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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铠
作者：老猪
内容简介
三百年前，斗铠兵器横空出世，改变了华夏大地的命运。在天武王带领下，蛮夷贵族们入主中原，建立了辽阔的北魏帝国。掌控着十数个强大的斗铠军镇，帝国压制南唐和西蜀，威震四方，魔族皇帝们坚信，他们的帝国将万世长存。三百年后，在帝国的北方边疆，年青的小军官孟聚和伙伴们卷动了天下风云。为了野心，为了信念，优秀的战士们驱动着各种斗铠踏上征途，就如当年的天武王，他们的目标，同样是整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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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新人捞外快
郁郁葱葱的森林，空气清新又潮湿。山鸠在林中发出“嘀咕、嘀咕”的鸣声，黎明的晨光照在草地上、树叶上、屋顶上，到处都有数不清的亮晶晶斑点在闪闪发光。远方遥遥出现了村庄的轮廓，村中建筑物在浓雾的晨曦中依稀可见。
车队停在了森林边上的公路上，十几个穿着皮甲的捕快从马车上跳下来，在道上简单地列成两队。身材壮硕的铁捕头从马车里出来，对捕快们说：“五人一组设卡盘查，观察来往行人，看看有没有碍眼的人物！发现情况，吹哨——干活。”
说完以后，铁捕头转身对身边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陵卫军官奉承地笑着：“孟督察，您看，有什么不妥吗？”
这位被唤作“孟督察”的年轻陵卫军官身穿黑甲，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皮肤白皙，剑眉星目，头发透出了头盔遮住了前额，清秀的面貌里带有几分稚嫩的书卷气。若不是身上那身黑衣的皮甲，旁人会把他看做一名书生而不是一位军人。
“铁捕头，我只是候督察，还不是督察，万一被监察御史听到了又要找我麻烦了。”
虽然这位陵卫军官很年轻，甚至有点稚气，但铁捕头并没有因此就敢轻视对方。对方是洛京来的人，而且还是东陵卫军官。东陵卫，那是陛下的亲军，在整个大魏国内负责监察缉捕的特务机构，要知道，陵卫的绰号叫什么？血厂啊！
“大人您客气了。阁下如此年轻就能进陛下亲军任职，将来前程何止区区一个督察。依卑职看来，您天庭饱满，将来必定是当六镇大将军的人啊！”
孟聚笑着摇头。六镇大将军吗？若说自己以后能做郡守、刺史甚至都督都有可能，但六镇大将军，那是皇族才能担当的职位，自己是华族，连国族都不算，怎可能出任呢？
看出孟聚心情不错，铁捕头问：“大人，我们这是在查什么呢？”
“捕头，我们陵卫接到了秘密线报，等下在这条道上会有几辆马车经过，他们会伪装成城里秦氏老酒坊的运酒车队——但那是假的，车队里面就隐藏有叛军的奸细，车上的货藏有叛军偷运的兵器。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连人带货都抓了，明白吗？”
“明白了。”铁辛望望孟聚，目光闪烁。他说：“大人，秦氏酒坊，很不简单啊。”
孟聚淡淡说：“我们是官军，我们陵卫既然到了这里，他背景再大又如何？等下，你们只管以查处违禁物品的名义将车队拦下来就是，凡事有我做主。”
“既然有大人您压阵，我们自然不怕。”铁捕头笑笑行了个礼：“大人，失礼一下，我去跟弟兄们交代一声，我们得做些准备。”
捕快们围聚在一起商议着，孟聚躺在马车上的座位上养神。这时，道上又驶来了一辆马车，车身上有白色狼头的标志，正是东陵卫的标志。
马车在捕快们刚刚设立的道卡前停下，一个矮胖的小个子军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冲着捕快们嚷嚷道：“孟候督察在哪里？”
孟聚从马车上坐起来，应声道：“刘真，我在这边。”
胖军官快步走过来，圆乎乎的脸上都是汗水，他跳上马车，对孟聚说：“如何了？”
“我跟他们说了，靖安府衙班壮好象有点怀疑……那个铁捕头，他好象看出我们想干什么了。”
“铁辛那人，江湖上跑过马，多年的老公门中人，眼睛毒得很，早知道我们想做什么了——何况，这种事他们也没少干！老孟，不要担心，到时我们也分银子给他们塞嘴就是了。靖安府那边我也打过交道的，公门中人，最是黑眼睛见不得白银子了，大魏朝廷的名声就是给这些狗腿子们败坏了！”
孟聚有点想笑。自己和刘真打着东陵卫公务的幌子出来找外快，偏偏刘真还这么义愤填膺地谴责靖安府的捕快——这个黑胖子的脸皮怎么就这么厚呢？
看到他神情古怪，刘真拍拍他肩：“没事的，小孟。你刚来咱们靖安陵卫，呆的时间长就明白了。朝廷发的银两少得可怜，怎么养活老婆孩子？咱们陵卫是皇家亲军不假，不过也不能光吃西北风不是？再说了，没有咱们陵卫保家卫国，那些富商和地主能那么安心地挣钱不？他们进贡两个给咱，那不是理所应该的吗？可偏偏有秦氏酒坊这样顽固大户，吝啬小气，一毛不拔，咱哥俩敲打敲打他们，教育他们做人道理，那不是应该的吗？放心好了，小孟，这事哪怕捅到蓝老大那边去，他也会护着我们。”
“可是万一叶镇督知道了……”
听到“叶镇督”三个字，刘真微微动容，但随即释然：“叶迦南？咱哥俩要的也不多，从秦家那边敲个三二十两银子买酒喝就好，为这么点银子，难道还有人去惊动一省的副镇督？走通叶镇督的门房关节都不止这个数！还平白得罪了咱俩，秦家没那么蠢——这鬼天气，怎么这么热啊！秦家那群王八蛋，到底磨蹭到什么时候来？”
刘真说得兴起，把铠甲脱下来，只穿着白色的内衬乘凉，里面已经汗湿了一大截。他掀衣裳扇着风，站起来望了下前方的路面。
然后，他又转向了身边的同伴：“老孟，你是洛京人吧？咱俩认识这么久了，老哥我还没问过你呢，怎么会落到我们这个狗屁乡下来了？”
孟聚苦笑，说：“倒霉呗。”
“说来听听，反正时间还长，车队还要一阵才能过来。”
“没啥好说的。”
刘真嘿嘿地笑起来：“明白了，老孟，我说，你准是得罪了人！去年，我在赤城镇里也见到了一个文官，是在储粮处的，他也是洛京人，据说是因为睡了哪个大佬的老婆，结果被人一脚踢到了我们这边来，啧啧，那家伙的嘴可真是能侃，女人见到他没五分钟就全晕乎。那厮在储粮处没两个月，上上下下都要坚决要求把他调走，说是他再不走，大伙全得戴绿帽了。”
“我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摆着的事，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军官，长得又俊又帅，除了女人的事外，你还能得罪什么大人物？不用问了，你准是抢了哪个少爷的情人，结果被人家老爸出力，一脚踢你落到了我们这边——你不是擅长勾引女人吗？让你勾引北边的魔族姑娘去吧！”
孟聚哭笑不得：“瞎，真不想跟你说了。”
他站起身来，刚好望见道尽头的一抹蠕动的影子，车队的轮廓若隐若现。
“起来穿好衣服吧，他们来了！”
刚开始时，东陵卫的两名军官都没有出面，充当主力的是靖安城的捕快。车队刚在道卡前停住，捕快们一拥而上，挥舞着锁链和铁尺，凶神恶煞地吼道：“停车，停车！下来，都他妈给老子滚下来！”
眼见道边突然冲出了这么一伙凶神，车队一阵慌乱，车夫、脚夫们压根不敢抵抗，他们自觉地蹲在地上，手抱住脑袋不敢抬头望。这本来是车队遇到土匪的招牌动作，现在遇到了官府，他们也照着来做了：虽然这伙凶人穿着捕快的衣裳，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公人？就算他们真的是官府——难道没听过吗，官府比强盗还黑啊！
一个随队押车的家丁还搞不清状态，在车队里叫道：“咋回事？咋回事？俺们给黑脚六交过路费的！是哪路的好汉来上点了？没看到我们秦氏的旗子吗？你们是……呀哟，打人了！官府打人啦！”
一时间，嚷嚷声、喝骂声和马匹的嘶鸣声响成了一片。
铁辛冲上前，一拳将那个啰啰嗦嗦的家丁捶翻，凶神恶煞地叫道：“都听好了！官府怀疑你们窝藏叛军兼夹带违禁武器，奉靖安东陵卫孟大人的钧令，现在要搜查你们！敢违抗的，那就是叛逆！所有人都从车上下来，老实点！”
立即，所有的嚷嚷喧嚣声全部停了下来，酒坊的家丁老老实实地下来蹲在了道边，一声不敢吭。
孟聚回头望望刘真，疑惑不已：“东陵卫孟大人？他们知道我？我才刚来靖安陵署啊！”
“老孟，你别逗了，人家怕的是东陵卫。”刘真骂骂咧咧的：“铁辛这厮狡猾啊，他是把你推在前头挡箭了，想捞银子又不想冒风险哇——你等着吧，一阵他就带人过来找你了！”
喧闹叫嚷了一阵，铁辛捕头真的过来了，还带着一个长衫的商人过来。见到孟聚和刘真，他介绍道：“二位大人，押队的是秦氏酒坊的三管家，秦宏——秦管家，这两位大人是东陵卫的孟督察和刘督察！你们秦家窝藏叛军的事情，全由二位大人说了算，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这位秦管家尖嘴猴腮的，嘴下留着一缕胡子，三角的眼神却甚是灵动。听到铁辛介绍，他立即单膝跪下，用一口带着浓重北疆口音的官话脆声说：“小民叩见两位长官！孟督察和刘督察的赫赫威名那是如雷贯耳，小民久仰了，今日能见两位长官亲颜，实在是三生有幸！”
孟聚低下头，不让脸上的笑意让人看到。自己从洛京到靖安城不到一个月，连靖安署守门口的卫卒都没认熟自己呢，这个秦管家就对自己久仰了——世上当真有睁眼说瞎话的事啊！

第二节 怪客
刘真干咳一声：“秦宏？你是秦老爷子的什么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回禀长官，小民是秦老爷的远房侄子，平时都在赤城那边的工坊帮忙，平时也很少到靖安这边来，就没机会跟长官见面了。”
“哦，是这样。”刘真把脸一板，声色俱严，厉声喝道：“大胆刁民秦宏，你们的事犯了！还不快快认罪伏法！！？”
秦管家跪着连连作揖，焦急道：“冤枉！冤枉，长官，我秦氏酒坊一向遵纪，从不敢做犯法的事……”
“住口！有人告你们你们秦氏酒坊窝藏叛军走私军械，难道是假的不成！你们秦氏干出这等大逆不道的罪行，你还不快快如实招来？”
“啊？这是哪有的事啊，长官，这是有人诬告我们，我们秦氏酒坊是五代传承的老牌子了，在北疆扎根落地都两百年了，谁都知道我们是良民，家大业大，岂敢做这等谋逆事呢？长官明鉴，我们秦氏满门都是大魏的良民啊……”
“大胆刁民，牙尖嘴利，还敢狡辩！看来，你是非要见了大刑才肯开口了？”刘真厉声喝道，脸上的肌肉狰狞地簇成一团。
他使了个眼色，那边的铁捕头也十分配合，一脚踢秦管事翻倒在地，随后从腰间抽出了皮鞭，狠狠地抽打下去。靖安捕快的皮鞭都是特制的，桐油里泡过的，又粗又韧，一鞭下去便是皮开肉绽，那个秦管事鬼哭狼嚎地哀嚎起来：“长官饶命……不要打了……冤枉啊……饶命啊……啊，疼死我了，不要打了，啊啊啊～”
“王八蛋，你这叛逆还不招供！啊～还想顽抗～啊～招～还是不招～”凶狠的喝问伴随着噼噼啪啪的皮鞭打击肉体声，让蹲在道边的一众家丁和脚夫车夫吓得脸白如纸：连秦管事都被揍了，等下自己不更完蛋了？
孟聚和刘真在旁边看得明白，那铁捕头下手虽然看似凶狠，但落处却多是肩背处肉多的地方，显然是留有余地了。二人交换个眼神，都暗暗赞许他的机灵。
孟聚知道，这时候该自己出场了。
“捕头，暂且停手。”孟聚平和地说。
“啊，是。”铁捕头听命地停了手，气喘吁吁：“刁民，还不起来？若不是孟大人，老子当场就揍死你！”
“啊……呀哟，呀哟……”秦宏呻吟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衣裳凌乱，脸色惨白，他乖觉地朝孟聚跪下：“谢谢孟大人救命之恩。”
“哼！”胖子刘真不满地哼了一声：“老孟，这种刁民，你救他做啥？既然他不肯招，打死也就打死了，我们陵卫又不是没打死过人！大不了回去写个检讨就是了。”
听了这话，秦宏被吓得嗦嗦发抖，哀求地望向了那个英俊又冷漠的“孟督察”，却见那位孟督察面露犹豫，旁边的捕头手持皮鞭狞笑着，吓得他连连磕头：“督察长官，督察大人救命！不要再打了，再打俺就没命了！”
“说，老实交代！你们私藏的武器在哪里？车队里面，谁是暗藏的叛军？”
“冤枉啊，长官，我们真的没有……”
“还是不老实！我看，还是得打！铁捕头，打到他老实为止！”
铁捕头操着鞭子又要扑上去，吓得秦宏连忙一把扑到了孟聚脚前抱着孟聚的大腿：“孟长官救命！孟长官救命啊！我们真的是冤枉的！”
孟聚皱着眉，最后很于心不忍地说：“刘督察，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误会？我看这位秦管事，不象是坏人啊！我们不能冤枉好人啊！”
这话听在秦宏耳里，简直比天籁之音更是美妙。他抱住孟聚的脚，只觉得这位素味平生的东陵卫军官比爹妈还亲，他委屈地放声号哭，却是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刘真冷哼道：“孟督察，这是上头指示的案子，你难道想包庇吗？难道……”他粗鲁地打量着孟聚，冷笑说：“孟督察跟秦家……很有交情吗？”
“包庇倒不敢，我也不认识秦家，不过我想着，抓贼拿赃，这么大的案子，总不能凭着人家告一声我们就抄家拿人了吧？总得有些凭据吧？”
“要凭据？那还不容易！”刘真一挥手：“铁头儿，带你的人，好好搜查！每个人都要检查路引条，每辆车都给我搜个清楚！车上的东西，哪怕个虱子你也给我查个清楚公母！”
“遵命，大人！”
不一阵，车队方向就响起了叫嚷声、厮打声、喝骂声还有着瓦罐被砸碎的清脆响声。秦宏的脸色更加惨白，他哀求道：“两位长官，求您们高抬贵手。您可要知道，这些酒很值钱的，交不了货俺没法跟老爷交代了。”
“搜！”刘真昂着头嚷嚷道：“搜！只管继续搜！”
孟聚劝解说：“我说老刘啊，悠着点吧，让小伙子们动手轻一点。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
“哼！难道老子就容易了？拿这么点银子，摸早贪黑地折腾这些烂事……”
孟督察似乎也动气了：“懒得理你了，让你折腾吧。”说着，他转身走开，走时用眼角余光斜瞄了一下瘫在地上的秦管事，心中好奇：“等下他会来找红脸的自己，还是找黑脸的刘真呢？”
这时孟聚注意到一个人。在路边蹲成一堆的脚夫和工人中，他看到了一个站着的人。这是个十分魁梧的汉子，短短的红发如火一般引人注意。他的腿奇长，高得有种戳破蓝天的感觉，身形壮硕，面貌质朴粗悍，粗重的眉毛显得很憨厚。
和身边的脚夫一样，他穿着简陋的粗布衣裳，风尘仆仆，背后背着一个大木箱，满是灰尘，灰扑扑的。身边的同伴都蹲着，唯有他悠闲地站在原地，目光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着。
看着他，孟聚有种感觉：这家伙对周围的捕快压根没放到眼里。象是察觉这个人不好惹，靖安府的班壮捕快居然也没有过来理他，在他的身边，象是出现了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
孟聚皱眉：在这个汉子身上，有一股桀骜不驯、不对任何人低头的气势，有一种狼一般的血腥味。这样的人物，不象是给人帮佣的家丁。
感觉到孟聚的目光，汉子也望过来，二人目光在空中对视，孟聚看得清楚，在汉子质朴的脸上，镶嵌着一双蔚蓝明亮的眼睛，纯净得象海一般。
他对孟笑笑，笑容不亢不卑，平和大方。
孟聚皱眉，走过去沉声说：“拿你的路引出来，我要检查！”
那个汉子微微皱眉，这一瞬间，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竟显得说不出的威严。
虽然他什么动作也没做，但孟聚却突然感觉到了极大的威胁，象是面对着一头沉睡的猛兽。他按住了腰间冰冷的刀柄，呵斥道：“拿出你的路引，快点！”
汉子很不情愿地伸手进衣裳里，慢吞吞地掏出了一张纸条。孟聚一手握刀，一手戒备地接过路引，他后退两步，一边警惕地望着对方，一边查看着手上的路引。
这是一张真的路引，勘印、行头、行文都是正规的官府制式，上面赤城官府的印章孟聚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真货——靖安与赤城毗邻，人员来往频繁，两地间互查路引时常有的事。
这个路引证明，站在孟聚面前的这个人，是赤城镇赤城市赤水乡南平村的一个村民，他叫杨威，今年三十一岁，身高六尺一寸，红发碧眼。
孟聚再看了一眼路引，抬头问：“你叫杨威？”
“是的，长官。”
“祖籍哪里？”
“俺是赤城市赤水乡南平村人。”
“你是干什么的？”
“俺帮秦家干活的。”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俺爹妈，还有俺婆娘，还有俺小孩。”
“南平村村长是谁？赤水乡保正叫什么名字？”
汉子犹豫了一下：“村长是王二瘸子……保正是一个姓赵的，叫赵酒鬼……俺跟他喝过酒，不知道他大号叫啥。”
“你去过些什么东西？”
“俺去过靖安，还有赤城……没去过啥地方了……”
“你的官话跟谁学的？你讲两句赤水话给我听听。”
汉子脸色微变，却依然镇定，他用标准的赤城地方口音答道：“长官，俺帮秦家卖酒的……走南闯北的客商打交道多了，也就学会了。”
听到那口标准的赤城口音时，孟聚心头的怀疑已经消散大半，外来人不可能仓促学会本地方言的。孟聚打算结束盘问了，顺手将路引递还给他：“你那个箱子……背着什么？”
“……没啥东西，俺的一些行李。”
在这瞬间，孟聚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闪过的那丝慌张。他立即收回了递路引的手，厉声喝道：“打开来看看！”
那汉子僵硬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打开行李。
孟聚严厉地、一字一句地喝道：“打～开～箱～子！”

第三节 东陵卫的野心
那个汉子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他望了孟聚一眼，目光带着轻蔑和不屑，象是在说：“这可是你自找的啊！”他懒洋洋、慢吞吞地解下了背后的箱子，一点点地解木箱外捆绑的麻绳，一层又一层。
“老孟，你那边在干什么呢？”
背后传来了黑胖子刘真的叫声，他晃晃荡荡地走过来，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个秦宏管事。若不是认得刘真那张肉乎乎的脸，孟聚还真是没法把刚才凶神恶煞的军官跟现在的刘真联系在一起。如今的刘真，满脸春风，和蔼可亲，笑容可掬，那笑容，简直比春楼里的老鸨见到阔气公子还亲切，只差没吆喝一句：“呀，贵客来了！”
孟聚盯着面前的汉子，头也不回：“老刘，这边有个人不对劲……你快过来看看。”
“有啥不对的……”刘真走过来，扫了一眼杨威：“怎么了？这人怎么了？他跟你顶嘴了？敢顶撞东陵卫，老子揍死你，乡巴佬！”
“那倒是没有。”
“他有路引没有？没有路引的，先抓回去，关上半个月再说！”
“他有路引……”
“瞎，那他有啥不对啦？”
孟聚一时语塞，要说这个汉子真有什么不对，他还真一时说不出来。但就是纯粹一种直觉，让他觉得眼前的这人非常的不对。
这时，跟在刘真身后的秦宏飞快地冲出来，狠狠两个耳光扇在杨威脸上，又响又急。
“杨威你这个畜生，今天马尿灌多了是吧？东陵卫的长官你都敢顶嘴，不想活了？老子揍死你！”
秦宏随即转过头，媚笑地冲着孟聚道：“孟督察，孟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跟这些乡下土鳖计较……他们懂个什么？就懂得喝马尿！这个畜生敢得罪您，我们回去用大棍子揍死他！”
他拉住孟聚的手，孟聚感觉手上被塞了一张纸片。他望向刘真，却见后者在对他挤眉弄眼地笑，暗暗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象是在说：“高明，真是高明！”
捏捏手中的纸片，孟聚心中犹豫：“这家伙的行李有点古怪，要检查一下。”
“检查个屁啊，这些土瘪三的臭破烂，看了还污了我们的眼睛！”刘真打断孟聚，上前飞起一脚踢中杨威的屁股：“滚！”
“正是，正是！刘大人说得再对没有了！”秦宏笑容满脸的附和道：“二位大人是什么身份？检查这个土包子，太给他面子了！”
他拱拱手：“天色也不早了，刘大人，孟大人公务繁忙，小民也不敢叨扰，就先告辞了。日后二位无论到靖安或是赤水，一定要来我们秦氏酒坊聚聚啊，也好让我们尽一点心意。”
刘真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好说，好说！秦掌柜的您先忙去吧，日后再聚！”
“好好。小民就告辞了，恭祝二位大人步步高升，一帆风顺！”
秦府的车队在辘辘声中再次启程，消失在大路的尽头，孟聚转过了身：“走吧。”
望着落日下苍茫无边的北疆草原，孟聚的心情颇为复杂。三年前，自己还是洛京书斋里点着蜡烛熬夜苦读的秀才，那时候自己如何能想到，三年后自己会变成大魏北疆的一名戍边陵卫，忙着敲诈边镇的富户来敛财呢？若是让同窗的好友知道了，羞也羞死了。
但他的同伴很明显没有这种感觉，刘真兴高采烈地扯着孟聚的衣裳：“老孟，我们发财啦！你猜猜，那个管事刚才给了我们多少？五十两银子啊，哈哈！这下，老子又有钱去春楼花差了……对了，他刚才往你手里塞了多少？”
孟聚打开手心，打开那张被汗浸湿的银票，这是一张大通银号的票。
看到银票上的数字，两人都有些发呆：“白银伍拾两，凭票即取。”
还是刘真先回过神来，感叹道：“阔气，真是阔气！看人家那手笔，出手就是百两银子，真不愧是郡里数一数二的大户！”
平白又得了五十两银子，孟聚也是欢喜，但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妥：“老刘，刚才那个人，我看着很不对劲，说不定真是什么汪洋大盗……”
“这个，老孟你就不懂了。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人家已经孝敬这么多了，就算真是通缉的汪洋大盗，壹佰两银子也足够买关了。我们再找他麻烦，这就坏规矩了，人家秦氏也不是软茄子，能做那么大生意，背后肯定有人罩的。百把两银子，人家懒得跟我们计较而已，要真把人家惹急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了。
我估计他们的车队里，说不定真的有什么违禁品，万一当场被我们搜出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们抓还是不抓？抓就坏了规矩，不抓又说不过去，干脆就这样含糊了最好。”
说起捕快，刘真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老铁还有他带出来的人，我们也得意思一下。老铁今天很卖力，配合得也不错。我的意思是，你我各拿十两出来，就交给老铁去分好了。他怎么分，我们不管，反正要他们把今天的事情烂在肚子里——你觉得如何？”
“行！全凭刘哥你安排了！”
刘真兴奋地搂住孟聚的脖子：“老孟，我发现你真是个人才啊！咱俩兄弟同心，齐心协力，丰衣足食！争取这几年混个千把两银子，以后老了也有点养家银子啊。”
铁辛把银子一分，捕快们笑得牙都合不拢了。大伙都是人精儿，不用孟聚吩咐，他们马上就表态：“大人，您放心，今天的事，咱们绝对烂肚子里了！”
“哪怕爹娘老子我们也不说！”
“其实，说了也不打紧。”刘真站在孟聚身后，阴阴地说：“一个破卖酒的，陵卫弄他点银子，那是赏他脸了，就算哪位弟兄跑去跟我们督察说了，这点小事屁都不算，估计也就被镇统大人训两句罢了，连个请罪折都不用写……哪位有兴致的，不妨试试看。”
刘真似笑非笑地点头，一个个地望过众人，仿佛要把大家的长相都记在心里，嘴里数着：“十五，十六，十七，一共十七个人——我自然是信得过大家的……”
捕快们都在心中打了个寒战。铁辛代表众人保证：“大人请放心，谁敢在外边多嘴的，不用两位大人动手，咱们弟兄就把他给剁了！”
刘真淡淡笑道：“看着罢，我也懒得管，路是你们自己走的，福祸自选，怪不得谁。”
孟聚暗暗赞叹。刘真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经样子，但一到了关键场合上，他立即就能变了个人似的，应付得有板有眼。这种老练的气度，不是老陵卫绝难办到。
但一进了马车里，刘真立即就嬉皮笑脸了：“老孟，回城以后有什么打算？跟我去倚春楼那边喝两杯，咱们庆贺庆贺？”
倚春楼是靖安城里最高档的酒楼，孟聚是早已闻名了。他笑道：“行，只要刘哥你请客。”
“真是没出息！男人挣钱是要拿来花的嘛，我说老孟，你这么年青，又没老婆，留那么多银两干什么呢？咱们干陵卫的，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今朝有酒今朝醉嘛，千金散尽还复来！”
“刘哥，你这么能说，今晚就你请吧！”
“呃～这个～我们还是去吃街边档好了。”
直到日落西山，一行人才进了城。秋天草长马肥，正是北疆魔族最猖獗的季节。太阳还没下山呢，靖安城早早就关上了城门。铁辛在城下喊了好一阵，还亮出了马车上东陵卫的旗帜，守城门的戍卒才敢开门。进城后，铁辛领着一众捕快回了府衙，而孟聚和刘真回陵署，准备换衣裳和便装便去倚春楼——除了是靖安城里最高档的酒楼，倚春楼也是城里最好的青楼。
虽然大魏朝廷并不禁止官吏出入青楼，但陵卫毕竟太特殊了，穿着制服过去，怕是青楼里的姑娘都要吓跑了。这也是陵卫的习惯了，公事穿正装，退衙马上换便服。
但事与愿违，二人刚刚踏入陵署大院，站岗的卫兵就叫住了他们：“刘候督察，孟候督察，请留步。”
“呃？什么事？”
“叶镇督找你们，蓝督察找了一整天了都不见你们两个，生气坏了。”卫兵是个一脸稚气的小伙子，他冲刘真挤眉弄眼的，显得很亲热：“刘候督察，您一定又出去私活了吧？我跟蓝督察说了，两位大人都出去摸案子线索了。”
“嘿嘿，小兔崽子，机灵！没错，以后就这么说！”刘真摸出一串铜钱，顺手塞给了卫兵：“叶镇督找我们是为什么事，知道吗？”
“嘿嘿，二位大人，这俺就不知道了。这是你们长官的事，俺不敢多嘴问。”
“那老蓝现在还在署里面吗？”
“我一直在守着门口，没见他出去，应该还在镇督府吧。”
刘真点点头，转身和孟聚一起往里走。咋听到叶镇督的名字，孟聚心神一震。虽然初来乍到，但叶迦南的名声他还是知道的。她是东平省陵卫的同知都督，镇守督察，正五品的高官。而自己和刘真只是两个连督察都不算的从九品候补小军官，大家之间的级别差得就跟靖安去洛京的距离差不多。这样的大人物突然点名找自己，孟聚隐隐预感不妙，尤其是今天刚刚出去干了私活，他心里发虚得很。
仿佛猜到了他的心理，刘真说：“别担心，我们才刚回来，即使秦家找路子跟美女蛇说上话告状，也不可能这么快。准是为别的事。”
“嗯。”孟聚应道，他也猜到了，百把两银子对秦氏不算什么事，犯不着和两个陵卫军官结下死仇。

第四节 拜见镇督
回到署里，二人求见靖安陵卫总管蓝正想打探点消息，结果刚进门就挨了好一通训，说他们二人上班时候擅离岗位，误了大事，也给靖安陵卫丢脸抹黑了。
等老蓝骂累歇息时候，刘真腆着脸上前问：“蓝老大，这次是我们不对，要罚要打我们都认了。但是叶镇督找我们到底有什么事？您给我们透露一丁点，也让我们心里有点底啊！”
蓝正板着脸盯着刘真，仿佛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但刘真嘻皮笑脸的，想起平时这厮平时也没少给自己进贡，蓝正终于也泄了气：“不知道！今天叶镇督派来的人也没跟我说。”
“啊啊啊，”刘真大惊失色：“这也太过分了！那美女蛇要找蓝老大您手下的人，居然事先不跟您打个招呼！这也太不给面子了！老大，这口气我可吞不下，美女蛇又怎样，五品官又怎样？她不给老大你面子，我们也不给她面子，我决定了，不理她！让省陵卫的人自己玩好了！”
尽管满肚子火，蓝正还是忍不住被逗笑了。他起身踢了一脚刘真：“你小子，净给我惹祸！今晚你们连夜过去省陵署那边求见叶镇督吧，不要耽搁了，万一真的误了大事，我也保不住你这个臭小子——还有你，孟聚，你是良家子出身，不要被刘真这个贼胚子带坏了！不要跟他学，他这个货，迟早是送惩戒营的命——滚吧！”
从靖安陵署出来，二人顾不上吃饭，连夜就赶往东平陵署。因为靖安是东平行省的首府，东平陵署其实也在靖安城内，与靖安陵署同城。两个陵署隔得不远，只有三条街，孟聚和刘真一溜快马就过去了。
来靖安陵署任职还不到一个月，孟聚还是第一次来东平陵署。在外表上，省陵署跟一个私人庄园差不多，青色的围墙远远地展开去，在墙头上露出了一抹苍翠的绿树。孟聚本来以为靖安陵署只在门口挂个木牌子就算很低调了，不料作为一省陵卫最高指挥中枢的东平陵卫总署更低调：它门口连牌子都不挂，只有一个简单的门牌号：“靖安城琼华路十五号”。
孟聚盯着这个门牌足足看了五秒钟，刘真扯着他走：“怎么啦？”
“刘哥，省陵署怎么说都是一个衙门啊，怎么连个牌子都没有？”
“要牌子干什么？”
“不然大伙怎么知道它在哪里？”
“省陵署不直接对外接案，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他也没必要知道。要牌子有什么用？”
陵署大门那扇黑色的铁栏门虚掩着，刘真将自己和孟聚的腰牌递进去，对里面低声说了两句。过了一阵，铁门打开了一条小缝，刘真领着孟聚进去。门房里有人把腰牌递还给二人，说：“顺着小路向前走就是了，那栋亮着灯的小楼就是了。”
在孟聚想象中，东陵卫的省陵署应该是个阴森可怕的地方，黑牢、血污的犯人、看守、惨叫，但眼前的情景让他大为吃惊：
绿树成荫，鸟语花香，草木芳香，休闲的木椅和雕塑在园林间里错落有致。若不是看到了不少穿着黑衣的陵卫军官和士兵在走动着，孟聚还真把这里当做一处庄园了。按照门房的指点，两人顺着小路绕过了两片林子和一个花圃，一栋雅致的小楼出现面前，正是叶迦南的官邸。
没等二人走近，一个气宇轩昂的大胡子哨兵已上前盘问了，喝道：“干什么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孟聚和刘真对视一眼，二人都穿着陵卫军官制服，但巡哨就敢这么喝问他们，这种气势还真是了不得。
“大哥，我叫刘真，是靖安陵卫的人。今天听说叶镇督有事找我们？这不，我们刚从外边赶回来，听到消息马上就赶往这边来了。劳烦这位大哥帮我们通报一声？”
大胡子哨兵昂着下巴，怀疑地望着二人：“靖安陵卫的人？你叫刘真？不对吧，我怎么不知道镇督大人今天找过你？有什么事？”
“这个，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来干什么？你以为镇督大人是阿猫阿狗可以随便见的？啊，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打扰大人休息，你屁股痒痒想挨军棍是吧？啊，愣什么楞，你猪脑子啊你！”
再怎么说，刘真也是从九品的武官，虽然官衔微薄，但也算朝廷命官了，却被一个不入流的小兵骂得狗血淋头，孟聚在旁边听得心头冒火，正要站出来发飙，却被刘真死死扯住了衣裳。他点头哈腰地赔笑道：“是是，大哥您教导得是。这位是我的同伴，也是靖安陵卫的孟聚。”
“呃？”大胡子亲兵顿了一下，转过头来：“孟聚？这个名字我好象听过——对，今天叶镇督是派人找过你。”
孟聚站出一步，不卑不亢：“劳烦通报一声，就说靖安陵卫孟聚候督察奉命前来报到。”
亲兵斜眼望着孟聚，似笑非笑，目光中的味道很是古怪。孟聚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旁边的刘真已经抢前一步，在他手上塞了一点碎银，讨好道：“大哥辛苦了，拿去喝酒吧。还望在镇督大人面前多美言几句。”
掂掂手上的银子，亲兵才露出了笑意：“你是个懂事的。我这就去禀报一声镇督大人，看他运气吧。”
看这个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小楼的阴影里，孟聚狠狠地一口痰吐出来：“什么东西！”
“老孟！”刘真望着四周影影绰绰的树林黑影：“还有暗哨，不要说了。”
看孟聚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刘真安慰他道：“这也不算什么啦。我们出去公干，那些五、六品的地方官不一样得巴结我们吗？他虽然只是小卒，但是镇督大人的亲信，我们拍他马屁也是应该的。”
被他安慰着，孟聚勉强地笑了下，他低声说：“总有一天……”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孟聚压抑着急速的呼吸，心中默念着那句没出口的话：“总有一天，我要让这天下风云变色！”
虽然已知道不关自己事，但刘真却也没撇下孟聚自己回去，孟聚心中暗暗感激，小胖子虽然平时不正经又贪财，但关键时候还真没掉链子。虽然知道这时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有人陪着自己闲聊，孟聚也少了几分紧张。
刘真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叶镇督找你什么事？老蓝也是混蛋，传话也传不准，明明是只找你一个，却说找我们俩，害得我过来白挨了一顿训。老孟，叶镇督可不是好糊弄的人，你说话可要当心啊。”
“很奇怪，叶镇督找我干嘛呢？我刚过来靖安这边，也没经手过什么大案子。”
刘真也想不通，但他还是装出很有把握的样子：“等下见了镇督你可得好好表现。我们很多人在陵署干了十几年都没能见镇督一次。若能得镇督看重，你就飞黄腾达了。最好能调入省陵署里面，那可比在靖安陵卫里跟着蓝老头有前途得多。弄不好，干个三两年就能弄个带刀御史做了。”
孟聚苦笑一声：“我怕是没那个好命了，也不知道这次召见是福是祸。”
“别担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准是好事！”
两人聊了好一阵，那个大胡子亲兵才大摇大摆地走了回来，鼓着腮帮喊道：“孟聚！”
孟聚应声道：“下官在！”
“镇督大人传见你，立即跟我进去！”
孟聚朝刘真招呼一声，后者对他挥挥手，做个“一切小心”的手势，孟聚点头示意明白。
带路的亲兵板着脸，严肃得象北疆魔族马上就要打过来似的。孟聚闷着头跟在他后面，小楼不大，结构却颇为复杂，回廊的楼榭七转八拐的。好在在回廊和各处走道上都点着灯笼，光亮得很，走起路来倒也不至于磕磕碰碰。
亲兵将孟聚带到了二楼的候见室，说：“你坐这等着吧，镇督大人马上就来见你。”
孟聚欠身，不紧不慢地说：“有劳兄台了。”
亲兵不由看了他一眼，这个军官虽然官衔不高，年龄也很轻，但他气度沉稳，谈吐条理清晰，沉静中自有一种令人不敢忽视的气质。东平镇督府来往的多是赳赳武夫，粗嗓门挺着肚子嚷嚷的丘八粗鲁武夫平时也见多了，但这样的人还真是少见。他不象陵卫军官，倒更象读书的文官。亲兵隐隐有种感觉，这个青年武官不同一般。
“你……你叫什么名字？”
孟聚诧异地转身过来望着这个刚才还显得很倨傲的亲兵：“孟聚。孟子的孟，聚合离散的聚。”
亲兵皱起了眉头，他搞不清“聚合离散”是什么意思，却说：“我叫王柱，是镇督大人的家丁——孟大人，以后你有什么事想求见镇督大人的，可以来找我，我可以帮你跟大人说。”
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清楚对方在示好，孟聚诧异着，拱手行礼：“感谢王大哥抬爱。王兄弟等下可有空？等见完了镇督，下官请王兄弟出去喝酒。”
王柱摆摆手：“今晚是我当值，走不开。孟大人，明天你再来找我吧，我知道有家馆子……”他还要说些什么，突然停住了话头，低声说：“镇督大人来了。”
孟聚凛然，从椅子上跳起，侍立在门边恭候。只听得轻盈的细琐脚步声从走廊边传来，一个明眸洁齿的俏丽女子出现在门边，王柱弯腰躬身行礼：“小姐。”
猜出来者就是大名鼎鼎的叶迦南镇督，孟聚单膝跪倒，抱拳行礼：“卑职靖安候督察孟聚参见镇督大人！”虽然单膝跪倒，但孟聚的腰杆挺得笔直，身形挺拔，显出了一股轩昂的男儿气势。
“孟候督察，起来吧。”

第五节 外号美女蛇
耳边传来叶迦南清脆的声音，孟聚用力一顿首：“谢大人！”站起身来，这时他才敢正视对方。
眼前的女子很年轻，甚至还没有自己的年纪大，身材高挑，英姿飒爽，气质昂然。她长着洁净白皙的瓜子脸，双眸漆黑而有神，军帽后面露出了扎成马尾的长发，一身纯黑色的陵卫制服利索又素净，肩膀上银白色的肩章闪闪发亮，代表着高级军官的银色皮带在腰间扎得紧紧的，衬托她窈窕的身躯显得越加纤细。
陵卫是皇家鹰犬，是不受三法司约束的暴力机关，拥有种种特权。镇守督察是陵卫里的高级军官，正五品官员，暗中监控一方的文武官员，这样的人物，给人的印象往往和阴森、奸诈、冷酷、残忍等等形容词联系在一起——怎么看，孟聚都无法把眼前的美女和一位陵卫镇督联系在一起。自信，敏锐，灵动，聪慧，妩媚中透出了勃勃的英气，这样的女子，是聚天地灵气而生的。
王柱轻咳嗽一声，孟聚这才清醒过来，视线转到了叶迦南肩上的两颗银星上，于是他确认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整个北魏帝国里最年轻也是最漂亮的正五品官，叶迦南镇守督察。
叶迦南扫了孟聚一眼，也不出声，自顾坐在了客厅的主位上。倩丽的少女手抚着琉璃壁碗，注视着堂中前朝名家亲绘的山水屏风。秋风吹过窗格，呜呜的低鸣声中夹带着草原芬芳的气息。
孟聚双手恭谨地扶在膝盖上，两眼平视前方，仿佛老僧入静一般沉默着。
审视着眼前的年青军官，叶迦南嘴角流露出欣赏的微笑：这位年青军官的气质和定力都比她料想中要好。文质彬彬，冷漠，够定力，不必说话，站在那里就知道是人才了，这人天生就是该当陵卫的料。
“孟候督察，久等了。”
孟聚低头示意：“不敢当，大人，卑职恭候吩咐。”
“可知道传你过来是为什么事？”
“大人高深莫测，实非卑职浅薄所能揣测。”
叶迦南嫣然一笑，将茶杯在嘴边抿了一下，轻笑道：“请用茶。”
“谢镇督大人。”孟聚微微稽首，稳稳地将琉璃茶碗举到嘴边，腾起的水香将他的面目淹没，他将茶盏在嘴边轻轻一抿，赞叹道：“没想到在北疆也能喝到今年的雨前新茶。镇督大人果然是雅人。”
看多了那些咕噜咕噜连茶叶带茶水一起咀嚼的粗鲁武官们，文质彬彬的孟聚给了叶迦南很好的印象。她饶有兴趣地望着他：“孟候督察是洛京人？”
“是。”
“世家子弟吧？”
“不敢说世家。孟家只是小门小户而已。”
“候督察太谦了。孟家世代以耕读传家，书香门第，屡出饱学之士。我记得前朝时孟家曾五进士二翰林一帝师，名声赫赫，连我在边镇也久闻其名。
不过我奇怪，孟候督察家学渊博，为何不从科举博取功名反而从军呢？我听说，阁下是有秀才功名的？可惜了你家的传承啊。”
“不敢当大人盛誉。那都是先祖的功业，吾等无能，没能继承先祖家学，导致家业衰落，实在不孝。”
叶迦南摇头笑说：“孟候督察倒是谦虚得很。听说你十二岁考过童生试，十五岁考取秀才，童子秀才之名响彻洛京，孟候督察这样的人才还算无能的话，那我们不都是废材了？”
叶迦南对自己的经历了如指掌，孟聚隐隐感觉不安。他谦虚道：“惭愧。当年一点虚名，不堪大人盛誉。”
“不过，我大魏朝首重武功，孟候督察你舍文从武也未尝不是条好出路。我东陵卫是皇家亲军，阁下文武双全，才能出众，只要肯努力，将来开疆划镇也不是难事，前程未必就比考个状元郎差。”
叶迦南年纪轻轻，说起话来却是老气横秋，口吻也很老到。对方既然摆出了长官的架势，孟聚不得不起身单膝跪倒，抱拳朗声道：“卑职定会忠心为皇室和朝廷效劳，愿为大人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还望大人不吝栽培。”
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一脸正色说：“好说，好说。我是最欣赏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当年，我年青的时候，也干了不少荒唐事——唉，不说了。孟候督察，快起来坐好了。”
世上最好笑的事无非是小毛头扮老和老家伙扮嫩。孟聚忍住笑，坐回原位，肚子里腹诽不已：“你年青时候的荒唐事？是说你尿床的事吧？”
“不知大人召见，有何吩咐呢？”
“说起来，倒还有些事情。孟候督察，你是在洛京加入我们东陵卫的，想来对黑山叛军有点了解吧？”
说到正题，孟聚也集中了精神：“卑职略有所闻，但不知详情，还望大人指点。”
“三年前，徐良、阮振山、刘斌等贼众在徐奉郡的黑山县造反。地方官府无能，处置不当，没能第一时间扑灭贼众，使得黑山贼有了生存之机。贼众不断裹胁良民加入，贼军如滚雪球般发展，声势最大时号称五十万之众，多次击败官军，攻县陷郡，糜烂中原十七郡，甚至兵窥洛京，震惊天下。
好在朝廷及时从北疆调回拓跋雄将军统率边军‘碎山’、‘破军’两镇勤王，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叛军击溃，镇压，贼酋也被捕获，于洛京斩首示众，平息了这场大叛乱。”
这些都是朝廷驿报上的旧闻了，孟聚不明白这个人小鬼大的叶迦南为何要再说一遍。他附和道：“我大魏帝国深得民心，福泽深厚，根基牢固，自然不是几个跳梁小丑能动摇的。”
叶迦南瞟了孟聚一眼，目光中带着嘲讽：“孟候督察，你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如果朝廷真的深得民心，那还要我们陵卫干什么！”
孟聚心脏猛然一跳，不敢接口，连忙低下了头。
“我大魏朝上应天命，以武立国。天武帝斩杀五百万南蛮和北魔，血漂如海，始创我朝。这五百万的头颅和血海，就是我朝的根基，就是我朝的福泽！
民心如何，我大魏朝不在乎，只要我们手中还有十个斗铠镇，只要大魏朝还有百万大军，老百姓想些什么心向哪里，我们不在乎，洛京不在乎，陛下更不在乎！”
少女清脆柔和的声音，却如轰隆的震雷一般在孟聚耳边响起，将他震撼得屏住了呼吸，他羡慕地望着叶迦南。唯有到了这个地位的高官，方能如此肆无忌惮的讲话，讲真话。听到有人如此畅快淋漓地说出自己心中蕴藏已久的心声，他突然有了种冲动，想要将面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子一把抱起，用力地拥在怀里。
看到孟聚眼睛发亮地望着自己，叶迦南笑笑：“孟候督察，我知道，你们不敢说真话，这个我能理解。但是要记住，愚民是很好，但若连自己都被愚了，那就是笑话了。我们陵卫是皇家鹰犬没错，但不是蠢货！以后，在我面前，你也不用说那些废话。”
孟聚含糊地应道：“是。”他一个字不敢多说，生怕惹祸上身。
叶迦南满意地点头，随即茫然：“刚才我说到哪里了？”
孟聚提醒她：“大人您提到黑山贼众的事……”
“哦，对。当年，黑山贼军能闹出这么大的声势，跟几个贼酋也离不开关系。徐良擅长蛊惑民众，施展小恩小惠收买民心，尤得军心民心，是贼众之首，被称为‘应天王’；阮振山凶悍无比，每仗必率先冲锋陷阵，官军闻其名而丧胆。他所过之处，攻城屠寨，官吏富户绝无幸免，凶名远扬，人称‘灭绝王’；而刘斌则诡计多端，为大军出谋划策，贼军一切军略皆出其手，贼军称其为‘军师’——几个赤贫的农民就将中原搅得风云舞动，这几位都是非常危险的人物。”
“大人，这几人都被当时的六镇大将军拓跋雄大人擒获，押解至洛京斩首了。”
叶迦南一挥手：“其他人死没死我不知道，但是灭绝王阮振山肯定没死！天河郡陵卫报告，他们那边又重新出现黑山贼残部死灰复燃，为首的就是灭绝王阮振山！”
孟聚皱眉，他壮着胆子说：“这个，天河陵卫那边会不会搞错了？不是说三年前阮振山就被处决了吗？当时还发了捷报庆贺呢。”
“天河陵镇督张辛是老陵卫了，从卫卒积功爬上去的，为人精明又最谨慎，没有把握的事，他不敢乱说。”叶迦南嘴边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可能是有人弄错了吧，但不是我们陵卫。”
说到这里，叶迦南也不出声，只是优哉游哉地品茶，神态轻松。
望着叶迦南嘴角的冷笑，孟聚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虽然他并不是很擅长政治，但也能看出这件事不是表面的那么简单。
同在北疆六镇，陵卫和边军的关系一直很不好。从理论上说，东陵卫是皇家鹰犬，监督地方文武官员。但北疆六镇是大魏帝国抵御北方魔族的重镇，六镇大将军也好，各镇的都将也好，不是姓拓跋就是姓元的，哪个不是皇亲，又怎么会买东陵卫的帐？
比起内地陵卫呵斥文武的威风来，北疆陵卫算是够郁闷的了，对那些皇家军头，他们避之而不及，哪里敢招惹，长久以来，积下的怨气也不小了。

第六节 绝密任务
孟聚猜测，这次的灭绝王案件是北疆陵卫的一次发难。如果灭绝王阮振山真没死的话，那六镇大将军拓跋雄当年就是欺君冒功，拓跋雄势力再大，这罪若是落实下来他也得完蛋，就算他是皇亲不被杀头也得回家喝功夫茶去了。
当然，六镇大将军拓跋雄也不是呆子，肯定不会束手待毙——孟聚越想便越是心惊肉跳：这分明是东陵卫与北疆六镇军方的一次决斗。若想长命百岁，这种天上神仙打架的事最好不要沾身。
孟聚小心地说：“这种东西，常常是以讹传讹，那些愚民百姓，什么话他们都敢乱说的，前阵子我们还听说胡塔乡有人说天武帝显灵了，结果是一个神棍在那弄鬼，我们带他回陵卫还没动手他就软了——啊，镇督大人，你知不知道最近的好消息？靖安城新开了家天然大酒楼，他最近和人和酒楼抢生意，他们推出了特价菜，一桌山珍全席只需两分银子，镇督大人赏脸的话卑职想请您……”
“据密报，灭绝王阮振山已离开天河，已潜入我六镇辖地。孟候督察，我要你查办此案，将灭绝王捉拿归案，并且查探‘应天王’徐良、‘军师’刘斌等黑山贼酋的下落，看看他们到底死没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尽管早有预感，但真切地从叶迦南嘴里听到这句话，孟聚还是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他足足愣了五秒钟，才找出一个理由来推辞：“大人明鉴，虽然有这个情报，但北疆六镇延绵三千里，这么大的范围，若没有一个线索的话实在难以查找。”
“有线索。天河陵卫有暗线报告，赤城的秦氏家族与黑山军余孽有所来往，秦家很有可能一直暗中卖给黑山军兵器。他们既然有这层关系，我估计，灭绝王潜入，多半会借助秦家的势力做掩护。你不妨就从秦家着手查起吧。”
听到“秦家”两个字时，孟聚的手轻轻抖了下：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今天才刚刚栽赃秦家说窝藏叛军买卖兵器——不料竟是真的！
“叶镇督，卑职初来乍到，实在难以承担这么重大的案子。”
“没事，我相信你！”
“大人，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我一个从九品的候督察，出去连里正和地保都吆喝不动，不给小费的话连衙门的狗腿子都不肯帮我跑腿——不怕您笑话，我入陵卫是花了银子的，从小到大，一对一干架我还没赢过，去抓灭绝王那种凶煞——那不是送死吗？
当然，身为陵卫，卑职送命也就送了，但就怕误了大人您的事啊！
还望大人慎重考虑。大人，靖安陵卫也好，东平陵卫也好，比卑职更优秀的军官大把，比如说下官的同僚刘真就是位非常优秀的侦察员，他也一直盼望着能为大人效劳，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迦南鄙视地望着他：“这句话好象是你刚才说的吧？”
“是吗？”孟聚的脸丝毫不红：“那也是刘真教育卑职的。刘候督察一直立志献身陵卫事业，在他二十多岁的生命里，一直坚持与叛军和逆贼做最坚决的斗争。他不仅具备崇高的爱国主义精神，更在斗争中锻炼了精湛的业务水平，无论在侦查、审讯、情报、分析等各个领域都有着超越常人的水平。卑职认为，刘真阁下才是承担这个任务的最合适人选！”
（孟聚默默地对刘真道歉：“对不起啊，胖子，明年清明节时我会去给你烧钱的……”）
叶迦南摇头：“刘真刘胖子是吧？这个人我听过。这个人听说很机灵，捞钱也是把好手，但这个人太活跃，心思也太多，我不是很放心他。在东平和赤城两省，秦家的关系很复杂。而且，这个案子……我们要提防的，不仅仅是秦家。”
孟聚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虽然叶迦南没把话说透，但他也猜出对方的意思了。叶迦南防不是秦家——区区一个秦家也没资格让一省陵卫副总管提防——而是六镇大将军拓跋雄。北疆六镇历来是兵家重地，权势最重。在六镇大将军的位置上坐了七年，就算是头猪也该养出自己的势力和爪牙了。陵卫虽然是独立系统，但也逃不脱军方的渗透和威慑。
既不能跟秦家有勾结，也不能与军方贵族有纠葛，那么，不是军方出身也非勋贵子弟而只是普通人家出身的自己，刚从洛京调来与本地毫无纠葛——连孟聚都觉得，叶迦南若不选自己来办这个案子，那简直是天理难容！
麻烦的是，孟聚对这件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先要跟灭绝王这种绝世猛将厮杀，然后还得面对六镇大将军拓跋雄的愤怒——皇族侯爵，一品武将，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节旗镇帅，六镇范围内可便宜行事——这样的人物，用眼神就足以让一个从九品小武官灰飞烟灭了。
小命要紧，孟聚也顾不得颜面了，苦苦哀求：“大人，卑职业务不精，能力不够，这样的案子，卑职实在没办法啊！”
叶迦南嫣然一笑：“孟候督察，你该想想，今天你知道这么多，还能说不干吗？若你不肯干的话，那我也没办法了。”
孟聚打了个寒颤。叶迦南的“没办法”和自己的“没办法”显然不是一回事。他隐隐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秀丽端庄地小女孩会被称为“美女蛇”了。
孟聚左右为难：六镇大将军拓跋雄很强大，但他毕竟离得远，但眼前的美女蛇可是亮出獠牙了。孟聚心一横，决意说：“大人，要我接这个案子的话，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灭绝王凶悍，随行说不定还有高手，我打架不行，请大人安排高手对付他。”
“这个，不需你说。为这个案子，东平省内的地方官府和驻军兵马任你调动，还有一个精锐中队听你指挥，里面光是铠斗士就有八人，若是不足还可以申请——武力方面，你可以放心。”
孟聚想想，举手说：“还要银子！我要一千两银子。”
叶迦南微蹙秀眉：“干什么？”
“大人，您想必也听过前些日子武川镇的一件搞笑事吧？三个县城合起来上百捕快围捕大盗杜鹤，杜鹤拿着朴刀喊‘谁拦我就一起死！’结果，百来号人都是光吆喝不动手，大家眼巴巴地看着，杜鹤就这样冲出人圈逃了——这件事您该听过吧？”
“嗯，你继续说。”
“大人，办案是我们陵卫的事，地方官府只是协助，责任不在他们头上。边军也好，捕快也好，事不关己，他们都只会吆喝不卖力。对付灭绝王这种凶煞，抓捕只有一次机会。卑职官微德薄，说威信没威信说人望没人望，要想部下敢冲敢杀，只有靠银子了。”
叶迦南沉吟片刻，果断道：“行，就依你。”
她盯着孟聚，目露凶光：“先说好了，省陵署不好出这笔银子，这是我拿私房钱出来先垫着，到时若是抓到灭绝王，一切好说，这笔钱就当是请弟兄们喝酒了，我也不心疼；若是抓不到灭绝王——到时你一文不少地给我吐回来！姑奶奶的银两，不是那么好黑的！”
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美女突然骂起粗话来，让孟聚感觉很是突兀——不过，有这种有担当的上司，肯拿自己的私房钱出来办案，孟聚也不得不佩服对方的决心和气魄。
“还有一条，如果卑职侥幸能完成任务，大人是否能考虑把我调回洛京陵卫？得罪了拓跋雄和边军，六镇这里卑职是呆不下去了。”
“孟聚，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若你能顺利完成这个任务，我提拔你任靖安陵卫的副长官，加督察衔！”
“卑职很动心，但只怕没命去享受。”
“如果我跟你说，朝廷里有大人物很支持我，我也绝对罩得住你，你相信不？”
“卑职自然相信大人的话。但是大人，拓跋雄盘踞六镇七年了，他朝中难道就没人？大人您也好，拓跋雄也好，你们都是大人物，再加上你们朝中背后的势力，争斗起来，哪怕一点余波飞过来也足以要卑职的小命了。卑职胆小如鼠，不敢冒这个险。”
叶迦南哑然失笑：“自承胆小如鼠的陵卫军官，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这件事之后，你去江淮镇陵卫那边吧。江淮镇镇督何豹子是我朋友，去他那边任职，我一封信就够了。”
“大人，卑职还是更愿意回洛京去……”
“那是不可能的，孟聚，你该明白。”虽然声调没有提高，表情也没有变化，但叶迦南的语气却变得冷起来。
看到孟聚失望的表情，她放柔了声音：“孟聚，当时你过来，我是很奇怪的，你文武双全，又是良家子弟，这样的人才为何从洛京被贬斥到边地来？你的档案我看过了，也找人问了下你的事，大概也了解一点内情。你现在回去，那是不可能的，那等于是打皇家的嘴巴。等事情过去几年，事情冷下来了，那时我再帮你看能否调回去吧。”

第七节 美女蛇的关照
孟聚点头：“谢长官照拂。”
“不必客气。你现在要抓紧的，是把灭绝王给找出来，而且要快。天河陵的消息是十天前的，消息也不是很具体，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灭绝王是来过了、没来还是刚好在，所以你要立即动手了。”
“请示大人，这次行动该如何着手？暗访，还是正攻？”
陵卫的调查手段分正面突破和暗访两种。暗访就是派遣卧底、暗探潜入，收集线索；正面调查就是摆明车马，抓人回来审讯取得口供。两种办法各有利弊，暗访取得的线索较为客观真实，但耗时耗力；正攻法干脆利索，但弊端就是容易屈打成招，情报也不是很准确。
叶迦南也是办案老手了，不用孟聚解释：“这个，你来定吧。正攻和暗访都无妨，只要抓到人就行——我个人是倾向强行正攻，我们没时间耽误了。
孟聚，你不要担心！我知道秦家跟官府关系很好，秦家的四女婿就是靖安的长史——那又怎么样？在陵卫面前，地方官都是屁！那个长史如果敢阻碍你们做事，你们把他抓到我这边来，我来收拾他！”
“有长官支持，卑职自然不怕。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卑职不知道灭绝王阮振山的相貌，不知如何开始着手查探？”
“哦，我差点忘了。”叶迦南叫来了亲兵王柱：“去档案室把65号档案拿过来。”
王柱很快将一个羊皮封口的档案袋拿回来，叶迦南撕开档案袋上面的封条，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孟聚：“这是天河陵卫那边发来的，是阮振山的相貌图，是卧底暗探画的，也不知道有几分象……你大概有个印象就好了，这东西未必靠得住。”
接过来展开画像的时候，孟聚的手颤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答道：“大人，这种画像，不是很靠得住。”
画像上的男子身材高大，相貌粗悍，眉毛粗而浓，一头短短的红发，凶狠、桀骜的眼睛，蓝汪汪的——那个探子简直是天才，画虽然只有很粗糙的寥寥几笔，但却把人物的那种神韵和气质表现得淋漓尽致。几乎一瞬间，孟聚就能确认了，这就是今天搜查秦家时碰到的那个汉子。
“没错，就是他了。”孟聚再看了一眼，平静地将画像递还叶迦南：“大人，这画粗糙了点，但大体轮廓还能辨认。下官尽力而为，但不敢保证一定能抓到人。”
“这是自然。办案的事，三分人力七分运气，谁也不敢保证。”叶迦南站来，惦着脚尖努力地拍孟聚的肩膀：“好好干，孟聚。这事成了，我保举你直升督察！”
孟聚从那栋红色小楼出来时，夜已经深了。北疆的秋天冷得就是快，晚风里已经带了渗人的寒意，吹得孟聚身上冰冷，冷得和他的心一样。
小胖子刘真还在等着，他在院子里的石椅子上都睡着了，身子蜷缩成一团。孟聚推醒了他：“咳，胖子，醒醒！”
刘真迷糊着醒来，见到孟聚，他赶紧起身，嘀咕着：“好冷，真的好冷。没事吧？快回去睡觉吧，喝上两口酒。这美女蛇还真是折腾人啊，搞那么晚——老孟，你后面怎么有个女的跟着？”说到最后一句，刘真突然提高了声音，盯着孟聚身后，满脸的惊愕。
在夜深人静的漆黑夜晚，突然听到这样的话，真是会吓得尿裤的。孟聚无奈地摊手：“认识一下，柳空琴小姐——柳小姐，不要见怪，这位是靖安陵卫的刘真刘候督察，我的同事。”
他让开身子，一个黑衣女子安静地伫立在树荫下，窈窕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隐身了，只有明亮的眼睛发着润润的光。黑衣女子望了刘真一眼，无动于衷地转开了视线，仿佛眼前的人还比不上一棵树更值得她看。
“呃……”刘真望望孟聚，又望望眼前的女子，眼珠咕噜噜地转着，却是没说话。
孟聚敲了一下他脑袋：“不用瞎想。柳小姐是叶镇督的特使，派来监督我们的。”
“监督我们？什么意思？”
“来，我们到那边说。”
孟聚回头冲黑衣女歉意地笑笑：“失陪一下，柳小姐。”
黑衣女轻轻点头，动作细微到几乎看不到。
孟聚将刘真拉开几步，刘真一肚子不满，嘀咕着：“这小妞什么人啊？牛得跟我们欠她银子似的。”
孟聚压低了声音：“我就长话短说了：简单来说，这个小妞身上有一千两银子！”
刘真的眼睛猛然发亮，朦胧睡意一扫而飞。大魏帝国的从九品武官、靖安东陵卫刑案室的候督察刘真阁下毫不犹豫地说：“引到外边，做了她！银子你六我四，怎样？”
孟聚冷汗直冒，半响无语。
“不用吧……”
“我做事，你放心，绝对不会留手尾！靖安府衙门也好，陵卫也好，谁都查不出！”
“倒不是怕手尾的问题，那一千两银子本来就是给我们的。”
“给我们的也不能放过——呃，你说什么？给我们的！”刘真眼睛瞪圆，嘴巴大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了：“老孟，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开玩笑，只要我们今晚能抓住一个人，这一千两银子就可以安稳进袋。”
“谁？你说！”
这一瞬间，刘真的气势堪称神挡杀神佛阻灭佛。孟聚相信，即使自己说出的名字是六镇大将军拓跋雄——不，哪怕是大魏帝国的皇帝拓跋晃——这厮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抓人的。
孟聚嘀咕道：“胖子，你的贪财怨念真是太可怕了，你死了一定会变成财神的。”
“老孟，你说什么？”
“没什么。还记得今天我们查秦家的那个车队吗？当时我盘查的那个红头发家伙——就是他了！”
刘真跳了起来，怪声叫道：“什么？那个乡巴佬？他值一千两银子！？”他急得原地转圈跺脚：“早知道我当场就把他……不过现在也不迟，我们还可以去抓他！”
两人商量了一阵。刘真对本地的情况比较熟悉，他很有把握地保证，秦家一行人准会在靖安城里投宿，因为靖安城内也有秦氏的酒坊和产业，而秦氏的车队是不敢在城外过夜的，他们带了那么多货，深秋马肥草长，正是草原魔族南下掠夺的好时节，他们的侵袭小队经常出没在荒野草原上的，象秦家这种携带大批货物的车队，是魔族袭击的最好目标了。唯有倚靠驻军和高大城墙，商旅队伍才能得到保护。
“今晚我们就把秦氏的地方都抄了，挖地三尺也要找那小子出来！不能等明天了，万一明天这厮跑了，我们上哪去找人？”
孟聚也同意事不宜迟，事情拖过今晚怕就有变数。但秦家是靖安的大户，靖安城内秦家的产业有好几处，光是酒楼和客栈就有三家，另外还有秦府的家宅——上百间房子，还有城外的三个庄园——一个边境家族豪富到如此地步，这让从洛京过来见惯大场面的孟聚也咂舌不已。
“这么多地方，那个红头发的小子究竟在哪里呢？”
按照刘真的想法，管他在哪里，今晚靖安陵卫全部大出动，连同靖安府衙门的捕快和民壮，连夜就把秦家的产业统统查抄——只要刘真大爷一吆喝，以他交游广阔的关系，连夜召集百十号人不成问题，若还不够，城外的边军营地那边他也有朋友，也可以叫进来帮忙。吃大户的勾当大家都喜欢，反正有叶迦南在后面撑腰，闹得再大也不怕。
孟聚直摇头：“胖子，不说这样搞事后怎么收场，就是这个搜查也不妥。我们百来口人，没办法同时对五六个点形成包围。
若是集中人手先动一个点，万一抓不到人，那就走漏了风声，秦家的其他点就会提防躲避，疑犯也会闻风逃逸，那时我们就没法交差了。”
“老孟，你真是书生，想得太多了。秦家不是老幼就是妇孺，打算盘的商人哪有胆子反抗我们？我们分兵几路，同时动手，一个点去十来个人就能顺顺当当把事办了。”
孟聚还是摇头。刘真太大意了，他已习惯在陵卫的赫赫威名下，抓捕对象总是乖乖束手就擒了。但如果叶迦南说法是真的话——灭绝王阮振山出现在秦家的队伍里，这本身足够说明问题了——跟叛军做兵器生意的秦家绝非良善之辈，他们在面临绝境时更不会乖乖就擒。
但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跟刘真解释。虽然孟聚确信刘真跟秦家没有关系，但他不能确认刘真跟拓跋雄也没有关系。
刘真不死心，拍着胸膛嚷嚷着保证：“老孟，我叫过来的，都是过命的好朋友，好兄弟！只要咱发一声话，不要说区区一个秦家，就是官府衙门他们也敢砸了！这个，老孟你就只管放心好了！”
有些人，天生就有那种亲和力，擅长交朋结友——拿民间说的话来形容就是：“交朋友比狗虱传得还快”——不过刘真的话只能打两折听，他所谓的“过命好兄弟”，孟聚估计也就喝过两顿酒的交情。
孟聚冷笑：叶迦南最怕的就是军方知道此事，刘真居然还去请边军的人帮忙？想死也不是这样找。
最后，孟聚还是劝刘真打消了这个主意，理由非常简单：“我们只有一千两银子，你这样动员几百号人，到时怎么分钱？”
一语惊醒梦中人，刘真立即打消了这个主意：“老孟，我们两个过去，把这厮给逮了！”
从全城人到两个人，这也未免太走极端了。
孟聚哭笑不得。想到灭绝王当年驰骋中原十六郡破阵斩将夺旗所向无敌的气势，他苦笑：“胖子，你我这样的，上去个十个八个，人家全宰光也就撒泡尿功夫。”
“不是吧？这么猛？”
看孟聚神色严肃，刘真这才相信了，他皱着眉头思索道：“那是谁啊？最近北疆的通缉榜有这么强的高手吗？好象也没有什么高手流窜过来吧？杜鹤？罗松？方全真？都不象啊，这样的高手……”
突然，刘真脸色大变，他猛拍胸口，双手合十：“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怎么？”
“老孟，我们今天差点都被你害死了！好在今天你没检查他的箱子！”

第八节 夜探
孟聚一愣，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红发男子眼中的蔑视和桀骜，他那张崩得紧紧的脸——自己当时真是太大意了，竟然丝毫没有提防！
死神如此贴近地擦身而过，近得都能闻到它喷出的气息！
有些事，当时不会怕，事后才知道怕。深秋的寒夜里，两人都冒出一身的冷汗，看着对方的脸都是死白一片。
刘真咬牙切齿：“没办法，看来只好找那个家伙了。”
“那个家伙？是谁？”
“一个死要钱的畜生！”
“你确认不是在说自己吗？”
夜幕深沉，靖安城已陷入了沉睡，夜色下的城市街道一片静谧，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在街上走动着。靖安城多年不曾受到魔族的袭扰了，隐隐然已成为了连接草原与中原经济往来的中心枢纽。据说是草原北疆十三魔中很有实力的褐魔酋长恶恐离发话了，不许对靖安城骚扰，以免把内地商人都吓跑了，他们的牛羊皮都卖不出去了。
刘真领着孟聚，在迷宫一般曲折的小巷中转来转去。这里是靖安的贫民区了，除了醉醺醺的酒鬼摇摇晃晃地在道上晃荡外，道上稀稀落落没几个人——据说连巡夜的衙役都不会在晚上进这个区的。
在一家打烊的小酒馆的门口，刘真停住了马步。
孟聚抬头望酒馆的招牌：“忘忧居”。他抬抬眉：街头小酒馆常用的名字无非“上等杜康”、“郑二祖传美酒”、“王二麻子烧刀子烈酒”之类，没想到会有这么雅的名字，招牌的字迹开阔苍劲，笔画勾勒中隐隐透出一股英气。
“店名很雅，老板不是俗人啊！”
“啊，什么？”刘真回头问：“老孟，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招牌，这个字——这里的老板是读书人啊！”
“啊？真的吗？我来这么多次了，可一直没看出来啊！敢情王三那土鳖还是读书人啊，我还一直以为他跟我一样是杀猪的呢。”
刘真骂骂咧咧的，将酒馆的门板捶得砰砰作响：“王三，王三！开门啊，你狗娘养的快给老子开门！”寂静的夜晚，这“砰砰砰”的敲门声远远地传开去，显得格外响亮。
刘真捶了好一阵子，酒馆里才传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打烊了。喝酒明晚再来！”
“王三，是我！你这狗娘养的听不出我声音啦？找你有生意，快开门！”
门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门板被打开了一条缝，有人在里面用油灯照着看刘真的脸，刘真很粗鲁地强行把门推开，把里面的人也撞了个踉跄，他嚷嚷着：“王三你这个老家伙，连我都不认得了？都说找你有生意……啊，嗯！”突然，他的叫嚷顿住了。
跟在刘真的身后，孟聚也走进了酒馆里，突然心生警兆。他向后一跃，躲过了暗中伸过来抓他的两只手，站在门外的街上，手握刀柄，厉声喝道：“干什么的！陵卫，别乱动——把他放开！”
先进门的刘真已经被一个大汉拿刀架住了脖子，另一个壮汉反拧了他的右手，让他不得不俯身弯腰，无法反抗。两个人都是老手，配合默契，利刃逼喉，刘真连说话都不敢，只是不断支支吾吾地喊着对孟聚打着眼色，好象是示意孟聚快跑。
昏黄的灯笼光下，又有三个长着络腮胡子的胡人壮汉拿着武器围在门前，盯着孟聚，目露凶光。被孟聚厉声喝斥着，几个壮汉不但没有退缩，反而互相打着眼色。
孟聚眼角抽搐，知道今天的事恐怕无法善了。情急生智，他转身对身后远远跟着的柳空琴喊了一声：“柳姑娘，你回去报告！”
这里出了事，尾随的柳空琴立即明白事态紧急，二话不说转身就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正要走人，这时酒馆里传出了一声叫：“误会，这位狼爷，先不要走，有话慢说。”
孟聚做个手势，示意柳空琴先不要走，他冷冷地说：“不把刘真放开，什么都不好说！敢绑架陵卫，还想灭口？你等着灭九族吧！”
“狼爷，狼爷，有话慢说，大家好商量。”拿刀的壮汉们让开了一条道，一个干瘪的老头从人众中走出来，他举着双手示意没武器：“有话慢说，误会来着，大家好商量。”
“你先把刘真放开！”
“行。”
老头做个手势，那两个汉子把刘真放开了。得自由的刘真当场愤怒地跳了起来：“王三，你这狗娘养的是什么意思？你敢阴我？还想杀我？你奶奶的，你不想活了？”他一连串地骂下来，口沫飞溅。
老头眯起了两只眼睛，也不出声，任凭刘真狂骂。刘真说话时口水都喷到他脸上了，他也照旧笑眯眯地，只是拿出手帕来擦去了。刘真足足骂了他三分钟，吼得嗓子都嘶哑了，他才慢悠悠地出声了：“真爷，有话慢慢说，怒气伤肝啊！我这里有几包凉茶，真爷拿回去泡了喝，您最近的胃火可真不小，说话都有口气了……”
刘真又要发飙，老头却抢先举起一只手：“今晚的事是小老头的不对，我认。真爷和这位……这位新来的狼爷，要罚要打我都认。但真爷您也得体谅我们小民的苦衷啊，我们做这行生意的，半夜里突然被你们几位狼爷砸门，心里能不怕吗？怕了急了，就做出点糊涂事来了——总之，是我小老头不对，二位狼爷多体谅我们啦，本分老百姓挣钱不养家不容易，官府三天两头来找麻烦，江湖朋友也太赏脸了，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我们也很怕啊！”
孟聚望了他一眼，转头朝那边的柳空琴说：“柳姑娘，你在那边等我。”
柳空琴点头，下了马，却没走近来，只是牵着马站在道上。她对孟聚做个手势，示意不必理会她。孟聚点头，知道这个女子虽然沉默寡言，但却是机灵得很。
孟聚盯着老头：“他们是谁？”
王三昂着脸，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显出了无辜和疑惑：“谁？这位狼爷您说的是谁啊？”
“我说那几个，就是……”孟聚伸手一指，却是指了个空：不知什么时候，几个拿刀的汉子已经悄无声息地溜走了，那边只剩下空空如也的柜台。
孟聚浓眉一轩，正要发火，刘真却已先开口了：“不用问了，那几个人我都没见过，估计是过路的，有案在身。见我们半夜砸门进来，就以为是……他妈的，老子怎么这么倒霉！”
王三笑眯眯地跷起大拇指：“真爷真不愧是干这行的，明察秋毫，料事如神啊！那几位都是外地做道上买卖的，最近风紧，到小老头这边避风头，没想到闹出这么个误会——得罪了真爷您啊，真是很不好意思啊。”
“不你妈个头啊！”刘真一个响头磕在王三脑门上，又响又脆：“那几个王八蛋差点把老子喉咙给割了！王八蛋，老子记住他们了，哪天看到他们，不把他们扔黑牢里关上十年老子就不姓刘！”
“唉哟唉哟，真爷，你动手轻点，小老头年纪大了，骨头脆，经不住您老人家的神力了。”老子唉唉作势惨叫，眼中却不见多少惊惧。他对孟聚说：“这位狼爷很面生，以前没打过交道，第一次见面，请进来坐了说话吧。请问尊姓？”
孟聚平静地望着他：“你叫我狼爷，这是什么意思？”
“啊？狼爷您不知道？这是道上朋友对你们东陵卫的尊称，因为你们的衣服上都绣有白狼头啊！”
孟聚心下却明白，恐怕不止这个原因。东陵卫做事心狠手辣，肆无忌惮，江湖上素有“豺狼”的恶名，所以对方才以此相称。
孟聚点头，信步走进酒馆里，四周打量了下，很普通的一个小酒馆布置，一个大柜台，摆得整齐的几张桌椅，柜台上点着一盏菜油灯。孟聚也不客气，直接就在柜台边上的老板凳上坐下了：“我叫孟聚，在靖安陵卫做事。你就是道上大名鼎鼎的王三爷吧？”
王三点头哈腰：“不敢不敢，孟大人管我叫王三就是了。在二位狼爷面前，小的岂敢称爷？不敢不敢。”
“我初来乍到靖安，人生地不熟。王三爷是城里的老人了，今天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后还得王三爷多关照我才是。”
“哪里哪里，是大人您关照小民才对，小民哪里有本事关照你们陵卫的长官啊。”
孟聚微皱眉，知道碰到了那种滚刀肉了，最是难缠。这时，刘真跷着二郎腿插话了：“王三，孟长官抬举你，你这厮少在那啰唆卖嘴了！说起来，我们孟长官有点事要你办的。今天下午秦家有一个车队，从赤城那边送货来了，这个事你该知道吧？”
王三犹豫了下，点头说：“知道。带队的是秦家的三管事秦宏。”
“现在他们人在哪里？”

第九节 灭绝王的线索
“现在他们人在哪里？”王三一脸的糊涂：“孟爷，您说的话小民有点听不懂了。今天城里可没出失踪拐卖案啊！”
“废话，老家伙装糊涂！”刘真骂骂咧咧的：“老子问你，车队的人都落脚去哪了？”
“这个，真爷您可把我给问住了。秦家车队里都是秦家的帮佣和长工，他们自然是回秦家去了——要不就回自个家里了。车队里有几十号人，去哪了就是神仙也说不清啊！”
刘真探询地望向刘真，孟聚此刻已下定了决心：“王三爷，我知道，你是靖安城内道上有名的消息通。我要你帮我打听个人，他今天跟着秦家的车队一起过来的，我要你打听到他确切的落脚点。”
干瘪老头咂咂嘴：“孟长官，今天是咱们第一次见面，以后我的生意还少不得您关照，您交办我做事，那是瞧得起咱，没说的，这件事我准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您老人家只管回府邸安心歇息了吧，要找的人是谁？明天一早我就到府上给您回话去。”
孟聚摇头：“明天太迟了，今晚我就要得到确切消息。王三爷，我和刘真就坐这里不走了，等你的消息。”
“这……这怎么行？三更半夜的，我哪里找人打听去？”
孟聚笑笑：“王三爷，这就是你的事了，我只要得到确切消息。柳姑娘～”
他话音刚落，柳空琴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仿佛象没有实体的影子。好在孟聚已习惯这女子的神出鬼没了。孟聚敲敲桌面：“柳姑娘，这位王三爷有办法找到线索，请打赏他五十两银子。”
柳空琴不声不响地走近来，在桌面上搁下了五张十两的银票，转身飘然离开。王三眼中贪光陡生，伸手正欲拿银票，却被孟聚的手掌压住了银票。孟聚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王三爷，在洛京时，我听说即使道上的兄弟，也是很讲规矩的——难道靖安这边的江湖道朋友没有规矩？”
“哪里，哪里……”王三讪讪地缩回了手，可眼睛依然不离那几张银票。犹豫了一阵，他才慢吞吞地问：“孟长官，你要找的是什么人？”
“一个红头发蓝眼的汉子，个头很壮很高。他路引上的名字是杨威，赤城人。”
“杨威……杨威……红头发的……蓝眼睛……”默念了两次，王三摇摇头：“北疆道上没这号人物，应该是假名。恕我多嘴问一句，孟长官您找他是为什么事？”
孟聚摇头微笑不语，刘真粗声粗气地说：“王三，你真是越活越糊涂了！老子要的人，你找出来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嘛？”
“那是，那是。”王三讪讪地点头，眼神却闪烁不定。从本心来说，王三并不想掺合这件事的，能让狼卫们彻夜不睡守在这里等消息的案子，不用说都是惊天大案，对方说不定是哪路的豪强，参合进去可能要惹上天大的麻烦——但对方给出了五十两银子，这个价码也确实不低啊。
王三正犹豫，孟聚冷冷地问：“三爷，刚才忘记问了：刚才那几位玩刀子的朋友，是哪的人啊？可是良民不？让他们把路引拿出来看看？”
王三一愣，连忙笑道：“自然都是良民，良民……路引，这么晚了，大伙都睡了，不用看了吧？”
孟聚转头问刘真：“刘哥，我刚来乍到，不是很懂北疆的规矩：暴徒持械胁持朝廷命官的，该怎么判？”
刘真恶声恶气地嚷嚷道：“没说的，斩立决，诛三族，自首的可以判流放三千里边塞——不过我们北疆本来就是边塞了，那就只有斩首了！”
孟聚瞅瞅王三，目光似笑非笑：“喔？那窝藏、收容通缉案犯的呢？”
“没收家产，流放三千里——呃，还是要斩首！不过不祸及家人。”
“深夜聚众谋划，图谋不轨，为首的该如何判？”
“我们北疆是军事重镇，行的是军法！还是那个字，斩！”
“那～”
“孟爷，孟爷，您不用说了。”王三连连弯腰作揖，脸苦得都要挤出水来了：“我这就去找人，今晚准给您找出来，行不？”
孟聚笑笑，摆摆手：“王三爷请自便。我们在这边等着就是了，不用管我们。”
刘真嚷嚷：“王三，叫醒你的厨子，给老子炒几个小菜上来。跑了一晚上了，到现在还没能吃上饭，快饿死老子了！”
本来孟聚对这种街边小店的伙食并没有什么期待，能吃饱就行。但不知是否肚子饿的原因，王三厨子的手艺还真是不差，味道比起陵署食堂里的饭菜不知要好上多少。他和刘真狼吞虎咽地将桌面上的饭菜一扫而空，肚子圆圆地坐在椅子上休息。
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打着呵欠上前说：“客官，承蒙惠顾，一百个铜钱。”
“啊？王三没说免单？他在哪？叫他出来！”
“老板出去了，他什么也没说。”
孟聚望望刘真，后者以同样无辜的亮汪汪眼睛回望着他。
孟聚无奈，叫道：“柳姑娘～”
幽灵般的身影不知从什么地方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柳空琴面无表情地望着孟聚。
孟聚指着店小二：“这个人有案件的重大线索，打赏他一百个铜钱！”
柳空琴望望店小二，又望望孟聚，什么也没说，飘然走了。
孟聚的手僵硬地举在半空，刘真那个混蛋在旁边抱着肚子爆笑。孟聚恨恨地掏出腰包买单，恨不得一脚将刘真踢出五里地去。
吃完饭，伙计送了一壶茶上来给二人，一脸不爽地说：“客官慢用吧……”看他的表情，是恨不得这两个半夜来扰人清梦的家伙马上滚蛋。
但两个恶客丝毫没有滚蛋的觉悟，反而优哉游哉地坐着喝茶聊起天来。好在他们还有点良心，那个胖子挥挥手：“你去歇息吧。有事我们再叫你。”
店小二如临大赦，丢下一句：“客官慢用吧～”随后立即溜之大吉。
等店小二离开了，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孟聚问：“王三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他是靖安黑道的地头蛇，有名的消息通，在城里也算一号人物了，跟官府和三流九教都有交情，以后你想找什么线索找他准没错。不过这家伙有一个毛病，爱财如命，有了钱杀头的祸他也敢闯。他的消息很准很广，不过银子要得也狠，今天你摆那五十两银子在桌上，他眼睛里都要伸出手来了。”
“跟三流九教都有交情？他跟秦家，关系如何？”
“秦家是靖安府里的豪门，他们肯定打过交道。不过秦家是豪门，也未必把这些小地痞放眼里。老孟，你担心他跑去跟秦家说，是吧？”
孟聚担心的正是如此，但刘真满不在意地摇头：“反了他！他去跟秦家说，顶多也就拿个百把两银子。但他今晚得罪了老子，不把人找出来，老子现在就抓他回陵署去！”
刘真讲的也有道理，但孟聚却知道，若是王三真的向秦家告密的话，那他所得绝不止百把两银子——与叛军勾结，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为这个，秦家绝对舍得一掷千金的。有了这笔钱，王三足以远走高飞了，到时去哪找他？但现在也没办法了，担心这个也没用。
刘真反问：“老孟，叶镇督要找的这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孟聚摇摇头：“喝酒，吃菜。”
四更时分，王三才重新出现，他晃晃荡荡地出现在门口，显得很疲惫。等得心焦的两名陵卫同时起身，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王三拱拱手：“孟爷，刚才我跑了好多地方，问了不少人，总算幸不辱命。”
孟聚淡淡一笑，挪开手将桌面上的银票露出来一半：“王三爷辛苦了。”
“车队是昨晚酉时三刻进的城，车上的酒直接送到了秦家在西街的福延酒楼库房里，车队上的人在酒楼里用了晚餐，据说是因为路上碰到了官府查车，大伙被惊吓了，所以东家特意款待大家。吃饭时，那个红头发的汉子不见了，因为他不是车队里的人，大伙也没留意他。
辰时一刻，有人吃完饭从酒楼出来时，看见那个红头发的汉子从楼上的雅座下来，跟他在一起的人有秦家三管事秦宏、大管事秦开、秦家的大少爷秦穆、小少爷秦玄等几个人。他们上了同一辆马车，马车开往东街方向去了。
辰时三刻，有人看见那辆马车开入了东街二巷的秦家大院，知道是秦家的几个管事和两位少爷回来了。车子没在外门停留，直接进了内院。”
“还有吗？”
“没有了。两位长官，你们要找的那个红头发男的，十有八九就在秦府的内院里了。”
王三说完，满怀期待地望着孟聚。
孟聚问刘真：“从西街的福延酒楼到东街二巷，马车跑要用两刻钟？”
刘真咂咂嘴皮：“这个说不好，得看马车怎么跑了。”
“有没有可能，在途中他们下了车？”
“按理是不会，因为途中并没有秦家的产业……但他们若是找别的地方安置那个杨威，在途中放人下车，这也是说得过去的。”
孟聚又转向王三：“王三爷，能不能确认，杨威是否真的在秦府的内院里？”
王三愁眉苦脸：“这应该可以，不过需要时间。这大半夜的，要找秦府内院的人不容易。孟爷再给我两天时间，那就能确定了。”

第十节 她是暝觉师
孟聚沉吟不语。王三期待地望着他，目光中已经带了敬畏的味道——不光是为了银子。王三觉得，今晚见到这新狼卫与以前接触的官差和缉捕们都不同。他有礼貌，尊称自己为“王三爷”，而不象刘真他们大咧咧地喊自己“老家伙”，他办事有条理，谦逊，态度温和，交往下来让人觉得——怎么说呢——很服气。这个年青人有一种魅力，令人觉得亲近但又不敢接近。
考虑一阵，孟聚轻叹口气，把手从桌面上的银票上挪开：“王三爷，今晚多有叨扰，以后说不定还有麻烦的地方，这个，拿去喝碗热酒吧。”
话音刚落，王三已将桌上的银票拿过，揣进怀里，动作迅速有如电闪雷鸣，孟聚只觉眼前一闪，银票已经没了——孟聚觉得，这家伙若是出手也这么快的话，那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闪电剑、快刀客等好汉也不必满世界地行侠仗义了，回家种地是正经。
临走前，孟聚对王三说：“今天大家第一次见面，出了点不愉快的事，王三爷说是误会，那我也信这是误会吧。那几位拿刀子的朋友，我们给三爷面子，只当没见过他们。”
“是是是，谢谢孟长官，谢谢长官抬举。”
“但他们既然是三爷的朋友，那三爷你就得跟他们说说，靖安是有王法的地方，吃饭喝酒可以，玩女人也没问题，那些道上生意，就不要在这里弄了。不然的话，就别怪靖安陵卫不给道上朋友面子了，王三爷你也免不了关系。”
王三拿了银子，笑得脸上都开了花：“那是，那是。咱们都是规规矩矩的良民，犯法的事咱不干，不干！”
孟聚点头，抬脚欲走，刘真却说：“老孟，你先出去，我跟这老家伙聊两句。”说着，对孟聚挤眉弄眼地使个眼色。
孟聚一愣，随即会意：“我在外边等你。”说罢，也不理会王三哀求的眼神，他自顾出了门，门飞快地在他身后关上了。
孟聚站在门边，只听得门里传来刘真恶声恶气的吼叫：“老家伙，今天你的人把老子捅伤了，医药费给不给？误工费给不给？精神损失费呢？伤残金呢……什么，没钱？你说大声点！老子听不见……多少？有种你再说一次！老子被你打伤，你就赔这么点好意思吗～不要你赔了，老子照样割你一刀回来，你说割哪里好！”
伴随着刘真的吼叫声，还有噼里啪啦的肉体打击声，还有王三的惨叫和哀求声。
孟聚忍住笑，走开几步。他看到柳空琴站在街边，安静得如一棵玉兰树。
孟聚主动地走过去：“柳姑娘，守了一夜，辛苦了。”
柳空琴抬眼望望他，却没说话。
“柳姑娘，叶镇督要找的人，现在就在秦家大院里。我想调集人手去捉拿。”
柳空琴的话语就如她的人，冰冷而平静：“大人指示，我只负责监督和协助，不干涉您的决策。”
孟聚吸了口气，这个答复是早在他预料中的。
“柳姑娘，叶镇督说过，为查办这个案子，我可以调用一个精锐中队——我请求立即出动。”
柳空琴望着他，目光里带着惊讶。她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很书生气的年青军官竟然这么能干，几个小时就找到了线索，并敢下定决心出动人马了。
“人马在哪里集结？”
“靖安城的东街二巷，立即集结。请注意隐蔽，莫要惊扰了周围居民。”
柳空琴面无表情：“好。”
孟聚等了一阵，却见柳空琴还是站着不动，诧异道：“柳姑娘，你不回去传令调兵吗？”
“不必了。消息已经传回去。孟候督察您现在过去，叶镇督的人已在那边等着您了。”
孟聚一震，他打量柳空琴一阵：“没想到，柳姑娘您还是一位瞑觉师。失敬失敬。”
见孟聚立即明白过来，柳空琴倒显得有些诧异了：“孟候督察见识很广啊。”
“哪里，以前在洛京时听人说过罢了。”
瞑觉师的历史和斗铠战士的历史同样悠久。传说最早——也是最强的——瞑觉师就是当年南唐开国皇帝李长生的首席军师沈天策，她也是瞑觉师一系的创始人。
瞑觉师，就是一些具备特异能力的人。他们能用心灵感应向别人传递思想，同时能用灵觉掌握一定范围内的动静。瞑觉师在战场上的用途非常大，他伴在指挥官身边，用传心术向斗铠士们传达指挥官的命令，同时也用暝识术查探战场情报，向指挥官反映，使得指挥官能第一时间掌握战场形势，如臂使指地指挥部队，可谓斗铠部队的指挥中枢。同等数量的斗铠部队，有瞑觉师参与指挥的部队比没有瞑觉师的部队战力要高上五成，那是有组织杀无组织的区别。
而瞑觉师的作用远不仅于此。强大的瞑觉师甚至能够心灵攻击，能发动“心灵风暴”，让对方官兵和铠斗士发疯致狂。没有瞑觉师守护的部队，甚至可能被对方一个“心灵风暴”就报销了——不过那种强大的瞑觉师也是传说级别的了，非常罕见。
瞑觉师作用并不仅仅局限在战场上，在政界和民间同样用途很大。北魏朝廷在一些重镇和地方官府安置瞑觉师，担当地方镇抚与中央朝廷之间的联系人。借助瞑觉师，地方官能第一时间向中央朝廷报告突发情况和政务，中央借此也能迅速掌握地方实情，加强统治。
瞑觉师作用巨大，但数量却极其稀少。不要说那种能发动心灵风暴的天级瞑觉师，就是一些粗通传心术的瞑觉学徒都是凤毛麟角一般稀少。
第一个瞑觉师的出现至今已超过三百年了，无论在北魏、南唐还是西蜀，暝觉学科的研究都是关系国运的重中之重。那些拿着高薪学者们研究了近三百年，著作加起来能压死一个斗铠战士了。学者们划分了十几个分类学科，创造了大堆骇人听闻的学术名词——什么“脑垂变异”、“瞑觉天赋指数”、“波传递”、“波速递增”——据说有一次，当今皇帝拓跋晃突然心血来潮，召集皇家联合工场的学者们来请教瞑觉师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杯茶没喝完，拓跋晃就下令学者们统统滚蛋了——英明的陛下一瞬间就明白了，他一万年也不可能听懂这些的。
瞑觉系的研究著作可谓汗牛充栋，但在最关键的问题：瞑觉师到底是如何产生的？——或者更具体地说：如何大量制造瞑觉师？——各国依然毫无进展。学者们只知道，一名瞑觉师的产生，不但需要艰难的修炼和培养，耗费巨量珍惜物资，更重要的是——他（她）本身必须得有瞑觉天赋！
就像石头里孵不出小鸡一样，没有天赋的普通人哪怕堆一座金山给他也成不了瞑觉师。而瞑觉天赋的产生概率又是极低的，十万甚至百万人中也未必会有一个人具备瞑觉天赋，更不要说他能有运气被发现来培养和修炼了。
物以稀为贵，瞑觉师的地位非常超然高贵。在北魏朝廷里，军队里只有都将以上级别的军官才有资格配备瞑觉师担当助手，而地方上则只有一省的总督或者巡抚级的高官才有资格。
知道柳空琴是瞑觉师，孟聚心中震惊不已：叶迦南到底是什么身份？东平省陵卫的同知都督，一个五品官，离配备瞑觉师的级别还天差地远呢，却能轻易派出一名瞑觉师协助自己，这种举重若轻的实力不能不令孟聚敬畏。
门咯吱一声响起来，刘真趾高气扬地从酒馆里走了出来。
“老孟，今天收获不小！改天我请你喝酒去。”
在刘真兴高采烈的身形后，露出了王三那张欲哭无泪的苦脸。
孟聚客气对他点头打招呼：“王三爷，看来气色还好？”不等王三眼眶里的泪水滚落，他已经飞快地转身走开，装作没看见后面那凄惨的哭声。
走出一条街，孟聚才对刘真说：“刘哥，今晚谢谢你帮忙了。接下来我要到秦府那边去。那杨威是个亡命徒，等下说不定要有厮杀，很凶险的，你还是先回家歇息吧。”
刘真豪气干云地表示，虽然认识不久，大家十分投缘，已经是过命的兄弟了。既然是兄弟，怎么能眼看着孟聚一个人去厮杀冒险呢？这种事，他是万万不忍心做的。
孟聚还没来得及感动呢，正打算接受刘真的好意，却听得刘真口风一转，唉声叹气道，但又怕自己武艺低微，拖累了刘真捉拿暴徒。万一到时为了掩护自己，反倒累得孟聚分心露出破绽，反遭敌人毒手，这岂不是天大的憾事？——总而言之，为了孟聚的安全，虽然心中十分不忍不舍心如刀割，但刘真大爷还是打算回府去歇息睡觉了。
孟聚哭笑不得，正要说话，旁边的柳空琴却在催促了：“孟候督察，你们就少啰嗦了。镇督大人已经出发，在那边等着了。”
“啊？镇督大人也去？”
“这么重要的行动，镇督大人不亲自出马坐镇，她怎么放心？”
孟聚转向刘真：“刘哥，那你就先回去吧……啊，刘哥，你这是什么表情？”
“老孟，我已经想好了！”刘真的眼睛灼灼发亮，犹如黑暗中的启明灯：“兄弟就是兄弟，哪怕刀山火海也要一起闯荡！抛下让你一个人去冒险，这种事我实在是做不出来！老孟，你不要再劝我了，无论怎么说我都要和你一起过去！”
“啊啊？”
“兄弟，关键的时候就得两肋插刀；男人，面对危险就得顶着，寸步不能退！知道你有危险，我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在燃烧，烫得我受不了！我要战斗，我要流血——老孟，这是男人跟男人之间的事，你再啰嗦就象个婆娘了，一句话，让不让我去？！”
“……你想去的话就去吧，应该没问题吧……”
“好！干脆爽快，这才象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刘真豪气冲天，简直有如传说中的武圣再世，下一刻，他压低了声音：“对了，老孟，等下见了叶镇督，你可要顺便把我给介绍一下啊，千万记得啊……”
当孟聚赶到东街二巷时，东方天际已经隐隐出现了鱼肚白，但夜幕却是依然深沉，漆黑更浓厚了，伸手不见五指。
在巷子口，他的坐骑被人拦住了。黑暗中绰绰地出现了几个拿灯笼的人，团团逼上来。孟聚一惊，正要拔刀，来人却抢先叫出了他的名字：“孟聚吗？”
“我是。你们是谁？”
“镇标的人。叶镇督在前面等你，下马过去吧。”
漆黑的夜幕中，孟聚和刘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行走着，脚趾几次磕到了什么，疼得他倒吸冷气。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到处都是黑衣黑衫的陵卫官兵，刀剑的反光在黑暗中闪耀，也不知道陵署到底出动了多少人。

第十一节 布置
在打烊的裁缝店门口，孟聚再次见到了叶迦南。这俏丽的女子坐在店门口的石栏上，端庄又威严。几个便服的侍卫拿着灯笼围在她身边，将她俊秀英气的脸映照得红扑扑的。
自己辛苦了一个晚上，迅速地找到抓捕灭绝王的线索，孟聚本以为叶迦南要好好表扬自己一番的，不料见面时，对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孟聚，我们等了你足足一刻钟！”
孟聚愣了一阵，才讪讪回话：“镇督大人见谅。从贫民区过这边，路难走天又黑，卑职不敢快马，所以来迟了。”
“你说，灭绝王就在前面秦家的院子里？”
“卑职有八成把握。”
“说说你的理由！”
“昨晚辰时，有人见到他上了秦家的马车，又有人见到那辆马车开进了大院的内院里——凭此，卑职觉得，灭绝王应该就在里面。”
叶迦南冷哼道：“自以为是！难道他就不会中途下车吗？”
“大人，他为什么要中途下车？”
叶迦南秀眉一挑，她老气横秋地说：“孟聚，作为一名陵卫，你要把任何可能的情况都考虑到，并做好应变的准备！”
这自作聪明的小娘皮不知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孟聚嘴上毫不示弱：“大人，能应变任何可能——那不是陵卫，那是神仙！卑职觉得，能应付最有可能的事已经很不错了。”
听孟聚出言顶撞，叶迦南的左右随从面露忿然，有人已打算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侯督察了，但叶迦南又冷哼一声：“就你废话多！”却不再说话了。
于是左右都知道了，叶镇督对这个从九品小武官青眼有加，大伙望着孟聚的目光也顿时变得亲热友善起来。
孟聚也是轻呼一口气。刚才那一下顶嘴，他也是在冒险——无论如何位高权重名声赫赫，尽管人们给她加上英明神武的光环，但叶迦南本质上却依然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现在还在青春叛逆期呢。虽然在部下面前摆出一副威严神圣的样子，但她有时也难免流露小女生爱拌嘴的天性。
众人都没有再说话，伫立在原地。在远处，遥遥可见大片的房屋连绵不绝，不需人解释，看到众人的目光都望向那片房屋，孟聚便知道那肯定是秦家的庄园了。
军官们威武地远眺前方，神情严肃，象胸有十万雄兵正在运筹帷幄着，个个俨然天武再世，反倒是正主儿叶迦南还显得轻松点。明眸洁齿的美貌少女左顾右盼，不时用小牛皮靴磕着脚下的地面。她一直注意张望着孟聚过来的那条巷子出口，脸上的神情显得很不耐烦。
看着叶迦南象是在等谁，孟聚也不敢出声询问。这时，刘真拉拉他的衣裳，孟聚记得他想要被介绍给叶迦南的事，心想这里侍从如林，说不定叶迦南家牵狗的都是七品官来着，哪里是一个从九品武官该露面的时候？但无奈刘真把他的衣裳拽得死紧，孟聚只得出声：“镇督大人，卑职有事要禀。”
叶迦南将头转了过来：“嗯？什么事？”
“今晚卑职受命查办此案，在追查线索过程中，卑职的同事，靖安东陵卫的刘真候督察给予卑职很大帮助。没有他的尽心协助，卑职是不可能这么快就获得进展的。”
“刘真？”叶迦南沉吟：“他来了吗？”
刘真从孟聚身后兴奋地跑出来，单膝跪倒在叶迦南面前：“卑职靖安陵署候督察刘真参见镇督大人！”
借着灯笼的光亮，叶迦南打量了刘真一番：“哦，你就是那个刘真啊。我听过你的名字。”
孟聚在旁边看得清楚，叶迦南的语气和眼神都颇有味道，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他能看出来，叶迦南对刘真的印象并不好——也不知道小胖子以前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居然都惊动到了一省镇督，孟聚隐隐然有不妙的预感。
但刘真跪在地上毫无知觉，听得叶迦南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兴奋得恨不得长出一条尾巴来摇摆：“贱名居然能入大人之耳，实在是卑职的荣幸！不知大人是怎么知道卑职名字的？”
叶迦南嫣然一笑：“刘候督察的大名，我是如雷贯耳了。大伙都说靖安陵署有个好汉刘真，武艺高强，威猛过人，有万夫不敌之勇，直追前朝豪杰猛将，实乃不世出的壮士！”
听得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高度盛赞，刘真激动得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大人谬赞了！说卑职能敌万人，这实在是过奖之词，卑职三岁习武，练就一身不俗武艺，料理三五百个北疆魔族不在话下，但若再多的话卑职就觉得稍微有点为难了，收拾起来要费一番功夫了……说卑职能力敌万人，这实在是过奖了……”
叶迦南由衷地赞叹道：“果然是难得的虎贲之士啊！本座这里也正好有个任务，非大勇无畏之士不能担当！”
“卑职愿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那好！我们马上就要对秦府发动进攻了。有劳‘万人敌’刘候督察担当前锋，杀开一条路来，擒拿通缉要犯！”
叶迦南天真无邪地微笑着：“想来以刘候督察能力敌三五百魔族的武勇，对付区区几个护院家丁，捉拿个把通缉犯，那还不是易如反掌、手到擒来？等捉到了要犯，本座定会记得你的功劳！”
这时，刘真就是再傻也知道不妥了，脸色煞白，冷汗直冒。
酒馆里，孟聚已经和他透过底了，那个红头发的家伙是厉害角色，杀人如吹灯。这样的危险人物，自己恨不得能避开他五十里地。只是听说叶迦南在此，想到她堂堂的一省镇督既然亲自压阵，护卫高手定然众多，应该很安全吧？抱着在上司面前混个面熟的念头，他才屁颠屁颠地跟着孟聚过来，没想到竟被推上了担当前锋！
自己这冒牌的“万人敌”碰上了正货，怕不死得很惨？
刘真牙齿咯咯作响：“卑职……卑职……愿留在镇督大人身边护卫您安全……”
“没事，我身边的护卫够用了。”叶迦南笑得又甜又美：“来人，给我们的万人敌准备一把趁手的兵器。”说完，她施施然走开了。
叶迦南一行人走开了，刘真狼狈地爬起来，表情象是刚刚被人强奸过似的，他哭丧着脸问孟聚：“这……这……是怎么回事？”
孟聚只能报以苦笑。他拍拍刘真的肩：“可能是叶镇督跟你开玩笑的。等下你不用理会她，跟在大伙后面进去就是了。这么多人，她不会记得你的。”
“开玩笑的？”虽然无论叶迦南无论是语气和口吻都不象，听到这个理由，刘真如蒙大赦：“对对，镇督一定是在开我玩笑，哈哈，镇督大人真是幽默，幽默！”
孟聚跟着干巴巴地笑了两句，这时有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低声叫道：“谁是刘真？”
“啊，我是，你是？”
“镇督大人让我们给你找兵器。你要用什么兵器？军刀？长剑？刺枪？还是流星锤、狼牙棒之类重兵器？等下冲进去，没个趁手家伙可不成，你快跟我过去选吧！”
笑容僵在了刘真面上，他哭丧着脸望向孟聚：“老孟……”
这家伙贪财好色胆小，说不定还干过不少坏事，但毕竟是和自己称兄道弟的人，孟聚也不好意思眼睁睁看着他被逼着去找灭绝王这样的凶煞送死。
“知道了，我去跟镇督大人说说。”
远方传来了五更的响声，天色蒙蒙发亮，黑暗渐渐消退，已经可以看见眼前的景物了。孟聚走过去时，几个军官围在叶迦南身边，看军装和气势，都是位阶不低的大人物。大伙低声商议着，孟聚隐隐听到几句，知道他们在商量等下如何攻进去。
对面的都是高官，孟聚也不好意思凑近去，只能无聊地在周围转着圈。好在侍卫们都知道这个从九品小武官是镇督赏识的人物，倒也没人出来赶他走。
偏偏叶迦南眼尖，看到了在外围转悠的孟聚，向他招招手。
孟聚吃惊，指指自己的鼻子：“我？”
叶迦南不耐烦，叫道：“就是你，快过来！”
孟聚慢吞吞地走进去：“镇督大人安好，诸位大人安好。”
没有人回答。军官们连看都不看这个小武官，象是老虎和狮子无视一只闯入他们地盘的野狗。倒是叶迦南出声为孟聚挽了点面子：“这个是靖安陵卫的孟聚，很能干的人，他一个晚上就找到了灭绝王的线索……”
一个老军官干巴巴地打断：“灭绝王是不是真的在里面，现在还不知道。孟聚，你光凭一点风言风语就武断虚报，半夜里惊扰巨大，太过孟浪了！”
这老军官干瘦，又黑又瘦，眼睛细长，眼角下吊，相貌显得很滑稽，但他的身份可一点不滑稽：银色肩章上三颗银色的星星灼灼发亮，显示他是在场身份最高的武官——比叶迦南还要高。

第十二节 敢死战队
孟聚立即就知道他是谁了，叶迦南的上司，东平陵卫都督，从四品武官，霍鹰镇守督察。
虽然霍鹰一副吊眉折寿相，但连孟聚这个新人都知道，这厮昔年也是个狠角色。当年他在江淮陵卫做同知都督，派出杀手连续刺杀南朝李唐的将领，挑拨南朝皇帝与权臣之间的关系，但后来被南朝识破，激怒之下，南朝的天策北府派出大批鹰侯以牙还牙，悬赏万两银子要霍鹰人头。
南唐天策北府的断事官萧何我向皇帝李倪保证：“一个月之内，霍鹰人头落地！”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徐州城里弥漫着腥风血雨，南唐的鹰侯和赏金杀手们蜂拥而至——拿徐州城老百姓的话来说：“每天晚上屋顶都要被人踩坏几次的！”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徐州百姓的屋顶烂得－－都没屋顶了，霍鹰却依然活蹦乱跳。在那几个月里，死在霍鹰和江淮陵卫手上的鹰侯高手和江湖杀手不下四百人，砍下的脑袋多得徐州城头都摆不下了。
最后，南唐觉得，为了北魏的一个中层军官，这个损失也实在太大，划不来了，北府偷偷撤下了悬赏令，北魏的东陵卫难得在气势上赢了对方一次，得意洋洋地在驿报上鼓起腮帮子狂吹了一通，也让皇帝拓跋晃龙颜大悦，好生夸奖东陵卫总都督白无沙，还赏赐了一笔奖金，增拨了一笔经费。东陵卫上下都很开心——唯一不开心的是霍鹰，事情风头一过，他就递调离申请了。
好在白无沙也能体谅部下的苦衷，立即同意将他调到被北疆的东平省当都督——知情人都说，这是找了一个离南唐最远的省份，不然霍鹰真的要完蛋了。
到东平陵卫这几年，不知霍鹰是否吸取了当年的教训或者是为了躲避南朝刺客，行事一直很低调，也很少抛头露面，弄得东平陵卫上下都只知道他的副手叶迦南，不少人甚至还真的以为叶迦南就是东平陵卫的正都督了。
孟聚没想到，自己的情报竟连这位隐居已久的大波士都引出来了，更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没冒头就遭到这位传说中的猛人狠狠一击——以霍鹰的身份和资历，他这一击的力度可真是不轻，敲得孟聚眼冒金星。
等下搜到灭绝王还好，搜不到灭绝王的话，自己提供虚假情报，半夜里惊动了整个镇标，麻烦就大大的了——自己最好先收拾好包袱，准备去魔族那边做卧底吧。
自己带来的人被霍鹰这么赤裸裸地找麻烦，而且霍鹰那几句评语“光凭几句风言风语就轻率武断虚报、惊扰巨大，孟浪”——怎样都更象说自己而不是说孟聚，叶迦南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
她冷哼一声：“孟聚，可听到霍都督的教诲了？等下，你可要给我争点气啊，冲进去抓住阮振山，也让大伙看看你如何孟浪了！”
东平省陵署的两大巨头针锋相对，火药味甚浓，周围的军官们都不敢插嘴。
两大巨头争锋，火力焦点却在自己身上，孟聚心头叫苦：“卑职自然会尽心竭力，奋勇作战，不辜负二位大人的期待。”
霍鹰昂着头，理都不理孟聚，象是没听到他说话。
叶迦南本来是想把孟聚留在自己身边的，但被霍鹰这么一激，她也头脑发热：“很好！孟聚，你自管放心去冲杀！有我在这里，报功折子上谁也抹不了你的功劳，到时我专折保举你！你先去挑选兵器，等下听命令。”
孟聚垂头丧气地退了下来，刘真在那边等得早已望眼欲穿，见到孟聚回来，他一下跳了过来抓住孟聚：“如何？如何？镇督大人是怎么说的？”
孟聚没好气地望着他：“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没等刘真答话，他已经先说了：“好消息是你做前锋不再孤单了，坏消息是咱们一块做敢死队了！”
“啊！”刘真的表情悲恸欲绝：“难道，叶镇督对我这么有成见？连帮我求情的人都不放过？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孟聚苦笑不已，心想：“你算哪根葱啊！人家压根就没记得你。”他也懒得对刘真解释刚才的事了，呆呆地坐在地上。刘真坐他旁边，呻吟般啰嗦着：“老孟啊，我对不起你，拖累了你，”一阵又说：“可怜哪，我才二十五岁啊，美貌无双的青春少年，玉树临风的绝世公子，大好的人生，可怜马上就要英年早逝了……”
（孟聚帮他补充：“你=玉树临风的绝世公子+五十斤肥肉。”）
过了一阵，刘真又嘀嘀咕咕：“太可惜了，今天好不容易弄来一笔小财，足有八十两银子，我若是死了，这笔钱怎么办？老孟，你帮我保管吧，到时我若有什么不测，你帮我把钱交给爹妈，就说孩儿不孝，不能侍奉他们老人家了……”
孟聚伸手要接，但胖子转瞬又改变了主意，把手又缩了回来：“可是万一，老孟你挂了，到时乱糟糟的，你的尸体被那群王八蛋拖走了扔进水井里毁尸灭迹，我上哪找你要银子去？算了算了，我还是自己保管吧……”
孟聚忍无可忍，狠狠一个响头敲在刘真脑门上：“你这个乌鸦臭嘴，收声吧！”
两人都不说话了，眼盯着远方的秦府庄园发呆，晨曦的微光下，庄园黑色的轮廓犹如蹲伏在地上的巨兽，正张开了大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五更两刻，有人从黑暗中向他们跑来，低声吆喝着：“先锋敢死队，马上集合！刘真，孟聚，王柱，杨力，罗强，你们快过来！”
刘真和孟聚对视一眼，彼此都看清对方脸上的惨白。孟聚低声说：“刘哥，你说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富贵都是拼出来的！你我都不是短命折寿的人！”
刘真牙齿咯咯打战：“呃，对，咯咯，上！”
跟着召集人，刘真和孟聚来到了巷子前的一片空地上，那里已经有人先到了。十来个身形剽悍的壮汉手持各式各样的武器，杀气腾腾地聚在那里。
队伍里有个大胡子壮汉冲刘真和孟聚喊话：“怎么这么磨蹭，快过来！”
孟聚一看，喊话的大胡子居然是认识的，就是昨晚见过的那位叶迦南的亲兵王柱。见到个熟人，刘真和孟聚都很欢喜，连忙冲过来：“王兄弟，王兄弟！”
王柱回头，认得孟聚：“是孟大人……还有这个胖子。你们也是当前锋的？”
“是的。”
“这种活一般都是我们卫卒干的，两位大人都是朝廷命官，怎么也要干这个？”
刘真和孟聚苦笑无言，孟聚反问：“王兄弟，你是叶镇督的亲信，怎么也要被逼着干这个？”
“谁说逼我的？我是自己申请的。”
“啊？”
“你们不知道？干一次敢死队起码能拿二十两银子，足够我们干两年的了。”王柱满意地说：“何况这次的活又不危险，查抄一个富户庄园罢了，比起以前在北疆前线当敢死队要迎着魔族骑兵的马阵对冲，这种活够轻松了，说不定还能捞点外快——好多人抢着要干呢！”
看来这次省陵署也很注意保密，连参加行动的士兵都不知道真正的目标。孟聚正想提醒王柱，刘真猛拉他的衣角，抢过话头：“那是，那是。这种行动，没啥大不了的。”
“就是嘛。孟大人，还有这位……这位胖子大人，等下进去可要眼明手快，值钱的东西赶紧揣进口袋里——不然等下大队人马进来了，那就什么都洗得干干净净了。经了抄点员的手，那就不好做手脚了。”
“是是，谢谢王兄弟指点。”
王柱过去和旁边的人闲聊了，孟聚才悄悄问刘真：“你干嘛拉着我？”
“老孟，你都跟他们说了，到时谁敢冲前面？多些人帮挡一阵，我们跑路也有时间啊。”
孟聚一愣，随即无奈地苦笑。连这种事都算计到了，刘真心思也太阴了点——不过也没办法，为活命，谁不是绞尽脑汁？
他看看周围，敢死队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除了自己和刘真以外，个个都是腰粗膀圆的壮汉。他们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大刀，有长剑，有大锤子，有流星锤，甚至孟聚还见到有一个壮汉扛着狼牙棒的。
大家的穿着也各不相同，有人穿着军中配的轻甲，有着穿着全套的软甲，有人穿着普通军服，那个抗狼牙棒的壮汉甚至将上身军装扯了下来，露出了雄伟的肩膀，他的胳膊比孟聚的大腿还粗，肌肉团团隆起，象是力气满溢得身体都装不下了。
大伙神态都很轻松，很多人都是认识的，互相打着招呼聊天：“哈，你小子又来骗钱了！”、“老王，好久不见了。”、“听说这次的赏金有三十两银子呢！”
壮汉们耍弄着手中的兵器，沉重的武器在他们手上轻松得象小火柴似的，耍出各种花式来，互相炫耀比试，互相逗笑着取乐——不象是准备去厮杀的军队，倒象是一群准备去旅游的人。
看到队友们强悍过人，个个都好像很能打的样子，孟聚重新对存活有了信心：“这么多好手在，即使碰到灭绝王也能顶上一阵吧？”

第十三节 开始行动
他正胡思乱想，却听到队伍外头有个女声在叫：“孟聚！”、“王柱！”，孟聚闻声望去，柳空琴就在街口，正冲他招手。
他和王柱走过去：“柳姑娘？”
柳空琴玉容平静：“镇督大人有些话要交代你们两个。王大哥，等下进去，你要关照孟大人。孟大人和你们这些武夫不一样，他是读书人，身骨弱。王大哥你经验足，要护着他。”
王柱望了孟聚一眼，拱手道：“既然是镇督大人的命令，我自然从命。请柳姑娘回禀镇督大人放心，我会保护好孟大人。”
叶迦南居然还惦记得自己？
想到那个人小鬼大的女孩子，孟聚心头泛起一阵温暖的感觉，暖暖的，很舒服。他也拱手：“谢镇督大人关心。也谢谢柳姑娘您辛苦传话了。”
柳空琴对王柱说：“王大哥，您先回队伍里。”
等王柱离开了，她才对孟聚说：“立不立功不要紧，活着出来才是真的。王柱厮杀是把好手，进去以后，你不要离他太远，听他指挥，不要乱跑。情况不妙就赶紧走人，不要逞英雄。”
孟聚心头闪过一丝疑惑：“柳姑娘，这个……也是镇督大人的意思？”
柳空琴眼波流转，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她从身后的包裹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手弩，交到给孟聚：“这是小手弩，能连发两枚箭矢，孟大人你该知道怎么用。这是镇督大人护身的东西，特意借给你用的，完了你要自己还给镇督大人，不要弄丢了。”
柳空琴对孟聚微微鞠躬：“孟大人，一切小心，平安归来。”
孟聚以鞠躬回礼，当他直起身时，柳空琴已飘然离去了，窈窕的身影在蒙蒙的晨光中渐渐消失。望着她，他心中泛起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天色又亮了一点，进攻的时刻即将来临，队伍集合点名，带队的是一个留着短寸发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军官，他没佩徽章，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目光阴沉而凌厉。
他给众人训话，声音很有穿透力，给人一种刺疼耳膜的感觉：“我们等下越墙进去。可能会有秦府的家丁护院来阻拦，上头已经下令了，凡是敢阻挠的，一律杀。
进大院以后，留两个人从里面打开大门，让大队进来，其他人直冲内院。如果见到一个红头发的汉子，千万不要放过了，活抓他就有三百两银子的赏金，协助的也有一百两银子。”
“喔！”队伍里响起了一片惊叹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肌肉男们被刺激得跃跃欲试，杀气陡升。孟聚和刘真却是脸色发白：省陵署又不是银子太多烧坏脑子了，这么高额的悬赏，叶迦南霍鹰他们肯定是觉得不会有多少人能活下来领银子的，所以才敢放心许诺。孟聚好不容易鼓起的信心一下子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赏金丰厚，军纪同样严明！敢死队的老规矩：全体队员互相监督，临阵退缩，杀！畏缩不前，杀！逃兵，杀！不听指挥，杀！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
“大家做准备，绑紧鞋带，整理身上松动的地方，检查兵器——好了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低沉地吼声：“好了！”
“好，出发！”
秦家的庄园就在小巷的尽头，黎明的晨曦中，黑色的大门关得密密实实。
敢死队原计划是翻越门边的围墙，不过这墙——平常的围墙顶多也就三米，可眼前的这面墙足足有五六米。墙身又高又厚，差不多可当城墙用了。
敢死队员们骂个不停：“靖安府衙门干什么吃的，这么违制的事都不管！让人盖起了这么高的墙——这他妈的差不多一座小城了！”
“秦家那群王八蛋，准是早就想造反了！不然他们盖这么密实的乌龟壳干什么！”
大家围着墙转悠了好久，才在门西边百米外找到一段低矮的墙壁。那些老敢死队员很有经验，熟练地将两把长梯撑在墙头，带队的刀疤脸军官低声催促着：“上，上！狗娘的，别停，给我爬上去！”
众人纷纷攀梯而上，忙乱中，孟聚也不知刘真去了哪里，他跟在一个拿长剑的汉子身后爬上了梯子，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感觉梯子晃晃荡荡的，咯吱作响，象快要散架了，吓得孟聚一个劲地只管爬，脑袋都顶住上面人的靴子了，对方不得不叫他：“下面的，别急！”
孟聚爬上墙头，探头望去，这里是秦家的前院。这是个花园式的前院，院子里栽满了花草和高大的林木，庭院水榭在林间若隐若现，淡淡的白雾在树林里漂浮着，树木葱葱，幽深雅致。天色还早，打扫的人还没起来，院子什么人也没有，静悄悄的。
其他敢死队员纷纷把飞爪定在墙头，手抓着绳子顺着墙身滑下去了，敏捷得象猴子一般。孟聚学着他们的样子，抓住绳子也往下滑，身子嗖地滑下去了。半空中，他的手掌却陡然一阵刺痛，他不由得松手，整个身体重重地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地上。他也顾不得屁股了，先看手掌，仔细一看，却已经被绳子刮去了一块皮，鲜血正从伤口里不住地渗出来。
好在没人笑话他，先下来那个拿长剑的汉子还将他扶起来，低声问：“没事吧？”
孟聚起身活动，除了屁股摔得生疼和手掌外，其他地方都不觉得异样。他道谢：“谢谢，没事。真是出丑了。”
“让我看看你的手——都出血了，你别动。”拿剑汉子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往孟聚受伤的手掌上洒了点金疮药粉，然后拿块布帮孟聚做了个简单包扎，他的动作利索又迅速，一转眼工夫就包扎好了。
“伤口得包上，不然等下你拿兵器厮杀时会疼得受不了——这帮人干这个，都是练过的，看他们的手掌，茧子都半寸厚，不要说抓根绳子，就是抓火炭他们都没事。兄弟是第一次做敢死队？这碗饭不好吃啊！”
这个拿长剑的汉子有一张憨厚的脸，眼睛很亮。他的年纪已经不轻了，脸上的皱纹里布满了风霜，一双大手稳定有力，象是个很有经验的老兵。
孟聚心头泛起了感激之情：“谢谢兄弟。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吕六楼，省陵署镇标的兵长。你呢？”
“我叫孟聚，靖安陵署的侯督察。”
两人才刚刚互通姓名，就这工夫，队员们都翻墙进来了，那个刀疤脸军官吼道：“快快快，磨蹭什么！去大门那边！”
队员们紧握着武器，冲向大门那边。翻墙的地点离大门并不远，转过了一片树林，黑色的大门赫然在目，大伙儿加快脚步，猛冲向前。
被脚步声嘈杂惊动了，两个衣冠不整的家丁从门房里跑出来，看到十几个手持武器的汉子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他们吃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站在前面的家丁喊道：“你们是干什么～”
刀疤脸军官低喝：“杀！”他首先拿着军刀斜冲过去，错身时突然拔刀，刀光一闪，那个喊话的家丁脑袋已经飞在了半空，表情依然还是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嘴巴一张一合着，好象还在喊着什么。
另一个家丁连衣裳都没穿好，突然见到这么恐怖的一幕，他骇然张嘴，惊叫声还没发出呢，那魁梧的赤膊壮汉猛冲，狼牙棒向前一递，恰好击中了家丁的嘴巴，将他没出口的惨叫连同舌头、牙齿、下颚一起砸了个粉碎。“啪”的一声裂响，脑浆和血肉飞溅，这家丁整个人被打飞了出去，脑袋已经不见一半，脖子上方只剩红白相间的一滩血肉。
接着，两个队员冲入值夜的门房里面，只听得两声急速的闷哼声，他们又出来了，若无其事地说：“里面还有两个，都还没睡醒呢——收拾了。”
孟聚当了两年陵卫武官，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象现在这样，转眼功夫四条人命就在面前消失了，尤其被砸得那颗被砸得支离破碎的头颅，黄白相间的脑浆到处流淌，地面和墙壁被溅得星星点点，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这一幕，给了孟聚极大的震撼。
看到那脑浆和头骨的碎片，孟聚恶心得不得了，肚子里一阵翻山倒海，差点把昨晚吃的全吐了出来——好在没真有吐出来，不然真是没脸见人了。
陵卫敢死队的凶残，当真是名不虚传。
孟聚脸色苍白地对刀疤脸军官说：“长官，卑职有话想说。”
那刀疤脸军官浓眉一皱，闷声道：“什么事？快说！”
“长官，我们是官军，亮出身份，堂堂正正地命令他们投降就是了，不必多造杀孽。”
那军官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肌肉在眉心拧成一团。他打量了孟聚一番，象是在看眼前的人到底是白痴还是在装傻：“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门的？”
“我叫孟聚，是靖安陵署的候督察……”

第十四节 突入（1）
“原来还是个军官咧，真是失敬。”刀疤脸军官咧咧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白牙。他嘴上说失敬，但脸上却半分敬意都没有，眼睛下的刀疤狰狞地扭曲了：“等下，你打头阵！”
“啊？”
“听到没有？难道你想违背命令？”刀疤脸军官冷笑着，斜眼看着孟聚，手已经握上了刀柄，目露凶光。在场人无不寒噤：赫连伤出刀又快又狠，有名心黑手狠，这个小白脸军官居然敢跟他顶嘴？死定了！
“赫连长官！”这时，有人从人众中挤出来，正是叶迦南的亲兵王柱：“借一步说话。”
他将刀疤脸军官拉过一边，低声嘀咕了几句，孟聚只隐隐听到了几个字“叶镇督”、“特意交代的”、“读书人”。
两人嘀咕一阵后又走了回来，那刀疤脸军官脸色稍和，对孟聚冷哼一声：“书生，以后少管闲事！”说完，他不屑一顾地走开了。
王柱走到孟聚身边，苦笑连连：“孟长官，你跟赫连伤这混人闹什么？他是个莽性子，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平时没人敢管他的。好在我说出叶镇督的名号来，他才放过你。”
“我不是闹，只是他这样滥杀无辜，我实在看不下去。”
“既然秦家是叛贼，那他们就是从逆，杀了有什么冤枉？即使真有冤枉的，”王柱叹声：“这种大案，杀错几个人是常有的事。哪个庙里没有冤死的鬼？”
“就是就是，老孟，你要听大伙说的，不要多管闲事。”小胖子刘真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一把拽住了孟聚。他低声说：“我们要低调，低调，再低调，这样才好开溜逃跑啊！你还真打算跟着那个二百五赫连去拼命啊？”
孟聚唯有苦笑。
杀几个家丁简单，但接下来的事就麻烦了。敢死队员们围着门房到处转悠，就是找不到大门铁锁的钥匙——按常理来说，开启大门的钥匙肯定在门房里，可门房里里外外到处都搜遍了，就是不见。
“一群废物，快找！”赫连吆喝着，心里隐隐有了悔意：“早知道就留下一个活口了——那个白脸书生说的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忙乱了一刻钟，终于有人一具尸首的衣裳里找到了钥匙——其他几具尸体早就有人搜过了，但那具头颅被打得粉碎的尸体实在太恶心了，谁都不愿去碰，最后是刘真忍不住了，翻了死人的口袋，搜出了钥匙还有几两碎银子——当然，碎银子刘候督察当然是当仁不让了，他对缺了半边脑袋的死者很客气地说：“我代你保管一下啊，你起来我就还你。”
在吱吱声响动中，沉厚的大门被打开了，大伙都松了口气：开了门，增援就能进来。即使被人杀得大败，自己一伙也能有个退路。
赫连伤随手点了两个人：“你，还有你，你们两个守住大门，接应我们，也给后路兵马指路。其他人，跟我进去抓人！”
被赫连伤点名的两人一脸沮丧，显然很不情愿。难得碰到抄家先头队这种肥差，抄的又是秦家这种富得流油的大豪门，进去后随便捞一把都赚死了，却偏偏被留在这里守门干瞪眼，看着别人发财——却不料队伍里有人比他们更沮丧，尤其是刘真，都快哭出来了：他愿拿五十两银子出来买这个任务！
陵卫军纪如山，命令一下绝不容推辞，虽然不情愿，那两人也唯有俯首应声：“遵命。”
赫连伤也不罗嗦，转身就走。其他人纷纷跟在他身后，风卷残云一般向内院扑过去。孟聚坠在队伍的最后面，心乱如麻，自己该怎么办？真的要冲进去厮杀吗？
“老孟，”奔跑中，刘真凑过来，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等进去，趁着乱，我俩随便找个房间躲起来好了……”
孟聚一愣，随即点头，低声说：“好！”
内院的门板并不象外院那么厚重，赫连伤一声令下：“铁头，上！”周围的队员纷纷闪开，让开了一大片空地来，那个扛狼牙棒的壮汉上前，将狼牙棒在空中抡了两圈，猛喝一声，用力向门板砸去。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露出了空洞洞的门口。
刘真咂舌：“乖乖，这一膀子怕不有千斤的力道啊！”
“冲进去，快！”赫连伤急促地吆喝着，满脸的焦切。除了孟聚以外，他是队伍里唯一知道任务内情的人，此次任务能成功的唯一希望就是快，快到对方措手不及。若不能第一时间冲进去找到人，阮振山万一躲起来或者秦府有密道通往城外的，那时就麻烦了。
从破碎的门洞里，官兵鱼贯涌入。这是秦府的内院，也是秦府的主要居住区，出现在官兵们面前的，是一排排的白墙青瓦的大平房。这时天色蒙蒙发白，砸门的巨大响声惊动了秦府内院的人，三三两两地有秦府家丁和佣人披着衣裳从房间里走出来，远远近近地响起了叫声：“咋回事？咋回事！”
“刚才什么响？”
“二管事的，快过去看看！出啥事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一个中年胖子光着膀子挺着小肚子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见到院子里忽然出现了一群人，睡眼惺忪的他还搞不清状况，高声呼救：“来人啊，大院里进贼啦！快报官！护院的都死哪去了！”
“报你妈的官！大爷就是官！”赫连伤冲过去，一脚踹中那胖子的肚子。那胖子哎哟惨叫一声，当即蹲在了地上，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起不来了。
院子里惊叫声四起：“不好了，大院里进贼啦！”
“快来人那，二管事教贼人给打了……快去报官那！”
“这个胖子就是秦府的二管事？”赫连伤心头一喜，一把揪住对方胸口的皮肉，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那个胖子疼得“哎哟哎哟”杀猪般嚎叫着，嘴里凄厉地叫道：“大王饶命……啊……老爷饶命……大王饶命，我们这就上贡啊～不要杀我啊～”
“上你妈的贡！”赫连伤打了他几个耳光，将他扇得眼冒金星：“要死还是要活？”
“要活，要活，大王饶命啊！”胖子脸上涕泪交加，泣不成声。
“要活，那个红头发的在哪里？我们要找他！说！”
“啊～啊～什么红头发的，咱们这没有红头发的啊……大王您说的什么啊～”
孟聚心下一沉。难道自己的情报有误？想到后果，他脸都白了。
但赫连伤的经验比孟聚丰富得多，见这个二管事虽然哀嚎求饶，但目光闪烁，眼睛不敢看人——放在他这个老陵卫眼里，这简直比写在纸上还清楚。
赫连伤冷笑：“没有？老五，砍他一只手！”
一个陵卫应声拔刀，冰冷的刀锋比划着二管事的胳膊，作势欲砍，嘴里叫着：“把手伸出来，不然别怪我砍错别的地方～”
这下，二管事的意志被彻底摧毁，他哀嚎道：“别，别！我说，我说！那个人，他在后院的客房里住着，在后院客房那！”
“走！带我们找他去！”
二管事脸上稍露犹豫，赫连伤使个眼色，那陵卫一刀劈了下来，砍在了二管事手上，立即便是皮开肉绽、鲜血飞溅，二管事尖利地惨叫起来，赫连伤一个大耳光将他扇得住了口：“再不走，把你剁了做包子！”
“啊，啊，我带路，我带路！不要再砍我，不要再砍我了！”
敢死队驱赶着哭哭啼啼的二管事带路，一路横冲直闯，如同猛虎闯进了羊圈里，鸡飞狗跳地穿杀过去。秦府的内院很大，建筑繁多，又有花园、假山、花圃等景点参杂其中，过道和走廊四通八达，几个圈转下来，孟聚早晕了，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人走，也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不止是他，大伙都在庆幸，好在抓到了这个胆小的二管事，否则这么大的院子，根本没办法找到人。
一路上，大伙不停地碰到秦府的佣仆和丫鬟，敢死队见人就打，遇阻就砸，尖利的惊叫声不断响起。看到凶神恶煞的一群人闯进来，那些识时务的家丁和护院都是远远地躲开了，只有几个勇气过剩的白痴冲上来叫道：“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青天白日里擅闯民宅，没王法了吗？快把我们府上的二管事放了，不然就……啊～救命！”

第十五节 突入（2）
令孟聚微微庆幸的是，这一路上赫连伤并没有杀人，出手只是打伤而已。但麻烦的是，那些被驱散的家丁和护院不敢阻拦敢死队，却一路围跟在他们身后，而且跟着的人越来越多，胆子也越来越大，有人在朝着他们破口大骂，有人在朝他们扔石头，弄得孟聚和刘真想趁机开溜都不能——这些人奈何不了大队人马，但一旦自己和刘真落单，他们还不趁机把自个收拾了？
带队的赫连伤也发现了，后面跟的人越来越多，这迟早是个隐患。他随手点几个人：“你，你，你还有你，你们五个人断后，把他们赶走！不肯走的，就干掉——利索点，赶紧跟上来！”
这次，他点的五个人里面恰好就有孟聚、刘真、吕六楼、王柱还有一个拿流星锤的瘦高个——倒也不完全是凑巧。赫连伤早看出了，孟聚纯粹是个书呆子，胖子刘真是个废物，厮杀起来，这两个人是派不上用场的，干脆就让他们负责清场好了，也当是废物利用了。
几个人应声停下了脚步，转身来向身后的人群扑去。眼见几个手持凶器的恶汉凶神恶煞地扑来，家丁佣仆们发一声喊，转身就跑，那个拿流星锤的卫卒快步追上去，一个甩手飞锤砸倒跑在最后面的一个家丁，那家伙惨叫一声，在地上抽搐两下，看样子已经没气了。
刘真高举利刃，呼喝道：“哈，挡我者死！”气势威武得犹如盖世武将。
家丁们吓得怪叫一声：“杀人了！”跑得更快了，一溜烟统统跑得统统没影了。
孟聚和刘真也没真的要打杀他们，作势追了一下就停步了。那个拿流星锤的汉子捡回了锤子，说：“走吧，跟上大队。”
刘真使个眼色，突然蹲下来捂着腹部“哎哟哎哟”地呻吟：“不好了，刚才追得太急，我用错了真气，走火入魔，丹田快要爆炸了……”
孟聚差点笑出声：真气？小胖子丹田里估计除了脂肪和肥肉就只剩屁了。他抱着刘真使劲地摇晃，不让自己的笑脸被其他人看到：“刘哥，刘哥，你没事吧？你千万不要死啊！”
“啊～啊～我不行了～我真气错乱，十二经脉错乱，丹田即将爆炸～啊～弟兄们，你们快去追赶大队吧～我必须停下来里调息一阵～老孟，你陪我，护卫我运气调息～”
“好兄弟！你安心调理就是了，我在这边护着你，哪都不去！”
靖安陵卫的双雄一唱一和，省镇标的三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粗通武功的军人，多少练过一点内功，但“走火入魔，丹田即将爆炸”的说法实在闻所未闻——看这胖子小小年纪，竟然练到了内家绝顶？但他红光满脸中气十足，怎么看也不象生命垂危的样子。
王柱犹豫一下：“孟大人，叶镇督命令我保护你安全。既然如此，我也留下来陪你好了。”
吕六楼是个热心人，他说：“小兄弟的伤势有点怪。兄弟我懂一点内伤诊治的法子，不如我助你运气疏导一下，或许有用。”
王柱是叶迦南派来照顾自己的人，而那位吕六楼则是帮过自己的好心人，孟聚也不希望他们去跟灭绝王放对厮杀。他连忙点头：“好好。我一个人护法怕有点势单力薄，两位大哥陪我那是再好不过了。在这里，我们也可以接应赫连大人的队伍。”
那个拿流星锤的汉子并无怀疑。在他心里，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抓捕行动，敢死队一路势如破竹，他压根没把秦府的家丁和护院放眼里，所以也没意识到孟聚和刘真其实是在避战——有啥好怕的？
“那好吧。你们在门口守着，别放秦府的人进后院，别让他们妨碍我们抓人。”流星锤汉子急匆匆要走，孟聚在身后叫住了他，认真地说：“兄弟，多加小心。”
那汉子一愣，冷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你也多加小心。弟兄们，领了赏金，到时请你们一起喝酒。”他点点头，快步走入了后院的门口。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孟聚叹了口气。虽然只是临时凑一起的，连姓名都不知道，但是一起并肩厮杀过的战友，那种同生共死的经历很容易让人感动。
刘真盘膝坐地上，运气调息，眉头紧锁，表情严肃，俨然运功到了最要紧关头，只是眼皮不住地跳动着，头也微微侧着，耳朵偏向后院方向——孟聚太了解他了，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家伙分明是在专心听着里面声音，随时准备跑路。
帮刘真搭了一把脉，吕六楼脸露古怪：“这种内伤，我倒是少见——不，是从来都没见过。听这位兄弟的吐息，不象受了伤。”
王柱脸寒似水。他望向孟聚，沉声说：“孟大人，你和这位胖子——这位刘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们好象有什么打算？”
王柱问得认真，孟聚却不能实话实说：临阵逃脱是陵卫的大忌，更不要说入选敢死队的人，一旦被查出，杀头都有可能的。虽然王柱和吕六楼都对自己不错，但毕竟相识还浅，他含糊答道：“哪有什么打算。王哥，我们等一下，看看胖子的情况，好不？”
王柱皱着眉，很不以为然：在这里无所事事，那简直是耽误时间嘛！
他勉强地说：“那你们快点。虽说不是啥危险任务，但当敢死队却落在后头，这名声可不好听，回去见了叶镇督我们也不好交差。”
名声？老子现在顾的是性命！孟聚心下冷笑，对王柱说：“王哥，放心，很快就有分晓了。”
这时，刘真耳朵忽然一动一动的，眼角抽搐——孟聚看得好笑：这家伙是属兔子的？
但很快，孟聚的笑容消失了：后院传来了叱骂声、惨叫声、叫嚷声，声音混成了一片，隐隐地传出来。
孟聚心头一紧：“来了！”
吕六楼和王柱开始没留意，还以为是官兵在里面抓贼呢，过了好一阵，二人才觉得有点不妥。
“杀几个家丁，怎么会打那么久？里面到底有多少叛贼？”吕六楼站起身：“我们得进去看看。”
两人起身往里走。孟聚起身正要拦他们，盘膝坐地上的刘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拉住孟聚的衣裳，拼命对他使眼色，示意他趁这个机会赶紧开溜。
孟聚挣脱了刘真的手，冲上去拦住二人：“王哥，吕哥，听我的话，不要进去！”
孟聚表情严肃，语气坚决，被他的气势所慑，王柱和吕六楼都是一愣。
王柱皱眉，低声问：“为什么？”
“进去的话，凶多吉少。”
吕六楼肃然道：“我等是陵卫，岂能见同袍危难而不救？”
“敌人太强，非人力所能阻挡。即使我等进去也无济于事，只会白白送死！”
仿佛为孟聚的话做注释似的，后院方向传来了“轰轰”的巨大声浪，大片的灰尘从墙头涌出来，随即是低沉的撞击声和房屋围墙倒塌的轰隆声，象是有某种巍峨巨兽在后院里横冲直闯，声势惊人。轰鸣声中，夹杂着打斗声和惨叫声，厮杀依然未停。
王柱和吕六楼失声叫道：“这～这是干什么？难道里面有怪物？”
孟聚拉住二人往回跑：“快走，敌人就要冲出来了，很危险！”
亲眼见到如此威势，王柱和吕六楼都被吓得六神无主，被孟聚一拉就走了。吕六楼是个有良心的，还担心“走火入魔”的刘真呢，不料转头一看，刚才还“动弹不得”的小胖子，现在已一溜烟地跑前头了，边跑边喊：“弟兄们顶住，我去找人来救你们了～顶住啊～～别怕～”余音渺渺，绕梁不绝。
“这胖子真不是东西！”王柱和吕六楼破口大骂。
孟聚忍住笑，心想：“如果不这样，他就是不是刘真了。”
轰隆声越来越近，噼里啪啦的建筑物倒塌声越来越响，瞧声势，象要朝这边逼过来了。孟聚领着二人慌忙掉头往回走，但大伙进来时是被二管事带进来的，一路冲杀也没仔细认路，秦府庄园很大，回廊走道七弯八拐的，三人跑了一阵，忽然觉得前面路生得很，都不认得。
孟聚停住了脚步：“王哥，去前院大门是走哪边？”
“啊？孟长官，我还以为你跑前边记得路呢，光顾着跟你跑了，我都没看。”
“王哥，你在后头不出声，我还以为我走对了呢！”
两人都望向吕六楼，镇标的兵长若有所思：“原来你们两个都在乱跑啊，难怪我觉得走的路不是很对……不用看我，我也认不得路。”

第十六节 买路
这里是秦府后院外围的一块野地，稀稀拉拉的一片树林，杂草丛生，偏僻荒芜。树丛边稀稀落落有几间平房，象是杂物仓库或是秦府下人的住处。这里的人显然还不知道刚刚发生在内院的事，几个马夫正在院子中央的水井打水呢。看到几个陌生拿兵器的汉子闯进来，看这几个人气势汹汹，马夫们也不敢过来询问，只是远远地围看着。
王柱走过去，叫住了一个拿着木桶打水的汉子：“喂，那厮，站住！问你点事！”
那汉子见到王柱气势汹汹地逼来，吓得手中木桶的水都洒了出来：“啊～啊，大爷有什么吩咐？”
“这里是哪？秦府的后院还是正院？去大门该怎么走？”
“这？这是秦府的后院啊，几位大爷要出去吗？这有一个后门，从这就可以出去了，不必绕道老远走前门了。”
王柱和吕六楼听了还无所谓，孟聚却是心下一震，插嘴问：“这有个后门？”
那佣仆指着几间平房后面的围墙：“这就是后门。”
孟聚脸色一沉。陵署布置进攻计划的时候他虽然没资格参与，但也在旁边听了一阵，叶迦南也好，霍鹰也好，都压根没提起秦府还有后门这件事——该死，他们怎么做的计划？
孟聚心思一动，对王柱和吕六楼说：“王哥，吕哥，我们先不忙回去，在这里等一阵。”
“啊？为何？”
“现在就回去，免不了被人说三说四。倒不如在这边守着，说不定守株待兔也能有点收获，回去好交差。”
吕六楼和王柱正在发愁呢，听孟聚这样说，两人都是眼前一亮：“对！就算抓不到红头发的那家伙，说不定也能抓几个秦家的要害人物，回去也好交差！”
三人钻进了旁边的树丛里，这里角度很好，可以观察到通往后门的各条道路。在树丛里，三人听到正院里传来的喧嚣越来越大，打斗声也越来越激烈，巨大的轰隆声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镇标的大部队冲进来了。”
接下来，三人都不出声了，心里忐忑。
好在他们也不用等多久。不一阵，正院方向跑来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把一个只穿着睡衣的矮胖老头簇拥在中间，还有两人在旁边搀扶着。在这伙人里，孟聚居然认出一个熟人，就是昨天贿赂过自己的那位秦家三管事秦宏，他在后头断后，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断地回头张望，神情惊惶。
孟聚精神一振：“王哥，吕哥，看到中间那老头没有？可能就是秦家的大头目了！”
“没错！这时候还能被人保护着的，准是要害人物，说不定还是秦家的家长呢！”
等那一行人跑到了小树林边，孟聚使个眼色，三人从林中跃了出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王柱厉声喝道：“东平陵卫捉拿要犯！所有人跪下，不从者死！”
三个全副武装的陵卫突然斜地里杀出，怒喝有如晴天霹雳，逃亡的一行人被吓得魂飞魄散，人群中的女子发出了凄厉的惊叫：“啊～”，逃亡人群慌得乱成一团，有人吓得瘫坐在地，更多的人则是六神无主，惊慌失措。
王柱凶狠无比，扑上去一刀一个，捅翻了两个站着的男子，厉声喝道：“听到没有？不跪就死！跪下，跪下！”砍第三个时候，那个男的腿一软，跪倒地上了，泣声喊道：“军爷饶命！”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了第一个跪倒的，很快，几乎所有人都跪倒了，只剩中间那老头和搀扶着他的人，还有那个断后的三管事秦宏。
王柱拿剑指着老头：“喂！你们几个？”
看到孟聚他们只有三个人，搀扶老头的一个长衫中年人站出来。看样子，他是个读书人，即使这样的处境也依然气度不乱，彬彬有礼地拱手道：“三位军爷，何必如此苦苦相逼？相见留一线，日后我秦家必有重报。”
“闭嘴！乱臣贼子，大逆不道！秦家眼看就要完蛋了，还想收买陵卫？”王柱大步走过去，军刀斜指着那长衫中年的脸，喝道：“跪下，不然老子砍死你！”
被鲜血淋淋的长刀指着脸，再有身份气度的人也难免惊惶，那长衫书生也不例外，他惊慌地后退一步：“你～”
没等他说话，王柱又是逼前一步，锋利的刀刃逼着书生的眼前了：“跪下！”
书生又是一个踉跄后退，他张望左右，脸上闪过一丝软弱，眼瞧着就要屈服了，但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穆儿，今日遭遇大难，死则死矣，何苦受此屈辱！你若是跪了这夷狄军汉，便不配做我秦家的人！”
孟聚等三人同时望过去，说话的不是别人，却是被众人搀扶着逃跑的那老头。虽然他只穿着睡衣，衣裳凌乱甚是狼狈，但此时，他神情威严凝重，不怒而威，自有一种慑人的气度。
中年书生听了他的话，就象体内突然有了主心骨一般，脸上有了神采，身体也站稳了。他大声说：“爹爹放心，孩儿跪天地祖宗父母，不跪蛮夷！”
“好！我大汉男儿，死便死矣，如何跪他夷狄蛮人！今日便让这些蛮夷见识华夏男儿的风骨！”
王柱和吕六楼都心叫不妙，被这老头几句话一说，那站着的几个人不说，本来已跪倒地上的人也被鼓动起来，蠢蠢欲动地抬头张望，仿佛在寻找机会反抗。
王柱心下后悔，不该和这中年人废话这么多，他当机立断，掉转刀柄猛击那书生的肚子，那书生痛得捂着肚子弯下腰来。王柱在他后脑勺补了一拳，顿时将他敲晕了过去。
做完了这些，他才斜眼望着那老头，森然道：“秦风老爷子吧？久闻大名了。我们霍都督和叶镇督想请您和府上二位公子去喝茶，请老爷子和公子们千万赏光啊。”
披着睡衣的老头巍然不动，反问道：“你是汉人，还是鲜卑人？”
王柱一愣：“我是汉人。”
“既为炎汉子孙，为何甘愿屈身夷狄爪牙？你没有祖宗吗？你不懂羞耻二字如何写吗？”
王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老家伙，你找死！”他的手抓上了刀柄，手上青筋暴露，显然愤怒已极。
“慢着，王哥。”孟聚过来按住了王柱肩膀：“不要动手，抓活的。”
“这老匹夫辱我太重，不杀他岂能消我之怒！”
“大事为重，莫急。”
王柱怒气稍敛。他恨恨地望了老头一眼，转身走开：“老家伙，走着瞧——孟大人，这个老家伙交给你了！你来收拾他！”
“好的，你帮吕兄弟一起看着其他人犯吧，我来对付这几个。”
孟聚打量着眼前的几个人：秦家的族长秦风老头；护在秦风身前拿着刀的秦宏管事，还有搀扶着秦风的一个眉目清朗的英俊少年。少年眉目与秦穆很相像，眉目如画，眸黑如珠，正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孟聚拱手微笑道：“在下是靖安陵署的孟聚。这位老先生好硬的风骨，想必是秦风老先生了吧？秦老先生铁骨铮铮，一身是胆，在下十分佩服。”
秦风怒骂道：“夷狄走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来这套假惺惺！”
孟聚也不生气，目光移向了少年：“这位便是府上的小少爷了吧？果然英俊少年，风采照人。”
听孟聚提起，秦风不由望向小儿子。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少年昂头脆声说：“爹爹，孩儿与大哥一般，不怕！”
“好，我秦家的人，没一个孬种！狗陵卫，你还有什么招，只管使出来罢！”
孟聚笑笑：“虎父果无犬子，佩服。秦老爷子，你一把年纪，活到如今也没啥舍不的了。可小少爷年纪还小，你不觉得可惜吗？老爷子不为自己，也该想着为秦家留条根吧？”
秦风骂得豪迈，心中却暗暗酸楚。小儿子秦玄虽然说不怕，但他握着自己的手心里满是汗，湿漉漉的，颤抖个不停——想到自己小孩才十五岁，秦风心头一软，那些叱骂的话便不好出口了，只是冷哼了一声：“假惺惺！”
这时，秦宏管事认出了孟聚，他眼睛一亮，惊喜道：“您……您是昨晚的孟长官吧？”
孟聚无奈，应道：“是我。”
“啊，是您，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老爷，我跟这位孟长官有点交情，我跟他说，您别激动，别激动！”秦宏语调颤抖，激动得几不能自抑——倒不是因为他与孟聚有着行贿百把两银子的交情，而是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孟长官是肯收钱的。
只要肯收钱，那就有得商量，只要能商量，那就没问题，这就是商人的人生哲学了。
时间紧迫，追兵随时可能来，秦宏也不搞什么试探暗示了。他放低刀子，从怀里拿出大叠银票还夹杂着珠宝首饰，颤抖着递过来，哀求着：“孟大人，我知道，您是好心人！天有好生之德，您发发慈悲，放我们一条生路，秦家满门老小给您祭长生牌，日后定有重报！”
望着眼前的银票和珠宝，孟聚垂下了眼帘，沉默不语。
秦宏知道有机会，他丢了刀子，把银票和珠宝塞到孟聚手中，急促地说：“孟大人，走得匆忙，我身上只带了这些。您放心，我们秦家在外边还有不被官府知道的产业，只要您放我们一马，日后必有回报！”
见孟聚还是不做声，秦宏只当他嫌少，急得直跺脚。他叫道：“大伙谁带了金银贵重的？快都拿出来！求几位大人发慈悲了！快拿啊，这是性命要紧的事～”
知道还有一线生机，跪着的人们起了一阵骚动。秦家的男男女女纷纷从口袋和包袱里拿出了钱财和贵重珠宝，搁在面前的地上。他们对着面前的三名陵卫合十哀求：“军爷宽宽手啊～”
“长官饶命啊，饶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几位长官将来升官发财，公侯万代～”
有个美貌的女子连包袱里的铜钱都抖出来了，对着吕六楼用力磕头，哭泣道：“长官饶我家老小一命吧，小女子甘愿以清白身子侍奉长官～饶命啊，发发慈悲吧～”

第十七节 让路
在家人老小的凄凉哭泣声中，连坚决的秦风族长也软了下来。他弯腰对孟聚深深鞠躬：“还请孟大人高抬贵手，老夫满门性命皆依仗大人了。若能侥幸，秦家阖门上下衔草结环以报大恩。”
孟聚不置可否，王柱和吕六楼却已是脸上变色。面对着老幼妇孺的跪地求饶，再加上散落一地的金银珠宝——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之色。
“吕兄，这事，怎么处理呢？”
“王老哥，你说吧。”
“吕兄弟，我看，这怕不有一两万银子了……”
“我看也差不离，只多不少……若是他们被抓回去，这笔钱多半是便宜上头那伙人了。”
“吕兄弟，拼死拼活的活是咱们干了，好处全落那群王八蛋手上了——你怎么想？”
“有话说得好，千里为官只为财，咱们抛家离乡这么老远地跑到北疆来做陵卫，还不是为挣点钱养家糊口？”
“太对了！这年头，朝廷大律都是假的，只有银子是真的。反正，大伙怎么定我就怎么办，决没二话！”
“大伙商量罢——这些人，看起来也蛮可怜的，老老小小的，放人一条生路也是积德，死后见阎罗王也有个说法，省得说我们做陵卫这辈子没做过好事……”
吕六楼和王柱彼此试探，越说越是露骨，越说越投契，心中都觉得欢喜：对方很上路啊！只是要放跑要犯，这种事犯大忌，他们还是心存顾虑，谁都不敢第一个说破。最后，二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孟聚：“孟长官，您是军官，您来定吧！”
孟聚也不答，只是悠悠说：“省陵署的目标是那个红头发的贼子，只要能抓到那个贼子，叶镇督就满意了。至于其他人，顺手方便就抓了，若逃了的话——倒也不影响大局。”
王柱和吕六楼大喜，孟聚话里暗示的味道够浓了，连瞎子都听出来了。他俩本来担心的就是在场官阶最高的孟聚反对，现在既然他也同意，两人对视一眼，已是下定决心。
王柱遥遥一指：“吕兄，你看，那边有人在跑！会不会是陵署指名要抓的红发贼？”
“很有可能。我们快过去看看——只是这边还有几个人？”
“几个丫鬟仆人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快滚，听到没有？以后别让老子见到你们！”
秦家一众人如临大赦，欢喜若狂。他们也不敢欢呼，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架起伤员一窝蜂地朝后门方向逃去。临走前，秦风好好整以暇地对孟聚拱手道谢：“孟大人，大恩不言谢，老夫记下了。您宅心仁厚，日后定有厚报。”
“老爷子，晚辈还是希望您能马上忘了吧。最近风头紧，你们最好出塞避一阵风头。”
“这是自然，孟大人放心，我们会守口如瓶。孟大人，您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奈何帮着夷狄做事？要知王师很快就要北伐了，光复中原驱逐夷狄那是早晚的事。”
孟聚脸色微变，挥手：“老爷子，快走吧。追兵马上就要来了。”
目送着秦府一行人消失在后门方向，三人才将那满地的银票和金银珠宝捡起来聚拢，竟也有好高的一堆，三人看得都是眼睛发光。
吕六楼是个快手，迅速将财物清点了下，动容道：“孟长官，金银不算，光是银票就有一万八千两，还有其他的珠宝首饰，应该也值不少钱。”
王柱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我们～我们～分了吧！”
于是就分钱。依照孟聚的本意，是三人平分，每人拿六千两银票和三分之一珠宝首饰。但吕六楼和王柱都说，孟聚是军官，位阶最高，而且这次发财也全靠他，他理应多分点，以后也好照应大家。最后，二人清点了八千两银票和差不多一半的珠宝硬塞给孟聚，后者推辞不过，也就收下了。
三人把银票和珠宝都揣进了衣裳的内袋里，鼓鼓囊囊的一包，彼此相视一笑，都觉得关系亲密不少，难怪江湖有言，一起分赃过的，关系最铁。
王柱心满意足地说：“怎么也没想到，这趟差使能挣这么多银子，下半辈子的养老银子都够了。老子回去就申请退役，再也不干这种刀头舔血的活计了。”
“就是。我打算回老家去，买上几十亩田，盖上几间大房子，以后就当地主安心收租就好。”
“那敢情好！再娶上个娘们，买上两个漂亮丫鬟暖脚？”
两个卫卒畅想着未来，满心欢喜，孟聚听着也莞尔。但他说：“回去以后，你们起码要再干上半年，等风波过得差不多，那时才好走人。”
两人恍然：“对，还是孟大人说得有道理！马上就走人，岂不是摆明说我们有问题？”
“长官就是长官，想得比我们周到多了！孟长官，我们都是厮杀汉，什么也不懂，你读过书，识字，见识广，以后有什么事，你要多教教我们。”
“咱们是同生共死的伙伴，自然不用客气。不过我在靖安陵署这边也呆不了多长时间了，可能很快就要调走了。”
“孟长官，你难道要调回洛京吗？”
王柱和吕六楼都流露出惋惜之意。大家相识时间虽短，但对于孟聚这位小军官，两位卫卒还是觉得蛮投缘的。虽然孟聚有时显得笨笨的，武艺很低，胆子又小，什么都不懂，但他的心地很善良，不摆官架子，也没有看不起自己这些不识字的卫卒。作为陵卫军官，他是很差劲，但作为朋友交往，那还是蛮不错的。
孟聚摇头：“不是洛京，可能是更南边的地方。”
这时，他的神情十分惆怅，眼神也显得很落寞。
这种细腻的感情，两个大老粗的卫卒是难以体会的，不过他们也看出孟聚心情不是很好，正要安慰他，却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面前一面墙壁突然向外爆开来，尘沙迷漫，无数的碎石烂砖破瓦象火山喷发一般朝三人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一块碎砖恰好打中了孟聚脑门，将他打得眼冒金星，踉踉跄跄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和沙子浇了一脸，眼睛都睁不开了。
孟聚拼命地揉着眼睛，喊道：“怎么回事？”
朦胧中，他看到一个巍峨的铁甲壮汉出现在飞沙和烟尘弥漫的墙壁缺口处，面貌身形却无法看清，只能隐隐看到他全身都覆盖着金属。
在墙上撞出了一个大洞，壮汉毫不停留地继续前奔，气势万钧，势不可挡。
孟聚眼睛进沙看不到东西，连滚带爬地爬到了一边墙角，避开了壮汉的前进方向，心里才稍觉安全。他听到吕六楼和王柱惊叫：“叛贼！”、“红发贼！”紧接着又是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大轰声，墙壁倒塌的哗啦响声，听声响，象是又有同样的铁巨人撞墙冲出来了。
有人在喊话：“阮振山，你跑不掉了！投降吧！”
接着便是“砰砰砰砰”几声沉重低闷的金属碰撞声，响得无法形容，就象钢泰山和铁昆仑用尽全力对撞着，传到孟聚耳中时——那简直已不象声音了，而象有人迎面揍了孟聚一拳，他的脸都被震得发麻，耳膜生疼！
钢铁撞击的轰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密集无比，象是有几座钢铁的大山在不停地撞击着，声浪如同巨浪波涛，无坚不摧，淹没一切，孟聚脑袋轰鸣，全身骨头都被震得嗦嗦颤抖。在这可怕的轰鸣声中，孟聚也顾不上揉眼睛了，抱着脑袋捂着耳朵，把身子拼命地往墙角缩，心里祈祷：“我看不到你们，你们也看不到我～我看不到你们，你们也看不到我啊～”
“～瞅～～瞅～”钢铁巨人们体积虽然庞大，但动作却很快，打斗时带起了凌厉的劲风，风声尖锐得象吹哨一般。有几次孟聚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就从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掠过，凌厉的劲风将他背脊刮得生疼，背上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孟聚直觉地感到，只要被碰一下，自己就会象鸡蛋一样被粉碎！
天崩地裂，大地在颤抖着，空气在颤抖着，围墙象是泥捏一般被随手粉碎，小楼、平房一间接一间地倒塌，灰尘弥漫，碎砖烂瓦到处飞溅，又如雨点般落下，巨大的轰鸣接连不断，象是天上不断地劈下雷霆，轰隆隆隆连续不停，那恐怖的情景，即使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孟聚感觉是过了一万年——象是上天终于听到他的祈祷，那些钢铁巨人们越打越远了，打斗声渐渐远离，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渐渐也减弱了。
孟聚这时才能腾出手来，把眼里的沙子擦出来。他流着眼泪观察周围：刚才还是一片连绵的平房和围墙，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瓦砾废墟。废墟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人体，也不知是死是活。
孟聚挣扎着坐了起来，抖落一身的灰尘、沙子和碎石，脑子里轰轰回响一阵又一阵，根本无法思考。他摇摇晃晃走几步，地面软绵绵的，象是踩在棉花上，脑袋疼得厉害，胸口很恶心，孟聚跪在地上干呕了一通，反而觉得越加难受了。
“不行了，得躺下歇一阵了。”但理智却告诉孟聚，此时绝不可松懈。他坐在地上歇了一下，心头的恶心稍微减退。
远处，钢铁撞击的轰鸣声依然不停传来。孟聚顺着声音望去，遥遥可见远处钢铁斗士们跃动的身影，巨人们身上的金属反射着清晨的阳光，黑色铠甲上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下灼灼生辉，耀眼而华丽，显出一种狂热而妖艳的动人美感。
“这，就是斗铠战士啊！”孟聚不出声地想：“斗铠之威，竟至如此！”

第十八节 斗铠故事
在洛京里，孟聚听过斗铠的故事。
外表上，斗铠与普通铠甲相似，但它可比普通铠甲强得太多。在斗铠士内力的驱动下，斗铠非但不会成为武士的负担，反而能增强武士的力量和速度，使得他们能身轻如燕，刀枪不入。天武帝、长生帝、兰陵王、高无敌、花校尉、祖闻鸡、慕容君、杨擎天、闵天王、陈白马——这些历史上耀眼的名字，都是各个时代最强悍的斗铠士。这些强者身披斗铠在战场上纵横驰骋，为国征战，所向披靡，造就了这三百年间最神奇的传说。
斗铠武器，从面世的那天起它就成为了战场上的绝对王者，已经深刻地影响了中原大地的命运。三百年前，鲜卑拓跋族本不过是草原上一伙专职捡羊粪兼职当劫匪的蛮族——全族连个识字的人都没有，见到大部落的马夫经过都要磕头，反正是混得很差的蛮族。
一次偶然的机会，这伙蛮族忽然得到了天外遗失下来的斗铠技术——至于鲜卑族得到的到底是实物、书籍还是神仙下凡来告知，史书就语焉不详了。不过史官们大多认为他们得到了斗铠实物——照那时鲜卑族的智商来说，书的话他们肯定是拿来擦屁股了，神仙下凡若没带天兵天将的话也多半会被他们炖汤了。
后世的史官也好，当时草原上的邻居也好，大家也不知怎么回事，浑身羊粪臭味的鲜卑忽然就阔起来了，在与周围部族的争斗中大获全胜——对于装备了斗铠这种超时代武器的鲜卑族来说，对付只装备了木棒牧羊皮鞭的部族那简直是大人打小孩，爱怎么杀就怎么杀。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草原上千年不变的保留节目了，每个部落崛起时都要上演的：征战、掠夺、屠杀、吞并，鲜卑人的斗铠兵团粉碎了草原骑射的神话，捡羊粪的鲜卑族一跃成为了草上十三魔之一——在草原上，“魔”可是个骄傲的称呼，草原十三魔，指的就是草原上最强大的十三个部族。
对于新崛起的鲜卑族，其他的魔族部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为了草原老大的名声，也为了捍卫牧场和羊群，酋长们调集了勇士，决心与新暴发户决一死战。双方厉兵秣马，草原上的大战一触即发。
但是鲜卑族首领慕容龙城——也就是后世被称为“具备超凡战略目光、自小就胸怀远大志向的天武大帝”——碰到了一个狗头军师叫叶倾怀，后者告诉慕容龙城：“草原上打来打去，不过是抢羊抢牧场再加上抢放羊的小姑娘罢了，玩多了，您不腻吗？”
抢地抢羊抢娘们的游戏重复多了，慕容龙城确实觉得腻味，烤羊炖羊炒羊肉小羊羔汤吃多了也上火，慕容龙城虚心地向叶倾怀请教，有什么新花样？
叶倾怀不负黑心狗头军师的美誉，给慕容龙城出了个主意：“大王，中原江山繁华似锦，洛京菁华荟萃，姑娘更是世间绝色，何不夺之？”
草原汉子就是豪爽，慕容龙城一拍桌子：“干了！”——于是，拥有着灿烂文明与文化、掌控两亿臣民三百万军队的中原刘汉帝国，就这样被捡羊粪鲜卑族的三千具斗铠“干了”。
长城九关被攻陷，韶涵平原野战被击败，太平关被攻陷，昌谷防线崩溃……九次大战，全部以鲜卑人获胜告终。刘汉朝廷的猛将勇将智将名将老将小将儒将大将全部被鲜卑族的三千具斗铠撞得粉身碎骨，百万边军不是溃败就是被歼，直到鲜卑人兵临洛京城下，刘汉末代皇帝刘书嘉浇火油烧自个时还是弄不明白：“朕有百万大军，鲜卑人就不过那几千人，为什么就是打不过呢？”
当然，放在三百年后的今天，这个疑问简直不叫疑问，连孟聚这个门外汉都知道，血肉之躯是无法抵御斗铠的，能抵挡斗铠的，也唯有斗铠——还有后来出现的瞑觉师。
正因为斗铠有着如此恐怖的威力，吸取了刘汉灭亡的教训，北魏也好，南唐也好，西蜀也好，各国都对此高度重视，组建了自己的斗铠战力。
如果说鲜卑人建立斗铠帝国的经过是一部名叫“天降横财”的喜剧电影的话，南朝李唐的建国过程就只能算是一部悲剧片，名字就‘国破家亡’。
自古以来，草原民族的盛宴都是建立在中原农耕民族的泪水上的，这次也不例外。洛京陷落，刘汉灭亡，但入城的鲜卑贵族却没有立即产生国家主人的自觉。鲜卑武士发扬了致富靠刀子和成亲靠绳子的光荣传统，在洛京内进行了长达十天的屠杀和劫掠。洛京城血流成河，烈焰腾空，林汉帝国七百年的繁华和中原汉族千年的文明积累，尽皆在鲜卑战士的铁蹄下挣扎和呻吟，史称“洛京之屠”。
后来，御用文人辩解说，这是为了因为长久以来中原汉族对于鲜卑族的欺压与轻视，导致了这次不幸的意外，还编出了七大恨八大仇之类来说明中原汉人对草原民族是多么作恶多端——比方说某日中原人在边塞交易时踩了鲜卑人的脚趾头之类的深仇大恨——至于洛京屠杀，这不过是民族的交流和融合的正常过程，大伙不必太耿耿于怀啦。
但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具备那么宽广无边的胸怀。当时，在逃离洛京的溃军之中，就有位名李长生的青年军官，那失陷在烈焰里的国都里面，有他的妻子和父母。年青的军官含着泪水发誓，绝不忘怀今日的一切：“魔族对我们做的一切，他日必将百倍偿还，我们也要开发出自己的斗铠，以铁与血来对抗他们！鲜卑必须毁灭！”
南朝建立自己斗铠部队的经过是艰难而曲折的。残余的刘氏皇族试图在江南重建政权，但在这个风雨动荡的时代，北魏帝国的威胁日益增大，养尊处优的皇族子弟无法适应如此残酷的挑战，他们醉生梦死地麻醉自己，卑躬屈膝地向北方讨好进贡，以此来延续南汉。
这时，以李长生为首的青年军官团迅速崛起，他们主张复仇，主张建立汉人的斗铠部队，北伐复国。他们的强硬立场得到朝廷和民间的普遍支持，这批少壮派军官以襄樊为中心，组建了自己的军队，形成了新的军阀势力。
时运恰巧，鲜卑人初入中原建立北魏帝国，草原民族建制粗糙，缺乏保密防范意识，一个被抓来的汉人技师拼死偷取了斗铠的核心制造技术，逃离了洛京，最后这个工匠落到了李长生手上。靠着这次天赐良机，李长生结合自己的技术部门，也生产出有南方特色的斗铠，就是后世所谓的“南兴系汉斗铠”。
靠了两千具新鲜出炉的南兴斗铠，李长生抵挡了鲜卑北魏的新一波攻势，挽救了岌岌可危的汉人政权。接着，西蜀从南朝王朝里分离，他们也拥有了自己的斗铠生产技术和工艺。
现在，在孟聚面前出现的就是一场斗铠士的战斗了。三名斗铠在围攻一名斗铠。孟聚看出来，那名被围攻的斗铠士就是自己见过的“杨威”——或者说“灭绝王”——他的面目被黑色的头盔和护面覆盖，但孟聚还是认出了他的身形，尤其是那两条迥于常人的长腿。
阮振山全身披着乌黑的铠甲，厚厚的铠甲覆盖了他的全身，头颈部有颈圈、头盔和覆面保护着，上身有肩甲、胸甲、臂甲、笼手等部件保护，连下身和手都有裙甲、护腿、护膝、战靴、扳指等部件保护着，可谓武装到了牙齿——孟聚看得咂舌，这全身装备上来，怕不要有百斤，这样横冲直撞下来，难怪所向披靡。
在阮振山的左右两边肩甲上，各铸有一只咆哮的虎头，气势很威猛，而追杀他的三具斗铠，从外形上看比阮振山的斗铠小一点，肩甲上都铸有狼头标志。
阮振山手持粗铁棒，三具追击的斗铠则持着狼牙棒、粗铁棍、大铁锤等重武器。虽然以寡敌众，但阮振山明显比围攻的铠斗士们更强一筹，他将手中的铁棒舞得呼呼作响，化成一条黑龙在身周盘旋着，几次将追兵斗铠打得翻倒在地。
但追击的斗铠士们配合默契，一旦有人被击倒，其余二人立即上前夹击掩护，阻止阮振山痛下杀手，而被击倒的斗铠士则迅速爬起重整旗鼓投入战斗，战局一时僵持不下。
追击的三名铠斗士象狼狗一般死咬着阮振山不放，双方都打上了真火，互相以武器击打，甚至以身体猛撞着对方，“砰砰”的沉重撞击声接连不断，金属撞击的火花四溅。
阮振山左手的臂甲被打断，胸甲和肩甲也裂开了大缝，追击的斗铠同样是伤痕累累，残缺不全，双方损伤都很大，但却依然在厮杀不休，不死不休。

第十九节 抄家
斗铠战士跳跃着、打斗着、碰撞着、厮杀着，战斗的范围越来越大，气势惊天动地，犹如一群巨兽在人间横冲直撞着，所到之处，土木荡平，树林摧毁，房屋无存。
身处围困危险中，阮振山却不显丝毫慌张，重铁棒在他手上灵活得象一条毒蛇，劈、崩、抡、扫、缠、点、拦、挑、撩，各种招数丝毫不乱，气势万钧又灵活机变。一脚将一名斗铠士踢开，又正刺逼退了第二名斗铠士，他大喝一声，犹如晴天霹雳：“喝～！”铁棒横扫千军，闪电般同时击中三名追击斗铠士，将他们如纸片般砸飞了出去，那一棍刮起的劲风将周围的大片草丛都给吹得折断了，草杆纷纷扬扬地飞舞在半空。
“小娃娃，某就是灭绝王！东陵卫，还有谁敢来战！？”
充满着男儿豪气的爽朗笑声回荡在空中，满天飞草中，阮振山持棒傲立，身形威猛得犹如顶天立地的巨柱。在他身上，散发着如狮如虎的凶猛杀气，那炙热战意犹如冲天烈火。
这是万中无一的天生悍将，这是一人敢战千军的豪迈男儿气概！
感觉到那种火热的战意，连孟聚都热血沸腾了：好男儿当如此也！难怪当年灭绝王纵横中原从无抗手，这样恐怖的人物，一般士兵连望他一眼都要吓得尿裤，如何能与他对战？
阮振山叫嚣一阵后，眼见无人应战，转身走开了，脚步踉踉跄跄，看来也是受伤不浅。
看着那个穿着金属铠甲的大汉走远了，孟聚才松了口气，从躲藏的断墙后爬出来。他挣扎着站起，走到废墟堆边，搬开瓦砾和砖头，把被掩埋在下面的人拖出来，第一眼，孟聚的心就一下绷紧了：这人的衣裳这和吕六楼的一模一样！
吃力地把这人翻过来，拨开对方脸上的沙土，孟聚才松了口气：这人不是吕六楼，而是个不认识的陵卫士兵，他胸口一片血污，鲜血在身下积了好大一滩。
孟聚摸摸对方手腕，已经没了动静。
“死了吗？”
士兵脸上带着安静平和的表情，他的瞳孔张得大大的，无声地凝视着苍蓝的天空。
孟聚望了他一阵，叹口气，帮他把眼睛拨闭上了：“安心上路吧，兄弟。”
孟聚又翻了两个人，都是不认识的。当他翻开第四个人时，突然脸色一变：眼前这个昏迷不醒的汉子，不正是刚刚见过的、东平陵署的头号人物，霍鹰镇督？
霍鹰昏迷着，在他额头上有一处青紫色的淤伤，象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脑袋，但他依然活着，呼吸平稳有力。
孟聚凝视着霍鹰好一阵，最后慢慢点头。
接着，孟聚又翻了好几个人，都是不认识的人，或死或活，有陵卫的官兵，也有秦府的武师。最后，他在一个废墟堆里找到了吕六楼，他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后脑，昏迷不醒着。
孟聚摸摸他的脉搏，还有呼吸，连忙摇晃着他，低声喊道：“老吕！老吕！醒醒！”
折腾了好一阵，吕六楼才醒过来，不过他跟孟聚一样，迷迷糊糊的，走几步路就要干呕一阵。孟聚问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吕六楼断断续续地告诉孟聚，刚才阮振山突然破墙冲出来，后面追着几个陵署的铠斗士和一群官兵，混战一起，他头脑发热上去助战，结果被阮振山随手一挥自己就飞了出去，撞在了一面墙上，人也昏过去了。
孟聚问他：“伤哪了？”
“浑身都痛，但就不知伤哪了。”
“王柱去哪了吗？我没找到他。”
“我也不知道。那时太乱，我没留意他。”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往回走。走不到几步，就听到王柱在远远喊：“孟聚～孟大人！”
孟聚连忙回应。三人重又聚首，都很庆幸，说刚才好危险，差点就要完蛋了，斗铠打斗真是太可怕了。
孟聚很好奇王柱去哪了，后者毫不犹豫：“废话了，赤手空拳的看到斗铠还不跑，我又不是白痴！”——孟聚倒是无所谓，倒是吕六楼一张老脸红扑扑的，颇为可爱。
三人继续往回走，一路过去，很容易看出斗铠士经过的路线来：那伙暴兽所经之处，花园、草木、房屋统统被夷为平地，断墙残壁，满目疮痍。更触目惊心的是地上随处可见的尸骸，有陵卫官兵的，也有秦府家丁和武师的，受伤的人在废墟堆里呻吟惨叫，那情景惨不忍睹。
早上还安详宁静的秦府庄园，转眼间就变成这副样子，吕六楼和王柱都嘘叹不已。
“秦府那伙人，真是莫名其妙。好端端富家翁不做，勾结叛军造反，结果弄个家破人亡。”
“换了我，有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多丫鬟佣仆侍候着，那是神仙般的日子，说什么我也不去做这种事。”
孟聚在旁边听了一阵，插嘴道：“有些事，即使要抄家灭族，也必须要去做的。”
两人愕然，都不明白孟聚到底在说什么。
进了内院，三人碰到了官兵的大队人马，陵卫和靖安府衙役拿着铁链和枷锁到处巡查，见到人就套铁链，见门就砸，男女佣仆都被从各处院落被驱赶出来，神情惊惶，哭爹喊娘的。他们的衣服很少甚至是赤裸的，明显是刚从睡梦里被抓起来的。
到处都听到女人歇斯底里的嚎哭声和男人的哭喊求饶声，男的还好，女子就惨了，孟聚就见到有两个赤身裸体的女子被官兵用鞭子赶着去集合。两个女子都年轻，颇有姿色，官兵一路嘻嘻哈哈地调戏着，两个女子捂着胸口和下身，一边走一边哭喊求饶，哀求至少让她们穿件衣服，但衙役和士兵都置之不理，不停地抽鞭子赶她们走，哈哈大笑。
孟聚看不下去了，过去亮出身份：“我是靖安陵署的，这副样子成何体统？给这两个女犯穿上衣服！”
见到孟聚一脸威严，知道他是军官，士兵和衙役都是心虚，不敢违背，听令着张罗去找衣裳。但是兵荒马乱的，一时也找不到衣裳，最后官兵干脆把两个男犯身上衣裳剥下来丢给那两个女的裹身体。
两个年青女子看出孟聚身份不低又心善，冲着孟聚跪下狂磕头，哭喊着：“这位大人，我们是来秦府借宿的，不是秦府中的人，秦府的事不关我们事啊～大人放了我们吧！”她们涕泪交加地抱着孟聚大腿，死死不放。
被两个年青女子哭闹着，孟聚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尴尬地愣住了。士兵们在一边挤眉弄眼着，也不上来帮忙，显然对这个多管闲事的军官受窘很是开心。
幸好这时王柱出来了，他厉声叱骂着：“哭喊什么？再吵闹就抽你们鞭子！朝廷自有法纪，谁敢放人～还不放手？想挨鞭子吗？啊～”
王柱一脚将抱着孟聚的女人踹翻，将孟聚拉走了，瞪了旁边的那几个士兵一眼：“王八蛋，还不把人带走？等大爷请你们吃饭啊！”
看王柱的气势嚣张，应该是个大人物，士兵们不敢得罪，跟着上前驱赶。但那两个女人死赖在地上不肯走，士兵们不耐烦了，拖着她们的脚硬拉着走。直到他们走出老远，那凄厉的嚎哭声依然不绝传来，“大人，冤枉啊～大人，救救我们吧～”
望着这一行人远去的身影，孟聚心情沉重，眉宇间凝结着深深的悲哀，久久伫立着，身形萧瑟。
王柱笑问：“孟大人，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两个女的了吧？要是这样，我去跟镇督说一声，到时她们贬为奴仆后就卖给你好了，反正我们现在也有钱，身边也该找几个人侍候了。”
孟聚摇头不语，王柱还以为他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自己追上去找到那几个士兵，跟他们说了几句，士兵们立即对王柱又是行礼又是鞠躬，看样子十分恭敬。
王柱回来兴冲冲地说：“孟大人，没事了！我问那两小娘们的名字，一个叫苏雯清，一个叫江蕾蕾——我已经跟那几个丘八说了，这是叶镇督要的人，让他们悠着点。他们还算识相，说愿意把这两个女的交给我们处置。但我想，我们是当敢死队进来的，出去时还带着两个女的，像什么话？我就让他们先看着了，到时反正过去提人就是了——这事，孟大人你就放心好了，我会帮你处理得妥妥当当的。”
孟聚愕然：“我要那两个女的干什么？”
王柱亲热地说：“哎哟，孟老弟，大伙一同生死一同分赃，你还跟我们装什么啊！老吕，你说是不是？”
“我看孟大人是心肠软，看不得人受苦，倒不见得是看上那两个女的了。不过孟大人，王柱也是一片好意，你就收下了吧。朝廷有律令，参与谋反，男处斩，女为奴，那两个女子跟你，总比去别人家受苦的好。你一个人在边塞，身边有个嘘寒问暖的人也好。”
孟聚摇头：“我现在自个都安顿不好，哪有心情想这个。”
三人一路谈谈笑笑，经过一处院落时，吕六楼停下了脚步：“这里我有点印象：那个胖子不就是在这里走火入魔的吗？”
提起这个，孟聚就想爆笑，他装傻：“是吗？我还没真认不出来呢。”
“就是这了。我记得，赫连队长带人就是进了这个院子，我们在外边守着……”吕六楼边说边走进院子里：“我记得打斗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奇怪，这里的房子居然还完好～啊！”
孟聚和王柱闻声跟着冲进去，刚一进去，他们就明白吕六楼为何惊叫了。
如果说这世上真的存在地狱，那这里便是了。墙上到处溅满了猩红的血迹，象是有人拿大桶的红墨水喷一般。地上是大片大片凝固的鲜血和破碎不全的肢体、内脏、碎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说不出的臭味。
几个验尸官用白布蒙着口鼻，来回走动，给地上的尸首检查，不时拿着笔记录着什么。一队士兵们用白布收敛地上的尸首，一具具地抬出去。

第二十节 噩耗
孟聚站在门口，看着残缺不全的尸体被一具具地抬走。那些浑身血污的尸首，都是他见过的，就在不久前，他们都还是活生生的同伴呢。
孟聚看到了赫连伤——更确切地说，是赫连伤的头颅。这个爱砍人脑袋的冷酷军官，现在也被人砍了脑袋。直至死亡，他的目光依然锐利而凶狠，仿佛他的灵魂依然在战斗。
拿狼牙棒的铁头也死了。他被人砸碎了脑袋，千斤的神力和满身结实的肌肉也帮不了他，他死得惨烈无比。
孟聚还看到了一具裹着白布的尸首在他面前被抬走，白布里掉出一只手来，手上依然死死地抓住一只黝黑的流星锤，抓得那么用力，指甲都抓裂了，关节发白。
孟聚喃喃说：“你还欠我一顿酒呢。”他不忍地移开了视线。
看到那么多死人，吕六楼和王柱也很吃惊，但他们的感受远没有孟聚那么强烈。两人都是老兵，上得战场多了，身边人生生死死是常有的事，经得多了，人也麻木了。所以，现在他们的心情，与其说在哀悼战友的死，倒不如说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同伴们死掉了，自己活了下来。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望着孟聚，他们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是孟聚，阻止他们踏入这个院子，救了他们的性命！
刚走出院子，孟聚就看到了叶迦南，她正被一群军官们簇拥着巡查战场，神色凝重。孟聚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在说：“这次的损失十分惨重。参战的敢死队全军覆没，连一个生还的都没有，这说明灭绝王的凶焰不减当年……”
“呃，镇督大人，那边好象有几个生还的……”
叶迦南转过头来，恰好与孟聚打了个照面。见到灰头灰脑的孟聚，叶迦南眼中掠过了一丝惊喜，但是马上就消失了。她板着脸喝道：“孟候督察？你还活着？”
“是。托大人福，下官侥幸生还了。”
叶迦南冷着脸，声音如冰般冷峻：“你去了哪里？敢死队全军覆没，带队长官赫连伤殉职报国，参战队员全数战死，同为敢死队，你却毫发无损！这是怎么回事？说，你是不是临阵脱逃了？”
孟聚一震，失声道：“赫连伤长官……和大伙都死了！”他的吃惊半是震惊半是装样，敢死队伤亡惨重，这个他是亲眼看到了，但却不料一个都没活下来。
“对，赫连伤阁下和诸位壮士，皆已成仁了，一个都没活下来——说吧，孟聚，你到底去了哪里？”
这时，孟聚窥见叶迦南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心念一动：这小娘皮两次强调敢死队都死光了，这好象在暗示着自己什么？
“启禀镇督大人，我们冲进内院以后就兵分两路了。赫连长官亲率主力正面抓人，他命令卑职领一路人马从后路迂回包抄，以防要犯逃逸。
不出赫连长官意料，阮振山果然从后院突围，卑职与同僚等上前与之厮杀，但逆贼身穿巨型斗铠，卑职和同僚等虽已尽力，依然无法阻止他前进。好在后队的同僚们驱赶着斗铠赶到助战，现与逆贼正在厮杀，卑职是回来向大人报信的，请大人赶紧派增援斗铠去捉拿要犯，他如今正在后院林子那里——却没想到，赫连长官和诸位兄弟都遭了毒手。”
叶迦南垂下了眼帘，脸上神情平静，孟聚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不过绷紧的脸象是放松了一点——她在紧张什么？
叶迦南开口了，依然是冷冰冰的腔调：“阮振山逃逸的事本座已经知道了，更多的斗铠正在过去增援，这个，无需你担心——孟聚，你刚才说，是赫连大人命令你去包抄后路，可有人证明？”
“靖安陵署的候督察刘真、镇标的兵长吕六楼、陵署卫兵王柱等皆可为卑职作证。他们是和卑职一同执行任务的。”
王柱和吕六楼这时都站出来，跪倒禀报道：“启禀镇督大人，卑职等证明，靖安署孟候督察所言皆为实情，确实是赫连督察命我等去执行包抄任务的。”
见到有证人，叶迦南的表情更放松了：“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那倒也不能怪你了，孟聚。”
孟聚屈单膝跪倒行拱手礼：“镇督大人明察，卑职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叶迦南摆摆手：“知道了。到时我会跟霍都督解释的。你先起来吧。”
其实叶迦南本意，她压根不想孟聚参加敢死队，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自有大头兵来干，难得碰到一个知书达理又精明能干的下属，这种人才万一死了就太可惜。只是霍鹰逼得她太紧，她一怒之下让孟聚参战，后来也后悔也来不及了。
所以，这次见到孟聚安然无恙，她心底里是很开心的。但陵署军令严峻，敢死队临阵逃脱者必杀，尤其这次，包括带队长官在内几乎全军覆没，孟聚却是安然无恙，叶迦南即使想包庇也得顾忌着军纪。她两次提醒孟聚，赫连伤死了，敢死队没一个活着的——这就等于明说了：“你爱怎么胡说八道都不会有人来揭穿你，你就放胆编吧！”
好在这个小侯督察很聪明，说得像模像样的，甚至还有几个证人——其实叶迦南并不在意孟聚是不是真的当了逃兵，她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够了：霍鹰老头，道理上咱站得住脚，你就是出来挑事咱也不怕！
这时，有人快步从远处走近来，叫道：“叶镇督，叶镇督！不好了！”
叶迦南秀眉一蹙：“余督察，这么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阮振山逃掉了？”
那个被称为余督察的，是位三十多岁的高个子军官，斯文又干练，但此时看起来却很惊慌：“大人，不关阮振山的事！真是不幸，霍都督战死了！”
叶迦南失声叫道：“什么？真的吗？”——那一瞬间，叶迦南喜笑颜开，声音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巨大欣喜，象是小女生突然知道一直爱慕的贵重化妆品突然降价打一折了。
然后，她马上发现了不妥，迅速收敛了笑容，沉重地说：“咳咳，我说，这该不会是真的吧？霍都督，该不会真的～～余督察，你赶紧叫郎中过去看看啊，说不定还能抢救啊！”
但刚才，叶迦南那一瞬间的欢喜表情，已落在众人眼里了。大伙心知肚明，叶镇督的话该这样理解：“万一还能抢救的话，就赶紧给他补一刀啊～”好在在这里的都是叶迦南的亲信，大伙都望天望地，装作正在神游太虚，什么都不知道。
余督察擦着眼睛，摇头叹息道：“叶镇督，郎中检查过了，霍都督确实身故了，验尸官过去也确认了，但报告要过一阵才出来，但这个……人固有死，为国战死，是吾辈的光荣。霍都督报效朝廷，力战殉国，死而无憾。叶镇督，您是霍都督的亲密战友，他不幸逝世，您一定非常难过吧？
请您千万节哀，莫要伤心太过了，这里的行动还得依仗您主持大局呢，活抓阮振山巨寇以完成霍都督的心愿，这才是告慰霍都督在天之灵的最好办法啊。”
孟聚听得大为佩服：谁说陵卫里都是一群只识挥刀舞剑的丘八？这位余督察，人家心思的机敏就不比读书人差，话说得委婉又得体，水平真是不错。
听明白了余督察的暗示，叶迦南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头微微抽搐着，身子摇摇欲坠，象是悲伤得实在难以自已，再下一秒，她就要承受不住那巨大的痛苦而晕厥了。
但这时，叶迦南她不是一个人！她不是一个人！神圣的职责和使命感给予了她力量，她继承了陵卫坚强勇敢的光荣传统，历代陵卫先贤的英雄事迹鼓舞了她，这一刻，她灵魂附体了！她熬过了巨大的悲痛，她坚强地挺住，站稳了！
她强忍着悲恸，沉痛地环视左右：“余督察说得好，我们务必要加倍奋战，定要捉拿巨寇归案，以告慰霍都督的英灵！诸君，拜托多多努力吧！”
军官们齐声喝道：“愿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余督察，现在前面怎样了？”
“是！启禀大人，现已查明，阮振山配备的是‘王虎式’重型斗铠，我陵署出动八具‘贪狼式’中型斗铠与他缠斗，但阮振山凶悍异常，我军已有五具斗铠被击毁，前线只剩三具斗铠了，斗铠士请求继续加派斗铠，否则难以压制阮振山。”
“‘王虎式’斗铠？”叶迦南一愣，骂道：“边军真是越来越出息了，连新出来的主战斗铠都卖给叛军了——余督察，你回去跟斗铠士们说，有一个小队的‘狮吼’式重型斗铠正在赶来增援，很快就到，请他们坚持一下。”
“是！请问大人，对阵方略可需变化？”
“没必要，就按霍都督生前指示，以缠斗消耗阮振山内力为主。不要跟他硬拼，但要咬住他，不要给他机会休息，也不要让他逃掉了，更不能杀掉他！我们必须要抓活的！”

