，哪怕是出身名门，博得诸人叫一声少侠，也大多都是有名无实的。江湖上的人即使仰其门楣，也不会真心敬重。而这些徒有虚名的少侠，要如何成长为名符其实的大侠，从而独挡一面，最后掌管门派、统领同门？
  
他们需要干无数轰轰烈烈、足以为众人称道之事。可现在，机会就放在眼前。
  
单挑薄野景行。
  
三十几年前，雁荡山上的决战，死伤武林英杰无数。就为了捕她一人。而今可以有一个单挑她的机会，而且是败而不杀。
  
百里天雄都有些心动了——百里辞楚死后，七宿剑派后继无人，他千辛万苦培养的新秀，如今还未长成。
  
一阵沉默，薄野景行起身：“败而不杀，并且不让他们输得太难看。从此寒音谷之事，永不提及。”
  
除了江清流，剩下的四位掌门垂眸，终于问出：“日期定于何时？”
  
六月初六，五大名门新秀弟子挑战薄野景行。
  
因薄野景行体力不佳，五大门派为公平起见，约定每日两场，共计十名弟子参与。在这之前，薄野景行当然要看过他们手中所囚之人。寒音公子时年已近八旬，虽然蓬头垢面，精神却尚可。见到薄野景行，他唇角还露了一个笑：“你还在啊。”
  
薄野景行有很多话要问他，他却摆摆手，随即接住了扑进怀里的梵素素：“唉，你们都是年过花甲的人了，白云苍狗，真是毫不留情。”
  
十八名寒音谷的被囚弟子，如今仅余十人了。而昔日琴萧双绝的寒音公子，亦已垂垂老矣。
  
五大门派只是让薄野景行辨认身份，不会让几人久处。薄野景行也未多说。
  
六月初六那一天，天气晴朗。
  
听闻五大门派挑战薄野景行，武林人士纷纷赶至，其场面之热闹，竟不下武林大会。薄野景行身穿红色绣金钱的长袍，倒像是个过生辰的寿星一样。第一位迎战的弟子，是松鹤派的新秀弟子典洋。
  
为了此次挑战，五大门派特别修筑了高台。五大门派长老分列三面，下面则是观战的武林人士。为了扩大影响，自然是人越多越好。而大家还是有所警惕，最先上阵的是最不起眼的松鹤派。他们门派便以炼丹著称，卫枭为了炼制仙丹以求长生，将寒音谷的人分给他们一个，倒也不奇怪。
  
但他们的弟子，武力也最弱。
  
其他门派心里也有些忐忑——如果松鹤派的弟子输得太难看，自己就没有必要自取其辱了。
  
典洋自然是最不安的，这时候站在台上，倒显得十分局促。薄野景行离座，翩然落于台上。典洋不由就后退了半步，薄野景行却已经出招，她初出手，是意带试探。典洋本就有些放不开，薄野景行嘿嘿一笑：“娃娃怕什么？”
  
典洋登时就有些发怒了：“谁怕了？”
  
薄野景行连连安抚：“莫怕莫怕，你太师父还曾在老夫手上一败，跪求老夫饶命呢。你败也不可耻。只说明你们松鹤派仍如往昔罢了，也算是可喜可贺。”
  
典洋最是敬重自己的太师父，闻此一言，简直是怒发冲冠，瞬间暴起，招式也完全放开。薄野景行也随之加快攻击速度，台上只见一红一青两道身影腾挪闪避，典洋起初是怒向胆边生，后来却渐渐觉得自己如同一个舞者。
  
是的，一个被顶级舞师带起节奏的舞者，他跟着面前这个人的脚步翩然起舞，招式渐渐流畅自如。旁人看去，只觉得双方招式皆柔美异常，而本来在诸人印象中不堪一击的典洋，竟然也是进退有度、攻守兼备。
  
薄野景行尽量让他发挥出自己的优势，他武艺其实非常纯熟，只是招式速度跟不上。于是她有意放慢速度，以技巧应对。如果真以速度相对，只怕五大门派立刻就要甩袖子走人了。
  
典洋不觉得，看客也不觉得。这一场比武足足耗时一个时辰，最终典洋自然是落败了。但是败得也漂亮，虽败犹荣，绝非诸人想象中的灰头土脸。
  
松鹤派本来是个炼丹的门派，几时出了这般少年高手？
  
台上诸人都议论纷纷，松鹤派的掌门杜云魄这时候站起身来，冲台下诸人拱手：“松鹤派第八代弟子典洋学艺不精，大意落败，惹各位见笑了。”
  
台下诸人哪敢怠慢，纷纷鼓掌。而典洋也因此博了个翔云鹤的美名。
  
其他三大门派的掌门总算是将心放回了肚子里，但私下里也都震惊于此人的武艺修为。三十几年之后，薄野景行一出，依然锋芒惊天。
  
一战挑战结束，薄野景行先去歇息，松鹤派也送来了被关押的寒音谷弟子慕师雨。他是薄野景行的师弟，然三十余载的幽囚，也已老得不成样子。江清流让人为他梳洗更衣，薄野景行这时候住在沉碧山庄，师兄弟二人死里逃生之生再相见，倒是把臂叙了大半天的旧话。
  
江清流自然不会打扰二人，他去了周氏的院子。当时周氏已经身染重病，卧床不起。江清流跪在她的床前，她眼睛都没睁，只是问了一句：“薄野景行还活着？”
  
江清流垂首：“嗯。”
  
她点点头，便再没有说话。
  
江清流一直守到她睡着，这才出门，去看江梅魂。江梅魂如今已有一岁零两个月，正是呀呀学语之时。会叫爹爹，会叫老祖宗，只是叫不明，老是叫成老堵东。
  
周氏只有在看见他的时候，脸上才会有一丝笑颜。江清流抱着他出来晒太阳，他会自己走路，老是在这上爬来爬去。侍女们会在院中用玉席为他铺出一大块空地，让他自己玩耍。薄野景行与师弟说完话，出来便见到在地上爬来爬去的他。江清流站在一边，偶然间两人四目相对，都是微微一笑。
  
风过紫竹，让人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下午的一战，对上少林的方慧禅师。也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薄野景行同样打得很漂亮，少林以外家功夫见长，方觉的招式则以霸道刚猛为主。她以硬对硬，每一次交手都凌厉霸道，倒是足以让看客过足眼瘾。
  
然而这样的打斗最是消耗体力，江清流高居盟主主位之上，面目沉静，眸色却幽暗。而薄野景行虽然汗湿重衫，却仍然坚持了下来。最后收招之时虽然将方觉打翻在地，却也后退了两步方才站稳身形。
  
台下一众人拍手叫好，江清流站起身，夕阳为擂台中央的人打下一道迷离的光影。她整个人似乎都溺于霞光里。
  
夜间，水鬼蕉过来替薄野景行推拿活血，薄野景行躺在美人榻上，不消片刻已是沉沉入睡。江清流过来了一次，少林践约送来了另一名寒音谷弟子。薄野景行却再无精力去见。这样的战斗，远远比真正击杀一个人更费力。
  
一共十场挑战，寒音谷的弟子一个一个被送回。薄野景行近日便是连梵素素也不见了，只有苦莲子和水鬼蕉会经常守在她身边，端汤送药，仔细服侍。邱故新、叶汀兰，故人一个一个被放了回来。
  
待聚到一起时，落泪伤怀者有之，感慨喟叹着有之。知道薄野景行近日要集中精神应战五大门派的弟子，他们并没有前去探望。而薄野景行也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一个一个地击败这些新秀弟子。
  
不但击败，更是让每一个对手都充分发挥了长处，败得光鲜漂亮。七宿剑派的出战弟子叫百里流香，与薄野景行交战之后，曾感慨“曾经恃才傲天下”，此战之后，“方知竟不识文章”。
  