第二十一节 赏银
叶迦南摇头叹道：“阮振山，当真了不得，我们八架斗铠轮番上阵都拖不跨他，反被他击毁了五辆——能驱动重型斗铠打斗半个时辰，这厮还是人吗？”
“镇督大人，卑职以为，阮振山现在也是强弩之末了。只要我们再加一把劲，很快就能击垮他了。”
“但愿如此吧。”叶迦南淡淡地说，脸上却浮起了愁色：被打坏了五架斗铠，重新购买要十多万两银子，不知朝廷肯不肯出钱？为这个，又要跑洛京总署了。
以前，她只是东平省陵署的副手，不当家不管柴米贵，善后事宜统统丢给霍鹰负责——但现在麻烦了，这摊子事就要落自己头上了。
在临走时，余督察突然想起了什么，向叶迦南报告说：“对了，大人，卑职差点忘记报告一件事：搜索队在秦府后院门外发现了十几具尸体，已经勘验过了，是秦府家长秦风、长子秦穆等人的。凶手不明，可能是叛贼内讧干的吧。”
“知道了。派验尸官过去看下，没什么特别的就拉去烧了吧。”叶迦南随意地一挥手，显然对这件事并不是很放心上。
“是，那么，其他活着的秦府家人如何处理呢？”
“按老规矩吧，你们看着办就是——现在哪顾得上忙这个！”
对于秦府中人的死，叶迦南并不特别在意，旁听的孟聚却是一震：秦府人统统死了？
他不动声色，眼神却黯淡了下来。
指手划脚布置了一番，叶迦南才注意到旁边的孟聚。想想这厮从昨晚一直忙到今天正午，从打探消息到敢死冲杀，差点连命都丢了，这个小书生军官为自己也算尽心尽力了，叶迦南心头忽然起了一丝怜悯。
她叫孟聚过来：“孟聚，抓灭绝王的事，你提供线索，功劳我记住了。现在这边交给黑室部队了，你就回家休息去吧——还有你，王柱，也回去休息吧，这一趟辛苦了，出去时去辎重官那里领赏银吧，每人一百两。”
三人一愣，都鞠躬道谢，以感谢镇督大人的关照，语调恳切，但心情——这三人刚有了几千两银子的身家，对区区一百两，他们还真是不怎么看得上眼了。
这时，一个矮胖的身影猛然冲过来，和孟聚并肩站着，鞠躬如也，高声叫道：“谢镇督大人恩典，谢镇督大人恩典！镇督大人体恤咱们卖命的弟兄，大伙都打心里感激啊，以后一定为镇督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时间，孟聚等人目瞪口呆：这突然冲出来的家伙，不正是胖子刘真吗？刚才走散了，自己还隐隐为他担心呢，也不知道这厮一直躲哪里？看到有好处才猛然跳了出来。
看到刘真突然跳出来，叶迦南厌恶地蹙眉。但当着这么多人的脸，刚出口说赏赐的，她也不好意思立即改口：“你没份！”——那样也未免显得堂堂一省镇督太没气度了，好象舍不得出一百两银子似的。
“敢死队，哼哼，这样的敢死队～不该死的都死了，该死的都没死！”叶迦南瞪着刘真，没好气地挥手：“你们几个，给老娘滚！”
四人连忙退下。出去时候，王柱和吕六楼都忿怒地望着刘真，心中恨得牙痒痒的：先前抛弃同伴不说，刚才若不是这厮突然冲出来，叶镇督也不会生气，结果连累大伙都被骂——要知道，在这厮突然出来之前，镇督大人还是心情很好，对自己勉励有加的。对他们这些小兵来说，能受一次镇督大人的嘉奖，这是多难得的事，结果被这个死胖子搅了——王柱恨不得将这个死胖子送去屠夫那宰了卖肉！
孟聚倒没觉得什么，见到刘真安然无恙，他笑嘻嘻地问：“没事吧？刚才你跑去哪了？我们还想叫你一起走的，结果你先跑了。”
刘真肉嘟嘟的脸上毫无愧疚，他眉飞色舞地说：“老孟，你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啊！那时有一伙叛贼隐藏在暗处，个个都是高得不得了的高手，就准备对我们下手了，为了保护你们，我不得不先走引开他们。你看，你们一路走都没人阻拦，那是因为我引开了他们啊！后来这伙王八蛋一路追着我打，最后我恼火了，跟他们拼了个你死我活，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来！”
孟聚笑笑：“原来是这样，刘哥辛苦受累了。”
“咳，为了兄弟，哪怕两肋插刀那也是等闲小事，孟老弟你就莫要说这种话了！”
听得刘真胡说八道，吕六楼也是笑笑，王柱却是冷哼一声。
出了秦府的大门，他对孟聚抱拳道：“孟大人，今日和你一同共事，本来是叶镇督吩咐我保护您的，但说来惭愧，却是您救了我一命。这个恩情，我王柱记住了，实在不知如何报答的好。”
孟聚连忙抱拳回礼：“王大哥你说什么呢。既然有缘分同做任务，那就是兄弟了，互相关照是应该的，谈什么谢不谢？何况，今天王大哥对我关照颇多，兄弟我也是心里有数的，你看我也没说谢啊！你突然说这种话，真是见外了。”
王柱外表粗豪，内心却极为灵动。他看出了，叶迦南其实很欣赏孟聚。孟聚能干又有才华，再加上高官赏识，以后定然前程无量，这样的人物，难得有机缘，正应该好好笼络的。
他笑道：“孟大人是读书人，又是军官，难得你瞧得起咱这些大字不识的兵头。既然你说大伙是兄弟，那我就高攀了。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只管招呼一声，水里去火里来绝没二话。
吕老哥，你很讲义气，很对我脾气！若不嫌弃，以后大家交个朋友，常来往！”
孟聚和吕六楼都是抱拳行礼，都说难得同生共死的缘分，以后要好好交往，互相关照。
小胖子刘真在一边看得眼热，他是最喜欢交朋友的，凑近来说：“几位大哥说得是，大家什么交情？那是同生共死的患难之交啊！相请不如偶遇，不如我请弟兄们找家馆子好好喝上两杯？”
听得刘真说话，王柱脸上霍然变色。他对孟聚说：“孟兄弟，不是我驳你面子，你为人做事，咱是打心里佩服！但你得小心，你身边有小人，孟老弟，真刀真枪的敌人不怕，最怕的就是奸诈小人了！这种人，你还是莫要交往的好。”
孟聚笑笑，心想象刘真这种摆明了的小人倒也没什么可怕的，怕的是伪装的伪君子。他谦虚说：“王哥金玉良言，兄弟受教了。”
刘真恬不知耻地钻出来说：“就是，我也是最讨厌那些小人的，最坏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这种人，我平时也是不理的！”
王柱瞪了刘真一眼，看瞧这个家伙笑嘻嘻的，仿佛毫无知觉——这厮脸皮只怕厚过靖安的城墙，讽刺唾骂只怕都没用。
他冷哼一声，对孟聚抱拳拱手：“告辞了。孟老弟，吕老哥，兄弟先回去歇息了！”
孟聚和吕六楼拱手恭送道：“王兄弟慢走。”
王柱点头，转身离开，却听得胖子刘真在后面叫道：“王大哥，记得啊，今晚，天春楼，不见不散啊！”
王柱走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孟聚和吕六楼都是相视一笑：这厮当真好厚的脸皮！
然后，吕六楼也告辞了，他对孟聚说：“我在镇标，以后孟老弟有空可以来找我喝酒。”
“那是自然。不知老哥在镇标的哪个部队？”
吕六楼脸色一黯，显然并不想说，但他又不想对孟聚扯谎，淡淡说：“黑室部队。”

第二十二节 查寻
孟聚抬抬眉：“黑室部队？镇标里有这支部队吗？”
刚才叶迦南话里好像也提到了“黑室部队”，孟聚好奇问：“这个，老吕，你的部队驻在哪里？镇标大营里吗？”
“孟老弟，您就别问了，我们的部队是机密来着——不过好在孟老弟你也是陵卫的，倒也不算违规，只要不说出去就好。”
吕六楼望一眼旁边的刘真：“呃～尤其这位胖子大人，更是万万不可说。”
两人说笑一阵，相约日后再见后，吕六楼也告辞了。
刘真一直在旁边梭巡着，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终于等到孟聚单独一人时，他才欢快地跳了过来：“走，老孟，我们去领赏银去！”
“啊，赏银啊。”
孟聚才记起来还有这件事：他有了数千两银子的身家，区区百两银子早已不放心上。但看到刘真满脸期待的样子，他也不想泼他冷水：“好，我们去找辎重官。”
按照陵卫的规矩，每次出敢死队的红差后，赏银都是当场发的，这次也不例外。在秦府大院门外的巷子里，敢死队出发的地方，一身戎装的辎重官已候在那里了。
“大人，我是靖安陵署的刘真，他是孟聚。奉镇督大人之命，前来领取敢死红饷。”
辎重官是个干瘦的老军官，验过了二人的腰牌，他拱手贺喜道：“二位福大命大，红差平安归来，恭喜了。”
说是“恭喜”，但这老头板着脸，一副愤世嫉众的样子——孟聚怀疑赏银都是要他私人出的，否则为何这般不痛快。老头从皮囊里掏出了几张银票，递给二人，然后又递过一张账本：“二位，签收了吧。”
孟聚也不在意，随手接过账本在上面签上了名。但他身后的刘真象是被马蜂刺了一般嚷起来：“天杀的老东西，居然少给了俺二十两！你这厮，竟敢贪污老子的饷银！”
“嗯？”孟聚这才注意看看手上的银票，大通银号的票，但却只有八十两。
老辎重官嘴边浮起一丝讥笑：“这位兄弟，你是第一次出红差的吧？”
“是又怎样？你别看老子年纪小，老子可是军官，不是任你欺负的卫卒！你敢克扣，老子就去镇督大人那边去告你——对，告你去！这笔银子可是叶镇督亲口批的，你也敢克扣！”
“告去吧。”辎重官无动于衷：“老规矩了，红差赏银发七成——发你们八成，还是看在叶镇督亲口批的面子上了。不签可以，告状也行，先把银票拿回来。”
刘真还要再吵，但孟聚已经拉开了他，他笑着对辎重官：“不好意思，我们第一次做敢死队，不懂规矩，长官莫怪。我帮他签领了吧！”
孟聚三两下签了字，转身把还是一脸忿忿不平的刘真拖走了，一边走一边数落他：“老刘，平时你不是蛮聪明的嘛，怎么这次突然昏头了？辎重那里吃回扣，那是多少年落下的老规矩了，里面的水多深你不是不知道，你跟他们争什么？难道还真要闹到叶镇督那边去？”
刘真捏着几张银票，垂头丧气：“我知道……只是见到要到手的银子突然少了二十两，我被气坏了，昏头了才跟他们吵。”
“算了吧，这八十两银子等于是捡回来的，想想霍鹰、赫连伤他们，多少陵卫都死在了秦府里面，只有我们活着回来了，叶镇督不追究我们的责任已经是烧高香了，你还敢告辎重组克扣银两？搞不好，叶镇督一发火，大家都倒霉。”
想起叶迦南那天真无邪的笑脸，刘真打了个寒颤：“算了，老子心胸宽，肚量大，不跟他计较！这二十两银子，留给那个老王八买棺材去！走，老孟，咱们喝酒去。”
“你先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办。”
与刘真约好了在陵署里碰头，看着他走了，孟聚才转身向秦府门口走去。看守门口的卫兵还是原先的敢死队员，见到孟聚去而复返，他们很是惊奇：“长官，你怎么又回来了？”
“叶镇督差我出去办事，现在完了回来向镇督大人禀命。”
陵卫官兵把守秦府门口，那是为了防止无关人等进去。但既然同为陵卫的军官，又是第一批冲进来的敢死队员，大家都认得的，两名卫卒都说：“既然是叶镇督差遣，那长官您还不快点进去？”
孟聚跟他们打个招呼，进了秦府。此时，秦府前院已变成了一座大军营，来来往往的都是官兵。镇标的士兵们忙着搜查秦府各处房间，寻找隐藏的秦府家人，四面八方都传来凶恶的叱骂声，不时有秦府人丁象躲在洞里的兔子一般被驱赶出来，被皮鞭和刀剑驱赶着前去集合。而长衫打扮的小吏员夹杂在官兵中间，手拿着算盘和账本，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财物，摇头晃脑地计算着，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细缝。
士兵忙着抓人搜查，而军官们则忙着更重要的事。孟聚一路走过来，不时与那些在各处院落里象老鼠一般出没的军官们碰个正着，他们的腰包都鼓得厉害。见到孟聚这个生面人的到来，军官们都露出了警惕的表情，象是野狼在自己觅食的地盘里发现了另外一头狼。
孟聚只能笑笑，示意自己并无意夺食，然后匆匆快步离开。
在秦府前院和内院，孟聚都没有停留，直穿而过。在这乱糟糟的时候，军官忙着发财，士兵们知道他是军官也不敢过问，他就这样一路畅通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找到了通往后门的道路。
后院地处偏僻，房屋和院落都比较少，而且被斗铠的打斗毁坏大半，一路都是七零八落的房屋废墟，所以抄家的官兵都不来这边，稀稀落落没几个人。凭着记忆，孟聚找到了当初自己拦截秦家的地方——这地方可真不好找，周围面目全非了，几间小平房全被夷平，树林被连根拔起，只剩下地上一个又一个大坑。
沿着秦府人逃跑的路线，孟聚快步走过去，正如那个佣人所说的，院子后的围墙上有一扇小木门，木门虚掩着。孟聚推开了木门。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安静的小巷子，乱石铺的街面坑坑洼洼。巷子的两头都是高墙，旁边堆着一些杂物和垃圾。
孟聚沿着巷子走了一段，发现前面拐角传来了扑鼻的血腥味。他心下一惊，握紧了手中的刀，快走两步，转过了拐角。
眼前并没有出现尸横遍野的景象，尸体应该是被人搬走了，只留下地上一滩滩触目惊心的鲜红。
孟聚围着地上的血迹转了几圈，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到眼前观察：血流出来不久，还不曾完全凝结，从溅在地上的血迹来看，有人把尸首全运走了——应该是东陵卫帮他们收了尸。
除了血迹以外，地上还有很多脚印，有的脚印还踩着血。据说那些有经验的老陵卫能单靠血迹和脚印就有如目睹地推断出凶杀案的完整过程，那些蛛丝马迹都能成为铁证如山——不过这跟孟聚毫无关系，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只知道有很多人曾在这里走过，然后是打斗、厮杀。
谁突然出现，拦截并杀害了逃亡的秦府家人？东陵卫？没有道理，对东陵卫来说，秦家的活口比死了更有价值。
或许，正如余督察所说，是叛军的内讧？可灭绝王被陵署追得正紧，而且阮振山只有一人，怎能杀掉这么多人？打不过，秦家的人不会逃跑吗？总该有个活口的吧？
孟聚皱眉思考着。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悉嗦声，孟聚急速转身，却只看到巷子角落一个堆满了杂物和垃圾的大箩筐。
孟聚盯着箩筐：“什么人？给我出来了！”
杂物筐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
孟聚拔出了军刀，作势欲刺：“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出来就要捅刀子了！”
杂物筐里兮兮嗦嗦一阵响，探出个小小的脑袋，污秽的灰尘裹住了他的脸，一双眸子黑漆漆的甚是有神。他看着孟聚手中的利刃，他的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孟聚松口气：“原来是个乞丐——喂，小子，你躲在这里，可见到杀人了吗？”
小乞丐使劲摇头，嘴里“呀呀”地叫着，连连摆手，像是在说他什么也没看到。
“原来不但是乞丐，还是个哑巴乞丐。”孟聚也不在意，随手丢了几个铜钱过去：“拿去买吃的吧，小子。”
小乞丐一愣，笨拙地接那铜钱，却接不稳，铜钱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拣，惹得孟聚好一通笑。
他顺着原路走回，走出一段路，孟聚心神恍惚，觉得遗漏了很重要的事，却是始终想不起是什么事，只是小乞丐那双漆黑有神的眸子不断地浮现眼前。
“小巷两边都没有居民，哪里来的垃圾和杂物？那个小乞丐——好像在哪见过？”
孟聚猛然站住脚步，转身往回跑，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原地，却发现垃圾筐依然在那里，但上面的小乞丐却是踪迹全无了。

第二十三节 御史高晋
“不好！”孟聚毫不停留，继续急追，冲过两个拐弯，在小巷的出口，他看到小乞丐的破烂衣裳在前面一晃。
孟聚猛冲上前，一把抓住了乞丐的衣服后领，对方反应也很快，马上把破烂的外衫给挣脱了，冲出小巷跑上街去，大着嗓门嚷道：“救命，人贩拐小孩啦！救命啊！”
孟聚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这小子声音嘹亮，哪里有半点哑巴的样子？
早上，街上到处都是人，赶集的商贩，进城的农人，逛街的市民，人来人往的，突然见到个小孩在道上大喊救命，不少人都凑上前来看热闹：“啊，听说有人贩子！”
“真是了不得，青天白日里做这种事，还有王法吗？”
“快去叫公人，抓人贩啊！”
好事的闲汉晃晃荡荡地过来，横眉竖目地嚷道：“呔！你这厮，光天化日，竟敢在城中公然拐骗小孩！走，跟我们见官去！”
“滚开！”瞅着那小乞丐躲在人众背后正偷偷摸摸想溜走，孟聚心头着急，劈头一个耳光扇得眼前闲汉原地打了个转，一屁股坐倒地上。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孟聚猛冲过去，揪住了那想跑的小乞丐，然后转身猛然亮出了腰牌，白狼头徽章赫然显目，他高声喝道：“东陵卫在此做事，谁敢阻挠？”
人群发一声惊呼：“东陵卫！”
“是白狼啊！杀人不眨眼的白狼——快走！”
转眼之间，义愤填膺的人群烟消云散，刚才嚷嚷得最大声的人现在跑得最快。看着人群的背影，那小乞丐目瞪口呆，仿佛不敢相信眼前这气势汹汹的大帮人竟被一个狼头徽章给吓跑了。当他转过头来，望着孟聚的目光里，已经带着几分恐惧了。
孟聚望着他——虽然孟聚并不凶恶，但被他看着，小乞丐就像是被蛇盯着的青蛙一般，想跑却迈不开脚。
“你～你想干什么？我～我只是个要饭的而已，我什么也不懂，你问我也没用的～”
孟聚望了他好一阵，在少年的脸上流露出恐惧，黑溜溜乱转的眼睛里充满了狡黠。孟聚隐隐奇怪，他在少年脸上找到了各种感情，唯独没有悲戚——这不象刚刚失去亲人的人。
他试探着问：“秦玄秦少爷，你知道你家人去哪里了吗？”
小乞丐眼中一亮，脱口问：“你知道吗？”
这时，孟聚已是心里有底：“跟我走。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秦玄想问什么，但孟聚已经转身自顾开步走了。秦玄很快跟上了他，尾随在孟聚身后，想问但又不敢开口。二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靖安城的街道，回到了靖安陵署。
在陵署门口，望着大门上“大魏朝东陵卫驻东平行省靖安署”的招牌，还有持刀的彪壮卫兵们，秦玄目露恐惧，停下了脚步。
孟聚望了他一眼，没出声，目光却无声地问：“怕了？”
想到了父母亲人，秦玄鼓起勇气，踏入了陵署的大门——但出乎意料的是，卫兵们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笑容可掬地对孟聚打招呼：“孟长官回来了？”
“回来了，诸位辛苦了——刘真回来了吗？”
“刘长官早回来了，已经回署里去了。孟长官你要找他吗？”
“不，我要回自己馆舍歇息一阵。昨晚跑了一夜，累死了。”
“孟长官真是辛苦了，一定是找到什么大案的线索了吧？”
“孟长官虽然年青，但真是精明能干！我看署里面，别看老家伙年纪胡子一大把，能比得上孟长官的还真没几个。”
“孟长官，工作虽然很忙，但您也要注意身体啊！一夜不睡，多伤身体啊！”
几个卫兵笑容可掬，好话说个不停，热情得孟聚都有点吃惊了。虽然自己是军官，但靖安陵署里面，倒茶水的说不定都是个八品官，守门卫兵一天里不知要见多少大人物，眼里哪有自己这样的小跑腿？——这帮家伙们这么热情，该不会是想要好处吧？
这时才有人注意到秦玄，笑眯眯问：“孟长官，这个小孩是？”
“远房亲戚的小孩，老家遭灾了，过来投奔我，一时不好找房子，要在我馆舍住几天——这事有点违禁，署里是不该住外人的，还请弟兄们帮忙通融下，不要跟上头说。”
孟聚说着，掏出了一串铜钱，想塞给卫兵们，但出乎意料地遭到了拒绝：“孟长官，您把弟兄们当什么了？这么点小事，还要弄这套——这不是看不起人吗？”
“孟长官，您就放心吧，规矩虽说是这么写的，但带外人到署里面住的人多着呢，上头也没空管的！这种事，算不了啥。”
“孟长官，这位小兄弟的样子咱们记住了，他自由出入，咱们绝不留难——这位小兄弟长得还真俊啊，一眼就能认出来了！”
开始孟聚还以为卫兵们在客套，但塞了几次，对方就是不肯收，话虽说得客气，态度却非常坚决，这下，孟聚倒真是吃惊了：这帮兔崽子吃错药了，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
孟聚进了陵署。刚好是上衙的时候，“铛铛铛铛”的上衙钟声回荡在院子里，军官们从各处急匆匆地赶去官衙，挎着腰刀的魁梧军汉们大声嚷嚷着互相打招呼，粗野地开着玩笑，步子走得又快又急。看着那些风风火火的剽悍的军汉们，秦玄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就跟小白兔突然掉进了狼窝里一般，连脚都在发颤。
孟聚心下好笑，不出声地领着秦玄朝自己家走去，却在半道上被人叫住了：“孟聚！你站住！”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孟聚打了个寒战。他转过身，看到一个一身绿色官袍的中年武官正在疾步走来。
看到来者，孟聚艰难地在脸上挤出笑容：“高御史，早啊。”
这位高御史长得又高又瘦，黄瓜脸，鹰钩鼻，深窝眼，勾下巴，神色阴沉，眉宇间有一股隐隐的戾气。若放在相书里，这是百试不爽的跋扈相。而此人也果然没有辜负爹妈给的这副好面相，行事堪称人憎鬼恶。
刘真就曾愤愤地指责：“高晋光收钱不办事，这简直是败坏咱们的名声，断大家财路！”光是收钱不办事，搜刮点民脂民膏，大家都是做陵卫的，倒也能理解，但偏偏高晋这厮做事也太过分了，不但坑平民，连同僚们都不放过。
身为刑案科主办，高晋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在陵署里四处转悠，见人就问借钱，多少不拘，十两八两银子最好，三五个铜钱也无妨，每次他都保证：“忘带钱了，有急用，一会就还你！”但只要银子一到手，这厮马上患了重度失忆症，从此不再提起。关于他的小道笑话在陵署里面到处流传，最出名的一句是：“高晋很少答应别人，但若是答应了——他也常常会忘记”。
高晋搜刮有术，家中富饶，在城中购置多处房产，但他却借口说要安顿家人，霸占了陵署的三套馆舍，害得新军官们没地方可住，那三套馆舍也被高晋租给了一伙倒卖羊皮的商人和两个杀猪的，于是，东陵卫官兵们有福了，空气中整日荡漾着浓郁的羊骚味和屎尿味，日夜响彻着天蓬元帅后人临终凄厉的惨叫——这些，高晋是不在乎的，他拿着三套房子的租金早早躲到城里的小豪宅去了。
倘若有人在靖安陵署里面举办“今年最期盼殉职的同僚”评选的话，高晋绝对会以绝对优势的最高票当选。背负着同僚们热切期待，偏偏此人还活得滋润无比。这样招人嫌恶的人物，偏偏孟聚还不能对他避而远之，因为他还是孟聚的直接上司，靖安陵署的刑事科主办，官衔带刀御史。
高晋昂着下巴，目光钉子般戳在孟聚脸上，厉声喝道：“还早？都这时候了，你还不到班？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的法纪？”
“对不起，高长官，昨晚我出去办事，现在才赶回来……”
“办事？办什么事？私事还是公事？”
“这个，算是公事吧……”
高晋立即勃然大怒：“孟聚，你出去办公事居然不经我同意？说，什么公事？不是和刘真去干私活了吧！搜刮了多少银子？”
这厮讨厌是讨厌，但脑子倒还不是很蠢。虽然没猜中，但也事实离得不远了——孟聚笑笑，却没回答。

第二十四节 惊喜
这个笑容却使得高晋更愤怒了：“孟聚，你嬉皮笑脸什么？”
这时，看到孟聚身后那衣履褴褛的少年，高晋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孟聚，这～这是什么人？”
“长官，这是我乡下的亲戚，那边遭灾了，过来我这边住一阵……”
“啊～哈～这怎么行？陵署是陛下亲军驻地，军机重地，你怎能随便带外人进来？孟聚，你太放肆了，我一定要禀报监察御史，你等着！”
高晋尖声叫嚷着，象泼妇吵架一般张牙舞爪，手指几乎戳到了孟聚鼻子，吓得后面的秦玄索索颤抖着，脸色发白。
孟聚厌恶地望了他一眼，退开一步。他正考虑怎么应对，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那边，吵什么呢？都不干活了吗？”
听到这个声音，高晋如同哈巴狗听到主人的叫唤，立即浑身酥软，脸上瞬间变出一片阿谀的媚笑，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啊，蓝总管，惊动了您老人家了。”
一个相貌清濯、气度深沉的老军官走过来，威严地望着孟聚和高晋，沉声说：“刑事科太闲了吗？手头的案子都整完了？高晋，孟聚，你们两个在吵什么？”
孟聚对蓝正行了个军礼，默不作声。
高晋嚷了一通，说新人孟聚越来越不像话，不但昨晚跑出去干私活，白天不上班，还居然带了外人回陵署住，当真是无法无天了，请总管大人好好管教他。
他添油加醋地说：“大人，我们靖安署好久没动过军棍了，风纪也松弛了些。卑职觉得，对那些顽劣不知悔改的家伙，很有必要严惩！”
高晋你这个王八蛋，老子没挖你祖坟吧？！你居然想用军棍来对付我！孟聚心下愤怒，正要出声反驳，却听蓝正淡淡说：“靖安署风纪松弛——高主办，你在指责我驭下无方吗？”
高晋一惊，慌忙出声：“卑职失言。卑职只是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蓝正望向孟聚身后的少年：“这是你亲戚？”
“是的。他老家遭旱灾了，过不下去，过来投奔卑职。卑职知道违规了，这就……”
蓝正打断他：“孟聚，你给这小孩买几身好点的衣裳。出入陵署，穿得这么破烂也丢我们的脸。”
孟聚一愣，惊喜地应道：“遵命，大人。”
蓝正又转向高晋：“孟聚昨晚出的公差是我安排的，今天他补休，不算缺席——高主办，你们刑案科就这么有空？案子都处理完了？”
“呃，没有，卑职这就下去处理案……卑职告退了。”
高晋虽然可恶，但还没胆子和顶头上司顶嘴，他不敢再多嘴，讪讪地退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蓝正神色漠然，脸上毫无表情，他又转向孟聚：“高晋为什么找你麻烦？”
“可能是卑职没钱借给他吧。”
蓝正皱眉：“年青人说话，不要那么尖酸，要有肚量，要懂得尊重前辈！你怎么说都是新人，初来乍到就与老人结怨，这对你名声不好。”
虽然他是责备的口吻，但孟聚自然能感觉到对方的回护之意，他低声应道：“长官教导得是，卑职知道了。”
蓝正深深地望着孟聚一阵，目光中藏着某种孟聚看不明白的东西。他缓缓说：“昨晚的事，我听刘真说了。省陵署很少直接调遣我们地方陵署的军官办差，叶镇督这次却是特意点了你的名。难得她赏识，你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
小孟，你年青能干，靖安陵署能出人才，我们脸上也有光。”
孟聚谦虚道：“卑职如何敢当，机缘巧合罢了。”
他很想把刘真抓过来狂揍一顿。他可以想象死胖子鼓着腮帮子口沫飞溅地在陵署里面狂吹，主题肯定是刘真大爷英武不凡只手擒凶，当然，就象红花需要绿叶一般，为了证明自己实力超群，刘真也会顺道把孟聚说成小白脸，光凭一张脸蛋去迷惑无知少女叶迦南——有“偶像派”才能衬托“实力派”的重要啊！
自然，陵署里最不缺的就是精明人，尤其是蓝正这种了解刘真的人，他们会自动刨去刘真的自吹自擂——就像滤掉渗在美酒里的水分一般——立即就明白重点在哪里了：孟聚被叶迦南点名差遣去执行“秘密任务”，而且做得非常出色，叶迦南很欣赏他。
现在，孟聚连上吊的心思都有了。他总算知道门口的卫兵为什么这么客气了——刘真这厮当真该杀！从靖安署总管到看门的卫兵都知道了，世上有这样的“秘密任务”吗？
叶迦南知道了，该不会真的杀人吧？
孟聚最担心的，还不是叶迦南。那位少女镇督一直对自己没个好脸，见面就拌嘴，但孟聚隐隐有种感觉，对方对自己的宽容度，应该远超过一次泄密事件。
孟聚真正担心的，其实还是六镇大将军拓跋雄——知道有个从九品陵卫武官在暗中给自己找麻烦，那位权势熏热的名将到底会如何反应呢？
当然，孟聚可以期盼拓跋雄是个虚怀若谷的世外高人，有着草原和天空一般宽广的胸怀，就像前朝名将风采一般，敌军大兵压境他还在下围棋喝龙井茶吹牛，听到大捷的消息也不过淡淡一笑：“小儿辈已破贼矣～”
但可惜，拓跋雄不下围棋更不爱喝茶，听说这厮喜欢的是烤全羊喝烈酒玩美女，再加上杀良冒功的前科——孟聚沮丧地想，这厮跟淡泊宁远的世外高人实在差得太远。
现在，孟聚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叶迦南真的如她所说的，确实很“罩得住”，也肯出死力保自己——或者能迅速把拓跋雄弄回家养老去。不然的话，不要说晋升督察，哪怕就是晋升了郡守、刺史，要想保住小命，自己也只能辞官跑路算了。
看到孟聚脸色阴晴不定，蓝正皱皱眉：“怎么，年青人，有为难的烦心事？不妨说出来，看老夫能否帮得上忙。”
孟聚苦笑，正要婉拒，却突然心念一动，说：“蓝长官，卑职确实有点事为难的。这个小孩是我远房亲戚，家乡遭灾了来这边投奔我。但卑职官微俸低，要供养两个人有点为难。大人能否帮忙在陵署里面找个打杂的活给他做，也好挣一份养家银两？”
蓝正哑然失笑。侯督察的官奉是一个月三两银子，不算多，但供养一两个人也够了——这年青人未免花钱也太大手大脚了吧？
更重要的是，身为陵卫，哪有靠官奉过日子的？刑缉、监察、核案、审官，来钱的路子多得是，而这个孟聚又得叶迦南赏识，提拔是迟早的事，还愁将来银子不够养两个人？
不过，对陵署总管来说，这实在是再小不过的事，如今孟聚势头正红，蓝正也愿意卖个人情给他：“陵署不缺人，不过既然是你亲戚，那怎么也得安排下——这小孩多大了？”
孟聚望了秦玄一眼：“十五岁。”
“有十五岁了？看不出来，个子小了点，样貌倒是蛮清秀的。”
蓝正随口说：“既然是你亲戚，放去干那些粗活累活也不好——看这小孩的身板骨也干不得重活。这样吧，就让他给你当个勤务，算我们陵署的杂役好了。”
“长官，这不很合适吧？各科各室的主办、带刀御史才能配勤务，我还只是侯督察……这样影响不是很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我说可以就可以了。”蓝正沉吟着，干脆好事做到底吧，现在卖这个年青人一个人情，将来他发达了说不定也能回报自己：“这样吧，既然你在高晋那边做得不开心，不如就调出来吧，军情室那边还缺个主办，干脆就你去做了吧。虽然是个小科室没什么人，但也是个独立衙门——军情室主办，配勤务倒也说得过去了。”
孟聚大喜。主办不主办的，他倒也不是很在乎，关键是从此不必再听高晋那厮啰嗦和看他的脸色，这简直比再弄到一万两银子还让孟聚开心。他也不谦虚，躬身道谢：“谢长官栽培，卑职感激不尽，铭记在心！”
蓝正威严地点头：“孟聚，你不用谢我。国家官职，朝廷名器，老夫不会私相授予做人情。只是因为你才华出众，能力足以担当，所以老夫才推荐你——你不要高兴太早，这个委任还要经省陵署批准，你的任职时间太短，若是省陵署驳回来，那老夫也没办法。”
话是这么说，但二人都明白，地方陵署的内设科室主办，只要当地总管同意了，所谓省陵署的复核也就是个走个程序罢了。虽然孟聚的情况有点特殊，他任职的时间确实太短了，不过料来他得叶迦南的青睐，只要靖安陵署报上去，那边是绝没有理由驳回的。
蓝正说得大义凛然，孟聚也不去揭穿他，躬身道：“长官对卑职爱护有加，卑职会时刻铭记心的。卑职将戮力而为，以报效大人的恩德。”
蓝正嘿嘿一笑，也不说这个话题了：“听说你昨晚跑了不少地方？今天你就不用到班了，在家好好歇息吧。这几天把手头的案子整理一下，移交好了就过军情室那边了。你这个亲戚的事，找刘真去跟吏员处的人说一声，办个手续就好。”
“是。卑职谨尊大人钧令。”
“恩，去吧。小孟不错，老夫很看好你，好好干。”
当孟聚躬身起来时，蓝正已经背着手施施然走远了，悠然得仿佛神仙中人。

第二十五节 少年秦玄
看着他的背影，孟聚笑着摇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秦玄。在刚才的对话里，少年安静地倾听着，一声也没出。
“走吧，跟我回家。”
在陵署的后院，竖立着一排破旧的青瓦平房，这就是陵署的军官宿舍了。孟聚领着秦玄进了其中一间房，把门掩上：“行了，这里不会有旁人来的，秦少，你可以放心说话了。”
低矮压抑的屋顶，黑色污秽的墙面，可以望到太阳的破洞，空荡荡吹风进来的窗户、歪歪扭扭的木门——屋子里唯一的亮点是一张新床和一套桌椅，这都是孟聚搬进来以后仓促购置的。床上凌乱地堆着几件衣服，被子没折好，乱糟糟地铺在床上。
秦玄皱着眉头打量四周：“这里，真的是人住的地方吗？”
孟聚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是鬼吗？”
“孟长官，该不会是你住这里吧？唉呀，真不好意思，我没想到。其实这房子也不错，除了屋顶有些洞，门烂了，墙要塌了——除了这些，还真的没什么毛病了，不错，很好的房子嘛！”
秦玄边说边望着秦玄，眼光中分明写着“怜悯”二字。少年左看右望，最后长叹一声，扭扭捏捏地在椅子边上坐下，脸上委屈得不得了，象是做出了天大的牺牲。
孟聚简直被这个惫懒小子气炸了，难道自己的家比后巷的垃圾筐还脏吗？他脱下身上的黑甲制服，把军刀挂在墙壁的钉子上：“秦少，我来靖安不久，这是署里配给我的住处，来不及布置，见笑了。”
“孟长官，看来你混得也不怎样哪。看门口几个兵那么巴结你，我还以为你很牛呢，没想到住这种房子——我家马夫都比你住得好啊，你还是军官哪！”
孟聚摇头苦笑。公家的馆舍，一直没有修缮，也只有他这样初来乍到的新军官才肯住吧。老陵卫早在城里置房了，哪里肯受这个苦。他也懒得解释，淡淡说：“是啊，倘若房子也跟古董一般越老越值钱的话，我说不定比你们秦家还有钱了。”
秦玄哈哈一笑，他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地问道：“孟长官，你刚才说，你知道我家老头和那个书呆子大哥在哪？”
“知道。”
“咳，老孟，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跟我说了吧。”
孟聚避开了对方的目光，反答道：“秦少，你们走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可否跟我说说？”
少年怀疑地望着孟聚：“我说老孟，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该不会当初放了我们后悔，现在又想抓我们立功了吧？我告诉你，休想从本少爷这里挖出半点秘密，少爷我可是精通伏虎罗汉拳的好手！小爷不是好惹的，别看老孟你是陵卫，要惹恼了小爷，揍你这样的书呆子五、六个毫不费劲！”
孟聚哭笑不得，他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秦玄已经把对他的称呼从“孟长官”变成“老孟”了，这小子还真是个自来熟啊。孟聚很纳闷，秦风一身凛然正气，秦穆是个方正的书生，有父兄如此，秦玄这身惫懒的流氓气，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别胡说。我问你是有原因的，你快跟我说，有急事。”
秦玄还在犹豫，孟聚只好说：“你不用跟我说得太详细，只要说发生了什么事就好。”
秦玄考虑好一阵，最后勉强答应了：“我说了，你就得告诉我他们的下落啊！”
孟聚不动声色：“一定。”
“老孟，你们放我们离开后，我们就从后门出去，但就在那条小巷子里，我们碰到了一些人，爹爹跟他们谈了一阵，回来跟我说，现在外边官兵查得很紧，出去很危险。他让我出去扮成乞丐打探消息，看街上有没有官兵封锁，也听听市面上有什么消息，然后大家再找个地方会合出城。”
“在哪里会合？”
“这个，当然不能跟你说！我出去以后，找个小乞丐买了衣裳，扮成乞丐在城里转了半天，没打探到什么消息。我去会合的地方想找爹爹他们，也不见人。我等得焦急，又跑回巷子里想找父亲他们，却只看到了一大滩血。我正在那纳闷呢，突然有人来了，我吓得躲进垃圾筐里了，没想到却是老孟你——事情就是这样了。”
孟聚沉吟道：“秦少爷，你们在巷子里碰到的，是些什么人？”
秦玄答得干脆无比：“不知道，我不认识的人。”
“是官兵吗？”
“应该不是。我听到爹爹跟他们打招呼，大家象是认识的。不过他们挡住路不让我们走，父亲跟他们说了好一阵，回来时候脸色不是很好看，神色也怪怪的——老孟，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孟聚不答，继续问：“他们穿什么服装？带没带兵器？”
“他们穿着宽袖长袍，背后都背着长包裹——啊，该不是兵器吧？”
“他们说什么了？和你父亲谈了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当时心慌慌的，怕官兵追来，我也没留意——啊，记得了！当时我父亲跟他们打招呼，领头的一个男的叫‘易先生’，就是他跟我爹爹谈的。”
孟聚一震：“易先生？你没听错？”
“应该没错，因为父亲叫了两次，我听得很清楚。”
“那个易先生，他长什么模样？”
“他白头发，不高不瘦不矮不胖，样子很普通，举止也很平常，说不上来有什么特点——反正很不起眼的一个人。但我父亲好像很尊敬他。”
孟聚叹口气：“如果这样，那就对了。”
他眼中流露愤懑之色，手握紧了拳，冷笑道：“好辣的手，好狠的心啊！”
“老孟，你说什么？”
“秦玄，从今以后，这件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说了，明白吗？”
“你叫我不说我就不说，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秦玄心里嘀咕，但此时他心急如焚，也不愿与孟聚纠缠这个，从孟聚的话语里，他隐隐窥出了一丝不祥的味道。
“行了，老孟，你问我的，我都说了。我问你的事呢？我家老头子究竟跑哪去了？”
不得不亲口报告坏消息，这本身就是一桩坏消息了。孟聚叹气道：“秦少，有个不好的消息，希望你能挺住。”
秦玄的心一下子绷紧了：“难道老头子他们被官府抓了吗？真是该死！我早叫他们不要干这种事，看，现在惹麻烦了吧，又要使银子去赎人了！真是可恶啊！”
“不关官府的事。”
看着少年突然变得惨白的脸，孟聚暗暗同情。对着一个少年说出这么残酷的话，他都不知如何启齿了。
“令尊、令堂、令兄，还有其他亲人，都已身遭不测。”
秦玄从椅子上跳起来，失声叫道：“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你～”
孟聚定定地望着他，眼中充满了同情。
“这……不会是真的吧？一定弄错了吧？”
“东平省陵署已经发现了贵府人等的遗体，已经查验过了，并无错误。秦少爷，天有风云不测，希望你能节哀珍重。这场飞来横祸，你能幸免于难，这本身已是万幸了。”
说话时候，孟聚不敢看少年那张凝固着震惊和悲痛的脸。破门、破家、失亲，遭遇如此大的悲惨灾难，任何语言的抚慰都是苍白无力的。不要说一个少年，即使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突然面对如此惨祸，同样会濒临崩溃的。
“秦少爷，这里是我的住处。只要你不离开，这里很安全。你现在需要静一静，吃的东西……”
孟聚望望自己空空如也的旧食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肚子饿的话，你找我，我就在里间睡觉。”
少年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也不知道他把话听进了没有。孟聚摇摇头，在进门的时候，他回头说：“虽然这样说显得很无情又失礼，但还是请秦少爷你看开点吧，人总是要死的，早晚的事而已。这样的世道，早点解脱未必不是件好事。”
然后，不敢看少年愤怒的脸，他连忙进了里间，把帘子拉上了。
在外头奔波了一天一夜，孟聚累得每根毛孔都在发颤。他以为自己会象平常一样，头碰着床就能睡着，但今天不知是否错过了睡意，在床上翻来翻去就是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一阵想到叶迦南，一阵又想到拓跋雄，偶尔又想到了秦家老少的性命，脑子里走马灯般幻灭着无数的脸，男男女女都有，眼前闪耀着一片红色，血一般的深红，所有的人脸都浸没着浓重的血色深红中，他们张着嘴在对孟聚呐喊，却听不到声音。
看到那些冒着绿光的眼睛，孟聚如同望到了地狱的深渊，漆黑而深不见底，刺骨寒意浸透了他全身。
九月的天气，孟聚冷得缩在被子发抖。他记起了以前学过的佛经，心里默念：“……若诸众生诵持大悲神咒，堕三恶道者，我誓不成正觉，诵持大悲神咒，若不生诸佛国者，我誓不成正觉，诵持大悲神咒，若不得无量三昧辩才者，我誓不成正觉……”
孟聚念了几遍经文，心情才渐渐平复。睡梦中，不知是否他的幻觉，总有一阵若有若无的抽泣声萦绕在他耳边，断断续续。他捂住了耳朵，缩起身子用被子包住了脑袋，但游丝一般的哭声依然顽固地持续钻进耳中，令他心烦意乱。

第二十六节 公务
孟聚一觉醒来时，已是黄昏了。从破烂的窗户望出去，鲜红的太阳正在落山。
他穿好衣服，走出外间，发现秦玄还是坐在原来的椅子上，呆呆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听到孟聚出来也没有反应。
“难道这家伙就这样坐了三四个时辰？”
孟聚暗暗咂舌。他想起睡梦里听得的哭泣声，心中隐隐恐惧。但现在对方悲恸欲绝，他也不好意思问：“刚才我睡觉的时候是不是你在哭啊？”
孟聚试探着问：“秦少爷，你可饿了？我去弄点吃的回来？你想吃什么？”
秦玄毫无反应。
孟聚叹口气，转身出门。他跑去陵署的食堂吃了稀饭，又给秦玄装了一碗稀饭和一点小菜，回家开门后，看到秦玄还是在原先地方一动不动。
孟聚很想劝他：秦少爷，你就是这样坐到老死，你家人也不会活过来的。但看看少年脸若枯木，苦大仇深，孟聚很怕说了对方会跳起来打自己——秦玄现在肯定把大魏朝廷和东陵卫恨到骨髓深处了，他现在急怒之下，脑子不大灵醒，万一他把自己当成大魏朝廷和东陵卫的代表来个同归于尽就不妙了。
孟聚把稀饭和小菜搁到了桌子上：“秦少，吃点东西了。饿坏了身子不好。”
如同意料中的，对方没有任何应答。
孟聚叹息一声，转身又进了里间，继续睡觉去了。
第二天起来，孟聚把黑色的军官袍穿好，走出外间：秦玄依然坐在那，面前的稀饭和小菜一点也没动过。
孟聚微怒，要伤心也得有个度。一天一夜水米不进，万一这厮当真饿死在自家家里，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急着上衙，孟聚简单地跟秦玄说：“秦玄，你满门遭祸，只有你一人幸存，更应保重自己。若你糟蹋了自己身子，你的家人也不可能活过来，将来谁来报仇？你祖宗的香火，谁来侍奉？”
听到“报仇”二字，“雕塑”动了一下，秦玄抬起了头，望着孟聚，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先吃东西，睡上一觉。中午回来，我再跟你商量报仇的事。”
知道唯有“报仇”二字能打动眼前少年，孟聚丢下一个大诱饵，匆匆出门。
正是上衙的时候，在陵署道上，孟聚不时碰到认识的军官，对方纷纷向他打招呼：“孟聚，今晚一块吃饭去？”
“老孟，昨天没见你到衙，不会是偷溜了吧？讨人嫌说要收拾你呢！”
“老孟，走，咱哥俩好好叨叨，好久不见你，怪想你的。”
一路走过来，孟聚都不知道自己的人缘突然变得这么好了——刘真那厮当真是流毒无穷——从馆舍到官署这么短短一段距离，他笑得脸上肌肉都麻木了。
到了官署，一天没见的同事也纷纷跟孟聚打招呼，大家都还没开始工作，都在那边闲聊呢，而省里的头号富豪秦氏家族突然被省陵署灭门就是这两天的轰动新闻了。
军官们都在揣测秦家被灭门的原因。大家普遍认为，准是秦家太富了，引得省陵署起了贪心，把他们灭门就是为了夺他们家产——在场的都是陵卫的刑案官，说起这种话题也没什么好避讳的，而且这种事他们以前不是没干过，所谓“破家县令，灭门令尹”，陵卫军官动不了秦家那种豪门，破几个平民家弄点银子还是没问题的，不然光凭大魏朝廷一月三两银子的薪水，他们哪住得起豪宅养得起小妾。
到后来，讨论的话题渐渐走偏，变成“靖安府还有哪户人家榨得出银子？”军官们板着手指一个个计算，张家有良田五百亩甚富但他与边军的郭副将是亲家，李家开有酒楼但他有个侄子在洛京御史台做事，王家很富也没什么亲戚当官但蓝老大经常去他家喝茶，这里面的含义不用说大伙都该明白。
这时候，孟聚是没多少发言权的，只能恭听前辈们发言。往常，同僚们可不会讲得这么透彻，这些东西都是都是发财的秘诀，不会轻易示人。但今天，大家对自己格外热情，连这些都拿出来分享，还有人向孟聚推荐，说某徐姓商人颇有钱财，靠山也不甚强硬，正是下手好对象，孟聚若有兴趣，他们愿意帮忙。
孟聚心里明白原因，却只是笑笑摇头。
众人倒也不以为忤，孟聚眼下只是一个从九品侯督察，但他得叶迦南赏识，飞黄腾达那是迟早的，人家前途大好，看不上这点小钱也是正常。
辰时，差役们进来拿着一叠新案件的卷宗过来，分发到各人案上。今天，靖安府那边报了一个杀人案和三个伤人案过来。
按照程序，地方上发生的案件，东陵卫要进行初核，以确定东陵卫是否有必要插手，而初核的任务就是由刑案科承担。如果刑案科认为事涉重大，那该案就要移交陵卫办理，地方官府不得再插手了。
至于是否事涉重大，那也是有标准的。按照道理来说，东陵卫应该管辖的是谋逆、间谍、民变等危及社稷和军情的大案，但事实上，刑案科挑选的标准却是看案件是否有油水——简单来说，如果疑犯能榨得出油水，那一般伤人案东陵卫也接了；若对方没钱，哪怕他是扯旗造反东陵卫也懒得管。
而相反的，有些案子比较棘手，或者是责任重大，或者是当事人背景雄厚，不好得罪－－不奇怪，陵卫不是神仙，也有不敢招惹的人，这些案子，那是万万不能接的。
人同此心，这类案子往往也是靖安府衙门很希望能甩过来的。
初审和移交是朝廷制度，隐瞒不报等同图谋不轨，靖安府衙门不敢不报，他们的应对办法就是在案卷里搞鬼，将简单的案子说得云里来雾里去，被告原告证人嫌疑人家属邻居朋友亲戚混成一团，再加上故意的语法错误、啰嗦不清和枝节拖沓，一个案卷比易经都难读。
发展到如今，初核已成为靖安陵署和知府衙门之间的智力互动游戏，这门游戏的规则就是“你想给的我不要，你想留的我硬抢”。靖安府的师爷们精通“虚者示之以实，实者示之以虚”的兵法策略，与东陵卫捉迷藏般绕着圈。这门攻防学问之微妙精深，非积年老吏难以掌握。
孟聚不熟情况，自然是没资格参加这项事关重大的工作，好在今天大伙对他很热情，纷纷向他传授起关键要领来。
“小孟，看笔迹，这是府衙莫师爷的手笔。莫师爷最喜欢的花招就是用大量废话来掩盖真正有用的东西，比如说这是一桩盗抢伤人案，莫师爷就先从疑犯他妈没出嫁时女红做得很好说起——别急，若你看得腻味匆匆翻过，就准会漏掉在第二页末尾的这行蝇头小字了：‘疑人谓其乡党黄氏赵氏腾氏有涉’——我就猜到了，老家伙准会这样！”
“请教前辈，这是怎么回事呢？这里面有什么深意？”
“小孟，这案子关键不在疑犯身上，关键是他的同党。疑犯招供，说同犯里有赵家的人——准是赵家的小三，他跟着浪荡子们鬼混，抢人钱财也不稀奇——现在靖安府想把这个案子截下来自己办，好敲赵员外一笔。没说的，我这就出函，这个案子我们陵署接了！”
“且慢！”另一名资深军官出声阻止，他目光炯炯：“莫师爷上一次想截办金铺被盗案被我们识破，这次他不该再用同样的办法。这里面莫非有什么蹊跷？受害人身份可曾写明？”
“我看看——不曾详写，只说受害人郭某，靖安本地人士。宋侯督察，受害人又不是疑犯，不写明身份应该也无碍的吧？”
“只怕其中有什么蹊跷，我们再看一遍。”
坚持要复核的是一名叫做宋若锦的资深刑案军官，官衔虽然只是侯督察，但凭着犀利的目光和敏锐的直觉，他成为了刑案科的头号刑案权威，威信一向很高。既然他发话了，众人也无异议，军官们轮流将那案卷读了一遍，都在皱眉沉思着。
孟聚也读了一遍案卷，他说：“发案地址是靖安西城夫子路三巷——这条路我有印象，好象是边军的一个将军住那里，他好象也姓郭……上次经过时，刘真跟我说过的。”
“边军将领……姓郭……”宋若锦一拍大腿，断言道：“不用问了，我猜出来了：受害人是边军郭副将的大少爷！”
既然猜出了受害人身份，那案情也差不多明朗了。郭副将的少爷被一群浪荡儿在家门附近毒打了一顿，胳膊被打断，衣裳被扯破，荷包也丢掉了——以郭家大公子的身份，再不长眼的盗贼都不可能打劫到他头上，这肯定是被人寻仇了。而敢派人殴打郭家少爷的，不用想都知道是跟郭副将差不多或者更牛的人物，很有可能就是军队里的对头了。
这种军中派系争斗，最是让人头疼——难怪靖安府不肯透露受害人姓名，又定性为盗抢伤人案，摆明就想诱骗东陵卫接过案子，他们好趁机甩掉这个烫手番薯。
“好险，好险！”刑案官们满头冷汗：“这个案子若是出函接下了，我们麻烦就大了，郭副将是军中悍将，敢惹他的人，又岂是好惹的？靖安府当真阴险，居然设下这种恶毒圈套坑害我们，当真卑鄙！快快退卷，这个案子万万不可接。”
宋若锦侯督察说：“若不是孟侯督察目光如电看出破绽，我们真要麻烦了。孟侯督察当真是天生的刑侦好手啊！”
孟聚大汗，连忙谦逊：“哪里哪里，我只是随便乱说的。”
接下来，孟聚把手头的案卷归档整理，用端正的蝇头小楷给案卷注好标题，把书证、物证都要分类标注好——这些工作虽然不起眼，但做起来还是很耗时间的。好在孟聚手头的案子只有三个，只是简单的伤人案，案情并不复杂，凶手都已认罪画押的，做结案报告和呈请倒也不费力。
整理完案子，把案卷搁在桌上显目的地方，孟聚就专心地喝茶了。喝了三通茶，孟聚看见高晋的房间还是没开门，干脆打算开溜了：“诸位，我出去跑个取证外勤，有个证人要去做份笔录。”
“去吧去吧！”老油条们了然于心，头都没抬：“下午就不用回来了，安心把笔录弄好点。讨人嫌回来我们会帮你说的。”
孟聚讪笑着出了门，望望头顶的蓝天，发现偷溜竟是如此快乐的事。

第二十七节 血仇
孟聚径直回家，把门一关就要睡觉——且慢，外间还坐着个人呢。
孟聚打个招呼：“秦少爷，今天吃东西了吗？”他也没期待对方回答，正要钻进里间，却听到身后传来了微弱的话声：“吃了。”
孟聚转过身，形容槁枯的少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少年昔日红润的脸已变得苍白粗糙，眼眶深深地陷了进去，但眼中却有幽幽的火焰在燃烧着。
接触到少年的眼神，孟聚打了个寒颤。他移开视线：“秦少爷，你两天水米没进，跟我出去找点东西吃吧。我知道有家馆子不错。”
没有嚎啕痛哭，没有泪如雨下，少年很平静地说：“谢谢，孟长官，我吃饱了。”秦玄表现得很平静，但孟聚知道，这种平静只是表面上的，底下的仇恨犹如大海波涛一般汹涌。
“秦少爷，死者已矣，生者节哀，还请多多保重。”
秦玄直截了当地说：“孟老大，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杀害我父母亲的，到底是什么人？”
孟聚避开了他的视线，闷声道：“知道这些，对你并没有好处。”
“我要知道！我父母都死在他们手上，我必须知道！”
“你现在想去报仇，那是白白送死。”
“哪怕死我也要知道！”
“这事……”
仿佛怕被拒绝，秦玄急忙截住孟聚的话头：“孟长官，我家虽然被官府查抄，但还有隐密的家产，那是决计不会被官府搜出的！只要你告诉我，这些，都是你的了！”
孟聚望着秦玄好一阵，叹气道：“秦玄，虽然我以前做的一些事让你觉得我贪财，但我还不至于卑鄙到这个地步，要勒索儿子才告诉他杀父凶手的消息——如果做出这些事的，那我还是人吗？”
“抱歉，孟长官，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孟少爷，你的意思我明白，但你也要理解令尊的心情。”
秦玄迷惑不解：“我爹的心情？”
“听孟少爷您的叙述，我能猜测当时情形。看到拦截者出现，令尊已知定然无幸，我不知他与凶手有何关系，但他苦苦与对方交涉，为你争得了一线生机……”
“这个，不必你说，我知道！！”秦玄愤怒地咆哮着，嗓音厮哑，眼睛泛红：“爹爹他……那时就知道……他是故意骗我走开的！”
触动了他心头的隐伤，他喉咙一下哽咽了，好一阵，他才重新抬头：“孟长官，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孟少爷，您可注意到？令尊有时间跟你告别说话，却没有告诉你凶手的身份？”
秦玄一愣：“爹爹他害怕被那些凶手听到，反倒害了我性命。”
“有可能。但我更觉得，秦老先生，他可能压根就不想你去报仇。”
秦玄脸露愤怒，他正要反驳孟聚的说法，却突然脸色一变。过了好一阵，他才低声说：“这，怎么可能呢？”语气里却是没多少自信了。
“秦玄，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天下万事皆有可能。可能对方太强，令尊不想你白白送死；可能令尊希望你能脱离这个漩涡，安静地生活下去；也有可能，令尊根本不想你去报仇——反正，令尊没有告诉你的，我也不会告诉你。”
“这怎么可以！难道，我爹爹他们的血仇就这样白白放过了？这个，我绝不答应！”
孟聚站起身，拍拍对方的肩膀，少年生气地打开他的手，象只愤怒的狮子般低沉地咆哮着，眼睛赤红。
看着他，孟聚反而笑了：“秦玄，你知道吗？刚才你说求我一件事时，我还以为你要我帮你找回你亲人的遗体，收敛下葬呢。”
北魏法度严酷，尤其对谋逆者更是野蛮苛刻，诛灭三族不说，首级还要曝晒示众十天，然后丢到荒野上喂狼，不得下葬，若有敢于为叛贼收敛尸首的，与叛逆同罪。听到孟聚这么说，秦玄顿时愣住了：“收敛下葬？那当然好！可是，朝廷的法纪，叛逆犯都要……”
“哦，既然你不愿意，那算了，当我没说——我先睡觉了，别的事，休息好了再说。”
“孟长官，孟大人，孟老爷，孟老大！”
孟聚刚要进里间，身后传来了少年撕心裂肺的叫声。孟聚转过身来，秦玄已经猛然跪了下来，给孟聚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少年已是泪流满面：“孟老大，若能将我父母的遗体奉安，我的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说如何，我绝无二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哪怕你要我这条命也行！”
孟聚也不阻拦，任由着少年磕了头。
双方都知道，这是要冒大风险的，如此大恩，受得起磕头答谢。孟聚坦然受礼，并非无礼，反倒是堂堂正正的承诺：“这件事，我答应下来了！”
“秦玄，你起来。既然你答应都听我的，那从现在起，你就得好好地吃东西、休息，修养好身体——这就是我的吩咐，明白吗？”
“是，孟老大！”
“以后不要叫我孟老大了，我的朋友都叫我老孟，你也这么叫。”
“是，老孟——不，我叫你孟大哥吧，可以吗？”
“随便你。下午我过省陵署那边一趟，想办法把你家人的尸首领出来落土为安。”
少年还想说什么，但孟聚对他摆摆手：“现在说别的都没用，报仇你也得先找到人。到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告诉你真相——你在家等我消息就是。”
出了门，孟聚去马棚取了坐骑，一路小跑出了陵署，径直去了三条街外的东平省陵署。
在省陵署的大门外他就看到了，在陵署的大门上贴着白花和白布条，省陵署院子里高高竖着两排白色的招魂幡，白色的长布条探出了墙头，在风中习习飘舞着。
在递腰牌给门卫检查时，孟聚随口问：“这是怎么了？”
陵署的门卫是一个神情阴郁的老头，他望了孟聚的军官腰牌一眼，随口答道：“霍镇督殉国了，现在在给他办丧事呢——你不知道这事？”
孟聚恍然。霍鹰的死，自己差点忘了——身为副手竟把正主衬托得可有可无，由此也可见叶迦南平时的强势了。
老头从桌子上拿朵白纸花递给孟聚：“霍镇督是个好人。后生，你既然这时候来了，那也是个缘分，就戴上表达个心意吧。”
霍鹰生前杀人无数，血腥满手，身后评价居然是“是个好人”——孟聚不知道，霍鹰若是地下有灵，他是会哭还是会笑。
孟聚接过纸花，老头帮他将纸花缝在了胸口，劝道：“既然来了也是有缘，去上根香吧。”
“办完正事，我会过灵堂去拜一下的。”
按照那晚的路，孟聚径直走去叶迦南的小楼那边。一路走过来，他注意到，即使在省陵署里面，在身上戴白花、白袖章或者穿素的军官也没几个，大部分人都象没事一般照旧穿着军服，脸上也不见多少悲戚，照旧说说笑笑。
孟聚心下感慨，属于霍鹰的那个时代，确实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叶迦南的时代了。
不知是否因为叶迦南如今已是省陵署的头号人物，小楼附近的防范比那晚更严了，孟聚这个生面人还没走近就遭到了盘问。孟聚说来找叶迦南，但这次的守卫说什么都不肯通报，一个满脸麻子的瘦高个还出声讥笑：“一个小侯督察想来找镇督？你睡醒了吗？有什么事，回去叫你上司的上司过来！”
孟聚无奈，只好说：“那么，能帮忙叫一下王柱王兄弟吗？若他不在，柳空琴柳小姐也行的。”
听到孟聚说出王柱和柳空琴的名字，守卫们脸露诧异。王柱和柳空琴都是叶迦南身边的近人，这小侯督察能说出他们的名字，搞不好真的跟镇督大人认识？
那瘦高个脸色稍和，说：“你叫孟聚，是靖安陵卫的？你等下。”
过了一阵，王柱从小楼里跑出来，见到孟聚，他远远就叫起来了：“孟兄弟，他们说有靖安陵署的人找我，我一听就猜到是你了，果然没错！”
他走近来，用力地捶了孟聚肩头一下：“兄弟，这两天过得还好？”
“托福托福，一切还好。”孟聚望望那几个警卫：“王哥，我们借一步说话？”
“行，那就到我房里来喝杯茶吧。我今天不当值。”
王柱拉着孟聚正要走开，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几位警卫笑着说：“大伙认清楚了，这位是我的好兄弟，靖安署的孟兄弟，为人豪爽讲义气，叶镇督很信重的！以后他过来，无论是找镇督还是找谁，大伙可要给面子行个方便啊，不然可别怪我王老粗手黑了啊！”
随着王柱的话，孟聚抱了个四方拳：“诸位兄弟前辈，孟聚见过了。”
看得出来，王柱在这帮人中间威信很高，人缘也很好，听了他话，众人都对孟聚点头微笑以示善意，连那个麻子脸警卫也抱拳笑道：“不知是王哥的朋友，方才多有得罪了，孟长官别见怪。我叫李应，因为这张脸，大伙都叫我李麻子，孟长官以后过来，王柱不在的话找我们也行。”
孟聚也笑，觉得这个李麻子人倒还爽快：“哪里，是我来得鲁莽了，怎能怪得李兄弟呢？”

第二十八节 还弩
王柱打断他们：“得了，要唠叨，改天你们有的是机会——你们几个，赶紧回岗上去，别让巡查发现你们聚堆聊天。”他拉着孟聚走开，带着他到了小楼边上的一处房子里。房间很小，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套桌椅，却收拾得很整洁，并不象单身汉的房子。
王柱给孟聚倒了茶，笑道：“地方简陋，邋遢得很，不成体统。若不是跟孟兄弟你熟，我是不敢带你过来的。”
孟聚喝了一口茶，茶质很劣，比庙里的拜神茶也好不到哪去——看来王柱平时混得也不怎样。他环视左右，笑道：“王兄弟这里还叫邋遢的话，我的狗窝就只能叫猪圈了。看来，王兄弟平时是常收拾的？真是细心哪。”
听出了孟聚话里的调戏味，王柱也笑：“哪里。叫孟兄弟你笑话了～”他压低了声音：“这些，平时都是府里一个小丫鬟帮我收拾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哪有时间理这个，呵呵，呵呵～”王柱的笑容十分暧昧，话里透出了一股男人才明白的得意味来。
孟聚凑趣，翘起了大拇指一赞：“王哥英雄了得，能者果然无所不能啊。”
“哈哈，惭愧惭愧，一些摆不上台面的庸脂俗粉，说出来让孟兄弟笑话了。”
说是惭愧，但王柱脸上毫无愧色，反而透出了一股洋洋得意的味道，两人相视大笑。
寒暄之后，王柱顺路问起孟聚来意，孟聚也就照实说了：“这次过来，一来是看看王哥你，看看大家啥时候有空聚聚喝点小酒；二来，也是找叶镇督请示点事。上次进去，叶镇督借给我一个手弩，当时忘记还她了，这次也好顺便还她。”
“那次，叶镇督将随身的护卫弩都借给你了？”王柱听了满脸的艳羡，他赞道：“孟老弟，你了不得了！我跟镇督大人也有三年了，还不知道她把护身弩借过给人——你怕是第一个了吧？这份信重，不要说你一个侯督察，就是实职的带刀御史、督察、观察使也没人享受过，你实在不得了！”
孟聚谦虚道：“兄弟武艺太差没出息，叶镇督瞧着我不放心啊！象王哥你，武艺高强又忠心耿耿，叶镇督让你干啥事都心里踏实，这才是真正的信重啊！”
“唉，这个，说啥好呢？俺从边军调过来，跟镇督大人的时间不短了，也办了不少差遣，大人待我也是有说有笑，但总觉得……”
王柱张望左右，压低了声量：“……大人她对我们这些武夫，那是用过就算，不会真的重用。要说出息，还得孟兄弟你这样文武双全的。我听柳空琴说，这次你立功不小，叶镇督很欣赏你，在她面前念了你几次——孟兄弟，将来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哥啊！”
孟聚连忙拱手：“王哥言重了。倘若真有那么天，既为兄弟，自然互相提携。说不定到时，是王哥你关照我呢！”
两人客气一阵后，王柱便道：“镇督大人不知现在在忙什么？我过去帮你看看，今天为霍鹰的丧事，来了不少人，镇督还得接见他们，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忙了。”
“这个，我的事倒也不是很急。若镇督大人忙其他重要事，我先告辞也好。这个手弩，麻烦王哥帮我还给镇督就好。”
“啊，孟老弟，这怎么行！”王柱吃惊道：“这种事，当然是你亲手还给镇督，才显得有诚意啊！再说了，我们当下属的，要尽量多在上司面前出现，起码混个脸熟，让上头记得有你这个人啊！
孟老弟，老哥我在这里见多了，下面不知多少龌龊官儿，挖空心思找借口想见叶镇督，你们陵署就有个姓高的主办，就常常三天两头跑来说什么汇报案情——我呸，抓几个小偷这种芝麻蒜皮案也好意思来找镇督说——你倒好，这么名正言顺的机会你倒要放过了！不行，你坐这里等着，我找镇督说，再忙也得抽几分钟出来见你一下。”
看王柱心意很诚，孟聚倒也不好意思再乔情说要走了。
“这样，就麻烦王哥你了。”
“好好，你在这等着，不许走啊！”
王柱说是一阵回来，但孟聚在房间里等了好久，喝茶喝得口都淡了，才听到王柱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他刚起身，王柱已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一把拉住孟聚：“来来，孟兄弟，快跟我过去。刚刚送走了一批洛京过来的官，叶镇督如今有空！快过去，不然不知又有什么贼鸟过来捣乱了！”
跟在王柱身后，孟聚一路小跑地穿过走廊，到了二楼的会客室。
叶迦南已在会客室里等着了。她坐在文案后面上，文案上摆着一叠折子。叶迦南一手拿笔，正在低头看着，不时在折子上涂涂写写。
孟聚进去时，她抬头望孟聚一眼，又低头看折子了：“自己找地方坐。等我改完这个折子先——王柱，你先出去。”
王柱告一声便退下了，临走时挤眉弄眼地冲孟聚使个眼色，孟聚点头微笑示意明白——其实他压根不明白。他找张椅子坐下了，这才有空暇观察叶迦南。
叶迦南今天没有穿戎装，而是穿着宽袍大袖的青色官服，官袍上绣着熊罴的图案，头上戴着插翎的武官冠，深红色的腰带束在腰间：这是北魏正五品武官的正式官服。除此以外，她在外面还披着一件敞开的黑色袍子，胸口处别着白花——比起那晚一身军装的英气来，一身官服的叶迦南添了几分雍容华贵，尤其是漂亮少女穿着象征着权势的官袍，让她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诱人魅力。
孟聚注意到，叶迦南的心情并非很好。在修改折子的时候，她本来运笔如飞的，但越写越慢，眉头紧锁，脸寒如水。最后，停笔片刻，她秀眉一蹙，将手中的狼毫小笔一掷，高声说：“来人！”
立即，门口出现了一名亲兵，躬身问：“大人有何吩咐？”
“把折子丢还给陆师爷，让他再写过！尤其关于霍镇督殉国的那段——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种东西发上洛京去，我们还要不要脑袋了？”
亲兵拣走了折子，叶迦南这才转头望孟聚。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问：“孟侯督察，找我有事？”
有事要用自己的时候说得好听，利用完了就“找我有事？”——这个漂亮小娘皮贼可恶！孟聚肚里痛骂，脸上却不敢表露丝毫：“卑职给大人请安。上次参战，大人恩赐给卑职护身手弩，凭着它，卑职才……”
“哦哦，你不说，我差点忘了，难怪这几天身边觉得少了点什么。”叶迦南很认真地说：“那不是赐给你的，那是借给你的——你今天就是要还我了吗？”
孟聚目瞪口呆，堂堂一省镇督如此吝啬，说出去还真没人会信。他不出声地掏出了手弩，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个念头：“这时候再无旁人，自己只要一动扳机，这个权势熏天的镇督便要一命呜呼！”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突然变得非常诱人，令人跃跃欲试。

第二十九节 政争
他将手弩摆在叶迦南身前的文案上：“感谢镇督大人好意。若无它，卑职上次恐怕也难逃杀劫。镇督大人是救了卑职的性命啊！”
“上次确实死了蛮多人，连霍鹰都死了……”说到霍鹰的死，叶迦南又变成了苦瓜脸。若说当时她听闻霍鹰死讯时还觉得欢喜，现在却只剩下烦恼了。
一抬头，她看到孟聚胸口的白花，于是满心的烦恼顷刻间变成了恼怒，她拖着腔说：“原来，孟侯督察跟霍镇督交情非浅，你还特意帮他戴孝默哀～啧啧，我还不知道孟侯督察有这么够分量的朋友啊！真是不错啊～”
被看门的老头害死了——不过美女蛇也太小气了吧？你自己都穿黑袍了，却见不得我戴一朵小白花。
“镇督大人明鉴，卑职与去世的霍镇督并不认识，霍大人生前对卑职也并无恩惠，甚至还很严厉。只是进门时有人说现在在为霍镇督搞丧事，卑职生怕失礼才戴了朵小花，并无他意……”
叶迦南又打断他：“孟侯督察你什么意思你？难道本座不许你为霍镇督戴孝了吗？没有吧？本座记得自己没说过这种话吧？孟侯督察，你对霍镇督忠心耿耿，本座知道了，本座也很钦佩，岂会阻挠你表达哀思？长官死了还不许部下默哀，天下也没这个道理——难道本座是这么蛮不讲理的人？你觉得，本座就这么心胸狭窄？不会吧，本座自己都穿孝呢！”
先贤说得太对了，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孟聚简直想破口大骂了，左也不得，右也不得，叶迦南你到底想怎样！？
他再不敢出声分辨了，老老实实地挨了一通阴阳怪气的训斥。
训完了他，叶迦南象是出了一口恶气，脸上的阴蔓散去不少。她坐在那里锁着眉头不出声地想了一阵，忽然出声问：“孟聚，你那天也是进去的，可见到霍镇督殉职时的情形？”
孟聚一震，他不动声色答道：“抱歉，大人，我没亲见——不过那天听余督察说，霍镇督是死在灭绝王手上的吧？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哼哼，不妥？你说得太轻松了！验尸官说了，杀死霍老头——呃——霍鹰的，是胸口处的一道贯通刀伤，一刀直捅心脏，当场毙命。可那天，阮振山用的分明是一条粗铁棒！
你也是做刑案的，该明白，哪怕霍鹰全身骨头给砸碎砸扁肠子屎尿砸出来，这都无妨，可他偏偏是死于刀伤——这伤口压根对不上！
现在，洛京总署要派人下来调查，哼哼，这帮王八蛋，龌龊脑子里也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竟然在怀疑——哼，看老娘怎么收拾这群混蛋！”
孟聚开始明白叶迦南的烦恼了。东陵卫死了一个镇督，这事非同小可。倘若真是在缉捕疑犯的过程里殉职，这倒也好解释，但象霍鹰这样，没有目击证人，亲兵和部属全都不在，验尸报告也疑点重重，完全对不上口——这里面阴谋的味道实在太浓了。
政治争斗，历来是你死我活的。东陵卫虽说是情治部门，但同样不能免俗，那些握刀柄的武官斗起来比文官们心狠多了，暗中下黑手铲除同僚好自己上位的事，东陵卫总镇督白无沙经验丰富，实在见得太多。
灭绝王出现的情报，是由叶迦南一手提供——虽然实质上是孟聚找到的，但在洛京眼里，一个侯督察就跟沙子差不多，都不够资格成为被注意的单位。
抓捕灭绝王的行动，是由叶迦南极力推动的——虽然也有孟聚的原因，但理由同上，洛京只会看到支持孟聚的叶迦南。
抓捕计划是叶迦南一手部署，参战人手大多是叶迦南的嫡系亲信，而动机也不难找，在陵署里随便问问，哪怕浇花的园丁都知道叶迦南和霍鹰一向水火不容，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霍鹰若死，最大的受益人也是叶迦南。
这么多条件加起来，连孟聚都觉得，洛京总署没有第一时间把叶迦南给抓起来，实在算白无沙是个很讲道理重证据的人了——或许更大的可能，是叶迦南背景很强大，白无沙不敢乱来。
平时各省陵署里如何明争暗斗，洛京总署都懒得理会，只要你们能干活就行。但无论怎么宽纵，同知镇督干掉了镇督，以下犯上兼谋反，这种事却是万万没有姑息的道理，洛京总署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望着面前少女焦虑的脸色，孟聚忽然明白：美女蛇最近的日子怕是不好过。想到这些，他倒也体谅对方刚才的尖酸了。碰到这种倒霉事，谁的心情都不会好吧。
发了一通牢骚，叶迦南瞅瞅孟聚，想到这厮确实很能干，一晚就找到了灭绝王，她突发异想：“要不，孟聚，你帮我调查这个事吧？在总镇的巡察组下来之前把这个事查个水落石出？对，你帮帮我啦！”
这时候，叶迦南的声音变得又柔又甜，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专注地注视着孟聚，仿佛他是世上最英俊的人：“好不好嘛？我知道你很能干的，你一定能做到的！”
孟聚吓了一跳，查霍鹰的死因？别开玩笑了。搞内部调查历来是情治机关里最忌讳的事，接这种任务，自己搞不好哪天横尸街头都有可能。叶迦南小姑娘很漂亮也很可爱，但还是自己小命要紧点。
他把头摇得飞快：“镇督大人，卑职官微职浅，威望不足，来主持这样重要的调查，只怕力有不足。”
“不怕不怕，谁敢不服？我在后面为你撑腰呢！”
孟聚心想：怕的就是你在后面撑腰，那样死得更快。
“大人，同僚们都知道卑职得大人信重错爱。若由卑职来调查，只怕就是得出真相也没有说服力。卑职觉得，最好是由一位德高望重、公正不阿的前辈长官来调查此事，那样的结论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叶迦南蹙眉沉思。孟聚的意思她明白了：要想撇清自己，那得找个立场中立点的、有点分量的人来搞调查。若找孟聚的话，大家都知道这个小侯督察是自己的人，洛京总署弄不好还以为自己想贼喊抓贼、栽赃陷害呢，越折腾自己的嫌疑越大。
省陵署里，能和洛京总署说上话的重量级军官，倒不是没有。他们都是一些有资历的元老级陵卫了，有的甚至在文帝改制时就已是陵卫了。这些人资格老辈分高，不要说自己，即使对上现任的陵署总镇督白无沙，他们都能喊一声：“小白”。这帮老家伙若肯出面的话，洛京总镇是绝不会怀疑的。
但问题是，老家伙们都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和霍鹰联手打压，好不容易将他们赶回家里喝茶养老了，如今又放虎出山，霍鹰又不在了，到时自己还压制得住他们吗？何况，万一这帮老家伙使什么坏，往自己身上泼污水，那就更加说不清了。
她喃喃说：“就怕小人作祟，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抹黑。”
“大人明鉴，卑职认为，清者自清，只要镇督大人您处惊不变，镇定自如，您对朝廷的一片忠心和苦心，相信朝廷和总镇大人迟早也会明白的。”
叶迦南微蹙秀眉：“孟聚，你说的什么意思？”
“大人，在白总镇心中，现在什么事最重要？”
一语惊醒梦中人，叶迦南猛拍膝盖，猛然站起：“没错！白总镇如今最关心的，就是要斗垮拓跋雄！”
孟聚苦着脸，心想小妮子还真是没轻没重。这些东西你自个心里有数也就罢了，还得在大声说出来，弄得自己想装糊涂都不成。
“镇督大人言之有理。所以，我想总镇大人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他不会因小失大的。”
孟聚说得含糊，但叶迦南还是立即便领会了他的意思。当前对白无沙最重要的大事，那就是扳倒拓跋雄。这是北魏东陵卫总镇策划了一年的大事，这是生死之战，不是拓跋雄倒就是白无沙亡，相比于两个权臣之间的生死决战，哪怕南唐再度北伐都是小事而已。
自己主办灭绝王案件，这是打击拓跋雄攻势里最有力的一击。霍鹰的死，虽然总镇怀疑与自己有关，但那也仅仅是怀疑而已，没有任何证据——当然不可能有什么证据，因为压根不是自己做的——以白无沙的冷静和睿智，他不会为无凭无据的一点猜疑而耽误大事的。

第三十节 六镇大将军
所以，在与拓跋雄分出个胜负之前，白无沙绝不会动自己，不但如此，若有人想动自己，白总镇还会拼命保自个——想通这一节，叶迦南顿时心情大畅，两天郁积在心头的担忧一扫而空，看孟聚顿时也觉得顺眼起来。
她笑吟吟地望着孟聚：“小孟不错嘛，见识蛮广的，不愧是洛京过来的人。”
孟聚早发现叶迦南的规律了，她心情不好的时会公事公办地管自己叫“孟侯督察”，要利用自己的时候会很亲热地叫自己“孟聚”，若是心情大好时就会管自己叫“小孟”了——真是天地良心，这婆娘比自己还少了好几岁呢！
“大人谬赞了。卑职一点浅薄之见，只怕让大人笑话了。”
“呵呵，虽然有点幼稚，不过你们年青人能想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你算用心了，比我那几个师爷聪明多了。以后没事多来我这边转转，我这儿的茶叶还是不错的。”
说到这里，她才想到自己很失礼地还没给孟聚上茶呢，高声呼叫丫鬟进来侍茶。然后，她才笑吟吟地望着孟聚：“如何？你今天到我这边，不光是为了还手弩的吧？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吧。”
看出叶迦南此刻心情大好，孟聚小心翼翼地说：“呃，卑职确实还有件事想请示镇督大人的，就是不知合不合规矩，不好开口。”
“呵呵，有啥不好开口的，你还害羞哪？不就是靖安署报你任军情室主办的事吗？蓝正的折子已经送上来了，但我这两天忙着霍鹰的丧事，还没来得及批下去——不过你这厮还真是心急啊，升职这么大的事，连一两天都没耐性等？行了，我知道了，这就叫他们拿过来，我抓紧批下去——放心，跟我混，亏不了你！”
叶迦南心情愉悦，长长一口气说下去，孟聚连个插话的机会读没有。好不容易找个空隙，他才道：“大人对卑职的信重和爱宠，卑职实在感激不尽。但卑职想问的不是这事。”
“呃？那是什么事？说吧，有啥问题，说出来，我帮你解决了！”
孟聚正想说，但这时，有人敲响了会见室的房门。叶迦南不悦地喊道：“进来！”
一个侍从警卫出现在门口，他恭敬地报告说：“启禀镇督大人，负责操办丧事的卫督察让小的来禀报，有人来祭拜霍镇督了……”
“祭拜就祭拜吧，还特意报告我干什么？这点事都做不好，卫子青吃素的？”
“可卫督察说，这次来的人不同寻常，希望镇督大人您能亲自接待一下。”
叶迦南嘴角弯成一条讽刺的弧线：“这么了不起？来的是谁？”
“来了好多人，小的也不是很懂，但听说里面有六镇大将军拓跋雄。”
叶迦南一震，不由自主地望对孟聚一眼。然后，她说：“哦。我知道了。”
卫兵下去了，叶迦南自言自语道：“拓跋雄过来干什么？”
上司看似自语自语，孟聚知道，身为在场的唯一下属，自己有解答的义务：“或许，拓跋将军与霍镇督生前很有交情？”
“我没听过他们有交情。”叶迦南想了一下，肯定地说：“从来都没听过这事。”
身为一省情报机构的副总管，叶迦南既然说“没听过”，那孟聚就几乎可以肯定霍鹰与拓跋雄之间肯定没什么交情了。
“大人，不管拓跋雄是什么来意，您这样把他搁着不理不好吧？他来干什么，您总得去看看才知道。”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孟聚站起身：“大人既然有要事，卑职就先告退了。”
不料叶迦南说：“孟聚，你跟着我去看看——拓跋雄这厮想搞什么鬼！”
叶迦南带着孟聚匆匆赶到灵堂时，拓跋雄还没来，倒是陵署的高级军官闻讯来了一批。看到叶迦南过来，军官们都迎了上来，纷纷行礼：“镇督大人。”
叶迦南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问：“拓跋雄来干什么了？他带了多少人来？”那口气，不象是丧事的主家，倒象是应付对头来踩场的黑道老大。
“启禀大人，拓跋雄已到了西厅，带的随从不少。现在卫督察正在陪他们喝茶，但对方好象已经很不耐烦了。”
“不耐烦？哼，拓跋雄事先没通知就这样突然过来，这不是找麻烦吗？旌旗、马尾、杖节等仪仗可准备好了？拓跋雄不懂礼，我们可不能失礼了。”
“启禀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迎接的仪仗兵集合了吗？”
“时间太紧，来不及等他们过来了。我们把当值的镇标兵叫来了——请大人检阅。”
黑色的地板，黑色的挽联，白色的灵衣，灵堂上悬挂着“壮志未酬，浩气长存”的黑色横幅，黑衣的镇标士兵持刀挺立，钉子般肃立在进门的通道两边，威严中透出肃杀。
叶迦南匆匆走了一趟，觉得这个场面蛮有气势的，赞许道：“不错，没弱了我们陵卫的威风——就这样，有请拓跋元帅过来。”
这时，她望见站在灵堂门口的孟聚，想到这个小军官虽然年青，但好象还是蛮有眼光的，她冲他扬扬手：“孟聚，你过来！”待孟聚跑到跟前，她低声说：“今天你就扮卫士，跟我身后。有什么不妥的，你提醒我。”
孟聚一愣，点头：“遵命，大人。”
匆匆准备了一通，外边已有人在叫了：“来了！大将军过来了！”
一众陵卫军官纷纷走出灵堂外，恭候六镇大将军、持节元帅拓跋雄。
远远的，前方的道上来了一队人马，举着皇命节旗、元帅麾旗、镇帅旌旗、元帅杖节等物什的仪仗队已经蜿蜒而至，队伍里有人敲锣打鼓吹羌，鼓乐喧嚣声不断传来，阳光丽日下，队伍气象威严，贵气逼人。
叶迦南咬牙切齿说：“拓跋雄这厮，存心是来捣蛋的！居然敲锣打鼓地来拜灵，当真无礼！”
但没奈何，对方既然摆出了全套家当，自己就必须按制度行礼。叶迦南跪下，朗声道：“末将东平省陵署同知镇督、伯爵叶迦南，恭候持节元帅、六镇大都督拓跋殿下！”
跟在她身后，东平省陵署的一众官员纷纷跪倒地上。
仪仗队在灵堂门口迎接的人群前停了步子，鼓乐喧嚣也停了下来，只听得秋风卷动旌旗的烈烈响声，但队伍里却没人出来，举着旌旗的军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跪倒的人群。
叶迦南无奈，只好再喊了一声：“末将东平省陵署同知镇督、伯爵叶迦南，恭候持节元帅、六镇大都督拓跋殿下！元帅躬安？”
这时，队伍里有人走出来，笑容满面地扶起了叶迦南：“贤侄女，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镇帅大将军亲临，末将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贤侄女太客气了，是叔叔心焦，来得鲁莽了，岂能怪你呢。”
叶迦南起身，众人跟着起身，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雄踞北疆七年权势熏天的大将军镇帅。
六镇大将军是武官职业的巅峰，统掌北疆六镇，握兵三十万，堪称武将中的武将、将军中的将军。但从外表上，拓跋雄却一点也不象个武将。他个子并不高，约莫五十多岁人，小肚子已经凸了起来，花白的头发，红扑扑的圆脸，笑眯眯的小眼睛，蒜头小鼻子，嘴边上有一道深刻的笑纹。他没穿元帅的官服，而是穿着一身丝绸的黑袍，样子有点滑稽——说眼前的是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大伙还更相信点。
望着灵堂门口上“壮志未酬，浩气长存”的挽联，拓跋雄一阵嘘叹：“没想到，霍公真的就这么去了，实在令人痛惜。回想当年，我与霍公促膝长谈，深为相知，引为知己，他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没想到一转眼，他竟被奸邪小人所害，就这么去了……唉，陵卫痛失良才，朝廷又失一正直忠臣啊！”
叶迦南答道：“末将以前还不知道镇督大人生前与元帅您竟有交情。霍镇督公忠体国，体恤部属。他英勇战死，殉职报国，东平省陵署全体上下同感悲愤，誓要继承霍镇督生前遗志，把所有叛逆同党一网打尽，绝不姑息！”
“嗯，贤侄女说得正是。不但要捉拿谋害霍公的凶手，还要查明凶手背后的主使——此人究竟是何动机用意？可得好好细查，那些心怀鬼胎的奸诈之徒，莫要让一人漏网了。”
“请元帅放心，为霍镇督报仇，此乃吾东平陵卫头等重要的大事。无论是背后指使的元凶，还是提供凶器的帮凶，我们都绝不放过，定要将他们绳之以法！”
“好，有贤侄女继承霍公衣钵，我倒也放下心来。贤侄女，为霍公报仇之事，你只管放手去查。有人胆敢谋害一省镇督，此等骇人听闻的大案竟然发生在我六镇辖区，叔叔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定会鼎力相助！”
“元帅大人的好意盛情，末将谨代表白总镇及全体东陵卫将士谢过了！倘若当真力有不及，末将定然会向元帅求援的。”
孟聚在旁边听得听得清楚，两人一通对话，明着看也平常，却是暗藏机锋。

第三十一节 威胁
拓跋雄话里有话，“被奸邪所害”暗暗影射叶迦南在背后指使谋害霍鹰；而叶迦南强调，霍鹰是被叛党谋害的，而且谋害霍鹰的兵器“王虎式”斗铠就是边军流出来的，追究责任，你们边军的责任最大；拓跋雄不理会，反而威胁说你们若是查不好这事，边军就直接插手查了，叶迦南就搬出东陵卫大头目白无沙出来：“拓跋雄，你要插手，我挡不住你，那就只有禀报白总镇了！”
一通微妙的机锋之后，拓跋雄已明白，叶迦南虽然说年纪幼小，但机敏干练并不在自己之下。他停止了挑衅，问道：“霍公的灵柩，就在里边吧？”
叶迦南也松了口气：“霍镇督的灵位就在里面。霍镇督不幸身故，元帅能亲来吊唁，东平陵卫上下同感盛情，镇督大人地下有灵，想来也会感谢元帅大人的恩惠——末将斗胆恭请元帅为镇督烧一支饯行香。”
“嗯，我与霍公相交多年，为他送行，那是理所应当的。”
拓跋雄爽快地答应，他叫道：“屠绝、小刀，你们两个出来。”
队伍中，两位男子应声出列，抱拳拱手道：“元帅！”
二人跟拓跋雄一般，只穿着黑色的便装袍子，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人肯定是武将。
两人很放松地站那儿，腰杆挺得笔直，也没什么动作，但他们身上有一股气势，那股身经百战的武将气势就如出輎刀剑的锋锐一般扑面而来，令人不敢正视。
指着他们，拓跋雄介绍道：“这位是申屠绝统领，这位是易小刀易统领。两位，这位是叶迦南伯爵，本帅的侄女儿，你们快快见礼，以后也好多多亲近。”
统领是正五品武官，与叶迦南地位相当。但历来的规矩，陵卫是皇家亲军，官衔要比外官来得尊贵，而且叶迦南还是镇督同知，霍鹰已死，她主持一省陵卫，有权直奏陛下，地位隐隐等同一省封疆大吏了，而且她还是封爵，还是拓跋雄的“侄女”——这样的人物，当然比军队里几个平级的武官来得尊贵了。
两位武官都单膝跪倒，对叶迦南抱拳行参见礼：“末将参见镇督伯爵大人！”
叶迦南侧身避开，然后才还礼：“不敢当，我们是平级官，岂敢受此重礼。申统领和易统领快快请起。”
两位武官依言站起。
叶迦南打量二人。二人当中，以那位申屠绝统领最为显目。他约莫三十出头，国字脸，面貌质朴，身形魁梧，比旁人高出一个头来，虎背熊腰，骨骼粗大，动作大开大合。虽然肃立不言，但他眼神冷漠，身躯里隐隐散发出一股森森的味道，一看便知是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武将了。
另一位易小刀统领更年轻。他身材匀称，面目俊朗，脸上带着讨人喜欢的笑意，眼睛很亮，显得十分灵动。站在申屠绝身边，他就象是大人边上的小孩一般，连旁边的人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但易小刀毫不在意，脸上笑眯眯地。
叶迦南打量着二人：“这二位想必就是元帅大人的心腹爱将，军中的后起之秀了？果然气度不凡，将来必成国家栋梁！”
拓跋雄晃着脑袋，训斥道：“听到叶镇督教诲没有？还不道谢？”
两位统领都躬身道谢：“末将谢镇督教诲。”
“不敢，二位将军客气了。”
“两个小毛头，还不成器。贤侄女，也让他们给霍公上支香吧，让他们领略前辈的风采，或许他们也能长进一些。贤侄女，你有空时也帮我管教管教他们！”
“二位将军都是难得的栋梁，一看便知是经验丰富的老将，该是末将向二位将军学习才对。”
拓跋雄感慨道：“呵呵，贤侄女越来越谦虚了，我还记得当年你可是喜欢骑我脖子上拔我胡子的啊，那时的你，可真的是一点不客气！一转眼，你就长这么大了，叔叔也老了，真是时光如梭啊！”
叶迦南愣了一下，尴尬地笑道：“元帅正当壮年，如何谈老呢？元帅，霍镇督的灵柩在里边，请随末将过来。”
跟在叶迦南身后，拓跋雄进了灵堂。在霍鹰的灵牌前，拓跋雄上了一柱香，鞠了一躬，然后，叶迦南作为陵署的负责人回礼鞠躬答谢，霍鹰的家人也跟在后面磕头答谢。
拓跋雄扶起他们，宽慰了几句，大致是节哀顺变，好好保重之类，看起来蛮祥和的，浑不象带兵的武将，倒象是乡下走亲戚的小地主。
在拓跋雄走动的时候，申屠绝和易小刀二人时刻不离他身后，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注意着每一个靠近拓跋雄的人。因为孟聚也跟在叶迦南身后，大概他们以为孟聚也是他们的同行，所以投来的目光里除了警惕就有点好奇了。
两个军中悍将都在奇怪：这个陵卫军官看上去瘦弱又带着点书生气，难道这样一个人会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祭礼完毕，叶迦南请拓跋雄到主厅喝茶。六镇大将军爽快地说：“好。听说贤侄女这边有江南的好茶，叔叔也不客气了。”
“呵呵，元帅这边请。”
这明显是高层的会谈，孟聚不知是否也该进去。却见叶迦南把手放在背后朝他轻轻一招，孟聚心下了然，也跟着进去。
有资格进正厅的人不多，东陵卫这边，除了叶迦南和孟聚外就只有两位不知道姓名的督察，大家分宾主坐下，叶迦南坐了主位，拓跋雄则坐在客位首席，两位督察陪在下首——孟聚和申、易两位将军连座位都捞不到，只能站在自己主子身后了。
拓跋雄先是问候叶迦南：“令尊身体可好？”
“有劳元帅费心了，爹爹还好。”
“上次回洛京时，见到令尊倒还精神，就是脸色差了点，象是常熬夜吧？上了年纪，不同年青时，可要注意身体！以前年轻时，我能一口气骑马跑上一天一夜，现在可不行了。老了，晚上觉也睡不好，身子骨也酸痛了～”
拓跋雄唠唠叨叨了一通，最后才到了正题。他很关切地问：“我听说，霍镇督这次是在一次抓捕行动中殉职的？”
就象东陵卫在军中安插有探子一般，边军肯定也会在陵卫这边安有内线，所以叶迦南压根没打算隐瞒：“元帅消息灵通。”
“哦？”
拓跋雄脸上满是疑问，用眼神催促叶迦南继续说下去。但东平省镇督狡猾得很，举起茶杯：“元帅，这是今年的新茶，江南的雨前龙井，从南朝那边偷运过来的，平时难得一见，请您鉴赏。”
拓跋雄不得不举起茶杯，喝了几口，胡乱评说：“果然是难得的好茶，嗯，不错不错——听说，霍镇督是死在秦家的这个案子里？”
叶迦南脸色沉重，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不住摇头叹息：“可惜了霍镇督一世英雄……实在可惜。”
叶迦南滑不留手，一点不配合，拓跋雄拿她没办法，只好赤膊上阵了：“我听说，秦家的案子，内幕很复杂，再加上霍镇督的死，唉唉，现在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那些无知小人不明内情，都说霍镇督的死是遭了自己人背后暗算，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都是，有些人甚至说——贤侄女，叔叔在外边听了，也很为你担心那！万一传到朝廷那边去，虽说令尊很得今上亲宠，贵府与我皇室也是颇有渊源，但始终是多有不便啊。”
孟聚在身后能感觉到，叶迦南的身子微微一颤，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从容：“元帅的好意，末将心领了。清者自清，谣言止于智者，事情终会水落石出的。当今陛下英明睿智，朝中大臣也是贤达正直，想来不会让小人谰言污蔑了我。”
拓跋雄眉头紧锁，一副十分忧虑的样子：“贤侄女清者自清，但外人可不这么想啊。我听说了，洛京御史台已经有御史准备风闻奏事了，将此事启奏陛下，说是要弹劾你，罪名是谋害长官——山雨欲来风满楼，现在朝中有小人，容不得我们这些正人君子，贤侄女你可得多多留意啊！”
叶迦南秀眉一蹙：“御史准备弹劾我？请问元帅，是哪位御史？”
“这个，叔叔我也是听洛京的朋友说的，具体哪位御史我也不是很清楚。贤侄女你也知道，我们身为边将，不好跟朝中大臣结交太深。
当然了，既然知道了这事，叔叔怎么也不能袖手旁观，我已经拜托朋友，让他想办法压一下这事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压下来。不说我们两家的交情，就说贤侄女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说都不能让他们欺负了你啊！”

第三十二节 谈判
“末将深感元帅厚德。”
“唉，贤侄女，你不说叔叔也知道，现在的年头，我们做实事的人难啊！朝廷里总有些人，自己不做事，但就是瞧做事的人不顺眼。他们不帮忙倒好，就是常给我们捣乱。就是叔叔，坐到了这个位置，背后想给我捣蛋的人也不少，他们就爱抓住我们的一些小毛病，然后挑鼻子竖眼地找麻烦！
就象当年的黑山叛党吧，徐良、阮振山他们几个，明明被抓住送去洛京砍了脑袋，几万人都看到的，但现在朝中有小人出来嚷了，说当年抓的不是真人，说我是杀良冒功——我说放屁！若换了个别人，杀良冒功这种事还有可能，但我有可能做这种事吗？叔叔我什么身份，我是陛下的堂弟！我天生就是皇族，升无可升了，做这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动点脑子想都知道不可能的——就象贤侄女你不可能对霍鹰下手一般！”
盯着叶迦南，拓跋雄一字一句地说：“贤侄女，我们都是同病之人，更应彼此扶持，共度患难才是，互相倾轧只有死路一条——贤侄女，你说是不是？”
叶迦南垂下了眼帘，捏着茶杯转来转去，修长的睫毛颤抖着，却是久久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陪同的一名陵卫督察笑着出声想打圆场：“元帅大人说的也是正理，我们自然……”
拓跋雄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冷电般凌厉，在这一眼之中，凌厉的杀意和恐怖的威压表露无遗——这才是六镇大将军的真正面目，一个杀人无数、历经战阵的武将的表现，先前那些啰嗦的话语和慈祥的外表不过是用来掩饰利剑锋芒的剑輎而已。
申屠绝沉声喝道：“那厮闭嘴！镇帅大人与你家镇督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好生无礼！”
那名督察被当头喝斥，脸涨得通红，却是不敢出声反驳。
一时间，厅内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喝茶，气氛紧张又尴尬。
这时，孟聚走到前面来，拿起茶壶帮叶迦南倒茶。倒茶的时候，他低声说：“答应他。”
叶迦南诧异，借着孟聚身躯挡住对面的视线，她轻启樱唇，问：“为何？”
“已经没用了。”
说完，孟聚站直了身子，目不斜视地走回叶迦南身后，一副尽职尽责的保镖模样。
叶迦南手捧着温暖的茶杯，沉吟良久，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让所有人都等得心焦万分，她才放下杯子：“世叔所言甚是有理。既然同在北疆前线，边军和陵卫都是大魏国柱石，又是邻居，本就该守护相望，互助互利。”
见面以后，拓跋雄一再称叶迦南为贤侄女，但叶迦南却一直公事公办地称他为“元帅”，这还是叶迦南首次回应改口称“世叔”。
听出了这个微妙的信号，拓跋雄眼睛一亮，拍着膝盖呵呵笑道：“贤侄女说得太对了，这的确是真知睿见啊！不知贤侄女有何高见以教叔叔呢？”
“世叔莫要笑话侄女了。侄女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怎么敢说教导世叔呢？只是霍镇督去世，侄女不得已，担起了东平省陵署的担子，感觉力不从心，多有为难啊！”
“哦？贤侄女都有哪些为难之处？不妨说来世叔听听。”
“唉，世叔可能也知道了，上次为捉拿逆贼，我们陵署出动多架斗铠，但不料逆贼甚是凶残，交战中，不但霍镇督战死，还毁坏了各式斗铠五百余架。陵署的经费紧张，跟洛京那边也不好沟通，损失的斗铠也不知如何补好，现在侄女为这个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孟聚努力板着脸，省得让对面看到自己的笑意。他记得，抓捕灭绝王那天，明明是损失了五架斗铠，但到了叶迦南嘴里，一下子变成了“五百余架”——这个小娘皮敲起竹竿来还真不含糊啊！
听到损失了五百多架斗铠，申屠绝和易小刀等人已是脸上变色，拓跋雄却依然笑容不变。他感慨道：“损失五百架斗铠，那一仗想来定然非常惨烈，必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气壮山河的大战吧？为了北疆的安定和平，东陵官兵浴血鏖战，当真辛苦，请代我向参战官兵慰问。”
他起身鞠了一躬，在座全体陵卫军官起立鞠躬回礼，叶迦南面不改色地说：“为国征战，本是吾辈本分，元帅不必多礼。”
“陵署的诸位很辛苦，照理说，我们边军也不该袖手旁观。但是来得不巧，因为北边魔族最近很猖獗，我们手头也不是很宽裕，宽余的斗铠也不多……”
叶迦南淡淡道：“无妨的。元帅既然为难，末将就向洛京求援好了。想来白总镇那边应该有些存货吧。”
听得“白总镇”三字，拓跋雄脸上掠过一层阴霾，立即说：“但无论再怎么困难，挤出百来具斗铠倒还是可以的，里面有些新式斗铠，性能还算可以……虽然弥补不了诸位的损失，但也算聊胜于无吧。”
叶迦南喜笑颜开：“世叔高义，侄女代陵署全体将士谢过了！”
“唉，贤侄女，一家人莫说两家话，说这些可就生分了，以后有难处，尽管跟世叔说好了。”拓跋雄慈祥地笑着，一副温厚长者的风范，他本是客套说一句，但叶迦南却立即打蛇跟棍上了：“世叔既然这么说，侄女倒还有些事为难的。”
“呃？”笑容僵在了拓跋雄脸上，他勉强地说：“贤侄女但说无妨。”
“世叔，朝廷设置东陵卫，是为监察文武之用。世叔本是皇族，又是朝廷股肱大臣，自然是赤诚忠心，绝无疑义。只是边军人数众多，难免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军中又多欺上瞒下之辈，世叔心善，有时难以明察。侄女觉得，在军中重申朝廷制定的任免复核制度和军中刑案追索制度还是很有必要的。”
什么是“任免复核制”和“刑案追索制”，孟聚也不是很懂。不过他看着拓跋雄神色凝重，比刚才答应给百来具斗铠给陵卫更为严肃。
“贤侄女说的是啊。只是叔叔虽然是六镇大将军，但六镇范围这么大，很多事也不是我说了就算得。多年的规矩，这事只怕不好操作。”
“世叔说笑了。谁不知世叔德高望重，在六镇那是一言九鼎的分量，只要您点头了，难道还有人抗令不遵不成？”
“嘿嘿，贤侄女，军中的事比你想得要复杂啊。那群丘八，他们可不管什么朝廷不朝廷，喝了酒再被人一煽动，什么事都敢干的啊！贤侄女，你也是带兵的人，世叔要告诫你一句话，带兵如带火，万万要谨慎啊。有些人，连叔叔我都不敢约束，只能放任自流了。”
叶迦南也叹气，一副十分同情理解的架势：“可不是吗？侄女儿统管陵卫，虽然不及世叔你万一，但也感觉万分棘手了。有时候，部下们真的不是很听话的。有些案子，你明明告诉他，这件事不要再查了，就此结案算了，但又时候偏有些强项令，他们就要把事查个水落石出，查还不要紧，他们还要越级上报洛京总署，甚至直呈白无沙总镇——他们这样做，把我这个镇督同知当什么了？张扬跋扈，眼中何尝有我啊！对这些人，我也是没办法得很啊，世叔你说的，侄女儿是深有体会。”
拓跋雄脸色有点不好看，“嘿嘿”干笑两声，沉吟良久，他说：“贤侄女，大家是各有各的难处。你说的任免复核和案件追索，要一下子完全办到，那是不可能的。这样，我们先定个原则吧：按照朝廷制度，军官任免要经你们这边复核，但若没有什么特别的，你们也不要驳回来。碰到特殊的，边军报给我，陵卫报给你，我们二人商量着办，你觉得如何？”
叶迦南一口拒绝：“世叔又来说笑了。如果各级陵署无权自行驳回任免命令，那跟原来有何两样？而且若有不同意见就要上报你我，边军一年里任免的军官何下千桩，到时说不定为个小队正的任免都要闹到我们头上，叔叔受得了这个烦琐，侄女却是个急性子，做不得这些水磨功夫。”

第三十三节 妥协
没想到叶迦南居然会拒绝，拓跋雄脸色微沉：“那，以贤侄女的意思是？”
“既然朝廷有制度，我们照着制度来就是了，不必弄得那么烦琐了。边军军官任免，边军照规矩给陵署发函，同意我们就盖章通过，不同意我们就驳回，你们再提新任命过来，提名人选边军自己定，我们不干涉，只管同意或否决——就这样，叔叔觉得如何？”
拓跋雄沉吟，问：“倘若有一些军官，那是事关重大非要任命的，但是却被你们否决了，那如何是好？”
“侄女觉得，东平陵署各地军情室的官员通情达理，如果是合乎条件的任命，他们肯定会通过的，没理由会不批——倘若真有这样的特殊情况，边军确有特殊情由需要照顾的，那就按叔叔刚才说的，报上来由世叔您和我商量着办，如何？”
虽然还是“商量着办”，但这与刚才拓跋雄提出的“商量着办”之间大有分别。拓跋雄的方案是：“如果你们不同意任命，叶迦南你来找我商量。”叶迦南却是：“不同意就不同意了，还商量个屁啊！如果你们实在想通过的，那就请你拓跋六镇大人来找我商量吧！”
两个方案字面相差不大，但实质却是天差地远，拓跋雄眉头紧锁，手捏茶杯良久不语。
主忧臣辱，主子不好说的话自有走狗来说，拓跋雄身后的申屠绝低沉地出声：“镇督大人，您的这个法子委实也太过份，即使元帅殿下答应了，我们边军将士也绝难接受！”他沉闷的声音回荡在厅内，引起了嗡嗡的回鸣声。
叶迦南冷哼一声，回头白了孟聚一眼。
孟聚立即明白过来，喝道：“那厮闭嘴！你们大将军与我家镇督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好生无礼！”
呵斥对方的话被人原封不动地甩了回来，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申屠绝心下怒极，脸色发青。他上下打量着孟聚，眼神蕴含着深厚的杀意。
被军中悍将充满杀意的目光盯着，孟聚吓得脚下发软。只是他知道现在是双方争斗的关键时刻，若是出丑露馅，不等申屠绝日后杀来，叶迦南回去就把自己剁了，所以他板着脸，一副巍然不惧的架势，毫不示弱。
看着叶镇督的护卫如此英勇，以牙还牙帮自己出气，在座的两位陵卫督察心下大快，看着小军官孟聚可爱至极，恨不得一下子提他个十级八级。
良久，只听拓跋雄犹豫道：“贤侄女说得也有点道理。只是这个办法要在六镇全面推广的话，阻力很大……”
叶迦南沉吟了一下，大概觉得拓跋雄也蛮有诚意，把对方逼到这个地步也差不多了：“世叔，侄女只是东平省的镇督同知，我只管东平省的事，至于其他五省的事务，那要麻烦世叔与当地的陵卫镇督商议了——当然，侄女若是改任其他省份镇督的话，那时再麻烦世叔了。”
拓跋雄松了口气。他开始还担心叶迦南要求的是北疆六镇全部推行呢，这样陵卫的势力就深深扎入边军里了——但若只有东平一省的话，答应了叶迦南也无妨。
他也是干脆果断的人，立即拍板了：“贤侄女既然这样说，那就这样办了吧。以后贤侄女无论到哪个省任职，只要在北疆六镇辖下，我们都照这样来，贤侄女觉得如何？”
叶迦南嫣然笑道：“侄女一切全听世叔安排。”
“呵呵，凡事多商量，总能解决的！唉，贤侄女啊，答应了你，回去我要被那群大老粗们拆骨头咯。唉，不带兵不知道，难处多啊，上个月赤城那边的兵卒就闹了一次兵变……”
叶迦南实在可怕，再给她机会天知道她还会提出什么条件来，拓跋雄也不敢再嚷着“贤侄女有什么难处只管说来”，而改成“别看世叔表面风光，其实也难处多多啊”。
大事都已经谈妥，接下来就是双方闲聊了。
放下六镇大将军的架子，其实拓跋雄也是个蛮可爱的人。他的见闻广博，对洛京高官的秘辛了如指掌，不时说出几桩来让边塞军官来大开眼界。吏部侍郎石宇是个怕老婆的，又爱在外边沾花惹草，他老婆常带着一群娘子军出去抓他，弄得洛京的各处青楼都不敢接待石宇，怕被那群娘子军砸了店；户部尚书何天书贪财贪得厉害，过手的钱财总要克扣，结果上次克扣禁军粮饷，招惹了洛京金吾卫大将军慕容破，慕容破带着一群禁军冲进去户部大院里，将何天书吓得翻墙逃走了……
天南地北地闲聊了一通，拓跋雄仿佛漫不经心地说：“我听说，上次在抄秦府家时，有个狂徒自称是黑山余孽贼酋……不知有无此事？”
叶迦南淡淡笑道：“村夫愚民无知，此等胡言乱语大将军不必放在心上，陵卫自然会给他们严厉惩罚。”
“呃呃，”拓跋雄哼哼哈哈几句，又问：“那个自称黑山余孽的疑犯……不知贤侄女可抓到他了吗？”
“哪个疑犯？”
“就是胡言乱语自称阮振山的那个贼人……下面人报上来，说他是边军的逃兵，贤侄女可否把他交还我们料理？”
叶迦南拿着茶杯，沉吟不语，良久，她展颜一笑：“世叔不早说？我们抓到此疑犯，早就一刀杀了。”
“啊，杀了？”
“此等口吐狂言的妄人，不杀，难道还留他来妖言惑众吗？当然，早知是世叔要的人，我们就留下活口了。”叶迦南笑着摇头：“可惜，可惜！”
拓跋雄脸色阴沉，闷闷地说：“可惜——他的尸首和头颅可还在？”
“大魏朝的规矩，世叔也该明白的，乱臣贼子，抛尸荒野，付诸野狼……怕是都喂了野狼了吧。现在也没法找了。”
拓跋雄脸色阴晴不定，叶迦南笑吟吟地看着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拓跋雄永远摸不清阮振山是否还在自己手中，他就会永远顾忌着自己，也不敢反悔。
拓跋雄稍一沉吟，便恢复了常态：“那么，此人是不会再出现了？”
“自然，这人绝不会再出现了。”
拓跋雄缓缓点头，不管陵卫是否留下了阮振山，有叶迦南这个表态也算够了：“今后倘若还发现有其他黑山贼众余孽……”
“我们自然都是一刀杀了，绝不再让他们扰乱我大魏朝的安宁！世叔放心，东平陵卫全体将士乃捍卫朝廷的坚定柱石！”
“好！有贤侄女镇守东平，叔叔深感如虎添翼，十分安心！哈哈，哈哈！”
眼见六镇大将军开心，大伙都跟着凑趣一起大笑，“哈哈，哈哈”的爽朗笑声回荡在大厅里，气氛欢乐又和睦。
谈妥正事，拓跋雄告辞走人了，走的时候依然嚣张无比，敲锣打鼓好一通折腾，叶迦南领着一众军官恭送六镇大将军直到陵署大院门外，双手互道珍重，殷勤道别，依依惜别。
孟聚亦步亦趋地跟在叶迦南身后，本来还是桩很轻松的活计，但是对面总有道阴森森的目光射来，让他很不舒服。
道别的时候，趁着叶迦南去应酬拓跋雄的时机，申屠绝和易小刀两位统领径直朝孟聚走来，二人打量孟聚两眼，目光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轻蔑。
易小刀笑眯眯地拱手道：“这位陵卫兄弟请了，今日得蒙兄台金玉良言教诲，在下和申兄弟都是受益不浅。还盼阁下留下个字号，日后我们也有报答的机会。”
赤裸裸的恫吓和挑衅吗？孟大爷岂是你们吓得倒的，叶迦南和陵署的众位同僚在此，岂能弱了东陵卫的威风！
孟聚巍然站立，朗声说：“好说，好说！某家行不改姓，坐不改名，你们二人站稳听清，可别吓倒了：某乃靖安陵署侯督察刘真是也！”
易小刀愣了下，申屠绝却是冷哼了一声。二人都没想到，这个胆大包天的陵卫竟然只是个侯督察，一个从九品小武官——他妈的，自己帐下的马夫说不定都比他阶级高啊！
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这样的家伙折辱，申屠绝越发恼怒，脸色更阴沉了，象是暴雨前乌云密布的天空。
易小刀统领神色不变，笑眯眯道：“刘真刘侯督察吗？当真好气魄，我们兄弟记住了。”
“哼哼，我刘真堂堂正正，怕得谁来！你们只管放马过来吧，有什么招，刘某人接了！记得，有什么事只管找我刘真好了，莫要牵连了他人！”
“呵呵，好气魄，好胆量，刘侯督察，兄弟多年没见过这么有种的人了，真是佩服！”易小刀冷笑着，拱手：“告辞了。”
两位统领转身，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懊恼。自己堂堂统领，统带一旅兵马，出去连靖安知府都要恭敬的人物，居然要跟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傻子武官计较，真是失身份——但不计较又不成，这个小侯督察嚷嚷得这么大声，不给他点厉害瞧瞧他还真当自己无能了。
孟聚转过身来，忽然见到叶迦南就站在自己身后，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的：“行不改姓坐不改名的刘真侯督察——话说了，刘真有了你这个朋友还真够幸运的啊！”
被对方听得清楚，孟聚毫无愧色：“大人明鉴，刘真阁下武艺高强，应付三五百魔族毫无问题，想必对付这样两个莽夫也没问题吧？我对他很有信心！”
“嗯，”应付了拓跋雄，叶迦南的心情甚好：“我们就对刘侯督察拭目以待吧！”

第三十四节 移交
叶迦南记起会谈时孟聚的提示：“孟侯督察，当时，你为何让我与拓跋雄妥协？”
“大人，您弹劾拓跋雄冒功欺君，若是他完全不知情的话，说不定还能奏效。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以他的实力和手段，有太多办法来应对这件事了，我们是奈何不了他的。”
“倘若我们弹劾他冒功欺君，他肯定也要受伤的。”
“他会受伤，但死不了，接下来死的就是我们了——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叶迦南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懊恼地摇头：“可惜，很好的机会让这个老家伙逃掉了！”
“大人，事不必急在一时。拓跋雄雄踞北疆七年，身为皇族又把持重兵，这是历来人主最忌之事。朝中肯定已有人对他极其不满，拓跋雄已至人臣巅峰，盛极必衰，即使没有灭绝王这件事，他这个六镇大将军也不会长久了。而大人您前途无量，正在上升之中，与一垂死匹夫拼斗殊无益处。
大人，耐心一点，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孟聚，这是谁告诉你的？”
“啊？这是卑职胡思乱想的……让大人见笑了。”
叶迦南诧异地望着他，她是知悉内情的人，当然知道孟聚这话说得再对不过了——唯一不对的是说话人的身份。
倘若这是某个朝中大臣或高官说这些话，那是毫不稀奇。但孟聚只是边塞的一名基层小军官，单凭这两天在自己身边见识的这点东西，他就能有如目睹地分析出朝廷最高层斗争的局势来，这份见识和眼力真是太了不起了。
这个小侯督察，真是值得自己下心力来栽培呢！
今天在拓跋雄身上敲诈不少，叶迦南很开心，但很快又陷入了烦恼：这次在拓跋雄身上挣够了便宜，但是洛京的白无沙又该如何应对呢？
白总镇可还盼着自己押送阮振山到洛京去好出拓跋雄洋相呢！
看她蹙起秀眉，孟聚就说：“镇督大人可是在忧虑白总镇那边？”
这位小军官太善体人意了！
因为已把对方当心腹了，叶迦南也不隐瞒：“正是。白总镇那边我们可怎么交差啊？”
“大人，您应付拓跋雄的，同样可以应付白总镇：就说交战中阮振山被打死了，尸骨无存，这不就完了吗？”
叶迦南精神一振：“对啊！可是白总镇精明得很，可不是拓跋雄那种莽夫。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现在，我们必须统一口径，就说阮振山死掉了。”
“大人，阮振山到底在不在我们手上？”
叶迦南脸色一沉：“孟侯督察，你也是老陵卫了，该知道规矩：不该问的不要问！”
“是，卑职冒失了。”
“不是信不过你，但这个案子牵涉了太多东西，涉及了～呃，你也知道涉及的东西很多。你想知道案情进展，这种心情我能理解，但这个事不是该你问的，明白吗？”
“明白，卑职想问，杀害秦府满门的案子，可找到凶手线索了吗？”
“秦府是谁？哦，我记得了，窝藏阮振山的那家人吧。”
叶迦南想一下，觉得这个好像不涉及机要秘密，于是说：“这个案子是省陵署的余书剑督察负责，不过他现在忙阮振山的事，对秦家的事不是很上心。反正秦家老小都是叛逆，就算不死在叛军内讧里，大魏朝廷也饶不了他们——怎么，你对这个案子有兴趣？”
“是的。承蒙镇督和靖安陵署的蓝长官好意，把卑职调任军情室主办。卑职觉得，秦家灭门的这个案子，很有意思。灭绝王的斗铠是从哪里弄来的？卑职猜测，十有八九是边军那里流出的——卑职想侦办这个案子，也好掌握边军的一点情况，方便以后工作。”
叶迦南是聪明人，知道孟聚没出口的意思：把边军的把柄捏在手中，将来跟他们打交道时也容易些。但边军的几个都将，哪个不是背景通天的人物，这个小军官想凭一具流出来的虎式斗铠就吓倒他们，这未免也太天真了。
只是现在陵卫里边，确实也需要一些不怕虎的初生牛犊，倒也不好给他泼冷水。
“靖安边军桀骜，不好打交道，你的想法……恐怕很难。不过，死马且当活马医吧，你放手去查吧，有困难回来找我。”
叶迦南随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孟聚：“等下，你拿这个手令找余督察，就说我说的，让他把秦府灭门案移给你办吧。”
孟聚接过了手令，微微躬身：“那么，卑职告退了？”
“去吧，好好干，孟聚。”
告别了叶迦南，孟聚又找到了王柱。
“王哥，你现在可有空？叶镇督让我去接办一个案子，要找余书剑督察——王哥，你可愿陪我去？省陵署这边我不是很熟。”
王柱很豪爽：“行，余书剑我熟，那小子跟我喝过几顿酒，有点文绉绉的，爱摆书袋——不过话说回来了，象孟兄弟你这么爽快利索的读书人，我倒也没见过第二个。他们都说你是有秀才功名的，比余书剑厉害多了，你却没怎么摆架子。”
“哪里，都过去的事了，现在我也就一老粗了，杀人放火都干过了，还谈什么读书。”
两人一路谈谈笑笑，王柱将孟聚带到了省陵署的刑案处。刑案处门口守着几个挎刀的卫兵，见到王柱过来，他们都肃然行礼，连腰牌都没盘查就放孟聚进去了。
孟聚微露诧异，王柱却是满脸的得色：“孟老弟，在省陵署这一亩三分地上，老哥我还是有点面子的。”
余书剑督察正好在，见到王柱，他打招呼：“原来是柱子，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叶镇督有要事吩咐吗？”
王柱把嘴向孟聚那边努了下：“这位是靖安陵署的孟侯督察，他才是叶督察交办的人。”
孟聚恭敬地行礼道：“参见余长官！卑职是靖安陵署的孟聚，奉叶镇督的钧令前来阁下处公办。”
余书剑抢上来握住孟聚的手，用力摇晃着：“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那么多礼。孟兄弟，你的大名我可是久仰了。”
余书剑是个很英俊的男子，他身材高大，文质彬彬，举止儒雅，有一种敦厚诚恳的气质。说话时候，他正视着孟聚的眼睛，目光明亮有神却不显咄咄逼人，声音浑厚柔和，令人觉得很亲切——这是个很容易给人好感的人。
“余督察说笑了，卑职惶恐。”
“哈哈，孟兄弟太谦了，这可不是我夸大啊，我们这个案子，刑案处忙了好久还是没头绪，但孟兄弟你刚上手几个小时，马上便找到关键线索，叶镇督赞不绝口，说你简直神了！
孟兄弟莫怪我多事，听闻你这样的大才，我都想去招纳贤才了，但又想孟兄弟这样能干，在靖安陵署肯定也是顶梁柱，我动老蓝的心头爱将，他还不找我拼命了？如何，孟兄弟，有兴趣来省陵署这边干吗？”
“多谢大人赏识，卑职感激万分。只是蓝长官刚刚奏请叶镇督任我为主办，长官恩重，卑职不忍背离。”
余书剑摇头：“孟兄弟大才，区区一个主办，我觉得还是屈才了。不过人各有志，既然孟兄弟觉得靖安陵署那边还可以，不妨暂且在那边做着。倘若觉得做得不开心了，省陵署的刑案科是随时打开大门欢迎你的，待遇也绝不会比靖安陵署差，孟兄弟你可要好好考虑啊！”
虽然孟聚但没有跳槽的想法，但余书剑如此重视自己，他也感觉很荣幸，躬身道：“多谢长官赏识，卑职粉身难报。”
“呵呵，别说这些。咱们都是做刑案的同行，兄弟不闹这些虚礼。”
寒暄后，余书剑问道：“听说孟兄弟有镇督大人交办的任务？不知为何找到我？”
“卑职冒昧，请余长官阅视镇督大人手令。”
看完了手令，余书剑显得十分轻松：“秦府灭门案？这个案子，还有查的必要吗？这伙叛贼反正都要死的，谁杀的不一样？如何，靖安陵署对这个案子有兴趣？”
“倒不关靖安陵署的事，是卑职觉得这个案子有点意思，想拿来练练手——给余长官您添麻烦了。”
“这说的什么话。”余书剑放声大笑：“我们这边案子太多，我都忙不过来，愁得头发都白了，孟兄弟帮我们分忧，我该感谢孟兄弟和靖安陵署才是。”
双方谈妥后就开始办移交手续。刑案处的吏员拿出一叠案卷，当着孟聚的面清点和登记。这时，孟聚趁机问余书剑，秦家上下的尸骸是否也要移交呢？
余书剑答得毫不含糊：“既然要移交案子，自然全部移交。尸骸是重要证据，肯定要交给孟兄弟你。尸体存在仵房那里，我会交代一声，孟老弟你叫人拉走就是了。”
“余长官，卑职有闻，谋反要犯，那是要斩首曝尸以慑不臣的，秦家这伙人……”
“规矩如此，但秦家这事又略有不同。按照大魏的法律，人死案消，秦家这伙人毕竟还没经有司审批定罪，也没过堂验证，倒还不能算正式的谋逆犯——这个，孟兄弟你看着料理，结案以后找个野坟堆把尸骸埋了就是。”
看到孟聚脸上的迟疑，余书剑压低了声量：“这件事，叶镇督也不希望惊动太大。孟老弟，你是知情的，该知道我们要对付的那号人物……把秦家定为谋逆的话，那得明正典刑，公告六镇，惊动太多，牵涉也太大了。”
孟聚恍然，连连点头：“若不是余长官指点，卑职险误大事。”
“呵呵，没事。孟老弟，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以后有什么事不清楚的，尽管到这边来问我好了。我毕竟比你多混了几年，见的东西多点，说不定也能帮你出出主意的。”
余书剑当真非常热情，他亲自送孟聚和王柱出到官署大门，握着孟聚的手一再道别，弄得旁人还以为余书剑借了孟聚几百两银子所以不舍得让他走呢。

第三十五节 牺牲
走出官署老远，孟聚才问王柱：“如何？你觉得余督察这人怎样？今天第一次见面，我觉得他蛮热情的。”
“我说孟老弟，老哥我见过的人多了，余书剑这人，读书人，花花肠子多，坏起来也黑——哦，孟老弟，我可不是说你啊！他对你热情，无非是知道叶镇督最近很信重你，所以他跟你拉拉交情也是有的。
不光是他，大家都知道靖安署出了一位好汉，特别得叶镇督信重，跟镇督顶嘴也没事，陵署里最近想结识你的人也不少呢。”
“呃，我就是顶了一两句而已，没那么严重吧？”
王柱打个寒颤：“只顶了一两句嘴？孟老弟，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不知道，叶镇督美女蛇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上次，有个家伙就是跟她顶嘴了一次——你猜猜，这厮后来怎样了？”
孟聚猜不出，但王柱却不肯说，他说：“孟老弟，我是镇督身边的人，外人看着我们威风，我们自个却是整日里胆战心惊。我将来万一犯什么错被镇督责罚，你可记得千万在镇督面前帮我讨个人情啊！”
孟聚一愣：“那是自然。”心里却在狐疑了：那个娇滴滴仙女一般的叶迦南，当真有这么恐怖吗？
跟王柱分手以后，孟聚也不耽搁，直接去了省陵署的仵房。
虽然被王柱说得很不堪，但余书剑倒还称得上言而有信，果然给这边打了招呼。孟聚刚出示手令，验尸官就说了：“孟长官是吧？余长官说过了，说你会过来提尸的——您得动作快点，再不提走，那就要有味道了。”
验尸官帮孟聚找了几个仵工来，弄了两辆马车，将尸体运到了靖安陵署的仵房。一路都还顺利，没想到麻烦倒是出在靖安陵署这边。
靖安陵署的验尸官抗议，说不见案子和公文，平白无故弄了这十几条“臭咸鱼”到他那边，这算怎么回事？他坚决不肯收，让孟聚自己拉回家摆好了。
孟聚跟他说了一通好话，跟他保证时间不会长，顶多也就三两天，但不知是否跟死尸打交道多了，这个验尸官的脾气臭得跟死人差不多，就是咬定了没有立案公函不肯接收。
省陵署的几个仵工在旁边也不做声，笑眯眯地看着靖安署内讧。
最后，孟聚被逼得没办法，出示了叶迦南的手令，嚣张的验尸官才软了下来，答应允许孟聚暂时在此存放尸体。
但孟聚的目的并不仅仅是存放尸首，他还想查清秦家老少们的死因。为这个，他又对着验尸官说了一通好话，还给他偷塞了一把铜钱，对方才肯答应进去验尸。孟聚在外边等了好久，日头都快下山了，那老头子验尸官才悠悠然走出来。
孟聚迎上去：“如何？”
验尸官好整以暇地解下口罩，解开身前脏兮兮的大褂，拿水洗手、洗脸，孟聚赔着笑脸在旁边给他递毛巾和水瓢，折腾了好一阵，验尸官才慢悠悠地说：“孟侯督察，凭我三十几年的仵作经历来判断，你拉过来的这批，都是……”
孟聚屏住了呼吸，竖着耳朵倾听，生怕遗漏了一个字。
“……死人。”
孟聚差点一拳砸死了这老家伙。
“老前辈，您能否帮忙判断一下死因？是什么兵器造成的？”
“外伤，刀伤。”
“还有别的吗？更详细点的？”
老头子翻翻白眼：“他们都是死于刀下，但下手的不止一人。从刀口判断，共有五个人下手。其中有两个是一流好手，三个一般。”
这下，孟聚真的不佩服不行了。光从刀口就能判断出下手人数和武功高低，这老家伙的三十几年还真不是白混的。孟聚赞叹道：“前辈神目精湛，实在已是神乎其技，晚辈佩服。”
老家伙冷冷哼了一声：“拍马屁也没用！验尸费一两银子，停尸费一两银子一天，你快找人来交钱。”
若在两天前，听到这个数字孟聚还不得当场跳起来。但现在发财立品，孟员外只是淡淡一笑：“好说，让前辈费心了。我会抓紧处理的。”
接下来的半天，孟聚忙得恨不得手脚一起走路，他自个都不知道，办一个最简单的丧事竟然会这么麻烦。他带秦玄来见家人最后一面，少年当场就哭晕过去，结果丧事没开办，孟聚不得不先背着孟聚去找郎中——好在只走出了两条街，小家伙就自个醒过来了，孟聚在一边揉着腰直喘气，只换来小家伙鄙视的一眼：“大叔，你老了，肾亏——以后少找点女人！”
把秦玄撇在家里，孟聚出去找棺材铺买了一批棺材，雇了一伙敛工，当天就把这批尸体运到城外的野地里埋了。害怕日后被朝廷查到身份戮尸泄愤，孟聚没敢在墓碑上写他们的名字，只写了“靖安府陈氏一族合墓”。
下葬过程里，秦玄没说话，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孟聚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伤心过度得傻了。下葬后，孟聚掏出钱打发走了帮工，叫秦玄道：“来，给你爹妈磕个头。”
秦玄去跟自己父母上香了，孟聚坐在树下，望着天空漂浮的黄昏彤云，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孤独。
自己到靖安城的时间不长，但已发生了太多的事了。孟聚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到底是对是错。但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如此做。
但是，实在很累啊。孟聚觉得很疲倦，肩头沉重得都挺不直了。他希望能卸下所有包袱和伪装，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
秦玄磕头完了，走过来，眼睛红红的，脸上有两道清晰的泪痕。
“老孟，我们回去吧。”
孟聚望着他：“你拜完了？”
“嗯，拜完了。”
“还有香吗？给我一支。”
孟聚接过香，走到秦府家人的墓前，双手合十，低声祈祷：“观世音菩萨白佛言：世尊，若诸众生诵持大悲神咒，堕三恶道者，我誓不成正觉，诵持大悲神咒，若不生诸佛国者，我誓不成正觉，诵持大悲神咒，若不得无量三昧辩才者，我誓不成正觉，诵持大悲神咒，于现在生中一切所求，若不果遂者，不得为大悲心陀罗尼也。唯除不善及不至诚……”
黄昏的夕阳下，英俊的年轻军官伫立在野地里，低沉的念经声远远地传开来，平添了一份神秘的静谧。
对面前的墓碑，孟聚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悔恨。
对不起——虽然知道这样说很没用，但我还是想说一声，对不起。秦风老先生，秦穆年兄，还有秦家的其他人。虽然你们的死亡并不是我造成，更非我本意，但提供灭绝王线索的人是我，所有的一切也是因此而起，我满手血腥，罪孽深重。
如何能想象呢？几个平民，你们竟能如此坚贞，如此勇敢！你们的勇气，就象黑夜里闪耀的火种，昭示黎明的即将到来，让同样在黑暗中坚守的同伴不至于绝望。
我们不曾相识，但我们彼此相知。
秦风老爷，还有秦家的人们，秦家的唯一血脉秦玄，我会为你们照顾，直至他成人。虽然说这样微不足道，但这是我唯一能弥补自己过失的办法。
黑幕依然深沉，光明的到来还很遥远。伟大事业需要牺牲，需要血肉的献祭。我只希望，不要再有象你们一样的无辜平民为此而丧命。
不屈的英灵，不为人知的无名英雄，请安息吧，你们的遗愿，我来为你们完成。若诸位在天有灵，请庇佑我前行的道路，让我顺利抵达终点，而不至在半道里失败。
念完了两遍经文，孟聚将香插在了坟头，然后深深地一鞠躬，秦玄在一旁对孟聚磕头。孟聚一惊，上前扶起秦玄：“秦玄，何必如此重礼？”
秦玄坚决地磕了三个响头：“孟老大，你帮我父母收敛遗体，这是大恩，这是应当的。”
孟聚阻止不及，也就放任他了。
“来，秦玄，起来。我们聊聊。”
不知是否感激孟聚的原因，今天秦玄特别好说话，闻声坐到孟聚身边。
在野树下，二人面对着墓地的方向，并肩坐着。
“秦玄，你家人已经落土为安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没等秦玄回答，孟聚已经自顾自地说了：
“我想，等你修养好了身体，我带你去陵署报到，你当陵署的杂役，在这边避一阵风头。”
听到“陵署”二字，少年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他翻翻白眼：“孟老大，秦家在靖安的产业是被查抄了，但我还没穷到要去当杂役的地步——更不要说去东陵卫了。”

第三十六节 晋升
孟聚平静地说：“你要去，必须去。”
“为何？虽然杀害我父母的不是东陵卫，但若不是他们，我的爸妈又怎会死？”
孟聚望了他一眼，眼中带有深深的愧疚。少年再聪颖，他也万万不会想到，导致秦家灭门大灾难的，不是旁人，正是自己刚刚磕头的“孟老大”。倘若有一天，秦玄知道就是自己提供的线索导致了这场灾难，那时的他还会感激自己吗？
“秦玄，我也是陵卫——你也恨我吗？”
“你不同，孟老大，你是好人，我当然不会恨你，你和他们不一样，爹爹、哥哥和管事他们都说，孟哥你是好心人。”
收钱受贿放人，结果被称为“好心人”——孟聚估计即使拥有无敌厚颜大法的刘真在这里也会羞涩脸红的。他干咳一声：“所以说，东陵卫只是某个人群的集合，里面固然有坏人，但也有象我一样的——呃——普通人。职业只是谋生的手段而已，我们不能简单地以从事的职业来判断他的人格和道德……”
秦玄又翻翻白眼：“孟老大，你的废话真多。难道说，陵卫里面也有象你一样的好人吗？”
“这个，当然有。比如说，呃，比如说～”
实在东陵卫也太不争气，孟聚比如了半天也没比出个究竟来，眼见少年正用好奇而憧憬的大眼睛望着自己，他心下一横：“比如说，我的同事刘真，他就是个心胸开阔待人热情的胖子，他长了好多肉，一顿饭能吃两斤——你看你看，这是多好的人啊！”
秦玄眉头紧锁，考虑着“一顿饭能吃两斤的胖子”与“多好的人”之间的逻辑关系，孟聚连忙转移了话题：“秦玄，我让你进陵卫做事，这是有原因的。”
孟聚帮秦玄讨个差使，并不是真的缺钱——他现在可是几千两银子身家的豪富了，哪里还看得上这点小钱——真正目的却是想帮秦玄弄个合法的身份。秦家已被灭门，秦玄侥幸逃脱，但为防万一，现在还是要早做准备。
秦玄藏身在陵署里，那是最安全的所在，无论捕快也好，陵卫也好，都不可能想到叛贼就在自己身边，外界更不可能到陵署里边搜人。现在蓝正答应录用秦玄当杂役了，要是能弄个陵卫的腰牌做个在职差遣，那就更万无一失了——谁能想到呢，一个挎着腰刀威风凛凛满世界抓人的陵卫，竟是朝廷钦犯？
“事有缓急轻重，忍辱事敌，留此大好之身，方可待有为。”
听孟聚解释完，秦玄眉头紧锁，他说：“孟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是真心地为我着想，我打心底里感激。”
“这倒是小事。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
“但，我还是不愿进陵卫做事。”
孟聚耐心劝说，摆事实讲道理，秦玄倒也都能听进去，但他很固执，说什么也不肯入陵卫。孟聚说得口干，愤愤地望着他：“你倒是给我个理由啊！”
最后孟聚实在把秦玄逼得急了，他才说：“孟大哥，你荐我进陵卫里，万一将来我暴露了——我死不要紧，可我怕连累了你。你是我家的恩人，我不能再给你找麻烦了。”
孟聚一愣，看着眼前少年那忧伤而稚气的脸。在家破人亡的关头，这个善良的少年依然还能替自己着想，这种胸怀实在令人敬佩。他想起了在血淋淋屠刀面前依然坚持站立的秦家父子，那种铁铮铮的风骨，宁死不屈。
“华夏男儿，不跪夷狄！”
孟聚心情激荡，他说：“秦玄，你父有儿如你，即使九泉之下亦能欣慰。”
听到对方提起了父亲，少年挺直了胸膛，目光里藏着坚定：“孟老大，我年纪还小，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您对我好，对我家有恩，我绝不能连累了你。”
“这件事，你听我的，不必再说了。秦玄，你是秦家最后的男人，你的父亲和兄长，直至死亡，都不愧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为延续秦家的门第和香火，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无论如何艰难屈辱，都要活下去。”
“孟老大，您为何对我家这么好？你收留我，当初还放我们逃生……”
孟聚淡淡说：“秦家给钱，我们让路，这是江湖规矩。”
秦玄固执地说：“不是这样。我记得，当时您放我们家出来，秦宏管事说幸好这个陵卫军官贪财，我们才得幸免逃脱；但我父亲说，秦管事不会看人，他说：‘这位孟督察眼神清澈，神清气爽，岂是贪财误事之辈。他胸中大有抱负，只是我们看不透罢了。’”
孟聚皱眉：“秦老爷子是这么说的？别扯那么多了，我们回家吧。”
漫天荒草，孤雁落日。
在回家的道上，秦玄问孟聚：“我父母今天下葬，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记不清了。”
孟聚愣了下。这几天一连串的事件发生，自己忙得手忙脚乱。从截获秦府货车队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象落入了一条湍急的河流，各种各样的事件密集地发生，让自己应接不暇。
想了一阵，他才说：“今天？太昌八年，九月初三。”
太昌八年，九月初四。
早上，孟聚匆匆起床，穿好了制服。走出外间时，发现秦玄还在被窝里睡得香甜呢。孟聚也不惊醒他，洗漱一番，着装整齐带上军刀便出了门。
到刑案室官署，刚进门，刑案室的宋若锦侯督察便起身恭敬地对孟聚拱手道贺了：“恭喜，孟长官高升了！”
“啊～啊？大清早的，老宋你就别开我玩笑了。让高长官听到这话，我还用不用活了？”
话音刚落，孟聚便见到了高晋，这个讨人嫌的家伙正满面堆笑朝他走来，远远就朝孟聚亲热地叫了：“孟兄弟，这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恭喜啊！”
见到高晋，孟聚心中厌恶，脸上却不得不敷衍：“高长官，您开这种玩笑，卑职实在担当不起啊！何况，卑职何等人也，无钱无官，居然也能做高长官您的兄弟？”
孟聚语中带刺，高晋脸上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就消失了。他走近来，亲热地揽住孟聚肩头：“呵呵，孟兄弟还不知道吧？省陵署已经将我们的呈报批复下来了，即日起，孟聚孟侯督察升任带刀御史，任军情室主办！如何，高兴得傻了吧，呵呵！”
孟聚望去，果然，自己桌面上有一封红色的公函。他轻轻挣脱高晋的手，拿起来读了：果然是升任自己为军情室主办的调令，命令自己在三日内到任。
刑案科的同僚们都用艳羡的目光望着自己，目光中带着点异样的东西。大家都知道，孟聚得了叶迦南赏识，升迁那是迟早的事，但没想到竟会来得这么快！才短短两天功夫啊，这个来靖安不到一个月的小军官就升任了一个独立衙门的主管了，要知道，多少老军官在陵署里面熬了一辈子，退休时也照旧是个侯督察而已。
面对众多异样的眼神，孟聚有点尴尬。他自嘲地笑笑：“真的没想到……这事太意外了，怎么也想不到。”
他对众人拱手行礼道：“兄弟蒙上头错爱，任了军情室主办。但兄弟自个知道，论起真本事来，在下是比不上诸位前辈的。平时在刑案科，也多亏了大伙的关照和帮助，能有今天，没有诸位的关照和帮衬是万万不行的。在下打心底里感激，都不知如何说才好。”
孟聚这么一说，虽然明知道是客套，但众人的心情都好了好多——起码这小子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个没什么本事，是拍上头马屁上去的。即使这样大伙也只好认了，谁让自个拍不到上头的马屁？孟聚这个小伙子聪明识趣也不讨厌，他上去总比一个高晋之类的家伙上去好得多——现在可要认清形势了，没人跟你讨论孟聚是不是该升迁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你如何跟前途无量的孟主办打好关系！
“孟长官客气了。孟长官天赋聪颖，熟通业务，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多了。上头升迁孟长官，那是不拘一格提拔人才，名至实归，弟兄们都服气得很！”

第三十七节 喜悦
“孟长官以后当了军情室主办，可得常过来看我们啊！”
“孟长官，今晚我们在天香楼摆上一桌为你庆贺，还请务必光临赏脸！”
孟聚摇头：“怎么能让诸位前辈破费呢？这样吧，我去天香楼订桌子，今晚还请诸位前辈赏光。”
回应他的是一片热情的嚷嚷：“好好，今晚我们一定到。”
高晋在旁边看着，眼见孟聚如此得众人拥护，心中隐隐不爽：你这小子就算升了主办也不过是军情室这个小衙门而已，你还真当自个是刑案科主办了？居然在这边收买人心，这小子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干咳两声：“咳咳，孟长官升迁，大伙都很开心。但现在还是工作时间，大伙先专心把手头活干了吧。”
他拖着孟聚出来，满脸堆笑：“孟兄弟，来来，去我官署那边，有好茶叶，我们哥俩好好叨叨。说来惭愧，你来我们刑案科这么久，我们还没机会好好聊聊，实在是太忙了啊！”
孟聚心下好笑，淡淡说：“倒不是没时间。高长官，其实我们见面也不少了，只是可惜卑职业务太差，也没钱可借，所以您每次见我都要训导一番，实在也没法聊啊！”
高晋一愣，脸上隐隐带有些尴尬和恼怒，但怒气一闪而敛。他尴尬地笑笑：“呵呵，以前有点误会，说开了就好，孟兄弟不会真的怪老哥吧？唉呀，老哥我就是这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老是得罪人。其实老哥是打心眼里为你们好，你刚进刑案科，我就看出你是个人才了，多说你两句，那也是为了敲打敲打你，那是一片好心啊！
老哥性子急，脾气冲，有时候说话重了点，可那也是为你好啊，孟兄弟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要知道，玉不雕还不成器嘛！你看，孟兄弟你这不就升迁了，老哥我是打心眼里为你高兴，也没白枉老哥的一片苦心啊！
要知道，孟兄弟你这个升迁，老哥可是出力不少啊！为了向蓝总管推荐你，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劲，好不容易才说得他同意的，然后还得说服省陵署那边同意，老哥跑得腿都细了！”
高晋絮絮叨叨地说着，孟聚听得差点连昨晚的隔夜饭都吐出来了。这厮的脸皮实在也太厚，居然把自己提拔的功劳全揽在身上了，说是他如何辛苦地说服蓝正，又是如何跑去省陵署哀求叶镇督同意，还花费了不少银子疏通关节，孟聚若是不知感恩还心有怨愤的话，那当真是恩将仇报了。
若是旁人说这种话，孟聚说不定还有点将信将疑。但高晋说这种话，孟聚连半个字都不信他的——开玩笑，这厮若舍得为旁人的事花上半个铜钱，那明天准要大地震了！
最后，实在忍不住高晋的虚伪和啰嗦了，孟聚起身告辞：“高长官，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忙，军情室那边也要去交接一下，我就先告辞了，改天再见。”
“唉，唉，别急啊～”高晋意犹未尽，好象还有很多“掏心底”的话要向孟聚倾诉的，但孟聚去意甚坚，他也没办法硬拉，只得起身送客：“好吧，孟老弟，以后刑案科这边就是你的老家了，你有空可得常回来看看老哥和大伙啊！”
走出了官署，回头望着这栋灰蒙蒙的建筑，再看蓝天一碧如洗，孟聚的心情就象小鸟一般翱翔着，欢愉无比。
“常回来？开玩笑，只要高晋在这里，自己打死都不来！”
出了刑案科，孟聚踌躇了下：调令已下，限令自己三天内去军情室报到，但马上过去的话是不是显得太心急了？好象很官迷似的。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老孟，老孟！”
孟聚转头望去，喜出望外：“刘胖子！”
刘真气喘吁吁地走来，笑容满面：“恭喜啊，真是天大的喜事！”
“什么喜事？”
“哈，你还瞒着我？整个陵署都传遍了，说你准备做军情室主办——你该不会说不知道吧？”
孟聚笑笑：“刚见到调令，自己都觉得很突然。”
刘真亲昵地用手肘轻捅孟聚：“老孟，以后发达了，可要多多关照兄弟啊！以后我就要跟你混了。”
“胖子，你听风就是雨，即使我真做了主办，你知道，军情室是个空头清水衙门来着，压根没实权，做了也没多大意思，还不如你在巡查缉捕处那边有点实权。”
“话不能这么说，军情室是清闲了点，但再怎么说也是一个独立衙门，你也算是靖安署的中层军官。这年头，宁为鸡首莫为牛尾，再差的主办也比我们这些下面当跑腿好，起码落个逍遥自在，除了蓝老大，谁能管你？”
“那倒也是——要不，刘胖子，你申请调来军情室这边，咱俩一块混？我保证不管你！”
刘真很认真地考虑了一阵，最后还是摇头：“还是算了。军情室那边委实也太闲了点，我的性子在那边坐不住的。”
孟聚笑而不语，军情室里没有油水可捞，刘真打死都不肯来，这也是料想中的事。
刘真问孟聚去哪里，孟聚照实说了：“没啥地方去，在考虑是不是该去军情室那边报到。”
“报到啥时候去都行，只是你拜访过长官没有？”
“拜访长官？拜访谁？干什么？”
刘真看着孟聚的眼神象是看着个白痴：“我说，老孟，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你当上这个主办，难道不该去拜访一下长官，表达下谢意？”
“你说得是。我就出去买几份精美糕点，去感谢蓝总管～就是不知道蓝长官爱喝茶呢，还是爱别的什么东西？时间也急，一时还真不好准备呢。”
“哎哟，老孟，天哪，你这样的人也能升官，当真是没天理了～～天哪，打雷劈死我吧！书呆子，真是书呆子啊！”
刘真大呼小叫，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孟聚被他笑得脸红耳赤，最后恼羞成怒，一脚狠踹过去：“胖子，我是不懂，不过你也不用笑得这么夸张吧？”
刘真屁股一扭，神奇地躲开这一脚：“来来来，孟老弟，让哥哥好好教导你做人道理！”
按照刘真的说法，现在的年代，升官这是重恩，还送礼品那是太落伍了。啥礼物都不用准备，直接甩银票就够了。
孟聚虚心受教：“直接送银两？倒也应该的，就是不知道多少合适呢？靖安署这边，平时该有个规矩吧？”
“规矩是有的。陵署里面，一般是提拔一级要给上头一、两百两银子，但你的情况又比较特殊，侯督察是从九品官，带刀御史是正八品官，你是一下子升了三级！”
说到这里，刘真也犯了迷糊：“按道理，连升三级，这么大的恩情，你该给老蓝塞个五六百两银子才够。但老蓝他明知道你是新人，也没多少家产，不可能有这么多银子来报效他的……唉，反正就竭你所能吧，有多少给多少。”
听刘真这么一说，孟聚已是心下有底。有几千两银子垫底，他心里踏实得很：“我回去凑凑吧。上次你带我出去发了点小财，应该能凑百把两银子出来。”
刘真眉头紧皱，很忧心的样子：“百把两银子，确实少了点。哥哥这里还有几十，呃，几十个铜钱，我再回去找同事借一下，帮你凑够一两银子吧！
你回刑案科那边找熟人说说，看能不能借到一点，怎么也要有个三、四百两银子才好出手——军情室是个冷衙门，这个数老蓝应该也满意了。”
孟聚好笑，他肃容道：“好意心领了，我去想办法，应该没问题吧。”
刘真一再表示愿意出手相助，但孟聚还是谢绝了，表示自己能解决，刘真唉声叹气，很忧虑地望着孟聚：“唉，老孟，你们读书人就是这个不好，爱面子。反正，我银子是给你准备了，你要的话只管跟我开口就是了。”
刘真说愿意帮忙，孟聚倒想起一件事了：“胖子，帮我办个事。”

第三十八节 拒贿
刘真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待知道只是要去天香楼订晚上的酒席，他笑得嘴都咧开了：“这等小事，还需劳动你我亲自出手？老孟，你已是主办了，差个小厮拿名刺过去办了就是。”
孟聚脸上一红，含糊道：“胖子，我刚刚晋升，哪来的名刺？”
“这倒是。这样吧，我让人拿蓝老大的名刺，过去订酒席就是了。”
“啊，为这点小事惊动总管……”
“举手之劳，蓝老大不会在意的，只是你今晚记得请他也过去就好。”
“这个，那就麻烦刘哥你了。”
“小事而已。”刘真凑近孟聚，舔着脸笑说：“孟哥，我求你一件事～”
孟聚警惕地望着他：“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听说天香楼的美女很漂亮，还有出名的才女欧阳青青小姐，光卖艺不卖身的——孟哥，今晚你就把她点来伴酒吧？”
刘真淫笑着：“欧阳青青艳名远扬，才艺双绝，我早就想见她了。孟哥你把她点来，见到你这个文武双全的帅哥，你做两首淫诗，她说不定就被孟哥你的男儿气概迷倒了，当场自荐枕席也是有可能的！”
“滚蛋吧你！”孟聚笑着作势要踢刘真：“少来打混了。我们这么点身家，还想点卖艺不卖身的才女——那不是笑话吗？人家见过了多少富家少爷了，眼里哪有我们这些小军官。”
“孟哥，你年纪轻轻就是正八品官，哪个还敢说你只是小军官？带刀御史，军情室主办，靖安城里，你摆出字号也算是一号人物了，军政文武，黑白两道，哪个给不给你面子？谁人敢不敬你？”
孟聚恨恨地望着刘真：“最不敬我的就是你这贼鸟！说好了，吃饭管够，喝酒管醉，想找小姐自己出钱！什么卖艺不卖身——都是幌子来着，真不卖还出来混什么！就是要骗你们这些傻鸟的钱！”
刘真悲恸欲绝：“孟主办，孟长官，你怎能如此残忍，你断绝了兄弟唯一的希望和乐趣，这么不仁不义的事你居然做出了……”
“滚滚滚，快去帮我订桌子！误了今晚的事订不到桌子，看我不剥你的皮！”
两人约好晚上相聚的时间，各自分手告辞。
孟聚抬头看看天色，正是巳时。他转身朝陵署的总管室走过去。
官府历来有“官不修衙”的说法，哪怕再富的官员也不会出钱修自己的衙门，一来官员是经常调动的，修了还没做多久就要调走了，修衙只会便宜了接任的王八蛋；二来不修衙也是为了显示官员自个廉洁，衙门太过富丽堂皇的，也怕招惹御史来找麻烦吗？
所以，大魏朝官府的衙门是一个比一个破烂，霍鹰的官衙也不例外，若不看门口那“明镜高悬”的横匾，外人会以为这里是丐帮分舵，万万想不到这是一位从六品官员的衙门。
在门外，孟聚向卫兵出示了腰牌，说想求见蓝总管。卫兵进去，很快就出来了：“孟主办，总管大人有请。”
孟聚进去时，蓝正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正在文案前写折子。见孟聚进来，他只是抬头望了一眼，说：“孟主办，坐吧。等一下就忙好了。”
“大人请自便，卑职恭候就是。”
孟聚早发现了这个规矩，叶迦南也好，蓝正也好，天下所有的官员都喜欢让下属等他忙完事，摆出一副日理万机的架势来，天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有这么忙——孟聚很恶意地揣测：搞不好自己进来之前，蓝正在数自个的脚毛呢！
过了好一阵，蓝总管才搁下了笔，抬头望向孟聚，目光炯炯有神：“孟聚，调令今天发下去了，你可收到了？”
“启禀大人，卑职已经收到了。”孟聚站起身，说了一通感激的话，然后双手递上前一个裹着银票的红包：“大人错爱，特意栽培并破格提拔，此恩此德，卑职实在不知如何报答的好。一点心意，不能表达卑职感激心情万一，还望大人笑纳。”
蓝正眉头一皱，青色的官袍袖子一拂，不悦道：“孟主办，老夫提拔你，是因为你才德兼备，能力足以胜任此职。我为朝廷保荐人才，并非为了私利。我说过，朝廷名器，老夫不会私相授予。孟聚，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莫要作此小人举动，免得大家尴尬！”
蓝正一脸正气，孟聚双手递着红包，递也不是收也不是，脸红得好不尴尬。
他弄不清楚，蓝正究竟是在假意推辞还是真的一身正气？不过想来刘真总不会坑自己吧？小胖子在陵署里混迹多年，对蓝正的了解肯定比自己深。而且按常理判断，书呆子文官两袖清风一尘不染，这种事虽然少，但还是有可能的；但蓝正是武官，而且是州府的陵署总管，这样的人物，肯定要打点上下迎来送往，怎可能是那种不通世务的人物？
孟聚决定再尝试一次。
“大人高风亮节，下官钦佩不已。但与旁人的不同，这是卑职的真心谢意，绝无他意，大人若不收下，卑职心里难过，还望大人体恤卑职的心情，莫要让卑职为难啊！”
说着，孟聚走前一步，将红包搁文案上，躬了个身：“大人事务繁忙，卑职这就告退了。”
他转身欲走，却听背后传来一声低喝：“孟聚，你把这东西拿走！你再不拿走，老夫就把你这个主办撤掉！”
孟聚一愣，转过身来，蓝正满面怒容地瞪着他，指着案上的红包，愤怒得象指着一团火：“我蓝正，一生不沾官奉之外半两银子，孟聚，你莫要污了我清白！”
世上竟还有这种陵卫官？
对方既然说到了这种程度，孟聚已是不得不收回。他将红包捡回袖子里，尴尬地躬身行礼：“卑职莽撞无知了，险些污了大人清白，卑职知罪，请大人责罚。”
“哼！”蓝正一拂袖子，气鼓鼓地坐下来：“孟聚，你做的好事！还是读书人哪……老夫都替你害羞！依老夫看，你还该回去好好读读书，看圣人是如何教诲你的！”
“是。卑职学问不纯，回去一定遵照大人指示，多多念书。”
“读书不要光看学问，最要紧的还是要懂得做人道理！读书人，最要紧的是什么？是修身！什么是修身？修身就是修德，就是要养天地浩然正气，俯仰无愧天地。我们做陵卫，虽然说是朝廷鹰犬，但我们也要有我们的德，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民众，管辖一方便保一方平安，不要一脑门子心思只想着升官发财——这句话，你以后也要好好记住！”
被人这样劈头劈脸地训斥，孟聚脸上发红，心里却很是舒畅，望着蓝正的目光里也多了一份敬意。
他真心实意地答道：“大人的教诲实乃金玉良言，卑职铭刻在心，此生难忘。”
“罢了，老夫也老了，将来靖安署还是要靠你们年轻人的了。你去军情室那边报到了吗？”
“启禀大人，卑职今天刚刚接到调令，还没有去报到。”
“你接手军情室，我本来是要找你好好谈谈的，既然你自己过来了，那就现在好了。你对军情室的工作了解多少？接触过吗？你以前在洛京陵卫那边是做什么的？”
“卑职以前在洛京署是内保总队的。”
“哦，洛京内保总队啊。”
蓝正沉吟不语，他知道内保队，这是专门保护要人的卫队。洛京署的内保总队，护卫的说不定就是皇室了——孟聚被从洛京贬到边疆来，这里面说不定有内幕隐情啊？但蓝正当然不会向孟聚打听。皇家内幕，这种事，躲还来不及，谁会主动招惹？

第三十九节 接见
蓝正点头：“看来你以前没接触过军情室这块的工作。简单来说吧，军情室负责监控军队，职能包括敌情收集、军中反间、军令监督、忠诚审查、复核队正以上军官的任免命令，甚至有权审查镇将以下级别的军官——你听清楚了吗？”
孟聚点头：“卑职清楚了。敌情收集、军中反间谍、军令监督、忠诚审查，复核队正以上军官的任免命令，甚至有权审查镇将以下级别的各级军官——卑职说得没错吧？”
蓝正以欣赏的目光望着他：“孟主办博闻强记，很不错啊！”
“不敢。大人，卑职有一事不明，请大人指点。”
“你说吧。”
“大人您刚才所说军情室职责很多，卑职觉得，军情室的任务还是很多的，我东平省在边疆，驻军众多，军情室的事务应该很繁忙才是——但不知为何，大伙都说军情室是个闲部门？”
蓝正闻言长叹一声：“这就是我要找你谈的原因了。若在内地陵署，军情室确实是个非常忙碌的部门。但在我们靖安——不，不单是靖安，在东平省甚至整个北疆六镇——军情室都是个闲部门。孟主办你过去，安心待着就是了。有空的话，你可以帮帮其他部门，比如缉捕科、刑案科那边有不少案子的，你可以跟他们商量接一些回去办嘛。”
虽然说让孟聚去“帮忙”，但蓝正用的是安慰的口吻，象是在说：“你们这伙叫花子如果饿得慌了，可以找大户讨些剩菜剩饭回去啃也饿不死的。”
“在军情室那边，多听部下们意见，不懂的就问他们好了。军情书那边老前辈很多，都是熟通业务的人才，你不要自恃官阶高就轻视他们。”
“卑职不敢，卑职一定虚心好学，争取早日上手业务。”
“业务？”蓝正苦笑道：“只怕没什么业务给你办的。呃，你不用问我，回去问军情室的人吧。小伙子你也不用太心焦，日后等署里面空出好点的岗位，我会记着你的。”
孟聚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看蓝正那讳莫如深的样子，他也不好再问。他一头雾水地告辞了，临走时候，蓝正忽然问他：“你升迁去军情室那边，可跟刑案科那边交接完了？手头的案子都结了？”
“启禀大人，都结了，也交接完毕了。”
说到这里，孟聚稍犹豫了一下：“卑职今晚请大伙在天香楼吃饭，卑职斗胆，敢请总管大人莅临？倘若总管大人能赏光的话，卑职和同僚们都会深感荣幸的。”
蓝正也没推辞：“好吧，今晚，天香楼是吧？若没什么事，我会过去喝一杯。”
从总管府里出来，摸着手上的红包，孟聚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时代，难道还真有廉洁的陵卫官？
中午，孟聚正在家里和秦玄吃饭呢，却听见王柱在门外吆喝：“呵，孟老弟你就住这里啊！快出来吧，找你有事。”
听见王柱的声音。孟聚心头一震。王柱是见过秦玄的，虽然只有匆匆一面，但王柱这人外粗内细，说不定真能认出来。他低声让秦玄进内间去躲避，自己匆匆出门去。
王柱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看到孟聚擦着嘴出来，他略带歉意地说：“兄弟，正在吃饭吧？打扰了，叶镇督找你有点事——要不，先吃完了再过去？”
“已经吃完了。”听到叶迦南又要找自己，孟聚有点惊讶：“王哥稍等，我穿好衣裳过去。”
孟聚回房里，边穿衣服边叮嘱秦玄，等下若不是自己的话，谁敲门都不要理会。
秦玄斜着眼睛，不耐烦地说：“知道啦！人家又不是小孩。”
套上了八品武官的袍服，孟聚正要出去，秦玄叫住了他：“孟老大，你出去……多加小心。”他望着孟聚，目光有点异样。
孟聚站住脚步：“呃？没事的。叶迦南那丫头很好糊弄的，你不用担心。”
他没时间和秦玄细说，挥挥手就出去了，对王柱笑说：“王兄弟，久等了。”
“无妨的，也不是急事。”
王柱手上牵着两匹马，他将一匹马的缰绳递给孟聚：“来，兄弟，你该会骑马吧？”
孟聚接过了缰绳，他也不多问，上了马，跟着王柱就疾驰而去，一转眼的功夫就到了省陵署。有王柱领着，孟聚这次一路畅通无阻，在接见室，他很快又见到了叶迦南。
今天的叶迦南又换了一身打扮，一身纯粹的华族少女装束，素雅的叠裙布衫，清丽脱俗。见到孟聚，她很高兴的样子，笑吟吟的：“坐，快过来坐。”
“是。镇督大人召唤，不知有何急事？”
叶迦南笑眯眯地望着孟聚，笑得孟聚心里都有点发毛了，她才说：“小孟啊，今天柳空琴跟我说，上次那一千两银子经费，你只花掉了五十两就办妥了事情，真是能干又节俭啊！”
孟聚一愣，叶迦南这么殷勤，他直觉感觉没好事。
“上次的事比较顺手，没花多少银子。”
“我答应过你的，只要抓到了灭绝王，那一千两银子可以送给弟兄们喝酒的。现在事情办得很好，剩下的九百多两银子你就拿去好了。”
叶迦南指着桌上的一小叠银票，脸容甚是甜美。
孟聚盯着叶迦南，美女蛇银子太多烧坏了脑子吧？如果这样，虽然自己不缺钱，倒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他伸手过去：“谢镇督大人赏赐，卑职感激不尽。”
“拿吧，拿吧！拿了银子，顺手帮我查一下霍鹰的事。”
孟聚拿钱的手僵在了半空，定了一刻，他一脸尴尬地缩回了手，干巴巴地笑道：“镇督大人，卑职无功不受禄，这钱还是不拿了。”
旁边的小丫鬟扑哧一声笑出来了，叶迦南回头瞪了她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真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你胆子这么小，如何做陵卫？”
“是，卑职没用，不堪重任，有负大人期待了。”
碰上这个惫懒部下，叶迦南也是无可奈何——不过说来也是玄妙，正是因为孟聚毫无野心，叶迦南反而更信任他，有事没事总爱把他召来。
“叫你来，是告诉你一件事：上次说好了，办完了灭绝王的差使就调你去江淮陵卫那边去……”
听到“江淮陵卫”几个字，孟聚精神一振，但叶迦南接下来的话瞬间将他的心情打到了谷底：“……这事，怕是要泡汤了。”
“为何，大人？”
叶迦南叹息道：“江淮镇督何豹子被南唐的鹰侯干掉了。现在接任的家伙是个我很讨厌的人，我跟他也没交情——反正，说那么多你也不懂，你只知道那边你去不了就是了。”
孟聚无语。若是叶迦南随便找个借口来搪塞自己，那倒也罢了，但这个理由却是实在得无话可说——一省镇督都殉职了，自己还能责怪说叶迦南不守承诺吗？
“那，大人，还有其他地方的陵署可选吗？”
“我看看，汉中陵署你是否有兴趣去？”
孟聚坚决地摇头，他才不想去招惹西蜀巫庙的那群疯子，那帮家伙玩蛊玩死人恶心得很，自己可不想过去陪他们发疯。
“要不，总镇需要自愿军官潜入南唐境内做间谍的，你可有兴趣报名？”
“大人，您饶了我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孟聚你到底想去哪里？要不，我的位置让给你坐坐？”
“这个敢情好……”看看叶迦南脸色大变，孟聚才悠悠说：“只是卑职做不来。”
叶迦南恨恨地望着他，过了一阵，她低着头说：“孟聚，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本座都敢调戏了，你就当军法治不了你吗？”
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孟聚却能感觉到，叶迦南说这话的语气很弱。他心念一动，看着对方一身华族少女打扮，心头一荡。
他讪讪说：“大人，既然没有好的去处，那卑职还是留在靖安署好了。既然您也跟拓跋雄谈妥了，估计他也不会来找我麻烦吧。”
其实叶迦南找他来的目的就是这个，这个知情识趣又有见识的部下，她还真的舍不得放人。但先前既然答应了孟聚，她也是个好面子的，不想反悔。既然孟聚自己说出口了，正合她的心意。
“其实东平省也没什么不好。虽然说在北疆，但魔族几十年也没来一次，繁华不比内地城市差。即使魔族真的来了，有我罩着你，你也不用到第一线去，安全得很。你若是还不放心，我干脆调你回来到我身边好了。”
叶迦南知道眼前的这小军官胆小如鼠，所以话里话外强调的就是“安全”二字。孟聚也无可无不可：“镇督大人体恤，卑职万分感谢。只是卑职闲散管了，到镇督大人身边的话，只怕会闯祸坏事。卑职还是愿意在靖安陵这边做事好了。”
“随便你了。对了，你晋升的文书我已发下去了，可收到了吗？”
“卑职已经收到了，谢大人。”
叶迦南点头：“军情办的职责，以前比较轻松，但今后怕是有点事干的。到任以后，你要帮我留意一件事。”
“请大人指示。”
“霍镇督的死，恐怕不是那么简单。总镇传来消息，派在南唐那边的情报员传回了消息，南唐的北府放鞭炮庆贺霍镇督的死讯，据说，这事是南唐的潜伏鹰侯干的，就是要报复霍镇督当年的事。”
孟聚浓眉一轩：“当年的事？不过，南唐的鹰侯潜伏在江淮镇或者洛京还有可能，但潜伏到我们北疆这边来，我倒是从没听过。”
“我也觉得不大可能，但这次总镇的消息很确凿，据说南唐这次连霍镇督的死因和伤势都描述得清清楚楚，而这些东西本该是绝密的，南唐没有理由知道。”
叶迦南神色凝重，其实心中很欢喜。南唐放出这种风声，那是大大地减少了自己的嫌疑，也减轻了洛京对自己的压力。听到这个消息时，叶迦南都恨不得高呼：“天策北府万岁！”

第四十节 离去
叶迦南沉吟着，象是接下来要出口的内容太过重要，她在斟酌如何开口：“以下说的，是绝密，你不可在外泄漏。”
孟聚心下一凛：“是，请大人明示。”
“有确凿消息，说南唐在我们北疆——不，就在我东平省内，派遣有一名南唐的鹰侯。此人是我朝的军政官员，南唐那边给他的代号是‘破军星’——孟聚，我怀疑这次霍镇督的死就是他干的！”
孟聚听得聚精会神：“嗯，还有呢？”
叶迦南把手一摆：“就这些，其他没有了。这是陵卫情报员冒死潜入北府总部才得到的消息，你千万不可泄漏了。”
叶迦南神秘兮兮，结果说了半天没点实质性的东西，就只有一个“破军星”的代号，还摆出一副多么信任自己的架势——孟聚心里痛骂，说：“大人，只有一个代号而已，无姓名无身份无职业，卑职无从着手。”
“我知道没法查，我也只是让你平时留意一下罢了。你做了军情室主办，以后少不了跟边军打交道，工作里多留意吧，发现有什么不对的人跟我说声。”
孟聚无精打采：“卑职遵命。”
“好的，你下去吧，以后的军情室任务会变得很重要，你要有思想准备啊。”
在临出门时，叶迦南叫住了孟聚：“孟聚，我听说，你们下面有规矩，升职以后都要给上司一笔封金的——你给没给？”
孟聚犹豫了下，决定还是说实话：“卑职也有一点心意，但不知为何，蓝总管不肯收。”
“蓝正是个懂事的。孟聚，以后你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请示好了。蓝正那边，必要时知会他一声就好。”
孟聚心下一凛，他当然知道叶迦南这句话的分量，这意味着自己身上将贴上了明显的“叶”党标签，真正迈入了叶迦南的心腹嫡系行列——他也突然明白了，估计也是知道了这点，所以蓝正不肯收自己孝敬吧？
出去时候，王柱依然在楼下值更。见到孟聚下楼来，他打招呼：“如何，今天还顺利吗？”
“还好。王哥，靖安署那边委了我军事室主办，今晚我在天香楼摆上一桌庆贺。王哥你若是得空，帮我过去捧个场。”
王柱很爽快：“好说，孟兄弟的庆贺酒，怎么也得过去喝上两杯——在这里先恭喜孟兄弟高升了。”
他看看左右没有人，神情有些扭捏。
孟聚立即说：“王哥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方便跟兄弟说声不？”
“倒不是啥大事……”王柱神情有些扭捏：“今天，叶镇督也赏了我一个侯督察头衔了，让我做亲兵队长，我这也算入流官了……”
“啊，恭喜恭喜！”
“呵呵，我们兄弟是同喜啊！吏员处的人昨天来找我问名字登记，说我王柱子这个名字太土了，不合朝廷命官的身份，让我改个名字。我当场把他们骂了回去，姓名那是爹妈给的，怎能随便改呢？”
“王哥说的是。”
“但后来想想，好像王柱子这个名字确实也有点……那个，以后大小是个官了，别人笑话我还无所谓，万一连镇督都被笑话了，说她怎么提拔这么个人，那就是我对不起镇督了。孟兄弟，王哥我没读过书，也不知这事该咋办好，你是识字的秀才，帮我想想办法？”
“王哥，这事好解决。姓名是爹妈给的不能改，但我们可以起个号。你看那些朝中大臣，名字好听得很，比如说吏部尚书胡君心，‘君心’二字就是他的号了，你知道他的本名叫啥？他叫胡二狗子！”
他望望楼上，轻声道：“说不定，我们叶镇督的名字也是她自己起的号吧？搞不好，她的本名叫叶大妞叶丫头什么的？”
王柱大惊，连忙捂住他的嘴：“哎呀，敢在这里说这种话，让镇督大人听到了，我们两个还用活吗？”
说着，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咯咯地低笑起来。
“孟兄弟你是识字的秀才，看得书多，帮我起个好听的号如何？”
“这个，自然没问题。”孟聚想了一阵，问：“王彦君这个名字，王哥觉得如何？”
“王彦君？”王柱把名字读了几遍，脸上露出喜色：“听着觉得很响亮也很顺耳，就是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孟聚蹲下来在地上写了这几个字，解释：“彦指有才德的人，君嘛，自然就是说王哥你品行高洁，不同一般！”
“好好！”仿佛怕孟聚反悔拿回去似的，王柱急不可耐地说：“就这个了，我一听就喜欢！哈哈，王彦君，不错，以后谁还敢说我老王是老粗，我王彦君一拳打掉他的牙齿！”
孟聚莞尔，定好了晚上再聚，孟聚径直回了家，推开门却发现秦玄不在家中。孟聚还以为他是被陵卫发现捉走了，孟聚又惊又慌。后来，他才在桌面上发现一张纸，纸上只有潦草的几个字：“我走了。谢谢，后会有期。”
孟聚嘘出一口气。他不认得秦玄的字迹，但这张纸写得潦草，而且没有称呼和落款，那肯定是秦玄写的。这个张扬的富家少爷历经灭门惨变，也变得小心谨慎起来。
孟聚猜想秦玄离开的原因，但想了半天还是摸不着头绪，只是隐隐感觉，秦玄的自尊心很敏感，而且受人恩惠的感觉并不好受。虽然自己很客气，但秦玄还是受不了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吧，干脆就悄然离开了。
孟聚心头懊恼。他救助秦玄，并非有什么目的，只是单纯地想为自己赎罪，却不料老天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
这个孤零零的少年，举目无亲，家破人亡，他能去哪里呢？
秦玄，祝你平安，希望他日终能再会吧。
黄昏时候，孟聚才从家里出门，策马直奔天香楼。
天香楼不但是靖安城最高档的饭店，也是最高档的青楼。四层高的楼面，淡红色的外墙，远远地，孟聚就看到楼下高高悬挂的大红灯笼了。
孟聚下马，将马绳丢给一个门口迎客的小厮：“帮我牵好了。上好的草料侍候，少不了你的打赏。”
孟聚今天没穿军服，一身白衣儒生打扮，长衫飘飘，英俊又秀气。他从袖中拿出扇子一展，自觉十足翩翩俗世佳公子。但他是陵卫出身，儒雅中带着几分官员的轩昂气势，天香楼的小厮看惯人的，自然知道这个客官不是等闲人等，脸笑得都开了花：“好咯～客官您放心，您的坐骑咱们给您伺候得好好的，绝对误不了事。”
孟聚大步朝里头走，迎宾的大堂立即便迎了上来：“客官里边请。可有位置了吗？”
“蓝先生定的位，在哪里呢？”
知道是靖安陵署蓝总管定的位，迎宾的笑容更加殷勤了：“原来是蓝大人的客人。请跟我这边来，三楼的雅座。”
孟聚上了三楼，这是一个雅室，装修得甚是雅致，室内摆着三张桌子，几幅山水和侍女屏风将小室与其他房间分隔开来。更妙的是，小室的窗户可以凭眺楼下的风景，靖安城大街上碌碌的人群被一览无遗，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着实不错。
“不错，风景尚可。”
“蓝大人定的位，我们岂敢敷衍？这是小店里的头等席位了，希望诸位客官吃得开心。”
大堂退下了，孟聚刚坐下不久，又有人来敲门。但进来的却不是陵署的同事，而是一位相貌清铄、长须的老人，身材匀称高挑，也是一身素色长衫，很有几分风雅味。
进来他就笑吟吟地朝孟聚拱手说话了：“贵客莅临，敝楼不胜荣幸。老朽先自我介绍，在下是天香楼的东家，小姓杜，打扰了。”
天香楼能做到靖安城里头号酒楼，它老板的实力和关系肯定很硬朗，这样的人物孟聚当然不会小觑。他起身朝对方拱手致意：“杜老先生尊安，在下姓孟。杜老先生事务繁忙，派个伙计过来招呼一声就行了，何必劳驾亲临呢？”
杜掌柜笑道：“下面人报上来，说是有位生面的孟公子过来，风采过人，气度不凡，于是在下起了仰慕之心，赶紧过来结识下——孟公子不嫌老朽冒昧吧？哈哈，哈哈。”
孟聚也笑：“杜老先生太过奖了。”孟聚虽然对自己容貌和风度都很有信心，但他绝不相信天香楼的老板会看到一个帅哥就马上跑过来要结识。开酒楼的，什么俊男美女没见过？若每个都见，也不用干别的事了。这位杜掌柜过来，多半是蓝正的那张帖子起了作用。
杜掌柜攀谈了几句，祝贺玩得开心之类就告辞了，话里也没有探询孟聚身份的意思，孟聚不由暗赞其识趣。虽然朝廷不禁官吏进出青楼，有蓝正的帖子，对方多半也知道孟聚是官身，但有些事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总比说出来的好。

第四十一节 酒宴
过了下衙时间，一众同僚络绎来到，见到孟聚都拱手庆贺：“恭喜孟长官高升了！”
“惭愧惭愧，来来，诸位兄弟快快入席。”
看到众人来到，其中却没有高晋那厮，孟聚心头暗暗欢喜。与众人谈谈笑笑一阵后，刘真也来了。小胖子环视左右，问起：“高长官呢？他今晚没来？”
大伙心知肚明，都笑道：“今天高长官没到衙，不知去了哪里。应该是来不了吧？”
“哦，可惜可惜。”
虽然说“可惜”，但孟聚也好，刘真也好，大伙都是笑眯眯的，谁都不见有丝毫可惜。
王柱来得稍晚一些，孟聚亲自将他迎入席中，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省陵署的侯督察王柱……呃，错了，是王彦君阁下！”他故意不提王彦君是叶迦南亲兵队长的身份，只说他是官衔，所以众人也不觉得一个侯督察有甚稀奇，大伙拱手道：“幸会幸会。”
王彦君见惯大人物，也没把这群地方陵署的小吏放眼里，矜持地拱手道：“某是王彦君，见过诸位兄弟。”
等到戌时，大伙儿入席，也不见蓝正过来。孟聚等得无奈，只好吩咐店堂先上菜。
酒席开始，孟聚是主人，又是刚升官，在座中职位最高的，很自然地他就成为了众人关注的对象了。大家都给孟聚敬酒，说孟主办年青能干，前途无量，以后还得多多关照。
在座的都是前辈，孟聚也不愿落个升官脸就阔的名声，所以笑吟吟地来者不拒，谁敬都饮，于是赢来喝彩声一片，都说孟主办实在豪爽，是个可以真交的好兄弟。
孟聚被喝得受不了，出声求饶：“诸位兄弟，大伙也不要光给我敬酒啊，你们自个也要互敬啊——还要敬敬我们的王大哥，不然你们以后到省陵署去怕是不好办事了，王大哥在省陵署那边可是很吃得开的。”
王彦君瞪他一眼：“呵呵，孟老弟老是拿我开开涮——来，今日头次见面，大家满饮了！”
于是开始了一通互敬互饮，孟聚的压力才减轻不少。王彦君开始因为不熟还有点矜持，但喝了几杯酒后，他也放开了，和众人划拳吆喝起来，连平时不放眼里的刘真都喝了两杯，“哥俩好”啊、“二魁首啊”之类猜码叫喝声十分响亮。
酒过三巡，刘真突然嚷了起来：“到天香楼吃饭喝酒，岂能无美女？欧阳青青呢？快叫她上来！”
众人跟着起哄：“对对，孟主办，没有姑娘我们可不答应啊！”
“把欧阳青青叫过来，陪大爷喝口小酒！”
孟聚笑着举手示意投降：“好好，诸位兄弟莫急。”
他唤来大堂：“店家，我听说贵楼的欧阳姑娘才艺双绝，能否有机会一见？”
大堂面露难色：“这位客官，欧阳小姐今天身子有些不适，怕是没办法给诸位表演了……”
知道歌姬红人应酬的多是达官贵人，不会有空来理会自己这些闲散小吏，孟聚也不在意，但两杯酒下肚的刘真却是勃然大怒，他拿出一叠银票拍在桌子上，大喝道：“伙计，太也瞧不起人了！难道以为我们没钱给吗？那个欧阳青青要多少银两才肯出场，你只管说就是，看大爷给得起不！”
众军官跟着起哄：“就是，莫要狗眼看人低！惹恼了老子，拆了你们这破楼！”
“怎么会呢，实在是欧阳小姐身子不便当，小店绝对不敢欺瞒诸位大爷。”
大堂陪笑着，为难地望向孟聚。眼前这群人虽然都穿着便装，但那股跋扈气势做不得假，这分明都是军中人士，而且订座的名刺还是靖安署总管的，不用问都知道他们是陵卫了。这些半大不小的官，最难侍候，他们未必能成多少好事，但要坏事捣蛋起来却最是拿手。
孟聚明白，那个欧阳青青多半是正在陪着哪位达官贵人，店家不敢贸然过去打扰。他不想惹事，说：“算了，胖子，既然欧阳小姐不舒服，那我们改天再来也一样。店家，找些漂亮的姑娘过来陪我们弟兄喝酒。”
在座的以孟聚官职最高，他又是主家，他既然发话，众人都不再出声了，只有刘真还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嘟两句：“这不是瞧不起人嘛。”但是也没人理他。
有了孟聚的话，大堂如蒙大赦，立即应声道：“好的，客官您稍等，美女们就来！”
众人搁下筷子，都等得心焦了，才见得大堂领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进来。这群女子都颇有姿色，穿着五彩裙服，仪态婀娜，人未走近便已香风扑鼻。女子们手中持有琵琶鼓乐等乐器，进来后她们排成一排，齐齐对众人鞠躬，脆声问好。
大堂赔着笑脸问道：“诸位客官可要点些什么曲子？我们的姑娘精通各种清唱和弹唱，拿手《边塞曲》、《烟雨调》、《梅花吟》等各种最新曲子，诸位可以尽管点。”
孟聚本还想听听曲子，但刘真这厮一下嚷起来了：“听啥调子！咱们都是粗人，听不来那些文绉绉东西，让姑娘们过来陪大爷喝酒聊天是正经！”
孟聚也是由他去了，叫道：“店家，添上椅子，让姑娘们入席吧。”
女子们又是齐齐躬身道谢：“谢过大爷赏座。”
一时间，莺莺燕燕，彩衫纷飞，娇声燕鸣不绝于耳。这些青楼女子们甚是乖巧，自动每人一个地贴上了军官们，眼见佳人在前，刘真等人也忘了刚才的忿忿，眉开眼笑，甚是开心。佳人软语温声，有人划拳拼酒，有人调笑戏谑，气氛十分热烈。
作为今天的主角，孟聚身边也分到了一个年青女子。这个姑娘约莫十七八岁，一张圆脸，笑容甜蜜。她介绍自己叫紫燕，请教孟聚大名。孟聚看着身边酒色迷醉的刘胖子，心头暗暗好笑：“刘，我姓刘，你就叫我刘官人好了。”
“是，小女子敬刘大官人一杯。”
紫燕乖巧地帮孟聚倒酒，先是敬了孟聚一杯，孟聚饮了。她待要再敬酒时，孟聚却是不肯再饮了，推说：“酒量不胜，难以支撑。”
孟聚虽然年纪轻轻，但气度甚是沉稳老练，与身边那些闹哄哄的粗鲁酒徒们气质大不相同，紫燕也不敢放肆，只是细声软语说笑着。孟聚也不轻慢，低声应答，也不象身边同伴们一般动手动脚。一时间，紫燕又是庆幸，又有点浅浅惋惜：这位刘官人俊俏斯文，倜傥洒脱，可惜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否则若能与他共寻一夕之欢，倒也不是坏事。
酒酣饭饱，美色当前，军官们正在尽情享乐着，忽然室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两人走了进来。看到来人，孟聚急忙站起，躬身道：“大～呃，蓝老大好。”
众人跟着起身，躬身行礼。大伙都跟着孟聚的称呼：“蓝老大好！”
“唉，莫要多礼。”蓝正一身青色便袍，脸上笑容甚是和蔼。因为身处烟花之地，他也不称呼孟聚的官职，只是笑着按手让众人坐下：“坐坐，今日是为庆贺小孟的事，老夫过来不是给大家扫兴的，大家莫要拘束，继续谈笑饮酒便是。”
“是。”
虽然蓝正说莫要拘束，但长期积威之下，大家岂能放松。刘真嬉皮笑脸地起身递过杯子：“老大，您亲自过来，那真是给弟兄们面子！来，且先喝了一杯水酒。”
蓝正端起杯子，微笑道：“今日是小孟的喜事，老夫来敬贺一杯。来，孟兄弟，祝你鹏程万里，前途无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蓝老大您亲自敬贺，在下如何敢当？”孟聚恭敬地将酒一饮而尽，然后他执壶给蓝正倒酒：“蓝老大的照顾栽培之恩，在下永记心头，没齿难忘，且容在下略表敬意。”
蓝正也将酒饮尽，老脸微红。他扫眼一望，发现在座的还有个生面孔，他仔细一看，发现此人竟是叶迦南的亲兵护卫王柱。
“咦？王兄弟也过来了？原来你跟孟兄弟也是熟识的？”
王柱微微躬身。虽然蓝正是督察，但他是叶迦南的近侍，倒也不用太恭敬：“见过蓝先生，孟兄弟是在下的好友，交情深厚。”
“哦，好，好好！”
蓝正连说了几个“好”，心里却是感叹，孟聚才来靖安一个月，交游却如此广阔，连叶迦南的近侍都跟他“交情深厚”了，这个年青人果然有了不得，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自己提拔他做主办，这个人情却是做对了——即使自己不提，此人有叶迦南赏识，迟早也会一飞冲天的。
想着，他把身后跟着的人让出来，介绍道：“诸位，这是靖安城内的富商朱全有朱老板，大伙认识一下。”
那个朱全有是个魁梧壮硕的高大胖子，浓眉大眼，高鼻深目，相貌堂堂，就是眼角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斜下来显得破了相，神色阴霾中带着点戾气。
身为陵卫，大伙自然听过他的名字，蓝正介绍他是“富商”，但众位陵卫却心知肚明，此人是靖安城中有数的黑道大豪，江湖人称“猪拱”。
朱全有对众人抱拳行礼道：“朱全有见过各位掌柜老板了！蓝老大抬爱，说我是富商老板，说来真是惭愧，我的生意都还不是靠诸位掌柜赏碗饭吃的，实在不值一提。”