最后一日之战，薄野景行成功迎回了寒音公子薄野非凡。几日不曾见客的她亲自为薄野景凡梳洗，那一头曾经如墨的青丝，如今已经花白，干枯打结，极难梳理。
  
薄野非凡在铜镜前端坐，身上换上了崭新的衣袍。面容虽然沟壑密布，却显得非常慈祥：“想不到还有能再见的一天。”
  
薄野景行身后，他的十名弟子纷纷下跪。他摇摇头：“起来吧，都活着就好。如今想来，当年江湖行，真是少年轻狂。如今看着大家都老了，倒觉得可笑起来。”
  
薄野景行仔细为他将长发梳开，薄野非凡又问：“人都是你救出来的，接下来想必也有所打算了吧？”
  
薄野景行点头：“我会让人送你们去塞外，辛月歌已置下一处地方，有他照料，定然无忧。”
  
薄野非凡点点头，梵素素终于开口：“大师兄，你呢？”
  
薄野景行摸摸她的头：“师兄还有一事未完，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待诸弟子都退下，薄野景行将薄野非凡扶到床边：“师父，如今弟子也是古来稀的高龄了，当年来龙去脉，你总该也告诉我一些。我为何不老，为何突然之间变成了女儿身？”
  
薄野非凡拍拍她的手，闭目沉思了一阵，终于开口：“师父说了，你别失望。当年寒音谷，其实就是隶属自在上师。五曜心经，是源自五大门派的内功心法，经为师加以改良，正好对应人体的金木水火土五行。但是五部心经因彼此相生相克，无法在同一人体内共存。自在上师一直想要炼制仙丹以求长生，为师当年效忠于他，自然也为此事奔走。后来，为师就遇见了你，根骨清奇，是个练武的奇材。”
  
提起当年旧事，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呀呀学语的婴儿：“为师将你带回寒音谷，授以辰星心经。想不到辰星心经太过刚烈，竟然掩盖了你女儿身的本象，让你越来越形似男儿。师父原想着男儿也不差，也未再言说。后来，你师叔师伯为了急于求成，发现若服食对应心经修习者的心脏便可同时修习五部心经而不至走火入魔。我得知真相之后，当然极力反对，然他们却私下挖取同门心脏，我盛怒之下，将他们逐出师门。想不到他们向自在上师密报了此事。其实师父当时对于融合五部心经之法已有眉目，为师在西域发现一枚奇珠，可以综合体内阴阳二气。”
  
当年旧事他娓娓道来，似乎如昨日：“可惜这枚奇珠甚为稀少，师父就想着，谷里几个弟子虽天资尚可，却都无甚大材，于是就用你先试试吧。”
  
薄野景行顿时满脸黑线：“你可真是我恩师。”
  
薄野非凡挥挥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反正就是将珠子喂你服下之后吧，自在上师开始有所动作。我知道情况不妙，原想将你逐出师门，带素素远走。但是谁知道你当时执掌寒音谷已经太久，我……逐不动你了。”
  
薄野景行扶他躺下，突然问了一句：“其实当初，你若把我献给卫枭，当可自保无虞。”
  
薄野非凡摇摇头：“可是若送你过去，依自在之为人，必然挖心取出五曜神珠。到底……也都是我的孩子。”
  
薄野景行没有再说话，只替他掖好被角。他是真的老了，他守着五曜神珠的秘密被幽囚三十几年，没有吐出一个字。只是因为这轻捞淡写地一句话。
  
第二天，江清流正式向薄野景行约战，这一次约战全不似先前十名弟子，这是一场生死战。
  
所有的江湖人士都没有离开，就是为了等着这旷世对决。薄野景行竖起两根手指，下面的人顿时议论纷纷，她却只是笑笑，随即离场。当天晚上，江清汉自然亲自去找她：“什么意思？”
  
薄野景行这才慢条斯理地道：“要老夫应战，有两个条件。第一，你派人送我师父等人前往惊云山，交给辛月歌。第二，寒音谷旧址之上，少桑当年曾立功德碑，下面埋葬着我寒音谷无数同门之遗骨。如果你准我将其迁出另葬，则老夫应你之战，给你个机会为先人复仇。”
  