第四十二节 欧阳青青
刘真笑道：“猪拱你莫要逗笑了。你若还要赏碗饭吃，那我们不得讨饭啦？”
朱全有看来与刘真也是熟悉的，被说出绰号也不恼怒，反而哈哈一笑：“刘胖子你的肚子倒是日益见大了，小心被人当做了怀孕的婆娘啊！”
“我呸！猪拱你这个杀千刀的！”
朱全有转身面对孟聚：“这位孟掌柜，真是好风采，好气度！咱们是头一趟见面，以后说不定有打交道的机会。恰逢孟掌柜喜事，在下斗胆敬孟掌柜一杯，还请千万赏光。”
孟聚笑着举起杯子：“朱老板客气了。我的小小生意，说起来不成意思，以后还少不得朱大老板你今后多多帮衬。”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朱全有擦擦嘴，开怀笑道：“好！孟掌柜斯斯文文的，但着实豪爽，在下打心眼里钦佩！以后孟掌柜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人通知一声俺老朱好了，老朱一定听候吩咐。”
“朱掌柜好意，在下就先谢过了。”
蓝正和众人聊了两句，很快就起身了：“好了，我们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你们随意吧，尽兴点——孟聚，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孟聚不明所以，跟着蓝正出了门。
在走廊里，看看周围没人，蓝正才低声跟他说：“你今天是不是跟高晋吵架了？”
孟聚愣道：“啊，没有吵架啊？”
“高晋下午跑来找我，说你目无长官，不守尊卑，言辞无礼，说不该提拔你——你跟他是怎么回事？”
孟聚明白过来，笑道：“上午，高长官说是靠他提拔了卑职，卑职觉得这事……不怎么靠谱，所以没理会他，只是告辞走了，但没有跟他动气吵架。”
“高晋说是他的功劳？”蓝正哑然失笑：“当真笑话了，他可能是想……”
说了一半，蓝正不说了，只是摇头。孟聚明白他的意思，高晋冒这个功劳，恐怕是想孟聚给他进贡一笔升官孝敬吧——确实无耻得很！
蓝正拍着孟聚肩头：“小孟，以后跟高晋敷衍点，不要得罪他。他有毛病我是知道的，我也讨厌他！但没办法，高晋是国人，我朝的规矩……你该明白才对。即使叶镇督赏识你，国人跟华族之间的尊卑是大忌，真闹大了怕镇督大人也不好保你，你莫要让镇督为难才是。”
高晋是国人？难怪这厮这么嚣张可恶！
蓝正的这话可谓是推心置腹至极，孟聚也明白对方确实是为自己好，躬身道：“这是大人对卑职的爱护，卑职明白的。以前孟浪了，卑职以后一定谨慎小心。”
“呵呵，这是小事而已，莫要坏了今天的兴致。进去吧，大伙还在等你呢，我和朱掌柜还有点事，先告退了。”
“长官慢走。”
蓝正先下了楼梯，朱全有拖着脚步落在后面，他低声对孟聚说：“孟长官今晚只管放心玩乐好了，我已经跟柜台说了，今晚的花销都挂我帐上了——等下柜台那边还有一份薄礼，不成敬意，千万莫要推辞。”
孟聚一愣，待要说什么，那朱全有已经笑吟吟地拱手道：“不送，不送！”快步出了雅室。
送走了蓝正一行，军官们望着孟聚的眼光里又多了几分尊敬。他们已经掂量出了，孟聚这个八品主办的分量不同一般，办个庆贺酒席还能惊动了总管亲自前来道贺，这个年青人的实力深不可测。
倒是孟聚面临一个小尴尬。那个紫烟姑娘咯咯笑道：“刘大官人？他们都叫你孟兄弟。”
孟聚俊脸微红，好在他反应敏捷：“哦，我叫刘孟，朋友们都叫你孟兄弟。刘官人是我追美女时候的艺名。”
紫烟一听便知道这厮在撒谎，不过欢场女子，这些东西本是平常事来着，她也当然不会揭破，只是娇滴滴地在孟聚耳边轻声说：“刘官人，你们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吧？”
“何以见得？”
“猪拱好可怕的呢，好多人都怕他，连我们天香楼的杜老板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但他见到你却要尊敬得不得了，还说要听你吩咐，那你不是要比他厉害多了？”
紫烟温柔的眼波里满是仰慕，声音又娇又爹：“真是了不得，你这么年青，又白白净净的，象个读书人，怎么猪拱那么怕你呢？”
孟聚笑笑：“客套话而已，莫要当真了。”
惊喜并不止于此，过了一阵，那个大堂跑了进来，一脸谀笑地对众人说：“诸位客官，打扰了。欧阳青青小姐本来是身子不适的，但听说几位客官很仰慕，盛情之下，她也勉强整理了妆容，想出来与诸位见个面，不知方便不？”
孟聚一愣，但刘真等人已如狼一般嚎叫了起来：“欧阳青青！快快唤她出来！”
大堂笑着下去，过了一阵他领着一位抱着古筝的素服女子进来：“诸位，这就是我们的欧阳姑娘。”
那女子向众人浅浅躬身行礼：“小女子欧阳向诸位客官问好，诸位安康福寿，喜吉延绵。”
孟聚本以为，象欧阳青青这样出名的艺妓，应是浓妆艳扮、艳光四射的。但一眼看去，欧阳青青的样貌却甚是清秀，打扮得也很素雅，淡青色长裙俏丽生辉，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粉黛不施，双眸幽深明亮，甚是有神。她的面孔甚是精致，咋一看只是觉得很顺眼很舒服罢了，但却越看越是漂亮，竟找不出丝毫瑕疵，竟令人不忍移开目光。
一时间，满堂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小女子身上，刘真忍不住大声喝彩：“欧阳小姐真是漂亮，非一般庸脂俗粉可比。”
欧阳青青嫣然一笑：“这位官人过奖了，欧阳只是蒲柳之姿，如何敢当呢？”她眼波流转：“请问，哪位是孟大官人？”
孟聚一愣，起身应答道：“我就是。请问欧阳姑娘有何见教？”
看到孟聚一身白衣胜雪，英俊倜傥，欧阳青青也是一愣，粉脸微红。她本以为孟聚是个威严的大官或壮汉呢，不料却是个这么英俊的后生读书郎。她垂下眼帘，有点不敢看孟聚的脸，低声说：“听闻，今日孟官人恰逢喜讯，谨容小女子为孟大官人道贺，小女子不才冒昧，愿以一曲《进奏乐》为孟官人贺之，还望官人雅鉴之。”
欧阳青青的魅力是颠倒众生的，她一言既出，众人无不喝彩：“好好，欧阳姑娘，给我们孟官人好好奏上一曲！”
孟聚微笑道：“有劳姑娘了，在下洗耳恭听。”
欧阳嫣然一笑，放下了怀中的铮乐，双膝跪在案前，玉指轻弹，筝声犹如流水般娓娓响来，曲调欢快跳跃，犹如喜鹊在林间跳跃飞舞，令人闻之心情愉悦，军官们也不懂音律，只是听欧阳青青奏得欢快，大家都很赏脸地不出声倾听着。
一曲奏罢，座里爆发出一阵喝彩鼓掌声，刘真嚷嚷得尤其大声：“好听好听，当真好听！”
欧阳起身浅浅一躬，笑道：“小女子技艺粗薄，在诸位方家面前献丑了，却盼孟官人和诸位不吝指正。”
其实这种喜庆的曲调，谁来弹奏都是差不多，孟聚倒是觉得，古筝古朴高雅，用来弹奏古典音乐或者破阵乐这种军阵杀伐音是蛮不错的，但是来演奏《进奏乐》这种喜庆乐章就勉强得很了。
不过欧阳青青是美女，大伙特别赏脸，孟聚当然也不会扫兴，他笑道：“指正不敢当，我等是音律的门外汉，但也能听出仙乐飘飘，几疑是天籁之音。欧阳小姐技艺娴熟，指法圆润，已有大家风范，吾等听来，也是三月不觉肉味啊，欧阳姑娘才艺双绝，果然是名不虚传。”
欧阳浅浅躬身道：“得蒙孟官人如此盛赞，小女子不胜荣幸。且容小女子敬贺孟官人水酒一杯，预祝孟官人鹏程万里，一帆风顺。”
孟聚与她碰杯，一饮而尽。刘真在旁边看得眼红，也出声说：“欧阳姑娘，来，咱老刘也敬你一杯！”
欧阳青青痛快地与刘真也喝了一杯，脸上浮起了一抹绯红。她轻掩小口，柔声说：“诸位都是豪迈之士，小女子打心眼里敬佩和仰慕，本欲多与诸位更多畅谈的，但无奈小女子量浅，再喝就要出丑了。孟官人，刘官人，诸位官人，大家且请慢慢畅谈，且容小女子量浅不能奉陪了，还盼日后大伙再来天香楼时，再与小女子一聚。”
众人一再挽留，但欧阳青青去意甚坚。无论大伙怎么挽留劝说，她只是浅浅地笑着，最后还是走了。

第四十三节 上任
欧阳青青走了，酒席的气氛却更炙热了。大伙都说，这趟来天香楼能见到欧阳青青献艺，当真是不虚此行。有人奉承孟聚，说欧阳青青主动出来给孟聚献艺敬酒，孟官人真有面子。孟聚连忙谦虚说哪里，这是天香楼安排的，应该是蓝老大有面子。
孟聚心下有数，欧阳青青出来献艺，应该是刚才那位朱全有安排的。朱全有也算是有心人了，以他跟蓝正的关系，却还有心跟自己这种新人拉关系——难怪此人能纵横靖安黑道多年不倒，这份未雨绸缪的细心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也因为这个原因，孟聚其实心里对欧阳青青并无多少好感。开始时自己诚意去请，小妮子却摆架子不肯来，到后来黑道大豪一发话，高洁的才女就立即就跑过来，然后蜻蜓点水般匆匆敷衍自己一番，这令孟聚很是不爽。
自己好歹是朝廷的正式武官，怎么分量却比不上一个混黑道的？
才女，色艺双绝——都他妈虚的！这个小妮子瞧不上我们，老子还瞧不起你呢！
孟聚恶意地想着，脸上的笑容却是人畜无害的。这时，他注意到身边的王柱神情有点恍惚，孟聚轻捅了他一下：“如何，王兄弟，有心事？”
如同在梦中被人警醒了一般，王柱慌张地说：“啊，没事。来，孟兄弟，我们喝一杯。”
两人碰杯之后，王柱斟字酌句地说：“孟老弟，今晚这个欧阳青青姑娘，你是第一次见？”
“确实第一次见。今天以前，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你觉得，这女的咋样？”
“不错啊，人长得漂亮，又会弹琴，说话也很得体，不错啊。”
王彦君张望左右，看没有人注意这边，他才红着脸凑近孟聚耳边：“孟兄弟，如果要帮她赎身，不知要多少银子呢？”
孟聚惊得身子一震，他吃惊地望着王柱，低声说：“难道，王兄弟你想？”
“嗯嗯，”王彦君脸红得跟滴血差不多了，好在大家都喝了酒，他倒不是很显眼：“嘿嘿，不怕老孟你笑话了，你说觉得不错，咱也觉得不错，嘿嘿……咱岁数老大不小了，银子也攒下一笔了，该找个伴了。”
“欧阳青青艺妓出身，虽说卖艺不卖身的，但恐非王兄弟你的良配啊。”
“艺妓怎么了？咱也不过大头兵出身，不比她高贵。咱瞧这个女娃子不错，人漂亮又懂事，性情也温和。”
眼见王柱态度坚强，孟聚只得敷衍说：“既然王哥你有这个兴趣，那兄弟这两天托人问问天香楼这边吧——不过这女子如今正当红，是店家挣钱的摇钱树来着，赎身银子恐怕不会低。最好王哥你见过她几次，跟她沟通下，如果她自个也同意跟你，这样跟店里头谈赎身银子也好说。”
王彦君脸涨得通红，低声央求孟聚：“孟老弟，老哥我以前是大头兵一个，这些事都不懂的，你见识广门路多，得多帮帮我。”
孟聚啼笑皆非，自己以前是秀才，又哪里懂这些？但王彦君恳求，他也无法推脱：“这个自然。王哥的事，我会当做自己的事一般上心来办。”
得孟聚这句承诺，王彦君心满意足，拉着孟聚连干两杯，说：“孟老弟，我的下半辈子幸福就全靠老弟你了！”
孟聚哭笑不得，他心知欧阳青青是店家的红牌艺妓，年纪又轻，这种尤物，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想染指。不要说王彦君这么个不入流的小军官，就是刚晋升了主办的自己，若是敢出手独占，只怕今后也是永无宁日。
一通杯觥交错，吃喝谈笑，直到夜色已深，街上有更夫打更时，孟聚才起身说：“诸位兄弟吃喝得开心，我也觉得很高兴。但千里无不散的酒席，明早还得上衙，兄弟就不耽误大家了，都散了吧，回家早点歇息。”
于是大伙才纷纷起身告辞散去，有些懂事的军官还凑近孟聚要塞给他个红包当贺礼，但孟聚笑着拒绝了：“自己兄弟，不必弄这些花样了，兄弟的心意我知道，心领就是。”
众人都喝了不少酒，摇摇晃晃地下楼。孟聚没喝多少酒，倒是还清醒着。他自己走到总柜台那里：“掌柜的，结账吧。”
“孟官人，您的帐已经有人结了。”大堂巴结地笑着，态度比刚才更恭敬了——连“猪拱”这样的江湖大豪也要巴结，眼前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有人结了？”孟聚皱眉：“我没让朋友结。告诉我，多少银子，我来给。”
“官人，您别为难我们小的了，是有人结了。还说您拉了个包裹在我们这，让我们等您走时给您捎上。”
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裹，孟聚拿起来掂量了下，分量不轻。他正要拒绝，但有人替他说了：“哦，这确实是我们孟官人的东西，拿着吧。”
孟聚抬头，见到是王彦君，心下稍安：“王哥？”
王彦君冲他眨眨眼：“老弟，结了账还不走干什么？难道想在这熬通宵啊？走了走了！”
他硬生生把孟聚拉走了，一手还提着那个包裹。
直到出了天香楼，孟聚才说：“王哥，其实刚才……”
“我知道。是猪拱的吧？”
王彦君把包袱递给孟聚，笑道：“其实也没多少东西，我掂量了下，也就百来两银子，还不如一张银票来得实惠。猪拱那货，就是喜欢张扬。”
“王哥，你说这钱我该不该收？”
“如何不该收？”王彦君吃惊地望着孟聚：“你晋升提拔了，他给你贺礼，这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如何不该收？”
孟聚哭笑不得，这个兵痞眼里，只要是银子就可以往口袋里塞：“我的意思是，这钱收下了，以后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麻烦？应该不会吧。孟老弟，猪拱和蓝正一块出来的，这里头啥关系你还不明白？即使有什么事，也有你们蓝老大扛着，不可能找你这个小主办的。钱也不多，就那百把两银子，你若是不收，他反而会惦记上你，觉得你这个人怕不怀好意，说不定会给你使什么手脚。虽然你不在乎，但这类三流九教人物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王彦君脾气虽粗，心眼却甚是细，一下子就把厉害关系剖析得清楚，孟聚也是佩服。他也庆幸，好在知道这事的不是旁人。自己和王彦君连一万多两的赃银都分过，这几十两银子压根就不算个事。
在分道的岔路上，二人挥手道别，临别时王彦君还特意叮嘱孟聚：“孟老弟，老哥的事，就拜托你了，你抓紧点儿啊！”
太昌八年，九月初五。
一大早，孟聚迈入陵署，找到了军情室的官衙。军情室的官衙在陵署大院西侧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外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和藤树叶，绿葱葱一片，生气盎然。
孟聚在门口向执勤的卫兵出示了委任令。卫兵向他行礼，然后一路小跑地进去禀报了。
很快，一大群人出来了，领头的是个干瘦的老军官，头发斑白，一身陵卫军服也颇为陈旧了，但人倒还精神，他热情地冲着孟聚行礼：“孟长官，您可过来了。”
“阁下是？”
“卑职曹敏，领衔侯督察，前两天就听说了孟长官您要过来我们这边，大伙等您可是等得心急了。”
孟聚听说过曹敏，在自己没来之前，他是军情室的暂时负责人。所谓领衔侯督察，其实也就是说几个平级的侯督察军官里临时负责的，并非朝庭官职，照旧是从九品官。
孟聚客气地说：“曹领衔，幸会。我初来乍到，很多事还得你关照才是。”
曹敏热情地笑道：“长官言重了。来，让我介绍诸位同僚给长官你认识。”
曹敏一个个把部下介绍给孟聚，军情室总共也就二十来个军官，不要说比不上缉捕处一百多号人的恐怖力量，就是孟聚原来的刑案科也远远不如。更让孟聚郁闷的是，人数少点也就罢了，但他们的年龄也太大了——每个人都是胡子皱纹一大把，一通介绍下来，孟聚名字没记住多少个，倒是记得里面有几个老军官站都站不稳了，拄着拐杖哆嗦个不停：“长官好……卑职是某某某……”
这些人，年纪差不多可以做自己爷爷了吧？孟聚郁闷至极，自己到底是到了军情室还是养老院？他记起来过来时蓝正说：“他们的经验还是很丰富的”——何止是经验丰富啊，简直是一堆古董了。
按照惯例，新任长官都要给部属们训话的。孟聚本来还准备了腹稿呢，打算搞一次鼓舞人心的演讲呢，但看到部下们老态龙钟的样子，他顿时兴致全无，草草敷衍两句：“在下初来咋到，还希望各位前辈多多扶持帮助，大家齐心协力把军情室工作干好，不辜负署里面的期待。就这样吧，大伙散了吧，回自己岗位去吧。”——他不敢再多说，再说下去万一哪个老家伙支撑不住摔倒那就很难看了。

第四十四节 军情室
众人散去以后，孟聚问曹敏：“我的官署在哪里呢？咱们过去聊聊吧。”
“请长官跟我来。”
曹敏领着孟聚到院子深处的一个房间，房间很宽敞，窗明几亮，初升的太阳照在干净的青石板上，显得光洁明亮。房间正中摆有一张红木的大文案，一张舒服的软榻和几张椅子整齐地摆在案前，墙边有宽大的书柜。
文案后摆有两幅屏风，一幅是山水屏风，另一幅却是猛虎下山的屏风，那猛虎浑身斑斓，顾盼之间凛然生威，十分生动。看画风，这屏风应是出自名家手笔，但孟聚盯着看了半天还是找不到题跋，最后只好无奈地放弃了。
看到那群老头之后，孟聚就对要接任的军情室失去了信心，不料这个官署布置得简洁雅致，干净明亮，倒是蛮合他胃口的。
“不错不错，我很喜欢，曹领衔，让你费心了。”
曹敏象是松了口气：“孟主办喜欢就好。我们还担心太俭朴了，孟主办你会不喜欢。”
孟聚摇头：“我不喜欢太奢靡。曹领衔，相处久了你就明白，我这个人很随和的。”
曹敏暗暗苦笑：哪个上司初来时不是说自己很随和？日子过久了，官威也就起来了。
孟聚客气地说：“那么，曹领衔你帮我介绍一下室里的日常事务？”
知道这是对方在催促交接，曹敏很爽快地交出了军情室的官印、财物印和账本，孟聚郑重地把官印和财务印章收进了柜子里，单独留下了账本。
“曹领衔，我们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启禀主办大人，我们还有十七两二钱银子，铜钱二十贯。这是前任李主办离任时签字确认的账目，请您过目。银两都在账房那里存着，大人您随时可以动用。”
听到这个数字，孟聚松了口气：还好，自己不用刚来就面对两手空空的困窘，看来自己的前任还是很有道德的，没在临走前把银子都挥霍光。
“那么，署里每个月拨给我们多少经费？我们的日常支出有哪些？这些我都不是很懂，还望曹领衔不吝指点。”
“长官言重了，卑职自然言无不尽。署里面拨的经费，时多时少，大概每个月也就十多两银子，如果有些什么大行动还可以临时申请特支——不过这几年都没搞过什么大行动，所以特支费这笔银子我们也没拿过。”
一个月才十多两银子——搞不好昨晚天香楼的花费就有这个数了，孟聚猜，看来自己的前任为了攒十多两银子还是蛮费了不少心的。
孟聚又问军情室的主要业务，曹敏苦笑连连：“长官，您是自己人，所以卑职敢说真话了：我们的主要工作是没工作。”
“呃？此话怎说？”
“长官，若在内地陵署，军情室这个部门还是蛮吃香的。情报收集，监督军队、军法审查，甄别军官，复核队正以上军官的任免，对都将以下各级军官进行审查，权力很大。
但可惜，这里是北疆，边军历来跋扈，不买我们的帐。朝廷规定军中将领任免需经陵卫审核，但北疆边军从来就没理会过我们，靖安守备军自家就发任命书了。有些知礼的将军还懂得发个函过来跟我们知会一声，但大部分人连说都不说，就当我们压根不存在似的。”
孟聚想起了叶迦南和拓跋雄的谈判，说：“曹领衔，你说的这个，是任免复核制是吧？”
“对，没想到孟主办您也知道这个。不过这个制度好多年没有实行过，已经荒废了。”
“除了任免复核制以外，我们还有其他的手段吗？”
“还有刑案追索制，不过一样荒废好多年了，长官。”
陵卫对军队进行监控的两大手段，除了任免复核制，还有刑案追索制。
东陵卫的职责是监察地方文武和民间，军情室就是专门来监督军队将领的特情部门。按照编制和职责，军情室有权对当地驻军进行审查，拘留驻军将领和军官，对他们进行审讯和调查，有权在军队中安插内线，收集情报，监控军队思想和动向，甚至有权驳回上级将领对下级军官的任命。
但可惜，在大魏朝，除了指路牌外，孟聚还没发现什么事是表里如一的。军情室拥有的这些权力，统统只是理论上的。不要说审查一个镇将，如果军情室斗胆把一个喝酒闹事的小伍长给扣回来，当晚就会有几百“义愤填膺”的大兵排着队来砸了陵署。
孟聚震惊：“居然有这种事，敢砸东陵卫，不等同造反吗！难道六镇大将军和各级将领都不管吗？”
曹敏苦笑：“管，当然管——但可惜六镇大将军和各位将军都太忙了，哪有空理会这些小事。”
按照曹敏的说法，虽然整营整队的士兵抄着兵器整齐地出营，但六镇大将军拓跋雄是不会知情的，他部下的都将、副将们更是一无所知——大魏朝的北疆将领们都是很纯洁的，就跟十三岁少女不知道什么是男人一般。
事情过后，他们会睁大了无辜的眼睛，惊讶万分地说：“这帮兔崽子无法无天了！反了反了，我一定将他们好好责罚！”一些有良心的将领还会装模作样地布置个军棍秀邀请陵卫来参观，轻飘飘的五十军棍后，受罚士兵精神抖擞得可以打死老虎。
“这不是舞弊吗？怎么可以？”
“大人，这已经算给我们面子了。若是碰到个惫懒的家伙，他连军棍都懒得打了，只是发个文过来说犯事官兵张三、李四、王五等人都已逃走，正在缉捕中，从此再无下文。”
“这样，难道你们就不生气？”
“我们生气又能如何呢？难不成还去下海捕令，把张三李四王五都抓回来吗？世上有没有这几个人还不知道呢！”
听到这里，孟聚沉默了。这时候，他忽然很能理解叶迦南的心情了：憋气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抓到拓跋雄的疼脚，不好好整死他如何对得起自己？
“大人，这样您也该明白了，为什么我们室里的都是一些老军官——军方不睬我们，我们就没事干，也没机会立功提拔。年青军官都找门路调走了，署里面也干脆就把那些快退休的老家伙统统发配到我们室里来了，就把我们这里当养老院了。”
孟聚觉得好气又好笑：“这种环境……也难为曹领衔你。”
“呵呵，卑职倒无妨。我还有两年就快退休的人了，清闲点也好修身养性。就是孟主办您这么年青，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只怕以后的日子会比较难熬。”
孟聚想起了叶迦南和拓跋雄的谈判，心中有数：“我想，边军这样无法无天，朝廷也不会一直放着不理吧？情况终会改变的。”
“唉，希望是这样吧……”曹敏心下其实不以为然，都十几年了，也不见朝廷有空来管。不过他也不想给新来的长官泼冷水了：“长官，按规定，您这个级别的军官可以配勤务的。您有选好的勤务吗？或者我们给您指派？”
孟聚本来是让秦玄来当这个勤务的，但这个少年已经失踪了，他也就放弃了：“就让室里指派吧，找个老实听话点的过来。”
“是，那孟长官，您现在还有什么吩咐？”
“把室里的旧公文和案卷拿来我看下吧，也好熟悉一下业务。”
“好的，长官您稍等。”
曹敏出去，过一阵，又捧着一堆文牍进来：“长官，这是室里的旧公文，您可以参阅一下。”
“行，曹领衔，搁这里就行，辛苦了。”
曹敏退下了，孟聚坐在案前翻阅。这些都是很老的公文了，看样子也很久没人翻过，翻开就泛起一阵扑鼻的尘土和旧纸张味。这些公文大多是边军的任职抄报、署里转发的朝廷驿报和其他科室的案件通报，看日期，大多都是太昌四年、五年的，有的甚至是太昌元年的。
这些陈年故纸，孟聚翻了几份就没啥兴趣了，把案卷丢在了一边，站在窗边发呆。
窗外是一片明媚的秋日景物，各种花草在秋日暖暖的和煦阳光下舒展着。天空一片碧蓝，雁群掠过深蓝的天际向南飞去。望着雁群，年青的陵卫武官眼里流露中复杂的感情，象是憧憬，又象思念。

第四十五节 业务上门
“长官。”
孟聚转过身来，却见曹敏站在门口，他身后站着一个拘谨的少年。少年穿着杂役的青色衣裳，个子不高，神情有点慌张，不过眉目倒还开朗。
“曹领衔，如何？”
“孟长官，这个小伙子是室里给您选的杂役。您看看合适不？如果不合适，我们再换人。”
孟聚打量着少年，微笑问：“小伙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报告孟长官，我叫王九，今年十六岁了。”
“哦？老家是哪人啊？”
“我是靖安本地人，刚刚被陵署录用过来做杂役的。曹长官安排我给您做勤务，我一定好好干活，让孟长官您满意。”
少年的口齿清晰，说话也算有条理，虽然还有点拘谨不敢看人，但他眼神清澈，眉目端庄，看上去倒还老实。
孟聚点头：“曹领衔，就让小王试试吧。”
“行，只要孟长官您满意就好，小王的家里我们问过了，都是本分人，应该没啥问题——小王，你就好好听孟长官差遣吧。孟长官年少能干，前途无量，能跟着他是你难得的福分，多少人抢都抢不来呢，你要好好珍惜！干好了，你家里也跟着沾光。”
王九拼命点头，诚恳地说：“是，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如果我偷懒，孟长官和曹长官尽管用军棍打我好了。”
孟聚和曹敏都笑了，孟聚笑道：“没那么严重——曹领衔，辛苦你了。”
“哪里，这是卑职本分的事。没什么事的话，卑职先告退了。以后孟长官要找我，让小九过来叫我一声就好，我就在院子的那头。”
曹敏退下了，剩下一个王九局促地站在那。
孟聚问了他几句，家里人都是干什么的，爸妈还好吗，有多少兄弟姐妹之类，王九细细作答，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少年其实是曹敏的邻居。在少年和父母的眼里，曹长官每天威风凛凛地挎着腰刀进进出出，整天大着嗓门说话，街上的混混见到他都怕，甚至连衙门的公人都不敢招惹他。平时街坊邻里有些什么纷争，只要他一到，说出话来没有人敢不服气的，曹长官是几条街都闻名的大人物，自己能当上这个杂役，还是爹妈去给曹长官家哀求了好久还使了银子的结果。
曹长官已经是这么厉害的人物了，王九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年青英俊的孟长官，看样子比起曹长官来更了不起，连曹长官都要对他恭恭敬敬的。这个孟长官，说话和气，人也斯斯文文的，长得英俊又儒雅，若让街坊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看了，还不馋得她们流口水啊。
王九胡思乱想着，嘴上却回答得丝毫不错，孟聚见他回答清晰，口齿伶俐，很是满意。
“很好。小九，以后我们相处的时间很多，你不必那么拘束。现在我这头没什么忙的，你就先出去吧，有事我会叫你的。”
“是，孟长官。”
少年听话地出去。望着他的背影，孟聚叹口气，看着这个听话的少年，他却总是想起另一个少年，那个桀骜的、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秦家少爷。
秦玄啊秦玄，茫茫人海，你现在在哪里了呢？
孟聚在官署里无所事事坐了一个多时辰侯，没有公务要处理，也没有人要他办什么事。以前在刑案科时总觉得案子太多太忙，但现在孟聚终于发现，有事可忙也是一种幸福。
他出去在院子里各个官署巡了一圈，想看看部下们都在干什么。他随便走进哪个官衙里，总看到部下们很认真地坐在案前看着公文，那些胡子皱纹一大把的老军官们神情专注，表情严肃，象是忙着世上最重要的事。
孟聚实在好奇，走近去一看，他们看的原来是一份太昌三年的驿报。
曹敏跟在孟聚身后，看到这种情形，他也有些尴尬：“室里一直没什么事干，我就让前辈们随便学习一下旧公文。”
孟聚忍住笑，他可以肯定，只要自己前脚迈出去，后脚部下们就把那些旧公文甩到一边，然后就是喝茶聊天开溜——不过，自己也是这样混过来的，眼看这些前辈们胡子都一大把了，又怎好意思去说他们呢？
“学习旧公文很有意义，温故而知新嘛。不过，我觉得曹领衔你最好还是找一些关于任免复核制和刑案追索制方面的规章和典籍让大家温习一下，熟悉一下业务，将来说不定能用上。”
曹敏诧异地望着孟聚，将来能用上？新长官脑子没毛病吧？学这种东西——曹敏觉得就跟考虑如何在南朝首都健康城开东陵卫分署一般毫无意义。
但对方是长官，自然他说了算。曹敏应声道：“是。卑职这就准备好规章让大家学习。”
回自己官署把旧公文又看了一遍，孟聚熬得实在难受。麻烦的是，以前在刑案科那边没事干还可以开溜回家，但现在自己就是头了，刚刚上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上任第一天就开溜实在也太说不过去了。
所以，当听到午休下衙的钟声响起时候，孟聚那愉悦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他叫来曹敏：“曹领衔，我在刑案科那边还有个案子手尾没结完，下午我要过去结一下，就不过这边来了。有什么事，你让小九来通知我，我应该在家里——四排三号馆舍”
结案子要在家里结吗？
曹敏当然不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他很诚恳地说：“长官辛苦了。卑职在这边看着，有什么事会立即通知长官的。”
孟聚本来是想下午在家睡懒觉的，但最后这个企图还是没能实现。当他在被窝里睡得舒坦时，有人怯生生地在门口叫他了：“孟长官在家吗？”
孟聚爬起来，凑到窗口处望了一下，才看到是今天才配的勤务王九。他应了一声，打开门让他进来：“怎么了，小王？军情室有事？”
“是的，孟长官，曹长官说有些奇怪的事，您若是有空的话回去看下。”
就军情室那闲得蛋疼的地方还能有奇怪的事？
孟聚问什么事，但王九却说不清楚，只知道是曹敏让他来，他就赶紧过来了。
孟聚无奈，只好穿戴整齐回到军情室。曹敏守在门口，见到孟聚回来很高兴：“孟长官，打扰您了。有些蹊跷事，得请您过来把下关。”
“蹊跷事？”
“是的，今天边军那边来了两个武官，拿着份任命文书说要让我们审核和盖章——这太古怪了，好几年都没有这样的事。卑职担心，这里面说不定会有什么问题？”
孟聚一听便明白了，这是叶迦南和拓跋雄的协议开始生效了。他轻松地说：“这不是正常的吗？审核任免军官，这该是我们军情室的正常业务才是。”
“啊，但是好多年都没有这种业务，现在却突然有人来……”
“来了就接待吧，没什么大不了的——边军的武官在哪里？”
“他们都还在院子里候着，说是要等您回来。”
孟聚迈步进去，一眼便看到了两人。两名武官都穿着灰色的军服，站得笔直，钉子般戳在院子中央。
两名陌生武官的到来给死水一般的军情室激起了层层涟漪，周围的几个房间窗户都射出了好奇的目光，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下，两名武官依然站得笔直。
看到曹敏和孟聚联袂进来，两名武官都望了过来。看到曹敏亦步亦趋地随在孟聚身后，他们也猜出孟聚的身份了，躬身对孟聚抱拳行礼：“卑职参见孟长官！”
孟聚摆摆手回礼：“免礼。二位是哪个部队的，过来有什么要事吗？”
年长点的武官先答话：“卑职齐鹏，刚刚接到上峰指令，将要就任靖安守备镇二师一旅三营的管领，特来请求靖安军情室批复，请孟大人核准。”
“卑职徐浩杰，也是刚刚接到上峰指令，要就任靖安守备镇二师一旅三营的副管领，请孟大人高抬贵手。”
孟聚因为心里因为早所准备倒还无所谓，旁听的众位陵卫官倒是一阵阵惊诧。军方的军官来请求陵署批准任命，这种事多少年没见过了？
孟聚的表情淡淡的，仿佛这是一桩很平常的、根本不足一提的小事般：“哦，是这个事啊。二位的晋升公文和履历都带来了吗？”
“都已带来了，请孟长官您查阅。”
孟聚接过公文，摆摆手：“二位稍等一阵。我先看看。”
两名军官很恭敬地躬身道：“是，辛苦孟主办了。”
在自己的官署里，孟聚把二人的任职文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下二人的履历。两人都是从军十六年了，经历了数次北疆大战，熬资历好不容易熬到管领级，拼命拼来的军功，也算不容易了。

第四十六节 刘胖子的遭遇
看公文的时候，孟聚不时抬头望望窗外，两个武官还是站在院子里，两人轻声交谈着，不时望向孟聚的房间，神情有些不安。
孟聚笑笑，自己正八品的小主办在屋里喝着茶看公文，一个六品官和一个从六品官却得在门外毕恭毕敬地守着——权力的感觉真是不错，难怪叶迦南要和拓跋雄要斗得死去活来的。
孟聚看完公文，从柜子里拿出了印章。这时候，有人敲响房门，孟聚朗声说：“请进。”
门打开了，曹敏走进来。他笑吟吟的：“啊，孟长官在看这个哪？”
孟聚把文件递过去：“曹领衔你也看看吧。”
“啊，卑职怎么敢当？”说归说，曹敏还是接过了公文，乐滋滋地看了起来，仿佛是分享某种难得的佳肴，很享受的样子。
他递还孟聚，看着孟聚手上的印章，吃惊：“啊，主办您就这打算批复他们了？”
“是的，曹领衔有什么意见？”
“不敢。卑职觉得，这个机会很难得。军情室不象其他科室，他们常出外勤，捞钱的机会很多，我们则纯粹是个清水衙门。孟长官您如果把这个公文拖一下，说不定……”
说不定怎样，曹敏就没说了，不过孟聚也明白他的意思。
他笑笑，说：“曹领衔，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呃，孟长官说的是，卑职太心急了。”
孟聚笑笑，也不理曹敏失望的眼神，在任职文件上签下自己姓名和盖章，代表陵署认可了这份任职命令。然后，他抬头对曹敏说：“曹领衔，麻烦请两位武官进来。”
两位武官很快进来了。没等孟聚开口，年轻的徐姓武官抢前一步，搁了一张银票在孟聚案上，躬身道：“让主办为我们的事操劳，实在过意不去。一点小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徐副管领，不必如此。还请收回。”
“啊，大人，这是我等的一点小心意，请您……”
“二位的晋升任职完全符合条件，我已经批复并核准了。任命书在此，二位拿好吧。”
孟聚把任命书递还二人，随便把银票夹在里面也递了过去。两位军官接过文书，匆匆一看，都是目露诧异。虽然得到晋升，但是送出的钱对方不收，两人都觉得怪怪的，心里很不踏实。
他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孟聚却先说了：“若是换了其他人，这钱我收了也就收了。但两位的钱，我确实不好拿。你们的履历我看过了，都是经过战场的老兵，从士卒起一级级做起来，血汗熬积出来的军功不容易，拿这样的钱，我晚上会睡不着的。”
两位武官都恍然，徐姓武官面露羞愧，说：“主办大人高风亮节，我等十分钦佩。在下无知，险些有辱大人清白，十分惭愧。”
齐鹏点头赞同，他大声地说：“我是个粗人，不是很会说话，但觉得孟长官光明磊落，说话实在，很合我胃口！若是长官不弃，在下很想高攀，想与孟长官您交个朋友，今后常来往。”
孟聚淡淡说：“这个‘高攀’，我可担当不起。”
两位武官都是一愣，脸上变色。
看着二人脸色发青，孟聚才笑道：“二位一个是正六品官，一个是从六品官，却要跟在下这个八品官屈尊结交，这怎么能说高攀呢？若说高攀，那应是我才对。”
两位武官都笑了起来：“孟长官真是风趣！”
“总之，先恭喜二位就任新职了，齐管领和徐副管领，预祝二位前途无量，一帆风顺。”孟聚笑道：“其实我也是刚任的军情室主办。二位都是老行伍了，熟通兵法和军务，我是新手，有不懂的地方，到时还要请二位不吝指点的。”
两位武官都客气说不敢不敢，大家以后常来往，多多交流，互相学习吧。
看得出来，两位武官都对孟聚这位谦逊知礼的军情室主办很有好感，办完了手续，他们也不急着走，坐在那跟孟聚聊了大半天，讲军队里的人和事。
姓徐的副管领还比较含蓄，说事点到为止，讲人也不提姓名，倒是齐管领大咧咧的，提起军中将领克扣粮饷时气得不得了，高声嚷嚷道：“申屠绝那个王八蛋，手黑心更黑，干的简直不是人事！这个王八蛋，下次上阵时有机会老子准要放冷箭射死他！”
孟聚低头喝茶，装作没听到，姓徐的军官则扯齐管领的衣裳，将他拉了官署大门，然后，他匆匆跟孟聚告辞，尴尬地笑道：“齐管领喝得多了，说话不怎么注意，孟主办您多担待。”
孟聚笑笑：“齐管领说什么了？我没听到，是不是要约我明天喝酒啊？”
徐副管领眼睛一亮：“正是，正是。主办您明天一定赏光，到时我们发帖子请您！”
他匆匆告辞而去，孟聚看着他的背影笑笑。
他坐回案前，摊开本子，在随身本子上记下了“齐鹏、徐浩杰”两个名字。在齐鹏名下，他标注上一行小字：“粗豪鲁莽，胆大敢为”然后，在徐浩杰名字后面，他想了一下，标上“谨慎、细腻，知礼”。
凝神看了这两行字一阵，孟聚合上了本子。他起身刚想离开，门外有人嚷嚷了：“孟老弟？孟主办在不在？”
听大嗓门就知道是刘真那吃货了，孟聚迎出去：“刘哥，来找我吗？”
门外，一个恐怖的家伙站在孟聚面前，他头脸上裹着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小缝了，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
孟聚吓了一跳：“你是刘真？”
“老孟你连我都不认得了？”
“哦，你说话我就认出来了。”
刘真满肚子火，他气冲冲进来，一屁股坐软榻上，粗声粗气说：“老孟，昨晚俺老刘被人阴了！”
“昨晚我们不是一起去天香楼吃饭吗？”
“对！就是回来的道上，我被人家暗算了！”
按照刘真说的，吃完晚饭，他因为有事在天香楼耽搁了一下——至于有什么事刘大爷就语焉不详了，不过孟聚估计和天香楼那些美女们扯不开关系——出来时大伙都走了。刘真单独醉醺醺地往家里走，半道上突然碰到一伙人，逮住他就没头没脸地揍了一顿，今天就成这副样子了。
孟聚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刘哥，你可看到那伙人的相貌了吗？”
“唉，当时我醉得昏头转向的，哪里看得清楚。我在道上走着走着，忽然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我回头想看，却突然眼前一黑，被人蒙进了一个口袋里，一伙人扑上来对我拳打脚踢的，揍得我那个疼喔！好不容易等我从口袋里挣脱出来，那群家伙却统统不见了，这可把老子气坏了。有种真刀实枪地明着来吧，这么鬼鬼祟祟的算什么玩意！”
孟聚想笑，但他努力忍住了：“这伙人说什么了吗？留下字号了没有？”
“他们没敢留字号，不过有人冲我嚷嚷：‘刘真，以后还敢装蒜，这就是下场！下次再不老实，揍死你！’——妈的，这到底是哪路的神仙阴了我？我最近好像没干什么坏事啊？”
听到这里，孟聚已经可以肯定，这肯定是易小刀和申屠绝二人的手脚了。看来二人对叶迦南还是有所顾忌的，只教训了刘真一顿，却不敢真的要他性命。
“刘哥，这事有点难办了。你没看清他们样貌，一点线索都没有……”
“查！肯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刘真狰狞地低吼道，挥舞着拳头：“老子好歹是靖安道上的一号人物，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暗算了，连仇家都不知道，这也太没面子了！这个场子，老子一定得找回来！”
孟聚心想，倘若你知道是军队里的两位统领干的，只怕你吓得尿裤，还谈什么找场子。他也装出十分气愤的样子：“对，肯定得严查这事！敢袭击陵卫，这伙人胆大包天了！”
“我估计，这十有八九是靖安道上人物干的，我这就准备去找王三，跟他打听消息去！老孟，你跟我一块去不？”
知道刘真弄错了方向，孟聚松了口气。他毫不推脱：“去！既然是刘哥的事，那还有什么说的，自然一块去！”
“好兄弟，走，我们这就出发！”
孟聚跟曹敏交代了几句，跟着刘真一溜快马地出去了。

第四十七节 搜寻凶徒
在白日里看来，忘忧居跟平常的路边小酒馆没什么两样，褪色的酒旗在门口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店小二懒洋洋地坐在店门口揽客。令孟聚意外的是，酒馆里的人还真不少，几乎坐满了，看来王三不单是卖情报，他的饭菜也是蛮出色的。
看到两个挎刀的陵卫武官进来，食客们人人侧目，个个闭口，店堂的气氛一时有点异样。
刘真大着嗓门吆喝道：“店家，给我们要一个上好包间，好酒好菜，只管送上来！”
知道他们是来吃饭的，食客们这才释然，小二把二人迎进了里间。
俩人刚坐定，门帘一掀，王三已经进来了。小老头脸苦得象刚摘下来的黄瓜，见到刘真和孟聚就好一通埋怨：“我说孟爷、真爷，你们连衣裳都没换，大白天地这么过来了？要让人知道我私通你们东陵卫，那我王三这条小命就不保了！”
“王三，你这厮少来！全靖安都知道你私通官府的，现在还来假扮什么？”
王三一时语塞，含糊道：“知道归知道，但终究没有亲眼见到，做得太张扬，始终是不好——咦，刘爷你的脸怎么了？哪里磕着了？”
提起这事刘真就一肚子火气：“王三，给你个任务！老子昨晚遭人暗算了，你帮老子把那伙王八蛋搜出来，要多少银子你只管说好了！”
问清了事情由来，王三大惊失色：“不会吧？靖安城里谁那么大胆，竟敢给刘爷您太岁头上动土？当真是不知死活！”
虽然青肿的伤口很疼，但被王三这两句奉承话一说，刘真还是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触动了伤口，这笑容就变成了呲嘴咧牙了：“可不是吗？让老子知道是谁干的，非把那厮抓进黑牢里关上十几年不可——王三，你别废话了，快帮老子打探消息去！”
王三应命而去，刚转过头脸上就露出了笑意——孟聚估计，看到刘真挨揍，这个老狐狸多半也在幸灾乐祸呢。
孟聚和刘真叫了一桌菜边吃边等。两人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太阳下山月头西上，二人都不耐烦了，才看到王三疲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怎么样？王三，问到消息了吗？到底是谁干的？”
面对刘真迫切的眼神，王三只有摇头。
“对不起，真爷，所有地方我都走遍问过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事就象没发生过一般。真爷，搞不好，这事不是我们靖安道上做的。”
刘真怒道：“不是那些家伙做的，难道还是鬼做的？猪拱，汤面七，大脚罗，黑手鬼，这几个家伙难道都没干？”
“我都探过了，他们的手下都不知道这事，应该跟他们没关系。那晚猪拱倒是去过天香楼，不过他是陪着陵署的蓝大人去的，没有理由要对你动手。”
刘真低头想着一阵，又问：“这几天城里有没有来外来的生面人？有没有碍眼的人物？”
王三象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说：“真爷您这么一问，倒是有这么一伙人有点蹊跷的。三天前，归云客栈里住了一伙人，自称从洛京来的，说是来这边贩羊皮的。不过他们深居简出，很少跟外边人打交道，也不象来做生意的。有伙计见过他们都带着家伙，不过都藏在衣服里，没露在外边——这伙人形迹有点可疑，汤面七怀疑他们是外地道上的人物，来这边是要干大票买卖，不知图谋什么，老七正打算派人过去摸他们的底呢。”
“他们有几个人？”
“四、五个人，都是精壮的汉子。”
刘真望向孟聚：“如何？孟哥，我们去摸摸他们的底？”
王三说他们是三天前来的，孟聚就知道不可能是了。易小刀和申屠绝派来的人多半是军中的好手，动手后早撤回军营了，怎可能在客栈里住上三天，但刘真复仇心切，孟聚也不好泼他冷水：“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归云客栈离开王三的酒铺不远，只隔着两条街，两人把坐骑丢在了王三店里，一路走着过去。夜幕深沉，远远近近的窗户里都亮起了灯光，夜幕下的街道显得格外冷清。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响亮的狗叫声，给这清冷的寒夜平添了几分生气。
夜空浮过一层厚厚的乌云，迎面吹来的夜风里已经带了渗人的寒意。
抬头望望天空，刘真蹙眉道：“起风了，今晚准有一场雪。我们动作快点，完事了早回家。”
两人一路走过去，直到望到那个挂着红灯笼的客栈门口。望着写着“归云客栈”的牌匾和黑洞洞的门口，孟聚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对刘真说：“要不，我们回去叫多点人过来？”
刘真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但他正在气头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怕什么！例行盘问一下，他们还能吃了我们！走，进去吧。”
天下所有的客栈都大同小异，一楼是吃饭的大堂，大堂里油灯黯淡，远远地坐着两桌人吃饭，孟聚扫了他们一眼，看样子都是本分的苦力和农民，没什么碍眼人物。
孟聚和刘真径直走到柜台前，亮出腰牌敲敲柜台，沉声说：“靖安东陵卫！掌柜的，出来说几句话。”
归云客栈的掌柜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干瘦老头，看样子见过点世面，见到东陵卫上门也不甚惊惶。他顺从地跟着刘真和孟聚出到门外，拱手道：“两位长官晚上好。不知光临敝店有何贵干？”
刘真厉声喝道：“老家伙，你的事犯了，跟我们回陵署走一趟吧！”
老掌柜一惊：“啊，长官，我们这是遵纪守法的良民，您不是弄错人了吧？”
他说话的时候，刘真和孟聚都专注地留意他的表情。刘真这一喝，是刑侦套路里常用的路数，有个名字叫做“当头官喝”。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被这么猛喝一声，常常就吓得惊慌失措，不是逃跑就是想动手反抗。即使有些人能强作镇定，但眼神里多少会露出点马脚。
但眼前的老掌柜虽然惊慌，但眼神都还正常，二人都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倒不象心虚的人。
刘真冷哼一声：“金大奎，你的案犯了，你还装？”
“长官，冤枉啊，我不姓金，我叫何国栋！我是这归云客栈的老板，在这里几十年了，四处街坊都认得我的，我确实是何国栋啊！您说的那个金什么的，我认都不认得啊！”
“嗯？你不是金大奎吗？啊，那可能真的搞错了……”
刘真装模作样地嘟嘟几句，孟聚识趣地接上：“何掌柜的，你不认得金大奎？”
“真的不认得啊，两位长官，俺这辈子听都没听过这个人！”
孟聚心想：其实我也没听过这个人——他喝道：“那你有没有窝藏他？”
“不敢不敢，我不认得这人。长官，我们开客栈的，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有，怎么能说得上窝藏谁呢？”
“喝！你还有理了？有一伙洛京来的人，是不是住你们店里？”
“是是，一共有四个人。不过他们都是有路引的，我都登记好了，可没违规啊！”
“把登记拿来看看。”
登记本上记载，来者一共四人，路引是洛京的商户。其中一个主人一个姓罗，其余三人是家丁和长随。
孟聚和刘真从登记本上都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刘真喝道：“走，带我们看看去！”
归云客栈是个老店了，外面大堂是饭馆，后面是几个隔开的房间充当客房，正是晚上吃饭时间，顺着昏暗的过道一路过去，可以闻到空气中荡漾的饭菜香味。
何掌柜将二人领到后面的一个大房间前，战战兢兢地说：“两位长官，这就是洛京商人包下来的客房了。人应该都在里面。”
看看那紧闭的房门，刘真大皱其眉，孟聚似笑非笑：“胖子，劳驾尊腿了。”
刘真作势扭腰热身：“哼哼，好久没动用刘大爷的铁腿神功了——老家伙，闪开点，小心别伤了你！”
何掌柜看来是期盼这句话好久了，刘真话音刚落，老家伙已经嗖的一下没了影，遥遥抛下一句话：“两位长官多加小心那……”
两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何掌柜的背影，刘真问孟聚：“姓何的以前会不会是做飞贼的？”
“我觉得是采花大盗，现在隐退洗手改行开饭店。”

第四十八节 再遇灭绝王
刘真扭着身子松了一番筋骨，后退两步然后猛冲飞起一腿踹向门板，嘴里怪叫着：“～呀～～飞天～霹雳～无敌腿～～”
恰在此时，门被打开了，有个男子出现在门口正要走出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刘真的一只靴底不偏不倚地踹中了他的脸，那倒霉的家伙惨叫一声，整个人一下子被踹得倒飞了出去，只听得屋里“劈里啪啦”一通乱响，也不知道那家伙撞翻了桌子还是椅子。
刘侯督察飞脚踹人，腾空落地，威风凛凛地站在门口，大声喝道：“靖安东陵卫！把路引都拿出来检查～大家在吃饭哪，吃的是什么啊？哦，烤羊肉啊～那算了，好好，不打扰了，各位请慢用，呵呵，呵呵～不送不送～”
孟聚在身后听得莫名其妙，刘真却已飞快地退出了房间，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孟聚还没见过有人一半脸笑一半脸哭的，刘真这厮莫非脸抽筋了？
孟聚拉住刘真：“干什么？”
“快跑啊！”
孟聚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犹如晴天霹雳一声响，房间里响起了雷鸣般的喝声：“东陵卫小贼休得逃！”
这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孟聚还在回忆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呢，刘真却已“哇”地发一声怪叫，撒开双腿就往外窜，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孟长官……快走啊～我掩护你～”
刘真这厮平时都是大咧咧地叫自己老孟，怎么这时候突然又叫自己孟长官了？
“砰”的一声巨响，客房的房门被撞得粉碎，木片爆炸般到处飞溅，过道里烟尘弥漫，伸手不能见物。一个魁梧的壮汉咆哮着从烟雾猛冲出来，气势犹如怒狮般威猛。
看到壮汉头顶那一头鲜艳的红发，孟聚福至心灵，一瞬间全都明白过来，他立即高声叫道：“刘大人，刘镇督，刘将军，刘尚书，刘元帅，刘殿下，刘陛下，您快走啊，我掩护你，大魏朝廷不能没有你啊～”
阮振山冲出房间时，那个踹门的胖陵卫已没了影，但走道里还有一个陵卫武官，他哇哇怪叫着不知在喊什么，阮振山也懒得听，一个横拳便劈头劈脑地砸了过去。
孟聚身子向后猛然一倾，险险躲过了这雷霆万钧的一记重拳。
阮振山“咦”一声，望了孟聚一眼。自己一拳看似平淡，其实在迅若雷霆中暗藏几个机变，若打实了，这一拳足以让对方脑浆迸裂，那个陵卫反应倒还敏捷，能轻描淡写地躲开这杀招，看来也不是简单之辈。
但他急着追刚才逃走的胖陵卫要灭口，一击不中他也不耽误，叫道：“老三，老五，老六，料理了这厮！我去追刚才的胖子！”说罢，他抛下了孟聚，一阵风般朝过道外冲出去。
孟聚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房间里又扑出了三名汉子，他们手中反握着尖锐发亮的分水刺，不出声地盯着孟聚，缓缓地围了过来。
看到来人的兵器，孟聚心下一沉，情知碰到了老手。举着大关刀狂呼喊杀是很威风，一刀下来血肉模糊也很吓人，但刀劈却很少死人的，真正能杀人的还是这种黑色的尖刺，捅进去就一个深深的血窟窿，神仙都救不了。而且三人缓缓逼近，不急躁不冒进，这更令孟聚寒心：这种默契的配合，分明是经验丰富到极点的杀人老手了！
居中的汉子低沉地喝道：“白狼，认命吧！”他猛窜一步，举起手刺直捅孟聚面目。而在他说话吸引孟聚注意力的一瞬间，身边的两人却抢先出手，发着暗光的尖刺无声无息地朝着孟聚的肋下划过来，招数又阴又毒。
三个老手狰狞地笑着，仿佛已看到这个陵卫武官惨叫着倒在血泊里的情形了。
阮振山冲出了走道，跑到大堂上。听得里面打斗响动，大堂里的客人吓得早全跑了，只有客栈的掌柜战战兢兢地缩在柜台角落里张望着。阮振山也不理他，跑出门外，只见长街清亮如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呸一声：“这个胖子跑得倒是快啊！”放跑了活口，这下又要另找地方藏身了，阮振山心中懊恼，转身走回大堂里柜台前，伸出蒲团大手一把将干干瘦瘦的何掌柜揪起来：“喂，掌柜的，刚才你可见到那胖子陵卫？他跑哪边去了？”
“好汉饶命，小的什么也没见到啊！”
“真没看到？”
听出这壮汉口气不善，何掌柜吓得梭梭颤抖，连忙变了口风：“好象，那胖子好似去了东边吧……是东边，东边！”
“嘿，老家伙，这点小事都看不清楚，活着还有啥意思！”
阮振山嘿嘿冷笑，又伸出一手捏住何掌柜的头顶，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卡卡”几声骨骼脆响，何掌柜的头被扭得折向一边，脖子被掐住，何掌柜连喊都喊不出来，脸痛苦地抽搐成一团，殷红的血汩汩地从他口中流出，手脚和身子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阮振山眉头一皱，用力一抖，将尸身如垃圾一般甩了出去。他拿起了桌上的账本撕了几页纸来擦着手上的血污，骂道：“老王八，敢去告密出卖老子，让你死得太便宜了！”
他环顾左右，看看一张桌上还有刚上来的一碟炒牛肉片，他也不在乎这菜是被人动过的，伸出大手抓了一把湿淋淋的牛肉扔进嘴里就咀嚼了起来。
正吃着，阮振山突然背后一冷，他心头警兆起，猛然转身：大堂走道的出口处阴影处，隐隐约约地站着一个人。
这一瞬间，阮振山竟莫名地恐惧起来：世上有人能无声无息地潜入自己身后？这莫不是什么鬼魂吧？
“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人从阴影里缓步走出来，他注视着阮振山，目光润和明亮，气度沉稳。
“灭绝王阮振山吗？久闻大名，原来却是浪得虚名。”
看到来人正是刚才走道里遇到的年青武官，阮振山一愣，喝道：“小白狼，是你？我的兄弟呢？”
那武官也不答话，手腕一转，手中忽然多了三根手刺。黑色的手刺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里灵活地转动着，发出“叮叮”的清脆响声。
看到那三根手刺，阮振山的瞳孔猛然缩小了。灭绝王一生杀人无数，早练出一副毒眼。对上敌人，只需一眼他便能大概知道敌人的武艺高低，戎马一生从没走过眼。刚才匆匆扫眼间，他便觉得这个小武官武艺低微，三个部下谁都能把他给轻松收拾了。
现在看来，却是自己看走眼了！
自己追赶胖子陵卫，再杀了那老头，加起来也不过片刻功夫，这个年青人不但无声无息地干掉了自己三个部下，还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潜入自己身后五尺——这个人肯定不是鬼魂，但也绝不是好相与的！
年青武官沉渊而立，不动如山，年纪轻轻却已有了宗师气度，阮振山看着也是啧啧称奇：“北地的鹰犬里何时出了这么个了不得的人物？以前竟一点没听过？”
奇怪的是，此人自己看着很是面熟，好象在哪里见过了？
情知强敌在前，阮振山却毫不畏惧。他在桌上捡起一个酒壶仰头饮尽，将壶一甩，那大咧咧的架势浑没把眼前的敌人放眼里。
喷着酒气，他醉醺醺地打个酒嗝，厉声道：“小白狼，你如何敢说老子浪得虚名？”
“阮振山，你自号英雄，却如此滥杀无辜，对一个孤弱老头也能下手，也不怕将来报应吗？”
阮振山哈哈大笑，似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话：“英雄？老子何时说过自己是英雄？老子从来就是一屠夫！要说报应～”
阮振山踏上一步，蒲团大手前探，猛然抓向孟聚面目，劲风扑面，睥睨千军如无物的杀伐气势逼人而来：“——先看看你这小白狼的报应如何！”

第四十九节 诡斗
孟聚抬手一封，将阮振山的一抓格开。两人手腕接触，都觉对方劲力沉重，非是易与之辈。两人都在前冲，孟聚一个旋身，与阮振山交错侧身。阮振山佯做劈掌，突然变招一肘砸向孟聚脑门，孟聚不闪不避，反而擎出分水刺来捅向他肋下。
阮振山心头冷笑，自己能在战场上存活至今，最擅长的就是以伤换伤的拼命打法，他有把握，即使肋下被刺中也不过是皮肉伤，而自己那一肘足以让对方脑浆崩裂！
这小子居然跟自己玩对招，实在是无知又狂妄！
但在这时，令阮振山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发生了：他一个凶狠的手肘砸了下去，分明看到是砸中了对方脑袋，但不知为何，手肘却碰不到任何东西，象是自己打中的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阮振山一惊，没等他想明白，左肋下却陡然剧疼，他不由失声叫出：“啊～”
他急忙退开两步，一摸肋下，衣服已被刺了一个洞，汩汩的鲜血正在不住流出，血水很快浸透了衣裳。令他吃惊的是，此时孟聚的招数才使了一半，手刺还没碰到自己呢！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分明击中对方却落了空，而对方的手刺遥遥就能刺伤自己！
阮振山身经百战，但这般诡异的情形还是第一次得见。他想不明白，甚至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到底是人是鬼？为何我打不到他？”
他怒喝道：“小白狼暗箭伤人，好不要脸！你使什么妖法？”
孟聚笑道：“阮振山，你自己孤陋寡闻就别献丑。你没听过无形剑气吗？”
听得“无形剑气”这几个字，阮振山一愣。古老相传，内功深厚修炼至巅峰者确可以发出无形剑气遥遥伤人，不过那只是传说中的宗师的，眼前这小陵卫顶多也就二十出头，打死阮振山都不相信他能练成这种绝技。
“我呸，小白狼也忒无耻！你练得成无形剑气，老子便是无敌闵天王了！休想用那些下三滥玩意的蒙骗老子！”
阮振山用沾血的手指在空中凭空划了几个扭曲的古怪符号，怪叫道：“玉皇神君降世，百邪辟易——破邪，杀！”他合身向孟聚扑过去，狠狠一个正拳打向孟聚面目。
孟聚不躲不避，静立原地，任由那雷霆万钧的一拳砸在自己面目上——结果和刚才一样，阮振山再次打空，他的拳头毫无阻碍地冲过了孟聚的脑袋，什么也没打到，与此同时，阮振山腹部陡然生疼，又被捅了一刺。
身为一流武将，阮振山斗志之坚远超常人。两次莫名其妙受伤，一般人早吓坏了，以为是碰到什么妖邪鬼魅之类邪物。但阮振山是死人堆里爬出来了，压根不相信这世上有鬼，他毫不气馁，继续猛攻不止，但结果却并无不同，接下来几个来回，他接连中招，手臂、胳膊、下腹各处都莫名其妙地被刺中，鲜血淋淋。
捂着各处伤口，阮振山气得浑身发抖：这当真邪门了！对方只要刺向自己哪个部位，自己那里就必定受伤，挡也挡不住，躲也躲不开——明明是挡住、躲开了也照样受伤！好在对方象是手下留情，没往自己的要害处招呼，不然还真不知怎么办好！
眼前这陵卫小武官身手灵活，劲大力沉，确实是足以与自己匹敌的好对手，但自己一生之中，更危险的交战经历过不知多少，不知多少次从那种被别人看做“必死”的困局中冲杀出来。凭着天生的悍勇和侵略如火的疯狂劲，那些武艺比自己更强、内力比自己更深厚的对手最后都死在了自己手上。
但这次的交手，委实太诡异了，对方总能莫名其妙地打中自己，而自己的攻击根本总打不到对方，这样的架，没法打！
阮振山猛然后跃一步，跃出打斗圈，他叫道：“且慢！”
孟聚也住了手，问：“怎么？”
阮振山打量孟聚，突然说：“我记得了，那次秦家的车队里，我见过你，你好象是姓……小白狼，你叫什么名字？”
孟聚一愣，然后才答：“我是靖安署侯督察刘真，你想如何？”
刘真？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象那次确实听过，应该是吧？
阮振山深深地望了孟聚一眼，沉声道：“刘真，某家不与你打了！靖安署的刘真——好身手，某家承认败了！以后有你字号的地方，某家自动退让就是。”
“姓阮的，你滥杀无辜，今日我定要拿你归案！”
阮振山鄙夷地望着他：“小白狼，你休要得意！你使妖法，我打不过你，但真刀实枪地干，你是斗不过我的！有种的便来追我吧，哈哈，追得上某家，大好头颅等你来取就是了！”
仰头大笑中，阮振山转身一闪，几个大步跨出了门，孟聚追出街道，只看到那个魁梧的背影在长街远处飞快地变小、消失，街道上一路斑斑点点的，尽是他留下的血迹。
追还是不追？
孟聚犹豫了。若追，他是有把握留下灭绝王的——但留下此人，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虽然能博得夸奖、荣誉甚至是晋升，但这并不合自己的初衷。
但若让此人活着出去，叶迦南怎么办？灭绝王又在外面兴风作浪的话，拓跋雄自然知道叶迦南手上没有真货，那个协议怎么办？
权衡利弊一阵，还没等孟聚想出个究竟，阮振山已跑得远了。想到追上去的话还得一通打斗，擒下了灭绝王还要做一大堆笔录，还得忍受许多人的瞩目然后等着接受内部调查，惰性发作，孟聚干脆决定：“不追，让他滚蛋算了！”
孟聚返身回到店里，在打斗现场匆匆检查了一番，看看是否留下什么破绽。客房里除了灭绝王外，还有四人，其中三个被自己杀，还有一个被刘真踹晕了。孟聚还想盘问一下情形，却发现这厮早已断气了。孟聚摸摸他的胸口，发现他的后脑有一处凹下去的。
孟聚回想当时情形，这个家伙大概是被刘真一脚踹飞，后脑撞倒了什么硬东西上了吧？说起来，这厮还真是太倒霉了，这样都能死人的。
他搜查了几具尸首，其他的也没什么异常的，但却在那个被踹飞的家伙尸首上发现了一个身份令牌和一大叠银票。孟聚也没细看，把令牌和银票都藏在了身上。
然后，孟聚又在客房的床底下搜到两个箱子，他心下一凛，急忙将箱子拖出来，打开一看，只见到一片冰冷的金属光亮，分明是两副崭新的斗铠。
孟聚想了一阵，他把两个箱子背到院子里，丢入院子中的水井里。
只听得“噗通”、“噗通”两声低沉的声音，箱子已沉入井中。
在水井边巡视了一番，觉得再无异状了，孟聚才拍着手走出来。这时客栈的大门前已经聚了一群人吱吱喳喳地议论着，看服饰，都是附近的居民，内中还夹着两个公人，探头探脑地朝里边张望着。
见到孟聚从里面出来，人群发一声喊：“有人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小心哇，凶手出来了！”
“好惨，何掌柜被人害了！”
见到孟聚出来，人群慌张地潮水般退开，只剩两个捕快依然站着原地，但他们也是大为紧张，擎出铁尺和锁链，态度倒不如何凶恶，反而很和颜悦色：“那汉子，站住了，过来，拿出你的路引和身份给瞧瞧。”
孟聚也是做这行的，知道只要自己伸手进内襟去拿路引，这两个捕快便会立即动手扑倒自己，然后便是锁颈和反剪双手，铁链五花大绑——这都是六扇门里的基本套路了。
孟聚当然不会平白受这皮肉之苦，远远地就擎出了腰牌：“自己人，我是靖安东陵卫的带刀御史。”
两个捕快一愣，灯光昏暗，他们也看不清孟聚身上的衣裳，听到是东陵卫，他们态度客气了许多：“原来是东陵卫的长官？长官能否能站出来吗？那里太暗看不清身份。”

第五十节 冒功
孟聚将手中的腰牌丢出去。一个捕快准确地接住了，看了一眼就递给了同伴。两人看了腰牌，态度更客气了，年纪较大的捕快恭敬地双手将腰牌递还孟聚：“真是得罪了。街坊和保正报告说归云客栈里闹得厉害，我们就过来看看，没想到靖安署的孟长官也在这里。刚才可是孟长官在捉拿疑犯吧？”
孟聚摇头，脸色凝重：“我也是到不久。刚刚发生了命案，凶犯已经逃走，死者一共五个，除了何掌柜，还有四个死在里面客房里。”
听到死了五个人，两个捕快都是脸色发白：一案五命，破不了案，大伙都得被知府大人打板子，这么大的案子，还不得屁股开花？
好在，孟聚的下一句话将他们救了：“这个案子，东陵卫直管了，你们两个，是铁辛的部下吧？”
两个捕快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铁头儿是我们队长。”
“那劳烦二位看守住现场，莫要让闲杂人进去捣乱。”
接着，孟聚又写了个条子，上面只说了三个字：“红发贼。”他唤来了保正，说了地址，让他拿条子跑去交给省陵署的王柱侯督察，把这里的情况说一下，让王侯督察赶紧带人来增援。保正连声答应，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揣进了口袋里，飞快地跑出去。
然后，孟聚和两位捕快一起站在门口闲聊等候了。两名捕快都很健谈，一个姓崔，一个姓李。知道孟聚是靖安署的主办，二人大拍孟聚的马屁，说从没见过这么年青的主办，孟长官当真是年少有为，孟聚心里好笑，心想边陲城市没见过高官罢了。要在洛京，不要说二十出头的八品官，就是十来岁的金吾卫将军或者柱国将军都一抓一大把。
孟聚正在和两名捕快攀谈时，远远地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喝：“贼子休得猖獗～孟兄弟，我来救你了！”
远远地冲来了一群人，看装束都是市井的混混和帮闲，他们手持棍棒菜刀，气势汹汹地冲来。而在人群的前方，刘真举着明晃晃的军刀，狂呼：“贼子莫逃～”奔跑中，他发髻散开了，散乱的头发迎风招展，气吞万里的气势俨然盖世武将。
眼见大群人乱哄哄地冲来，两名靖安府捕吓了一跳，抽出铁尺锁链严阵以待，孟聚连忙跟他们说莫急，这是我同伴搬救兵来了。
刘真气喘吁吁地跑来，见到孟聚安然无恙地站在客栈门口，他吓得脸色都白了，嚎啕大哭起来：“啊，孟老大，你英魂不灭，回来看兄弟了吗？啊，莫不是您放不下兄弟——弟兄回头就给你烧纸钱、纸丫鬟，……虽然我们交情深厚，但毕竟阴阳有隔，您还是安心上路吧，莫再要回来找我了……”
他使劲地干嚎着，拼命地揉着眼睛，可是却没半点眼泪出来。
“滚蛋吧你！”孟聚一脚将刘真踹飞：“你胖子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孟老大你真的没死？”孟聚从地上爬起来，不怒反喜：“你没事？”
“哼，被你这个死胖子出卖多两次就有事了！”
“其实我当时并非逃跑，我只是想把那红发贼引开，好让孟兄弟你安然脱身啊！我舍己为人的无私想法老孟你居然不理解，实在太让我伤心了。”
“少罗嗦，胖子你快跟我过来。”
孟聚把刘真带到阮振山的客房里，看到客房和走道里的几具尸体，刘真的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过来。
“孟、孟老大，这是你干的？”
孟聚反问：“你觉得呢？”
“怎么可能！”刘真一口便断言：“孟老大你这个书生，怎么可能杀人呢？可这几条咸鱼是怎么回事？”
孟聚告诉刘真，当时红发贼率着爪牙恶狠狠地杀来，自己都以为定然无幸了，可就在这时，有一位白胡子的老和尚突然从天而降。这位老和尚武艺十分高强，举手投足便把这几个凶贼杀了，又将那红发贼打伤逐走了。
刘真听得嘴都合不拢了：“白胡子老和尚？飞墙走壁地进来？老孟你不是做梦吧？我怎么听着象街头说书人的套路？”
“不然你以为这几个歹徒是怎么死的？”
“说得也是。不过那老和尚有没有留下字号？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飞鸟大师，是西域乌里呱啦庙的和尚，来中原就是为了行侠仗义，惩恶扬善的，见到那红发贼在此行凶，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仗义出手。不过他说他行事不喜张扬，让我千万不要把他的事说出去，他也不会再回来了。”
孟聚一边说一边注意刘真的表情，正如他所料的，刘真专注地听着，眼睛里逐渐冒出了无数发亮的小星星。
“孟老大，你说这什么鸟和尚不会再回来了？他也不愿表露身份？”
“正是如此！世外高人总是如闲云野鹤一般，视名利如浮云，这样的人是可遇不可求，也许我们这辈子都未必再能碰到这位飞鸟大师了。”
唉声叹气地说着，孟聚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刘胖子你能忍住这个诱饵的话，我服了你！
刘真果然上钩。他眼珠咕噜噜地转了几圈，说：“孟老大，你说老和尚打跑了叛贼，但这个什么鸟老和尚无名无姓无来历，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只怕省陵署那边不好结案……”
“呃？”孟聚愕然：“兄弟你的经验比我丰富，说得很是。飞鸟大师对我有救命之恩，他既然不愿张扬此事，我也不想把他说出去——那胖子你有什么办法吗？”
“呃，这事倒有点为难了……除非我们另找一人，把这事顶下来，不说出飞鸟大师，那倒还可以解决。”
孟聚唉声叹气：“我倒也想过。可惜兄弟我身材单薄，文弱书生一个，就算我说是我打跑红发贼杀了这些人，省陵署的人和叶镇督都知道我的，只怕还是不会信。”
刘真点头如鸡叼米：“不错不错，孟兄弟所言甚是！孟兄弟你是不好出头了，我们得另找一人，不如我们就说是……”
“不如我们就说是那位何掌柜吧！说他隐藏很深的世外高人，与红发贼打斗中不幸身亡，反正他也死了，只好任由我们说了——胖子，你觉得如何？”
刘真的脸涨得通红，急忙说：“那个老家伙活着也没二两肉，瘦不拉几的，怎可能是世外高手呢？不妥不妥！”
“说得也是。胖子你不是带了很多朋友过来吗？就请他们当中哪位冒充一下，如何？”
“只怕人多口杂，泄漏出去也不好。”
“要不，我们就说是哪位街坊见义勇为做的，这样如何？”
“……”
孟聚东拉西扯，就是不说刘真，最后，刘真终于忍不住了：“孟老大，这件事干脆就让我认了吧！就说是我干掉了这些叛贼，如何？”
孟聚打量了刘真一番，象是在审视他像不像大侠。良久，他叹道：“我深知刘哥你刚正不阿，要你帮着我说假话，只怕委屈了你……”
刘真拍着胸口，激动地说：“没事，为兄弟两肋插刀尚可，何况这点小事！”
“刘兄弟忠肝义胆，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孟兄弟，你不用说了！我们之间说这些东西，那不是见外了吗？”
两人双手紧握，眼中泛着热泪，心中都在笑骂：“傻鸟一只！”
两人商议了一阵，把口供细细对了一遍，觉得再无破绽才放下心来。孟聚建议，刘真最好赶紧把那群狐朋狗友打发了，省得让省陵署的人看出破绽。刘真赶紧出去吆喝，散了一把碎银子出去，他的混混朋友们眼看没油水可捞，悻悻地走了。
等了两柱香时间，省陵署的增援兵马终于来了，长长一队士兵沿长街跑步而来，士兵们甲盔在身，手持长矛、刺枪，脚步声整齐宏亮。月光下，军队象是金属组成的河流一般在长街上流动着，气势磅礴。
和士兵队伍一同抵达的，还有十几辆马车，马车上坐满了持戈待战的斗铠士们。斗铠士们都是身材高大的男子，他们全身上下都被斗铠包得密密实实，头盔下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亮光。
先前士兵们来到时，街坊们还敢围观感叹一阵，但当斗铠士们抵达时，人群却吓得纷纷散去了。斗铠士是天生的战阵武器，他们都不需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金属躯体就透出了浓烈的杀伐气息。不需解释，民众凭直觉就知道，这些金属人连靠近都是极端危险的。
看着这样的阵势，两个捕快惊得目瞪口呆。他们本以为这是一桩普通的刑案，但看省陵署这么大的阵势，白痴都知道不对劲了。

第五十一节 隐世高手刘真
看着这样的阵势，两个捕快惊得目瞪口呆。他们本以为这是一桩普通的刑案，但看省陵署这么大的阵势，白痴都知道不对劲了。
捕快们吓得腿都颤了：“孟、孟主办，这、这该不会出什么事吧？来了这、这么多兵马！”
孟聚安慰道：“没事。陵署例行调查都是这样的。”
捕快们惊叹连连：“哦哦，东陵卫真是阔气啊，这么大的派头！”
军队行进到归云客栈门前便停了下来，队伍里走出一名军官，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按剑，高声喊道：“孟聚！孟主办何在？”
孟聚应声道：“我在这边。”
“马上过来，镇督大人在此！”
孟聚一路小跑过去，在队伍中间的一架马车上见到了叶迦南。
叶迦南一身披甲，头戴着插白羽的头盔，娇小的身躯在铁甲的包裹下显得窈窕又英气。
“孟聚，今晚怎么回事？”
孟聚看一眼周围的人，叶迦南善体人意，立即出声屏退左右：“现在可以说了。”
“镇督大人，今晚卑职和刘侯督察接到线报对归云客栈例行检查，突然遭遇红发逆贼，也就是……”
“我知道，你不用说。”叶迦南出声打断，不让孟聚说出阮振山的名字：“然后呢？”
“红发贼众共有五人，他们认出我们，企图谋害我们灭口，卑职等不得不奋起反抗。交手中，客栈的主人何掌柜惨遭杀害。幸得刘侯督察大展神威，连续击毙四名逆贼，并将红发贼本人击伤，他现已逃逸了。”
“什么！”叶迦南吃惊得瞪大了漂亮的眼睛：“刘真？那个刘胖子，他居然能杀了四个叛贼还打跑了阮振山？这怎么可能？”
“大人，您不是一直对刘侯督察的武勇十分有信心吗？”
“废话，我是逗那胖子玩的。不会吧，他真那么能打？怎么可能？”
叶迦南喃喃自语，漂亮的面孔上充满了疑惑。
省陵署做事是有一套程序的。几名斗铠士先进客栈去查探了一番，然后，他们很快出来了，做个手势示意里面没有危险。于是，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了专家们了，省陵署刑案处的刑侦官们蜂拥而进。在他们中间，孟聚看到了余书剑督察，他举着火把，对部下们大声吆喝着，显得干练又利索。
叶迦南也跟着进去看现场，孟聚给她领路，一路讲述当时的打斗过程。在那间客房里，刑案官们正在勘验现场，叶迦南看一眼那几具尸首就走开了。
出了客栈的门，她的神情颇为疑惑，秀眉微蹙。沉思了一阵，她吩咐道：“刘真在吗？让他来见我。”
当刘真被带到叶迦南面前时，他的样子颇为悲惨。他面目青肿，浑身是血，走路一瘸一拐的，身上的军装破烂得象乞丐装。外表虽然狼狈，但真正的勇士自然有办法让世人看出他的不凡之处，他神情肃穆，四十五度角仰望天际，脸上流露着坚毅和顽强，眯成一条小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的不是别的，那是勇气和坚强——那造型，连瞎子都能看出，这是一位经历了苦战的勇士。
看得刘真的惨样，叶迦南也吓了一跳。
“刘侯督察，身子没大碍吧？要不先去看郎中？”
“不必了，镇督大人。”刘真口气淡淡的，带着历尽艰险归来的云淡风轻：“伤痕是男子汉的勋章。身为东陵男儿，我等日夜与死亡相伴。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乃是家常便饭了，不值一提。”
“哦，哦。”
听着刘侯督察充满了男儿气概的讲话，叶迦南哦了两声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脸上微微发红，眼光有点躲闪——孟聚吃惊地发现，她竟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小妮子该不会是看上刘真了吧？
随后孟聚又觉得好笑，这怎么可能呢？叶迦南现在的表情该是正常。谁若是突然发现一个经常被自己轻视和戏弄的猥琐小人物，竟是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那他也会这样的。
现在，叶迦南心里应该是充满了愧疚和悔恨吧？刘真阁下的情操是这般伟大，他身怀绝技，却因为谦逊一直不肯表现，甘当无名英雄，默默忍受着同僚和上司的讥讽，这是多么伟大宽广的男儿胸怀。
自己以前居然嘲笑和戏弄这位了不起的高人，现在想起来是多么后悔啊。
“听孟主办说，今天你们遭遇悍匪，幸得刘侯督察出色的武艺才打退了敌人。刘侯督察以寡敌众还能擒杀四人，击退一人，如此神勇，真是令本座欣慰。”
“镇督大人明鉴，卑职是朝廷武官，对付三五个毛贼，那是理所应当的。只可惜，那红发逆贼脚步甚快，卑职追之不上，让他逃走了实在遗憾。”
“刘侯督察太谦了，本座知道，此次的悍匪非同一般。刘侯督察，可跟本座讲述一下擒杀他们的经过？”
刘真谦虚地表示，这是小事而已，在他多年的陵卫生涯里，这不过是一次平常的日常巡查而已，比这更危险更艰难的交战他不知经历了多少遍，实在不值一提。但叶迦南镇督既然要听的话——好吧，上司要知道，谦虚的刘真大爷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说时慢那时快，我劈手夺过凶贼手中的分水刺，反手递过去，一脚又将另一贼踢走。只见刀光阵阵，劲风扑面，我跟红发贼打斗不休，从房间一直打到了客栈大堂里……”
叶迦南听得有点糊涂，打断道：“刘侯督察，我记得你是和孟主办两人一起的吧？怎么四个逆贼和那个红发贼都来对付你了？那时孟主办在干什么？”
刘真望了孟聚一眼，目光里带着深深的鄙视和怜悯。在他的目光下，孟聚不得不配合地低下头，一副惭愧得无地自容的样子。
当然，心胸宽厚的英雄刘真有着金子般纯洁的心，他是不会随便说同僚坏话的。他很“诚恳”地——就是用那种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很违心、很不情愿的语气说——孟主办在这次行动中也是很勇敢的，他与叛贼们做了积极的斗争，为胜利作出了自己应有的贡献。
孟聚到底做了什么？
叶迦南再三追问下，刘真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出实情：孟聚还是起了很大作用的，比方说他在身后帮刘侯督察鼓掌叫好，极大地鼓舞了刘侯督察的勇气，使得刘侯督察越战越勇，终于击败了阮振山——精神动力的作用可是非同小可啊！
叶迦南狠狠盯了孟聚一眼，和颜悦色地对刘真说：“刘侯督察，今天你辛苦了，先下去吧。我们队里有郎中，你找他看伤，剩下的事交给我们了。”
“镇督大人，勤劳王事，万死尚不辞，区区小伤又算什么？”
但在叶迦南和众位同僚的劝说下，刘真最后还是退下了。落寞的英雄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在萧瑟的长街上，千人万人中，那矮胖的身影显得孤寂又忧伤。
望着他的背影，叶迦南久久注视。良久，她叹息道：“难怪古人叹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在我麾下有这样的俊杰，而本座竟毫不知情，这是我的失职。若不是这件事，这样的贤才便要被埋没了。
你们几个，也要学学人家，那么好的身手却甘心在基层做一个小军官，从不表现，人家的境界，可比你们高多了！”
随从们应道：“是，卑职谨遵镇督大人教诲。”
叶迦南转向孟聚：“孟聚，我想提携刘真升任主办，但想想他一直隐瞒了身手，只怕不肯接受。你跟他熟点，了解他的性情，你觉得他会不会接受？”
孟聚肚里面笑得要爆炸了，脸上却不露分毫：“镇督大人说得很对。所谓大隐隐于市，高人们只是把在尘世的经历当做一种磨练。他们身处凡尘，游戏风尘，从不为世俗的功名利禄动心，讲究的是随心自然。若镇督大人您强要任命的话，卑职怕刘真会悄然离去。”
叶迦南失望地怅然点头：“嗯，这样的话，还是让他顺其自然吧。”

第五十二节 怀疑
刘真鼓起腮帮一通狂吹，把小女生叶迦南侃得晕头转向，但偌大的省陵署，毕竟还是有清醒的人物在的。
孟聚刚从叶迦南跟前退下来，省陵署刑案处督察余书剑就找上来了：“孟主办，麻烦借一步说话可以吗？刑案处这边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他把孟聚带到了归云客栈的一个客房里，已经有两个书吏准备了纸墨和油灯等着做记录了。余书剑笑着说：“孟主办是我们同行，呵呵，大家都是内行人，‘如实招来’那套废话就不必我多嘴啰嗦了吧？”
孟聚也笑：“我跟疑犯做笔录多了，但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真是报应不爽啊。”
“孟主办，就是走个例行程序而已，不必那么严肃啦。放松点，随便说说就好。”
余书剑说得很轻松，笑容也很亲热，但孟聚绝不会丧失了警惕。身着戎装，余书剑却有一股武官身上少见的、落落大方的儒雅气质。同样是弃笔从戎，他与自己是同类人，既有文人的细致，又有多年刑案官的经验和毒眼，在他面前乱说是很危险的。
孟聚小心翼翼地、斟字酌句地把刘真的英勇事迹给说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余书剑听得非常专心，一句话也没说，旁边的两个书吏在案上运笔如风，记录得飞快。
孟聚讲完，余书剑将墨迹未干的供词递给他：“孟主办，麻烦过目一下，有没有哪里记得不妥的？”
孟聚细心地读了一遍，点头道：“确实就这样了，记录并无错误，难得的是一处涂改都没有——强将手下无弱兵，余督察麾下的果然都是能手。”
“惭愧，谁不知道孟主办你是东平陵署的破案高手，他们几个怎敢在你面前称能手呢？若没什么问题，麻烦孟主办你签字盖章吧。”
待孟聚签好字按了指印，余书剑收好了供词，神色渐渐变得严肃：“孟主办，你刚才说的，兄弟也听了，今晚的事确实很凶险。但觉得有些地方不是很明白，望你能释疑一下。”
孟聚知道这才是关键，点头道：“余督察请说。”
“第一个问题：打斗时你离刘真多远？为何不上前助阵？”
“第二个问题：阮振山为什么放着你们不理反而先跑出去掐死何掌柜？难道他认为那个何掌柜比你们两个武装陵卫的威胁更大？”
“第三个问题：三个汉子都是死在手刺下，孟主办你说，是刘真夺了他们手刺反而刺死了他们。请问，刘侯督察先夺了谁的手刺？”
“呃，我记得好象是那个穿褐色土布衣裳的大个子。”
“那夺第一根手刺以后，既然刘侯督察已有一根手刺充当武器了，为何还要再去夺另外两人的武器呢？刘真并不会使双手武器，要打斗只需一根手刺就够了，为何要把三人的武器都夺了？而且按常理来说，杀人比夺武器容易多了，刘真督察又为何舍易求难，先夺武器再杀人呢？有夺武器的闲暇，还不如直接捅死他们算了。”
一连串问题问得孟聚背后出汗，他含糊道：“或许刘真艺高人胆大，压根没把这几个毛贼放眼里，他或许是戏弄他们吧？”
余书剑摇头：“据你所说，那时阮振山还在旁边，难道刘真连灭绝王这样的高手都不放眼里了？灭绝王这样的大敌在旁边窥探着，刘侯督察还能好整以暇地慢慢戏弄着三名毛贼，而阮振山也不上来夹击，这着实让人费解。
第四个问题，刘真随身带有军刀，为什么打斗时，他不用自己的军刀而是用从敌人那里临时夺来的、不熟手的手刺？这点也不很符合常理。
第五个问题，阮振山被打跑时，身上受伤都在胳膊、手臂、肩头、下腹等处，为何都不是致命部位？刘侯督察难道在对他手下留情吗？”
孟聚本还有点沾沾自喜编造出的故事天衣无缝，但在余书剑犀利的眼光下，他才发现这故事实在是破绽百出，他含糊答道：“我不清楚……情况太混乱了，屋子又暗，我吓坏了，记不清……我也不知道刘真他怎么想的……阮振山那悍匪怎么想的，我如何知道……”
最后，孟聚被问得没办法，干脆就耍赖。他气鼓鼓地说：“余督察，你问的这些，莫不是怀疑我和刘真合伙放跑了阮振山？那样的话，你只管把我们俩抓起来好了，我也不怪你！”
说着，他转过头去，不理余书剑。
余书剑一时语塞。要说孟聚和刘真合伙放纵阮振山，那是万万没这个道理的。第一次是二人找来灭绝王的线索，第二次也是他们二人遭遇了灭绝王，还擒杀了四个叛党——要说孟聚和刘真有意私纵，那是绝对说不过去的，也没这个道理。
正尴尬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门，一个刑案处军官探头进来：“余长官，方便吗？现场勘验已经完了，有点事向您报告。”
余书剑对孟聚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孟主办，失陪一下。”
他快步出去，在门外听那个军官报告。
孟聚在房间里也听得清楚，军官报告说现场已经勘验完毕了，除了五名死者外，在阮振山房间床上的被子里，还发现了一具残破的虎式斗铠，正是那天打斗时阮振山穿的那具。
说到后来，象是涉及什么机密，那个军官压低了声音。虽然孟聚已极力倾听，但最后还是只听到几个字：“……边军的……纹身……就是那样……”
接着，孟聚听到余书剑兴奋地追问：“勘察确认无误了吗？”
“大人，有确凿证据了。”
“很好，我们要办成铁案。你再细细勘察一遍，莫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接着，余书剑满面春风地进来，神情开朗了不少。孟聚盯着他，也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好消息，心情突然变得这么好，他想起了那两具丢在井里的斗铠，心里隐隐发虚。
“孟兄弟，你也是做这行的，该知道的，咱们陵署刑案办案的规矩就是这样，有疑点我们就要问清楚，倒不是信不过你和刘侯督察。”
孟聚气鼓鼓地说：“余长官，不是卑职气量小，今晚卑职实在是死里逃生啊！再怎么说，卑职也是杀了几个贼子给朝廷立功了。可你们这副样子，倒象是我给贼子杀了才好？”
孟聚借题发作，余书剑也不生气：“是是，我考虑不周，碰到这种事，谁都会慌乱的，记不清犯糊涂是常有的。这样吧，明天你想清楚了，再和刘侯督察联名交一份正式报告到省陵署来，这样如何？
孟兄弟，今晚我们就到此为止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喝杯酒压压惊吧。刚才有得罪的地方，莫怪，莫怪。改天我负荆请罪，请你和刘兄弟喝酒赔罪。”
当孟聚告辞跨出房门时，他能感觉得到，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自己背后，脊背上火辣辣的。
他忍住回头看的冲动，大步地走出了那阴暗、压抑的归云客栈，走到了开阔的街上，心头才感觉豁然轻松。这时，他才转头望了一眼黑洞洞的客栈门口，然后快步走开。
虽然，余书剑表现得很友好，但能做到东陵卫刑案处主管的人，绝不是什么善茬。他表现得越友好，反而令孟聚越加警惕他。这个人，必须要小心对待，最好远远地避开他，远离他的视野。
虽然叶迦南早让刘真去找陵署的郎中包扎伤口，但胖子身上压根没伤，哪敢去见郎中？
孟聚在人众里找到他时，胖子正口沫飞溅地向几个官兵吹嘘着：“那时候，当真是千钧一发，漆黑锋利的刺离我喉咙只有半根头发的距离，险得不能再险了！说时迟那时快，我不慌不忙，先是一个神龙摆尾，紧接着便是黑虎掏心反手擒拿，一下子抓住了敌人的手腕……”
“胖子，走啦！”
“哦，老孟，等下——那叛贼身手也非同一般，居然一个连环手格开了我黑虎掏心第一式，但我早有成竹在胸，后手突然发力，只见我一个无形暗弹腿，就这样啪的一下……”
“走啦，胖子！太晚了！”
“哦，知道知道，让我先搞死这厮再走——我一个无形暗弹腿踢出，正中那厮下腹，那厮惨叫一声，此时我已扑身上前，夺过了他手中的……唉唉，老孟，你别抓我的耳朵啊！”
“走了走了！”
眼看刘真越说越兴奋，孟聚无奈，只好抓住他的耳朵硬生生把他给拖走了。

第五十三节 斗暝双修
二人走出老远，刘真还是意犹未尽。他的脸兴奋得涨红，一路语无伦次地说着今天的风光，叶迦南镇督是如何夸奖他，余书剑又是如何佩服他，谁谁谁又是怎么称赞他，吱吱喳喳一路兴奋地说个不停。
孟聚听得不耐：“我说胖子，你还真当那几个小贼是你杀的？”
“啊，这如何不是真的？连叶镇督都赞我，省陵署那么多人都说我厉害，这还能有假？老孟，我知道，你定是嫉妒我今日大出风头，但因为你平日不锻炼武艺，关键时候就没办法了。唉，平时不做好准备，即使机会来了也抓不住啊！”
孟聚停下脚步，诧异地打量着刘真的胖脸，半响，他噗哧一笑：“哦，是这样啊？”——被众人吹捧得昏了头，入戏太深，刘真居然真的把自己当高手了！
刘真严肃地说：“老孟，你别嬉皮笑脸的，咱们做陵卫的，锻炼一身好武艺十分重要，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所以啊，你还是得跟刘哥学，虽然你资质低驽，但刘哥也不嫌弃你，有空时教你两手绝艺，那你这辈子就受用无穷啦！”
“是是，老弟恭听教诲，今后一定好好锻炼。”
孟聚笑嘿嘿的，他本来还想今晚和胖子好好对一下口供，但现在看来，却是没必要了——刘真骗得连自己都相信了，那糊弄省陵署还不是小事一桩？
“刘哥，省陵署的人要我们明天过去交一份今晚的正式材料。到时我们一起过去吧。要不，这份报告就劳您亲自执笔了？毕竟是你打发了那几个毛贼，打斗过程你最清楚。”
“唉，我来写吧。想想也是，省署刑案那群废物能干什么呢？这个红发贼，上次他们出动那么多人都奈何不了人家，却被我俩三拳两脚打得落荒而逃了。省陵署那帮人的本事，也就能折腾我们罢了……”
孟聚连忙说：“刘哥，主要是您三拳两脚打跑了红发贼，不关我的事。”
“没事，我这个人淡薄名利，对这些东西不是很在意。虽然老孟你没出多少力气，但大家是好兄弟，让你沾点光我也不介意的。放心，我会在叶镇督面前说你好话的。”
“刘哥，好意心领了，还是不要了。我怎么好意思占你便宜呢。”
刘真注视着孟聚，虚胖的脸上出现少有的真诚，他大声说：“老孟，你放心好了，我可不是那种人，刘哥我重情重义，即使发达了也照样会记住兄弟的！你就安心跟我混好了。”
孟聚一愣，笑说：“刘哥你还是抛下我算了，求你了。”
天空中乌云密布，寒冷的晚风吹来，昭示着一场大雪即将来临，道上人迹稀疏，行人们脚步匆匆，街铺大多都打烊关上了门，巡夜的更夫已经提着灯笼出来游荡了，巡夜的衙役拿着腰刀威风凛凛地在街上走着。
刘真在城里买了宅子，不在陵署住。看他精神亢奋得有点恍惚，孟聚不放心地把他送到了家。刘真捶了一阵门板，家里人才出来给他开门，看到他红光满面的样子，都以为他是喝醉了，好一通埋怨。
刘真恍若不觉，回头招呼孟聚：“来来，老孟，进来进来，今晚我们秉烛长谈，跟你好好说说，哥哥今晚怎么一个打五个，怎么收拾那几个王八蛋的！”
要被胖子洗一个晚上耳朵？孟聚宁愿再跟阮振山打一架算了，他正要答话，突然转头望向来路方向，神色凝重。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刘真觉察异样，也跟着望过去，问：“老孟，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孟聚转头回来，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掉了一个铜钱，看来是找不到了。”
“一个铜钱而已，找不到就算了。快进来，刘哥给你演示祖传刀法，让你也学两手。”
“刘哥，改天吧。今晚你也累了，早点休息，晚安！”
刘真关门进去休息了，孟聚却还留在原地。
他注视着来路上那条黑黝黝的巷子，身形站得笔直，眼光里闪烁着幽明不定的光芒。
巷子黑洞洞的，没有声音，没有光亮，仿佛传说中通入幽冥的洞口。
寒月冷风中，寂静无人的长街上，一个挺拔如剑的男子，不出声地与黑暗对峙着。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连深秋虫子的鸣叫声都停止了，平静中蕴含着深深的杀机。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孟聚脸上微疼。他轻轻抬手一抓，展开手心看，一朵晶莹的小雪花正在手心上渐渐溶化。
终于下雪了吗？
最后望了那个巷子一眼，孟聚长吁出一口气，轻声说：“不要跟来，我会杀人的。”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了。在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步履快捷又沉稳，很快就消失在长街尽头了。
直到孟聚走出了老远，黑暗的巷子里才慢慢踱出两个披着风雪斗篷的人。其中一人敞开了斗篷的头罩，露出一头鲜红的短发。
另一人则全身上下被斗篷掩盖得密密实实，头脸都缩在头罩里，连手都束在了袖子里。只能隐隐看出，他身材中等，体型瘦削，腰杆挺得笔直。
二人望着孟聚离去的方向，目光里流露不同的感情。
“刘军师，就是这个人了！”阮振山咬牙切齿地说：“就是他害了我三个兄弟！”
那位被唤作刘军师的斗篷男子十分沉静，过了好一阵，他才慢吞吞地说：“与你交手的人就是他？不可能吧？”
“刘军师，莫要看他瘦瘦弱弱的，但打架着实是好手，尤其是他的武功古怪得很……”
“振山，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与他交手，居然还能活着出来，这不可能吧？”
寒风夹杂着细雪，男子抬手解开了斗篷的头罩，露出了满头黑发下一张清秀而干净的脸。黑山军的第二号人物，军师刘斌笑道：“振山，能从他的手下逃生，你最近武艺可是有长进了。好险，刚才差点被他堵在巷子里了。”
阮振山震惊：“军师，你的意思是，难道他真的练有无形剑气，不是使妖法？”
“无形剑气？”刘斌不屑地摇头：“无形剑气算什么？这个人比无形剑气可怕十倍！
你逃回来说打斗情形，我就猜到了，但那时我还不敢相信，这样的人已经近百年没有出现了。直到现在我才能确定：他的灵感太敏锐，精神力太强了，我们远远地望他一眼，他马上就能察觉，这样的人是根本不可能被偷袭的……”
“军师，你倒是快说啊！”
被阮振山催促，刘斌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但说得确实简洁多了：“斗暝双修。”
阮振山倒吸一口气，脸上出现了恐惧，喃喃说：“不会吧？”
“能从一个斗暝双修手下逃生，你够幸运的了。打斗时，你被他迟缓了五觉，一个小孩子都能杀了你。当时你先对他出手，他才出手还击吧？”
“对。”
“你打输了逃跑，他也没追你？”
“他追出门外，但没怎么认真追。”
刘斌蹙着眉，象是在思索着什么难解的问题。半响，他说：“奇怪了，倒像他故意放你一条生路似的，这人叫什么名字？”
“刘真！他说他是靖安署的刘真！”
“刘真，刘真——振山，你不是他对手。等办完正事，我按着江湖规矩，上门跟他道谢不杀之恩，跟他接触一下，说不定会有些收获。我觉得，这个白狼有点问题，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刘斌并没有说出来，他的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动着，还未从那一刻的心悸中挣脱出来。
对方遇敌时不动如山的气势，由静立到转身离开的一连串动作都是完美无瑕、行云流水般流畅，由静而动变幻得洒脱自如、毫无破绽，那举手投足间的优雅和玄妙节奏令他恐惧又心折。那时候，他直觉地感到，自己若是敢走出巷子一步就必然被杀——谁都救不了，谁都阻止不了，就跟明天太阳升起一般无可阻挡。
“斗暝双修，每次出现人间都要掀起腥风血雨啊！”

第五十四节 清晨
一直以来，无论在朝廷还是在民间，瞑觉师地位都非常尊贵，号称“天之宠儿”，身值等金。
仿佛连老天也在嫉妒瞑觉师的好运气，所以给他们设置了致命的缺陷：凡是有瞑觉天赋的人，体质都是很弱的。他们无法修炼内力和真气，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行——就象平常人怎么练都没法成为瞑觉师一般。
同样道理，能修炼真气或者内力的斗铠士，他们也不可能具有瞑觉天赋，无法成为瞑觉师。瞑觉师与斗铠士，那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个族群，几乎从没有过交集——唯一的例外就是斗暝双修。
斗铠士与瞑觉师，谁更强？——三百年前，这两种职业诞生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存在了。人们讨论了三百年，学者和将军们争论不休，相互矛盾的说法层出不穷，却是至今还没个定论。
但有一点，却是所有人公认的：瞑觉师与斗铠士单打独斗，胜负难测，那得看斗铠士的手更快还是瞑觉师的精神力更强；但若是换了斗暝双修，无论对上斗铠士还是瞑觉师，不用问，他赢定了！
斗暝双修具有双重优势。对上单纯的斗铠士，他可以用精神攻击令对方失去五觉——再强的斗铠士若是落到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的地步，那也只好任人宰杀了；
若是对上单纯的瞑觉师，他又有精神抗力，不会被对方的精神攻击迷惑——失去了精神攻击手段，体质虚弱的瞑觉师在斗铠士面前简直是一碟送上门的菜。
所以，与一个斗暝双修对阵，这是所有斗铠士和瞑觉师的噩梦。他们唯一感到庆幸的是，同时具备斗铠士和瞑觉师双重天赋的人出现机率极低——瞑觉师罕见，百万人当中未必能产生一个瞑觉师，但斗暝双修更罕见，一万个瞑觉师中也未必产生一个斗暝双修。
自从斗铠士和瞑觉师诞生的这三百年间，有过很多攀至武道巅峰的斗铠士，也有过不少呼风唤雨的天位瞑觉师，但是能斗暝双修的，迄今为止，加起来也不过三个。
阮振山不明白孟聚的恐怖，但刘斌却是知道的。他熟读史书，知道那三个人的名字：北朝的慕容冲，南朝的谢东山、陈白马。
这三个人，活着时无不是撼动天下的人物，他们或是力挽狂澜，安邦定国，权倾朝野；或是铁骑驰骋，一生不败；或是暴戾好杀，伏尸百万，烈火焚城，流血漂橹。
现在，北疆的东陵卫小武官刘真，即将成为这三百年间的第四个斗暝双修。
望着孟聚消失的方向，刘斌默默地想：“刘真啊刘真，你将给这个战乱的天下带来什么呢？倘若有可能，真不愿有你这样的敌人啊！”
可惜的是，被刘斌默想的对象目前还丝毫没有掀动天下的自觉。繁星满天，孟聚拖着疲倦的脚步回到家，打开门，他连蜡烛都没点，靴子都没脱，一头栽上床上，从骨髓里泛出的疲惫浸透了他的每一根毛发，他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弹了。
在床上躺了一阵，他才缓过气来，挣扎着起床，点上油灯，洗漱脱衣服。在脱衣服的时候，他听到清脆的“哐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地上了。孟聚拿油灯在地上寻了一阵，发现了一个金属牌，是今天在那个死者身上搜到的，当时自己没看就匆匆揣进口袋里了。
孟聚将金属牌凑到油灯前查看，手忽然一颤：令牌上有着虎头图案和清晰的小字：“左营前卫伍正吴山”。
孟聚不知道左营是哪支部队，但令牌的样式和花纹却是他是很熟悉的。他自己也有一个同样款式的令牌，只是花纹是白狼头，字样则是“靖安署侯督察孟聚”。
他在口袋里翻了一阵，又搜出了一叠银票，也是从那个死者身上搜到的，粗粗一点，竟有八千多两银子。
“大魏朝的边军怎么跟灭绝王扯一块去了？现场还有两具新的斗铠，又有这么多银票——难道边军正在卖斗铠给灭绝王却被我和刘真撞破了？难怪要杀人灭口了。”
孟聚想起那军官向余书剑禀报勘验的情形，越想越觉得可能，只是他还疑惑，边军纪律虽然松弛，但斗铠是军国利器，区区一个伍正小军官就敢盗卖？这未免也太猖獗了点，日后上级盘点时如何收场？
孟聚想了一阵，却想不起来哪支部队的番号是“左营”。北疆六镇延绵一千多里，营级部队数以百计，除非有六镇都督府的部署图，外人根本无法查找一支不出名的小部队。
孟聚也没心思追查此事。即使边军真的盗卖斗铠，但现在斗铠被自己藏起来，银票也落到自己手中，自己黑吃黑若还去招惹人家的话那真是笨蛋到家了。
把银票和令牌藏好了，孟聚安心地上床睡觉。在窗外呼啸的风雪中，他睡得香甜无比。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门外就有人“砰砰砰”敲门，孟聚睡梦中被吵醒，挣扎着爬起来开门，却见刘真可怜巴巴地冲自己谀笑着：“早啊，孟老大！”
“胖子，吵醒别人睡觉是犯法的，照律要判凌迟兼诛十七族……”孟聚呵欠连天，爬回床上把头缩进了被子里：“自己玩，自己找地方坐，我还得睡，不要吵我～”
“孟老大，我昨晚做了一个很怪的梦，梦里我成了武艺高强的大侠，杀了几个逆贼，还把红发贼给打跑了，梦里头，我甚至见到了叶镇督和你，她和省陵署好多当官的都夸我呢——你说，这个梦是不是很有意思？奇怪的是，今早一早起来，我还能把梦里的事记得清清楚楚，每个细节我都记得，象真发生过的事一般，真是奇怪啊！”
孟聚本不想理会他的，但这厮一直絮絮叨叨地啰嗦着，孟聚实在受不了，把头探出被子大吼一声：“不是做梦，这是真的！昨晚你确实立功了！”
“啊！”如同被人当面揍了一拳，刘真一下子呆住了。他失魂落魄地说：“原来这是真的，难怪这么真实……”
“嗯嗯，知道是真的，你可以回家去了，我还得睡个回笼觉呢。”
“可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到底是怎么收拾那几个叛贼的？”
“一定是你当时情绪太激动了，过后就不记得了——余书剑说这种事是常有的，你去问他怎么回事好了。”
“可是，大家都说我是武林高手，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武功？”
“谁说你不会武功？你会黑虎掏心还会老树盘根呢，昨晚你都当着我面使出来了，你自己都不记得了？不过世外高人都是这样子的，深藏不露的高手，你要淡泊名利还要看破红尘隐世江湖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原因，结果深藏得连自己都不知道了——刘真你快出去帮我关门啦，冷死我了！”
先哲早就告诉孟聚了，人总是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而且还会自动地找出种种解释。只见刘真很认真地点头：“原来这样啊，我平时深藏不露，武功只有在危难时刻斗志燃烧时才能发挥出来，越遇强敌我的斗志越高——孟兄弟，我觉得我真是太伟大了，虽然有着不平凡的身份和超凡的本领却甘愿做着平凡的一员……”
刘真眺望远方，做高瞻远瞩的庄重伟人状，胖乎乎的脸显得郑重又神圣：“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要重新考虑我人生的态度和目标了……”
“对对对，刘真大爷，您伟大透了，伟大焦了，伟大糊了！求您了，快把门关上吧，冷死我了！”
刘真梦游般恍恍惚惚出去，孟聚在被窝里差点被笑憋死，随后他就开始破口大骂，因为刘真那厮居然没顺手帮他拉上门，害得他只穿内衣冒着冷风爬起床又关了一次门。
赶走了刘真，孟聚刚入睡一阵，又有人敲他的门了：“哐哐哐。”
孟聚从被窝里探头出来大骂：“胖子，你这混账再不滚蛋老子剥你皮！”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脆声：“孟长官，对不起，打扰您了……我～我是小九……我来给您送早点来了～”
孟聚一愣，起床开了门，看到瘦弱的王九在门外怯生生地望着他：“对不起，孟长官，我……我……那个家里给您做了早点，打扰您休息了……真是对不起。”
飘雪的寒夜里，少年只穿着单薄的衣裳，脸庞冻得发青，手上提着一个篮子，手背冻得发白，孟聚微微蹙眉：“你——天还没亮呢，你怎么来了？”
“呃，对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孟长官，刚才我看到您的房门开了，我以为您起来了，所以我就赶紧过来了，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吵醒您的。”
飘雪的清晨，瘦弱的少年颤抖着，象一片刚刚被秋风打落枝头的叶子。
孟聚默默看了他一阵，让开门：“进来吧。”

第五十五节 女犯
房间里燃着火炉，比外面暖和得多，进来以后，少年的身体却依然在颤抖不停。
孟聚让他坐到火炉边暖一下身子，可他只肯站着，将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到餐桌上，一个瓦罐、几个煮熟的鸡蛋和馒头、烙饼等面食。
“孟、孟长官，趁热吃了，好吗？”
孟聚点头，坐到了餐桌前。
王九打开瓦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他从橱柜里找到了碗筷，给孟聚盛了一碗鸡汤，小心翼翼地端到孟聚面前。孟聚说声“谢谢”接过，喝了第一口，他赞道：“好香的鸡汤，小九，是你妈做的吧？真是好手艺。”
“呵呵，只要孟长官您喜欢就好。如果长官您喜欢，我让她每天都做鸡汤！”
听到孟聚夸奖，王九笑得十分开心，他给孟聚剥鸡蛋：“长官，把鸡蛋放进汤里热一下可能更好吃。”
“嗯，好。小九，你拿个碗来一块吃吧。”
王九吓了一跳：“孟长官，这怎么可以呢？您是长官，我是您的勤务，怎能可以跟您一块吃东西呢？”
孟聚不悦道：“让你吃你就吃，别啰嗦了——快点，这是命令。”
孟聚语气严厉，王九也害怕孟聚真的发火，只好犹豫着坐下了，屁股只沾着椅子一点边，战战兢兢的，象是随时准备夺路而逃的样子。
孟聚瞪了他一眼：“快点啊，自己动手倒汤喝啊，你还想我帮你倒啊。”
“啊，不用了，我吃点烙饼就行了，长官您喝就是了……”
“别啰嗦了，这么多我怎么喝得完。你也帮忙吃一点。”
孟聚吃了两碗鸡汤和一个鸡蛋，逼着王九也喝了一碗汤和一个烙饼。他摸着圆圆的肚子，看着王九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地收拾碗碟，问道：“你今早什么时候来的？”
王九欢快地收拾着忙碌着，随口应答着：“长官，我怕误了您起床，卯时就过来了。不过那时你还没起来，我不敢打扰，就在外头树下等着。后来有位胖子长官来你找您，我以为您起床了，就过来了——我没打扰您睡觉吧？”
“没有。”
漆黑的拂晓，所有人都沉睡的时候，这个衣衫单薄的少年就这样提着一篮子早餐在寒冷彻骨的雪地里等自己睡醒起床，再看这煮得浓浓的鸡汤和冒着热气的鸡蛋、馒头和烙饼——为了准备这顿早餐，为了儿子的前程，王九的母亲怕是熬了一个通宵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
想到这些，孟聚心头有种酸酸的感觉。从王九的打扮和衣着上，他能猜出王九的家境不是很富裕。这顿丰盛的早餐，可能是他家里整整一天的伙食了。
他很想给对方报酬，但又觉得王九是绝对不会收的。想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三两碎银子，在手中掂量了下：“小九，你过来。”
“哎，来了，孟长官您有什么吩咐？”
“天气冷了，我要加一身衣裳。靖安的街我不是很熟，你照我的身材买一身厚点的衣裳回来。”
“好嘞！不过孟长官，银子多了点，买身厚衣裳有个三、四百个铜钱就够了。”
“多的话，你就拿着，也买身好点的外套。天气冷了，你穿得这么单薄，以后跟我出去，人家说我不体恤部下的，那也是丢我的脸——剩下的银子，你拿着，以后我有什么要买的你帮我跑个腿。”
王九一愣，他望望孟聚，象是明白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下来了，低声道：“好的，孟长官，等街市开了我就去办这个事。”
“好。今天太冷，我在家里猫着了。你等下去军情室那边帮我跟曹长官说声，上午我就不过去了，有什么事通知我就是了。”
“好的，孟长官。您这边有什么衣服要换洗了吗？我拿过去洗了吧。”
“啊，不用了吧，我习惯自己洗。”
但是王九还是坚持，他说这是勤务该做的活，硬是搜走了孟聚的几身脏衣服。想想少年诚惶诚恐的心情，若是不让他洗他反倒会更不安，孟聚也就随他去了。
两次被人吵醒，再睡也睡不着了，孟聚干脆起来了。他从窗户里看看外边天色，乌云密布，飞雪密集，寒风呼啸。这是今年北疆的第一场雪，倒是下得蛮大的。孟聚估计，这么大的雪，陵署里也不会有人工作了吧。
他半倚在床上，捧着一册新买到的小品文看得津津有味。外面北风呼啸，雪花飘飘，屋子里燃着暖和的炉子，躲在暖和的被窝里看书是一件很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洛京雅墨堂新出的小品文故事很有趣，孟聚看得津津有味呢，门外又传来了粗犷的吆喝声：“孟主办！孟兄弟在吗？”
孟聚听出是王柱的声音，连忙起身开门。门刚打开，王柱就带着一阵冷风和飞雪奔进来了，他脱下了身上的风雪斗篷，扑打着斗篷上的雪：“好大的雪！”
孟聚接过斗篷，帮挂上了衣架上，然后递过去一碗热汤：“来，王哥，坐过火炉这边，喝口热鸡汤暖暖身子——这么大的雪，王哥有事找我？派个小厮过来叫一声不就得了？何必劳烦王哥过来，真是过意不去。”
“呵呵，王哥找你，自然是有好事啊！”
在火炉边上烘了一阵，王柱喝着鸡汤，却不说是什么好事，孟聚也不催他，只是随意地和他闲聊着，谈论着昨晚的事，他以为王柱是叶迦南派来询问昨晚事情经过的。
但王柱似乎意不在此，他打量着孟聚的房间：“兄弟这房子，似乎小了点。孟兄弟你现在可是堂堂八品主办了，陵署这边就没打算给你安排好点的馆舍吗？”
“王哥你知道的，我这个主办当上还没三天。再说我也习惯了，房子小点不要紧，反正我一个人住也不嫌挤。”
“哦？孟兄弟，你可是马上要觉得挤了啊。”王柱冲孟聚挤眉弄眼，笑得十分暧昧。
孟聚不明所以：“怎么了？”
“孟兄弟，哈哈，给你个小小惊喜，所以事先没通知——来人，带进来吧。”
房门又被推开了，两个陵卫士兵出现在门口。看到他们，孟聚的第一反应就想伸手拔刀。但士兵并没有进来，他们冲孟聚和王柱行了个礼，让开门口，只听“叮铃叮铃”的一串细碎脆声响，两个手上拷着锁链的女子被推进了房里。这么大雪的天里，她们只是披着一身宽袍，发髻凌乱。她们没穿鞋，赤裸的脚被冻得青紫。
两个女子都很年青，瓜子脸窈窕身材，想来必然是不错的美女。只是现在的她们可没有半点美女的风范，脸和衣裳都脏兮兮的，冷得哆嗦成一团，半蹲在地上，慌张地望着孟聚和王柱子，眼神里透着惊惶和绝望，象两只受惊的小鹿。
王柱对士兵们吩咐一声，士兵依令上前将两个女子的手铐和铁链解开了。王柱又在衣襟里掏出两张折叠起来的纸交给孟聚：“孟兄弟，这是卖身契，这两个女犯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小心藏好了。”
“王哥，这是干什么？这两个女犯又是谁？你怎么把她们带我房里了？”
“呵呵，孟老弟，敢情你可是忘了？我们做敢死队的那天，你看上这两个女的，一个叫苏雯清，一个叫江蕾蕾，现在可是认不出来了？——不过也是，在黑牢里待过，十分姿色顶多也就剩下半分而已，难怪你认不出了。
孟老弟，你的事老哥我可是放在心上啊！我特意找到管监牢的老赵，让他抓紧把这两个女的卖了。可老赵是个胆小鬼，说秦家的案子还没结，不敢卖，逼得我揍他两拳才肯松口。今后，老孟你可就是她们的合法主人了，呵呵～～”
见孟聚脸色越来越难看，王柱愣了一下，问：“孟兄弟，可是老哥我做得有什么不妥？你好象不是很乐意？”
“啊，不是。”孟聚回过神来，拱手道：“这是王哥的一番好意，是对兄弟的照顾，我怎么会不开心呢？只是兄弟现在还是单身，连宅子都没一处，怎么养得起女人？实在不方便，王哥的好意，我只好心领了，让王哥白跑一趟，我很过意不去。”
没想到孟聚会拒绝送上门的美女，王柱愣住了。想了一下，他恍然大悟：“可是孟老弟担心价钱太贵？你放心好了，这两个妞姿色都不错，放到外边去确实能卖个五百一千两银子的，但我既然出面了，岂能让那帮黑心的这样坑你？我就告诉老赵了，他要是不卖我这个面子，我就每天在叶镇督面前讲他的坏话，他当场吓得就软了，什么都答应我了。
告诉你，孟老弟，价钱绝对低廉：五十两银子一个，两个妞加起来才一百两银子，呵呵，很便宜吧？想想你也不缺这么百来两银子，老哥我就做主替你拍板买下了，你看，手续齐全，官契也出来了，你若是手头不便，以后再还我也不迟。”
孟聚望着两个女子一眼。两个女孩子甚是机巧，知道眼前这两个武官的谈话将决定自己的命运，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孟聚。
“这个价钱确实很实在，王哥辛苦了。但我一个人住惯了，爱清静，不喜欢身边有人妨碍——这个，王哥花费了银子，我倒是可以给王哥补上的。一百两银子，我这边还有。”
“不会吧？孟老弟，这么娇滴滴如花似玉的小妞，你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谢谢王哥了。”

第五十六节 警钟
见孟聚确实不想要，王柱很失望：“唉，这样就算了。来人啊，把她们两个带回去。”
士兵们进房来，拖着两个女子出去，两个女子也不敢反抗，只是哀求地望着孟聚。孟聚避开了她们的目光，对王柱说：“王哥，你花了一百两银子？我手头恰好有，我给你拿去。”
“孟老弟，这个就不用了。这两个女的，你不要，大把人抢着要。几家窑子都开出了高价，说宁愿千两银子买她们，一百两银子不算什么，卖出去以后我再从那边拿就是了——唉，老赵都说这么水灵的妞可不多见，你不要，真是可惜了。”
孟聚一震：“卖给窑子？不是说按律逆犯女眷都是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佣仆吗？”
“道理是那么说，但大户人家买个丫鬟能出多少钱？百把两银子就顶天了。这两个妞姿色好，几个窑子的老板都看上了她们，他们出手肯定阔多了，老赵那厮是个见钱眼开的，肯定偷偷把她们卖窑子去了——这种小事，谁会管？”
听了王柱的说话，两个女子都是脸色惨白。一个女子，孟聚也不知道她是江蕾蕾还是苏雯清，突然挣脱了士兵的手，“噗通”一下跪倒地上了，她冲着孟聚和王柱连连作揖，泣声道：“求求大爷发发慈悲，不要把我们卖窑子去，求您了～”
士兵正要上前将她拖走，王柱心念一动，摆手让士兵们住手。他慢条斯理地说：“姑娘，人说善有善报，我也想为自己积点阴德，打心眼里不愿送你们去那龌龊地方去啊！但这位孟老爷不肯收留你们，我也没办法。”
听王柱口气松动，那女子又望向孟聚。她也不说话，只是拼命地磕着响头，另一位女子跟着也跪了下来，对孟聚哭道：“孟老爷发发慈悲吧！只要不把我们卖那里去，我们愿一辈子做牛做马侍候老爷您～求您了～”
此情此景，孟聚已是无法推脱。他叹息一声，从袖子里拿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出来交给王柱：“王哥，这两个女的，我买下了。”
“好，好！这两个小妞跟了你，那也是她们的福气啊，孟老弟，我们也是做善事呢！”
王柱笑吟吟的，象是此事早在他预料之中。他看看手上的银票：“只是孟兄弟，你给多了我一百两银子。”
“这一百两，你代我谢谢赵班头。他这次给我这么大折扣，不感谢一下过意不去。”
王柱眼睛一亮，接过来笑笑也不说什么。他明白孟聚的意思，这一百两银子其实就是酬谢他的，只是大家称兄道弟的，怎么好意思收他银子？现在孟聚说是答谢老赵的，那王柱接下来倒也不尴尬，至于日后王柱给不给老赵——难道孟聚还会去查问吗？
也就是这个原因，王柱很乐意与孟聚交朋友，读书人与当兵的粗鲁汉不同，人家办事细致妥当，照顾了大家的面子，比那些赤裸裸递银子行贿的莽夫真不是同日而言。跟他相处，真是很舒服。
把官契交给了孟聚，办完了正事，王柱闲聊几句，起身也告辞了：“午后是我当更，现在不好耽搁了，得回去准备一下。这个，孟老弟，这个……”他踌躇着，象是有些为难的话难以启齿。
“王哥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我们兄弟之间，不妨直说好了。可是手头紧，短了银子？兄弟手头倒是还有一些。”
王柱挥挥手，先把士兵们打发出了屋，才说：“不关银子的事。这事上次也跟孟老弟提过的，就是天香楼那事……不知有点眉目了吗？”
孟聚一愣，随即恍然：“是欧阳……那事吧？”
见孟聚记得，王柱十分高兴：“对对对，就是这事～”
孟聚哭笑不得：“王哥，你前晚才跟我提这事的，昨天一天我都忙个不停，晚上又碰上了灭绝王那桩事，还没空暇去呢。”
王柱有点失望，还是强笑道：“那倒也是，昨晚孟老弟你是够呛了——孟兄弟，我可不是催你，可就怕夜长梦多，被哪个王八蛋先下手了就麻烦了。”
孟聚心想这还不是催？
“王哥说得很是，今天雪一停我就过去跟天香楼杜老板打听口风去。”
得了孟聚的承诺，王柱乐呵呵地走了。
王柱等人离开，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孟聚抬眼瞧过去，两个女子蹲在屋子里不起眼的墙角里，战战兢兢的，偷偷地瞄着孟聚，象两只受惊的小兔子。
“江蕾蕾？苏雯清？你们过来。”
踌躇了好一阵，两个女的才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孟聚身边。
孟聚看看她们，问道：“吃饭了吗？这里还有几个烙饼和馒头。”
两个女子局促不安地低着头，没有答话，但眼睛都在瞄着桌上的食物。孟聚叹口气，用手指敲敲桌面：“先吃东西，再说其他的。”
两个女子互相看了一下，说：“谢孟老爷赏赐。”坐在桌边吃了起来。
孟聚在旁边看着，两个女子吃得很快，看来是饿了好久了。但吃东西时她们依然保持着礼貌和气质，虽然吃得快但却不给人狼狈的感觉，看来应该也是出身于大家族，受过很好的培养。
想到两人本都是良家女子，只因为在秦府借宿一晚，突然间遭遇这场飞来横祸，被抓到了黑牢里还险些要被送到窑子里，这样的无妄之灾也够凄惨的了。
孟聚有点想问她们的家里，但想想却又作罢了。看看她们身上的长袍污秽邋遢，孟聚进里间找了几件自己的衣裳出来交给她们：“天气冷，凑合着换身衣裳吧。要洗澡的话，房间里有炉子，水缸里有水，木桶在那边。我屋里没有女眷，毛巾胰子就暂时先用我的。”
孟聚说话的时候，两个女子都起身来很恭敬地听着。听到洗澡，她们脸上露出了羞涩的表情，绯红上脸，低头不敢望孟聚，低声应道：“是～”
“我不在家，要午间才能回来。你们放心在这里安歇，不会有人来。如果需要什么，桌子上有碎银子，你们可以上街买——你们放心，陵署的卫兵不盘查出去的人。”
“是。孟老爷。”
孟聚套上了黑色的军服，拿上军刀披挂上鱼鳞甲，外面再披上了黑色的风雪斗篷。出门前，他怕两个女子听不懂，又不动声色把她们卖身的官契搁在桌子上显眼的地方，就用十几两碎银子压着——这样的暗示，应该够明白了吧？
出门来，一阵凛冽的寒风夹带着飞雪迎面打来，吹得脸上生疼，孟聚打了个寒颤，他辨了方向，朝军情室的官署快步走去。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军情室也没什么人，连在门口执勤的卫兵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孟聚进院子里，各个官署的门都关着，唯有曹敏的官署房门半遮掩着。他走过去推门一看，却见到曹敏和王九在里面烧着火炉烤羊肉呢。
见到孟聚进来，两人都有点尴尬，曹敏正要解释什么，孟聚笑着摆摆手：“好香的烤羊肉——我就来当不速恶客来抢吃了，给我来两串。”
看孟聚这么一说，曹敏和王九都松了口气。在官署里面烤羊肉，这种事可大可小，碰到个心胸狭窄的上司，给你弄个“亵渎朝廷”的罪名都可以。幸好这位孟长官心胸开朗，就这样一笑置之了。
“呵呵，今天下雪，想着不会有人来公干了，我就带着小九在这开点小荤了，呵呵。”
孟聚笑笑，接过王九战战兢兢递来的羊肉串，咬了一片咀嚼着，果然是味道很香。他边吃边和二人闲聊着。曹敏为了奉承，还问他要不要喝点小酒，孟聚笑笑说不用——凡事都得有个分寸。没人时在官署里吃点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若是喝酒就过分了。
曹敏一边陪着孟聚聊天，一边揣测着他过来的用意。今天下雪，好多官署都不办公了，孟聚也说不过来的，现在却突然过来，却也不说什么公务，他有什么用意呢？难道他是想查看大伙的纪律？或者有别的什么目的？
曹敏颇费脑筋地猜测着，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上司却是被两个女人逼出家门的。
聊着，眼看就要到午后，孟聚估计那两个女的动作若不是太慢，也应该逃掉了。他起身正要告辞走人，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铛铛铛铛”的急促钟声。
三人都是一愣，从窗户里朝外望去。钟声是从陵署的大院里传来了，风雪中，隐隐可见一些跑动的人影。
“怎么回事？大雪的天，也不是上下衙时间，谁脑子有问题在敲钟啊？还敲得这么急！”
孟聚探询地望向曹敏，后者沉吟了一阵，突然失声道：“大人，好多年没听过了，我都险些忘了：这是警钟，这是敌人来袭的警钟！大人，您得立即到蓝总管那边报到了，警钟不是开玩笑的，若是迟缓要受军法的！”
“知道了！”听着那急促的钟声孟聚也知道情况紧急，他对曹敏说：“想办法通知所有人回来集合，在官署里等我，应急待命。”
“遵命，长官！您快过去吧，我们会在这等您的！”

第五十七节 魔族来袭
孟聚快步冲出官署，他辩了下方向，朝陵署总管官衙方向跑去。
总管署的大门敞开着，门边肃立着两排手持长枪的士兵，士兵们站得跟长枪一般笔直。两个手按腰刀的武官杀气腾腾的站在门前，面朝着风雪傲立，带着目中无人的张扬霸气，恰好挡住了进门的通道。
“军情室主办孟聚，应命而来！”
两个军官望都没望孟聚，其中一人低沉地吼道：“入列！”
“遵命！”
孟聚急匆匆冲入了内堂。在那里，已经有先到的军官了，孟聚看到了搜捕稽查科主办古寻天、内情科主办韩离、廉清署主办周大门、兼知科主办吕长空等人。
内堂的首席空着，没见蓝正出现。
在座的都是靖安署的中层军官，放在平时开会，肯定要先聊天寒暄一番的，尤其见到孟聚这种新晋升的主办，大家更是要攀攀交情熟悉一下。
但今天，谁都没说话，凝重的气氛萦绕在屋子里，军官们排成两列站立着，气氛紧张。
孟聚站到内情科主办韩离的下首，学着大家的样子不出声地站着，脑子却在急促地转悠：究竟出了什么事？北魏军队的规矩，紧急警钟不是随便敲的，一旦钟响，必有大事，部下们必须立即到主将集合。因为事关军法，无人胆敢轻忽大意。
在洛京陵卫也好，靖安陵卫也好，因为太平已久，紧急警钟就跟传说中的神迹一般，孟聚压根没想到这种事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屋外的钟声停下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听得到雪花落地和压抑的呼吸声。
当蓝正在两名陌生武官的簇拥下走进房间时候，所有的目光都集到了他身上。
蓝正走到主位上坐下，两名陌生武官分立他身后左右。环视众人一周，蓝正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众人感觉犹如天崩地裂：“从现在起，靖安署全力备战，敌人已经来袭！”
尽管早有预感，但听闻这句话，大家还是发出了惊叹：“啊～”
“请问大人，可是北方魔族来袭了？”
“不错。边关狼烟急报，北魔已破长城关。前方的扶风、拓绥、卞田等县城已发来急报，魔族兵马汹涌破关而来，在我们左边的赤水郡和右边的武川郡的烽火台都燃起来了，魔族此次攻势十分凶猛。”
北魏的慕容和拓跋们发家于草原，当年也是草原十三魔的一员，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把昔日的同伙称为“魔族”——何况草原民族也并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难堪的，正相反，被这样称呼，他们还很高兴。因为在草原语中，“魔”代表的是邪恶和强大，代表的是残酷和杀戮，而这正是蛮族们喜好的。
“敌人虽未抵达，但靖安很可能要成为战场。六镇都督府已经下令，六镇辖区内所有部队都进入战时编制，统一军令！按照拓拔大将军和叶迦南镇督的命令，我东平省陵署部队将独立成军，接受东平都督府的统一调遣，共同抵御此次魔族入侵。
叶镇督下令，靖安陵署自编一营待命，这两位是省陵署派来的曹管领和他的副手，他们将负责整编我们的事。曹管领，请给大家训话吧。”
蓝正身后的军官站前一步，他黑塔般魁梧敦实，说起话来声音响得象打雷：“某家曹无伤，是黑室部队管领。奉叶镇督钧令，与诸位兄弟共事。军务紧迫，某家性子也急，这时也顾不得情面了，得罪的地方，诸位弟兄莫怪！”
说着，他凶狠地逼视着众人，仿佛要从中找出哪个敢于挑衅他权威的人。
管领是六品官，其地位与督察平级。各室的主办不过是七八品的官员而已，自然不敢忤逆。听曹无伤说话，众位主办都拱手道：“不敢，请曹管领下令，我等一定遵从！”
“好！我来宣读叶镇督的命令：即日起，靖安陵即整编为东平省二师第四旅第三营，营号为‘破海营’，管领由蓝正督察担当！”
这是理应的事，大伙都不意外。蓝正起立，朝曹无伤拱手行礼，肃然道：“末将谨尊叶镇督钧令！”
曹无伤对蓝正点头，又说：“但叶镇督考虑到蓝管领年事已大，恐怕经历战阵太过辛劳，决定特别增设一名副管领辅助蓝管领，协助处理破海营的日常事务。”
听得曹无伤这样说，主办们顿时眼睛发亮。靖安署目前的副总管职务尚且空缺，由六品官蓝正督察直接管理一众主办。但蓝正年事已高，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再做两年蓝正肯定就要退休了。为接替蓝正的职务，靖安署的众位主办都是虎视眈眈地瞄准这个位置，不知明争暗斗了多少回。现在，听到上头有意要给蓝正安排助手，大伙都明白，谁能任这位副管领的话，那他以后多半就是能任副总管，将来甚至还能顺理成章地接蓝正的位置了。
一时间，无数渴望和焦虑的眼睛都聚焦在曹无伤脸上，尤其是一些资历较深、自认有资格来争取的军官，眼神更是炙热得恨不得钻进曹无伤嘴里，揪住他舌头逼他说出自己名字来。
在众人当中，孟聚表现得最为淡然。因为他才刚刚当上了主办，资格最浅，那个副管领怎么选也不会选到他，所以他的心态十分平和，反倒有余暇观察旁人各异的表情，还暗地里好笑呢，所以，当听到曹无伤的下一句话时，他的震惊真的是来得非常突兀了：
“叶镇督考虑，战阵艰苦，得选择一位年纪较轻、精力充沛的军官来辅助蓝管领——孟聚，出列！”
孟聚好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跨前一步站出来：“卑职在！请大人指示！”
曹无伤恶狠狠地盯着他，好像恨不得卷起袖子揍他一顿，好半响，他很不情愿地出声说：“孟聚，叶镇督决定暂委你为副管领，战时加权督察衔，你接令吧！”
大堂里顿时轰然，军官们忿忿得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了，无数仇视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孟聚身上，令他觉得背后象是被针刺一般难受。
他拱手道：“大人，卑职德薄才浅，如此重任恐难承受。还望大人能收回成命。”
曹无伤望了孟聚一眼，目光里带着诧异和惊奇，他说：“孟主办不必太谦。”
“卑职并非谦虚，此乃实情，靖安署比卑职更为德才兼备的贤才更有人在，如此重任，斗胆恳请大人另选贤能。”
虽然觉得孟聚推掉送上门的好机会那是十足的傻瓜，但大家这时候可不会客气。
在陵署的高官面前，靖安署的众位主办非常义气地表现出靖安署同袍的手足情深和同仇敌忾来，大伙儿纷纷出声帮孟聚说话：“这个担子太重了，省陵署不要强人所难啊！”
“安排职务，怎么也得征求一下本人意见嘛，即使是上司也不能不讲道理啊！”
“孟主办不愿，你们不能硬逼他嘛！这样吧，卑职愿意替孟主办担起这个重任来！”
一片喧嚷声中，蓝正起身对曹无伤拱手：“曹大人，孟主办德才兼备，自然是不错的贤才。只是他年纪太轻，骤到高位只怕难以服众。既然孟主办本人也有此意，省陵署那边是不是再重新考虑此事？最好让孟主办再磨练一下，日后也好担当重任。”
因为蓝正的资历和辈分，曹无伤对他还算客气，但态度却是十分坚决：“蓝总管，这是叶镇督的意思，非我可以做主。”
他对孟聚厉声喝道：“此乃军令，不容搪塞！孟聚，难道你还想抗令不成——诸位，谁有意见，自己取找叶镇督说去，在这里嚷嚷什么！再吵，军棍侍候！”
话说到这份上，那就再没什么说的了，孟聚肚里痛骂，叶迦南这次真的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了，他无精打采地拱手：“卑职遵命，大人。”
曹无伤却摇头：“孟聚，你已加权督察衔，从六品的武官已进入将军序列，从今以后，你该自称‘末将’了！”
孟聚只得再次拱手行礼：“末将谨遵大人令旨！”

第五十八节 军法
曹无伤瞥了孟聚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屑和轻蔑。他任黑室的管领，那是靠着厮杀和血汗熬出来的。现在眼前这个书生军官，不知怎的靠着一张小白脸和油嘴滑舌蛊惑了叶镇督，居然也混到了副管领——在他这种功勋出身的正统派军官看来，孟聚这种人简直是东陵之耻，自己部下若有这种娘娘腔，自己早亲手拿刀将他砍了。
曹无伤展开地图，在地图上指点介绍着靖安城周边的地势：“诸位，请看地图：靖安城南靠大青山，北边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无险可守。唯有北边平原上的安阳村和陆风寨两处地势稍高，足以俯眺威胁整个平原，较为险要，似可为据点。”
军官们纷纷围拢在地图边上，为了显示他们也精通兵法韬略，他们纷纷大发厥词，或是赞成曹无伤的说法，又或是提出自己的见解。大伙讨论得热火朝天，俨然个个都是盖世韬略家——反正说了也不用负责任，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
孟聚混杂其中，心头暗暗好笑：如何布兵，在哪里开打，那是东平镇都督府要考虑的事，连叶迦南都没法决定，大伙讨论这个干什么？
众人大发厥词，爽了一把指点江山的将军瘾，孟聚本想在人群里打混的，可惜的是，此时的他，身上象是长出了无形的刺，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便走开了，几次下来，他也不好意思凑近别人讨嫌了，只好孤零零地站着，象一只被雁群抛弃的孤雁。
蓝正走过孟聚身边，欲言又止，最后叹一声：“唉～”
望着蓝正的眼神，孟聚有点心虚，他恭敬地说：“蓝总管？”
“小孟，你太心急了啊……”
说完这句话，蓝正也不说话了，摇着头走过了孟聚身边。
孟聚明白蓝正的心思。蓝正准是以为孟聚向叶迦南求来这个职务，于是他对这个本来还很欣赏的年青人感到失望：“也太贪心、太不知分寸了，他才刚越级提拔当了主办不到三天，就想抢督察的位置了！”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以为是孟聚自己主动找叶迦南求来的官职。官场就是这样，虽然大家都想着升官，但谁若是表现出热衷权势的样子，那会遭到所有人的鄙视和排斥。
当然，倘若孟聚真的被正式任命为督察接替了蓝正，那倒也无所谓，大伙只会来拍他的马屁。但最忌讳的就是这样，上头放出了风声却没有真的任命孟聚，这样只会让孟聚成为靖安陵署所有中层军官仇视的对象，大伙都会给他使绊子出暗招，无数的明枪暗箭会从四面八方向他飞来。
孟聚叹口气，心里把叶迦南恨得咬牙切齿。这个小妮子做事，不经脑子的吗？她没有考虑到，这么突飞猛进地提拔一个初来咋到的新人，这样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破坏一切明规定和暗规矩，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现在，自己已成为了靖安署所有中层军官的公敌——比魔族更加可恶的公敌，不知有多少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盼着能找出自己的岔子，好把自己拖下靖安署第二人的位置。倘若现在就上战场，孟聚肯定自己背后中的箭会比刺猬的刺还多——或者叶迦南根本就是故意的？把自己放在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里，自己别无出路，只好更加紧密地绑上她的战车？
他正浮想联翩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曹无伤管领停了讲话：“谁在外头吵闹？卫兵，出去看看！”
卫兵出去了，匆匆回来了，禀报道：“启禀管领大人，靖安署刑案科高晋带刀御史来迟了，卫兵阻挡了他不让进。现在，高主办正在外头吵闹。”
“哦？”曹无伤望了蓝正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把高晋带进来——所有人，列队！”
高晋被卫兵带进来时，大伙远远就可以听见他高声嚷嚷了：“怎么啦？开会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来迟一点又怎样？老子家住得远，来迟了很奇怪吗？扯根鸡毛当令箭，你们少在老子面前装蒜！”进内堂时，他狠狠将卫兵推了一个踉跄，气焰十分嚣张。
进来内堂，骤然见武将们壁立如林，甲盔鲜亮杀气森然，高晋也吓了一跳。再看到蓝正站在文案后，脸色肃然，旁边还站着两个没见过的陌生武官，同样是一身煞气，高晋心头一跳，情知今天恐怕是撞到了铁板上了。
他也知趣，立即单膝跪倒：“卑职参见总管大人！”
“高晋，今日敲警钟，你为何迟迟不到？”
“启禀大人，卑职因为在外处置公务，回来得迟了。”
“哦，原来是处置公务……”
蓝正转向曹无伤，歉意地说：“曹管领，你看，今天敲钟确实突然了，这事是不是……”
他的态度明显想宁事息人，曹无伤冷哼一声：“蓝管领，警钟便是军法，不到便是不到，还咆哮执勤卫兵——军法哪有人情道理可讲！”
曹无伤称呼蓝正为“管领”而不是“总管”，显然是提醒对方现在是战时，不留情面，蓝正叹口气，却不再出声了。
曹无伤转而面向高晋，森然问道：“高晋，你今日迟迟不来，是何理由？”
高晋不敢顶撞顶头上司蓝正，但对方是个不认识的军官，他胆气又壮了起来：“卑职刚才已经禀报了，卑职出去公干了！”
“哦？公干何事？”
“自然是公干我刑案科的事务了——这个与你何关？你又是何人，凭什么来问我？”
“问得好！本座是省陵署的曹无伤管领，奉镇督之令前来靖安署公干！高晋，本座再次问你，你出去公干何事？何案？何人可以证明？”
知道对方是省陵署的管领，官衔比自己高，高晋却也不大放在心上。自己是靖安署的人，瞧蓝正的态度明显要包庇自己，县官不如现管，高晋心下大定，他草草行个礼，敷衍地说：“曹长官，为了手头的杨坤鹏一案，卑职去探访证人做调查去了，卑职科里的宋若锦侯督察可为卑职证明此事。”
曹无伤使个眼色，他身边那位一直没出声的副管领快步走了出去。曹无伤继续问道：“什么证人？住在何处？”
高晋一愣，今早他其实是在家睡懒觉了，刚才是胡乱说的，却不料这个黑塔般的汉子这般细心地盘根问底，他也只好继续编下去了：“证人是胡二牛，住靖安西街五巷三号……”
“此人多大年纪？身高多少？家中有何人？你是何时去的？在何处见到他？何时结束盘问？你是走路去还是骑马去的？”
“年纪约莫二十多吧，我是在他家中见到他的……他家里，好象没什么人了……”
曹无伤越问越是详细，高晋已是额头出汗，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一边哀求地张望左右，谁能出来打个岔让他有时间把谎话圆过来也好啊！
屋里人都是目光如电的老陵卫，看情形都知道高晋定在撒谎了。不过他平时的人缘太坏，没人出来帮他解围，大伙都装作没看到高晋的眼神，各自望天望地却不出声。
“你找胡二牛是为何事？要证明什么事？既然找到他，你做问话笔录了吗？放在何处？呈上来本座看看！”
曹无伤穷追猛打，高晋汗出如浆，嗫嚅着不知在说什么。
这时，刚才出去的副管领又大步走了回来，他与高晋并肩而立，拱手禀报道：“启禀管领，卑职刚才已经到刑案科查问了，根据立案材料，刑案科办理案件中并无杨坤鹏一案。卑职也询问了宋若锦侯督察，他并不知道高主办上午的去向。”
曹无伤狰狞地笑起来：“高晋，你在说什么？大声点，给本座解释一下吧！”
被曹无伤这么一激，高晋反而豁出去了。他嚷嚷道：“老子就是不说，你拿老子怎么样？姓曹的，你别逼人太甚了，一个管领罢了，你又不是老子的直属上司，你凭什么……”
“闭嘴，高晋！你咆哮上官，不要命了吗！”蓝正厉声喝斥道，脸色铁青得象戴了一层面具。
听得高晋咆哮，曹无伤不怒反笑，他“嘿嘿”笑着，仿佛很开心的样子：“嘿嘿，蓝管领，靖安署真是出人才啊！”
蓝正喘着粗气，气得说不出话来。
孟聚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同情：高晋这般出丑撒泼，丢脸的却是蓝正，外头只会笑话他驭下无力。老头子一辈子爱面子，临老却出了个大丑，难怪他难受了。
蓝正喘了一通粗气，终于缓过来了。他对曹无伤拱手道：“曹管领，卑职管教无方，出此狂徒，十分惭愧。这个狂徒就交由曹管领您处置吧，我去自寻镇督大人请罪。”
“蓝管领，这个狂徒自己找死，关你何事？军中什么时候少得了桀骜之辈？即使黑室部队中也不是没出过忤逆抗上的事，那是蠢货们自己发疯，关长官何事？这种事，斩了他人头也就是了，何须去向镇督请罪这么严重？”
说起杀人来，曹无伤的口气十分轻松，轻描淡写的，靖安署众人却是吓了一跳。

第五十九节 孟聚的求情
高晋本人更加震惊，他叫道：“姓曹的，你想杀我？你竟敢说这种话？反了你！”
他猛然撕开衣裳，亮出背后的狼头纹身，高声嚷道：“姓曹的，你可看清楚了！你高爷爷我可不是华族，我是国人！当年天武帝率三千勇士入主中原，内中就有我先祖——告诉你，咱可是从龙之后！姓曹的，你敢动国人一根毫毛，朝廷灭你满门。卑贱的华族，不要以为当了管领就了不起，告诉你，大魏朝始终是我们国人的，我们才是大魏朝的支柱！”
高晋越说越疯狂，发癫般原地转着圈，到处炫耀着纹身，嚷嚷道：“来啊，来啊！来动我啊！”看着他似癫似狂，象条疯狗般到处狂吠，军官们都避开了他，目光里都流露出厌恶之色。
曹无伤冷笑着看着高晋发癫，手已握紧了刀柄。他一声暴喝：“拿下了！”
高晋拧着脖子嚷道：“我倒要看谁敢动我！唉呀，你～你这个混账！”
原来却是曹无伤的副手，那位副管领突然发难，突然抓住高晋的左手，将他反剪压倒跪在地上。高晋单手被制双膝跪地无力反抗，但他的嘴巴却没停住：“你～你这个小子！你敢动我～等着倒霉吧！你叫什么名字？敢不敢跟老子说？老子记住你了！”
“告诉你又怎样！”那位军官身材颀长，眉飞入鬓，目如朗星，十分英俊，他沉声道：“姓高的，你也记住了：某叫慕容毅，是黑室部队的副管领，见了阎罗王，你告我状去吧！”
听到那军官说出名号，高晋一下子蔫了：“你……你是皇族？”
拓跋、慕容和元，这是北魏皇家的三大姓。北魏朝立国就是由天武帝慕容肇立的，但三代以后，天武慕容的直系后裔断绝，兴安帝慕容汴血缘最近的宗亲是他的外甥拓跋圭，慕容汴不得不在临终前指定拓跋珪接位。
经过一番激烈的明争暗斗，拓跋圭接任了皇位，大魏朝的皇族从此转入了拓跋姓。
但拓跋氏的好景不长，同样的问题出现在拓跋皇帝后裔身上，拓跋珪的儿子拓跋焘再次无后，于是大臣们不得不又在慕容族里面挑选了慕容兴为皇帝。
接下来的两百多年历史里，大魏朝的皇室仿佛是被上苍诅咒了一般，频繁地出现了皇帝无后的状况。碰巧的是，每次慕容氏无后时，恰好拓跋族就人丁兴旺；而拓跋族无后时，慕容又恰好能奉献出合适的皇帝人选。这就出现了历史上从没有过的奇妙一幕了，在两百多年时间里，大魏国的皇帝是由拓跋或者慕容两个家族里轮流出任的，两个皇室家族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和平共处了两百多年。
但从最近的八十年前拓跋器接任皇帝以后，这种平衡有着被打破的趋势。因为拓跋器之后，拓跋族一直人丁兴旺，于是拓跋族也就一直把持着皇位，慕容家只能在一边干瞪眼没办法。文帝改制之后，拓跋氏又分出了元姓，同样是宗室姓氏，于是慕容家就离皇帝的位置更加遥远了，比起当年“半个皇帝”的气势大有不如。
但慕容家再怎么沦落，他们都是皇室，开国皇帝的后人，处于帝国巅峰贵族的阶层，其尊贵地位都不是一般贵族能比拟的，更不要说高晋这种普通族人了。
听得擒拿自己的人是一个慕容，高晋如同当头被淋一桶冰水，气焰全消：连皇族都在人家曹无伤手下当差呢，自己这个普通先卑国人又算什么？
慕容毅擒下高晋，喝令卫兵：“将这厮绑了！”
在场的卫兵都是靖安署的人，对上署里的主办，他们多少有点畏手畏脚的。慕容毅看得不耐，自己夺过绳索三两下把高晋绑得跟粽子似的，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然后漂亮地转身禀报：“曹将军，忤逆上官的狂徒高晋已经擒到，请将军示下如何处置？”
曹无伤冷笑着：“把这厮拖出去砍了！”
“是！”
“慕容将军且慢！”
喊话的人是蓝正。再怎么看高晋不顺眼，他都不好看着曹无伤就这样把手下的人砍了，不然以后这兵还真不好带了。
“曹管领，慕容副管领，大战在即，不好杀人。暂且寄下高晋人头，让他戴罪立功可好？——畜生，还不好好认罪？你真要等到人头落地才知悔改吗？”
高晋清楚得很，普通华族或许不敢杀自己，但若是姓慕容的，那就是国人内部的斗争，并不涉及国人与华族之间的大忌，对方军令在手，杀自己也就杀了，事后谁也追究不了的。他趴地上嚎啕大哭，磕头求饶，涕泪交加：“曹长官，卑职错了，卑职吃了马尿，卑职再不敢了，您饶卑职一次吧！”
“嘿嘿，你下去跟阎罗王说去吧！”
蓝正恳切地说：“曹长官，且看老夫面子上，饶这畜生一回如何？”
曹无伤掉过头来不说话，看来刚才被高晋气得不轻。蓝正环顾左右，想找人来帮着求情，无奈高晋人缘太差，军官们都象哑巴一般沉默着，半个出声都没有。
这时，蓝正望到了孟聚，眼中顿时一亮。他知道，孟聚是叶迦南的人。论起位阶，靖安署在场的军官除了自己就到他了，而且他在叶迦南面前很有分量，他求情的话，这两个煞神该给点面子吧？
蓝正拼命向孟聚使眼色，后者却装作没看到，专心望着自己脚尖出神。
蓝正没办法，只得出声：“孟副管领，大家毕竟一场同事——你也说两句求情吧？”
孟聚被逼得没办法，翻个白眼，站前一步抱拳禀道：“曹长官、慕容长官，卑职——呃，不，末将有话要禀。”
曹无伤望都没望孟聚，倒是慕容毅回了个礼：“孟长官请说就是。”
“是。”孟聚一本正经地说：“二位长官明鉴，今天高晋咆哮会场，目无长官，确实可恶。二位长官说要将他斩首——高晋多年来在靖安署服役，虽然没干过什么好事也很讨人厌恶，但他毕竟是国人，看在这个份上，卑职恳请二位高抬贵手，将责罚减轻一点吧。”
“减轻一点？孟长官你的意思是？”
“斩首的处罚太重了，我代表靖安署全体将士恳求二位，千万给高晋留个全尸吧！求求两位大人了，高晋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感谢二位长官的大仁大义的！”
有人“噗哧”一声笑出来，然后立即收敛了笑容。大伙儿忍得辛苦无比，抿紧了嘴，面孔都扭曲了。
蓝正气急败坏：“孟聚，你怎能这样说的！”
孟聚天真无邪：“大人您不是让我求情的吗？”
“可世上哪有这样求情的？”
“哦，这样啊，那下官改正——曹长官，慕容长官，不必给我面子了，直接斩了他吧。”
一阵轰堂大笑，军官们一个个弯腰抱着肚子大笑不止，蓝正被气得连连跺脚，但脸上也抑制不住地露出笑来，就连那一直杀气腾腾的曹无伤嘴角都微微扯动，眼中露出了一丝笑意。
全场唯一没笑的是高晋。听到孟聚求情，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突然听到“留全尸”，还代表自己感谢曹无伤的恩德——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气晕过去。
蓝正拿孟聚没办法，但逼其他主办还是很有办法的。在他威胁的目光下，众位主办不得不出来帮忙求情，他们很敷衍地喊两声：“大人不要啊～”、“大人不要这样啊～”——搞不清楚的人还以为是女孩子亲热时欲迎还拒的叫声呢。
大伙儿暗暗祈祷曹无伤千万不要答应，最好赶紧将高晋拖走一刀砍了最清净，可惜最后还是事与愿违，曹无伤板着一张死人脸说：“既然大伙都求情，看在蓝管领、孟副管领和诸位弟兄的面子上，高晋这厮死罪就免了，但活罪不能免！来人，将他责打三十军棍——蓝管领，我会向叶镇督进谏的，此等目无法纪尊卑之辈，岂能担当陵署的主办？”
蓝正松了口气，道：“曹管领说得是。我这就下文，将高晋撤职，到时还请省陵署核准。”
“蓝管领赏罚分明，正是带兵正道，末将佩服。”
几个士兵冲进来，按倒高晋当场脱了他裤子，举起军棍就一顿痛打，噼噼啪啪的军棍击打肉体声混杂着高晋尖厉的惨叫声，众人听得却是毫不在意：这种用刑的场面，对东陵卫的军官来说是家常便饭了。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受难的是自己同事罢了。
被高晋打了岔，大伙刚才对孟聚的忿恨散去不少，尤其是孟聚刚才宁可得罪蓝正也不肯帮高晋求情，这更让大伙对他刮目相看：这个小伙子年纪轻轻，但做起事来还真是带种！
稽查科主办古之寻走到孟聚身边，低声赞道：“孟长官，今天做得漂亮，大伙儿都解气！”
孟聚笑笑：“前辈莫要叫我长官，叫我小孟就好——我不推他，也不拉他，看他命数如何吧。”
“孟长官太谦了。唉，也唯有你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性子才敢这样直来直去啊！我们就没办法了，明知道高晋是泡狗屎，还是被逼着出来帮他求情，说得自己都忒恶心——呸，回家拿青盐漱口去！”
“那是诸位前辈肚量高雅，胸怀广阔。可惜，我孟聚从来不是宽容之人，凡仇加于我，我必十倍报之——让前辈见笑了，这个毛病我从小就有，一直也改不了、治不好。”
古之寻一愣，他不认识地打量着眼前斯斯文文的书生军官，半响，他竖起大拇指道：“孟长官，老实说，你跟高晋的事大伙都知道，高晋那厮害你不少。刚才你若是出来假惺惺扮样子帮高晋说话，我们反而会觉得你没种又虚伪。
快意恩仇，不虚伪，有胆量，坦坦荡荡，这才是我们东陵卫的气概！孟长官，您是书生，却有一身硬骨头，我老古服了你！”

第六十节 组建斗铠队
揍完高晋，会议继续开。虽说是新晋副管领，但孟聚并没有什么机会发言——不要说他，即使蓝正都没多少机会说话，会议成了曹无伤一人的独角戏，其他人只有乖乖倾听的份。
和平多年，靖安署虽是军队编制，但早蜕化成民事行政机构了，抓几个小贼吓唬下老百姓还能凑合，但真要拿起刀剑跟魔族对砍，这种血淋淋的勾当在座人都没什么经验。署里也有执勤武士队，但执勤武士比起军官也好不了多少，最多就是镇压过乡下抗赋的民变而已。想起要在野地应战汹涌而来的魔族骑兵，军官们心下忐忑，只是谁都不肯表露出来，生怕别人认为自己胆小怯弱。
而作为高级军官的蓝正考虑得更多，他问：“请问曹管领，我破海营归隶属哪支部队？我们接受哪位将军直接指挥？将来又会被安排执行什么任务？”
“这个，蓝管领尽可放心。东陵卫的部队不用到第一线上去，统统作为预备队和军法督战队使用。破海营隶属东平省第二师第四旅，也就是东平省陵卫改编的旅，该旅统领就是叶镇督本人，我们只接受叶镇督的命令，不受东平都督府指派——这是叶镇督与东平都督府交涉过的，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条件。”
听到这话，军官们感激得要流泪了。大家久在边关，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军队里的黑幕看多了，边军的将军打仗不怎么行，但排斥异己暗算友军的本领那是一流。大家都肯定，若是“破海营”被被东平都督府指挥的话，准会被当做消耗品三两下就拼光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能在叶镇督部下，别的不说，起码存活机会是大大增加了。
一时间，颂声如潮，大家都赞颂叶镇督仁义、体恤部下，军官们恨不得撕开胸膛来展露忠义之心，都说决心以死报答叶镇督的关怀和爱护。
孟聚看得好笑，心想叶迦南纵有千般不是，起码有一条好处，她真的很“罩得住”，难怪这个小妮子屁事不懂到处乱搞，居然还在下面落个好口碑。
眼看着那个爱发脾气又自作聪明的小妮子被一群成年人说得是神佛再世一般，孟聚不由露出了讽刺的笑容——不过曹无伤也好，蓝正也好，谁都没有理他。众人眼里，这厮早已是铁杆的叶迦南亲信，拍不拍马屁那只是小事一桩——相反，大伙的马屁倒是拍给他听的，盼他能在叶镇督面前转述一二就好了。
靖安陵署要编成一营，而按照惯例，一营要有四十五具斗铠和辅助的三百步兵，曹无伤问蓝正，靖安署有多少具斗铠能出阵？
蓝正告诉他，一具也没有。
“曹管领，库里是存有十来具贪狼型斗铠，但十几年没动用，库里的斗铠早锈得差不多了，怕是派不上用场了。要说够斗铠士资格的，署里倒还能凑出三四十个来。”
曹无伤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者失望来：“叶镇督也估计到了，靖安署多年未经战事，怕是军务早荒废了——蓝管领你无需自责，各地陵署的情况都差不多，这不是你任上的事，怪不得你。”
“唉，总归是老夫无能，有负叶镇督期望了。”
“省陵署手头也很窘迫，但为了让破海营尽快形成战力，叶镇督决定调拨给你们十具贪狼型斗铠。这批斗铠省得来不易，还望蓝管领您好好珍惜运用。”
听到有十具斗铠到手，大伙儿都是眼睛发亮，十分兴奋，唯有蓝正眉头轻轻一皱，但他立即恢复了正常，沉稳地说：“那是自然。这是省陵署对我们的信任，靖安署自然不敢丝毫懈怠，我们一定会尽心竭力，运用好这批武器，请曹管领向叶镇督转达我们的衷心感谢。”
“蓝管领和诸位兄弟这么有心，叶镇督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会议开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散了会，曹无伤和慕容毅告辞而去，孟聚惦记着火炉和暖被窝也想回去，但却被蓝正叫住了：“孟副管领莫走，我们商议一下。大家也不要走，都留下来吧。”
鱼鳞甲虽不及全身板甲那么重，但也有一二十斤。穿着这玩意站上一个多时辰，孟聚肩头都得压得酸痛，脚都站肿了，其他军官看来也好不到哪去，听蓝正说还要商议，大伙儿快哭出声来了：世上唯一比杀父夺妻更大的怨恨就是在拖沓漫长的会议快结束时有人跑出来说：“我再补充几点意见……”
对众人脸上的沮丧视而不见，蓝正说：“大伙都知道，快打仗了。虽然曹管领说叶镇督会尽量把我们安排在后面，但战事一起，这种事是谁也说不定的。大家还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以靖安署原来的战力，我原以为我们顶多也就负责一段城墙的防御罢了，不会太危险。但没想到叶镇督会给我们增派斗铠，这事很意外，按说省陵署手头的斗铠不多，没理由会分给我们——能增强实力自然是好事，但放现在来说，还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孟副管领，你是军情室主办，也是副管领，组建斗铠部队的重任就交你负责了。”
说话的时候，蓝正没看孟聚，但其他军官却有意无意地瞟了孟聚一眼。大家心里有数，这事只怕和孟聚脱不了关系，叶迦南多半看他的面子才拨给靖安署十副斗铠。放在太平年间，手头平白多了十个斗铠士，那自然是大好事一桩，但这个时候，这事还真不知道是好是坏了——十来个斗铠士不多不少，万一被派出城跟魔族野战或者袭营怎么办？
孟聚一脸的无奈：“蓝长官，军情室的那些人，您也知道的，靠他们，卑职组织个养老院还差不多，斗铠部队？实在为难了些。”
大堂里响起了一片笑声，蓝正也笑：“当然不是靠你们军情室的人。斗铠中队的人员你可以从各个科室里挑，各科的主办都在这里，都会支持你的，是吧？”
“自然，自然，我们会支持孟副管领的。”众位主办望着孟聚，脸上带笑——看到他们的笑容，孟聚打个寒颤：老虎和野狼都笑得比他们亲切点。
散会以后，孟聚回到军情室的官衙，刚坐下，曹敏就进来了，笑容满面：“恭喜恭喜，恭喜孟长官高升了！”
孟聚惊讶：刚开完的会，这么快外边就知道了？
“只是战时的临时编制而已，当不得真的。曹领衔就莫要笑话我了。”
“大人此言差矣。虽然副管领是临时编制，但权督察可是实打实的官职啊！而且这么多年来，卑职还没见过战时委任的官职事后省陵署会不承认的，等此战结束，省陵署估计就会名正言顺地任命大人为副总管了。”
孟聚苦笑：“等我有命熬到战后再说吧。”——想起刚才大堂里主办们的笑容，孟聚就一阵心悸。他现在正在考虑，上战阵时是不是带两面盾牌，一块放前面，一块放背后。
看出孟聚的心情不是很好，曹敏识趣地告辞了。孟聚关上了官署的门，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今天叶迦南突然任命自己为副管领，这事很让孟聚意外，也很让他恼火。
“这个自作主张的小娘皮，这次把老子害惨了！”
一直以来，孟聚都是奉行中庸，行事不偏不倚。在旁人看来，他是个有点书生气的小军官，脾气温和，人品不错，就是胆子有点小——平平凡凡，庸庸碌碌，这就是孟聚想给旁人留下的印象。
但现在，叶迦南把他搁在了万众瞩目的位置，这让孟聚长期的努力全部化为泡沫，一时间，孟聚真有种冲动，想去省陵署找叶迦南让她收回成命——但他更清楚，去了也没用。不说叶迦南的性子不可能会收回刚发的命令，就算她肯收回命令，自己被敌视和遭嫉恨的处境也不会因此改变。
生了一通闷气，孟聚又好笑，心想：“为升官而发火的，恐怕大魏朝也就自己一个吧？”
休息一阵，孟聚出来集合军情室的部下开会，简单把今日会议的情况给众人通报。
听到魔族大举入侵，老军官们的神色并无异样，聊天的继续聊天，打瞌睡的继续瞌睡，走神的还是在走神，抽旱烟的还是在吞云吐雾——孟聚十分惊奇，他们怎么能如此镇定？
看出了孟聚的疑惑，曹敏解释说：“孟长官，军情室的都是老陵卫了。当年魔族三天两头就要来一次，跟他们打仗是家常便饭，前辈们经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孟聚暗暗惭愧。今天会议，知道魔族入侵时，众人都被吓得屁滚尿流，定力和胆量比起这些老前辈真是差得远了。
按照今天会议决定，军情室将成为靖安陵署的战备指挥中枢，孟聚没打过仗，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看部下们老神在在的镇定样子，他心念一动，恳切地说：“诸位前辈，我虽然侥幸当了军情室主办，但说起军务来，这个还真的是一窍不通。但既然在这个位置上，上头委了任务，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军务事非同小可，一旦失误差错就要有人丧命的，我压力很大，还请各位前辈能指点我，让我少走弯路错路，拜托了，谢谢大家！”
孟聚当军情室主办没多久，但他不摆主办的官架子，也不管大伙平常开溜缺席，老军官不见得很佩服他，但倒是蛮喜欢他这个宽容性子的，对他印象不坏，何况他们无聊久了，也想展露身手表现一番：“我们这把老骨头，现在要上阵厮杀是不成了，不过以前打过几仗，经验倒还有些。孟长官既然瞧得起，那我们就献丑了！”

第六十一节 俏丽佳人
老头子们抖擞起精神，给孟聚讲解起打仗要注意的诸般事项来：
“斗铠交战，最重要的是把握好上阵时机。斗铠士能战斗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刻钟，过早发动只会空耗真气。但太晚发动也不行，我就见过一个笨蛋指挥官，魔族的铠骑兵快冲近了，他还是没下命令，最后害得斗铠士都来不及穿上斗铠，被魔族骑兵冲得溃不成军。”
“请教前辈，何时才是最佳上阵时机呢？”
“草原上快马冲锋，几里地转瞬就到，若是待到敌人开始冲锋时再穿斗铠那是万万来不及了我的经验是，若是在地平线上发现魔族骑兵了，那就该立即把斗铠从货车上分发下去了。当然，这也有可能是魔族骑兵故意挑逗引诱我们耗费体力和真气——具体实战中，这个要靠广派骑兵斥候和指挥官的预判了。”
“请教前辈，魔族兵的战力如何？”
“以前我们常打交道的是褐魔族，他们的斗铠很烂，铠斗士战力也不怎样，不过他们人多，喜欢用人海战术来堆我们，我们的铠斗士耗光真气后就只能让他们宰了。不过后来我们的指挥官也学聪明了，斗铠部队轮番上阵互相掩护，褐魔族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魔族分百来个部族，各个部族的战力差别很大，这次来的未必是褐魔。恶恐离这几年一直跟我们做生意，赚钱都来不及，哪里有兴趣打仗。”
老家伙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有时碰到一些实战问题时意见分歧还会互相指责，都说自己是对的，对方则是狗屁不通误导长官。
孟聚拿着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这些都是老军人们数十年沙场鏖战的经验结晶，每一个建议都是血和生命换来的，听他们一番话下来，孟聚感觉自己也获益不少。
老前辈对孟聚的帮助可不仅于此，最难得的是，他们帮助拟订了斗铠队的人员名单。孟聚刚来情况不熟，但他们可是在署里混了几十年，谁身手好，谁武艺强，谁厚道老实，谁贪生怕死，谁奸猾狡诈——这些事，或许蓝正都未必清楚，但老家伙们可是了如指掌。
众人帮孟聚做了份名单，把各科室那些武功不错又踏实的军官都登记上，孟聚只需按着名单去找人便是。
眼见诸事都商议出了个头绪，孟聚心下大定。匆匆吃了午饭，他便逐一上门拜会署里各科室的主办，跟他们商议抽调斗铠士的人选。
面对新晋升的副管领孟聚，各科室主办态度倒还恭敬，都是亲自迎出门来，迎上首座，笑容满面地敬茶和寒暄，称孟聚为“孟长官”而自称“卑职”，态度十分客气。
但可惜，态度客气并不代表俯首听令，当孟聚拿出名单时，看到上面的名单，主办们倒吸一口冷气：孟聚的眼睛太毒了，要抽调的人都是各科室的骨干和菁英，都是些真正能干活又肯干活的人。若被他把这些人抽走了，剩下的那堆二世祖送人都不要。
虽然大家都不想得罪刚升职的孟聚，但这是关键大事，不可不争。主办们脸皱得象苦瓜，说这个人回老家找不到了，那个又是身体有病没办法——总之，能想到的理由都用了，反正孟聚要的人，他们一个也不肯交。
整个下午，孟聚走遍了靖安署的六个科室，灌了一肚子茶水，口都说得麻木了，最后还是一事无成。无奈之下，他只得回总管署去报告蓝正，说因为主办们都不配合，他没办法完成任务。
“竟然有这等事？这帮家伙太不像话了，一点不顾全大局！孟聚，你辛苦了，我来收拾他们！”
看着孟聚因为奔波和挫折显得十分疲倦的脸，蓝正显得惊讶又气愤，他让孟聚把名单交给他，然后很体贴地吩咐孟聚先回去休息，他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为何，孟聚觉得蓝正刚才的气愤和惊讶都显得十分做作，但他现在身心疲惫，实在没力气去考虑这个这些了。
在家门口，孟聚伸手摸钥匙，却突然发现门没锁。他这才记起早上出来时里面还有两个女的——不过自己一天没回来，连官契都放桌上了，二人早该逃之夭夭了吧？
但愿她们溜走时不要顺手把什么值钱东西拿了才好。
孟聚走推门进去，突然听到“啊”的一声娇呼。他望过去，眼前陡然一亮：一个娇小玲珑、梳着双髻的靓丽少女站在房中，她手中抓着一把笤帚，瞪大眼睛警惕地望着他。
看清眼前人是孟聚，那漂亮女子松开笤帚，轻拍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啊，原来是老爷回来了，奴婢刚才失礼了。”
孟聚打量着她，“你是谁？怎么在我房里？”
少女对孟聚屈膝行了个万福礼，脆声说：“老爷忘了？我是您今天刚买下的丫鬟，奴婢叫江蕾蕾。”
“啊，你怎么还没……”说到一半孟聚便停了嘴，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江蕾蕾显然刚刚梳洗过的，她粉黛不施，一张玲珑的瓜子脸如春水芙蓉般剔透，黑黝黝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和樱唇，组合起来看着十分悦目，一身淡青色的书生袍穿在她身上宽松又飘逸，显得十分俊俏可爱。
若不是她自己出声承认，孟聚怎么也没办法把眼前明眸洁齿的漂亮少女跟早上那邋遢肮脏的女犯联系在一起的。看着孟聚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自己，江蕾蕾羞涩地低下了头，却是没有避开，她盯着自己的脚趾，小声说：“老爷回来……老爷饿了吗？”
孟聚还没答话，里间的帘子一掀，又有一个女子探头出来，她只穿着内褂，头发湿漉漉的批在脑后，白嫩嫩的玉肩耀得孟聚眼花缭乱，那女子叫道：“蕾蕾你帮我拿下衣裳……啊，是老爷，啊～”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她嗖的一下缩回了内间。
尽管并非自己的错，孟聚还是不好意思地笑了，那边的江蕾蕾也在低头抿嘴笑，一边偷偷瞄着孟聚的脸。
孟聚自己在床上坐下了，指着椅子对江蕾蕾说：“坐吧，不要拘束。我不喜欢女孩子太呆板。”
“是，老爷。”
江蕾蕾婀娜移步，俏然坐下。她虽然低着头，眼角却在偷偷地瞄着这位年青英俊的东陵卫军官，却见孟聚凝视望着窗外，象是在思考很重要的问题似的。望着孟聚轮廓分明、疲倦而忧郁的侧脸，少女的心也象窗外的飞雪一般飘啊飘啊飘浮游荡着。
没想到还能碰上他。
那个噩梦般的清晨，遭遇飞来横祸，一个清白女子被人从被窝里赤身裸体地抓出来，自己绝望得都要自杀了，在那个最困窘的时候，是他出来帮了自己。
“我们是官军，不是土匪！你们这样做，成何体统！”
她至今还能记得，他喝斥兵痞时那浑厚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将自己和姐妹从困窘绝望救了出来，江蕾蕾一辈子都记得这个声音；
她也记得，那时望着自己，他眼里深深的同情和悲哀。在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有着深沉故事的人。他心中的痛苦，甚至甚于正在遭灾的自己。
世事真是玄妙难测啊，现在，居然是他买下了自己，成了自己主人。
自己和他在这种情况下相遇——难道，这就是庙里和尚说的“缘分”吗？
虽然他是东陵卫，不过他英俊，和气，心地也善良，能碰上这样一个主人，自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想到这个人就是自己要侍奉下半生的主人，江蕾蕾心中又是幸福又是酸楚，她不知不觉地出了神。
过了一阵，另外一名女子也从里间里走出来，她也穿着孟聚的长袍，向孟聚恭敬地屈膝道万福：“老爷回来了。奴婢苏雯清向老爷请安。”
孟聚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来，看着苏雯清，发现她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女，姿色丝毫不亚于江蕾蕾。她肤色白皙，有着高挑修长的身材，鹅蛋脸蛋，秀眉下的双眸明澈清晰，鼻子笔挺，小巧的樱唇线条分明。她刚才显然是刚刚出浴，湿漉漉的长发扎在后脑，一直垂到背上。她身上散发着女子沐浴后馨香的体香，令人陶醉。
从岁数看，苏雯清和江蕾蕾差不多，都是十七八岁。但这个女孩子有一种天生的大姐姐气质，令人一看就觉得很安心、很稳重。
她用责备的口吻对江蕾蕾说：“蕾蕾，在老爷面前，你怎么能坐着呢？”
“没事，苏小姐，你也请坐，这样说话大家自然点。”
苏雯清犹豫一下，她不敢违背主人的命令，又屈膝道了个万福：“那老爷，奴婢失礼了。”
屋子里三人默默相对，两个女孩子不敢出声，孟聚却是不知该说什么，气氛一时有点暧昧。他望向桌子，早上他出去时留下的银子和官契依然完好地摆在桌面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女子没有拿着钱和官契一走了之。
“苏雯清？江蕾蕾？”
两个女子应声站起来：“是，老爷，奴婢在。”
“坐下吧。你们是哪里人啊？”
两个女子对望一眼，还是苏雯清站起来，恭敬地说：“我们两个都是东平省扶风县人。我们两人是亲戚，也是邻居，苏雯清是我表妹。我们家有秦家有点生意上的来往，这次我们是跟着商队过来走亲戚的，途中借宿在秦家，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事。老爷明鉴，我们跟秦家那伙叛贼不是亲戚，我们跟他们也毫无关系，我的家是扶风县的……”
“就到这里吧。”孟聚打住了她的说法：“我要知道你们的家乡就够了，其他的事，你不必向我禀报。”
“啊？难道，老爷不想知道奴婢的事吗？”
“我不是你们的老爷，你们也不是我的奴婢，你们得自由了。”

第六十二节 行善
少女们瞪大了眼睛：“老爷，你说什么？”
眼看二人无法理解，孟聚只得换一个说法：“也就是说，我放你们赎身脱奴籍，你们可以回家去了。”
两个女子彼此对望一阵，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孟聚也不多说，拿出笔墨来在两张官契上写清楚，以主家身份放她们脱籍。
他签上名字盖上私章，将官契交给两位少女，郑重地说：“二位，这个可要拿好了啊。”
待真的拿到官契看清上面的文字，两个少女这才醒悟过来，她们这才意识到：过去了，这噩梦般的经历真的过去了！
一瞬间，女孩子们欢喜若狂，相拥抱头痛哭好一阵，象是要用泪水把那些不堪回首的事情统统洗刷干净。
苏雯清扯着江蕾蕾朝着孟聚跪下：“孟老爷，您解救我们出离苦海，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此恩此德，小女子的粉身难报！请告知恩公您的名字，我们回家后给您立长生牌位。”
“我叫孟聚，是东陵卫靖安署的主办，不过你们回去最好不要提我的名字。”
“恩公您大仁大义，义拯救落难孤女子，这是大好的善事啊！虽然您品行高洁，行善不欲人知，但受恩惠的我俩若不说这事，不让恩公知行好善的美名让世人知晓，那岂不是忘恩负义的行径？我们回去后一定禀告族中，在乡里撰碑刻石宣讲此事……”
“胡闹！”孟聚打断了苏雯清的说话。任职陵卫日久，熏陶之下，他的话语已透着一股不容抗逆的威严，他沉声说：“你们都是还没出嫁的闺女，被人知道你们蹲过黑牢还被官府卖过，那象什么话？四乡八里若知道了这事，那会有多少流言蜚语！谁还敢向你们家提亲？你们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被孟聚点醒，想到自己的闺名和清誉，两个女子顿时脸色煞白，目光里透出惊惶。
“回去后，把这事忘了吧，你们就走亲戚游玩好了，让家里人不要声张，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也不会跟外头人说，不会有消息传到扶风县去的。”
“啊～是，谢谢恩公了！”
眼前的男子不光是救了自己，还如此体贴的为自己考虑未来清誉和将来，少女们心头一热，都是充满了感激。
江蕾蕾哽咽地说：“大人，您这样对我们，我们真不知道怎么报答您的好……”
孟聚笑道：“若是想报答，给我银子吧！要知道，我买下你们可是花了两佰两银子呢。唉，到手的两个美女飞了，我也蛮心疼的。”
江蕾蕾噗哧一声笑出来：“大人，这下您可要做赔本生意了。”
苏雯清肃容说：“恩公大人，小女子虽读书不多，也知道受人滴水之恩理应涌泉相报的道理。苏家不是什么豪门，但在扶风也是大门大户，受孟长官您的救命大恩，绝没有不报的道理。请孟长官您放心，怎么也不能让您做善事还要亏银子。”
苏雯清不但貌美，还有一股敢作敢当的担当气概，言谈颇具古豪侠之风，说话得体又有担当，与平常那些唯唯诺诺、毫无见识的妇人们大不相同，孟聚啧啧称奇，看了她一阵，点头说：“苏小姐的气概，很了不得，不下须眉男儿啊！”
苏雯清粉脸微红，她屈膝行万福礼：“哪里。小女子无礼狂妄，恩公莫要见笑了。”
“现在天色已晚，你们明天再启程回家吧——不必担心路费和盘缠，桌子上银子你们先收着，将来有机会再还我。”
两位女子再次道谢，这时，孟聚感觉到肚中饥饿，说：“差点忘了，晚膳还没用呢。二位随我走吧，陵署的厨房应该还有吃的，我们出去吃点东西。”
“大人不必麻烦外出了。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二个女孩子从橱柜里变魔法似的端出了一锅浓汤、几盘小炒菜肴和米饭，将餐桌摆得满满的，孟聚惊讶得合不拢嘴：“这……这是从何处弄来的？”
江蕾蕾笑嘻嘻地告诉孟聚，这是一个少年刚刚送来的饭菜，见到孟聚房里有女人，那个少年被吓坏了，连连冲她道歉，结果反倒把江蕾蕾给逗乐了。
“呵呵，那个小孩真是好笑，他吓得什么似的，可能他以为，我们是孟长官您的，嘻嘻……什么人吧？”
两个女孩子摆好餐桌，请孟聚坐下用餐。孟聚让她们坐下一起吃，少女推辞了一阵，说叨扰孟聚太多，如何还跟孟聚一起共坐呢？等孟聚吃完她们再吃也不迟，但孟聚坚决邀请，女孩子们肚子也饿了，看着孟聚很有诚意，最后还是半推半就地坐了下来。
因为孟聚已发还她们官契，大家不再是主仆，又见孟聚甚是和气，又是同龄人，两个女孩子也放下了拘束，有说有笑起来。
有两个娇艳如花的少女陪着谈笑，孟聚也将烦心事抛在一边，跟她们说些洛京的逸闻趣事，看两个女孩子吃惊而羡慕的样子，他的心情也开朗不少。
聊到酣处，江蕾蕾凑到苏雯清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苏雯清脸上浮起了一层绯红，笑着作势要打她：“要死了，你这小妮子！这样的话也问得出口，你就不怕恩公笑话你吗？”
江蕾蕾不依不饶地摇着她的膀子：“问嘛，好姐姐，你帮我问嘛！”
“哼，你这小妮子真不得了……”苏雯清瞄了孟聚一眼，嘴角浮起了笑意：“这样的话，哪是我们女儿家问的？你不会自己问啊？”
孟聚本来低头喝汤装没听见的，但两个女孩子演双簧越来越露骨，他不得不说：“两位小姐可是有什么事要垂询在下的吗？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听他这句话，两个女孩子眼睛都亮了起来。江蕾蕾叉着腰，壮着胆子问：“那，孟长官，我们就问了？”
“请。”
“今早，你那个王兄弟带我们过来时，你为何不愿要我们？孟长官，是否因为我们姐妹相貌丑陋，所以你不肯要？”
孟聚怎么也想不到，两个女子在那嘀嘀咕咕半天，问的居然是这么一个无聊的小问题。看着他愣着不知如何回答的样子，女孩子们笑得花枝乱摇，江蕾蕾笑得都趴在桌子上了，苏雯清则一本正经地说：“小女子本也知道，蒲柳之质难侍良人，不入孟大人法眼是自然的。孟大人日行一善，发善心收留了我们，此恩此德吾等小女子唯有来生结草衔环以报了……”
“我认错，两位小姐放过我吧。”孟聚举手做投降状，引得两位少女又一阵嬉笑。
江蕾蕾气势汹汹地说：“你一定是觉得我们姐妹丑陋不堪，所以不想我们留下吧？孟长官，你若是不说出个道道来，我与苏姐姐可是绝不放过你呢！”
“两位小姐貌美如花，国色天香，是难得一见的佳人，我也是有血有肉的男子，岂会不喜欢呢？只是二位都看到了，我是个外乡人，在靖安连自己的宅子都没有，这么艰苦，又怎好耽搁二位佳人呢？所以，虽然心中十分喜欢，我但也好忍痛割舍了。”
江蕾蕾将信将疑：“你说真的？你觉得我们姐妹俩很漂亮吗？”看她那忐忑的样子，可见她对这个问题确实是十分看紧的。
孟聚不得不感慨，年青女孩对相貌的执念真是可怕，当时她们都差点被卖去窑子了，死里逃生，居然还有心思介意这个！
他诅天咒日地发誓，说这辈子再没看过比江蕾蕾和苏雯清更漂亮的女子，哪怕去到洛京皇宫里都没有见过，两个女孩这才喜笑颜开。
苏雯清说：“我倒是觉得，孟长官说屋子窄小难以容纳，这怕不是真正原因吧？”
“如何见得？”
“看他们对您那么恭敬，孟长官您的身份定然不低，如果您有意，找一处宅子来安顿我们应该不是难事吧。我觉得，恐怕孟长官不喜欢我们留在您身边，是怕妨碍了您的大事？”
孟聚一震，他若无其事地说：“苏小姐言重了。我一个碌碌小员，哪有什么大事？”
苏雯清微微一笑，她那明晰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孟聚的心，令孟聚整个人都在打着寒颤。她清晰地说：“好男儿从来雄心壮志，岂能困于儿女情长事？孟长官少年得志，胸中有大抱负大志向，自然不愿身边有所拖累——孟长官，我猜得可对？”
孟聚松口气，笑道：“苏小姐说得我太高了。我只是一普通人，哪是什么英雄豪杰。”
要说孟聚对两个俏丽少女毫不动心，那是假的。但他知道自己事，他身上的秘密太多，在身边放两个外人——考虑再三，生怕露出破绽，孟聚还是不敢冒这个险。
闲聊中，孟聚问起：“今早出去时候，我已把官契和银子都放桌上，为何你们不逃走？”
江蕾蕾失声道：“啊，原来你真是故意的？我还当你忘了——苏姐猜对了，你真的是故意放我们跑的！”
“笨蛋蕾蕾啦！我早说孟长官一定是故意让我们逃的，可你胆子小，不敢跑。”
“嘻嘻，现在不是更好吗？我们一样可以回家，还不用逃跑了！多谢孟长官，您真是一个好人！”

第六十三节 无家
少女们吱吱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地道出原委，原来她们也看到桌子上的官契和银子，当时苏雯清就觉得孟聚是故意想放她们走了，但江蕾蕾胆子小，不敢走——若是普通人家，她俩也就跑了，但孟聚是东陵卫的军官，应该还是个地位蛮高的军官，她俩害怕陵卫犬牙遍及天下，自己即使逃回家也躲不掉，到时不但要被抓回去，说不定连家里也要被牵连。
江蕾蕾这么一说，苏雯清毕竟也没十足把握，也不敢跑了——两个女孩子打的主意是先在孟聚这边做一阵丫鬟，然后想办法捎信给家里，让家人带着银子来赎回自己，没想到孟聚愿意放人，那就是意外的惊喜了。
孟聚哑然失笑，他问：“你们很怕东陵卫吗？”
两个女孩子齐齐点头，江蕾蕾摸着心口，眼中流露惊魂未定的恐惧：“怕，怎么不怕？这次进黑牢，可把我们吓死了！里面太恐怖了，每天都有人被抓进去，每天都有死人被拖出来，那个黑胖子凶神恶煞的，整日里拷问人，烙铁、皮鞭、剥皮、铁钳——唉呀，我都不敢看了，反正惨叫声从没停过，跟地狱里差不多，我和苏姐都以为进了黑牢这次死定了，好在他们没对我们用刑，不然我们准要死在里边了——唉呀，东陵卫，真是太可怕了！”
苏雯清生怕孟聚听了不高兴，连忙抢过话题：“蕾蕾，东陵卫里有坏人，也有好人，比如说孟长官就是好人。这次我们能平安出来，还不是多亏了孟长官？
我听狱卒聊天时候提起，有长官命令他们不准动我们，我想，这准是孟长官您命令的吧？您对我们关照的恩情，实在不知如何报答的好。”
“这事，是王柱吩咐赵班头的吧——就是送你们过来的那位王长官，要谢，你们该谢他才是。”
“王长官？那也是孟长官您让他去的吧？我们还是该谢您呢！”
孟聚也懒得解释，却想，即使没有王柱去交代，赵班头也不可能对她们如何的，因为他还指望把这两个女犯卖个高价呢，用刑损了姿色就掉价了。
江蕾蕾问：“孟长官，他们好像都很尊敬您呢，您在陵署里做多大的官啊？”
“我？军情室主办加权督察衔。”
两个女孩子茫然，这些词语读起来很响亮，就是不明白什么意思。
江蕾蕾犹豫地问：“那，您和那个黑胖子赵班头，谁的官大？”
孟聚再次笑了，赵班头想来顶多是监狱里的管事，不入流的小吏，却因为凶残被两个女孩子看成天神一般人物。他随口答：“我大一点。”
“那，那位王长官呢？”
“我也比他大一点。”
“啊？孟长官，您这个官，到底有多大呢？”
孟聚想一下，说：“我记得，你们扶风的县令姓郭的吧？”
“对啊！我们的县太爷叫郭民德，我还亲眼见过他呢！”
“那，我的官比你们郭县令大一点，从六品。”
“哐啷”一声，江蕾蕾手中的筷子掉了下来。她恍若不觉，叫道：“郭县太爷五十多了，头发胡子都白了，孟长官您那么年青……居然比他官还大？”
苏雯清也很吃惊，睁圆了一双秋水般眸子望着孟聚，眼睛里满是震惊。
孟聚夹了一筷菜，边咀嚼边说：“当官不是比谁白头发多的。”
两个女孩子你看我，我看你，完全说不出话来。在她们眼中，县衙里的一个典史就是了不得的大官了，平常牛得跟什么似的，见人说话都是鼻孔朝天的。
再说，平日庙会里看戏，里头的官不都是一些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吗？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官袍，走路踱着方步，说话呼呼喝喝的。
而孟长官年纪轻轻的，顶多比自己大一点，他住在破烂的小屋，说话细声细语的，脾气很和善，甚至显得傻傻的，很好欺负的样子——他居然是大官？
他不但是大官，还是东陵卫的大官——杀人不眨眼的东陵卫啊！
想到这里，两个女孩子只觉天旋地转：天哪，自己居然跟比县太爷还大的官坐一块吃饭，自己刚才居然还笑话他了！
冒犯大官，好象很大罪的？戏文里动不动就有人说“冒犯大人罪该万死”——天哪，这次起码要挨满门抄斩了吧？自己刚出来，又要被抄家进黑牢了？
想到这里，女孩子们象屁股被火烫了一般跳起来，两人慌慌张张地对孟聚屈膝道万福行礼：“民女愚昧无知，方才冒犯大人尊严，请大人宽恕民女年幼无知……”
“唉唉，正吃饭，说这个干什么！”
“民女实在是不知大人身份，所谓不知者无罪，请大人……”
“唉，你们俩个还有完没完了？快吃饭！”
吃完饭后，两个女子端着碗筷去洗了，孟聚安坐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享了一通被人侍候的福。床铺上的被子被折叠得整整齐齐，地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着两个女子在厨房和房间里来回忙碌的身影，空气中荡漾着女子特有的温馨气息，孟聚突然感到很温暖，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可能，这就是家的感觉？若是这两个女孩子能留下一个来陪自己，那还真是不错呢。”
随后，孟聚又笑自己痴心妄想，人家大家闺秀，凭什么留下来陪自己？
孟聚正在黯然想着，门外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他站起身开门，门外是一个陵署士兵，孟聚认得他是军情办的值勤门卫。
“怎么，小秦，有急事吗？”
士兵恭敬地递过一份公文：“孟长官，打扰了。东平都督府刚送来了一份军情通报，大人您交代过的，晚上有急报都要立即通知您。”
孟聚对秦力道了谢，接过了通报。他回到屋里，把裹着军情通报的牛皮纸顺着条纹章方向撕开，拿出了公文凑在油灯前看着。
看着，孟聚身子陡然一颤，他望了里边忙碌的两个女子一眼，不动声色地将军情通报收好，坐那沉思了一阵。
现在告诉她们，还是隐瞒一阵？
等她们出来时候，孟聚已经拿定了主意：长痛不如短痛！
“江小姐，苏小姐，你们过来一下。”
两个女孩不明所以，欢快地来到孟聚面前。但她们立即就觉得气氛不对了：孟聚依然很沉静，但他那温和的笑容消失了，脸色十分凝重。
“大人，可是——可是有什么事吗？”
孟聚默默点头，他望着二人，目光里带着同情：“苏小姐，江小姐，有个不好的消息要跟你们说，你们一定要挺住。”
看着二人的表情逐渐由惊讶变成了恐惧，孟聚轻声说：“东平都督府刚刚转来的通报。魔族急攻之下，扶风县守军抵挡不住，已经沦陷了。二位，明天你们怕是没法回家了。”
太昌八年，九月初七。
天气阴沉沉的，还下着小雪。孟聚从家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带着没睡够的浮肿，还有两道抓痕。
昨晚，两个小姑娘哭哭啼啼了一晚。对着两个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孟聚只能耐心地安慰：“虽然城陷了，但并没说城中居民如何。二位的亲人福大命大，逢凶化吉，定然没事的。”
“呜呜呜，呜呜呜，魔族好凶残的，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煞……呜呜呜，爹爹啊，妈妈啊～女儿不孝啊～”
“魔族也是为了抢钱抢东西而已，只要不抵抗引起他们注意，逃生还是有希望的。”
“呜呜呜，呜呜，可我们两家就是扶风县数一数二的大户啊，乡里乡外都知道我们两家有钱了，魔族准也知道。呜呜呜，爹爹啊，妈咪啊……女儿不孝啊……”
“两位姑娘暂且宽心。如果府上有钱，那就更好办了。魔族碰到有钱人都是先抓起来要赎金的，只要能拿出钱来赎人就可以放心了。”
“呜呜呜，呜呜，可是我们的家的银子都藏在家里地窖里的，现在都被魔族占了，现在哪还有银子去赎回他们啊。呜呜呜，爹爹啊，妈咪啊，女儿不孝啊～”
“即使被魔族俘虏，只要找到机会，偷跑出来也是很容易的，只要跑得快点就行了，我知道很多人都是从魔族那边逃回来的。”
“可是我爸爸妈妈都是胖子啊，肚子圆滚滚的，走两步都要喘气，怎么跑得动？呜呜呜，爹爹啊，妈咪啊，女儿不孝啊～”
孟聚没办法，只好说：“这样的话——两位多多坚强，节哀顺变吧！两位只管放心，将来我们定要向魔族讨还这笔血债，报仇雪恨！”
两个少女象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伸出尖利的葱葱玉指，尖声叫道：“呀，你这个坏人，你竟敢咒我们爹妈！苏姐姐，揍这个坏蛋！”
一通歇斯底里的厮打后，孟聚落荒而逃，心里愣是不明白，女孩子怎么这么古怪的？自己不是顺着她们的意思说话吗，最后怎么落个挨打的下场？
在断断续续的哭声中熬过了一夜，孟聚也奇怪：自己最近怎么老是宣布坏消息？秦玄那次如此，这次也如此，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落个乌鸦的绰号了。
从家里到官署的道上，道上到处是持枪挎刀的士兵。他们一队队地走向校场集合，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做着各种训练动作，到处是嘹亮而清晰的口令声，空气着弥满着战争即将来临的紧张气氛。
看着士兵们甲盔明亮、队列整齐，被这种气氛感染，想着将来就是自己统带着这支部队走上战场，孟聚不觉胸中也腾起了一股豪气，挺起了胸膛，脚下也加快了步子。
来到军情署，孟聚刚进门坐定就有人找上门来了。军士进来禀报：“副总管大人，外边有位军官自称是省陵署的，他带着一个车队装着很多箱子过来，说要大人您亲自验收。您是否要接见他？”

第六十四节 接收斗铠
孟聚就任副管领的消息已经在署里传开了，军士报告时都对他多了几分恭敬。只是他们不懂副总管与副管领的区别，也不懂战时编制与正常编制的差异。既然权督察是从六品，副总管也是从六品，又是蓝总管的副手，那他们很自然地以为孟聚是靖安署的副总管了。
孟聚也没力气跟对方解释——大魏国官衔编制十分混乱，皇帝、宰相或者地方重臣心血来潮时都能造出一个新官职来，军中官职与地方官府官职混杂。而东陵卫更是怪胎中的怪胎，他们既是军队编制，又能管辖地方民政，不少陵卫官员都有军队和地方官府的双重官职身份，其复杂混乱连秀才孟聚都常常搞不明白，更不要说不识字的军士了。
“以后还是叫我孟主办吧，莫要叫我副总管。省陵署来人了吗？请他们带头的进来吧。”
军士应命领着来人进来，那军官对孟聚拱手行礼：“孟将军，末将有礼了。”
他身形高挑匀称，气质挺拔，容貌俊朗，脚步矫健，走动时雪白的斗篷迎风招展，气势仿佛翱翔九天的雄鹰；而当他站立不动，那凛冽的气质又似万丈高峰上傲立的孤独雪松，一股勃勃英气扑面而来。
孟聚本以为，省陵署派来送货的不会是什么要紧人物，但看到来人面孔，他忙从椅子上跳起来：“慕容将军，没想到是您亲自过来，有失远迎，下官真是失礼了！这帮混蛋真是该打，您大驾光临，你们居然不提，我该迎出门外才对。”
慕容毅笑笑，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将军不必多礼。末将没表明身份，这也怪不得贵部。此次末将过来，是奉叶镇督之令送来十件贪狼型斗铠，都在门外马车上，劳烦阁下签收。”
门外停着三辆马车，上面装着十个沉重的箱子，慕容毅指挥着随行的军士将箱子搬进军情办内堂。碰巧的是，孟聚在军士们中间还看到了一个熟人，正是几天前见过的吕六楼。
吕六楼也认出了孟聚来，看到前几天还被差去当敢死队的倒霉小军官现在居然跟着皇族副管领很亲近地谈笑风生，他吃惊得都合不拢嘴巴了。
孟聚冲吕六楼眨眨眼，后者倒也机灵，只是眨眼回应，没有上前来打招呼。
在军情室内堂，慕容毅遣开了其他人：“孟将军，其实省陵署手头也不宽裕，不过这批斗铠的得来，孟将军您是有大功的，所以叶镇督特意拨出十具来。数量不多，也是镇督大人酬谢功臣的心意，请您不要嫌少才好。”
孟聚自然不会介意这个。不过他奇怪慕容毅的口吻。一个从六品官却能替叶迦南向自己道歉，看来对方应该也是叶迦南的铁杆亲信吧？
“孟将军，这就是十具贪狼型斗铠了，请您检验。”
箱子被打开，十具黝黑的贪狼斗铠呈现在孟聚面前。
外表上，大魏国的斗铠兵器并不是很抢眼，反而显得内敛。斗铠呈纯净的深黑色，所有部件都由铁打造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摸着表面有种磨砂的粗糙感。
头盔，覆面，颈圈，肩甲，胸甲，臂甲，笼手，扳指，裙甲，上护腿，护膝，下护腿，战靴——十三个部件完美地镶嵌组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全身武士的形状。
斗铠的各个部件上都有银色的纹路，这些纹路蜿蜒游走，遍布斗铠全身。而在头盔、胸甲等显目位置上还标有狼牙和星辰的图案，孟聚猜测，这该是斗铠的型号标识。
第一次看到完整的崭新斗铠，孟聚注视良久，感慨万千。
三百年前，就是三千名装备着斗铠的蛮族武士，粉碎了华族在北方的政权，导致了千万人的死亡；这也是一场冷兵器时代的军事变革，面对在这种前所未有的武器，骑兵也好，步兵也好，统统被逐离了战场主力的位置。
斗铠究竟来自何方？
为何所有的史籍上都不曾有过它们的记载？
这突然降临人世的兵器，彻底改变了华夏命运的走向，让未来变得扑朔迷离——我们所处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看到孟聚盯着斗铠出神，慕容毅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他笑道：“末将知道，叶镇督既然特意调拨斗铠给孟将军您，那肯定是因为您精通于此。但末将对这种型号接触较多，多少有点心得。倘若孟将军您不嫌弃，末将就班门弄斧了，浅薄不当之见还望您多多指正。”
“哪的话。大伙都知道，黑室部队是实战的行家，慕容将军就任黑室的指挥官，自然更是行家中的行家。在下对此一窍不通，倘若能蒙您指点一二，那真的是不胜感激。”
两人客套了一阵。慕容毅开始演示，他将斗铠各部件逐件分拆下来，动作很慢，特意让孟聚看得清楚。然后，他又给孟聚示范，如何将斗铠的配件逐一穿戴，给孟聚讲解各个步骤的要点和关键。
“斗铠部件很多，穿戴时的顺序一定要记牢，不可弄错。胸甲、颈、头部等部位穿戴次序更是不能出错——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给你再穿一次的时间。所以，准确、迅速地分拆和穿戴斗铠，这是斗铠士的基本功。自然，这些老生常谈，也不必在下跟孟将军啰嗦了。”
所有部件都装戴上身，慕容毅放下头盔的覆面，运转真气，立即，斗铠上的纹路和标志都发出金色的光芒，光芒如水流一般流动着，象一条金色的龙在黑色的斗铠上游走着，金光耀目，华丽夺目。
激活斗铠，慕容毅的气势陡然一变，变得雄壮而霸气，他朗声道：“孟将军，我大魏朝崇水德，所以我朝的斗铠全部是黑色，也称玄铠。遥想武帝当年，三千玄铠破百万华军，踏平长城九关，强敌灰飞烟灭，英雄霸气，思之犹令人神往。”
孟聚连连点头：“不错，神往，我也很神往——不过，慕容将军，您身上的斗铠怎么发亮了？”
孟聚敷衍打岔，令慕容毅的满腔豪情横遭打断，统统被憋回肚子里——就象放了一半的屁被憋回去。
更令他难受的是孟聚那幼稚的问题：第一次见斗铠的人，十个里会有九个问这个问题——如同饱读诗书的大学者被人问起识不识字，他心头的郁闷简直没法说了。
他耐着性子解释：“这些纹路称为‘咒纹’。就象人的血液在经脉里流通一般，斗铠也是倚靠真气运转来驱动的，‘咒纹’就是将真气转化为动力的脉络，只要输入真气激活斗铠，‘咒纹’就会发亮。至于咒纹的原理——不要问我，那得去问皇家工场的人。”
解释着，慕容毅突然发现一个令他十分震惊的事实：问出这种新手问题——这位孟副管领，他该不会真的对斗铠一窍不通吧？
刚才，自己还当他是客气呢！
他可是一个斗铠营的副管领兼斗铠队的队长啊，怎会这样？
“这光亮会流动的，真是神奇啊！哎呀，这里也能发光的，好看，真是好看！”
看着孟聚围着斗铠转来转去，嘴上啧啧赞叹，一副十足乡巴佬开眼界的模样——慕容毅实在看不下去了：大魏朝的军国利器被这家伙当成什么了？漂亮的布娃娃吗？
他不得不出声提醒：“孟将军，斗铠的外型漂亮，但更重要的还是它的性能，续战能力、杀伤力、重量、防护能力等，这些才是我们该关心的要点。”
孟聚的表情象是听到了天书：“哦哦哦，这个我当然知道，性能嘛，嗯，性能，那是很重要的！我怎会不知道呢？”
看到这家伙茫然无知又要拼命掩饰，慕容毅唯有暗暗叹气：“贪狼斗铠属于我朝军用制式铠中的轻型铠，由洛京皇家工场制造，开始专为我东陵卫镇暴使用，但如今已在军中广泛应用。
贪狼斗铠自重七十二斤，重量方便运输和装配。这种型号的斗铠的耐战力、杀伤力、速度和防护力都比较均衡，没有很特出的优点，但也没有很突出的弱点。它对斗铠士的真气需求不高，一级斗铠士就能使用。中等烈度的战斗中，一级斗铠士能驱动它战斗约一刻钟，速度增幅三倍，力量增幅两倍，但高等级铠斗士穿上增幅不大。
贪狼斗铠可选择配备刀剑武器，左臂甲上配备盾牌，还有一样辅助武器：右臂甲上装有一架可连发三发弩箭的小型弩机，有效杀伤射程约七十步。
在防护力上，贪狼斗铠的护甲可防备两石以下弓箭在五十步外的射击，可挡格一般的刀剑砍劈，但无法阻挡长枪直捅，也无法防护强弓近射。
贪狼堪称远近皆能、攻防兼备的利器，无论平原野战还是城市巷战都能应用，大部分斗铠士都能使用，实用性很强——孟将军，刚才末将说的，您可清楚了吗？还有要问的吗？”
慕容毅说着，一边留意着孟聚的表情，却见孟聚满脸的茫然，只差眼睛里没冒个星星出来，他便知道刚才说的大概是水过鸭背、春梦了无痕了。
想到一个外行指挥官领着一群新手斗铠士要去跟魔族厮杀——慕容毅不由暗暗为即将被分配到孟聚部下的斗铠士们默哀。

第六十五节 人选
交代斗铠使用的注意事项后，慕容毅起身告辞了，孟聚送他到军情室院门口。
看到等在门外的黑室士兵，孟聚象是突然想起了：“慕容兄——哦，您是皇族，这样称呼您不算逾越吧？”
慕容毅一愣，脸上露出了笑容：“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其实我也是觉得这样比较自然，方才一直拘束得慌。所谓皇族——哈哈，孟兄，在靖安你叫‘慕容兄’还无妨，若在洛京你也这么叫的话，只怕半条街的人都跑来答你了。”
孟聚“哈哈”一笑，感觉放下架子的慕容毅倒也蛮有趣的。
年少英俊、家世显赫、武艺出色、待人诚挚——慕容毅这个人，好象已集上天所有宠爱于一身，完美无缺。虽然他很谦虚，但孟聚觉得，这样的人才即使放在洛京也是罕见的，无论在哪个世家都该是重点栽培的对象。
孟聚很好奇，如此优秀的皇室成员为何要到边塞来从军？
“慕容兄，大伙都知道，黑室部队是陵署的尖刀，里面高手如云。慕容兄，我有个不情之请，想从您麾下暂借一些有经验的官兵给我们做教练，指点我们训练和实战，让我们对斗铠也好快点上手——虽然很冒昧，还是希望慕容将军您能答应我们这个小小要求。”
对于孟聚的请求，慕容毅并不觉得意外。事实上，即使孟聚自己不说，他也打算跟叶迦南建议，尽快给靖安署加派有经验的军官——就现在的破海营，若上战场那肯定是魔族的一盘菜，损兵折将不说，还白白送了十具好斗铠给魔族。
“孟兄言重。同为东陵友军，互相帮助是理所应该的。我回去好好挑选，尽快派一些经验丰富的官兵过来，大家互相交流吧。”
“慕容兄何必舍近而求远呢？我倒觉得，您今天带来的几位兄弟气势雄壮，威武矫健——譬如这位兄弟，我看着就很不错，看眼神便知道是好手了。在下斗胆，请慕容兄忍痛割爱如何？”
孟聚指过去，慕容毅看到就笑了：“吕六楼兵长？孟长官真是好眼光，吕兵长是我们黑室的好兵，身经百战，多次入选敢死队，确实是经验丰富，身手也不错——六楼，靖安署这边想请你来做指导，你意下如何？”
吕六楼沉声说：“小的全凭大人吩咐。”
“那好，你就借调到靖安署这边吧。这位是孟将军，你听他差遣便是，在靖安署好好干，别给黑室部队丢脸了——孟兄，吕六楼是个好兵，立过不少功，我可是交给您了，你若亏待了他我可不答应啊。”
“慕容兄放心就是。”
一个士兵的调动在慕容毅眼里不是什么大事，他和孟聚攀谈两句，很快就告辞离去了。
孟聚带吕六楼进自己官署，笑道：“吕老哥没想到吧？恕小弟自作主张了。”
吕六楼是真心地欢喜，连眼里都充满了笑意。他向孟聚行礼：“孟将军，以后小的就蒙您关照了。”
孟聚连连摆手：“老吕，你这种话，我不爱听。咱们是患难之交，不搞这么别扭的。你还是叫我孟老弟吧——或者你学刘胖子，叫我老孟也好。吕老哥，你给我说句实话，我把你从黑室那边要过来，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说实话，我不勉强你，你若是不愿意，我就让他们换人好了。”
吕六楼收敛了笑容，正容道：“孟长官，您调我过来，我是一万个愿意！我在黑室干了十五年，苦仗累仗打了无数，受伤好几次，却一直熬不到晋升。现在年纪大了，晋升是不敢想了，钱也攒够了，只盼着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黑室是精锐部队不假，但那边整日里打打杀杀的，死伤难免，我早累了，能调来靖安署这边，我是求之不得呢——总之，虽然能力低微，但我会好好干，拜托孟长官收留了！”
吕六楼这个态度，孟聚还是很满意地。当上副管领后，他现在的问题是手上缺人，没有靠得住的亲信。吕六楼虽然不是军官，但他是有经验的老兵，人品不错，大家还有一同患难一同分赃的缘分和信任，要过来便自然是自己的亲信了。
他勉励吕六楼几句，言语中暗含招揽之意。
吕六楼在军营里熏陶多年，这些话一听便心领神会。当知道孟聚是三天内连续两个三级跳昨天才晋升为副管领的，他羡慕之余心中大喜：这么年青的副管领，前途肯定一片光明。而且这种从底层突飞猛进被提拔起来的军官，往往还来不及建立自己的班底，现在正是投靠的大好时机！
“孟长官，我这个人脑子比较笨，不怎么会想事。以后我都听您的，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干，您指哪里我就打哪，您只管吩咐好了。”
孟聚笑吟吟的，心下却感慨：脑子比较笨？能说出这种话的那是真正的聪明人，那些整日在长官面前表现自己很有心计的人——那才是真正的“脑子比较笨”。
两人闲聊中，孟聚问吕六楼是否熟悉斗铠作战，吕六楼问：“是哪种斗铠？王虎、贪狼还是黑豹？”
“贪狼型的。”
“贪狼型斗铠士是东陵卫的常规装备，这个我略知一二。如何运筹帷幄、调兵遣将我不懂，但厮杀打斗的办法我还知道一些。”
吕六楼介绍一些贪狼型斗铠作战的经验，譬如怎样轮番上阵来拖垮敌人，两名斗铠士之间如何配合，三人、四人又是如何配合，斗铠作战的阵列如何布置，孟聚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调吕六楼过来还真是赚了。
这时，他想起，蓝正说起仓库里还有十几副生锈的斗铠，于是问吕六楼，生锈的斗铠还能用吗？
“斗铠若是被锈住或者损坏了，那引气咒纹也失效了，没有了引气咒纹也就没法增幅，这样的斗铠确实没用了。”
“哦，这样啊……”
孟聚还没来得及失望，却听吕六楼说：“但我们可以替换生锈的部件，将两、三件生锈的斗铠分拆成部件重新组装，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拼凑出一具完好的斗铠来。”
听到这个消息，孟聚大喜。他叫来王九，交给他一份手书的命令，让他带着吕六楼去武库那边查看生锈的斗铠，看能凑出几具完好的来。
王九和吕六楼领命而去，孟聚还没来得及歇口气，曹敏就进来了，他报告说各科室选派来的人员已奉命前来报到，请示孟聚是否要看看他们。
知道这批斗铠士是自己的武力班底，更是战场上保命的关键，孟聚自然不会怠慢。他跟着曹敏出去，看到院子里站满了穿着黑色军服的陵卫，高高矮矮的约莫四、五十来号人，有军官也有士兵，都是蛮精壮的汉子。
这批陵卫或站或坐或蹲，聊天歇息玩耍，做什么的都有，人声嘈杂。
当孟聚走进来时候，不少官兵明明见到他出来，却没人向他行礼，也没有人立正。看到这混乱的情形，孟聚心头不悦。
“孟副管领来了，快集队！你，你，还有你，快过来！唉，那边的，快来排队！”
曹敏喊得声嘶力竭，好不容易才将陵卫们聚集在一起，官兵们排成了歪歪扭扭的四行。
孟聚看得大皱其眉，心下疑惑：“这就是自己要的菁英？这素质，比乡壮都不如。”
队伍集合完毕，曹敏向孟聚报告：“启禀大人，队伍已集合，请您指示。”
“大伙的姓名可登记了吗？拿来我看下。”
曹敏呈上签到本，孟聚翻开细看。因为他曾逐个科室去要人，所以对原来的名单还是有印象的，只看了一阵，他就察觉不对了：“曹领衔，来的人不对啊！我们要的不是他们——各科室没有派错人吧？”
曹敏其实早发现这个问题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无法解释，只能说：“长官，人选是总管署和各个科室协商后确定的。”
“哦？”孟聚惊奇地望了曹敏一眼：“他们否决了我们的名单？为什么？”
“抱歉，卑职不知。”
孟聚糊涂了：蓝正并没有答应自己的要求，为什么？
斗铠中队才是破海营的真正战力，把最优秀的人才交给斗铠中队是理所应该的，蓝正戎马半生，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这点？
看着曹敏那躲闪的眼神，孟聚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但他立即压下了这个念头：自己怎能这样想？无端猜忌一位宽厚慈祥的长者，一位对自己很欣赏、提拔有加的长官，那是很不道德的。
他走到队列面前站定，平静地望过众人。
曹敏立正行礼，喊道：“参见孟长官！”
官兵们跟着行礼，乱七八糟地喊道：“卑职参见副管领大人！”
孟聚回礼，朗声道：“诸位弟兄，我是军情室孟聚。
大伙都知道，魔族兵马即将到达，为了保卫我们的城市，靖安署需要优秀的官兵来担当铠斗士。受署里委托，我召集诸位兄弟，就是为了从你们中间挑选合格的铠斗士。
诸位，你们是靖安署各部门精选出来的高手，是我们的菁英战士，有机会能担当铠斗士，那是十分光荣的事，是朝廷对诸位的信任！建功立业，在此一举，大家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努力表现！”
孟聚说得慷慨激昂，但众人却并不如何激动，有人在懒洋洋打着呵欠，有人走神，有人在聊天，有人闭着眼打瞌睡，看样子似乎都对“朝廷的信任”并不是很放心上——老实说，这玩意，孟聚也不是很放心上，这年头，谁糊弄得了谁啊！

第六十六节 杀机
斗铠只有十具，而参加选拔的铠斗士有四十多人，所以进行选拔是必要的。
南唐的长生帝最早提出了铠斗士的等级概念，根据武士真气的强度，他将铠斗士从最弱到最强划分为九个级别。每阶铠斗士的真气强度都约莫是下阶铠斗士的一点三倍——实战中，这就意味着每个上阶铠斗士能独力应对两个下一阶的铠斗士。
从一级铠斗士以上，长生帝对铠斗士的各个级别都制定了强度标准，列出了具体要求的数据，唯独对最高级——也就是九级铠斗士——他留下了空白。
九级铠斗士能强到什么程度？长生帝认为：“此阶已无法用数字形容。即使要崩山倒海、陷天裂地、瞬息千里亦是易如反掌。”
按照长生帝制定的强度标准，至今没人达到过那个程度，即使号称史上最强铠斗士的北魏天武帝也不过勉强达到八级而已——从这个角度来说，甚至有人认为，九级斗铠士是不存在的，那只是长生帝拿来恶心慕容龙城的一个玩笑：你不是惟我独尊吗？偏不给你满分！
九级铠斗士的划分标准简单明确，逐渐被各国普遍采纳，作为评定铠斗士等级的统一标准。为了方便，各国又把这九个级别按“天、地、人”三个层次重新划分：一到五级铠斗士都属于“人级”铠斗士，六、七级为“地级”铠斗士，八、九两级是属于“天”级的范畴。
历史上，踏入天阶的铠斗士只出现过一个，那就是天武帝慕容龙城。那些在历史上留下名号叱咤风云的强者们，顶多也不过是地级强者而已。
评定斗铠士等级的主要标准就是真气强度，北魏拥有大批铠斗士，早就研究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来测试斗铠士真气了，主要的办法就是真气测试仪。
慕容毅来交斗铠时，顺便也送了几个测试仪给孟聚。
外表上看，测试仪是一个镶嵌有小块透明晶体的金属棒，棒上有刻度数字。
“这块晶体就是魔水晶，输入真气就发光发热，输入的真气越强，它的光就越亮。如果斗铠士全力把真气输进测量仪，看看发光和刻度就能知道他的真气强度了——不要问我什么原理，这玩意我也不懂，反正师傅是这样教我的，大伙都这么用。”
现在，孟聚将测量仪又交给曹敏：“这个事你负责一下吧，测完了跟我说声——即使那些选不上的人，你也把他们的等级给记一下，以后我们斗铠队扩充时说不定会用得上。”
曹敏领命而去，孟聚美滋滋地跑回自己官署里偷懒了：当官就是好，动动嘴皮就自然就有人汗流浃背地实现，自己只需就是在结束时跑出来拍拍部下的肩膀说声“辛苦”或者骂两句“饭桶”就够了——若不是魔族打来，天底下还真是难找这样的好工作。
窗外刮着冷风小雪，孟聚躺在软榻上歇息——昨晚没睡好，他还打算补个觉呢，没想到刚合眼，曹敏就慌慌张张就跑来敲门了：“孟长官，情况有点不妙！”
“怎么？”
曹敏的声音象是哭：“孟长官，这下糟了，我们测了足足十五个人，可是没一个能让魔水晶亮起来的。会不会这批测试仪出故障了？”
孟聚一愣，一咕噜坐了起来：“五个测试仪都试了？”
“都试了，都是没有反应！”
孟聚一愣，他跟着曹敏出去，来到测试斗铠士的会场，大伙正在排着队测试。
见到孟聚过来，众人纷纷给他让开一条道。队伍的最前头正好有一个军官在测试，在测试员面前，他双手紧紧抓住仪器，眉头紧皱，额头汗下如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看他咬牙切齿的表情，显然已用尽全身力气！
在众人的注视下，测试仪一点反应也没有，黯淡得象块石头。
军官很颓废地起身，丧气地对孟聚躬身道：“孟大人，卑职已竭尽全力，无奈实力太差，只好有负孟大人重托了。”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来测试，抓住测试仪折腾得一个比一个热闹，有人屏息运气，有人高声呼喝，有人打坐运气——不管他们怎么挣扎，反正仪器就是没反应。
不满的“嗡嗡”议论声到处响起，人群中有人在叫：“军情室干啥呢，浪费我们时间！”
“孟长官，耍我们那？”
“孟长官，我测不及格了，你快放我回去吧！”
眼见群情激奋，孟聚心里有点发虚：“难道慕容毅拿几个坏的测试仪来糊弄自己？没理由啊，我们无冤无仇，那厮干嘛要害我出丑？”
他拿了一个测试仪快步走回自己房里，刚微微输入一点点真气，魔水晶马上就亮得耀眼，测量仪的刻度计也指到了“壹”的位置。
“仪器很灵敏啊，分明没问题，为何——啊，狗娘养的，让这群王八蛋给骗了！”
这时，孟聚就是再傻也猜到怎么回事了：那伙人都在装模作样地糊弄自己呢！他们装作用力的样子，其实根本没往测试仪里输入真气，所以测试仪根本不可能有反应。
这群混蛋，居然敢耍我！
自己堂堂靖安陵署第二号人物，居然公然地被愚弄，自己刚才那慌张的神态，不知落入多少人眼里，多少人在暗中耻笑轻蔑——想到这，孟聚忍不住的怒火中烧：大家无冤无仇，我身为长官也不曾得罪过你们，你们却为何要来戏弄我？
不，这不是戏弄——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是侮辱！
他们明知道自己会看出真相的，但他们也相信自己拿他们毫无办法！
孟聚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很想高呼一声：“来人，把这群王八蛋统统给我拔了裤子，痛打五十大板——不，打两百大板！”
但他抑制住了冲动：这伙人虽然可恶，但他们的手段却很巧妙。如果他们坚持说自己不会武功也没有任何真气，并且不往测试仪里输入真气的话，那自己也没办法证明他们撒谎。
“孟长官，卑职真的不懂武艺也没练过真气，卑职真的真的真的不懂您在说什么？什么，您硬说我懂武艺？这就太荒谬了，您怎么可能比卑职自个还清楚呢？您可有什么证据？要不，我们拿测试仪再试一下？”
想到即将到来的争吵，孟聚一阵头大。虽然明知道他们在撒谎，但真要理论起来，自己毫无证据。
或者，霸王硬上弓，自己也不讲理地揍人如何？
不行。若是自己一意孤行，那在外人看来，事情便是这样的：“因为部下达不到斗铠士标准，靖安署副管领孟聚就将他们统统打了五十军棍，真是暴戾又不讲理啊！”——这事传出去，那自己的名声也臭大街了，谁愿跟这样暴戾不讲理的人共事？能把自己名声搞臭，主办们求之不得呢，即使叶迦南再欣赏自己，她也得顾忌官声和民意，不可能提拔一个声名狼藉的人。
要不，忍一时风平浪静，自己装作不知道，含糊过这事如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立即又被孟聚否决了。不说他这口气咽不下，就是此事传出去，自己也一样会成为靖安署的笑柄。堂堂一个副管领，居然被部下们当傻子一般愚弄，想想会有些什么样的流言？
“喂喂，知道吗？那个刚上任的孟副管领，其实是个饭桶草包来着。我们把他耍得团团转，他气得都哭了却是一点办法没有！我可没骗你，当时好多人在，孟聚慌张的模样，大伙都看到了，真是笑死人了！”
威信丧尽，自己以后还怎么有脸在靖安署立足？
左也为难右也为难，孟聚不得不佩服，靖安署里当真是藏龙卧虎，到底是谁想出的这个主意？太毒了，自己如何应对都要错。
孟聚叫来曹敏：“那边情况怎样了？”
“测试快完了，但现在连一个一级铠斗士都没有，大人，卑职觉得好象有点不对啊……”
曹敏也看出了问题，但孟聚没让他说出来，打断道：“这很正常的，说不定是测试仪出问题了？这种事是常有的。曹领衔，麻烦你派个人走一下，去省陵署那边找慕容毅副管领，跟他说测试仪可能出问题了，请他带几个人过来看。”
孟聚说得很平静，没带半点火气，但曹敏还是从长官那异乎寻常的冰冷语调中察觉出了不妙。他犹豫道：“大人，先不要惊动省陵署吧？这毕竟是靖安署的内部事，我们先跟蓝总管禀报一声，让他来处理？”
孟聚惊讶地望着他：“蓝总管？几个测试仪坏了，这样区区小事，何必惊动蓝长官呢？测试仪是省陵署给我们的，出了问题自然也要找他们，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曹敏还要再劝，却突然窥见了孟聚眼中一闪而过的寒芒，曹敏陡然一震：经过沙场的他看得明白，那分明是杀机，明确无误的杀机！
平静中，儒雅斯文的长官已是杀心萌动！
曹敏惊栗，脑海中闪过一句话：“武夫动怒，惊天动地；书生杀人，无声无息。”

第六十七节 问题
曹敏自认不是胆小之辈，多年的陵卫生涯里的，他审讯过满手血腥的亡命之徒，也与权势熏天的黑道大豪谈判过，那些人的眼神都很可怕，凶悍、阴森、灰暗、绝望——但不知为何，文质彬彬的孟长官平静的惊鸿一瞥竟也能给他一种十分凶险的感觉！
他恭敬地应道：“是，那卑职亲自送去。长官，您还要什么要交代的吗？”
孟聚温和地说：“那就麻烦曹领衔了。见到慕容阁下，你代我致歉，就说我本想亲自来请的，但实在脱不开身，请他见谅了。”
“是，长官。若是慕容长官问起这边的事……”
“你跟他照实说好了。”
曹敏领命而去，孟聚在案前凝神思考：这次事件，各科的主办们肯定是脱不了关系的，没有他们的指使，来自各个科室的四十八位军官和士兵不可能这么齐心协力地达成默契——若没人撑腰，他们没必要也不敢凭空得罪一位权督察。
在自己这个突然崛起的强敌面前，靖安署各科的主办抛开了长期明争暗斗的仇怨，齐心协力联合起来对付自己，他们就是要让自己出丑丢脸，威信丧尽，无法立足。
这件事情，蓝正是否事先知情？
孟聚直觉地知道：蓝正应该是知道的。以他在靖安署的威望和人脉，若一个所有主办和四十多名军官都参与的阴谋能瞒得过他——那他也不用当这个总管了。
蓝正事先知道，但他不阻止也不通知自己——从这里，孟聚就可以猜测蓝正的立场了。其实，从自己提出人选被拒绝的这件事，自己就应该猜到他的想法了，可笑自己被恩义蒙蔽了眼睛，不敢进一步深想。
不能说先前蓝正对自己是假仁假义，以前的他，对自己确实也是蛮照顾的。但随着地位的提升，自己不但成为各位主办眼中的敌人，也引来了蓝正的警惕。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由宽厚长者对年青人的欣赏，变成了老迈权势者对咄咄逼人接班人的警惕了。
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呢？或许，他现在正在总管署等着呢，等着自己哭哭啼啼地跑去告状，然后他很惊讶地拍着桌子：“反了！这帮畜生当真没有王法了！”然后他风风火火地过来，冲着众人大吼一通，军官和士兵们统统降服，一切难题迎刃而解，然后他还召集众位主办，象父母训斥小孩般毫不留情地训斥他们：“以后，你们可不准再欺负孟聚了！”而自己则哭得眼泪红肿、梨花带俏、很委屈地缩在蓝正身边，象是寻求婆婆支持的小媳妇。
或许这才是蓝正希望的吧？放纵主办们给自己出难题，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然后再出手解救自己，训斥众位主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两边都被他吃得死死的，让大伙都明白：他才是靖安署真正说了算的！
把思路理清楚，孟聚长吁一口气。他有信心，自己的推测得不会离事实很远。
有人敲门，孟聚叫进来，却见王九和吕六楼走进来。
孟聚惊讶：“吕兄弟，这么快就查看完了？”
吕六楼苦笑，答话的是王九，少年神色惶恐，象是做了什么错事似的：“对、对不起，大人！小的无能，没能完成任务。”
“为什么？”
“管武库的周胖子不让我们进去，他说武库重地，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周胖子？你没跟他说，是我让你们来的？没把我的手令给他看？”
“大人，小的说了，也出示了手令。但周胖子说，武库只有蓝大人的命令才能开，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什么人的命令都管用的。对不起，小的无能，没能完成您的任务，请您责罚我吧。”
看着孟聚阴沉着脸不说话，吕六楼怕他真的会责罚王九，出声解释道：“孟大人，这件事小王已经很努力了，他跟武库的人据理力争，但对方蛮不讲理，还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我听着都觉得很过分。但小王自始至终都很克制，没有跟对方吵闹，受了不少委屈，孟长官，这事真的不怪小王。要不，我们找蓝大人出面协调一下？”
孟聚摆摆手：“小王，这事你受委屈了，你先在外面休息一下吧，我跟吕兄弟谈点事。”
王九应声退下了，孟聚请吕六楼坐下，两人默默相对一阵，还是孟聚先出声了。
“吕兄弟，真是不好意思，你刚来，就让你见到我出丑了。身为靖安署从六品权督察，居然指挥不动一个管武库的从九品小侯督察，说来也是惭愧。”
其实吕六楼也大概猜到了事情原委，只是这么尴尬的事，孟聚不提，他不好说，既然孟聚主动提起，他也没了顾忌，平和地说：“军中的争斗倾轧，哪里都有的，我当了那么多年兵，更离谱的事都见过。来日方长，孟长官您年纪轻，前途大好，这种小人，将来慢慢收拾他不迟。现在跟他计较太失身份了。”
“不止武库的周胖子。吕兄弟你也知道，我现在负责组建一支斗铠部队。上头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我尽心竭力，奔走操劳，不是图什么功劳，就是想着当魔族兵过来时，能给靖安守军多添一分力量，让城里的父老百姓能多一分生机。
但偏偏就有一些人，处处对我使绊子下黑手，连生死存亡的大局都不顾了。吕兄弟你还不知道，刚才那边在测试铠斗士，四十八位靖安署里精选出来的好手，居然没一个能达到一级铠斗士的标准——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四十八名现役陵卫武官，居然连一个一级铠斗士都没有？这不可能吧？”
“嘿嘿，你也知道这种事荒谬，哪怕只练过三两天拳脚的乡下人都能让测试仪亮起来，而四十八名陵卫竟没人能让测试仪有哪怕有一丁点反应——嘿嘿，这些人还真做得出来啊。”
吕六楼严肃地说：“孟长官，我不知道靖安署的规矩怎样，但这事倘若发生在黑室部队里，没二话说，统统杀掉！
为将者首重威严，赤裸裸地挑衅上官，此种行为绝不能姑息。您得将他们镇压下去，而且要快，要让他们见到血淋淋的东西！不然的话，您以后也没法带兵了。
大人，倘若有什么用得着我老吕的，您尽管吩咐好了。我在黑室那边，别的没学到，杀人的本事倒是学了一些。”
颇有军旅经验的吕六楼和自己的看法一致，这令孟聚增添了不少信心。这时，又有人敲门，一个军情室军官进来报告：“大人，测试已经完成了。”
“情况如何？”
“很遗憾，没有人能达到一级铠斗士标准。请问大人，下一步如何办？”
“让他们在那待命等候吧。”
“可是，大人，会场秩序不是很好，有人鼓噪着要回去……”
“你只管传我命令，让他们在那待命就是。他们要如何，不必管他。”
孟聚心下冷笑，现在正愁抓不到他们把柄呢，倘若有人真的敢擅自离开——现在是战时，长官有令在先，不遵军令胆敢擅自离开岗位，哪怕当场杖毙了旁人也无话可说。
打着这个主意，孟聚躲在自己官署里故意不露面，等着看谁耐不住违令走了，他也好趁机发作杀一儆百。
但兵痞们奸猾得很，他们也知道今天万万不可给孟聚落下把柄，大伙虽然鼓噪得厉害，但却没有哪个真的敢走。
既然走不了又没事可干，丘八们便开始骂骂咧咧，他们不敢直接骂孟聚，但各种含沙射影的影射却是免不了的，什么“王八蛋秀才”、“没卵的废物”、“软骨头窝囊废”、“操你姥姥”之类叫骂满天飞舞，军情室院子不大，连在官署里的孟聚都能听得清楚。
负责会场的军官几次过来请示是否要制止他们，孟聚只是笑着摇头：“小伙子们劲头很足啊，看到他们这么有精神，我也很高兴。”
既然那个“没卵子的废物”不敢管，丘八们越发大胆，骂得更加露骨。
有人大声地招呼众人：“弟兄们，我给大伙说个段子啊，名字就叫小乞丐孔散发家记，大伙要不要听啊？”
“要～”
“好嘞～话说从前啊，洛京有个乞丐叫孔散，他整日里跪在道上冲人磕头：‘大爷、奶奶～可怜可怜一文钱啊～’在洛京那边，孔散混不下去了，又逃来了到咱们靖安。他常常吹嘘自己是秀才，到处招摇拐骗，靠着小白脸蒙骗女人。可这个秀才不识字，也考不了功名，只好帮婆娘们洗肚兜和舔小脚谋生，一次收一文铜钱～就这样，不知洗了多少肚兜舔了多少小脚，孔散终于发财啦，还花钱买了个从六品的官呢，整日作威作福……”
这个不知是军官还是士兵的说书人还是蛮有表演天分的，说得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几次被喝彩打断——甚至连孟聚自己都听得津津有味呢，曹敏却推门进来了：“长官，慕容阁下过来了。”
孟聚迎出屋外，见到那位英俊挺拔的皇族副管领，他连忙上前欢迎：“慕容兄，劳烦您亲自过来，真是很过意不去。我们这边正在选拔斗铠士，但好象出了一点‘小问题’，只好向您求援了。”
慕容毅回答得同样巧妙：“孟兄弟，情况我大致知道了。现在，我就是过来解决‘问题’的。”

第六十七节 培训
见到慕容毅过来，孟聚心下大定。领着慕容毅到官署里坐下，他简单介绍了情况：“慕容将军，用您给的测试仪，四十八个挑选出来的军人，无人能达到一级铠斗士标准。”——弄不清楚的人，还以为孟聚是在指责慕容毅给他的测试仪有问题呢。
慕容毅眼中寒芒一闪，轻描淡写地说：“这样吗？搞不好几个测试仪出问题了。我叫人换一下吧。”
孟聚定定望他一阵，叹气道：“慕容将军，劳您屈尊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十分抱歉，请回吧，再见！”他拂拂袖子，指着门口对慕容毅做个送客的手势。
慕容毅愣住了：“孟将军，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将军，我们虽然刚认识，但我是把您当朋友的，所以才冒着被您耻笑的风险请您来帮忙，但现在看来……却是我孟某人高攀了。您说这种话，是当我是傻子还是想让我把您当傻子？”
孟聚快言快语地把事情说破，慕容毅倒是愣住了。他叹气道：“孟老弟，大家都是带兵的，您的心情我很理解，碰到这种事情，我也会生气的，这群混账搞这种花样确实不像话。但您要知道，黑室部队是省陵署的直辖军，靖安陵署则是省陵署的分支，大家同属陵卫系统却并无上下隶属关系，我们确实不便插手靖安署的内部事务。”
“我是靖安署的副管领。”
“我知道，孟老弟，但您毕竟还只是副管领——抱歉，大家是朋友，我说话就直了点——您毕竟还不是靖安署的最高负责长官。若您能得到贵署蓝督察的书面授权来邀请我们，那接到兄弟部队的求援，我们以友军的身份出动帮助镇压，那倒是可以的。”
孟聚啼笑皆非：“慕容兄，你觉得我能拿到蓝总管的授权书吗？”
这就是废话了，能拿到授权书你还要请我过来干嘛？靖安署的执勤武士队早把这群王八蛋给收拾了——慕容毅当然明白，他含蓄地笑笑，也不说话。
望着慕容毅，孟聚诚挚地说：“慕容兄，我需要你的帮助。”
慕容毅沉吟良久。从个人感情来说，他是愿意帮孟聚这个忙的。大家都是带兵的军官，官阶相同，岁数也差不多，看到同僚被部下们愚弄，他也有兔死狐悲之愤。而且孟聚的风度和谈吐也令他很好感，慕容毅也希望结交这么一位同僚朋友。
但军规纪律，这却是一道绕不过去的高墙。即使有孟聚的邀请，黑室部队擅自强行插手靖安署内部的政争，这会开一个很坏的先例，破坏约定俗成的潜规矩——这样的后果，可比一个副管领的不幸遭遇严重得多了。
念及于此，慕容毅只能摇头了：“没有蓝总管的求援书，没有叶镇督的命令，也没有兵变、叛乱或者武力威胁上官等情况，我们实在找不到理由对靖安陵署使用武力——很抱歉，但这是规定，在下也无能为力。”
“慕容兄，我想您误会了，陵署的规矩我也知道，我怎会让您为难呢？我只是想请您帮一个小忙：就象您把吕六楼借调到我这边一样，我若是代表靖安陵署借调一批官兵给您，那该不会违反军纪吧？”
慕容毅肯定地点头：“那自然没问题，同在陵卫系统，黑室部队和靖安署都是东平陵卫的下属机构，互相之间人员交流是正常的——接收几个人，这个我还是能做主的。”
“那好，我的想法是这样……”
听完孟聚的想法，慕容毅不出声地望着孟聚，眼神很复杂。
“怎么，慕容兄，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不妥。不过，孟老弟，你很可怕呢。”
还没走近，二人远远就听到测试会场传来的喧嚣了，会场依然那么吵闹，说书人还在大声讲故事：“来来，弟兄们，我来给你们讲小白脸孔散如何给婆娘们洗尿桶的故事～”
走到测试会场门口时，二人在门后听了一阵。不到片刻，慕容毅的脸色就变了。
他钦佩地望着孟聚：“孟老弟，刚才我说理解您的心情，不好意思，那是骗您的——现在我才是真正理解您的心情了！您能这么若无其事，我实在很佩服您的气量，这才是真正做大事的人。若换了我，早忍不住冲进去杀人了。”
孟聚笑笑：“可能正是知道我不会冲进去杀人，他们才敢这样吧？慕容兄天生虎威，你是决计不会遇上这种事的。”
当孟聚与慕容毅联袂踏入会场时，吵闹声稍微停息一会，但立即以更大的声势反扑。大群人涌到孟聚面前吵闹着，无数的声音汇成一片充满敌意的乌云朝孟聚扑来，乱哄哄的一片，孟聚却是什么也听不清楚。
曹敏吼道：“肃静！肃静！如此喧哗嘈杂，成何体统？肃静，孟长官要讲话了！”
曹敏喊话，大伙只当他是放屁。有人躲在人堆里喊道：“孟长官，测试都做完了，军情室又不放我们走，这是什么道理？我们饿坏了～”
“唉呀，我有胃病，饿得快不行了。唉呀唉呀疼死我了，救命啊～”
“啊，我头晕，我要倒了，要倒了，弟兄们扶我一把，我快不行了……”
众人跟着起哄：“孟长官，再不放我们走可要出人命了～”
眼见人声鼎沸、群情激昂，孟聚倒也不慌。他慢悠悠地找张椅子坐下，好整以暇地望着众人，笑着说：“吵，闹，继续闹——再闹我可是回去吃饭睡觉了，睡醒了再来看你们。”
说来也奇怪，在这一片人声鼎沸中，孟聚那声量不高的话声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人人听得清楚。渐渐地，吵闹声平息下来——倒不是孟聚的面子大，只是大伙真的怕被孟聚扔在这里没吃没喝熬上一天，这个无耻的小白脸还真是能干出这种缺德事的。
眼见众人都闭了嘴，孟聚这才说：“不好意思，诸位弟兄，刚才的测试仪出毛病了，现在，换了新的测试仪来，得再测一次。大家请放心，很快会出结果的，这次测完，我绝不耽误大家。”
听说要换测试仪，众人倒也不在意：只要自己存心隐瞒，再好的测试仪也没办法。
官兵们拖拖拉拉地排成四行准备测试，但孟聚却围着他们走了一圈，点了几个人出来：“你、你、你还有你，出列。”
被孟聚点到的几个人站出来，人众顿时哗然。大伙都看出来了，被叫出来的几个人，都是刚才闹得最厉害、叫得最大声的人，里面还包括刚才那个说书的士兵。
副管领大人要怎么对付他们？
被叫出来的七个人也不惊慌，他们都是署里出名的滚刀肉，胆大皮厚，大错不犯，小错不断，身经百战地锻炼出一副对付长官的好本领。因为有着各科主办的庇护，他们相信孟聚这个立足未稳的新任副管领是拿他们没办法的。
他们歪歪扭扭地站着，斜着眼望孟聚，用眼神来表露挑衅和轻蔑：“老子就是看不起你，你能拿老子怎么样？”
“诸位，劳烦报一下姓名和官职？”
军官们有气无力地报出了自己名号：“搜捕科侯督察江浩。”
“搜捕科兵长罗天。”
“搜捕科军士李辉。”
“内情科军士罗大力。”
“廉清署侯督察赵明。”
“兼知科军士乔同。”
“内情科军士东方治。”
“很好。几位阁下气宇轩昂，一看便知身手不凡，便由几位先来测吧。”
兵痞们毫不示弱：“遵命，大人～～～～～～”他们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翻着白眼，一副“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架势。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毫无悬念：兵痞们拿着测试仪，咬牙切齿地“呀呀呀”嚎叫几声以示他们已竭尽全力了，然后气喘吁吁地报告说：“孟大人，卑职武艺不精，有负重托了。”
孟聚笑吟吟地望着他们：“真的不行？”
几个兵痞都很合作地露出惭愧表情：“卑职已竭尽全力，但实在技不如人，没办法。”
“不再试一次吗？”
“恐怕试了也没用，实力太差，卑职怕还是会辜负大人期望。”
孟聚走到测试桌前，拿起了刚才他们测试用的仪器，微微输入真气。立即，测试仪亮得耀眼。孟聚把它举过头顶，让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问那几个人：“看来测试仪没问题——你们几个，谁能解释一下？”
“孟长官内功深厚，宇内无敌，卑职等唯有甘拜下风。”
“你们为什么做不到？”
江浩侯督察阴阳怪气地答道：“孟长官，卑职等若有您这么好的武功，那就该卑职做副管领了，您说是不是？再说了，杀人不过头点头，卑职等都甘拜下风认输了，您还老追问着干什么呢？行，我们承认，孟长官您武艺天下第一，宇内从无敌手——这下您老人家可满足了吗？”
人众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和嘲笑声。在众人看来，孟聚确实已黔驴技穷了，纠缠得越久，他便越丢脸。
孟聚却也没生气，他冲登记的吏员们说：“这几位登记了吧，测试不及格。”
吏员低头记下了，几个兵痞冷笑着说：“孟长官，铠斗士这样伟大的重任，只有您这样了不起的高手才能担当啊。卑职看来是不行的，我们就先告退了，免得耽搁您宝贵时间啊！”
“几位暂请留步。几位，鉴于你们目前的武艺太差，为了让你们成为合格的铠斗士，我决定派遣你们到省陵署的黑室部队参加培训锻炼。你们要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认真学习操纵斗铠的技巧，并在实战中运用和实践。
我祝愿你们顺利完成培训，成为合格的斗铠士后早日归来！”

第六十八节 杀鸡
兵痞们都愣住了，去黑室部队那边培训？
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看孟聚那暧昧的笑容，他们直觉地感觉这不是好事。
几个兵痞交换个眼色，江浩说：“副管领大人，我们没接到这个命令，科里面派我们过来时没说过要让我们去省陵署。”
“江侯督察，此言差矣。你们接到的命令是到军情室报到参加斗铠队。现在，我安排你们去省陵署学习斗铠战技，这有何不妥？”
兵痞们顿时语塞，要说起诡辩和争论，他们又如何比得上书生出身的孟聚？
既然说不过，兵痞们就耍赖皮：“孟长官，你说的咱弄不懂。要不，咱回去请示一下咱们主办再说吧！”
“荒谬！原来的科室派你们过来，从那时起，你们就已是斗铠队的人了，只需听我的命令就够了——难道，你们要违背命令吗？”
听孟聚语气变得严厉，慕容毅冷哼一声，他拍拍手，“啪啪”两下清脆的掌声响起。
顿时，轰隆的脚步声响起，一群黑衣的军士从门口涌入，他们排成整齐的一行，封锁了会场出口。
这群军士同样穿着陵卫的黑色制服，但与靖安署的同行们相比，他们更剽悍、更强壮，更冷峻。不出輎的长刀斜挂在腰间，他们身上散发着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杀戮气息，有种冷酷而坚强的气质。他们以居高临下的眼神俯视着靖安署的同行们，目光中带着不屑与轻蔑：眼前的这群软脚虾，简直有辱东陵卫的名声。
看到军士们衣襟上的白色狼头和长刀标志，靖安署众人中识货的无不倒吸一口冷气：“黑室！他们是黑室的兵！”
神秘的黑室，杀戮的黑室，血腥的黑室，传说中出手如风、来去无踪的黑室——不必说话，也不需作势，十几名黑室的士兵只是一字排开，气势便压倒了几倍人数的靖安署人众。
想到这支部队赫赫的凶名和声威，军官们恐惧又狐疑：难道刚刚上任的副管领被气得发了疯，打算要关起门搞一次屠杀？
在四十多人的注视下，慕容毅施施然走出来。他望着众人，唇边露出了嗜血的冷酷笑容：“靖安署的诸位兄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黑室部队副管领慕容毅。”
低沉的惊呼声四处响起，方才慕容毅一直没说话，大伙还把他当做不相关的闲人呢。没想到这个年青人竟也是一名副管领，而且是以恐怖闻名的黑室部队副管领！
“今天，本官受邀抵达靖安陵署，亲眼观摩了靖安署诸位弟兄的精彩表现，深为感动。但是诸位目前好像遇到了一点困难，合格铠斗士的人数不够，为此，诸位十分难过。
在这里，我要告诉大家，不必担心！靖安署和黑室部队是兄弟部队，靖安署有困难，黑室部队绝不会袖手旁观！刚才，我已与你们的孟副管领达成了协议，靖安陵署将会把落选的官兵派到我们这边，让我们来培训和训导。
在这里，我代表黑室部队，热烈欢迎即将加入的弟兄们！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黑室部队的培训是很严厉的，我们要用实战、用血与火的考验来磨砺你们，诸位弟兄，敬请期待吧！”
恐怖的沉寂笼罩了整个会场。
表面看来，慕容毅讲话只是一个斗志高昂的指挥官对部下的鼓励演说，哪怕拿到洛京朝廷上对着皇帝重复都没问题。但放在这里，在场的没一个傻瓜，都明白慕容毅分明是在恫吓——赤裸裸的恫吓！
人群里不知哪冒出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慕容将军，这个培训，不去行不行？”
“哼！”
伴随着慕容毅的冷哼，黑室士兵齐齐抽刀半截，一片刀光映花了众人的眼睛。
慕容毅的每个字仿佛都是牙齿缝里崩出来的，杀气腾腾：“大伙该知道，黑室部队是纪律惩戒部队，若有人胆敢不遵军令不服号令的，那，我们也绝不留情！”
“慕容将军高义，对靖安署鼎力相助，在这里末将谨代表靖安署和诸位兄弟谢过了。”
“孟将军放心好了！只要是您派去的人，我们就一定‘接收’，绝不会把他们拒之门外。”
眼见慕容毅和孟聚在那一唱一和，几个兵痞脸色发白，虽明知对方是在吓唬自己，但他们还是禁不住害怕：黑室部队是镇督直辖的敢死队，军纪严酷，士卒们凶得如狼似虎。现在大战将临，倘若指挥官有意使坏的话，弄死自己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在孟聚的催促下，兵痞们不情不愿地被黑室士兵们带了出去。他们没办法：若是拒绝从命，孟聚当场准会翻脸令黑室刀手砍死他们——谁都不怀疑，斯文但疯狂的副管领是能做出这种事的。比起当场被砍死，大伙更愿意选择那凶吉未仆的结果。
搜捕科侯督察江浩推开来拉他的黑室士兵，嚷道：“老子腿没吓软，自己能走！我就不信，黑室当真是龙潭虎穴了，难道还能吃了我不成？孟大人，你玩得狠！够种的，你最好在里边就弄死我，不然老子出来还要找你！”
孟聚笑笑，声音不高却非常清晰地说：“好啊，江侯督察，若你能从黑室归来，不必你找，我亲自迎接你。”
“哼，走着瞧吧！”
但有江浩这种胆量的人毕竟是少数。眼看着阴森冷酷的黑室士兵，想到过去便是生死攸关，有人再也撑不住了，一个兵痞腿一软，当场瘫倒地上，他拼命扇着自己耳光，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我混账，我该死！孟长官，您饶我一条小命，再给我一次机会，重新测试一次！我有两级斗铠士的实力，我对您还有用，这次我能行的！”
孟聚怜悯地望着他：“罗大力兄弟，刚才我已经给过你重测的机会，是你自己拒绝了，谁也没办法。在黑室那边好好干吧，祝你走运了。有空的时候，给大伙说书解闷吧——特别是孔散的故事——来，几位，不要耽误大家时间了，你们这就上路吧！”
兵痞们被带走了，全场一片沉寂，唯有孟聚平静的声音在回荡：“告诉大家，靖安署斗铠士的名额不会超过二十人，我们只要最强、最好的战士！淘汰下来的，统统去黑室部队培训，听清楚了吗？”
官兵们恐惧地望着孟聚，象是一股阴冷彻骨的寒风突然吹入会场，人人腿软。
在大伙预料中，突然遭到愚弄，书生副管领会发火，会去告状，会拿军棍乱打人——这些反应，都有人预料而且做好了应对准备——但谁都没有料到，孟聚竟然会这么不按常理乱出牌。
因为部下实力不足，所以将他们派去兄弟单位学习锻炼——孟聚身为斗铠队的指挥官，这完全是他权限范围内的事，而且合情合理，谁都说不出什么。
黑室是省陵署的敢死队，如果长官想整死几个小兵，那办法实在太多了。只需找到一个触犯军法的借口，或者派遣一两个必死任务，或者出个什么意外——到时孟长官只需过去领尸体回来就够了。
这样的手腕，这样的心计，这样的魄力，睚眦必报毫不退让——众人无不在心底冒出惧意：“这位新任副管领，真不是好惹的。”
此刻，大伙儿都在后悔，自己为何要听人教唆来招惹这个魔头呢？
除去被带走的七人，现场还有近四十一人，但是名额却只有二十人。为争取活命的机会，大伙儿争先恐后地冲向测试台。顷刻间，几张台上测试仪发出的光亮此起彼伏，军官们冲着登记员大声地嚷嚷：“看看，我可是达到一级斗铠士了呢！你快点记下来～”
“我达到了三级斗铠士～看好了，是三级！登记的，你可看清楚了啊！”
“测试员，我要求重测一次，刚才不算，我还没尽全力……啊，不要挤啊你们！”
孟聚在现场看了一阵，看着官兵们眼中的恐惧和讨好，和刚才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不能使世人爱我，但我能使世人怕我。赢得尊重的唯一途径，是马刀和长鞭。”想到天武王的这句名言，孟聚不由得感叹：古往今来，难怪做枭雄总比做圣贤容易。
他和慕容毅回到官署里等了一阵，曹敏很快就来报告了：“启禀孟长官，测试已结束了。”
“这么快？结果如何？”
“呵呵，大家都很积极，所以进度就很快。四十一人参加测试，其中达到一级斗铠士的二十一人，二级斗铠士十二人，三级斗铠士六人，四级斗铠士两人。”
“一级斗铠士里实力最差的十个人，通知他们去黑室那边培训。告诉剩下的人，以后我们还要筛选，若有人表现不佳的，也要被派去培训。”
曹敏犹豫一下，说：“大人，这次测试，我看大家都尽全力了，无人使坏或者捣蛋。这样还要送人过去……是不是太严厉了点？”
孟聚还没说话，慕容毅已经先笑了：“曹兄弟，这个你就不懂了。为将者需具威严，孟阁下既已放出话来，那他就一定要做到。他们先前既然蔑视上官的权威，现在就必须付出代价，如果孟长官放过他们，那反倒会被他们轻视的。
至于为什么是他们而不是旁人——杀鸡儆猴，世代如此。本事差又不听话，他们不做鸡，谁做？那两个四级铠斗士，你就是让孟长官送我那，他都不舍得。”
孟聚望了慕容毅一眼，对曹敏说：“听到慕容将军的话了吗？执行命令吧。”

第六十九节 军情
两人闲聊一阵，慕容毅也起身告辞了：“事情既然解决，那我也该告辞了。”
“我送您出去吧。这次的事，多亏了慕容兄。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了。”
“哪里，我也没做什么。主要是孟兄你的计谋厉害。”
“呵呵，计谋再厉害，缺了慕容兄您的虎威压阵那也不行啊！”
孟聚送慕容毅一直送到门口，在临上马车的时候，慕容毅对孟聚说：“孟兄，我这边人是暂时帮你接收过来了，但要如何处置，这还得请示镇督大人。”
“那是自然。这事我会请示镇督大人，不会让慕容兄为难的。”
慕容毅试探着问：“孟兄你的意思是……”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慕容毅皱眉道：“重在立威，适可而止。杀戮太重，反而适得其反。”
孟聚笑笑：“那是自然，我明白的。”
送走了叶迦南，孟聚转身返回会场。这时的会场，安静得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三十一名铠斗士列队排队，目光聚焦在进来的孟聚身上。在他们看来，这位书生将军，简直比魔族还恐怖。
孟聚跟众人训了一通话，内容大致是恭喜大家成为大魏朝一名光荣的斗铠士，好好珍惜这次成为斗铠士的机会，珍惜朝廷的信任之类，这也是老生常谈了。
但众人的反应，可是与方才大不相同了。他们站得钉子般笔直，队列整齐得跟刀子切过一般，眼神里透出的，是敬畏与服从。
孟聚将吕六楼介绍给众人：“这位吕长官，是我们从黑室部队那边请来的高手。以后，他将任你们的队长，你们要听吕长官的话，认真训练！如有懈怠，一定严惩！”
其实孟聚完全是白叮嘱了。现在，众人是闻黑室而丧胆，知道吕六楼是黑室那边过来的，大伙都恨不得给他下跪了，哪里还敢捣乱惹事。
反倒是吕六楼有些不安。他拉着孟聚走到门外，小声说：“孟长官，您抬举我，我很感激。但这里好多是军官，我只是个兵长，如何能担当他们的队长？恳请您收回成命吧，一个兵长带一群军官，这个在大魏朝还没先例呢。”
“六楼不必担心。你先不要声张，这两天我就给你升侯督察。”孟聚笑着拍拍他肩膀：“好好干，我都说了，不会亏待你的。”
吕六楼又惊又喜：侯督察，自己竟成了军官！
侯督察虽然只有从九品，但却是个门槛，是士卒与军官的分界线，这一级可谓天壤之别。多年的梦想骤然实现，吕六楼一时竟不敢相信了：他在黑室那边拼了十几年都没熬出头来，自己都死心了，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在靖安署这边什么都没干就得了提拔。
“孟长官，您对我如此栽培，我……我是个粗人，真不知如何报答您了。反正，老吕只有一条命，长官您要就拿去吧！”
“不要说得这么凄惨，六楼，你跟我是要过好日子的，将来一定还要比现在好！总之，斗铠队这边，我就拜托你了。”
“长官您放心吧，我豁出性命来也要整一队强兵出来给孟长官您！不敢说比黑室好，但至少不比边军差。只要您给我一周时间，我就能让大伙有个样子了。”
“六楼你办事稳重，我是很放心地。”
孟聚安慰着吕六楼，心下却隐隐忧虑。魔族日益逼近，战争的乌云笼罩在这种边塞城市上空，自己到底还有多少时间来练兵呢？
将斗铠队的训练交给吕六楼，吩咐曹敏等人负责协助，孟聚抛下了他们，径直奔往省陵署去。
因为战备，省陵署的防卫森严了许多。原来那个看门的老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持刀的警卫和两名身着贪狼铠甲的斗铠士。他们站在门里，森冷的目光注视着进出的人。
以前孟聚进出省陵署都是晃一下腰牌就行了，但这次不同了，士兵们不但详细检查他的腰牌，还有人搜了他的身，把他的军刀给拿走了。
“大家都是同僚，我也是常来的，不必这样吧？”
“孟侯督察，不好意思，要打仗了嘛。”执勤军官笑笑，态度却是十分坚定：“暂时保管一下而已，出来您可以找我们要。”
孟聚也懒得跟他们吵，径直去求见叶迦南。
好在叶迦南这边的执勤卫兵见过他的，知道他是叶迦南跟前的红人，他们很客气请他稍等，说叶镇督正在跟东平都督府的人在谈事。
孟聚不介意在侯见室等上一阵，但是卫兵们还是跑进去通报了，回来说：“孟长官，叶镇督让您进去。”
“镇督大人正在会见都督府的人，我进去会不会有什么妨碍？”
“既然镇督大人让您进去，那应该是没事的。”
孟聚整理一下军装，走进会见室。望里面第一眼，他马上就转身想逃跑，但已经来不及了，叶迦南已望见他了，叫道：“快进来，堵在门口干什么？”
孟聚硬着头皮走进去，恭敬地对叶迦南行礼。他注意到，叶迦南依然穿着官袍正装，不过服饰与上次已经不同了，青色官袍已变成了绯红色，官袍上的熊图案也变成了虎头——孟聚立即意识到，叶迦南已经晋升了，她正式接过了霍鹰留下的职务，已成为了大魏朝的从四品武官了。
叶迦南雍容地摆手：“你坐这等一下。这两位大人，你都是见过的，给二位大人行礼吧。”
自孟聚踏入这房间的那刻，对面便投来了两道刀子般凌厉的目光，刺得他浑身不舒服。尤其是当他向叶迦南行礼时，那目光更加凌厉，孟聚背后冷嗖嗖的——那种感觉，象是被凶兽在身后盯视着、随时准备扑过来似的。
孟聚转过身来，对端坐在叶迦南对面的申屠绝和易小刀行了个参拜礼：“申屠将军，易将军，卑职有礼了。”
申屠绝绷着脸，鼻孔“哼”一声就当是回礼了。
易小刀礼貌地拱手还礼，笑眯眯地说：“刘真阁下，好久不见了，最近身子还安康吧？走路没磕着碰着吧？最近靖安治安不是很好，听说有些贼子流窜作案，专门找陵卫袭击，刘侯督察出入可要多小心了啊。”
叶迦南低头喝茶，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脸上的笑意。
“有劳易将军费心了。卑职平生没做亏心事，吃得饱睡得香，自然身心安好。那些毛贼只敢夜里偷偷摸摸地窜出，却不敢光明正大出现，此等无胆鼠辈便是来上几百，卑职又有何惧？易将军不必操这个心！”
易小刀一愣，和申屠绝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诧异。
派去的人回来说刘真被揍得哇哇呼救，又惨叫又求饶的，丑态百出，没想到，还不到两天，这厮居然又敢来顶嘴了——他难道真的不怕死？
申屠绝冷笑道：“死鸭头光剩一张嘴硬了！”
易小刀也笑说：“刘候督察能伸能屈，能为常人所不能为，果然是英雄了得，豪气过人！”
二人冷嘲热讽，本以为“刘真”再怎么皮厚也该惭愧一下的，但挨打的不是孟聚，他才不会羞愧。
孟聚大咧咧地说：“不敢愧领二位将军称赞，卑职只是做了自己分内事，不象某些心怀鬼谋的鼠辈，敢做不敢当。我上次这么说，现在还是要这样说：有事只管找靖安署刘真，什么招我都接了！有胆的，只管放马过来好了！”
看着这厮气定神闲一副嚣张模样，易小刀和申屠绝气得眼前发黑、拳头发痒，偏偏现在又是在叶迦南面前又动不得他——二人都在心中发下毒誓：“下次不把这厮弄服了，自己也跟他姓好了，姓刘！”
叶迦南在旁笑吟吟看了一阵，适时地插嘴道：“两位将军与刘真阁下交情深厚，我也很感动。但现在军务要紧，我们先谈正事吧，如何？”
按照军制，叶迦南统带的东平陵署也是一旅兵马，与申屠、易二人相同。但二人却知道，这个女孩子的背景深厚，实力极厚，不是自己所能企及的人物，甚至连六镇大将军拓跋雄都对她客客气气很忌惮，申屠绝和易小刀更是不敢招惹她。
二人很客气地说：“末将恭听镇督大人吩咐。”
“吩咐什么的就说得太客气了。二位是代表东平镇都督府过来的，该是我听二位吩咐才对。如何，可是元都督有些什么指示吗？”
易小刀低下了头以实恭敬：“岂敢。元都督非常尊敬您，一再叮嘱我们代他向您致意。只因为他老人家身体有点不适，否则就亲自过来拜会您了。我们这次过来，一来是想向镇督大人您通报一下最新的军情，二来也是有些防务上的细节要与您商榷。”
叶迦南抬起手，很优雅地做个手势：“易将军请说。”
接下来三人的对话，那就属于纯粹的军务范畴了。易小刀告诉叶迦南，东平都督府根据各方情报已经确定，此次入侵东平的敌人是属于草原十三魔中的柔然和突厥两族。
对于北疆草原的形势，叶迦南显然也很清楚：“柔然和突厥？草原十三魔中的盟主不是褐魔吗？柔然和突厥都是听命于褐魔的吧，没有恶恐离的允许，他们怎敢突然行动？”

第七十节 谈崩
“有传闻，恶恐离已经去世了，褐魔部落已经分裂，臣属各部也纷纷离褐魔而去——当然，具体情况到底如何，我们还在查。”
叶迦南秀眉微蹙，神情凝重。
按道理，对敌国军情的侦查，这是东陵卫的职责范畴。但是草原盟主恶恐离死亡这么重大的消息，陵卫在草原上的情报网居然一无所知，还是从军方那边知道了消息，这不能不说是东平陵卫的一次重大失职——若说有什么让她觉得舒服点，那就是其他五省的东陵卫同样没能得到消息。
“原来是这样……可知道入侵的兵力如何吗？”
“今年草原上闹了雪灾，魔族崽子的牛羊都被冻死不少，不过来抢我们一把，他们也过不下去。遭到入侵的不止我们东平省，具体情形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过规模肯定不小。
根据各地的报告和斥候的消息，在我东平境内的突厥和柔然两部魔族有四万多人，其中一部正朝靖安扑来，不日即至。这路兵马拥有铠斗士多达四千余人，骑兵约有一万五千人。”
“四千斗铠，一万五骑兵？”
“差不多是这样了，纵有出入也不会太远。”
孟聚听得浑身冷汗直冒：四千具斗铠？当年天武王起兵南下灭汉时也不过拥有三千具玄铠而已！
令他不解的是叶迦南和两位边军将领的态度，谈起这个消息时好象并不是很在意——难道现在大魏朝已经强盛到这种地步，不把区区几千具铠甲放眼里了？
好像不是这样吧？南唐部署在江淮前线的斗铠也不过是七千多具而已，南朝就嚣张得不得了，整天嚷着要北伐，洛京被吓得一日数惊。
就孟聚所知，东平省都督府下辖只有两个师，加起来也不过八百多具斗铠，而且还有很多分散在前沿各地，不在靖安城里——面对四千具斗铠，他们凭什么那么镇定？
看出了孟聚的困惑，叶迦南对他解释说：“魔族的斗铠制造工业很落后，他们的斗铠战力很差，十具也顶不了我们一具，不能拿我们的斗铠来衡量他们。”
听到这个消息，孟聚心下稍安。
叶迦南与两位边将谈得很快，因为没到那个层面，孟聚对他们的对话也不是很理解，但大致可以听出，两人是希望当魔族抵达时，靖安守军能出城野战，在野战中歼灭魔族部分兵力。
叶迦南很奇怪：“野战？先前，东平都督府的战略不是说以守城为主吗？为何要改变？”
“镇督大人明鉴，这完全是为了全局着想。目前东平战区的局势十分危急，前沿各郡县皆在魔族的围攻下奄奄一息，一些防御薄弱的郡县如扶风已被魔族击破。
靖安守军是东平省中枢，也是重兵之地。东平各个郡县里，我们的驻军最为充足，是唯一有能力对魔族发起反击的郡。
末将认为，其他各省的局势未必比我们好，甚至可能比我们还困难。若要等待六镇大都督府给我们派来援军，那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在此之前，若我们坐守观望，等魔族击破了前沿各郡再与我军当前之敌会合，那敌人将越加强大，我们真的再无胜机了。
倘若我军能在野战中消灭一路魔族，那就取得了全局的主动，也有能力援助前沿各郡，叶镇督也是久知兵事的行家，当然知道这样的好处了。”
易小刀滔滔不绝，申屠绝不住地点头附和。
叶迦南问：“这个想法，是元都督的意思还是二位的意思？”
“这个……到目前为止，还是我们俩的想法，但希望能得到叶镇督您的支持。”
“东平战区内的战守大计都要得到元都督的同意，若是元都督也同意出城野战，那我自然也没二话说。”
“这个……只怕有点难处。叶镇督你也知道，元都督年纪大了，想事情自然就保守一点，万事总想着周全稳妥。可叶镇督您是明白人，打仗哪有十拿九稳的事？元都督这样，只怕会延误战机。
倘若叶镇督您也支持我们的话，那我们说话的分量就重得多了，也有把握说服元都督了，拜托叶镇督您了。”
叶迦南打量着易小刀那因为殷勤而显得十分谦卑的脸，心中暗暗揣测对方的目的。
现在靖安城内的守军有四个旅，申屠绝和易小刀二人各统带一旅，自己也统带一旅。东平都督元义康虽然名义上是东平省内军事最高指挥官，但他性子软弱，没什么才能也没甚主见，常常被部下们所裹挟——若自己赞成他们的话，那四个旅帅中就有三人都要求出战，元义康想不出战都难。
可这两个家伙打的什么主意？为什么想野战呢？
仿佛猜出了叶迦南的想法，易小刀很腼腆地笑了：“叶镇督莫要误会，我们这样，并无个人目的，完全是为了大局着想。魔族如蝗虫一般，每一日我东平百姓都在遭受荼毒。为了早日逐走他们，只有尽快击溃当面之敌，靖安守军才能腾出手来，增援前线还被围困的同袍弟兄。所以，尽早开始反击是非常必要的。”
叶迦南微蹙秀眉，沉默了好一阵。
她注视着易小刀，诚挚地说：“二位将军保境卫民的拳拳赤心，我已真切地感受到了，十分钦佩。”
二位将军低头以示谦虚。
易小刀说：“不敢当镇督大人盛赞，末将是军人，保家卫国是本分。叶镇督能理解我们的心意，这令我们十分感动。我们只是边疆的粗鄙军将，人微言轻，元都督未必会听我们的话。但叶镇督您出身高贵，还是行省大员，您说话，元都督无论如何都要重视的。”
一直没说话的申屠绝站了起身，他对叶迦南深深地弯腰鞠躬，直率地说：“一切都依仗镇督大人了。”没有什么客套和谦虚，这个沉默寡言的壮汉这么直捅捅说来，反而令人更加难以拒绝。
叶迦南看起来也有点动摇。她问：“倘若出城野战，二位将军有多少胜算呢？”
易小刀喊道：“十成胜算，镇督，末将有十成的把握！敌人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我军准备充足以逸代劳；敌人不过草原上狼奔兔涿的乌合之众，我军则是装备精良的王师。而且敌人来自两个部族，我军则是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无论哪个角度看，我军都是稳操胜卷！”
叶迦南郑重地点头：“二位将军久经沙场，心怀全局，见识必定高明，我也很信得过～”
听叶迦南这么说，两名边将都是眼睛发亮，面露喜色，不料她轻飘飘的一个转折：“只是战守大计不只关系靖安城的安危，更关系整个东平行省的存亡沦陷，此等大事，我不可不慎重。这样吧，我与元都督商议一下再答复二位如何？”
二人是来求叶迦南出面去说服元都督的，她却说要跟元都督商议后再答复——这摆明就是委婉地拒绝了，这层意思，申屠绝和易小刀都听出来了。
易小刀还不死心，反复劝说，他又是利诱：“只要出战，大胜可期，叶镇督巾帼名将必将扬名天下！”又是激将：“难道叶镇督是有所担心吗？这倒也难怪，女子为将，胆子总是小些，躲在城里是安全些，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无论他怎么说，叶迦南都只是淡淡地微笑着，也不出声和他分辨争论。
眼见反复劝说不下，申屠绝脸色越来越阴沉，眼神也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粗重。他的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煞气，屋子里的气氛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当易小刀最后一次劝说被拒绝时，申屠绝终于失去了耐性。
他腾地站了起来，凶恶地逼视着叶迦南，粗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凶猛的气势犹如猛虎咆哮。
孟聚立即跟着站起，一个箭步挡在叶迦南身前，毫不示弱地与申屠绝对峙着。
面对身高八尺的魁梧巨汉，娇小的少女叶迦南显得柔弱又无助，犹如飓风前一朵飘零的小花。
她玉容冰雪不动，平静地问：“申屠统领为何起身？可是茶水凉了不可口吗？”
申屠绝紧绷着脸，也不答话，只是不住地呼吸着，粗重的呼吸声在屋里显得特别清晰。
易小刀连忙打圆场：“正是，正是。茶水太凉难以入口——申屠，你还不赶紧坐下，莫要在镇督大人面前失礼！”
申屠绝闷哼一声，猛然转身，大步“腾腾腾”地走出去，他身上黑色的斗篷如风一般张狂地飞舞着。在门口时，他长啸一声，喝道：“庸碌无能充斥庙堂，苍生皆为此辈所误——怜我东平百姓何辜？”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推门离开了，“砰”的一声将门给摔上了。只听见腾腾腾的脚步声远去，他却是自己走了。
屋里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还是易小刀先清醒过来，他起身深深鞠躬：“抱歉了，申屠这个人性子粗直，当兵的厮杀汉不懂礼数，一时冲动对您失礼了，非常抱歉。回去后，元都督肯定会责罚他的，叶镇督大人大量，念在他一片忠心并无恶意，请您多多包涵——惊扰了镇督您，真是对不起了。末将代他谢罪了！”
“易统领此言差矣。”叶迦南的神色平静，她笑着说：“申屠将军刚毅鲁直，赤胆忠诚，忧国忧民，这正是我辈军人本色，何罪之有呢？正相反，我是很钦佩申屠将军气概的。”
“镇督大人的心胸犹如高山大海，实在令我等男儿汗颜。但无论如何，申屠绝的行为决计是不能被原谅的。当他知道镇督大人您的胸襟后，相信也定然羞愧无地。我回去一定要他好好反省，改日登门向镇督大人您负荆请罪。”
易小刀一再道歉，叶迦南也一再表示不会介意，但无论如何，到了这个地步，正事是谈不下去了。客套几句后，易小刀也告辞离开，叶迦南压根没起身送他，只是坐在椅子上说了一句：“易将军慢走，我就不送了。”
易小刀深深一躬：“不敢劳动镇督大驾，末将告辞了。”

第七十一节 奸雄
易小刀走后，叶迦南明显地如释重负。她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倦怠的面容，孟聚才意识到，在刚才的会谈中，叶迦南并没有如她表现的那么轻松和镇定。
过了好一阵，她才疲倦地说：“这些丘八，真是烦人——小孟，刚才的事，谢谢你了。”
“不敢当，护卫大人这是卑职分内的事。”
“你也太傻了，申屠绝唬人而已，他是不敢动我的，但对你却没什么顾忌。他是杀人的武将，你一个书生，就这么冲上去，能济什么事？过后还得害我出钱给你治伤——所以，以后可别那么冲动了。”
“大人，不必以后，刚冲出去我就后悔了，您没看到我腿都哆嗦了吗？”
叶迦南抿嘴一笑。她嘴上埋怨孟聚傻，但在关键时候，文弱书生敢奋不顾身地站出来捍卫自己，她还是蛮欢喜的。而且，申屠绝虽然人品恶劣，但战场厮杀出来的武将霸气却着实骇人，直如猛虎噬人。若没有孟聚在前面挡一下，自己还说不定真的要出丑了。
“小孟，方才他们说的，你都听到了，觉得如何？”
“这些军国大事，好象轮不到卑职插嘴……”
“叫你说就说，别啰嗦。”
孟聚觉得，叶迦南对自己真是越来越随便了，现在二人之间的对话更似朋友而不是长官和部属了。
“既然大人垂询，卑职就妄言了。虽然申屠将军狂妄无礼，但他们的提议倒不是没有道理，倘若靖安军区能先击败当面之敌，就等于先抽出了一支主力军，可以支援各方战局，意义重大，早日解民倒悬。”
“你觉得申屠绝和易小刀二人怎样？”
“易将军彬彬有礼，言辞动听，比较世故圆滑；而申屠将军虽然桀骜狂妄，但他刚勇质朴，倒还心存忠义。念及他爱民心切，他言辞无礼冒犯大人，让他改日回来向大人您道歉便是，倒也不必因人废言。”
叶迦南嘴角浮现嘲讽的笑：“小孟，你还是太嫩，不会看人啊！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自古以来，大诈似直大奸若忠——我岂是计较一点小小冒犯的人？”
“那是自然，镇督大人虚怀若谷，胸怀广博犹如崇山峻岭……”
“你少来。我不肯出战，原因不是别的，是因为我压根信不过这两个家伙。”
倘若说叶迦南信不过易小刀，孟聚还不觉得奇怪，易小刀看起来就一副狗头军师的奸猾相，是人都不会信他的。反倒申屠绝寡言少语，耿直勇猛，忧国忧民，喜怒皆形于色毫无心机，正是一派粗豪将军形象，为何叶迦南会对他这么反感？
“申屠绝，哼！”说到这个名字，叶迦南一副吃到狗屎的恶心表情：“这厮居然还有脸扮忠君爱国？还怜我东平百姓何辜？我呸！他当他以前干的破事现在没人知道了吗？这畜生出身低阶行伍，能爬到今天的位置，端的是手够狠、心够毒，那副大老粗扮相，不知蒙骗了多少人！好在我知道他的底细，他的花招骗不过我。
孟聚，你到靖安署时间也不短了，两年前晋西商队在拓绥遭遇马匪，商人连同随从、镖师、马夫共两百三十八人统统被杀，货物也被抢光的那个案子，你还有印象吧？”
“那个案子，卑职听人说过，好象当时蛮轰动的，听说至今还没破。”
“三年前，在武川镇白羊郡，大名府的商队遭劫，全队一百五十一人遇害，无一活口，一百多辆货车全被抢光了，这个案子你可听过？”
“这个，恕卑职孤陋寡闻。”
“两年前，还是武川郡的南平郡，又有一支从洛京来的商队遇劫。一百二十三人遇害，无一活口，货物也是全部被抢——不过那时你也没来，应该也不知道。”
“卑职惭愧。但大人您提起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近几年来，在我武川、东平两省连续发生内地商队遇匪遭屠的大案，一共有十七桩。犯案手法如出一辙：货抢光，人杀光，一个活口没留，凶残异常。
当时霍鹰还在，他与武川镇督江震很重视这个事，两省陵卫组成联合侦察组，调查主要针对两省境内的马贼和匪帮，但查来查去，大伙都发现不对头了，要知道那些大商队都是有随行镖师护送的，武力不弱，要能把一两百人全做掉一个活口都跑不出来——孟聚，你也是刑案出身的，你说那得要多少人？”
“罪犯犯案十几次都没留活口，说明他们确实是实力雄厚而不是取巧。卑职估计，要做到完全包围不走漏一个，匪帮起码得五百人的规模。”
“正是！当时明察暗访很久，江湖道上也问过了，两省辖内的马贼和匪帮顶多不过是几十人的规模，而且他们确实也没做过这种案子，所以，调查也一直没什么进展。
直到有一次，有个女人在武川祁沣县的集市上认出一件旧羊皮大衣，这件衣服是她丈夫的，两个月前，她丈夫就跟着商队出塞遭劫匪遇害了，包括那羊皮大衣在内的行李也全部被劫走。
那女人当即报官，祁沣县衙捕快抓住卖衣裳的贩子，一审才知这衣裳是从一个逛街的老兵那买的。捕快又带着那小贩在集市上认出了老兵，一问才知他是申屠绝的部下，衣服也是队伍里发的。
当时申屠绝是驻军管领，祁沣县令不敢怠慢，亲自上门向他询问赃物的来历，申屠绝说这是从魔族那边抢来的战利品，分给士兵们御寒，祁沣县令也无话可说，只好回去。
但当晚就出事了，县衙失火，知县被烧死，那个寡妇也挨强盗入屋被灭了门，所有案卷材料全部失踪——好在县衙里还有一个师爷逃脱了，他不敢再留在祁沣，偷偷跑回武川首府报告了东陵卫。
这个时候，侦察组才察觉，申屠绝有重大嫌疑：发案的区域都是他的防区。他在白羊郡，白羊郡的商队就出事；他调到南平，南平附近又发案。申屠绝当时任管领，统带一营兵马，全部是训练有素的捍卒，对申屠绝忠心得异乎寻常，这营人马非常团结，而且士卒在外出手阔绰。
当时江震要下手把申屠绝给办了，但这厮运气好，武川都督拓拔锋跟江震不对头，江震想拿人他就要保人，说申屠绝怎么说也是个正六品官，你们抓人起码得拿证据出来，难道不能是魔族袭击了车队抢走东西然后申屠将军又夺回来？
虽然明知道魔族抢东西犯不着每次都杀人灭口，但因为东陵卫确实没有证据也不好动申屠绝，再加拓拔锋的阻挠，事情只好这么拖下来了。
那次以后，可能是知道自己被东陵卫盯上了，从此申屠绝就再也没有作案，于是证据也一直拿不到。好不容易拖到拓拔锋调回洛京，江震正想下手，不料申屠这厮不知如何巴上了六镇大都督拓跋雄，居然当了统领，现在更是拿他没辙了。”
“边军假扮马匪抢劫？申屠绝，他竟做出这种事来！？不可能吧？”
“这不算什么啦！申屠绝作恶不仅如此。那几年我们与恶恐离议和，边关难得平静一阵，大伙都高兴，唯有申屠不高兴，因为边关平静，他没功可立也捞不到晋升。为制造边衅，他在草原上烧杀掠夺，虐杀魔族那边的妇孺，然后倒打一耙说是魔族袭击了他，几次下来，魔族对我们恨之入骨，也以牙还牙地打杀过来，这样彼此攻杀，申屠绝就顺势立功了。
每次出击回来，申屠上缴的首级都是最多的——别弄错，那可不是魔族的首级，他屠了几个村子，拿平民的人头回来再剃上魔族的发髻，交的首级数目谁都比不上他。
不但杀良冒功，他甚至连自己人都不放过。有几次，他看着友军跟魔族拼杀而按兵不动，眼看两边死伤惨重了才出动，不但把魔族给消灭了，顺手把友军剩下的人也给干掉了，连伤兵都不放过，统统割了首级去领赏——战功两个人分享哪有一个人独享来得丰厚？
你该明白，申屠绝这厮压根不是人，他是一条疯狗，一条嗜血的疯狗！
其实，易小刀说得还是有点道理，倘若来劝我的不是他们而换了其他将领的话，说不定我还同意了。但是申屠绝，跟他一起出战并肩战斗？我信不过他！”
叶迦南一口气说下来，显得有点激动。她看到茶几上二人用过的杯子，厌恶地皱起眉头，扬声叫道：“来人啊！”
一个侍卫应声出现在门口：“大人？”
“把这两个杯子收下去，砸碎扔了！”
想着叶迦南方才应酬二人时候言笑嫣然，孟聚怎么也想不到她对二人竟是如此痛恨。
那个刚勇、寡言少语的申屠绝，竟这么丧尽天良。擅挑边衅，杀人越货，杀良冒功，攻击友军——坏人自己见得多了，但坏得这么彻底，满手血腥却在悲天悯人，一副壮志难酬的忠臣志士样子，竟连平时自诩目光敏锐的自己都骗过了。
想到竟然把这样的奸贼误认为是好人，孟聚不由得冷汗直冒，深感世事复杂，人性险恶难测。

第七十二节 良人
“谢谢镇督提点，卑职险些错认奸贼为好人了。但为何申屠和易二人都想劝您出战呢？他们目的何在呢？”
“他们的目的？老实说，我不知道。”叶迦南轻松地说：“不过，既然我讨厌这两个人，那么他们主张的事，我自然就不能答应，不是吗？”
“……镇督大人的决断，当真明快干脆。”
“我知道，你笑话我因人废言，不过要我迎战魔族把后背交给他们，这种事我实在办不到——我更宁愿投降魔族再转身对付他们。你进来时候，可看到陵署的防备没有？”
“卑职看到了，甚是森严。”
“自申屠的兵马进城后，我就下令加强戒备。那畜生太卑鄙了，我得防着他一手。”
孟聚震惊：“啊，难道，申屠绝竟敢……”
“只是个防备罢了，申屠未必敢有什么想法。但既然狼进了屋，不管他咬不咬人，主人总得有所准备吧，不是吗？孟聚，你得罪了他们，以后多加小心。这两个畜生心狠手辣，睚龇必报——要不，你以后出入都带上刘真吧，有这个高手在，想必万无一失了。”
叶迦南关心自己，这份情意很让孟聚感动，可她的建议——孟聚差点没把肠子笑断了。
但想着今天的见闻，他很快笑不出来了：帅轻将重，诸军不睦，将来还不知要上演多少倾轧和内斗，魔族那边如果聪明点都可以拿着张板凳观战了，来日大难，孟聚实在不看好这场靖安保卫战的结局。
看着孟聚尴尬的表情，叶迦南却会错了意。她笑道：“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如何，小孟今天主动上门来，有什么事吗？我记得，你昨天刚刚升官了，是来打算给我意思的？呵呵，我早说小孟是个有心人啦。是银票还是礼物？快拿出来吧，不用躲躲闪闪的。”
孟聚大汗，昨天升官太突然，他还真不记得这个惯例了——意思一下？身为长官，这个小妞还真是不见外啊！
他也知道，叶迦南倒不是贪财——以她的身家，区区几百两银子还真不会放眼里。她只是误会了孟聚：昨天刚刚升官，今天一早就跑来，不是进贡答谢难道还有别的事吗？她主动提起也是一片好意，表示大家熟不拘礼，也免得孟聚扭扭捏捏磨蹭半天，大家都别扭。
孟聚尴尬至极。幸好这时他记起，前两天自己准备了一个红包准备给蓝正的，可蓝正拒收，自己就一直搁口袋里了——好在有这个，不然还真是尴尬了！
他拿出来，恭敬地搁在了茶几上：“镇督大人提拔的重恩，卑职没齿难忘。一点心意，请镇督大人莫要嫌弃。”
叶迦南拈起红包，顺手揣进官袍的袖子里，看手势熟练至极，不知练习了多少遍。她嫣然一笑：“小孟还是蛮上路的，那我就不好意思生受啦！”
行贿受贿，这本来是一件双方都感到很羞愧的事情，但叶迦南这样坦然、落落大方地做来，孟聚反而觉得很舒服——反正比给蓝正行贿好多了。
“行了，小孟，你的心意我也收到了，我这边也忙，等下还要过都督府那边找元都督商议呢。你就在靖安署好好干吧，有人欺负你就来告诉我——还有什么事吗？”
叶迦南送客的话都出口了，知道上司在考虑着东平镇战守大计如此重要的事，孟聚实在不愿拿自己的琐碎小事来烦她。
他简单地说：“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卑职送几个军官和士兵过黑室部队那边，镇督您方便的时候跟慕容将军说一声，让他派他们去从事一些艰巨的任务好了——不是什么大事，长官您有空时候再说好了。”
“慕容毅？”
叶迦南本来都起身往外走了，但孟聚提起了慕容毅，她脸露凝重之色，又转身回来坐椅子里：“到底是个什么事？你怎么跟慕容毅打上了交道？你从头说吧。”
“可大人您事务繁忙……”
“叫你说就说，别那么扭捏！快点。”
孟聚于是又把事情说了一遍，他没指责谁，也没说出自己的推测和猜想，但叶迦南何许人也，她立即明白孟聚当时的为难，脸上变色：“竟有这等事！”
“大人，卑职敢用脑袋担保，所言皆为实情。慕容将军可为卑职作证！”
叶迦南冷哼一声，哼声中已带了一阵寒意。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走了两圈，最后在窗前停住了脚步。
窗外无声漂着的细雪，时断时续。省陵署的建筑和葱葱草木都在皑皑白雪中失去了轮廓，满目萧条的枯枝出现在窗前，凛冽的风掠过窗户的格子，发出低沉的呜鸣。
靖安署明知道孟聚是自己的人，自己一手栽培的亲信被人这样侮辱，有人设下陷阱要害他——叶迦南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不但是对孟聚的挑衅，也是在打自己的耳光啊。
少女蹙眉的脸被窗外的雪光映得晶莹洁白，如冰雪般美丽而凛冽。
她的声音清脆明晰：“我刚接手镇督的位置，这几天忙着料理省陵署本部，还顾不得其它事。你给我提了醒，地方陵署那边，是要好好打扫一下了。霍鹰死了，但流毒未尽啊！哼，有些人还真是放纵不得！
孟聚，你回去做个调查，到底是谁策划了这事，有谁参加——给我份正式的报告过来。”
孟聚吓了一跳：叶迦南的反应比想象的还要严厉，她把这件事提高到清算霍鹰余孽的高度上，敢情要开始一次对靖安署的大清洗？若这样，不但那群王八蛋倒霉，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若让人知道是自己引来的这场大祸，自己以后还用在靖安署立足吗？
孟聚隐隐有点后悔来报告叶迦南此事了，他连忙分辨：“镇督大人，未必有您想象那么严重。卑职觉得，只是有些同事对卑职有些小小意见，想跟卑职开个小玩笑罢了，他们绝对不敢冒犯您的权威。何况，事情也解决了，卑职已给了他们应有的教训。”
“解决了？你怎么办到的？”
听完孟聚那异想天开的办法，叶迦南露出了笑容。她对孟聚的处置还是很满意地。他当场反击，不但竖立新官的威严，也证明自己眼光的正确，靖安署新任副管领并不是废物——倘若孟聚真跑去跟蓝正哭哭啼啼告状的话，自己的脸还往哪搁啊？
倒是没想到，斯文书生孟聚，性格这么强硬，手腕也不差，自己倒还真没提拔错人呢！
“这件事，你做得不错，没丢我的脸——不过你怎么会想到去找慕容毅的？这种事，可不是谁都敢随便插手的，你怎么就知道他肯帮你呢？难道你们两个有交情？”
“呵呵，卑职跟慕容阁下只见过一面，不过觉得他是位乐意助人的君子吧，所以才冒险一试，事实证明，卑职也没看错人。”
孟聚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向慕容毅求助，当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叶迦南，也不是王柱，而是只见过一面的慕容毅。他有种直觉，对方有能力而且也愿意帮自己——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毫无道理，第一眼就知道彼此是否投缘了。
叶迦南十分高兴，面露笑容：“那你觉得，慕容毅这人怎样？”
“慕容将军是皇族，卑职是华族，而且大家等阶相同，卑职不好妄自评判吧。”
“叫你说就说，别那么啰嗦磨蹭！”
“卑职与慕容将军相识不久，但觉得慕容将军很不错——不，该说很优秀！他出身显赫却并毫无骄奢之气，气量高雅，心胸开阔，恪守军纪，具备军人荣誉，无论人品、道德、才华都超乎常人。卑职觉得，他是一个无论令朋友、部下还是同僚都会感到很放心的人。”
“这样啊。朋友、部下和同僚都能感到放心的人吗？”
叶迦南垂下了修长的睫毛，明亮的双眸有点游离不定。不知道是否孟聚的错觉，他觉得她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脸上浮起了一抹浅浅的绯红。
她低声问：“那你觉得，倘若作为夫君，慕容毅如何？”
孟聚皱起了眉头：这小妮子越来不像话了，问的都是些什么啊？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打量着叶迦南一番，看着她那忐忑紧张的双眸，看着她那浅浅绯红的脸，看着她捏得紧紧的拳头。
在他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叶迦南移开了视线，不敢与孟聚的目光对视——这还是第一次，骄傲自信的女镇督在他面前示弱退缩了。
他还是望着她，目不转睛。
最后，被看得受不了，叱咤风云的女镇督也露出了女儿家的姿态，她秋波微转，给了孟聚一个白眼：“你看什么啊你，真是没规矩！好了，跟你说了吧，我们家与慕容家是世交，慕容毅是家里给我定下的夫婿，他就是为我才从洛京来这边的。不过这个家伙呆头呆脑的，一点不好玩——这事在靖安这边还没人知道，我可是只跟你说了，你可要帮我保密喔——对了，你还没说你的看法呢？”
“咔哒”一声，孟聚能清晰地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体内断掉了。
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胸口沉重，呼吸不畅。他挣扎着，出口的几个字如千钧重量般艰难。
“大人，卑职觉得……慕容阁下，确为可托付终生之良人……恭喜您了。”

第七十三节 酒馆
听了孟聚的评价，叶迦南眼睛发亮，语气却是不以为然的：“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们男人啊，就喜欢互相吹捧，蒙骗我们女孩子。”
“啊，嗯，嗯，是啊……”
“慕容毅那个呆子，到底有什么好的？大家都说他的好话，连我爹爹都说他不错——要知道，我的爹爹可是很少夸人的呢！我看啊，那个傻瓜就是运气好罢了。”
“嗯嗯，可能吧，大概是这样……”
“告诉你啊，你不要看他在外边这样，其实他的心很善的，我从小就认识他了。记得小时候，他的猫死了，他对着小猫哭了好久，还亲手在花园里刨坑把它埋了。你说了，男孩子为养的猫猫狗狗哭哭啼啼的，这不是很丢脸吗？我看了他好久，那时起我就一直记得他了，记得他流着眼泪捧着小猫，好可怜的样子……”
“嗯，真是可怜啊……
还有一次，我告诉你啊，他好糗的呢，见到一个卖艺的老乞丐很可怜，他竟然把身上的零用钱都拿出来给他，然后坐那乞丐拉二胡听了一个下午，回去家里人都笑死他了……”
“哦，嗯，是好笑，很好笑啊……”
一手托着下巴，叶迦南兴趣盎然、唠唠叨叨地谈起自己的未来夫婿，此刻，她可一点不象令贼寇闻风丧胆的东陵卫巨头，就象所有沉浸在爱河里的女孩子一样，在她目光里流露的，是幸福和憧憬。
叶迦南接下来还说了什么，孟聚已经听不清楚了——他甚至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在叶迦南惊讶的眼光里，他仓惶、很不礼貌地站起来：“镇督大人，卑职身体有点不适，请求先暂行告退了。”
“啊？”说得正在兴头上却被人打断了，叶迦南有点不悦。但看着孟聚脸色苍白，她有点明白过来：“你身子不舒服？没事吧？”
“没事，只要休息一下就好。抱歉，镇督大人，卑职失礼了。”
“好吧，你先回去休息吧。你说的那事我知道了，我会叮嘱慕容毅呆子办的。你放心，他们敢不给你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老娘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是，谢镇督大人，卑职先告退了。”
孟聚踉踉跄跄地退出去，在离开房间的时候，他能感觉背后叶迦南投来的惊讶和关切的目光。
下了小楼，孟聚碰到王柱，后者热情地对他打着招呼，但孟聚铁青着脸色，也不答话，失魂落魄地从他身边走过了。
王柱大奇，追上去抓住孟聚肩头：“孟老弟！”
被王柱抓住，孟聚如同梦游的人被惊醒一般：“啊啊，原来是王哥你。怎么，有事吗？”
“我没事，就是见你有点不对——你没事吧？是不是刚刚被镇督训了？不用担心，镇督虽然严厉，但她不是小心眼的人，过几天她气消了就行。到底是个什么事？你给哥哥说说，我找机会帮你求个情。”
“没事，镇督没训我，是我自己有点不舒服。王哥，你忙吧，过两天我再过来看你。”
王柱怀疑地望着他，但孟聚不肯说出缘由，他也没办法，只能说：“自己多留意身体，你的脸色好差。回去没问题吧？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走了。”
但王柱终究还是不放心孟聚，他将孟聚送到省陵署的大院。在出门时，孟聚失魂落魄的，还是王柱帮他问门房要回了随身的佩刀。
午后，灰色的云间，细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寒风凛冽，严寒彻骨。路人匆匆，没有人稍做停留。衣裳褴褛的卖艺老头蜷缩在屋檐下拉着二胡，依依呀呀的悲凉曲调荡漾在纷扬的风雪中。
孟聚驻足听了一阵，扔了一块碎银子给那卖艺老头。没等老头惊喜地道谢，他已经转身快步离开了。漫步在白雪皑皑的街道上，感受着风雪扑面，孟聚的心情便如那曲调一般萧瑟苍凉。
“不可能吧？我有什么理由会喜欢上她？绝对不可能的！”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连孟聚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的如花容貌，她的英气勃勃，她的俊逸洒脱，她对自己的善意和关照，甚至包括她蛮不讲理的刁蛮——直到闻知她婚讯的那一刻，孟聚才陡然发现，美丽的女镇督已悄悄的将形影地映入了他的心底。
皇家子弟，家世显赫，才华出众，人品优越，相貌英俊，连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慕容毅是个堪称完美的男子。不仅如此，他们还是青梅竹马的总角之交，门当户对——相比之下，自己算什么？
落寞的穷酸书生？
从洛京被赶到边塞的丧家之犬？
一股忿忿之气郁积在胸口，孟聚心情激愤，恨不得仰天狂啸，恨不得拔刀砍人，杀个十个八个才舒服。
恰在这时，路过的小巷斜斜地挑出一面酒旗，“百年李家老酒”几个字在风雪中招展着。看到这面酒旗，孟聚忽然有了种许久未有的冲动，他径直钻小巷进去了。
掀开门帘，一股混杂着烟草、汗酸、烧酒和劣质脂粉气息的热浪迎面扑来，孟聚站在门口望一阵：酒馆店面不大，只有一个柜台和七八张桌子，不过生意倒还好，几张桌子都坐满了。看服饰和神态，在这吃饭的都是一些市井小民，商贩、手艺人、农民和闲人，大伙划拳猜码，谈笑吹牛，人声嘈杂、沸沸扬扬。
见到一个披风雪斗篷的军人站在门口，店家是识货的，看衣裳和气势便知孟聚是个军官，而且身份不低——这种人可是很少光顾这种小店的。
店小二连忙迎上来：“长官，大冷的天，快进来。您是要找人，还是吃点东西？”
“喝酒，给我找张桌子。”
“啊，长官，实在不好意思，您也看到了，今天下雪，大伙儿都窝在这了，实在没空桌子了。要不，我们给您安排着和谁凑一桌？委屈您了。”
孟聚也不答话，扫一眼堂内众人，径直走到一张桌子边上。
这桌坐的是三个市井闲汉，正在划拳猜码喝酒。三个汉子喝得眼睛通红，扯开了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口，动作张狂，满口污言秽语，看样子便知不是善类。
孟聚站在旁边冷冷地望着他们，却是一言不发。
看孟聚是个军官，那几个汉子本来还不想理会他的，但无奈孟聚站着不走，被人这样俯视盯着的感觉着实不好，一个喝红脸的汉子终于忍不住了，他起身喷着酒气喊道：“兀那军汉，你看着我们做甚？要喝酒，自己买去！”
“这张桌子我要了。”
听得孟聚这么说，三个闲汉都放下了酒杯，怒气冲冲地瞪视着孟聚。其他桌的客人都察觉了不妙，喧哗和吵闹声渐渐低下来，大伙儿的目光都望过来。
店小二流着冷汗上前扯着孟聚衣裳：“长官，长官，这位钟哥是七爷的人，招惹不得，会有麻烦的。跟我这边来，这边有干净的桌子……”
“我就要这张桌子。”
“啊，这……”
一个酒糟鼻汉子拍案而起，醉醺醺地指孟聚喝道：“你这军汉，存心是来找事的吧？你也不打听打听，钟哥那是鬼七爷的左臂右膀，靖安城里那是跺一脚震三震的好汉，你竟敢……”
“啪”的一声轻响，一块黑乎乎的物事打在了酒糟鼻汉子的鼻子，他“哎哟”呼疼一声，随即暴怒：“你这厮竟敢动我！太岁头上动土～弟兄们，废了这丘八～”说着，他已把手摸进了衣襟里，看样子是想掏家伙了。
“老六，且慢。”说话的是第三个汉子，他个子不高，鹰钩鼻，虽然也喝了不少酒，但目光依然锐利。他看到孟聚砸人腰牌的白狼头标志，眉头一蹙，随即舒展，起身道：“老六、丁虾，我们走。”
“钟哥，这厮实在欺人太甚！我们怎能……”
“走。”钟哥起身，岳恃渊停地朝孟聚抱拳行礼：“既然是靖安署的长官，你是官，我们是民，看蓝总管的面子，我们且退一步。不过山水有相逢，长官也莫要欺人太甚了，要知道我们可不是……”
“你到底走不走？”
钟哥脸上抽搐，他咬咬牙，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酒馆。酒糟鼻和红脸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跟着出去。
孟聚在桌前坐下，店小二连忙把桌子收拾了：“长官，您要点什么？”
“酒，最好的酒！”
“好的，您要点什么菜呢？”
“不要。”
店小二暗暗叫苦。这军官一脸的伤心，看来是要借酒消愁了。酒店最怕的就是碰到这种存心喝酒撒疯的人——尤其这人还是个军官，他没喝酒就开始闹事了，把钟哥都逼走了，喝醉了还不要拿刀砍人啊？到时谁敢管他？
“长官，还是弄些吃的吧，大冷天光喝烧刀子伤身啊！小店的炒菜还是蛮可口的……”
孟聚斜着眼睛望他：“叫你上酒就上酒，啰嗦那么多作甚？以为大爷没银子买酒吗？”他丢了一块碎银放桌上：“全部买了酒，给我送上来！”
看到那块碎银子，店小二脸都愁成了苦瓜：五个铜钱一碗的烧刀子酒，这军汉打算要喝多少？
“长官，我先给您上两壶烧刀子，银子存在帐上，喝完了再结行不？”
“啰嗦！快点酒来！”
一碗烧刀子酒下肚，孟聚整个喉咙都被辣得滚烫，全身发热出汗。这种小店的酿酒谈不上什么醇厚和口味，唯一的好处就是够烈够爽。连喝了几碗烈酒下肚，孟聚全身出汗，人象踩在云端一般飘飘然，顿觉世间万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叶迦南那小妞爱跟谁便谁，老子还看不上她呢！
他抓住店小二啰啰嗦嗦地说：“女人嘛，是祸水！看着都讨厌，是不是？啊～你说，是不是这么说？”
“是是，长官您说得对，女人是祸水，祸水……要不，我给长官您上一盘炒牛肉？很香的，您先吃点菜垫底再喝酒啦。”
“啰～嗦～再上两壶酒来！吃什么鸟牛肉，大爷就要喝酒！”
“酒就不要再上了。来一盘炒牛肉，炒一个肥肠，煎几个鸡蛋，剁几个卤猪耳朵上来，将就着就这些吧——这些，都在这位长官的帐上扣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店小二一愣：不知何时，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便装男子已在桌上坐下来了，自己竟没发现何时有人进店了。
那男子解开蓑衣和斗笠，露出了一头白发。他身形不高，相貌平庸，是那种一放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的脸孔，唯有一双眼睛圆润明亮，甚是有神。
店小二平时阅人甚众，但这人，他却是辨不出他的年纪——看他面孔相貌，顶多也就三十岁；但若是看他神情中的沧桑风尘，便说他五十岁也不为过。
这白发汉子穿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他拍打身上的雪花，动作悦目大方，自有一股闲逸洒脱的气质。尤其当他拿着油腻腻的菜单端详时，那神态不象在简陋的街边小店，倒似在宫廷里伴着贵妇人一般优雅。
店小二望望孟聚，却见他面无表情却也不否认，于是点头哈腰地说：“是是，二位稍等，菜立即上来。”心中却暗暗庆幸：终于有人来管管这个醉军汉了。
待店小二退下，白发汉子朝孟聚举杯笑道：“天涯一杯莫问来路，来，这位军爷，喝一杯吧。”他举杯向孟聚致意，自顾自斟了一杯下肚，立即便咳起来了。
见到来人，孟聚的酒意立即惊醒了三分。他没动杯子，先转头看看周围，酒店里人声嘈杂，划拳猜码声不绝于耳，人人都是扯着嗓子叫唤嚷嚷，便是面对着面也未必听得清人声。
孟聚这才放下心来，他斜着眼很无礼地睥睨对方，冷笑道：“易先生，我还当你不敢见我了呢！你这样的人，该去喝血，不该喝酒的。”
“酒和血我都喝过，不过还是觉得酒好喝——真是好烈的酒！”白发易先生咳嗽连连，他哈着酒气，吐着舌头说：“我又没欠你银两，为何要不敢见你呢？江都车马御营左卫鹰扬校尉阁下，你好象对我有意见？究竟出了什么事？”

第七十四节 校尉
“江都车马御营左卫鹰羽校尉？”孟聚皱起了眉：“那是谁啊？我？”
“其实全称该是‘江都车马御营虎贲中郎将御下左卫鹰羽校尉’，你的长官是虎贲中郎将端木寒衣将军——不过暂时来说，你能接触到的上司还是只有兄弟在下鄙人我，呵呵，很失望吧？”
孟聚的目光里满是警惕：“我记得我只是鹰侯卫，怎么变成什么鹰扬校尉了？”
“这是老规矩了，以前没想到你升官升得那么快，也没来得及给你说清楚：北府的规矩，凡是在北方的弟兄，伪朝给你什么官衔，朝廷自动给你加上两级。
在北边，你现在是权督察从六品吧？按规矩，朝廷会授予你从五品的官衔。啧啧，二十三岁的从五品鹰扬校尉，孟校尉，你该回去瞧瞧祖坟上是不是在冒青烟了，哪怕李家、沈家的子弟都没你来得厉害啊！上次见面时你还只是个鹰侯，几天就变成鹰扬校尉了——不行，你的官升得太快了，再这样下去，下次见面时我得叫你大人了。
因为路途遥远传送危险，任命文书和大印就不给你发过来了，但在北府那边有你的档案，兵部和禁军那边也有你的告身，俸银也都帮你积攒下来了，宅子都帮你置好了，等你功成身退南下时便可接收——你看，萧大人帮你想得多周到啊！”
看着孟聚醉熏熏的脸上满是嘲讽和不屑，易先生叹道：“我知道，弟兄们在北方提着脑袋出生入死的，倒也不是贪图这点东西。不过这个也是朝廷和北府的一点心意嘛——孟校尉，你看我说得这么卖力，你多少给点面子吧，表现点受宠若惊，喊两声吾皇洪恩会死啊？”
“会死。”
易先生一愣，侧头凑耳朵过来：“呃？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相信你的人都会死，易先生。”
惊愕的表情在易先生面上一闪而逝，他欢快地笑道：“哈哈，这孩子欢喜得傻了？喝这么点酒就开始说疯话了。来，先吃些菜……”
“我见过秦玄了。”
易先生依然笑意盈盈，但孟聚看得清楚，听得秦玄的名字，他握杯的手颤了一下，酒洒了出来。
“在巷子里对秦家下手的，该是你们吧？秦风，他是你的人？秦家子弟忠于南唐，忠于华夏汉统，即使面临生死考验依然坚贞不屈——自己人为何要杀自己人？！”
易先生放下杯子，从衣襟里拿出洁白的丝巾擦手。他擦得很慢、很细心，慢条斯理，全神贯注，也不知道擦的是酒水还是血渍。
孟聚看得不耐烦：“易先生，我在问你话呢。”
“啊，你在问我哪？”易先生抬起头，将丝巾收回口袋，一副恍然才听明白的样子。突然，他笑容一敛：“我说孟校尉，你没搞错吧？你在问我？你凭什么问我？我做事要向你交代？你是北府断事官还是御史中丞？”
易先生一连串反问逼回来，孟聚半句答不上来，他愤怒地瞪着对方，“啪”的一声，手中的酒杯已他捏碎了，酒水淌了一手。
易先生抬眼望望他，不动声色地喊道：“伙计，换个杯子——干你娘的，什么破店，连杯子都那么差劲，摸摸就碎了，再这样大爷可不结账了啊！”
伙计道歉连连，忙给孟聚换了个杯子，孟聚拧过头去，板着脸不看对面的人。
易先生却也不在乎，他自得其乐地喝酒夹菜，一杯接着一杯，神态快活无比。
过了一阵，孟聚还是忍不住了，他讽刺道：“规矩什么时候改了？北府的人也能喝酒了？”
易先生哈着酒气，象是被辣得受不了：“说得好象你不是北府的人似的——反正是你先坏的规矩，也不在乎多我一个。孟校尉，可是你带坏我的，回去你要好好写悔过书啊！”
看着孟聚又拧过头，易先生笑了：“来，小孟，消消气，给你点好东西，看了保准你高兴！”
他将一个信封在桌子下塞过去，孟聚接过打开，是一叠银票。
“怎么这么多？”
“这是你几个月的俸禄和奖金。你干掉了霍鹰，这件事很让萧大人高兴！他本来都想给你升职的，没想到你在北边先升了，朝廷也把你提到了从五品。既然这样，就不好再升你的官了，那就发奖金吧：三千两银两，不少了，呵呵，这下可高兴了？来，给大爷笑一个！”
孟聚没有笑，他慢吞吞地说：“我记得，北府当年对霍鹰的悬赏是一万两银子。”
笑容在白发男子的脸上僵住了，他挠挠脑袋，望望屋顶，又望望门外：“呃，今天的雪真是好大……来，让我们为仁兴陛下的安康干杯……”
“你还欠我七千两银子。”
易先生苦着脸，从衣襟里又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孟聚。孟聚数了一下，不动声色说：“这只有两千，加起来也只有五千两。”
“孟聚孟大爷，您饶了我吧，七扣八扣，这笔奖金到我手上也只有六千多两银子，洛京和北疆情报站都要维持，朝廷的经费常年不足，不克扣一点我拿什么买情报？可怜你就看在我老人家一把年纪还得到处奔波的份上饶了我吧，体恤一下老人家啊，不敬老会有报应的……”
孟聚无动于衷地吃菜，喝酒，看都不看对面。
易先生无奈，从衣襟里又摸出一个信封：“这还有两千两银子——没有了，孟大爷，因为你没拿到霍鹰的首级，这次的奖金只发七成，不信你去问户部！我还藏着我就是你孙子！”
孟聚面无表情地点完了银票，举杯道：“来，为仁兴陛下的安康干杯。”
两人举杯遥遥向南敬了一杯，一饮而尽，都觉得酒水又涩又烈，辣得浑身舒畅。
易先生哈着气问：“孟聚，你有多久没喝过酒了？”
“我不记得了……应该有八年了吧？自从加入北府当上了鹰侯，我就没碰过酒杯。”
“那你比我好些，我已有十三年六个月没碰过杯了。不知怎的，今天撞见到你走进这个小馆子，酒虫子突然发作，我突然也忍不住了，呵呵，缘分啊！”
易先生爽朗地笑道，整张脸都舒展开了，他的笑容有一种历尽沧桑的味道，让他平庸的面相平添了说不出的魅力，看着令人很舒服。
孟聚有点担心，万一他喝醉了怎么办？
看出了他的担忧，易先生立即说：“别担心，有人跟着我。”
孟聚没看到有什么碍眼的人，但他相信易先生的话——并非相信他的人格，只是信任他的能力，相信他是不会让自己置身危险中的。
嘈杂的人声中，易先生拉着凳子坐近孟聚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老规矩吧，你先说情报，我再布置任务——来，这段时间可有什么好东西吗？”
脑子被酒精熏得发晕，孟聚迷糊了一阵才说：“六镇大都督拓跋雄与东陵卫总镇督白无沙不和。白无沙想除掉拓跋雄。”
“这个不算情报了，洛京那边卖水果的小贩都能说出个一二来。换点别的吧。”
“呃，魔族就要打到靖安了，东平都督府正在全力备战……”
“孟聚，你的情报水得跟老猪的书有得比，骗字数哪！”
“草原上褐族的首领恶恐离完蛋了，现在草原上正四分五裂呢。入侵东平的是突厥和柔然两族。”
“哦？”易先生眼中光芒一闪，笑道：“这个消息倒有点意思，被魔族缠住了，北疆六镇这两年都无法南下支援了——其他的还有吗？”
孟聚慢慢在脑子里搜索着，他想起了前晚的遭遇：“当年的黑山军头目阮振山还没死，他们卷土重来了。”
易先生不屑一顾：“黑山军？我记得，一群流窜的贼寇而已，成不得大事，不过倒可以牵制一下洛京的禁军。你有路子联系他们吗？”
“没有。我跟他们的关系……呃，不是很好。”
“那算了，这事转给洛京的鹰侯去办吧。黑山军，阮振山……我记住了。还有什么？”
“北府在北疆这边有一个高级鹰侯代号‘破军星’吧？”
第一次，孟聚在易先生那张永远从容自如的脸上看到了慌张，他低沉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事的？我记得没跟你说过。”
“废话了。我既然知道，那当然是东陵卫知道了——易先生，这件事，东陵卫的高层已经知道了。北府内部泄密，有硕鼠！你们要好好查一下。”
孟聚把叶迦南介绍的情形说了一下，易先生面露沉思之色：“也就是说，东陵卫总署知道破军星的存在，却不知他的身份和姓名？那这硕鼠的级别不会很高，但也不会太低——孟聚，你这个消息很有价值。今后，你要继续留意这方面的消息，尤其是那个硕鼠，有关他的消息都要特别留意。”
“这是洛京总署掌控的硕鼠，北疆东陵卫的情报主要是针对魔族，恐怕我没什么机会接触这方面的消息。”
易先生也知道，他夹了一块牛肉慢慢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你留意就是了。”
接着，孟聚又说了几个消息给易先生听，后者听得很用心。当他知道黑室部队有一位副管领是慕容家的人，他叫道：“不可能！慕容家是选帝家族，有资格冠慕容姓氏的，他们外放起码也是个都将或者太守，怎可能来边塞当军官——而且还是黑室这种见不得光的危险部队！他来北疆到底要干什么？专门针对破军星的吗？”
我倒是知道他来干什么，他是来准备娶叶迦南的——想到这里，孟聚的心象被针刺般痛了下，他犹豫一下，却没出声。
但易先生何等眼力，孟聚只是眉目稍动，他立即就看出不对：“孟聚，你知道内情？”
“这事不关军国事务，我不想说。”
易先生皱眉，目光锐如鹰隼：“孟校尉，你该不会真的把慕容毅当朋友了吧？你忘记了，你在加入北府时发的誓吗？慕容家是蛮夷首脑，是我华夏沦陷的元凶大恶，你加入东陵卫与他们委以虚蛇，难道还要与他们真心交往吗？”
见孟聚沉默不语，易先生更严肃了，他沉声喝道：“孟聚，你是谁？”
“啊，我是谁？”
“你是大唐天策北府的鹰侯卫，是江都禁军的鹰扬校尉！更重要的是，你是华族，你肩负着我们华夏同胞三百年的血海深仇和复国使命，萧大人更是对你寄予厚望，连仁兴陛下都知道你的存在！
你与鞑子交往，那是为了工作，万万不可沉陷其中不可自拔！要牢记，你是华族，你是鹰侯，蛮夷与我们不共戴天，他们手上沾满了我们同胞的血，每个鞑子都是我们的生死大敌，尤其是慕容家的人，我们更是要将他们斩尽杀绝！对这种人，没有什么交情好说！”
每个鞑子都要斩尽杀绝——脑子里出现了慕容毅那开朗真挚的笑容和叶迦南的如花容颜，孟聚心头又苦又涩，实在说不出什么味道。
他分辨说：“可这只是私事，不关国政与军情……”
“孟聚，你太天真了！虽然几十年没出过皇帝，但慕容家依然实力浑厚，堪称半边朝廷——他们的家事就是国事！”
孟聚在心底挣扎了好久。他知道，道理上，易先生说得都对；但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如果说出来，那是对叶迦南对自己信任的亵渎和背叛——但自己已经说了很多东陵卫的机密出来，难道那不是背叛了吗？
想起叶迦南的笑魇如花，孟聚一阵阵的心疼。他默默对自己说：“那是不同的。那些情报是军国大事，我是华族，我是鹰侯，我理所应该帮助南唐。可这些，只是一个女孩子对自己信任伙伴诉说的心事，一个女孩子的梦想与憧憬……”
孟聚慢慢喝下一杯烈酒，他抬起头，年青军官英俊的脸上现出了七尺男儿的自信和哀伤。他一字一句地说：“私事还是国事，我能分辨。易先生，很抱歉，这件事，我不能说。”

第七十五节 赤子
易先生深深看着孟聚一眼，却是不再追问了。他低头夹菜，嘴里赞叹有声：“这肠子炒得真是不错，脆而不焦，没想到路边小酒馆还有这等手艺，不比天香楼的味道差！”
意想中的狂风骤雨般并没有到来，孟聚也是一愣。
“易先生，你没生我气？”
易先生使劲嚼着猪头肉，看也不看孟聚：“谁说没生气？我气得连头发都发抖了！”
他学着孟聚的语气：“‘对不起，易先生，国事和家事我能分辨’——嘴巴还真硬啊，你就这样跟上司我说话？
可气有什么用，打又打不过你，要叫兄弟也没你手下多，一个不好惹翻了你，你拿住我送去交给东陵卫怎么办！唯有忍气吞声，忍辱偷生了——不行，我的心肝被你气得颤个不停，快晕倒了！伙计，再上两壶酒来，拿最贵的来！”
等易先生埋怨得差不多了，孟聚才问他：“易先生，这次，北府有什么任务？”
“哼！魔族就要打来了，你先保住性命再说吧。你这样是非不分，我担心你真的为鞑子们卖命，把小命丢在了战场上了。”
“怎么会呢？快说任务吧。”
“北府知道，鞑子开发了新的主战斗铠，王虎式斗铠。我们需要这种斗铠的技术参数，你有机会接触边军的话，想办法探听一下。倘若有机会，想办法弄一架出来。”
孟聚心念一动，他不紧不慢地说：“我有朋友的路子很广，说不定能从边军那买一台出来。”
易先生眼睛一亮，惊喜道：“真的？”
孟聚肯定地点头，但易先生又犹豫了：“这样做，你不会有暴露的风险吧？”
“放心，那人是我过命的兄弟，交情很好。而且出面买的也不是我，他会找个帮派出来当替死鬼的，谁也查不到我身上。这件事情，关键是要有银子。”
“要多少？”
“边军那边也要冒很大的风险，起码要个十万八万两银子吧……”
易先生牙疼般吸着凉气：“太贵，太贵了！”
孟聚无动于衷地说：“那就算了。银子又不是我要的。”
易先生明显地犹豫了。最后，他拍着大腿，咬牙叫道：“拼了！大不了被萧大人揍一顿军棍了！孟聚，你办这个事，一口价，五万两银子，斗铠到我手就给钱。”
“易先生，斗铠是军国利器，搞这个是杀头的勾当。我那朋友和边军交往，去天香楼吃喝几顿应酬拉拉交情，那总是要的吧？你起码给我拨点经费下来啊！”
听到“经费”二字，易先生的脸立即变成了一块苦瓜：“这个，北疆情报司最近经费有点紧张，银子你先垫着，待司里经费充足就还你——孟聚，你那是什么眼神？好象我以前欠债不还似的！”
“说得你好象以前欠债还过似的！打咱们认识开始，情报司的经费哪时充足过？”
“孟聚，这事关系重大，将来王师北伐，王虎式斗铠是我们的重大威胁，若能拿到一件实物，这件事的意义再怎么估计都不为过。其他的事你都可以放手，唯独这件事一定要抓紧了。”
孟聚埋怨道：“意义这么重大的事，江都那边也不多拨点银子来。”
“哎哟，孟大爷，我给你磕头啦！你少啰嗦，快去干吧！事情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要升官还是要赏金到时再商量了。”
布置完任务，两人就没什么正事说了，但不知为何，易先生没有立即走人，孟聚也很有默契地没有催他离开——在这个嘈杂纷乱的小酒馆里，喝了几碗烈酒，他们都感到十分轻松，两人都舍不得离开这种能放下心扉的气氛，虽然明知不该却还是留恋不去。
“易先生，我想向你打听个事。”
“规矩你是知道的，什么事？”
“我想问，叶迦南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我觉得她，好象不是寻常人。”
“陵卫的一省镇督，当然不是平常人。”
“我觉得，叶迦南的身份，并不仅仅只是一省镇督而已吧？连六镇大都督拓跋雄都不敢对她无礼，她手下瞑觉师多得随便就能派一个给我——这哪是普通镇督办得到的？”
“瞑觉师？”易先生失声笑道：“洛京叶家，那可是瞑觉师的第一实力派系，叶迦南是叶剑心的独女，她手下有几个瞑觉师真是再正常不过了——即使你不问我也该跟你说了，到了你这个级别，什么都不知道很容易闯祸呢。叶迦南，这个女孩子的背后不简单。
说起来，叶家与我们北府颇有渊源。沈天策当年曾留下嘱托，凡北府鹰侯，勿要伤害叶家子弟。这几百年来，为了复国大业，北府志士前赴后继地刺杀伪朝的军政要员，连慕容家和拓跋家都有不少重量级人物死在我们手上，唯有叶家，他们也是伪朝的显贵，但始终不曾受过北府的刺杀。
叶家也识趣，他们从没派过瞑觉师到我朝境内担当间谍，也不参与针对我朝的情报活动——当然，战阵上的正面厮杀那是没办法的。
虽然伪朝与我朝是生死大敌，但北府与叶家之间却一直心存默契。大家本来相安无事，可是这代的叶家家主叶剑心不知怎么回事，居然让独女入了东陵卫，这让萧大人很恼火，他去信责问叶剑心，问他是否有意撕毁先辈的约定。叶剑心没有回信，却把叶迦南调到了离我们最远的东平行省，以示无意针对我们，萧大人这才稍稍息怒。”
听着这些秘辛，孟聚吃惊不已：“叶家与北府居然暗中串通？”
“这谈不上串通吧。其实沈大人的叮嘱，历任的断事官未必放在心上，只是叶家的实力雄厚，北府也不想招来这样的大敌，大家各有所忌，所以才一直遵守这个约定。
孟聚，我看你今天好象有点不对啊。你怎么会喝起酒来，还找这么邋遢的小馆子。我们干这行的，酒可是大忌啊！”
孟聚苦笑，脸上流露愁苦之色。
易先生笑笑：“有心事？跟女人有关系吧？是不是喜欢女孩子人家却对你没意思？”
孟聚大吃一惊，当真以为眼前的人物是半仙一流了，却听易先生悠悠地说：“来的时候，我听到你在嚷‘女人是祸水’——这还猜不出，我该改行喂猪去了。”
孟聚哑然失笑，他自嘲道：“易先生，在你们看来，为这种事情伤心，我一定很傻吧？那个女孩，根本是不可能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事。”
易先生安静听着，他脸上流露出洞悉世态炎凉的智慧和豁达。他拍拍孟聚肩头：“没事，你还年青。我也是年青过来的，大家都是要经过这样的事才能成为男人的。”
孟聚一口饮尽杯中酒，却见易先生抚杯沉吟着，目光深沉又寂寞。孟聚这才留意到：今晚的易先生，已经喝了太多的酒。
“易先生，我问你，呃——你为什么也喝酒？你不是说，酒是我们的大忌吗？”
易先生淡淡一笑，他说：“人总有想醉的时候嘛。北疆这边大雪，不知江都那边可下了吗？我已经快十年没回过江南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门外纷飞的大雪，脸上流露出真切的悲伤：“今天刚刚收到家书，说家母已在上个月离世了。她去世时，一直唤着我的小名……我是个大不孝的逆子啊！”
“啊！”孟聚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今天对方一直与自己谈笑风生，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心底竟藏着如此巨大的悲恸。
他结结巴巴地说：“易先生……”
白发男子轻摇摇头：“我知道，你不用说——国家，家国，家与国！”
望着白雪飘飘的门外，望着南边，易先生筷子有节奏地敲打着桌上的酒杯，低声地吟诵道：“赤子此去千万里，浮萍纵浪水无垠。彷徨回眸何所见，阴云笼罩汉水滨。”
他的吟声很低，在那苍凉的抑扬顿挫里，有一种感人肺腑的东西，两行泪水从眼角顺着太阳穴慢慢地流下来。
孟聚注视他良久，看着这个早生华发的男子，听着他那沧桑而悲凉的诗歌，他的胸中也有某种异样的东西被触动了，鼻子酸楚。
不计生死，不畏艰险，舍弃荣华，抛家弃子，远走千里，深入狼穴，这就是天策北府。为了一个不灭的信念，无论时代如何黑暗，总有一些人以身当炬，点燃自己给世间以光明。
孟聚郑重地举起酒杯：“易先生，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在这一刻，两个男子的心灵是相通的。
易先生擦擦嘴唇，摇摇晃晃地起身：“孟聚，你自便吧。我酒量浅，就不奉陪了。哈哈，十几年了，好久没喝得这么爽快了，哈哈！”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酒馆门口，孟聚有点不放心地追出去，却见道边闪过两个人，搀扶着易先生一路踉踉跄跄地远去了，在雪地里留下几行深浅不一的脚步。
望着大雪中瘦削而孤独的背影，孟聚深深嘘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第七十六节 交换
当晚，在嘈杂纷乱的简陋小酒店里，孟聚想了很多，思绪万千。当回到家时，已是深夜了，给他开门的是江蕾蕾，这个女孩子闻到孟聚一身的酒气，微蹙秀眉：“孟长官，您怎么喝了这么多啊！家里还有人等您呢。”
“啊？是谁？”
“我们不认识的，是一个老军官。苏姐姐在那边陪着他聊天呢。他已经来很久了，等了您一个多时辰了。”
孟聚还以为是曹敏或者军情室的人找他，并不是很在意。但进屋看到坐在桌前跟苏雯清聊天的老人时，他一下愣住了：这个等他直到深夜的老军官，竟是靖安署的总管蓝正！
虽然喝得醉熏熏的，但孟聚的理智还是清醒。他失声道：“蓝长官！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差遣刘真来跟我说声不就是了，何必劳驾您深夜守候？”
蓝正转身对孟聚笑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人的年纪大了，晚上瞌睡就少了，在家也是睡不着，干脆出来走走。孟聚，你喝了酒？年青人喝点酒不是坏事，但不要过度啊。”
“是是，长官教导得是，江蕾蕾，还不出来倒茶？该死，你们就这样让长官这样闲坐着，也不懂上点茶水－－长官不好意思，新买的丫头，还不怎么会侍候人。”
“呵呵，两个小姑娘都很可爱。尤其这位苏小姐，见识很是不凡。小孟你有福气啊。”
知道两位东陵卫军官要紧事要谈，上茶以后，苏雯清和江蕾蕾屈膝行礼道个万福，避进内间去了。
蓝正抬头望望屋子，叹道：“馆舍简陋了点，这点地方要三个人住，不觉得挤吗？说起来，这也是我的失职。孟副你提职了，我却不记得给你安排个大房子了，真是对不起了。”
“哪里，蓝长官您一天不知要忙多少大事，这些琐碎小事也没有要您操心的道理。”
“呵呵，孟副你来靖安时间也不短了，我一次都没到过你家，没想到条件这么简陋，我心里有愧啊！”
两人不咸不淡聊了几句，蓝正才说到正题：“听说，今天军情室选拔铠斗士，中间出了点乱子？”
孟聚猜出蓝正的来意了，他装糊涂：“没什么乱子啊？弟兄们调皮了些，喜欢开开玩笑，这也不是大事。后来还是很顺利的。”
“是啊，自己署里兄弟开开玩笑，大家可不要伤和气，闹到外人面前，总归是不大好。”
听出蓝正话中隐隐的责备语气，孟聚心下冷笑。若不是自己及时搬出了慕容毅，玩笑就变得不是玩笑了，自己倒霉的时候可没人来同情。
“长官说得很是，我们东陵卫的事，那当然不好给外边人知道。”
蓝正深深望他一眼：自己所说的外人，是指靖安署以外的人；而孟聚则故意混淆这个意思，说的是东陵卫以外的人——就这句话里，蓝正已知道孟聚对自己颇有怨气了。
但这种事也不好挑明了解释，孟聚装糊涂，蓝正也只有装糊涂：“听说黑室部队在我们这边抓了十几个人过去？”
“哪有此事？”孟聚惊讶地问：“长官您是听谁说的？”
“倒也没听谁说，就是听大伙都传着。”
“这样啊，长官切莫误听人言。黑室部队是我们的友军，与靖安署乃兄弟关系，怎会随便抓我们的人？无论是朝廷的规矩还是情理上，这都说不过去嘛！”
“呃，呃，孟副说得很是……”
“实情是这样的，有十七位兄弟身手比较差劲，我看着也太不像话了，于是派他们到黑室那边去锻炼身手，精益技艺，盼着他们能锻炼出一副好身手，这也是为他们着想的一片心意嘛。”
“哦，原来是这样。”蓝正眉头舒展，笑道：“这些人平时也不勤加锻炼，性子顽劣，让他们吃些苦头也有好处。他们去那边，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蓝正着重在“生命危险”几个字上加重了语音，孟聚心下明白，这是老总管的暗示：让他们吃吃苦头就好，不要闹出人命来！
但孟聚并不打算妥协——开什么玩笑，他们整我的时候你不出来，我刚占了点上风你就连忙站出来叫停，这个裁判也当得太偏心！
他眉头紧锁，很严肃地说：“按理说，锻炼而已，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但现在准备要打仗，事情就说不定了……不过，这种事，还是看他们各人运气了。”
蓝正心下一凉：这个年青人不依不饶，真的要把那些人置于死地了。
“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孟副，你跟叶镇督求个情，就说我们靖安署这边人手也紧张，求她先把人放回来？老夫可以向镇督保证，这种事绝不会再出现了！”
蓝正的声音里已带了哀求的味道，孟聚听出，他说是向叶镇督求情，其实是向自己求情。想到白发仓仓的老人向一个还没他儿子大的人低头，孟聚心下一软——但想起那几个兵痞当时的嚣张样，他还是硬起了心肠：“长官，这个……卑职人微言轻，只怕求情也不会有什么效果。蓝长官您是靖安署首脑，若是想要人回来，或者您亲自找叶镇督？”
蓝正瞅了他一眼，老脸微红。他不好意思告诉孟聚，其实今天下午他已经去求情过了，叶迦南见都没见他，只是派个亲兵出来问他有什么要紧事。
连接见都不肯了－－蓝正当然知道，这是叶迦南十分不满的表示。这位女镇督美女蛇的外号可不是白叫的，人说天子一怒血流漂椽，美女蛇不是皇帝，不过她发起火来，死上十个八个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解铃唯有系铃人，这件事也只好求到孟聚身上了。他本还希望自己豁出一张老面子，能救回那几个人性命，但是现在看来，这实在也是妄想了。孟聚这种如日中升的新锐将领，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们压根不懂什么是妥协什么是宽恕，只知道杀人立威，拿人血染红官帽。
“孟副，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些意见，这件事我的处置不当，对他们有些宽纵。但是……唉，总之，出这种事，是我没当好这个家。”
蓝正如此推心置腹地承认错误，孟聚也不禁有些感动。
“这事不关总管您的事，我心里也明白的。”
“不管谁的事情，总归是我老头子的失误吧，我的责任是逃不掉的。但我只希望，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莫要再闹大死人了。”
孟聚皱眉，心想蓝正也未免太天真了。这种事，岂是轻飘飘的一句“我错了”就打发了自己。
“我的年纪大了，精力慢慢也跟不上了。这两年处置署里的事务，感觉也吃力得很。倒不是我眷恋赖着不肯走，只是放不下陵署的兄弟们。但镇督大人英明，慧眼识才提拔了孟副你，你做事稳妥，手腕也不缺，靖安署交给你，我是没什么不放心的。
我打算好了，明天就给省陵署那边写辞呈，顺便推荐新的靖安总管人选。孟聚，你以后肩头的担子就更重了，多辛苦了。”
蓝正居然要辞职？
望着老人注视自己的炯炯目光，孟聚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交换，蓝正以自己的隐退和扶持孟聚上位来换取那十七个人的性命！
“蓝长官，您何致于此呢。他们……怎值得你这样？”
蓝正宽宏地笑笑，摇头说：“年纪大了，什么事都看开了。年青时候，我也是从兵长一路砍杀上来了，那时手上的血腥也不少。可能是年纪大心肠软了吧，慢慢见不得死人了。那些混蛋虽然说顽劣，但始终是我手下的兵。倘若打仗死了，那是天生有命，但这样死得不明不白的，那实在太不值了。反正我也老了，早两年晚两年也没什么差别，能救回十几个年青小伙子，我觉得还是蛮值得的。
孟副，叶镇督那边，只有你才说得上话，这件事，就拜托你多多斡旋了。”
孟聚沉默良久，最后深深地叹口气，诚挚地说：“既然总管您都这么说了，那，还有什么办法呢？这件事我尽力而为吧，也不知道镇督大人肯不肯答应。
总管，我想你的辞呈，镇督大人是不会同意的。除了您，没人挑得起靖安署的这副担子，我也一样不行。”
听到孟聚答应，蓝正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以孟聚在叶迦南面前的分量，他又是受害人，他既然肯开口，叶迦南那也万万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那十七个官兵的性命得救了。
“孟副，你把老头子看得太高，也把你自己看得太低了。镇督不是平白无故提拔你的，我老头子几十年下来，别的没什么，看人的眼光还是蛮准的。几十年风风雨雨下来，我真的相信，一个人能有多大作为，那真的是天生就注定了，后天再努力也没多大用。
从面相看，你相貌清朗、眉宇开阔、双眸神光蕴而不露，底蕴深藏，贵不可言，将来的成就绝对远在我之上——甚至说句狂妄的话，叶镇督虽然出身高，但她将来都比不上你。
当有那么一天，那时候也不知我这老头子还在不在，只盼你能看着今日有缘共事的情面上，对我蓝家的子弟照拂一二就是万幸了。”
孟聚心下一跳，连忙谦虚道：“长官您说笑了。将来晚辈若能有您成就的万一，晚辈就高兴得不得了，岂敢还奢望其他？”
既然达成目的，看出孟聚喝醉很疲倦了，蓝正很快告辞了。临走前，他欲言又止，孟聚善解人意，问：“长官，可是还有什么要交代卑职的吗？”
“唉，也许这句话我不该说的，不过今晚老夫也实在忍不住多嘴一句：孟副，新官上任，部下桀骜，你是受委屈了，你的心情我也明白。
但是还是恕老头子倚老卖老一句吧：暴躁乃为将大忌，带兵之道，无非恩威二字，‘恩’为根本，‘威’却只是手段，将有五德，其中也少不得一个‘仁’字。
高威强压，虽然能换得一时服从，但却是遗下无穷后患，终不是带兵正道。古人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孟副，你那么年青，有的是时间，真的不用太急。有些事，日积月累，水到渠成也就瓜熟蒂落了。靖安署就是你的根基，你若要有所作为，脚下的根基必须夯实了。有时候，慢一点，耐心一点，未必不是好事，能让你走得更远更高。”
如同一盆冷水猛然浇到头上，孟聚醍醐灌顶。
想到今天的急躁和暴戾，他冒出一身冷汗，对蓝正深深躬身作揖：“这是真真正正的金玉良言，他日孟聚倘若能有所成就，那都是长官今晚教诲所赐，请受我一拜。”
“呵呵，一点老生常谈罢了，小孟你也太客气。好了，你也喝了不少酒，早点休息吧。”
小酒馆里的劣酒后劲蛮大，跟蓝正谈话的时候，孟聚已感觉有些不支了。支撑着送蓝正出到外面，被冷风一吹，他的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回来时连门都推不开了，用力敲了两下，他扶着门框就倒下了，只觉胸腹中一阵翻山倒海，他哇的一声便呕了出来，残酒和食物残渣一起呕出，吐得满身衣裳都是，污秽恶臭难闻。
孟聚也无力去擦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听得门被打开了，一声娇呼响起：“啊，这人是孟长官！他喝醉不行了，蕾蕾，快过来帮我！”
朦胧中，有两个柔软温暖的身体搀扶住自己，将自己从门口的污秽滩里拖开来。接着，有人帮他脱开鱼鳞甲、斗篷等衣裳，用湿毛巾帮他拭擦身体，又把他拖到了床上。
虽然睁不开眼也没法动弹，但孟聚的意识却还保持着清醒，知道是江蕾蕾和苏雯清二人。他也没力气抗拒，只是低声地不住道谢，耳朵里听着有个女声在埋怨自己，好象在怪自己没酒量又酗酒，孟聚也没力气分辨，过不久就沉沉地睡去了，梦中金戈铁马，旌旗十万，数不清的斗铠漫山遍野，黑色的狼与红色的龙在雪原上鏖战，天地轰动……

第七十七节 接班
太昌八年，九月初八。
孟聚早上从睡梦中醒来，头疼欲裂。他朦胧看到女孩子婀娜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过了好久，他才认得面前的人是苏雯清。
“苏小姐……怎么好劳动你收拾东西。”孟聚挣扎地坐起来，揉着浮肿的眼睛，他才看清，苏雯清在帮他整理着风雪斗篷。
听到孟聚的声音，苏雯清转过头来，笑道：“孟长官，你可醒了？昨晚您喝得太沉，衣服有点脏了，我们清了一下。您看下，还能将就着用不？”
孟聚起身，才发现身上只穿着单衣。他连忙又缩回被子里，尴尬地傻笑着。
苏雯清抿嘴笑而不语，屈膝行礼出了外间。
回味着女孩子明晰的笑容，孟聚忽然醒悟：昨晚就是她们两个将自己拖上床帮自己脱外套擦身子的，该看的什么没看到，自己还害什么羞啊？
他笑笑，起床把衣裳穿上。苏雯清的手艺很好，也不知她怎么办到的，昨天的衣裳本来汗腻腻的又沾了酒水污垢，不料今天穿上觉得干爽又暖和，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他穿戴整齐，快步走出去。苏雯清和江蕾蕾都在外间，看孟聚出来，两人屈膝行礼，脆声道：“大人，早！”
“二位早。呃，昨晚喝得多了点，谢谢你们了。”
苏雯清抿嘴轻笑：“大人交际应酬喝点酒是正常的，不过酒之一物，过量会伤身，大人以后还是有所节制的才好。”
“嗯，受教了。我的衣裳，不知你们怎么弄得这么好？”
两个女孩子都嘻嘻笑起来，江蕾蕾抢着说：“大人，您的衣裳是我昨晚洗的。”
“昨晚那么冰冷的水，真是难为你了！不过这衣服怎么干得这般快？”
“呵呵，雯清姐姐昨晚拿着您的衣裳在火炉边烘干，一夜没合眼。”
孟聚吃了一惊，想着自己还在睡梦中时候，两个女孩子的忙碌和辛苦，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真是难为你们了。我的衣柜里有干净的衣裳，不必那么麻烦的。”
两个女孩子大呼冤枉：“啊，大人，您不早说？我们还担心今天您没衣服上衙呢！我们不知道也不敢乱翻您的东西。”
“衣柜没事的，你们可以随便看，几件旧衣服和一些公家发的军装而已。”
说完这话，孟聚自己也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还真的打算跟这两个女孩子长期呆下去了？
跟前两天一样，王九也是早早就送来了早餐，两个女孩子早就摆好在桌子上了。孟聚正吃着，却忽然听江蕾蕾问：“孟长官，叶迦南是谁啊？”
孟聚的手一颤，他抬起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有啦，就是昨晚你喝醉的时候，一直叫这个名字，我们好奇想问——还有啊，北府、易先生、萧大人什么的，你昨晚说了好多梦话呢。”
孟聚吓得险些连筷子都脱手了。看他脸色大变，苏雯清连忙拉着江蕾蕾：“蕾蕾，你不要乱说话啦。孟长官办的事，很多都是机密公务来着。你乱说会有麻烦的。”
孟聚强笑道：“苏小姐说得对，这些事不能在外头说的，会死人的。”
江蕾蕾吓了一跳，连忙说：“那我不问了，孟长官。我绝不会在外头说的，您放心好了。”
孟聚一点都不放心，他一边吃着早点，一边愁眉苦脸地想着。幸好昨晚听到自己梦话的是两个不通世事的女孩子，若是换了王柱或者蓝正，自己就真的完蛋了。
没想到自己酒品那么差，北府规定还真有道理，酒真的是大忌！
看着两个女孩子窝在外间的那张窄小的小床，孟聚暗暗下定了决心，改天什么时候也在靖安城里买个宅子，安顿好这两个小姑娘。再让她们跟自己住一块，实在太危险了。
吃完早餐去上衙，经过校场时，孟聚突然听到吕六楼凶恶而嘹亮的吼声：“直娘贼的，一个个玩娘们都软了手脚吗？跑这么几步就喘气了？！”
孟聚循声望去，校场上一群小伙子正在奔跑着。下雪的天气里，他们只穿着单薄的大褂，背后压着一个大沙袋，从块头来看分量很是不轻。士兵们大步快跑着，满面通红，气喘嘘嘘，大褂被汗水浸得湿透了。寒冷的北风中，士兵们温暖的躯体蒸发出腾腾的白气，象云雾一般萦绕着。
同样背着沙包的吕六楼跑在队伍的后头，他手中握着一根棍子，象撵狗一般追着士兵们，追上谁便是狠狠一棍抽下去，打得又狠又准，每棍下去必定伴着一声惨叫，惨叫声此起彼伏。
“吕长官饶命，实在跑不动啦～～啊～啊！啊，救命～”
“狗娘养的给我快跑！魔族不是你妈，下手可不会容情！给老子跑起来，不然抽死你！”
孟聚驻足看了一阵，笑笑走了。吕六楼平时表现得温和沉稳，孟聚一直担心他会压不住那群骄兵。但现在看来，这个担心却是多余的了，吕六楼已经完全融入教官和领队的角色。
孟聚一路过去，碰到的军官都站住脚步，向他立正敬礼：“长官早！”、“长官好！”开始孟聚还一个个还礼，后来发现这样实在不行，到后来，他也只有学着以前见过的高级军官派头，见到敬礼也只是随意点头，目不斜视地走过。
军情室官署里，侯见室里已有密密麻麻的一堆人挤在那了。见到孟聚到来，大家都起身致意。孟聚也没法细看都是谁，只能点头说：“不好意思，久等了。”
众人七嘴八舌：“不久不久，孟大人有事只管请便，我们等着就是了。”
孟聚快步走进自己的官署，发现早有人帮自己点好了炉子，屋子里暖烘烘的，早上的茶水也有人帮自己沏好了，屋子里的公文收拾得妥妥当当。
孟聚刚喝了两口茶，就有人来敲门了。
“进来。”
进来的人是曹敏，他满面春风，脸上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他恭敬地交一份名单给孟聚：“孟长官，这都是今早等着想见您的人。您看看，要先见哪个？或者有不想见的，您也可以让他回去。”
孟聚把名单拿过来粗粗一看，有些是署里面的军官，有些则是外面地方上的人物，有些则是地方县府的官吏。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单，孟聚有点头疼，他问：“怎么这么多人，他们有什么事？”
“有些人已经跟我们说过了，是一些公事，他们决断不了要请示大人您的。有些人不肯说来意，只说有事要求见大人。”
“这样吧，最近军务紧，我这边实在也忙。你看看，先把涉及军务的叫进来。其他人，让他们把事情写下交给你。过后你拿给我看好了，如果有必要，我就见他们。
曹领衔，辛苦你先帮我甄别一下了。”
“遵命，大人。”曹敏笑容满脸地说：“能为大人效劳是卑职的荣幸，说什么辛苦呢？”
随着孟聚地位日渐提高，他这个军情室老资格也跟着水涨船高。眼前军情室的热闹情形可是好多年没有过了。尤其是出了昨天的事，孟聚一口气把十几个刺头儿打发去黑室部队，这种雷霆手段着实吓坏了不少人，新任副管领心狠手辣的名声已经传遍了陵署，谁都不敢再对他有任何小觑。
现在，大伙都知道曹敏是孟副管领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对他也热情不少，尤其是请求觐见孟聚时，看着众人热情讨好的笑容，曹敏心里暖烘烘的。
现在孟聚又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了他，曹敏已想好了，该如何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打官腔：“呃，我们的孟大人可是很忙的啊，他老人家忙得都是大事啊！呃，那些乱七八糟的鸡毛蒜皮事，最好不要来打扰我们孟大人了！”——想到这里，曹敏心头暗爽：以前的军情室，可是只有听别人打官腔的份啊！自己终于也有这么一天了！
年青孟长官的到来，给本来清冷的军情室带来了多少令人惊讶的变化啊！
他提醒孟聚道：“不过，大人，这个人，您最好还是先接见一下吧。”他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孟聚微微皱眉：此人不过是一个杂役，放着名单上那么多军官不见，怎么就先接见他？
“大人，这个小李一直是在总管署行走，他一直是帮蓝总管打杂的……”
曹敏说得隐晦，孟聚却是明白了。他点头：“让他进来吧。”
小李拿着一叠文牍进来。见到孟聚，他的态度非常恭敬：“孟长官早！小的打扰了。”
孟聚笑吟吟地答道：“早啊，小李。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边来了？”
“呵呵，蓝大人吩咐，有一些文牍需要孟长官你附署签名。小的拿过来给您过目。”
小李恭敬地将文件放在孟聚案前，孟聚随手拿起来看看，文件五花八门，有署里各科的业务请示，有请求经费开支的批示，有靖安知府的公文往来，也有省陵署下达的指示文件。
孟聚随手翻开一份，搜捕稽查科的经费申请报告，报告说科里的经费用得差不多，这个月的治安线报费需要申报，蓝正在文件后签道：“已阅。呈送孟副审阅批示。”
他又翻了几份报告，内容大同小异，蓝正都是签字让自己批示。
“这些文件，蓝长官说什么了吗？”
“启禀孟长官，蓝总管说，以后凡是署里的开支、人事决定和重大业务都得找孟长官您附署，所有的公文流转都得等孟长官您签字后才能生效——蓝长官说，他年纪大了，有些东西也看得不清楚，以后政务上都要依仗孟长官您了，您以后要多辛苦了。”
孟聚目光一动，心中已明白，这是蓝正在履行昨晚的承诺了，他现在让自己开始接触靖安署的运转和机要业务，为日后的交班做好准备。
他叹口气：“这是蓝长官的信任，那我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小李很懂事，看孟聚没有什么话，他乖巧地告别了：“长官，我先退下了。明天我再来取文牍。”
孟聚随手拿了一串铜钱给他：“辛苦了，拿去喝酒吧。”
身为蓝正的亲信，小李如何把几十个铜钱放眼里。但是孟聚给的，他不敢不接，还得装出很高兴的样子：“谢孟长官打赏。”
小李走了，孟聚开始接见来客。最先进来两个人是兼知署主办吕长空和廉清署主办周大门。二人都说有要紧的军务事，但见到孟聚却没什么要紧事说，只是随便说了两件业务糊弄一下，接着就说起了闲话，主要是说自己多么敬仰孟长官，早就看出孟长官英姿不凡，必成大器。现在孟长官能上位，他们都是衷心的欢喜，表态今后一定坚决支持孟长官的工作。
孟聚听得好笑，他微笑道：“两位前辈如此支持，晚辈心里也有了底。其实，按照资历和年份，这个位置该是前辈们的，只是晚辈机缘凑巧取得了，心里也很不安。”
“哪里啊，孟长官年纪虽轻，却是才华出众，出任此职是众望所归啊！”
孟聚淡淡一笑：“喔，众望所归吗？吕主办，周主办，昨天不好意思了，送去黑室部队的人里也有二位的爱将。事先没跟二位打个招呼，是我失礼了。”
两位主办大惊失色：“孟长官说得什么话！您是我们的长官，我们的部下也是您的部下，您看着差遣就是了，哪用这么客气！”
“其实那个赵明虽然是卑职科里的人，但他一贯桀骜不逊，根本没把卑职放在眼里，卑职也拿他没办法。卑职怀疑，他是不是受了一些别有用心人的蛊惑，昨天才那么……唉，总之，是卑职无能，教不好部下啊。”
“是啊，我们署里那个小乔也是这样。那个小伙子平时跟搜捕科的人来往得太密了，我这个科头讲话他都不怎么听呢。让孟长官操心替我们管教部下，真是惭愧啊！”
“老吕，小伙子们还年青，是要好好锻炼才成器啊！孟长官这样做，那也是为了他们的成长好。既然如此，我们当然也坚决支持，没二话说的。”
两个主办一唱一和互相应和，言下之意无非两点：第一：昨天的事不关他们事；第二：孟聚哪怕把那几个混小子剁了做饺子馅他们都坚决支持。
孟聚听得心下冷笑，昨晚蓝正连夜跑去跟自己求情，不惜以辞职来挽救部属。身为直接责任人，二人却是如此薄情寡义，眼见风声不妙，居然就这样将自己的部属给抛弃了。
想到蓝正居然为了这些小人连累被迫提前辞职，孟聚真替他不值。
两人还不知已在心里被孟聚打上了“奸”字印，还在一个劲地冲着孟聚拍马屁，“英明睿智”、“才识过人”、“卓越不凡”等谀词不要钱地送上来，孟聚这边一堆的事情，哪有心思听他们废话，但碍着他们资格老，又不好赶他们走，心里腻烦得不得了。
却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一阵人声喧哗，曹敏没敲门就急匆匆推门进来了：“抱歉，孟长官——哦，吕长官和周长官也在。不好意思打扰了，但有急事：蓝总管过来了，急着要见孟长官！”
三人都震惊地从椅子上跳起，孟聚失声叫道：“蓝总管？不可能吧？”
“呵呵，孟副，老夫贸然做个不速之客了，你不会不欢迎吧？”伴随着爽朗的笑声，蓝正没等通报就跟在曹敏身后进来了。看到屋子里还有两位主办，蓝正目光一闪，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笑意：“哦，小吕和小周也在啊～”最后几个字，蓝正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讽刺的味道十足。
被蓝正撞见在孟聚官署，两位主办都是面露尴尬，仿佛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当场发觉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孟副，老夫有点急事要与你商议，你看？”
蓝正这话一说，两位主办哪里还不识趣，连忙屁滚尿流地告辞。
孟聚也不挽留，吩咐曹敏关紧了房门，不要让闲杂人骚扰了。他自己亲自端了一杯热茶递到蓝正面前：“长官，大冷的天，您还亲自过来。有什么事，让小李过来叫我一声我不就过去了？”
蓝正笑笑，然后马上肃容起来：“孟副，跟你商量点事。省陵署刚刚来了通知，说魔族前锋已经抵达离靖安四十多里的城外了。”
因为昨天在叶迦南那已经听到了不少秘辛，所以孟聚对这个消息也不觉意外，他淡淡说：“来得还是蛮快的。省署那边有什么指示吗？”
“省署那边没什么指示，就是让我们加快练兵进度。倒是我在东平都督府有个熟人，说元都督和一些高级将领打算要带我们出城迎战？孟副，你人面广，消息多，你有没有听到这方面的消息？”
孟聚也不隐瞒，直爽地说：“有。确实有一些将军想出城决战，比如申屠绝和易小刀。但据我所知，叶镇督是坚决反对这件事的。”

第七十八节 临战
听孟聚这样说，蓝正松了口气：“叶镇督是个明白人，我们靖安署都十几年没动过刀枪了，这种仗，出城压根没法打。”但旋即他又皱起了眉头：“但我听说，那个姓申屠的来头蛮大的，元都督也被他说得颇为意动呢。一旦元都督同意出战，我们叶镇督虽然反对，只怕也济不得事吧？”
“不会吧？我们叶镇督的话，应该蛮有分量的，元都督应该听她的吧。”
说是这么说，但想起昨天申屠绝咄咄逼人的强势，孟聚也不禁有点动摇。传闻里那个元都督是个软蛋，被申屠绝一逼的话，搞不好还真答应了。倘若元都督答应出战，叶迦南就是再不情愿也得跟着出战了，否则就是违背军令了。
想到这里，孟聚摇头叹道：“倘若元都督真的同意出战，那也实在没办法了。”
两人相对无语，默默坐了一阵，还是蓝正先开口了：“孟副，我们破海营的主力是你们斗铠队，倘若当真出战的话，这次要看你的了。”
“长官，我自然尽力而为。但时间实在太短，我们那十几具斗铠，练得还不够。”
“唉，孟副，我们破海营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倘若真要出战的话，你最好跟镇督说说，安排我们些轻松些的任务，譬如督战、留守之类的——孟副，你年青，来日方长，立功的机会不急在一时。”
蓝正注视着孟聚，目光里带着期待又有些担心，孟聚一愣，恍然明白过来。他立即表态：“长官你放心，孟聚也不是那种人，不会拿麾下弟兄的性命来换军功的。我会尽量争取一些轻松任务的。”
听孟聚明确表态，蓝正轻松了很多：“孟副，我也老了，干不了多久了。以后，靖安署的弟兄们就得靠你来维护了，你要好好珍惜他们。他们是你的根基啊。”
孟聚也笑了：“根基？总管，您说的是刚才的吕主办和周主办吗？说真的，这样的根基，未免也摇摆了点。”
“孟副，不要怪他们。这世道，不是谁都有你这样的运气，谁活着都不容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在大是大非上站得住，那就可以说是个好人了，一点小毛病不必苛求。”
孟聚心想以小见大，小事都靠不住，还能指望他能守住大是大非吗？他笑笑：“蓝总管心底宽宏，这点晚辈是望尘莫及的。”
说完了正事，蓝正也告辞了，孟聚还想留他喝茶聊天的，蓝正却摆手笑笑道：“不了，外边等着见你的人也不少。抓紧干正事吧，我估计很快就会有正式军令下来的，我们得做好准备。”
蓝正的预言来得很快。第二天中午，省陵署的信使就来到了靖安署，他带来了省陵署的命令：“破海营整装待命！东平镇都督府已经决定，三日后全军出击迎战魔族，破海营随军出战！”
听到命令，蓝正与孟聚相对无语，最担心的事最终成了事实。蓝正担忧部下们出战伤亡太重，孟聚知道得更多，担忧的也更深。都督府决定出战，这分明是申屠绝和易小刀取得了上风——自己上司叶迦南的处境应该也不会很好吧？
孟聚和蓝正经过简单的商议，宣布靖安署进入临战戒备状态，所有官兵一律留宿署内不得外出。
命令一下，靖安署顿时轰动。虽然陵卫们都知道魔族要来，但大家总想着还有边军挡在前面，打仗还是很遥远的事——现在，战争就这样出其不意地突然扑到面前。
一片慌乱，官兵们从这儿跑到那里，又从那里跑回这里，谁都觉得没做好准备，谁都不知道该干什么。武库的铁门大开，一捆捆的刀枪剑铠被搬出来分发给士兵们。在闲暇的时候，磨刀石成了最紧俏的东西，士兵都知道战场上，刀剑锋利一点便多一点生机，嘶哑的磨刀声响成了一片，紧张的临战气氛笼罩在靖安署上空。
第二天，为了检验靖安署的实战能力，蓝正组织了一次演练，包括冲杀、防御、阵型等内容，孟聚和一众主办观看。
官兵们的表现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任凭军官们吼得震天响，士兵们不熟阵型，几个变阵的命令下来，队列就全乱了，刀盾手、弩手和长枪兵混作一堆，没什么阵型和配合，大家乱糟糟地跑来跑去，象一群无头苍蝇在寻找屎堆。
蓝正和孟聚大摇其头：操练已是如此了，若在魔族骑兵的冲击下，还能指望他们表现得更好吗？但他们也知道，十几年没打过仗的队伍，有这般表现已是难得了。
唯一出彩的是孟聚的斗铠队，十八副贪狼型斗铠分成三组，演练对打格斗。斗铠士们三个一组地相互配合，进退趋同，分进合击，打斗起来虎虎生威，赢得了喝彩一片。
蓝正连连赞道：“孟副练得好兵！没想到，你还有这手本领。”
孟聚也没想到吕六楼操练了三两天便有这般效果，他谦虚道：“哪里，我懂什么练兵。这是从黑室部队借来了高手。”
他唤来吕六楼介绍给蓝正：“蓝总管，这是黑室部队的吕六楼，斗铠队的真正练兵人正是他。”
蓝正对吕六楼好生抚慰夸奖了一番，他是几十年的官油子了，说起话来体贴又周到，让人如沐春风。
吕六楼也应对得很得当，很谦虚地说不敢居功，都是蓝总管和孟副管领居中指挥得当，自己的一点微薄功劳不值一提。
蓝正很是满意，他问孟聚：“孟副，六楼现在是几品官了？”
吕六楼脸上一红，孟聚忙解释：“大人，六楼在黑室那边还是兵长，没有品衔。”
“啊！这样的人才居然……唉！”蓝正沉吟一下，说：“孟副，六楼是你手下的兵，你就别怪老夫多嘴了。我的意思是，这等人才，应该越级提拔才是，怎么也得当个军官！”
孟聚快活地应道：“全凭大人做主！六楼，还不赶紧谢蓝总管？”
吕六楼跪下叩谢，蓝正虚扶他起身。提拔一个侯督察，这是靖安署本来就有的权力，蓝正当场签署命令，孟聚附署，然后当场留交给廉清署存档。虽然事后还要转给吏部和兵部备案，但吕六楼现在就算进入了军官行列。
吕六楼惊喜交加地退下了，孟聚和蓝正的心情却甚是沉重。
“孟副，演习我们也看了，情形并不理想。老夫看，你得走一下叶镇督的门路了。”
孟聚沉吟不语，虽然他也想过去探探叶迦南的口风，但想到过两天就要出战了，叶迦南想必会比自己忙上十几倍，自己也不好去打扰她。再说了，要向叶迦南求饶说靖安署太水了，求叶迦南给照顾，这种话他也实在不好出口。
他正犹豫不知该怎么应答蓝正，有人来报，省陵署来人了，点名要求见孟副管领。
孟聚一愣，蓝正却是大喜：“好，孟副，你快去！这边演习老夫帮你继续看着就是，你接待好陵署的上官那才是要紧事！”他压低了声量：“孟副，记住刚才说的啊！”
孟聚哭笑不得，他向周围靖安署的军官们告罪一声，快步朝官署走去。
进了官署，看见两个来人，孟聚微微一愣：王柱是老熟人了，他过来是孟聚意料中的事，只是屋子里还有另一个女子，窈窕清秀，恬静娴熟，却也是孟聚的熟人了。
孟聚想了一下才记得她的名字，热情地打招呼：“柳姑娘，好久不见。最近可安好？”
见到孟聚，柳空琴淡淡一笑，笑容恬淡。她屈膝向孟副道福，却是没说话。
大家共过事，孟聚也明白柳空琴的脾气，知道她不爱说话，倒也不介意。
王柱走近孟聚身边，没说话就狠狠捶了孟聚肩头一拳，热情地嚷道：“兄弟，你又升官了！却也不请王哥我吃喝吃喝，忒也无情无义了！”
孟聚笑着抱了王柱一下，说：“实在是不得空，眼看要打仗了，靖安署这边还是一团糟，小弟我实在急得头发都白了！这顿酒，有拖无欠，回头一定补上。兄弟过来，可是带来了镇督大人的命令？”
谈起正事，王柱也严肃起来：“正是，军令在此，请孟将军收牢细看了。”
孟聚接过了那封命令，看到上面有封皮和印章。他知道规矩，肃然道：“既然是给靖安署的正式命令，我得找蓝总管来一起参阅才能拆开。我这就叫人通知蓝总管过来。”
“兄弟先且不忙吧，命令等下再看也不迟。我这边还有几句话，是镇督大人特意交代孟兄弟你的，兄弟你可要听清记牢了。”
知道不写在纸面上的交代才是真正关键的，孟聚不敢怠慢，连忙找来了笔墨纸：“王哥你说得慢点，兄弟的笔头记不快。”
“呵呵，不需记录那么麻烦了。很简单的事。靖安署破海营这次出战是作为二线预备队和督战队存在，你们将部属在靖安守备旅后面，负责掠阵和督战。靖安守备旅的统领是肖恒将军，你们将负责我大军左翼，阵图和布阵方式由你们听肖恒将军命令就好——这些东西，军令训示上都写得明白，我就不啰嗦了。”
听到靖安署是作为预备队使用，孟聚松了口气，他全神贯注地听王柱说话。
“下面的话是叶镇督说的，兄弟你要记清了：镇督说，肖恒将军是个本分人，他打仗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你打仗是个新手，跟着他，镇督大人也放心。”
“是，卑职实在感谢大人的关心，这份心意，请王哥一定帮我转达大人。”
王柱自顾说下去了，用的依然是叶迦南的口吻：“但你要留意，在你右翼，与你们衔接的部队就是申屠绝的兵马。这支兵马可教镇督不放心的很，你靠着他们，要多加小心。
因为你们的兵马和陵卫本部的兵力分开却与申屠绝接壤，镇督大人很担心，战到紧要关头，申屠绝会命令你们充当敢死队，替他们去送死。倘若你们不从，他就可借口违背军令当场杀了你，然后吞了靖安署的人马——这种事情，他做过多次了。大人的命令是，宁可违背军令，你们也不能听申屠绝的话。只要不教他当场杀了你，即使你闯再大的祸事犯再大的错，战后镇督大人都有办法保住你。这点，大人让你只管放心，你对她需有信心！
倘若事有危急，申屠绝逼迫太甚，你可以向肖恒将军求救，或者与肖恒合兵一处，让申屠绝无从下手——这个，大人已经和肖恒将军打过招呼了，他知道此事的。
另外，叶镇督还让我们给你带来一具豹式斗铠。这种斗铠的防护性要比贪狼型斗铠好些，而且这种斗铠速度也快些——叶镇督吩咐你，如果形势实在不妙，你就逃好了。”
叶迦南如此推心置腹地叮嘱自己，为自己的安全操心，孟聚心里泛起一股又酸又涩的味道，感激又愧疚。他向着省陵署方向深深一躬，喉咙里像梗着些什么东西似的：“镇督大人的这份心意，卑职实在不知怎么说的好，唯有粉身碎骨以报重恩了。”
“是啊！”王柱看起来也很羡慕：“兄弟，我也跟了镇督蛮久，象大人这么厚遇一个部下，那还是前所未有啊！那天，你从省陵署离开，我以为你挨镇督大人训了，想上去帮你求个情呢，却见镇督大人一个人呆呆坐房间里很久，不看公文也不会客，就这样望着窗户呆呆地坐着，脸色也不是很好。看那样子，我也没敢进去了。
唉，我说兄弟，那天你一定是跟镇督顶嘴了吧？镇督大人心里也不好受，兄弟你也太犟了，你看看，镇督对你多好啊，连跟你吵架都弄得心里不开心……”
“王彦君，你马尿喝多了吧？”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柳空琴面若寒霜：“镇督大人的私事，你也敢随便跟外头人乱说？”

第七十九节 弃子
看得出，王柱很忌惮这位一脸沉静的柳姑娘，他连连作揖，嬉皮笑脸道：“嘿嘿，柳姑娘您包涵，包涵。您看，孟兄弟也是镇督大人的亲信，说起来大伙都不是外人是吧？我这不也是为了教导他尊重镇督大人吗？这也是一片好心嘛！”
柳空琴凝视着王柱，冷冷地说：“君不密则失其国，臣不密则失其身。王彦君，你是镇督大人的亲兵，这是镇督大人对你的信任，你也应该具备应有的觉悟。镇督大人的私事，不是你拿来在外面对着猪朋狗友们吹嘘显摆的话题。”
这个女孩子有一种冰清玉洁的凛然气质，犹如降临人世的雪莲花，凛然而不可近。王彦君讪讪地干笑着，也不敢出声分辨。
柳空琴又转头望向孟聚，见他神情恍惚。她目光一闪，微蹙秀眉，但却是什么也没说。
被柳空琴说成“猪朋狗友”，孟聚略有尴尬。但这时，他已经顾不得这个了。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想着王柱的那句话：“你走后，镇督大人的心情也很不好。”
难道，可是叶迦南也看出了自己的心意？
她对自己的照顾和关照，那算是什么呢？是对自己的变相补偿？还是她微微的歉意？
那，在她心目中，自己又算什么？一个穷酸小军官，没钱又没势，居然觊觎帝国数一数二的豪门千金——她该在耻笑自己不自量力吧？
患得患失，孟聚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幸福。他强自镇定，问：“王哥，镇督大人还交代了什么吗？”
王柱刚挨了柳空琴的训，说话有点畏缩：“还有一件事。这位柳姑娘，你也是认得的。这次，镇督大人将她派在你身边，协助你出战。”
“派我身边？为何？”
“这次破海营孤悬在外，镇督大人有点不放心。有不能决断的事，你可以通过柳姑娘向镇督大人请示。她的话，就是代表镇督大人的话。孟兄弟，柳姑娘的安危就交给你了，这次出战无论你是死是活，哪怕你们靖安署全部死绝了，柳姑娘都不能伤一根毫毛！”
孟聚微微皱眉，从本心来说，他实在不希望柳空琴跟在身边。这个女孩子虽然漂亮，但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也不懂世故人情。看她刚才训王柱的那顿话就知道了。王柱是有错，但这完全可以私下告诫的，没必要这样让大家下不了台——跟这样的人相处会很累的。
但叶迦南说这是公务，是命令，孟聚也没话可说。他勉强冲柳空琴笑笑：“欢迎柳姑娘过来。靖安署条件有限，只怕生活没有省陵署的舒服。”
柳空琴微微欠身：“孟将军不必客气。小女子是奉命上战阵的，那些东西我不介意。”
孟聚很想把这个满嘴说“不介意”的虚伪女发配到满屋子臭脚汗酸的士兵宿舍里，让她听听壮汉们如雷的鼾声，睡上一夜再听听她如何说，想来那时她表情一定会很精彩——当然，他也知道这是妄想来着。
孟聚吩咐人去请蓝正，靖安署总管过来得很快。
孟聚、蓝正当着传令使王柱的面，三人共同查看军令的封口，都确定军令封口完整、蜡印未破，是为有效命令。
蓝正和孟聚先后阅读了军令，与王柱先前所提并无两样，只是更为详细点。
当着蓝正的脸，王柱又宣布了一遍，说柳空琴是为叶迦南派来的特遣监军使，她平时不会干预靖安署的战略，但在关键时候她会转达叶迦南的命令，叶镇督下了死命令，靖安署定要保护她的安全。
知道柳空琴是一名瞑觉师，蓝正大惊。他还没资格接触北魏的上层机要，但多少听过一点传闻，所以深知一名瞑觉师的价值：哪怕靖安署全部官兵连斗铠加一起卖了都比不上眼前这冷冰冰的漂亮小姑娘来得贵重。
叶迦南将如此重要的人物派到自己军中，那至少说明，在镇督大人眼里，靖安署还是很安全的吧？
想到这里，蓝正心下大定，他当即表态：“请王先生回禀镇督大人，靖安署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哪怕蓝某人战死当场，我们也会确保这位柳大师的安全。孟副，我若战死，柳大师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孟聚对柳空琴拱手道：“柳姑娘请放心，靖安署哪怕还有一个男子活着，都不会让魔族近得姑娘千金之躯！倘若姑娘伤了一根毫毛，靖安署上下数百男子也不等叶镇督责罚，我们统统抹了脖子吧。”
柳空琴盈盈屈膝回礼道，脆声道：“空琴给蓝总管、孟将军和靖安署诸位添麻烦了。”
蓝正响亮地说：“哪的话，柳姑娘过来助我们，我等深感如虎添翼，破敌更有把握了！”
传达完军令，王柱就要告辞，但是蓝正拉住了他：“王先生，老夫有一份折子，拜托您转交给镇督大人了。”
“好的。总管大人吩咐，卑职自当从命。”王柱接过蓝正的奏折，看外面的题目便吓了一跳：“辞呈？总管大人您不是开玩笑吧？”
“老夫年纪也大了，老朽无能，是该给年轻人让路了。若不是怕被人笑话临战胆怯，老夫现在就想告老还乡了。总之，打完了这仗，希望镇督大人无论如何要准我辞呈了。”
王柱望了孟聚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他很谨慎地说：“总管大人您是镇督很器重的前辈，提出这种话来，镇督大人会伤心的。蓝总管您不再考虑一下吗？”
“不必考虑了。老夫心意已决。”
“既然如此，卑职会将这折子交至大人手上，至于如何，唯有留待大人决断了，总管大人您安心等候就是了。”
王柱告辞了，蓝正吩咐差役领着柳空琴下去休息，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孟聚，两人相对枯坐，默默无言。
望着眼前老人憔悴苍老的脸，孟聚心头同情。从昨晚到今天，蓝正明显地衰老了。若不是自己的突然崛起，他起码还有两年叱咤风云的日子。现在，却是心灰意冷地被迫隐退。
想着当初老人对自己的照顾，孟聚有些愧疚，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蓝正隐退，自己将是最大的受益人。自己说话安慰，会不会显得有点猫捉老鼠假惺惺地？
良久，还是蓝正先站起身，他用力拍拍孟聚的肩头，爽朗地说：“江山辈有英杰出，各领风骚数十年。孟副，现在是你们年青人的时代了！我们老了，就该退出，年青人成长起来，就该接过担子，这是天道循环，我们当年也是这样接过前辈的担子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不下来！
来，孟副，鼓起精神来，靖安署的弟兄以后就要靠你了，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怎么行！”
孟聚诚挚地说：“总管，没有你，这路该怎么走，大伙都是心里没底啊。靖安署还缺不得你。你留下来，再帮帮我。”
“孟副，你行的，我对你有信心！别说这个了，我们还是说回正题吧。这一仗，镇督大人有什么特别的交代？”
孟聚对蓝正隐晦地提了一些叶迦南的命令，当然没有王柱交代的那么明白，只是让蓝正隐隐知道，这次出战，敌人不止是魔族，还要提防右翼的友军。
“申屠将军一意出战，把靖安府的主力从坚固的城墙上拖到了平原上，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我们至今也想不明白。而且他以前跟友军的配合一向不佳，有过多次冲突的记录，镇督大人对此颇为担心。”
蓝正也是从士卒出身的军官，军中什么龌龊事没见过。孟聚一说，他便明白形势的严峻，反正辞呈都交了，他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孟副，你这么一说，老夫觉得，这个任务怕是不简单。镇督安置我们破海营在这边，表面上是为守备旅助战，其实恐怕是想我们监视和牵制申屠绝吧？
真是好计谋，让我们紧贴着申屠绝，如刺在背，他若有什么异动就必须先除掉我们——那样省陵署的本部兵马也有了应变的时间了。”
孟聚一惊，他从没从这个角度来考虑过问题：“不会吧？镇督让我们监视申屠绝而已，不过……她应该不会把我们当做……当做……”
“弃子”两个字梗在孟聚口中，但他实在无法出口。想起叶迦南的一颦一笑，音容笑貌，刚才的关切嘱托——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爱恋的女子会这样利用自己。
“怎么可能呢？她这样对我……对我……怎会这样？”
看到孟聚脸色大变，蓝正后悔自己说得太露了：孟聚毕竟还是叶迦南的亲信来着。他连忙说：“当然，这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能镇督大人另有安排也说不定。大人的深谋远虑，自然不是老夫之浅薄能揣测的。”
“叶镇督吩咐你，如果形势实在不妙，你就逃好了。”
记起刚才王柱的说话，孟聚心乱如麻。突然，他想到叶迦南把柳空琴派在自己军中，他隐隐觉得，蓝正的猜测是对的：柳空琴的作用便是一个报警器，一旦靖安署受到申屠绝的攻击，柳空琴便会立即向叶迦南示警！
这时，孟聚才想起，自己几乎忘掉了的一件事：“她的绰号，美女蛇。”

第八十节 豹式
虽然明知对方喜欢的人不是自己，但孟聚总觉得，自己在叶迦南心中该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到不了恋人的地步，但应该不止部下和上司。
倘若，叶迦南把一切摆开来跟他说：“孟聚，现在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你给我把申屠绝给盯死了。这个任务很危险，倘若他真要对我不利，你会是首当其冲的！”——如果叶迦南这样说，哪怕前面就是有刀山火海，孟聚豁出性命也要接下这个任务来。
但她就这样随随便便地交了一个很可能会让自己丧命的任务过来，也不跟自己说明，孟聚十分愤怒，他有一种被欺骗和背叛的感觉。
看着孟聚失魂落魄的样子。蓝正叹道：“孟副，有些事，真是没道理讲的。叶镇督考虑的是大局，考虑的是全盘战略。在她那个位置，容不得私人感情。孟副，上官的命令，我们只能服从，没别的选择——想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孟聚默然。蓝正误会了自己，自己并非对叶迦南的命令不满，自己只是对叶迦南居然给自己这样的任务愤怒——两者之间的差别实在太微妙，孟聚也无法解释。
“总管说得是。镇督大人交办的事，谁也没办法。还是想想我们破海营如何应对吧。”
两人反复商议，都感觉忧虑。这一仗既要应对前方的魔族，又要提防自己的友军，内忧外患，靖安署的处境十分危险。
心灰意冷之下，孟聚叹道：“总管，管别人如何，管它输和赢，我们只要保住靖安署的人马就行了。”
“孟副说得很是，到时我们机灵点，情况不对，那个那个，我们就见机行事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有默契：战场上，靖安署不会是第一支掉头逃跑的部队，但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支。朝廷也好，长官也好，都不值得自己卖命。
送走蓝正，孟聚看到摆在屋角的一个箱子，那是王柱带来的“豹式”斗铠。他翻开箱子，拿出组件穿戴起来。但穿戴了几次都没成功，护胸和护颈的衔接总也合不上。
孟聚叫来王九：“小九，你去找吕六楼，让他过来一下。”
王九一路小跑地出去，很快带回来了吕六楼。见到孟聚摆弄斗铠组件弄得满身大汗，吕六楼哑然失笑。他告诉孟聚：“大人，豹式斗铠不同于贪狼式斗铠。您弄混顺序了。”
孟聚从善如流：“那你教教我。”
“遵命。请问长官，您是几级斗铠士？”
“我还没穿过斗铠呢，也没测试过。”
“没穿过斗铠？”吕六楼有点为难：“这样啊，长官您是新手的话，从基础开始学习，掌握斗铠技巧是需要不少时间的。倘若后天就要出战，那恐怕是来不及了。”
“没事。学得多少是多少，你先帮我穿上吧。”
王九手把手地教孟聚穿上斗铠，一边说：“长官，豹式斗铠是我朝的中型斗铠，属于中轻量级的斗铠，自重九十五斤……”
“这些东西，等下有空时再说吧。我们还是先试实物。”
孟聚穿好豹式斗铠。比起贪狼型斗铠，豹式斗铠的线条更流畅，衬托得孟聚矫健的身躯更为修长，更显霸气。同样是深黑色的铠身，它的头盔形状很象豹子的头颅，下颚处有豹嘴凸出，在两手的护臂上有着一排长长的獠牙，拳套上凸出尖锐的利爪，战靴的脚尖上还有着锋锐的利刃。
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利刃，吕六楼不自觉地退开几步：他太清楚被豹式铠斗士无意踩到一脚是什么后果了。
穿上斗铠的感觉十分怪异。没穿完时，斗铠又沉重又累赘，压得孟聚呼吸不畅，连步子都迈不开。但当斗铠整套组装完毕，孟聚试着输入真气，他立即感觉到了异样：一股彭湃激涌的热流从手臂处灌入自己躯体，这股热流游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手臂、身躯、腹部、两腿……孟聚全身变得暖烘烘的，充斥着跃跃欲试的冲动，力量满溢得身体都快装不下了。这时，粗重沉笨的斗铠变得轻无一物，就象贴在孟聚身上的衣裳——不，该说自己已融入了斗铠中！
自己就是斗铠，斗铠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再无分彼此！
孟聚沉稳地呼吸着，感觉自己就是一头在林间幽灵般徘徊的黑豹，嗜血、凶猛、锐不可当。他挥出一拳，带着尖锐的风声，拳头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空气中一道白芒一闪而逝：这一拳竟是快得划破了空气！
孟聚做了几个动作，走路、跳跃、跑动，无不是得心应手。他信心大增，又试着做几个比较有难度的动作：原地后翻滚、跃起空中前翻滚、跃起连环踢，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迅捷有力。
尤其是跃起连环踢，在起跳到落地的短短时间里，孟聚已是连续踢出二十一脚，正踢、斜踢、横扫、正揣、高挑——就在那一瞬间，只看到鞭腿满天飞舞，脚刀划破风声的“嗤嗤嗤嗤”声尖利地响个不停。
轻盈地落地，感觉着体内用之不尽的彭湃精力，孟聚突然童心大起。他对着墙壁高高跃起，右脚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左脚跟上再点墙，只见人影晃动，风驰电掣，孟聚旋风般在墙壁上不着地奔驰起来，转瞬之间已绕着房间跑了两圈。
孟聚脚下微微用力，一弹又跃回了原地。他站定脚步，笑道：“好玩，好玩，当真好玩！早知道斗铠这么有趣，我也去当铠斗士了！六楼，我决定参加斗铠队了，做你手下的兵！呃，你什么表情？”
吕六楼直直地望着孟聚，目光呆滞，看神态，象是随时准备晕过去了。
“吕老哥，想什么呢？”
刚刚活动完身子，孟聚精力过剩，浑身兴奋。他也没多想，习惯地拍吕六楼肩头，拍到一半才察觉不妙，慌张收力，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吕六楼也机警，一个闪身躲开了，孟聚拍在吕六楼身后的墙壁上，只听“哧”的一声轻响，红砖砌成的墙壁已被孟聚手上的利爪撕开一条指头宽的裂缝。
两人望着那墙上的裂缝，面面相觑。
吕六楼望着那破口，又望望孟聚，目光里充满了尊敬：“孟大人，您以前是在哪里学的斗铠？一定是在洛京吧，那里的斗铠高手最多，水准也最高。请问，您是哪位斗铠大师的高足？尹大师，还是离先生？要不就一定是杨大师了——唯有他们那种层次的高手，才能培养出您这样的高手来。卑职刚才真是失礼，一点浅薄本领，居然敢在大人您面前显露，还说要教导您——实在惭愧无地。大人，其实您不该戏弄卑职的，您的水准，当卑职的老师都可以了。”
“我没学过。我是第一次穿上斗铠。”
“孟长官您别开卑职玩笑了。卑职第一次穿斗铠时，足足练习了三个时辰才掌握好走路的平衡，要打斗，那起码要苦练上几天后的事了。卑职学会斗铠也有十年了，算老资格的四级铠斗士了，但孟长官您那几个动作，杀了卑职都做不出来——譬如您刚才绕屋走两圈，若换了卑职来试，两脚就把墙壁给揣破了，您对力量的掌握已到了入微的境界了。与其相信有新手第一次就能做出这种动作，卑职倒不如信他是九级铠斗士。”
“六楼，斗铠士打斗，最关键的是什么？真气浑厚？”
“这个倒也未必。斗铠士交战，真气雄厚的一方自然大占便宜，它能支持斗铠士战斗得更久，但并非说真气强就一定能赢，输赢还要看斗铠士与斗铠的契合度。有的铠斗士真气十分雄厚，但他与斗铠的契合度不高，穿上斗铠十分力量也发挥不了两分——实际上，大部分斗铠士都是这样，输入斗铠的真气九成都被浪费虚耗了。
有些铠斗士测试也有四五级的铠斗士级别，看起来不错，但他们实际上能发挥的战力有时还不如那些契合度高的一二级铠斗士，所以实战中经常出现高等级铠斗士被低阶铠斗士干翻的搞笑事。”
孟聚又问：“什么是铠斗士的契合度？”
“契合度这个说法只是我们铠斗士的内部行话，并不是正规的术语。有些铠斗士的真气未必很雄厚，但他体质天生与斗铠契合，呼应密切，能如臂使指地驱动斗铠，消耗一分真气能爆发出几倍的速度和力量，这种人我们就说他的契合度很高。倘若要解释的话——卑职只能这么说：铠斗士的实际战力等于他的真气乘以契合度。
其实我们行内人都知道，长生帝的铠斗士评定标准有很多不合理之处，测试仪只能测试铠斗士的真气，却没法测试铠斗士的契合度，而铠斗士的实际战力却是离不开契合度的。这几年，已有不少人呼吁着要修改铠斗士等级的测试标准了，但却一直没法实行。”
“为什么？”
“原因很多，其一是因为我朝非常重视铠斗士，高级铠斗士的待遇非常优厚，成为高级斗铠士是很多人的梦想和目标，有些实力不够的人便寄希望于在铠斗士考核中舞弊通过。而现行的评级办法虽然不是很合理，却是简明易行便于操作，很难作弊，即使作弊事后也很容易会查出来。”