江清流沉吟：“你师父等人，我可派人送出。但是功德碑乃武林同道一同树立，岂可说拆就拆？”
  
薄野景行耸肩：“那你就别想报仇了！让周氏活活气死算了。”
  
“你……”江清流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带你前往寒音谷，你自己迁出同门遗骨。谁若阻拦，我可不管。”
  
薄野景行立刻跳将起来：“一言为定！”
  
次日，薄野景行前往寒音谷旧址，薄野非凡等人自然一并同去。薄野景行雇了几个人，倒也没推寒音谷的功德碑，只是命人挖出碑下遗骨。夏风抚过山谷，山花烂漫。风动尘香，如同亡灵在看。
  
待表面的硬土被挖开，薄野景行示意工人退开，自己上前，以手轻轻拨开泥石。江清流上前：“这是做甚？”
  
薄野景行细致地将里面的遗骨取出：“铁器锋利，不忍其损毁先人遗骸，我自己动手吧。”身边叶汀兰等人也纷纷上前帮忙，功德碑下埋葬着寒音谷近三百口人。三百副遗骸，诸人足足捡拾了三天。
  
三日之后，薄野景行将其一把火焚成灰，抛洒入江。
  
江清流与薄野景行的一战，震动武林。此次观战人数之多，各门各派几乎倾巢而至。地点就在寒音谷旧址，江清流选这个地方，原本是不希望太多人围观。然而越是偏僻，越有人不惧山高水险。
  
那一天，两个人一齐走出沉碧山庄，薄野景行一身红衣如火，江清流一身雪衣羽白。在后门，齐大已经备好马车，薄野非凡等人只是出来露个面，立刻就会被送走。
  
江清流知道薄野景行这是怕其他门派反悔，在自己与她这一最抢眼的对决之战时，将同门送离。待其他门派回过神来，已是无从追击。他自然同意，目前寒音谷的人在或不在，已经完会不会对江家有任何威胁。
  
看似送别的人，其实才是离开的人。薄野景行转头看向送自己出门的薄野非凡：“孩子们也跟你一起，照看着些。”
  
薄野非凡点头，如此短暂的相聚，大家却又要离开了。一边的梵素素自上次之后，一直不怎么跟薄野景行说话，这时候终于也红了眼睛：“你早些回来。”
  
薄野景行点点头，她眼泪终于溢出了眼眶：“边塞之外，素素扫雪温酒以待。”
  
薄野景行摸摸她的头：“去吧，边塞苦寒，照顾好师父。”
  
诸人退回沉碧山庄，薄野景行一直站在门口，等到眼前身影再也不见，方道：“走吧。”
  
江清流突然问：“要不要看看梅魂？”
  
薄野景行摇头，大步向前，很快出了门楼，轻撩衣摆，上了马车。江清流久久没有上马，直到薄野景行掀开车帘：“你若怯战，只需下跪，向老夫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响头，则此战可休。”
  
江清流：“……”
  
寒音谷旧址，早已人山人海。
  
薄野景行与江清流一到，所有人都自动让出了一条道来。薄野景行轻身一跃，上了功德碑：“江家娃娃，让我看看你们江家的真材实学罢。”
  
江清流不想说话，他曾许多次想过今时今日，然真正临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非常稳了。他是江家的子孙，这一战不论如何，绝不能输！他在功德碑另一头站定，手中剑渐渐散发出凛冽的杀意。
  
薄野景行点点头：“有点意思。”
  
电光火石之间的交手，鲜红的刀丝对上绝世神兵斩业，江清流最明白薄野景行的弱点——她体力极为虚弱。他不停地变换攻击方位，逼她腾挪走位！薄野景行面对他汹涌而至的攻击，如同孤舟遇狂澜！
  
但即使是一叶孤舟，也是一叶可乘风破浪之舟。她从容应对着江清流各种攻击，手中刀丝始终牢牢牵制他的斩业。无论任何方位的攻守，她始终能从容应对。江清流提气纵身，一剑挥出，斩向功德碑。
  