第八十一节 出击
“但铠斗士的契合度却不是那么好测试的，这要倚靠考官的判断和考生的临场表现，朝中有大臣担心，倘若改变测试办法，会为徇私舞弊大开其门，只怕闹出权贵子弟个个都是地级铠斗士的笑话来。这样考虑之下，现行的测试办法虽然不很合理，但毕竟还是真实可靠的，没有更好的测试办法，大家也就干脆一动不如一静了。
现在，大魏朝虽然号称拥有三万铠斗士，但这其中一二三阶的铠斗士只怕一百个里就有九十九个，超过四级的铠斗士很少。我们偌大的靖安署，也只有两个四级铠斗士而已——这个比例已经高于边军了，因为我们毕竟是皇家亲军，倘若换了边军那头，一个旅也未必有几个四级铠斗士。”
“铠斗士里，要达到什么级别才能称得上高手呢？”
“一般来说，四级铠斗士以上，契合度也有个普通水准，那就可以算是高手了。五级铠斗士以上，在军中已经可以称雄称霸了，倘若进入了地级铠斗士契合度也好的话，那都可以称为宗师了。我听人说，在洛京几个出名的铠斗士宗师都不过五六级水平，不过他们的契合度很高就是了。南唐的铠斗士水平应该也跟我们差不多吧。”
“六楼，假设有一个铠斗士，他的等级超过六级，而且他的契合度也很高，几乎可说是浑然一体了——假如真有这么个人，你看他算不算高手？”
吕六楼随口答道：“比起天武王那个高手名将遍地走的时代来，我们时代的武力水平其实已经普遍衰弱了，很少出类拔萃的高手。倘若真有孟长官您说的这么一个人，卑职觉得，在当今之世，他已经可以天下无敌了——孟长官，您说的那个人是谁啊？”
孟聚一震。他若无其事地笑笑：“我随便想的，当不得真。你看，我还要加强哪方面的锻炼？”
吕六楼观察了一下孟聚，歉意地说：“这个，长官，卑职所知的都是一些粗浅的技巧。到了长官您这个层次，卑职怕是没办法给您指点了。卑职只能劝您注意节约真气的使用。豹式斗铠的性能比贪狼式斗铠要好，但消耗的真气也比贪狼厉害。您要注意平时的回气和歇力，这样才能坚持得更久。”
被吕六楼提醒，孟聚才想起斗铠是要消耗真气的——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感觉到疲倦，感觉很轻松——他甚至觉得，即使这样保持一整天也不是难事。
孟聚脱下斗铠，谢过吕六楼。
两人谈起了斗铠队今天的演练，孟聚赞了吕六楼，说没想到演练效果这么好，吕六楼真是教导有方。
听得孟聚赞扬，吕六楼并不显得如何开心，反而心事重重：“长官，今天演的都是花架子来着，弟兄们也就只懂那几个动作，真要打起来，恐怕是派不上多大用场。”
“六楼你也不用太担心。靖安城里有那么多兵马，我们只是预备队而已，可能还轮不到我们上场，魔族就被友军打跑了。”
“那样自然是最好了。可卑职担心，我们刚上场，友军就被魔族打跑了。”
想不到吕六楼还有这种幽默感，孟聚想笑，但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凄凉的呼声：“孟老大，救命啊～～救命啊～～”
孟聚和吕六楼都是一愣，吕六楼说：“孟长官，这个声音，好象那位胖子长官的？”
“是刘真那厮。不知他又在搞什么鬼？”
孟聚开门，只见走廊里，刘真和几个卫兵扭在一起，嘴里狂呼乱叫。看到孟聚，他大喜，他挣脱了卫兵，连蹦带跳跑过来，扯住孟聚衣裳：“孟老大，救命啊！有人想害死我！”
孟聚望望几个卫兵，他们连忙大摇其头，分辨道：“刘长官，您可不能血口喷人哪。孟长官在会客，我们只是拦住您不让进，可没有谋害您啊。”
“呸！你们几只小猫小狗，也配谋害大爷！走，孟老大，我们进去说去。”
刘真扯着孟聚进官署，看到吕六楼，他热情地打个招呼：“哦，吕哥也在！听说你升官了？今晚我们天香楼摆上一桌，好好庆贺！”
吕六楼笑笑，他站起身：“孟长官，你们有事谈，卑职先告退了。”
“吕哥没什么事就留下来一起听吧，反正你也不是外人——胖子，你刚才嚎的什么？有人谋害你？好事啊，他需要帮忙不？”
刘真的泪水鼻涕流得一塌糊涂：“呜呜，老大你也忒无情无义了！为了你能上位，兄弟我两肋插刀肝脑涂地，现在你功成名就了，就这样见死不救吗？呜呜，老大你也太狠心了～”
看着刘真一副委屈的样子，孟聚想破了脑袋也记不起来胖子什么时候为自己“两肋插刀”过，但看他哭得这么伤心，他也起了好奇心：“说说，到底什么事？谁要害你？”
“孟老大，我被人暗算了，你看这份命令！”
孟聚接过胖子手里的文书，一看便笑出声来了。这是一份军令，命令靖安署选派得力精锐军士，今晚出城查探敌情，摸清入寇的魔族兵力和部属。
大战之前，两军都会派出斥候竭力查探对方的情报，这也是军中老例了。孟聚估计，不会只有靖安署接到这份命令，城内其他部队多半也有相同的命令。
在于军令公文下面，有人用素淡的芊芊字迹加了一句话：“素闻靖安署刘真侯督察武艺出众，勇略过人，有其亲自带队，出击必能获胜而归。”
孟聚一眼便认出了，这行字是叶迦南的笔迹。他再看看文件的落款和转发函，却是省陵署的军令，因为提到了刘真，靖安署就直接就发到了刘真手里，也没经自己手。
他忍住笑：“胖子，这不是好事吗？叶镇督也知道你武艺高强，特意叮嘱要你压阵出击，这是多大的面子啊！你该感到高兴才是！”
刘真哭丧着脸：“孟老大，倘若我真有武艺的话——这玩意到底藏在哪啊？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这个，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是高手，你是光你是电，你能人所不能，你非同一般！但你的本领只有被逼到绝境时才会发挥，平时当然使不出来。
所以，今晚的出击将是你脱胎换骨的最好时机，绝世高手刘真将露出他的真正面目，一代铁血大侠以傲人之姿展示在世人面前！”
孟聚拍拍刘真肉呼呼的肩膀：“连灭绝王都被你打得落荒而逃，几个魔族算什么？来，刘哥，今晚将是你的成名战！好好准备吧，吃了晚饭就出发！回家好好休息，今晚我们静候刘哥马踏连营横扫千军的风采！”
孟聚象哄小孩一般把刘真打发了出去，吕六楼在旁边忍笑憋得脸都红了。
“孟长官，您真的打算让胖子长官今晚出战吗？他的武功——恕卑职眼拙，实在看不出他是个高手。这样他会很危险的。”
“没事的。胖子是聪明人，出城后他会在城门周围溜一圈就回来了，不会有什么危险。”论起对刘真的了解，孟聚可比叶迦南深多了，他笑道：“就让他出去逛逛好了，能追上飞毛腿刘大爷的魔族还没生下来呢。”
吕六楼也笑了，他说：“孟长官，听了您的事，我有个提议，不知妥不妥当。”
“你说就是了。”
“倘若今晚出击侦查的话，我想把斗铠队的人拉出去。”
“今晚？你不是说训练还没完成吗？”
“反正后天就要决战了，一两天不会有什么大差别。与其让他们后天慌慌张张地上战阵，倒不如让他们今晚先出去感受一下气氛，到时真见大场面也不至于太慌张。”
见孟聚犹豫，吕六楼劝道：“实战里走上一趟，可比在训练场上泡上一个月都管用。今晚以侦查为主，战斗应该不会很激烈，正适合练新兵，这是很难得的机会来着。”
“万一要是遭遇了魔族的斥候，那可是要开战的……”
“有孟大人您这样的高手随队，即使碰上小股斥候我们也能应付得来。倘若敌人势众，那我们就躲开好了。”
没想到自己也能被人唤作“高手”，孟聚苦笑，问：“今晚出击，现在准备来得及吗？”
“我们只是查探而已，并不是真要冲营厮杀。这种事我做过多次了，只要我们谨慎些，不要深入，那就决计没问题的。”
看吕六楼一脸的轻松，孟聚也莫名地被感染了自信：“那就这样定了吧！六楼，你回去准备，我跟蓝总管说一声。”
听说今晚要出击，蓝正很惊讶：“是不是太早了？斗铠队的兵，现在还派不上用场吧？”
“现在派不上用场，后天也一样派不上用场。蓝总管，今晚我们主动出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我们还可以跑，不会很危险——后天那可是一场硬仗，我们连跑的机会都没了。”
孟聚把吕六楼的理由说了一遍，蓝正沉默了，他最后叹息道：“吕六楼说得也有道理，让士兵们真刀实枪地走一遭，效果是好不少，既然他是行家，我们就听得他的吧。孟副，你让他多加小心点，凡事谨慎，练兵为主，莫要死拼。”
“总管不必担心，我会盯着吕六楼，不会让他乱来的。”
日落黄昏，落霞满天，十几辆遮着篷布的马车从靖安署开出，向北城门驶去。
在打头的一辆马车里，孟聚穿着整套的豹式斗铠，舒服地倚坐在车厢的座位上，膝盖上摆着一刀一剑。车厢有节奏地晃动着，车壁碰撞斗铠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着车窗外鲜红的落日，想着即将到来的交战，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却是出奇的平静，不起丝毫涟漪。

第八十二节 小捷
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车队行驶到城门口。把守城门的是靖安守备旅的一个中队，看到车队载着十几名铠斗士过来，守军高度紧张，士兵们纷纷躲进了城楼里，强弓劲弩探出窗口指着车队，几名铠斗士如临大敌地守住了城门。
吕六楼也是明白路数的，他出来与守备队交涉，出示加盖有东平都督府的出击命令。守备队官出来询问后，他大手一挥：“开门！”
孟聚把马车留在城内，穿着斗铠步行出城。看着十几名铠斗士依次出门，这声势惊动了周围的居民，大家纷纷出来围观看着热闹，城门的守备官看得吃惊：一次出动半个营的侦察队，那还真是少见了。
孟聚刚走出去，城门就在他身后被关上了。
落日下，金色的落日余晖给皑皑的白雪平原洒上了一片光辉，皑皑雪原上有些黝黑的东西，那是钻出雪原的枯草。
吕六楼抬头望天辨别了方向，他打头当先向北出发，孟聚和铠斗士们紧跟其后。一行人在雪原上飞快地掠过，身后留下了一条长长的黑色足迹。
孟聚还是第一次穿着斗铠在平原疾驰，他学着吕六楼的样子，奔跑时俯身压低了身子，上身不动，两条腿在飞快地移动着，快得只看到一层虚影。
大地苍茫，天地辽阔，白茫茫的大地上没有一个活动的东西，感受着疾驰时寒风迎面呼啸的感觉，孟聚有一种风驰电掣的愉悦。
一行人一口气奔出近十里，在一处废弃的荒村旁，吕六楼停下脚步，吩咐众人休息歇力回气。虽然孟聚还没感到疲倦，但听着同来的铠斗士们的呼吸声显得有些粗重了，他没说什么，也跟着坐下了。
一群铠斗士坐在荒村后的断墙残壁后歇息，天色完全黑下来了。从草原的背后，一轮圆月升了起来。皎洁的月色照亮着荒原，云来月去，时隐时现，斗铠在月色下发着黑色的光。
吕六楼凑近孟聚，他的声音通过斗铠的遮面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大人，前方五里外就是八里驿站，那是个要害地点，魔族应该会在那边设前哨。我们今晚的目标就是拔掉这个哨卡，如果可能就顺道抓几个活口。您看如何？”
“八里驿站那有多少敌人？”
“按照常情推测，魔族的一个百夫队一般是三十到五十人，可能会有十几架斗铠。一个前哨站的兵力应该不会太离谱吧。”
吕六楼满口的“推测”、“应该”，孟聚隐隐觉得有点不靠谱。但既已到了这里，他也没别的主意，点头说：“好，我们计划一下吧。你打算怎么攻进去？”
“大人，等下我们要绕一个圈子，从北边绕过去。这样他们即使看到，也会以为我们是自己人。我们攻得越快越好，迅雷不及掩耳地冲进去，让他们的铠斗士来不及穿铠。最关键要快，要在他们的铠斗士穿铠之前就击杀他们！”
商议既毕，众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刀剑弩弓等武器。众人继续顺着大路向北走。走出约三里地，吕六楼领着众人离开了大路，从荒野地绕个圈子过去。
冬天的荒野草地表面看是一片白茫茫，但走里面的滋味并不好受，烂泥夹杂着落雪和腐朽的野草，一脚下去便要陷得没过脚背，一不小心还会踩进冰冷的雪水被浸个透心寒，众人在厚雪和荒草中跋涉得颇为艰难。但没有人出声埋怨。士兵们默不作声地前进着，头盔里露出的眼神都是幽幽发亮的。
吕六楼一边走路一边不时抬头望天，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他又开始转向，重又回到了大路上，开始向南走，众人都是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这时，月亮重又在云层里探出了头，前方出现一抹黑色的轮廓。
“注意了，前面就是八里驿站！大家放慢脚步，以匀速前进，这么远，他们认不出我们的。”
吕六楼的声音里有轻微的颤音。众人默不作声地按他说的做，孟聚能感到自己心脏砰砰直跳，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越走越近，八里驿站那边果然有魔族蛮兵驻扎。月色下，众人可以看到在驿站前的空地上燃着火堆，一群晃动的人影在活动着，风吹过，隐隐传来了怪声怪调的羌笛声、魔族拗口的话语声和欢笑声，鼻子里仿佛能闻到胡人胡马的腥臊味。
当队伍逼近到离驿站还有半里路时，吕六楼下令队伍散开。
“就是现在，全速冲锋，前进，杀！”
话音落耳，孟聚脚下一点，第一个冲了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速度到底有多快，只觉大地在急剧地后退着，劲风剧吹，刺得他都睁不开眼了。这时空地上的聚会已停了下来，那群正在歌舞着的胡人们听得动静，也看到了冲近来的人马。
他们开始以为这是从大营里过来增援的兵马，并不是很在意，只是打起眼帘眺望着。但看着，他们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眼前的这路人马迅速地接近，却不发口令也没打招呼。有人朝孟聚吆喝了几声，象是在询问，但冲锋的铠斗士们沉默着，也没有回答。
恰在这时，月亮从彤云里钻了出来，密集的黑色斗铠群清晰地出现在魔族牧人兵眼前，一声恐怖的呼号从人群中响起：“瓦里阿多！瓦里阿多！”（敌袭！敌袭！）
载歌载舞的人群哗的一下炸了，魔族士卒们怪叫着四散逃逸。但没等他们闪开，孟聚象一道闪电般冲入人群，他往人最多的地方撞过去，只听见“砰砰砰”几声闷顿的响声，三个牧人兵惨叫着被撞飞了出去，口中鲜血狂喷，身子扭曲，看样子不是被撞折了手脚就是被撞断了脊椎。
孟聚也不停步，身影一晃已追上了一个逃跑的魔族兵，他都来不及擎出刀剑了，急匆匆地伸手一抓。那个穿着羊皮衣裳的魔族兵脖子当场就被孟聚手上的利刃切了个大口子，那个魔族兵捂着伤口怪叫着奔出了几步然后突然倒地，脖子上鲜血激溅，喷出了一米多远，溅得白雪上猩红一片。
孟聚一闪身，猛然跃起，扑向四个魔族兵。人尚在半空，腿已旋风般踢出四脚，脚刀切割人体的嗤声在这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响亮，四个魔族兵或者胸口中刀，或是肚子被捅穿，惨叫着扑倒地上。
眼见有一群身形壮硕的魔族兵向驿站的屋子里跑过去，孟聚心念一动，猛然追了过去。他后发先至，堵住了驿站的门口，森然地望着魔族兵们。
当头的三个魔族兵颇有勇气，居然没有逃走，而是抽出腰刀朝孟聚当头劈来——可惜的是，在穿着豹式斗铠的孟聚眼里，他们的动作慢得象乌龟爬。孟聚好整以暇地躲开了劈头几刀，手指在魔族兵的喉头上戳了一下，三个魔族兵同时松开了握刀的手，捂着喉咙发出嘎嘎的怪声，鲜血滚滚涌出，染红了灰色的羊皮大褂。
剩下的魔族兵发一声喊，齐齐四散逃逸。但在这时，吕六楼和剩下的斗铠士们也赶到了，斗铠士们如同一道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席卷全场，吞噬一切。他们不惧刀剑、无视箭矢，猛冲向前，所到之处便是鲜血和惨叫，经过的一切都被他们踏成了肉酱和齑粉。
凑巧的是，两个贪狼铠斗士收不住脚步，一下子撞到了驿站的墙壁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驿站的墙壁被撞出了几个大洞，残旧的驿站再也支撑不住了，轰地倒塌了下来，伴随着几声胡人腔调的惨叫声。
十九名全副武装的铠斗士对上四五十个没穿铠的魔族兵，这已经不叫战斗了，而是一场屠杀，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不到一杯茶功夫，驿站门口的空地上已经七零八落地躺满了尸骸，那些精明的魔族已经识趣地跪地举着双手求饶了，有的铠斗士杀得红眼，不管不顾地照样一刀砍下去。
吕六楼喝斥他们：“够了，都住手！”他匆匆清点了一番，现场约有二十多具尸骸，另外还有十几个活的魔族降兵。
“把魔族俘虏都绑起来，把那些首级都割下来回去领赏。”他吆喝着士兵们：“每个人都要动手！每个人起码都要砍一个脑袋回去！”
一些魔族兵只是受了重伤还没死透，看到铠斗士们拿着刀斧逼近，他们发出了渗人的惨叫声，嘴里叽里咕噜怪叫着，象是在求饶。但吕六楼是个铁石心肠的，毫不怜悯，接下来便是斧头砍斫骨头和血肉的钝响声、惨叫声，寂静空旷的深夜雪原上，这声音显得特别刺耳。
看到这场面，好多铠斗士当场弯腰呕吐起来，呕得胆汁都吐出来了。若不是吕六楼凶神恶煞地提着大刀在后面监督，不少人宁愿不要战功也不愿干这种活的。
皎洁的月色照耀下，斗铠队重新顺着大路踏上了归程，魔族俘虏被驱赶着在前头跑着，铠斗士们跟在后头监视。开始还有两个俘虏不知是受伤还是想磨蹭时间，慢吞吞地就是走不快，吕六楼二话不说就杀了他们，割了脑袋丢进麻袋里。这下，剩下的俘虏全都脚下生风跑得飞快，险些连孟聚都追不上他们。

第八十二节 冲阵
夜色已深，茫茫的雪原在半明半暗的月色下格外幽远，靖安署的战士们赶着俘虏走在回程的道上。
虽然凯旋而归，但士兵们脸上却并无胜利者的喜悦，反而脸色发白。大伙望着吕六楼的眼神都有些躲闪，谁都不敢与他并肩而行，在他身边空出一个大圈子。
孟聚忍不住说：“六楼，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过他们都还是新兵，这样是不是显得太突然了？不要说他们，我都有点心悸了。”
“大人责备得是，我是操之过急了。但这也没办法，若不杀人见血，新兵怎么都成不了老兵。黑室那边，都是让新兵处决死刑犯来练胆的，我们没这个条件，只能在战场上杀人了——回去让他们喝上两碗烈酒睡上一夜就好。”
孟聚长叹一声，却知这事也没法。战场从来都是这样残酷，砍敌人头颅虽然恶心，但总比被敌人砍头颅来得好。
他又想起刚才杀人时淋漓尽致的痛快感，感叹斗铠实在是战阵厮杀的超级大利器，普通士兵在斗铠面前几无还手之力，难怪当年百万华军也抵挡不住三千魏军斗铠的冲击，以致中原沦陷华夏濒危。
一路胡思乱想着，在距离城里还有七八里路时，孟聚突然隐隐听到风中传来了异样的声响，他停下了脚步，叫道：“停！”
吕六楼刹不住脚冲出几步，这才停了下来。他掉头过来诧异地望着孟聚：“大人？”
“你们没听到吗？前面有声响，好象有人在打斗。”
吕六楼侧耳聆听一阵，他立即做了安排，留下三名铠斗士看守魔族俘虏。
“剩下的弟兄，跟我走！”
孟聚跟着吕六楼前进，心想吕六楼蛮有意思的。在平时，他谨慎稳重，说话做事都很礼貌甚至是小心翼翼的。但一到了战场上，他就变成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了，杀伐果断，斩钉截铁。就象刚才，他没问自己同意就下了命令，换了别的上司，碰到这么自行其事、目无上官的部下，不忌恨他才怪——难怪他在黑室那边混了十几年都没当上军官。
一行人奔出一里路，这时风中传来的厮杀声越加明显了，一阵又一阵的轰鸣打斗声，惨叫声，胡人腔调的吆喝声和金属撞击的沉闷回响声，吕六楼和孟聚都是有过经验的，听出这分明是斗铠交战的声音。
吕六楼一声令下，全部铠斗士弯腰俯身前进。奔出两百步，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副极震撼的场面，数以十计的火把将整个战场照得亮如白昼。一眼望去，雪原上星罗棋布，到处都是白色的魔族铠斗士，茫茫一片。火把光映照在白色的斗铠上，发出刺目的红光。
魔族铠斗士发出怪腔怪调的吆喝声，挥舞着手中的刀枪剑戟，那声势便如一阵鼓噪的鸟群铺天盖地地扑来。
看到这么多的魔族铠斗士，孟聚只觉头皮发麻。
“老天，这不得有两三百铠斗士了！他们可是出动了不少人啊！”
在白色的魔族铠斗士人海里，被围在中间的一小群黑色铠斗士显得那么脆弱和渺小，仿佛滔天巨浪下的一棵小草，随时可能被白色的浪潮吞噬。
被包围的北魏铠斗士背靠背组成了一个小圆圈，抵挡着魔族铠斗士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厮杀声和箭矢横空飞舞的尖锐声音接连不断，金属对撞的沉重闷响声一阵接着一阵。
“我们救不了他们。魔族太多了。”沉寂中，有士兵低声嘀咕着：“长官，还是撤了吧，我们绕道回家。”
孟聚望向吕六楼，以为他必定也会赞成撤离的，却见他聚精会神地望着那被包围的斗铠群，竟象出了神。
“六楼，大伙说要撤，你怎么看？”
孟聚喊了几次，吕六楼才听到。他叫道：“长官，不能撤！这是东陵卫的兵马，是我们的自己人！”
孟聚一震，他又望过去，只见黑色的铠斗士在白色的魔族中间若隐若现，也不知吕六楼怎么看出他们是东陵卫的人。他还在犹豫，吕六楼却已站起，高声喝道：“全体都有了，准备冲击！”
呼声未落，他已经第一个照着魔族斗铠的方向冲过去。
孟聚心中大骂，此时却也没有办法了。倘若在那边的是别路友军，他跑了也无妨，但既然知道是东陵卫的兵马，吕六楼又当先冲锋了，自己倘若丢下他们逃跑了，回去不需别人动手，叶迦南就会剥了自己皮。
他深呼吸一口气，猛然拔刀指天，冲着铠斗士们喝道：“今日之事，有死无生！诸君，随我杀虏去，吾等同生共死！”
眼见平时文质彬彬的书生长官陡然英姿勃发，气势激扬奋发，众位铠斗士心中激荡，齐声喝道：“愿随大人奋战！”
“我为前锋，诸位护我侧翼，阵型莫散，冲！”
月色下，一小群铠斗士排成锋矢阵型，密集地向敌群扑去，全速前冲，尖锐的呼啸声中，黑色的闪电划破了月色，黑色斗铠群仿佛从地里跃出一般，突然出现在魔族阵列后方，十六名铠斗士组成的战阵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刺向敌人后背，锐不可挡。
借着夜色的掩护，直到孟聚扑到，魔族铠斗士方才发现了这群突然扑至的黑色铠斗士，雪雾腾空，黑影重重，一时间不知到底有多少魏军杀到，魔族大哗，惊呼声四起：“瓦里阿多！”、“瓦里阿多！”
斗铠疾驰之下，百来步不过瞬息便至，孟聚一阵风地扑进对方人群里，手起刀落，一个躲闪不及的魔族铠斗士已被他劈掉了头颅，鲜血飞溅出几米远。他刀锋一转，又砍掉了另一人的胳膊，借着冲势，他肩头撞在又一个铠斗士胸口，将他撞飞出几米，口中鲜血直喷。
连杀三个魔族铠斗士，孟聚心下大定：魔族铠斗士的实力不过尔尔，就是他们的一身铠甲硬朗得很，一刀下去要费不少力气才能劈开。
他再无顾忌，冲入人群中大砍大杀起来。
魔族背后突然遇袭，也没办法结阵防御，被孟聚撞入了人群中，只见得刀光闪闪，孟聚一路快刀劈西瓜般砍下来，魔族兵死的死，伤的伤，断枪残臂满天飞舞，惨叫连连。
吕六楼等人跟在身后，跟着孟聚杀出的缺口突进，他们大声吆喝：“十万洛京禁军已来增援，魔族还不速速投降！”声音传出，魔族铠斗士更显慌乱，阵势哗然。
孟聚手起刀落便是人命，正杀得起劲，突然魔族群中跃出一名高大的铠斗士来，手持一柄狼牙棒，气势颇为威武雄壮，挡住了他去路。
孟聚也不多想，冲上去一刀朝对方脖子横削过去，但那名铠斗士不挡不格，一棒敲向孟聚头颅，竟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吓得孟聚急忙收刀猛然跃后几步躲避。
这名魔族铠斗士冲着孟聚嚷了几声，孟聚也听不懂，倒是吕六楼听懂了，他叫道：“大人，这个魔族崽子说他是千夫长、突厥勇士阿史那莫颜，他说从没见过您这样了不起的勇士，想知道你的名字，好回草原上广为传扬，他还说……”
“狗屁勇士，死人罢了！”
说罢，孟聚猛然合身扑上。
千夫长阿史那莫颜形虽粗豪，人却是心细，他看这员魏将身法奇快，杀起人来直如鬼魅，所到之处死伤遍地，情知这定是魏国的高手来着。他问孟聚名字大加赞扬，倒不是真的英雄识英雄，而只是为身后溃军重新组阵争取时间罢了。中原的豪杰往往好面子，听到有人赞自己，怎么也得对答应酬几句显示一番英雄豪情——却不料碰到孟聚这个压根没有英雄觉悟的家伙，一句话没说完就扑上来拼命，阿史那莫颜心下大恨。
阿史那莫颜举棒应战，这时，孟聚眼中光芒一闪，阿史那莫颜脑中突然一阵晕厥，没等他清醒过来，孟聚已经一刀穿透了护颈捅入他的喉咙，刀刃一翻一削，阿史那莫颜的头颅已经被砍下。
孟聚砍下阿史那莫颜的头颅，高高举起，喝道：“阿史那莫颜已伏诛！还有谁？”
话音未落，又有两名魔族将领从人群中窜出，一左一右地夹击孟聚。二人都是阿史那莫颜的族人，眼见莫颜丧命，他们悲愤交加，齐齐跃出要为他报仇。二人在突厥军中也是出名的勇士，一刀一枪左右夹击，眼见势在必得了，但不知怎的，刚冲到孟聚身边，孟聚眼中光芒一闪，两人同样不由自主地脑子迷糊，顿了一下。
斗铠士交战，胜负只在瞬间，怎容得迟疑停顿。就在这瞬间，孟聚出刀如风，又将二人砍倒。砍倒了人，他还不罢休，俯身把二人脖子砍断了，用长刀挑起了三颗戴着头盔的血淋淋脑袋，斜斜指着面前的魔族铠斗士喝道：“还有谁？”
虽然不明白孟聚话语的意思，但知道此人是在挑衅，被他的气势所慑，魔族铠斗士竟是无人敢出声。好一阵，才有一名魔族铠斗士在人群中出声：“系里无！”（我来！）
没等他说第二句，孟聚猛然窜身而起，朝着他直冲过去。虽然在他与那魔族铠斗士之间还有不少魔族，孟聚却只把他们当做无物，一个跃身而起，踩着众人的脑袋、肩膀就这样脚不点地跃了过去，身形迅捷如风，很多魔族兵被孟聚踩过了还反应不过来。
眼见孟聚越过众人如苍鹰般凌空扑来，那名铠斗士大骇，正要举枪阻挡，孟聚的脚刀已踹到了他面前，一个斜踢便把他的脑袋绞了下来。
鲜血飞溅中，孟聚伸手抓住了他飞起的头颅，转身跃回原地，高高举起挂着四颗脑袋的长刀指着月亮大吼：“还有谁？！”
他的黑甲上溅满了血肉，浑身简直跟在血水里浸过了一般，滴滴答答地滴下血水来，他周身散发着似癫似狂的杀气，这一刻，无论敌我，都被这种疯狂的气势所震慑。
草原魔族强悍好战，厮杀死人本是寻常事，本不该这样轻易被吓倒。但这名魏将却很不一样。他只是幽幽地看了他们一眼，也不知怎么回事，魔族兵顿时心生恐惧：眼前的，可是连续斩杀了我族四名勇士的悍将啊！连莫颜大人都死在他手上了，连千军万马都挡不住他，谁能是他敌手？谁能阻挡他？
在魔族铠斗士眼里，孟聚那浴血的黑色身影变得越来越魁梧，越来越狰狞，最后简直如同传说中的魔神降世一般可怕！
一个念头从他们心底升起：这是个不可战胜的敌手！
孟聚前进一步，魔族铠斗士们便齐齐后退一步。
孟聚再前进一步，他们便再后退一步。
孟聚不断地前进，魔族不断地后退，后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吕六楼眼见是机会，猛然高呼：“冲啊！”领着十几名铠斗士从孟聚身后冲杀而出。
草原民族交战，最讲气势。士气雄壮，便是以一击十也不是难事；但一旦士气低落，便有数万之众也可以被一击即溃。吕六楼还没杀到，两百多魔族斗铠士们便发一声喊，齐齐掉头逃跑。
吕六楼领着部下们高声呼喝着追了一阵，但他毕竟人少也不敢追得太远，很快便回头了。眼见孟聚还是站在原地，他兴奋地跑过来：“大人，我们赢了！我们打赢了两百多名魔族斗铠！我们居然赢了……”
吕六楼说个不停，孟聚却是毫无反应，突然，他意识到有点不对了：“大人？”
没有反应。
吕六楼颤抖地碰了一下孟聚肩头，却不料一碰之下，孟聚就这样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噗通一声躺倒在皑皑的雪原上，手脚摊开成了一个大字，一动不动。
吕六楼大骇，扑上去高声呼道：“大人～大人！”他手忙脚乱地帮孟聚解斗铠，一边带着哭腔地喊道：“快来人啊！来人啊，救人哪！”
正收拾战场的铠斗士们纷纷赶过来，但他们都是新手，大伙慌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一个温厚的声音响起：“请问，是哪路的友军救了我们？是哪位大人带的队？可是有人受伤了吗？”伴着声音，几个铠斗士走近来，领头的一名青年将军脱下了头盔，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在月色下分外英俊。
见到来人那英俊的面孔，吕六楼如见救星，他大声呼救：“慕容大人，慕容大人！我们是靖安署的部队！孟副管领快不行了，你快来帮忙！”

第八十三节 沉迷
孟聚猛然坐起来，满头大汗。看到眼前熟悉的房屋和物品，他惊魂未定：这是自己家里吧？刚刚梦里自己还在城外打仗呢，怎么一觉醒来却在家里了？
空气中有一股中药的苦涩味道，孟聚还没细想，门被推开了，一群男男女女涌了进来，七嘴八舌地嚷嚷道：“大人，您醒了？您哪不舒服？”
“孟老弟，可把大哥担心坏了！”
“孟老大，我早说你不会有事的！蕾蕾妹子，看看，刘哥我可说对了吧？”
来人围着自己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孟聚被吵得脑袋发晕。他昏昏沉沉，也分辨不出谁是谁，干脆缩回被窝继续睡。但这群人却不放过他，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捏住鼻子灌了一碗又苦又涩的中药，这药苦得差点连孟聚的肠子都呕出来了，这伙人却很高兴：“好了好了，他吃下药了！余郎中的妙方，吃下就没事了。”
孟聚吃下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好一阵，到了晚间才醒过来。
这次醒过来，他的精神好了很多。他倚靠在床前，安静地看着落余晖透过窗户照在青色的被子上。昨晚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在眼前浮现，魔族兵那惊恐的面孔、钢刀砍劈骨肉的手感、鲜血喷在身上的温热——孟聚都奇怪，自己竟能这么平静地回想那些毛骨悚然的事。
孟聚不明白，谨慎的自己怎么干出这种事来？带着十几个菜鸟就去冲击几百魔族斗铠，这简直是自杀。自己是被叶迦南刺激了？或者说，穿上斗铠会影响人的理智，使人变得发狂？
他正在浮想联翩着，有人推开了房门，看见孟聚已经坐起来了，一个女声惊喜地喊道：“孟长官，您起来了？”
孟聚望去，见到是江蕾蕾和苏雯清，两个女孩子惊喜望着他，眼睛里都有黑黑的眼圈。
“我醒了。我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睡到现在？真是辛苦你们了。”
看到孟聚醒来，江蕾蕾欢喜至极。她跺着脚娇嚷道：“哪里是昨晚啊！孟长官，您是从大前天晚上一直睡到现在，您已经睡了三天三夜了！
他们把你抬回来时候，当真吓死人了，你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弱得都快没了。好在有几位长官帮你灌真气疗伤，那个胖子长官半夜里跑去砸余郎中的门，把余郎中拖过来帮你诊治，又是针灸又是灌药，好容易才救回一条命来的。吴郎中说，您是辛劳过度，五脏衰竭，阴阳失衡，脱力了。那个胖子长官拿刀子逼着他拿了两条老山参出来给你吊命——唉呀，那时可真把我和苏姐吓坏了，倘若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
苏雯清忙制止她：“蕾蕾，不要乱说话！孟长官福大命大，怎会有什么事？孟长官刚醒过来，你不要说太多话让长官劳神啦。”
孟聚微惊讶。从他本人来说，只是作了一个很深很沉的梦而已，却没想到，这一梦竟已梦了三天三夜，自己竟到了奄奄一息的危境。他突然想到一件事，猛然从床上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啊，今天是太昌八年，九月十三日啊！”
“不是说十二日要出城迎战的吗？战事胜负如何？”
两个女孩子脸上一片茫然，孟聚也不问她们了。他急匆匆地跳下床穿衣服。不料几天没下地了，脚步虚浮又无力，象是踩在棉花上似的，孟聚险些摔倒。好在两个女孩子搀扶住了他，帮他穿上了衣裳，将他扶出了外间。
有人坐在外间的桌前，望着窗口的落日出神，神情沉重。
孟聚定神望去，叫道：“六楼，你怎么在这！”
听到孟聚的声音，吕六楼身躯陡然一震，他憔悴的脸上露出了愧疚难过的表情，起身一展衣裳，对孟聚就跪下了：“大人，您没事吧？卑职来向您请罪了！”
“我没事，有劳牵挂了。你请罪？你犯什么错？”
“卑职孟浪冲动，擅作主张，导致大人身陷重围、以寡敌众、身受重伤，卑职罪不可恕，请大人重重责罚。”吕六楼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泪水，他哽咽地说：“大人栽培赏识卑职，反倒是卑职害得大人受了伤，做出这么忘恩负义的勾当来，卑职实在无话可说……总之，无论大人怎么责罚，卑职都是心甘情愿。”
“这事啊。”孟聚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那时，即使没有吕六楼率先冲了出去，权衡利弊之下，他多半也要决定出击的。他笑道：“不是什么大事，身处边塞打仗受点伤，这算什么事。何况，我不是好好的吗？没少胳膊也没少腿。你先起来，我问你件事。”
孟聚劝了吕六楼一阵，他才勉强起身，擦着眼泪问：“不知大人要问什么事？”
“昨天靖安守军与魔族决战，不知谁输输赢了？”
“大人，并无输赢——因为昨天我们压根没出去打。”
“为什么？”
吕六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这几天一直守在这边侯着孟聚醒来，对署里的公务并不关心，只知道昨天靖安署并没有出动，至于原因就并不了解了。
吕六楼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告诉孟聚。当他告诉孟聚，那晚救回的友军中有黑室部队副管领慕容毅时，吕六楼发现，孟聚的表情当真是颇为精彩。他捏拳头又咬牙齿，嘴里嘀咕着什么，神情古怪。
“大人，您没事吧？”
孟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强笑道：“说吧，慕容毅他们昨晚又出城干什么去了？该不会跟我们一样，也是干斥候去了吧？”
“大人所言正是。慕容副管领他们也是接到了出击查探的任务，但他们不巧，出城没多远就碰到了魔族的大队人马。出击的十名黑室铠斗士战死六人，仅剩四人。”
孟聚撇撇嘴：“够倒霉的。”
“是啊，战阵上的事，真不能不信运气。我们若不是走进草丛里绕了一圈，说不定就跟那群魔族铠斗士当面碰上了。”
“天意，真的是天意！”想起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救起了情敌，孟聚实在无话可说，只好唉声叹气。
接下来，知道孟聚昏迷，吕六楼和慕容毅等人把他抬回了城里，连夜请来郎中施救。灌药、针灸等多种办法都试了，孟聚却就是昏迷不醒。
东陵卫有一位副管领为救友军奋不顾身、身受重伤的事迹惊动了靖安城内的军政高层，东平都督元义康、叶迦南镇督、蓝正总管等人都过来探望过孟聚，命令无论花多少钱都要救回他——慕容毅更是当场摔了一叠银票，跟郎中说：“救回孟长官，这都是你的！救不回，你跟我回黑室去！”
王柱和刘真等人被派来轮班照顾孟聚。至于吕六楼，自从那天起，心怀愧疚的他就没回过家，一直住在孟聚家里帮忙。直到午后孟聚醒过来喝过一次药，大伙才算松了口气，刚回家歇息呢，没想到孟聚恰在这时醒来了。
听到叶迦南的名字，孟聚心念一跳。他叹道：“没想到，为了我的事，惊动了那么多位大人，真是不好意思。”
“大人您别这么说。为了救兄弟同僚，您不惧十倍之敌，单刀闯阵，连斩十七名魔族铠斗士，杀得刀刃都卷了，魔族三军丧胆，无人敢迎战，您的英雄事迹早已轰传全军。
那晚我们带回来的首级共有五十多枚，其中有二十四枚首级都是戴着斗铠的，另外还有十五个活口俘虏。为了鼓舞军心士气，那些头颅和俘虏都被拿来游街示众了，现在，靖安城里都传开了，说我们靖安东陵卫出了位了不起的猛士，一夜之间连杀上百魔族铠斗士，有人都给您起了绰号，叫您‘血豹’——元都督和叶镇督都说，等您醒来了就要为您专折请功。”
吕六楼每说一句，孟聚的眼皮就跳上一跳，等他说完，孟聚除了苦笑以外真的无话可说了。
昨晚全力厮杀暴露实力，孟聚并不后悔。生死悬于一线之时，不杀人便被人所杀，谈什么隐藏实力那只是笑话。不过，想到易先生的臭脸，想到见面时他的冷嘲热讽，孟聚还是不禁一阵头大。
既然孟聚已经没事了，吕六楼心下大定，连续三天没休息的后果马上在他身上显露出来，他一边说一边打着呵欠，都快睡着了，孟聚催他回家歇息了。
赶走了吕六楼，也吩咐苏雯清和江蕾蕾两个疲倦至极的女孩子睡下，孟聚出门，径直奔去省陵署那边。
落日的最后一缕光芒照在省陵署葱葱的林木间，站在叶迦南的小楼前，兴冲冲的孟聚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叶迦南没叫，自己就这么急忙跑过来要干什么？自己救了她的情郎，所以立即跑过来献功讨赏？跟刚砌好墙就摊开手讨工钱的泥水工有何区别？”——奇怪的是，在家里的时候，自己却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见到叶迦南，根本无暇去想其他事，就这样梦游般一路奔过来。
求见，孟聚鼓不起勇气；要回家，他又舍不得；于是他在楼前的树丛旁走来又走去。
他这样在小楼前徘徊，引起了巡夜的守卫注意。好在对方认得他的，问：“孟长官过来，可是要上去求见镇督大人吗？要我们通报吗？”
孟聚犹豫良久，最后长叹：“没有。我来陵署办事，顺道经过而已，不必麻烦了。”悻悻回家了。
孟聚到家推开门，看到一个便装女子背对着自己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看书。那女子身形纤细窈窕，背影挺拔如松。
孟聚也没细看以为她是苏雯清，脱下外套随口说：“雯清，还没睡？歇息去吧。”
“孟副管领，本座原还以为你只是一个书生，不料你上阵能杀贼，下马也有怜香惜玉的本事，金屋藏娇还一次藏两个。如此好本领，本座真是佩服，佩服啊。”
女子转过身来，俏脸含霜，表情似笑非笑，一双秋水般眸子深邃流离，让人迷醉。
望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如花般俏丽的容颜，孟聚一下僵住了。

第八十四节 鸿沟
没见到叶迦南之前，孟聚心里藏着很多话。在昨晚厮杀的生死一线间，自己脑子里想的，只有她。在醒来的第一刻，自己第一时间想的，还是她。但不知为何，当真的见到她时候，千言万语，能出口却只有一句套话：“镇督大人光临寒舍，卑职不胜荣幸。有失远迎，实在失礼了。”
叶迦南微蹙秀眉，象是对孟聚的说话并不满意，但她还是耐着性子答道：“孟副管领，身子可好些了吗？大病初愈，休养最为重要，到处乱走可不是休养之道啊。”
“是，卑职已经痊愈了。听说在病中，大人多次来探望卑职，有劳大人牵挂操心，实在卑职之过。这份心意，卑职真不知怎么答谢的好。”
“孟副管领莫要客气了。你为国征战，奋勇杀敌，扬我大魏雄风，本座也很欣慰。东陵卫出俊杰，有你这样的属下，本座脸上有光。你且保养好身体，他日扬威沙场，那就是报答本座的最好办法了。”
“大人金玉良言，卑职受教了。”
几句官腔客套话说完，两人面面相觑。
今晚，东平省镇督并没有着军装和官服，只是穿一身普通华族女孩的白色丝绸叠裙，外面披着浅绿色的遮肩女式袍。看着她小巧的头颅、俊挺的鼻梁、秋波流转的明亮双眸——象是被她的容貌灼伤了眼，孟聚急忙移开了视线，盯着地板出神。
屋子很安静，北风吹过窗台发出呜鸣的响声，城中传来了守夜更夫的梆声。
油灯前的男女谁也没说话，一种古怪的气氛弥漫在房间里。
以前几次见面，叶迦南不拘小节，孟聚也是惫懒，两人即使没什么正经事也能吹上一阵——两人都奇怪，怎么今天大家见面这么别扭，好象除了官话套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仿佛故意要打破暧昧的氛围，叶迦南干咳一声：“孟副管领已是从六品官了，没想到住处还是这么俭朴，也不知靖安署是怎么安排的。”
明知对方是在没话找话，孟聚也不得不配合：“这件事倒是不关署里面的事，蓝总管也很照顾卑职，给我安排了几处新馆舍可以选的。只是这几天一直忙，还没来得及挑选和搬迁。”
“不过，房子虽然简陋，也挡不住孟副管领的闲逸风情啊，你不照样金屋藏娇吗？孟副，你一直东张西望找什么？不用找了，我看书喜欢清静，你的两位‘红颜知己’被请出去了，等下我走了，她们自然会被送回来了，你不必担心。”
不知怎么回事，叶迦南又绕回这个话题来，孟聚好不尴尬。
“大人明鉴，容我解释。这件事里面是有缘故的，卑职也知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容易招人闲话。不过两个女孩子遭遇横祸，家破人亡，实在很可怜，她们无路可去了。卑职这边若不收留，只怕她们就要沦落街头了。”
孟聚简单把江蕾蕾和苏雯清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诚挚地说：“大人明鉴，卑职想，这也算是积德吧。卑职暂时收留了她们，只待以后她们有了好去处或者联络了家人就会离去了。至于刚才大人说的玩笑话，那是不可能的。卑职也算读过圣贤书的人，怎么也不可能做出乘人之危的事来。卑职可以保证，对两位姑娘一直是持之以礼的。”
“哼！孟副管领，你不用解释了，这是你的私事，本座没那空暇管——不过孟副管领，你若是想积德，现在靖安城中的难民也不少，怎么没见你出去收留几个老头老太太回来，却专门挑那二八青春的少女？哼哼，读书人，红袖添香夜读书，这样的阴德本座看还是蛮香艳的嘛！”
孟聚心下大骂，叶迦南尖起耳朵等自己解释完了才假惺惺说“我不管私事”——真不管你不早点说啊？而且她的那个反问真是诛心得很，孟聚实在无话可答。
看着孟聚不作声默认的样子，不知怎的，叶迦南只觉心头火起，恨不得召来护卫将他痛打一顿。她忍不住又将孟聚冷嘲热讽地好一通数落，弄得孟聚满头雾水摸不着头脑：她不是刚刚说不管自己私事了吗，怎么说起来就没个完了？
他急忙转移话题：“镇督，卑职有个疑惑想请教您。”
“嗯？什么事情？”
“卑职听说，原定昨天出战的，但却一直没有出战命令下达，却是不知为何？”
“哼，老娘不想打，申屠绝和易小刀两个奸贼耐得老娘何？”
叶迦南解释了，孟聚才知道，原来这件事和自己还有点关系。靖安署出击归来，战果丰硕，叶迦南立即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她向东平都督府报告，说东陵卫全军夜间出击，在城外与魔族大战三百个会合，斩杀魔族铠斗士二十五人，只是自身伤亡也不轻，需休整一段时间。
申屠绝和易小刀说要按原计划出战，叶迦南冷笑道：“反正东陵卫是出战过了，如今兵疲力竭再无余力。申屠将军和易将军战意高昂一心报国，本座佩服得很，当然不会阻拦。
二位将军只管出发吧，本座会在城头擂鼓为你们助威加油的！”
因为东陵卫拿出了实打实的战绩，二十五个魔族铠斗士的头颅，其中还有一个千夫长两个百夫长，现在她仗打完了要休整，名正言顺理直气壮，谁也拿她没办法。
自己跑出去跟魔族开战让东陵卫在城里观战——申屠绝和易小刀哪里肯。两人都说东陵卫分明只出动了一支小队而已，伤亡也不是很重，其实还有很多战力完全可以一战的；
叶迦南骂他们放屁，你出动一支小队砍五十个脑袋抓十五个俘虏回来给我看看？伤亡不重，靖安署的孟副管领现在还重伤晕迷不醒呢，说不定马上就要挂了——我们都丢了一个副管领了，还说伤亡不重？
两边吵得沸反盈天，元义康在中间好声好气地左右劝解：“大家不要激动，不要激动，都是同僚，大敌当前，我们一定要精诚团结啊……”
“东平都督府里吵几天了，现在还没个结果。老娘不急，拖下去呗。所以，孟聚，没事你也不要出去乱走了，外边人来看你就躺床上继续装死好了，这样老娘也可以说手下大将伤还没好，说不定还能拖上几天。”
听叶迦南说得幽默，孟聚也不禁好笑。
“孟聚，说到这里，本座也觉得奇怪了，大伙都说，那晚你连砍了十七个魔族铠斗士？其中还有几个魔族的好手，千夫长、百夫长。你有这么好的身手，为何大伙都不知道？你的档案里可一点没提啊！”
在她明亮双眸的注视下，孟聚冷汗直冒，表面却是若无其事的：“以前在洛京那边，卑职是内保总队的，跟武师学过点东西。昨晚我们是背后偷袭，杀了魔族个措手不及，运气好罢了！”
“是吗？”叶迦南望着孟聚一阵，摇头苦笑：“孟副管领，你让我更奇怪了。”
“啊？请大人明示。”
“进我们东陵卫的，哪个不是绞尽脑汁极力表现努力钻营？一分本领吹成十分本领的人我见过得多了，但十分本领却装做没本领的，韬光隐晦到这种地步，恕叶迦南孤陋寡闻，实在见得少啊。
古人云，事有反常即为妖，孟副管领，你觉得如何呢？”
她起身盈盈地走到窗前，呼啸的北风从窗前掠过，今晚竟是个少有的晴朗夜空，一剪皎洁的明月爬上半空。
少女眺望着明月，衣裳随风飘舞，那窈窕的倩影已镶在了明月中。
“呵呵，好圆的月亮！快到十五了吧？”
凝视着叶迦南瘦削的背影，冷汗浸透了孟聚的衣裳，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象是犯下死罪的囚犯等待最后的判决。
良久，叶迦南转过脸来，一张俏脸在月光下如玉般皎洁白皙。她轻启丹唇，清晰地说：“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救回了慕容毅。我——和他，都欠你的。”
知道对方不打算追究自己的秘密，孟聚如释重负，但听到“我和他”三个字，他心头如受重击，站立不稳。
他嘶哑地说：“镇督大人言重了。既同为东陵同袍，彼此救助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慕容将军与卑职虽然相识不久，但卑职受他恩惠也不少，如何谈得上欠不欠的？何况，倘若那晚易地而换，倘若被围的是卑职，慕容将军见此情形，定然也会出手相助的。区区小事，请大人——和慕容将军都不必放在心上吧。”
叶迦南秋水般眸子凝视着孟聚，仿佛要看到他的心里去。良久，她忽然展颜一笑：“你说的倒也是题中例话罢。救命大恩，岂能不放心上的。我也好，慕容家也好，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蓝正已经交了辞呈，你觉得如何？”
叶迦南突然转折了话题，看上去有点没头没脑的，但孟聚却是立即明白过来：叶迦南是想用靖安署总管的职位来答谢自己了。不知为何，他心头感觉很不舒服：“难道自己就显得那么市侩吗？或者说，叶迦南就这么不想欠自己人情？她就这么想与自己撇清？”
“卑职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卑职年纪还轻，威望实力都不足服众。平时倒还无所谓，但如今随时可能出战，阵前换将，是为大忌，蓝总管的威望和阅历都是破海营不可或缺的。何况，卑职如今与蓝总管配合默契，觉得并无换将必要。”
叶迦南望一眼孟聚。她越来越欣赏他了，平常官员见到上司出缺，早饿狼抢食一般扑上去了。他却还能缜密思考，分析利弊，拒绝唾手可得的诱惑。
知进退、识己身、制贪念，此人见识远超常人，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了啊，他只是华族平民，出身实在太卑微。倘若他也是皇族的话，未必不能……
想到这里，叶迦南慌张地停止了自己的念头：“既然你这么说，蓝正的辞呈我就暂时不批吧——你放心，靖安署总管的位置我给你留着了，谁也抢不去。”
“谢大人栽培！卑职感激涕零，甘愿……”
“算了算了，你说来说去都那两句话，我都烦了。”
天色不早，叶迦南起身要走。
孟聚连忙送她出去，刚开门他就愣住了：不知什么时候，一辆黑色的豪华马车已经停在了自己门前的空地上，一排举着火把的武装侍卫簇拥在马车周围。
看到叶迦南走出来，侍卫们齐齐躬身：“大人！”
叶迦南点点头，也不还礼，就这样盈盈地走了过去，握剑的骑士们前后簇拥着她，前呼后拥，威势非凡。月色下，她修长的叠裙招展如一朵盛开的莲花，皎洁如玉。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孟聚心头一阵绞痛。这一刻，他深刻地感觉到，在自己和她之间，横跨着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他想起了易先生的话：“国家，家国，家与国！”——那道鸿沟的名字，就叫家国。
叶迦南跨上了马车，但这时，她的身形顿住了，象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转身朝孟聚挥挥手。
孟聚心头激动，他快步跑过去：“大人？”
叶迦南挥手将侍卫们赶开了，她把头凑过来，贴着孟聚的耳边低声说，一股带着玉兰花瓣味道的香馨气息令孟聚深深沉醉。
“孟聚，我知道，那晚你救人之前，并不知道慕容在里边。倘若你知道了，你还会不会……”
叶迦南没有说完，但孟聚明白她的意思，更明白其中蕴含的深意。
孟聚伫立良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叶迦南深深一笑。
月光如水，英俊的男子憔悴，沧桑，悲哀，笑容如花落水流，秋风萧瑟，荒雪枯木。
叶迦南明白了。她有点不敢面对孟聚的笑容，低下头，垂下了修长的睫毛。那一刻，少女的容颜里有一些感动。
“谢谢。”
她转身登上了马车，车门在孟聚面前关上了，车队疾驰而去，在月色下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不见，只剩香尘浮动。

第八十五节 同病
那一晚，虽然没明说，但叶迦南却已委婉而坚决地表白了心意。在最后的双眸凝望里，一句轻轻的“谢谢”中，两人都是彼此心知。
“君非不美，妾心已有属。此生不再能。”
虽然早知如此，但没遭到拒绝之前，孟聚总还抱着一丝幻想，当希望都不存在时候，他的心也彻底落了地。一时间，他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想做。挂着养伤的名义，在那飘雪的冬天里，他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日出日落，云聚云散，雨雪晴空，只觉人生无常，世事幻灭。
在那几天，也有不少人来探望过孟聚，其中颇有些重量级人物，比如东平省都督元义康。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脸庞圆润，皮肤白皙，气色很好，大群随从前呼后拥，一看便是惯于养尊处优的人物。
操着字正腔圆的洛京口音，元义康亲切地拍着孟聚的手，笑容很是亲切：“孟将军，你是我们大魏军的英雄，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啊！我们都期待你早日重振雄风，好好收拾魔族兵！”
孟聚很“努力”地坐起身，奄奄一息地表达对朝廷的忠诚和元都督的敬仰。
元义康留下二十两银子的慰问金走了，孟聚吩咐苏雯清将银子收起来当零钱家用。
坐在床上，孟聚回想刚才的慰问过程。虽然叶迦南把元义康说得很不堪，但孟聚倒对他观感不坏，觉得这位都督倒不是很讨厌的人，哪怕是表演吧，他也懂得体恤将士的辛劳和苦处，知道慰问苦战的战士，嘘寒问暖。
他斯文懂礼，气度优雅，不摆官架子，倘若在洛京那边，他会是个不错的官僚，说不定大家还能交个朋友喝酒聊天吹牛。
但他的悲剧就是在茑飞草长的北疆当上了一省军政总管。在北疆，边民和边军要活下去，他们要比狼更狠，比魔族更勇敢。在这旷野草原上，元义康的风雅和斯文统统成了笑话。狡黠的叶迦南、凶残的申屠绝、狡诈的易小刀，跟这些强悍的边将比起来，元义康简直象只小白兔混在一群狼中间，悲哀的是，这只小白兔的身份是狼头——那不叫悲剧，叫笑话。
不知怎么的，孟聚又想到叶迦南——养尊处优的贵族女孩，跋涉千里来到荒草黄沙的边塞，面对东陵卫的骄兵悍将，要在这里站稳立足，她也吃了不少苦吧？
想到她的一颦一笑，孟聚心头酸楚难忍。
这时，又有人敲门。孟聚连忙缩回被子里装死，江蕾蕾去开门，然后回来告诉孟聚：“大胡子王长官拿着一瓮酒来了，您要见吗？”
孟聚松了口气，从床里爬起身：“王长官是好朋友，不必瞒他。我出去见他吧。”
出去见王柱，孟聚猛然吓了一跳：眼前这个形容槁枯、满面憔悴、血丝满眼的颓废男子，当真是自己熟悉的那位神采飞扬、粗豪不羁的王柱吗？
“王哥，你的脸色怎么这样了？莫非身子有什么不舒服？”
见到孟聚，王柱什么也没说，先深深叹了一口气，叹声中蕴含无限的幽怨和悲伤，仿佛千古志士仁人的未酬壮志统统都拜托了他。
孟聚一时也不好细问，叫江蕾蕾出来沏茶。
两口热茶下肚，孟聚才问：“王哥，出什么事了？有兄弟帮得上忙的吗？”
孟聚摇摇头，神色间惆怅。他低沉地说：“孟兄弟，老哥遭遇的这件事，怕是你根本想不到的。”
“啊？究竟是什么大事？”
“唉，我失恋了。”
“噗哧”！孟聚口中一口浓茶喷出，溅得王柱满身都是。
孟聚气急败坏：“王哥，你……你说什么？你……你该不是来开我玩笑吧？”
被浇了一身茶水，王柱不生气也不伸手拭擦，他语音低沉，深沉得象个诗人：“我早知道会这样了，孟老弟如今春风得意，你怎可能理解失恋的疼啊！
伤心人自有怀抱，孟老弟，这十万丈滚滚红尘，我算是看透了，从此以后，我是心灰意冷，无意人间粉尘俗世了。”
孟聚有一种拔刀出来砍了王柱的冲动。
“到底是什么事？王哥，你给我说说。”
“唉，孟老弟，你上次不是劝我说，让我有空去欧阳青青那边坐坐聊聊培养感情吗？”
“呃，我记得了，有这么个事吧……你继续说。”
“昨晚，听说你身子好转了，镇督放了我一天假。我就去了天香楼，点了欧阳的席。那晚，我们两人坐在包厢里赏月，欧阳给我弹琴奏乐，唱歌给我听，舞蹈给我看。她的歌声真的好听，我不知怎么形容，反正就象流到人心里，听得我眼睛湿湿的。当她舞起来时，长袖云一般卷动，人漂亮得就象明月中的仙女一般，我都看得呆了——昨晚的月亮，真的好圆啊！”
皎洁的明月，月下芊芊美丽的少女，一抹剪影动人心弦——孟聚真的恨不得揍王柱一拳。他咬牙切齿：“接下来呢？”
“唉，都怪我当时昏了头，我竟然直接跟她说了！”
“说什么了？”
“反正什么都说了。”
“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说我是王彦君，是东陵卫的侯督察，想帮她赎身，问她愿意跟我吗。”
“她怎么说？她是不是说你是个好人？”
王柱很吃惊：“孟老弟，你怎么知道的？”
孟聚撇撇嘴，心想欧阳青青美丽动人，颠倒众生，不知有多少达官富豪在追求她。她除非脑袋进水了才肯嫁给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军官吧。
“青青说，我是个好人，她觉得我配不上我，她觉得，将来一定会有更好的女孩子会喜欢上我的，她不能耽误了我……她说，碰上我这样的好男人喜欢她，她真的很感动，她一辈子感激我的恩情，说我真的是个好人……昨晚，她确实是动了真情了，我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幕，月光下，她含着泪对我说，谢谢……”
“啪！”孟聚一个巴掌打在王柱脸上，又急又响。
王柱被打得懵了：“怎么？你打我干嘛？”
孟聚面无表情：“没什么，刚才有只蚊子在叮王哥你的脸，我帮你赶飞了。”
“蚊子？”王柱左右张望，心想外面下雪的天，怎么会有蚊子出来叮人？但跟孟聚彼此熟悉，他也不在意，继续回忆昨晚凄美的一幕，泪水涟涟：“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的眼睛，她对我是有真感情的……昨晚我回去，一宿没睡着，我想了一夜，哭了半夜……”
孟聚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冷冷说：“王哥，昨晚你去天香楼潇洒一夜，花了多少银两？动了真感情的欧阳美女有没有给你免单？打几折了？她有没有叫你以后常来啊？”
王柱勃然色变：“你～孟聚，我看错人了！没想到你是这么市侩的人！欧阳姑娘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人！”
他愤然起身要走，孟聚连忙拖住了他，连连道歉，好说歹说留下了他——其实王柱倒也不是真的想走。他的朋友兄弟不少，不过那些人大多是粗鲁的武夫，他觉得，唯有孟聚这种心思细腻的读书人，才能理解他那颗伤月感风的脆弱心灵。
“什么也别说了，孟老弟，要赔罪的话，陪我喝酒吧！”
王柱从桌底下搬出一个酒瓮搁上桌子，听得那低沉的回响声，孟聚心下发颤：这怕不有个二十斤？他倒不怕喝酒，只是怕喝醉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但王柱血红着眼睛盯着自己，孟聚却也无法推脱——何况，他也不是很想推脱。
想起那晚叶迦南月下的凄美笑容，孟聚胸中酸楚。他让苏雯清找出杯碗，小声叮嘱她，等下若是自己喝醉了，赶紧把自己拖回房里关起来，谁都不见。
苏雯清眼中流露忧虑，但客人在此，她只能低声说：“孟长官您要节制，注意身体，您的伤……”
“知道了。你下去吧。”孟聚一拍桌子，喝道：“好吧！既然王哥心情不好，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听苏雯清说起，王柱才想起孟聚重伤初愈，他有些歉意：“要不……老弟你少喝点吧，陪我意思下行了。”
孟聚斜着眼睛望王柱，冷笑：“看来王哥是有些瞧不起老弟了？王哥，今天你一杯，我一杯，少喝一杯我是娘们！”
不知孟聚为何突然豪兴大发，王柱还是听得兴奋：“好，这话说得合我胃口！来，孟老弟，我敬你一杯！”
“来，我先饮了！”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不一阵都有了熏熏酒意。王柱絮絮叨叨地说，欧阳青青如何对他青眼有加，如何与众不同，那首《思乡曲》是专门唱给他听的，那段望月舞也只跳过给他看，说她跟他说了很多心里话，说她很想念家乡，想念家中的亲人，想念小时候门前的那条小河……
孟聚听着，一句话也没说。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他多么羡慕王柱，可以毫无顾忌地诉说心中愁苦，自己胸中何尝没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郁积胸中的感情就象那澎湃的浪潮，此情此景，又能倾诉谁听？
天涯之大，为何自己竟无一个能倾诉心事的知己？
孟聚被憋得难受，心中凄苦，激愤之下，他拍着手扬声唱着曲子：“倾我一生一世念，来如飞花散似烟，
梦里不知年华限，当时月下舞联翩；
又见海上花如雪，几轮春光葬枯雪，
朝生暮死一夕恋，独看沧海化桑田，
一笑望穿一千年，千载相逢如初见。”
王柱手握酒杯，听得专注，只觉歌里的每个字都流淌到了心底。他流着泪喊道：“孟兄弟，这词儿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觉得真是好听！你教给我唱吧。”
“好！先饮一杯！跟我唱：倾我一生一世念，来如飞花散似烟……”
当晚，孟聚第二次大醉如烂泥。

第八十六节 双面
太昌十七日，晨。
孟聚神清气爽地走进会议室，朝着众人点头，在会议桌首席左边的空位坐下了。他对坐在首席的蓝正说：“不好意思，蓝长官，我来迟了。”
蓝正笑笑：“孟副身子可好些了吗？可不要太勉强啊！你的气色倒还好，就是脸色白了点。孟副还是要注意休养，不要太累了啊。”
“呵呵，睡了好多天，再睡下去就要发霉了。不好意思，来迟了，没耽误大家例会吧？”
靖安署的例会，每五天就要举行一次。有资格参加例会的只有蓝总管和各位主办。孟聚当上军情室主办，后来更是任了副管领，但诸事纷杂，真正踏入这个房间他还是第一次。
作为决策靖安署重要事务的中枢，会议室的布置也不是很豪华，一张黑色的长条大桌子和几张椅子就占了房子的大部分空间了。在会议室正中的墙壁上，挂着天武帝威武的肖像。
“孟副，刚才古主办在报告最近靖安治安的情况——老古，把重要的地方再重复一遍。”
粗豪的古之寻咧嘴笑笑：“好嘞！孟副这几天养伤可能还不知道，这几天打仗，很多外边人都涌进了我们靖安城里，流民满街满巷都是。这些人良莠不齐，衣食没着落，偷鸡摸狗的事着实干了不少，这几天，靖安城出了不少案子，明抢暗偷的，都是他们干的。”
“兵灾之后必有流民，这种事是没办法的。”
“孟副说得是，单是流民还不打紧。但靖安府典史报告说，流民里不知哪冒出一群怪人，常常跟流民们讲末日来临道尊救世，也不知传的什么邪教。前天，靖安府那边抓了十五个在街上宣讲的道尊降世的信众，男女老小都有，据说里面还有个‘讲师’。他们想移交过来我们这边。”
蓝正望望向内情办韩离。韩离二十来岁，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相貌端正，就是神色有点阴戾。
他平静地说：“邪教是归卑职办的，卑职已经查过了，最近靖安城里流民流转的这个道尊教，其实就是白莲教的变种，只不过换个名字改头换面吧。”
气氛有些压抑。大批流民和白莲教，这历来是大魏朝廷最敏感的问题。现在这两个问题纠集在了一起，不由得众人不紧张。
“韩主办，你是主管的，你拿个主意来吧。”
“大人，卑职觉得，现在是战乱，容不得他们干扰民心。既然朝廷早有律令，禁止信仰外道邪教，卑职建议，将抓到的教徒全部处决，那个为首的‘讲师’当众烧了他，也让他的同党心惊胆跳，不敢在我们靖安城里惹事才好。”
兼知科主办吕长空简单地说：“卑职赞成韩主办意见。”
蓝正用手指敲敲桌面：“刑案科宋主办，你怎么看？”
高晋被免职，宋若锦是新任的刑案科主办，这是个业务很精干的老刑案陵卫，为人却很谨慎：“蓝长官，卑职刑案这边只负责刑事大要案，白莲邪教不归我们管。大人倘若有线索，我们也可以跟一跟，说不定能吊出条大鱼来。”
蓝正又望向孟聚：“孟副怎么看？”
“宋主办业务精湛，我历来是佩服的。让他跟一跟也好，未必要打，但我们起码要知道这个道尊教的底细，心里有数。”
蓝正缓缓道：“孟副说得有理，靖安最近的风气很坏，不但外来的流民闹事，连本地的帮派都不安分得很，不能这样下去，这股歪风得煞一煞！
老古，你从靖安府把人提过来。老宋，你负责侦查，查清楚他们的头目和组织，然后抓紧给份报告我和孟副。审查完后，那些顽冥不化、来历不清，带到刑场斩了，至于那个‘讲师’，就按韩主办说的，弄个柴堆当众烧了他！老夫看他的道尊怎么救他！”
蓝正严峻地注视着众人：“现在是非常时期，魔族兵在外头虎视眈眈，靖安城里千万不能乱！
韩离、老古、老宋，你们三个的人都撒出去，注意街面上的动静，尤其关注流民的动向，莫要让一些蛊惑人心的人在其中捣乱。朝廷最是忌讳流民闹事的，若有异动，你们要立即抓人，若让妖人坐大了再剿灭，那时就难办了。”
被点到名的主办都应声答“是”，大家神情间淡淡的，浑没把十几条人命当回事。
蓝正又拿起了一份公文，干咳一声：“这里有一份省陵署的公文，我在这里宣布一下：省陵署任命孟聚任靖安署副总管，授予督察衔。”
他读完，对孟聚点点头：“恭喜了，孟督察。”
气氛波澜不惊，主办们心平气静地接受了这个命令，纷纷向孟聚道贺。大家都是官场的老油条，哪个不懂这个任命的意思？副总管，加一级督察衔，省陵署的意图已表露无遗，孟聚接任总管一事已成定局，尘埃落定。
倘若说以前孟聚只是副管领时大伙还动过脑筋想把他赶下来，但在孟聚立下殊功大放异彩的现在，谁都知道，这个书生武官的迅速崛起已是不可阻挡。
倘若说，以前的孟聚是以心狠手辣善玩手腕令大家不得不屈服，但现在，众人却是服得心服口服。这并不单是因为省陵署给孟聚升了官——元义康的官更大，可谁把他放在眼里——更主要的原因是，孟聚带着十几名新手出去，雪夜里斩首五十而归，这次壮举，彻底颠覆了他以往的白脸书生形象。
无论在哪里，骁勇豪迈的武将总是比拿着鹅毛扇的三角眼军师更受部下欢迎的，更何况是在边塞，这里特别尊重武力和勇士，鄙视弱者。
宣布完孟聚的任命，接着又议了两件事，这次例会就差不多结束了。蓝正很客气地问孟聚：“孟督察，你有些什么要说的吗？”
孟聚笑笑：“我倒没有很要紧的事。就是前几天晚上的那次出阵，弟兄们出去走一趟蛮辛苦地，不知道赏银是怎么定的？”
蓝正望望廉清署的周大门：“老周，发赏银的事，你们那边可拿出个章程了吗？”
“蓝总管，孟副总管，按平常规矩，出城打探只能算一般外勤。但这次出击确实很危险，我们打算按敢死队的标准来发赏银的。平时出敢死队的标准是每人十两银子，不知两位大人觉得如何？”
因为这事牵涉到了自己，孟聚就不好出声了，他笑笑没说话。
蓝正开口说：“弟兄们顶风冒雪九死一生的也不容易，十两银子少了些。就按省陵署的标准发吧，二十两银子一个人，有斩首的另外计酬——孟副，没问题吧？”
知道蓝正是在卖自己人情，孟聚笑道：“这件事，我就不好发话了，万一让监察御史说我是给自己超标准发钱，那我这个贪赃的罪名就水洗不掉了。”
“哈哈，孟督察还是那么幽默！好吧，这事就我定了——没什么事了吧？散会吧。”
出门的时候，几个主办都凑近来与孟聚搭话，说要请孟聚吃饭，语气很诚恳客气，都说是想多多恭听孟督察的教诲，请孟大人一定要赏光云云。
孟聚看得明白，在众人眼中发自内心的恭敬和尊重，还有那隐隐地畏惧感——倒不是稀罕一顿饭，哪怕喝上一翁美酒都没有享受这种目光来得舒服啊！
孟聚也是聪明人，当然不提以前的芥蒂，只是客气地说：“不急不急，大家共事还要来日方长呢。饭总有得吃的。这两天我在天仙楼摆上一桌，到时弟兄们可都要赏光啊。”
众位主办都拍着胸口保证一定一定，说孟长官请喝酒，哪怕下刀子他们都要爬过去！
散了会，孟聚又回军情室，在那边见了曹敏和吕六楼。
见到孟聚身体康复，两个部下都很高兴。吕六楼报告孟聚一个好消息，因为靖安署在上次出击中战绩辉煌，省陵署特意给靖安署加派了二十具贪狼斗铠，现在的斗铠队越来越象一个正规营了。
说话的时候，吕六楼眉飞色舞，掩不住的笑意满面，得意非凡。他怎么也想不到，前几天还是大头兵的自己，如今竟能指挥一个斗铠营！
听到是省陵署调拨来的斗铠，孟聚笑笑，知道这大概也是叶迦南报答的一部分。他淡淡道：“知道了。培养新铠斗士的事就要拜托了。”
“大人放心吧，卑职发现，实战真是最好的练兵！上次的十七名铠斗士进步非常快，现在都能帮着卑职训练新兵了。”
孟聚顺便告诉吕六楼赏金的事，吕六楼很高兴：“这几天，一直没见赏银发下来，大伙都有些着急了，卑职跟他们说，怕什么，跟着孟长官做事，还怕亏了你们？果然没错，知道能拿双倍赏银，他们该乐坏了。”
曹敏则向孟聚报告，黑室部队那边将送去的十七名铠斗士送回来了。
“他们是慕容将军亲自送回来的，慕容将军还问孟将军您在不。卑职告诉他，孟将军去开例会了，他才回去了。”
听到慕容毅的名字，孟聚微微一颤。他沉声说：“知道了。六楼，你等下去看下，测试一下，有资质高的、合适的也可以补进斗铠队里。”
当初的测试事件，吕六楼也是亲身经历者。他微微一惊：“大人，这些人怕是有点……”
“六楼，你只管挑最好的兵来，我不怕他脾气坏。”
吕六楼不明白，但孟聚既然下令了，他也只有服从：“明白了，大人。我这就去挑兵。”
“去吧，我也有点事要出去一下，你们忙吧。”
因为他是长官，两人都不便问他的去向，只是恭敬地送他出军情室门口。
阴雪多日，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孟聚换了便服逛街。
靖安是北疆数一数二的大城市，来自内地的商家很多，市面颇为繁荣。难得的大晴天，出来购物的人很不少。
踩着泥泞的雪泥，孟聚漫无目的的乱逛着，女人的脂粉店也好，金银首饰店也好，糕点铺也好，成衣店也好，东一家西一家，他见什么店铺都进去转转，见什么都买，很快买了一堆东西：两斤糕点，各种胭脂水粉，还有几身御寒的衣物。
孟聚将买来的东西扎成一包，晃荡地提在手上，看似悠闲，心中却是警惕。买下两串糖葫芦后，他突然转向，迅速穿过一条偏僻的小巷，然后侧身躲在巷子的出口旁等着。
半刻钟过去了，没有人跟过来。
这时，孟聚终于确定，没有人跟着自己。
他松了口气，转身走入了东街。这是靖安出名的风雅街，销售的都是琴棋书画、笔墨纸砚等风雅用品。因为战乱，这条昔日热闹的街道萧条了很多，行人稀疏。
孟聚径直走向街尾一间不起眼的小茶行，门上的招牌上写着“信和茶行”几个字。
茶行的摆设很简陋，几排的货架摆在墙边，上面搁着碗装的各种茶叶货样，供客人挑选鉴赏。
孟聚进去的时候，茶行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店小二无精打采地坐在茶案前分装茶叶包，见到他进来也不站起来迎接，只招呼了一声：“客官您请随便看。”
孟聚观赏货架上的茶叶，这家店的老板很会给茶叶起名字，什么“秋湖双月”、什么“霜下寒针”、什么“夏至雪耳”，看得孟聚一头雾水，愣是弄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
“小二，问一下，你们有今年的新茶吗？”
“客官，您要哪个地方的新茶？”
“西湖边三月初八摘下的龙井茶叶，可还有货？”
店小二抬头望了孟聚一眼，又低下头，懒洋洋说：“三月初八的龙井卖完了。但还有五月初八摘下的铁观音茶，客官可要？”
“多少钱一斤？”
“不贵，一百两银子一两。”
“六十六两银子一两可卖？”
“这个您得问我们掌柜的了——客官您有什么要紧事吗？”
“你们掌柜上次跟我订的货，有点眉目了。我来问他货款准备好了吗？”
“喔。”店小二目光闪动：“客官请跟我来。”
他领着孟聚进了店后堂的一个小房间，这是个茶叶仓库，房间里洋溢着浓郁的干茶叶香味，孟聚刚进去不久，门帘一掀，又有人进来了，来人一头白发，双目炯炯有神，正是易先生。

第八十七节 过去
易先生一副商人打扮，长袍大袖，看到孟聚，他的脸色很不好——倒不是孟聚预料中生气的雷霆震怒，而是更似城里财主看到乡下穷亲戚来打秋风的脸色，那种鄙夷和不耐摆在脸上一览无遗。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告诉你说没什么事不要来吗？”
孟聚斜眼望他：“有事也不能来吗？”
易先生板着脸：“倒不是不能来——只是我刚跟隔壁的卖字画的小寡妇聊得正欢，你这时候过来很讨厌的知道不？”
他说着拖过一张椅子，自顾自坐下，很不耐烦地说：“说吧，有什么事，说简单点，说完了我还得回去找人家呢。”
孟聚狐疑地望着他，心中很怀疑，这个家伙到底是不是北府在北疆的情报总头目？
易先生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折扇，潇洒地展开，下雪的天，他很骚包地拿扇子夸张地晃了两下：“孟聚，这个姿势如何？我昨晚对着铜镜练习了半夜，够潇洒吧？洛京的文人勾引小妞时是怎么摇扇子的？那种气度我总也学不会，教教我。”
“你有毛病，易先生。府里有规定，出公务时是不能近女色的，以免招惹是非。”
“孟聚，你这就不懂了，我装出好色的样子，勾引那娘们只是顺手而为，掩饰身份完成任务才是真正目的啊！”
孟聚撇撇嘴：“我怎么觉得任务只是顺手，勾引小娘们才是目的？”
“唉呀，你计较这点小事干什么——快说吧，到底什么事？”
“我任了靖安署副总管，加督察衔。”
易先生很敷衍地喊道：“恭喜恭喜，大吉利是，红包容后再补——就这个事了吧？没事我就走了。”
“最近靖安署准备对城里的流民和白莲教动手，你没事可不要跟他们凑一块免得遭殃。”
“瞧你说的，我象那么笨的人吗？我是洛京来的合法商人，有身份有地位，你怎能把我跟什么流民白莲教什么的扯一块？你再这么乱说，即使你是东陵卫老子也要打你了。”
“哼。”孟聚懒得跟他胡扯，摊开了手掌：“拿来！”
“拿来什么？”
“五万两银子。”
易先生眼睛一亮，惊喜道：“王虎式你拿到了？”
“嗯。”
“在哪里？”
“在它该在的地方，拿到银子我就告诉你。”
“那，银子也在它该在的地方。”
孟聚好气又好笑：“东西就在归云客栈——你知道归云客栈吧？”
“知道，前几天刚死过人现在关门的那家。以前我还在那住过呢。”
“真可惜，死的不是你——东西就在客栈的水井下，一共两具。”
听闻有两具王虎式斗铠，易先生欢喜之色形于脸面，但他还是在不住地唠叨，埋怨天寒地冻，孟聚也不挑个好地方藏东西，这种天气哪怕出十两银子也难找人肯下水捞东西；又说孟聚弄得太多了，两具斗铠他们要运回江南去很麻烦，要增加很多风险。
孟聚听得不耐：“你可以只要一具嘛！另外一具我可以找人卖。”
“你当我傻的啊！不行，两具我都要了。”
孟聚听得不耐烦，催着易先生要银子。后者走出房间，很不情愿地拿了一叠银票回来，交到孟聚手上：“两万两银子，剩下的，等拿到斗铠再付。”
斗铠完全是白弄回来的，现在能骗到两万两银子孟聚已是心满意足了，但他还是皱着眉头，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勉勉强强地收下了，一再叮嘱易先生记得给他抓紧把剩下的银子拿到手。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啰嗦，好象我老人家会拖欠你银子似的！”
“好了，不讨你嫌了，我先走了，你安心泡小寡妇去吧。”
“先不忙走吧——孟聚，最近你的风头很劲啊，连我这个做买卖的都几次听说孟英雄的大名了，单刀破敌营，阵斩十七将，听说还救了慕容毅？真是本事啊，难怪你官升得这么快。
孟聚，你的身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我以前一点不知道。”
孟聚一凛，背后出汗，他说：“这其中是有缘故的，我也不是故意想……”
看孟聚打算开口，易先生摆手：“不用解释，解释了也没意思。我们孤悬敌国千里外，朝廷管不着我们的。唯一能约束我们的，是你我心中的忠诚。鹰扬校尉，人的一生要面对很多诱惑和选择，你是行走在深渊边缘上的人，千万不要越过了那条线。
穿着鞑虏的军装，说着鞑虏的语言，做着跟鞑虏一样的事，这都无所谓，但是，千万不要忘记了，”易先生抬头望着孟聚，目光炯炯，声音低沉：“我们的心，是炎黄子裔的心。孟校尉，你可要好好把持住了！”
望着孟聚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长街的人流中，易先生和店小二对望了一眼，两人的眼神中都有一些忧虑。
“易先生，这个茶行，以后您也不要再来了，我留在这边就行了。”
“小徐，你担心鹰扬校尉不可靠？”
浓眉大眼的青年站直了身子，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穿着青衫的身躯站得笔直，如一把离鞘的长剑。他简单地说：“城里这么多的传言，总不是空穴来风吧？”
“鹰扬校尉为北府效力已经八年了，他一向忠于职责。”
“易先生，这种事说不定的。以前，孟校尉只是一个低级武官，他对伪朝确实没什么忠诚。但现在，他正春风得意，连连升官，受了伪朝那么多恩惠，心态说不定就变了——其他的东西都不说了，他为伪朝出生入死，拼死救出了姓慕容的鞑子头，这事总不会假吧？”
易先生负手，安静地望着窗外，在他思考的时候，鼻翼两边的皱纹十分深刻，如同刀刻出来一般冷峻。良久，他缓慢地说：“你过虑了。”
“易先生！”
“鹰扬校尉救过我的命。”
“啊？”
“八年前，我在洛京失手暴露了，受了伤被东陵卫围捕，恰好碰到他。那时，他还只是个少年，见到血淋淋的我，只问了一句：‘是南唐的华人？’我说：‘是，先卑人要抓我。’他二话不说，立即领着我进了他家的地窖——有些人，真的是可以三岁看到老的。”
回忆起往事，易先生感慨不已。就在刚才，他很留意地观察孟聚的眼睛，明澈、纯洁、机敏，就如八年前的那个孩子一样。
于是，他安了心：一个心中有愧的叛徒是不可能有这种眼神的。
“认识孟校尉八年，但我还是常常觉得看不透他啊！在伪朝，孟家也有人出仕过，按理说，他从小在伪朝长大，受的都是伪朝的熏陶，身上还有伪朝的功名呢，为何却自愿加入了我们？而且，他十五岁就取了秀才功名，是远近闻名的洛京神童，不知为何却没有继续考举人？那样前途不更好吗？”
“易先生，你没问他吗？”
“我当然问了。他说，你以为我不想啊，考得上才怪——就这样，他不肯再说了。”
“听起来，象是孟家得罪了什么人，对方来头很大，能阻他科举？难怪他要改行从军了。”
“也许吧——不过按他现在的势头，在伪朝这边的前程比科举可要好得多了。鞑虏以武立国，同品级的武官地位都要比文官高，孟校尉现在走出去，怕是靖安的知府都得给他行礼吧？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孟聚刚回到陵署家中坐下没多久，王九就敲响了他的门：“孟长官，刚才蓝长官一直在找您。这位是总管署的小李，他是奉蓝长官命令过来的。”
刚接头回来就听到上司找自己，孟聚没吓得当场跳起来就算镇定了。
望着那个叫小李的差役，孟聚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哦，小李啊。蓝长官有什么事吗？”
小李弯着身子，恭敬地说：“启禀孟长官，为了庆贺您升职，蓝长官想请您今晚去天香楼赴宴。他说，到时可能还有几个朋友过来，一并介绍给您，不知您今晚方不方便？因为只是一场普通小聚，蓝长官就没发正式帖子，请您不要介意。”
蓝正很客气，孟聚也不愿伤老上司的面子，他笑道：“那好，我一定过去。小李，代我回去跟总管说声谢谢了。”
“是，小的就告辞了。蓝长官酉时三刻在天香楼恭候，孟长官过去问酒楼就知道了。”
“酉时三刻是吧？我知道了，准时过去。”
黄昏时，天色又阴了下来。孟聚骑着马，一路小跑着来到天香楼门口。
跟上次一样，孟聚还是穿了一件书生的长袍，不过外面套了一件羊皮大衣和风雪斗篷。
城外就是围城的魔族，靖安城内百业萧条，但天香楼的生意看上去却比上次还兴隆。刚踏入天香楼里，孟聚便感觉到一股人潮的热浪扑面而来。
硕大的红色灯笼下，两排同样穿着红色长裙的迎宾美女们笑容满面地对着客人招呼，招呼声响个不断，人声喧哗，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看那衣着和气度，出入这里的宾客非富即贵。
听说是找蓝先生的，大堂热情地领着孟聚来到了三楼的雅间。推门一看，蓝正却已在房间里坐着了，他同样一身锦色的员外服，一片和气，笑起来便如个富家翁般慈祥。
看见孟聚走进来，他眼前一亮，笑容满面地迎过来：“孟副果然是信人，酉时三刻，果然分毫不差。”
“哪里，长官召唤，岂敢有误？长官您快请坐下吧。”
“孟副请，坐这边首位吧。”

第八十八节 黑白
孟聚客气道：“岂敢，岂敢”，但蓝正按着他坐下了，他也没怎么推辞。
他打量着这个房间，比起上次的包厢来，这个房间更宽阔，布置摆设也更加豪华，红色的地毯，黑檀木的圆餐桌椅，银烛台，墙上挂着几幅工笔的侍女画，房间装饰典雅中显出一股雍容堂皇的贵气来。
看到孟聚四处打量，蓝正笑道：“那几幅字画都是真的，孟副不妨好好鉴赏下。若有兴趣，我跟这里的杜老板说声便是。”
“呵呵，我对书画一道只是外行，就不必暴殄天物了。蓝长官……”
“唉，这里也没外人，你我之间，就不必再叫长官了。孟副倘若不嫌弃，不妨叫我蓝老哥或者宇正兄好了，宇正是我的字。”
“这样，那卑职就逾越了，宇正兄。”
“好说，好说，孟老弟。”
两人聊了一阵，蓝正才隐隐点到正题：“孟老弟以前是刑案出身的，想来对靖安城中的江湖人物多少知道一些吧？”
“江湖人物？”孟聚微微皱眉，蓝正所谓的江湖人物就是帮派头目，他沉吟道：“我听过一些，但毕竟到这里的时间还短，对情况还不是很熟悉。”
“情况不熟不要紧，就是不知孟老弟对这些人是怎么看的？哦，今晚我们不是公务，是兄弟间私下的闲聊而已。孟老弟有什么话只管放心说好了。”
孟聚沉吟一下，说：“宇正兄，侠者以武犯禁，枭雄每从豪杰出，大魏朝历来严禁民间结社，以免此辈勾结人心，登高一呼聚啸乡里，所谓豪杰之辈往往是为官府大忌……”一边说着，他很留意地观察着蓝正的表情，后者虽然还在笑，但眉宇间已经蒙了一层阴霾。
他话语一转：“上面说的是朝廷的态度。但既然宇正兄弟垂询，在下倒觉得，当今之世，朝廷威刑并重，世人碌碌，倒也不必太在意这些东西。想当初秦家内蓄私兵，外结豪杰，声势极盛，也算是靖安城里数得上的大族了，结果如何？叶镇督一声喝令，秦家三代人百来年的根基，一夜之间便被连根拔除，党羽死的死，逃的逃，全无抗力。
所以，所谓江湖帮派，看似名声赫赫，声势浩大，在下看来，无非权贵的走狗犬马罢了。有用则留其存，若是无用，两名吏胥执一纸捕文则可令其束手就缚——这是在下的一点浅见，不知宇正兄觉得如何？”
蓝正微微蹙眉，象是孟聚的说法并不是很合他的意，但他还是笑道：“孟老弟见识精辟独到，老哥甚是佩服！来，先喝一杯。”
两人饮完，蓝正才说到正题：“虽然孟老弟说他们是走狗之辈，但走狗犬马也有走狗的用处。江湖人物就如那雨后韭菜，杀完又来，杀之不绝，斩之不灭——孟老弟，江湖是杀不绝的，留下一批听话的以供吾辈驱使，总比要我们经常出去锄草来得好吧？何况，这些鸡鸣狗盗之辈，有时也能做一些我们不方便做的事，江湖上整日打打杀杀的，看起来也太乱。”
“宇正兄所言甚是。”
“孟老弟你也知道，这几年我执掌靖安陵卫，结识了一些三流九教的朋友。他们很景仰孟老弟你，只是无人引见，不敢贸然自荐。这些人，虽然不是官府中人，但在靖安城都是很有办法的，堪称神通广大。倘若孟老弟结识了他们，以后执掌靖安陵卫，办事会方便不少。”
见孟聚沉吟不语，蓝正叹气：“孟老弟，你也是明白人。我直说了吧，这些人就是黑道人物，也就是坊间所谓的‘大豪’了。眼看着我要走了，他们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新长官拿他们开刀，终日向我哀求。
这些年，他们鞍前马后，也帮我做了不少事，靖安城能这么平静，也不光是我们东陵卫一家的功劳。大家宾主一场，我也不愿他们落个没下场，所以就厚着脸皮引荐一下——至于肯不肯接纳，那要看孟老弟你自己定了，他们自己的命，怪不得谁。”
蓝正说得够坦白，孟聚这才释容，他笑说：“既然是宇正兄的朋友，想必都是豪气肝胆的好兄弟，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能结识各位大贤，该是我的荣幸才对，那就有劳宇正兄引荐了。”
见孟聚肯松口，蓝正展颜一笑，他拍拍巴掌，候在门外的侍女进来应道：“客官？”
“把人字号的几位客人都带过来吧。”
侍女应声而出。孟聚注意到，蓝正说的是“带他们过来”，而不是“请他们过来”——看来，虽然口口声声“朋友”，但蓝正心中，这些人大概也只能算是“犬马走狗”而已。
房间的门打开了，高矮不一的几个汉子鱼贯而入，在孟聚和蓝正面前站在一排，躬身道：“蓝大人好，孟大人好！小的给二位大人请安了。”
方才单独对着孟聚时，蓝正笑容可掬，甚是和蔼，象个知天命的富家翁。但面对着众人，他板着脸，神情甚是倨傲。
他爱理不理地嗯了一声，也不招呼他们坐下，自顾和孟聚说着：“孟老弟，要说天香楼的招牌菜，那还是霍师傅做出的最有味道。今晚我交代了老杜，让他给我们安排霍师傅亲自掌勺，莫让那些学徒打发了我们。听说天香楼还有个当红的歌姬跳舞跳得很好看，叫欧什么来着？”
“欧阳青青！”有人陪着笑出声道：“两位大人若有兴趣，小的安排她给我们伴舞如何？”
孟聚转头看去，看到说话的人也是熟人，却是上次见过面的靖安城大豪朱全有。因为刚才他低着头，孟聚竟一时没认出他来。
蓝正浓眉一竖，手中的热茶照脸便泼了过去：“猪拱，我和孟长官说话，有你插话的份吗？要谁跳舞，还要你多事管？没规矩！”
被滚烫的浓茶泼了一脸，朱全有惨叫一声原地跳了起来，湿漉漉的茶叶挂在他鼻梁上，看上去十分滑稽。
抹了一脸茶水，他却依然陪着笑：“是是，小的多嘴了，蓝长官教导得是，孟长官莫怪，小的臭嘴，该打，该打！”
孟聚有点看不下去了，他插话道：“蓝长官何必这么冲动呢？朱掌柜也是一片好意而已——店家，快拿毛巾来，帮朱掌柜擦擦脸。朱掌柜，好久不见了。”
见孟聚还认得自己，朱全有喜笑颜开，脸上的刀疤也扭成了一团。他对着孟聚深深一躬：“孟长官，俺老朱是个粗人，不懂礼貌，您莫怪。上次见过一面，小的就一直想，孟长官这般的人品风流，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如今一看，果然想得没错！
孟长官，小的祝您鹏程万里，将来出阁入相，当个大将军！”
“呵呵，倘若真有那一天，那就依仗朱掌柜吉言了。朱掌柜，坐下聊吧，不必站着了。”
朱全有望了一眼蓝正，蓝正哼一声：“孟长官让你坐，你就坐好了。”
朱全有小心翼翼地坐下，半个屁股靠在椅子上，对蓝正和孟聚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头发上还有湿漉漉的茶水，猪拱斜眼望望其余几人，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来，仿佛这样他便比他们高上了一等了。
被猪拱闹了一下，蓝正仿佛这才看到眼前的几个人，他干咳一声：“孟长官，给你介绍几个人吧。这个朱全有，你见过的了，绰号猪拱，收保护费、养地痞打手，什么都干；
这个罗志力，是靖安城里做羊皮和卖私盐的，顺便在城外还养一群马匪，匪号大脚罗；
这个叫阿七，开酒楼的，匪号汤面七，靖安城里的小偷都归他管，孟副你以后丢东西找他准没错；
那个穿长衫男的，是狼帮的头——黑手鬼，最近还在跟猪拱抢地盘开仗吗？”
被唤作“黑手鬼”的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肤色黝黑粗糙，凶狠的三角眼，手脚粗大，脸上颇有风霜之色，一眼便知是出身底层。虽然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文人长衫，衣裳的料子和剪裁手艺都很不错，但不知为何，穿在他身上却怎么看怎么别扭，像块抹布一样。
房间里也不是很热，黑手鬼却是满面油汗，他一边擦汗一边赔笑说：“蓝长官说笑了。小的听您教导，一直安分守己，怎可能去干打架抢地盘那种事呢——猪拱，你说是吧？”
猪拱也站了起来，连连点头：“是是，我和黑手是好朋友呢！”
两个“好朋友”亲热地挽手攀肩，对蓝正和孟聚笑得象白痴一般，只差没流口水了。
蓝正哼了一声：“我不管你们两个平时有什么恩怨，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谁若敢在这时候闹事的，我就收拾谁！都听清楚了吗？”
“是，都清楚了。”
“黑手，昨晚在东街砸人抢钱的是你的人吗？”
黑手鬼一震，他抬头哀求说：“蓝大人，他是新加进来的，不懂规矩，我已经揍了他，让他去赔人家钱了，抢的东西也送回去了……”
“交人，让他明早去陵署投案。”
蓝正打断说，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黑手低声应了一声：“是。”却是再不敢出声分辨。
“还有，大脚，让你的手下最近安分点，干活时长点眼睛。在你的地盘上，若是军需车队出了问题……”
“不敢不敢，蓝长官，小的万万不敢动官府的车队。”
“我管是不是你做的！反正你的地盘上，官府的车队哪怕掉了一根毛我都要找你！你自己回去，把地盘上那些不规矩的外来户给清理一下，省得要我派陵署直属队过去清剿——你该明白，倘若真到了那种地步，官匪不相容，那时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好玉石俱焚了。”
大脚罗犹豫下，咬着牙说：“蓝长官放心，回去我就带队把他们给灭了！”
猪拱、汤面七、大脚罗、黑手鬼，在外面，孟聚也听过这几个人的名字，知道他们都是靖安城里跺脚动一动的黑道大豪，上次在酒馆见过的钟哥只是汤面七的一个手下而已，就俨然就是街巷中无人敢招惹的头面人物了——但现在，在蓝正面前，这些黑道大豪们就如奴仆一般，连个座位都没有，大气不敢喘。
操控黑白两道，片言只语断人生死，蓝正权柄之重，威严之盛，若非亲眼所见，孟聚实在无法想象。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东陵卫总管”这个身份的分量。想到自己即将接任如此重要的职务，他不禁周身一阵燥热，口干舌燥。
蓝正指着孟聚说：“这位便是孟长官，你们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面，过来见个礼吧。”
四个黑道头目闻声跪下，恭恭敬敬地对孟聚磕头：“小的参见孟长官。”
骤然受如此重礼，孟聚下意识地想站起扶起他们，但蓝正对他使个眼色，孟聚一愣，终于还是坐定，安然受了这个大礼，却是浑身不自在。
“你们大概也猜到了，以后，我这个摊子迟早要交给孟长官接手的，你们几个，将来就要靠孟长官混饭了。
跟我这个老兵痞不同，孟长官是读书良家子出身，立身正，品德好。你们几个做的龌龊事不少，只怕孟长官未必看得惯你们。以后谁不放规矩点，若惹恼了孟长官，到时候落个没下场，那就莫怪我老蓝话没说到前头了。”
黑道大豪们匍匐地上，七嘴八舌：“不敢，不敢，小的一定规规矩矩，不惹两位长官生气。”
“孟长官您怎么吩咐，咱就怎么做，绝无二话！”
“孟长官，您放心，俺猪拱是良家平民，咱老实做买卖，绝不给您添麻烦。”
孟聚一笑：“都起来吧。”
待众人起身，他说：“众位都是靖安道上的头号人物，今天算是认识了。孟聚以后少不得有麻烦的地方，到时还请诸位多多关照才是。”
众人连忙谦虚：“不敢不敢，是孟长官您关照我们才对。”
看孟聚态度谦逊客气，众人反而心神更加不安——倘若可能，他们还是更希望来的是蓝正这样的直脾气人物。虽然蓝正脾气暴躁，对他们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但蓝正脾气直爽，有什么事直接摆桌面上说清楚，打完骂完也就没事了，大伙也不担心。
但现在，眼看着新任总管是个英俊白面书生，长身玉立，温文客气，但谁都不知道新总管的习性脾气如何，又有些什么规矩，众人反而心里更没底。老江湖都知道，白脸书生心最毒。

第八十九节 歌宴
众人静心屏气，等着孟聚亮出他的章程或是规矩，却见孟聚展颜一笑：“蓝长官，聊了那么久，我的肚子也饿了，想来大家也没吃东西？不妨就让店家上菜，先吃饱再说？”
蓝正眯起眼睛，笑道：“好啊！孟长官来过天香楼，但没尝过霍师傅亲手掌勺的菜。今天我可是让老杜早备好了老火靓汤——猪拱，你去安排一下，让他们动作快点。”
朱全有应声出去，高呼道：“上菜！快点！”
随着呼唤声，一队手端菜肴的宫装侍女鱼贯而入，琳琅满目的盘盘碟碟，顷刻间便将餐桌摆满了，各种菜肴香气扑鼻，餐桌正中一个黑色的瓦钵盖得密密实实。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领班微微躬身，微笑问：“客官，可是现在用汤？”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伸出浅浅素手，揭开了钵盖，随着腾腾热气的升起，一股异样的香气传入了孟聚鼻中。领班帮孟聚盛了一碗端到面前，他抽动鼻子：“好香！不知是什么做的汤？”
蓝正笑道：“这个，我问了老杜一百遍了，他死也不肯答我。来来，孟长官，只管喝吧。”
“蓝长官请。”
一碗汤下肚，孟聚只觉得满口生津，这汤香甜得简直不似人间滋味。他连喝两碗，才放碗叹道：“宇正兄，你好享受，这分明是纯正的江南汤肴味道。你平时守着这等快活去处，也不说我知道。害得我吃烙饼窝窝头而已，吃得嘴都淡出鸟来了。不行了，以后你要常带我来不可！”
蓝正拊掌笑道：“孟老弟果然是个中行家，吃得出这是淮扬口味。老弟以前去过南边？”
孟聚微微变色，笑道：“倒是没去过南边，但是在洛京也有地道的江南菜馆子，尝过几次觉得不错。没想到在北疆也能吃到这么地道的风味。”
“将来我致仕后说不定也回洛京去养老了——那家江南菜馆子叫什么名字？老弟跟我说说，将来我也有个好去处。”
“很好找的。前门坊二街的张家酒楼，是家夫妻店，多年的老字号了。”
“好好，我记住了，谢过孟长官了。来来，再给孟长官盛上一碗好汤，再试试这个佛跳狮子头，这个味道真绝了！”
眼看靖安署的两位首脑谈笑融洽，气氛和睦，旁观的几位大豪不明所以，眼见孟聚吃得满意，众人都跟着开心，江湖大豪们脸露笑容，气氛轻松愉悦。
虽然说是六人一桌，但其实真正用餐的只有孟聚和蓝正两人而已，其他四人只是在面前摆了一碗汤，他们几乎没动过筷子，而是带着讨好的笑容，毕恭毕敬地望着两名陵卫首脑——尤其是孟聚，坐他身边的猪拱都几乎都变成店小二了，他赶开服侍的侍女，殷勤地帮孟聚倒酒、勺汤，而且眼明手快，孟聚每次喝完杯子还没放下，猪拱就满面谀笑着拿着酒壶在那候着了。
看着猪拱不顾身份地对着孟聚大献殷勤，其余三人望着他的眼中有一些鄙夷，又有一些羡慕。只是他们没靠着孟聚，也不好突兀地跑过去拍马屁。
众人小心翼翼陪着笑，即使说话也只敢说些久仰孟长官威名之类的客套话，一句闲话不敢多说。
倒是猪拱好似和蓝正亲近些，酒过三巡，抽个孟聚和蓝正说话的闲暇，他小心翼翼地插嘴道：“蓝长官，孟长官，小的有个小小提议，也不知行不行？”
“嗯？”
“天香楼的菜肴固然远近闻名的，但天香楼的莺歌燕舞却也是一绝，不如叫出来给两位长官雅鉴雅鉴，也好以助酒兴？”
两杯酒下肚，蓝正脾气好了很多，他这次没有发火，笑着望向孟聚：“老弟觉得如何？人生得意需尽欢才是啊！”
孟聚笑笑：“好啊，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朱全有顿时兴奋，他一路小跑地出去，吼道如雷：“快来，叫欧阳青青过来，快点！老杜，你个王八蛋不快点，老子拆了你的店！快！”
半响，猪拱领着一位长裙宽袖的小巧俏丽女子又走回房间，来到孟聚面前，他献宝似的向旁一闪：“大人，这位是天香楼的当红才女……”
“我认得，欧阳姑娘！”孟聚一眼便认出了那张不施粉黛的清丽脸孔，他笑道：“欧阳小姐，别来无恙？”
听来人唤出自己名字，欧阳青青抬头望向孟聚，见来人一身青袍书生打扮，儒雅英俊，俊逸笔挺，儒雅中带着一股英气，眉目俊朗，神清气爽，她脱口叫道：“孟官人，怎会是你？”
话说出口，她自己却也奇怪：自己是酒楼歌姬，每日里迎来接往，不知要见多少客人，其中不乏一掷千金的豪富，权势熏天的官宦，豪气云天的军中豪强或是英俊洒脱的青年才子，他们对自己都是尽力奉承，刻意讨好。
红尘俗事经历多了，世间男女情事，自己早已看得淡了，心境早磨砺得水波不兴。这个孟官人不是打赏丰厚的富豪，也不是那种对自己题诗作画的才子，大家接触不过几句客套应酬——连欧阳青青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对一名普通客人这般印象深刻，一见之下就能认出他？
今天，杜老板早就叮嘱过自己了，今天店里会有非常尊贵的客人来，叮嘱自己准备好歌舞。猪拱和城里叫得出字号的几位大佬都会出席，宴请一位极有权势的大人。
汤面七、黑手、大脚罗，还有猪拱——听得那几位老大的名字，欧阳青青心中暗惊。虽是女流之辈，但酒楼歌姬接触三流九教，她的见识甚广。她知道，这几个人，每个都是靖安黑道上呼风唤雨的人物——不说别的，单是一个猪拱就是足以左右天香楼生死了，而那个大脚罗，更是见了靖安知府也只是拱拱手的人物。
而且，他们之间彼此很不对付，猪拱和黑手鬼之间仇隙甚深，他们居然能共坐一席，这就更让欧阳吃惊了——什么大人，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难道是某位德高望重的权宦？或者是洛京皇家的钦差？
进得房间时，眼见众人众星捧月般环着贵宾，因为紧张，她竟不敢抬头。直到对方喊出她名字，看清来人面孔，她脱口叫出，吃惊得竟一时失神了。
眼见欧阳青青花容惊诧，朱全有心下大怒：欧阳青青是他推荐的，这个女孩子若是不知尊卑惹怒了孟长官，孟长官岂不是要怪到自己头上？
“什么孟官人！一点规矩不懂，叫孟大人！”
欧阳青青闻言一惊，连忙伏身一拜，身影婀娜：“对不起，孟大人，小女子鄙陋无知，不知尊范，实在失礼了……”
“欧阳姑娘不必介意，请起吧——猪拱，莫要粗鲁，惊恐佳人岂是风雅行径？！”
朱全有忙换了笑脸：“是，是，老朱是个粗人，孟大人莫怪，欧阳姑娘莫怪……”他退开几步，虽然挨了骂，心中却甚是高兴：看来孟长官对这个小妮子感觉不错，自己的马屁算是拍对了！
孟聚笑说：“上次也在天香楼，听闻欧阳姑娘弹奏一曲《进奏乐》，在下如闻仙乐，三月不知肉味，至今回味无穷。不知欧阳姑娘今晚又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好曲子呢？”
听孟聚语气平和，和颜悦色，欧阳青青心内惊慌稍平。
她嫣然一笑：“浅薄之乐，能入得大人尊耳，实乃小女子平生莫大荣幸。倘若大人不弃，今晚欧阳愿以近作歌舞《南风舞》，以为大人和诸位贵宾雅鉴。”
听到‘南风’二字，孟聚和蓝正都是微微皱眉。
蓝正忍不住出声：“南风？这个曲子里可有什么典故吗？姑娘可莫要犯了朝廷忌讳了。”
“小女子不敢。启禀这位大人明鉴，此曲里确实有典，讲的是当年我朝武帝当年开国南征之典，第一次江都会战之役，是颂扬武帝雄风的曲子。”
蓝正脸色稍安：“哦，既然是颂武帝功绩的歌舞，那倒也无妨。姑娘不妨演示，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是，小女子鄙陋浅薄，还请孟大人和诸位贵宾雅赏。”
有人拉开了房间的窗帘，吹熄了烛台，只留两盏离得远远的油灯，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映得婷婷玉立的欧阳青青玉容皎洁剔透。
她斜倚窗台，抬头望明月，长袖拖地，神情萧瑟。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淡淡的笛琴声，声音虽低却是极其清晰，曲调幽远深沉，犹如江南牧曲，欧阳青青闻声翩翩起舞，月色下，佳人飘渺似雾，长袖飘舞如云。
她轻启丹唇，清脆婉转歌声从口中传出：“是谁又撞碎了一轮海中月，醉梦里，长笑歌万阙；是谁又在海上吹那杨柳叶，六月里，天涯飞白雪，却回首为你指间笛声咽，看梅花不谢……”
眼见佳人仙舞飘飘，听到充满了江南气息的声调，孟聚心驰神摇，他一手暗暗打着拍子，不住点头赞许。
笛声陡然拔高，琴声急促，悠扬的曲调转为激昂，欧阳青青的舞姿变得刚烈而遒劲，不知何时，她手中已经出现一把精致的短剑，剑光在月色下如龙般游动着，歌声也变得高吭热血：“……千人战几番秦淮水飘红，多少年生死一笑剑歌烈，问天下，谁能掌缘生灭，谁又在，轻声说离别……”
在那铿锵悲壮的歌声中，孟聚慢慢闭上了眼睛，生怕让人看到他眼中的泪水。
歌声中，他看到了巍峨的江都城，看到了冬天的大雪，仟佰纵横、白雪皑皑的江都平原上，披着简陋斗铠的华族战士，紧握着手中武器，带着一个古老民族被逼到绝路上的愤怒，昂首挺胸地注视着北方地平线上出现的黑色军团。
三百年前，北魏初建，势如烈日东升，他们有着并吞天下、一统宇内的霸气，有着野心勃勃的皇帝和大批已习惯杀戮的草原战士，但就在江都城下，他们遭遇了最顽强的抵抗。
江都防线，华族最后的堡垒。
那支由农民、逃兵和流亡贵族组成的华族军队，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血债血偿！双方铠斗士已不是用武器在厮杀，而是以肉体和性命相搏。就在江都城下，北魏遭到了起兵以来的最大挫折。最终，天武帝铩羽而归，于是南北两朝三百年鼎立之势遂成。
当最后一个悠扬的音符消失在房间里时，房间中寂静无声。
有人重又点燃烛台，房间中恢复了光明。
一曲歌舞罢，欧阳青青娇喘微微，她将手中的短剑轻轻搁在地上，对着孟聚和蓝正深深一鞠躬：“小女子浅薄，方才冒昧献丑，实在贻笑方家。倘若能得二位大人和诸位贵宾点评一二，小女子不胜荣幸。”
孟聚端坐椅上，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因为孟聚不出声，众位江湖大佬一来不知他心意，二来他们也确实不通音韵，大伙怕说错话犯了孟聚的忌，竟是谁都不敢先开口，房间里气氛一时有些怪异。
欧阳青青又问了一次，还是无人回答。
一时间，欧阳青青脸露尴尬，粉脸微红。
她出道这么多年，这种难堪的情况还真是第一次。即使有客人不满意她的歌舞，但一般都会客套说几句不错，从没有象这样让自己当面下不了台的。
若不是知道眼前几人身份了得，若换了其他客人，欧阳青青便要当场拂袖走人。但现在，走又走不得，说话又无人理会，她尴尬万分，轻垂琼首，羞怒交加，珠泪盈眶欲滴，手指在袖里捏得发白。
良久，终于还是有人说话了。蓝正干咳一声：“欧阳姑娘的歌喉娴熟，舞得也不错。但这首歌……咳咳，我建议姑娘以后还是莫要再唱了。虽然是武帝旧事，但开国征战事，非民间可轻议。姑娘以后还是要多多谨慎言行才是——孟长官，你觉得如何？孟长官？”
蓝正连呼了两声，孟聚才如梦初醒，他睁开了眼睛：“啊，是。欧阳姑娘，你的赎身银子要多少？”

第九十节 东陵卫办事
房间寂静无声，欧阳青青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羞愧难当。
身为当红歌姬，不是没人想将她赎回家中，只是按照规矩，这种终身大事都是双方交往日久，有了感情后，再私下商议的，无论是答应还是婉拒，双方都不失面子。
岂有人见面不久，就这么赤裸裸地当众问询的？
这位孟大人这样做，实在太鲁莽无礼——不，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欧阳青青伤心羞愧，珠泪盈盈。
对着孟聚，她深深一躬：“孟大人，小女子身世凋零，沦落风尘，难伺贵人，那是红颜命薄，早已自知，也不必劳烦大人特意取笑于我。今晚舞罢，妾身也累了，请容告退……”
说到后面，欧阳青青已是泣不成声，以袖遮脸。没等孟聚说话，她脚步匆匆，失魂落魄地快步冲出房间，众人望向她背影，眼中多有同情。
众人都想：“原来孟长官喜欢美女啊，这就好办了！”他们自以为摸到了孟聚的爱好，心中窃喜。
朱全有喜笑颜开，他点头哈腰：“孟长官，您年少英俊，前途远大，那些庸脂俗粉当然入不得您眼，也只有欧阳姑娘这般绝世佳人才配伴您身边！你们二位郎才女貌，匹配得很。
能跟上孟长官您，这实在也是欧阳姑娘的福分，小的这就去劝她，一定帮您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今晚就能玉成好事！”
他正要出去，蓝正叫住了他：“猪拱，你先不忙。”
蓝正沉吟片刻，对孟聚说：“孟老弟，老哥痴长你几岁，有些话虽然不顺耳，但如梗在咽，实在不能不说，望你莫怪。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家都是男人，在外面偶尔逢场作戏，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你尚未娶妻就买一个贱籍女子回家做妾，老哥只怕……只怕与礼法稍有不合，倘让监察御史知了，多少有点妨碍。孟老弟前程远大，倘若在这种事上犯错，那太也不值。”
眼见欧阳青青带泪出走，众人脸色怪异，孟聚还莫名其妙。直到这时，他才恍然，是自己说错了话——欧阳的歌舞太过动人，自己心里又一直想着帮王柱玉成好事，心神恍惚之下，竟然鲁莽地脱口问出。
他忙解释：“蓝长官误会了。我提这事，只是因我一位朋友对欧阳姑娘十分仰慕，想将她赎身回家，我是代朋友问的，并非自己意思。”
蓝正不置可否：“哦，原来是这样，幸亏孟老弟说清楚了，不然老夫险些误会了。方才多嘴了，莫怪，莫怪。”
“哪里，这也是宇正兄关爱晚辈的一片拳拳心意，我又怎会介意。”
虽然孟聚解释了，但看蓝正的眼神分明是不信－－不只蓝正，在场人没一个相信的。大家又不是刚出来混的小毛孩，哪里会信这么粗浅的借口，你孟聚刚听完歌舞就恰好有一个朋友“很仰慕欧阳青青”——世上真有这么凑巧的事？
骗鬼去吧！分明是青年总管色欲熏心，后生郎想偷花又脸皮薄不敢认！
江湖大佬们目光闪烁，都在考虑着如何帮孟聚完成这个心愿－－其实以他们的势力，逼迫一个青楼歌女从良，那是再容易不过了。麻烦的是，孟总管若是收下欧阳青青，她以后肯定就成孟总管的身边宠妾，也是得罪不得的人物，这样一些强迫手段或者阴招毒招滥招就不好使了，若让欧阳青青记恨上自己，那以后这枕边风可不好受。
欧阳必须要买到手，也不能得罪她－－几人能在靖安黑道立足，都是心思机敏的人物，顷刻间便想通了。大家不动声色，脸上微笑：“孟长官义气深重，美色当前依然坐怀不乱，心中记挂兄弟，实在令我们佩服。来来，我们且敬孟长官一杯。”
“孟长官情意深重，义薄云天，简直可比前朝圣贤，天地为动，想来欧阳姑娘刚才只是一时羞涩，当她定心细想，也肯定会感动于孟长官的情怀，芳心暗许吧？”
“孟长官不必烦心，此等小事，您只需在家中安心等候，料来不日定有佳音报吉。”
“哪里，这个事，我真的是帮我一个兄弟问的，他是……唉，反正是我朋友来着！”
孟聚极力解释，换来的只是一片赞同声：“知道知道，孟长官您是帮朋友问的，这事不关你事，我们都知道啊。”
蓝正干咳一声：“孟老弟，我们毕竟是朝廷命官，跟青楼这种地方打交道的事，最好还是不要自己出面，交给他们就行了。”
“蓝长官，都说不是那回事了！”孟聚心中叫苦，但因为事涉他人隐私，他也不好说出王柱的名字，只能板起面孔：“这件事，你们几个不要多事，听到没有？”
“是是，我们都听到了！”
大佬们齐声应是，心中却想这个孟长官不愧少年郎，脸皮真薄。没办法，一些手段只能暗地里使了。只是如何能不露痕迹又能让孟长官心中有数领自己人情，这还真是要颇费一些心思，回去得好好请教帮派里的军师了。
猪拱心思灵巧，眼见欧阳青青走后，场面有点冷清，他说：“蓝长官，孟长官，欧阳姑娘固然是当家红牌，但除了她以外，天香楼还是有不少绝色的，论姿色并不在欧阳姑娘之下，她们各有歌舞绝技，我们何不继续欣赏？”
方才出了个丑，无缘无故地羞辱了一个才华横溢的美丽女子，想着她离开时的羞愧表情，孟聚很是愧疚，他意气消沉，说：“不必了吧？”
蓝正却劝道：“既来之即安之，时间还早，我们不妨慢慢欣赏就是了。猪拱，等下若不精彩，孟长官看了不满意，看老夫怎么收拾你！”
“两位长官放心就是了，小的什么时候敢对您说过谎？”
猪拱再次唤来了几个艳丽歌姬，个个花容月貌，艳色惊人。当她们排成一排齐齐鞠躬行礼时，眼见香袖飘飘，春桃秋菊并蒂绽开，幽香扑鼻，连见惯世面的蓝正都有点失神。
猪拱有心讨好，凑趣问：“蓝长官，不知哪个最合您心意？”
蓝正却是口风甚紧：“这些女子，我看个个都很好——猪拱，你莫多事，表演就是。”
众位美女或是奏乐，或是舞蹈，或是歌唱，或是快板说唱，精彩表演一个接着一个，乐声悠扬，美人如玉，连孟聚都提起了精神，看得津津有味，大声呼好。
当众人正陶醉时，孟聚注意到，一个酒楼的小厮悄悄走进来，凑近猪拱的耳朵小声说了几句。猪拱面色一沉，旋又展开，他说了几句，挥手让那小厮下去了，转头见孟聚望来，他立即换了一番讨好的谀笑，点头哈腰。
乐声震耳，歌舞正紧，孟聚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笑笑又专心看起歌舞来。
过了一阵，那小厮又快步进来，凑近猪拱说了什么，猪拱的脸色一下阴了下来。这下，连蓝正都注意到了，他问：“猪拱，可是出了什么事？”
猪拱忙又换一副笑容：“没事，没事——秋月的腰肢当真细柔，能扭成这般，真是难得！”
“有急事就去吧。我和孟长官在这看歌舞，也不用你这蠢物陪。”
“让长官见笑了。天香楼有几个客人喝得多了，弟兄们劝不下，杜老板请我去看看。那，蓝长官，孟长官，二位只管安坐，小的失陪片刻？”
“去吧，去吧！”
猪拱匆匆离开，蓝正淡淡地向孟聚解释道：“天香楼在猪拱的地盘里，是他罩的。”
看猪拱的表现，孟聚早猜到几分，他淡淡点头：“蓝长官，看，左边第二个女子，甩袖当真好看！”
“呵呵，我倒是觉得打头的阑衣女更标致点，孟长官觉得如何？”
二人轻声谈笑，其余三人也凑近来，奉承话不断。众人正开心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响，象是有什么重物砸到了墙壁上，接着隐隐听外边传来叫骂声、打斗声和惨呼声。
孟聚与蓝正对望一眼，二人只当没听见似的，继续谈笑风生。
黑手鬼、大脚罗和汤面七三人出于好奇都想出去看看的，但看蓝正和孟聚这样，他们也跟着继续安坐，不动声色。
孟聚以为事情很快会平息下来的，但出乎意料的，打斗竟是越来越激烈了，“砰砰砰”声接连不断，女子的惊呼声、男子的惨叫和叫骂声一声响似一阵，脚步声、东西破碎的声音，乱成了一片。
突然，只听“篷”的一声巨响，房间门被从外砸开了，一个男子撞开木门飞了进房内，恰好摔在歌舞表演的地上，浑身血污，四肢摊开，昏迷不醒，也不知是生是死。
正在表演的歌姬和乐师齐声尖叫，花容失色。
孟聚一言不发，蓝正脸寒似水地说：“汤面，你出去看看，到底是哪路的豪强在惹事。叫猪拱进来，我有话问他！”
汤面七应声站起，快步走出去。但他刚走出门口，立即就回来了，肃容道：“蓝长官，猪拱怕是不行了。他被人打得昏过去了，满头是血就躺在门外。”
蓝正霍然站起，与孟聚对视一眼，二人并肩大步走出去。
整个天香楼已经乱成一团，惊呼声、惨叫声、受伤者的呻吟声混成一片，东西在接连不断地破碎，女子们尖叫着在回廊里到处逃跑，衣着华丽的客人惊恐地躲在角落里，地上到处是破碎的碗碟、花盆、酒瓶等杂物，很多门窗都被打了个稀烂。
从三楼往下看得清楚，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军汉正在楼道和大堂间到处追逐逃跑的女子，放荡的笑声和嚣张的喊声不绝于耳：“来啊，小娘子～～”、“哈哈，欧阳青青在哪里？快出来！”
喝醉的军汉们追上了一个跑得慢的女子，当众就要撕着她的衣服，眼见那女子尖声呼救，几个护院和店伙计上前去阻拦，双方厮打起来。军汉们虽然喝得醉，身手却依然灵便。一群店小二和护院如何是他们对手，当场被揍得七零八落，落花流水，地上躺满了呻吟的人体。
这群军汉当中，一个高大的军汉战得最是骁勇，他狞笑着捉住一个店小二的胳膊，竟是硬生生地拗断了，清脆骨裂声清晰可见。那店小二才十几岁，凄厉的惨叫声传遍全楼，众人无不心悸。
那魁梧军汉将店小二一脚踢飞，醉醺醺地喊道：“欧阳青青在哪里？出来！天香楼莫不是瞧不起我们当兵的？欧阳青青再不出来……”军汉大手一捉一揽，尖叫声中，那女子的衣裳竟被当众撕了下来，露出了白皙的肉体。
他放声大笑：“莫不是要逼爷爷在这表演一番活春宫？哈哈，哈哈！”
众军汉附和着放声大笑，声震楼宇。
看到那嚣张的军汉，孟聚眼皮一跳，瞳孔缩成了一根针。
蓝正怒道：“那厮是哪个部队的？查清楚，找他长官去，豁出我这张老脸，定要严惩他！”
孟聚平静地说：“只怕没用。”
“啊，为何？”
孟聚还没来得及答，却听有人欢呼：“朱爷活过来了！朱爷活过来了！”
两人都转身望去，却见墙脚处，猪拱被人扶着，奄奄一息地半坐在那，嘴角淌着血，他脸上黑肿一块，眼睛肿得成一条缝了，眼神涣散。
蓝正快步走过去：“如何？猪拱，没事吧？”
猪拱茫然地看了半天，好久才认出蓝正。他血淋淋的脸挤出一个笑容：“蓝长官，孟长官，一点小事而已……二位莫要烦心，只管继续看歌舞就是，小的能处理好……孟长官，欧阳青青的事，只管包我身上……您放心好了……”
他艰难地说着，露出一张被打掉了门牙的嘴，讨好地对孟聚笑着。
蓝正慢慢站起，他呼吸急促，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显然是心中愤怒已极。
孟聚望着他：“蓝长官，我们说过，所谓江湖豪杰，不过走狗犬马而已——象猪拱这样的货色，不过我们养的一条狗而已，不是吗？”
“嗯。”
听到孟聚的说话，大脚罗、汤面七、黑手鬼等人都是一震。
望着猪拱的惨样，他们的眼中流露出物伤其类的悲哀。
压抑的安静中，孟聚慢慢地说：“但，即使是狗，那也是我们养的狗。”
他一拂衣裳，大步地朝楼梯走去。蓝正在身后叫他：“孟长官，你去哪？边军的事，不是我们好管的！你回来。”
孟聚不答，他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下去，踩着那破碎的栏杆和瓦砾，穿过了重伤呻吟的人体，穿过了那些索索发抖的男男女女，在一群混乱中，青衫书生昂首轩昂，英姿飒爽，向着狂暴的军汉们大步逼近。
看到孟聚，那个带头的魁梧军汉“咦”了一声，目露诧异，象是想要说话，但孟聚已先擎出了白狼头腰牌，清朗的喝声响彻天香楼：“东陵卫办事，闲人勿扰！申屠旅帅，你酗酒滋事，滥伤平民，已犯军法，东陵卫靖安军情室拿你归案！”

第九十一节 拘捕
寂静，鸦雀无声的寂静。
这一刻，整个天香楼的目光都集到了那个举着腰牌的书生身上。
“哈哈，哈哈！”申屠绝指着孟聚，身子晃动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刘真……哈哈，你……哈哈……你太……搞……笑……”
军汉们醒悟，跟着狂笑，甚至看热闹的客人也面露莞尔：一身青袍的俊俏文弱书生，举着腰牌扬言要逮捕一群膀宽腰粗的军汉，这简直比小白兔说要吃掉一群狼更搞笑。
孟聚没有笑，举腰牌的手如铁铸般稳在半空纹丝不动，他一字一句说：“申屠旅帅，本官奉大魏律捕你，如有顽抗，生死不论！”
“哈哈，哈哈哈……刘真，你太有意思了……”申屠绝笑得前俯后仰，他扶着墙好不容易站定了，眼中露出了残忍和阴狠：“铁郎、小虎，老图，废了他！”
几个军汉应声跃出，凶狠地朝孟聚扑过去，围观的人众中响起了惊呼，有女子娇呼：“书生，快跑啊，别逞强！”
孟聚向后一跃，险险躲过一张砸过来的椅子。几个军汉扑过来，一个军汉前冲抱向孟聚的脚，很明显是想把孟聚从楼梯上拖下来。
但孟聚的动作更快，脚尖一点，那军汉“啊”的一声惨叫，捂着脸从楼梯上滚了下来，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惨叫：“啊啊，眼睛……他踢爆了我眼睛！”
眼见他捂着眼睛疼得在地上打滚，军汉们都是心中一寒：“这个书生陵卫下手真狠！”军中殴斗本是常事，但大家下手都有分寸，一般不闹出人命，但这个陵卫出手便向要害招呼，这种狠辣劲令众人凛然，更是激起了众愤。
军汉们暴怒如雷：“这厮竟敢下黑手，杀了他，杀了他！”大群人冲上楼梯，拳脚狂风暴雨般向孟聚袭来。
望着楼下跃动的身影，站在三楼栏杆后的欧阳青青“啊”一声娇呼，捂住了眼睛——虽然那位“孟大人”羞辱了自己，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为了护卫自己站出来的，她实在不想看着他被乱拳殴死。
不知为何，耳边却没有传来惨叫声，反倒是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好，打得好！”
欧阳青青连忙睁眼望去，却见孟大人将长袍一撩脱去，露出了里面的黑色陵卫劲装。二十三岁的东陵卫军官，发髻零散地披在额前，他站在楼梯上，犹如猛虎临川般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把腰牌往腰带里一插，喝道：“东陵卫办事，阻挠者死！”
在他面前，又躺倒了两名扑倒地上的军汉，欧阳青青看得又惊又喜，也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
孟聚站在楼台上，两脚站成丁字形，侧面迎敌，他看似随意地格挡着，却把暴雨般袭击来的拳脚统统格在了外围，他突然出手，闪电般一击，一名军汉面目被击中，惨叫着从楼梯上摔下。另一名军汉眼看有机会，一拳砸向他后脊，但孟聚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脚无声无息向后踢出，将那军汉踢中下巴翻个筋斗飞了出去。
紧接着，孟聚迅速一个闪身，躲过了劈头砸下的一根棍棒，突然向前一冲，那舞木棍的军汉眉间挨了手肘的致命一击，无声地瘫倒，身子如麻袋般沿着楼梯滚下，也不知是死是活。没等其他人合围过来，孟聚身形一闪，又退回了高高的楼梯上，依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一连串迅即而漂亮的动作，令众人看得心旷神怡。
紧紧盯着那充满男儿气概的挺拔背影，那迅捷如虎的动作，欧阳青青目光迷离，已是看得呆了。青楼里打架斗殴，那是常有的事，欧阳青青却没想过，男人的打斗竟也能如此的好看，这么的潇洒——甚至比自己的歌舞更好看！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情绪袭上心头。
数次进攻受挫，军汉们士气大丧，他们喘着粗气，眼中喷着怒火。方才的打斗里，虽然这个陵卫军官一直在不断后退，但他其实没有受伤，反倒是自己人互相妨碍着施展不开拳脚，连连被他击倒。对方一直都在后退、闪避和招架，但他一出手就不落空，顷刻间，已有六、七个同伴被击倒。
受伤的人不断增加，冲上去的人越来越少了，最后，反倒是孟聚在前进，军汉们连连后退，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眼见孟聚惩戒军痞，楼宇间的喝彩欢呼声响彻云霄，无论是天香楼的歌姬、伙计还是外来的客人，大家齐齐捏着拳头嚷道：“打得好，打得好！揍这群丘八，东陵卫好样的！”
猪拱的嚷声特别高亢：“孟长官，加油！揍死这群王八蛋！”
更有女声在娇呼：“东陵卫长官，我们爱你！以后陵卫长官过来，一律免费～”
当孟聚走下楼梯，再次站到申屠绝面前时，楼梯和大厅里已是躺满了呻吟惨叫的人体，那些闹事的军汉竟没一个能站得起来了。
“申屠旅帅，你寻衅滋事、侮辱妇女、殴伤平民，我要拘捕你！”
虽然部下尽数被击倒，申屠绝却没显露半点惧色。他哈哈一笑，声震楼宇：“刘真，别以为打发了几个废物就得意了，你回去问问叶迦南，看她敢不敢跟我这么说话？”
“叶镇督不做的事，未必我就不能做。申屠旅帅，你自首吧，可减轻罪罚……”
“自你妈个头！”申屠绝突然暴喝，犹如耳边突然爆了一个巨大的霹雳，震得众人耳膜轰鸣，站立不稳。他猛然出手，冲前一步一拳照孟聚太阳穴砸去，那沙场武将的凌烈气势犹如猛虎噬人。
孟聚身子一侧，险险躲过这一拳，但身子已失了平衡。
申屠绝得势不饶人，正欲继续穷追猛打，不料突然眼前一黑，动作莫名奇妙地顿了一下。当他回过神来时，一个白皙的拳头已在他眼前急速地扩大了，遮盖了他的全部视线。
“砰！”
孟聚出手如电，迅猛的一拳狠狠砸在申屠绝的鼻梁。
申屠绝闷哼一声，鼻骨被打折，鼻血飞溅，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踉跄地后退两步，孟聚赶上去狠踹一脚胸口，把他整个人踹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到了墙上。
没等申屠绝站起身，孟聚已经扑上去将他按在墙上，拼命地捶他的肚子，一口气捶了十几拳，只觉得他的腹肌坚硬如铁，自己跟打在石板上差不多。
这时，申屠绝虽然还没晕过去，但神志已有点不清了。他满头满面地血，低沉地咆哮叫骂着，胡乱挥舞着手臂，身子摇摇晃晃。
孟聚看看自己的拳头，已经打得破了皮。他暗暗咂舌，捡起一张破碎的椅子，掰下了椅子腿，然后朝申屠绝脑袋上敲了几棍，棍子都敲断了，这才把他打昏了过去。
孟聚骇然，他知道自己拳头的威力，刚才对付军汉时一拳一个毫不含糊，而申屠绝竟能挨上十几拳都不倒，这厮的横练功夫也太恐怖了。若非自己是斗暝双修，十个自己加起来碰上他也是个死字。
“一劳永逸，永除后患？”
望着蜷缩在地上的申屠绝，孟聚心动杀机。
“孟长官！”这时，蓝正快步从楼梯走下来，拉住孟聚：“孟长官，你没事吧？”
“我没事——”孟聚压低了声量：“蓝长官，若让这厮活着出去，我们必遭报复。”
蓝正声音也压得很低：“我明白，但这里人太多。”他提高了声量：“猪拱，让人弄几条绳子，把这个疑犯绑起来！”
几个地痞用粗牛皮绳将昏迷的申屠绝捆起。猪拱在旁边看得不解恨，推开他们：“滚开，我来！”他亲自动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将绳子绑了一圈又一圈，牛皮绳都勒进了申屠绝皮肉里了，猪拱还不罢休，又用水浇在那牛皮绳上，然后才一瘸一拐地走来报告：“孟大人，蓝大人，疑犯绑好了！”
“你找辆车子，派几个人将我们和疑犯送回陵署去。快！”
“好嘞！”猪拱喜滋滋的，指挥手下将申屠绝搬上了马车。他凑近蓝正：“蓝长官，刚才看孟长官打得真是解恨，可惜我不能亲自动手……这厮可是要丢进黑牢里吗？这个，小的能跟着进去吗？”
“哼，猪拱你想进黑牢？好啊，随时都可以。”
听着蓝正语气不善，猪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蓝长官，当小的没说，当小的没说！”
这时，一个衣履整洁的老人快步走近来，正是孟聚见过的天香楼杜掌柜。
他对着蓝正和孟聚连连鞠躬作揖，十分诚恳地说：“多谢蓝长官！哦，这位想必就是孟长官了吧？实在太感谢您了，今天若不是您出手援助，我们天香楼就要遭遇大劫了！
这些兵痞当真是无法无天了，幸好二位长官仗义出手主持公道，更是倚仗了孟长官武艺高强，否则，天香楼这座百年名店就要被他们闹得不成样了。二位长官不要急着走，来来，我们且上去稍坐片刻，小店有些心意奉上……”
“哼！”蓝正看来和杜掌柜也是熟悉的，说话很直接：“老杜，别忙着谢我，你这天香楼以后还能不能开，现在还不知道呢。”
“啊，蓝长官，这是为何？这些捣蛋的兵痞不是已被二位制服了吗？”
蓝正叹气道：“方才被绑起来的那位，是一位旅帅——你明白了吧？”

第九十二节 逃亡
“啊？”杜掌柜脸色顿时煞白，他刚赶来，以为只是几个兵痞在闹事，不料其中还有一个五品官——实权的五品旅帅，不要说拆了天香楼，就是把靖安全城人屠光都够了！
“一个旅帅？”杜掌柜的表情快哭出来了，他惊惶地扯住蓝正的衣袖：“这，这如何是好？蓝长官，我们是多年的老交情了，您可得救我一救啊！”
蓝正叹口气，转身向外走去。
杜掌柜急病乱投医，又转向了孟聚：“孟长官，我们上去看看歌舞吧？小店有点心意……”
孟聚心烦得要命，哪有心思看什么歌舞。他摆摆手，径直朝外走，猪拱一瘸一拐地跟着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孟聚脱下来的外衫，神情谦卑里带着得意，仿佛这样他就与孟长官关系不同一般了。汤面七、黑手鬼、大脚罗等人同样亦步亦趋地追在孟聚身后。
江湖大豪们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孟聚，杜掌柜想挤进去人圈里说话都办不到，他焦急地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喊着：“唉，孟长官，您留步，您留步一下啊……小店有点心意……”
孟聚没有停步，倒是跟在最后的黑手鬼转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吓得杜掌柜不敢再追，呆呆地看他们大步远去。
看到这群人出来，围在天香楼门口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敬畏地看着他们走过。在快到门口时，孟聚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张靓丽的面孔，正是欧阳青青。
他脚下缓了下，对欧阳青青点点头，用目光打了个招呼。
欧阳青青微微躬身颔首回礼，待抬头时，孟聚却已是走过了，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几位江湖大佬都对她露出了微笑，那些平常凶恶的脸此刻却浮现着友好的笑容。看到他们戏谑的眼神，不知为何，欧阳青青心头剧跳。
她明亮的双眸凝视那个被簇拥着、大步走出的挺拔背影，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天高云沉，寒风扑面，一辆马车停在天香楼门口，几名劲装的江湖人物站在旁边。见到孟聚蓝正出来，他们都躬身行礼。
猪拱低声禀报：“孟长官，蓝长官，这些是我的人，他们将护送二位回陵署去——啊呸！孟长官武功高强，哪里用什么护送！小的是说，他们会押送申屠绝过去。”
蓝正点头，赶开了众人：“你们回避一下，我跟孟长官有话说。”
众人连忙散开，蓝正转向孟聚，神情十分严肃：“孟长官，刚才人多，我不好说，但你今天为何如此冲动？军中群架斗殴是常事，但你下手实在太黑，刚才我看了，受伤的边军里起码有三个人怕是活不过来了。”
孟聚笑笑：“哦，我还以为起码干掉了五个了——最近太久没动，手艺还是退步了。”
“孟聚，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蓝长官，事情是我做出来的，将来有什么后果，我自然一人承担，您不必……”
“啪”的一声轻响，蓝正一个大耳光抽在孟聚脸上，抽得他眼冒金星。
蓝正满脸怒容：“孟聚，你再说这种话我还要抽你！你把老夫当成什么了？当年魔族的斗铠阵我也照样冲过，老夫砍杀了一辈子，到老也没打算做缩头乌龟——你听好了，我蓝某人，不是怕事之辈。这件事，我与你福祸与共，荣辱共担！”
树影婆娑，北风吹过，一老一少两个对视良久。
摸着发疼的脸颊，孟聚苦笑，他微微躬身：“抱歉，蓝长官，我失言了。”
“不，是老夫脾气太急，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蓝正神情颇为沮丧，他摇着头：“今晚的事，你干得确实大快人心，老夫也很痛快！但抓了一个五品旅帅，这件事不是我们两个扛得下来的——孟聚，你为何这么大胆？公然殴打一位旅帅，你难道不知道后果很严重的吗？”
“蓝大人，我知道后果。但您说我意气也好，任性也好，男人，活着就是为一口气！有些事必须要做，死也要做，不出口气，这辈子哪怕活到一百岁都没意思了！”
蓝正悚然，他惊讶地望着孟聚，目光中带着佩服。
“孟聚，叶镇督没有挑错人，你是条汉子！老夫年青时都没你这样的气概，我不如你！”
孟聚一副壮士意气轻生死的无惧样子，心里却是好笑。他当然知道自己并没有表现的那么勇敢——他已经打好了主意，倘若祸闯得没法收拾，自己还可以卷起包袱跟着易先生跑路去南唐算了。到那边，自己照样有官当，而且还更大，听说那边的菜肴和美女都很不错呢！
“孟聚，我先把人犯带回署里，你赶紧去省署，把这件事报告给叶镇督。这么大的事，总得让镇督大人有个准备才是。如果镇督有什么指示，你赶紧回来告诉我——总之，这件事无论什么后果，我与你一同承担！”
蓝正的设想与孟聚不谋而合，二人简单商议一阵，分头行动。
看着载着蓝正和申屠绝的马车在长街尽头消失，孟聚对着猪拱等人招招手，几个江湖大佬受宠若惊地走近来：“孟长官？”
“今晚出了这么大的事，靖安城里怕是不怎么安宁。你们几个，把手下都散出去，打听打听，有什么不对的，赶紧来陵署跟我或者蓝长官报告——明白了吗？”
大佬们大喜。今晚一场风波，他们对这位年轻冷漠的孟长官又是敬畏又是佩服，简直把他看做天人一般了。新总管武功高强又敢作敢为，为了回护猪拱连边军的旅帅都打了——虽然孟聚把他们称做“狗”，但若能跟上这么豪气有种的老大，做狗又何妨！
他们争先恐后地拍胸口：“孟长官，您放一万个心！这点小事，您吩咐下来，小的自然办得稳稳妥妥！”
“长官，您放心吧，我们几个联手，哪怕靖安城里飞过一只蚊子都能看出公母来！”
孟聚懒得听他们自吹自擂，唤小二牵来了自己的坐骑。他看见杜掌柜一直站在门边望着自己，眼神里带着哀求，却是畏惧猪拱等黑帮大佬不敢走近来，那样子十分可怜。
想想天香楼无缘无故招来一场泼天大祸，孟聚也很同情。但现在事态不明，说什么都没用，孟聚也不理他，干脆地跨身上马，绝尘而去。
天高云沉，北风扑面，清脆的马蹄声回荡在靖安寂静的长街上。孟聚一路疾驰，因为道路昏暗，几次险些撞到了道上的行人，身后传来了一片叫骂声，他也不敢回头细看。
到省陵署时，大门已经关上了。孟聚拼命拍着，直到里面传出了一声叫唤：“干什么的？”
“有公务，快开门！”
“省署晚上不办公，有事明早再来。”
孟聚没办法，只得叫道：“紧急军情，魔族兵杀入城了！快开门，误事你担当不起！”
“什么？”只听里面一片慌乱的脚步声，铁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孟聚连忙把腰牌塞了进去：“我是靖安署副总管孟聚，不会说谎的。”
靖安署副总管的身份确实不低，门外查过腰牌后，给孟聚开了门，几个警卫惊慌地问：“长官，魔族兵真的进城了吗？”
“哦，他们先前进城了，但后来又走了。”
孟聚胡说八道着，往叶迦南的小楼跑去，但在楼下就被哨岗拦住了：“站住！你是谁——哦，是孟长官啊，不好意思，刚才太黑了没看清楚，您来求见镇督大人的吗？”
“大人在哪里？睡下了吗？我要马上见她，有要紧的事。”
“抱歉，大人吃过晚饭就去都督府那边了，说要商议军情什么的，现在还没回来。”
“那，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就不好说了，要知道最近军情很急，镇督大人经常要去都督府那边开会，有时候开几个时辰都是有的。”
孟聚大惊，关键时候却找不到叶迦南，这真是要命啊！
“那，王彦君侯督察在吧？”
“王大哥倒是在，不过怕是睡下了，这几天他的心情不好……”
没等他说完，孟聚一阵风地从他身边冲过。王柱的房间门没锁，孟聚一撞就开了，却见王柱在床上睡得正香，几个空酒瓶胡乱地丢在床前的地上，屋子里有一股浓烈的酒味。
孟聚掀开了王柱的被子，大声叫着：“醒醒，王哥，快醒醒！出事了，兄弟我闯大祸了，快要没命了，你快起来救我！”
王柱“嗯嗯哦哦”含糊应着，把被子又抢回来盖上，把头缩回被窝继续睡。
“王哥，不好了！来刺客了，叶镇督危险了！”
被窝里传出了响亮的呼噜声，王柱睡得越发香甜了。
孟聚深叹口气，响亮地说：“王哥，不好了，欧阳青青被人调戏了！”
“谁敢？老子宰了他！”
被子一掀，王柱猛然坐起身来，双目圆睁，杀气腾腾。
终于弄醒了王柱，孟聚松口气，他简单将事情说了一遍，王柱听得大惊，睡意全消：“兄弟，你闯大祸了。申屠绝是拓跋雄的爱将，边军那边不会放过你的，你快跑吧！”
“我知道，现在要紧的赶紧把事情报告镇督，让她有个准备。”
“这个事我来办。”王柱急促地说：“现在要紧的是你不要吃眼前亏，我想想……你快回洛京去，直接去东陵卫总署去，拓跋雄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事后，我会求镇督给总署那边补一份调职函，让总署调你到其他地方当官好了，反正，北疆这边你是不能呆了，在这里，我们斗不过边军的——别的不管了，你快走人吧，连夜马上走！”
孟聚心念一动，王柱说的未免不是个办法——以叶迦南和自己的关系，他有把握叶迦南肯定会帮忙的，这个办法还是很可行的。
“那，通知叶镇督的事就麻烦王哥你了？我回陵署那边收拾点东西，今晚就走人。”
“唉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收拾东西。好吧，你快去吧。我这就起来去都督府那边通知镇督，你赶紧走吧，唉——等下，等下，你先不要走！”
王柱翻开床铺，从席子下翻出了几张银票，又从衣服里找出了一把碎银子。他把银票和银子都塞孟聚口袋里：“兄弟，一点心意，不要嫌少，权当路上盘缠吧。”
“啊，王哥，我有银子……”
“不要说了，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你若是还当我兄弟，这银子就拿着！”王柱用力握住孟聚的手，感慨道：“兄弟，一路小心，多多保重！难得交有你这个投缘的兄弟，本还想好好相处的呢，不料——唉，没办法，结识分别，都是缘分啊！
北疆这边，只要拓跋雄和申屠绝没死，你就千万不要再回来了。今天一别，也不知何时还能相聚。将来在哪里安定了下来，你来封信报个平安，也让王哥不用为你担心。”
说到后来，这个大胡子的豪迈汉子声里已带了哽咽，眼睛泛泪。
想着与王柱交往时间不长，对方确实是在真心待自己，自己却是存了几分利用对方的心思，孟聚心下感动又愧疚，紧握王柱的手，眼睛微微湿润。
“那，王哥你也要多保重，我们终会相聚的！”
从王柱房间出来，孟聚径直朝省署的门口走去，一路走一边寻思着。虽然王柱说得很有把握，但孟聚总觉得有点不妥，却是想不到哪里不妥。待远远看见灯火通明的省陵署大门时，他心念一动想到了，猛然站住脚步。
“自己一走，申屠绝找不到我，蓝正和靖安署不就倒霉了？不止靖安署，若让申屠绝活着出来，以他睚眦凶残的性格，蓝正、刘真、曹敏、王九，托庇于自己家中的江蕾蕾和苏雯清，天香楼的杜老板、欧阳青青、猪拱——甚至连叶迦南和王柱都有可能！自己若是这样走人，他们都会遭到那条疯狗的残酷报复！”
虽然是卧底，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自己一走了之却祸害了所有朋友和熟人，这种事孟聚实在做不出来。想了一阵，他猛然下了决心：“做人得有头有尾，我先把申屠绝干掉，然后再投南唐去！这条疯狗死了，凶手也失踪了，拓跋雄和易小刀顶多只能发海捕文书追我，他们恨的是我，估计不会有闲心来找其他人麻烦吧？”

第九十三节 诱惑
主意既定，孟聚心情顿时轻松。只是如何动手才能让蓝正和靖安署撇开关系不受牵连，这还真要费一番心思，孟聚边走边考虑着。
转过一片树林，眼前便是省陵署的大门，孟聚突然站住，目瞪口呆：方才自己进来时还是一片漆黑的省陵署大门，现在却是火光通明。无数的火把插满了墙头，火焰在北风中狂乱地飞舞着，映照着士兵手中的刀剑和铠斗士的黑色盔甲，人影憧憧，刀光晃眼，军官的口令声、脚步声和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响成了一片，一队队兵马将省陵署的大门守得密密实实。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孟聚想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难道边军追到省陵署来捉自己了？”
“可是靖安署的孟督察吗？”
身后传来了沉稳的问话声，孟聚猛然转身，却见几名陵卫军官从幽暗的树林小径中走出来，问话的声音有点耳熟，孟聚却一时记不起来：“是我。阁下是……”
一位儒雅的军官越众而出，来人平静地说：“我是刑案处的余书剑。孟督察，劳驾您稍等，我有几句话想请教。”
眼见平时和蔼的余书剑神情严肃，口气隐隐有些不善，孟聚心中有鬼，强笑道：“余长官您还真吓着我了，可是怪我升职没请您喝酒？这是兄弟疏忽了，改日一定补上，但今晚实在有些急事耽搁不得，有什么话改天再说好吗？”
军阵屹立如山，晃动的火光将余书剑的脸照得一片彤红，书生军官淡淡说：“孟督察，喝酒的事好说。只是我是今晚省陵署的轮值执勤官，事关军务职责，即使我们有交情却也徇私不得了，有得罪的地方莫怪。”
“到底怎么回事？余督察能否明示在下？”
“今晚，因为接到示警，省陵署启动了紧急集合令，召集部队待命应变。据说，是有人报告紧急军情，说有魔族兵入城了——孟督察，请问，这个消息您是从哪听来的？为何我们派出的巡哨至今还没发烟花示警？”
孟聚心下叫苦。方才为了进门，他乱扯一通，不料门口的卫卒还当真报告了轮值军官，就这样一级级地报了上去，结果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现在，孟聚只好装糊涂了：“啊，魔族兵入城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没听过？可能是哪位兄弟听错了吧？”
余书剑眼中利芒一闪，他的语气严厉了很多：“孟督察，请慎言！两名军官和六个士兵都听到你亲口说魔族军已经进城，他们都在撒谎吗？”
孟聚尴尬无比：“这个……余督察，来，我们借一步说话，这其中颇有内情……”
余书剑后退一步，警惕地望着孟聚：“孟督察，大丈夫事无不可对人言，您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也是一样，在下洗耳恭听就是。”
“这个，其实……唉，这个……”
看孟聚满脸尴尬却说不出话，余书剑已是心中有数：“孟督察，你可是谎报了军情？”
“也不是完全谎报，不完全是谎报，只是有一点点差距：我是说，我梦到魔族兵进城了……”
官兵们面露怒色：“就为这个混蛋的一句谎言，大家全从被窝里被拉了出来？”
弄清了事实，余书剑苦笑不已。
他挥手让士兵们退开，对孟聚低声说：“孟督察，虽然你爱开玩笑，但这个玩笑确实也过头了些。好在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倒也不算什么大罪。您我阶级相同都是督察，此事我不敢擅专，只能由镇督大人定夺的——镇督大人如今不在署里，麻烦您等她回来再说吧。”
“余督察，这个，我实在有紧急公务，您能不能先让我回靖安署一趟？”
“孟督察，今晚那么大的乌龙，我是今晚的执勤官，总得对大伙、对镇督有个交代。在镇督大人有命令之前，我是无权放您走的。不过我想，孟督察功勋卓著，即使镇督大人小有惩戒，估计也不会太重吧，您倒也不必过虑了。
来，孟督察，进门房里陪我喝杯茶下盘棋。我们不妨耐心等镇督回来吧——孟督察，你可别怪我啊，我是今晚的执勤官，公务没办法的。到时见了镇督，我一定帮你求情。”
被余书剑扯进了门房里喝茶，孟聚浑身不安。看余书剑这副软硬兼施的架势，料来他是绝不肯放自己走的了。谎报军情罪轻罪重，孟聚倒也不是很在乎，叶迦南总不至于为这件小事就抓自己去坐牢吧？但今晚若被余书剑扣在这里，耽搁了时间，明天一早申屠绝肯定就要被移交省陵署或者释放，自己还怎么杀他？
焦急归焦急，他却是一点办法没有——虽然余书剑客气又礼貌，但孟聚倒也不介意跑路前揍他一顿，但揍余书剑容易，这些士兵和铠斗士却是不好打发的。
眼见孟聚脸色阴晴不定，余书剑却是误会了：“这样吧，倘若孟督察有紧急公务，您有什么命令，不妨写下来，我派个人送手令给靖安署，这样总可以了吧？”
孟聚苦笑，心想杀人灭口这种事，怎能随便写个手令让人去执行——等下，杀人灭口？
一个念头突然跃入了孟聚脑中，犹如闪电掠过黑暗的夜空，一闪而逝。
孟聚艰难地捕捉着闪电的痕迹，慢慢地说：“余督察进省陵署时间不短了吧？”
余书剑喝口茶，随口答道：“我是太昌元年就加入东陵卫的，唉，现在一晃眼，八年过去了。想当年刚进来时，那真是什么都不懂啊，不知道做了多少傻事……”
“进了陵署后，你一直都在刑案处做事吧？”
诧异地望他一眼，余书剑答道：“正是。孟督察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两年前，晋西商队在妥绥郡遇匪全部遇害的案子，余督察还有印象吗？”
听到这个案子，余书剑浓眉微颤，目光一黯。他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勉强说：“当然记得。其实，这个案子和其他几个商队遇害案都是我经手的，一直没破，现在都成悬案了。唉，说起来真是心里有愧。”
“还有当年武川的祁沣县县令失火遇害案，余督察您应该也记得吧？好象也是你主办的吧？”
余书剑自视甚高，历来自诩精明能干，历年来破案无数，那几桩破不了的马匪悬案，一直令他耿耿于怀。现在，孟聚一再揭他伤疤挑衅，余书剑便是涵养再好也忍不住了，他脸色微沉：“孟督察，今晚的事虽然得罪，但您该知道，这是我职责所在，并非对您有什么恶意。我知道，孟督察破案如神，在下自承不如，但您也不必这样讽刺我。您提的那几桩案子我是没破，但这并非因为在下的能力不够，只是……唉，其中另有内情，这就不必向孟督察您交代了。”
虽然余书剑语气平静，但孟聚还是能窥见他眉宇间的那一丝不甘和懊恼。
孟聚心下窃喜，对余书剑深深一鞠：“余督察见谅，是我失言了。其实阁下若有意，现在就有一个天大的线索在眼前，破上述大案易如反掌。”
余书剑哑然失笑：“孟督察，你想得太天真了。我追这系列的案子追了三年，这些案子背景很复杂，你根本想象不到的……”
“无非一个五品旅帅，又何必畏之如虎？”
余书剑一震：“孟督察，这件事，谁告诉你的？这可是陵署的高度机密！”
“这个，余督察你就不必问了。你只需知道，你那个案犯，他现在正在靖安陵署手上，但是天一亮，我们就得放人。”
余书剑失声惊道：“什么？难道你竟敢……”
“嘘！余督察，你心里有数就行了，不必说出来。”
余书剑目光闪烁：“这件事，你报告了镇督吗？”
“镇督现在还不知道这事——不过，我觉得，这种事，镇督知道了反而不好。”
“为什么？”
“要知道，到了镇督那个层面，很多事想的和我们不一样。大人物想的是权衡，想的是利弊，想的是妥协——倘若这件事交给镇督大人处理，十有八九，她会拿去跟拓跋雄谈条件，你觉得会不会？”
余书剑抿着嘴，脸绷得紧紧的，却是没有出声反驳。
孟聚叹口气，他用一种很诱惑的语气说：“与其那样，倒不如我们兄弟联手，先斩后奏，挣一份功劳！余督察你也该知道，我们华族平民出身的军官，当上督察基本就到头了。要想更上一步，那得非常显赫的功绩才行。我们当陵卫的，除了破案、破大案、破天大的案，还能立什么功劳？十三桩匪案和知县遇害案，这都是总署都有挂了号的大要案！
倘若我们一口气破掉了，这样的功劳直接报上洛京总署，镇督不敢说，提拔个同知镇督那是绰绰有余了……当然，我们自作主张，这事是有点风险，但破了案，顶多镇督发火骂我们几句，难道她还真的会撤了我们？相比于好处来，这点风险算什么！
余兄，你觉得如何？时间已不多了，只剩三个时辰，你赶快定了。”
余书剑没有出声，他伫立窗边，望着外面好久，火把“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映得他的脸幽明不定，那张白净英俊的脸此刻却显得有几分狰狞。
余书剑的声音低沉又嘶哑：“孟兄，你有这样的机会，为何要分一份功劳给我？你一个人独占，岂不是功劳更大？”
听到余书剑这样问，孟聚心下大石顿时落地。他最怕的还是余书剑当真如他表现的那样，无欲无求，对叶迦南忠心耿耿呢！幸好，自己凭直觉感觉到，在谦谦君子的外表掩饰下，对方眼里有一种炙热的东西——有野心的人才敢冒这个险！
不过话也说回来了，能坐稳省陵署刑案第一把交椅的人，又怎会是什么谦谦君子呢？
“余兄，大家都是明白人，这个案我倘若能自己做，我是不会跟你分的。但是我做不了，因为我没有那几个案子的卷宗，也不清楚案情，时间太紧，天亮后边军那边肯定会来交涉逼我们放人的，那样就等于白白放跑了申屠绝，我不甘心！
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合作才能办到！余兄，我的要求不高，案子是你破的，功劳全是你的，到时候大功毕成，若能在报功折子上提一下在下贱名便足矣——将来余兄飞黄腾达，莫忘了在下就是。”
倘若孟聚说他视功名如浮尘，余书剑是不信的，倒是孟聚说他吃不下才向余书剑求助两人瓜分，余书剑这才信得十足：这才是正常的嘛！有好处，谁会往外推的？
他伸出了手：“孟兄弟，那，君子一诺？”
孟聚也伸出了右手，两人在空中响亮一击掌，同时喝道：“驷马难追！”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的眼睛亮得刺眼，看得很不舒服，同时移开了视线。
火把的光亮照在粗黑的木栏柱上，坑坑洼洼的走道，血污的铁刑具，久不通风的污浊空气中弥满着一种沉沉的恶臭，这种臭味难以形容，似腐烂的尸体，又似陈旧的血腥或者久不冲洗的茅厕，那味道虽并不是十分刺鼻，但浓烈得有如实质，恶心无不。在那火把光照不到的幽深黑暗中，不知哪里传来了低沉的呻吟声，犹如恶鬼在轮回道上的哀鸣。
黑暗、恶臭、恐怖、血腥，令英雄丧胆，令豪杰低头，东陵卫的黑牢，它拥有最恐怖的威名，天下人闻之色变。对于不幸落入这里的人来说，这不啻是人间的地狱。
半夜里，举着火把进来的一行人轻车熟路地穿过走道，空洞的脚步声在幽暗的空间里阵阵回荡。他们在一个监牢前停下了脚步。
“疑犯的绳子没松开吧？”
领路的狱头点头哈腰：“孟副总管，您没吩咐，我们都不敢给这厮松绳。”
孟聚点头，对身边的人说：“余督察，你要小心了。申屠的武功了得，一身硬功非同小可，抓他回来我们可是费了老大的劲。这样的人，怕是很难让他开口。”
余书剑淡淡一笑：“孟督察放心就是。在省陵署的刑案官面前，哪怕石头我们也能让他开口，铜人也要化成铁水。”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军官面无表情，眼神阴戾。他们身上有一种爬行动物般的阴寒气质，令人一见便毛骨悚然。这种气质，孟聚是熟悉的，在那些积年的刑案官身上大多有这种气味，不必通报，大家一见就知道彼此是同行了。
“开门吧。”

第九十四节 审讯
“嘎吱嘎吱”刺耳的响声中，监牢的门被打开。刑案官们鱼贯而入，众人不出声地望着角落里那个被绑着的蜷缩人体。
余书剑有点嘘叹，他问：“就是这个人吗？”
孟聚明白余书剑的心情，他点头：“是他，余大人不妨验一下正身。”
余书剑也不客气，上前将申屠绝翻开，拿火把照着看下面目，终于确认：“确实是此獠，我见过他来找镇督——把他绑在刑架上，用铁链拷起来，绑紧了！”
省陵署的刑案官们依言行动，干脆利索地用重枷将申屠绝锁好了，然后再用刀子割开了牛皮绳，将申屠绝四肢摊开、用铁链捆在了刑架上，最后才替申屠绝卸掉了重枷。
这个过程做来颇为复杂，好在几个刑案官都是老手，手脚熟练很利索，很快就将申屠绝在刑架上绑了起来。
余书剑望望孟聚：“孟督察，这里是靖安署，是您的地头。您看？”
“余督察，案子是由您主持调查，我只是协助，您只管做主就是了。”
余书剑也没推辞：“这样啊，我就逾越喧宾夺主了。来人，把疑犯叫醒了！”
一个刑案官拿起了一桶冷水，劈头盖脸地朝申屠绝头脸泼去，浇得他满身湿透。
过了好一阵，申屠绝才慢慢醒来，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只觉头痛欲裂，喃喃道：“这是哪？你们是谁？”
一个刑案官上前，噼噼啪啪打了申屠绝几个耳光，拿个火把逼在他眼前，近得都快把申屠绝的头发烧着了。他喝道：“疑犯，抬起头，报上名来！”
眼前一团刺眼的火光，申屠绝眼不能见物，面被烧得生疼，他拼命地向后缩头，无奈脖子被刑架上的铁枷锁住，动弹不得。他使劲地挣扎，挣得铁铸的刑架好一阵晃动。
“疑犯大胆，还不报上姓名！”
“王八蛋！你是哪个狗种，敢这样对老子！你们是谁？说！说啊！”
两个刑案官上前抓住了申屠绝的手指，一个拿着把小镊子，一人拿出根刺针，不知他们做了什么，申屠绝惨叫一声：“啊～～”声音尖锐得简直不似人声。
“疑犯，报上名来！”
申屠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淋淋。他茫然地四处张望，但因为火把就在面前，他只望见面前影影绰绰有不少人，却是看不清面目。
回忆起昏迷前的情景，回忆起那场打斗，申屠绝大怒：“这里是东陵卫的黑牢？是不是？狗娘的刘真，你给我出来！你们都听着，我是大都督府的五品旅帅，兵部勘合官员，你们东陵卫竟敢私捕朝廷命官，竟敢给我用刑？还不快快放了我，不然你们就有麻烦了！”
余书剑负手看着，他笑笑：“疑犯看来还不老实。来啊，给他尝点开胃小菜。”
抓住申屠绝手指的两个刑案官立即动手，他们动作也不甚大，但不知怎么回事，毫无惧色面对魔族刀剑的申屠绝却抵受不住两把小小的刺针和镊子。
“啊～～啊～畜生，啊～～啊！”
申屠绝惨叫连连，尖锐的嘶叫声回荡在漆黑的监牢里，震得人耳膜生疼，牙根发软。
孟聚虽然干过刑案陵卫也上阵杀过人，但这样子的施刑场面倒还是第一次看。眼见申屠绝杀猪般嚎叫，全身抽搐，虽然明知此人罪有应得，孟聚还是不禁一阵心悸。
看见孟聚脸色发白，余书剑体贴地问：“孟督察可是身子有点不舒？这里或许憋闷了些，要不您先上去透口气？”
孟聚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无妨，还能撑得住。余督察，你只管忙吧，不必分心管我。”
“好吧，孟督察也不要太勉强了。”
说是无妨，孟聚还是暗暗退开几步，站到了监牢门外——说迂腐也好说假仁假义也好，可以不用亲眼目睹那些血淋淋的场面，他心里舒服不少。
刑案官第四次问申屠绝名字，这次申屠绝终于乖了，老老实实地答道：“某叫申屠绝——直娘贼，你们东陵卫不早知道了，还来问个鸟！”
孟聚听见余书剑的声音：“申屠大人，下官久仰你的大名了。”
“我呸！你是什么人？刘真那厮在哪里？叫他出来见我！”
“刘真是谁……哦，申屠大人说的是靖安署的刘侯督察吧？这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就是刘真抓我来的，怎么与他没关系？！好大的胆子，你们东陵卫敢私捕朝廷命官，滥用私刑！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余书剑不知道申屠绝与刘真有什么恩怨，但他也懒得理会，只是冷笑：“难得啊，申屠大人也知道王法？敢问大人，这两个字怎么写法？”
“老子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如何不知王法？狗陵卫，少来消遣老子！”
“天下有当马匪劫商队杀良民的朝廷命官？有放火烧官衙杀县令的朝廷命官？”
余书剑语气平静，但那平静中却蕴有一股阴森森的味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申屠大人，你作恶太多，命中终有这么一日，今日便是报应到了！”
监牢里静寂了好一阵，良久，才听到申屠绝的喝声：“你这狗陵卫，也不知道你在胡诌些什么？说什么天理报应的，你可是想诬陷老子吗？老子站得正坐得直，护国卫民，立下功劳无数，便是有报应，那也该是好报！后生人，劝你一句，悬崖勒马还来得及。现在放了我，还可以当误会，我们就算揭过了这事，我不追究！”
余书剑大笑，笑声爽朗，久久回荡在漆黑的牢狱里。
“看来申屠大人还真是小觑了咱们东陵卫了，黑牢从来只往外抬尸，何时有过活人出去？诸位，把工具都拿出来，给申屠大人好好展示——申屠大人，刚才那两下可只是开胃小菜而已，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呢。”
孟聚站在外面看不到里面情形，但听着叮叮当当一阵清脆的金属响声，又听着余书剑细声慢语地介绍着，语气很亲切：“大人，铁钳和钢针您刚才是见识过了，其实那不算什么，剥两块指甲在指缝里打枚针，对您这种的勇将那简直是小事一桩。
老虎凳辣椒水绞棍那些家常便饭，下官也不好意思拿出来献丑了，要介绍的是这把尖尖的铁钳和锥子，锥子前面还有个倒钩——这个设计当真巧妙啊，这玩意的名字叫神仙跳，怎样，好听吧？这是专门用来拉筋条的，拉一拉，跳一跳，等下申屠大人就知道妙处了。
这把钳子可不是用来剥皮的——剥皮我们另有工具，很精致的，申屠大人要不要亲身体验下？这个铁钳是干什么的？呵呵，你等下就知道了。听说申屠大人的功夫不错，一身硬功很是了得，料来肌肉也结实得很，等下我们真要费不小力气呢！
来来，我们再看这把小钩子，我们管它叫‘眼儿媚’，申屠大人您猜猜，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呵呵，猜猜嘛，猜错也没事的，我给你三次机会……不不不，东陵卫可没看过开心词典，我们也不会逼你干那事，再残忍我们也不至于堕落到那个地步嘛。”
听余书剑慢条斯理地说着，连外面的孟聚都是冷汗淋漓，他心中暗暗下了决心：倘若有朝一日事情败露落到这帮同事手上，自己最好立即自尽。他不相信，这样一遍刑走下来，申屠绝还能挺住——恐怕这世上根本没有能顶住的人。
“狗陵卫，有种的，一刀杀了我，这样折磨人算什么好汉！”申屠绝的话语里微带颤音，显然心中已生惧意。
“申屠大人，进了黑牢，想活固然很难，想死却也不易。不是下官吹牛，这么多年来，三山五岳的好汉下官也见了不少，刚进黑牢时，他们个个豪气冲天，但只要下官给他们过了一遍，他们立即就哭着哀求速死了。
申屠大人，大家同朝为官，下官也不想让您失了体面，到时哭哭啼啼鼻涕眼泪屎尿一起流，那样子很好看吗？还不如干脆招了罢，虽说到头来也是一死，到时送行酒喝得醉醺醺，刽子手一刀下去人头落地多爽快，也省得受这场苦啊！”
余书剑深通刑讯奥妙，知道人们最恐惧的往往是恐惧本身，刑讯之道，攻心为上。一番话说下来，申屠绝久久没有出声，余书剑却也没催他，牢狱中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阵，申屠绝慢吞吞地说：“好，小子，算你狠！我招了，这几桩案子，都是我干的。”
听到这句话，无论是监牢外的孟聚还是牢内的余书剑，二人都是心情激荡。余书剑是高兴积案得破升职有望，孟聚则是庆幸找到了死里逃生的一线生机。
“很好，申屠大人是识时务的人。来人，笔墨侍候，申屠大人，你只管口述吧。先从晋西商人的那桩案说起吧。”
申屠绝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既然认输，他倒也没抵赖，一五一十地将案件由来说来：“当年我还只是个小管领，带着一帮兄弟在边关上苦熬，饷银少得可怜还要挨上头克扣，天寒地冻的大伙连棉衣都凑不全，没办法，只好在出入边境的客商头上打主意了。
那次，是赖渣老五去踩的点，回来说那个商队带的银子很多。大伙找到我，说我若不肯干就要兵变，先杀了我再投贼去。我也没法，只好带这个头了。我记得，那天下着大雪……”
孟聚在外边正听得入神，突然听到脚步声由远而近地响起。他循声望去，黑暗的过道里，一根火把正朝这边走来。他怕来人干扰了里面的审讯，急忙快步迎上去，低声喝道：“是谁？报上名来！”
“孟长官，是卑职曹敏！长官，大事不好了……”
“嘘，别出声！跟我来！”
孟聚拉着曹敏走开老远一段路，才低声问：“什么事？我们正在做要紧事呢！”
曹敏气喘嘘嘘，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很惊惶，满面油汗：“是蓝长官让卑职下来的，大人，大事不好了！”
孟聚泛起了不祥的预感：“嗯？”
“陵署已经被边军包围了，四面八方围得密密实实，水泄不通！他们连斗铠部队都出动了，几个路口都有边军的封锁，我们连只蚂蚁都爬不出去！
现在，边军派了人过来跟我们交涉，他们说，若我们不马上交出申屠旅帅，他们……他们今晚便冲进来屠了整个靖安署，鸡犬不留！”

第九十五节 拒绝
孟聚一惊。说来奇怪，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他反而有一种浑身解脱的如释重负感。孟聚快步走出去，在出牢门的时候，牢头老高领着一班狱卒恭恭敬敬地对他行礼。
孟聚心念一动，他对曹敏说：“曹领衔，你就不用跟我过去了。你在下面协助省陵署的刑案官，他们有什么需要你就协助，但不要把外面的事让他们说，也不要让其他人下去干扰了他们。”
曹敏一愣，不明白外面紧张得都快打起来了，孟长官还这么在意黑牢里的审讯。他有点不以为然：“好的，孟长官，我就留这里好了。”
孟聚严厉地说：“曹领衔，这是最重要的岗位，全局生死，尽在于此。在这里，你要有豁出性命来完成任务的觉悟！你协助省陵署的审讯顺利完成，那就是完成了莫大的功劳，靖安署也不会吝啬一个军情室主办的任命！”
听得这话，曹敏立即精神大振。他面泛红光，拍着腰间的军刀喝道：“长官，您就尽管放心好了。别看卑职年纪大了，但卑职的刀可没老！没您亲自过来，谁要想下去，那他得问问卑职的这把家伙！”
孟聚点点头，他望一眼牢头：“老高，你听曹领衔的命令。今晚你们哪也不用去，守好了黑牢，就是大功一件！任务完成得好，你和曹领衔都有重赏！”
监狱长高仁眼皮微跳，他是精明人，情知这个任务怕不那么简单：“大人，等下会不会有贼子来劫狱？”
孟聚平静地说：“什么事都有可能。”
“那好！卑职下令全班兄弟配械上岗，配三石的强弓，有贼子敢进来，卑职一箭射死了他！当真无法无天了，东陵卫的黑牢也敢打主意？大人您放心，卑职这边固若金汤！”
出了黑牢，眼看寒星遥挂天河，远处遥遥传来了一更的梆声，行走在漆黑的院落里，感受着朔风吹脸的凉意，孟聚陡然精神一振。
“男儿自当危重行，横行边塞五十年！”他低声吟诵，将军刀抽出刀鞘半截，看着月色下的刀刃明亮似雪，他又猛然推了回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声。
握着冰凉的刀柄大步前行，孟聚决断已下，鼓起了七尺男儿的勇气，只觉周身杀气腾腾。
总管署附近的院落已被火把照得通明，防守比平日严密多了，披甲持刀的执勤武士们在正门前列道排成两排。
武士们站得笔直，黑衣黑甲，目不斜视，腰间的刀光雪亮。火焰在夜风中狂野地飞舞着，映得武士们的身形坚定如山。空气中透着一种渗人的东西，比北风更凌厉，比大雪更寒冷，那是武士们的杀气。
在孟聚走过来时，执勤武士的队列中走出一名魁梧的大胡子军官，他向孟聚行礼，自我介绍道：“孟副总管，卑职王北星，是执勤武士队的队长。能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孟聚停下了脚步：“王队长，我知道你。找我有事？”
虽然同在靖安陵署，但执勤武士队实行的是军队编制。虽然王北星也是八品官，但他的官衔只是队正而不是主办，没资格参与靖安署的例会，所以孟聚跟他打交道也不多，只是听大家说王北星的武艺不错，只是脾气比较火爆，是个急性子。
王北星脱下头盔，露出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和胡子，他的眼睛很亮。
“孟长官，听说边军的兔崽子们又来捣乱了？这次，我们能不能跟他们好好干一架？”
孟聚一愣。他见惯畏边军如虎的陵卫官，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自动请缨跟边军干架的，对王北星的观感顿时大善：不错！
跟这些武夫们说话不用兜圈子，孟聚直截地问：“打得过吗？”
王北星咧嘴一笑，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他狡猾地说：“打得过要打，打不过还是要打！边军这几年把我们欺负得够惨，偏偏蓝老大脾气好，我们都憋了一肚子火气。孟长官，您抓他们头回来，这可是帮我们出了口恶气，干一架，卑职坚持支持你！”
“行，弟兄们的心意我知道了。我还要跟蓝总管商议呢，回头再说吧。今晚，说不定就要让你们过瘾了。”
“那敢情好，长官可是答应了？那，卑职就不碍着您商议大事了，长官慢走。”
在总管署的会议室，孟聚看到蓝正和靖安署的几个主办坐在会议桌的一边，另一边坐着两个边军的士卒——为什么是士卒而不是军官？看服饰就知道了。大魏军官的冬天制服是黑色厚大衣，而士卒的服饰则是杂色的粗布，料子也差得老远了。
两个边军，一个是上了年纪的老兵，一直低头抽着旱烟，几乎没说过话；另一人则是正当壮年的壮汉，个头魁梧，态度倨傲。他昂着头坐着，很嚣张地说：“成不成，你们靖安署给老子一个答复就好！这么拖着算什么回事？”
蓝正不动声色，几个主办都陪着笑脸。吕长空亲自拿着茶壶帮那士兵倒茶，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军爷莫急嘛，来，喝点茶，消消火，一点小误会，边军和咱们陵卫可是好邻居来着，万事好商量嘛。”
他没说完，那士兵就拍着桌子骂起来：“还喝什么鸟茶！你们东陵卫到底是什么意思？抓了咱们申屠旅帅，还说什么误会？说到底一句话，你们到底放不放人？”
“这个，我们慢慢从长计议嘛，看看中间到底有些什么误会。贵部的申屠旅帅被人扣了？怎么说是我们拿的人呢？说不定申屠大人去哪逛街了？”
那士兵大怒，他猛然站起指着蓝正的鼻子骂道：“你们东陵卫还想耍赖吗？我都亲眼看到的，这个老头当时在场的，他难道不是你们东陵卫的人吗？他和一个姓刘的暗算了我们申屠大人，把他带走了，老子当场看得清清楚楚！老东西，说话啊你！你聋了吗？”
蓝正的涵养很好，被人指着鼻子大骂，他脸色都没变，只是慢吞吞地举着茶杯喝着茶，然后闭上双眼养神，仿佛眼前的人根本是不存在的。
东陵卫的总管在自己官署被一个小兵侮辱，几个主办都是面露尴尬。对于边军的嚣张，他们同感愤怒，只是谁也承担不起交涉破裂的后果，大伙都不敢出声。
“士兵，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官职？咆哮长官、以下犯上是什么罪，你可知道？”
随着清朗的叱喝声，有人一阵风般走进房间，看到来人，靖安署众人都是面露喜色，主办们齐齐站起躬身道：“孟长官！”
孟聚没理他们，他双眼鹰般锐利盯着那个士兵，喝道：“士兵，报出你的姓名和官职！”
见到孟聚，那士兵如见阎罗王。他惊惶地站起，连身后的椅子都带翻了，他失声叫道：“你就是那个，那个打申屠旅帅的人……”
“报出你的姓名和职衔，士兵！”孟聚舌底一声暴喝，声如震雷。
那士兵是亲眼见过孟聚揍人的，被他的威势所慑，他心中惊惧。但毕竟是战阵上厮杀过的人，却还能撑住场面：“你凭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我们的长官……”
“来人，”孟聚喝道：“这厮目无上官，以下犯上，给我拿下了！”
王北星领着几个执勤武士冲进来，听到孟聚的命令，他们先望向蓝正，却见蓝正依然闭目养神，仿佛听不见这边的吆喝声。
执勤武士们立即扑上去，将那个士兵掀翻按倒在地上。
这时，那个一直在抽旱烟没说话的老兵才站起来，他对孟聚拱手行个礼，慢吞吞地说：“这位大人，莫要鲁莽了，大家要讲规矩，两国交战还讲究个不伤来使……”
“你们是哪门子的国？你们代表南唐还是西蜀？”
孟聚反问，那老兵顿时语塞，低头不语。
“乌合蚁众，也敢妄称一国！来人，将这个目无长官的混账责打二十军棍！”
执勤武士将那个士兵拖出去，外面传来了凄厉的惨呼声和劈劈啪啪的军棍声。执勤武士们恼恨边军嚣张跋扈，这二十军棍可是下了死力，揍得那士兵哭爹喊娘的。
惨叫声中，孟聚问那老兵：“你们来要申屠绝，是你们黑风旅长官的意思，还是你们自己的意思？”
那老兵眨眨眼，他问：“大伙都盼着申屠大人回来，这有什么区别吗？”
“若是你们长官的意思，那就让他带着手续过来与我们接洽交涉，大魏国自有律法，咱们按着程序走；若是你们的意思，嘿嘿，嘿嘿……靖安东陵卫跟叛军没什么好说的！有本事的，拿刀剑来厮杀吧，我且看看叛军能嚣张多久！”
老兵脸上变色：“这位大人，饭可以乱说，话可不能乱讲！你怎说能我们是叛军？我们可是大魏朝的官兵来着。”
“不奉军令擅自出动，包围陛下亲军的驻地，威胁上官——你们不是叛军谁是叛军？”
比起边军，东陵卫虽然兵力寡弱，但他们还有着皇家亲军的身份，东陵卫总署是直接归内廷指挥的，不归兵部——有些东西，虽然大家习以为常了，但一旦摆出来，那还是蛮吓人的。
那老兵也知道厉害，若被扣上了叛军的罪名，那是灭门的大罪。他急忙争辩道：“谁说我们不奉军令？我们奉了……”说了一半，他知道失言，立即闭口不言。
孟聚立即抓住追问：“哦，难道你们不是擅自行动？有长官带队吗？是谁啊？”
但那老兵知道争辩起来不是对手，竟从此再也不肯说话了。待同伴的军棍打完，奄奄一息地被拖进来，那老兵蹲下探了一下他的呼吸，大皱其眉。
他起身朝孟聚拱拱手，指着地上的同伴说：“这位长官，靖安署的答复就是这个了？你们不再考虑一下？”
孟聚傲慢地拍拍着自己军刀，悠悠说：“我也想答应你们的，可我这个好兄弟不答应。”
“呵呵，呵呵！长官真是豪气，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那老兵冷笑几声，背着受伤的同伴慢慢地离开了，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
屋子里众人面面相觑，孟聚实在太强硬，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不知何时，蓝正已睁开眼，他叹道：“孟长官，你能言善辩，但这事只怕非口舌能解。我们抓了他们旅帅，又打了他们使者，黑风旅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蓝长官，事到如今，早已没什么善罢甘休。不是申屠死就是我们亡，再没别的出路。倘若让申屠绝活着出去，我们靖安署就要祸无宁日了！”
蓝正目光一闪：“这可是……叶镇督的意思吗？”
叶迦南或许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呢——孟聚斩钉截铁地说：“正是！只要我们坚持到明早，省陵署就会出面接手此事。现在省陵署刑案处的余督察已在黑牢那边审讯了。据说，申屠绝牵涉多桩巨案，劫匪、杀官，无论哪桩案子落实了，他都是个死字！诸位，申屠绝和黑风旅都嚣张不了多久了。”
知道省陵署天亮就要接过这个烫手芋头过去，主办们都松口气，却不知孟聚说得半真半假，他打的算盘是天亮前就干掉申屠绝跑路，这堆烂摊子，谁爱收拾就自己收拾吧。余书剑破的大案，就当是自己留下给叶迦南的礼物好了。
“原来如此！难怪孟督察坚持一定要抓申屠绝回来，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想必是叶镇督暗中交代孟督察的任务吧？老夫不知道，还有点怪孟长官多事呢，原来却有这样的缘故啊！呵呵，恕老夫见识浅了。”
蓝正不动声色扫一眼众人，几个主办都低下头，不敢望孟聚。
“既然叶镇督有指示，那放不放申屠绝，这事就不必再议了。现在就是想着如何应对黑风旅的威胁。诸位，我们——”
这时，王北星快步走了进来，打断了蓝正的说话。他对蓝正和孟聚拱手行礼，肃容道：“蓝长官，孟长官，岗哨报告，外边的边军开始集结，向我们这边冲过来了。守卫请示，能否用弩箭杀伤他们？”

第九十六节 斗殴
孟聚急匆匆地赶到正门时，边军正在撞门。虽然门口早被石头和沙袋堵死了，十几个执勤武士还用肩膀和身体顶着门板，但随着“砰～砰～砰～”的沉重撞击声不断传来，大门还是在剧烈地晃动着。
大群执勤武士集结在门后，手握刀剑，神色冷峻。
孟聚问王北星：“能看到外面吗？”
王北星指着门边的哨岗，慢吞吞地说：“这有个哨位，爬上去可以望得到外边。但卑职劝大人您还是莫要上去了……”
孟聚已爬了上去，探头出围墙一看，只见大门前的阴影里黑黝黝一大片人头涌动，黑暗中也看不知到底有多少人。领头的一群人合力扛着粗大的圆木撞击着陵署的黑色大门。孟聚注意到，他们大多只拿着棍棒，没拿刀剑利器。
孟聚只望了一阵，门外的边军就发现他了，有人嚷道：“墙上有人在望！”
“把狗陵卫射下来！”
孟聚急忙缩头，只听“飕飕”几声尖锐的风声响动，有什么东西很快地从他头顶掠过，吓得孟聚手脚并用地爬下来，险些摔了一屁股。
“……小心他们会放箭哪。”
这时，王北星才说完下半截，他戏谑地望过来，一本正经问：“长官可看出什么了？”
想着自己的狼狈都落对方眼里了，孟聚肚里痛骂。他装作若无其事：“情况很复杂，一下说不清楚，王队长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呵呵，那就不必了，刚才我已经上去看过了。”
孟聚气得恨不得跳起揍这兵痞一顿。
撞门轰鸣声一声紧似一声，虽然大门有加固还能顶得住，但与大门连接的墙体却已摇摇欲坠，碎砖粉屑嗦嗦地掉，砖头都脱了出来。谁都看出来，被撞开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执勤武士们排成一队，手握刀剑，目光炯炯地望着木门，准备着厮杀。
孟聚学着武士们的样子，一手按刀——他忽然觉得异样，转头一看，却发现王北星一直在注视着自己，目光里带着惊讶。
“王队长，准备要厮杀了，你不去指挥也不观察敌情，看着我干什么？”
“大人，您这是……准备要亲自上阵厮杀？”
“废话了，难道我的样子象准备吃饭？”
“哦。”王北星笑道：“孟长官，您可一点不象长官大人的样子——蓝长官可是在总管署里没有出来呢！”
“蓝长官年纪大了，他留在后面坐镇指挥，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说得也是。但周大门、古之寻他们几个，他们的年纪可不大啊。”
孟聚语塞，他恼道：“王队长，我发现你真是很啰嗦啊！”
王北星哈哈一笑：“孟长官，您说对了，俺就是这张臭嘴，想到什么就忍不住要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不过你们读书人，不是都讲究什么运筹帷幄千里外的吗？打仗时，你们就躲在后面远远的指挥，赢了你们有功，输了就是我们这些丘八不卖力，反正你们总对——卑职还没见过有人像您这么当官的，您一点都不像官，真的很笨啊！”
碰上这么一个不正经的活宝，孟聚还有什么好说。他苦笑：“老实说，我也想躲在后面运筹帷幄。但这次是我惹出的麻烦，让弟兄们在前面为我顶祸，我实在不好意思躲——抱歉，牵连你们了，王队长和弟兄们。”
断断续续的撞门轰鸣声中，不少执勤武士都听到了孟聚的话，众人纷纷转头望过来，望着恍如普通一兵般站在第一线的靖安陵署副总管，士兵们眼神各异，纷纷交换眼色。
王北星深深地望孟聚，突然提高了声量：“咳，弟兄们，今天有个笨蛋和我们并肩作战，大家可要拿出真本事来，别让这笨蛋小觑了我们武士队！”
回应他的是一片欢快的呼喝：“好嘞～孟长官可看好了！看我们怎么揍那群混蛋！”
孟聚看得振奋，他问王北星：“王队长，斗铠队还在后面，我把他们调过来参战吧！”
“斗铠队？算了吧。让他们在我们后面待命好了——呃，就在我们身后五十米这样。孟长官，您得叮嘱他们，没有命令千万不要冲过来参战。”
“为什么？”
“孟长官，我们有斗铠，边军那边就没有吗？刚才我都看到了，黑压压一片在后面压阵等着呢！反正，我们这边斗铠绝不能先出动，不然就坏了，他们的斗铠也会扑上来的。
就让我们的铠斗士站在后面，让边军的兔崽子看得到他们，但就是不出手，让他们顾忌着动手不敢过分，这样最好！”
孟聚若有所思，慢慢说：“威慑！”
王北星一拍大腿：“对，就是这样，孟长官，你们读书人说得就是有道理！吓唬他们，但不能真的出手，真出手就麻烦了！”
孟聚不由得佩服，王北星这个粗鲁武夫没读过书，但战将真的是天生的，那种敏锐的战场直觉是培养不出来的。虽然他说不出道理，但孟聚却理解他的意思：黑风旅现在只出动步兵队而不是斗铠队，他们是有所顾忌——砸了靖安署，事后还可以说是士兵之间的斗殴。但若是出动军国杀器来攻打东陵卫驻地，那性质当真是形同叛逆了。
黑风旅心存顾忌，而靖安署则是自知不敌，双方都没有出动斗铠。尽管杀声震天，双方之间却存在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彼此都把持着底线，不敢越界。
“砰”的一声巨响，巨木撞塌了一段围墙，烟尘飞舞，无数跃动的黑影出现在烟尘飞舞的缺口上，无数壮汉举着棍棒滚滚涌入，声浪震天：“打死狗陵卫，还我长官来！”
“放箭！”
“飕飕飕飕”一通密集的箭矢声中，惨叫连连，缺口处汹涌的人潮顿时躺倒了一片，边军攻势稍微混乱，但后续立即跟着涌入，明亮的火光中，兵士的浪潮一往无前。
王北星拔刀怒喝：“边军欺上门来了，弟兄们，砍狗娘养的！”
他第一个向缺口处扑上去，众武士拔刀前冲，刀光似雪，滚滚前涌。
两股人潮迎头对撞，激溅起无数的厮杀和叫骂。在墙头火把的照明下，就在大门边缺口处，东陵卫与破墙杀进的边军士卒打成一团。烟尘滚滚，棍棒满天飞舞，刀光剑影耀花人眼，人影跳跃着急速移动，不时有人惨叫着倒地。
厮杀中，双方的军官还不断喊话给士兵们鼓劲：“黑风旅谋反了！黑风旅反了！靖安陵卫奉命镇乱，你们还不快快投降？边军弟兄们，莫要从贼，投降无罪，倒戈有功！”
“狗陵卫，你们私捕朝廷命官，大逆不道，黑风旅奉朝廷军令前来镇压，你们还不放下武器？朝廷有令：投降可免一死，顽抗到底满门抄斩！”
双方声嘶力竭的喊话给厮杀的战场增添了几分混乱。但这时，大伙都在为保住自己小命竭尽全力，谁有闲暇去管到底是谁造反这么复杂的问题。
被武士的人潮裹涌着，孟聚也身不由己地跟着冲上去。眼见人影纷乱，他还没看到敌人呢，好多的棍棒已劈头盖脑地向他砸来。他都来不及拔刀了，就着刀鞘挡开了两棍，但还是有一棍落在了左肩上，砸得他惨叫一声，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怒极，猛然拔刀前冲，一刀砍往棍子挥来的方向，刀锋象是砍到了什么，只听那边也传来了一声惨叫，孟聚收刀回来时，看到了刀刃上的一缕鲜血。
孟聚还没来得及细看，迎面又砸来了一棍，他闪身避过，然后突然冲近，长刀一捅，刀锋穿透了对方的棉衣和轻甲，直插心脏。
那士兵吃惊地望着孟聚，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直到孟聚抽刀，鲜血飞溅，他才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悲愤地捂着伤口软倒，眼睛直直地望着孟聚，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这时有一个边军士兵赶过来，看到倒地的士兵，他吓了一跳，指着孟聚喊道：“你杀人了！你杀人了！你不要走，我抓你见官去！”
孟聚二话不说提刀扑了上去，那士兵吓得转身就跑，但孟聚在身后又是一刀捅过去，将他捅了个穿心凉。
看着刀刃上滴滴滚落的鲜血，孟聚心头一阵厌恶和反胃，手却是把刀握得更紧了。
开始时，边军还以为跟往常一样，这只是一场寻常斗殴，他们连刀剑都没带，只带了棍棒，也不敢下死手要人命——却不知对孟聚来说，这其实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生死战。
因为存了事后就逃脱的想法，孟聚全然不计后果，下手毒辣，出手便要人命。他一刀一个，连杀两人，全场震骇。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那个陵卫官疯了，他竟敢杀人！”
“那是个疯子！”
孟聚毫无顾忌地大开杀戒，边军士兵大惊失色，不知所措——不能说他们怯弱，这些人都是从战阵上经实战幸存下来的老兵。倘若有魔族杀了他们战友，他们早上去以牙还牙了。
但问题眼前的不是魔族，而是皇家亲军东陵卫的一员军官。世上最没人敢招惹的是手上染血的亡命徒，边军士兵都想：这疯子手上有两条人命，杀人偿命，他决计是活不成了，但老子若是现在杀了他——杀了他会有什么后果？
谁都不知道，老子可犯不着跟一个疯子以命换命。
人同此心，孟聚冲到哪里，边军士兵便纷纷退开，甚至转身就跑，士气大跌。
眼见孟副总管神勇，一人便逼得边军狼狈不堪，靖安署这边顿时振奋，喝彩如雷。