火花四溅、碎石纷落。薄野景行随石碑一角而落，江清流在半空中与她又是几招猛攻。薄野景行眉峰微蹙，她如今最难以应对的，就是这种猛攻猛打。
  
她只能以最省力的招式应对，慢慢等待机会。江清流的速度却越来越快，薄野景行的应对似乎也跟着提速。周边无数人只看得眼花缭乱。梅应雪与少林元亮大师站在一起，这时候也忍不住：“大师，你看二人胜负如何？”
  
元亮大师摇摇头，虽然目前看来江清流占据上风，但是薄野景行一直是守多攻少。这就是一条蛰伏的毒蛇，只需要一个机会，反败为胜，结束战局。这一场相比于前面几场的华丽，更加凶险许多。
  
行家都能看出来，两个人拼尽全力地想要取胜——当然了，这是一战生死之战，二人约定不死不休。薄野景行红光终于荡出，围观者无不叫出声来——那刀丝绞住了斩业，尾端在江清流颈间一扫，江清流奋力仰头，却终被它舔在喉结处。若不是斩业绞住它令它长度不够，这一击已经足以要了他的命。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刀丝只在他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薄野景行趁他一惊，立刻开始反攻。江清流置身其中，只觉得满眼都是刀丝的红光残影，竟分不清何处是真实，何处虚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开始滚烫，他拼尽所有力量和速度跟着斩业的残光，很快便捕捉到这条兵器的真正轨迹。
  
周围激起漫天残花碎叶，两人身影之快，直令观者不敢呼吸。生怕一个不慎，便看漏了结局。梅应雪跟宫自在这时候才并肩站在一起，二人均十分紧张。旁边的元亮大师轻声道：“她又要出手了。”
  
梅应雪还没说话，只觉薄野景行一直飞速移动的刀丝突然在一个点一顿，而江清流却没有停顿——长时间快速地击打防御，他的手习惯了追逐刀丝的速度，而思维却完全跟不上。当招式脱离了思维的控制，他尚未想到下一招，下一招已经施了出去。
  
而就在这时候，薄野景行骤然在某个点一停，刀丝回荡，猛然裹住他的双肩。江清流心中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忘我，抽剑回救已是来不及，他沉身一顿，顿时没入浮土！同时也才暗暗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回剑相救——以刀丝之锋利，他若用剑相隔，起码断他一条手臂。
  
周围诸人也都松了一口气，薄野景行额上已经沁出汗珠，江清流在土里，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江清流也不敢动，他知道薄野景行听声辨位的功夫，这时候稍有不慎，连埋都不用了。
  
令人窒息地寂静，片刻之后，他骤然从土中跃出，九分剑法最后一式——合剑式！
  
薄野景行立刻以刀丝相格，然则临近之时，江清流右手突然一扬，一把浮沙劈面而至！那样近的距离，薄野景行根本无法闪避。她下意识一偏头，仍然是按记忆隔挡最后一记合剑式。那一封原本也是无懈可击，可江清流趁她双目一闭，立刻收剑，一脚踹在她胸口。
  
薄野景行连连后退，数步之后终于背抵着功德碑站定。胸口开始闷痛，她脸色发白。
  
江清流随即而至时，合剑式挟风雷隐隐之势，一身杀气却瞬间溃散。
  
“薄野景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于晨曦中犹带青草的香气。
  
“嗯？”薄野景行竟然轻声回应，随即手中刀丝再度激荡而出，这一击，正是破他合剑式的招式。江清流只觉脸上一痛，那刀丝划过他的脸颊，只是似乎薄野景行估计错误，长度差着一寸，只留下一道划伤。
  
江清流再不犹豫，合剑式之后招式未老，立刻再度出手——九分剑法第十式。薄野景行猝不及防，眼睛还有残沙，那雷霆一剑破空而来，她不得以以空手入白刃相接。却见江清流长剑一分，剑身巨震，斩业剑尖骤然折断！断刃猛然弹出，薄野景行无法闪避，只见刃如白光，没入她的胸口，瞬间穿心。
  