第九十七节 动手
眼见不妙，边军中有人高呼：“结阵，结阵！生死不论，不必留情！”随着呼声，边军士兵纷纷聚拢，他们三五成群地组合，各个小阵相互掩护，队列看似杂乱却隐含规律。
边军阵势一成，气势立即截然不同，“喝～喝～喝～喝～”嘹亮的呼声中，数百军士们斜举着齐眉棍棒齐步前进，步伐划一，阵势整齐犹如一人，一股豪迈而壮烈的杀伐气息扑面而来，排山倒海，声势逼人。
执勤武士队平时抓贼都是习惯单打独斗，少有群斗经验。几个执勤武士不知死活，举着刀子就冲了上去想冲阵。
王北星知道厉害，急忙喊道：“退下，退下！这是七星破魔阵，不能冲！”
但已经迟了，历经沙场生死磨砺出来的杀阵岂是好惹，两个陵卫兵退之不及，被边军的阵势裹了进去，一时间，他们当即被四面八方砸来的棍棒打得头破血流，当场倒地。
被边军阵势的威势所慑，执勤武士们面露惊恐，纷纷后退。
孟聚一手握刀，高呼道：“王队长，如何破阵？”
“此阵无破，唯有同样以阵势相抗！”
两人说话间，边军的前锋冲了过来，人未至，一片棍影已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孟聚连连退后闪避，心中暗暗叫苦，执勤武士们单打独斗还凑合，但他们从没练过沙场战阵，仓猝之间拿什么去跟人家相抗啊？
突然，他灵光一动，叫道：“王队长，我们退往林子那边！”
王北星一愣，随即大喜：“孟长官，好主意！”
靖安署的前院里有十几亩树林，树木茂盛，草木葱葱。
孟聚领着执勤武士队躲了进去，边军在后面紧追不舍，陡然见到一片黑黝黝的树林，边军中领头的急忙大声喊停，但这时已经由不得他了，眼见东陵卫一溃如水，边军士卒们复仇心切，哪里肯停，嗷嗷直叫着冲了进去。
漆黑深夜里，树林阴暗，枝条丛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树洞和枝条，士兵们一窝蜂地冲入，但在这种地方，他们本领再大也摆不起七星阵，士卒们乱成一团。
王北星一声高呼：“把丘八们打回去！”孟聚当先冲了过去，手起刀落，劈倒了两个边军，靖安署的陵卫们如狼似虎地杀出，厮杀再起。因为丛林黑暗灌木丛生，边军摆不起阵势，棍棒在树林中也碍手碍脚不好施展，边军当场被砍翻了十几个，剩下的急忙逃出了林子。
溃逃的边军在树林外重新整队，对着树林破口大骂：“狗陵卫，有种的从狗洞里爬出来，是男人的，出来光明正大地打上一仗！”
王北星以同样的声量回吼：“丘八，有种的你进来！你进来，看大爷不收拾你！”
边军士兵污言秽语地破口大骂，想把执勤武士们激出去；但王北星老奸巨猾，他组织一群人与外面对骂，骂得更为刁钻刻薄，恶毒无比。边军激人没激起，反倒自己被激怒了，忍不住又冲击了一次——结果更凄惨，在林子里，棍棒和阵势压根派不上用场，陵卫砍他们轻松得象砍番薯，伤了二十几个后，他们再次狼狈地退出。
这下，双方再次大打口水仗，但边军刚在树林里吃了两次亏，怎可能再进去。他们一阵嚷嚷说要放火烧林子了，一阵又扬言说要烧靖安署的官署，但无论他们怎么威胁，林子里的王北星就是一句话：“烧林子随便，要烧屋子也请便，反正我们抓了你们长官，将来这个赔偿总落你们身上——有种你进来，看大爷收拾你！”
僵持了大半个时辰，边军拿执勤武士队没办法，潮水般退了去，临走前抛下恶狠狠的一句话：“你们有种就躲那老鼠洞等着好了！老子回去操家伙来，你们等着啊！”
有机灵的陵卫跑到墙头上张望了一阵，回来报告说：“长官，他们走了！”
“全部走了？”
“步兵走了，斗铠队还守在外面呢！哦，左边又来了一队人马，有斗铠也有步兵，好长的一队！他们在那边望着，却没过来也没打旗帜，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孟聚心下一沉，边军连连增兵，看来他们当真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趁着边军退走的空暇，靖安署忙着收治伤兵和修复缺口。孟聚正在前沿忙得不亦乐乎，王九领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平民过来找他了：“孟长官，这个胖子不知是怎么进来的，蓝长官让我带着他来找您，他说有要紧的事报告您。”
孟聚抬头一望，原来却是靖安署的江湖大豪朱全有。
“猪拱，是你？你是怎么进来的，不是说边军包围了门口吗？”
被王九带着在黑暗中穿过大半个陵署，猪拱还昏头昏脑呢，骤然见到一个外罩黑斗篷内披鱼鳞甲的武官对自己出声讲话，他愣了好一阵才认出孟聚——眼前这个正在拭擦血淋淋刀锋的武官与儒雅的青衫书生形象差得实在太远。
猪拱抹着汗对孟聚点头哈腰：“啊，原来是孟长官啊！您太威武了，小的真的还一时认不出来了……”
“噌”的一声脆响，孟聚把军刀插回了刀鞘，他漫不经心地说：“找我有事？”
一个简单的收刀动作，猪拱却是看得眼皮直跳。他是识货的人，孟聚这个动作里透出了一股视人命如草芥的血腥味——看来这位孟长官今晚杀人可不少！
“新总管什么都好，就是杀性重了点——将来在他手底下的日子怕是难熬咯！”
这个念头在猪拱心头只是一闪，他点头哈腰说：“是是，按照大人您的命令，小的打听到了，今晚边军出动了，很可能要对靖安署的诸位长官不利呢……”
孟聚指着破损的围墙、几具尸首和遍地的伤员：“猪拱，这就是你的消息？”
猪拱有点尴尬：“大人，其实我们早打听到了，可是边军出动得实在太快，他们封锁了各个路口，我们想进来报信都办不到。小的好不容易在后门那找到一个狗洞爬进来的。”
看着猪拱浑身肮脏，满头大汗，衣襟前头汗湿了老大一片，孟聚笑笑，他正想挥手打发他走，突然想到一件事：“猪拱，边军都有哪些部队出动了？”
“黑风旅和横刀旅都出动了。”
黑风旅是申屠绝的部队，他们会闹事是意料中的事——但横刀旅可是易小刀的兵马，他们也来凑什么热闹？
难道，二人狼狈为奸，易小刀也卷入了申屠绝的案子里？或者，申屠绝与易小刀只是交情好，现在只是单纯地帮他打抱不平？
“我听说，有一路新来的兵马在我们左边，他们是？”
“大人明鉴，他们正是横刀旅的兵马，小的亲自查探过了。”
猪拱吃力地蹲下了身子，在地上简单地画了一副地图。他指着地图：“这个方块是靖安署，这条粗黑线是黑风旅的兵马，而横刀旅的人就在靖安署左前方。”
孟聚眉头大皱，横刀旅所在的位置很蹊跷，恰好与靖安署和黑风旅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虽然他们至今没投入战团，却给了靖安署很大的压力。
“易小刀在搞什么鬼？倘若不关他事，他出来干什么？如果他有心参与兵变，却却至今未曾参战。他态度暧昧，到底想干什么？”
申屠绝和易小刀麾下合兵已近靖安城里半数兵马，倘若两个旅的兵马都卷入了兵变，孟聚问心自问，即使换自己是元义康，在面对魔族军威胁的时候，部下半数兵马都哗变了，他唯一的出路也只有斩了肇事人——也就是自己——来换取叛军妥协。
想到这一点，孟聚心情顿时大坏，更加坚定了跑路的决心，他刚打发了猪拱继续去打探消息，王北星又来找他了：“孟长官，能向您单独禀报一下吗？”
孟聚一愣，自动走到僻静处：“王队长，你说吧。”
王北星表情沉重，低着头不敢看孟聚：“孟长官，卑职惭愧。有件事必须要提前跟您说，您得有所准备：下次边军若是换了真刀实剑过来，我们的执勤武士队怕是顶不住了——很抱歉。”
靖安署的执勤武士都是没经过战场的新兵，他们能抵挡数倍的边军到这种程度，老实说，孟聚已经觉得是意外惊喜了。
“王队长呢，为了我惹出来的麻烦，让大家受伤受累，我很过意不去，是我这个当长官的对不起弟兄们才是。弟兄们今晚干得很出色，我很满意，谢谢大家。
接下来的事，让大家自愿参加吧，不愿参加的弟兄可以回去了。”
两人对视了一阵，王北星摇摇头：“知道了。孟长官，虽然你是个笨蛋，但你是个好长官。有您这样的长官，卑职很高兴。”
他挺直了身躯，骄傲地说：“别人如何我不管，卑职是一定要坚持到最后的。”
他向执勤武士队那边传达了孟聚的命令，一些执勤武士离开了，但更多的执勤武士却自愿留了下来。
看着年青武士眼中的炙热和崇拜，孟聚突然一阵心虚，想到自己的逃跑将会使很多人的偶像破灭，孟聚不敢回望士兵们的眼睛。
“当他们知道真相时，应该会很失望的吧？这场闹剧，也该差不多了。再见了，北疆。”
孟聚单独一人，举着火把行走在黑暗的过道里。空气中弥满着腐臭和酷刑的气息，黑牢给人的印象永远是那么的恶劣。
“是谁？报上名来，不然要放箭了！”
黑暗中传来严厉的喝问声，声音在低沉压抑的过道中激起了一遍又一遍回音。
“曹领衔，我是孟聚。”
来人快步从黑暗中走出来，果然是曹敏和两名拿着弓箭的狱卒，他们向孟聚行礼：“抱歉，孟长官，刚才失礼了。”
“职责在身，正该如此。余督察他们如何了？”
“这个……因为事涉机密，卑职不好靠近，抱歉长官！”
“好，你们继续在这边守着。我过去看看。”
“是，大人您慢走。”
当孟聚又回到审讯室时，审讯已经接近了尾声。
仿佛在一个多时辰的审讯和酷刑中耗尽了精力，当申屠绝再看到孟聚时，他并没有预料中的咆哮如雷，只是眼里一闪，目光透出了深深的刻骨仇恨。
孟聚也没空理会他，他问余书剑：“如何，余督察，事情办完了吗？”
一夜没睡的余书剑满面红光，眼中充满了血丝。看见孟聚，他显得十分兴奋，拉着孟聚到牢房外小声说：“很好，孟督察，这次我们收获巨大。一共十三个案子，疑犯全部招了，口供与当时案情完全吻合，这是铁案，谁也翻不了！”
“哦哦，供词可做完了吗？能否快点？”
“还差一个案子，书记员正在誊写呢……”余书剑突然抽了抽鼻子，他异样地看着孟聚：“孟长官，你身上有血腥味，你的衣服上也溅有血——你身上的杀气好浓，你刚刚杀人了？出什么事了？”
老刑案的感觉果然犀利，孟聚压低声音告诉他：“申屠绝的部下，一个旅的边军刚刚兵变。他们如今正在围攻靖安署，我刚刚带队打退了他们一次，但他们还会卷土重来的！
余督察，要快，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余书剑一震。他曾预料过这个案子不会简单，但想不到会凶险到这个地步，失去控制的暴乱军队是世间最恐怖的事物之一，他深呼吸口气，镇定地问：“还有多长时间？”
“不知道，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下一刻，叛军随时可能冲进来。余督察，马上让疑犯签字画押吧。”
余书剑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知道了。”
他走回牢房里，吩咐书记员：“不用再写了，马上结案。”
书记员诧异道：“长官，但是结案词还没写……”
余书剑一把拿过供状，递给申屠绝面前：“申屠旅帅，签字画押吧。”
看着举止反常的余书剑，又看看全身披甲杀气腾腾的孟聚，申屠绝目光一闪，唇边露出了诡异的笑。他慢吞吞地说：“急什么，我还没看过供词呢。要好好看过才能签，不然你们捏造东西污蔑我怎么办？”
光是申屠绝承认的都够砍二十个脑袋了，哪还需要捏造什么证据——余书剑和孟聚对视一眼，都知道他是想拖延时间了。
余书剑冷笑着，拍打着手上的刑具：“看来申屠旅帅是悠闲得太久了，忘记刚才的滋味了，可需要下官帮您回味一下？”
看着余书剑手上的刑具，申屠绝眼皮急跳，脸上一阵抽搐。他沉默片刻，慢吞吞地说：“拿过来吧。我签。”
看着申屠绝在十几页审讯口供上一一签字画押，孟聚和余书剑都是心下一松。余书剑匆匆检查了一遍，让在场的每位刑案官都在口供上签名。待刑案官们都签了名，他将笔录递给孟聚：“孟长官，劳驾您在主审官栏目里签名。”
“啊，这个案子我并没有出力，不便掠人之功为己有吧？”
余书剑诚挚地说：“孟长官，这个案子您出力最大，这是您应得的。能与阁下并列主审官，在下深感荣幸。”
看着余书剑眼中的执着，孟聚犹豫下，在口供上签了字。
余书剑将笔录分成五份，自己和四个刑案官每人拿了一份。他郑重地将口供藏在贴身的口袋里，对部下们说：“等下出去，倘若我出了什么意外，你们不用管我，只管拿了这份笔录走——你们也是，无论谁能活着出去，都要将自己的那份笔录交给镇督大人。”
余书剑一个个地望过部下，目光中有一些沉重的东西：“弟兄们，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出去，将供词交给镇督大人，即使我们出了什么意外，镇督大人也一定能帮我们报仇！”
看着孟聚血淋淋的一身戎装，几名刑案官已觉察到情形不妙了。但他们秉性深沉，谁都没出声，只是细心地将口供在身上藏好，冰冷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望向孟聚，诚挚地说：“孟长官，您多保重。这次能与您并肩而战，在下十分荣幸。”
“余督察，多多保重。”
伫立在原地，看着余书剑一行人消失在黑暗幽深的过道里，孟聚叹出一口气。没想到，那个野心勃勃的余书剑也有这么单纯而执着的正义感啊！
“刘真，你告诉我，外面可是我的儿郎们打进来了？”
身后传来了申屠绝浑浊不清地话语声，孟聚心头一阵憎恶。他转过身来，平静地说：“没错，你的人正在攻打靖安陵署，而且快打赢了。”
申屠绝露出了得意而狰狞的笑容，他正想说什么，但笑容突然凝固了，他吃惊地望着孟聚。
孟聚慢慢从刀鞘里拔出了军刀，雪亮的刀刃上，一滴猩红的血珠正在滚落：“可惜，你的人是来不及见你最后一面了。善恶终有报，申屠旅帅，今日该你报了。”
申屠绝面如土色，嘶声叫道：“你～你～～刘真，莫要！非刑而杀朝廷命官，这是犯法的！我已招供，我是五品官，杀我要等刑部的判决和大理寺的复核，你不能这么乱来～”

第九十八节 瞑觉
当申屠绝提起朝廷的时候，孟聚犹豫了一下。他说：“申屠绝，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当今皇帝是谁？六镇大将军又是谁？”
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问这个，但这时生死悬于敌手，落水的人哪怕一根稻草也要死死抓住，申屠绝急忙道：“我知道，我知道！皇帝是拓跋晃陛下，六镇大将军是拓跋雄元帅！”
孟聚吃惊地说：“申屠大人，你居然连这样的机密都知道！看来还真是留你不得了。没办法，只怪你知道得太多了。”
申屠绝：“……”
看着申屠绝因为失望和恐惧而呆滞的脸，孟聚忍不住好笑。犹如猫在吃掉老鼠之前总要捉捉放放玩弄一番，孟聚也想看看，面临生死关头时，申屠绝这个满手血腥的恶棍会有什么样的表情。真是无法想象，一个曾在沙场上斩将夺旗的武将面对死亡时会如此怯弱。
把申屠绝戏弄得也够了，孟聚将刀提起，对准了申屠绝的喉咙，一字一句地说：“下地狱忏悔吧，下辈子做个好人！”
申屠绝眼露惊惧，他拼命地挣扎，无奈手脚都被拷得死紧。绝望之下，他发狂般高声嘶叫起来：“啊～～啊～～”吼声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闻之令人心寒。
“孟督察，且慢！刀下留人！”
突然听到一个女声在唤，孟聚心叫不妙。他不但没有停手，反而用力向前一捅，但就在这时，他眼前突然一黑，突如其来的眩晕袭击了他。
他伫立在一片白皑皑的雪原上，一望无垠，狂风呼啸，黑沉沉的云层低低地在头顶涌动着，粗大的闪电如龙蛇般在黑云间游动着，天边遥遥传来了沉闷的雷电轰鸣声，空气中有种压抑的气氛，犹如暴风雨袭来前的沉闷，谁都能感觉到，天翻地覆的巨变即将到来。
辽阔，苍凉，悲壮，伫立在这苍茫大地上，仰望苍穹无穷，遥眺宇宙八荒，想着人活天地间，渺小犹如沧海一栗，转瞬即灭，孟聚不由悲愤莫名，潸然泪下。
他猛然抽刀，喝道：“六道皆幻，破！”
天地瞬间崩溃，天空大地风云，所有景物如烟尘一般粉碎消散，整个世界消失了。
孟聚依然站在阴暗压抑的黑牢里，面前依然是惨叫连连的申屠绝：本想捅申屠绝喉咙的一刀捅错了位置，戳进了申屠绝的肩胛里，现在他正杀猪般嚎叫着，闻之令人心战。
“自己刚遭了精神攻击！”
醒悟到这个事实，孟聚心下愤怒，他猛抽申屠绝几个耳光，将他抽得住了嘴，然后转身望着牢房外的黑暗，扬声说：“柳姑娘既然到了，何不现身？”
一个窈窕婀娜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即使在污秽肮脏的黑牢中，柳空琴的仪态仍然那么高雅恬静，她就如一朵绽开的雪莲，翩然不染凡尘。她望着孟聚，表情有点惊讶，象是奇怪他能那么快就能挣脱了出来。
她深深一鞠躬：“孟督察，为了阻止您犯下大错，方才空琴无礼，贸然出手，请您多多包涵。”
孟聚深深地望柳空琴一阵，目光中闪烁不定。他问：“柳姑娘是何时进来的？”
“小女子进来很久了。在孟督察您返回之前，我已在这里听余督察审讯问话了。”
“啊？柳姑娘，我叮嘱了岗哨，可出不可进——谁放你进来的？”
柳空琴笑笑，没出声。
孟聚这才醒悟，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连自己这个半吊子瞑觉师都遭了她暗算，曹敏和高仁不过是普通人，柳空琴要催眠他们实在太容易了，哪怕她就是光明正大地走进来，普通人都无法察觉的。
盯着柳空琴，孟聚不出声地盘算着——倘若自己突然出手，在她发出精神攻击之前，自己应该能砍断她那纤细修长的脖子了吧？自己已准备杀了申屠绝投南唐，但若顺便再带一个北魏瞑觉师的首级过去，好像也不错呢！
“这么说，柳姑娘您是一个人进来的？”
仿佛察觉了孟聚目光不怀好意，柳空琴微蹙秀眉，她后退一步说：“申屠绝虽然可恶，但他说得并没错，朝廷命官，不可非刑而杀。孟督察，您是叶镇督很看重的部下，前程远大，莫要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更辜负了镇督大人对您的期望。”
听柳空琴提起了叶迦南对自己的期待，孟聚一愣。
在那个晨雾的早上，眼前的少女递给自己手弩，对自己鞠躬祝福：“孟大人，一切小心，平安归来。”
想起了往事，孟聚杀机顿消，握刀的手松了下来。他淡淡说：“柳姑娘，您有所不知。申屠绝是镇督大人的仇敌，此人狂妄无礼，曾数次对大人无礼。主辱臣死，我自当为大人诛除此獠，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柳空琴一愣，一双妙目深深地注视着孟聚，眼神很是微妙。她喃喃说：“孟督察，您对镇督大人的心意真是……真是……唉，真是太可惜了。”
她眼波流转，语气里蕴涵着复杂的感情，象是感慨，又象是羡慕，那种女儿家的心态，十分微妙。但孟聚这时心急如焚要杀了申屠绝好跑路，哪有心情揣摩这些。
“总之，柳姑娘，此事与您无关，请您离开吧。”
柳空琴没走，她反而走进来挡在申屠绝面前，肃容道：“孟督察，申屠绝已是必死之人，拿一个有为部下来交换他，这事镇督大人绝不会同意！我是镇督大人任命的监军使，以叶镇督的名义，我命令您退下。”
“柳姑娘，你既然早到，你该知道，申屠绝的部下正在进攻靖安陵署，目的就是为了救他出去。此时我若不杀他，让此人被解救出去，岂不是养虎为患？”
柳空琴淡淡说：“有我在此看守，谁也救不了他。孟督察，这点，您尽管放心就是。”
孟聚哈哈一笑，站前一步：“柳姑娘当真好自信！但抱歉，下官实在放心不下！柳姑娘，您还是请闪开吧，万一血溅脏了您衣裳，唐突了佳人就不好了——对了，顺道说一声，你也不必再使刚才那招了，我已有防备。”
柳空琴微蹙秀眉：“孟督察，倘若叶镇督有命令给您，您也不服从吗？”
孟聚一愣：“叶镇督？她知道了此事？那，她……她……”
看着眼前年青的英俊军官一副患得患失的焦虑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柳空琴心头泛起一股柔情，面上却是不露声色：“镇督大人很生气。她怪你擅作主张，给她添了很多麻烦。增援的黑室部队已经出发，正在道上了，很快就到。只需黑室部队一到，我们就必能驱除叛军，恢复秩序。”
“哦，这样啊～”听黑室部队已经出发过来增援，孟聚心下却不轻松。即使黑室部队加入了战团，局势也不过变成：黑室部队+破海营对上黑风旅+横刀旅，东陵卫照旧不占上风。闹得不好，三个斗铠旅在靖安城里混战一通，不等城外的魔族动手了，守军内讧就把靖安城给毁了——此事的解决，在政治而不在武力。以叶迦南的政治智慧，她不该想不到吧？
看孟聚半信半疑的样子，柳空琴嫣然一笑，笑容犹如雪莲绽放：“孟督察倘若有所疑惑，不如看看镇督大人的手令吧？”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布巾，双手递到孟聚面前：“孟督察请看！”
孟聚伸手去接。柳空琴却抢先把布巾展开一抖，一片红色的粉末突然飘出，孟聚闻到了一股异样的香气，如馨如兰，好闻却不刺鼻。
孟聚心知不妙，为了增强幻觉的效果，瞑觉师往往都是精通迷幻药的大家，自己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居然毫无防备地去接柳空琴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急提力拔刀冲过去想杀申屠绝，但刀子只抽出了一半，手脚便酥软了，头晕目眩，所有东西都变得模糊朦胧了，慢慢黯淡。留在视线里的最后一幕，是柳空琴那张似颦似笑的俏脸和关怀的眼神。
孟聚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觉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厚厚的被子上，光柱中，无数粉屑在上下飘舞着。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失声道：“糟糕，又被柳空琴那个婆娘给阴了！蕾蕾，雯清，快进来！”
有人进来，却正是江蕾蕾：“啊，孟长官您醒了？那个姑娘说你起码要躺上一天呢，刚过两个时辰您就醒了？”
“哪个姑娘？是不是那个一脸冷冰冰的象全世界人都欠她银子的臭婆娘——蕾蕾，你帮我拿一下风雪斗篷过来。”
江蕾蕾飞快地取来了斗篷：“大人，您真是过分，怎能这么说美女的？昨晚若不是那个姑娘把您送回来，您就得在黑牢里过夜了，那里的味道可不好闻呢，臭死了！”
“哼哼～那个诡计多端的臭婆娘，就会来阴的！”孟聚气鼓鼓的，想着自己怎么也算半个瞑觉师了，却两次输在柳空琴手下，第一次是没有防备，第二次输得真是太冤了。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女孩子居然随身带着迷幻药！
“昨晚的事后来怎样了？边军退了吗？”
这件事，江蕾蕾实在说不清楚。她只知道昨晚孟聚一夜没回来，陵署里乱糟糟的，打斗震天，喊杀阵阵，几栋建筑着了火，火光冲天，吓得江蕾蕾和苏雯清关紧了房门缩在角落里索索发抖，一夜没敢合眼。天快亮时，打斗声才平息下来，有人将孟聚送了回来，她们才稍微安心。

第九十九节 出走
“局势已安定下来了？”
老实说，孟聚是不怎么相信的。
申屠绝和易小刀二人联手，他们拥有三百七十多名久经战阵的精锐铠斗士，这样的实力，不是靖安城里的任何势力能抵御的，不要说叶迦南，就是军方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元义康都不行。
没达到目的，申屠绝的骄兵悍将们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目前的平静，大概只是双方暂时的妥协吧？只要申屠绝不死，大患一日不除，报复迟早会来，战事随时可能再起。
“蕾蕾，你叫雯清过来。我有点事跟你们说。”
当苏雯清和江蕾蕾来到孟聚的房间时，孟聚正在写信。听到声响，他抬头说：“你们先坐，等下，我写完就好。”
两个女孩子依言坐下，安静地看着孟聚写信。
冬日温暖的阳光照在孟聚轮廓分明的脸上，连唇边淡淡的胡子茬都看得清楚。没梳整齐的一缕散发披在孟聚的额头上，遮住了他的眼，年青武官白皙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男人在专注工作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魅力，看着日光下的英俊书生，两个女孩子都是心头小鹿怦然跳动。
她们也不知道孟聚在写信给谁，但显然这封信很不好写，孟聚神色严峻，双眉紧锁，边写边涂改，不时还将稿纸撕掉重写——不知为何，看到孟长官如此焦虑，两个女孩子都预感不妙。
过了好一阵，孟聚才将信笺写好，他从头看了一遍，终于满意地点头，将信封好。他望望苏雯清，又望望江蕾蕾，看着两个女孩子脸上的担忧和关怀，想着二人家破人亡，身世飘零，孟聚忽然觉得心头难过，要出口的话是如此艰难。
“蕾蕾，雯清，你们是什么时候到我家的？”
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越发觉得不妙。
“孟长官，九月初六，那天蒙您大恩搭救我们，从那天起我们就一直叨扰在府上了。”
苏雯清的头脑还是那么清晰和明智——孟聚也奇怪，原来两个女孩子只在家里住了十来天？怎么觉得她们好象住了好久好久？大家相处得那么亲切而自然，根本不象刚认识的人，仿佛她们生来就一直住在自己家中似的？
当自己喝醉酒时，就是两个女孩子服侍自己睡好，帮自己擦身换衣服；身为大家闺秀，她们毫无怨言地服侍自己的衣食住行，把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想到再也不能享受到这么周到的服务了，孟聚不由心生感叹。
“还是雯清脑子好，记得清楚。苏小姐，江小姐，我是个性子疏懒的人，生活邋遢，这阵子，多有蒙二位照顾，辛苦你们了。”
孟聚郑重地对二人拱手道谢，两位少女急忙起身道福还礼：“大人这么说，可当真折杀小女子了。您对我们是救命大恩，相比之下，我们的一点微薄之力算得什么？何况，倘若不是孟长官您收留，我们还不知沦落到哪去呢！”
苏雯清秀眉微蹙，她温柔地问：“孟长官，可是出什么事了？那晚，那位女长官过来找您，她看到我们好象不是很高兴——孟长官，可是我们住这里有什么妨碍吗？倘若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向那位女长官解释的，搬出去也行，请您莫要为难。”
提起了那晚叶迦南的到来，孟聚心头微痛。
“这与叶镇督无关。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陵署可能要派我出一趟公差，这一趟要跑不少地方，要很多时间。我怕你们两个女孩子单独住这里会害怕，所以想你们去我朋友那边寄居一阵——很可靠的朋友，你们不用担心。”
知道只是出一趟公差，两个女孩子都松口气。
江蕾蕾笑道：“大人把我们的胆子看得忒小了。您既然不在，我们是您的丫鬟，自然要帮你看好门户，打扫整理房间，怎能离开呢？何况，这里是陵署里边，又怎会有贼人来？这几天，诸位长官都知道我们是您屋里的人，对我们都很好，在这里住，我一点都不害怕的。大人您安心公干就是了，我们在家帮您看着房子就好了。”
孟聚笑笑，他将刚写好的信放桌上：“出公差的事，现在还说不定。但倘若晚上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带这封信去省陵署那边找慕容毅副管领——倘若不知怎么走，就让王九或者刘真带你去。慕容长官你们也是见过的，把信给他，他自然就明白，然后你们听他安排就是了——对了，这里有五百两银票和一些碎银子，你们带在身上，帮我保管吧，我出门在外怕弄丢了。”
他拿出了银子交给二人，深深地望着二人：“切记，午后倘若我不回来，你们就马上带着信找慕容毅，知道了吗？这银子，可要拿好了，一人一半帮我保管好啊！”
江蕾蕾笑道：“知道啦，孟长官，您好啰嗦！您给这么多银子我们保管，难道不怕我们偷走了？”
孟聚笑笑，他发现苏雯清一直在不出声地注视着自己，眉宇间深有忧色。
孟聚望望她：“雯清，怎么了？”
苏雯清迅速移开了目光，目光游离不定，她的眼神有些忧虑：“孟长官，您出去公干的时候，我们留下来帮您看房子，不必叨扰慕容大人了——这样不行吗？”
“不行！”孟聚的语气坚决，他厉声说：“我再重复一遍，晚上倘若不见我回来，你们马上要去找慕容毅，让刘真找蓝长官派人送你们过去——听明白了吗？”
孟聚很少有这么疾声厉色地对她们说话，江蕾蕾有点吃惊，但苏雯清却是脸色一黯。
她起身一个鞠躬：“是，小女子知道了，会照您吩咐做的。”
江蕾蕾在一边大惊小怪：“啊，孟长官您好凶喔～你欺负雯清姐，我抓你的啊～呀～”
知道孟聚要出远门，两个女孩子帮他收拾了包袱和衣物。孟聚穿好了铠甲，穿好了皮靴，绑好了军刀，外面罩上了一身黑色的风雪斗篷。
收拾整齐，临出门时，孟聚望望房间，心中感慨。在这简陋的屋子里，他经历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刻骨铭心的初恋，经历了很多或悲或喜的故事，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
平时，孟聚对这屋腻烦得不得了，不是嫌它破就是嫌它旧，但在快离开时，他忽然有了一丝不舍：虽然简陋老旧，却也是自己遮蔽风雨的家啊！
最后看了一眼，孟聚摇摇头，大步走出去。
“孟长官！”
孟聚停住了脚步，望着身后站在屋门边的少女：“雯清，怎么了？”
“孟长官，我不知道您要去办什么事，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们当女孩子的，实在很没用，唯一能做的，只能帮孟长官您祈祷，孟长官，您是个好人，老天一定会保佑好人的，不管您去办什么事，请您一定要保重自己，平平安安地回来啊！”
少女对孟聚深深一个鞠躬，抬起头时，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少女无暇的脸庞有一种晶莹剔透的美丽，仿佛水晶般美丽，她凝视着孟聚，眼中隐隐有泪光在闪动着。
两人对视一阵，孟聚微微颌首，他清晰地说：“保重。”然后，他转身大步前进，不再回头，黑色的斗篷在风中招展飘舞，犹如雄鹰展翅。
望着那个越行越远的孤独背影，苏雯清眼神迷离，泪水盈眶。
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日头从云层里露出了头，寒风吹过，和煦的阳光洒在孟聚身上，暖烘烘的。他心情舒畅，眯着眼睛看日头：“这样的好天气，当真适合杀人。”
昨晚折腾了一夜，天亮时大家都回去补觉休息了，陵署里人影稀疏。孟聚顺着道路走过来，一路居然没见几个人。
孟聚腰挂雁翎军刀，在衣裳的袖子里还藏着一把短剑，两把利刃在手，他胆气足杀意浓，心中决断已下：只要再见到申屠绝，半句废话不说，马上动手！
但刚到黑牢，牢头高仁就给他泼了一盘冷水：“申屠绝？孟长官，您说的那个案犯，不是被提走了吗？”
孟聚一惊，随即大怒：“我抓的人，怎么让别人给提走了？老高，你竟敢私纵要犯？你不要命了？！”
看孟聚脸色不善，高仁大惊，慌忙解释：“孟长官，天大的冤枉啊！天亮时分，省陵署的长官们把他给提走了，蓝长官陪着他们一起来的——他们没跟您说？
唉呀，孟长官，卑职只是一个看监狱的，蓝长官都说让他们带走人了，卑职有什么办法啊？卑职还以为您是知道这事的，所以一时糊涂就答应了……啊，啊，孟长官您别走啊，真的不关卑职事啊……您别生气啊……”
孟聚怒气冲冲地从黑牢出来，心头烦恼不已：申屠绝落到了省陵署手上，要下手就困难了——都怪柳空琴那个婆娘，昨晚若不是她横插一手阻挠，自己早得手走人了！
在陵署门口，孟聚看到昨晚激战留下来的痕迹。附近大段围墙都塌了，伤员和尸体都被扛走了，但那断墙碎砖间，激溅的血渍、断裂的刀剑和箭矢随处可见，可见昨晚战斗的激烈。

第一百节 意外
靠近大门的几栋建筑都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尤其是刑案科和廉清署的官署，被烧得只剩半截漆黑的墙胚，成了一片废墟。虽然火被扑灭了，但靠近时还能感觉一阵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在漆黑肮脏的火场废墟中，陵署的官兵正在清理现场，士兵们拿着袋子搜寻火灾中残余的文书、档案等各种物品，被烧焦的桌子、椅子、柜子等杂物在空地上堆积如山。
看到这一幕，孟聚对柳空琴更加恨得咬牙切齿。昨天晚上，部下们为了抵御叛军而浴血奋战之时，自己正躺在床上昏头大睡——虽然自己亲身上阵也未必能阻挡这一切的发生，但起码自己觉得心安不少。
想来现在，整个靖安署肯定把自己昭著的臭名传遍了。
孟长官当众信誓旦旦地宣布说要血战到底的，一转眼他就失踪不见了！
孟长官惹来祸事却自己逃了，让大家来帮他挡祸，被叛军围攻，真不是东西！
看着自己引来的这场大祸，再想想众人的议论，孟聚心里直发虚。他不敢靠近人群，将斗篷的领子拉得高高的遮住半边脸，低着头快步走过，只盼偷偷出门开溜就算了。
但偏偏世事就这样，越不想发生什么就越会有什么。孟聚刚出陵署门口，迎面就碰见吕六楼正要进门，二人刚好撞了个面对面！
吕六楼欢喜地朝孟聚打招呼：“孟长官，这么巧！孟长官，卑职正想去找您呢。孟长官，您这是要去哪啊？孟长官……”
“嘘！你别嚷，小声点！”孟聚飞身扑上，一把捂住了吕六楼的嘴，飞快地将他拖到了街边僻静处。他气急败坏：“吕六楼，少叫一个孟长官你会死啊？！”
“孟长官，您干什么啊？”
“我在办很重要的事，所以要低调，低调，不能引人注意，明白吗？”
“但您这打扮……还有包袱……难道您要准备出远门？”
“哦，这个……我收拾了几件旧衣服拿给个穷亲戚，天气冷了他们不好过。”
“哦，孟长官您是洛京来的，在靖安也有亲戚？”
“吕六楼，你能不能学笨一点？你就不能学学刘真吗？”孟聚在心底怒喝，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为部下太过精明而愤怒了。
“唉，是刚认的远亲，是我姑妈的表哥的侄子的外甥女的弟弟的连襟妹夫——没办法啊，当了个小官，八竹竿打不着的远亲都找上门来了，烦死人了。”
看着吕六楼满脸疑惑，孟聚生怕他再追问，连忙岔开话题：“昨晚的事，后来怎样了？黑风旅后来卷土重来了吗？”
吕六楼顿时来了精神，他挺直了腰杆，满脸红光地说：“启禀孟长官，在省陵署的正确领导下，在您和蓝长官二位大人的英明指挥下，在全体参战官兵的英勇奋战和省陵署友军的大力支援下，我破海营将士万众一心、众志成城，成功打退了叛军部队的多次围攻。在此次战斗，有多位将士表现神勇，他们是……”
“停停停～六楼，说重点，说重点！我们靖安署伤亡如何？”
“报告孟长官，很遗憾，我靖安署阵亡两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五人。”
知道只死了两个人，孟聚松了口气，这个伤亡还在他的心理承受范围内，总算没出现血流成河的惨剧，自己算是对得起大家了——当然，死者可能不那么想。
他叹气道：“叛军是老兵，经验比我们丰富，人也比我们多，我们打输是很正常的，六楼，不必难过，打起精神来！这个仇我们将来迟早要报的！”
“呃……长官说得很是。报告长官，昨晚我破海营斗铠队共计杀死叛军斗铠士八人、杀死普通叛军官兵二十五人、俘虏叛军铠斗士四十八人、俘虏普通叛军士兵二百二十五人、俘虏叛军军官二十一人、击毁叛军斗铠六具、缴获叛军各式斗铠共计五十副、缴获叛军刀剑兵器总共五百三十四件。”
孟聚：“……”
孟聚望望天空，太阳还在半空；他又跺了两脚，脚下依然是坚实的大地，他捏捏自己的手，自嘲地笑笑：“看来真是不行了，人没老耳朵就不中用了——六楼，你给我讲的是天顶星的故事吧？”
“大人，您说什么啊？”
“没什么。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办到的？干掉了五十多名铠斗士！？难道你昨晚把红色内裤外穿了——哦，这句话你也不用管——你快说，说简单点！”
“大人明鉴，卑职走过去，把叛军铠斗士的铠甲都给剥下来，然后就赢了。”
孟聚瞪着吕六楼，两人对视好久一阵。
孟聚气愤地说：“六楼，再这样下去，我会被你气死的。好吧，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吧，给我说详细点的，要经过。”
其实吕六楼倒也不是喜欢啰嗦，只是他天生的老好人性格，刚做军官小心谨慎不敢得罪任何人，在表功时几乎把所有人都给点了名——听他说有功人员名单，孟聚等于复习了一遍靖安署全体在编军官名单——吕六楼赞扬蓝正的英明指挥，孟聚能理解；他称赞叶迦南大将风度，孟聚也能接受，只是孟聚拼了命也想不出，昨晚躲在家里不敢出来的刘真到底怎么为胜利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说完报功的套话后，吕六楼的叙述倒还是正常的了。他告诉孟聚，四更时分，叛军再次复返，这次，他们携带了军用刀剑和弩机等战阵杀伤兵器，攻势凶狠，接战不久，因为孟聚失踪，靖安署的执勤武士队缺乏士气和指挥，很快就溃垮下来。
叛军大队涌进来，到处打人放火，到处乱搜寻找申屠绝，情况非常危急。
眼看着叛军恣意横行，靖安署的铠斗士队终于忍不住了。虽然一直没有得到命令，但吕六楼和一众铠斗士还是自发地出击。他们都只是新手铠斗士，但用来对付步兵却也恰恰有余，将入侵叛军打得落花流水。
孟聚奇道：“吕六楼，你们出动了，难道叛军的铠斗士在外面眼睁睁看着不理吗？”
“谁说不理？他们也出动了！一百来架斗铠同时开动，越过大街向我们扑来，密麻麻一片，他们不走门也不走缺口，就这样撞破围墙突了进来，那声势铺天盖地，看着都吓人！一百多具斗铠这么横冲直撞地杀来，我当时都吓坏了，更不要说小伙子们了——好多人都吓得尿裤了！”
“那你们到底是怎样……”
吕六楼深呼吸一口气，他的眼中露出真诚的崇拜：“多亏大人您去请来柳姑娘出手相助，不然，只怕我们斗铠队要全军覆灭，我也没命了。”
孟聚大吃一惊：“柳姑娘？柳空琴吗？我请她出手？”
“卑职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蓝长官叫她柳姑娘或者柳大师。”
“哦，那就是这个婆娘了！这婆娘又阴又诈，专门使坏整人，当真狡猾——她干什么了？”
听孟聚肆无忌惮地说柳空琴坏话，吕六楼脸色一黯。
他肃容道：“孟长官，卑职不知道您与柳姑娘有什么恩怨，但她毕竟是卑职的救命恩人，所以，长官您这样说柳姑娘，卑职实在感觉很为难——请原谅，长官。”
这还是那个小心谨慎的吕六楼吗？为了那个阴毒的婆娘，他居然敢跟上司我顶嘴了？
孟聚吃惊地望着吕六楼好一阵，摇头叹道：“唉，你不知道柳空琴那婆娘的阴毒，被她蛊惑了——算了，我不说了，你的柳姑娘到底干什么了？”
“是，卑职失礼了。老实说，柳姑娘到底干了什么，卑职也不知道。眼看叛军大群斗铠扑来，大家都吓慌了，突然一个柳姑娘出现在我们中间——也不知怎么回事，她一下子就这么出现了，好像空气里突然变出来似的，我们那么多人，竟没一个看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时，卑职还担心交战会伤着了她，冲她叫道：‘姑娘，快跑！危险，快跑！’——唉，说起来真是丢脸死了，我居然叫柳姑娘逃跑？
柳姑娘转头过来，冲我笑笑。然后，她走到了我们队伍的最前头，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那边的叛军，唉，柳姑娘就那么一站，衣襟迎风飘舞，那种气势和风度，真是……卑职怎么也形容不出，反正真是好看！
她做了几个怪怪的手势，也不知怎么回事，叛军斗铠士忽然就像喝醉酒似的，歪歪扭扭地走不动了，摇摇晃晃地在原地打着转。只听柳姑娘叱了一声‘破’，就象风吹草低一般，叛军铠斗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倒下了一大片，他们一个个烂泥般瘫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我们上去捉他们容易得象捉田螺，只有离得远的铠斗士摇摇晃晃地逃掉了——唉，太可惜了，若不是这样，我们差点就把黑风旅的斗铠队来个一网打尽了！”
听吕六楼描述，孟聚脸上变色，激动得心头砰然直跳：“心灵风暴，这分明是心灵风暴！柳空琴居然能使心灵风暴？”
他忽然想起昨晚，柳空琴淡淡说：“有我在此看守，谁也救不了他。孟督察，这点，您尽管放心就是。”在叛军重重包围下还能镇定自若，自信能保住人犯不失——故老相传，天级瞑觉师能以一己之力对抗整支军队，难道，柳空琴真的是传说中的天级瞑觉师？
叶迦南的实力真那么恐怖，居然能拥有天级瞑觉师当手下？
看着孟聚脸色变幻，吕六楼却误会了他。他同情地望着孟聚：“大人，弟兄们都知道了，为了请柳姑娘出手，您受了一些委屈。但这毕竟是救了很多的弟兄性命，昨晚的事您就不必介意了吧——柳姑娘说了以后，大家才明白，原来孟长官您走开就是为了求救兵啊。”
“呃——呃？”沉思的孟聚被陡然惊醒：“六楼，你说什么？”
吕六楼自知失言，左右张望：“呃，呃……大人，这个就不必说了吧……蓝长官叮嘱过的。”
“吕六楼，你想找死吗？老子成全了你！”
吕六楼被逼得无奈，只好告诉孟聚：“柳姑娘告诉我们，她专心修炼，本来是不想理会打打杀杀的琐碎事的，只是孟长官您找到了她，苦苦哀求好半天，还跪下来求她，跪了一个多时辰，说她若不答应就不起来了，还答应她……呃。
没办法，她只好答应了你，但要罚您跪她家门三个时辰，还要帮她……唉，柳姑娘人好，就是脾气怪点，谁没有点古怪癖好呢？昨晚的事，大人您、您还是节哀顺变，尽快忘了吧！反正，蓝长官已经叮嘱了各位主办，主办们也吩咐了各自的部下，以后靖安署上下谁都不会提起这事的，您就放心好了。大家还是很钦佩大人您的，能伸能屈，方为大丈夫啊！”
孟聚一再追问，但这次吕六楼真的不肯说了，打死也不肯说：“孟长官，这事关系您的尊严，您杀了我都不会开口的！”
孟聚呆若木鸡，突然爆发一阵愤怒的咆哮：“柳空琴，你这臭婆娘！给老子记住了：此仇不报，老子绝不走人！”
靖安署那边打得天翻地覆，虽然只隔几条街，省陵署这边却是依然平静安宁。温暖的阳光照在葱葱的草木和建筑上，显出一派宁静而和睦的气氛。
孟聚在进大门时，特意向看门的卫兵打听余书剑的下落，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余长官他们今早就回来了。”
知道余书剑安然无恙，没有在乱兵中丧生，孟聚松了口气。
他径直跑去叶迦南的官邸，想找王柱打探一下风声，不料王柱没找到，但是在楼下见到一个熟人，靖安署总管蓝正。
靖安署的两位总管却在上司的官邸外相遇了，不知为何，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互相讪讪地笑着。
还是孟聚脸皮厚：“蓝总管来了？真巧啊。”
蓝正老脸微红：“呃，呃，是啊，真是巧啊。”

第一百零一节 谢罪
蓝正打量孟聚一阵，笑道：“看来孟长官身子还好？柳姑娘那边的事可办完了？”
又是柳空琴那婆娘！孟聚心下腻烦，含糊道：“我没什么事……蓝长官，听说您把案犯申屠绝提到了省陵署？案犯是我抓回来的，提走人我却一点都不知情，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蓝正惊讶道：“孟长官，把人交给省陵署，这不是你的意思吗？”
“厄？我的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昨晚大家商议的时候，孟长官你赶走了黑风旅的两个使者，然后说，天亮后省陵署就会接手案子。就跟你说的那样，黑室的曹管领天亮时带着叶镇督的手令来提人犯，我想你既然都跟省陵署说好了，就让他们把人提走了——这不是你的意思吗？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蓝正狐疑地望着孟聚，一副“你莫不是要没事找茬？”的警惕眼神。
孟聚这才想起昨晚自己的话，他有苦说不出，只得承认：“呃，我记性不好忘了，不好意思。”
看孟聚心虚的表情，蓝正隐隐怀疑，觉得里面有些内幕。但大家是平级同僚，昨晚孟聚请来柳空琴杀退黑风旅叛军护住了靖安署，更是威望大涨，他也不好盘问太细，只是干笑两声：“孟长官年纪轻轻，记性却不是很好呢。”
今天早上，省陵署表面平静，内里的警戒却是明显增强。不但小楼周围护卫的警卫人数增加不少，风过林间，树林间隐隐看到贪狼斗铠漆黑的影子。
“蓝长官来很久了？”
“嗯。今天求见叶镇督的人很多，她一时还顾不得见我们。”蓝正笑笑：“孟督察，今天叶镇督这边，可是门庭若市啊，我刚才在侯见室那边看了，里面都坐满了人，都是军方的人。我们东陵卫，可是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啊——叶镇督的实力，当真深不可测。”
孟聚默默点头，心下了然：世间万事，拳头最大。昨晚东陵卫的一个营击溃了整个黑风旅，这把靖安城里的大小军头们给吓得魂不附体。天一亮，大家就巴巴地过来冲叶迦南示好攀交情了。
越是接触叶迦南，他越发现这个女孩子的不同寻常。她随身的侍女都是天级瞑觉师，以一个区区的华族从四品官的身份就与皇叔拓跋雄平起平坐，连北府的断事官萧何我都忌惮她，不敢冒犯，皇族慕容家的少爷为了追求她更是不惜屈尊降贵地跑到北疆来做一个小武官——孟聚有种感觉，自己觉察到的叶迦南实力，只是洛京叶家庞大身躯的冰山一角而已。
骤然富贵易，长持荣华难，洛京叶家能以华族身份在鲜卑权贵中独树一帜，荣华权势历经三百年不衰，此等际遇绝非受宠于某个皇帝就能做到的。三百年间，不知有多少豪族权臣骤然兴起又转瞬衰落，唯有洛京叶家如大海磐石一般巍然不倒，成为了支撑北魏政权的中流砥柱。
了解得越多，孟聚便越是自惭形秽。自己当初真是狂妄，居然敢痴心妄想此等豪门千金？
对叶迦南，孟聚始终抱有一份感激和敬意，她虽然婉拒了自己，但却顾及了自己脸面，也没伤自己的自尊，实在算她宽宏雅量有涵养了——换个鲜卑权贵，还不把这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给揍上三十军棍？
“哟哟，这不是孟长官吗？”招呼声打断了孟聚的遐想，他转头，却见一位个满面麻子的瘦高警卫在热情地冲他微笑。
孟聚记得他名字，笑道：“李应兄弟，好久不见。今天是你当值？”
“可不是？昨晚城里有点不太平，我们加了上岗的人手，连我也来凑数——孟长官你站着干什么？来了怎么不通报？叶镇督早吩咐了，若孟长官您过来，不必等候随时可见的。”
孟聚偷瞅一眼蓝正：“这个，万一叶镇督正在忙要紧的事，我贸然打扰不好吧？”
李麻子很热情，他扯着孟聚的袖子笑道：“有什么要紧事，无非就是会见边军的人罢了，别人来了要挡驾，但孟长官您又不同。来来，我领你上去，在门口通报一声就是了。”
自己是靖安署总管，孟聚是副手，但这个副手一来就可以觐见，自己却得在外面排队等着——蓝正脸红得都变成猪肝了，却还强笑道：“既然如此，孟督察你就先上去吧。我再侯一阵便是。”
孟聚苦笑，对李麻子说：“李兄弟，这位是我的长官，靖安署的总管蓝大人。我们是一同来求见的，您看……能否行个方便？”
李麻子对蓝正敷衍地行礼说声久仰，他面有难色，勉强地说：“镇督只是说孟长官您可以随时见……但然是孟长官您的同伴，这个……”
孟聚塞了块碎银子进他手里，笑道：“麻烦李兄弟了。”
“唉，自己兄弟，孟长官您这是干嘛啊。既然是孟长官您带来的同伴，应该也可以吧？我去通报一声吧，您稍等！”
蓝正执掌靖安署，江湖威名赫赫，无论官衔、位阶和资历都在孟聚之上，但在叶迦南这边，他却只是“孟聚带来的同伴”——蓝正固然不是滋味，孟聚却也尴尬。
这种事，解释了反而更难堪，两个人都不出声，也不敢对视，这片刻漫长得如一年似的。
李麻子回来得很快：“行了，行了，孟长官，蓝长官，请跟我上去吧。”
叶迦南的小楼孟聚是已经走得轻车熟路了。在侯见室门口，李麻子通报了一声：“报告！靖安陵署总管蓝正、副总管孟聚前来求见镇督大人！”
叶迦南慵懒的声音传出：“让他们进来吧——易将军，不好意思了。”
“镇督大人说的哪里话。能见识您麾下的虎将，末将也是深感荣幸啊！”
孟聚走进去时，一身官袍的叶迦南懒洋洋地坐在主位上，易小刀弯着腰赔着笑坐在下首，而墙边还坐着三位边军的武官，他们拘谨地坐着，双手规矩地平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那惶恐的神态象刚进学塾的学童。
看到孟聚和蓝正进来，叶迦南也不理他们，而是继续和易小刀说话：“易将军，你平时跟申屠绝交情莫逆，昨晚他做乱，你的兵马也跟着动了……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启禀镇督大人！”易小刀大义凛然道：“末将与申屠绝结交，那只是公务往来，旁人误解，以为我们交情很深，其实不然。申屠绝的所作所为，末将一向是看不惯的，经常好生规劝于他，只是此人狂妄，从来不把末将的劝告放在心上，胡作非为，终于酿成昨晚的大祸。
昨晚，末将骤闻申屠绝的部下骚扰靖安陵署，真是惊得呆了！谁都知道，靖安陵署是您的部下，这些兵痞居敢冒犯镇督大人您的声威，末将惊骇难言。
当然，以镇督大人神威，只需小手指轻轻一点便捏死了他们。但末将担心这些粗鄙狂徒冒犯了镇督大人您千金之躯，心急如焚，惊惶不及细想，急忙率领一众部下赶来阻止。说来惭愧，镇督大人您的忠勇虎贲骁勇善战，横扫千军如卷席，叛军狼奔兔逐败退，末将竟是一点忙没帮上，实在惭愧，惭愧。
末将今日过来，就是特意要向镇督大人您请罪来了！”
“哦。易将军深明大义，何罪之有呢？申屠绝无视国法律令，自有他应得的惩戒。圣上和朝廷英明，也不会祸及无辜。易将军安心做事就是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朝廷对你是多有倚重的。”
虽然昨晚没休息好，叶迦南依然花容秀丽，她神采奕奕，眉目间隐藏着兴奋。比起上次见面时，她对易小刀的态度倨傲不少，隐隐有种居高临下俯视的姿态，表情似笑非笑，眼神里有种戏谑的味道。
易小刀恭敬地起身躬身行礼，诚恳地说：“全赖镇督大人明鉴，方能还末将清白。此恩此德，末将没齿难忘。今后镇督大人但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靠墙边坐的几位武官也起身，行礼响亮地说：“谢镇督大人恩典，卑职感激不尽！”
叶迦南有气无力地抬抬手：“免礼吧，诸位。大家以后，呵～用心为朝廷效劳便是了。”
她抬起玉手，轻捂檀口，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眯着眼睛，一副困倦的样子。
易小刀很识趣，他讨好地笑着：“镇督大人日理万机，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为了朝廷，为了北疆的安宁，您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啊。末将就不打扰您休息了，这儿有点小小敬意，是末将的一片心意，还请镇督大人莫要嫌弃。”
他不动声色地把一个盒子搁茶几上，起身辞行。
叶迦南点点头，她仿佛这时才看到站在门边的孟聚和蓝正，懒洋洋地抬起葱葱食指点了一下：“易将军，这是靖安署蓝总管，年青的是副总管孟聚。两个家伙经常惹事，让我很不省心，你平时见到了也帮我多多管教他们。”
易小刀其实早看到了两人。
当知道孟聚的名字时，他愣了一下，马上换一副笑脸，两手分别与孟聚和蓝正紧紧相握，亲热地说：“兄弟，好久不见了！昨晚知道申屠绝要对你们不利，可把我担心坏了，带了兵马火急赶来救驾，好在兄弟福大命大，平安无恙，我的一颗心啊，才算石头落了地！来来，我们可是好久没聚过了，待得公务有闲暇，大家出来好好坐坐——哦，你们还要跟叶镇督谈公务吧？那我就不耽搁了，回头见！记得了，到时可一定要找我喝酒啊，不然兄弟我可是生气的喔！”
易小刀连连拱手，笑容可掬地消失在门口，孟聚好奇：“蓝长官，你跟易小刀很熟？”
蓝正愕然：“我不认识他——不是孟副你跟他很熟吗？”
两人面面相觑，不禁莞尔。
倘若说叶迦南对易小刀还似笑非笑，但她对着蓝正和孟聚可是半点好脸色都欠奉。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倚躺在椅子上，脸侧过去，闭目养神，仿佛眼前压根没有两个活人。
孟聚脸皮厚，跟叶迦南关系也近，倒还不在乎这小妮子发脾气，倒是蓝正脸皮薄，当场就撑不住了。他巍巍地跪倒：“镇督大人，卑职给您请罪了。”
蓝正跪下，害得孟聚也不得不跟着跪倒，心中大叫倒霉。
两人跪了好一阵，孟聚膝盖都跪痛了，才听到叶迦南淡淡地说：“谢罪？谢什么罪？”
“这个……”
“哼！我的手下勇猛得很，在天香楼里为抢个婊子跟边军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靖安城里都传遍了，东陵卫和边军为了个婊子火拼了——哼，你们两个真是帮我争光啊，有这么好的部下，我脸上光彩得很！
拜托两位，你们两个可都是堂堂的六品官啊，不是街头的流氓地痞，以后再打架有点品味好不好？世上的女人都死绝了吗？为个下三滥的婊子，你们不丢脸我都嫌丢脸哪！”
叶迦南火山爆发般一口气痛骂下来，蓝正和孟聚半句话不敢吭，低头挨训。
蓝正诚惶诚恐，孟聚也装出惶恐的样子，心里却是松了口气——他太了解叶迦南了，她痛骂一顿，那就多半没事了。
蓝正头垂得都压到胸口了：“卑职擅作主张，恣意妄为，给镇督大人添麻烦。”
看着蓝正一把年纪巍巍颤颤地跪着，叶迦南微微不忍：“蓝正，你先起来吧——没说你，孟聚，你给我老实跪着——蓝正，你也是多年的老陵卫了，孟聚年青人冲动，你怎么也不拦他一下？青楼那种地方，是我们朝廷命官好去的吗？倘若说应酬不得不去，那也罢了，你们还要闹出那么大事来，全城都知道了，朝廷的体面还要不要？真是丢脸死了！”
蓝正巍巍地站起，依然低着头：“启禀镇督大人，这件事不怪孟督察。是卑职硬扯着他去的，边军打了卑职朋友，孟督察看不过去才出手的。孟督察年纪轻，没经验，我是靖安署主事的，我也在场，这个责任，该我背起来。这件事倘若朝廷要责怪下来，大人责罚我就是了。”

第一百零二节 发火
叶迦南“哼”了一声：“蓝正，我是知道你的，你是普泰年间的老陵卫了，一向挺稳重的人，也知道规矩，如何这般冲动？在青楼里与醉军汉争锋斗殴，这种事可不象你做的！”
蓝正神色沉重：“唉，这件事确实是卑职鲁莽，有负大人期望，请大人责罚就是。”
蓝正认罪态度诚恳，叶迦南语气也和缓下来：“事情还没完，责罚什么的，现在说来还太早。伤员救治、抚恤这些善后事，妥当办好了。叛军造成的损失，你给我列个清单过来——这件事，我心里有数，谁的责任谁背，你不用担心，安心做事就是。”
听出叶迦南的送客之意，蓝正躬身道：“是。那卑职就回去遵照镇督大人您的命令，办好善后事宜了。”
“嗯，去吧。你放心，边军那边怎么说是一回事，我不会让自己人吃亏的。”
蓝正退后下，屋子里只剩孟聚跟叶迦南，屋子里安静得很。
也不用叶迦南吩咐，孟聚自己就爬了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找椅子坐下，一边坐一边揉着膝盖，嘴里丝丝呼着冷气。
“孟督察，本座让你起来了吗？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难怪到处闯祸！”——话是这么说，她却没有命令孟聚再跪下了。
孟聚腆着脸笑：“呵呵，呵呵……”
叶迦南气得拧过脸不看他：“哼，刚认识时候还是个挺老实的读书人呢，现在是越来越没脸皮了，在青楼里为婊子打架，也不知道是跟谁学坏的，你莫不是——哼！”
看着孟聚的这副样子，叶迦南无名火起，但毕竟是黄花大闺女，有些话实在骂不出口，最后只能一个愤怒的“哼”结尾。
“这件事，卑职擅作主张，给大人您添了麻烦……”
“添了麻烦？！”叶迦南怒气冲冲地拍着桌子：“你知不知道，昨晚为你们的事，老娘连夜跑遍整个靖安城，挨个挨个地找军头们出面说和，求爷爷求奶奶地找人救你们，就差没给人跪下了！元义康是个废物，根本不敢出头，害得老娘只好亲自上阵，领着镇标和黑室过去——你以为易小刀是什么好人？若不是我们在外面跟他对峙了几个时辰，他们早跟黑风旅合兵一起冲进去了！孟聚，你们昨晚差点弄得靖安城里大火拼了起来！”
听叶迦南说来，孟聚心惊胆颤，自己被困局中不自知，外围的局势竟也这么险恶！
只是有件事，孟聚很奇怪：“镇督大人，柳姑娘瞑觉实力强大，有她坐镇靖安署，您该安心才对，又何必舍近而求远去求元都督呢？”
叶迦南很烦躁地说：“柳空琴，她是我爹爹的人，她那个性子，肯为你们出手，我都吃惊！何况我也不知道她这么强——这个不说了，家里的事，说起来就烦！
不过还好，孟聚你还有点脑子，知道第一时间找余书剑把申屠绝的案子给落实了，总算我们师出有名，不然的话，无缘无故拘捕一位朝廷五品官，边军那边鼓噪群起而攻，拓跋雄再推波助澜，这个责任连我都背不起。”
孟聚小心翼翼地探问：“大人，有了口供，我们能给申屠绝定罪了吧？他这次，在劫难逃了吧？”
“定罪？”叶迦南冷笑连连：“孟聚，早着呢！倘若是个普通老百姓，有这份口供我当场斩了他也没事！
但申屠绝是兵部勘核的官员，要问罪他，我们地方东陵卫只有先期侦查权和暂扣权，定罪必须上报刑部和兵部，待洛京指示——要么是御史台和刑部派监察御史来审讯，要不就是将申屠绝押送回洛京去，侦查完后大理寺还要复核，这中间不知要走多少程序和环节，会出多少幺蛾子！”
“但我们证据确凿……”
“申屠绝也可以说他是被刑讯逼供，三木之下何供不可求？孟聚，你也是洛京来的，该知道，在洛京的朝廷之上，大家说得就不是证据了，而是看谁势力更强，谁更得圣上信任。
作为地方陵署，我们能做的，只能到此为止了。后面的事，那是白总镇和拓跋六镇他们之间的争斗，那个层面的事，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听叶迦南这么说，孟聚心情顿时冰冷：“就是说，申屠绝有可能会被开释？”
“不是有可能，是很有可能！申屠绝是拓跋雄的一只胳膊，拓跋雄肯定要倾尽全力来保他的。他毕竟是皇叔，朝中第一权重武将，能顶住他全力一击的，朝中还真没几个！”
“但我们也有白总镇……”
“同为东陵一脉，白总镇自然会帮我们。但你也该知道，对白总镇来说，这只是普通的匪案，破不破关系不大，凭这个也弄不倒拓跋雄——我更担心的是，白总镇说不定会拿这个案子跟拓跋雄……唉，朝中的事，反正比你想的要复杂。”
“镇督大人，卑职浅见，申屠绝此人豺狼成性，倘若他不死，将来必有大患……”
叶迦南烦躁地说：“这事，你对我说有什么用！朝廷的法纪又不是我定的——你当我不想那个混蛋早点死啊？”
孟聚默然。不知为何，从见到申屠绝第一眼起，他就对这个跋扈强悍的武将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憎恶和恐惧——人与人之间的感觉，真是没有任何理由的。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申屠绝将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夙敌，是自己的最大威胁。所以，在天香楼看到机会，他几乎是出自本能地立即出手，企图致他于死地。
倘若这么好的局势都让他给逃掉了——想到这个人的凶残、强悍和狠毒，孟聚不禁一阵毛骨悚然。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对着叶迦南单膝跪倒。
叶迦南“咦”了一声，有点诧异：“真是稀奇啊，厚脸皮的孟督察也知道悔改了？行了行了，揍申屠绝也不是多大错，你还帮我出了口恶气呢——你不用请罪了，起来起来吧！”
孟聚依然跪着：“镇督大人，卑职死罪，恳请您答应一件事。”
叶迦南的眼神有些警惕：“干什么？喂，我说孟聚，你不要给点颜色就灿烂啊！我刚说不用请罪，你马上就给老娘提要求了？你可是皮痒了？”
“大人，卑职请求，您将申屠绝交由卑职处置。此事的后果，卑职会一力承担。”
叶迦南一愣：“你要申屠绝干什么？哦，我记起来了，柳空琴说你想私下杀他——啊，你不会是真的要杀他吧？你跟他有私仇？”
“没有。下官与申屠绝并无私怨。”
“没有私仇？”叶迦南秀眉微蹙，她的神色渐渐凝重：“那你干嘛执意杀他？”
他不答，他清晰地说：“恳请大人恩准。”
过了很久，他听到耳边传来叶迦南清晰的声音：“杀了他，你怎么办？难道你要跟他以命换命？还是打算从此弃官逃亡？孟聚，你回答我！”
“卑职还没准备就死。倘若大人允许，事成之后，卑职将逃走，留下字句证明我是因私仇而杀申屠，不会牵涉到大人和陵署身上。事后，大人您就按正常的凶杀案发海捕令追缉卑职好了，这样对朝廷也有个交代。”
“胡闹！孟聚，你才二十三岁，已经是六品官，未来的靖安署总管！大好前程，干这种杀官的事，你的一辈子就毁了！你要顶着杀人逃犯的罪名，从此逃亡流离！告诉我，你是为了什么？”
孟聚沉默不语，深深地低下头。
叶迦南的声音有点颤抖：“你是不是担心，申屠绝出来以后会……难道你是……你是为了……”
孟聚跪在地上，好久没见叶迦南说下去。他抬头偷窥，只见东平镇督已经站到了窗前，面朝窗外，自己只能看到她窈窕的背影。明媚的阳光下，少女瘦削的香肩微微抖动，官袍的下摆也在微微颤动，却不知她的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大人？”
叶迦南没有理他。
孟聚抬高了声量：“大人，申屠绝豺狼成性，他不死……”
“闭上你的鸟嘴，老娘听你说话就烦！”
叶迦南站在窗前也不回头，娇叱道。但不知是否孟聚的错觉，她的声音颤抖又沙哑，象是心情激荡之下说话。
“大人，卑职保证……”
“老娘让你闭嘴！”叶迦南霍然转身，她一阵风般扑了过来，揪住孟聚的领子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扯了起来，手脚并用地踹打他，叱骂道：“孟聚，我警告你，不许你擅作主张，不许你乱动申屠绝，不许你对老娘太好了——听明白了吗？啊，你以为你什么人啊，一个芝麻绿豆官，老娘摆不平的事你就能解决？你给老娘滚回去，少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叶迦南这一通打骂将孟聚打得懵了，他抱住脑袋挡住叶迦南的粉拳，惊惶中，好象看到叶迦南脸上两道淡淡的水痕和湿润的眼角。好在养尊处优的叶镇督也没多少力气，揍得他倒也不是很痛。慌张之下，他也听不出叶迦南到底骂了他什么，只知道她好象要自己滚蛋。
孟聚不知道哪里激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镇督长官，屁滚尿流地逃出了侯见室，一口气逃到了楼下，惊魂稍定。
回头望望红色小楼，孟聚冥思苦想，始终不明白自己要杀申屠绝为何引来叶迦南的雷霆震怒——难道她跟他有交情？没理由啊！她明明恨申屠绝恨得入骨了。
“女人的心思，真是麻烦！”
孟聚心里有鬼，隐隐想到一个可能：难道，她看出自己想逃亡南朝了，所以这么愤怒？
想到这些，他更是慌张，但看看四周叶迦南的警卫，倒也没有人要捉拿自己。
孟聚不敢逗留，匆匆往外走。
但走出不远，他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呼叫：“孟长官，孟督察！留步！您留步～等一下～”
孟聚回头一看，却是那个李麻子带着几个叶迦南的警卫快步追来了。
孟聚心里发虚，他不但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只想冲出大门。
李麻子看孟聚不知为何充耳不闻，又急又气，只好又叫：“门口的执勤兄弟，帮着拦一下！那是镇督大人要的人！”
看着一个军官被叶镇督的警卫们追着快步走过来，大门的警卫立即把门关上了，严阵以待。
孟聚急道：“快开门，我要出去。”
“这位长官，好象有镇督的亲卫找您？您稍等一下，等他们过来说清楚了再出去吧——耽搁您了，不好意思。”
门卫们说得客气，但看着孟聚的眼中满是警惕。他们也不靠近孟聚，只是散开来遥遥看着他，手握刀柄。
孟聚以前也在内保队待过，知道规矩：自己若要硬闯，对方便会立即翻脸砍人的。
他无奈地叹口气，停步站住。
李麻子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嘘嘘：“唉呀，孟长官，你走这么快，叫你都不停的。”
“李兄弟，不好意思，刚才在想事，走神了。怎么了，找我有事？”
“镇督大人找你，让你回去。”
孟聚心中一凛：“哦？有什么事吗？”
李应的一张麻子脸笑得快绽开了：“孟长官您真是说笑了，你们长官的事，我们怎么会知道？孟长官，快跟我过去吧，莫要让镇督大人等久了。”
孟聚磨磨蹭蹭地回到会客室，看到叶迦南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情绪却已恢复平静了。
孟聚蹑手蹑脚地进来，叶迦南柳眉一轩，叱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跟做贼似的，一点不大方——怎么，难不成你还怕我揍你啊？”
孟聚心想你刚刚才揍过的，他苦着脸应道：“卑职不敢。”
“刚才怎么突然跑了？也不告辞一声？真没礼貌！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长官吗？”
“卑职不敢。长官您命令卑职滚蛋，卑职怕长官您生气，所以就……”
“哼！我叫你滚蛋你就真滚了？我叫你去死你去不去？”
叶迦南蛮不讲理，孟聚无话可说，只好说：“卑职不敢。”
“哼！”
叶迦南不再说话，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孟聚偷偷窥望着，只见少女芊芊玉手托住下颚，凝神思考。她脸容清丽，神色平静，柳眉蹙而不展，眉宇间有一缕化之不去的淡淡惆怅。
等了好久，孟聚忍不住想说话时，叶迦南却先站起身了：“来人！”
侍卫应声而进：“大人？”
“拿外套来，我要出去一趟——今天当班的警卫里，调几个人跟我走。让他们带上家伙。”
侍女拿来了雪白的狐皮斗篷帮叶迦南披上了，少女镇督也不说话，径直就往外走。她快到门口了，见孟聚没有跟上，秀眉微蹙，叱道：“笨蛋！还不跟来？”
“啊，是是……请问镇督大人，我们要去哪啊？”
话刚出口，孟聚就后悔了：叶迦南脾气阴晴不定，自己问她还不是讨骂？
意外的是，叶迦南却没有发火，她淡淡说：“去黑牢，见申屠绝。”

第一百零三节 敌友
同样是黑牢，省陵署黑牢的环境却比靖安署好上太多。空气中没有那股腐臭的怪味，走道里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油灯亮着，地板和走廊也要干净很多。
叶迦南脸色沉静，玉容冰冷，一身雪白的狐皮大衣在黑暗中耀眼发亮。
孟聚跟在叶迦南身后，牢头在前面带路，几名腰挎军刀的侍卫落后几步跟着他们，踏踏的脚步声回荡在寂寥空旷的走道上。
在一处监牢前，牢头站住脚步：“镇督大人，疑犯就在里面了。”
叶迦南点头，清晰地说：“打开它。”
在墙角一张铺着稻草的简陋地榻上，双手被上了重枷的申屠绝缓缓坐起，眼睛盯着进门的人们。历经一夜生死惊吓和酷刑，他发髻散乱、衣衫凌乱，那凶悍的气势也收敛不少。
看到进来的叶迦南，申屠绝脸露诧异。二人默默对视一阵，申屠绝无动于衷的移开视线，这时，他才注意到叶迦南身后的孟聚，立即，他面露恐惧，移开了目光不敢再望。
“申屠大人，没想到我们会在这见面。你多行不义，早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了吧？”
过了很久，申屠绝才慢慢开口，散落的头发遮住了他眼睛和半边脸，他的声音沙哑又难听，象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叶镇督，我是朝廷命官，你指示手下对我严刑逼供，污蔑构陷我，我不服！我是冤枉的，咱们到洛京御史台打官司去！”
“申屠大人真是天真，真不知道你这么多年当兵又当匪是怎么过来的——你亲口招供了，人证笔录皆在，难道还想反悔不成？”
申屠绝冷哼一声：“哼！严刑拷打，三木之下何供不可求？叶镇督，说难听的，倘若你落到我手上，要你招供叶家意图谋反都成！”
说着，申屠绝飞快扫孟聚一眼，马上又移开了目光——孟聚注意到，申屠绝总在不自觉地偷眼观察自己的表情，仿佛在他眼里，自己比叶迦南更可怕。
听申屠绝出言不逊，侍卫们脸上变色，喝声连连：“大胆囚徒，竟敢妄言污蔑大人！”
“你这贼囚，可是活得腻烦了？大爷帮你松松骨？”
面对阵阵呵斥，申屠绝不屑地缓缓闭上眼睛，一副要杀要剐随便的架势。
叶迦南轻摆手，立即，所有的叱骂声都停了。
“申屠大人敢作敢为，虽然作恶多端，倒还算条好汉，这样的人才，死了真是可惜，本座本想给申屠大人指条活路的——既然申屠大人不领情，那就算本座多事了吧。”
申屠绝闷哼一声，却是依然闭眼不说话，脸上一副“我早已看穿你伎俩”的表情。
“申屠大人如此强硬，可是还有所倚仗？你可是还想着你的部下来救你？告诉你，就在昨晚，东陵卫大破黑风旅，你的部下已被击溃，斗铠队也全灭了。”
申屠绝猛然睁眼，盯着叶迦南，脸上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怎么可能，叶镇督，你莫要骗我！”
叶迦南使个眼色，一个侍卫从口袋里拿出一大把金属牌，在申屠绝面前统统抖了出来，响起了一片清脆的叮当声响。
“你自己看吧！”
就着昏暗的油灯，戴着手枷的申屠绝跪在地上，艰难地翻着散落地上的几十块身份铜牌，每看一块，他的脸色就惨白上一分，最后简直是脸无人色了。
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颤得连铜牌都握不稳，“叮”的一声清脆地掉在地上。
“他们……他们都死了？”
“有死的，也有活的——不过活的很快也变成死人了。既然是申屠绝你的同案犯，我们东陵卫自然要秉公执法的，他们兵变忤逆，罪在当诛！”
叶迦南冷冷地说：“或者，申屠绝你还盼着你的好搭档来救你？易小刀今天刚刚到过我那边，他说跟你毫无关系，还说他要大义灭亲收拾你！申屠绝，你就死心了吧，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申屠绝眼角抽搐，手脚颤抖，心底一片冰冷。在东陵卫的黑牢里坚持一天一夜，历经酷刑和死亡威胁，他其实已是濒临崩溃。能坚持至今，并非他特别坚强，而是因为他坚信：外面还有忠于自己的部下，还有和自己连气同声的易小刀，他们一定会拯救自己的。
只要拥有军队的支持，自己立于不败。在魔族大兵压境的时候，东陵卫也好，东平都督府也好，他们都不敢冒着两个斗铠旅兵变的威胁来处置自己。
但叶迦南的几句淡淡话语，就如同一把沉重的铁锤，顷刻将申屠绝心头的支柱给敲得粉碎。黑风旅完败，易小刀倒戈，叶迦南以泰山压顶的无敌态势宣告了自己的彻底灭亡。
东陵卫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叶迦南，要比自己想象中强大很多？
没等他想明白，叶迦南转身作势向外走：“看来，申屠旅帅是至死不悟了，真是一条铁铮铮的好汉——孟督察，你留下陪申屠大人吧，记得到时给他喝碗上路酒。”
“卑职遵命。”
孟聚斜眼望向申屠绝，恰好与他那惊恐的眼睛望了个正着——正如孟聚恐惧申屠绝一般，申屠绝也害怕孟聚。在昨晚利刃逼喉的生死关头，申屠绝能看出，对方并非虚张声势，是真的想杀自己的——那一刻，那年青武官手握利刃的决毅表情，已成了申屠绝挥之不去的最恐怖噩梦，深深铭刻在他的心底。再见到孟聚，他压根不敢正眼望他。
凄厉的喊声在黑牢里响起：“镇督大人，饶命！大人，不要杀我！”
申屠绝猛然对叶迦南跪下了：“镇督大人，不要杀我！”
叶迦南放缓脚步，却没回头：“申屠绝，你作恶多端，给本座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大人，我对您还有用！我知道很多东西，拓跋雄的秘密！您不要杀我，我统统告诉您！”
“哼！拓跋大人是北疆六镇的擎天巨柱，是吾辈的前辈长官，于私，他也是本座尊重的长辈。本座对他老人家一直心存敬意，申屠绝，你妄做小人，莫要把天下人都当做跟你一般喜欢窥探他人隐私的无耻之辈！你的秘密，留着自己听吧！”
“大人，此事关系重大，我不敢骗您……真的……大人您留步啊……”
眼见叶迦南一只脚都快踏出了牢门了，而孟聚已经拔出雪亮的军刀逼了过来，申屠绝吓得几乎昏厥，他嘶声狂喊一声：“拓跋雄谋逆！拓跋雄谋逆！”
孟聚一震，他转头望向叶迦南，却见叶迦南也停住了脚步，同时转头望向自己来。
在这瞬间，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六镇大都督拓跋雄企图谋逆？
惊惧一敛而收，叶迦南转身过来，神色却已恢复了镇静。
她俏丽的脸上满是不屑与讥讽：“申屠绝，本座开始还以为你是条汉子，没想到你却是个懦夫！为求活命，你攀诬上官，算什么好汉？”
“镇督大人，此事千真万确！求您屏退左右，我有要紧机密呈上。”
叶迦南稍稍犹豫：“你们先出去一下，没我传唤不得进来——孟聚，你在外边等我。”
申屠绝的告密太过耸人听闻，孟聚很想也留下来听听，日后在易先生那边卖个好价钱。他说：“镇督大人，此獠奸诈阴毒，不可不防。请允许卑职留下护卫您吧？”
叶迦南微微犹豫：“无妨。他被锁住了，我能对付——孟聚，把你的刀借我一下。”
孟聚恭敬地解下军刀递上，跟着侍从们退出，心头郁闷无比。
虽然叶迦南叫走开，但大伙也不敢远离，在离开牢房约莫二十步开外小声闲聊着。孟聚本还想偷听一下里面的对话，但侍卫们眼见孟聚得叶迦南看重，纷纷围着孟聚不住地奉承，有人还毛遂自荐想去靖安陵署当军官的，孟聚疲于应付众人的攀谈，根本无法分神去偷听。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叶迦南的声音才传出来：“来人！”
众人急忙涌过来，只见申屠绝依然跪在地上，毕恭毕敬。他面前的地上摆有几张白纸，他手拿毛笔，墨汁淋淋，象是刚写完了供状。
叶迦南站在门前，就着油灯看着几张供词，凝神深思着。
看到众人过来，她收起了供词，说：“来人，给申屠大人松了枷。”
孟聚大惊，说道：“大人，这怎么可以？”
叶迦南摇头，态度却甚是坚决：“没事，我有分寸——申屠大人，以后该怎么做，你可要思量清楚了啊！”
狱卒过来给申屠绝松开了枷锁，申屠绝得脱自由，脸露死里逃生的狂喜。他恭敬地对叶迦南跪地行礼：“镇督大人放心。卑职以后将对您忠心耿耿，唯您马首是瞻。”
“嗯，希望你最好做到吧，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申屠绝连连磕头：“大人放心就是，卑职就是您座下的一条狗，绝对忠心！”
叶迦南点头，转向孟聚：“孟督察，以前你和申屠绝有些误会，现在都说开了，大家不妨揭过了吧。”
眼前的一幕太过意外，孟聚现在都回不过神来：“大人，这……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放了他？”
叶迦南还没说话，申屠绝却已先对孟聚拱手行礼了，他讨好地笑着：“孟督察，孟将军，申屠以前胡作非为，现在经过镇督大人教导，已经知错改悔了。以前我性子太急，对孟督察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吧？今后我们都要在镇督大人麾下效力的，还望您不计前嫌，咱们齐心协力为大人办事！”
孟聚只觉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

第一百零四节 茶行
孟聚踉踉跄跄地回到家，打开门，看到的是苏雯清那惊喜的脸：“孟长官，您回来了？”
江蕾蕾从里间探出头来，惊讶地叫道：“孟长官，您不是出公差了吗？”
“不要吵我，我很累，要睡一阵。”
“好的。您吃东西了吗？我们给您整一些吧！”
但等两位少女热好食物端过去时，孟聚却已在床上睡着了。听着房间里传出的轻微鼾声，江蕾蕾嘟着嘴不高兴：“真是的，连饭都不吃，人家很用心刚做好的呢！”
苏雯清抿嘴一笑，唇边有一丝淡淡的欣喜。她推着江蕾蕾：“蕾蕾，出去啦，孟长官很累了，我们不要吵他睡觉。”
孟聚一觉睡醒，又是午后近黄昏了。坐在窗前望着夕阳慢慢落下，他的心情也象那夕阳一般落到了山底，心灰意冷。
听到他醒来了，苏雯清和江蕾蕾都进来问候，苏雯清问：“孟长官，看来您的公差是出不成了？那我们是不用找慕容长官了吧？”
孟聚想了下，勉强说：“暂时出不成了。信函你们留着，别丢了。说不定还要用上的。”
听到孟聚吩咐保留信函，苏雯清脸色一黯，旋即又展颜笑道：“孟长官，您饿了吗？我们给您整些吃的？”
孟聚摇头。虽然还一天水米没进，但他真的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出去走走，天气好，你们也可以出去散步吧，别一天到晚憋家里闷坏了。”
两个女孩子侍候孟聚穿衣，看她们拿来了鱼鳞甲，孟聚摆手：“我便装出去。你们吃饭不用等我。”
穿着一身书生袍装，孟聚逍遥出门。
虽然昨晚发生大规模的兵变，黑风旅乱哄哄闹了一晚，但幸好镇压及时，还没有惊扰到地方的平民，靖安城的街道上依然人流熙攘。各处酒馆、饭店和青楼都高高挂出了亮晃晃的灯笼，店小二在街边高声揽客，行人面露喜色地进得各处灯火辉煌的酒楼中去。
倘若不是亲身经历，孟聚当真不敢相信面前是一座昨晚险些毁于兵灾的城市。
孟聚内穿书生袍，外披厚棉袄，袖中藏着一把短剑。他自觉这样的装扮很是寻常，也不招人注意，但在街上只逛了几步，他就感到了一阵如针刺背的难受感。
在道边的铺子前，他借着买衣服与店家讨价还价一阵，偷眼回头看，却见几个汉子散在自己身后几步外，他们聊天闲逛，看服饰都是市井中的地痞闲汉。
孟聚浓眉一轩，说：“掌柜的，您这价着实开得高了，在下回去跟内子商议了再过来吧。”
“好嘞，客官您慢走，欢迎再来啊。”
孟聚走出几步，又走进一家成衣铺。他看似不经意地回头，却是看得清楚，那几个闲汉一直伫立在店门口不远处蹲着打呵欠捉虱子了，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店门口——他们压根就没掩饰自己的形踪。
孟聚微怒。他一拂衣袖，大步走出，顷刻间已转入了一条小巷里。几个闲汉纷纷起身跟着追入。但他们走过一个转折，却已到了巷子尽头，空荡荡无一人，要跟的人不见了。
几个汉子惊慌失措，吱吱喳喳吵成一片：“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人哪去了？”
“快找，快找啊！”
“几位可是要找我吗？”一个清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孟聚从阴影中慢慢走出，手中一把短剑光芒闪烁，而他的眼神比那刀剑更冷，身形恰好挡住了巷子的出口：“几位跟了我一路，不知有何指教，现在可以说了吗？”
眼见孟聚手提利剑，杀意毕露，几个闲汉吓得心胆俱丧：无论是眼前人的身份，还是他手中的短剑，都不是他们有胆抗拒的。他们争先恐后地跪了下来，“大人饶命”、“长官饶命”地乱嚷一通。
“你们是谁的手下？”
“我们是汤面七手下阿耀仔手下的丁字哥的手下的瘸脚五手下的……”
“算了算了，不用说了。”
一连串好汉的字号震得孟聚头晕，他又问：“那你们知道我是谁？”
“知道知道！大人您是东陵卫的长官来着，是很大很大的官！”
孟聚大怒，他刚刚还以为对方是不知自己身份的扒手而已。
“既知我身份，还敢跟踪我——窥探朝廷命官意图不轨，汤面七想死了吗？”
闲汉们面无人色，呼号连连：“冤枉啊，大人，冤枉啊！我们可是一片好意啊！”
“嗯？”
闲汉们七嘴八舌地争相解释。原来这几条街是汤面七的地头，这条街的管事瘸脚五那晚也跟着去了天香楼，见过孟聚。见到靖安署的新总管孤身路过自己地头，瘸脚五不敢怠慢，怕有哪个不长眼的小偷或者外路的扒手动了孟聚，急忙派几个手下偷偷跟着，暗中护卫，也顺路警告在这片街上搵食的三流九教们不要动孟聚主意。
听着他们解释清缘由，孟聚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忿忿地将短剑一收，让开了巷子出口：“回去告诉瘸脚五——不，告诉汤面七，下次再敢派人跟踪我，他也不用在靖安城里混了——滚！”
闲汉们屁滚尿流地逃了出去，孟聚则在巷子里等了一阵才出去。他飞快地转了两条巷子，重现出现在街道上，再没被人跟踪的感觉了，他才悠悠然地往信和茶行方向走去。
信和茶行的生意依然冷清，青衫的店小二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不过今天比上次好些，有两个客人在那边饮茶聊天，附庸风雅的易先生坐在旁边跟他们高谈阔论。
见到孟聚过来，易先生望他一眼，招呼道：“客官自个先看啊！有选中的好茶唤我一声。”
孟聚不动声色：“好的。”
客人们和易先生正在那边边喝茶边闲聊，孟聚在旁边听了一下，他们谈的是昨晚边军的暴动，两个客人都住在陵署旁边，绘声绘色说着昨晚的惊险。孟聚听了一下，其实他们说的也没多少实质内容，无非就是半夜里听到陵署里传来轰隆巨响和喊杀声，他们连门都不敢打开看，抱着老婆小孩躲在床底颤抖着祈神求佛保佑，对事情的经过也完全说不出由来。
易先生是个非常优秀的听众，虽然客人说来说去都是那两句“唉呀吓死人了，当真吓死了，满街都是大兵，还有大群斗铠轰轰地开过……”但他还是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不时辅以敬佩的眼神和感叹：“真是了不起啊！好在两位兄台胆气壮，若我，那还不得当场吓坏了？”
孟聚听得无趣，只好专心选茶叶了。绕着架子转了几圈，他挑了半斤铁观音和二两雨前龙井，吩咐伙计将茶叶包了起来，看着那眉目端庄的伙计笨拙地称量和拿荷叶包装茶叶，孟聚心下冷笑：那分明是一双习惯于拿刀的手，虎口处还有厚厚的茧子呢。
他低声问：“伙计，贵姓啊？”
浓眉大眼的伙计手停了一下：“免贵，姓徐。”
“哦，徐兄弟您在那边分店……”
“也是个跑腿的，客官您不会感兴趣的。”伙计恭敬地将茶叶包奉上：“客官，承惠十五两一钱二分银子，谢谢。”
“……你叫姓易的不如去抢！”
茶叶包好，那边的客人也告辞了。易先生踱步过来，很严肃地说：“客人，我们信和茶行是多年的老字号，出名的童叟无欺。买卖成不成没关系，但客人您可不该这样胡言乱语毁我们清誉！这是很严重的事，客人您再这样胡说八道，咱就要带您去见官了～”
孟聚不屑道：“滚！都没人了，还扮什么扮！有安静地方吗？带我进去，有要紧事说。”
“唉呀唉呀，你这客官当真无礼！你知道本店是谁开的吗？靖安府的铁捕头是我好兄弟，要捣蛋的你还是找别家去，别乱来啊，不然我就叫你好受……”
被孟聚扯着进了那间僻静的小屋子里，易先生才住了口。
他盯着孟聚，很不满地说：“不是叫你不要乱来这里的吗？你如今是靖安东陵卫的头了，一举一动不知要有多少人盯着，老往个茶叶店跑象什么话？会引人怀疑的！以后有什么事，照着暗号送消息过来就是了。”
孟聚不服：“难道东陵卫头子就不能喜欢喝茶吗？”
“呸！你这个傻鸟，一看就是新陵卫！你问问蓝正去，他喝茶还用自己掏钱买？”
易先生满脸的讥笑讽刺，他翘起了二郎腿，逍遥地将扇子一摇，那样子说不出的可恶：“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先声明一条：不要问我要钱，杀了我也没有！北府的拨款又被卡住了，我这个月的生活费都是靠卖茶叶挣的。”
孟聚此次过来确实是想顺路讨钱的，闻言顿时丧气。
他眨眨眼睛：“易先生，我想回去了。”
“回去？回洛京吗？这件事你该找你上司叶迦南说，跟我说有什么用。”
“不，回南唐。你带我过去吧。”

第一百零五节 邂逅
“你想回归南唐去？！”
易先生手一抖，扇子脱手而出，掉在了地上。他手忙脚乱地低头捡——在那一瞬间，孟聚注意到，在他脸上闪过的，不是吃惊，而是惊慌。
待捡起了扇子，易先生的表情却已回复了正常：“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鞑子发现你的身份了？若是你暴露了，那我们可得立即跑路了。”
“倒不是暴露，而是我惹了些麻烦，有个家伙跟我不对头，我不想再见他就是了。”
易先生皱着眉问：“谁那么大胆，敢跟东陵卫的督察过不去——哦，听说昨晚边军攻打靖安署，难道是为你去的？”
孟聚点头：“差不多吧。那厮名叫申屠绝，他是边军的一个旅帅，拓跋雄的心腹。这人心狠手辣，很难缠。他跟我结了仇，不死不休的那种，我想避他一下。”
“边军的旅帅，拓跋雄的心腹？那这厮确实有点麻烦——不过你也是叶迦南的亲信啊，她应该会罩住你的。你是东陵卫的靖安总管，身份跟他有得拼啊！你怎么会怕他？边军管不了陵卫，陵卫倒是可以管边军的——应该是他怕你才对吧？”
“道理是这么说，但是……唉。”
孟聚恼怒地皱着眉，他不知怎么向易先生解释这其中的复杂关系，这牵涉了边军与陵卫之间的历史纠纷，自己与申屠绝的恩怨，叶迦南与拓跋雄之间妥协又敌意的微妙关系，拓跋雄不知是真是假的谋逆，还有申屠绝对叶迦南不知是真是假的归顺——全都说出来，那还真不是一两个时辰说得清楚的。
更重要的是，易先生不会理解自己对申屠绝的忌惮。虽然二人在叶迦南面前假惺惺地握手言和了，但孟聚却把申屠绝的眼神看得再清楚不过：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个仇，不死不休！自己和申屠绝之间，必须死掉一个！
孟聚坚信这点，他出自本能地憎恶着申屠绝，而相信申屠绝也会这样看自己。
那个心狠手辣的军汉，他拥有蜥蜴般的生命力和难以置信的好运气，从昨晚到现在，自己起码有四次机会可以杀他，但每次都被人阻挡或者机缘不巧无法动手。连十三桩大劫案和杀官大案的必死罪名都困不死他，自己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拥有着最好的局势，最后却只是和对方勉强斗了个平手。
申屠绝被绑在刑架上动弹不得，自己却照样杀不了他。下次再与这个浑身冒着狗屎运的家伙交手，自己还有这么好的机会吗？
孟聚不抱这个奢望——说得坦白一点，他真的怕了。
但这些话，他当然不好跟对易先生说，他只是说：“唉，那些粗鄙的丘八，粗鲁又不懂礼貌，跟这些人纠缠，有失老子的身份！反正我在北疆也呆腻了，去南方换换环境也好！”
盯着孟聚的眼睛，易先生幽幽地问：“你怕他？”
孟聚勃然大怒：“胡说！老子是人品好，不想跟他一般计较！”
“哦哦，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激动嘛。”易先生若有所思地沉吟着：“申屠绝？这个人我还真没留意，既然孟校尉你这么怕他……”
“喂喂，老易！”
“哦，既然孟校尉你这么不想跟他计较……那我们干掉他如何？”
孟聚冷哼一声，心想申屠绝若是这么好做掉，自己早把他给干掉了。易先生你再能耐，还能放飞剑取他人头不成？
易先生观颜察色，已知孟聚是不反对的。他点头道：“既然如此，孟校尉你就再安心等两天，看我这边办得如何。要知道，北府打进伪朝的间谍不少，但能如孟校尉你这样在伪朝情报机构里任要害高官的，那还真是没几个，北府对你寄予厚望啊！若是暴露了不得不撤退也就罢了，若是因为个人的私怨而离开，那就真的太可惜了。”
孟聚不置可否，说：“那你们可要快点。再等两天，若还没消息，我可要自己走人的了。”
说完正事，易先生才问孟聚最近有什么好情报。
孟聚把昨晚的争斗说了一番，易先生很吃惊：“边军兵马竟出动斗铠攻打皇家陵卫？这等事都有？鞑子伪朝军纪松懈、朝纲混乱竟到了这等地步，气数肯定长不了。”
北魏气数长不长，孟聚不清楚，但倘若申屠绝这个祸害不除，他知道自己肯定是长不了的。那个畜生当劫匪又烧县衙杀县令，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虽然叶迦南声称能控得住他，但看着申屠绝那双仇恨而桀骜的眼睛，孟聚很怀疑。
“倒是有个事……”孟聚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摇头：“这个消息现在还没确定，我查清楚再报吧。”不知为何，他没有说出最关键的情报：拓跋雄可能谋逆。他安慰自己，这事关系太大，只是申屠绝的一面之辞，未必是真的，说了怕会误导北府。
易先生也没在意，他叮嘱了孟聚一番出入要注意安全，多带护卫，以免被人暗算。
孟聚听得不耐，起身拱拱手告辞：“知道了！易先生，你还有什么事吗？没有我可是要回去了。”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却听到身后传来易先生的一声呵斥：“孟校尉，站住！”
他转身，却见易先生追了过来。他神色肃穆，双目炯炯有神，眉头皱得紧紧的，目光如长剑般犀利，仿佛能洞察人心：“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孟校尉，你难道忘了吗！？”
孟聚心头一紧，他刚刚隐瞒了重要情报，心里有鬼，强笑道：“老易，什么事啊？”
易先生严肃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孟校尉，熟归熟，买茶叶还是要钱的。十五两一钱二分银子，麻烦结了吧。本店小本小利，概不赊欠。”
孟聚：“……”
从信和茶行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街道上游人如云，商户不绝，孟聚一路看着逛过来，看着这充满民生民趣的一幕，倒也是饶有趣味的。
回到陵署这边，陵署的大门刚好正在重修被堵住了，孟聚不得不绕道从小门回去，但却有人叫住了他：“这位兄台请了！请问，您可是靖安署的孟聚孟长官吗？”
孟聚转头望去，眼见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站在修缮的大门前，笑吟吟地望着他。
这年青人穿着一身白色的书生袍，身材匀称，眉清目秀，气质大方，神清气爽，眉宇间有一股浓郁的书卷气，一边便知是饱读诗书的儒生。
看到来人，孟聚便松了口气：他现在看到生人都怕是申屠绝派来找麻烦的。不过眼前书生有一股饱读书籍的儒雅味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申屠绝能派来的都是打手军汉之类，这种货真价实的书生他是派不出来的。
能在气质奔放粗野的北疆见到这样气质相投的同行，孟聚先有了几分好感。
他拱手道：“在下便是孟聚。请问先生找我有何指教呢？”
“呵呵，果然是孟长官，学生有礼了，能打扰您片刻吗？学生在靖安府衙那边做事，担任府尊大人的师爷。今天学生突然求见，实在冒昧。但陵署的人都说孟长官您出去了，学生就一直在这边等着，总算等到您回来——不知孟长官您吃了没有？不如我们找个馆子边斟边聊？”
孟聚笑笑：“吃饭就不必了。这儿到后门还有一段路，我们边走边聊吧。”
那书生很是干脆，应道：“也好！”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那书生甚是沉得住气，一路只是谈着闲话，说一直很仰慕孟长官之类的客套话，正事却是半个字没提。
反倒是孟聚沉不住气，先问：“先生此次特意来寻我，可是靖安府上有什么公务吗？”
白衫学生笑着摇头：“与公务的事倒没有关系。学生此次前来，是因为以前承蒙孟长官恩惠，这次特意前来表达谢意来了。”
“先生说的是……”
“上次我那不懂事的兄弟鲁莽，得罪了孟长官。孟长官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放了他一条生路，在下特意代他来感谢了。一点点心意，孟长官收下便是。”
书生微笑着，双手拱手行礼，不经意间袖子已搭上了孟聚的袖子，孟聚只觉手中一硬，已多了一个信封——孟聚觉得，书生袍造得特别宽大，这当真有先见之明。
那书生抽回了袖子，拱手笑笑：“些微心意，不成敬意，孟长官笑纳便是。”
孟聚在袖子里捏了一下，感觉信封里硬硬的一叠，他是有经验的，马上便知是银票了，感觉还是很厚度的，数量应该不少。
孟聚倒也不是很惊讶，东陵卫刑案官在案子里有所偏袒，犯人家属前来感谢送钱，这种事是常有的。只是自己到任以来经手的案子不多，这还是第一次碰到。
“先生说的是什么案子啊？尊兄是那位？”
那书生笑着而不答，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眸子漆黑有神，有一种孩童般的天真稚气：“孟长官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您放过我二哥一条生路，我们都很感激您。”
孟聚想来想去，终于还是想不到。他正要摇头放弃，突然想到一件事：靖安府的师爷，虽然说来在府衙里做事，但也不过是一个无品级的平民而已。大家事先完全不认识，一个平民突然邀请一个六品官去吃饭，那当真是很失礼的事——可官府里的师爷，怎可能不懂这些官场礼节呢？
他顿住脚步，凝神望过去，语调转冷：“先生不是靖安府衙的人吧？”
书生愉快地点头：“没错没错，孟长官神目如电，果然看出了。”
孟聚的手已抓住了袖中的短剑，他一字一句地问：“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书生一展袍子，长长躬身一鞠，起身肃容道：“抱歉，在下刚才有所隐瞒，不过并无恶意，只是怕贸然说出身份来孟长官会见怪。既然恩公已经察觉了，那在下就不敢再隐瞒了：在下姓刘，单名一个斌字。不知孟长官是否听过在下贱名呢？”

第一百零六节 生意
“刘斌？”孟聚皱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肯定在哪听过，但想来想去却是记不起来了。
看孟聚眼神迷惘，刘斌肃容拱手道：“贱名本不经传，恩公没留意过也是正常。只是在江湖上，在下有个匪号唤作‘军师’，倒还颇为流传。”
“军师刘斌！”孟聚灵光一闪，他陡然记起叶迦南的话：“徐良擅长蛊惑民众，为贼众之首，被称为‘应天王’；阮振山凶悍无比，凶名远扬，人称‘灭绝王’；刘斌则诡计多端，为黑山贼众出谋划策，贼军一应军略皆出其手，贼军称其为‘军师’。”
“我记得你了。”
孟聚的目光锋利如刀，短剑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手中，他盯着刘斌森然说：“你是黑山军的军师，刘斌，朝廷通缉的要犯！好大胆的贼子，你竟敢这样来见本官，就不怕我拿了你去见官？”
刘斌两手自然下垂，全身竟似毫无戒备。他坦然面对着孟聚刀锋般的眼神，笑容和蔼如春风，声音温厚：“孟督察，在下是依着江湖规矩，主动前来表达谢意，对您并无敌意更无害处。孟长官倘若对我下手，只怕不合道上的规矩吧？日后江湖朋友议论起来，对您的名声也不是很好吧？”
孟聚冷哼一声：“什么道上规矩！我是朝廷命官，行事依的是朝廷律令，遵的是国法！兵抓贼，官剿匪，此乃天经地义，你那江湖规矩，管不到本官头上！”
“好！”刘斌一击掌，长揖到地，他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敬仰，说：“孟长官铁面无私，秉公执法，小民也甚是佩服！但虽说官法如炉，也不能荼毒无辜百民啊！不知孟长官您要拿我，依的朝廷的哪一条法，遵的又是哪一条令呢？请孟长官说来，也让罪民死得明白。”
“混账东西，还敢强词夺理！黑山军造反谋逆，你们几个贼酋早在朝廷的钦犯榜上有名，早就……早就……”
说到这里，孟聚忽然卡了壳。他忽然想起来，在官方公布的文告里，三年前，刘斌、阮振山等人已经落网，在洛京被斩首处决了。
一个死掉了三年的人，当然不会有海捕令要缉拿他——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反贼，按照大魏朝的国法，自己根本没抓他的理由。
看着孟聚哑口无言，刘斌笑笑：“刚才说的，不过笑话尔。刘某虽然不才，父母留下的姓名倒还是很看重的。某家大好男儿，要我更名换姓，这种辱没了祖宗的事，刘某人是不肯的。倘若孟长官非要抓捕，无奈何，在下也唯有拼死一搏了。”
孟聚又哼了一声，心中却在嘀咕，刘斌口口声声辱没了祖宗，好象在讽刺他为国人充当鹰犬似的。他冷冷道：“刘斌，你这次过来寻我，到底有何目的？”
刘斌脾气很好，他细声慢语地说：“孟长官不要误会，在下先前已经说了，此次前来并无他意，纯是为感谢上次孟长官高抬贵手的恩情……”
孟聚厉声疾色地打断他：“上次阮振山逃逸，是我学艺不精所以抓他不到，可不是高抬贵手！下次再见面，我还是要抓他！”
刘斌好脾气地笑笑：“嗯嗯，孟长官您怎么说都行吧！反正，上次的事，在下很承您的情。二哥性子鲁莽，不知长官您手下留情还得罪您，在下真是非常抱歉，回去已经责备了他，他也知错悔改了。
他本想亲自过来向孟长官您认错，只是最近的北疆的风声紧，他的目标太招摇，那种粗鲁莽夫过来，只怕也对孟长官您多有不便。倒是在下恶名不显，也是读书人出身，走这一趟倒还不怎么招人注意，哈哈……”
观察孟聚的表情渐渐缓和，刘斌缓缓说：“当然了，倘若孟长官不嫌我们粗鄙高攀，我们是很希望能与孟长官您结个善缘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这世道，官也好，贼也好，朋友多了总不是坏事，哪怕以前的大贤也有些鸡鸣狗盗的帮手。
黑山军虽遭挫折，但根本未伤，在江湖道上还是小有地位和名气的，座下百十个高手也派得出来。自然，孟长官您是东陵卫的高官，座下也是高手如云，等闲也用不着我们，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有些事官府的路子可能不好办，倒不妨试试我们江湖道的手段？”
孟聚闷声“哼”了一声，他没说话，但用眼神催促刘斌继续说下去。
刘斌笑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譬如，朝中有哪个当官的不长眼，开罪了孟长官，对方也是朝廷命官，东陵卫只怕也不好轻易下手吧？但对我们这些亡命徒来说，再大的官都无妨！无论是洛京还是六镇，我们都能办事，只需孟长官您吩咐一声，我们动起手来都是鸡犬不留。”
刘斌面带笑意，白衫似雪，风度翩翩，在夜色下翩然行走，其气度高雅绝尘简直不似俗世人物。若不是亲眼听见，孟聚真不敢相信刚才那一番血腥的话出自这谪仙般的洒逸人物。
“黑山军这么大方……你们又希望我如何回报呢？”
刘斌摇头，他用责备的眼神望着孟聚，诚挚地说：“孟督察，您这么说就俗了。鲜卑朝廷虽然把我们黑山好汉当做贼寇，但刘某也是读书人出身，圣人的教诲还是知道的，君子何必言利？君子相交，贵在知心，我们只是仰慕孟长官您够义气，够爽快，感激您的恩情，所以想结识而已，并非贪图什么回报。当然了，倘若将来孟长官在方便的时候对我们照顾一二，那我们自然也是感激的，但并不强求。这种事，随缘吧！”
在刘斌明亮的目光注视下，孟聚一时还真的惭愧起来，心想莫非自己的小人之心亵渎了伟大友情？但他旋即清醒过来，暗骂一声放屁！大家本来就是利益交换，若不是看自己是东陵卫高官，黑山军这群反贼睬自己个鸟。
其实孟聚本来对黑山军是很有好感的，因为他们毕竟是一股抵抗鲜卑朝廷的华族武装，与南唐是天然的同盟军。他本以为，黑山众人敢在鲜卑人的高压下奋起抵抗，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徐良刘斌阮振山等头领想来都是心怀驱逐鞑虏大业的有志壮士，大家是自己人才对。
不料直到亲身遭遇，灭绝王阮振山滥杀无辜的血腥行径彻底颠覆了孟聚的幻想，他才真正意识到，无论在南唐还是北魏，贼寇就是贼寇。无论说着多么冠冕堂皇的口号，贼寇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他们就是靠杀人和抢劫过活，从本质上说，跟鲜卑人没什么两样。
虽然不怎么看得惯，但孟聚已下定了一走了之的决心，他倒也没心情临走前再帮叶迦南立个功了——倘若说抓阮振山那种凶神恶煞也就罢了，但刘斌对自己客客气气的，自己送上门来又送重礼又说好话的，自己还真不好意思对他下手。
孟聚不置可否，问：“到时如何联系你们的人？”
刘斌察言观色，知道孟聚虽然没说明，却已是心动了。他笑道：“孟长官不必主动联系我们。您若有需要，只需到靖安城门的大牌坊上画个记号，我们的人便会主动找您联系了。”
他将一张纸交给孟聚，纸上画着一个形状很怪异的符号。孟聚看了一下，随手收进了袖子里。
刘斌自信十足地娓娓道来，孟聚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他脱口问出：“刘军师，以前有大魏朝的官员跟你们合作过吗？”
刘斌一愣，他笑笑：“孟长官，这个，您就甭打听了。反正，您不是第一个跟我们合作的大魏朝官员就是了。”
孟聚冷哼一声，他望望刘斌：“没事了吧？”
刘斌犹豫一下说：“还有件事——上次在归云客栈，二哥走得匆忙，遗下了三副斗铠。不知孟长官您可看到了吗？倘若有可能，能否把它们还给我们？当然，不会让孟长官您白辛苦，我们会照价出钱的：一万两银子一副。”
孟聚微惊，他摇头道：“这几副斗铠，如今不在我手上了。”
刘斌以为是省陵署拿走了，他有点失望，但依然笑着说：“这样啊。但是孟长官您如今执掌一个斗铠营，能否从中勾兑出一两具卖给我们呢？”
卖这种军国利器，自己不要命了吗？！
孟聚正要拒绝，突然想起自己是准备走的人，老子还怕什么！？如果有人肯出钱，自己敢把整个靖安署连地皮带人一块卖了！
“货倒是有……你们能出多少银子？”
刘斌精神大振：“这个，绝对好说！王虎式斗铠一万两银子一具，豹式斗铠八千两银子一具，至于贪狼式就五千两一具。孟长官您有多少，我们就买多少！”
“你们要这么多斗铠干什么？”
“孟长官，上次我们就在北疆的斗铠面前吃了大亏，怎能不吸取教训？这次二哥过来，本来就是想联系边军的路子弄一批斗铠回去的，不料却……不过能从孟长官您这边买，那倒也是好事。您放心，我们绝对处理干净，绝不会让人发现是从您这边流出来的。”
孟聚恍然。黑山军想东山再起，孟聚也不怕被牵连，只是——他摇摇头：“你们的价出得低了。贪狼斗铠即使东陵卫从洛京总署那边工场那边进货都要一万两银子一具，王虎斗铠就更不用说了，有人出价五万要收购，你们才一万而已——这个价，怕是有点难度。要不，你们继续去边军那边问问吧？”
刘斌哭笑不得，去边军那边问问？孟长官还真当这是买白菜啊？同时他也吃惊：“有人出五万两银子向孟长官买一具王虎？谁那么阔气？”
望着孟聚，他顿时肃然起敬：本来以为他只是一个大胆的东陵卫军官而已，不料此人却有通天手段，竟有办法倒卖斗铠，而且手中还有不少大客户。二哥在北疆忙碌了半个月都没个头绪，自己误打误撞，竟是找对人了！
他对孟聚深深作揖：“孟长官，黑山军是穷苦人家，比不了那些富商大户，我们确实出不了高价，请您对我们多多照顾吧。
唉，我们本来确实想跟边军联系的，但上次边军的联系人被孟长官您那个了——哦，在下不是怪您，那时大家还不相识，动起手来自然不能留情——但麻烦的是，现在跟边军交易的路子就断了。您可怜我们穷人的难处，给我们优惠一批吧？我们很有诚意的，要不，我先给您一笔定金？”
孟聚肚子里暴笑，他很有气派地摆摆手：“什么定金不定金的！本官做事的规矩，历来是一手钱一手货，不拖不欠，童叟无欺！”（唉，要是姓易的老家伙在这边听着该多好，那厮会脸红吗？）
“是是，孟长官的规矩我们当然知道。孟长官您放心，我们黑山军做事也是很讲规矩的，跟我们交易，您绝对放心就是了。请您千万先照顾我们啊！”
刘斌千感万谢。刚见面时，他的态度虽然谦卑，骨子里却是有一股傲气的。但现在，他可是完全放下了架子，对着孟聚点头哈腰，一副讨好的样子，让孟聚心下大爽。
他高深莫测地微笑着：“最近货源紧，要的人多，怕是给你们不好安排。这样吧，等新货到了，我再通知你吧。”
“是是，孟长官，您可千万记得了啊，实在不行，价钱上我们还是可以商量的……”
打发走了刘斌，孟聚爆发出一通大笑，笑得险些摔倒，得扶着墙才能站稳。他从后门进了陵署，顺着林荫道走回家，直到进屋，他的脸还是抑制不住地露出笑容。
江蕾蕾出来迎接，见到孟聚出去时心事重重回来时却是笑容满脸，她十分惊奇：“孟长官，可是有什么喜事吗？”
“呵呵，没有，就是碰到个傻瓜，他竟然把我当成了……哈哈，哈哈！”这时候，孟聚才注意到，屋子里还坐着一个人，却是自己的部下吕六楼：“哦，六楼来了？有事找我？”
吕六楼站起身，肃容行礼：“大人，卑职刚刚收到军令。省陵署通知，靖安守军全部出城迎战魔族，我们破海营也在出战部队序列，卑职是前来请示大人出战方略的。”
孟聚大惊：“什么？后天又要出战？”

第一百零七节 选择
夜幕深沉，月亮蒙得象罩上了一层轻纱，看来明天又是一个雪天。听到身后传来的塔塔脚步声，孟聚从窗口转过身来，恰好看见叶迦南走进会客室。
今晚东平镇督一身荆钗布裙的华族少女打扮，头发湿漉漉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把木梳，看样是匆匆中断梳妆出来的，她一走进屋子，孟聚就闻到了淡淡的少女馨香，心旷神怡。
“孟聚，找我有急事？这么晚了？”叶迦南径直坐下了，她熟不拘礼地指着椅子了：“找个地方坐吧，不用站着。”
“是，有个要紧的事。”孟聚行礼坐下，他干咳一声：“大人，卑职刚刚得到省署的通知。据说后天我们要出城迎击魔族？”
叶迦南神情一松：“哦，你说的是这个。没错，后天我们要出去打仗了！这次出击，你们破海营可要好好准备啊，到时争取立个大功回来。”
孟聚眉头微皱，叶迦南的欢愉态度令他很不理解，他沉声说：“大人，申屠绝和易小刀又在捣鬼了！您不必担心，卑职等自然会全力支持您，请您只管安心与他们周旋便是！”
“捣鬼？”叶迦南挑起秀眉，诧异地说：“申屠绝和易小刀他们捣什么鬼了？”
“这次的出战不是他们的主意吗？”
“这次出战是我提出的，关他们什么事？易小刀倒是拼命反对出去打仗，不过现在老娘说了算，他拦也没用！”
孟聚目瞪口呆，他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大人，但您前几天不是反对出战的吗？”
“孟聚啊，你怎么不动动脑子呢？我不是反对出战魔族，我是反对申屠绝！但现在申屠绝成了我们这边的人，嗯，这么想想，他们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靖安府尽早反击，确实可以缓解整个六镇的战略形势。”
叶迦南好一通解释，孟聚好不容易才明白她的想法。几天前，靖安府内的四个主力旅里，申屠绝和易小刀抱成了一团，是主导局势的最大实力派，元义康则是军方的中立派，相形之下，东陵卫叶迦南成了被孤立的弱势群体——打赢了战功没份，打输了损兵折将，这种傻事谁肯干，叶迦南当然不愿意出战。
不料风云陡变，靖安署一夜惊变，申屠绝被收服，叶迦南一跃成了靖安城里最大的实力派，成了主导局势的人。初掌大权叱咤风云，叶迦南也动了建功立业的心思，这时，大家的角色便掉了个转：叶迦南要出战，易小刀却极力反对了：现在，他开始担心自己会沦为被牺牲的弱势派了。
“以前是易小刀他们想借这个机会拿老娘开刀，现在可是轮到老娘拿他开刀了，呵呵～孟聚，这次你好好打，立个大功回来，帮老娘争口气！”
叶迦南开怀地笑着，脸上展露出由衷的欣喜，孟聚大蹙其眉。他觉得很不对劲——守与战，这本该是基于军事领域的考量，但现在却变成了靖安城内几位大佬相互倾轧的手段了。虽然说军事是政治的延续——但也不该是这样延续吧？
“大人，卑职不是很懂军务，但战守大策十分重要，我们是否该谨慎点？或者，我们请示一些有经验的老军务，看看他们怎么说？”
“这个，不必你说。孟督察，难道你以为本座是那么孟浪的人吗？”
听出了孟聚话中的批评之意，叶迦南很是不满，她说：“今天，本座请教了一些有经验的行家，他们都认为，比起魔族，我们有很大的优势，出城交战稳胜无疑！因为我军既拥有地利，又有补给便利的优势，倚城而战，战力比起魔族更是闻胜一筹。按照我军斗铠与魔族斗铠的战力比，我军的战胜率将达到九成以上……”
叶迦南滔滔不绝，其中夹着不少军事名词，孟聚也听不明白，大致明白她的意思：总之，只要大军出城，大家唯一担心的就是魔族闻风跑了不来应战。
因为孟聚不懂军事，他也不敢反驳，只敢怯生生地问：“大人，您请教的这位精通军务的行家是谁啊？是哪个部队的？”
“哦，那人你也认识的，就是申屠绝啦！”
看着孟聚勃然变色，叶迦南做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我知道，孟聚你跟他不对。不过，放着申屠绝的人品不谈，你得承认，他的军旅经验还是很丰富的吧？其他不说，单说打仗，他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想着申屠绝十几年来从一个小兵爬到了堂堂旅帅，孟聚不得不承认，叶迦南说得有理。但他还是说：“大人，申屠绝人面兽心，绝不可信！”
看着孟聚激动的表情，叶迦南微微一愣。随即，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流露笑意：“孟聚，你放心就是。你与申屠绝，那自然是不同的。谁是自己人，我明白得很。这个，你无须担心。”
“大人，卑职并非怀有成见，但申屠绝心狠手辣，非常危险，大人，此人最好不留。”
叶迦南“嗯嗯”含糊着，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对我很忠心——但，哪怕申屠绝是鹰是狼，老娘也有驯服的手段！他以前是做了不少坏事，不过在老娘手上，他是不敢做乱的，这个，你只管放心就好了。
申屠绝这种人，倘若掌握在拓跋雄手里，那自然是一条恶狼；但若是握在我们手上，那便是可以养家护院的走犬。孟聚你现在也是六品官了，要学着会用人了，不能光凭着自己喜好任性行事了。只要是有用的人才，不喜欢也要用！”
孟聚无话可说：听口气，叶迦南分明把自己当做嫉妒申屠绝而来争宠了，再说下去，对方怕是要怀疑自己的动机了。
“镇督您这么说的话……卑职希望您千万不能对申屠绝放松警惕，这个人浑身都流着毒液，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毒蛇，万万大意不得！”
叶迦南答应得很爽快：“那是自然的，我也不信任他，只是利用而已——孟聚，这次出战，你要好好准备，争取拿个好战功回来，这也是我为你争取的机会啊！”
这是今晚叶迦南第三次强调战功了，孟聚留上了心：“大人，您的意思是……”
“孟聚，将你提到督察一级，这已是我的权力极限了。若你再往上想要当上同知镇督甚至是镇督，那得洛京东陵卫总署同意才行。而你是华族平民出身，也该明白，华族平民很少能在东陵卫里担当同知镇督以上的官职。”
叶迦南推心置腹，诚挚地说：“你要当同知镇督，光凭我的推荐还不行，你必须得有大功！如今北疆大战，最瞩目的自然是战功，能让洛京总署看得到并欣赏的大战功！而你必须从现在就开始积攒功绩了，否则的话，光靠熬资历，你怎么拼得过那群老家伙？”
叶迦南这么细心体贴地为自己考虑前程，这让孟聚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大人，您如此栽培，卑职感激五内。只是，任什么官职，卑职倒也不是很在乎，只要能为大人您效劳就行了，您不必为卑职操心了。”
“笨蛋，孟聚，你真是个笨蛋！”
“啊？”
叶迦南白了他一眼：“你不在乎，可我在乎，家里更在乎。你不是世家大族出身，起码得是镇守一方的方面大员吧，否则……你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说到一半，叶迦南自觉失言，停住了话题。这一刻，年青的女镇督秀发遮面，粉脸微绯红。她转头望着窗外，不敢望孟聚，那一刻，俏丽少女的妩媚和羞涩让孟聚看得都呆了。
仿佛不敢面对孟聚的炯炯目光，她迅速起身，丢下一句话：“总之，你好好准备吧！后日出战，好好表现，本座期待你的奋战！”说罢，东平镇督蹦蹦跳跳着，象只受惊的小兔子般飞快地消失了。
凝视着叶迦南消失的门口，孟聚久久伫立，眼中满是不敢相信的惊喜。
从省陵署到回家的路上，孟聚走得很慢。深夜的长街空旷无人，月光惨淡地照在路面上。一路上，孟聚想了很多东西，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对自己坚持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何去何从？
沐浴着雪白月光，英俊的男儿任凭从远方草原上刮来的寒风吹拂着面颊，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体内熊熊燃烧的爱情火焰，心中痛楚又彷徨。
突然，他猛然睁开了眼睛，厉声喝道：“谁？”
在林荫道上树荫下，有人慢慢地走了出来，一头白发在月色下灼灼发亮。
恰在此时碰到此人，孟聚心中一震：“易先生？我们不是今晚才见过面的吗？”
月光下，易先生的脸有点苍白，他笑笑，笑容竟也显得阴森：“有点急事。传信来不及了，只好我主动过来了。”
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去找他，易先生很少主动来找自己的，孟聚隐隐预感到不妙：“什么急事？”
“首先恭喜了，孟校尉，你的申请，上头同意了，”易先生轻描淡写：“你可以回去了。”
“什么？北府同意了？同意我回南唐去？”
“嗯嗯，没错没错。”
孟聚啼笑皆非。倘若一个时辰前知道这个消息，他会非常高兴。但现在说——他的心里实在说不出是一股什么滋味：“易先生，不对吧？今晚我们见面时，你还说……”
易先生打断他：“那时归那时，现在归现在，不是吗？”
孟聚还是觉得奇怪：“但这么短的时间，易先生你也来不及请示北府吧？”
“不用请示，这件事，我就可以做主了——不过，孟校尉，走之前，顺道帮我完成一个任务吧？”
“什么任务？”
“北府今晚刚刚传来消息，我们在襄阳抓到了一个北魏间谍，他企图用迷心术蛊惑襄阳镇守中郎将叛变。已经查清楚了，这个瞑觉师是叶家的人。
萧大人震怒，下令我们必须立即采取报复。禁军鹰扬校尉孟聚阁下，北府有令，令你刺杀伪朝东平镇督叶迦南。办完了这件事，你就可以回南唐了。”
……
太昌八年，九月二十二日。
草原辽阔，皑皑白雪覆盖了枯草遍布的草原，连绵不绝的军阵犹如雪原上的大片黑边，黑色的斗铠士和黑色的士兵如海一般一眼不见尽头，甲盔和武器的金属光芒耀花人眼，一面又一面的旌旗飞舞在军阵的上空，犹如大海上的风帆。
孟聚极目远眺，东平行省的军队以营为单位，各个营头布满了目光所及的雪原。此次出战，东平都督府可以说是倾城而出了，一共十八个营一万余人的兵力迎战魔族。
破海营的士兵席地而坐，刀剑武器都搁在身边，兵阵摆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
蓝正步行着在官兵中巡查喊话：“打完了这仗，把魔族赶走了，大伙儿就回署里加餐！署里为大家煮好了饭菜，好肉好面等着大家呢！还有，今晚开酒禁，大伙儿可以放心痛饮了！”
他时而跟这个说话，唤着士兵的绰号，时而又拍拍那个的肩膀，所到之处响起了一片低沉的欢呼。官兵们都亲切地唤他“老爷子”，就象孩子们欢迎家中慈祥的长辈一般。
孟聚不得不承认，蓝正这种老资格的军官确实有一套安定人心的本领，他到哪里，哪里便传出了欢呼，老将军抚慰人心的威望是自己这种新锐军官望尘莫及的。
孟聚看看身边，尽管蓝正在士兵当中很受欢迎，但却没有谁陪着他，靖安署所有的主办都簇拥在自己身边——搜捕稽查科主办古之寻、内情科主办韩离、廉清署主办周大门、兼知科主办吕长空、刑案科主办宋若锦。
主办们哪个不是心灵机巧的人物，蓝正递交辞呈的消息传出，主办们便在心里判了他死刑。现在，孟聚接替之势已成，大伙都忙着亲近未来的新主子孟总管了。
孟聚也看到了柳空琴。她穿着厚重的棉衣，孤独地立于一片空地上，身边空无一人。穿着厚棉袄本该显得很臃肿的，她却依然亭亭玉立，清丽得犹如雪地上的雪莲。

第一百零八节 军阵
孟聚想望魔族的军阵，但他目光所至，都是只有己方的军队和旗帜。人过一万，无边无际。茫茫的小雪中，前方的地平线空荡荡、白茫茫一片。
“孟长官。”不知何时，蓝正已走过来，向孟聚打着招呼。
孟聚转过头：“蓝长官？”
眼见靖安署的两位主官有话要说，主办们知趣地避开，周围空出一大片地方。
蓝正神色深沉，刚才那鼓舞人心的笑容和热忱已经消失：“孟长官，我觉得，这次出战时机并不成熟。现在退兵还来得及，孟长官您应该对镇督大人及时进言。”
自从孟聚被提拔以后，蓝正已经很少以这么严肃的口吻对他说话了。
“蓝长官，出战的命令是东平都督府下达的，我们无能为力。”
“你我或许不能，但叶镇督一定能。”
露出头盔外的凌乱花白头发遮住了老军官的眉目，他神色忧虑。
孟聚移开了目光：蓝正猜对了部分，叶迦南确实是有能力阻止此次出战的，但更深的真相他猜不到：此次一力主张出战的人就是叶迦南。
“蓝长官，东平都督府的一些军务权威认为，此次出战，我们必胜无疑了。我们是二线部队，说不定不等我们上场，大伙就打赢了……”
蓝正缓缓摇头：“我十五岁从军，至今已打了四十年仗，万人以上的大仗经历了不下十次，不敢说很有经验，但经的事多了，懂得看一点军气和军云。”
“军气？”
蓝正抚着胡须，摇头晃脑：“古人云，凡兴军动众陈兵，天必见其云气，示之以安危，故胜败可逆知。军上有气，五色相连，此天应，不可攻，攻之无后；军上有赤色气者，径抵天，军有应于天，攻者其诛乃身；军营上有赤黄气，不可击；有赤黄色气干天，亦不可攻……”
孟聚听得头大，蓝正的这套理论实在太玄了，听起来很不靠谱。他抬头望天，却是找不到一道红色或者黄色的光柱直通天地。
“蓝长官，您看看我们今天的军气……如何？”
知道战前预言胜负是军中大忌，蓝正看着四周无人，贴近孟聚耳边低声说：“孟长官，我军头顶的云朵，散而不聚，凌乱无力，聚合无形……这个，恐怕不是吉兆。”
孟聚哭笑不得：“孟长官，您觉得，我就这么跑去跟叶镇督说，因为有几块云这样那样，所以我们还是退兵吧——这种事不是开玩笑吗？搞不好，叶镇督砍了我都有可能。”
蓝正严肃地望着孟聚：“孟长官，这可不是开玩笑，军云都是很认真的事，古人都说，凡占军气，与敌相对，察彼军及我军上气，皆纸笔录记，上报将军，将军察之……”
“嗯嗯，蓝长官您说得是……”
孟聚随口敷衍道，只想找个借口走开，恰好这时，一员骑兵从前阵奔来，高声呼道：“破海营长官何在？破海营长官何在？”
孟聚趁机对蓝正说：“蓝长官，我过去看看。”他快步走过去，却见巡哨将一员军官带至面前。
孟聚见来人有点面熟，却是记起来了：“你是徐……徐副管领吧？”他看得清楚，来人正是自己曾批准任命过的徐浩杰，是靖安守备旅的副管领。
那军官一愣，凝视着孟聚，满是诧异。
孟聚干脆脱下了头盔，徐副管领恍然：“啊，我记得了，您是靖安陵署军情室的孟主办！孟主办，幸会，我们又见面了！我有事要求见贵部的指挥官，您能否给我带个路？”
孟聚笑笑不语，旁边自有凑趣的人出声：“徐副管领，孟副管领就是我们破海营真正话事的，您有什么事，跟他说了也行！”
徐副管领目露艳羡之色，拱手道：“孟副管领？这么年青？恭喜孟兄高升了！”他为难道：“只是我听说贵部是以蓝总管为尊，孟兄弟虽然高升，但也只是副手……”
“唉呀，徐副管领，这您就不懂了，现在……”
孟聚挥手，打断帮闲们的说话。他说：“快请蓝总管过来，就说守备旅有事要找我们。”
见到蓝正，徐浩杰才说出来意。原来是守备旅肖恒将军有意见一下破海营的负责人，协调一下彼此动作。
蓝正微微蹙眉：“这样啊，我就不过去了，孟长官，你代我走一趟，代老夫向肖将军致意，有什么事，你在肖将军那边就拍板定下来了吧。”
“好吧，那我就过去走一趟吧。”
徐浩杰望望他们，目光一闪，却是心里有数：从蓝正和孟聚对话的口气来说，看来刚才那人说得没错，靖安署真正说了算的真是这个孟副长官了。
他这么年青啊，上次见自己时候还只是一个带刀御史而已，现在却已迈入了将军行列，眼看着还要接替蓝正——真是了不得！
于是他对孟聚态度加倍地客气：“孟长官，您看什么时候过去方便呢？”
“如果肖将军不介意，现在过去如何？”
“甚好。请孟长官随我来吧。”
两人上了马，一路疾驰。沿途经过的部队都是靖安守备旅的，士兵们和破海营一般，都列队在原地坐着歇息着。比起破海营的军队，守备旅的正规军显得更有杀气，即使休息中也显出一股剽悍的气息。
孟聚看到一排黑色的铠斗士，一式的彪形大汉，整整齐齐站在那里便如一堵巍峨的城墙。风雪中，黑色武士屹立不动如山，他们手持超过三米的大陌刀，长长的刀刃在日光下闪烁着渗人的锋芒，那阵型十分震撼。
看到孟聚留意，徐浩杰自豪地介绍道：“大人，这是我们守备旅的精锐。这五十人都是装备了王虎式斗铠的精壮士卒，一旦发动，五十人排成一列，齐头并进，佰刀齐齐斩下，当者无不披靡！”
“守备旅的精兵，当真了不得，此等军阵，足可无敌天下了！”
听到孟聚赞赏，徐浩杰十分得意，但他还是谦虚地说：“哪里啊，孟长官抬举我们了。要知道，靖安守备旅毕竟还是地方守备军，我们是打过一些仗，但比起真正的野战部队还是差远了。譬如申屠大人的黑风旅和易大人的横刀旅都远胜我们。他们的人都是老兵，手上都有几条人命的，跟我们没法比。”
徐浩杰提起了黑风旅，孟聚就想起了申屠绝，他心下一沉，问：“黑风旅在哪里布阵呢？”
“黑风旅就在我守备旅右边，他们担当大军的中军，孟长官您看那边！”
顺着徐浩杰指点，孟聚遥遥望见排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士兵和斗铠群，无人走动，无人喧哗，数千人聚集的场地竟是鸦雀无声，“申屠”二字的大旗在士兵头顶猎猎飞舞着。
连孟聚这个外行都能看出，在那安静的军阵上凝着一股森然的杀气——就如同静卧鞘中的绝世凶刀，那锋芒和杀气已透鞘而出！
孟聚苦笑，比起他们来，破海营简直是一群穿上了军装的老百姓。
徐浩杰将孟聚带到营中一处营帐边上，伸手做个“请”的姿势。孟聚笑笑，一掀帘子进来，徐浩杰跟着进来。
“报！破海营指挥官孟聚前来参见肖将军！”
帐中的几个人都转头望过来。一名老军官站在正中，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身形瘦削的他锐利得象一根立在地上的标枪，目光炯炯有神。众位军官众星伴月般簇拥着他。
看到老军官肩头五品武官的银星肩章，孟聚便猜出了他的身份。他立正行礼道：“报告！肖长官，末将孟聚前来报到！”
那老军官没答话，他的眼神如钉子般盯着孟聚，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目光严厉又凌厉，周围的军官们也齐对孟聚怒目以视，一时间杀气腾腾，很是吓人。
孟聚知道这是老派军人的考验办法，自己万万不可有丝毫露怯。他将身子站得更直，正视着对方的目光，喊得更加响亮：“肖长官，末将孟聚前来报到！”
肖恒缓缓点头，低沉地说：“不错，虽然是书生，倒也是条汉子，叶镇督没看错人啊。”
随着此言一出，帐中的紧张气氛顿时消退。军官们都收敛了怒容，对孟聚平和地点头。孟聚一眼扫去，在其中又看到了一个熟人，正是那次与徐浩杰一起来的齐鹏。
齐鹏也认出了孟聚，他露出了笑容：“诸位兄弟，肖长官说得没错，孟兄弟虽然是读书人，但确实很够兄弟。我跟他打过交道，孟长官为人不错，值得一交！”
有了齐鹏的这句介绍，营中军官望着孟聚的眼里多了几分亲切。虽然正规边军与东陵卫互相瞧不起那也是边塞的惯例了——东陵卫认为边军是一伙只懂砍杀的丘八武夫，边军则鄙视东陵卫是不懂打仗的软脚虾——但既然有自家兄弟的介绍，那倒也不妨亲近一下。
孟聚也不敢怠慢，能进这个帐篷的，起码都是副管领以上的军官了，手掌兵权。兵荒马乱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要靠人家救命的，他抱拳道：“见过众位兄弟，孟聚有礼了！”
军官们纷纷抱拳还礼：“见过孟兄弟。”
和众人寒暄见礼后，孟聚才问肖恒：“不知长官召唤末将过来，有何吩咐呢？”
肖恒神色淡淡的：“孟副管领，你隶属东陵卫，我隶属边军，大家系统不同，长官二字就莫要提起了。你叫我肖大人便好。”
听出肖恒语气中淡淡的拒人千里味道，孟聚一愣，应声道：“遵命。不知肖大人有何吩咐呢？”
“吩咐不敢当。我是想问下，孟副管领统领一营兵马在我旅后头，不知有些什么章程？不妨说来听听，以免事到临头了大家产出什么误会了。”
孟聚这才明白，原来肖恒的不满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自己的任务——不过说起来真是谁都讨厌的，自己打仗时候后面还跟着一个跟屁虫，他们不上阵帮自己，专门等着后退时砍自己脑袋的，这种事摊到头上谁都不会爽。
战时督战，这是东陵卫的职责，孟聚也无法分辨。他只能委婉地说：“肖长官言重了。叶镇督差遣末将过来，为的是助守备旅弟兄们一臂之力，帮弟兄们掠阵，别无他意。”
“哦？只是帮助掠阵而已吗？”
“正是。只要肖将军一声令下，末将就率本部兵马出阵助战，绝没二话！”
听孟聚如此表态，肖恒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齐鹏说得没错，孟副管领果然很够义气。这次出阵，虽然未必用得到，但倘若真有那么一刻，孟副管领，我们就要多多依仗你了。”
知道对方是在暗示到时守备旅若是支撑不住后退时希望靖安陵署不要拦截他们，孟聚沉默片刻，答道：“肖大人与我们叶镇督交情深厚，这本来就是不必吩咐的事。大人只管放心，倘若事有危急，末将知道该怎么做。”
肖恒放下了心头大石：这个东陵卫监军是个识趣的，不然这次可麻烦了。身为高级军官，他当然知道靖安城里各部都在打着保全实力的主意，他也不希望出头跟魔族硬拼——自己已经是旅帅了，都将的位置估计没自己的份了，那是皇家子弟的专利。拼光了自己的子弟兵，换来朝廷的一句好话，这不是傻子吗？
他缓缓点头：“如此，我们就先谢过了——孟副管领，听说你揍过申屠绝？”
“这个……末将当时冲动，一时鲁莽，得罪了友军的弟兄，叶镇督已经教训过末将了。”
花白胡子的老将军斩钉截铁地喊道：“揍得好！下次还要揍！”
孟聚：“……”
齐鹏笑说：“孟兄弟，听说那天你们靖安陵署教训了申屠绝，我们大伙都乐得不得了。申屠绝那家伙太嚣张了，仗着跟上头的关系，做事目中无人，心狠手黑，这里的弟兄们大多跟他和黑风旅结有梁子——那天听到消息，倘若不是军纪约束着，我们都恨不得过去帮你们一把！好在孟兄弟神勇，把黑风旅摆平了，我们都佩服得很！”
“啊，那是叶镇督的帮忙，并非我的功劳……”
肖恒打断他：“不论是谁的功劳，但孟副管领你敢主动去招惹申屠绝这条恶狼，这就很了不起！我们当兵的，不说那些虚套的东西，有种就是有种！”
孟聚深呼吸一口气，他挺直了胸口，昂首大声应道：“谢肖大人谬赞！”
肖恒沉声道：“孟长官干了件大快人心的事——可惜战阵不得饮酒，否则老夫还真拿酒来请孟副喝上几杯了。齐鹏！”
“是，末将在！”
“交给你一个任务，回去以后，你去天香楼订个桌子，到时我们大伙都出来，请靖安署的兄弟们好好喝一杯！”
齐鹏响亮地应道：“长官，说起这事，末将十分惭愧：上次提拔的那事，末将还欠着孟长官一杯水酒呢。希望孟长官莫要计较末将失约才好。”
“哈哈……”众将一起大笑，气氛十分和睦。
“孟兄弟，听说你们东陵卫抓了申屠绝，后来又把他给放了？这实在太可惜了，要知道这厮可……”
“齐鹏，这是人家东陵卫的公务，叶镇督自有计划，你莫要多嘴！”肖恒打断了齐鹏。
刚说完齐鹏，老将军却自己说了：“不过，申屠绝此人鹰顾狼盼，凶残阴险，分明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来着，叶镇督怎么能容得下这等人？”
同样是边军，但孟聚感觉，肖恒跟申屠绝和易小刀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倘若说申屠绝和易小刀是属于“阴”型的军人，那肖恒、齐鹏等人就是属于“阳”型的军人。这些戍守边疆的男子们有一种光明磊落的气质，阳刚、豪迈、直爽、热血，跟他们相处，孟聚觉得很舒服——尤其大家都痛恨申屠绝，这更令孟聚有一种找到知音的舒畅感。
孟聚简单地答道：“其实末将也是不赞成留下申屠绝的，只是镇督大人韬略深奥，并非在下所能揣测。”
“哦。”肖恒摸着胸前的白胡子，他沉吟一下：“孟副管领跟申屠绝结下了死仇，倒是要多加小心一点。虽说如今大敌当前，他未必有这么大胆子，但申屠绝这种人是不能以常理估之的。你的军阵跟我们近，离叶镇督的军阵远，倘若真有什么事，你只管跟我们说好了。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这时候闹内讧？难道大魏朝的王法和军律都治不了他吗？”
肖恒主动伸出援手，孟聚很是感激，拱手道：“是，肖将军关爱，末将十分感激！有您的话，末将心里也有底气了。”
“呵呵，孟长官，来跟老夫说说，你们破海营的兵力如何？将来还要配合，老夫心里也要有个底。”
“说来惭愧，因为末将毕竟不是正规军，破海营虽然也有七十来具斗铠，但训练很差，还不成气候，步兵倒还是满员的……”
“呜～～呜～～”
远处传来的呜呜号角声打断了孟聚的讲话。众人都是一愣，笑容都收了起来。
肖恒以严峻的眼睛扫众人一眼，喊道：“都回自己营里去！”
孟聚钻出了营帐，往北方极目眺望。只见白茫茫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黑色的轮廓，而且这轮廓还在不断地蠕动着、扩大着，人马扬起的飞雪和尘土铺天盖地，犹如一场恐怖的暴风席卷而来，声势骇人，风中隐隐传来了胡人腔调怪异的羌笛声和人马嘶声。

第一百零九节 鏖战
孟聚策马一溜小跑跑回了破海营阵中，主办们纷纷围上来想打探消息。孟聚也不理会他们，找到吕六楼：“六楼，敌人已到。我们是不是准备上去了？”
吕六楼和斗铠士们都坐在地上，他的神色很平静：“孟长官，莫急。前阵还有守备旅的人，他们要我们上阵的话会提前说的，您还是先穿好斗铠吧。”
对比吕六楼的气定神闲，孟聚才发觉自己的仓促，他脸上微红，好在大伙都是新手，听着风中传来的胡人喧嚣，大伙都是神色紧张，也没人注意孟聚的尴尬。
有人帮孟聚搬来了豹式斗铠，孟聚将斗铠都穿戴上身，感觉浑身精力充沛，杀意盎然，顿觉安心不少。他学着吕六楼的样子，坐在高坡上看着前方。
隔着重重军阵，孟聚只能隐隐看到魔族军阵在前方四五百步外停下驻阵，烟尘萦绕，也看不清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只见白茫茫一片人海无边无际，各色旗帜飘舞如云。
大军厮杀之前，两军的游骑斥候先要掠阵厮杀，称为“斗阵”。
战骑奔腾如云，骑士矫健若龙，大群骑兵冲过，激起了大片的雪粉尘雾，两军阵前一片雪白的雪尘，犹如雾腾云涌一般，白茫茫一片，蒙蒙中不断地传来铺天盖地的马蹄声，淹没了那些凄厉的惨叫和摔下马人体的沉重回响。
不止孟聚，几乎所有军官都跑到了高坡上观战，紧张得屏住了呼吸，那一阵又一阵惊雷般的马蹄声象是踏在了众人心口上。
“他们是不行的，”沉寂中，有人在轻声嘀咕：“魔族骑兵太多了，我们斗不过的。”
仿佛回应他的说话，尘烟中猛然冲出了一彪兵马，正是北魏军的出阵骑兵，他们斜斜向己方的两翼撤去，后面大股云雾腾起，披着白色斗篷的魔族骑兵紧追不舍，同时向北魏步阵的前头逼来。
北魏军前阵各营指挥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军务了，眼见魔骑兵逼近，他们纷纷怒喝：“放箭！”大蓬大蓬的箭矢划破了天空，落到了魔族骑兵的阵中，一片人仰马嘶的惨呼声中，大片骑兵在奔驰中落马翻倒，人仰马翻。但更多的骑兵却在汹涌而至，他们已经不是在追击败退的马军了，他们径直朝着前军的阵头猛烈扑来，魔族骑射手奔驰中还一边拉弓放箭，箭如雨点般向魏军的阵头泼来。
前阵一片急促的鼓声，各营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大喝：“列阵，力士列阵！”
处于一线的北魏军共有十二个营，一营为一个方阵，十二个营排成一线，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魏军方阵的第一排全是手持佰刀手的铠斗士，铠斗士们拉下了面罩，他们身躯和肢干都被密密麻麻的铠甲所遮盖，佰刀如树林般向前斜指着，寒光森然，箭矢如雨点射在他们身上叮叮当当作响。
而在第一排斗铠士后面的几排，那是排得整齐的步兵长枪方阵，他们将长枪搭在前方斗铠士的肩头，无数的长枪密密麻麻地探出阵头，刀枪在日头下反射着金属的寒光，整个方阵如同地面上陡然生起了一堵由刀枪组成的黑色钢铁墙壁。
眼见魏军严阵以待，魔族骑兵不敢冲阵，他们在阵前划了大弧线向两翼散去，一边放箭一边向两翼逸去。但是魔族骑弓的威力不强，在漫天箭雨中，前排魏军的铠斗士被射得跟刺猬似的身上插满了箭枝，却能依然屹立不动。
而比起魔族骑弓来，魏军步卒的弓箭更强劲也更犀利，一箭命中就能把魔族兵从马上射飞了出去，一时间，箭矢横飞，飕飕飕飕地尖锐破风声划破耳膜，魔族骑兵人马落地如那枯枝黄叶被秋风扫荡，纷纷掉落。失主的战马，披散着长鬃，悲戚嘶鸣着到处奔走。
眼见魔族骑兵不敌魏军步阵，后阵中传来了一声古怪腔调的笛声，伤亡颇重的魔族骑兵纷纷向两翼散开向后退去，消失在那一片激荡的雪片尘雾中。
没等观战的孟聚松上一口气，陡然间，雪雾尘障中猛然冲出了白色的兵马，魔族铠斗士白色斗篷铺天盖地，形状狰狞的魔族斗铠犹如大海波涛一般汹涌而来，无数的刀剑如海涛里的雪白浪花，褐色的旗旌一面接着一面，在人群里浮涌前进，遮天蔽日。
“魔族军主力已出动了！”眼见魔族斗铠声势浩大，观战的北魏军官无不骇然。
面对着这狂涛一般席地涌来的斗铠大潮，魏军的十二条个方阵便如那岸边千年不动的礁石，巍然不动。
指挥官陡然一声厉喝：“佰刀队，向前一步，杀！”
“杀！”犹如平地里陡然响起了一声春雷，第一排斗铠士齐齐前跨一步，闪耀着太阳光辉的佰刀猛然从半空中砍下，如同雷霆般落到了魔族铠斗士头上，鲜血横飞，无数的铠甲、肢体和肉体被整个砍劈开，刀刃粉碎铠甲和骨骼的砍劈声和惨叫、惊呼声混杂在一起，这种声音决非人类所能忍受。
没等佰刀手们收起刀刃，魔族斗铠的第二波已冲至眼前，无数的长枪如毒蛇般从阵中捅出，将冲前的魔族斗铠给整个刺穿，阵前一片狂暴的呼喝和惨叫声不断，魔族铠斗士惨死纷纷，接连不断地扑倒。
魏军阵前陡然腾起了一阵猩红的雾气，那是大量滚烫的血从人体内流淌出来时的热气！
“咚～咚～咚～咚～”
指挥阵方向传来了沉闷的战鼓声，声声战鼓犹如敲在了勇士们心上，激得人血脉贲张，激愤难言。战鼓助威，北魏军阵更添威武，一阵阵整齐的喝声响彻军阵：“杀——杀——杀——杀！”
每喝一声，魏军军阵便齐齐向前迈出一步，无数的佰刀猛然从半空砍下，每一处起落，在那长长一排闪电般的刀光下，黑咕隆咚成排魔族铠斗士头颅就要在佰刀的砍劈下消失，鲜血飞溅，人体颓然倒地。
面对魔族铠斗士的攻势，北魏军阵不但坚持住，还在向前步步推进，将攻来的魔族军给打得步步后退，而且退得到了出发处！
只听号哭、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魏军的方阵便如一座缓缓移动的巍峨大山，践踏一切、压倒一切、披靡一切，人如墙进，人马俱碎，在密密麻麻的魔族铠斗士中压开了一条血路。
魔族军并非没有强悍的战士，但在浑然一体的魏军钢铁步阵面前，面对着一排刀剑不入的王虎斗铠力士，他们的努力统统成了螳臂当车。这种威势，犹如整面钢铁的墙壁在向前推进，分明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杀戮机器，刀砍、枪捅、箭射，那一阵又一阵的钢铁巨响就如一万个铁匠铺同时开工，凡是阻挡他们的，绝难活命！
魔族阵前响彻一片惨呼和呼号声，魏军每前进一步，魔族的阵线便要被压倒一片，原来浩荡的军阵渐渐收缩、变窄，不住地向后退去。
牧人兵马的惨呼和佰刀砍劈的声音远远传开，即使后阵的观战兵马都听得清晰。
眼见魏军威武无敌，观战的东陵卫军官们无不兴奋雀跃，热血沸腾，他们恨不得也上阵厮杀一番，扒开胸膛流出热血才爽快。
看着魏军大占上风，孟聚心情复杂。身为华夏子民，能亲眼目睹痛快淋漓地反击入侵的蛮夷兵马，他心头自然是充满欣喜和兴奋。但他也在隐隐地担忧，历经三百年，北魏的边军并不曾腐化，他们依然保持着开国时以武立国的强悍和善战，依然是第一流的强劲兵马。
将来若是南朝北伐，在江南暖风熏陶下的北伐军就要面对着这支被塞北风雪和魔族刀剑磨砺出来的悍勇边军，怎能不令人担忧？
他笑道：“蓝长官，看来你是杞人忧天了。我军大占上风，大胜可期。”
蓝正望孟聚一眼，花白的头发颤了一下。他慢慢说：“嗯，孟长官说得对，我老糊涂了。”
但就在这时，有人出声喊道：“孟长官，蓝长官，你们看中军那边的三个方阵，好象有点不对啊！他们怎么落后了老大一截！”
孟聚和蓝正同时望去，只见北魏军的全线都在推进，唯有中军的三个方阵停下了脚步，和其他营头拉开了好大一段距离。
观战的军官们都是脸上变色。大家不是内行也知道其中厉害，大军进退趋同，互相掩护，此乃大魏军铁纪，中军这样拖延不进，岂不是将友邻部队侧翼暴露给了魔族军？”
孟聚深吸一口气，开战以来一直盘绕在心头的阴霾终于变成了现实。虽然没有人明说，但他直觉地知道，这肯定是申屠绝的军阵——当日不杀此獠，终成祸害！
他盯着中军空出的缺口，眼光阴郁，眉头紧锁，沉默不言。
申屠绝的黑风旅顿步不前，中军指挥阵也觉察了不妙。只见大旗频频挥舞，战鼓响得更急更密，传令骑兵走马灯般从后方的指挥阵向中军跑去，军令如火，就是要申屠绝立即跟上并补上中军的缺口。

第一百一十节 溃败
现在，申屠绝的那三个营已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因为黑风旅的迟缓，魏军的两翼毫无遮掩地凸了出去，防备薄弱的侧翼直接地暴露在魔族军面前。
因为担心被胡人兵马攻打侧后，各个方阵都不敢再进，各营指挥官迷惑不解，他们不断地向后打出旗号询问，或者直接派出联络兵前往黑风旅处打探询问。
魏军如虹的攻势突然停下，在崩溃边缘徘徊的魔族军硬生生地缓过一口气来，惊魂未定的魔族铠斗士与魏军相隔十几步对峙着，气喘吁吁，狐疑不定。看那模样，只要魏军再向前一步，他们就要立即掉头逃跑了。
柔然和突厥的酋长们同样注意到，魏军阵列中出现了异常的动向，在魏军的中阵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个大破绽。只是，他们还心存犹豫：这是不是魏军的圈套？会不会在这里投入兵力后，就会突然遭到魏军两翼的变阵合围和绞杀？
两军同时停止动作，战场上出现了罕见的平静时刻，阵前只有小股骑兵的捉对厮杀，比起刚才震撼人心的巨响，马蹄声和骑兵的喊杀声竟显得那般温柔了。
雪下得越发大了，从一粒粒变成了一片片，雪花洒成了一片雪幕，在这白茫茫的雪雾中，前线的军阵和厮杀都变得朦胧而遥远。
突然，一名骑兵撕破雪幕突然出现在孟聚的视野里，他一路高呼着过来：“破海营听令！破海营听令！”
他被带到军官们面前，孟聚说：“我是破海营副管领，这位是管领蓝正……”
传令官打断了孟聚，他一口气说了下来：“都督府有令破海营立即奔赴中军黑风旅位置按队列填补缺口参战！”
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扶住膝盖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将他的头发都打湿了，他身上腾腾地冒着白气。
孟聚和蓝正对视了一眼。孟聚答道：“阁下，破海营已收到命令。我们正在整队，马上就过去。”
传令官抬起头，双眼哀求般望着孟聚：“快，快，快，要快！”
蓝正一声令下，破海营的铠斗士纷纷起身列阵，步兵们跟随其后，军官们大声呼喝着整队，但那传令官还是不满意。
他满脸焦虑，对孟聚压低声音威胁地说：“孟副管领，此事十万火急！若是迟缓误了大事，你担当不起！军法等着你！”
孟聚心情本就够烦躁了，他冷冷回道：“都督府拿黑风旅没办法，就来欺负我们破海营吗？有本事的，你去跟申屠绝说这句话！”
那传令官涨红了脸：“混账！你敢藐视都督府军令，你叫什么名字？报上来！”
“小子，你听不懂人话吗？再吵我宰了你！”
两人怒目以视，象两只斗鸡一般狠狠瞪视着，蓝正等人连忙过来将他们拉开。忙乱间，突然有人惊呼一声：“黑风旅那边，看哪！”
众人闻声望过去，同时惊得目瞪口呆。就在两军数万官兵的眼皮下，黑风旅的三个方阵缓缓向后退去。他们保持着森严的阵势，大踏步地向后退去，与胡人兵马的距离越拉越远，后撤的速度越来越快，直至完全脱离了魏军的阵型，还在不断地向后退着。
那传令官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嘶声喊道：“不可能！黑风旅疯了吗？”
孟聚铁青着脸望着他：“阁下，现在你还要我们赶过去那边补缺口吗？那是送死！”
传令官如石头一般伫立着，对孟聚的话完全没有反应。
这时，两军都爆发出一阵鼓噪。魏军的呼声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魔族军那边则是一片兴奋的欢呼，那怪腔怪调的羌笛和吱吱呀呀的欢呼重又响了起来。
魔族铠斗士兴奋地鼓噪着，挥舞着刀剑，无数的白斗篷潮水般涌进黑风旅后撤形成的缺口里，大群魔族铠斗士从侧后对魏军发动了凶猛的进攻，对毫无遮掩的各方阵弓箭手和步兵大砍大杀起来，一片惨叫和呼声响彻魏军阵头，北魏军尸横遍野。
在最薄弱的侧后遭到最凶猛攻击，魏军方阵一个接一个地被打垮，就象那烈日下的冰块一般崩溃瓦解。不是没有抵抗的魏军，但一两个抵抗的方阵对全局丝毫无补，唯一的作用只是将最后溃败的时间稍稍拖延了片刻。
惊天的喧嚣响彻魏军阵头：“败了，败了！弟兄们，逃命去吧！”
军队崩溃就象那大山崩塌江河决堤，各个方阵都在旌旗倒转，都在匆忙后撤。有些军阵还能保持秩序井然，有些军阵干脆就是一溃如水，军官倒拖着旗帜，骑兵、步兵都在匆忙地向后跑。
就在破海营面前，第一批溃败的魏军士卒逃了下来，破海营开始还想履行督战，喝令叱骂他们，拿刀砍他们，甚至放箭射死了十几个逃兵，但更多的逃兵依然源源不断，数百上千地涌来，人头如潮。
眼见东陵卫列阵整齐地挡住了逃路，溃兵们不敢冲撞，却嚷得震天响：“陵卫的弟兄们，快放我们过去！魔族杀来了！”
“黑风旅早撤了，又不见你们去拦！光拦我们算什么本事！”
“东陵卫，快逃命去吧，还打什么！”
到这种地步，便是兵圣再生也没办法了。蓝正愤怒地一跺脚，一挥手，破海营让出了道路，放溃兵们通过了。
眼见败军如潮，搜捕科主办古之寻犹豫地问：“蓝长官，孟长官，我军接战不利，我部是否该考虑转进事宜了？”
这其实也是大家都想问的，蓝正眯着眼睛，慢吞吞地说：“孟长官的意思？”
“我没意见。不过指挥旌旗好象还没动，守备旅还没撤下来吧？撤退不等肖恒将军，那样好象不大好吧？”——大军败势已成，撤退是肯定的，但是如何撤退，这也是很讲究的。撤得太慢，那就成了帮大军殿后的弃子；撤得太快，也会惹得上司和同僚们心怀怨恨，将来朝廷追究下来说不定就当了替罪羊，最好还是随着大部队一起走，混在溃兵中不起眼地回城去，那才是最安全的。
蓝正闻言点头道：“孟长官说得很是，肖恒将军是我们左翼的指挥官，我们最好接应了他一起走。”他望望孟聚，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亲眼目睹一路大军在面前溃败，这是极让人震撼的事件。
众人默不作声地看着，听着惨呼声和胡人兵马的呼喝声不断传入耳朵，那喧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有些军官的脸色渐渐开始发白。
过了一阵，有人说：“指挥阵的旌旗也动了。”
众人齐齐望去，看见大军后侧的指挥大旌开始向后倾斜舞动着，与此同时，指挥阵也开始向后移动，众人都是松了口气。
蓝正说：“元都督做了件好事。既然都督府都下令撤退了，那就无妨了，我们也走吧。”
军官们簇拥着蓝正和孟聚走下高坡，但在半道上，他们被人拦住了：“蓝长官，孟长官，你们要往何处去？”
见到此人，军官们都是大蹙其眉，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冷冰冰的女子面前，他们总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柳大师，您也看到了，我大魏军接阵不利，都督府已下令撤退了。大势如此，我破海营独木难支，也只好随波逐流了。”
兵败如山，风声鹤唳，无数惨叫和惊呼在耳边响起，败兵纷乱如潮，魔族兵的喧嚣越来越近，久经沙场的勇士们惊慌失措地逃命求生，空气中弥漫着惊慌和仓惶的味道——但这一切，却对柳空琴毫无影响。
这个俏丽女子，她亭亭玉立于茫茫风雪中，玉容沉静如水，纷纷的白雪落在她发髻边，乌黑的秀发随风飘拂——这个空灵的女子，孟聚觉得，她简直活在并非尘世的另一个世界里。
她淡淡说：“不能撤。”
军官们顿时脸上变色，古之寻当场就叫了起来：“你这女子，好不晓事！魔族兵就要冲杀过来了，大军都败了，靠我们破海营一点人顶什么用！再不走，难道让大家在这边留着被魔族杀吗？”
他愤怒地挥舞着拳头，象是恨不得冲上去揍她一顿。
主办们纷纷帮腔：“就是！柳姑娘，您得讲理，都这样了，我们留下来有何用？”
柳空琴不理一众主办，她明亮的双眸注视着孟聚，一字一句地说：“孟长官，蓝长官，我刚刚得到传报，申屠绝的黑风旅叛变，他们攻击我陵卫旅，挡住了省陵署后撤的道路。如今，叶镇督的兵马被堵住不能后撤，遭到叛军和胡人兵马双重夹击，危在旦夕！孟督察，蓝督察，请二位大人速速率队过去增援镇督大人！”
柳空琴是对蓝正和孟聚说话的，但自始至终，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孟聚。
雪越下越大了，风雪中，军官们雕塑一般伫立着。他们脸色严峻，目光游离，彼此不敢对望，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什么时候起，跟柳空琴一样，众人也都齐齐地望向了孟聚。

第一百一十一节 男儿
“孟校尉，北府有令，令你刺杀东平镇督叶迦南！”
“孟聚，你不是世家大族出身，起码得是镇守一方的方面大员吧，否则……你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穿着鞑虏的军装，说着鞑虏的语言，做着跟鞑虏一样的事，但我们的心，是炎黄子裔的心。孟校尉，你好自为之吧！”
“警告你孟聚，不许对老娘太好了！”
各种思潮纷沓而来，孟聚表面平静，脑子却响彻一片轰鸣，痛苦得象是有把刀子在心中搅动着。
眼见孟聚沉默不语，主办们纷纷打着眼色互相示意。大家以己度人，都猜测孟聚定然是不敢过去救人的，只是他深受叶迦南恩惠，年青总管脸皮太薄，拒绝的话不好出口。
此事关系自己性命，孟督察不好说的话，大家自然出来帮他下台。
吕长空干咳一声，问：“柳姑娘，倘若叶镇督和省陵署的手足们当真被魔族包围了，那我们破海营自然是义不容辞。您既然说接到了叶镇督的命令，就请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吧。”
柳空琴瞥了他一眼，淡淡说：“没有书面军令，是瞑觉师传来的消息。”
“啊啊，”吕长空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这么重大的事，没有书面军令那怎么行？我们怎知您说的是真是假？柳姑娘，陵卫的规矩您也是知道的，军令必须有书面文件，麻烦您去拿叶镇督签署的命令回来，倘若是真，我们自然随您同去……”
吕长空喋喋不休，柳空琴根本不理他，她望着孟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孟聚，我只要你一句话，去，还是不去？”
孟聚沉默着。
过了一阵，柳空琴的目光黯淡下来，她悲哀地摇着头，眼神中流露深沉的悲戚：“孟聚，叶迦南看错了人，我也看错了人。我本来以为，你该是……”
她悲哀地摇着头，一个个地环视众人，清晰地说：“更无一个是男儿！”
她踉跄地后退几步，眼圈一红，转身迈步走开了。
看着这纤细女子在风雪中蹒跚的背影，在场的男人们都感觉抬不起头来，想起那个女子一眼中的蔑视，他们脸上火辣辣的，彼此不敢对视。
柳空琴失魂落魄走出几步，背后传来了孟聚的呼声：“柳空琴，你站住。”
柳空琴停住脚步，她转头望去，孟聚正在向她走来，他抽出了豹式斗铠的钢刀，风雪中，擎刀在手的青年武官杀意凛然，迎风傲立。
柳空琴一愣，她想到了什么，平静地说：“孟督察，你现在可是想杀人灭口了？你以为杀了我，你不救叶镇督的事就能掩过去了吗？”
“柳姑娘，我与你同去，一同去救叶镇督！”
“啊？”柳空琴呆住了：“你……你说什么？”
孟聚在空中虚劈一刀，尖锐的破风声中，刀光划破了空气，一闪而逝。
他拄刀而立，声音清越：“家国兴衰，转瞬而灭。将来会如何，我不知道；但现在，叶镇督对我有恩，大丈夫立身处世，自当恩怨分明，问心无愧。今日之事，纵然做错了，纵然会有万般后果，我也绝不后悔。”
他清晰地说：“柳姑娘，抱歉，有些事，我刚刚才想通，让您久等了。”这一刻，在年青武官身上闪烁的，是身为七尺男儿的坚持和勇气。
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英俊男子，柳空琴的眼睛渐渐湿润，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对孟聚深深一个鞠躬。
“蓝长官，斗铠队我要带走，步兵队的弟兄，就拜托您带回了。倘若我回不去，江蕾蕾和苏雯清两个女孩子，她们没有了父母亲人，十分可怜，拜托蓝长官您帮我照看一二了。”
蓝正凝重地点头，他深深地望着孟聚，目光里有几分惋惜，又有几分敬意。
“孟督察，可惜老夫不能迟生二十岁，否则也要随你一同过去了。祝你好运，多保重。”
他庄重地对孟聚行了个军礼，孟聚同样庄重地回礼。
破海营的斗铠队本来只有三十多具贪狼斗铠，但在黑风旅兵变那晚，靖安署缴获了五十多具斗铠。和解以后，算是给叶迦南面子，孟聚勉强挑出十具损坏得最严重的斗铠归还申屠绝，剩下的统统扩充了自己的斗铠队——人员是现成的，王北星和他部下的执勤武士都有很好的武功基础，稍加训练便成了不错的铠斗士。他和他的队员，被编成破海营的斗铠二队。
谁都知道，此次出征凶险无比。集合了斗铠队，对着吕六楼和王北星两位队长，孟聚实在不知如何启齿。为了自己的任性，将部下带入九死一生的险地，他心存愧疚。
“六楼，北星，省陵署那边……”
“孟长官，卑职已经知道了，您不必说了。”吕六楼清晰地说：“正如孟长官您对卑职有恩一般，镇督大人对孟长官您也有恩。身为男儿，有恩必报，理所当然。孟长官，无论什么事，请您吩咐就是了，卑职愿随您奋战。”
王北星说得很简单：“孟长官，上次您带着我们跟黑风旅打架，打得很过瘾！今天，请您带我们再揍他们一顿吧！”
孟聚深吸进一口气，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了一道白雾。他望着眼前的两名军官，他们也在望着他，大家的表情都很平静，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右手举在空中。吕六楼和王北星立即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握住了，三只有力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力量。
风雪中，男人们粗重的呼吸喷出了一道道的白气，这白气慢慢地弥漫在空中，经久不散。有些东西，只有真正的男儿方能理解，方能感受，人生意气，就在于此。
由蓝正领头，破海营全部军官和士兵都向出征的斗铠队官兵行礼致敬。在同袍们目送下，七十八名铠斗士和一个女子踏上了凶吉未知的征程。
破海营在军阵左翼，而东陵卫旅布置在军阵右翼。两股兵马相距两三里路，放在平时，这不过快马一溜快跑的功夫。但如今，这短短三里路却难得有如登天。溃败的魏军人山人海地涌来，为了不让他们将斗铠队冲垮，孟聚不得不下令铠斗士们刀剑出輎，保持森严的战斗队列冲开人潮艰难前进。
在整路大军都在溃退的时候，居然还有一支兵马在向北前进，这令一路遭遇的溃兵都大为吃惊，一路不时有人冲着铠斗士喊话：“弟兄们，别过去了，那边就是胡人兵马了！”
行了一段，雪越下越大了，竟成了鹅毛大雪，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十步开外的景象，越往前走，败兵的人流越是稀疏，最后就再也没有了。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旗帜、武器和尸首，砍得支离破碎的人体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脚下不时踩到软绵绵的人体，远近处不时传来伤员的呻吟和惨呼——众人知道已是接近战场了，都是心下紧张。
突然，雪幕中传来声响，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一个魔族铠斗士正在地上捡着东西。这铠斗士左手抱着一大捆刀剑武器，右手拖着一把大佰刀。刀剑上鲜血淋淋的，他白色的斗铠都被弄脏了不少。
听到破海营的声响，在收拾战利品的胡人铠斗士也望了过来。
没想到会在这里遭遇魏军的斗铠部队，他愣了一下，与孟聚对视一眼，他不慌不忙地转身走开，身形很快隐入雪幕中，消失不见。
有铠斗士想追击，但被吕六楼喝止了：“不许分散，保持队列，继续前进。”
继续前进一阵，在前面开路的吕六楼突然低喝一声：“全部扑倒，快！”
多日训练里，铠斗士们早形成了对吕六楼命令无条件服从的习惯，大家也不顾地上积了几寸厚雪，条件反射般齐齐向前扑倒，倒是孟聚没反应过来，看着大家趴下他才跟着趴下。
刚趴下，孟聚的脸色就变了：身下的大地在剧烈的颤抖着，风中传来了牛羊皮毛特有的腥臊味道和胡人腔调的怪声呼喝。
前方的雪幕里，一片白色的人影攒动，胡人兵马高歌欢呼着迅速前进，他们没有什么队列阵型，骑兵、铠斗士混作了一群，无数褐色的旗帜迎风猎猎飞舞着，白茫茫一片人浪涌过，激起了漫天的雪雾。
破海营与这路过路的胡人兵马离得如此贴近，近得能闻到胡人久不洗澡身上的那股腥臊酸涩味道。官兵们屏住了呼吸，拼命地将身体贴近地面，恨不得能藏进雪地里。
好在雪下得正紧，雪幕茫茫，胡人大胜之后急着追击魏军，大意之下没派出斥候，竟没发现咫尺之近处就藏着一支魏军兵马。
魔族兵马飞一般地疾驰而过，速度快得难以置信。孟聚开始还想数一下他们数目，但胡人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一队走完又来一队，源源不断地出现又消失，他最后还是彻底放弃了这项任务，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斗铠和骑兵从自己面前经过。

第一百一十二节 乱战
过了好久，那一阵又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和兵卒步声才终于远去，众人心惊肉跳，过了好久才敢爬起身。大伙相互对视着，都在庆幸死里逃生。
“好险，刚才那怕不有上万兵马！”
“两千斗铠，八千骑兵，只多不少，老子鼻子灵得很，一嗅就闻出来了！”
吕六楼一声断喝：“都给我收声！”立即，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了下来。
“孟长官，我们的中军已被击穿了，看方向，这路胡人怕是去追击指挥阵的。”
“嗯，希望元都督和诸位将军吉人天相，逢凶化吉吧。”
孟聚的一颗心全系在了叶迦南身上，东平都督元义康和易小刀等人到底能不能逃脱活命，他还真不怎么关心。
“继续前进，我们的目标是右翼，直到找到镇标为止。”
接下来的路程里，破海营接二连三地遭遇北胡兵马。魔族斗铠或是单个、或是三五成群地出现，但他们显然没料到会在这片废弃的战场上遭遇几十名北魏铠斗士，看到破海营队列整齐，明显不是溃败的散兵，而且几十名魏军铠斗士密集聚在一起也是很有威慑力的，零散的魔族铠斗士不敢上来邀战，都是悄然退开了。
厚厚彤云遮盖了太阳，天地昏暗，狂风大作，大雪如席，午后却象午夜一般黑暗，茫茫大雪遮掩了人们的视线，看不清十步开外的景色。为避免走散，破海营的官兵们只能一个牵着一个的手，在白雪皑皑的草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走了一段路，前方的雪雾中传来熟悉的斗铠交战声音，轰隆声一阵接着一阵。
各路魏军都溃败如水了，没想到在这里还有抵抗的魏军，众人都很惊奇，甚至有人惊喜地以为，这就是省陵署的兵马了！
王北星自动请缨前去侦察，孟聚叮嘱他：“小心一点。”
“知道了，孟长官，我做事您就放心吧！”
王北星向前一窜，身形消失在茫茫的雪雾里。孟聚焦躁不安地在原地等候，无聊中，他想起了很多事，叶迦南美丽的倩影在他心头飘荡着。
想起那个女孩子生动的脸，他有种难以言述的苦涩感。他不明白，自己已经一再劝告了，她为什么还是一意孤行，她为什么坚信能控制住申屠绝？她的自信是从何而来的？
“我救叶迦南一次，这就算报了她的恩了。然后，我就可以毫无愧疚地执行北府的命令，将她刺杀了！”
孟聚这样对自己说的，但他知道，这根本是在欺骗自己。
当知道自己救了北府的目标，易先生会做出什么反应呢？北府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叛逆？
孟聚不知道，将来自己该如何面对易先生那张严肃或者愤怒的脸，他只知道，倘若自己袖手旁观，那他这一辈子都无法面对自己。
孟聚正在胡思乱想着，王北星却是侦查回来了。
“大人，前面是靖安守备旅的兵马在与魔族交战，我看到了他们的旗帜。他们好象也被魔族困住了，大人，我们要不要援手？”
“靖安署守备旅？”孟聚想起了肖恒和齐鹏。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救省陵署要紧，我们如今没空暇救他们。绕道过去吧。”
王北星没有异议，他领着孟聚绕了一道圈子，绕过了那片轰隆作响的战场。众人还没来得及松上口气，雪幕中陡然冲出了一彪魔族兵马，恰好与破海营撞了个正着！
一时间，时间凝固了，魏军与胡人面面相觑，大家近得可以看清胡人士兵眼中的震惊。
“魔族！杀！”
“哇里阿多！”
两军士兵的吼声同时撕破了寂静。没想到会在这里遭遇到魏军的斗铠部队，这队胡人兵惊惶失措，不少人竟是转身就想跑。
相比之下，魏军反应就快了很多。孟聚第一个扑了上去，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地砍掉了一个魔族铠斗士的脑袋——对方压根没抵抗，直到人头落地，那个魔族兵还是一副茫然的求饶眼神。
破海营的铠斗士跟着一涌而上，以强凌弱又是以多打少，很快将这小队的魔族给杀得干干净净，一个都没逃掉。
但是已经迟了，示警的喊声已经传开了去，四面八方都响起了胡人的呼喝和哨声。
事到临头，孟聚反而横下一条心来了，他抖着刀刃，让黏稠的血液一滴滴溅在雪地上，殷红一片，扬声喝道：“抬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狭路相逢勇者胜，弟兄们，随我杀出去！”
众兵都是看得咋舌：孟督察平素斯文有礼，是个标准的读书人，但一到战场上，他就象换了个人似的，放得特别开，杀得特别狠！
士兵们给鼓起了勇气，跟着孟聚向东冲过去，没冲出几步，右侧已经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一阵狂风吹散雪帘，众人看得清楚，都是倒吸一口冷气：无数的白色斗篷在雪幕中密密麻麻地涌动着，风雪中，也不知有多少魔族铠斗士正朝他们扑来！
此处此地，已是避无可避。孟聚转身迎敌，呼喝道：“先杀他们！”话音未落，他第一个冲了出去，迎着魔族斗铠的阵头冲去，那一瞬间，他已看准一员胡人将领，朝他扑了过去。
那胡将与孟聚一样，同样冲在阵头前列，他手持一柄长佰刀，身形威猛剽悍，那豪迈威武的气势一看便知是惯于冲锋陷阵的悍将。
看到孟聚扑来，那胡将露出护面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用不很顺畅的华语喊道：“教尔等魏军知晓，杀尔者为柔然约特邻族勇士千夫长阿罗辰！”
“靖安东陵卫副总管孟聚，前来讨你性命！”
两人在风雪中迅速接近，距离还有近十米呢，阿罗辰仗着刀长已抢先出手了，他长啸一声，手腕一抖，大佰刀陡然闪电般袭出，长刀雪练般朝孟聚腰间卷来，竟是要将孟聚当场腰斩。那大佰刀足有五六十斤重，但这员胡将使来恍若无物，长刀凌厉劈出，却是没发出半点风声，那情形十分诡异。
孟聚知道，自己怕是碰到魔族军中少有的高手了。他正要躲避，忽然间，阿罗辰凶猛的一刀莫名其妙地劈歪了方向，“砰”的一声砍到了雪地里，激起了半人高的雪尘。
孟聚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员胡人悍将武功高得能击地伤人了，他急退两步，却见阿罗辰魁梧的身子摇晃着。他“哐啷”一声丢下了手中的佰刀，跪在地上，捂着头盔“啊啊”地怪叫着，声音痛苦又绝望，象是脑子被人用刀子锯着似的。
孟聚又惊又惧，这是什么古怪功夫？
这时他才注意到，不止阿罗辰，几乎所有的胡人铠斗士都这样，他们抱住了脑袋，发出怪腔怪调的惨叫和呻吟声，踉踉跄跄地行走着、挣扎着，东歪西倒地倒了一地。
这时，身后传来铠斗士们雷鸣般的喝彩声：“柳大师，好功夫！”
孟聚回头望去，只见柳空琴站在身后的雪地上，她解开了皮帽，漆黑的秀发在风雪中飘荡着，玉容灼灼生辉，俏丽的瓜子脸焕发着光芒，此时此刻，这看似柔弱的美丽女子竟有一种在云端处睥睨众生、掌控生杀的威严，令人不敢正视。
孟聚恍然，他走过去道谢：“柳姑娘，刚才谢谢援手了！”
柳空琴微微颌首，她的神情还是那么恬淡：“不必客气，孟督察，能为诸位勇士略尽绵薄之力，这也是小女子的荣幸。只是，孟督察，有一件事小女子十分奇怪，不知能否向您请教？”
“柳姑娘请说便是。”
“刚才孟督察您冲得太快，我向您传音，想让您莫急。但不知为何，我的瞑觉却是传不进去孟将军您的识海，孟将军您有一层防护，让我无法探入，这是怎么回事呢？”
孟聚一震，他若无其事：“可能因为我这套斗铠是特制的，有一些瞑觉防护力吧！”
柳空琴疑惑：“是吗？皇家工场已经造出了能防护瞑觉的斗铠？难道是东陵卫的特制？”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是谁造的。”
孟聚随便搪塞，生怕柳空琴再追问，他忙转身走开，高声吆喝着部下们：“快点动手，莫要等这群魔族崽子恢复过来！”
望着年青武官笔挺的背影，柳空琴眼波流转，若有所思。相识之初，她只是把孟聚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军官，虽然有点小聪明和运气，但自身实力平平——这种小军官，在叶迦南麾下，没有一千也有几百。
但随着与孟聚接触的深入，她越来越发现这个书生军官的不同寻常了。他的才干，他的善良，他的正气，还有他的勇气和神秘——她有种感觉，这个令自己琢磨不透的年青人就象一汪深潭，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是深不可测，他应该还藏着更深的底蕴。
“叶镇督选择了他，不知是谁的幸运？”
要与大群魔族斗铠对砍，破海营还力有不及，但要杀一帮烂泥般瘫在地上的魔族，那还真是不难。在吕六楼和王北星喝令下，铠斗士们动手砍下了这群魔族的头颅带走。在边塞军人眼里，这么上百个魔族铠斗士可是一笔不小的赏银和战功。
破海营继续前进，接下来又接连遭遇了三、四伙魔族。这几次，大家都学聪明了，等柳空琴丢一个精神风暴将魔族轰得躺下了，大家才过去砍脑袋，工作轻松。
士兵们腰间绑满了魔族铠斗士脑袋，晃晃荡荡的象一串毛骨悚然的葫芦。战斗轻松，战果丰硕，想着回去能拿到的赏银和战功，他们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一片欢喜中，只有孟聚注意到，连续放了几个精神防暴，柳空琴本就白皙的脸变得更加苍白，额上渗出了一层淡淡的汗水，光洁的额头上微微泛着光亮。
“柳姑娘，没事吧？”
柳空琴望孟聚一眼，轻轻摇头。
“若是累了就说，不要勉强。”
“知道了。”
一行人继续前行，只听前面的雪幕里的唿哨此起彼伏，又遭遇了一路胡人兵马。有前几次的经验，大伙对魔族已不再惧怕，众人相互打着趣：“喝喝，魔族又来送脑袋了！”
“糟糕，我这边都拿不下了！喂，前面的魔族老兄，脑袋你先自个保管好，明天再送来也不迟嘛！”
雪幕中，两路兵马逐渐接近，魔族的军阵在雪幕中逐渐浮现。这路兵马的人数比前面碰到几路多得多，一眼望去竟有三四百名铠斗士，而且打着旗号，队列整齐，与前面遭遇的散兵游勇们大为不同。
但放在破海营眼前，这几百铠斗士不过是几百颗等着领赏的首级而已，大家笑嘻嘻地望着，做着各种挑衅动作，叫骂连天：“魔族崽子过来啊，你爷爷在这边呢，有种就过来啊！”
看着魏军只有几十名铠斗士就敢嚣张地叫阵，那路魔族兵马反倒犹豫了。他们在原地徘徊了一阵，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三百多名铠斗士散开三排，缓缓朝这边逼过来。
魏军铠斗士嬉笑叫骂着，浑然没把逼近的魔族当回事。但随着这路魔族兵马越逼越近，笑声和叫骂声都消失了，众人惊讶地望着柳空琴：都这个距离了，柳大师为何还没出手？
在众人注视下，柳空琴阖着眼睛，脸色苍白，眉头深锁。
眼见敌人越逼越近，孟聚不由得也紧张起来，走近她问：“如何？可是精力不足了？”
柳空琴猛然睁眼，双目神光闪闪：“我已经发了两个精神风暴过去，都没有效果！这路魔族兵是被人精神加持过的，他们也有瞑觉师！”
孟聚大惊，急呼：“小心，准备迎战吧！”
恰在这时，魔族铠斗士们发一声吼：“阿多～”他们陡然加速，猛扑而来，两股兵马普一接触，魔族军借着冲势就把破海营给杀退了好几步。
虽然魏军的斗铠从质量上要比魔族斗铠要好上很多，但魔族的铠斗士实在太多，竟是三四名魔族对付一名魏军的架势，初出茅庐的破海营铠斗士给逼得手忙脚乱，顷刻间已有四、五人当场殒命，破海营薄弱的战线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被冲破了！
孟聚看得血脉贲张，正欲提刀上前厮杀，但柳空琴阻住了他：“孟长官，您参与战斗于事无补，现在只有您能救大家！”
“怎么救？！”
“孟长官，只要那瞑觉师死了，他的加持效果也就消失了，我就能击倒这些魔族兵！”
“杀掉那瞑觉师就可以了吗？”
“正是！普通斗铠战士是无法对抗瞑觉师的，但孟长官您可以！您有精神防护，能抵抗瞑觉攻击——能救大家的，唯有您一人！找到他，干掉他！”
就象柳空琴是破海营的全力保护对象一般，魔族对瞑觉师的保护肯定也是全力以赴。单枪匹马要在魔族军阵中杀掉一名瞑觉师——孟聚嘿嘿冷笑着：“明白了！”他贴近柳空琴，大声吼道：“能感觉到吗？魔族的瞑觉师在哪？”
铠斗士的交战声轰然如雷，濒死的魏军将士惨叫声不住传入耳中，柳空琴额上出汗，眼皮直跳，她阖眼沉思一阵，陡然伸手一指：“那边，他就在那边！”
孟聚猛然转身，柳空琴所指方向处正有一面魔族的鹰旗在猎猎飞舞，旗帜下面伫立着一群魔族铠斗士，他们并没有参战，只是遥遥望着战场方向。
孟聚一个窜身就提刀冲了出去，一路上，不断地有魔族铠斗士想拦截他，但孟聚的速度太快，身法又灵活，他根本不与对方纠缠，总是轻而易举地闪过，兔起鹤伏几个起落就把拦截的敌人给甩掉了，迅速穿过了厮杀的战场。
眼看一员魏将穿过厮杀战场直奔大旗而去，胡人兵马顿时大哗。一阵鼓噪声响，胡人的阵列中也分出三十多名铠斗士，他们抛下了正在厮杀的魏军，转身朝孟聚追来，嘴里哇哇怪叫着，声音里蕴含着焦急。
孟聚弯着身子全力疾驰，他只有脚尖点地，两脚快得只能看见一轮虚影晃动，迎面吹来的风锋利得象刀一般吹过，吹得他眼睛生疼。
孟聚目标的那面魔族旗帜下，数十名魔族铠斗士簇拥护卫着一个不穿斗铠的老胡人，那老胡人身形消瘦，胡子蓬乱，他穿着一身宽大的斑斓毛皮大衣，帽子上系着两条雪白的狐皮飘带，脖子上戴着一串硕大的骨头念珠，手持一根人骨做的手杖，眼睛半开半阖，神色阴森又傲慢。
那老胡人的地位很高，士兵们望着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尊敬和崇拜。
一名魔族军官急急奔来，跪倒在那老胡人面前：“国师，那边有个魏军正朝这边过来，请您老人家多留神。”
那老巫师眼睛微睁，看了一眼正在急速接近的黑色铠斗士，神色漠然，就象看着一只小虫子在蹦跳。
“不自量力的虫蚁，竟也敢妄想挑衅天神奴仆的尊严，天神的怒火会燃烧他的。”
魔族铠斗士们齐齐跪倒，齐声吟诵道：“天神在上，我们定将他粉碎！”
老巫师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手杖轻轻摆动，立即，三名铠斗士从他身边扑出，朝那魏将猛冲而去。三人已打定了主意，这员魏将胆敢单身冲阵，武艺定然不凡。不过自己倒也不必与他死拼，只要大家将他纠缠上片刻，待后面赶来的铠斗士赶到，前后合围，难道还怕他三头六臂不成？
迎着魔族的铠斗士，孟聚的速度丝毫不减，一阵风般扑了进来。双方错身掠过的一瞬间，只见刀光一闪，孟聚毫不停留地继续前进，三名铠斗士却是惨叫一声，脖子上鲜血喷溅，当场倒地陨命。
魔族兵将都是悚然动容，双方交错瞬间的动作太快，他们都看不清孟聚如何出手，只看到那个魏将闪过的瞬间，三个魔族铠士就被杀了－－三名武装的铠士，竟连稍微阻一下对方势头都办不到！
看到魏将连杀三人直冲而来，胡人巫师微微动容，怒道：“竟敢残害的天神的奴仆，让炼狱之火将这个渎神者焚烧，直至他的灵魂毁灭！”
他用力摇动手上的骨杖，立即，又有十二名铠士从从他身边扑出。吸取了前三人的教训，这十二名魔族铠斗士紧紧聚在一起，刀剑出輎，齐声喊杀，朝着魏将疾奔而去。
眼见双方就要接战，人影一闪，那魏将的身影竟是凭空在原地消失了，魔族铠斗士们控制不住自己冲势，竟险些与跟在魏将身后的追兵撞到了一起。他们慌忙收刀，在原地东张西望着：“去哪了？那人去了哪？”
陡然间，魔族铠斗士突然醒悟，他们一齐抬头望天。
在他们头顶的半空中，黑色的豹子在彤云密布的天际划过一道悠长的弧线，如苍鹰展翅一般舒展开四肢，“噗哧”一声轻响，那员魏将稳稳地落在了魔族铠斗士们身后，借着冲势一弹，继续向前奔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中带有一种力量的美感，让魔族兵将都看得呆了：“在奔跑中突然跃起，这么好的弹跳力，这样的动作——这魏将是人，还是真的豹子？”
看见孟聚跃过拦截的护卫，那老巫师面露惊惶。此时他身边的铠斗士们已经不多，他不敢再派出人手去拦截，他望着奔来的魏将，摸着胸口的念珠，口中念念有辞。
奔跑的孟聚突然眼前一黑，一阵晕眩，但他立即醒悟，运起了瞑觉，头脑立即恢复了清醒——在旁人看来，那魏将只是身子微微一晃，那迅猛的奔势根本就没有变化！
那胡人巫师对孟聚连使三次巫术，但不知为何，平素百用百灵的招数用到这魏将身上却象泥牛入海，那魏将已经扑到了自己身前不远了！
魔族巫师大惧，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得国师的尊严和形象，急忙转身就跑。几名魔族铠斗士在身边护着他，而剩余的魔族铠斗士们则齐齐吼一声，擎出刀剑冲上来拦截孟聚。
但已经冲到了这里，孟聚哪里容得这厮逃脱。他再次跃起，在半空中看得清楚，那胡人巫师已走出了十来步，恰好回头望来，脑袋和大半个身子都脱离了护兵的掩护。
与半空中腾起的魏将四眼对望，那老巫师露出惊骇的表情。
孟聚人在半空，护臂上的劲弩启动，“嗖嗖嗖”三箭连续发出，魔族巫师面目和胸口同时中箭，惨叫一声当即翻倒。
斗铠上配备的弩箭近射威力强劲，一箭就射穿了那巫师的脑袋，鲜血和脑浆喷涌而出，眼看是不活了。一击得手，孟聚也不耽搁，落地后立即豹子般窜了出去，冲出好远他才敢回头望了一眼。奇怪的是，那些护卫老巫师的魔族兵将们也不来追自己，而是都朝中箭的魔族巫师涌了过去，他们嚷着一句怪腔怪调的话，声音中饱含着震惊和不甘。
“勿里啊多那萨，勿里啊多那萨！”
“这群魔族，真是有点古怪。”孟聚不敢停留，绕了一个圈子奔回了破海营的阵地。这边的战斗已结束了，魔族士兵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破海营的铠斗士正在大砍人头泄愤，孟聚一看便知柳空琴已出手过了。
柳空琴脸色苍白得更厉害了，显然连发几次精神风暴让她也感觉很吃力。
“柳姑娘，刚才真是辛苦您了，刚才多亏了您。”
“哪里，孟长官您才真的是辛苦。若不是您冒险杀掉了魔族的瞑觉师，我是一点办法没有的。孟将军骁勇无双，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直如探囊取物，空琴实在佩服得很。”
“哪里，运气好罢了。”
孟聚谦虚几句，他看了一下战场，就在刚才短短片刻的交战中，已经有十一名魏军铠斗士阵亡了。若不是杀掉了那个帮魔族兵加持的巫师，方才那一仗，破海营当真要全军覆没的。
他回头望过去，魔族的那面大旗依然立在原地，那群魔族铠士远远站在那边，还在不断地叫喊着什么，那声音中充满了惊惶和不安。
“六楼，那帮魔族在喊什么？”
“启禀大人，他们好象在说什么国师或者大祭司死了——大人，您杀掉了他们的国师？”
“没有吧？我只是干掉了一个脏兮兮的魔族巫师而已，没见到什么国师啊？”
眼看主力部队已覆没了，簇拥着大旗的那路魔族铠士却没有逃走，五十多名魔族铠士悲苍地大吼：“勿里啊多那萨，勿里啊多那萨！”语调悲苍，连孟聚这个不懂魔族语的人都能感觉到这吼声中蕴含的悲愤。
四面八方的雪幕中都传来了回应的呼吼声，茫茫雪幕中，也不知有多少兵马朝他们扑来，众位军官都有一种捅了马蜂窝的感觉，心里发寒。
“所有人，结成圆阵迎敌！护住柳姑娘！”
此时此刻，柳空琴是大家活命的唯一希望，这个道理就是孟聚不说大家都明白。铠斗士围成一个圆阵，将柳空琴护在了中间，大家背靠背地迎战来敌。
魔族兵马此起彼伏地出现，四面八方的风雪中人影憧憧，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雪幕中射来了无数的箭矢，叮叮当当射在外围的铠斗士身上，好在铠甲厚实，这些箭矢都没能造成什么伤害。
眼见弓箭无效，包围的魔族终于忍耐不住了，一群又一群魔族骑兵和铠斗士密集地冲过雪幕出现，魔族士卒悲愤万分，怒吼地扑向破海营，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声势骇人。