她深吸一口气，周围鸦雀无声。
  
“好剑法、好内力。”她语声低微，“最后这一式，叫什么名字？”
  
江清流紧紧握着剑柄，折却剑尖的斩业还在她双掌之中：“故剑情深。”
  
这样一套诡异无情、变幻莫测的剑法，必杀的一击，居然叫故剑情深。薄野景行点点头：“你赢了。”
  
周围死一般地寂静，只有朝阳冉冉升起。红霞相映，大地流金。
  
江清流蹲下身，薄野景行面色如纸，江清流松开了手中的斩业，去握她的手。刀丝亦已滑落一边，已有薄茧的手五指相扣，江清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镇定：“可有话让我带给梅魂？”
  
薄野景行睁开眼睛，湛湛金光令视线迷离。她抬起手，去盛那一捧阳光，可惜阳光被素手割裂，洒下点点碎金。她轻轻摇头，皓腕骤然垂落，横于他膝。
  
这便是光阴，你弃如敝履时它任你挥霍，你珍若拱璧时它毫厘不予。
  
“庄主……”身边有人说话，江清流缓缓起身，解下衣袍裹住她的尸身。刀丝孤独地散落一侧，江清流捡起来，重新置于她的手中。然后他发现那刀丝长短有异。他既要跟她决战，对其兵器当然有绝对的了解，可如今……
  
那刀丝尾端，断口犹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为何一战之中两次遇险，这名震江湖的神兵利器都只在他身上留下浅浅的伤口。临战之际，她截去了一寸刀丝。
  
周围有人低声说话，这诛贼首功，终于还是归了江家。
  
两日后，江清流率众于寒音谷旧址再立功德碑，他持已折的斩业剑亲自刻写碑文——武林正道诛寒音谷余孽薄野景行于此。
  
后面是一行隽秀小字：盟主江清流立于X年X月X日。
  
回到沉碧山庄，江清流第一时间去看周氏。周氏一直闭着眼睛，眼见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江清流站在她床边，好半天才说话：“孙儿……已经诛杀薄野景行。”
  
周氏睁开眼睛，挥挥手示意他过来。江清流走过去，周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亡夫被族谱除名，我也不算江家的人了。我死之后，不要葬入江家祖陵。”
  
江清流点点头，周氏长出一口气：“我累了，出去吧。”
  
他刚踏出周氏的院子，身后有侍女来报：“族长，太夫人……仙去了。”
  
三日后，江清流为周氏发丧，遵其遗命，不葬入江家祖陵。江清流为其另择吉穴，其方位，遥遥可望见江隐天的埋骨之地。只是那乱石荒岗，已然野草离离。枯骨已为野犬噬，故人何凭识乡音。
  
江清流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这些年虽有无数女儿垂青，他却再无婚娶。江梅魂长到五岁之时，习武的天赋已然展露无疑。任何招数皆是过目不忘。只可惜识文断字方面实在没有天赋。
  
六岁时换了教习先生无数，然大字不识一箩筐。一日江清流教一个策字教了一个时辰，一怒之下掷笔而去。江梅魂怯怯地追上来：“爹爹……”
  
江清流大怒甩开：“不要叫我爹爹！”
  
江梅魂垂首在旁边站了一阵，结结巴巴地喊：“大侄子……”
  
江清流：“……”
  
江梅魂七岁时，从边塞传来消息，有少年于边塞行走，遇一奇人，问其姓名，答为薄野景行。江清流身体这才略略好转，几度欲前往边塞，然而江梅魂实在不长进，江家事务又繁多，他无从抽身。
  