第一百一十三节 救援
这一次，孟聚才算见识到天级瞑觉师的真正实力。
柳空琴双目紧阖，衣袖纷飞如蝶，双手急速地变幻着手势，捏着各种玄奥的法诀，口中喃喃低语地念诵着深奥的咒语。
这一刻，纤细的弱质女子焕发着强大的气势，她屹然伫立在风雪中，衣裳却是无风自动，漫天飘絮没一朵能落在她的身上，连流矢经过她身周时都失去了力道，无声无息地落地。全力发动的柳空琴，就象一个高速旋转的锋利刀片一般，稍一接触便会切断手、切断脚！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刀兵不能伤，水不能淹，火不能燃，无惧生死，绝断凡尘！”
想起古籍中对那些强大瞑觉师的描绘，孟聚以前觉得那不过是夸张而已，但看到此刻的柳空琴，他才知道，那很有可能是真的。
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但铠斗士们都知道，柳空琴的精神风暴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发了出去，那一排又一排不断倒地的魔族兵将就是明证。
破海营防御圈二十步以内地带，这已成了毁灭的禁区，蜂拥而来的魔族铠斗士和骑兵象是遭到一个无形巨人的铁臂横扫，一路接一路地被击溃，魔族斗铠士们抱着头盔呻吟、惨叫着，满地打滚；魔族骑兵纷纷坠马倒地，纷乱如秋风扫落叶。
地上到处都是痛苦得抱着头辗转打滚的魔族士卒，失去主人的战马悲戚地嘶鸣着，乱蹦乱走，踩踏着地上的人体，魔族兵将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风雪的呼啸声。
魔族战士并不畏惧刀剑交战，但凡是靠近那路魏军的勇士都会无缘无故地发狂发癫、倒地惨叫，活像他们被邪灵附身了一般，这恐怖的情景着实吓坏了不少人，窃窃私语声传遍魔族的军阵：
“那路魏军，他们定是有恶灵护身的，他们会使妖法！”
“天哪，连国师都被他们害了，我们凡人如何能对抗邪灵呢？”
“快跑吧，弟兄们，莫要让恶灵抓住了灵魂！它要把我们拖进地狱里用火焰焚炼的！”
眼看友军一路接一路的毁灭，邪灵的力量凶得厉害，后续的魔族骑兵和铠斗士终于失去了勇气。他们掉转了马头，抛下那些昏厥的同伴策马逃跑了，队伍消失在茫茫雪幕中，销声匿迹。
眼见这一幕，破海营欢呼雀跃，欢呼如雷。
孟聚对柳空琴兴奋地喊道：“柳姑娘，您休息一下！魔族全被打跑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了！”
柳空琴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挂满了晶莹的汗珠。听到孟聚的呼声，她停了法诀，望了一眼孟聚，眼中有一丝凄凉和悲哀，她低声问：“都打跑了吗？”
“跑了，都跑了！没跑的都躺在地上了，柳姑娘您太厉害了！”孟聚隐隐奇怪，柳空琴为什么要问？她不会自己看吗？
仿佛猜到孟聚的想法，她凄婉地一笑：“我看不到了，我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孟督察，救镇督，拜托了……”
没说完，柳空琴身子一软，已是软软地瘫倒。孟聚大惊，他连忙一把扶住了她的腰，缓缓将她放倒在地上，急忙伸手探去，感觉她的鼻息虽然微弱，呼吸倒还沉稳，看来只是脱力虚脱，他这才放下心来。
想到柔弱的柳空琴为救叶迦南能拼到这种地步，将自己生命最后一丝潜能都发挥出来，孟聚不能不悚然动容。
“弟兄们，柳姑娘为了护卫我们，已经累得倒下了。接下来，就要轮到我们来保护柳姑娘了。弟兄们，大伙可不能让一个女孩子给比下去了。”
为保护众人，柳空琴不顾生死的使用瞑觉，最终不支倒下，众位铠斗士都是看在眼里。想到自己堂堂男儿，却要靠一个女孩子庇护，众人心中很不是滋味，既感激又惭愧。
众人齐声道：“大人放心，我等发誓，哪怕死剩最后一个人，我们也要护着柳姑娘安然无恙——倘违此誓，天诛地灭！”
话音未落，雪幕中人影憧憧，又有一路兵马出现了。
呼哨声中，警报频传，斗铠士们急忙列阵迎战，都是心下叫苦：“不是这么背吧？刚发下毒誓，马上就应验了！”
眼见这路兵马在雪幕中渐渐现身，众人都愣住：这路兵马中既有铠斗士也有步兵，但无论步兵还是铠斗士，他们统统是黑色的，头顶一面黑底白虎旗猎猎飞舞——这竟是一路魏军的兵马。
看到面前同样是黑色的斗铠士们，这路魏军兵马也显得有点吃惊。有人在阵前向这边喊话：“我们是靖安守备旅的！请问，在这边援手的是哪路的弟兄啊？”
“我们是靖安东陵卫的兵马！请问贵部是哪位大人统领？”
听闻靖安东陵卫的名字，过了一阵，又有一个铠斗士出来喊话：“靖安东陵卫？请问孟副管领是否在军中？某是守备旅的齐鹏，孟长官在吗？能否让他出来说话？”
听出了齐鹏那粗豪的嗓音，孟聚亮起嗓子回应：“齐兄弟，我是孟聚！”
双方阵前喊话，为的就是确定对方身份，以防魔族假扮偷袭。既然认出了熟人，那自然不用怀疑了。孟聚越众而出，那边也有个铠斗士奔出来，大家都掀开了面罩，孟聚看得清楚，正是齐鹏。
两名铠斗士用力拥抱了一下，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欢喜。
其实，孟聚与齐鹏兵没有很深的交情，只是大败之后，能在敌后的险境里能碰到一路友军，而且这路友军还是故交，这实在是难得的惊喜，二人都感到十分兴奋。
“孟兄弟，真是太好了，没想到在这边能见到你们！”
想到刚才自己还想见死不救，孟聚有点心虚：“齐兄弟，你们脱险了，那真是太好了！方才见到你们被围，我们还想过去解围，却在这里被魔族崽子给拦住了！好在齐兄弟你神勇，终于杀出了重围，我这才安下心来。”
“哈哈，孟兄弟你就别帮老哥脸上贴金了。”
齐鹏笑声依然那么豪迈：“老哥心里明白着，我们能突围，还不是倚仗了你们破海营弟兄？那时魔族崽子把我们攻得都喘不过去气来了，老齐想着这次算完蛋了，忽然他们后边传来一阵叫嚷，这帮家伙就统统退了下去，我们可算死里逃生了，哈哈！那时老齐还有些纳闷呢，没想到这帮家伙却是统统跑到孟兄弟这边来受死了！”
他打量着满地翻滚挣扎的魔族兵将，咋舌道：“厉害，真是厉害！孟兄弟，你们这可是俘虏了上千的魔族兵将啊！这个功劳可是大得厉害！”
想到这一仗的真正功臣柳空琴还在昏迷中，叶迦南更是凶吉未知，孟聚心情有点低落，他勉强笑笑：“哪里，不过是因人成事罢了。齐兄弟，我拜托你一件事好吗？”
齐鹏拍着胸口，豪迈地叫道：“孟兄弟刚刚救了咱守备旅上下上千条性命，还说什么拜托！有事你就只管吩咐下来就是了，老齐豁出性命也要帮你办妥了！”
“不敢当。齐兄弟，我们还有急事要去处理，这里的俘虏就麻烦你们帮处理了，可成？”
齐鹏吃惊得眼珠都快要喷出来了，他与孟聚搭话，本来就是存了一些讨便宜的心思，靖安署有一两千的俘虏，单靠破海营那几十人是不好处理的。他本想帮破海营砍下俘虏首级，然后厚着脸皮想找孟聚要一些首级来充战功，倘若孟聚大方给个一两百那是最好，不然有个几十首级也很满足了。靖安全军大败之下，守备旅能有几十首级的战功也算能交差了——不料孟聚却是一口气把这么一两千颗首级都送给了自己！
“这……这怎么能行？孟兄弟，你莫不是开老齐玩笑吧？”
齐鹏久在边塞，知道战功的可贵。这么上千颗首级的战功，不要说自己，就是自己的上司肖恒都可以籍此升上一两级的，更不要自己和对方都只是管领级的，凭着这战功直升到旅帅级也不是难事。
孟聚心急去救叶迦南，他对齐鹏拱拱手：“自然不是开玩笑，齐兄弟，回去再跟你详谈解释，后会有期，兄弟先走一步了。”
“孟长官且慢，老夫还有一言。”
听到那苍老的声音，孟聚不得不站住了脚步，他恭敬地行礼：“肖将军！”
大败之下，靖安守备旅的旅帅依然神色威严，气度沉稳，浑不见半分沮丧。
他对着孟聚深深弯下腰来：“此次守备旅能逃得大难，全赖靖安署的弟兄们不计危险前来救援。肖某在此谢过了！孟长官，大恩不言谢，守备旅但还有一个兄弟活着，都不会忘记这个恩情的。”
包括齐鹏在内，守备旅官兵们齐齐跪倒，雪地里一片人头涌动：“多谢孟长官高义，多谢靖安陵卫诸位兄弟高义！救命大恩，我等终生难忘！”
“啊……”孟聚心急如焚，却依然不得不单膝跪倒还礼：“不敢当！同袍相助，彼此援难，此为理所当然之事，诸位兄弟快快请起。”
双方谦让了好一阵，守备旅官兵才起身站起。肖恒做个手势，有人从后面抬出了一具尸首和一面旗帜。
肖恒目光炯炯：“孟将军，我们在那边捡到了这面旗还有这个胡人，您不知可有印象吗？”
孟聚匆匆一眼望去，已知道此人便是那个被自己射死的巫师。他坦然地点头：“此人是魔族的瞑觉师，他躲在后面装神弄鬼，被我逼近身去三箭便射死了他。当时记得一箭射在他面目，一箭射在他胸口，还有一箭射偏了。他的部下召集不少人马前来找我们报仇，但都被……被我们破海营击退了。”
肖恒蹙着眉头专注地听着，听孟聚说得丝丝入扣分，他舒展开眉头，缓缓点头：“难怪，难怪如此！老夫还奇怪，为何魔族要抛下我们来找你们了，原来却是因为孟长官您杀了他们国师。孟长官，您可知道这人是谁？此人可是大大有名，号称柔然第一神通的国师，与我朝血仇无数，当年朝廷对他悬赏……”
肖恒摆开一副讲长篇历史故事的架势，但孟聚此刻心急如焚，哪里听得下。他很不礼貌地打断肖恒：“肖将军，抱歉，容下官无礼了，实在是身有急事，不得不走了，改日再来向大人您请教、谢罪！”
“啊，孟长官这么急着要去哪？回去的道上可能还会遭遇魔族兵马，不如我们合兵一处一起走？人多力量也大，到时碰到小股魔族兵也可以硬冲过去。”
“抱歉，说来惭愧，我部的叶迦南镇督被魔族兵马和申屠绝的叛军夹击，情形十分危急，我破海营正在前去救援。”
肖恒十分震惊：“申屠绝那个恶贼，他竟这么大胆包天？今天黑风旅败坏大好战局不说，他还敢攻击叶镇督的兵马？真是疯了！”
“此獠丧心病狂，确实已丧失理智了。”
齐鹏插嘴道：“孟长官，倘若黑风旅和魔族兵马都在围攻你们省署，你们这么一丁点人马过去能济什么事？还不是白白送死……”
齐鹏没说完，肖恒已对他怒目以视：“闭嘴，你这个没脑子的！”
齐鹏自知失言，吐着舌头道歉道：“抱歉，孟长官，我乱说的，您别介意。但您这样过去，实在太危险了。”
孟聚沉默片刻，此刻，在他脸上浮现的，是肃穆和决毅。
他平静地说：“肖长官，齐兄弟，镇督大人对我有恩。为救她，我和诸位弟兄们已将生死抛诸脑外。”
就象钻石总会发光一般，真正的勇气无论在哪里都会受到尊重，边塞男儿重意气轻生死，最佩服的就是无惧生死的豪杰壮士。眼看着一介书生的孟聚为救自己的上司不惜自赴绝境，肖恒和齐鹏都是肃然起敬，目露敬意。
对着孟聚，肖恒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孟聚，你虽然是书生，但也是老夫见过最有种的男人！老夫恨不得早生三十年，能与你并肩杀敌，比试一番勇气。虽然现在老夫气血已衰，跟去也只会成为你的累赘了，但守备旅还是有好汉的！”
老将军陡然转身面对众兵将，吼声如雷：“东陵卫的弟兄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他们救出了我们，现在还要去帮友军解围！难道我们守备旅就没有知恩图报、不怕死的好汉了吗？陵卫的弟兄们带种，难道老子的人都是一伙穿裙子的娘们？弟兄们，你们怕死吗？”
守备旅的士兵们狂吼如雷：“绝不！我们绝不怕死！”
“好，带种的男人，给老夫站出来！”
几百名士兵从队列里跨了出来，士兵们昂首挺胸，手握刀剑，自有一股冲天气势。
肖恒满意地点头：“好，这才有点男人的味道，你们不是婆娘！不过靖安署的弟兄们都是铠斗士，我们的步兵就留下处置战场吧——铠斗士，愿出战的，出列！”
三十多名黑甲的铠斗士应声出列，喝道：“大人，我们愿随陵卫的弟兄前去杀敌！”
肖恒望着他们，疾声厉色地喝道：“你们听好了！你们这次出战，无论胜负，老夫都会给你们记上一等战功赏赐！但倘若有人贪生怕死、畏缩不前，在外面丢了守备旅的脸，就是孟长官宽宏大量饶了你们，回来老夫也决计不会放过！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大人！”
齐鹏也走过来，对孟聚说道：“孟长官，倘若你不嫌弃，俺老齐也跟着你去！不敢说能帮上多少忙，但保证不拖你后腿就是了。”
眼见守备旅愿意援手，孟聚顿时大喜。守备旅的官兵都是老兵，厮杀经验丰富，有了这群经验丰富的铠斗士加入，救出叶迦南的希望就大了很多。
他望着众人，陡然单膝跪下，高声喝道：“肖将军，守备旅的弟兄们，谢谢你们！此恩此德，孟某终生难报！”
他微微哽咽，不知如何表达胸中那激烈澎湃的感情，最后只能吼出一声：“弟兄们，我们同生共死！”
回应他的，是热血男儿们热烈的吼声：“同生共死，我们同生共死！”
那充满了激荡热血的呼喝，在茫茫的雪海中远远地传播开来，震得满天的黑云也裂开了一条隙缝，一缕金色的阳光给昏暗的大地带来几分光明。
茫茫雪海中，黑色的铠斗士们散开了阵型，一边前进一边搜索着。因为柳空琴的昏厥，破海营失去了与省陵署联络的渠道，也失去了指示前进的导引。为了寻找省陵署，救援兵马只能在茫茫大雪中向东一边搜索一边前进，在看不到十步外的大雪中艰难跋涉着。
一路战斗和跋涉，看不到尽头和目标，不少铠斗士都感觉到了疲惫。但谁都不敢说要休息。那位仿佛永不知疲倦的孟长官，他冷峻着脸走在队伍的最前头，眼里象是有两团熊熊的火焰在燃烧着。
看到他，众人都是明白，这时候，跟孟长官说什么都没用的。
“大人，停一下！”
右手方向响起了呼声，孟聚停住了脚步。王北星从雪幕中冲了出来，他手上拿着一块东西：“小伙子们在地上捡到了这个，长官您看下？”
看到了王北星手上的东西，孟聚的心脏陡然抽紧：那是一面黑底的白狼旗，正是省陵署的旌旗！

第一百一十四节 遭遇
孟聚死死地盯着这面白狼旌旗，面上肌肉抽动，眼里几欲喷出火来了，那狰狞的表情，让旁边的铠斗士都看得害怕起来。
“这旗子，是在哪捡到的？”
王北星领着孟聚过去指点：“就是这里了。”
雪地到处是殷红的血渍和凌乱的脚印，脚印已被雪掩埋了浅浅一层，孟聚的眼角微微抽搐，心底里，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在对他说：“来迟了，笨蛋，你已经来迟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忧虑和恐惧都排出体外，清越的声音传遍全队：“传令：掉转方向，顺着这脚印追下去！加快速度！”
知道省署兵马就在前面，饥寒交迫的铠斗士们都振奋起了精神，一百多名铠斗士在雪地里散开来奔跑着。路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交战痕迹，战死者的尸首遍地都是，有黑衣的陵卫官兵，有白衣的胡人，也有黑风旅叛军的尸首。越往前去，尸首凋零得就越是密集，黑衣的士兵们安静地躺在皑皑白雪中，象是给雪白的大地描上了一缕黑色的花边。
看着东陵卫伤亡惨重，孟聚心情越来越往沉重，他不发一言，绷着脸只管前进。
“大人，这边发现一个兄弟，还活着的！”
闻听此言，孟聚立即扑向声响那边。几个破海营铠斗士聚着围成一个圈，正在救助着一个重伤的铠斗士。
“兄弟，醒醒！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那铠斗士的胸口被利器击穿了，鲜血冻结在伤口处，白狼头徽章被血污模糊了。他的神智倒还清醒，冷漠地看着面前众人，沉默地不发一言，任凭众人怎么问都不说话。
孟聚挤进来，看着那铠斗士冷硬的眼神，心念一动。他蹲下将嘴贴近了对方的耳朵，将腰牌摆在他面前，声音沉稳而低沉：“兄弟，醒醒！我是东陵卫靖安陵署的人，我们是来救援你们的。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叶镇督在哪里？”
听到“东陵卫”几个字，那铠斗士涣散的眼中陡然出现了光泽和神采。也不知他从哪里来的力量，一把抓住了面前的腰牌，在眼前仔细端详着，手微微地颤抖。他嘴巴微微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你们是……东陵卫的人？”
“是！我是靖安东陵卫副总管孟聚！”
“孟长官……申屠绝谋逆，黑风旅叛变了，他们偷袭我们，我们……被打散了，快救……救镇督大人……”
“是，我们已经知道了。镇督大人在哪？她往哪边去了？”
那铠斗士巍巍着举起了颤抖的手，往东南方向一指。
“是那边吗？是东南方向吗？”
铠斗士微微颌首，这个动作仿佛已耗尽了他的全部力量，那只举在半空的手颓然落下，毫无生气地摔在雪地里。他的眼睛依然圆睁着，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
孟聚慢慢地站起身来，他对着地上的遗体行了个注目礼，然后拔腿向东南方奔去，铠斗士们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一群人在雪地上大步奔跑着，将脚下的雪踢得半人高，雪花和烟尘弥漫。
奔了约莫半柱香功夫，前方的雪幕中逐渐传来打斗声，听到那声音，孟聚顿时高兴起来：还有人在抵抗。破海营向声响方向冲过去，却见两名黑色的魏军铠斗士在与五名白色的魔族铠斗士在打斗着。
看到一群黑色铠斗士突然从雪幕中冲过来，打斗的双方都愣了一下。
“兄弟们莫怕，东陵卫靖安署前来增援了！”
孟聚冲过去，几下就将一个魔族铠斗士砍倒，剩下的魔族眼见魏军斗铠源源不断地出现，吓得掉头就逃。孟聚也不去追他们，他急着找魏军铠斗士打探消息：“兄弟，问个事——呃？”
他才突然发现，两个魏军铠斗士早跑得远了。
“喂，我们是靖安陵署的，你们不要跑啊！”
喊声遥遥传过去，那两个铠斗士跑得更快了。吕六楼看出点端详，他提醒孟聚：“大人，他们斗铠样式好象是边军那边的，弄不好是黑风旅的人。”
“黑风旅？申屠绝不是投降了魔族吗？他们跟魔族打什么？”
这个问题，谁也没办法解答。孟聚在原地愣了一下，狠狠一跺脚：“追下去！”
破海营一路紧追那两个铠斗士，但追出一段距离，士兵们陡然站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和缓起伏的丘陵地带，皑皑白雪覆盖了山峦优美起伏的曲线。就在这片低矮的丘陵间，一场令人震撼的厮杀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成千上万的魏军和魔族正在进行着战斗，在雪地上，黑色的魏军与白色的魔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刀光剑影，铁骑横啸，斗铠对冲，两军士兵蹦跳、跑动、厮杀着，就象一副背景鲜明的对比画。
乱了，全乱了，这是一场彻底的大混战，不但魏军与魔族交战，魏军内部还在内讧着，白狼标志的东陵卫也在与白虎标志的边军混战着。各方都给打乱了阵型和队列，各方人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士兵敌我混杂，捉对厮杀，忽然是魔族与东陵卫交战，忽然又是魔族与黑风旅叛军交战，忽然又是东陵卫与黑风旅叛军交战，那无数的厮杀。纷乱和嘈杂，汇成了一个不断吞噬着生命的巨大漩涡。
看着眼前兵荒马乱的景象，破海营官兵都是脸色发白。这么大的混战，战场纷乱如麻，省陵署的部队早被打散了，看不到旌旗和指挥，哪里找叶迦南去？！
众人正在观望，忽然呼啸声响，后方突然冲来了一伙交战的魔族和魏军，乱兵席卷而过，黑白两色的斗铠如潮般冲来，顿时把破海营兵马也卷入了战团，队列被冲得支离破碎。
混乱中，几个魔族铠斗士看见孟聚是个军官，兴奋朝他围攻而来。被围攻的孟聚一边后退闪避一边还击，他与一个魏军铠斗士背靠着背互相掩护着，竭尽全力地与四周不断出现的魔族铠斗士们周旋。
混战中，双方都是以快打快，刀光闪烁，清脆的金属轰鸣声连续不断。孟聚一连砍倒了两个魔族铠斗士，好在身后的魏军也是武力不弱，两人并肩合力，好不容易杀出了围困。
孟聚气喘嘘嘘，他对并肩战斗的伙伴打着招呼：“这位兄弟，好俊的身手！怎么称呼？”
“我叫张雷，兄弟多谢了，你是……”
那魏军爽快地回答着，突然脸色大变——他看到了孟聚铠甲上的白狼头标志。
几乎在同一时刻，孟聚也忽然看到了他肩甲上的狂风标志。
两人大惊，急忙举刀戒备着，四目相对，不知为何却是迟迟没有出手。
正僵持着，又一股混战的兵马涌过，将二人都卷了进去。待孟聚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闯出来时，人影纷纷，却是已不见了那位黑风旅斗铠士。
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孟聚若有所思。在张雷的眼中，他看到了惊惧、迟疑和无奈，那不是一张穷凶极恶的脸——跟着申屠绝走上这条道路，或许他们也是很不情愿的吧？
几番冲突之下，孟聚已不知不觉被冲到一片起伏的丘陵边了。他张望左右，只见人影憧憧，乱兵纷纷，却是不见了破海营的人马。
“吕六楼！王北星！齐鹏！”
孟聚高呼着部下们的名字，却是无人回应。他举目眺望，只见天地一片苍茫，四面都是密集的飘雪，各路兵马纷乱如麻，哪里找破海营的人去？孟聚寻找着刚才过来的路程，握着刀一路走回去，一路小心避让着周围的乱兵，走了一段，他听到有人在呼唤：“孟长官，孟长官……孟总管～”
听出是吕六楼的声音，孟聚惊喜地大叫：“我在这！吕六楼，快过来！”
两边会合，大家都是十分欢喜，吕六楼紧紧握住孟聚的手：“大人，刚才你突然被冲散离队了，真是吓死我们了！倘若您出个什么事，我们如何回去见蓝长官？”
“咳，是我不小心，让弟兄们担心了。柳姑娘可好？弟兄们可好？”
“柳姑娘还好。我们安排了弟兄不要上阵厮杀，专门负责背着她。倒是我们与王北星和齐鹏的两队人马失散了，想来他们也在找我们吧。”
“好，莫要与魔族和叛军乱兵纠缠，我们找到镇督就好。”
孟聚正说着话，一阵大风吹过，风中隐隐传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男人说话声：“……放在哪里了……交出来……放你……”
战场喧嚣杂乱，各种声响纷沓入耳，孟聚也没留意。走出一段路，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我觉得隐隐不妥？刚才听到的说话声有点耳熟？”
他站住了脚步，皱着眉头沉思着。
吕六楼见孟聚突然停步，好奇地问他：“大人，您怎么了？”
“申屠绝，这是申屠绝的声音！”
孟聚突然大叫一声，将吕六楼吓了一跳。
听出了申屠绝声音，孟聚血脉贲张，浑身的毛发都竖起了起来，亢奋无比。他也不答吕六楼的话，提着刀突然猛冲了出去。
吕六楼追在他身后，一路高呼：“孟长官，您要去哪？等等我们！”
但孟聚实在等不得了，他躲过乱兵和流矢，绕过了一道低矮的丘陵，立即，一幕战斗的场面呈现在他眼前：一名王虎斗铠士与一名贪狼斗铠士正在雪地上跃动着、激战着。在那战场的周围，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铠斗士和普通陵卫官兵的尸首，显示了刚才战斗的惨烈。
贪狼铠斗士伤痕累累，全身的铠甲都被打得支离破碎，他却依然挥舞着钢刀，奋不顾身地阻挡对方，高呼着：“镇督大人，快走！快避开！”
看着他拼命挣扎，那王虎铠斗士只是冷笑一声，手中巨大的佰刀一格一挡，那贪狼铠斗士的钢刀当即脱手飞出，接着佰刀如雷霆般一个直劈，将对手从头顶到脚劈成了两半，鲜血和内脏喷洒，血腥扑鼻，熏人欲呕。
砍死了最后一名护卫，王虎铠斗士慢条斯理地将佰刀插在雪地上，空着手缓缓向前逼近，姿态嚣张至极。
“叶镇督，你无谓让部下白白送死的。交出那些材料来，我放你活命就是，我申屠某，一向言而有信！”
“申屠绝，你以为我就那么傻，还会信你的话吗？”
东平镇督穿着一身银铠，甲盔上已有多处破损。她腿上受了伤，身子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却是依然举着剑与申屠绝对峙着，脸露愤怒。
看着眼前的女子站立不稳还敢持剑抵抗自己，申屠绝微微眯着眼，眼缝里露出一丝轻蔑。
他蒲团大的手掌一挥，“叮”的一声轻响，叶迦南长剑脱手飞出，也不知被打到了哪里。她惊呼一声，脸露惊惧，踉踉跄跄着后退了两步。
申屠绝猛跨一步，大手一探，已抓住了她肩头，将叶迦南如抓小鸡般提了起来。她面露痛苦，却是银牙轻咬丹唇不发一言，闭眼不看对方。
“叶镇督，你放心，我也不愿和你们东陵卫和叶家结下死仇，只要你把我的那些笔录和材料还我，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恩怨一笔勾销，以后——呃？”
突然，申屠绝眼前一黑，头脑一阵晕厥，身形摇晃站立不稳。这种感觉他却是经历过的，马上转头望去。茫茫雪幕中，一名身形颀长的黑色铠斗士正如黑豹一般无声无息扑近，速度之快直如脚不沾地飞行，一眨眼，他已掠过了十来步距离，眼见已是快到跟前了！
看到来人，申屠绝心头一震：“又是这个家伙！”
眼见娇小的叶迦南在凶残的申屠绝手中如刚出生的小鸟般脆弱，孟聚心如刀割。生怕申屠绝伤害叶迦南，他一边发出瞑觉来干扰对方，一边喝道：“申屠旅帅，莫伤镇督！大家有话好说，万事可商量！”

第一百一十五节 冲冠
跟在孟聚身后，破海营的铠斗士接二连三地出现，都在向这边急速奔来。
申屠绝掀开了斗铠的面罩，注视着奔来的铠斗士们，他冷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残酷的笑。对比疾扑而来的孟聚，他的动作显得缓慢无比，一拳击在叶迦南胸口，然后将叶迦南向旁边高高一抛，他自己却是转身一窜，消失在茫茫的雪幕里。
孟聚大惊，猛扑上前，终于在落地前接住了叶迦南。感受着怀中女孩子柔软的身体，他心情激荡，眼泪都流出来了：“镇督，恕末将救援来迟了！”
叶迦南的双眸明亮如星，平静地注视着孟聚，她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有的只有泉水般的宁谧：“小孟，你来了……辛苦你了……”
“是，我来迟了。镇督，你没事吧？”
“申屠绝的口供和材料，都在我书房暗柜里的第二个格子里……我已经写好了奏折……你帮我呈上朝廷，杀申屠绝……和拓跋雄……”
说话间，少女唇边出现了一丝殷红的东西，但血丝很快变成了血流，流淌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叶迦南苍白的脸颊。急速涌出的鲜血哽咽了叶迦南的喉头，她再也说不出话来了，眼神逐渐黯淡，明亮的眼睛慢慢阖上。
孟聚如受重锤，浑身站立不稳。他跪在地上，摇晃着叶迦南的肩头，喊道：“大人，您醒醒，您醒醒啊！坚持一下，我就带您回城去找郎中！大人，您醒来啊，您不能睡啊！”
激动之下，他的声音象是在哭又象在嚎。
听到孟聚的呼唤，叶迦南又睁开了眼，看着孟聚焦急的脸，她脸上绽开了笑容，如梅花般一般苍白而美丽，她嘴唇蠕动着，孟聚急忙把耳朵凑到叶迦南唇边，听到了细不可闻的声音：“笨蛋小孟啊……抱住我……我好冷……”
豹式斗铠护臂和护腕上都有利刃，孟聚手忙脚乱地将护臂和护腕脱下，笨拙地将叶迦南拥入怀中。叶迦南的头靠在他的肩头上，柔软的秀发擦着他的脸庞，他痒痒的。他闻到了少女熟悉温馨的体香和发香，听到叶迦南轻声地说：“小孟……对不起了啊……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了……”
孟聚屏住呼吸，身子发冷般颤抖着。他在等叶迦南继续说下去。
过了好久，他什么没听到。靠在他肩头的头慢慢无力地垂了下来，少女纤细的手依然紧紧地握住他的大手，却是已经变得冰冷。
远处的交战声依然在不断地传来，这里却是静寂无声。孟聚抱着怀中的少女，如雕塑般凝固着，纷纷白雪打在他们身上，很快盖了白白的一层。
大雪纷飞，狂风呼啸，风雪中，身穿黑甲的男人们沉默地伫立着，一个接一个地脱下了头盔，肃穆地低下了头。
“大人，请您……请您节哀吧。镇督大人……她已经去了。”
听到吕六楼的声音，孟聚僵立的身子猛然抖了一下。他惊惶地抬起头来，一个个望看着铠斗士们，哀求地望着他们，仿佛是盼着他们谁说一声：“不，镇督大人还活着！”
铠斗士们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历经无数牺牲和苦战，终于来到了这里，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局，众人都是心情悲苍。看这个男人悲哀和绝望的脸，大伙掉过了脸不忍再看，不少人已是泪水流淌。
孟聚小心翼翼、象是怕惊醒了怀中熟睡中的人一般，温柔地将叶迦南放在雪地上。
少女镇督静静地躺在白雪上，象是躺在柔软的绸缎上。即使死亡也无法夺取她的容颜和美丽，少女镇督凝视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神情安详。
孟聚端详良久，轻轻将叶迦南脑后一缕柔顺漆黑的秀发割下，珍重地藏进了怀里。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温柔地帮叶迦南拂去了脸上的雪，将她的眼皮轻轻地阖上了。
“你放心吧。”
“小孟～”温柔的呼唤犹在耳边，泪水模糊了孟聚的眼眶，大滴大滴的泪水溅落在雪地上。最后望了一眼心爱的女子吗，孟聚实在不忍离开。
他站起身，一件件地穿好脱下的护臂和护腕，走过去拔起了申屠绝插在地上大佰刀，拿在手中挥舞了两下。孟聚的声音微微有点颤抖：“吕六楼！”
“是，孟长官！”
“不管用什么法子，你帮我将叶镇督带回城中。倘若她损了半根毫毛，我要你人头。”
“是，大人！哪怕死，我也不会让魔族碰到镇督大人半点。”
孟聚点头，他的脸上流淌着滚滚的泪水：“谢谢你，六楼。”
他一个接一个地望过铠斗士们，声音哽咽：“也谢谢大家，你们……多保重，我欠弟兄们的，容我来生再报了。大家，再见了！”
他向着众人笑笑，笑容中，滚烫的热泪滴滴溅在了雪地上。他也不说话，提着那佰刀向前一冲，身形箭一般窜了出去。
众人大惊，急忙追出几步，喊道：“大人，你去哪？我们一起回城吧！”
但孟聚却是毫不停步，一晃眼，他已去得远了，身影消失在稠密的雪幕中。
……
凌烈的寒风刮得脸庞生疼，大片地雪花击打在脸颊上，风雪中，孟聚不停地向前走，走着，他不敢停下，因为一旦停下，胸口激荡的热血便要将他烧死，他浑身滚烫，每一根毛发都被怒火滚滚灼烧着，血管里流淌的已不是血液，而是火焰！
“申屠绝，给老子滚出来！申屠贼子，出来受死！黑风旅的杂种，统统出来受死吧！”
茫茫风雪中，孟聚横提着大佰刀，杀气腾腾地高呼狂吼，旁若无人。在这纷乱的战场上，大伙低调保身还来不及，有个魏军铠斗士竟如此嚣张，无论敌我都大为吃惊。
走不多远，雪幕里冲出了一伙魔族铠斗士。他们见到有个魏军铠斗士落单，兴奋地呼喝一声，朝孟聚猛扑而来。
“滚开，老子要找的不是你们！”
魔族兵听不懂华族语，哇哇怪叫着扑近身，但是迎接他们的，是一道凶悍的刀光，一刀横过，三个魔族铠斗士连人带武器都被斩成了两截，冲天血雾喷天而起，激溅得方圆数米内都是一片血红。
三个被腰斩的魔族兵一时没死，半截身子在地上辗转翻滚着，凄厉的惨叫声撕裂耳膜。
孟聚一手持刀，杀气腾腾地踩着魔族兵的尸首走过，看都没看旁边的胡人兵马一眼，直是把他们当做了草鸡木偶。他周身散发着如狮如虎的凶悍杀气，浓厚得有如实质。
看着浑身是血的魏将在面前毫无戒备地走过，魔族士兵没一个人敢稍微动弹，也没一个人敢出声说话，他们恐惧地看着他，手中的兵器在不断地颤抖着，空气中有一股臭气，有人已吓得屎尿齐流。
待他走得远了，胡人兵才敢大口喘气，惊呼纷纷：“煞神，这当真是一尊煞神！”
孟聚提着大佰刀，在风雪中茫然地走着，哪里有人影他都要走过去看一番，发现并非申屠绝，他才失望地掉头离开。
仿佛也知道这名血迹斑斑的魏将不好惹，孟聚这样到处乱闯，竟也很少有魔族向他邀战。即使偶尔碰到些不长眼的叛军或者魔族，孟聚总是很不耐烦地将他们一刀砍了，然后在对方同伴恐惧的眼神注视下失魂落魄地走开。
“申屠绝，出来受死吧！孟聚就在这边，出来杀我啊！”
一路不断地吼叫着，孟聚的嗓音已变得沙哑难听。他圆睁了通红的眼睛，象喝醉酒的人一般在战场上到处梭巡着，寻找着那个高大魁梧的人影。在刚才，申屠绝的身形已象刀刻一般铭刻在他心中了，他坚信，只要看到，自己就一定能认出他来！
向南走了一段，孟聚陡然站住了脚步：前方茫茫的风雪中，伫立着五个漆黑的身影。
五名王虎铠斗士并肩而立，明亮的刀剑在风雪中闪烁着亮光。一个穿着漆黑铠甲的魁梧身影越众而出，他喝道：“孟聚，你便是不来，我还要去找你呢！你自寻死路，那真是太好了——跟叶迦南一块去死了吧！”
看到这个身影，听到这个声音，孟聚瞳孔猛然收缩，一股热血上涌，冲得他眼前一片模糊。这一刻，天地消失了，风雪消失了，茫茫天地间，他只看到了那个身穿黑色斗铠的男人。
申屠绝挥挥手，四名王虎斗铠士拔刀应声扑出，这四人都是黑风旅中的菁英高手，四人各使绝招，朝着孟聚扑去。
自始至终，孟聚始终盯视着面前的魁梧大汉，他连眼角都没望向扑来的几个人。
“哭鼻子的东陵卫小狗，受死吧！”
“滚开，别碍事！”
一道漆黑的刀光毫无预兆地突兀地掠过空中，“霹雳格拉～”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砍劈声中，飞溅的热血伴着被几个破碎的头颅同时喷上了半天高。
四名铠斗士三人断头、一人被腰斩，惨叫声中，四人全部倒地。
毫无花哨、堂堂正正、万军辟易的一刀！
漆黑佰刀含怒劈出，如泰山崩塌，如黄河决堤，避无可避，挡无可挡，摧毁一切，粉碎一切，这是绝世骁将的霸刀！
蕴含了无边的悲哀与绝望，蕴涵了刻骨的仇恨和冲天的愤怒，那呼啸而来的漆黑佰刀中，有种慑人心魂的恐怖力量，霸气充斥天地！
孟聚一刀劈碎四名迎战的铠斗士，也劈碎了申屠绝的斗志，看到这一刀，申屠绝立即就知道，自己绝不是对手——世间根本没有能抵挡这一刀的人！
这个东陵卫小军官，他的刀已大成入神了！
死亡的恐惧控制了他，申屠绝转身就逃。
踩着遍地的血泊和碎肉，孟聚提刀急追，呼喝声如雷霆震怒：“申屠贼，莫走！受我一刀！”充满悲愤的呼喝声远远地传开来，让得整个战场都为之震撼。
孟聚比申屠绝跑得快，但茫茫大雪中，战场上十分混乱，要在纷乱的人潮中追住一个人并不容易，更不要说还有零散的魔族骑兵或者铠斗士不时出来捣乱搅局，孟聚几次都险些追丢了申屠绝，幸好还有雪地上的足迹可以辨认，两人一追一逃，转眼已奔出了数里。
风雪中，一名魏军王虎铠斗士全力奔逃着，而同样是魏军的一名黑豹铠斗士在后面提刀紧追不舍，一路见到的人都是十分吃惊。
风雪稍稍平息了，满天的黑云慢慢散去，靖安城那高大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前方。
看着几百步外奔跑的那个黑色背影，孟聚咬紧了牙关，拼命死追，现在，只要能杀了申屠绝，哪怕要他当场死都愿意！
“申屠绝，你跑不掉了，是好汉的，停下和我打一场吧！”
申屠绝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孟聚在身后越追越近，他心中大惧，背后升起了一股寒意，跑得更快了。
风雪停息了，天色渐渐明朗，视野越来越辽阔，在前方，一路大军的黑色轮廓渐渐浮现，风中传来了胡人兵马难听的鼓噪，黑云下，胡人的连绵的旌旗如飞鸟羽翼一般招展着。
看到前方出现魔族的大股兵马，申屠绝顿时大喜。向着胡人的军阵，他径直奔去，高举着双手，嘴里怪叫着孟聚听不懂的胡人话。
魔族军队也看到了这一追一逃的两名魏军铠斗士，十几名胡人铠斗士迎面冲了上来，截住了申屠绝。申屠绝丢下了武器，对他们急速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回头指点着追来的孟聚，神情很惊惶。
那队胡人铠斗士分出两个人押着申屠绝往队列中走去，剩下的铠斗士一窝蜂地朝孟聚这边冲来。他们远远就向孟聚吆喝了：“呔，魏狗听好了，丢下武器，过来听候可汗的发落！”
眼见胡人兵马带走了申屠绝，孟聚大急，他咆哮道：“滚开！把那头畜生交出来，他是我的！”

第一百一十六节 血战
听得孟聚出言不逊，魔族铠斗士们顿时大怒。有人拦住了孟聚：“魏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咯咯”一声脆响，一柄漆黑的佰刀从他口中捅了进去，黑乎乎的刀尖从他后脑戳了出来。
在那魔族兵瞪圆的双眼注视下，孟聚面无表情地抽回了血淋淋的刀子，横刀在腰，径直前行，旁若无人。
在他身后，那魔族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沉重地摔在雪地上，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给这魏将的嚣张惊得呆了，过了好一阵，魔族的铠斗士们才如梦初醒：“就在我们大军眼皮底下，这魏将竟敢杀我们的人！”
他们齐齐亮出了刀剑，愤怒地朝孟聚涌来，一片刺耳的胡人鼓噪声扑面而来。
最先冲到的胡人铠斗士手持刺枪，恶狠狠地朝孟聚胸口刺去。
孟聚冲前一步，一刀横削，枪断人也断。
第二个胡人铠斗士举刀过头砍向孟聚脑门，急速的呼啸风声中，孟聚又是跨前一步，抢先一刀横削，砍断了他的脖子和握刀的双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胡人铠斗士几乎同时扑到，他们分三面向孟聚发起了攻击，当中一个铠斗士双手持长枪，枪如毒蛇般捅向孟聚面目，又有两个同伴从身侧对孟聚出刀夹击，三人配合默契，动作迅捷，刀光枪影笼罩了孟聚身周的所有空间，让人躲无可躲！
孟聚根本没有躲，他跨前一步，一刀横削——动作是很平常的动作，只是他实在太快了，快得让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动作！
那铠斗士一枪刚刺出，却是眼前人影一晃，失去了目标的踪影。他还没来得及收枪，就象空气里生出来一般，那魏将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双方近得脸贴着脸！
魔族铠斗士大惧，脱口喊出：“不要～”那惊惧的呼喊伴着他的头颅和一篷鲜血同时洒向了半空。紧接着，孟聚也来不及抽刀了，他猛然扭腰侧身，一个凶狠的横拳，硬生生地砸碎右边铠斗士的头盔和脑袋。
孟聚只向前走出了三步，死在他手上的魔族铠斗士已有五个人了。
魔族铠斗士们纷纷散开来，他们恐惧地瞪着孟聚，手中的刀剑微微颤抖。没人敢阻挡他去路，刚才的打斗中，五个同伴已用性命证明了：挡住这个魏将，那就等于挡住死神。
无论前后左右，只要有人靠近他，只要在那把漆黑的大佰刀够得着的地方，便立即会被遭到雷击般丧命。那柄漆黑的佰刀有一种恐怖的魔力，杀人不用第二击，刀下无活口。
听到身后传来接连不断的惨呼声，申屠绝心头一寒。他回头一望，刚好见到孟聚快刀劈西瓜般砍倒了一个魔族铠斗士，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首——申屠绝立即明白过来：那几个魔族是拦不住孟聚的。他挣脱押解的两个魔族铠斗士，撒开腿就往魔族的军阵逃去。
虽然一路砍杀着魔族，但孟聚的眼睛始终盯着申屠绝。看到他要逃，孟聚大急，吼道：“申屠绝，有种的莫逃！”
抛下了残余的魔族铠斗士，孟聚发力奔跑急追申屠绝。
残余的魔族铠斗士们失魂落魄，心中却是充满了死里逃生的狂喜。跟着孟聚狂奔而去的背影，他们远远缀在孟聚身后，吆喝道：“别跑，魏狗，有种的停下！”他们喊得响亮，也做出了拼命追赶的架势，脚步却是很慢很小，与孟聚的距离越拉越远——看来没个三五年，他们是决计追不上了。
眼见孟聚杀散了魔族铠斗士全速追来，申屠绝吓得魂飞魄散。他慌不择路，猛然朝面前的一路魔族步兵冲去——他不敢奢望这群魔族步兵能杀死孟聚，只要他们能挡住一阵，能让自己逃得更远就可以了！
眼见一名魏军铠斗士突然朝队列冲来，魔族步兵们大哗，纷纷擎出了弓箭瞄准了他。
申屠绝不敢再冲，立即跪下，高举双手，嘴里叫道：“救命啊，救命啊！来人啊！”
弓箭手队列中奔出几员铠斗士，看样子是带队的军官。领头的一员魔族军官魁梧威猛，看到有一员魏军铠斗士在军前跪着，他显得很吃惊，细长的淡眉一竖，声如洪钟般响亮：“你这魏狗，可是活得腻烦了？竟敢扰我军阵？来人，拖出去斩了！”
“阿鲁提将军，莫要动手！”这时，负责押解申屠绝的两名魔族铠斗士才匆匆赶到，他们解释道：“将军，这人是今天阵前倒戈的魏军将领，对我军有功，我们正要带他去见可汗。”
听闻是今天倒戈的魏军将领，阿鲁提脸色才稍和：“你，魏狗，刚才你可是为何喧哗？”
“将军救命啊，煞神来了！煞神来了！”
阿鲁提一愣，随即怒道：“你这魏狗胡扯！光天白日里，哪来的煞神！”
“启禀将军，有个魏军正追杀他，他现在已冲过了巡哨队，正向将军您的阵列冲过来了。请您做好准备吧。”
“竟有这等奇事？有魏狗敢到我军中来杀人？”
单身魏军竟敢冲击千人的军阵，听闻这样闻所未闻的奇事，阿鲁提将军顿时大感兴趣。
他打起眼帘张望着，只见皑皑白雪上，一名黑色的铠斗士正在急速接近着自己的军阵。
他啧啧赞叹：“勇士，当真是勇士。一人敢闯千军！魏军之中，原来也并非只有这样的魏狗啊！”
阿鲁提扫一眼依然跪在地上的申屠绝，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轻蔑，他喝道：“魏狗，那是冲着你来的！我给你兵器，放你出去与他斗一场，如何？”
申屠绝跪在地上连连作揖：“将军救命，将军救命！我有要紧军情要禀报可汗殿下……”
两个押解的铠斗士也出声帮腔：“阿鲁提将军，此人是魏军的高官，可汗应该对他很感兴趣的，现在还不能死。”
“哼！你们快带了着这魏狗走，他的懦弱散发着屎一般的臭气，把我熏坏了！”
对着奔来的那名魏军铠斗士，魔族弓箭手们匆匆列阵，他们擎弓亮箭，无数尖锐的箭头瞄准了他，只要军官一声令下，来人便要立即变成刺猬。
但阿鲁提却不愿意。扎营在此等了大半天，一直没有敌人来厮杀，他早等得无聊手痒，好不容易见一个单身魏将冲过来，这么有胆色的勇士，他怎肯随便让他随便被弓箭射死了？
“这是难得的豪杰，不该用弓箭来侮辱一名勇士！你们不要放箭，且等我与他交手玩耍一番！”
“将军小心，这员魏将十分凶悍，他杀了好几个巡哨！”
“哈哈，”阿鲁提豪迈地大笑：“阿鲁提，约特邻族高贵的勇士！难道会害怕一个单身的魏将？你怎能把我与那些胆怯的巡哨们相比？”
阿鲁提驱动斗铠，跃然出阵。他伫立在阵前的雪地上，白色的斗篷如飞鹰展翅一般招展。他身材高大魁梧，一手持着方形铁盾，一手握着长柄弯刀，横刀当胸，一身银白色的斗铠反射着雪光灼灼发亮，威武又漂亮。
看到约特邻族第一勇士如此风采，整个军阵轰然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魔族士兵齐声呼喝：“阿鲁提，战无不胜的豪杰，天神宠信的勇士！”
听闻部下的呼喝，阿鲁提露出了骄傲的笑容，他向着军阵挥挥手，于是，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那个黑色的铠斗士，狂风中，他在快速地奔近。
看到来人，胡人士兵在心中打个颤。这战士简直是刚从地狱的血池里跑出来的，他浑身都是鲜血和碎肉，铠甲上还没凝结的血腾腾地冒着白色的热气。他的斗铠多处破裂，肩甲、护臂、护胸等地方都被打裂了。
他双眼通红，茫然地盯着前方，双手握着一把血渍斑斑的漆黑大佰刀。这个魏军铠斗士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气，连远处的弓箭手都能感到有如实质的恐怖压迫。
士兵们窃窃私语：“天神在上，这个魏军铠斗士该不会是吃人血肉的吧？他该杀了多少人啊！他该不会是什么妖魔鬼怪变化的吧？连看他一眼，我都觉得害怕。”
“别担心，阿鲁提大人会收拾他的！”
阿鲁提有点失望，来人奔得很快，但奔跑间身子摇晃，踉踉跄跄，远远就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这分明是个强弩之末的伤兵啊！跟这样一个伤疲交加的战士交手，有损自己百战百胜的赫赫勇名。
“呔，魏将，你且站住了！吾乃约特邻族的勇士、万夫长阿鲁提，给你公平交手的机会。你可以坐下休息……”
“交出申屠小贼来！”
被打断了说话，失去了展示勇士风度和气魄的机会，阿鲁提很不满。他喝道：“打败我，你要什么都行！”
“好！”
魏将一阵风般扑向阿鲁提。在接战的瞬间，他的动作陡然快得惊人，凄厉的破风声中，漆黑的佰刀朝阿鲁提的脸面一刀横砍！
伤疲交加的对方还能使出如此威猛的招式，阿鲁提微微吃惊。但身为约特邻族有数的高手，他也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急忙提盾格挡，同时弯刀斜劈回击对方的脖子。
但他弯刀刚提起，眼前突然一黑，头脑一阵昏厥，动作缓了一下。待他恢复过来时，第一眼便看到漆黑的大佰刀已经呼啸着扑面而来了！
“不～”
盾牌挡不住漆黑佰刀的凶狠一击，当场被击得粉碎，银白色的斗铠护颈纸糊一般被砍断。鲜血喷溅半天高，了不起的约特邻族勇士、万夫长阿鲁提无头尸身突兀地伫立在雪地上。
一阵令人震惊的寂静之后，魔族军阵一片哗然。在那尊漆黑的煞神面前，闻名遐迩的勇将竟毫无还手之力地被砍死，亲眼目睹这情景，魔族士兵恐惧至极。不等军官喝令，他们纷纷拉弓放箭，凌厉的风声中，数以百计的箭矢扑头盖脸地朝孟聚飞去，密密麻麻。
但孟聚的动作更快，眼看魔族阵前一排排亮出的弓箭，他急冲到阿鲁提无头的尸身后，将佰刀背在身后，他举起了阿鲁提的尸身，架在前头朝魔族军阵头冲去。
无数的箭矢劈劈啪啪地射在阿鲁提的尸身上，箭矢强劲的冲力一阵阵地传到孟聚手上，震得他手腕发麻。阿鲁提的身体加斗铠的重量十分沉重，孟聚觉自己手腕疼得要断掉了。
虽然阿鲁提的尸身挡住了大部分箭矢，但还是有不少从侧面飞来的箭矢射中了孟聚的身躯。魔族的箭矢不如魏军强劲，近距离下也足以刺破贪狼斗铠了，一转眼，无数的箭矢插满了孟聚的左右侧身，利矢刺破皮肉的剧疼一阵接一阵传来，鲜血一股股地流出，将斗铠浸得滑腻腻的，孟聚紧紧咬着牙，咬得嘴唇都出了血。
“镇督，我真的要与你团聚了！”
无数的箭矢雨点般打来，想到了叶迦南的笑容，孟聚心如刀割，脸流热泪。顶着死人的尸首艰难地前进着，漫天的箭雨中，他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了滴血的脚印。
突然，想到申屠绝，孟聚陡然怒火勃发：“孟聚，你这个废物！大仇未报，你怎能此时就死？”愤怒的火焰化作了力量，犹如被困笼中的狮子发出慑人的震吼，孟聚不甘地咆哮着：“啊啊啊啊啊～申屠绝，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绝望而嘶哑的咆哮声中，孟聚步步逼近魔族军阵，十步、九步、八步、七步……五步、四步……三步……两步……
看着这个浑身是箭却坚持着一步步接近的魏军铠斗士，魔族兵都看得呆了，他们紧紧地抓住手上的猎弓，吃惊得忘了放箭：“世上当真有打不死的人吗？”
顶着箭矢，孟聚来到了魔族的军阵前，他咆哮一声，用力一掀，将插满了箭矢的阿鲁提尸身砸向弓箭手队列里，当场将几个魔族兵砸翻在地。
看着惊恐得四处逃散的魔族弓箭手们，孟聚狞笑着抽出插在后背的漆黑大佰刀。
“兔崽子们，现在该轮到你们了！申屠绝，出来受死吧！”

第一百一十七节 可汗
在靖安城下的开阔平原地带，包围与突围的战斗正进行得如火如荼。魔族大军攻势如潮，对残余的靖安守军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猛攻。
溃败后，魔族骑兵抢先一步截断住了守军回城的道路，撤退中的靖安守军夺路不成，被赶来的魔族主力追上，无奈之下，魏军部队唯有在原地组织抵抗。
包围圈中的兵马并不少，东平都督府的亲军和易小刀的横刀旅都在里面，更不要说还有来自东陵卫、守备旅等各个部队的零散兵马。但是面对排山倒海的魔族斗铠，失去斗志的各部魏军都成了惊弓之鸟，一击即溃。
黑风旅叛变，东陵卫旅至今未能突围，包围圈中的部队已是靖安最后的守军了。倘若他们被歼灭，那魔族都用不着攻城了，直接派一队骑兵就能把防卫空虚的靖安城拿下了。
易小刀和元义康都明白，这是生死一刻。倘若再保存实力，大伙只有抱着一块死了。他们派出了所有能战斗的斗铠部队，匆忙组建了一道不是很坚固的防线，抵挡着魔族斗铠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两军交战激烈，厮杀声一阵接着一阵，斗铠激烈冲撞的声音远远传出，震撼大地。
此刻，魔族军阵中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上，银白色斗铠的武将和衣着华丽的贵族们侍立如林。在他们头顶，一面巨大的褐色飞鹰旗迎着狂风猎猎飞舞，旗帜昭示，柔然部族的可汗正在此地。
柔然可汗阿迪瓦如今正当盛年，他舒服地倚躺在铺着五色斑斓虎皮毯的软榻上，臃肿的身躯几乎盖满了整张软榻。两个穿着薄纱的美貌女奴捧着银盘装的蜜枣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侍奉着。
一个武将跪在可汗面前，战战兢兢地报告。
“什么！国师被魏军杀了？”
可汗勃然大怒，他陡然坐起，夺过女奴手中装枣子的银盘，劈头劈脑地向武将没戴头盔的光头上砸去，砸得他头破血流。武将不敢避让，连连磕头求饶。
“国师是天神的奴仆，他神通广大，能召来比拳头还大的冰雹，能呼来覆盖草原的风暴，还有数百精锐铠斗士护卫着他，怎可能被魏军杀死了？护卫国师的阿奎孟呢？叫他来见我！”
“尊敬的、全能的、伟大的可汗殿下，阿奎孟也死了，他和国师一起被魏军砍了头颅。整路护卫兵马，一个也没逃掉，甚至连旁边几路过去救援的突厥部人马都遭了殃，他们被杀得落花流水，兵马陨落有如夜幕的繁星！连天神都说不清到底有多少勇士陨了命！”
“天神在上啊！”阿迪瓦可汗十分吃惊，他拍着自己的胸口，胸口的肥肉如波浪般在衣裳下荡漾着：“领着那路人马，国师曾迎战上千魏军铠斗士不落下风，如今他们竟是一个没逃脱？阿鲁大，你告诉我，他们到底遭遇到了多少魏军？难道是整整一个镇吗？”
“尊敬的、伟大的、全能的可汗殿下，逃回来的突厥部战士报告说，那路魏军只有几十人，他们杀掉了国师，杀掉了所有的护驾兵马，还杀掉了约特邻部的千夫长勇士阿罗辰！”
“天神在上！”可汗的眼睛瞪得圆圆，他一下站了起来：“区区几十魏军，难道能杀得掉神通广大的国师？怯弱的魏军，如何能与我们百战百胜的勇士媲美？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阿鲁大，你跟我说个明白了！”
但阿鲁大实在说不清楚，逃回来的突厥部战士众口一声地嚷嚷，那路魏军有邪灵护着，根本无法攻击－－不过对草原战士来说，邪灵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要打输了，战士们都会声称是因为对方有邪灵在作祟，巫师治不好病人时也会说这是因为邪灵在捣鬼——“邪灵”这个借口用得多了，近来已吓不倒可汗和他的大臣们了。
看着阿鲁大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可汗怒从心头来。
他唤来了卫士，冷酷地说：“来人，将这个可恶的嘴巴抽上三十鞭！邪灵附了阿鲁大的身，控制了他的舌头，让他给我带来了不好的消息！狠狠抽他三十鞭——阿鲁大，这是为了驱赶你身上带来厄运的邪灵，这是为了你好！”
阿鲁大哭丧着脸，乖乖伏下了身子：“奴仆领受可汗的恩赐。”
“去吧，好好感受我的恩惠，用心将邪灵赶走！”
响亮的皮肉鞭挞声和惨叫之中，可汗怡然自得地吃着蜜枣。乖巧的女奴帮他按摩着肩膀的肌肉，可汗咪着眼睛注视着靖安城黑色的轮廓，心里盘算着攻占城池后能抢得多少绸缎和金银，能夺得多少华族美女来当女奴－－国师死了，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以后没有人逼自己跪下来倾听天神的旨意，也不用把抢来的战利品分给侍奉天神的祭司们了。
想到这儿，可汗肥厚的唇边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他唤来了侍卫：“去，把阿根那唤来！我要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消灭面前的魏军。”
柔然部前锋万夫长阿根那走进可汗御营，他先听到的便是一阵阵响亮的皮辫和惨叫声。相熟的侍从小声告诉他：“可汗在帮阿鲁大大人驱赶厄运的邪灵呢！”
阿根那心领神会，他决心不让可汗在自己身上发现半点“邪灵”。
他快步走到可汗面前跪下，赞颂道：“统管草原上牧民的全能的可汗，统治天空和草原的智慧贤者、上天的骄子、百战不败的勇士和豪杰、将军中的将军、勇士中的勇士，从东到西四海扬名的王侯，尊敬的、全能的、伟大的可汗啊！您卑贱的奴仆阿根在向您致意！”
可汗宽阔的脸上绽开了笑颜：“阿根那，我百战百胜的将军啊，你告诉我，前方的勇士们战斗得如何了？你们可把那些低贱的魏狗给杀干净了吗？”
“柔然和突厥的雄鹰们正在步步前进。日落以前，魏狗的末日必将来临！”阿根那万夫长斩钉截铁、很有把握地说：“东平都督和他的将领们，他们都将匍匐在可汗您尊贵的脚下！您可以拿他们充当您的奴仆！”
听闻此言，可汗笑得咧开了嘴。他微微颌首，用手理着胸前浓厚的长胡子，摸了摸垂在狐皮帽子下的两条长辫，然后把手指指着前方靖安城的轮廓：“那，这座城市，可是我的？里面的财富、粮食和美女，统统都是我的了？”
阿根那万夫长深深鞠躬，以手加额，他保证道：“就如天神在天一般确切无疑！就在今夜，伟大可汗的御驾将莅临靖安城内！草原的雄鹰们将为您扫荡所有的障碍！”
可汗很开心，他嚼着蜜枣，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天空的黑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一切都是天神的旨意，无可抗拒！”
他随手把嘴里没嚼完的蜜枣吐在手心，赏给了阿根那万夫长。后者毫不犹豫地当场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脸上笑得犹如他得了最大的恩典。
但在这时，遥遥一阵喧嚣从阵后传来，让可汗和他的万夫长都感觉到了诧异。
“来人啊，去看看后阵出了什么事？可是谁在嚷啊？问清楚，砍了他脑袋！”
几个侍从骑着快马一路快奔过去，过了一阵。有个侍从很快就回来了，他跪在地上禀报：“尊敬的、全能的、伟大的可汗殿下，我军的后阵遭到了魏狗的袭击，英勇的阿鲁提万夫长已经回到了天神的怀抱。他统带的一路兵马也被击溃了，士兵们正在溃散。现在，阿瑟拜千夫长正带着勇士们赶过去增援了……”
“约特邻族无敌的勇士、我的万夫长阿鲁提居然战死了？！”
可汗瞪圆了眼睛，凶狠地盯着报信的侍从：“你莫不是在骗我？阿鲁提，无敌的勇士，天神的宠儿，谁能是他的对手？仔细了，小心你的皮肉，给我说清楚了！”
“启禀尊敬的、全能的、伟大的可汗殿下，您的慧眼犹如照亮四海的明灯，您的睿智胜似大海的深沉，您的目光能识破一切的谎言，没有人能对着您撒谎，就如没有人能把箭射上太阳一般……”
“少废话，你这条贱狗，快给我如实说来！”
出于用兵家的谨慎，阿根那万夫长忍不住问了最关键的问题：“到底有多少魏军偷袭了阿鲁提的兵马，你可探清楚了？”
“魏军只有一人，呃，该是两人，呃，应该还是只有一人……”
“到底是多少人？！”
被可汗喝问，那侍从反而说得流利了：“一共有两个魏军。有个魏军想要投降我们，另一个魏军追着要杀他。阿鲁提将军企图阻拦，但不幸丧命，他的部队也被打散了。”
“什么！一个魏军，他就杀死了阿鲁提，还击溃了他的兵马？”
侍从吞了一口口水，他不敢再说，只是拼命磕着头。
阴霾蒙上了可汗的脸，他舔着肥厚的嘴唇，阴测测地说：“分明是邪灵蒙上了你的灵魂，它让你的舌头给我带来了不幸的消息！来人，拖他下去，用皮鞭帮他将厄运的邪灵从身体里赶出来！”
噼噼啪啪的皮鞭和惨叫声再次响起，可汗惊疑地望着笼罩天空的黑云，口中喃喃祈祷着：“天神的旨意，无可抗拒！一切必将归于天神的奴仆，一切必将归于草原的雄鹰！”
又一个侍卫急匆匆地跑进来，对着可汗单膝跪倒。他神色沉重，念诵般报告着：“尊敬的、全能的、伟大的可汗殿下，天神已将阿迪拜千夫长从人间召回，带至天国的圣殿间。护卫后阵的两路兵马都被击溃，后阵的斗铠战士荣归天国，草原的雄鹰们英勇战斗，但他们敌不过地狱的黑暗恶魔，后阵指挥官阿米尔千夫长请求伟大可汗的支援，他急需斗铠……”
“只是一个魏军而已，竟连阿迪拜千夫长都战死了？”可汗脸上肥肉抽搐着，他愤怒地吼道：“我哪里找斗铠给他？所有的斗铠都在与前线的魏军战斗——你，你这个被厄运邪灵附身的人！拖下去，抽他五十鞭！”
话音未落，又一个侍卫急匆匆地冲入，他跪下报告：“尊敬的、全能的、伟大的可汗殿下，后阵告急……”
“够了！你莫不是要告诉我，连阿米尔都被那魏军打死了？”
“……可汗的睿智深沉如大海，您的双眼犹如照亮夜空的星辰，世间万事没有什么能逃得过您智慧的双眼，您智珠在握、料事如神……”
可汗变得惶悚起来：“到底出什么事？草原的雄鹰为何突然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都怪那条唤作申屠的魏狗！他定是被极凶恶的邪灵给附体，给我们散布了厄运和死亡！他逃到了阿鲁提万夫长军中，于是阿鲁提战死，无数矫健的雄鹰折了翅；他逃到了阿瑟拜军中，于是阿瑟拜丧命，草原的战士们血流成河；接着他又逃到了阿米尔千夫长阵中，于是黑色的恶魔随之跟至，恶魔杀害我们的勇士，尸首累起来高过了山岗，鲜血流出深过了河流……”
“够了，够了！拖他下去，抽他！抽他鞭子！抽他一百鞭！帮他把邪灵赶出来！”
最后一个侍从急匆匆地冲进来，他都来不及跪下了，扬声喝道：“尊贵的可汗，那个散布死亡和厄运的魏狗，还有追在他身后的地狱恶魔，他们已冲破了后阵，来到了我们御营左近。”
可汗倒吸一口冷气，他站起来，极目眺望。雪地里，那前后奔跑的两个黑色身影显得那么突兀。看到御营这边旌旗飞舞，兵马雄厚，逃跑的魏军急忙朝这边跑来，边跑边呼喊：“救命，可汗救我，可汗救我！”
追着他的魏军离得还远，但那凄厉的呼喝已传入了可汗尊贵的耳朵：“申屠绝，站住，我要宰了你～～”
遥遥看见那豹子般的身形轮廓和举起的漆黑佰刀，听得那呼喝声中的癫狂杀意，魔族的可汗突然打了个寒战。

第一百一十八节 披靡
天色黯淡，一阵寒风吹过，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看着一个单身的敌将竟敢冲近自己的营阵，可汗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怒气填膺。
“天神在上！魏军中有不怕死的勇士，难道，我们草原的雄鹰们都卷起了翅膀？”
一员魏将竟穿透层层军阵，杀到了可汗御营之前，骄傲的御前武士早已愤怒了。一员斗铠武士抢先站出，他精瘦剽悍，不动的时候也有一种跃动的感觉：“可汗殿下，卑贱的魏狗的狂吠竟惊扰了您尊贵的耳朵，他肮脏的身体玷污了您神圣的眼睛，您最忠实的奴仆阿格洛再也不能忍受！请允许我出去将那魏将的头颅拿下！”
看到这矫健的武士，笑容在可汗全是肥肉的脸上绽开了：“生擒猎豹的勇士阿格洛，我记得你！你的刀子比草原的风还迅疾，你的手快得能抓住空中飞过的箭！要擒下这魏狗，你要统带多少兵马出战？”
“魏狗只有一人，我也一人足矣，何须劳动可汗御驾前的勇士们！我一支手便可掐着魏狗的脖子把他提回来！”
可汗十分高兴，他给了出战勇士阿格洛慷慨的赏赐：一颗红红的蜜枣。
感受着可汗的恩惠，英勇的草原武士咬着枣子雄赳赳地出征了。
可汗和侍从们在高坡上翘起了脚尖，他们充满期待地眺望着，看着阿格洛迎上了奔来的魏狗，看着勇士高举宝刀的英姿，听着他那铿锵有力充满豪情壮志的邀战呼喝——片刻后，大伙脸上的微笑全变成了沮丧，一阵惋惜的感叹声回荡在御营中。
可汗唉声叹气，愁眉苦脸，他可惜浪费了一颗蜜枣。
又一员雄壮的斗铠武士站了出来，此人身形粗壮，站着就如一面耸立的墙壁，肌肉结实得仿佛要撑裂斗铠了，他低沉的声音宛如地下传来的闷雷：“可汗殿下，请允许阿布罗迪出战！”
看到此人，可汗高兴地眯着眼睛：“我的大武士长！你强壮的双臂能让大山移动，你铁铸的双手能撕裂虎豹和狮子！我不担心你的武勇，但阿格洛祈祷得不够虔诚，他被邪灵乘虚而入，没能得到天神的眷顾。阿布罗迪，那边来的可是一尊凶恶的煞神，你可要千万要当心了啊！”
“可汗殿下请放心，我对天神的虔诚就如同圣山的岩石一般牢固，邪灵对我是无可奈何的，天神的荣耀定会庇佑于我！”
“好好！大武士长，等你战胜归来，我就给你慷慨的赏赐，定然让你称心如意！”
片刻之后，柔然族少了一个大武士长，可汗省下了一颗蜜枣。
然后，阿布罗迪的弟弟，同样身为御前武士的阿布迪亚也请缨出战，他要为自己的兄长复仇。这时，黑色的魏将离得可汗御营已不过两百来步，因为离得近，众人都能看得非常清楚，阿布迪亚的身躯和四肢是如何被那柄黑色佰刀粉碎得四分五裂的。
可汗的御营中一派死寂，御前武士们脸色惨白，无人再敢上前半步。
……
大地笼罩在一片深深的红色中。天空是红色的，云层是红色的，大地是红色的，太阳是红色的，胡人士兵奔跑的身影如海浪一般翻滚，刀剑旗帜象红色的云一般飘荡着，浮沉辗转，甚至连那飘落的雪花，都是红色的。
眼前的一切都呈现不真实的感觉，如同梦中一般，在那通红的世界中，唯有一样东西是黑色的，那就是申屠绝的背影。魔族的军阵也好，刀枪剑戟也好，都是虚幻的，整个世界，唯有那黑色的背影是真实的。
紧紧追着这个背影，孟聚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疼，但有些讨厌的东西会出现，那些穿着银色斗铠的幻影会不时跳出来，阻挠他的前进：
“呔，魏将止步！吾乃可汗御前雄鹰武士阿格洛，魏将你报上名来！”
“站住！吾乃可汗御前大武士阿布罗迪，奉可汗之令前来取你性命，觉悟了吧！”
“吾乃阿布罗迪的弟弟阿布迪亚，吾来为兄长复仇的！魏狗，讨死吧——啊～”
面对幻影，孟聚不理不睬，笔直地冲过去，于是，就象石头打碎水中的月亮一般，那些张牙舞爪威风凛凛的幻影都象泡沫一般瞬间粉碎，在他面前消失了。
铠甲的碎片和断裂的肢体漫天飞舞，一些殷红的东西在空中喷洒着。当孟聚迎面奔过去时候，这些东西就透过破损的面罩浸到了他脸上，热乎乎又粘稠稠的。
幻影出现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们成群结队地出现，挡在孟聚前进的道路上。孟聚也不知道他到底击碎了多少幻影，一片通红的脑海里，叶迦南清丽的脸在对他微笑着，这个笑容是他永不枯竭的动力源泉，他甚至没有了求胜和逃生的念头，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情：
追上去，杀掉那个人！
追上去，杀掉那个人！！
追上去，杀掉那个人！！！
绝望和愤怒化作拼死血战的渴望，生命的潜力在怒火中燃烧着，在这一刻，孟聚的力量增加了十倍，沉重的佰刀在他手中轻飘飘如同羽毛，他就象一团怒火，一道决堤的河流，盲目地冲毁一切阻碍它奔流的障碍物！
高坡上的可汗御营，此刻呈现一片惊惶的混乱。
追在申屠绝的身后，孟聚已经杀入御前亲卫营中。他狂热地挥舞着佰刀，疯狂地砍着、劈着、刺着、捅着，他所到之处，骑兵人仰马翻，步兵的坚甲利兵被打得稀烂。
就象山林中的野猪拱食一般，他一个劲向前冲杀，杀出一条血路，佰刀的呼啸声和砍斫甲盔的脆响如狂风暴雨一般急促，人头翻滚落地稠密得象秋后落叶一般，整个魔族御营都能听到他那狂热的呼喝：“滚开，滚开！滚开啊～”
御营士兵都给吓跑了胆，他们不敢相信人类能有如此恐怖的力量：“煞神，当真是活着的煞神！”
“当心，这可是地狱爬出来的魔王！他浑身都是岩浆！”
御营的指挥官们拼命地吼叫：“从后面来，从后面来！包围他！从后面打他！”他们早已看得清楚，这魏将这样不管不顾地冲入兵阵中，这种打法纯粹是发疯寻死。
对那些软弱的部队，这种不惧生死的疯狂攻击或许能吓倒他们，但御营的步兵都是精选出来的忠诚战士，为护卫可汗，他们的坚韧和斗志远超一般，更不要说还有御前武士等铠斗士助阵。这员魏将无遮无掩的后背是个大破绽，只要有人能在前面阻挡他片刻，那后面的战士就能攻击到他了！
但可惜，这计划还只能是设想。这魏将前进得实在太快了，犹如一道飓风卷过粉碎丛林，挡在他面前的草原战士都是一瞬间就丧了命，破碎的肢体、铠甲碎片和兵器到处飞溅——如何能包围一个无法阻止前进的人？
这时，御前武士们终于出手了，没有哪个御前武士再敢奢望能在单人匹马的公平交战中击败他，他们成群结队地蜂拥而来，对他群起而攻。但他反而发疯般先向他们冲去。御前铠斗士阿奴丁第一个来拦截他的去路，却被孟聚手中的佰刀闪电般一晃，粉碎了他的斗铠，把他的头、手和肩胛都给劈开来；继他之后是素有勇名的御前武士阿轮德和御前副总管阿德塔，他们刚举起了刀子和长枪，那把黑色的佰刀已经象雷一般落到了他们头上。
孟聚怒发冲冠，拼命地砍、斫、劈、刺，把御营武士一个接一个地砍倒在地，仿佛凶悍的狮子在撕咬一群猎犬。但无论如何，有一群铠斗士挡在前面，他前冲的势头确实被阻止了，前进的速度渐渐缓慢，御营战士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包围圈即将合拢。
眼看派出去的御前武士一个接一个地战死，那魏将摧灰拉朽地突破一层又一层军阵，可汗的脸涨成了深紫色，又是愤怒又是心痛。那员煞神陷入了御营的包围中，他必死无疑了，但在他死亡之前，还要将自己多少的亲信勇士送入天国？
解除武器的申屠绝被带到了可汗面前，他脸色苍白，气喘嘘嘘地匍匐在地，不敢正视可汗那张愤怒的脸。
侍从武士威严地喝道：“你，散布死亡和厄运、带来邪灵的魏狗，肮脏的东西！在你面前的是尊贵、全能、伟大的可汗殿下，报上你的姓名和身份！”
没等申屠绝答话，可汗已大声喝道：“是你，将这凶狠的煞神引到了我的阵里，害得我的勇士白白丧命！你是条毒蛇！把鞭子带来，我要亲手抽他，然后再亲手砍掉他的脑袋！”
久在边塞，申屠绝也懂一点胡人语，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尊敬的可汗，我叫申屠，是靖安黑风旅旅帅。今天，我帮助了可汗获得胜利，您不该这样对待一位帮助过您的朋友！”
可汗闻言顿时犹豫，他本来是打算将申屠绝砍头，拿他的头骨当酒杯来泄愤的，但这厮居然是魏军的高级军官，说不定对自己还有用——杀，还是不杀呢？
他正沉吟着，御营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呼，几个惊惶的嗓子同时在喊：“可汗！快离开那条魏狗！快走！煞神来了，莫要挡住他！”
可汗愕然转身望去，他的瞳孔陡然缩小：漫天的风雪中，御营的军阵中，一头咆哮的豹子正冲天高高跃起，他升到了最高点，越过了密集地军阵，颀长的流线形身躯嵌入了太阳之中。然后，他开始了急速的下落，在可汗的视野中，黑色的豹子正在急速地扩大，漆黑的佰刀划破空气，尖啸声刺破耳膜！

第一百一十九节 撤退
“哇哇，天神庇佑我哇！”
危急关头，伟大可汗福至心灵，一瞬间便明白了自己的危险处境。他哇哇怪叫着，以一种与身材极不匹配的灵巧向旁迅速一闪，做出了能应对任何险境的必胜姿势：肥硕的大屁股高高翘起，双手抱头埋进了雪地里，杀猪般惨叫着：“不要杀我，我投降了，我交赎金～”
一阵急速的风声刮过，可汗娇嫩的屁股感到了渗人的寒冷。他正恐惧着，突然，屁股上一股无可抵御的大力涌来，他哇哇怪叫着，腾云驾雾地飞起，摔在十几米外的雪地上，摔得脸青鼻肿——孟聚冲过来追申屠绝时，顺带着一脚把地上那碍事的大屁股一脚踢飞了。
“尊贵的可汗！”
“汗，不要啊！”
无数焦急的嗓子嚷起，护卫们从四面八方急切地赶来，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可汗团团围起，争先恐后地喊着：“尊贵的、全能的、伟大的可汗殿下啊，您可在安好？正如草原天空的天空不能没有太阳，正如草原的夜晚不能没有月亮，草原的子民们万万不能没有您啊！”
“若不能再看到您的身影，奴仆们宁愿没有了双目；若不能再听到尊贵可汗的玉音纶旨，奴仆们宁愿从此没有了双耳！”
“天神啊，把我的生命拿去吧！只要能换回尊贵可汗哪怕一瞬间的时间啊！”
在一片刺耳的鼓噪声中，可汗灰头灰脑地爬了起来。他的左脸被撞得青肿，而右脸被雪地里藏着的石头划破了，鲜血流淌了一脸。
他头晕目眩站起来，捂着伤口，望望这边，又望望那边，神情慌张，象是随时准备拔腿就逃。但望来望去，他看到的都是护卫自己的御前武士和侍从们。
“那个煞神，他可是在哪啊？”
“走了，走了！他追着那个散布瘟疫的申屠从这边下去了，他们两个都走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对两个魏军的离去，他们显了由衷的欢喜。
晕了好久，可汗终于看清了，前方的依稀的地平线上，一前一后两个黑色身影正急速变小，在身后腾起了滚滚的雪尘。
确认安全以后，可汗松了口气，他昂着脸，重又表现出天神宠儿的傲慢：“天神在上，让这些瘟神和恶魔离我们越远越好哇！”
只是想着刚才的狼狈被众人看得清楚，可汗浮肿的脸上掠过了一层恼羞。他没有做声，胖乎乎的手拿着洁白的丝手帕捂住了脸上的伤口，眯着的小眼里闪烁着阴戾的光亮。
众人中，老将军万夫长阿根那称得上最了解可汗的人，他深知对方是与心胸宽广这一形容词根本无缘的。老将军冲过来，他一把夺过可汗染血的手帕，高高举起：“尊贵的、全能的、伟大的可汗啊，拯救我们生命和灵魂的恩人啊，奴仆们感谢您救命的恩情啊，若不是您，我们全都要被那地狱恶魔给杀害了啊！”
可汗瞪大了眼，嘴里发出“啊呃呃”的声响，他惊疑地望着老将军。
全场一片死寂，侍卫们也都诧异地望着老将军，心想他莫不是疯了？
“诸位，你们可要看清了啊，尊贵的可汗，可是唯一与那地狱恶魔交手后活下来的人！这样的神武，这样的勇敢，这样的伟绩，迅疾如风的阿格洛做不到，力大无穷的阿布罗迪做不到，武艺高强的阿伦德同样做不到！
能做到的，唯有我们伟大的可汗！正是与尊贵可汗交手后，慑于神圣可汗的威力，黑色的地狱恶魔才败退逃走的！”
老将军高高举着可汗染血的手帕，骄傲得仿佛举着一面旗帜，他厉害地吼着：“这血，是天下无双猛士的血！这伤，是草原勇士最骄傲的勋章！天神在上，为我们最伟大的勇士欢呼吧！”
众人齐声欢呼，他们明白老将军的用意，无数人涌上去争先恐后地吻可汗的鞋面，他们眼中涌现着泪光点点，感谢可汗逐退恶魔，拯救了他们微不足道的生命和灵魂。
“天神伟大，可汗至尊！”
“打退了恶魔的勇士，万民之天，从东到西所有草原子民都慑服的雄主，我们的守护神啊！您的威严犹如天神双眸的注视，您的勇敢已经超越了部族中所有的战士！”
在如潮的称颂声中，可汗脸上的恼羞在渐渐消退，浮肿的脸重新浮起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虽然贵为王侯，但在必要的时候，我还是能如草原战士一般拿起武器来战斗的！”
在众人簇拥下，可汗巡视着刚刚厮杀的战场，看着那遗尸遍地，看着那些了不起的猛士都变成躺在地上的冰冷尸首，可汗不禁自鸣得意：刚才，自己的应变当真是太英明了！
他满怀慈悲地嘘叹道：“并非草原的雄鹰们不够勇敢，也并非我比他们更强到哪去，只是因为我对天神的坚定虔诚，所以天神眷顾了我！谁人生，谁人死，一切都是天神的旨意。”
“伟哉圣言啊！这是多么谦逊的勇士啊，又是多么胸怀坦荡的王者！”
这时，可汗忽然觉得有点异样，他左右张望，发现头顶的那面猎猎飞舞的褐色王旗不知何时已失踪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半截旗杆。
“天神在上，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的大旗呢？”
侍从们面面相觑，半响，有人很委婉地禀报可汗，就在他把头埋雪地里扮鸵鸟的时候——呃，不，该说是他很英勇地与恶魔战斗的时候——地狱恶魔追着瘟神冲过来，王旗旗杆很不幸地挡在他们前进的道上，仿佛一道可怕的毁灭飓风卷过……很悲哀，不知是瘟神还是恶魔，反正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卷走了旗帜。
可汗勃然大怒：“王旗被夺走，你们还不快去追回？”
想着要去追赶那可怕的黑色恶魔，御前武士们脸如土色。但可汗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着，他们应声纷纷准备出发。
“啊，等一下！”
可汗忽然想起，万一那个恶魔又掉头杀回来，能阻挡他的御前武士们都走了，那可怎么办？想到这里，他连忙又叫住了武士们，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他如诗人般叹道：“正如斡鲁河上流淌的河水，正如草原天空上漂浮的云朵，天神的旨意，注定要失去的东西，我们是不能强留的。我们要服从天神的旨意，否则会带来厄运啊！”
御前武士们如释重负，他们一条声地喊道：“在天上没有比天神更伟大的，在地上也没有比可汗更英明的！”
“天神在上，那究竟是怎样的煞神啊！一人就打穿了我的阵营，杀了那么多的勇士！”
可汗眨巴着眼睛想着：“倘若我手下也有这样的猛士——呃，不求多，我只要一百个这样的猛士！那我们不止能打下靖安，拿下六镇，甚至连洛京都不在话下啊！说不定，我还能当上中原的皇帝呢！”
想到那山一般堆积的金银，那水一般流淌的美丽丝绸，还有无数如花似玉的女奴，可汗眯着细长的眼睛，笑得脸都成了一朵花。
“敌袭～敌袭！”
凄厉的呼声打断了可汗的遐想，巡哨骑着一匹满是汗水的烈马，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到御营跟前下马。他急匆匆冲入内，觐见可汗，大声嚷嚷道：“敌袭！后阵方向出现了魏狗的大股斗铠，我们的掩护部队被击溃了，他们正朝这边冲来，尊贵的可汗啊，请您早做准备啊！”
“什么！”万夫长阿根那一把揪住了报信的士兵：“巡哨，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到底有多少魏狗杀来了！”
巡哨喘着粗气，他举着血淋淋的手，悲愤地嚷嚷道：“魏狗的斗铠多得就象那森林中飞出的黑色鸟群，数都数不清啊！他们冲垮了我们后阵的掩护兵马，起码有一百具斗铠，……”
没等巡哨将话说完，万夫长已神情肃穆地对着可汗跪下了：“尊贵的可汗，这肯定是包围圈中自相残杀的那股魏军冲出来了，这是虚张声势，他们不可能有很多！我这就去前沿调集斗铠队拦截他们，不能让他们从后面攻击我们的主力！”
这时，那巡哨才焦急地将后半截话说完：“那些黑色的魏狗，他们都在嚷着同一句话！”
巡哨用怪腔怪调的华族语喊着：“申屠绝，出来，我要杀了你！”
听到这声音，侍卫也好，武士也好，他们全部凝固成了石头！
恐怖的一幕依然历历在目，黑色恶魔一路冲杀，被砍掉的头颅到处乱滚，破碎的肢体满天飞舞，鲜血流得淌过了脚面，在那震天的喧嚷中，一个雷霆般的声音响彻阵头：“申屠绝，出来，我要杀了你！”
这句话，那可是带来恐怖和杀戮的魔咒啊！
听到这句话，可汗脸唰的变白，手一颤，捂着伤口的手帕无声地掉落地上。
一个恶魔刚刚离去，难道，还要再来一百个恶魔吗？
他起身眺望，从那黑色恶魔奔来的方向，后阵方向地出现了如潮的白色溃军，魔族的步兵和骑兵败得一塌糊涂，哇哇怪叫着朝这边涌来。在溃败军队的后头，出现一线稀疏的黑色影子，一阵北风传来，风中隐隐传来了魏军饱含着怒火的呐喊：“……申屠绝……杀了你……”
阿根那万夫长焦急地叫道：“尊贵的可汗，必须马上去前锋那边调斗铠回来稳定后阵，不然，我们就要被两面夹击了！”
可汗肥硕的身躯在微微颤抖着，他死死地盯着地平线上那一排逐渐变大的黑色影子，眼中闪烁着不知什么东西。
刚才的一瞬间，死亡的威胁是如此真切地贴近他，他害怕得连灵魂都在颤抖——天神啊，您的庇佑还会再眷顾我一次吗？
“尊敬的可汗啊，恳求您快快调斗铠回来！后阵绝不可有失的！”
“天神在上，一切都是天神的旨意！”
可汗喃喃说，他的语气陡然坚决起来：“这是天神的昭示，我们今天是拿不下那座城的！阿根那，把前线的兵马撤下来，我们撤军！”
“可汗～”老将军悲戚地惨呼一声，他对着可汗连连磕头：“伟大的可汗啊，您不能让草原勇士的血白白流淌啊，我们只差一步就能胜利了啊！”
但是，他的哀求没能得到回应。可汗急匆匆地到处走着，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女奴和侍卫们，他高声嚷嚷，：“来人，快给我备好软榻……抬软榻的奴隶呢？快过来……收拾好我的蜜枣，你这愚蠢的女人，倘若丢了一粒，我要把你吊死……阿根那，你可快撤兵啊，天神的旨意是不容违背的……笨蛋，你可打碎我心爱的瓶子了，我要用鞭子抽死你！”
一片纷乱中，奴仆和太监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可汗的随身物品和銮驾。
“阿根那，这是我的命令！”
听得那呼声，匍匐的老将军抬起头，只见可汗那张五彩斑斓的巨大软榻在三十六个奴隶的合力扛抬下正飞快地远去，软榻上，臃肿的可汗在朝他连连挥手：“撤军，马上撤军！阿根那，我先走了哇，你可要赶紧带着斗铠队跟上来哇！”
御营兵马在前面开路，御前武士们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可汗的软榻，而在他们身后，白纱遮脸的女奴和太监用肩膀和头顶扛着一坛坛美酒、纯银水瓶、天神雕像、七弦琴和螺号角、名贵陶瓷……他们慌慌张张地跟着可汗的软榻，生怕被队伍抛下了。
象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追赶着似的，宫廷撤退时慌得连战死同伴的尸首都没有收敛，掉落一地的武器也没捡起。他们就这样慌慌张张向北撤去，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中。
阿根那万夫长手足无措地站在空无一人的高坡上，那些被丢弃的器皿、箱子、白色的亚麻布和靓丽的绸缎掉落得满地都是。
看着那光秃秃的旗杆，看着遍布山坡的战士遗骸，他们还一直圆睁着眼眺望天际，万夫长悲从心上来，放声大哭。

第一百二十节 落幕
靖安城下，魔族包围圈中。
风雪中，魏军的溃败士兵乱糟糟地聚在雪地上，他们三五成群，或站或坐，失魂落魄，慌张得犹如惊弓之鸟。伤残士兵倒在雪地上惨叫着，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惊慌失措，军官们要将他们整队，但无人响应，也无人应令，到处都是一片窃窃私语：“逃命吧，挡不住的！”
“笨蛋啊，四面八方都给魔族围了个透！你倒是往哪边逃啊？”
“要不，咱们降了魔族吧？”
“混账，刚才说话的是谁？站出来！大魏官兵，岂能说这种混账话！”
“我呸，都这时候了，谁还在假扮啊！老子站出来又怎样？”
“叛徒！呀～老子宰了你～”
溃兵群中闹起了打斗，混战中，拳来脚往，有人动起了刀子，厮打一阵，只听一声惨叫，维持秩序的军官们赶来，打斗的士卒们顿时一哄而散，只剩地上一具被打死的尸首。
步兵部队已经彻底溃散，这时还能做坚持战斗做最后抵抗的，唯有斗铠部队了。
东平都督元义康扭动着笨拙的身躯，他披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铠甲，在雪地里来回奔波，走遍了整条战线，一个个数过了还能站立的斗铠战士，他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九十八个，易将军，九十八个！我们只剩九十八名铠斗士了！”
在军阵的最前头，横刀旅的主帅易小刀穿着一身豹式斗铠，正站在观察着魔族的军阵。对面不时射来几根冷箭，他却毫不在乎，和部下们谈笑风生着，浑没把眼前的魔族大军当回事。
听到元义康那惊慌的呼声，他皱皱眉，旋即又换了一副笑脸：“都督您的数学可真好，对我们太有帮助了，末将佩服得很！”
仿佛听不出易小刀话里的戏谑，元义康脸如土色，他都快哭出来了：“怎么办啊，易将军，怎么办！出战时我们足足有六百多架斗铠，现在却只剩这么点了！易将军，到底怎么办啊，您是打过很多仗的将军了，您一定有办法的，快说说看啊！”
易小刀撇撇嘴，咂咂舌头，对这个懦弱又无能的上司，他感到象条鼻涕沾在手上般腻味，甩也甩不掉，擦也擦不去。
他一本正经说：“都督，身为大魏将军，倘若到时不幸战败，我等除了以身殉国以外，难道还有别的出路吗？莫非，都督您是打算跟那边……临阵议和？”
元义康一愣，他虽然外行，但还是知道，这种情况下的议和，实质上就是投降的代词了。他想了一阵，很勉强地说：“这个……自然不会。本都督是皇室后裔，本朝历来无降蛮夷的皇家子弟，本都督自然也不会。
只是，除了殉国以外，难道易将军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就一点胜机都没有了吗？易将军，您是出名的智将，足智多谋，您快想个绝妙好计出来啊！”
“绝妙好计跟美女一般，都是很矜贵的，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约出来的？”
易小刀懒洋洋地说：“呵呵，都督的义烈，末将甚是佩服。若要我要出主意——都督，等下您自尽时最好找个手快点的刀手帮忙啊，不然割脖子是很疼的。”
感觉到脖子上陡然一寒，元义康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世上最愤怒的事莫过于自己觉得重如泰山的事，对方却觉得轻如鸿毛。大败被围，元义康已是心急如焚，对方却轻松得象与他无关。
看着这个神情轻松的年青人，元义康陡然转过一个念头：“这家伙，他该不是早打好主意到时投降魔族了吧？啊，一定是，肯定是！”
真是混蛋啊，边军的将领都他妈是混蛋！若不是申屠绝，自己早该高奏凯歌战胜归来了，怎会落到这么凄惨的地步？申屠绝该千刀万剐，这嬉皮笑脸的易小刀也该吊起拿军棍揍狠抽！
拓跋雄也是混蛋，他是怎么带出这两个混蛋来的？
元义康忿忿地想：该死，要是我有一员良将就好，自己的人，带自己的兵马，听自己的号令，再不用受这群混蛋的窝囊气！
两人站在那边，各怀心思，却是再没有说话了。
魔族阵营中吹过一阵号角，风雪茫茫中，魔族的铠斗士正在整队，白色的一片斗篷涌动，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凶悍的魔族兵将正在那边待势蓄发。
看着魔族军阵浩大，再看看魏军这边，铠斗士在雪地上排成了单薄的一线，犹如雪地上一条微薄的黑边，稀稀疏疏得快不能维持战线了。元义康面如土色，他小心翼翼地问易小刀：“易将军，以您的经验来看，我们还能顶住这次进攻吗？”
“都督，以末将征战多年的经验来看，末将有很大的把握，十有八九……”
易小刀咧嘴对着元义康笑笑，露出了洁白而锋利的牙齿：“我们死定了！都督，您还是快去找刀手准备吧，若您不嫌弃，末将也可以代劳的。要知道，末将当年也是号称‘纵横武川郡花街第一快枪手’，出手保证不会让您疼的！您试试？”
看着易小刀手中亮晃晃的刀子，元义康吓得后退一步，他哆嗦得话都说不完整了：“不，不，我……我要奋勇杀敌，我宁……宁可战死，决不放弃……”
“那随便你了，元都督。要帮忙时候记得说声啊，不用客气的。”
易小刀收回刀子，不住摇头叹息，一副很遗憾的样子，元义康吓得离他远远的。
魔族的进攻再次开始了，茫茫风雪中，白色的魔族斗铠和黑色的魏军斗铠缠斗在一起，魏军的防线险境环生，摇摇欲坠。危急关头，易小刀亲自操刀上阵，身为一旅主帅，他杀得俨如普通一兵，血染双手。每砍倒一名魔族兵，他便要大喝一声，让整个阵头都听得清楚：“你姥姥的，看你还敢拿口臭熏我！”、“你姥姥的，又宰了个不洗澡的！”、“你姥姥的，没带银子也想去天香楼？”、“你姥姥的……哦，是自己人。你姥姥的，你的脸被吓得这么白，我都当你是魔族兵了！”
连杀三个魔族兵，易小刀拄着刀子在地上急剧地喘气。他高声嚷道：“喂，那边不洗澡又口臭的伙计们啊，刚才的可是误会来着！我和你们的可汗其实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不信你们回去问问他老人家，小时候可是谁帮他老人家切了小鸡鸡又帮他睡了老婆？那就是我老易啊，做好事不留名的老易！你们跟他一提，他准知道我！”
魔族兵被气得发疯，魏军士兵却是齐齐放声狂笑。
易小刀，这个年青的旅帅，他的带兵风格就是如此。即使在厮杀得最激烈的关头，他依然带着戏谑的笑容，生死对他来说不过游戏人间罢了。因为他乐观而高昂的斗志，疲惫交加的魏军将士鼓起了余勇，他们鼓起了男儿的血性，与魔族拼命厮杀着，勉力支持着防线。
狂风大作，飞雪密集，风雪中，两军将士厮杀正烈，陡然，魔族后阵再次急促地想起了螺号声，号声呜呜，甚是急促。
听到这螺号声，易小刀笑容一滞，哭笑不得：“你姥姥的，魔族崽子还要调兵上来？没想到，老子真的要成为大魏国的烈士了！那边口臭的伙计们啊，打个商量吧，大伙既往不咎如何？”
魔族的螺号声越来越急，奇怪的是，光听螺号声响却不见魔族增援上来，反而在他们的后阵响起了厮杀和交战的巨大轰响，响起了魔族兵惊惶的呼叫和惨呼。
易小刀久经战阵，立即就知道魔族的后方出问题了，他精神大振，喊道：“弟兄们，他姥姥的援军到了！援军到了，大伙顶住啊！”
仿佛要验证易小刀的话般，在前沿厮杀的魔族兵齐声呐喊起来，喊声中不见兴奋，反而显得十分惶惑。他们发一声喊，脱离了与魏军交战的战线，向后急急退去，队形混乱。
见此便宜，不捡的是傻子。易小刀率军紧追上去，砍了十几个殿后的魔族铠斗士。突然，一员高大的魏军铠斗士飞快地从雪幕中跃出，突兀地出现在魏军阵前，与追击的魏军铠斗士们恰好撞了个正着。
一时间，两边面面相觑，都是看得呆了。
见到面前出现了魏军大队，那魏将表现的不是欢喜，而是惊恐。他怪叫一声，调头向右就跑，那惊恐的样子象是背后有鬼在追着他似的。
有魏军喊道：“那边的弟兄啊，你不要跑！我们是横刀旅的人！”
但听到那呼声，那魏军不但没停步，反而跑得更快了。
易小刀惊疑不定：“你姥姥的，搞什么鬼？我怎么看这家伙象申屠绝？身形象，声音象，连穿的斗铠都象！喂，你们看，象不象啊？”
“确实好象申屠旅帅！他今天穿着的就是特制的王虎斗铠，我认得的！”
“他姥姥的，什么申屠旅帅！是申屠王八蛋！这家伙把我们坑苦了！弟兄们，追上去，宰了他！”
“别忙，”易小刀拦住部下：“申屠绝怎么从魔族军阵里逃出来？有问题，大家都不要动，戒备好了！”
“易将军！”不知什么时候，元义康又凑到了易小刀身边，他战战兢兢地说：“刚才跑过的那个人，本都督怎么越看越象申屠旅帅？”
易小刀嬉皮笑脸地问：“很象吗？我怎么觉得不是很象？”
“呃，本都督觉得有点象，但既然易将军觉得不象，那肯定是本都督看错了。”
“不象吗？我突然觉得有点象了。”
“呃，其实我觉得还真的有点象……”
“象吗？我还是觉得不象。”
“……”
元义康终于发觉了：易小刀平时还算个正常人，但到战阵上便成了疯子了，要跟这家伙正经说一句话根本是做梦！越危险，他便疯得越起劲。
元义康还没来得及生气，突然听到魔族阵后轰然响起了一声恐怖的呐喊，铁器撞击声、呻吟声和被击毙人的尖叫声，一声恐怖的呐喊撕裂战场：“申屠绝，我要你狗命！站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色铠斗士从魔族军中陡然跃出，他身上缠着一块不知是什么质地的布料包扎肩头的伤口，向着申屠绝逃跑的方向急追，边追边嚎：“申屠绝，站住了！为镇督报仇，我要你狗命啊！”
冲天杀气凶悍如火，连这边魏军都浑身战栗起了鸡皮！
在他追赶申屠绝的路上，无论是步兵也好，铠斗士也好，一旦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便象挡在飓风面前的脆弱小草一般，黑色佰刀闪电一击，顿时斩得支离破碎。
黑色铠斗士追着申屠绝，但又有一群白色的魔族铠斗士追着他，魔族铠斗士们用华族语乱七八糟地嚷着：“王旗，王旗！把王旗交还我们！还给我们啊！”
象一群野狗在追着一头猛虎，魔族的铠斗士们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那人的身周五米内——这是那大佰刀的攻击范围，简直是死神划的一个圈。
一群人急匆匆地从魏军阵前冲过，一追一逃的两人也好，魔族铠斗士也好，谁都没有停步来理会那边的魏军，他们风卷残云般跑得远了，消失在蒙蒙雪幕中，易小刀和元义康都是看得呆了。
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只听得哇哇几声怪叫，却见申屠绝掉头又跑了回来，他向着魔族的军阵中冲回去，一路逃一边嚷道：“救命啊，救命啊，快救命啊！快拦住他啊！”
浑身是血的铠斗士跟在他身后，一路狂吼如雷道：“申屠绝，莫逃！便是天涯海角也要杀了你！”
二人直直照着魔族军阵冲过去。一路的魔族兵马都慌忙给他们让开了道路，他冲得极快，来不及闪开的魔族兵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毁灭的黑色魔刀便闪电般落到了他们头上，只听到佰刀砍劈铠甲和骨头的清脆铿切声不绝于耳，哪怕镰刀锄草都没他杀人来得快，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在观战的魏军看来，只见一道黑色的旋风冲过，接着便是破碎的头颅、肢体和破碎的铠甲漫天飞舞，在他经过的道上，一路都是魔族士兵的尸首和破碎的铠甲，雪地上血红的一片显得分外显眼。他纵横于魔族军阵中，左冲右突，横扫一切，如战神下凡一般当者披靡。那简直是一路活动的死亡飓风，魔族兵马急忙四散躲避。
照旧是那群白色的魔族铠斗士追在他们身后，他们高声嚷道：“散开，快散开，大家莫要挡住他们——好汉，好汉，无敌的好汉！把王旗归还我们罢，你们的恩怨与我们无关哪！”看他们的语气，几乎是低声下气地哀求了，哪里还有半分草原勇士的气概？
这几伙人一路逃跑，一路冲杀狂吼，一路追赶，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刀光剑影和飞溅的鲜血在雪幕中慢慢隐去了踪影。
魏军也好，魔族也好，大伙都停止了厮杀，呆呆地站在原地，人们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真实感，风呼呼地刮过，雪纷纷落下，两军阵头都笼罩着深沉的沉默，在这幕不可思议的情景面前，众人手足无措。
半响，魔族军阵后响起了一片锣声，有人在高呼：“秉遵可汗大令，天神在上，可汗有令撤军，撤军！草原的鹰们，跟我走！”
倘若这个撤军令是一刻前颁布的，杀意正浓的魔族铠斗士是说什么也不可能答应的。但被这莫名其妙的冲杀搅了阵，魔族前阵士兵被打得失魂落魄，也没了那股锐劲。他们不甘心地望着眼前的魏军人马，磨磨蹭蹭地在各路头人的统带下整队，转身撤离，那路白色的魔族大军逐渐消失在魏军眼前。
过了好久，魏军阵头爆发出一阵热烈地欢呼。死里逃生的士卒们欢喜得都傻了，拼命地叫啊、嚷啊、跳啊，雪地上那片黑色的魏军军阵仿佛是了一锅沸腾的粥。
“大魏万岁！”
“边军万岁！”
“东陵卫万岁！”
一片欢呼声中，元义康和易小刀对视了好一阵，易小刀问：“元都督，你可是在做梦吗？”
“这个……”元义康咬咬自己的手：“好象不是。”
“那就肯定就是末将在做梦了……唉，这么真实的梦，为什么没梦见欧阳青青而是梦见了元都督您呢？太可惜了，倒是这个喊打喊杀的人有点眼熟，好象也是见过的？”
易小刀这么说来，元义康倒也觉得那声音很耳熟了。他想了一阵，叫道：“没错，这人我也见过的，是靖安东陵卫的孟聚督察！他追着申屠绝干什么？”
“孟聚说申屠绝害死了叶镇督？”
两人都是聪明人，一想便明白了事情原由。元义康沉重地说：“没想到，天妒红颜，叶镇督那么年青就……太可惜了。那申屠绝，当真可恶！”
“这样的话，我倒明白出什么事了，孟聚是为叶镇督报仇来着，他一路追杀申屠绝，不惜冲入魔族军阵中，可那伙魔族兵追着他喊什么王旗……难道他还冲到了可汗御营中夺了旗？”
元义康骇然：“这么说，他竟是一个人把魔族杀了个对穿！”
“恐怕不止咧，瞧这势头，他还要再杀一个对穿回去！”易小刀啧啧赞叹着：“照末将看，只要申屠绝这样不停地窜着，看那疯劲，孟聚迟早会把整路魔族大军都毁掉的！
真是勇将，一人能敌千军，末将原先还以为，这样的勇将只是书上乱编呢，没想到竟真的存在啊！孟聚，当真是条汉子！平时他斯斯文文的，真看不出来他竟如此有种，我易小刀算是服了！”
想到孟聚的勇悍，两人都是惊叹不已。
远处有人在喊：“都督，都督！有一路兵马朝我们过来了，靖安守备旅冲破包围圈回来了！”
远处延绵来了一路兵马，黑色的步兵和斗铠混集，兵马队列整齐，显然不是败退的溃兵队伍，而是一支成建制的大军。在那路兵马的前头，一员白发的老将威严地持着大旗给大军开路领道。
“肖恒将军！”元义康和易小刀都迎了上去，元义康尤为欢喜。虽然魔族军退去了，但直到现在，见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嫡系兵马，他才有一种踏实的安心感：“肖将军可算回来了！我担心你们出事，可是担心坏了！”
老将沉稳地行了个军礼，单膝跪下：“末将无能，让都督操心了。”
元义康连忙扶起了他：“哈哈，说什么呢！活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哇！如何，守备旅的弟兄们都好？兵马损折得不重吧？”
“托都督的福，兵马损折了约莫两成，好在骨干还保留着。”
这时，元义康才来得及打量眼前的兵马，他吓了一跳：眼前的这路士兵，士兵们人人腰间都挂满了魔族兵的首级——不是一般魔族兵的首级，中间还有不少铠斗士呢！
“天哪，肖将军，你们杀了这么多的魔族铠斗士啊？当真了不得了啊，这可是大功啊！快告诉我，你们斩首总共多少？”
“启禀都督，我军携回首级数量总共一千一百多，其中有五百魔族铠斗士。不过……”
元义康听得心花怒放：“了不得，老将出手，当真了不得了！今日大战不利，各路兵马都一败涂地，唯有守备旅有如此战绩，真是太了不起了！我定要奏请朝廷为将军您请功！”
老将军脸色一红：“不敢当都督谬赞，末将不敢偷天之功为己有。其实，若不是孟督察舍命相救，末将和麾下的儿郎们都要全数死在魔族手下了。这一千多首级，大多也是孟督察和他部下们的斩获，并非末将的功绩。”
元义康一惊：“孟督察？哪个孟督察？”
“启禀都督，是东陵卫靖安署的孟聚督察！都督，末将要代孟督察请功，他不但杀死了千余魔族救出了整路守备旅，还阵斩了柔然国师阿勒姆……”
“阿勒姆？”易小刀惊呼插嘴道：“可是那个阿勒姆？柔然的大国师？朝廷悬赏的那个赤城屠城血案凶手？”
“正是此人！请看，这是阿勒姆首级，这是他的战旗，护卫阿勒姆的护卫大多已经伏诛了！元都督，易将军，天道好还，赤城死难的军民历经十年，他们的大仇终于得报了！”
元义康来边塞不久，还不知道赤城血案是怎么回事，但周围的边军士兵们却是大多知道的。听闻凶名显赫的阿勒姆被杀，士卒们爆发出一阵热烈地欢呼。
“阿勒姆伏诛！阿勒姆伏诛了！”
看过阿勒姆的首级，有些士兵当场痛哭出声，他们对着黑色的天际哭嚷道：“爹爹，妈妈，你们可听到了吗？你们的大仇终于得报了！阿勒姆被斩首了！”
“孟督察长命百岁！”
“孟督察万岁啊！”
看着周围的士卒们雀跃欢呼。元义康如在梦中。虽然是自己亲眼所见，但部下竟有如此骁勇的武将，令他做梦般不敢置信。
肖恒将军肃然道：“元都督，孟将军忠心义烈，他不但救了我们，还要去救叶镇督，独领一小队人马在万军丛中横冲无阻！此等忠勇武将，您该奏请朝廷好好表彰才是啊！”
元义康连连点头：“将军所言甚是！孟督察既忠且勇，忠义凛冽，可照天日！此等绝世骁将，我定要奏明圣上为他请功，将他好好重用才对！”
“请功自是应该的，不过重用……”易小刀摇着头：“不是末将乌鸦嘴，孟将军的情况，只怕不是很妙。”
“啊？易将军何出此言？”
“都督，孟督察已经杀疯了，似癫似狂，他这副样子，我只怕他会变身修罗。”
“修罗？”
元义康一惊。他望向肖恒，却见后者也肃然道：“士兵在战阵上化身修罗的事，老夫听过，也亲身见过。当年我麾下的一个亲兵，他变身修罗后杀了上百个魔族兵，打退了魔族，最后连自己人都杀，谁都制不住他，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力竭喷血死了。
不过，孟督察吉人天相，他拯救了靖安全城官兵，拯救了靖安城。积下此等功德，上天也该庇佑于他，不会让他轻易丧命吧？”
易小刀脸上罕见地出现严肃：“正是，希望他能平安回来吧。”
……
日已黄昏，蒙蒙的雨雪中，一队魏军步兵刀斧手在小心翼翼地搜索着，担任警戒的前哨士兵恐惧地望着雪幕笼罩着的茫茫前方，生怕那白茫茫一片中突然窜出一群胡人战兵来。
在主力回城的同时，很多搜索的小分队也被派出，他们搜寻各个战场，查探魔族军队的去向，顺便也收容己方的溃兵和伤兵。士兵们散开了一条散兵线，一手持着刀斧，身后背着大箩筐，筐子里装满了砍下来的魔族头颅。
一个士兵突然嚷了起来：“队长，这边有个铠斗士。”
队长抬起头，他睁着通红的眼睛喊道：“赶紧砍了带走呗，难道还需我来教你不成？魔族铠斗士的首级，那可值不少赏银的，老五，你可发了。”
“队长，这可是我们的人。这个人……你快来看看啊！”
队长走过去，在一棵枯萎的小树下，一个黑豹铠斗士脸朝地躺在雪地上，手脚摊开形成一个大字。看到这铠斗士，士兵们无不心惊。他的斗铠碎得都不成样子了，全身上下血肉模糊，无数的鲜血凝结成了一层鲜红的茧子，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他的手死死抓住一把漆黑的大佰刀，刀刃上缺口无数，象是把锯子。
看到这个人，队长倒吸一口冷气，他问同伴：“这个，不就是今天在阵前追杀申屠绝的？”
“该是他了，原来那英雄是死在这里。”
“他一个人追着申屠绝在魔族阵中杀出又杀进，帮我们出了口恶气！”
“魔族愣是拿他没办法，被他杀得灰心又泄气，最后不得不灰溜溜撤军。”
“看这身斗铠，他该经了多少厮杀啊！可惜，最后还是让魔族给害了。来，大家做做好事，帮他找一下身份牌，回去通知他的部队过来收尸。这样的英雄，不该抛尸荒野喂狼的。”
士兵们合力将死者冻得发硬的身体翻过来，看着那张血污的脸，队长摇头叹道：“还是个挺俊的年青娃子啊，真是可惜了。找他的腰牌吧。”
一个士兵从斗铠破损的洞口处伸手进去，皱着眉头在死人的怀里摸索着。突然，他失声叫道：“热气，还有热气，他怀里还是暖和的！这人，他竟是活着的！老五，老三，快来帮忙，给他灌点酒，扒开他的斗铠，说不定还能救过来！”
几个人扑上来帮忙，但无奈铠甲被血污冻得结实，若硬生生地要扒开，那除非是将这人连甲带皮一块剥下来。折腾了一阵，队长当机立断：“算了，连人带斗铠，扛他回城去，找郎中看去。”
“但是，队长，我们的任务……”
“你这笨蛋！这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军官！若能救得一个军官，那可比救回几十个小兵划算多了！来，大家弄几根棍子来当担架，扛他回去。”
一行人合力抬起了沉重的铠斗士，慢慢消失在苍茫的风雪中，在皑皑雪地上留下了几行漆黑的脚印。

第一百二十一节 危兆
孟聚从一片黑暗中慢慢浮起，映入他眼帘的，是熟悉的房间。破烂的屋顶，熟悉的摆设，空气中荡漾着一片浓郁的药香味，一个布衫荆裙的少女背着他在墙脚煮药。
眼前的一幕，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孟聚脱口叫出那女子的名字：“蕾蕾……”
那女孩身子颤了一下，她猛然回头，那是一张惊喜而憔悴的脸。
江蕾蕾惊喜地走过来：“孟长官，您可醒来了？”
“是……”眼前的屋子有点摇晃，孟聚努力抬起头，他挣扎着倚起了半边身子靠在床边，看着自己浑身上下都裹满了药材和纱布，包得密密实实。
他休息了好一阵，问道：“今天，是什么时候了？”
“孟长官，今天是十月十五日了。”
孟聚记得，出战那天是九月二十二日。不过有了上一次的经历，他已经很有免疫力了，苦笑：“原来，我这一梦竟睡了二十多天。真是好长的一梦啊！”
对话声惊动了外间，苏雯清走了进来。见孟聚醒来，她惊喜万分：“孟长官，您身上可有哪不舒服？”
“你该问我身上有哪舒服的。唉，我晕过去这段，外面局势怎样了？有没有人来看我？”
外面局势如何，两个女孩说不清楚，她们只知道魔族已撤军了，靖安全城彻夜欢呼。但是谁来看过孟聚，她们却是了如指掌：“好多人哇，有陵署里的长官，也有陵署外面的大官，很多人都是我们不认得的。蓝长官、吕六楼这些熟人不说了，那个元都督就来了三次，还有个姓肖的老将军——唉呀，孟长官，我说不清楚了，来过的人我都拿笔记下了，有人还送了礼，我拿来给您看看！”
苏雯清拿来了一个本子，孟聚一行行看过上面登记的内容：
元义康，来访三次，先后赠送纹银五百两，送名贵药材一批，他叮嘱孟长官醒来赶紧通知他；
蓝正，来访六次，赠送纹银十两，叮嘱我们照顾好孟长官，还问我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吕六楼，天天来，帮忙干杂活，赠送纹银三十两；
刘真，天天来，送烧饼一个，自己吃了，每天缠着蕾蕾聊天，已认了蕾蕾做干妹子；
肖恒，来了四次，送纹银一百两，赠送老山参两根；
易小刀将军，他没亲自来，但派人问候过，送水果一篮；
朱全有，来过两次，赠送纹银一千两，靖安城中宅院一处，名贵药材一批；
罗志力，来过一次，赠送纹银两千两；
阿七，来过一次，赠送纹银一千二百两，赠送美女两个（银子收下，美女退回）
叶剑心，来过一次，带着郎中来看，赠送名贵药材一批；
慕容毅，来过八次，赠送银子三百两，带来几个名医帮您看病和治疗；
王柱，深夜来过一次，没送东西，不知为何偷偷摸摸的；
吕长空，来过一次，赠送纹银十两；
齐鹏，来过三次，赠送纹银二十两；
马志仁知府，来过一次，赠送纹银十两；
天香楼柳掌柜，来过一次，赠送纹银五百两；
王北星，天天来，没送礼；
……
苏雯清的名单记很长，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名单上既有东平都督府的高官，也有靖安署的总管、主办和寻常武官，也有靖安城中黑道白道、三流九教人物，有些名字孟聚听都没听过，但对方还是来送了不菲的重礼。
孟聚把名单翻得飞快，一目十行地匆匆阅过，却没看到那个名字。
他失望地将本子一合，问：“雯清，你是不是记漏了？”
苏雯清诧异：“孟长官，应该没有吧？我和蕾蕾总有一个在家。因为想着孟长官您康复以后还要回拜人家，每个人我们都问清名字记下的。蕾蕾，你说是不是？”
“是啊，孟长官，您说我们记漏了谁呢？”
孟聚微微烦躁，他问：“叶镇督没有来？她该来看我的！”
两个少女脸色一变，她们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孟聚自言自语：“搞不好，她太忙了没法抽身？嗯，该是吧，打退了魔族，千头万绪的事很多，她那边一定忙得不可开交了！雯清，蕾蕾，帮我拿衣服来，我要去见一下镇督。我醒过来该跟她报告一声，不然她以后就要骂我偷懒装病了。”
苏雯清和江蕾蕾没去拿衣服，她们泥雕木塑一般立在原地，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孟聚愠怒：“怎么，你们不听我话了吗？”
他努力撑起身：“快去帮我拿衣服，啊，不要调皮。”
这么稍微动弹一下，全身疼得象是要裂开了，他不禁蹙了一下眉。
苏雯清过来扶住他，她挤出一个笑容：“孟长官，您身子还没大好，郎中叮嘱您不要下床。这样吧，我们让吕六楼代您去向镇督大人通知一声，如何？”
孟聚固执地说：“不，我该亲自去，这样才有诚意。雯清，你帮我拿衣裳，扶我一下……”
“孟长官，镇督已经不在了啊！她已经去了啊！难道您不记得了吗？”
“蕾蕾，你不要乱说话！！”
已经迟了，江蕾蕾的话语就象一道雷电，粉碎了一层迷雾，孟聚瞬间化成了一座凝固的雕塑：“叶镇督，她，不在了吗？”
内心底刻意回避的最疼处被人突然揭开，一幕幕场景慢慢在脑海中浮现，漫天的飞雪中，纷乱的战阵，如潮的魔族斗铠，申屠绝狞笑着缓慢捣出的一拳，叶迦南白玉般无暇的容颜，她静静地躺在雪地上，冰清玉洁，犹如雪地上绽开的白莲。
“小孟，对不起了啊……”
耳边响起了一声温暖的呼唤，不知因为疼痛还是发冷，孟聚打摆子般颤抖起来，他脸色煞白，手脚哆嗦得不能支撑自己。就象被抽掉支柱的房子一般，他一下摔在床上，全身的伤口都在抽搐，纱布里都渗出了血，但他却没一点疼的感觉，内心疼得都快麻木了。
“老娘的银子，不是那么好黑的！”
“警告你了，不许对老娘太好了！”
“呵呵，小孟真是懂事啊！”
相处的往事一幕幕闪过脑海，泪水模糊了眼睛，模糊了那个明眸洁齿少女生动的笑容。悲伤如海潮般一阵阵涌来，将孟聚的心淹没，他无法呼吸，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那么年青，那么漂亮，那么充满活力和生机，她怎么会走？那是不可能的！
她没走，她还在那栋红色的小楼里等着自己，小楼的前面有着盛开的鲜花。她心情不好时会板着脸叫自己“孟督察”，心情愉快时会很亲热地管自己叫“小孟”，然后，她会卷起袖子很不客气地问自己要好处，生气时会骂自己“笨蛋”……
想起那些温馨的往事，孟聚英俊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这笑容中透出的悲哀和绝望，令人震撼。
苏雯清和江蕾蕾看得呆了，良久，她们小心翼翼地说：“孟长官，死者已矣，请您千万节哀……我们出去了，您好好休息。”
孟聚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弹。
两个女孩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在出门时，苏雯清担心地回头看他，日光下，英俊的男子侧脸望着窗外，明亮的光柱透过窗户照在他那张明显瘦削下来的俊脸上，一行晶莹的东西在闪烁着光芒。
看着孟聚，仿佛内心深处柔软的一处也被触动了，苏雯清鼻子一酸，也有种想要落泪的感觉。她轻轻掩上了门，快步走开了。
……
知道孟聚醒来，下午有不少人来探望他。担心孟聚过度悲伤精神不支，江蕾蕾和苏雯清拒绝了大部分访客。但象吕六楼这样的兄弟，那是无法拒绝的。他不顾江蕾蕾的阻拦，强闯进孟聚房间。
看到孟聚已经醒来，愣愣地望着窗外，吕六楼十分欢喜，他径直在床边坐下：“大人，您可醒来了，弟兄们都十分挂念您！大伙都想过来探望您，但又怕打扰您养伤，只派了我一个人过来。”
“大人，上次跟着您出战，我们可是立了大功！现在，署里已报上省署为我们请功，正式嘉奖还没发下来，但东平都督府已经发下了大笔的犒赏银子，弟兄们都发了不少财啊，元都督甚至亲自召见了我们，还都督府赐宴呢！大家都说多亏了孟长官您啊，否则我们这些小兵哪能见到这样的大人物？”
“大人，这次大战，我们靖安署的伤亡不大，倒是省署那边死了不少人，除了叶镇督外，好几个督察级的军官都战死了，听说总署那边很震惊——但是我们的朋友王柱活下来了，你不用担心。”
“大人，柳姑娘已经安全回到了城里，您也不用担心她。”
“魔族军撤退了，靖安城安全了。听说魔族后撤的途中发生了内乱，易小刀已经出兵去追击他们了。”
自始至终，只有吕六楼一人说话，孟聚如泥雕石塑一般望着窗外，平静得象千年不化的坚冰。吕六楼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见孟聚毫无反应，他叹息一声，起身告辞，临出门时对孟聚说：“叶镇督的遗体……我们已经带回，交给了省署的人。听说镇督家里会有人赶过来接收料理，这事大人您就不必担心了，安心养伤就是——大人，卑职先告辞了。”
他正要出门，听到身后悠悠的一句：“谢谢你，六楼。”
吕六楼停住脚步，回过头来，他的表情有点动容：“大人，您好好养伤，其他的事，就莫要想太多了，忧思太过伤神。说句该掌嘴的话，卑职觉得，镇督对大人您有知遇之恩没错，但大人您豁出性命来救她，冲入魔族军中杀申屠绝为她复仇，这样的壮举，谁能做到？知道的人，谁不翘起拇指来赞大人您重情重义？大人，您已尽了力，生死有命，您莫要太过伤悲了。若您熬坏了身子，镇督在天有灵只怕也不会高兴的。”
看着吕六楼消失在门后，孟聚转头过来眺望着窗外的明月，两行晶莹的泪水从他眼角慢慢地落下。
在这个世上，恐怕只有自己和叶迦南才明白，存在于彼此间的微妙情愫，绝非仅是恩义。
佳人香魂已消逝，此情世间无人知。只有我知道，她曾经爱过我。
太昌八年九月，北魔犯边，东陵卫东平镇守督察叶迦南阵没于靖安城下，朝廷嘉节忠烈。
一个女孩，她漂亮、活泼、顽皮，没到二十岁就死了，生如夏花，春花秋月，春去秋来，岁月沧桑，江山变幻。十年、二十年后，谁还记得世上曾存在过一个名叫叶迦南的女孩子？
谁还记得那个女孩子的一颦一笑，她那如花容颜，她的悲喜，她的憧憬和爱恋？
思念绵绵无绝期，大雪中，少女的容颜已铭刻进了自己灵魂。当所有人都忘记了她，她的墓碑渐渐被野草荒芜，唯有自己孤独地珍藏着这段感情，直到停止呼吸。
想到这里，孟聚悲从心来，他泪如雨下，痛哭出声。
……
在家中休养了三四天，孟聚的伤势渐渐愈合，身体康复了不少。他开始能下地走路了，接见一些来访的客人。但说来也奇怪，他昏迷的时候访客如潮，而当他康复的消息传出后，来访的客人反而少了很多，尤其是靖安署的军官，除了吕六楼、王北星还有军情室曹敏等部下，其他人几乎没见过。
靖安总管蓝正倒是常来，他每次都是带着郎中来，关切地问孟聚的伤势，谈笑风生。
但孟聚能看出，蓝正的眉宇间郁结着一层忧虑，愁眉不展。
孟聚几次问：“蓝总管，是不是公务不顺手？还是外边的战情不顺利？”
“没什么大事，孟长官您安心养伤就是。待你康复了，我们两个再好好搭档，孟长官，你在这边躺着快活，可把我累坏了。你可要快点把身子养好了，出来帮我忙啊！”
吕六楼和王北星二人来得是最频繁的，他们每天都到。要不是吕六楼上午来，王北星下午来；要不就是吕六楼下午来，王北星上午来，反正一个来了另一个就走。他们来孟聚家也没什么正经事干，就是陪孟聚聊天谈笑，要不就是逗江蕾蕾和苏雯清说笑，或者无所事事地喝茶。孟聚接见访客的时候，他们总是很不知趣地在周围晃荡，让孟聚觉得很不自在。
晚上，他们总有一个留宿孟聚家睡觉的，弄得江蕾蕾和苏雯清两个女孩子跑去跟孟聚抱怨了几次：“吕长官和王长官怎么赖上我们这了？害得我们睡觉都要拉起帘子。”
孟聚跟二人说：“六楼，北星，我的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你们不用天天过来看我，这样太辛苦，也耽误公务啊！”
吕六楼憨厚地笑道：“大人，刚刚打退了魔族，署里正在休整，没啥公务呢。您知道的，我在靖安署这边认识的人不多，除了您这，我没啥地方去了。”
王北星则是哈哈大笑：“孟长官您这里有好吃的，也有美女，我老王喜欢来啊！孟长官，您莫不是舍不得好茶吧？”
“这个怎会，孟聚再穷，一杯茶还是请得起两位的。哈哈！”
孟聚打个哈哈，心下暗暗狐疑：他俩莫不是看上了江蕾蕾或者苏雯清中的哪个？或者说，二人看上的是同一个人，所以他们彼此有心结，很少同时出现？
若说刘真干出这种事来，孟聚一点不稀奇，但吕六楼和王北星为人都很稳重，这种登徒子行径来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数次旁敲侧击试探二人：“六楼，你觉得江小姐和苏小姐，她们两个谁漂亮一点？”
吕六楼一脸愕然：“两位小姐都很好啊！大人您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北星，江小姐和苏小姐的双亲恐怕没于战乱，她们孤零零的弱女子，眼看也到了出嫁的芳龄了，我这个当干兄的也要留意她们的终身大事！你那边可有合适的好儿郎？”
王北星大咧咧地说：“大人，您别开老王玩笑了。老王认识的军汉不少，但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没脑货，把两位小姐那么娇滴滴的女孩嫁给他们，那不是糟蹋了吗？
我说大人，要替二位姑娘留意终身大事，您要往靖安城里的官宦富商那边考虑，最好找个知书识字的良家子，蓝长官跟他们熟，你该问他去！”
几番打探不得要领，孟聚也就放弃了：无非就是吃饭添一双筷子罢了，两个军汉饭量虽大，自己的身家还是养得起的。
但渐渐地，孟聚发现有些不对：不止吕六楼和王北星经常呆在自己家中，自己家附近还常常有些身份不明的人晃荡着。他躺在床上养病时看窗外，发现几个人影在门外的草丛中晃来荡去，他开始还没在意，但这群家伙那守了几个时辰还不走，孟聚才意识到不对。
孟聚开始留意家附近的动静，他越来越发现问题。晚上也好，白天也好，周围总有些身份不明的人在游荡着，门前门后，前前后后都有，他在陵署里散步都有人若即若离地跟着，在家附近的树丛中，他甚至能看到黑色斗铠的金属反光。
孟聚陡然警惕，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被监视了。只是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在孟聚养伤日子里，信和茶行数次派人送来了茶叶，有时是普洱，有时又是铁观音，有时又是茉莉花茶。
孟聚向吕六楼和王北星解释说，这是他订好的货，不过对方现在才到货送来。
两人都说：“没想到孟长官这么风雅，喜欢收藏茶叶，大家都有口福啰！”
孟聚知道，这是易先生在催促自己接头的暗号。肯定发生了很急的事，否则他不会这么连连催促的。但因为叶迦南的事，孟聚对易先生起了心结，而且现在被严密地监视，他更是有理由不去——去他娘的北府，去他娘的鹰扬校尉，老子现在在养病，哪都去不了！
一个风雪的深夜里，孟聚已经睡下了，门口却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他醒来走出外间，却见江蕾蕾和苏雯清都点着灯爬起床来，吕六楼也爬起来。
江蕾蕾正想去开门，但被吕六楼拦住了。他挡住三人面前，目光炯炯：“我来开门——孟长官，江姑娘，苏姑娘，你们都回内间去。”
平素憨厚的吕六楼，此刻却有一股森然的气度，他的气势凛冽得如刚出輎的刀子。在三人惊讶的目光里，吕六楼从衣裳里摸出了一把波光流动的锋利匕首，反手紧握，警惕地走到门后，将身子伏在墙边，喊道：“是谁？”
“是我。”一个低沉的男声传进来，声音有点耳熟，倒是吕六楼先听出了，他惊呼一声，急忙打开了门锁。
一个披着蓑衣斗篷的男子迅速闪进门里，吕六楼探头出去望了一下，迅速地关上房门。
那男人对着孟聚解下沾满雪花的斗篷和蓑衣，孟聚一声惊呼：“王兄弟，怎么是你？”
比起上次见面时，王柱明显地憔悴了，他的脸颊和眼睛深深地凹进去，颧骨突起，眼眶深陷，眼中充满了血丝，脸色蜡黄。他的右眼戴着个黑色的眼罩，一道还没愈合的疤痕，从他右眼眉那边斜斜地划下来，一直划到了嘴角，那翻红的皮肉触目惊心。
他朝孟聚拱拱手：“孟兄弟，吕兄弟，不好意思，深夜打扰！”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戴着黑眼罩的独眼刀疤大汉目露凶光，这情景真的有点骇人，苏雯清和江蕾蕾都吓得花容失色。

第一百二十二节 惊心
靖安一战后，这么多天，王柱一直没来探望过自己，孟聚早觉得奇怪了。依大家的交情，他没理由不来的。今晚他深夜突然来访，孟聚立即猜到，有什么事发生了，他先让江蕾蕾和苏雯清进房回避了，才问：“王兄弟，你的眼……这是怎么了？莫非那天出战伤着了？”
王柱摇头，他咳嗽了两声，脸上肌肉抽搐一下，那道伤痕也在抽动着，看起来很是恐怖：“这事说来话长了。孟兄弟，你这边可有点吃的没有？我饿坏了。”
“吃的？只剩一些今晚吃剩的饭菜，酒也没有了……”
王柱摆手：“哪里要什么酒水！剩饭剩菜就够，拿出来吧。”
看着王柱在桌子上狼吞虎咽地吃着残饭剩菜，孟聚和吕六楼在旁边坐着。孟聚注意到，看到王柱狼狈的样子，吕六楼并不觉得惊奇，他神色忧虑、沉默地坐在桌前。
昏黄的油灯下，三个男人各怀心事围坐在饭桌前，气氛显得很诡异。
王柱风卷残云般将残余的食物一扫而空，连盘子都添了个干净，他打个饱嗝，擦着嘴唇叹道：“好久没有这么安心地吃过东西了，这一顿饭真是太香了。”
自己吃剩的剩饭剩菜竟成了美味——孟聚真有点哭笑不得。
“王兄弟，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好象饿了很久？”
“没很久，只是两天没吃东西而已。”
“啊？这是怎么回事？再要紧的公务，也不能不吃东西啊！”
王柱摇头，他神色有点阴森：“到底什么事，我也说不明白，反正我被人追杀了！东躲西藏了好多天，这条性命算是捡回来的。”
“追杀？”孟聚大惊，他横眉一竖，喝道：“谁那么大胆，敢谋害陵卫军官，没王法了吗？王兄弟，你为何不报官？”
“报官？”王柱嘿嘿一笑，伤疤狰狞地扭曲起来：“开什么玩笑，我们东陵卫本就是官，我们还要报哪个官？”
“这倒也是。”孟聚拍拍额头，这时他才觉得有点不对：“王兄弟，不对吧？你该不会弄错了吧？有人这么大胆，省署怎么不理？”
“这件事，我还是从头说起吧。”摸着脸上的伤疤，王柱幽幽地说：“叶镇督生前，我是她的护卫队长，那日大战，省署的兵马被叛军冲乱了队形，我们和一部分卫兵也被冲走了，乱军之中，我们到处转战，却是寻镇督不到，苦战之后终于杀出了重围，不料突闻噩耗，镇督她竟是……唉！我等无能，愧对大人厚恩啊！”
王柱的叹息声中包含深深的愧疚和自责，孟聚也是心下悲恸，两人默默相对无言，窗外风声呼啸，那昏黄的油灯在风中微微摇动。
王柱平静地叙述着：“孟兄弟和吕兄弟你们杀入重围，抢出了镇督遗体送回，大伙都很感激。
那一战里，省署兵马伤亡惨重，护卫队的人马更是损折大半，镇督也去了，我们个残余的弟兄都没脸见人了，大家呆在家中，等着新镇督上任来处置我们，要杀要打我们都认了。
但约莫二十多天前，事情发生了：叶镇督生前居住的小楼突然半夜里失火，我们急忙赶到，但那时火势大得没办法了，扑水也好、泼沙子也好，全都救不了。到天亮时，小楼已烧成了一片白地。”
“啊？叶镇督的住处，她去了，难道就没人看守了？刚起火时总该有人示警喊一声吧？”
听出孟聚话中隐含责备之意，王柱忙解释：“谁说没有看守？镇督虽然去了，但我们敬重她的仙居，每晚都安排有六名弟兄值夜守卫的。”
“那就奇怪了，怎么还会失火？”
“天亮时，我们检查火场，发现了那晚当值的六个弟兄全都被烧死了，烧得那个惨……没法说了。”王柱声音微微颤抖，他目露恐惧：“后来，省署刑案处的仵作检查尸身，说他们都是受伤了被人丢进火海，活生生烧死的。”
一阵令人震惊的寂静，三个男子默默相对，都看得见彼此眼中的惊惧。
好狠辣的手段！
孟聚眼角一跳，王柱的话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但他却想不起来了。他收拾着思路，沉吟道：“这分明是有人纵火行凶，这个案子，省署没查吗？”
“查，当然查。省署刑案处立即着手查，可查来查去却是没个头绪。那晚守大门的当值军官和士兵众口一声，说那晚压根没有外人来过，余书剑拿他们没办法——要不是当值官兵撒谎，要不就是内部人作案，无论是哪个，接下来都要进行内部调查，但搞内部调查要有镇督的命令，单凭刑案处是无权进行的，但如今新镇督没到，省陵署群龙无首，秩序混乱，于是案子就这么搁下来了。
余书剑私下跟我们说，这个案子，怕是要等新镇督到任以后才能继续查了，他让我们安心等着，说这么恶劣的案子，有人敢在东陵卫内部纵火杀官兵，无论新镇督是谁，他都不可能置之不理的。”
孟聚点头道：“余督察说得是道理，接着呢？”
“我们没别的办法，也只好安心等了。不料接下来又出了事，卫队这边接二连三地有人遇害，有半夜里睡着被人摸进家里杀掉的，有离开陵署买东西时被人拿刀子捅死的，有吃饭时被人下毒害死的，甚至有人上茅厕时被人暗算死在茅坑里的！
三五天功夫，我们莫名其妙死了十五个弟兄，死法千奇百怪，什么样都有，凶手竟是一个都没抓到！孟兄弟，你也知道，镇督的卫队出战时伤亡惨重，幸存的人本就不多，这么一搞，活着的人连十个都不到了！”
孟聚大惊：“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报告上头？”
“怎么不报告！我们跑遍了省署的各个衙门，内情处，廉清处，搜捕处，兼知处——反正，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但各个衙门都把我们赶出来，廉清处说这是匪案，该归搜捕处；搜捕处说这是内部作案，该归内情处；内情处说人命案子分明是刑案，让我们还是去找刑案处的余书剑去。”
“余书剑？他怎么说？”
“余书剑？他比我们还惨！我们起码还有七、八个活口，但他刑案处的几十个刑案官，三五天功夫里竟被人杀个干净，连余书剑本人都失踪了！他这个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们找他有什么用？
新镇督还没来，署里面连个话事的人都没有，我们想报告都不知道找谁报告去！省署那边都传遍了，说叶镇督当初得罪了有来头的人。镇督去了，那边就过来报复了，当初凡是跟镇督亲近的人都要倒霉，省署那边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我们幸存的几个镇督护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们简直成了瘟神，没人敢近我们，也没人敢与我们说话，各衙门连门都不让我们进了，见到我们就赶，哪还有半分同僚情分！
我们剩下几个人眼看不是办法，朝廷不知何时才委派新镇督过来，我们未必能活到那时候。大伙商议了下，干脆离开陵署逃命吧！我和李麻子几个想逃离靖安，但离城不到十里就遭到一伙蒙面人的追杀，我脸上中了一刀，装死躲进草丛里逃走了，李麻子他们全被杀了，那伙蒙面人把他们的衣裳都剥光，象是在搜什么东西。”
“岂有此理！贼子猖獗，竟敢谋害朝廷命官！王兄，省署那边不受理案子，那你们还可以向靖安府、甚至是东平都督府报案啊！”
“报案？”王柱脸上微微抽搐，显然他想起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厮杀打斗时候，一路官兵就在附近路过。我们向他们求救，说我们是省陵署的，被人追杀，可他们愣是不闻不理，就在那边看着那伙蒙面人把我们杀了个干净，眼睁睁地看着那伙蒙面人扬长而去，而且，那伙蒙面人行动迅速，进退协同，武技很像边军的刀法——你说，我报官有什么用？”
孟聚大惊，他望着吕六楼，却见后者依然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沉稳样子，他专注地望着油灯出神，仿佛听见了，又仿佛没听见。
“受伤以后，我回城投靠旧日同事，想在他那边养伤，但他压根都不敢让我进门；另一个同事倒是收留了我，但他一转身就不知向哪报告了，几十个刀手转眼就把整条街巷给围了，好在我警觉又幸运走得快，不然早成肉酱了！”
王柱惨然一笑：“那几天里，我在靖安城里东躲西藏，象过街老鼠一般凄惨，伤病交加又发着烧，只能躲在路边扮乞丐。逃亡途中，银票也全掉了，我身无分文又不敢出去乞讨，躲在一个没人的宅子里干挨饿。
后来饿得实在受不了，我去天香楼那边，找欧阳青青讨了一碗饭吃。她是个好心的，收留了我三天，还帮我请了郎中看病。伤口刚愈合，我马上就走了，怕给欧阳姑娘带来麻烦。
这几天，我都是躲在庙里，想向进香的善人讨点钱，但大概是我的样子太可怕了，他们见到我都吓坏了，没人给我吃的，实在饿得受不了，我才过来找孟兄弟你。”
王柱那么自尊的一个人，竟然落魄到要靠昔日暗恋的女子来讨一碗饭吃，孟聚听得心头激愤，几欲落泪。
“王哥，你有麻烦为何不找我？莫非你不把我当兄弟？”
王柱苦笑：“孟兄弟，我来找过你一次，但那时你还昏迷着。你在病中，我也不想把麻烦带给你。这次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才冒险过来向你求助，给你添麻烦了。”
孟聚拍着桌子叫道：“王哥，兄弟之间莫要说这种话！其实你早该来了，你留在我这边住，跟我住一起，我倒看看谁敢来惹事！你在我这边养好伤，我们两个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省陵署不敢立案，我们靖安署却不怕他！老子连魔族阵头都敢杀进去，还怕那些鬼鬼祟祟的狗东西！他们冲着镇督来，就是冲着我孟聚来，这个梁子，我帮镇督挑起了！”
孟聚义愤填膺，对方明显是针对叶迦南旧部下手，这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愤慨。他觉得，心上的人不在了，自己为她担当起来，这才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能为那位逝去的佳人进一分力，他感到十分幸福——他说得慷慨，却没留意到旁边吕六楼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听到孟聚说得慷慨，王柱脸色有点赫然。他低着头说：“呃，孟兄弟误会了。其实我的意思是……呃，我的意思是，孟兄弟能否借我几十两银子，让我当回家的盘缠？我想远走高飞，离开靖安回家了！”
孟聚吃惊，愣了好一阵：“银子自然没问题，但是王兄弟，这件事不查个水落石出，不为弟兄们报仇，你岂能就这么一走了之？王兄弟……”
“咳咳，咳咳！”吕六楼连连干咳，他打断了孟聚的说话，对他连打眼色：“孟长官，人各有志，您就莫要勉强为难王兄弟了。王兄弟，我只带了二十多两碎银子，您先拿着。等下您跟我回住处，那边还有点，虽然少点也是心意，你莫要嫌弃。”
王柱大方地接过银两，他笑笑：“我连妓女的饭都讨了，还敢嫌弃什么？”
笑容在王柱那张凶恶的脸上有一种凄婉地味道。眼看英雄末路，好汉断肠，孟聚看得心下酸楚。他进内间摸了一叠银票出来：“王兄弟，你要回家，这五千两银子你就带着充当路上盘缠吧，回家买上几十亩田地，当个地主好好过日子。”
王柱大惊，他推辞道：“孟兄弟，太多，太多了！你给我个几百两银子盘缠，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哪用得了这么多！”
“王哥，还当我是兄弟的就莫要多说，收下了！”
一番推辞后，吕六楼也在旁边劝说，王柱最后还是收下了银两。
他的独眼里泛着泪光，哽咽着说：“孟兄弟，吕兄弟，王哥是个没出息没义气的窝囊废，但他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认识了二位兄弟！二位多多保重，王彦君，这就去了！”
孟聚和吕六楼都肃然起身，拱手行礼：“王哥保重，一路顺风！”
但在快出门时，王柱顿住了脚步，问：“孟兄弟，大伙都说你那天追杀申屠一路杀得天昏地暗，后来你到底手刃那贼子没有？”
孟聚苦笑，那天冲杀到后期，他已经丧失了理智，完全凭着本能来杀戮和打斗，血冲晕了头脑，脑中一片血红，他连自己如何倒地昏迷都记不起来了。
“我不知道……应该是没有，如果有，我应该会记得的。”
王柱郑重地说：“孟兄弟，这件事，虽然没有根据，但我很怀疑是申屠绝干的。但为什么呢？他杀我们，我明白，因为我们是镇督的近人，他为泄愤嘛！
但他杀刑案处的刑案官又是为什么呢？即使刑案处当初抓过他，那也不过奉命行事罢了，下命令的叶镇督都去了，他为何连执行命令的刑案官都不放过？而且刑案处五十多个刑案官，跟他有仇的不过余书剑等几人而已，他何必要全部杀光？这个，我怎么想都不明白。”
其实，孟聚也在怀疑了。这种狠辣的手法，斩尽杀绝不留余地的风格，非常象申屠绝的手笔。尤其是放火烧叶迦南官邸这件事，申屠绝以前也有前科的，他以前也放火烧过县衙——啊！
孟聚猛然跳起来，他一下抓住王柱肩头：“小楼！镇督大人的小楼，可是被火烧了？”
“是啊，二十多天前就被烧了——我刚刚不是跟你说了吗？”
“都烧了？书房都烧了？没留下点什么东西？”
“全都烧了，只剩一块黑糊糊的地。”
“申屠绝的口供和材料，都在我书房暗柜里的第二个格子里。我已经写好了奏折。你帮我呈上朝廷，杀申屠绝和拓跋雄！”
“啪”的一声脆响，孟聚手中的茶杯被捏碎，他定定望着破碎的茶杯和手上的鲜血，眼睛象要喷出火来。想起心爱女子的牺牲竟成了毫无意义，他恨不得拿刀子割自己的肉。
一时间，三人都是无语。
突然，王柱跪下，他对孟聚磕了一个响头，嘶声裂肺地喊道：“孟兄弟，对不起，不是我王柱贪生怕死，不是我忘了镇督的恩义，实在是我不甘心啊！他们追杀我太紧，大仇未报，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实在不甘心！将来若是查到申屠绝下落，你千万要通知我一声，哪怕万水千山我也会赶来，哪怕我打不过他，我咬也要咬死他！孟兄弟，拜托了！”
不等孟聚和吕六楼搀扶，他已自己爬起来，独眼中泪水直流。他拱拱手：“孟兄弟，多多保重！”他戴上了斗篷和蓑衣，推门走开，萧瑟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交加的漆黑夜幕中。
孟聚颓然坐下，与吕六楼隔灯对望着，两人都是良久无语。
寒风从窗口的缝隙里呼呼地钻进来，吹得油灯昏黄的火苗摇摇欲坠，这时，孟聚陡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件事犹如窗外呼啸的风雪一般，令他全身严寒彻骨汗毛直竖：“那天有份参与审讯申屠绝、知道拓跋雄涉嫌谋逆的人，现在还活在世上的，唯剩自己一人了！”

第一百二十三节 战友
孟聚抬起头来，望到了吕六楼那沧桑而深邃的眼睛。两人对视间，很多事，他已是明白过来了。
“六楼，这么多天来，辛苦你和北星了。”
吕六楼犹豫一下，最后还是笑笑：“没啥的。大人您伤势未愈，本不想让您知道这些烦人事的，只是没想到今晚王柱会突然过来。既然大人您知道了，那就不妨说开了吧。”
孟聚点头，他说：“最近，我发现家附近多了一些人，他们……”
“都是陵署的护卫，有些是王北星的执勤武士，有些是搜捕科或者内情科的缉捕武官。不止他们，您家周围的几个房子全被搬空了，里面住的全是警戒的官兵，三个时辰换一班，每班二十名武装士兵和五具斗铠，用的都是斗铠队或者执勤武士队的人，应该可靠。
外围的门口和巡哨都安排了双岗，整个靖安陵署已进入警戒状态——听说省署那边出了事，蓝长官立即就下令这样安排了，已有约莫二十多天了。”
吕六楼说得平淡，但孟聚听得却是心惊。自己沉浸在平静之中不自知，周围原来却已是这般危机重重。
看着孟聚脸色凝重，吕六楼连忙说：“孟长官您不用担心，省陵署是省陵署，靖安署是靖安署。王柱他们是被朝廷抛弃了，所以敌人才敢那么肆无忌惮，但我们靖安署却是绝不会舍弃您！靖安署衙门虽小，但也是朝廷官府，我们就不信了，全力防备之下，光天化日之下，难道真有哪个贼子那么大胆，敢公然派军队来攻打我们？”
孟聚苦笑。倘若敌人只是申屠绝，他公然兵变谋逆，已是丧家之犬，孟聚不担心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但若是一个有六镇大都督在背后支持的申屠绝，那就另说了。
亡命之徒不可怕，可怕的是有强大保护伞的亡命之徒。
他收拢了思绪，说：“六楼，刚才我想收留王柱，你好象……不是很愿意？”
吕六楼脸微微一红，他有点惭愧地低下头：“这个……对不起。不是卑职不愿意，只是大人您若是收留了王兄弟，卑职想，怕是蓝长官会比较为难的。”
“什么意思？”
“呃，孟长官您毕竟是我们靖安署的副总管，您有危险，靖安署全力保护您，无论是江湖规矩、官场规矩还是道义人情，我们都说得过去，谁都没话说；
但是我们若还插手省陵署的事吧，这就好像就有点多事管过界了……呃，这些事很复杂，我也不是很懂，但我听人说，为了这件事，蓝长官也受着很大的压力。
听说，有些很有分量的人向蓝总管打过招呼，要他不要管这件事，据说还有人开出了五千两银子的高价，让蓝总管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撤去对您的保护就行，还有些大人物威胁什么的……但总管都没有答应他们。
卑职觉得，蓝总管现在受的压力已经够大了，我们不该再给他添麻烦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危难关头，方见真心。
以前，孟聚只觉得蓝正是个循规蹈矩的官僚，一个平庸的老好人而已，但如今大厦将倾、黑云满天，在这危难关头，他还有这般的担当和傲骨，这不能不令孟聚心潮激荡。
“宇正兄，是真正的君子。”
“孟长官说得没错，蓝长官有担当，很有男人气魄！”吕六楼笑道：“不过，孟长官重情重义，也很有英雄气概！能在二位长官手下做事，卑职深感荣幸。孟长官，您如今不必管别的事，只管安心养伤好了。那些鬼祟小丑，来多少我们收拾多少，您不必担心！”
孟聚点点头，他凝视着桌面上昏黄的油灯沉思者，目光闪烁不定。
良久，他说：“夜深了，都休息了吧！”
……
大清早，孟聚一起床就开始拭擦那套蒙尘已久的鱼鳞甲，他让江蕾蕾和苏雯清帮他穿好了甲盔，将雁翎刀挂在了腰间，再在外面套上了陵卫的黑色斗篷。穿戴整齐后，他才走出外间。
吕六楼已经回去了，王北星正在外间吃早餐，他大咧咧地跟孟聚打招呼：“孟长官，早哇——呃？您这身打扮，要去哪啊？”
“太久没回官署里了，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我回官署转转看看，有些事要跟蓝长官商量。”
“我们陵卫能有什么鸟事，难得有病假在家好好躺着多舒服——好吧好吧，孟长官你非要去的话，我陪你过去就好了。”
他三下两下地吃完早点，擦嘴站起来：“走吧走吧，蓝老头很没意思的，他啰嗦死了。孟长官您找他干嘛啊？”
孟聚注意到，王北星起身时候，在他的宽袍边上露出了半截漆黑的刀鞘。他装作没看到，也没答话，笑笑开门往外走。
连续下了几天雪，地上积了几寸厚的雪。今天难得地出了太阳，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带着寒意的风飕飕地吹着，光秃秃的树枝上裹了一层白白的积雪。穿着冬装黑色大衣的陵卫官兵在院子里的道上到处走动着，有人正拿着铲子出来清除积雪。
陵署大院就如平日里一般，平静中透出一股闲逸的味道。孟聚留意地看四周，果然发现身后若即若离地坠着几个人。王北星紧紧地跟在他身边，他的步履悠闲，双眼却如鹰隼一般到处扫视着，尤其是看到有生面人出现在附近，他立即挡在了孟聚跟前，警惕地盯着，直到对方走远。
孟聚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前进的步子。
来到蓝正的总管官邸前，孟聚按着规矩让卫兵去通报，王北星却已大咧咧地拉着他进来了：“别人来要通报，孟长官您来还通报个屁啊！小李，快带路，孟长官要见蓝长官了。”
“好嘞！”蓝正的亲随小李笑容满脸：“孟长官，您请跟我这边来。看您的气色，您的身子可是好多了，看来完全康复也不远了。”
几个人来到蓝正的官衙前，恰好门打开了。几个军官从里面走出来，正是吕长空、韩离等几个主办。突然见到孟聚，他们都很吃惊，脸上出现愕然的表情。
几个主办反应得很快，都是很快换了笑脸，朝孟聚围了过来，热情地打着招呼：“孟长官，好久没见到您了，我们都怪想您的。”
“听说您身子不舒服，我都不好过去打扰，您的气色……嗯，还真是不错！”
“孟长官，您不家好好歇着，急着到署干嘛啊。公务不急在一时，身体最要紧。”
几个主办们说得亲热，但那一瞬间，他们的惊愕已映入了孟聚眼里，那里面蕴含的东西实在太丰富了：疏远、畏惧、冷淡……在孟聚眼中，几人的热情就象冰上的火，看似火热，实质冰冷。
孟聚随意应付几句，门里响起了蓝正沉稳的声音：“可是孟长官吗？快请进来吧。”
孟聚推开门，蓝正从案后迎出来。他脸上浮起笑容，朗声说：“孟长官，今天怎么有空到老夫这边来？身子骨好些了吧？小李，快拿好茶过来。”
勤务小李帮蓝正和孟聚沏好茶，蓝正关切地问起孟聚恢复的状况，孟聚微笑着说：“好多了，没什么大碍。蓝长官，您看我，都能穿着鱼鳞甲到处走了。”
“唉，孟长官，这种事可不能逞强的。还是把身子养好，彻底根治了才好。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就知道了，年青时不留意，老了就麻烦。象我，年青时也是个拼命三郎，现在一到刮风下雨天，浑身骨头都难受——哈哈，孟长官，我知道你个硬汉子，不过这事，你得听郎中说了算。”
“呵呵，谢谢蓝长官关怀。”
两人闲聊着，王北星在旁边听得无聊，他打着呵欠起身：“没意思，真的没意思！蓝老头、孟长官，我出去逛逛。”
看着王北星粗犷的身形消失在门口，两人收回了目光，很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屋子里难得地出现了寂静，窗外的枯枝在风中摇晃着婆娑。
蓝正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举着茶杯在胸前却不喝，腾起的热茶雾气模糊了他布满皱纹的脸：“孟长官，你今天特意过来，应该有什么特别的事吧？”
孟聚微微欠身，他恭敬地说：“正是。蓝长官，我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道谢。在我养伤期间，得到了您，还有署里弟兄的关怀和照顾，辛苦了大家。此恩此德，孟聚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得好。”
蓝正和蔼地笑了：“孟长官言重了。你为国征战，立下殊功，这不但是你的光荣，也是我们靖安署全体的光荣。靖安陵署同为一体，兄弟同心，报答什么的，这种话以后就莫要再说了——还有一件什么事呢？”
孟聚颌首，他起身对蓝正深深地一个鞠躬，然后，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端正地递出一封信，恭谨地放在蓝正面前的案上：“因为受了伤，我觉得，感觉精力和身体都没办法继续坚持工作了，所以，根据《东陵守则》第五十一条规定，因伤残，本人特意请求退役，离开东陵卫部队。这是在下的辞职信，请蓝长官您收下吧。”
蓝正有些惊奇，他深深皱眉，拿起孟聚的辞职信在面前看了一下，却没拆开。
沉思了一阵，他沉声说：“孟督察，你虽然有伤，但我也询问过郎中，这伤势只要休养得体，将来不会有大碍。而且，陵署这边也不要求你马上到衙，你大可休养到身体完全康复才出来嘛，没人催你。
我觉得，你的辞职信仓促了点，这个理由我无法接受的，孟长官，这封辞职信你还是收回吧。”
他将信递回孟聚，孟聚却没接。
“蓝长官，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我也很感激。但是我实在已经无心仕途。”
“孟长官，这事就莫要再提了吧？莫非，你养伤期间，署里有谁对你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或者，你是对老夫有什么不满？”
孟聚沉默良久，良久，他叹息一声：“蓝长官，可能您也知道，边军的有些高级军官对我很不满，其中甚至可能包括六镇大将军阁下。所以，我觉得，我辞职对大家都比较……”
“关于这点，孟聚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蓝正打断了孟聚，他很严肃地说：“你要记住，你是皇家亲军的一员中级军官，不管是六镇大将军还是谁，你并非他们的部下，我也不会听从他们的调遣，轻易地罢免军官。
东陵卫是皇家亲军，我们虽然身处北疆的靖安，但能命令我们的人，只有陛下本人、白总镇和东平镇督三人。除此三人以外，我们什么人的话都不必理会！
叶镇督刚刚离世，她生前并没有给我命令要罢免你。即使将来新任的镇督要给我这样的命令，我也会为你据理力争——孟聚，告诉我，你做错了什么？”
在蓝正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孟聚有些茫然，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我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也没做错！你依照军法，惩戒了暴虐的边军军官，你作战勇敢，奋勇杀敌，你出生入死，在敌人重围之中援助和解救友军，你出色而优秀地履行了陵卫军官的职责，高尚而忘我，做得比我们大部分人都要好！”
蓝正的声音很响亮，象是在跟谁都争吵似的，但他那满是皱纹的眼角却充满了柔和的温情：“孟督察，靖安东陵卫绝不会抛弃一个尽忠职守的优秀军官！从这点上，我不能接受你的辞呈——非但如此，将来我退休时，我还要向新镇督推荐你来担当靖安署总管！”
孟聚胸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对着眼前严肃的老军官，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用力而肃穆地行了个军礼。
蓝正回礼，他平静地说：“孟督察，我们陵卫的职责就是捍卫大魏朝的社稷，与形形色色的邪恶与罪恶做斗争。事情已经越来越清晰，这是一场生死较量，叶镇督已经倒下了，将来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人牺牲，这场斗争需要前赴后继！孟聚，难道你忘记了镇督大人？难道，你要在这场战斗中当逃兵吗？”
提起了叶迦南，孟聚心中悲恸，他几乎是在吼：“不！绝不，无论如何，我绝不放过他们！但他们实在太强，他们位高权重，权势熏天，我只是不想连累了大家！”
蓝正的目光锋利地射向孟聚：“孟督察，你始终要坚信，邪不敌正；你也要记住，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他走过来，拍着孟聚的肩头，意味深长地说：“北疆六镇，都将、镇将以上将领全都是皇族子弟，虽然说是任人唯亲，但这保证了边军对皇家的忠诚，任谁都做不到一手遮天。
当然，目前来说，有些人确实很强大，但我们也不是孤立无援的。你可知道，守备旅的一个斗铠营就驻在我们陵署左近，统带这个营的人是齐鹏管领，你可明白肖将军的意思？
都督府的元都督连续来看你三次，你以为，他这个态度是做给谁看的？
易小刀的横刀旅出去追击魔族，迟迟不肯回靖安城——你以为他是在回避什么？
有些看似强大的，其实并非真那么强大。最近，他们倒行逆施，连连施暴，践踏一切规矩，有些行径已经激起了公愤。不要说洛京，即使就在北疆，反对他的人也不少，只是大家都还在观望，等待时机罢了——孟聚，要有耐心，你还年青，等得起的！
孟聚，省署那边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所以他们能够为所欲为，但这样的事，在我们靖安署绝不可能发生！
孟聚，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很忌惮你！他们害怕你活着！只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那就是对那些人的最大打击！
孟长官，尽快养好伤，好好保重身体，拿出你当初追杀申屠绝的精神来！你可要知道，靖安城外的那场战斗，至今还没有结束呢！”
……
从蓝正官衙里告辞出来，王北星陪着孟聚一路走了回来。
看着孟聚激动得涨红的脸，看着他那明亮的眼神，王北星能看出，比起早上时，孟聚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这个魁梧军汉笑着问：“孟长官，好象你的问题解决了？”
“嗯，跟蓝长官谈了下，解决了。”
“是啊，大男人害什么羞啊，有什么为难的事就说出来嘛！孟长官您养着两个美女呢，钱不够花很正常的，借钱也不是什么丢脸事，我老王就三天两头常找蓝老头借钱，不过月底发薪时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就是啦！”
孟聚顿住了脚步，看着军汉一脸天真无邪的笑，他哑然失笑，加快了回家的步子。
到家中，苏雯清迎了出来，她快速地对着孟聚说：“孟长官，元都督又来拜访了，他就在家里等着您呢。”

第一百二十四节 招揽
在破旧的外间，元义康独自安坐着，他安详地喝着茶，一张嘟嘟的圆脸呈现健康的粉红色，总是眯着的双眼给人和蔼的感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对这位东平行省名义上的军方第一人，孟聚谈不上好感，也谈不上恶感。他觉得，这个元都督是个和自己一样运气不好从洛京被发配到东平的可怜虫，整日被手下的骄兵悍将们欺负。不过，听苏雯清说，自己昏迷时，元义康一共来探望了三次，起码还是很礼贤下士的。
孟聚对元义康单膝跪下行参见礼：“末将参见元都督！有劳都督亲临探望，末将未能远迎，还请都督恕罪！”
元义康双手将孟聚扶起：“孟将军，你伤势未愈，莫要多礼了！快坐下，坐着说话。”
“都督多次莅临探望，末将却因为伤病缠身，没能及时回拜，实在很失礼了。”
“唉，莫谈这个，莫谈这个！”元义康笑吟吟地望着孟聚：“看气色，孟督察可是好多了！我这次过来，带了些几根虎骨和两根老山人参，虽然没够一百年，但也算有些年头了。孟将军拿了泡酒，每晚喝上两杯，这东西对外伤很管用，有伤治伤，伤好之后，哈哈，强身健体！”
元义康圆嘟嘟的脸笑得绽开，他拍着凸起的小肚子，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显得很开心。
孟聚很不好意思。元义康总共探望了自己四次，自己醒来几天了，却压根没想过回访。不要说双方地位悬殊，就按常人的礼节来说，自己也算很失礼了。他还想着见面时不知会怎么难堪呢，不料这位元都督却是豁达地一笑置之。
孟聚不由暗暗对他起了几分好感：这位元都督本事没多大，为人胸怀还是蛮开阔的。
两人坐下闲聊，元义康问了孟聚一些养伤的琐碎事，请哪个大夫啊，开什么药啊，伤口愈合得怎样，疼不疼之类的琐碎问题。孟聚很客气地回答。
听到孟聚康复顺利，元义康连连点头，一副很为孟聚高兴的样子。
孟聚顺道也问起了当前的战情，元义康很热情地介绍道：“孟督察，靖安一战后，战局可是大大好转啊！魔族联军被我大魏王师打得失魂丧胆，穷途末路，他们在回师途中又出内乱。根据俘虏得到的情报，柔然资深万夫长阿根那在回师途中忽然发难，发动兵变将他们的可汗阿迪瓦给杀了，阿根那自称新可汗。
但柔然族内部也有很多不服的，他们的盟友突厥部乘机插手。现在，魔族的大军已分裂成几部，他们互相攻击、如丧家之犬般向草原方向逃逸而去，我大魏王师正在乘胜追击，收复失地啊！”
“哦！”孟聚微微诧异：“恭喜都督了，天灭魔族其魂，让他们自蹈死路，自寻灭亡！这是都督洪福齐天啊！”
“哈哈，孟督察，说起来，你对我可是有救命之恩啊！那天，王师战阵不利，而你奇兵突出，横空出世地突入，阵斩魔族国师、万夫长、千夫长等多名重要人物，还夺了柔然可汗的王旗，连破重阵，使得魔族兵卒丧胆，我军勇气倍增！
夺旗、斩将、破阵、援友军、救镇督——孟将军，你以孤身单刀竟能立下如此雄功伟业，实在是前无古人啊！你的壮举，已在靖安军中传为佳话了，全军将士无不敬服！本都督已专折上奏朝廷为你请功了，料来不久朝廷就有恩旨下来了。”
听得元义康如此盛赞，孟聚俊脸微红。他连忙谦虚，说自己的功劳微不足道，倘若有些微成绩，那也是全赖元都督的英明指挥和同伴们的奋战。
元义康哈哈大笑：“孟将军，你就莫开我玩笑了！本都督有几斤几两，我自己还是知道的，哈哈！”
“孟将军，你骁勇善战，那固然可贵，但边军之中能战的军官也不少。本都督更看重的，还是你的为人！你舍生忘死前去援救叶镇督，冒死冲入魔族军中追杀申屠绝，重情重义，恩怨分明，做人不忘本，这样的人，本都督很喜欢！”
“哪里哪里，末将只是尽本分职责而已，实在不敢当都督您的谬赞。”
孟聚继续谦虚，他隐隐猜出元义康的来意了，却见对方将身子倚近来，很亲近地说：“孟将军，虽然我们很难过，但往事已矣，叶镇督确实是去了。关于今后，你可有什么打算吗？”
“都督放心，末将是东陵卫军官，将来自然要继续为捍卫大魏社稷努力。虽然遭受了一些挫折，但末将还不至于从此灰心丧气了，请都督您只管放心就是。”
“好好，孟将军壮志激怀，豪情不减，本都督也很高兴，只是……”
元义康靠得更近了，他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孟将军，你难道不觉得，以你大才，区区一个靖安署副总管的位置，有些屈才了吗？你不觉得有点憋闷吗？以你的才华，应该是在更大的天地里施展才对啊！”
“元都督说笑了。能任靖安署副总管，末将已感觉很荣幸了，诚惶诚恐。只怕末将才德不衬，力有不及，辜负了已故镇督的期望。”
“呵呵，孟将军，你真是实诚君子啊！以你这样的盖世勇将，呆在东陵卫里，未免……未免明珠暗投了吧？
当然，东陵卫是皇家亲军，我也不是说陵卫有什么不好，不过，据我所知，孟将军你一个月前还不过是从九品的候督察，还是已故的叶镇督慧眼赏识，并连续破格提拔了你。
但如今，叶镇督已去，古人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新镇督的脾气、性情如何，现在还不得而知，但官场历来的规矩，新上任官员都喜欢提拔自己的人，孟督察你是前任的亲信红人，只怕很难得到新镇督的赏识吧？
好吧，我与孟督察投缘，今天不妨把话说透一点：你也知道，大魏朝东陵卫的规矩，华族平民出身的军官，做到督察一级就差不多到头了。也就是说，哪怕新来的镇督就跟已故叶镇督一般，很信任和倚重孟将军你，他也无法扶持你再上一步了——孟将军，你说，我说的是不是道理？”
元义康双眸发亮地望着孟聚，目光中带着期待，孟聚不得不点头：“都督所言甚是。”
“哈哈，我就说了，孟将军是聪明人，这个道理该看得透的。你文武双全，骁勇无双，这样的绝世猛将，天生就该以名将之姿驰骋沙场的！”
元义康目光炯炯：“孟将军，你想不想亲掌一军、叱咤风云，成就一番好男儿的功业？转到我们边军这边来吧，跟我干，怎么样！？”
孟聚一惊。虽然早有预感，但元义康这么坦白地说明招揽之意，他还是有点吃惊：“都督，末将……”
“孟将军，你先不忙拒绝，你听我说完：因为申屠绝叛变，黑风旅已经如今被兵部撤销，取消了番号。兵部和六镇都督府命我东平都督府自行筹组新军，我麾下正急需良将。
孟将军，你此时过来，别的不敢说，新军统帅，一个五品旅帅的位置，那就绝对是你的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靖安署副总管，应该是从六品官吧——哦，我忘了，你是加衔的六品督察。但一个旅帅，那可是五品官啊，快赶上你们叶镇督生前的品阶了。即使你们东陵卫的新镇督过来，你可也是跟他平起平坐的人物了！
这个时机非常难得，因为靖安大捷，我在朝廷和兵部那边还有点面子，我奏上去的人选，他们准会批准的！孟将军，错过这次机会，就是下次想晋升也未必有空缺的旅帅位置了啊！
孟将军，怎样？你给我一句准话，这个位子就是你的了！”
不得不承认，元义康的条件确实给孟聚很大的吸引力。二十三岁的五品旅帅——南唐那边虽也给了自己一个从五品鹰扬校尉的官职，但孟聚心里有数，那多半是个品阶很高的虚官，那边是不可能真的放心北朝归来的间谍真正掌兵权的。
孟聚沉思片刻，他哑然失笑：“元都督，十分感谢您的好意。但末将觉得，自己还是力有不及，难以担当如此重任。”
元义康不悦道：“啊，孟将军，这可是为何？我可是诚心诚意邀约你的，难道你还不相信本都督的诚意吗？”
“末将自然不敢。不过，元都督，有些事，您可能未必了解。即使您奏请我任此职，这个任命在六镇大都督府那边也是肯定通不过的，所以，末将觉得，此职还是留待贤能吧！”
“哦——哈哈，原来孟将军你在担心这个啊！”元义康笑道。
“本都督最近也听说了，叶镇督去世，东平陵卫和拓跋六镇之间，最近是发生了一些事……孟将军你对拓跋六镇有所误会，那也是正常的。
但是孟将军你莫要误信人言，申屠绝归申屠绝，拓跋六镇归拓跋六镇。申屠绝丧心病狂、倒行逆施，那自然有国法军纪来处置他，我东平都督府已经奏请了朝廷，朝廷已将申屠绝定为钦犯，刑部、东陵卫都发下了海捕文书，只可惜此人失踪，无从抓捕。
虽然申屠绝以前是拓跋六镇的部下，但拓跋六镇一向秉性温和持中，他绝不可能支持申屠绝那种阵前倒戈荼毒友军的行径。此事，完全是申屠绝的胡作非为！
得知申屠绝乱来导致我军大败的消息，拓跋六镇被气得当场吐血。他大义灭亲，当即下令捉拿申屠绝，只是那畜生逃得太快，没办法抓到而已。对于叶镇督的不幸去世，拓跋六镇大人同感悲痛，已经派专人来我靖安城中致以哀悼了。”
元义康放低了声音：“孟将军，我知道你难过叶镇督的去世，不过你可不能胡乱迁怒于人啊！临阵投降魔族搞兵变，这种事实在太乱来了！拓跋元帅是有大气度的人，倘若我军战败，靖安失陷东平一省糜烂，这种局面他是绝不希望看到的！
我们私下说点掏心窝的话吧：即使拓跋元帅跟叶镇督有些什么恩怨要解决，他也不可能用这种法子，这样要跟叶家结下死仇的！到了那层次的朝廷命官，他们杀人已不用刀了，他们有事都在朝廷上解决了。这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办法，只有申屠绝那个屠夫做得出来。”
孟聚默默点头，他相信，元义康说的是真的，申屠绝阵前叛乱杀叶迦南，这确实未必是拓跋雄的指使；但孟聚绝对也相信，事后，他一定得到了拓跋雄的默认或者庇护，或者拓跋雄干脆顺水推舟了——否则一个朝廷追捕的钦犯，他逃命尚且不及，哪有胆对王柱他们如此疯狂地报复灭口？
孟聚突然醒悟：“这不就跟自己与黑山军师刘斌暗中达成的协议差不多吗？”
拓跋雄在明处扮无辜，申屠绝在暗处兴风作浪。二人互为掩护，互相支持。倘若有官方的势力要缉拿申屠绝，那会遭到六镇大将军的阻挠和干扰；而一些拓跋雄不好用官方势力解决的人——譬如象叶迦南这样的人物——申屠绝也会帮拓跋雄从肉体上消灭了。
招数人人会用，戏法几乎一样啊！
看着孟聚沉吟不语，元义康笑道：“孟将军看来还是不怎么放心？好吧，我再就给你透个底：我妈就是拓跋六镇的表姐，他小时候可是得过我们家很多照顾。任个旅帅而已，这个面子，他不可能不给我的。以前的误会，我帮你说开就是，大家共弃前嫌，齐心协力吧！”
孟聚冷笑，他能听出元义康的言下之意了，就是劝他莫再揪着叶迦南死的这件事不放了，那个旅帅的职务隐隐就是封口费——自己若是当了边军的旅帅，那自然不好整天嚷嚷顶头上司拓跋雄是杀人凶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都督的好意，恕末将还是不能愧受。”
“啊？这又是为何？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必担心拓跋元帅……”
“不是拓跋元帅的问题。只是镇督大人生前对我期望颇高。说来不怕都督您笑话了，镇督生前，她希望我能做到同知镇督、甚至是镇督。虽然说投奔边军前程更远大，但镇督她尸骨未寒，末将若马上离开东陵卫……只恐有违镇督大人遗志，末将实在不愿。很抱歉，都督，辜负您的好意了，实在很对不起。”
虽然是来搪塞元义康的借口，但当说起叶迦南对自己的期望，想起了当时她的亲声叮咛：“你不是世家大族出身，起码得是镇守一方的方面大员吧，否则……你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孟聚心情激荡，眼中泛着泪光，话声哽咽。
元义康肃然起敬，他能看出，孟聚并非假装客套，他的话确实是真心实意。
这年头，标榜自己重情重义的人不少，但真有人能为已故上司的嘱托，放弃唾手可得的功名利禄，这种事还真是闻所未闻。
“忠肝义胆，世所罕见！”元义康暗想，也因此，他更加坚定了将孟聚揽入麾下的决心：“功名不动心，生死无所惧，孟聚，真正是无价的瑰宝！
他忠于叶镇督，致死不悔。如今，叶镇督已不在人世，我若能得他真心效力，他定也会如此对我——若有此忠勇部下，边军再桀骜，我又有何惧？”
凝视着孟聚，他认真地说：“孟将军，我很羡慕叶镇督，因为她有你这样的部下。想来镇督大人地下有灵，她也会以你为荣的。
孟将军，本都督确实真心实意想邀请你的，请你一定要考虑我的诚意。我保证，只要你能过来，我对你定然以手足心腹视之，凡有所求，无有不应！
新军旅帅的职务我给你留着了，你莫急，慢慢思量清楚，记得：我这边随时敞开大门欢迎你的。孟将军，好好保重养伤，我还会过来的。”
无论是否答应，但对方以如此诚意邀请自己，一镇统帅如此看得起自己，孟聚也不禁有些动容。他颌首道：“都督的好意，末将铭记在心。”
他送元义康出到门口，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脱口问：“元都督，请问，叶镇督出殡了没有？我怎么没接到通知要参加发丧悼念会？”
元义康微愕然，孟聚这才发现自己的失礼：“这是东陵卫的家事，自己怎么问起外人来了？刚才谈得太投入，自己还真的把这个没架子的元义康当一位普通朋友了。”
“抱歉，元都督，末将失礼了……”
“不必多礼，孟将军。”元义康蹙起了眉：“奇怪了，本都督也没接到通知。是啊，已经好多天了——哦，对了，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都督府里有位贵客，他让我给你带个话，希望你有空时候尽快去见他，他很快就要离开靖安了。”
“啊？都督，您也知道，末将最近不是很方便出去……”
“那人叫叶剑心，是叶镇督的父亲。”