江梅魂十岁时，与梅应雪之女梅芊芊订亲，梅芊芊经常往来于沉碧山庄。女孩性烈如火，终于为这沉碧山庄增添一抹朝气。
  
江梅魂十五岁时，一身武艺已令江湖皆惊。只是文墨方面实在狗屁不通，一篇《太祖记事》两年尚不能诵。
  
江梅魂十七岁时，娶梅芊芊为妻。梅芊芊却是才华逼人，出口成诵。二人日日互相挖苦讥讽，从无一日安生。
  
江梅魂十九岁时，第一个孩子出生，是个男孩。江清流取名江露白。露从今夜白，可能见归人？
  
江梅魂二十岁时，江清流一度想将江家诸事相托，奈何竖子愚钝不堪，空有武艺，无治家之能。
  
江梅魂二十五岁时，其武功更精绝于乃父，江湖人人称道，继任武林盟主。然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只有梅芊芊从旁打理。
  
江梅魂二十七岁时，江清流一度欲出边塞，然江梅魂于商铺之上分配不当，一支宗亲拒绝上供，江清流只得再度前往安抚。
  
江梅魂二十八岁时，次子出世，自己取名叫江露勇。梅芊芊大怒，夫妻俩大打出手，最后江清流改名作江露涵。
  
江梅魂二十九岁那一年，江清流病故于沉碧山庄。
  
一生牵挂塞外，一生未能出塞。
  
二十九岁的江梅魂，似乎一夕之间长大。为了却父亲遗愿，特地赶往惊云山。惊云山的人得知其乃沉碧山庄江家后人，将其带往一山谷。但见山花烂漫，两个垂髻小童在一边玩耍。
  
有一五旬老妇见有生人，忙起身相迎。江梅魂这才问：“这里，是不是有位叫薄野景行的……前辈？”
  
妇人上下打量他，他这时候倒是懂了：“在下沉碧山庄江梅魂。”
  
妇人笑容和蔼：“令尊可好？”
  
江梅魂如实应答：“家父年初已然仙去了。”
  
妇人笑容微淡，随即轻声道：“你所找的人，从未到过塞外。临别之时，她命我夫以其名义行走，以免故人伤怀。”
  
江梅魂半晌没想明白，最后问：“你是何人？”
  
妇人拉了两个小童转身回谷，浅笑依稀：“我呀，我小字晚婵。”
  
幽深的地牢光线暗沉，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陈腐、潮湿的气味。一个小男孩追着一只野兔，手里弓箭几度瞄准，最后摇摇摆摆地追到甬道深处。他虽然只有六七岁，地牢的看守对他却十分恭敬：“少主，这里不是您来的地方，您请回吧。”
  
小男孩颇为不满：“大胆！这里是沉碧山庄，太爷爷说以后整个山庄都是我的，凭什么我不能来？！”
  
他年纪虽小，抖起威风来却很有几分架式，看守颇有些为难。而光线暗沉的甬道深处，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小娃娃，你进来。”
  
那声音平缓沉稳，似乎带着一种神秘的力量。小男孩推开守卫，探头探脑地走进去，只见甬道最深处的囚室里，有个人蓬头垢面，四肢都被粗重的玄铁链牢牢锁住。而他的兔子，正被这个怪人提着耳朵握在手中。
  
他歪着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怪人，却丝毫不惧，眼里全是好奇：“你是谁？怎么会住在我家？”
  
那怪人谍谍怪笑：“小娃娃，老夫是江湖第一高手高手高高手，薄野景行。”
  
小男孩冷哼一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读的书少，你就要来骗我吗？哪有高手张口闭口就说自己是高手的？再说了，有你这么丑的高手吗？我太爷爷江隐天，那才是武林第一高手呢！”
  
那怪人闻言，一脸不屑地唾了一口唾沫：“江隐天算个屁。你跑去跟他说，就说地牢里的薄野景行跑了，看他不吓个屁滚尿流。”
  
小男孩也不管野兔了，气呼呼地抠了两边的泥块砸他：“让你吹牛！”
  
那怪人却也不恼：“你自去试试。”
  
小男孩再次看向她手中的兔子，目露狡黠：“你先把兔子还我，我不但相信你，还给你带好吃的，给你养老送终。”
  
旧诺怎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