第一百二十五节 世家
午后，长长的车队行驶在靖安城那漫长的官道上，金色的落日余晖给车队涂上了一层金色。车队前，一队黑衣的骑兵缓缓策马开路，他们打着东平都督府的旗帜，一路扬声吆喝：
“元都督出巡，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闪开闪开，靠边闪开，小心鞭子了！”
看到骑兵人马雄壮，街道上的行人急忙往两边避开，空出了街中间的空地。矫健的黑衣骑兵们虎视鹰顾，警惕地注视着两边的人群，武装骑兵在两侧护卫着的车队一路蜿蜒而来。
端坐在豪华的马车内，听着前面传来的开路吆喝声，看着对面脸色苍白的年轻军官嘴边的笑意，东平都督元义康有点心虚。他干咳一声：“孟督察，倒也不是我爱弄这个排场，不过最近靖安城是多事之秋，申屠绝那个疯子还没抓到，我想大家出入还是小心点好。”
孟聚收回了眺望窗外的目光，平静地说：“都督所言很是。不过都督，叶镇督的尊亲怎会住您那边？按道理，他该住省陵署那边吧？”
元义康好脾气地笑道：“呵呵，叶剑心行事一向都让人猜不透的，我哪知道他的想法？在洛京时，大家都是很要好的朋友，他说要在我这边住，难道我还能拒绝不成？他爱怎样就怎样吧，都督府又不缺几间房子。”
孟聚有点诧异，这位元都督交游实在广阔，拓跋雄是他表舅，叶剑心又是他朋友，他游刃有余地游走于水火不相容的叶家与拓跋雄之间，居然两边都拿他当朋友——元都督做事不行，做人还是蛮成功的。
“都督，镇督不幸去世，老叶先生一定很悲痛吧？”
“唉，叶剑心的想法，没人看得出来的。他这几天天天缠着我喝茶下棋，我一堆公务在身，被他烦得不得了。至于他回家会不会偷偷哭鼻子，我就真不知道了，哈哈！对了，等下你见到他，你不要叫他老叶先生啊，你叫他叶公爷吧。
叶剑心这个人，最死板的，规矩也大。他最讨厌别人不讲礼貌，不要说你们年轻小伙子，连我们这些朋友有时候都看不惯他。不过镇督刚去世，他心情不是很好，等下说不定会发落你一顿，你多少忍耐些吧，不要跟他顶嘴。”
孟聚点头：“这个自然。叶公爷是镇督的父亲，我们做下属又是晚辈的，怎可能去顶撞他呢？都督不必担心，孟聚知道该怎么做的。”
说话间，车声辘辘，车队已驶到位于靖安西大街的东平都督府了，两列持刀的黑衣士兵侍立如林，一对雄壮威武的石狮子张牙舞爪，漆红色的大门敞开，车队滚滚驶入。
东平行省隶属北疆边塞，实行军管。东平都督府兼管军事与民政——虽然在孟聚看来，元义康其实什么也管不了。
来到决策东平行省军政事务的中枢，对孟聚来说还是第一次。东平都督府占地极广，占了整整一条街。车队从大门一路驶入，从车窗里，孟聚看到了葱葱的树林、整齐而密集的军营、威武的官衙，还有士卒们操练的校场。
车队一路过来，沿途遇到的官兵都停下了脚步，如钉子般站在道边对着车队肃立行礼。
车队在都督府里足足走了一刻钟，才在一片幽静的楼宇前停了下来，元义康领着孟聚下车，朝这片建筑里走去，穿过了一片楼台馆榭，他领着孟聚到了一座独立的楼宇前。
在这栋楼宇前，两排持剑的武士们挺拔地站立着，队列整齐。他们都穿着一身青衣，与穿着黑色军服的边军士兵明显地区别开来。
孟聚已经上过了两次战阵，在他看来，这些青衣卫士身形挺拔、精神饱满、目光锐利，都是难得的精锐，比起陵署的执勤武士队或者都督府的卫兵都要强上很多。
看到元义康带着一个人过来，青衣卫士们没有阻拦，而是对着他们齐齐鞠躬。没有吆喝，没有指挥，两排人动作整齐得象同一个人，让孟聚陡然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从一个简单的动作里，孟聚隐隐能感觉，一个已传承了三百年的大门阀世家应具备的实力。
进得楼内，有个一身布衣的老人迎了出来，这老人年纪很大了，满脸的皱纹，身形有些偻曲，他颤颤地对元义康行礼：“老奴参见义康少爷，给义康少爷您请安了。”
“唉，徐伯，你一大把年纪了，见我不用老那么客气啦。你们少爷在哪？他要见的孟聚孟督察，我可是帮他请来了。”
“是，大少爷在上面用膳，义康公子稍候。”老佣人转过头来，眯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打量着孟聚，缓缓点头：“哦，这位就是孟聚孟公子了吧？见过孟公子，老奴给您请安了！”
老人巍巍颤颤地跪下来要行大礼，吓得孟聚连忙将他搀扶起：“老伯不必多礼，折煞孟聚了！快快请起。”
看元义康的态度，他猜测这老人应是服侍叶剑心的资深家人了，说不定叶迦南都是他带大的，自己怎能把他当一名普通佣人呢？
听到叶剑心还在用膳，元义康显得有些不高兴：“老叶在吃东西？这样啊，那我就先回去了——孟督察，等下你见完叶公爷之后告诉外边的人一声，我安排护卫送你回去。”
没等孟聚答话，那个老佣人已出声了：“义康少爷不必费心了，孟公子是我们请来的贵宾，等下自然有家里人送孟公子回家，您放心就是了。”
“呵呵，有叶家的武士护送，那自然是万无一失了。那就好吧，孟督察，我先回去了，你跟公爷好好谈吧！”
孟聚微微躬身：“末将恭送都督。”
元义康摆摆手，很洒脱地出门上马车走了。
“孟公子，请随老奴这边过来。”
那老家人弯着身子，很恭谨地侧着半边身子领孟聚进侯见室。
他巍巍颤颤地帮孟聚倒茶，告诉孟聚：“少爷正在用膳，有劳孟少爷稍候了——孟少爷肚子可饿了吗？若想吃点什么，请只管告诉老奴好了，老奴为您安排。”
“不必了，我吃过东西了，老伯不必费心了。”
孟聚其实还没吃过东西，不过想到要见的人，他有点紧张，肚子一点都不觉得饿。那种三百年大门阀世家行事特有的气派，给他带来了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叶剑心，三百年大门阀世家的家主，号称瞑觉第一世家的强大实力派系，在北魏朝廷中地位超然的强大实力派人物。即使与北魏东陵卫总镇守白无沙、南唐天策北府的断事官萧何我这样掌控实权的强大存在，他都能以平等的态度淡然待之。
他在北魏朝廷中不任职务，只是挂了一个编撰史书的太史虚衔，但他的态度却能左右朝局的变化。在很多重大事项的决定，即使皇家也要倾听他的声音，再跋扈的权臣都不能无视他的存在。
易先生、申屠绝、易小刀、元义康、拓跋雄，孟聚认识的这些人，他们身份、地位、个性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在与他们的接触中，孟聚都能感觉到他们对叶剑心的忌惮和尊敬——一个人，能做到无论敌我都尊敬，这是非常难得的。
孟聚的紧张，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叶剑心，是叶迦南的父亲。
那位逝去的姑娘，在这个世上，自己与叶剑心，可能是最爱她的人了。凭着这个，孟聚从心底里对尚未见面的叶家家主产生了一份莫名的亲切感。
想到自己即将要面对这样一位传奇人物，他脸上微微发热，心情激动。
徐伯上去通报了，留下两位俏丽的青衣婢女在侯见室帮着孟聚斟茶倒水。
孟聚在侯见室里安静地等着，无聊看着屋里的字画和窗外的风景。他本来以为，叶剑心既然去探望过自己，听到自己过来回访，他应该会很高兴地迎出来吧。
不料等了足足三柱香功夫，孟聚脖子都等得长了，还是没见有人搭理自己。若不是看两个婢女木头般面无表情地侍立在门边，他简直怀疑叶家是不是把自己给忘了。
他忍不住问：“二位姑娘……”
两个婢女同时深深屈膝道万福：“不敢当。公子可是有什么要吩咐奴婢的吗？”
孟聚一窒，他客气地说：“倒是没什么事。只是不知叶公爷为何还没过来呢？”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一个婢女客气地说：“公子可是饿了吗？若是公子饿了，奴婢可以为公子准备膳食的。”
“膳食倒是不用了。只是时间不早了，我……呃，还是算了吧。”
婢女们善解人意，她脆声道：“孟公子可是有点急事？奴婢去通报徐管家一声吧。”
偻着身子的徐伯很快回来了，他对着孟聚微微躬身：“孟公子，还得有劳您稍候了。少爷已经用完膳了，不过他还在更衣。”
“哦，更衣啊，不忙不忙！”
孟聚心想这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吧，不料那徐伯继续说：“只要少爷把用膳、更衣、焚香熏身、修容、沐浴净身、打谱、冥想这些功课都做完了，他就能出来见您了。
孟公子是我们家的贵宾，少爷知道您来了很高兴。为了见您，他特意把很多功课的时间缩短了，只要一个半时辰就能出来了。”
孟聚：“……徐伯，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坐在窗前，看着红色的太阳一点点地落入西方地平线下，窗栏上的金色余晖一点点地缩小、消逝，想着人生百年，也不过是能看着这样的落日三万六千次，遥想天地辽阔，世代无垠，自己却如沧海一粟般渺小，孟聚心生莫名的伤怀。
太阳下山了，天色完全暗下来，婢女点燃了油灯。
吃过东西的孟聚有点困倦，他倚躺在椅子上闭目休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将孟聚惊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俊挺的白衣男子从容地走进侯见室，管家徐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那男子对孟聚微微颌首，沉稳地说：“久候了，孟督察。我是叶剑心。”
听到他说话，孟聚惊得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叶剑心十分英俊。他身形高挑而匀称，剑眉斜飞入鬓，目光锐利，鼻梁笔挺，上唇的弧线轮廓分明，乌黑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了起来。
这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他脸部的线条凌厉得如刀削斧斫一般，连一分一毫的赘余都没有。在他的眉目间，孟聚能窥到叶迦南相貌的一些特征，只是叶剑心实在太年青，孟聚怎么都不敢相信他会是叶迦南的父亲，只会当他是叶迦南的哥哥。
叶家家主毫无表情地望着孟聚，目光坚硬而冷漠。看到他的眼神，孟聚立即知道了，当代叶家家主的个性非常刚强，如钢铁般不可动摇。
镇定了心神，孟聚深深鞠躬：“孟聚拜见叶公爷。”
叶剑心也不还礼，他一拂袖子，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沉声说：“孟督察，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叶剑心拂袖、走动、坐下，短短几步里，孟聚看得屏住了呼吸：他的动作实在太完美了！
这一连串动作里，对方竟连半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一举手、一投足都仿佛拿着尺子量好的，那尺度，那节奏与韵律，简直象艺人苦练半生的舞蹈一般完美无瑕，毫无破绽。
孟聚坐得端端正正，大气不敢喘。
叶剑心淡淡道：“孟督察，不必拘束。你是我们叶家的恩人，倘若你在我这边觉得不自在，那便是我叶剑心待客不周了。”
“不敢，叶公爷言重了。”
在见叶剑心之前，孟聚对双方的会面有过很多预料，甚至想过同样悲痛的二人会不会抱在一起痛哭怀念叶迦南——但看着面前冷静得象冰一样的叶家家主，孟聚立即知道，自己的所有设想都落空了。
孟聚有种感觉：眼前的叶剑心，一点不象个刚失去唯一亲生骨肉的父亲。
在他身上，无声无息地散发着一种泊泊然的压力，他的说话，他的神态，他的动作，甚至他的目光，都给了孟聚很大的压力，让他连呼吸都放缓了——即使当初对着魔族的军阵冲击时，孟聚都没感觉到这样大的压力。
望着孟聚，叶剑心平静地说：“小女来到东平后，一直承蒙孟督察关照。孟督察为了救回小女，出生入死，在数万魔族乱军中抢回了她，自己身负重伤。孟督察如此厚恩，我这个当父亲的，却一直没能亲口对孟督察道声谢谢，实在很失礼。
孟督察，请接受我和叶家的谢意。”
他站起身，对孟聚弯腰深深一鞠。他白衣胜雪，长袖若云，一连串动作流畅得如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火气，悦目之极。
徐伯跟在叶剑心身后，也对着孟聚跪了下来重重磕了几个响头，他老泪纵横：“孟督察，您救回了小姐，您是我们叶家的大恩人哪！若不是您，小姐真不知道怎么办好啊，我们叶家也不知道怎么办好啊！孟督察，您长命百岁，多福多寿啊！”
孟聚急忙跪倒还礼：“叶公爷、徐管家莫要如此！一直以来，都是叶镇督照顾提携于我，在下所尽的微薄之力，实不足报答叶镇督厚恩之万一。只可惜在下无能，功亏一篑，没能将叶镇督救回，本已羞愧无地了，怎还能愧领您的谢意？该是孟聚向您请罪才是，在下没能保护好镇督，纵死亦无颜再见镇督于地下。”
孟聚说得激动，眼角微微泛红。叶剑心看在眼里，岩石般刚强的脸上浮出一丝微笑，但那笑容却是飞快地消失了。
“孟督察，我是大战之后赶到靖安的，虽然多方打听，但在事件的一些关键环节上却还是有些模糊。听说孟督察你是事件的重要参与者，在小女离世时，唯有你在身边听到了小女的遗言。关于此事的由来，你能否详细告诉我呢？当然，我知道，有些事可能涉及了你们东陵卫的事务，但无论如何，还是请孟督察莫要对我隐瞒吧。”
想起事情的经过，孟聚心如刀割，痛苦在不断地吞噬他的心，倘若有可能，他实在不愿回忆那惨痛的一幕。但无论在情在理，叶镇督父亲的这个请求却是不能拒绝的，他振作起精神，肃容道：“在下谨遵公爷吩咐，不会丝毫隐瞒。事情的发生，要从上个月说起……”
叶剑心打断他：“事情的起因，我大概知道了，是由孟督察你在酒楼与申屠绝的冲突而起，这里就不必浪费时间再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何申屠绝对小女如此痛恨？为了一场意外冲突，竟不惜兵变谋逆也要将她置于死地？这个，我很不理解，请孟督察帮我解惑。”
孟聚微微犹豫，他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在下恳请公爷屏退左右。”
叶剑心抬抬眉，神色间有些不满。但他还是做了个手势，徐伯和两个婢女立即退下了。
孟聚这才肃容：“申屠绝在狱中时，他暴出一桩惊天机密，并写下了供词。在下猜测，正是为此，申屠绝狠下决心，不惜铤而走险，企图杀人灭口。”
“什么机密？”
“申屠绝指证，拓跋六镇企图谋逆。”

第一百二十六节 剑心
“拓跋雄企图谋逆！”
几个字吐出口，孟聚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被移走似的。
这个秘密，已在心里藏了太久。叶迦南已去，知悉秘密的刑案官和侍卫相继遇害。世上只剩自己孤独一人来承担这个惊天的秘密，孟聚感觉十分惶恐。
元义康和蓝正，他们都曾旁敲侧击向孟聚询问过他与拓拔雄结怨的真正原因，但孟聚都选择了沉默——蓝正的人品很靠得住，元义康是皇族地位也很高，但孟聚直觉地感觉到，要担当起这个秘密，他们的分量都还不够，告诉他们，只会害了他们。
现在，亲眼见到叶剑心，孟聚立即就感觉到，眼前的人，他是能担当得起这秘密的——或许，在整个北魏朝廷，除了东陵卫总镇白无沙外，他是唯一够资格的人了！
当代叶家家主果然也没让孟聚失望。
听到这个足以让一般人吓得魂飞魄散的消息，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说：“原来是拓跋家的家务事，难怪了。小女当时是如何应对的呢？”
叶剑心轻描淡写地将可能导致江山变色、伏尸百万的大浩劫说成“家务事”，被他的气魄震撼，孟聚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镇督的具体手段，她不曾跟在下说，在下也不得而知。不过当初申屠绝亲口答应效忠镇督，那是在下亲眼所见，而镇督在临终时，她曾亲口嘱托我，说她书房里有申屠绝的供词和她的奏折，让在下代为上奏朝廷，杀拓跋雄和申屠绝二人复仇。
由此，在下斗胆揣测，镇督的计划是将申屠绝的证词控在手中，逼迫他暗藏在拓跋雄阵营中，偷偷为我方效力——”
孟聚黯然道：“只可惜在下实在没用，不但追杀申屠绝不到，还昏迷了二十多天，醒来时，镇督的住处已被焚毁，证据全被烧毁，她的一番心血全都白费了，在下实在愧对镇督。”
叶剑心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他淡淡说：“孟督察不必愧疚。这几天，我在靖安城中多方打探，无论元都督、易将军、肖将军等军中首脑，还是普通将士，他们都是异口同声地称赞你的壮举，赞赏你高风亮节的为人。你冒死救援援小女，为帮她复仇又孤身冲击魔族军阵，险死还生——为小女，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孟督察，人命在天，你已竭尽全力，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叶迦南的逝世，一直是孟聚心头难以开解的伤怀。他一千万次地责怪自己，为何不能早到一阵——哪怕早片刻都好啊，说不定就能从申屠绝手中救得叶迦南了！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郁积在孟聚心中，他无法解脱。这么多天来，同样的话有不少人对孟聚说过，但却没有一个象叶剑心这么能触动孟聚。想到这是叶迦南父亲的谅解，孟聚顿觉心头重负减轻不少，泪水慢慢涌出，模糊了视线。
不想被叶剑心看到自己的失态，他低下头，借着举杯喝茶的机会，偷偷拿衣袖擦了擦眼睛，偷眼望向对面，却见叶剑心目光锐利地望着自己，他顿时大窘。
“抱歉，公爷，在下失礼了。”
不知是否孟聚错觉，叶剑心刚硬的表情缓和了些，他淡淡道：“孟督察是性情中人。你这样的性子，在东陵卫中，只怕不是很适合。”
“公爷说得是。若无镇督大人的提携，在下至今不过是一个从九品的侯督察。”
叶剑心点头，但他的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他缓步走到窗前，注视着都督府大院内一片明亮的灯光，雪白的长衫无风自动，长袖如云飘舞，飘逸如仙。
注视着他高挑而挺拔的背影，孟聚仿佛看到了叶迦南的影子。在叶迦南思考的时候，她也是喜欢这样站在窗前眺望远处的。
叶迦南啊，当你孩提时，你可也是这样常常在身后看着你父亲伟岸的背影？
“孟督察，小女弄错了。这件事，应该跟拓跋雄无关，完全是申屠绝自作主张。”
“啊！”沉浸在思念中的孟聚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他失声道：“公爷何出此言？这是镇督大人亲口说的，怎会错？”
“第一，申屠绝应该不敢把自己曾背叛拓跋雄的事报告拓跋雄；
第二，临阵兵变杀人，这种手段太粗糙、太冒险，太多不可控制的因素，拓跋雄不可能将掩盖消息的希望全寄托在这上头——倘若灭口不成功，那只会激怒小女，让她向朝廷揭露此事；
第三，虽然申屠绝杀害了小女，但始终还是让孟督察将这事告知了我。拓跋雄老谋深算，行事不可能露出这么大的破绽，这不是他的风格；
第四，多年以来，我与拓跋雄知根知底，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底线。倘若是他想要掩盖此事，他会来找我谈判交易，无需采用这么激烈的手段。”
虽然元义康也说过申屠绝杀叶迦南不会是拓跋雄指使的，但因为孟聚轻视他，所以对他的话也不怎么相信。但此刻听叶剑心细细剖析，四条理由都有着强大的说服力，孟聚不禁也动摇了：“公爷说得有理，只是若没有拓跋雄的指使，申屠绝如何这般斗胆……”
“孟督察，倘若你不幸落入了仇家手中，被迫说出了一些不该说的东西。这些东西如果翻出来，不但仇家要杀你，你的旧主也要杀你，对方以此要挟你加入他那边——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办？”
孟聚明白叶剑心的意思，他思考片刻，说：“我会委与虚蛇，假意与对方周旋，看是否能想办法拿回那些证据来。倘若拿不回来的话……那我恐怕也只好屈服了。”
“孟督察想得没错。这是我们有理智、有头脑人的想法。面对危机，我们会考虑事情后果，权衡利弊，最终选择一条损失比较小的道路——小女当时怕也是这么想的吧？”
叶剑心的每个字仿佛都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丝丝冒着冷气：“但可惜，申屠绝这个武夫，他压根没有脑子——不，该说他的仇恨已冲昏了脑子，他已经不去考虑后果了！被小女狠狠收拾了一番，他宁可同归于尽也不肯咽下这口气！”
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桀骜暴躁，心肠歹毒、宁死不肯吃亏——想起了申屠绝的性格，孟聚不得不赞同叶剑心的分析：“公爷说得没错，申屠绝那贼子，确实是个敢冒险的亡命之徒。”
“小女还是太年青啊！她自以为聪明，以己度人，以为这些证据能栓住申屠绝了——那等于想用几根稻草来捆住暴怒的猛兽啊！
申屠绝这种边塞武夫，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手上不知有多少人命！在他们身上弄这些小巧心计，岂不是对牛弹琴！机关算尽太聪明，以为在书斋里看过几本古人谋略就可以把天下豪杰玩弄于股掌中，委实幼稚，太也狂妄无知！小女有此报，那是半点不冤枉！”
叶剑心毫不留情地责骂着叶迦南，孟聚听得很不是滋味。他觉得很怪异：叶迦南遇害去世，但在她父亲口中却听不出半点悲伤和难过，有的只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孟聚实在无法理解这种世家门阀的心态。女儿都死了还要挨一顿骂，那也未免太严酷、太不近人情了吧？
这时，侯见室的门被轻轻地敲响。叶剑心说话被打断，他剑眉一轩，叱道：“进来！”
还是那个偻着身躯的徐管家，他领着一个气宇轩昂的青衣武士进来，二人对叶剑心深深地鞠躬。
“少爷，齐统制有事禀报——孟公子，不好意思，老奴失礼了，有些琐碎事要禀报少爷，打扰您了。”
孟聚识趣地站起：“可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不必，孟督察，你坐着好了。”
说话的是叶剑心。那青衣武士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叶剑心神色不动，他淡淡说：“知道了，你们去处理吧。徐伯，你跟着过去看看。”
那徐管家犹豫了下，他说：“少爷，老奴若是跟过去了，这边的人手好象少了些，不是很好吧？”
“无妨的，这是在东平都督府内，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们过去吧！”
见徐管家还是站着不动，叶剑心加重了语气：“徐伯！”
“老奴在。”
“你跟着过去吧，我这边，你不用担心——孟督察有万夫不敌之勇，他在这边陪着我，你还担心什么？”
徐管家巍巍颤颤地拍了一下自己脑门，他转向孟聚恭敬地行礼道：“老奴糊涂了。没错，孟公子是小姐的人，那自然也是我们家的人。有他在这，自然是万无一失——孟公子，拜托了。”
孟聚听得迷糊，但听出对方好象要办什么事，他应道：“公爷可是有什么事要办吗？在下不才，但也算是靖安的地头蛇，认识一些朋友，也能调动三两百官兵。倘若公爷有什么要事，只管吩咐便是了。”
叶剑心淡淡摇头：“举手小事，不敢劳烦，谢谢好意了——徐伯，你们过去吧。”
徐管家和那个青衣武士鞠躬退下了，叶剑心吩咐婢女进来帮孟聚换了一杯热茶，淡淡说：“粗茶淡茗，未必能入尊口，孟督察姑且用着罢。”
“公爷太客气了。这么香的碧螺茶，在下还是第一次能喝到，深感口福不浅。”
“听闻督察是太昌元年中的秀才？为何不继续科举，而是入了东陵卫？”
“这个——说来惭愧，因为家道中落，无力再支撑在下读书了，在下唯有投笔从戎了。”
“哦，那真是可惜了，读书人不能进士，官做得再大也是个遗憾啊！”
叶剑心淡淡说道，举杯喝了一口茶。
看着叶剑心语气和表情都和缓多了，孟聚壮起了胆子：“公爷，在下有一事禀报。”
“哦？”
“叶镇督生前旧部，他们正遭到不知来自何方的疯狂报复。据在下所知，在这二十多天里，叶镇督生前的卫队亲兵已有三十多人不幸丧命，剩下的人也在被追杀着，省陵署和靖安城内的官府不知为何，对此竟不闻不理，他们的性命危在旦夕。天下之大，唯有公爷您有能力庇护他们，在下斗胆，恳请公爷您能伸出援手。”
叶剑心淡淡说：“我为何要救他们？”
“他们生前都是为镇督大人效劳的，请公爷看在叶镇督的情分上……”
“哼！”叶剑心冷哼一声：“这些人，本该是护卫小女安全的。但小女战死沙场，若不是孟督察你舍命相救，险些竟要尸骨无存。这些无能废物未尽职责，厚颜无耻地活下来，现在还想得到叶家的庇护——倘若不是因为有人先动手了，我都要将他们找出来一个个杀了！”
听出叶剑心话中的森森杀意，孟聚打了个寒战。
想到叶迦南生前素来以“护短”和爱惜部下而著称，孟聚实在想不出她的父亲竟会如此冷漠残酷——真不知道叶迦南那热情、活泼的性格是学谁来的？
孟聚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借举杯喝茶来掩饰，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叶剑心望着孟聚，平淡地说：“孟督察，你原先是小女的部下，但现在……关于将来，你可有些什么打算吗？”
同样的问题，元义康也问过孟聚，孟聚胡吹了一通将他打发了。但面对着叶剑心那锐利的眼神，他心里着实有点发毛，老老实实地答道：“在下伤势刚刚痊愈，关于将来，确实还没来得及细想。但一个六品小官，料来多半也是要随波逐流了。”
顿了一下，他坚定地说：“但杀申屠绝为镇督大人复仇，这件事，在下却是非要完成不可的，请公爷放心便是。”
叶剑心望着他，嘴角泛笑，那笑容似是在讥讽，又似是欣赏，孟聚竟是看不明白了。
“孟督察，你是小女的爱将，与我们叶家颇有渊源。倘若你不嫌我多事，我倒是有几句话想对你说的。”

第一百二十七节 出路
孟聚连忙说：“镇督仙逝，没了领路人，在下正是六神无主，公爷见识广博，倘若能指点一二，在下是十分感谢的。”
“那，我就直说了。陵卫是皇家亲军，名头响亮，外人看来也是声威赫赫，但是东陵卫始终是拓跋家的鹰犬——鹰犬鹰犬，再威风的鹰犬也不过是拓跋家的打手而已。孟督察你是华族，在拓跋家的私军里，只怕前途有限。
浅潭难卧巨龙，倘若孟督察你期望将来能有施展才华的更大前程，东陵卫并不是个好选择，你怕是要跳出这个圈子才行。”
“公爷说得很是。只是我在东陵卫里能有今日的地位都是叶镇督一手提携，倘若突然离去，在下觉得，这会糟蹋了镇督一番栽培的心血，心中始终不忍。”
“孟督察你为人重情重义不忘本，这很好。不过也不必太拘泥于形式了，只要你忠于小女，忠于我们叶家，无论你在东陵卫还是哪里，小女都会很高兴的。”
孟聚微微蹙眉，感觉这叶家家主未免也太自我了点。
叶迦南已去，叶剑心虽然是她的父亲，但他就这样自说自话地代叶迦南表态“很高兴”，孟聚实在很难接受。而且自己对叶迦南好不假，但那是因为双方的情意，叶剑心就这样断言自己是“忠于叶家”——他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孟督察，我帮你想了几条出路，你不妨考虑下。”
“是，在下恭听公爷的教诲。”
“孟督察你武艺高超、天生骁勇，非常适合在军中发展。如今，魏国无论南北两边都有强敌，正是英雄跻身之时。
以孟督察你的骁勇，无论到江淮前线还是在北疆前线，打上几场胜仗积累一番军功那是易如反掌。有军功，还有我们在朝中为你说话，只需一两年，旅帅、都将、甚至镇帅的位置都不是难事。这样，孟督察你觉得如何？”
孟聚沉默片刻，他说：“谢谢公爷。元都督也跟我提过这样的话，他说，只要我肯转到东平边军去，他担保给我一个旅帅的位置。”
叶剑心愕然，然后，他笑了。
见面这么久，孟聚还是第一次看到叶剑心真正的笑容而不是那种诡异的冷笑。笑容出现他冷酷的脸上，就仿佛万年坚冰在融化，显得特别动人，特别好看。
孟聚发现，叶剑心笑的时候，真的很象叶迦南。
“老元？这家伙真是搞笑，不声不响想挖我们叶家的墙脚，小女的部下他也敢动脑筋，真是可恶。回头我收拾他去。”
孟聚陪着干笑了两声，说：“如今形势凶险，元都督可能也是想保护在下吧？这也是他一片好心，请公爷莫要责怪他了。”
叶剑心笑着摇头，却没接过这个话题：“倘若孟督察你不愿从军的话，那就来看看第二条出路。孟督察，你本身是有秀才功名的，虽然入了军籍，但要退出倒也不难。
东陵卫的白总镇与我相交多年，吏部石侍郎与我又是知交，让他们帮忙，让一个六品陵卫武官转到吏部的候选六品文官，——倒也不是很难。”
孟聚听得咋舌。大魏朝的规矩，文武分列，但偶尔也能转变，比方说地方文官在战时很容易就能转为统御军队的督师或监军；但军队里的武官若想转为同品阶的文官，那却是根本不可能的，完全没过先例。
我行我素地打破朝廷的官制和规矩——恐怕也唯有叶剑心这样的人物，才能轻松地说上一句：“不是很难。”
“只是，孟督察你只有秀才功名，若要在文官路子上走，这个身份好象低了点——这样吧，明年就是大比之年，你顺便再参加礼部的科举拿个进士，先从地方知府做起，治理民政一步步往上走，有生之年任到封疆大员甚至入阁登坛也不是难事。”
（孟聚：“有参加科举的六品官吗？”）
“当然了，科举文官往上爬的道路，晋升自然比不上军队里来得快，不过胜在安稳。要知兵事如火，胜负难言，任你再显赫的武将，一旦兵败，便是战阵上侥幸不死，回来也要挨朝廷处分，重则处死，轻则罢黜。
所以，外人看武将威风，他们自个却是惶恐。大魏朝的将军们，很少能有善终到老的。这样一比的话，做文官又显得安全了很多，孟督察你意下如何？”
孟聚苦笑：“公爷为在下设想得很周到，在下也很感激。只是在下从军已经八年，把功课荒废得差不多了，重头来考科举，只怕是力不从心了。”
“所谓科举，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以孟督察你今日的身份，还有我们叶家的帮助，难道还要你象普通士子一般苦读五经鏖战科场吗？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帮你安排好的，你也不用担心——不过，我看孟督察你好象也不是很愿意走这条道？”
“在下惶恐，有负公爷您的好意了。”
好意连连被拒，叶剑心剑眉一挑，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明显地压抑住不快，沉声缓缓说：“或者，孟督察你心志高洁，已是无心仕途？倘若如此的话，我倒还有第三条路子可以建议的——孟督察，你修炼瞑觉已有多久了？”
孟聚大惊，他身具斗暝双修的异能和南唐鹰侯的身份，一直都是自己深藏不露的最大秘密。不料自己最隐蔽的事却被对方一口道出，孟聚吓得失魂落魄，差点以为自己身为南唐卧底的事对方也知道，他猛然从座位上跳起来，声音都惊得变了调：“公爷，您怎么知道的？难道易……”
话说到一半，他情知不妙，立即改口：“难道有人告诉过您吗？”
“孟督察，请安坐，不必惊惶。我们叶家对于瞑觉学问的研究已有三百年历史，也算是小有名气。一般人，只要看上几眼，我就能辨出他是否有瞑觉天赋。今晚，孟督察你坐我面前那么久，倘若我还不能看出你是个瞑觉师，那我叶剑心还怎么当这个家主？”
“啊？是，是，公爷神目如电，看得很准。”
孟聚声音发颤，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叶剑心目露轻蔑。
“孟督察，斗暝双修虽然罕见，但我叶剑心也不是没见过。更何况你对小女有恩，我们叶家更不可能告你密——你大可安心，此事你知我知，不会外泄。”
孟聚心下微安：“谢谢公爷代为隐瞒。不是在下存心欺瞒，只是这种事，有点犯了朝廷的忌讳。要知道，以前的几个斗暝双修，那可都是……”
“这事，我比你清楚，孟督察你就不用说了。孟督察，你在战阵上能横扫千军，铠斗士的等阶定然不低，而你在瞑觉的修炼方面……”
叶剑心打量着孟聚，蹙眉道：“真是——惨不忍睹！孟督察，你到底修炼了多少年？得过何人的指点？他怎么把你教成这样了？”
叶剑心咄咄逼人地追问，孟聚痛脚被人抓住，唯有乖乖回答：“公爷，从十五岁开始，我就发现自己出了一些异状，当我集中精神恶意地盯着别人时，对方会莫名其妙地迷乱甚至昏厥，过后我也会头疼。
这种情况出现得多了，我才发觉古怪。怕惊动了旁人被视为异类，我也不敢向周围人询问，自己查阅了很多书籍，才发现，这很可能就是瞑觉的异能。后来我又知道了斗暝双修的几个先例，知道利害，我更加不敢声张，只是在私下偷偷锻炼着。”
“那你受过何人指点？有哪位瞑觉师教导过你吗？”
“没有。因为这件事我不敢请教别人，只是看过一些书籍和佛经，自己摸索着学习。”
叶剑心惊疑地望着孟聚，脸色有点古怪，良久，他问：“你现在能使出多少种技能？
扰敌、探知、致幻、威慑、传音、蛊惑、迷心、精神攻击、精神风暴、大精神风暴、除灵、练心、以神铸形、元神出窍、不生不灭、入圣，直至身化神佛，你到了哪个层次？
战斗型瞑觉师、幻觉瞑觉师、蛊惑型瞑觉师或者控制型瞑觉师，你是哪种？”
叶剑心一连串地说来，孟聚大愧。叶剑心说的大多数名词，他听都没听过。
“不怕公爷您笑话，您说的东西，在下实在不懂。我的瞑觉技艺很粗浅，扰敌这种技能在战场上比较实用，在下用得比较多。状态比较好的时候，也能勉强用出一个很小威力的致幻或者威慑——其他的技能，我是听都没听过。”
“这么说的话，你的等级超出瞑觉学徒，已到初级瞑觉师，战斗型的初级瞑觉师。
八年时间，不经系统训练，也没有药材和器械推进，你从一个门外汉自行就摸索成了瞑觉师，你的资质实在……唉，没人指点你，真是太可惜了！奇怪了，你怎么十五岁才出现瞑觉？瞑觉天赋该是与生俱来的吧？真是奇怪了？”
叶剑心低声嘀咕几句，孟聚听不清楚，他只当对方是在嘲笑自己差劲，俊脸微红，低着头不说话。
叶剑心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孟督察，你既然留意过瞑觉学问，那你该知道，在整个大魏朝——不，该说整个天下，我们叶家对瞑觉学问的造诣都是首屈一指的！
不是我叶剑心狂妄，哪怕是北魏拓跋家的联合工场、南唐沈家的半塘书院或者西蜀的巫庙，他们在瞑觉方面的研究加起来也没有我们叶家来得精深。
在瞑觉方面的研究，我们叶家已有超过三百年的历史，沉淀了无数的经验和学识，培养过不知多少强大的瞑觉师——有件事很少人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公认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瞑觉师，那就是我们叶家先祖培养教导出来的！”
“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瞑觉师？”孟聚陡然醒悟：“叶公爷，您说的可是三百年前曾在江都城下击败过天位铠斗士天武帝的那位沈……”
“知道就可以了，没必要说那么大声。”叶剑心打断孟聚，他缓缓说：“因为三百年的敌对，这段渊源如今已经很少人知道了，不过想来南唐的北府、沈家或者慕容家里，他们应该还记得这件事。
孟督察，我们叶家不姓拓跋不姓慕容更不姓元，却能与鲜卑皇族们平起平坐，无论宫廷里掌权的是慕容还是拓跋，他们都得倚仗重用我们，凭的是什么？凭的是我们叶家能源源不断地为北魏提供瞑觉师的支援，凭的是我们叶家麾下数量庞大的瞑觉师军团！
若没有我们叶家瞑觉师在江淮前线的支援，南唐庞大的斗铠群早打过黄河了！
说句狂妄的话，倘若惹恼了我们叶家，哪怕拓跋晃的皇宫和禁军我们也能一夜之间扫平了！所谓千军万马，在天阶瞑觉师面前也不过是土灰瓦狗！
孟督察，瞑觉之道，博大精深，犹如汪洋大海，直至无上天道。你倘若无心仕途的话，不如就加入了我们叶家，专心修炼此道。你有着很好的资质，我愿收你为弟子，将所有知识倾囊传授。假以时日，定能将你培养成横空出世的一代瞑觉宗师！那时，你地位超然尊贵，便是皇室也要将你奉为座上国师，你意下如何？”
孟聚听得震撼。亲眼见过柳空琴的发威，亲眼见识过天阶瞑觉师的可怕威力，对叶剑心的话，他没有丝毫的怀疑。只是想着要从此投入叶家门下，这么重大的决定，他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孟督察，这可是难得的机缘。倘若不是见你心性忠义，重情重义又对小女有恩，是我们家信得过的人，若换了旁人，便是他资质再好，我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要知道，能有机会进窥无上天道，探索生死之秘，进得不灭之境，此等际遇，可是比人间的功名富贵强得太多！”

第一百二十八节 陌路
孟聚听得砰然心动，他正欲开口答应，突然想起了刚才叶剑心拒绝出手救援王柱等人的说话，他的心一下凉了下来。
叶家虽然强大，但叶剑心为人委实太冷酷淡薄。他是看重自己斗暝双修的天赋，想诱导自己加入叶家为其所用。在他麾下做事，自己有用的话倒还好说，倘若自己达不到他的目标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那便要被弃之如草芥甚至是灭口了。
无上天道虽然美好，但古往今来，能成仙成佛的能有几个？追求这么缥缈的事，人生寒暑不过数十载，自己在东陵卫做一个中层军官，官虽不大也算是个头，左右奉承人人笑脸，天高皇帝远，逍遥快活多自在，大不了还可以跑回南唐去享福去，何必投入这个冷酷主子手里给自己找不自在？
叶家确实很强大，但对他们行事的风格，孟聚委实不敢恭维。叶迦南在的话还好说，叶迦南已经不在了，孟聚也没兴趣委屈自己跟这些傲慢的世家门阀打交道了。
“公爷的看重，在下实在十分感激。但这三条路子的选择关系委实重大，在下想细细考虑一番再给公爷您答复，可行？”
叶剑心锐利地望了一眼孟聚，脸色阴沉得象暴雨前乌云密布的天空。虽然身为尊贵的公爵，他也深通世故人情，一眼便看穿了孟聚的拖延打算，看出他其实是不想与叶家有牵连。
以叶家家主的地位和身份，他轻易不会开口，但他一旦说出的话，即使是当今陛下拓跋晃或者六镇大将军拓跋雄也必须要慎重考虑的，不会轻易拒绝。
不料在北疆，东陵卫的一个六品督察就敢拒绝了他盛情的好意——而且是连连拒绝，这令叶剑心的自尊受到了极大的挫伤，他微微愠怒。
压抑住心中的怒意，叶剑心沉吟片刻。最后，仿佛下了很重大的决心，他沉声说：“孟督察，倘若是小女邀请你进我们家，那你还需考虑吗？”
“倘若是镇督大人的意思，那在下自然要服从的。只是大人已仙逝，公爷您虽然是她的父亲，只怕也代替不了她。”
“那好，孟督察，过些日子，小女迦南自然会亲口邀请你的。希望到时你不要反悔了吧。”
孟聚霍然站起，他脸色铁青地盯着叶剑心，一字一句地说：“叶公爷，您是叶镇督的尊亲，也是朝廷的公爵，在下尊敬叶家，也尊敬您。我不知道您对镇督有什么不满，但再怎么说，镇督已经去了，您便是对她有意见，也不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她的生死开玩笑！
叶公爷，对您来说，镇督只是您的女儿，您觉得骂她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在下而言，镇督却是……却是最尊敬的长官！没人能侮辱她的英灵，没人能在我面前说她坏话，没有人！”
静静地看着孟聚发怒，叶剑心毫无表情，眼中无喜无怒。
孟聚激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声音哽咽：“恕在下无礼说一句，倘若说这话的不是您，不是镇督大人的父亲，倘若换了个旁人，哪怕是当今陛下，敢在我面前对镇督如此狂妄无礼，在下便是豁出性命来也要让他血溅五步！
公爷，对不起，孟聚是边塞的粗鲁武夫，不通礼数也不懂人情，您的好意，在下实在无法接受，容我告辞了！”
对着那张英俊的扑克脸，孟聚心下实在厌恶，他起身草草对叶剑心鞠了一躬，转身欲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孟督察，难道你真的不想再见到小女迦南了吗？”
听叶剑心显得很有把握，孟聚不由停下脚步，但想到叶迦南是在自己怀中停止呼吸的，自己亲手摸到她的脉搏停止、身体变冷，他顿时愤怒：“公爷，开玩笑也该有个度！我是亲眼看着叶镇督离世的，这不会有假！”
“孟督察，问你一个问题：瞑觉的本质，是什么？”
孟聚一愣：“瞑觉的本质？公爷，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也是瞑觉师，你该能想得到的：瞑觉的本质，就是人的魂魄！”
瞑觉的本质就是魂魄！
叶剑心的话，就象一道横过天际的霹雳闪电，将孟聚打得彻底瘫痪。他脑子一片空白，死死盯着叶剑心，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叶剑心也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目光里带着望着无知人的怜悯。
“公爷，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
“是的！”
“这怎么可能？”孟聚的声音颤抖着：“起死回生，这……这怎么可能？”
叶剑心平静地喝着茶，他慢悠悠地说：“若是满足一些条件的话，这是能办到的。”
“什么条件？”
“第一，身体要保持完好，砍掉脑袋的死者无论如何都救不回了；
第二，不是因为人寿已尽或者无法医治的绝症等死因，耗尽了生命活力而死的；
第三，人有三魂六魄，人死后，两魂五魄都在第一时间离开了身体，在十二个时辰以内，剩下的一魂一魄也将彻底消散。所以，在死亡十二个时辰之内，必须有一位天级瞑觉师护住死者遗在身体内的一魂一魄，让其不得消散，直至给机体引入新的魂魄，这一魂一魄将引导新的魂魄进入体内，直至完成融合与合体；
第四，身体的外伤是能修复医治的。我们叶家与巫庙合作，能修复小女的内伤……”
“且慢！公爷！”孟聚猛然喝住了叶剑心，他冷汗直流，声音都在颤抖了：“你刚才说的，我不是很懂，但大概能明白。不过，你是从何处找来新的魂魄引入镇督体内？若是镇督身体内有一个别的灵魂，那她还是镇督吗？
你这是亵渎！我宁愿镇督安静地去了，也不愿别的孤魂野鬼顶着她的躯体出来现世！”
望着孟聚，叶剑心怜悯地笑笑，仿佛是在笑话他的孤陋寡闻。
“死而复生，这本来就是件足够惊世骇众的事。不过我叶剑心再怎么无情，也不可能拿自己亲生女儿的身体给别人用。既然孟督察问起了，我就先把第六个条件先说了吧。
事实上，即使我想找来一个新魂魄，要融入小女的体内，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魂魄与身体的融合非常复杂，不是同一人的魂魄与身体想要融合，那可能性是很小的，千中无一！不同的魂魄与身体，能契合的很少的。”
“啊，那你怎么确定找来的新魂魄能契合……契合叶镇督的身体？”
“我当然能肯定，因为这本身就是小女迦南自己的魂魄。”
看着孟聚目瞪口呆的表情，叶剑心表情有点不耐烦，他说：“孟督察，你是铠斗士，应该试过铠斗士的测试仪吧？见过测试仪里面的魔水晶吧？”
孟聚连连点头。
“那就好，这样我解释起来就省力多了。世人只知道魔水晶能制造斗铠的驱动核心，也能测试铠斗士的真气，但唯有我们叶家才知道，魔水晶经过特殊加工后，还有一个特殊功能，那就是贮存瞑觉能量。”
孟聚屏住呼吸，额上冷汗直流地听叶剑心说话。
“长期以来，叶家的瞑觉师都是用魔水晶来贮存自己的瞑觉能量备用，不会乱用别人的。一次偶然的机会里，一个瞑觉师失手用了其他瞑觉师的魔水晶，他突然发起疯来。后来几个大师级瞑觉师联手对他施救，才发现在他的识海里竟存在两个争斗的意识，正是这导致了他的癫狂。
从此以后，我们才发觉，魔水晶不但储藏了瞑觉，还能储备人的意识和记忆——也就是你们所称的魂魄！
经过数代的研究，经过一套特制的工艺，我们成功地让魔水晶也能帮没有瞑觉天赋的普通人储藏魂魄——这个对孟督察你解释起来可能复杂一些，不过你这么理解就是了，贮存魂魄后，他本人的魂魄还在身体里丝毫无损，而在魔水晶里却还藏着一个沉睡的魂魄，两个魂魄是一模一样的……”
“公爷您不必解释，在下能明白，无非是魂魄的复制与存档罢了，魔水晶是容器，里面的魂魄是备份——请您继续往下说。”
“复制、存档和备份？”叶剑心蹙起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诧异地望了孟聚一眼：“这几个词，说得非常贴切。孟督察，你的悟性很好，将来倘若选择在瞑觉上深造，一定成就非凡。”
孟聚心急如焚，叶剑心却在那好整以暇地闲聊，孟聚真是恨不得揍他一顿：“公爷，您刚才说到，叶家发现了将魂魄复制与存档的办法？难道，你们也将叶镇督的魂魄给复制和存档了一份？”
“约莫三年前，小女迦南出任东平同知镇督。毕竟是女孩子，在东陵卫任职很危险，而且还要来到边塞去。在她上任前，为了以防万一，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家里已将她的魂魄给复制和保存了一份，保存在洛京的叶家总部。
孟督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希望你能帮我们保密：三天前，就在洛京的叶家总部，有几位天级瞑觉师联手帮助小女灌顶，很成功。小女的魂魄已灌入了她识海，她如今已经醒来，神智清醒，举动如常。只是因为胸口受了伤，她还必须在家里养伤一段时间。孟督察若是去洛京，有空的话不妨去探望下她。”
孟聚捂住了脸，他慢慢地蹲下，坐在了地上。巨大的幸福冲垮了他的心灵，不知为何，在这个本该欢笑的时刻，他却是在哭，泪水却是滚滚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想起了那痛苦的日日夜夜，想到那思念的煎熬，孟聚抹着泪水，他语无伦次的说：“谢谢，谢谢！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谢谢老天，哦，该谢谢公爷您……”
叶剑心望着他，不知为何，他的目光里有一丝怜悯。
“孟督察，你说错了，该是我们谢谢你。小女能得救，孟督察你出力最大。若不是你在乱军之中护住了她的身体，我们便是有备份的魂魄也无济于事。所以说，孟督察你不但是小女的恩人，也是我们叶家的恩人，我们欠你的很多。”
回过神来，孟聚忙谦虚道：“不，叶公爷，该说抱歉的是孟聚。刚才我不明真相，对您失礼了，希望您能原谅我的莽撞。”
“年青人该有年青人的锐气，孟督察你是小女的部下，你捍卫她，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我这个当父亲的也没什么好说的，孟督察……”
这时，有人又敲响了房门。叶剑心说得正兴起，他微微蹙眉，扬声道：“进来！”
还是徐伯和那个高大的武士，二人走到叶剑心身前，躬身行礼：“少爷，我们回来了。”
“徐伯，辛苦了。可抓到那贼子了吗？”
青衣武士跪倒，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抱歉，家主，申屠绝不在里面。就在两个时辰前，他已经离开了靖安，去向不明——但他的手下，全部杀手共一百二十五人，一个没走掉，已全部将他们抓了！”
叶剑心浓眉一轩，白皙的脸孔可怕地扭曲了，他淡淡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啊？”
“我问，到底在哪里出了问题！齐志刚，你花了十二天时间来查找那贼子行踪，你也告诉我一定没问题的——但在最后，你告诉我说功亏一篑，申屠绝跑掉了！申屠绝没抓到，抓些小兵杂碎来充数，有什么用？”
叶剑心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场人无不能感觉其中蕴含的怒火。
齐统制连连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他哀求地望着叶剑心，脸色惨白得象下一秒钟就要死过去了，孟聚看到都觉得同情了，觉得叶家的饭果然很不好吃。
徐伯干咳一声：“少爷，莫要生气了，要注意身体。这事，让老奴来料理吧——抓到的那些人，请问要怎么处置？”
“查明他们身份了吗？”
“初步审过了，有些是边军的士兵，有些是雇佣的江湖杀手。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拓跋雄与他们有关。”
“告诉他们，谁能供出申屠绝下落，谁就能活命！如果到天亮以前，如果他们还说不出申屠绝去向，统统杀了。”
徐伯深深鞠躬，带着那个只剩半条命的齐统制出了门。
叶剑心沉重地喘口气，他勉强笑笑：“底下的人都是饭桶，这么点事都办不利索，让孟督察见笑了。”
“哪里，申屠贼子凶残又狡猾，要抓他确实不容易。公爷，这件事请让在下也尽一份力吧，在下在靖安城中还有些朋友，耳目灵通。镇督大人尚且在世，这真是太好。在下盼着能在下次见面时，能亲手将申屠绝贼子的人头呈送到她面前，解她心头大恨！”
“孟督察，还是算了吧。”叶剑心淡淡道：“为小女报复，必须由我们来做，这关系到我们叶家的脸面。若是你越过我们出手的话，旁人会笑话我们叶家无人的。”
“公爷，我是镇督大人的部下，为她除仇是理所应当的啊！”
叶剑心望望孟聚，他的目光很古怪：“孟督察，即使你真的出手杀了申屠绝，小女也不见得会高兴的。”
孟聚一惊：“啊，这又是为何？”
“有件事，我刚才说过了，不过孟督察或许没留意：小女如今的记忆，还是在三年前的。那时，她没到过靖安城，也没有任过东平镇督，不曾参加过靖安大战，也不曾与申屠绝生怨结仇——她根本不认识申屠绝这个人。”
叶剑心说到一半，孟聚已猜到了他的意思，但他还不敢相信，直到一句话清晰传入了他耳中：“也就是说，孟督察，当你再次见到小女的时候，在她眼中，你已完全是个陌生人了。”
看到孟聚脸色陡然惨白，叶剑心同情地拍拍他肩头：“当然，孟督察你对小女的一片忠心，那是不会白费的。我们会告诉小女，孟督察非常勇敢、能干，你是她最忠诚、最可靠的部下！
到时，她会亲口邀约你加入我们家的，将一如既往地倚重你——这个，孟督察你就放心好了！”
……
从侯见室出来，孟聚失魂落魄，脚步踉跄不稳。
那个徐伯还侯在大堂的入口，见到孟聚出来，他殷勤地迎上来：“孟公子，您可是要回家了？我们备好了马车，也准备好了护卫队，请您随老奴过来吧。”
“啊，不用了……”
“公子不必客气，请随老奴来吧。”徐伯一路偻着身子，唠叨着：“虽说申屠绝走了，他的党羽也被一网打尽了，但孟督察您身上伤势未愈，独个走夜路未免有些危险……”
孟聚晕晕愕愕，被徐伯领着到了楼宇前，一辆漂亮的马车停在面前，一队雄壮的青衣骑士举着火把护着马车，队列整齐，人马漂亮。
看着马车上漂亮的五瓣梅花图案，孟聚出了神。他记得，那次叶迦南来探望他的时候，接走她的也是这样一辆有着梅花标志的马车。
看着孟聚盯着马车上的图案，徐伯介绍道：“孟公子，这是叶家的家徽，是当年天武帝亲自赐予的。有这种标志的车子，即使在宫廷大内也是可以畅通无阻的。叶家可是……”
“狗娘养的叶家。”
徐伯眼睛陡然一亮，他偻着的身躯慢慢直起，慢吞吞地说：“孟公子，您刚才说的什么？老奴年纪大了，耳朵不灵光没听清楚，麻烦您再说一遍好吗？”
孟聚对他惨淡地笑笑，笑容里的悲哀让久经世事的徐伯也不禁惊疑起来。
他没上马车，而是蹒跚着脚步缓缓前行，在一众叶家骑士惊奇的目光中，他萧瑟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阑珊的夜色中。

第一百二十九节 冒功
午后，靖安西大街，信和茶行。
午后和煦的阳光照在雅致的茶屋里，青衣的伙计无精打采地趴在柜台后打着瞌睡，空气中荡漾着浓郁的茶香味，架子上稀稀落落摆着几样茶品，店堂里空荡荡的，一个顾客都没有——孟聚真的怀疑，易先生的这个茶行是不是开来专门赚自己钱的？
听到孟聚进来的声音，伙计从柜台上抬起了头，他有气无力地招呼道：“客官，请问要什么好茶？”
孟聚盯着面前的年青伙计：自己前几次和易先生碰头，这个年青人都是在场的，他也知道自己身份，可现在也没有其他人在场，你说这家伙摆出这么一张扑克脸干什么呢？
“易先生在不在？我找他。”
“我们掌柜出去吃饭应酬了，要不客官您饭后再过来……”
“找他回来！朝廷给你们银子不是让你们在这边装傻吃喝泡妞的！”
那伙计浓眉一轩，身形陡然拔直，眼中利芒箭一般射向孟聚，孟聚陡然感到一股沙场特有的铁血气势迎面逼来——眼前青衫布衣的挺拔男子哪还有半分伙计的惫懒和猥琐，这分明是一位经历过战阵厮杀的峥嵘男儿！
孟聚斜眼睥睨着他：“怎么，不服气？老子是从五品鹰扬校尉，你是几品的官？说出来，咱们比比？”
那姓徐的伙计与孟聚弓拔弩张地对视了好一阵，挺直的身子忽然又偻了下去，凛然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躬身，低声说：“客官说笑了。小的只是一个卖茶叶的伙计而已，怎能与您这样的贵人相比？”
他殷勤地招呼孟聚坐下，给孟聚泡好了茶：“客官，小的这就去找掌柜回来，您安坐，喝口热茶稍等，很快的。”
伙计出门去找易先生了，看着那年轻人偻着的背影，孟聚忽然有点讪讪的。因为叶迦南的事，他是憋着一肚子火过来的，但可恶的易先生没见到，火气全洒在这不相干的小伙子身上了，眼看对方全无反抗逆来顺受，他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了。
喝了足足好几泡茶，门口传来了塔塔的脚步声，易先生和那个伙计回来了。
易先生还是那么骚包，大冬天打着一把扇子晃来晃去，一张脸红扑扑的，步子走得踉踉跄跄，一副无行文人样子，人没走近孟聚就闻到了一股扑鼻酒味。
“啊，客官又来光顾了，欢迎欢迎！小店的货色是全靖安最好的，行家都知道，不信您到这周围打听下，谁不知道信和茶行物美价廉～”
“你少跟我废话了！”孟聚忍无可忍，一把将易先生扯进里间去，对方哇哇怪叫着：“客官，客官，别这么粗鲁，咱们都是斯文人～”
进得昏暗的库房里，两人相对坐下。易先生显然喝得不少了，他打个酒嗝，很不满地说：“呃，孟校尉，我发现你真是跟我有仇啊！你每次都是挑我见美女的时候过来——算了吧，找我有事？有事快说，说完我还得回去应酬呢！”
看着那张厚颜无耻的醉脸，孟聚恨不得一拳揍死他。明明是他几次十万火急地给自己发暗号，今天自己好不容易摆脱了吕六楼溜出来接头，他却一脸无辜地说：“找我有事？”
“易先生，不是你给我暗号说有紧急情况要接头的吗？”
“有吗？”带着酒意，易先生一脸的诧异：“我易先生说过这话吗？”
看着孟聚几欲喷火的眼睛和捏紧的拳头，易先生急忙一拍脑袋：“哦，我想起来了，前两天我是有急事给你发暗号了——不过如今事情都过去了，那倒也不急了。”
“什么急事？”
“倒也没什么急事，一点小事——有人想要鹰扬校尉你的命，我通知你赶紧跑路。”
易先生说得轻描淡写，孟聚听得也是平淡——这个消息，倘若在前几天听到，他还不吓得当场跳起来。但现在，震惊的事经得太多了，连死的人都活过来，生生死死，孟聚已不把这点小事放心上了。
“是申屠绝，还是拓跋雄？”
“申屠绝肯定有份，拓跋雄有没有参与，我就不知道了。前几天，道上有人对你的首级悬了暗花，赏金八千里银子。”
“这么少？我只值八千两银子？”
“不少啦！现在的行情，一省巡抚或者布政使的人头也不过一万两银子！你一个小小六品督察就值八千两银子，已经算很给你面子了！不但如此，官府里还有人放风说，杀了孟督察，官府不会追究，官兵不会理——你想想，风险小，收益大，谁不想做？
你不知道，那几天，有多少知名的江湖杀手日夜兼程赶过来想抢着这笔赏金！甚至连本地江湖道上也有高手想挣这笔钱的，只是本地几个老大不敢得罪东陵卫，压住了他们——这事你回去问蓝正就知道了，他比你清楚。”
孟聚倒吸一口冷气：“这肯定是拓跋雄搞的鬼！申屠绝丧家之犬了，谁还睬他！只有拓跋雄才差得动官府里的人。”
易先生悠悠地说：“我不知道，要不你去问问拓跋雄去？”
看着这家伙事不关己的悠闲样子，孟聚恨得牙痒痒的。他冷笑说：“我倒是想看看谁敢来挣这八千两银子的，不要命了吗？难道当靖安署都是死人，当我孟聚好欺负的？”
“孟鹰扬，你太天真了！倘若敌人真是拓跋雄，失去了叶迦南的庇护，你当真以为靖安署那几十具斗铠和百来号兵丁真的能护住你？蓝正虽然有心帮你，但他官职太低，也没什么强硬的背景，上头一纸命令就可将他撤职了——那时，你如何挡住一波波涌来的杀手和暗算？
孟鹰扬，我听说你能力敌万军，骁勇无敌，但你再强悍，失去了官府的庇护，你能日夜不眠不休保持警惕？江湖鬼魅伎俩层出不穷，你能时时刻刻提防有人给你饭菜下毒、在你鞋里放毒针、夜里烧你房子？你能提防得了吗？”
易先生醉意熏熏，他说：“孟鹰扬，记得我今天说的话，千万不要自恃匹夫武勇！能对抗权势的，唯有权势；能对抗组织的，同样只有组织。失去了组织的庇护，哪怕天阶铠斗士也是死路一条！”
看孟聚板着脸，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易先生笑笑：“不过，你也不用急，这事已经过去了。前几天，叶家突然出手，两个天阶瞑觉师压阵，叶家的武士在靖安城里一口气杀了三百多人，不但将那些外来的江湖杀手给干得一干二净，还杀了靖安知府里的典史、东平都督府中的一个副旅帅、两个管领和几十个军政官员——这些官员，平时都是倾向拓跋雄的。”
“叶家这么狠？他们这么乱杀朝廷命官，不怕后果的吗？”
“嘿嘿，人家大家族行事，你以为象你这么小家子气啊！杀人不杀个三五百的，人家都不好意思出来行走江湖。叶家说了，杀的这些人都是申屠绝的同党，他们在帮朝廷锄奸。那些青衣武士真是嚣张，他们光天化日下就敢冲入军营里杀人，大摇大摆，没人敢拦。啧啧，叶家这一出手，靖安城里当真是腥风血雨啊！”
“拓跋雄那边，难道他也不闻不理？”
“嘿嘿，拓跋雄能怎么样？叶家的独女被拓跋雄的手下兵变害死，这事已经震惊了朝野。伪朝皇帝拓跋晃、太师端木寒衣、丞相高欢、兵部尚书慕容淮、洛京金吾卫大将军慕容破、御史中丞魏平、东陵卫总镇督察白无沙——所有的伪朝重臣都一面倒地同情叶家，同时对拓跋雄不满。现在，拓跋雄现在正被批得满头包呢，他连上三封奏折给朝廷请罪，但都给皇帝驳了回来，摆明是嫌他悔罪得不够深刻。
现在，叶家要杀一批申屠绝的余孽，摆明是要为叶迦南的事报复了，现在拓跋雄要低调还来不及呢，哪还敢阻挠？叶家刚做掉了那批人，拓跋雄马上就表态：‘其实我早看他们不对劲了，谢谢叶公爷帮我们锄奸啊！’
孟鹰扬，叶家出手以后，你的那个悬赏很快就被撤销了，估计是拓跋雄看着形势不妙自己扮乌龟撤掉的吧！”
孟聚听得心中大爽。他在洛京呆过，也跟叶剑心谈过话，隐隐明白当前局势的微妙。拓跋雄这次做得太过份，本来朝中的几大势力一直保持着微妙平衡的，大家斗争倾轧又妥协，这种事是常有的，但拓跋雄突然对叶家的唯一继承人下这种黑手，这种事情实在打破了规矩和默契，大家都觉得恐惧：若是拓跋雄这次不受惩罚，那下次会不会还有人这样干？下次倒霉的又是谁？
所以，对于叶家愤怒之下稍微出格的行为，朝廷就是看到了也装着没看到，朝中大臣们都恨不得叶家把拓跋雄揍得更狠一点——皇帝拓跋晃连驳拓跋雄三次请罪折，这等于给了叶家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暗号：“你们就不妨在北疆干得再狠些吧！”
叶家在前期一直沉默着，突然出手大杀特杀，靖安城内的形势陡然逆转，亲近拓跋雄的势力遭受惨重打击——当然，六镇大将军统御北疆日久，其势力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被拔除的。但起码，这次的事件给了各方势力一次严重的警告，让他们知道在北疆这片地方上，也有六镇大将军招惹不起的人，对拓跋雄的威望也是一次惨重的打击。
“叶剑心这个人，他对局势的掌握十分精准，前期一直容忍不发。直到看清了朝廷的态度，他立即含怒出手，毫不容情，一举为叶家雪耻。伪朝有这样的实力与智慧兼备的人物，确实是我们的大敌啊！”
孟聚见过叶剑心，他很赞同易先生的说法，叶剑心确实是个冷酷的权谋主义者，连女儿丧命这样的惨事都被他利用当做出手的借口——想起了复活的叶迦南，孟聚实在很不想再提起这个人。
他换了话题：“易先生，欠我的银子，总该差不多了吧？你喝得这么快活，我发现情报站的经费还是很充沛的嘛——上次是谁跟我说北府官员不能随便酗酒的？”
提起这事，易先生脸上一红。他支吾道：“这也是为了工作吧！我是和坊里的里正、保长他们去天香楼应酬了，这也是为了打好关系掩护嘛！”
孟聚差点没被气歪了鼻子：“招待里正、保长这种芝麻蒜皮人物也要去天香楼？易先生，你最近发财了吧？那好，谢谢承惠，银子三万两，拿来吧！”
易先生支吾磨蹭了一阵，孟聚本还以为他要抵赖的，不料他却甚是爽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大信封：“里面有一万两银票，你先拿着，剩下的，等朝廷发下来吧！”
孟聚怀疑地看易先生一眼：这厮平时跟他讨银子都跟割他肉似的，今天怎么这般爽快？他打开信封点了一下：“怎么只有九千五百两银子了？”
“唉呀，孟聚，你傻了吗？喝花酒难道不要钱的吗？你不知道，欧阳青青的歌舞多贵啊！”
孟聚闷哼了一声，一万两银子到手，他也懒得计较这几百两的克扣了，却见易先生的表情有点讪讪地，一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的样子。
“易先生，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说吧！”
“呵呵！”易先生干笑两声：“我这个人，最老实的，孟校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
“你再不说我可是拿钱走了啊！”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将来北府有人问起的时候，孟鹰扬你帮着说几句话就是了。”
孟聚警惕地望着他：“什么话？”
“孟校尉你也知道，我们北疆情报站的经费少，欠债多。没办法，为了早日还清你的钱，最近我想了些变通的法子向北府那边要钱。上次北府不是下令刺杀东平镇督叶迦南吗？这个任务的赏金足有一万两银子，现在叶迦南也死了，我想这笔赏金不拿白不拿……”
孟聚立即说：“叶镇督是申屠绝害的，这件事大家都知道！警告你啊，老易，别在这件事上打什么算盘。”
易先生尴尬地笑笑：“虽说事实是这样，但我们还可以在细节上加工一下嘛！叶迦南死的时候，不是只有你和你的手下在场吗？申屠绝逃跑的时候叶迦南不是没死吗？
其实，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申屠绝击伤了叶迦南，但那时她受了伤，并没有死，接着，孟聚你赶到了现场，执行了北府的命令，亲手杀了她！孟鹰扬，你才是杀伪朝东平镇督叶氏的真正功臣，理应受到朝廷嘉奖！
呵呵，孟聚，将来北府的人问起，你记得这么说就是！其实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孟校尉你自己知道，整件事简直天衣无缝啦——啊，你干什么？”
孟聚一把揪住易先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如同小鸡般提了起来。
他白皙的脸孔可怕地扭曲了，双眼愤怒得象是要喷出火来了，低沉地咆哮着：“姓易的，你该不会真的这样向北府报告了吧？告诉我！”
“放开易先生！”库房的门被猛然撞开，徐姓的伙计出现在库房门口，他手持锋利的短剑，剑锋斜指孟聚毫无遮掩的后背，低声喝道：“孟校尉，立即放下易先生，否则要你性命！”
“小徐，不要动手！”易先生挣扎着，喘着粗气喊：“不准对孟校尉出手！大家自己人！”
“先生，但是他威胁您！”
“把剑放下，不要乱来……呃……孟聚，放开……”
对于身后的利剑，孟聚毫无顾忌。他死死掐住易先生的脖子，喝道：“姓易的，马上把那份报告撤回来！告诉北府真相，告诉他们，叶迦南不是我杀的！我没有害镇督！”
最后一句话，孟聚叫得绝望又凄厉，仿佛一头受伤的野狼在哀鸣。
易先生脸涨得通红，鼻孔喘着粗气，他没办法说话，只能用目光盯着旁边。
孟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个大信封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信封里装着一万两银子的银票。
孟聚发冷般哆嗦起来：“姓易的，你……这一万两银子，难道就是，就是……”他一阵眩晕，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易先生的脖子，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易先生弯着腰，拼命地咳嗽、呕吐，一股难闻的污秽味充满了整个库房。
姓徐的伙计冲上来，用身子隔开了孟聚和易先生，他拿剑指着孟聚，警惕地盯着他，生怕他再次狂性大发。
但是易先生推开了他，他走近孟聚。他正视着孟聚，一边咳嗽着一边说：“孟鹰扬，咳咳，你猜得没错：这一万两银子，就是北府对你除掉叶迦南的赏金。”

第一百三十节 总镇
洛京郊外，皇家陵园。
在洛京东郊的荒野上，有一片广阔的丘陵地带。它背靠巍峨的群山，清澈的渭水犹如一条碧绿的玉带将它紧紧围绕，草木葱郁，花鸟繁茂，景色开阔，山河壮丽。
在北魏开国皇帝天武帝晚年的时候，宫廷开始着手准备修建他的陵墓，在洛京周围寻找合适的地址。皇家重金聘请来的三个风水大师不约而同地都看中了洛京西郊的这片丘陵，盛赞该地是：“山含王气，地走龙蛇！如此地形胜貌，足佑皇朝千年之基！”
后来，天武帝亲自莅临看过，也觉得此地景色壮阔，很合心意，于是将陵墓定址与此。
当年，北魏朝廷发动三万军人和十万民夫在此筑陵，史称东陵。东陵皇墓历经十年修建而成，其时天武帝已去世了，他的儿子名元皇帝护送灵柩入内安葬，顺手杀了那十万修建的民夫和三名定址的风水师。自此以后，北魏皇室虽然屡经更替，但无论拓跋皇室还是慕容皇室，都将他们的陵墓定址于东陵，东陵周边也就成了北魏皇室守护严密的戒备区了。
在名元帝登基的第三年，也就是永兴三年，名元皇帝为了保护东陵墓园不受盗墓者侵扰，特在东陵左近新设一支禁军兵马护卫陵园。因新军总部就在东陵园东侧，故起名为”东陵卫”。
第一任东陵卫总督就是在皇位斗争中失败的名元皇帝弟弟拓跋敬公爵，那时，东陵卫的兵卒杂役不到五百人——后人揣测，名元皇帝设立东陵卫，其实是把他弟弟发配去守墓的借口罢了。至于日后，东陵卫能发展成为一个拥兵三十万、监控四方权倾天下的恐怖集团，那无论是创建它的名元皇帝还是第一任东陵卫总督的拓跋敬，他们都是万万想象不到的。
从皇家陵园往东走，沿着一条由高大乔木林立两边而成的林荫道一直走，在这条道路的尽头，伫立一片气势宏大的建筑群，这便是东陵卫的总部了。
黑色的高大官衙，黑色的外墙，黑色的大门，黑色制服的卫兵钉子般戳立于门口两侧排开，门边立着的黑色石狮子沉默而骄傲地注视着眼前的芸芸众生，恢宏的气氛笼罩全场，威严、庄重、肃穆。
东陵卫的大门通常是敞开的，进门的第一眼，三人高的天武帝雕像巍峨地伫立在堂前，威武的北魏开国皇帝用充满压迫力的眼神注视着每一个踏步此地的人，那沛然的压迫力让人无法呼吸。据说，有不少朝廷的钦犯被带到东陵卫，被这宏大的气势所压迫，不等用刑他们就崩溃招供了。
洛京东陵卫总部占地极为宽阔，里面的机构也很多，一座又一座雄壮威武的官衙和军营连绵不断。庞大的建筑群从丘陵边上一直延伸到洛山山麓，山麓的森林旁有一间小木屋，这小木屋建得甚是粗糙，连木材的树皮和枝条都没有剥掉，看上去就跟山间猎人樵夫的住处差不多——很少人知道，这座不起眼的小木屋，才是东陵卫真正的核心所在。
五品文官南木鹤参议抱着一叠厚厚的公文走进来，屋子里木材的清新气息让他觉得很舒服。墙角的壁炉里熊熊燃烧着，一个布衣的高瘦男子背对着他正在烤火，一阵腾腾的热浪扑面而来。
南木鹤恭谨地站住了脚步，对靠在火炉边的男子恭谨招呼道：“总镇，卑职打扰了。”
男子从火炉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铄而沧桑的脸。这是一个很好看的男子，淡淡的眉，明亮的眼睛，笔挺而俊秀的鼻子，轮廓分明的瓜子脸。那霜染的双鬓和眼角的鱼尾纹，显示此人的岁数已经不轻了。在他薄薄的唇边，有一道深刻的笑纹，令他略显冷酷的脸平添了几分生动，显得很亲和。
东陵卫总督，白无沙。
很难有人想象，掌控三十万陵卫、掌控大魏国江湖道、威震南唐和西蜀的煞神，竟是这么一个俊逸的男子。他更象一个落魄的落第秀才，而不似手握重权的朝廷高官。
尽管给面前的人担任参议助理已有快两年了，但每次见到面前的人，南木鹤都禁不住有一些不该有的遐想。在当今景穆陛下还在东宫龙潜时，白无沙就是太子身边很得宠的近侍了。因为他英俊的容貌，景穆陛下对他非同一般的信任和宠爱，不少人都曾恶意地猜想过他与当今陛下之间的关系，当时有很多流言在洛京城中飞舞，不过，很快就平息了下去——并非白无沙或者景穆陛下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只是相貌柔弱的白无沙，他杀伐果断地证明了一个真理：“没有刀剑砍不断的舌头。”
“是南木啊。”躺在壁炉前的软榻上，白无沙转过头来，嘴边深刻的笑纹让他看着总象在笑：“坐下来说吧。你的事情恐怕不少吧？”
南木鹤在椅子上坐下，他挺直了腰杆，朗声说：“总镇，您今天的气色，看着可是比昨日好多了，看来病情大有好转了。”
“好什么啊，天气一冷，周身骨头都疼，我就快等死了。”白无沙有气无力，苍白的脸浮现一抹红晕：“先说要紧的吧：南唐那边怎么了？他们的朝廷还在吵闹吗？”
“总镇英明。兼知署转来啄木鸟报告，南唐朝廷还在为北伐的事争论不休。军机平章兼国舅稽康和兵部尚书方岩都主张，先从襄阳到江都一线的江淮防线出击，攻打我朝的江淮镇；
而枢密知院欧阳旻与户部尚书刘桦，他们则主张先取西蜀，得巴蜀、汉中之地后，兵出陕西，对我朝进行全面包围打击；还有吏部尚书杨拓，他的主张是……”
“杨拓这个不倒翁？他的主张是没主张吧。”
“总镇英明，料事如神。南朝的御史大夫何中弹劾国舅稽康是收受了蜀人的贿赂，所以才不肯同意出兵西蜀北伐，稽康国舅大骂何中是疯子，说欧阳旻是暗通我朝的奸细。如今，为了北进还是西取战略，江都的大臣们正争论不休。看来不会很快出结论的。”
“从今年年初，欧阳旻出《平北策》开始，江都那边就一直在争论这个了，可我没想到他们这么能说，吵闹了一年还是没结果。国事如此，朝臣们还在忙着党争，仁兴竖子，果然不足为患。”
“据说李家和沈家都派出了优秀子弟从军，南唐的军队准备大批装备新式斗铠铁碎山。襄樊军区和江都军区都各装备了两个镇的铁碎山斗铠。”
“铁碎山？跟我朝的王虎式斗铠相比，性能优劣如何？”
“目前还不知道。北府对铁碎山的制造工艺和技术流程保护得十分严密，很难下手。”
“通知啄木鸟，加紧查探铁碎山斗铠的资料。这个任务高于其他一切——倘若能弄到一具铁碎山斗铠实物，这边给他嘉奖！要钱还是要升职，随他选。也通知兼知署，派出更多人手过去！”
“是，卑职会转告蒙镇督的。”
“很好——西蜀那边怎么样了？”
“蜀王张泰耽于酒肉歌舞玩乐，已有近半年不曾上朝处理政务。巫庙对他很是不满。据说，巫庙已经收买了一些少壮派军官，很可能在近期发动政变，将张泰的弟弟张勒推上王位。”
“天下宫廷一样烂，皇帝的白痴大儿子不光我们这边有啊！”
南木鹤苦笑，他实在不好接白无沙的这句话。谁都知道，白无沙和景穆陛下的大皇子拓跋弘一向不合，白无沙多次公开说过拓跋弘干脆就是个白痴。
南木鹤顿了一下，抽出了另一份文件：“廉清署报告，东平镇督及同知镇督出缺已近一月，廉清署请总镇您迅速指定新的镇督人选，以解决目前东平陵署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顺便说一下，这已是廉清署第三次请求您确定东平镇督及同知镇督人选了。”
白无沙和蔼地微笑：“不急。叶公爷在东平那边还没闹够呢，我们要体谅公爷的心情，再给他一点时间吧。”
南木鹤默然，他知道白无沙的用意：东陵卫、叶家、六镇大将军，几个大势力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无论东陵卫派谁过去，东平的新镇督都要面临一个任务，那就是要帮叶迦南复仇。但是要在北疆的地头上，向拓跋雄讨还这个公道来，这件事实在很不容易。但既然现在叶家已出头向拓跋雄找麻烦了，那东陵卫的新镇督倒是不妨上任得迟点——就跟江湖黑帮火并大打出手时，捕快们总是来得很慢，这是同一个道理，这也算是表示对叶家的尊重。
但他还是坚持说：“总镇，或许新镇督上任可以迟一点，但人选必须尽早确定，否则到时难免就仓促了。”
“南木，你说的倒也是。廉清署那边有什么好人选吗？”
“是的，廉清署准备了候选人供总镇您参考，名单如下：皇族的慕容燕、拓拔泉、元北方，还有洛京几个大家族的子弟：何家的何必修、狄家的狄秋意、南木家的南木国香——这些人，都是符合镇督和同知镇督职位条件的候选人，请大人您斟酌。这是他们的履历，大人有空时候可以参阅。”
白无沙拿起履历册翻了几页，他皱起了眉头：“慕容图，翰林院承旨，擅长诗词歌赋，才貌出众，风流剔傥，洛京的很多大家闺秀都对他倾心——我不是要嫁女儿；
拓跋泉——算了吧，北疆有一个拓跋已经让我们够头疼了；
狄秋意，翰林院编修，写得一手好文章，善断名经释义，对论语有精深的研究－－东平陵署也没打算修书；
何必修，宫廷侍从，他弹得一手好琴，琴艺连景穆陛下都十分赞叹——我要在东平开个乐队吗？
南木国香，哦，这个是南木你的本家——他现任祁王府的侍从武官，风神俊逸，品貌上乘，擅长舞剑表演，能把剑舞得很好看……”
白无沙失望地放下履历本：“南木，你得跟廉清署说说，我们是在选东平镇督，不是要在东平开个书院或者搞歌舞表演。一省的镇督，那不是闹着玩的！难道，就没有一些比较靠谱的人了吗？这些公子哥，他们在家怕是连鸡都没杀过！
一个月内，我们东陵卫在东平行省连丧两名镇督。霍鹰老练沉稳，叶迦南聪颖多智，他们都是东陵卫内难得的俊杰，但都先后在东平行省折翼了，可见那边险恶到什么地步！我派这些‘风神俊逸’能写诗又能舞剑的公子哥过去，那不是让他们送死吗？”
“总镇，历来的规矩，同知镇督和镇督只能在国人贵族中选拔，廉清署的选择余地本来就不大，这事倒也怪不得他们。倒是慕容家的慕容毅公子还在东平陵署，总镇您是不是可以考虑他？”
“慕容毅到东平去，那是有原因的，南木你就不必打他主意了——慕容毅公子将来是有大前途的人，我们东陵卫庙小，是留不住这尊神的。”
白无沙叹气说：“只有国人贵族方可出任五品以上职务，东陵卫的这个烂规矩也早该改了。世家子弟里有几个是出色的？不是纵情声色犬马，就是放荡不羁。难得出了个叶迦南，偏偏又红颜薄命，唉！”
“叶镇督刚毅严明，疾恶如仇，处事明断，刚烈不下须眉，确实是我东陵卫新一代中的佼佼者。她的英年早逝，确实太可惜了。”
“对了，东平陵署将叶迦南的遗折整理报上来了吗？她推荐谁来继任镇督？”
因为陵卫工作的风险很高，历来的规矩，上任的镇督生前都会写好了遗折，里面会交代一些重要公务的交接、一些重大的情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家里还有什么亲属希望能得到朝廷照顾的——除此之外，遗折还有一个重要作用，就是现任镇督向朝廷推荐继任者。
一旦镇督在任上意外身亡，遗折会被立即送往洛京总部，东陵卫总镇甚至是景穆陛下都会亲自过目阅读。这是一任镇督以鲜血和生命写出的文字，所以，遗折推荐是很有分量的，对于推荐的人选，只要不是很出格的人物，洛京总署一般都会同意的。
南木鹤却道：“总镇，您忘了？叶镇督逝世后，她的住处失火，遗折早烧掉了。”
“哦，对。我记得这事了——好象东平陵署现在都没查清失火的原因吧？”
“是的。但卑职查过档案室，叶镇督生前发来的最后一份折子，她专折推荐靖安东陵卫的一名督察，叶镇督赞他做事沉稳干练，在查办灭绝王等的案子中表现卓越。尤其他立场坚定，忠诚于陵卫，对边军势力毫不畏惧和妥协，很是难得！”
“叶迦南的眼光，她看中的人肯定差不了。这督察多大年纪了？华族还是国人？”
“二十三岁，是华族的。”
“二十三岁的华族督察？不错不错，可惜可惜！”
白无沙先赞不错又说可惜，若是旁人听了只会一头雾水，但南木鹤随他日久，却是明白他的意思。不错是赞叹这名军官能干，身为华族二十三岁就当了督察；可惜则是惋惜他不是国人，若是国人的话，那现在总镇也不用为东平那边无人可任烦恼了。
“二十三岁，也太年青了些。南木，通知廉清署备档留存吧，将他纳入预备高级军官名单，好好考察磨砺，将来也好担当重任－－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孟聚，孟子的孟，聚合离散的聚。”
“孟聚吗？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也有件事，跟这个孟聚有关的。兵部转来东平都督府的一份呈文，是东平都督府要为我们东平东陵卫的孟聚督察请功。兵部拟为他嘉奖，但因为人是我们东陵卫的，所以通知一声我们。”
“哦！”听到这个消息，白无沙明显地来了兴趣：“难得啊，边军的人也说我们好话了？以前他们可没少骂我们啊！那个督察——孟聚是吧——他干什么好事了？”
“根据东平都督府报告，在刚刚的靖安大战中，孟聚督察建功甚伟。他冒死拯救了友军三千多人，阵斩柔然国师阿姆勒，孤身连续冲破柔然十三军阵，阵斩柔然万夫长阿鲁提、千夫长等高级军官十五人，斩首一千四百多级，还夺了柔然的王旗……”
没等南木说完，白无沙已经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俯后仰：“呵呵，早就听说边军很能吹，这次可真的见识了！没想到他们吹我们的人也这么厉害！呵呵，算了，难得元义康这么给面子，这种事我们也光彩，给孟聚发个嘉奖，赏他一笔钱吧！”
“总镇，边军倒不是要钱，东平都督府要与我们商议，要将孟聚调到东平行省的边军去，元义康都督保证不会委屈了他，答应给他旅帅以上的职位。这件事，总镇您意下如何？”
白无沙愣了一下：“元义康要调他过去当旅帅？真的假的？”
他沉吟一阵：“算了，从六品督察直升旅帅，这也是难得的机缘。我们不要碍着年青人前程，也给元都督一点面子，答应了边军，调他过去吧——怎么，南木，你觉得不妥？”
“倒不是不妥，只是卑职觉得，这个孟聚督察很不简单。慕容毅公子也给我们上了折子，靖安大战，他也是亲身经历了，提到大战的前后经过。孟聚和他的破海营，在中间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边军呈报的战报，很可能是真的。
卑职觉得，申屠绝谋反杀害叶镇督，这件事不象表面看的那么简单，内幕很深。孟督察是叶镇督的亲信，是事件的重要参与人，他很可能知悉一些内情。
如今，边军意图不明，在没查清真相之前，我们不能轻易将孟督察交给了边军——这是对已故的叶镇督负责，也是对孟督察的安全负责。”
白无沙缓缓点头：“南木，你说得很对，这件事我失慎重了。把慕容毅的信给我看看。”
“总镇，请您过目。”
花了一刻钟时间，白无沙看完了慕容毅的来信，然后，他又看了一遍，久久没有说话。
南木鹤也没有说话，二人相对沉默着，只听到木材在壁炉里噼噼啪啪燃烧的清脆声音。
良久，白无沙缓缓说：“倘若写这封信的人不是慕容毅，倘若没有边军的呈报，我是绝不肯相信的。怎可能有这么离奇的事？杀柔然国师、夺旗、援友军、斩将、破阵——这些事，哪怕做了一件也是要去掉半条命了，怎可能有人把它们全做完了？照慕容毅的说法，靖安大捷的所有功勋，都是这位孟聚立下的，其他人只是顾着逃命而已？这也未免太……太耸人听闻了吧？”
“总镇您说得是，卑职也觉得此事很不可思议。但是慕容公子和边军方面都这么说，这事应该不会有假吧？”
“倘若此事属实的话，那就真的太惊人了。如此大智大勇，世所罕见！”
白无沙感慨道：“骁勇盖世，忠义无双，这是难得的忠义之人啊！难怪叶迦南生前要举荐此人了。为报答知遇之恩，孟聚是打算以死回报！叶迦南的慧眼，果然没看错人。”
真正的忠诚和勇气，无论在哪里都是能得到欣赏的。身处东陵卫的最高层，平日里见多了官场尔虞我诈和翻脸不认人的无情，突然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人，连冷酷的白无沙也不禁有些感动。
“这是真正的忠义贤良啊！孟聚的档案，你带来了吗？”
南木鹤早有准备，他拿出一份材料：“总镇，在这里，请您过目。”
白无沙匆匆一阅，他拍案叫了起来：“良家子出身，秀才功名，文武双全，这样的人才，为何从洛京被发配到了边塞？廉清署该杀！若不是叶迦南慧眼识珠，我们险些就要漏掉优秀人才了！”
“具体详情，我们要向洛京东陵卫询问才行。当时孟聚是在洛京陵卫内保队任职的……”
“问肯定要问的，但这事不急。忠诚、骁勇、文武双全，这样的人才，我们怎能让给边军？这个人，我们留定了！啊，糟糕——叶先生也在东平！南木，你马上给东平行省陵署发文，要他们通知孟聚督察立即回洛京总部报到！”
“是，请问总镇，用什么理由呢？”
“就说总署要向他调查叶迦南遇害一事，让他立即回来协助调查。通知东平陵署十万火急去办这个事，叶迦南去了，这个好苗子，估计不少人都在打他的主意！我们可不能让他给边军或者叶家拐跑了！”

第一百三十一节 慕容
太昌八年，十月二十八日，下午，阳光和煦。
在家门口的空地上，孟聚倚躺在软榻上晒着太阳，望着天空发呆。
他这样躺着，已经整整一个下午了。
军情室的曹敏来过，他拿着公文想让孟聚签阅，可是孟聚看都不看：“这些事，交给蓝长官料理就行了吧。我在养伤呢。”
曹敏陪笑：“可我看孟长官您的精神很足么，偶尔看上一两份应该还是可以吧？”
“不看不看！曹领衔，我正在养伤呢。郎中说，病人要全神休养的，不可劳神的。”
孟聚眯着眼睛看着西斜的落日，湛蓝的天空如宝石一般美丽，风吹云动，聚合离散无常。金色的落日余晖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漆黑的双眸里透着落寞与无奈。
曹敏走了，刘真又来了。他大咧咧地向孟聚打招呼：“孟哥，我又来了！带好吃的烧饼来给你吃了！你尝点，前门那赵大胡子祖传的手艺，很不错呢！”
孟聚转头扫刘真一眼，又回头望着夕阳出神了。
从易先生那回来，被背叛的感觉深深挫伤了孟聚。易先生竟然把自己的初恋给卖了一万两银子——还顺道去天香楼喝了花酒——这让孟聚怒不可遏。
他狠狠把银票砸在易老鬼脸上，骄傲地告诉他：“易老鬼，大爷不稀罕你的臭银子！”然后——自己在地上又捡起了信封，把银子给带走了。
想起那一刻，孟聚的怒火里夹着一丝羞愧。他安慰自己说，这是易老鬼欠自己的钱，是自己卖那两具斗铠的钱，心安理得。倘若自己不拿，易老鬼那个无耻的家伙只会拿着它去天香楼挥霍，那样更是对叶迦南和自己感情的亵渎。
我还是我，你却不是你了！
想起佳人犹在，却是相见不相识，孟聚黯然神伤，心中悲愤：这贼老天，净会作弄人！他心灰意冷，南唐的北伐复国大业也好，东陵卫与六镇大将军拓跋雄的明争暗斗也好，他什么事都不想理，什么人都不想见。
孟聚不理会，刘真倒不尴尬——孟聚怀疑，这个死胖子生下来的时候就把“难为情”这三个字忘在他妈肚子里了。
他大咧咧地朝屋里嚷：“蕾蕾妹子，蕾蕾妹子！你干哥刘哥来探望你了！快帮我弄张椅子来！”
江蕾蕾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给了刘真一个白眼，但还是帮他弄了张椅子出来。
“哎，谢谢妹子了，我早知道妹子是好人！”
刘真大咧咧在孟聚身边坐下，陪着他看着天上的云彩。他拿起自己带来的烧饼开始吃，含糊不清地说：“孟老大，烧饼你要不要？很香的，来一个吧？你在看什么啊？唉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红红一个日头挂西头，这有什么看头？哪里有天香楼的歌舞好看？孟老大，今晚我请你去天香楼吧，那里的美女好多，白白的大腿粉嫩粉嫩的，摸上一把爽死了……”
孟聚本不想理会刘真的，但这厮在旁边满口喷粪，将他的孤寂和哀思都给打得粉碎，他只好怒喝一声：“闭上你的鸟嘴，刘真！”
“哦。”刘真乖乖地住嘴，然后他继续吃着烧饼，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孟聚还是继续望天沉思着，但无奈，他再也进不去刚才那种空灵而惆怅的境界了——旁边有一个人很响亮地吃着烧饼，发出象猪吃潲水一般的啧啧声，刺鼻的葱花味道扑鼻传来，倘若有人还能冥想的话，那他当真是神仙了。
孟聚忍无可忍，愤然坐起：“刘哥，你到底有什么事？你饶了我吧，快说快说！”
刘真费力地吞下了最后一口烧饼，他眨巴着眼睛：“孟老大，今晚猪拱想请你去天香楼吃饭，他拜托我来帮请你。来，大伙一起去吧，我也有好久没去天香楼了！”
“猪拱？他找我干什么？”
“呃，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应该是有事吧？老大，去吧！我都要闷出鸟来了，我在暗中保护了你好多天，你也该慰劳我啦！”
孟聚斜眼望着刘真：“你在暗中保护着我？”
“可不是吗？”受到了无端的怀疑，刘真肉嘟嘟的脸上满是悲愤：“王三跟我说，最近靖安江湖上有人要对孟老大你不利，我听得真是很担心呢。打那以后，我就每天跑到前门的赵大麻子那吃烧饼，边吃边监视着出入陵署的人，呃，每天都吃上五个烧饼，可把我撑坏了；
还有啊，我担心怕他们送来的那些人参、鹿茸等名贵补品里有毒，还有那些滋补炖汤也很危险，我冒着生命的危险帮你先尝了——不信你问蕾蕾妹子，呃，可把我吃得鼻血都出来了。怕一时尝不出问题，我还把一些带回家慢慢试，总算没出问题；
为了查清到底是谁想害你，我又跑去天香楼那边找打探消息，我专程问了欧阳青青，还问了燕回楼的宁春归、莺歌坊的燕紫香、万翠阁的柳君凝——反正，靖安城里出名的青楼我都跑遍了，各楼的当家头牌小姐我都打听过了，但她们都说不知道。”
孟聚冷笑着：“劳您费心了，我还真得感谢刘哥你了。”
“唉，大家自己兄弟，说得这么客气就见外了，兄弟义气，两肋插刀都在所不惜的！
倒是有件小事，这阵子我找那些头牌小姐们打听消息，这花了不少银子，可蓝老大真是没良心，他居然不让我报销这笔线人费！孟老大您看能不能帮我报了？也不多，总共也就三千多两银子～”
看着孟聚脸上的冷笑，刘真急忙改口：“呃，实在不行两千～呃，再不行一千～呃，五百两？——孟老大，五十两总行了吧？五十两而已啦～要不，二十两行了吧？我真的去了天香楼两次啦！”
刘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啰嗦着，孟聚也不理他，把头转过去装睡。
刘真唠叨了一阵，眼见孟聚似乎真的决心一毛不拔了，他也只好闭嘴了。两人傻傻地望着下山的太阳，鲜红的落日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很舒服。
“请问，孟聚孟督察是住在这边吗？”身后听到了敲门声和男子清朗的声音，孟聚转头望过去，却见一个年青的陵卫军官正在自家门前。
见到来人，孟聚叫出声：“慕容兄，我在这边！”
慕容毅闻声望来，见到孟聚，他脸露喜色，大步走过来。
孟聚爬起身来迎接，夕阳下，两人相对伫立对望，久久无语，心中都是感慨万千。
自从醒来以后，孟聚还是第一次见到慕容毅。
比起上次见面，眼前的人明显地憔悴了。慕容毅的容貌依然俊朗，但他的眼眶明凹了下去，额上出现了淡淡的皱纹，双鬓出现了淡淡的白发。
比起当日的神采飞扬，如今的慕容毅却显得内敛而沉稳，在他挺拔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悲伤气息。他的目光依然锐利，但却多了几分勘破世事的悲哀。不知不觉间，一些名为沧桑的东西已悄悄铭刻在了青年英俊的眉目中，让他变得成熟而沉郁，在他转眸间，偶尔会浮现一丝深入骨髓的绝望悲伤。
慕容毅与叶迦南既是青梅竹马的伴侣，又有门当户对的婚约，自己后来居上，偷偷窃取了叶迦南的芳心。以前，孟聚一直对慕容毅有点愧疚的。但现在，叶迦南复活却忘记了自己，将来还是要嫁入慕容家的——孟聚已弄不清楚该对慕容毅抱着怎样的心情了。
慕容毅也在打量着孟聚，良久，他嘘叹道：“孟兄，身子还好？近日琐事缠身，一直没来探望，很是愧疚。不过听说孟兄苏醒已经能下地走路了，我甚是欣慰。”
“呃，还好吧。我的身子差不多了，听家里人说慕容兄多次来探望我，谢谢牵挂了。你的气色不是很好，可要注意休息了。”
慕容毅苦笑，他说：“孟兄，你可有空暇陪我走走？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慕容兄有请，自然没问题的。请吧。”
两人沿着靖安署的林荫道一路走着过去，慕容毅一路都沉默着，蹙着眉没说话。
看着他面沉似水，孟聚隐隐心虚：“难道他发现了自己和叶迦南的恋情，打算来向自己兴师问罪了？但没理由的啊，这件事根本没人知道的。”
在林间的一块无人的空地上，恰好可以望着林边通红的夕阳和绚丽的晚霞，两名年青军官被落日的余晖洒得金灿灿的。
慕容毅停住了脚步，他目光炯炯地望向孟聚：“孟兄，我欠你一条命，请受我一拜！”说着，慕容毅已经双膝跪倒，对着孟聚跪下了。
“啊！”没想到对方以这样的方式开口，孟聚愣了一下，急忙上前搀扶慕容毅：“慕容兄，何出此言？起来，快请起来！”
但慕容毅却是坚决跪着对孟聚行了一礼，在孟聚用力搀扶下才慢慢站起来。
“慕容兄，你是皇族，我是华族，这般重礼，折煞孟聚了！倘若有人看到，你顶多是行止无状而已，我妄受皇族重礼，可是要掉脑袋的！慕容兄，你不是故意害我吧？”
“孟兄对我的恩重如山，我岂会害你呢——呃，孟兄你可能都不知道你对我有多大的恩情啊，我来给你分说。”
“我怎么不知道！无非就上次在乱军中救回了——”孟聚想说叶迦南，他突然想起叶迦南和慕容毅的婚约是秘密的，他急忙转口：“——慕容兄你一次嘛！”
慕容毅摇头，他苍白的脸上出现了毅然：“男儿膝下有黄金，生死之事，还不值得我慕容毅屈膝——我要感谢孟兄的，是你干冒巨险，在乱军中护着镇督大人遗体突围，没让叛军和那些蛮夷亵渎了她。此等重恩，我慕容毅没齿难忘！”
孟聚心下明白，却还是不得不装着糊涂：“慕容兄的话，我是有点不明白了。镇督大人对我有恩，我护着她突围，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怎么又变成对慕容兄你有恩了呢？”
慕容毅悲叹一声：“这件事，外人还不得而知，但她已去，孟兄你也不是外人，现在说来也无妨了。在洛京时，我与迦南已是定有婚约了。我这次到东平来任职，专门就是为着她而来的，没想到却是……唉！没想到，那一日，竟是天人永别！
我被乱兵冲散了，直到后来回城才听说她阵亡的消息，那时，我如受五雷轰顶，当场昏厥，几乎痛不欲生！好在后来听孟兄弟你护着她的尸身杀出重围，我的心才稍得安慰。
我不敢想象，倘若不是孟兄弟你出手，让迦南就这么孤零零留在战场上，那后来会发生什么事？魔族兵凶残，惯以斩首计数战绩。尤其迦南明显是将军，她的首级更是珍贵，魔族禽兽们决计不会放过，定会砍了回去炫耀，说不定还会……唉！
慕容毅无能，护不住自己的未婚妻！但我倘若连她的遗体都护不住，倘若让那群蛮夷折辱了她，那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于世上？孟兄，你护卫迦南遗体，这对我来说，不啻于救命大恩啊！”
眼前的人，和自己一样深爱着叶迦南。
孟聚对慕容毅的感觉很复杂，既有英雄重英雄的惺惺相怜，又有几分情敌的敌意。
孟聚能感觉到，对方的悲哀是真挚的，他很奇怪：叶迦南明明已经复活，但看慕容毅那悲伤的表情，他却象并不知情？
“哦，原来慕容兄与镇督竟是有婚约的，我先前却是一直不知呢。”
慕容毅有点不好意思：“倒不是有心欺瞒孟兄，只是此事牵涉甚大，两家都不欲外人知晓——即使现在，我还得请孟兄帮我保密，莫要外传。”
“慕容兄放心，我不是长舌妇，会到处说这些事——不过，既然慕容兄与镇督有婚约，那慕容兄自然也认得叶公爵的了？听说公爷最近可在靖安城里呢，慕容兄可见过他？”
“公爷来靖安，我自然要去拜见的，已见过几次——就在今天，我还见过公爷一次。”
“那，叶公爷没跟慕容兄说些什么？譬如，一些关于镇督的事？”
说着，孟聚紧张地盯着慕容毅，连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盯得仔细。
却见慕容毅惨笑一声：“人死如灯灭，迦南已经去了，公爷还能跟我说什么呢？没能照顾好迦南，我实在愧对叶家啊！”

第一百三十二节 内幕
孟聚不放心地追问：“那，慕容兄你与叶家的婚约怎么办？还有慕容兄你将来的婚事？”
慕容毅缓缓摇头：“迦南去了，婚约自然也就取消了，家里也会帮我另觅名门闺秀吧？但不管将来我娶的是谁，也不过是履行我为慕容家嫡系长子的义务而已。今生今世，我真正爱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迦南。我想，这辈子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
孟聚默然。看慕容毅的悲戚，孟聚便知道他说的该是真心话。听到对方坦承对叶迦南的爱意，他并不觉得厌恶。相反，他倒是很为这皇族公子的深情而微微感动。
对于叶迦南，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呢？大家是同病之人啊！
“孟兄，”慕容毅诚恳地说：“你武艺高强，人品心性都很好，不浮躁，也不骄傲，为人真诚，对朝廷忠诚，对朋友义气——说实在的，这次我到东平来，最大收获就是认识了你。”
“啊！”孟聚下意识地谦虚道：“慕容兄过奖了……”
突然，他听出慕容毅的意思，脱口叫出：“慕容兄，难道——你是准备要离开东平了？”
“是的。迦南已经去世了，我再留在这边也没意思了。家里面已经有了安排，通知我近期回去，这次过来，就是专门要跟孟兄你辞别的。”
听到这个消息，孟聚觉得有点突然，又有点感伤。
王柱逃亡失踪了，柳空琴也回了洛京，慕容毅再这么一走，自己身边，跟叶迦南有联系的人又少了一个。他感觉，自己离叶迦南的世界，那是越来越远了。
自从叶迦南死后，自己那熟悉的世界，已在慢慢地崩溃了。
“如此，我就预祝慕容兄今后鹏程万里，一帆风顺了。”
“谢谢。不过，孟兄，关于将来，你可有什么打算吗？”
又来了！
孟聚心里惨叫一声，这几天来，这种句式的开头，他已是第三次听到了。元义康这样跟他问过，叶剑心也这样问过，倘若不是挨揍了，易先生估计也要这样问他的——叶迦南一死，自己突然就变成了一块香饽饽，四面八方都有人冲过来想咬自己。
好在经得多了，回答这个问题孟聚也很有经验了：“我没什么打算。一个六品督察而已，也就混吃等死的货吧，能有什么打算呢？”
慕容毅专注地凝视着孟聚，目光十分犀利：“孟兄，你这种想法可就不对了！你生来雄才，生当此世，自当一展胸中抱负，成就一番不凡功业，这样才对得起迦南对你的期待啊！”
孟聚自嘲地笑笑：“我算什么雄才。也就是叶镇督赏识我罢了，换新镇督来，且看他如何安置我吧！”
“孟兄，我听说，当初你为了帮迦南复仇，曾冲入魔族军中，如此豪迈壮举——难道，现在你可是要放弃了吗？”
孟聚肃然道：“镇督大仇，在下时刻不敢稍忘！申屠绝贼子作恶多端，无论追到天涯海角，我都决计不会放过他！”
慕容毅摇头：“我们要对付的，不止是申屠绝！若没有拓跋雄的纵容，申屠绝，区区一个五品旅帅，他敢向迦南下手吗？这次迦南的意外被害，虽然表面上看来是申屠绝出手，但暗地里，肯定有拓跋雄背后的指使——而且，即使是拓跋雄，也未必是真正的幕后指使啊！”
孟聚一惊，问：“慕容兄何意？难道除了拓跋雄以外，还有别的人在背后捣鬼？”
慕容毅眯着眼睛望着远方的红日，他脸上的神色有点诡异，慢慢地说：“我与迦南的婚约，慕容家与叶家的联姻，看来触动了一些人啊！有些人，他们是很不愿意慕容与叶家联系紧密的。虽然说拓跋雄与皇家不和，但他这么干，皇家应该是很乐意看到的。”
看着孟聚迷惑的神情，慕容毅解释说：“孟兄，你看朝廷的处置就该明白。拓跋雄手下部将害死了叶家独女，无论如何拓跋雄都免不掉责任的。但现在你看，朝廷的饬令一份接一份发来，看样子是严厉得不得了，但奇怪了，始终是雷声大雨点小，事情都过去一个月了，朝廷到现在都没将六镇大将军撤职，甚至连减爵都没有！
叶迦南消失了，叶家与慕容家联姻的桥梁也就断了，有人表面上装着很生气，其实是很高兴的。”
听明白慕容毅的意思，孟聚周身汗毛直竖，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来看过问题。
“慕容兄，难道，景穆陛下身边有小人？”
“小人？哼哼～这件事，叶公爷心里应该也有数吧？他知道朝廷是不可能真正帮他讨回这个公道的，他只有自己动手，杀几个拓跋雄的走狗来出气——但他也只能这样了！虽然明知拓跋雄才是真正的元凶，但只要皇帝还是姓拓跋的，公爷也对他无可奈何。”
慕容毅嘴角浮现冷笑。他缓慢地说：“开创大魏朝功业的，乃我慕容先祖。但自神瑞之变起，拓跋氏就一直占据了大魏正统，迄今已有七十六年了。如今，大魏朝内忧外患，天灾不断，民变频起，外不能却强敌，内不能抚黎民，连叶家这样三百年一直忠心耿耿支持大魏朝的支柱也被逼得离心离德……鹊巢鸠占，得位不正，这是天意，也是气数！
孟兄，在朝廷里，不少有识之士已看到了大魏朝的危机，他们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里，准备以果断行动来匡复朝政，让大魏朝回归到正道上！现在，他们需要同伴的支持，需要一些有热情也有力量的同伴——”
慕容毅说得很意味深长：“譬如，象孟兄你这样文武双全的人。”
孟聚听得冷汗直冒，慕容毅的说的虽然含糊，已经近乎赤裸裸的谋逆了。他不敢答话，只是含含糊糊嗯嗯几声，听起来象同意，其实却是什么也没说。
慕容毅倒也理解孟聚：一般人乍听到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不当场吓得尿裤子已经很不错了。他也不想把孟聚逼得太紧，微笑道：“孟兄，你是镇督生前最信任的部下，在东平这么多人中，我唯一信任的人只有你。
迦南已去了，北疆的这片地上，拓跋雄一手遮天，你将来的日子，怕是不会怎么好过。将来，倘若有什么为难的事，你不妨来信跟我说一声，家父是洛京金吾卫大将军，朝中也认识不少朋友，他出面的话，拓跋雄多少也顾忌几分——记住，孟兄，我欠你一条性命，倘若到时真有什么危急，一定要告诉我。
当然，孟兄大才，倘若有意想加入我们慕容家的话，那是我们慕容家大幸了，敝门上下必将倒靴以迎。别的不敢说，禁军的一个副旅帅，我们还是能为孟兄安排的。”
孟聚哼哼哈哈几句，这几天招揽他的人太多，他的胃口也被吊得高了。看看人家叶家，成仙的诱惑都拿出来了，还有元义康，人家起码也是拿出一个旅帅来——慕容毅口气忒大，但说来说去不过是一个副旅帅，亏他拿得出手！
孟聚正想婉拒，但突然意识过来：这个副旅帅不比其他，那是金吾卫的副旅帅！历来的规矩，洛京的官要比边军的官要高上两级，金吾卫一个副旅帅，若放到地方去，做都将或者镇将都可以了！
为了招揽自己，慕容家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他倒是有点奇怪，慕容家与拓跋家的关系如此紧张，怎么慕容破还能就任洛京金吾卫大将军的职务呢？那是洛京的禁军，拓跋皇室再傻，也不至于让这么关键的一支部队掌握在对头手中吧？
他委婉地将心中疑惑问了，慕容毅解释说：“洛京的金吾卫只是负责洛京京畿的治安和防务，而皇城的防务是交给羽林军负责，他们才是真正的‘禁军’——这其中还有一些奥妙，现在还不方便向孟兄你透露。将来你真的加入了我们慕容家时，那时就尽说无妨了。”
孟聚也是随口问问而已，听到那么严重，吓得立即噤声：开什么玩笑，禁军的副旅帅很爽，衣锦还乡的风光也不错，但这样就要卷入慕容家与拓跋家的争斗中，那可是要抄家灭族的！
慕容家政变一旦失败，以慕容家和拓跋家三百多年的渊源，慕容毅和他老爹或许还能捡条命守墓去，自己这些参合的小弟那可只有灭九族的份——自己是南唐卧底的事暴露了，说不定东陵卫看自己有利用价值还能饶自己活命，但若是参合了这件事，那绝对是有死无生。
看着孟聚没有立即表态，慕容毅倒也没怪他。孟聚为叶迦南复仇敢杀到魔族军阵里去，绝不是胆小怕死的人，不过这种宫廷政争委实也太大，把这个平民出身的督察吓坏了。
知道孟聚对叶迦南忠诚又重情义，慕容毅对孟聚也存了几分爱鸟及屋的好感，很欣赏他。他也不担心孟聚会去告密——这种事，在边塞听来是骇人听闻，但在洛京，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了，甚至连当今陛下拓跋晃都心里有数。慕容与拓跋两家的并立，已经持续了三百年了，两个皇室家族既对立又扶持，一同维持着大魏朝政局的微弱平衡。
在拓跋家执政的这七十多年里，慕容家想搞复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虽然都没能成功，但得胜的拓跋家也不敢下重手，最后还是两家妥协了事——再怎么说，慕容家都是开国皇帝的后裔，在军中和朝中都是根深蒂固，拓跋晃要想彻底清除，那根本不可能，除非他敢将整个大魏朝廷彻底颠覆打一场全面内战。
说完要说的话，慕容毅告辞了，孟聚客气地送他出到陵署大门，临别时，慕容毅一再叮嘱孟聚，将来有为难的事，一定要来找他。
孟聚客气地说：“那是一定要麻烦的。”心中却是下定了决心：打死也不去找他！
看着英俊而热情的慕容毅告辞离去，想着他此去定然一飞冲天，自己与他地位悬殊，大概从此再无相见之日，孟聚有些惋惜，又觉得隐隐轻松——明明是伤感的别离，不知为何，他的心头竟是充满了喜悦感。
慕容毅真的不知道叶迦南已复活。不清楚叶剑心为何要对他隐瞒，但叶家这个态度，明显是不打算把婚约继续下去了！
想到这点，孟聚顿时精神大振，心中欢喜，他脚下生风，一路哼着歌走了回来。
见到刘真还在家门口坐着等自己，孟聚喜滋滋地冲他嚷道：“刘胖子，是猪拱请我们吃喝吗？走，吃他的去！”

第一百三十三节 江湖
大战过后，靖安的街面更见繁华，孟聚领着吕六楼和刘真等人一路走过来，道上行人摩肩擦踵，稠密得快挤不下了。正是夜幕初上时分，各路酒楼和青楼都已将灯笼高高地挂出去，店小二站在自家门前大声吆喝着，招揽客人。
孟聚来靖安也有一阵了，但还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情形。他咋舌道：“靖安城的人，怎么多到这种地步了？”
吕六楼在靖安呆得久，熟悉情况：“这是肯定的。今年雪下得早，又有打仗的事，内地还没能收到多少牛羊皮呢。好不容易北胡退下去了，内地的商队当然要抓紧来收货了。东平辖区各县商家也要来靖安采购日杂品回去卖给胡人，好赚上一笔——眼看要入冬了，再不抓紧赚钱，草原上大雪一来，那就没法做生意了。”
“哦？胡人们穷凶极恶，常常要打仗，还能跟他们做生意？”
吕六楼慢条斯理地说：“打仗归打仗，生意归生意。”这颇有哲理的话，让孟聚回味了好一阵。
远远就望见到天香楼那那硕大的红色灯笼了，两排红色长裙的迎宾美女长长地排出门口。朱全有和天香楼的杜掌柜早在店门口候着了，见到孟聚一行人过来，两人急忙冲上来迎接，点头哈腰。
刘真冲他们趾高气扬地打着招呼：“猪拱，我可是帮你把孟老大请来了！今晚你要是没什么精彩节目，招呼不好孟老大，哼～”
“刘哥，你就放一万个心！咱猪拱做事，不可能砸自己牌子不是？”
面向孟聚，猪拱把腰弯得低低的，脸都笑烂了：“孟大人，您可来了！这么久没见，小的可是太想您了！”
杜掌柜也上来迎接：“孟长官，您的气色可是好多了，看来伤势可是痊愈了啊！”
见到他们，孟聚漫不经心地拱拱手：“托福，托福，有劳二位记挂了。”
猪拱是靖安城大豪，杜老板也是靖安城里有身份的人物，但此刻，他们二人却做着店小二的活计，在前头点头哈腰地领着孟聚进门，两排穿着艳红裙的迎宾美女齐齐深鞠躬：“贵宾晚上好！”
一片莺声燕语的脆声，刘真骨头都酥软了，他来天香楼的次数也不少了，但却从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他跟着走进来，口水流了一地。
吕六楼等人还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豪华阵仗。见到这么多如花似玉的美女，几个护卫目瞪口呆，局促不安。
大堂里还有别的客人，见到这样的排场，有知道猪拱和杜掌柜身份的，都是十分吃惊：能役使着猪拱和杜掌柜带路，能让天香楼摆出这么大阵仗迎接，这个一身青衫的便服男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还是上次三楼和蓝总管一起吃饭的包厢。到门口时，孟聚却停住了脚步，两个护卫越过众人，先进了包厢。
看到孟聚这般做派，杜老板和猪拱都有点尴尬，两人讪讪地笑着。
孟聚倒是泰然自若：“见笑了，最近时局不太平，我们做这行的，出入也要小心。”
猪拱陪着笑脸：“是是，孟长官说得太对了，小心行得万年船，干我们这行，小心没错！”
孟聚暼他一眼：“呃？猪拱，我什么时候又跟你是同行了？”
猪拱一愣，他急忙扇自己嘴：“啊，小的这臭嘴，说错了！小的是什么草料，竟敢痴心妄想跟孟长官是同行，真是不知羞耻！”
孟聚笑笑：“猪拱你想当陵卫吗？那倒也不是很难。”
孟聚说得轻松，猪拱听得却是心中一颤：自己还有机会当陵卫？他心里痒痒的，正想再问，但那两个进去查探的护卫这时却出来了，他们对孟聚点头，示意包厢里没什么问题。
“好的，猪拱，杜掌柜，二位请。”
孟聚本是被请来的客人，但这时他却做出了主人的态势，伸手一展。猪拱和杜掌柜都是连忙弯腰拱手：“不敢，不敢，孟长官您先请！”
孟聚笑笑，当先进了包厢。他打量周围，包厢的布置摆设还是和上次一样，红色的地毯，黑檀木的圆餐桌椅，墙上工笔的侍女画，装饰典雅，极尽富贵豪华之能事。
吕六楼等护卫也不坐下，只是站在房间的屋角里，沉默地不发一言。孟聚径直在主位上坐下来了，微笑着说：“猪拱，杜掌柜，都请坐吧。”
“这、这怎么行！在孟长官您面前，怎有小的座位？”猪拱嘴上这样说，但还是扭捏地坐下了，壮硕的身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的，让孟聚看得好笑：真象头拱食的猪啊！
孟聚先跟杜掌柜搭话：“杜掌柜，最近生意还好？”
“还好，还好！打仗那几天生意有点冷清，但托长官福，最近的生意很红火！这都是多亏了孟长官您啊！上次若不是您帮打发了那几个恶兵痞，店里哪有这么好的生意？孟长官的恩情，小店一辈子铭刻在心！
今晚孟长官过来，能让小店略尽绵薄心意，那实在是小店的荣幸啊！”
孟聚苦笑。若不是自己在天香楼多管闲事，那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一连串事件，叶迦南也不会战死——这些事，只能说是天意弄人了。
他点头：“那就好。以后有什么麻烦，杜掌柜可以跟我说声。”
杜掌柜大喜。有了孟聚的这句话，他不敢说能在靖安城里横着走，但起码今后敢招惹天香楼的江湖人物也不多了。
猪拱脸色顿时沮丧，心里琢磨着：“今后，天香楼的保护费还收不收啊？”
看着猪拱神色沮丧，孟聚立即醒悟，他笑笑：“当然，你跟猪拱的事，我不管。”
杜掌柜和猪拱都有点尴尬，两人讪笑着：“哪会呢？哪会呢？”
看出猪拱和孟聚有话想谈，杜掌柜识趣地起身：“我下去看看饭菜准备得怎样——对了，孟长官，欧阳青青姑娘一直很挂念您。为上次的事，她很想给您亲口致谢，等下让她上来跟您致谢如何？”
“一点小事，不必了吧？”
猪拱却说：“孟长官，您不能这样啊！青青姑娘对您一片真心诚意，您不能这样就拒人千里之外啊，如此唐突佳人，岂是风雅君子所为！这件事，小的斗胆替您做主了——老杜，等下让青青上来！”
孟聚笑笑不说话，心想他们莫非是事先排练好的？要不，以猪拱的水平，怎么说得出这么雅的句子？
杜掌柜见孟聚笑吟吟没出声，心中已经明白。他笑着正要走，刘真叫住了他：“杜掌柜，今天太累了，我出去要打个盹歇歇。你这有没有空的房间？给我安排一间。”
杜掌柜笑道：“开酒楼的，哪能没有空‘房间’？不过要哪间‘房间’，这得刘长官您自己亲自挑啰！呵呵，今晚跟孟长官过来的弟兄，花费都是小店做东了，刘长官不必客气。”
刘真面露淫笑：“杜老板这么客气，这怎么好意思呢？”
刘真回头望孟聚，孟聚点点头，说：“几个弟兄，也跟着去歇息一阵吧。”
几个护卫面露喜色，但他们还是犹豫：“孟长官，这样好像不好吧？”
“没事的。这几天辛苦你们了，想玩就去吧。蓝总管那头若是怪罪，我会跟他说的——既然是杜老板的好意，你们就谢谢他吧。”
杜掌柜急忙说：“哪里，孟长官说得太客气。来，几位长官，请跟我来。孟长官，你们先聊，饭菜一阵就来。”
他领着刘真等人快步出了包厢，包厢的门关上，屋子里只剩孟聚、吕六楼和猪拱，孟聚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消失。
他坐直了身子，脸色森然：“猪拱，你这么急叫我出来，该是有事吧？”
偷眼看看孟聚的脸，猪拱心里直打鼓：孟长官身上的杀气，那是越来越浓了，哪怕杀人如麻的黑道杀手也没有这样可怕的压迫力，坐他面前，那简直是坐在一把锋利的佰刀前。
有传闻说，靖安大战中，孟长官一人就杀了上千魔族——这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看这身杀气，手上没有百把条人命也练出不来。
他吞咽一口口水：“孟长官，久不见面了，小的怪想您的……”
看孟聚两道剑眉越来越竖，很有发飚的迹象，猪拱急忙说：“另外，也确实出点事，小的要向孟长官您禀报。”
两道竖起的剑眉又缓缓放下了，孟聚拿起茶杯轻喝了一口：“你说。”
“前阵子，靖安的江湖道很是混乱。很多生面的江湖人到我们这边来，道上传言，有人想对孟长官您不利，还有人出了悬赏花红……”
“八千两银子是吧？莫非，是猪拱你想挣这笔钱了？”
猪拱吓了一跳，他急忙站起跪下来：“冤枉，冤枉！天地良心，小的要是动过这半点心思，让我天打五雷轰！”
“起来吧！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啊？孟长官，黑狼帮的事，您也知道了？小的好不容易今天才查探到的。”
孟聚微微动容：“黑狼帮？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孟长官，您还不知道？小的已经查清楚了，发您暗花悬赏的，就是黑狼帮！”

第一百三十四节 欧阳
孟聚微蹙眉。他来东平不久，但毕竟做过刑案官，对黑狼帮的名字还是听过的。这个帮会号称北疆最大的黑道帮派，分舵遍布北疆各地——孟聚对他们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
“猪拱，关于这个狼帮，你知道多少？”
猪拱知道得也不多，他只知道狼帮的势力很大，他们行事嚣张跋扈，这几年来吞并了不少地方的黑道，势力发展很快，大有一统北疆黑道的趋势。
黑狼帮帮主叫宇文泰，是国人。他的帮中网罗了不少高手，名下产业包括镖局、客栈、货栈、商行，北疆很多地方都有他们的分舵，而总舵则位于怀朔镇的首府固阳城。
孟聚望向吕六楼，却见对方也在望过来，两人交换个眼神，已是心中有数：怀朔的固阳城正是六镇都督府所在。
其实，光从黑狼帮的名字，就能看出他们气焰嚣张了。谁都知道，东陵卫的外号是“白狼”，而这个帮派敢明目张胆地自称“黑狼”，这摆明是对东陵卫的挑衅。
一个挑衅东陵卫的帮派还能在大魏国立足，其中必有蹊跷，一百里外孟聚都能闻出拓跋雄的味道来——在北疆，除了一手遮天的拓跋雄，谁还保得住他们？
事情一目了然，狼帮是拓跋雄暗中扶持的爪牙，拓跋雄则是狼帮的保护伞，这种关系，连小孩都看出来了。
孟聚心头怒起：拓跋雄老贼，自己还没找他报叶迦南的仇，他倒先惦记上自己了。若不是叶家突然插一杆子进来吓跑了他，这老贼还真打算弄死自己灭口啊！
猪拱说得口沫飞溅：“这个黑狼帮，那可是了不得！听说，他们连买卖斗铠生意都敢做，帮中有好几十副斗铠！孟长官，您知道，道上火并，都是拼哪边兄弟多，哪边兄弟更有种，可他们居然用上斗铠，这不坏了规矩吗？更可恶的是，官府居然也不闻不理，放着那么那批斗铠留在黑狼帮手里，真是气死人了！”
“猪拱，在我们靖安，黑狼帮有分舵或是生意吗？”
“这个，应该没有。”
孟聚惊奇：“你不是说黑狼帮很嚣张，六镇的大多数地方都有他们的分舵吗？靖安是东平的首府，又这么繁华，应该很有油水吧？这块地盘他们怎么放过了？”
“黑狼帮以前确实是想在靖安开分舵的，他们帮主宇文泰放出风声说黑狼帮要踏足靖安，把我们靖安混江湖的都吓坏了，谁不知道黑狼帮心狠手辣，要是他们进来了，大家谁都没果子吃！
好在黑狼帮派来的人马刚入东平省界，立即就被东平陵署拦截了。那真是一场血战，黑狼帮的好手死了一百十一个，被抓了七十五个，剩下的全逃了，据说官兵也死了不少人。不过，打那以后，黑狼帮就再也没进过东平了——直到这次。”
孟聚默默点头，心中明白：在北疆六镇的各个镇督中，拓跋雄最不想招惹的恐怕就是叶迦南了。她不但有着叶家的强大背景，而且坚强刚毅，手腕狠辣，东平行省能拒绝黑狼帮的势力进入，她功不可没。
气焰嚣张的黑狼帮竟然被一个少女吓得不敢踏步东平半步，直到她死后才敢再次进入——遥想叶迦南的风范，孟聚不禁感慨万千。
在叶迦南还在的时候，他也没觉得她有多了不起，觉得她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小女孩罢了。
但当叶迦南不在的时候，狼帮的袭击、申屠绝的反扑、拓跋雄的黑手，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来了。这时，孟聚才意识到：那个纤细柔弱女子，其实是一棵撑天的大树，一直默默地为众人遮挡着风雨——直到现在，自己还在享受着叶迦南的遗泽。
现在，大树已经倒下了，孟聚黯然神伤。
看着气氛凝重，猪拱心中狐疑：糟糕，该不会是我刚才说得过头，吓坏了孟长官吧？他都不敢吭声了？
猪拱向孟聚告发黑狼帮挑起孟聚的不满，除了想讨好孟聚外，他也有自己的算盘：自己和黑手鬼、汤面七、大脚罗等人并称靖安城黑道大豪，外人看着是很厉害，但比起黑狼帮这样跨省跨郡的庞然大物来，那根本算不得什么。黑狼帮高手如云，战将无数，一个手指就可以捏死了自己。上次黑狼帮对靖安下手虽然被打退，但这么肥的地盘，他们是不可能放弃的，随时卷土重来。狼帮若再进犯，他还指望着东陵卫帮着再挡一次呢！
若是孟长官被黑狼帮吓得退缩了，那就糟糕了！
“孟长官，其实吧，狼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叶家一出手，轻轻松松就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吓得他们经将花红撤下去了，您也不必担心……”
孟聚冷哼一声：“我担心？我担心他们不来！靖安不是固阳，轮不到什么黑狼黑狗嚣张。莫非以为叶镇督去了，靖安就没人了吗？敢悬赏我花红，好大的狗胆！这黑狼帮，他们便是不来，我还要去找他们呢！”
看着孟聚怒气冲冲，猪拱缩起脑袋装作害怕，心里却是乐开了花：看来，黑狼帮再次进犯时，有孟副总管这个悍将冲在前面，自己可是大可不愁了！
吕六楼劝解：“孟长官，所谓黑狼帮，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不必为他们生气。既然知道了他们身份，下次对付起来就容易了！”
孟聚深吸一口气，压抑了怒气：“我知道了——猪拱，怎么还没上菜？你去催一下。”
……
“欧阳姑娘，杜老板请您上去，说是贵客已经到了。”
终于听到这个声音了，尽管早有准备，欧阳青青还是玉手微微一颤，险些将手中的胭脂掉下。
“知道了，我这就上去。”
欧阳青青将手中的粉盒放下。她在镜子里最后望了几眼。铜镜中的是一张美丽绝伦的脸，双鬓云饰，肌肤凝白，眉目俏丽如画，顾盼之间，秋水流波般的双眸幽深明亮，让人一见便无法自拔。
看到自己的容颜妍丽，连欧阳青青忍不住嫣然一笑，于是镜中的美女也是百媚顿生。
她问旁边的丫鬟：“嬷嬷，帮我看看，妆是不是化得太淡了？头发是不是再梳一下？”
丫鬟嘴角含笑，俏皮地说：“小姐，从下午开始，你就开始问我这个，都问了二十次了！为保持妆容，您连饭都没吃——放心吧，小姐，您这样出去没问题的，那些臭男人们准看得傻眼了！”
“贫嘴的丫头，回来再收拾你！快帮我把羽霓拿出来。”
“早准备好了。呵呵，小姐，您今晚这么漂亮，万一那个贵客看上您了，非要把您娶回去，那可怎么办？没了您这个台柱，杜老板不要哭死了？”
欧阳青青穿着自己轻易不舍得动摇的彩色“云霓”裙，白了丫头一眼：“乱嚼舌头的死丫头，你可是春心动了？瞧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她虽然在啐骂，但眉宇间的淡淡笑意却已暴露了她心中的愉悦了。
“他会把我娶回去吗？不可能吧，他是朝廷的大官，怎可能要我这种贱籍女子呢？但我若是先帮自己赎身从良的话，他会不会要自己呢？以前也有不少姐妹也是从良跟朝廷的官员做妾的——不过他那么年青，不知家里有太太了吗？要是有了，不知还能不能容得下我……”
欧阳青青望着铜镜里的如花容颜，思上思下，芳心暗动，一时竟是痴了。
门外传来了小厮焦急的叫唤声：“欧阳姑娘，可是准备好了吗？再不上去，杜掌柜就要骂人了啊！”
“知道了，这就出来。”
欧阳青青最后整了一下云饰头发，端庄地掀开门帘出来。小厮一脸焦急地侯在门外：“我说欧阳姑娘欧阳奶奶，平日里您再慢也不打紧，但今天可不行啊！若是怠慢了贵客，不要说您，就是杜掌柜也吃罪不起啊，姑娘您可是——”
说到一半，陡然看到了欧阳青青精致秀丽的容颜，那小厮陡然一愣，他眼睛发直，话也说不出来了，嘴巴张得老大。
看到小厮如此震惊于自己的容色，欧阳青青心中暗喜。她故作惊讶：“小六哥，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啊～啊！”小厮半天才回过神来，他讷讷说：“没、没有！欧阳姑娘，快跟我上去吧。”
他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回头偷看欧阳青青。一路上，他们碰上了不少来天香楼的客人。看到欧阳青青艳光四射，客人们都是看得呆了，有人看欧阳看得太专注，把头撞到了柱子上都没感觉，目瞪口呆。
欧阳青青一路走过来，看似目不斜视，其实众人神魂颠倒的痴迷神情她都是落在眼里。作为天香楼——甚至靖安城内——的头号美女，她已是习惯颠倒众生了，男人在她面前露出这种神态，对她而言是司空见惯的事。只是今晚再度见到，她特别高兴，心中充满了自信，玲珑的头颅高高昂起。
来到三楼贵宾包厢的门口，有人在里面打开了门。
欧阳青青深吸一口气，鼓起了信心。她倩倩走进去，看到几个人坐在餐桌前，她不敢细看，深深弯腰鞠躬：“对不起，小女子打扰诸位贵宾了。”
当头传来了一个温和的男声：“欧阳姑娘，起身吧，不必拘束。”
欧阳青青起身，于是，她第一眼便见到了那个日夜思念的人。
孟聚一身朴素的青色布衣，膝上横搁着一把黑鞘的长剑。他坐着不动，上半身笔挺，腰挺肩平，屹立如山。靖安大豪朱全有满身绫罗绸缎，天香楼掌柜杜老板也是一身名贵衣裳，但坐在这个一身布衣的挺拔年青人身边，他俩象两个跟班。
比起上次见面时，孟聚明显地瘦削了下去，身上衣裳空荡荡的，用腰带绑得紧紧。他脸色苍白，颧骨明显地凸出来，瘦骨嶙峋，唇边和下颚上都长出了细黑的胡子茬。
虽然瘦，但他的精神却很好，风采奕奕，眼神锐利，顾盼间有一种令人不敢正视的东西，举手投足里透出了一种特别的威势——凛冽的杀气和手握权柄的官威，令人望而生畏。
当日那丰润如玉的书生，被北疆凛冽的风雪磨砺，现在已变成了铮铮铁骨的边塞男儿了——比起以前的斯文书生，欧阳青青觉得，如今孟聚更好看。那个青涩的书生，已成长成为真正的男子汉，他充满了真正强者的阳刚气息，令人迷醉。
与他对视的一瞬间，一股剽悍的军人气势逼人而来。看到对方犀利的目光，欧阳青青不由自主地发慌，事先鼓好的信心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了。
欧阳青青再次低头鞠躬：“小女子向孟长官请安。上次小女子遇危，幸得蒙长官解救，才能脱困境。孟长官，您对小女子的恩情比天高比地厚，小女子实在不知如何报答的好。”
“欧阳姑娘，不必客气。上次的事既然凑巧碰到了，那我也没有不理的道理，机缘巧合罢了。”
在望着欧阳青青的时候，孟聚的眼睛一亮，微微一愣：“今晚欧阳青青的妆容，与叶迦南竟有那么三分相象！”
两人对视片刻，欧阳青青注意到，在孟聚的眉宇间，有一种化之不去的悲伤气息。出于女性的敏感，她立即知道了，孟聚的出神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的女子。她心生酸楚，但还是强颜欢笑道：“对孟长官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小女子来说，这却是救命大恩了。孟大人位高权重，小女子不过青楼蒲柳，钱财俗物料来也难入孟长官之眼，小女子实在不知如何才能报答您的恩德，心中惶恐无地。”
猪拱笑眯眯地插话说：“孟长官仗义出手、英雄救美，欧阳姑娘一心报恩，这当真是英雄救美女，就跟书里写的一般！欧阳姑娘，我来帮你出个主意：你说的什么钱财俗物，孟长官也不稀罕。不如，你就对孟长官以身相许算了，也好成就一段因缘佳话啊！”
一瞬间，欧阳青青粉脸绯红，她低头不敢望人，银牙轻咬丹唇，轻声说：“朱掌柜莫要说笑了。孟长官是何等贵人，小女子蒲柳之姿，哪里入得他的眼界？这点自知之明，小女子还是有的。”
猪拱笑容可掬：“呵呵，欧阳姑娘，你听我说啊……”
“猪拱，你哪来这么多废话！？退下了！”
孟聚微微蹙眉，轻叱一声，猪拱立即收声，乖乖地缩到墙角里，噤若寒蝉。
猪拱是靖安城中的知名人物，平素在酒楼众人眼里也是了不起的一方大豪。但孟长官只是一声轻叱，他便吓得屁滚尿流，比孙子还乖——虽然早知孟长官身份不凡，但直到亲眼看到，欧阳青青才知道这位年青的孟长官确实是权势骇人，她不由心生震撼。
孟聚对欧阳青青温言安慰道：“欧阳姑娘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若说报答——其实有件事，该是我要谢谢你的，你也帮了我一个大忙啊。”
“啊！”
孟聚此言一出，在场人都大感诧异。一个是东陵卫的副总管，一个是天香楼的艺妓，双方地位差得犹如天壤之别，大家如何都想不出欧阳青青能帮孟聚什么事。
欧阳青青蹙眉，困惑地说：“这个，小女子实在愚昧，不知大人您意指何事？小女子实在不知何时曾为孟长官您效劳过？”
“前阵子，欧阳姑娘你不是收留过一个名叫王彦君的人？你帮他治好了伤，救了他的命。”孟聚微笑着：“这个王柱，是我的好兄弟，你救他一命，就是对我的大恩啊！”
“啊！”欧阳青青不禁恍然：“原来那位王先生，竟是孟长官的朋友？他突然不声不响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还有些担心呢！请问孟长官，他的伤势可是好了？还有人找他麻烦吗？”
“请姑娘放心，王兄弟的伤势已经大好了，他如今很安全。”
“啊，那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他……总之，没事就好！谢天谢地，王先生是个好人啊！”
欧阳青青酥手轻拍胸口，知道王彦君无事，她显出了由衷的欢喜，面露笑意，笑容犹如鲜花盛开，令房内众人都是看得眼直。
孟聚严肃地起身，对欧阳青青轻轻一鞠躬：“欧阳姑娘，王彦君走得匆忙，没法向你道谢，他的谢意由我转达——欧阳姑娘，救命大恩，也请受我一礼。”
欧阳青青愣了好一阵，她急忙跪下来还礼：“这怎生使得？孟大人，您可是折杀小女子了！我们这些青楼女子，怎受得您这样贵人的大礼？”
孟聚坐回来，看着旁边猪拱、杜掌柜等人目瞪口呆，他洒脱一笑：“人之贵贱，在于器宇品格，不在职业。欧阳姑娘，你虽是女流，但你重情重义，侠骨仁心，这一礼大可受得。”
在青楼向一个艺妓行礼——倘若叶迦南知道了，她一定又会骂自己有失体统了吧？孟聚自知惊世骇众，但他并无后悔。
那时候，可是连省陵署的陵卫高官们都噤若寒蝉，不敢对王柱等人伸出援手。而欧阳青青这样一个处于社会最低层的艺妓，只因为见过几次面的交情，就敢收留明知道是被人追杀的王柱，她的情义、胸襟和胆量都令孟聚敬佩。这样的人，岂能以寻常青楼女子视之？
不是为了她的倾国容色，不是为了她歌舞双绝，只是为了她的侠义和勇气——欧阳青青，值得以礼相待！

第一百三十五节 秘密
听到孟聚说话，欧阳青青微微动容：眼前的这个人，他是平等地把自己当做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个漂亮的玩物。这种被尊重的感觉，令得欧阳青青十分感动。
“孟长官过奖了。王先生与小女子是认识的，见他落难，既然是能力以内，小女子岂能袖手旁观呢？小女子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罢了。实在不敢愧领大人的谬赞啊。”
孟聚笑笑，举杯向欧阳青青一敬：“欧阳姑娘，请饮此杯，以表谢意。”
“哪里，该是小女子向大人敬酒来表谢意才对呢。”欧阳青青倩倩前行，举杯与孟聚轻轻一碰，她用袖子掩着酒杯，很优雅地一饮而尽，脸上浮起了一抹绯红。
欧阳青青嫣然一笑，粉黛生辉：“孟长官，上次您过来时，小女子举止无状顶撞了您，实在失礼了。倘若您不弃，今晚小女子愿以新歌奉上，斗胆请您雅鉴，不知您可否愿意？”
“新歌？不妨唱来听听吧。”
为了今晚的表演，欧阳青青本来准备了几首比较欢快的歌曲，但看着孟聚眉宇间淡淡的惆怅，善于观颜察色的她直觉地知道，今晚唱那些欢歌不合适。不动声色间，她已换了一首歌，这首歌曲调哀婉又大气，词格高雅，悲而不伤，正适合孟长官这样的读书人。
“小女子献丑了，请孟长官雅鉴指正。”
悠扬悲凉的曲调适时地响起，在那悠扬又略带悲伤的乐声中，欧阳青青翩然起舞，玉臂舒展着，洁白的“云霓”长袖飘荡起伏，滚滚不绝，便如那天上的云海一般扑面涌来，她的倩影便恍若云中的仙女一般动人。
一个清亮的声音陡然回响在房间里：“倾我一生一世念，来如飞花散似烟；
梦里不知年华限，当时月下舞联翩；
又见海上花如雪，几轮春光葬枯雪；”
孟聚拿起了杯子正欲饮酒，突然听到那那熟悉的歌词，他手一抖，酒整个地泼出来了，酒水打湿了袖子。他愣愣地望着烛光中那个且歌且舞的靓丽女子，脸上全是震惊。
整首歌舞并没有多久，欧阳青青一曲歌罢，她粉脸微微出汗，充满期待地望着孟聚，却见孟长官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好好，当真是好听！”
猪拱夸张地叫道，他用力地鼓着掌：“哈哈，欧阳姑娘唱得真好，我老朱听得都傻了，”他讨好地望着孟聚：“孟长官，欧阳姑娘唱得真是不错呢～”
猪拱深通马屁之道，既然孟长官和欧阳青青之间大有暧昧，那拍欧阳青青的马屁也就等于间接讨好孟长官了。可惜的是，孟聚压根没理会他的一片苦心。
“猪拱，杜掌柜，你们出去一下，我有几句话跟欧阳姑娘说——六楼，你也回避一下。”
众人都是一愣，赶走猪拱和杜掌柜也就罢了，连自己的亲信吕六楼都要赶走——这孟长官未免也太猴急了吧？连回房间的几步都忍不住了？
“孟长官，这个我们后院那边有雅致的院子，正好适合安静谈心的……”
“老杜，你少啰嗦废话，孟长官喜欢在哪里就那里，你莫多事！”
猪拱脸上浮起猥琐的笑容：“孟长官，我们这就走，您就安心在这里谈心吧，俺亲自把守，绝不会有人来打扰的——老杜，走啦！”
猪拱、杜掌柜、吕六楼等人退了出去，顺手把包厢的门反锁了。
看着屋里只剩自己和孟长官，欧阳青青心头小鹿直跳：莫不是这位孟长官的老毛病又犯了？上次他就是这样，看完歌舞开口就问自己赎身银子是多少——这次他特意把众人都赶开了，难道又要准备对自己轻薄无礼？
他若是那样……自己该怎么办呢？珍藏已久的处子之身，难道就这样许了他吗？
欧阳青青脸露绯红，她羞涩地低下了头，不敢正视面前的男子。
“欧阳青青，你是从哪年过来的？你怎么会当了青楼歌姬？”
“啊？”欧阳青青一愣，她不明白孟聚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青楼之中最忌讳的就是问起身世，但眼前人的身份，他的问题自己却是不能拒绝的。
“孟大人，小女子命薄，自幼双亲早逝，孤苦无亲，无奈之下只好卖身给了天香楼……这是小女子命苦，怨不得旁人。恕小女子无礼，实在不愿再说，请您也别问了，好吗？”
“不对！”孟聚霍然起身，他逼近欧阳青青，低喝道：“欧阳青青，你不要怕，我们是同样的人，我也是从那边过来的！”
孟聚神情激动，他死死地盯着欧阳青青，双手捏拳，眼睛里冒着腾腾的火焰。
欧阳青青有点害怕，她退缩一步：“孟长官，您说什么，小女不懂。您是朝廷命官，是贵人，小女子是贱籍的女子，怎会与您是同样的人？您莫要开小女子玩笑了吧。”
“唉呀，我都说了你还装什么！你可是听我说些那边的事？我过来的时候正好是……”
突然，孟聚顿住了话头：欧阳青青漂亮的脸上满是茫然，那种迷惘困惑的眼神是不可能作伪的。
“欧阳姑娘，难道你……真不是那边过来的？你告诉我，别怕。”
“大人，您说的那边，可是哪边啊？”
孟聚心下一沉：“你不是那边过来的？那，你怎么会唱这首曲子？这世上，应该只有我一个人会唱这首歌，你告诉我！”
“啊，原来这首妙歌是大人您作的吗？”欧阳青青急忙鞠躬：“这首歌子，是那位王先生在我这边养伤时唱的，小女子听着好听，向他也学了过来，却不知原来是大人您的妙作——班门弄斧，小女子实在太失礼了，还请长官您原谅。
孟长官不但文武双全，还精通音韵，这真是了不起啊！”
“是王柱教你的？”孟聚顿时泄气，他这才想起，自己确实教过王柱唱这首歌，没想到他又传授给了欧阳青青——自己却是空欢喜一场，还以为找到了同伴。难怪欧阳青青唱的腔调有点怪怪的，不象原曲的风格。
他颓然地坐回座位上，举杯一饮而尽，神情惆怅，目光遥遥望窗外璀璨的星空，象是怀念和思念着什么。
年青的大魏国将军，瘦削笔挺的身形透出一股斯人独憔悴的落寞，欧阳青青看得砰然心动。她小心翼翼地问：“孟长官，请问，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欧阳姑娘，你没错，是我弄错了。来，我教你唱一次吧。王柱有些调子唱得不准。”
孟聚闭着眼，低着嗓子唱道：“倾我一生一世念，来如飞花散似烟。”他唱得很低沉，声音沙哑，歌声沧桑而悲凉。
“梦里不知年华限，当时月下舞联翩；
又见海上花如雪，几轮春光葬枯雪；
朝生暮死一夕恋，独看沧海化桑田；
一笑望穿一千年，千载相逢如初见。”
唱到最后一句，孟聚深有感触。想起那多次出现在梦中、令他萦绕牵挂的如花容颜，他唇边泛起了苦笑，喃喃重复了一遍：“相逢如初见，相逢如初见！莫非真的有天意吗？苍天弄人至此，夫复何言！哈～”
他振衣而起，昂头饮尽杯中酒，将酒杯一摔砸了个粉碎。
“欧阳姑娘，今晚刚刚饮酒过量失态了，说了些胡话，你莫要介意，那些疯话，请你忘了吧。”
欧阳青青感觉，孟长官刚才的说话并非醉话，其中大有隐情。她深深一鞠躬：“唯真英雄能本色，孟长官是难得的豪杰勇士，欧阳只有钦佩的份，岂会笑话您呢？”
孟聚摇头苦笑，方才太过激动，今晚真是大大失态了。他也没了玩乐的兴致，对欧阳青青拱拱手：“欧阳姑娘，告辞了！”
欧阳青青一路送孟聚到了门口，猪拱他们正守在外面。看到孟聚和欧阳青青这么快就衣衫整齐地从包厢里出来，他们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孟聚也懒得跟他们解释，招呼吕六楼：“六楼，我先回去了。你要留下来吗？”
吕六楼腼腆地笑笑：“我还是陪着长官您一起回去好了。这地方，我不怎么习惯。”
在猪拱和杜掌柜殷勤地护送下，孟聚等人刚下楼，就见到几个便装的男子急匆匆地从走入了天香楼的大厅，东张西望象是在找人。
吕六楼看得清楚，冲他们喊：“卫齐，你们找什么？”
见到了孟聚，几个陵卫都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孟副总管，您可是在这！省署刚转来了一份紧急命令，说是洛京总署直接发给孟副总管的火急命令。省署的人找您找得很急，我们正想让您接令呢！”
孟聚心念一动：“命令在哪？哪位是省署的兄弟？”
两个陌生的陵卫军官走上前来：“孟长官，我们是省署内情处的，久仰了。我们带过来洛京总署的命令，请您拆封查阅吧！”
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命令，孟聚检查了一下命令封口的火漆和印章，两样都是完好的，证明这份文件并未被拆开过。他三两下拆开外信封，抽出了里面那张盖着红色大印的公文匆匆一阅，孟聚十分惊讶：“洛京总署要我立即回去协助调查？为什么？叶镇督的案子，案情不是很明朗吗，还要查什么？”

第一百三十六节 洛京
洛京总署派来送公文的是总镇的一个督察，名叫宇文荣，约莫三十来岁。在他的催促下，孟聚第二天就带着吕六楼等护卫出发了。
宇文荣是国人，因为高晋的事，孟聚对他并没什么好感。但一路上接触下来，他发现对方倒也不难相处。他虽然是总镇的督察，却并无钦差大事的架子，健谈风趣，待人和气，连跟吕六楼这些护卫都能聊上几句。一路同行下来，大家上上下下厮混得也很熟了。
“孟老弟，你问我跟宇文泰是不是亲戚？呵呵，宇文是国人的大姓，国人里姓宇文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与宇文泰的关系——就象你们华族说的，五百年前是一家而已。老弟，你也知道黑狼帮跟我们东陵卫不对付的。倘若我真是宇文泰亲戚什么的，总署也不可能用我，是不是？”
眼见宇文荣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孟聚顿时心念一动。这次突然被总署召回，身为南唐的鹰侯，他一直心中惴惴。他向宇文荣打探，总署为什么要突然召回边塞的一个中级军官。
“总署召集孟老弟你回来，那自然有了不得的大事啦！这是南木阁下亲自签发的命令——哦，你不知道南木阁下是谁？他就是白总镇的参议助理啊！这个人出身南木家族，这几年一直跟着白总镇办事，是白总镇身边最亲信的人了。这个人可了不得，虽然只是一个五品官，但是总镇正四品、从四品的各署长官都怕他。南木阁下刚来时候，内情署的赵镇督故意拿一堆积案出来报告，想让他出丑。但南木阁下只用了一个下午时间，就把所有的案卷都整得井井有条，还一二三四地列出了纰漏的地方，可把内情科的人给羞得没脸见人了。还有一次，内情署的蒙镇督……”
宇文荣滔滔不绝说了半个时辰，从南木鹤一直说到了总署里镇督们之间明争暗斗的恩怨，他绘声绘色地描绘大人物们的内幕八卦，孟聚和众护卫都听得津津有味，惊叹不已。
但孟聚回头一想，才发现上当了：宇文荣洋洋洒洒说了半天，但自己为什么被叫去洛京，他却是只字没提，倒是自己在问答当中被他套了不少话——这狐狸有这套本领，不去干说书的确实浪费了。
太昌八年的十一月十日，孟聚一行抵达洛京南门，他们从开阳门进城。朝阳初起，巍峨的开阳门高高耸立，城门足有二十米之宽，进出人群都是靠着右边走，车水马龙的进出两道人流犹如两条并行逆向的河流，秩序井然地流动着。
城门边上有洛京金吾卫的哨卡，高大魁梧的士兵穿着威武的明光铠，站在城门边盘查往来客人。看到孟聚一行挎刀背剑地想进城，一个金吾卫军官过来叫住了他们：“是东陵卫的长官吗？麻烦出示下命令和腰牌。”
“啊，从开阳门进城要检查了吗？以前我还不知道这个规矩。”
“长官是外省来的吧？洛京的规矩，老百姓进出不必查，但外军携兵器进京必须核查身份，待批准后方能进入，东陵卫也不能例外。”
孟聚望向宇文荣，却见后者对他点头，示意这是真的。
孟聚无奈，只得出示腰牌和总署的征集令。那军官很认真地查看了，然后将证件递还孟聚，客气地说：“孟长官，对不起，耽误您时间了，请进城吧。”
他招呼一声，几个金吾卫士兵跑过来，用棍棒将道上的行人赶开了，为孟聚等人清出一条道来。
看到金吾卫士兵身上精致的铠甲，靖安陵卫们目露艳羡，这种铠甲，在边军可是只有军官才有资格穿，但在金吾卫这边，竟是普通小卒都能人手一套。
进城走了老远一段，吕六楼等人还在议论纷纷，对洛京金吾卫的装备赞叹不已：“这才是京城的气派啊！能在天子脚下守城门的，准是精锐部队吧！”
“嗤！”宇文荣嗤之以鼻：“样子货而已！金吾卫的兵，在街上抓个小偷也得十个八个一起上，不然很有可能被小偷揍翻了。说起战斗力来，他们连京兆尹衙门的捕快都不如——不信，你问你们孟老弟就是了。”
“啊？孟长官，宇文大人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
孟聚也是在洛京土生土长的，自然知道金吾卫的底细，他没说什么，只是苦笑着摇头：“确实有这样的说法，但这种事也不能一概论死了，金吾卫中还是有不少好手的。”
从开阳门进去，一行人沿着洛京的主干道钢驼大街一路前行。眼看洛京街道纵横，四通八达，道路呈方格形，纵横全城，街道竟有四五十米之宽，道上人潮滚滚车流如织，一路过来，大伙居然见到了不少金发碧眼的胡人，两边商市密集，香车罗裙纷迭而过。
孟聚倒还无所谓，而吕六楼等人一直在苦寒的边塞熬日子，骤然看到这般如火如锦的繁华景象，他们都是看得傻了眼。
宇文荣很热情地为他们介绍：“洛京由外郭城、内郭城、宫城三部分组成。内、外城郭之间是平民区，东、西、南部分别有小市、大市、四通市，都是热闹的好去处。
著名的洛京青楼街就在小市那边，赌场则在四通坊，诸位有空的话，我带你们去玩，不过银子可一定要带足哦！若是在花玩却没带够过夜钱，哪怕是东陵卫也要被姑娘们打出来的，洛京署也不会帮我们出头。北部的主要建筑是宫城和苑囿，南面是各部衙门所在，这些地方可不能乱闯，会惹祸的——对了，孟兄弟，你这可是要去哪啊？你在哪落脚歇息呢？”
孟聚微微诧异：“总署召集我回来的，难道没给准备休息的地方吗？”
“休息的地方当然有。总署在郊外东陵，不过在洛京城内的洛京东陵卫有招待的馆舍，平时各省东陵卫回京时都是他们代为招待的，吕队长和弟兄们入住那里倒也无妨。不过听说孟督察你是洛京本地人，难得回来一趟，不打算回家住吗？”
“回家？”孟聚一愣，他勉强地笑笑：“算了吧。总署召我回来不知有什么要紧事，我还是跟大家一起住在馆舍，料理完公务再说。”
宇文荣撇撇嘴，心想孟聚真是个死脑筋的——但能干出为上司报仇冲进魔族军中的事，这人脑子好估计也有限。既然他自愿住馆舍，宇文荣倒也没什么不可的，他将吕六楼等人带到了洛京东陵卫的驻地，安排洛京署代为招待他们。
因为孟聚是奉了急令回京，抵达必须第一时间去总署报到，两人在馆舍简单梳洗了，马上就出门坐马车去总署。
孟聚以前也在洛京陵署内保队干过，也曾护卫过皇室成员到皇陵来祭扫，但到皇陵旁边的东陵卫总署，这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东陵卫总部入口在皇陵边的松林边上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上，没有指示招牌或其他什么标志，这个路口看起来跟寻常的乡村小道差不多，但马车驶进去，这条看似狭窄的小道却是越来越宽阔，平整光滑，马车行驶一点颠簸都感觉不到，道边整齐的乔木林中，陵卫守卫的黑色身影依稀可见。
在这条道上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出现了总署雄伟建筑的轮廓，看到那黑色的雄伟建筑，这种威压感十分强势，孟聚感到一阵难言的压抑。
马车在总署门口停下，宇文荣领着孟聚下马车，向门口守卫出示腰牌后走进去。孟聚还奇怪本来有马车的为什么要走路，但当走入大门时，他却立即明白：门后的空地上竖立着天武王的巨幅雕塑——按照大魏朝的法律，凡是在天武王雕像前坐车或者骑马，都会被视为亵渎皇帝的大不敬罪行。
宇文荣领着孟聚对雕像鞠躬行了一礼。望着北魏开国皇帝威武的雕塑，孟聚嘀咕两声，却是没说出来。
倒是宇文荣是国人，说话没多少忌讳：“孟老弟，这个雕塑立了两百多年了。那时还是名元朝时代了，御史中丞简正提议要以武王的‘雍容华德’来激励东陵卫，让陵卫官兵出入都能见到天武王，必然能深感圣恩奋勇报国。
当时的东陵卫总镇是张晖，这人是没脑子的蠢货，觉得立个雕像没什么大不了，于是就同意了这个建议——结果等雕像立起来，大家才发现上当了！
文官当真阴险得很，把武王的雕像立在这，出出入入都得经过，从门口到官署那么长的路，大家坐车也不行，骑马也不行，全得靠两条腿走。
历代的东陵卫总督都写奏章申请搬走这尊雕像，实在不行换个地方放也行，在门口实在太不方便了，进进出出都要行礼，要耽误多少事。
皇帝倒是无所谓，就是文官们不答应。每次我们的奏章交上去，御史和六科道就一窝蜂地嚷了，说东陵卫忘记武王恩德了，说东陵卫背宗弃祖了，说东陵卫心怀异心了，还有个御史说得更邪乎，说他精通风水之学，说东陵卫总镇黑牢关押着很多穷凶极恶的要犯，这里本是世间阴邪汇集之地，若没有武王的圣威在这边镇着，陵卫必出大祸——全他妈胡说八道！其实就是看见东陵卫逍遥不受他们管，文官们心里不舒服，故意给我们找不自在而已。
孟兄，我们东陵卫的死敌是谁？不是南唐的北府，也不是蜀中的巫庙，而是朝廷里的文官！若是在总署里你看到哪间房子外边挂着牌子上面写着‘简正’二字，你就知道，里边准是茅厕！”
孟聚哑然失笑，他问：“那，听说白总镇跟景穆陛下关系很好，他提出要求的话，景穆陛下应该会答应的吧？”
“呵呵，我们白总镇是什么人啊，这种无聊事，他连奏章都没上，很轻松地解决了。”
“哦？”孟聚不禁大感兴趣：“请问，白总镇是怎么办到的？”
“呵呵，白总镇在西侧又开了一个小门，专供在总署工作的军官出入。至于这个正门他也不拆，专留着给外人走——尤其是御史台、刑部和洛京各部衙门的官员，凡是到我们东陵卫来送公文、办公务的，必须要走正门。
白总镇说，文官老爷们来我们东陵卫总署办事，倘若不开正门迎接，那不是显得我们东陵卫很没礼貌怠慢贵客吗？哈哈，哈哈！”
孟聚听着也不禁莞尔。
东陵卫总署，听起来十分神秘，但放在孟聚眼里，这跟平常的陵署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园林更广阔、更漂亮，官署也更加大气雄伟，其他的也没什么两样。从正门走进去，足足步行了小半个时辰，孟聚腿都酸麻了，才来到一栋官衙前。
宇文荣向执勤武官通报：“我是宇文荣督察，奉命前去东平行省出差。如今东平行省靖安署的孟聚督察已带回，我特意向南木大人复命——哦，这位就是南木大人要见的孟督察。”
执勤武官很客气：“宇文督察辛苦了，这位孟督察吧？一路过来，辛苦了。我进去通报一声，南木大人现在正好在。”
执勤武官进去，很快又出来了：“南木大人请孟督察进去说话——宇文督察，麻烦你在外边等一下，等下南木大人还要见你的。”
跟着那执勤武官，孟聚被带到了侯见室里。里边已有人在等着他了，一个气质儒雅的青年官员坐在案前，看到对方身上那套绣着熊罴图案的青色官袍，孟聚便知道对方是五品官，位阶比自己要高。
他不敢怠慢，端正地行了参拜礼：“卑职靖安陵署孟聚前来总署报到，参见大人！”
五品武官笑着起身，他对孟聚热情地拱拱手：“幸会，孟督察，我是南木鹤。这几天，我们可是久仰你的大名了，从北疆赶过来，一路辛苦了吧？请坐请坐。”
南木鹤打量着孟聚：面前的男子剑眉星目，相貌英俊，身形瘦削。他坐得很直，一副标准的硬朗军人做派，又带着几分淡淡的书生气——并不是先前想象中那种腰粗膀圆、横眉立目的悍将。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带着书生气的清秀军官，竟然能干出一怒横扫千军的壮举来。
南木鹤问起孟聚一路过来的情况，几时出发，一路是否顺利，在洛京是否找到住处之类的琐碎事。孟聚小心翼翼作答以后，南木鹤点点头：“孟督察，最近，北疆那边的局势，不是很平静。霍镇督、叶镇督两位大人先后去世——尤其是叶镇督被边军谋害，此事当真是惊世骇众！
这件事，东平陵署递过一份报告给我们，但说得比较粗略。听说孟督察比较了解此事的内幕，总署把你叫回来，就是希望能知道此事的详尽经过——让你大老远跑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孟聚觉得奇怪，若是总署想知道经过，让自己写个报告交给宇文荣带回来就行了，何必要自己那么大老远赶来？他觉得，总署应该有更深的用意，只是目前还猜测不透。
孟聚把事情前后给说了一遍，都是实情，只是他隐瞒了拓跋雄谋逆的事——这件事实在太大，他再鲁莽也不会随便跟一个刚见面的五品官张口就说这个。
南木鹤听得很仔细，他问了几个问题，都在关键处，若是伪造虚构的话会很难回答。好在孟聚在此事毫无欺瞒，一口就答出来了，显得十分坦诚，这让南木鹤很满意。
他笑说：“孟督察，你可能还不知道，叶镇督生前十分赏识你，她用专折向总署推荐了你。”
孟聚有些伤感：“叶镇督对卑职，确实是恩重如山。卑职没能保护好她，实在惭愧。”
“这事，孟督察你莫要愧疚了，你已尽力而为，世人皆知。而且，你没有辜负叶镇督生前的期望，在靖安大战中表现神勇，为我们东陵卫争了光，这让白总镇很是高兴！听说边军拿旅帅来招揽你，也被你拒绝了，有没有这事？”
孟聚暗暗心惊，心想元义康和自己的密谈，自己并没有跟人说过，总署却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东平的元都督确实跟卑职提过此事，但卑职觉得边军害死了叶镇督，若去那边任职的话，心里实在无法释怀，所以就婉拒了都督。”
“嗯，孟督察你忠于我们东陵卫，立场坚定不忘本，白总镇很高兴。现在，我们东陵卫正需要勇敢、热情、有朝气的军官，孟督察你的忠义壮举，我们都是很佩服。对于忠诚的军官，总署是绝不会亏待的，你要相信，我们总镇的气魄，不可能比元义康差！
孟督察，关于你的将来，白总镇先让我来跟你谈谈，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希望到哪边任职呢？不过，霍、叶两位镇督先后遇害，凶手到现在都没有抓到，白总镇认为，东平那边，需要我们派一位忠诚、强悍而坚强的人来坐镇，孟督察你熟悉那边情况……”
南木鹤说到了关键处，孟聚正听得入神，但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一个武官没等允许就推门进来了，他神色冷峻地报告说：“南木大人，很抱歉，有份紧急公文需要请示您。能请您出来一下吗？”
说话时，他不经意地扫了孟聚一眼，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南木鹤微微蹙眉，他对孟聚抱歉地笑笑：“没办法，琐事太多，一刻清净都没有。孟督察，不好意思，我暂时失陪一下，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回来。”
“大人请自便。”
南木鹤说是片刻便回，但孟聚在会客室等了足足一刻钟，喝得一壶茶都干了，却还是没见他回来。
他倒也不急，慢慢回味着刚才南木鹤的话语：听对方口风，总署这边好象有意任命自己接任叶迦南的班？
孟聚心头暗喜——倒不是他官迷，但倘若自己能做了镇督或者同知镇督，也算勉强达到了叶迦南当初的标准，去叶家提亲倒也不是没有完全没希望呢！
幸亏当初没有答应元义康的招揽啊，不然东平镇督哪还有自己的份？
想到美好的前景，孟聚心头美滋滋的，哪怕南木鹤让他再等上三两天他也不会埋怨。
孟聚正遐想着，侯见室的门又被人推开了，进来的人却不是南木鹤，而是刚才那冷峻的军官。他告诉孟聚：“孟督察，南木参议大人接到了紧急通知，要去参加总镇的会议。他说改天再见你，今天你就请先回去吧。”
“哦。”孟聚微微失望，他问：“请问，南木大人何时会再召见我呢？”
“这个，你就静候通知吧。到时候会有人带你来的。”
孟聚没办法，只好跟着他出去。但在大厅那边，他却没看到带自己来的宇文荣。
那军官跟他解释：“宇文督察先回去了，由下官负责送孟督察你去馆舍。”
“哦，那就麻烦阁下了。”
一辆标有白狼头标志的黑色马车已停在官署门口，孟聚推开车门时，他却是一愣：车上面已坐了三个黑衣的陵卫军官了，他们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这几位同事也是要去馆舍的，正好顺道，就载他们一程——不好意思，孟督察，劳驾您挤一下了。”
“没事没事。人多热闹，路上也好聊天啊！”
“呵呵！”几个陵卫军官都笑了：“对，大家聊天吧。”
马车一路前行，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男人们粗重平稳的呼吸声。
包括那带路的冷面军官在内，同车几个军官都板着脸，没有人说话。
孟聚心下嘀咕，自己一个六品督察，在靖安城里算了不起的人物了，人人敬重，谁敢怠慢？但到洛京总署这边，高官遍地走，督察多如毛，人家压根没把自己这个外省的小六品放眼里。
“哼，在总署当芝麻绿豆官就这么牛吗？好歹我的位阶也比你们高，你们连个招呼都不打，真是没礼貌！若是等老子当了同知镇督，看你们还敢这么嚣张不！”
他没兴趣跟他们凑近乎，转头看窗外的风景，这时他才觉得异样：“呃，不对吧？我们该是回洛京去洛京署的馆舍，该是往西走的吧？怎么我看车子是往南走的？”
冷面军官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孟督察，你是南木大人特别交代的贵客，怎么能让你住洛京署的馆舍？那样太怠慢了。大人已经吩咐了，在总署里给你特别安排了住处，条件比洛京署那边好多了，你不必担心。”
南木鹤这么热情？孟聚很是惊喜，对方这么重视自己，看来同知镇督的位置真是十拿九稳了。
“但是我的行李和换洗衣服这些东西都在那边啊……要不，我先回去拿一下吧！”
“会有人帮你拿来的，孟督察你放心吧。”
说话间，马车一个拐弯，穿过了一片茂密的树林，停在了一片建筑物前。
孟聚下了马车，军官们也跟着他下车，紧紧跟着他。
看着眼前这片黑洞洞的建筑，孟聚顿时觉得异样：黑色的铁大门，粗大的栏柱，漆黑的墙壁、门口巡游的岗哨，挎着长刀背负强弓的巡逻队——这种格局的建筑，靖安署有一栋，东平陵署也有一栋，不料在总署这边也看到了一栋。
他诧异地望向带路的军官：“这个，应该是黑牢吧？呃，这是不是走错路了？哈哈，阁下，你该不会说总署招待我的住处就是这吧，哈哈，你真是会开玩笑啊，哈哈！”
没有人笑。军官们冷冰冰地望着他，没有人说话。
望着军官们毫无表情的脸，不知怎的，一股寒意突然从心头生起，孟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笑声越来越弱：“哈～哈……”
两个军官上前，一左一右地逼住孟聚，他们熟练地扭住孟聚手腕。又有人站在孟聚身后，扣住了孟聚的肩膀，有人又抓住了孟聚的脚腕，让他不能移动——几个人动作迅速而默契，顿时让孟聚动弹不得。
一队黑牢的巡哨兵守在外围，全部刀剑出輎，警惕地望着孟聚。
孟聚拼命挣扎着，叫道：“喂！你们干什么？别乱来啊，快放手，不然我要揍人的！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南木大人的贵宾！”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总署内情署萧如风督察。孟督察，因你涉嫌担当南朝鹰侯间谍、谋害霍鹰、叶迦南两位镇督，奉白总镇命令，内情署奉命将你逮捕。这是白总镇签署的逮捕令，你仔细看好了——”
萧如风拿一份公文在孟聚面前一晃，孟聚隐约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没等他看得清楚，萧如风已收回了公文，暴喝一声：“来人，将疑犯孟聚拿下了！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第一百三十七节 商议
当南木鹤被叫出侯见室的时候，他的心情很好，甚至还有余暇跟萧如风笑着打招呼：“萧督察，什么公文那么急？连我说几句话的功夫都等不及了？”
“参议大人，不好意思，有要紧话说，您能给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吗？”
这时，南木鹤才注意到，兼知署的镇守督察蒙浩也站在萧如风身边。这个主管对南唐情报作战的老资历武官，他的脸色十分凝重。
这时，南木鹤才意识到，确实有些要紧事发生了，他收敛了笑容，将二人带回了自己官署，关上了门：“说吧，出什么事了？难道是南唐开始北伐了？”
“没那么糟，不过也差不多了——南木阁下，我们刚刚得到啄木鸟的消息。”
啄木鸟是东陵卫在南唐潜伏最深也是最重要的情报员，听到他的消息，南木鹤也严肃起来：“他说什么了？”
“啄木鸟探听到，叶镇督和霍镇督都是被南唐的鹰侯谋害的，而且凶手很可能是同一人。”
南木鹤失声说：“叶镇督不是被申屠绝兵变害死的？怎么跟霍镇督的案子扯上关系了？又关南朝间谍什么事？”
“具体情况，还是请大人您亲眼过目吧。”
蒙浩镇守督察把手中的报告递给了南木鹤，后者坐下认真地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啄木鸟说，叶迦南和霍鹰都是同一个南唐的间谍谋害的，因为北府两次都把奖金发给了一个代号为‘荆棘’的鹰侯——同一个人干的？连续谋害我们两位镇督，而我们却一无所知？真有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南木鹤神色严峻，萧如风和蒙浩同样神色严肃：北府派出一个鹰侯连续除掉了东陵卫的两个镇督，东陵卫却一点不知情——倘若被御史台知道了，御史们会把白无沙告得裤子都掉了。
南木鹤想了一下：“去查，霍镇督是什么时候遇害的？那时，申屠绝在哪里——真要找麻烦，那也是拓跋雄的麻烦！我们顶多是防范不周的过失，但拓跋雄却是故意引狼入室、与南唐鹰侯勾结，他的罪更大！闹到朝廷上，看谁先死！”
“我们已经查过了。霍镇督遇害的时候，申屠绝并不在东平，他还跟着拓跋雄在固阳，不可能是谋害霍镇督的凶手。”
南木鹤顿时轻松起来，他笑说：“这就说不通了，霍镇督不可能是申屠绝杀的。啄木鸟弄错了吧！”
蒙浩镇督和萧如风督察对视了一眼，两人神情都很严肃。
蒙浩镇督干咳一声：“参议阁下，有可能是啄木鸟弄错了，但也有可能……叶镇督未必是申屠绝杀的。”
“这怎么可能？那么多人亲眼看到申屠绝兵变，东平陵卫和东平都督府都证实了，那还有假？”
“申屠绝兵变没错，但杀害叶镇督的却未必是他。”
“但这件事，孟督察是亲眼所见的。”
“如果孟督察他没有说真话呢？”
一阵令人震惊的寂静，南木鹤张大了嘴，他瞪圆了眼睛，好一阵才合拢回来：“你们在怀疑他？”
蒙浩镇督沉稳地点头：“大人，接到这个情报，我们也很震惊。霍镇督的遇害还是悬案，但叶镇督的死，目前大家都以为是申屠绝做的。但倘若啄木鸟所说是真的，那这案子内情就不简单了。接到了这个报告，我们立即联系内情署——萧督察，内情署那边，还是你来报告吧！”
萧如风起身，他站得笔直：“是，南木参议大人。霍镇督遇害的案子，一直是内情署重点侦办的案子。接到兼知署的通知，我们马上取出了案卷存档查阅：在霍镇督遇害当日，参与缉捕灭绝王行动的东平行省陵卫官兵总共三百三十五人，其中有三十七人在行动中殉职，后来又有一百二十一人在靖安战役中殉国，那就只剩下一百七十七人。
我们拿这一百七十七个人的名单，与叶镇督遇害时在场人的名单对照，发现有两个军官在这两次事件中都出现了。”
“是谁？”
“孟聚督察和吕六楼侯督察——但是吕六楼又是孟聚从省镇标那边调来的亲信，又是孟聚将他从兵长一手提拔到军官的，二人的关系密切，可以把他们看做同一个人。
在叶迦南和霍鹰两位镇督遇害时，他们二人都在场，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所以，我们判断，东平行省靖安署的孟聚督察很可能就是谋害霍鹰鹤与叶迦南两位镇督的凶手——他很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破军星。”
南木鹤摇头：“说孟聚是破军星，时间上对不上——破军星早就存在了，孟聚却是今年八九月间才从洛京过去北疆的。”
萧如风的表情有点狼狈：“呃，或许他不是破军星，但按啄木鸟的报告，他至少很有嫌疑！”
南木鹤没有说话，他捧着手上的报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得十分用力，仿佛要看到纸的背面去。
良久，他抬头问：“蒙镇督，萧督察，这个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看来对这问题早有准备，蒙浩答道：“南木参议，这案子比较重大。我建议，先不要惊动孟聚本人，由调查组对他进行监控。如果他确实是南唐的间谍，那我们就以此为突破，摸清整个间谍网络，将他一网打尽。”
南木鹤点头：“这事比较重大，我先请示一下白总镇。二位在这坐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蒙浩和萧如风坐下不到一刻，南木鹤就回来了。他脸色不是很好，将一张逮捕令交给萧如风：“萧督察，准备人手，立即拿人。”
“啊！”蒙浩和萧如风都是诧异：“这么难得的好线索，一拿人就断了！抓一个孟聚事小，揪出北府的间谍网，这才是要紧的！”
“你们不用说了，这些事，你们能想到，白总镇难道想不到？白总镇生气得连杯子都砸了，他本来可是很赏识孟聚的！
但若现在不拿了他，但孟聚万一投了边军那边，那时抓他惊动就大了，这个丑闻连边军都知道了！趁着他还是我们东陵卫的属下，不知不觉地把他抓了，把案子办好就算了。”
“我们可以暂时稳住他……”
“拿什么稳？边军那边已给他开出一个旅帅的官位了，难道我们还要封他做镇督不成？我们东陵卫的督察当了南朝间谍，这已经够丢脸了，难道还要出一个当间谍的镇督吗？
白总镇指示，速抓速审，低调处理，尽快结案，不要声张——萧督察，听说孟聚是悍将，武艺高强，你们抓他要小心，迅速制服他，不能给他反抗的机会，抓了以后立即审讯——”
南木鹤微微犹豫，加了一句：“不许用刑。”
萧如风领命而去，南木鹤与蒙浩在房间里喝茶等着消息，南木鹤的神色有点沉重，拿着茶杯几次走神。蒙浩理解他的心情，一个正在与自己谈笑风生的同事，突然却变成了被抓捕的阶下囚，谁碰到这种事心情都不会好过的。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萧如风推门进来。
屋子里两个人同时抬头望向他，萧如风点头：“已经办好了，把他关进了黑牢里。”
“他没有反抗？”
“没有反抗——他很吃惊，我们给他上铐时他还回不过神来呢，不敢相信的样子。”
“审了没有？”
“当场就审了。我审了约莫一个时辰，但孟聚什么也不肯回答，只是拼命地骂我们，说我们混蛋，威胁说出来要收拾我们。我留人继续审，但看样子，恐怕是问不出什么的。”
南木鹤与蒙浩对视一眼。蒙浩慢吞吞地说：“不愧是我们培养出来的情报军官，心理素质很好，这样是吓不倒他的。”
南木鹤“嗯”了一声，但看神色，是很不以为然的。
“洛京署那边也动手了，把吕六楼他们也扣下来了，那边也没有反抗。我们内情署这就派人过去接手——南木大人，不能用刑，这样束手束脚的，实在没法审啊！请您允许我们动些手段吧！”
南木鹤断然说：“不能用刑。萧督察，规矩你也是知道的，除非有很确凿的证据，否则在内部调查中，我们是不能对自己人用刑的。”
“但是啄木鸟不是说……”
“啄木鸟并没有说孟督察就是间谍！这只是我们推测的，不是铁证——我们不能靠着猜测就对自己一名中级军官用刑，尤其这军官刚刚立下大功，正准备受兵部嘉奖！随便对自己人用刑，将来要是错案，会让弟兄们会寒心的——这也是白总镇的意思，要证据，你们内情署自己找去，但在没得到批准前，不准对孟聚用刑。”
萧如风不服，心想不用刑又如何找证据？蒙浩更老练，听出了南木鹤没说出口的话，插口说：“南木大人，白总镇说不准给孟督察用刑，但他的部下呢？叶镇督遇害时，他们有些人也是在场的，也是知情人。”
“白总镇只是说不准给孟聚行刑，其他人的事，他没提。”
萧如风和蒙浩都是眼前一亮，南木鹤继续说：“白总镇指示，这个案子，由内情署为主，兼知署协助。你们要抓紧办，白总镇等着要结果。”
“遵命，大人！”萧如风精神抖擞：“可以用刑的话，那就没问题了！请南木大人给我几天，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第一百三十八节 困局
靖安东陵卫副总管、孟聚督察竟是南唐的间谍！
东陵卫内部出这样的丑闻，白无沙等东陵卫高层脸上无光，对他们来说，这件事处理得越快越好——倘若可以，白无沙都恨不得找个水井把孟聚丢进去淹死算了。
但对于总署内情署的陵卫官们来说，听到这个消息，他们就象鲨鱼闻到血一般，激动得浑身发抖。
内情署负责调查东陵卫内部的不法行为，一年到头都碰不到几个像样的案子——倒不是说东陵卫官兵都是廉洁奉公的好楷模，只是内情署也是心里有数，那些敢胡作非为、骄横跋扈的那些陵卫高层，人家的背景那也不是他们对付得了的。
平常，内情署经办的案件无非是张侯督察收了人家二十两银子贿赂不办事又不退钱、李带刀御史殴打了侯爵老爷小舅子之类投诉。
被那些琐碎案件烦得要死，骤然听到孟聚的案子，内情署军官们无不振奋：大案就意味着立功和受赏机会啊！
萧如风更是明白，这是白总镇都在关注的案子，自己这辈子能否飞黄腾达，全靠它了！他全力以赴，带着一帮部下把被铺都搬进了黑牢里，吃住在里面，日以继夜，三天三夜没出来。
三天三夜过去了，熬刑的囚犯们遍体鳞伤、苦不堪言，刑案官们同样是眼睛通红、筋疲力尽，一无所获。
并不是没人肯招供——在内情署的刑具面前，大部分人能坚持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即使意志最坚强的吕六楼也只坚持了一天。但问题是他们的口供……
……
“张斌，孟聚是怎么杀害叶镇督的？”
“孟督察他手持一把尖刀，对着孟督察一刀捅了过去，正中胸口，一刀死亡！”
“李明，你当时也在现场，孟聚到底是怎么杀害叶镇督的？”
“孟督察手持丈八狼牙大棒，一棒便将叶镇督的头敲得爆裂了！”
“许龙，靖安大战时，孟聚为什么要谋害叶迦南？”
“孟督察踩了一下叶镇督，接着他们吵了起来，越吵越厉害，孟督察恼羞成怒，一拳就把叶镇督打死了……”
“赵腾云，孟聚为什么要杀害叶镇督？”
“孟聚借了叶镇督二十两银子不肯还，叶镇督催了他几次，他恼火了，两人吵了起来，孟督察于是擎出刀子，手起刀落杀了人。”
“胡说！一个督察，怎可能为二十两银子杀人！”
“我说错了，其实是两百两银子——呃，不，其实是两千两银子——”
“孟聚杀害叶镇督的目的是什么？”
“孟督察看着叶镇督年轻貌美，他淫心顿起，但是叶镇督誓死不从，于是孟督察恼羞成怒了，擎出刀子，手起刀落……”
“孟聚杀害叶镇督的目的是为什么？你再不老实说出，就让你尝尝大刑的滋味了！”
“长官饶命！你们说是什么就什么了，诸位长官，大家都是同行，没必要这么过分吧？反正你们写好供词我再签字就是了，我保证配合！”
……
翻完了摆在面前的案卷，南木鹤眉头深锁。
“萧督察，你的意思是，孟聚谋杀叶镇督的罪名已经落实了？”
“所有人都指证是他谋害的，证据确凿。卑职认为，这些证据已经足以证明……”
“胡说！萧督察，我不是刑案官，但我也知道一些常识！动刑之前，十几个护卫的口供都是一致的，都说孟聚冒死带着他们去拯救叶迦南，一路的经过、叶迦南临死前对孟聚的嘱托、孟聚拜托他们将叶迦南尸身带回城，自己则去追杀申屠绝——所有细节完全吻合！
但动刑以后，你看看得出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孟聚逼奸未遂、说他们债务纠纷、说他们吵架动手了——连两份能彼此吻合互证的口供都找不到，情理上都说不通，这明摆着是屈打成招了！这样的口供，你也敢说证据确凿？”
“南木大人，卑职觉得，只要大体事实能证实，一点枝节上的东西不必计较太多……”
“萧如风！你欺负我是外行吧？告诉你，这些案卷要是敢呈送到白总镇面前，你就准备去守汉中吧！”
萧如风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实在无言以答。
他何尝不知道，呈送这样的口供上来，绝对要挨一顿骂的？其实他也想把这些口供改得合理点，但这是联合调查组，除了内情署，兼知署也参与了审讯，所有的原始笔录，他们也留了一份备档。所以，篡改口供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孟督察那边——哦，我是说孟聚那边，他怎样了？”
萧如风的表情很无奈：“案犯很嚣张，我们问他为什么谋害叶镇督，他立即就开骂了，骂得很难听。因为总镇吩咐不准对他用刑，我们也拿他没办法，根本没法审，只好让他在牢里呆着了。”
“是这样啊～”
南木鹤若有所思：一般来说，刚抓进去的人破口大骂是经常有的。但在黑牢里蹲了几天还能保持这么这样旺盛的愤怒，这需要很足的底气和委屈，那些犯了罪心中有鬼的人是做不到的——搞不好，这个案子真的有问题？
他沉吟一下，说：“萧督察，这个案子，你到底还要多久才能查清楚啊？要不，我们把案子移给刑案署办吧，他们办的案子多，审讯更有经验——你怎么看？”
倘若在三天前，南木鹤说这句话，萧如风无论如何是不肯答应的，肯定要拍着胸口说“我们绝对没问题的”。但现在，萧如风实在没这胆量和气魄了。他只能含糊其辞：“案子有些难度，但应该不成问题吧。”
听出萧如风的口气很弱，南木鹤盯着他的眼睛：“萧督察，你不要给我打马虎眼！有把握破案，你就继续做下去；没把握，你就把案子让出来，让刑案署来做！你占着这个案子又破不了，到时候你可是要承担责任的！”
萧如风额上冷汗直冒，他正为难着，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急忙打岔道：“南木大人，搞案子是需要时间的，但卑职觉得，我们调查的思路有些问题。孟聚从洛京去靖安才仅仅一个月，若他真的是南唐的鹰侯，那他肯定是在洛京时就加入北府了。”
果然，南木鹤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不再追问：“你的意思是……”
“听说，孟聚以前曾在洛京署的内保队任职，他是犯过错被赶去东平边塞的——或许，洛京署内保队知道一些孟聚的事？里面或许有点蛛丝马迹？”
南木鹤眼睛一亮，面露深思之色。良久，他点头说：“我知道了，这个线索我会亲自查。萧督察，你那边继续吧。有什么发现，及时通知我。”
……
被萧如风提醒，南木鹤趁着有空暇，立即就吩咐人赶车前往洛京署。
洛京东陵卫的官署位于洛京外城北区。得知南木鹤过来，洛京东陵卫镇督宇文宙和同知镇督苏芮联袂迎出了门口。
南木鹤从马车上下来，对他们拱手行礼：“劳驾二位镇督在此等候，下官怎么敢当？”
“哪里，南木大人莅临靖安署，这是我们的荣幸，应该的。”
洛京是北魏的首都，在这边任职的东陵卫镇督和同知镇督比外省要高上半级，宇文宙是四品官，苏芮是从四品。但对着南木鹤这个五品参议助理，他俩都很客气甚至显得有点谦卑了：南木鹤虽然只是五品官，但他可是白总镇的代表啊！
东陵卫总署和洛京署都在洛京，但因为情报机关的特点，大家彼此之间甚少走动。
对于南木鹤的突然拜访，洛京署的两位镇督心中都有点惴惴，生怕洛京署出了什么漏子惊动总署派这样的重量级人物下来处置。
看出了两位镇督笑容后面的不安，南木鹤善解人意，立即说明了来意：“宇文镇督、苏镇督，我这次来，没别的事，主要是想了解一件事。怕公文传递太啰嗦了，我就亲自过来向你们请教了，希望不会太打扰二位吧。”
可以看出，宇文宙和苏芮都是明显松了口气。
“请教不敢当，南木大人想问什么呢？我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就谢谢了。宇文镇督、苏镇督，请问，你们可知道孟聚这人？他以前是洛京署内保队的。”
南木鹤这样问一句，只是客气而已。宇文宙和苏芮统掌数千陵卫，他们怎可能记得以前麾下的一个从九品小侯督察？他更希望的是对方把孟聚当年内保队的上司和同僚叫出来，他好问话。
但出乎他预料，“孟聚”二字一出口，宇文宙脸上立即出现了古怪的表情，女同知镇督苏芮则是苦笑连连：“孟聚，那倒霉的孩子？南木大人，他不是去了六镇了吗，怎么又来找我们了？”

第一百三十九节 倒霉
南木鹤诧异。孟聚这种级别的军官，在洛京东陵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洛京东陵卫的镇督和同知镇督，他们怎么会都知道麾下一个小侯督察的名字？
“宇文镇督，苏镇督，孟聚这个人，很有名吗？”
“孟聚很有名倒不见得，不过他的一些事，让我们印象蛮深刻就是了。”
“哦，请问是些什么事呢？”
苏芮同知镇督欲言又止，她妙目一转，扫了一眼旁边的宇文宙。
宇文宙镇督点头，他很深沉地说：“当时下达闭口令是为了防止祁王府和皇室声誉受损，但南木大人是总署来的上官，他是代表总署来问话的。既然总署问起了，这件事也没有瞒着的道理。苏镇督，你就跟南木大人说了吧。”
南木鹤不禁蹙眉，祁王是当今陛下的弟弟，孟聚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了？当时还下达了封口令？有这样的事，自己怎么一点不知情？
“宇文镇督，苏镇督，请问：可是孟聚从事了什么不法的行径？”
两位镇督都摇头，苏芮笑着说：“南木大人说得太严重了。这件事，无非是儿女情长而已，不过因为牵涉到皇室的声誉，大家都看得比较重就是了。这事我就从头说起吧。我们洛京东陵卫承担了不少王府和封侯贵族的防卫，其中也包括祁王府——这是惯例了，您知道的。”
南木鹤点头，他知道这件事：“鲁东叛乱之后的事吧？”
“南木大人英明，您的记性很好。”
三人对视一眼，都是面露微笑，默契于心。
四年前，鲁东布政使钱宁起兵叛乱，叛军拥戴了济南的鲁王为王，他们以鲁王为旗帜，说当今天子得位不正，鲁王才是天命的真龙天子。
鲁东叛乱很快被镇压，朝廷军攻入济南，钱宁和鲁王都死于乱军之中。朝廷宣布，鲁王是被叛军裹胁身不由己的，眼看朝廷大军杀到，走投无路的叛军将他谋害——至于真实情况如何，那真的是永无人知了。
镇压鲁东叛乱后不到一个月，景穆皇帝紧接着就下达“护亲令”，大意是说现在南唐鹰侯猖獗，国内也有逆贼常常谋划惊天之举，他们都对大魏皇室充满仇恨。景穆陛下关心宗室子弟的安全，特意下旨让东陵卫加强对一批王府的护卫，以免他们受了逆贼和刺客的侵害。
圣旨说得好听，切切关怀之心跃于纸上。但结合当时的形势，这道圣旨就显得很耐人寻味了。有不识大体的皇族私下发牢骚：“安排东陵卫护卫各家王府——景穆到底是保护我们还是监视我们？”
但圣旨已下，王爷们也没别的选择，只能乖乖磕头感谢景穆陛下皇恩浩荡了。
南木鹤对这件事很清楚，他问：“那孟聚跟这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南木大人您也知道，负责执行护亲令是我们署的内保总队，这个任务责任重大又辛苦，很不好办。王爷们脾气大，性子傲，任性又跋扈，再加上他们心里也有点怨气——这个我就不说了，南木大人您也清楚的。
反正，他们是把怨气撒在了执行命令的东陵卫身上。我们派去的人常常无缘无故被找茬——轻则被臭骂，重则吃一顿鞭子。”
宇文宙也附和说：“南木大人，说真的，自打接了这个任务，我和苏镇督就没一个晚上能睡得安心，度日如年啊！
一来，我们担心各家王府在安全上出了什么漏子。现在北府的鹰侯很猖獗，民间也有不少活腻的疯子，若有哪位王爷被刺客伤了，我和苏镇督也只好拿根绳子上吊了；
二来，我们也怕派去的弟兄得罪了哪家王府，闹出什么纠纷来。
各家王府三五天就要告一次状，说我们派去的陵卫粗鲁无礼，说他们跋扈不听指挥，还有个王爷真是稀奇，跑到我这边来大骂，说我们派去的人不肯帮他们倒夜壶洗马桶，这分明是目无皇室，他要到景穆陛下那边去告我去——真是他妈的出奇了，我们东陵卫还要负责帮他倒马桶不成？
我和苏镇督隔三隔五就要到各家王府去请罪，赔着笑脸听王爷们阴阳怪气的挖苦，回过头来还得安抚受手下受委屈的弟兄——这个活，真是吃力不讨好。
南木大人，您来总署来的贵客，这些事，总署可要帮我们撑腰！我们担心，万一真有哪家王爷到陛下那边去告我们黑状，我们这个冤找谁诉去？”
南木鹤哭笑不得，他说：“宇文镇督，苏镇督，洛京署很辛苦，也受了不少委屈，这件事白总镇是知道的。你们放心，只要你们用心办事，谁也欺负不了咱们东陵卫的人。”
听南木鹤这样说，两位镇督都显得很高兴。苏芮嫣然一笑：“南木大人这么说，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对了，还是说回孟聚的事吧。那时，他在内保总队做事，被派到祁王府去担任护卫。
大家都知道，祁王的脾气大，不好侍候。当时，孟聚还是我特意挑选的，我想孟聚是秀才，读书人知书识礼，脾气总该比那些粗鲁武夫好些。但没想到，唉，还是出事了！”
南木鹤隐隐猜到了：“可是孟聚得罪了祁王？难道他敢顶撞祁王？”
“唉，只是顶撞一下就好了，大不了是挨抽顿鞭子罢了！”
苏芮继续说：“第一批派过祁王府的护卫共有二十人，只干了三天，就有八个人被祁王府抽了鞭子赶回来了，说他们不通礼数。我们又换了八个人补上，但接下来还是不断有人犯错被祁王府赶走。这样过了半年，第一批派去的八个人就只剩孟聚一个人还留在祁王府了。那时我还在想，孟聚不愧是读书人，懂礼数，识大体，连那么挑剔的祁王府都容得下他——不料，马上就出事了，而且出的还是大事！”
“出什么事了？”
“祁王十四岁的女儿——也就是蕙兰郡主——偷跑出了祁王府，背着个小包裹来我们洛京署找孟聚，说要跟他私奔去。”
饶是南木鹤气度深沉，听到这个消息他也不禁失声惊叫：“什么！？”
宇文宙和苏芮都苦笑，苏芮说：“南木大人，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当真整个人懵了，足足一刻钟回不过神来。”
“荒唐，真是太荒唐了！孟聚竟敢勾引祁王府的郡主？他不要命了吗？”
宇文宙摇头：“开始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我和苏镇督十分生气，立即派人抓了孟聚回来，一问，他竟是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后来，我们问了跟孟聚一起当班的陵卫，大家都说，孟聚根本没招惹过那个郡主。他平时都是守外院的，没进内院，而且护卫是四个人一班，他也没有跟郡主私下接触的机会，只是平时郡主进出的时候，他对她问好敬礼而已——就这么简单。”
苏芮接上去说：“后来，我亲自问了蕙兰郡主，孟聚对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吗？
结果，唉，什么都没有！蕙兰郡主说，她每天都见到这个英俊的小伙子守在门前，不知怎么的就喜欢上了，觉得跟这人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于是就决定出来找他了——天下也真有这么离奇的事，天知道那小妮子是怎么想的！要怪，只怪孟聚这小伙子太俊，不知怎么的就被郡主看中了。”
“后来，我和宇文镇督商议，都觉得这小妮子怕是脑子——”
苏芮指指自己的头：“不怎么清醒，她怕是看那些才子佳人的书看得多了，看得走火入魔了，就象大夫说的癔症吧。”
南木鹤问：“这件事，祁王府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
“那是自然的！祁王带着一帮家将跑来找我们，大发雷霆，差点要把洛京陵署给拆了！他说孟聚勾引郡主，败坏皇室的荣誉，要我们把他交给祁王府处置。
倘若把孟聚交到祁王府手上，他哪还有命在？孟聚并没做什么错事，这种事，我们自然不肯答应的。
当时，大家吵了起来，祁王扬言说，洛京东陵卫的人勾引他的郡主，我们若不交出人来，王府就派出家将来守在我们洛京署门口，看我们能包庇孟聚多久？实在再不行，他就要告到陛下那去，让陛下为他做主！
后来还是苏镇督有办法，她说服了祁王——苏镇督，你来说吧！”
苏芮笑笑：“我跟祁王说，事情反正是出了，王爷你就是杀了孟聚也无济于事——王爷你要告到陛下那去也无妨，只是闹大的话，到时满城风雨，只怕对郡主冰清玉洁的清誉有损，陛下说不定还要问问王爷您是怎么教女的——不就是一个小侯督察吗？
这样的小军官，我们洛京署有上千个呢，死上几个我们也不心疼，就是不知王爷您有几个郡主？我们宁事息人，也是为了祁王府的名声着想啊！”
南木微笑点头，苏芮的这番话很有水平，不卑不亢，恭敬中隐隐透出威胁：祁王你若是不肯放过孟聚，那大家就不妨一拍两散，我们把这事公布了出去，看看到时丢脸的是谁？
“苏镇督说得很好！祁王怎么说？”
“呵呵，说到了这个，祁王顿时就软了下来，也不再说要交出孟聚什么的，灰溜溜地走了。后来，他派了个管家过来跟我们商议，他可以饶孟聚一条活命，但条件是不许他再留在洛京，还有这件事不能传到外边去。
我跟宇文镇督商量了，觉得出了这么大的事，孟聚离开洛京避避风头也是好的，恰好北疆已故的叶镇督跟我有点交情，我跟她说想安排一个人过去，叶镇督说好啊，她这边正缺人呢——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宇文宙有点不好意思：“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因为关系祁王府和蕙兰郡主的名声，我们也怕走漏了风声会让祁王下不了台，所以当时没跟总署报告——这是我们的不对，请南木大人见谅。”
南木鹤笑着摇头：“二位请放心，我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这种事情，确实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宇文镇督，苏镇督，你们是孟聚的老上司了，你们觉得，孟聚这人如何？”
两位镇督对视一眼。宇文宙缓缓说：“我跟他接触不多，也就出事以后才见过他几次，但感觉这小伙子挺稳重，说话很有条理，蛮有学问的样子。”
苏芮则说得爽快多了：“孟聚吗？很老实本分的一个人啊！大家都说，这人老实、勤快，干活从不偷奸使懒，是个实诚的厚道人——若不是出了这事，我都想把他提拔呢。”
“那，孟聚平时可说过什么抱怨大魏朝的话吗？他对皇室和国人，有什么特别的不满吗？有人报告过吗？”
两位镇督都凛然。他们深知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态度都慎重了不少。
过了好一阵，宇文宙才摇头说：“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当然，一般的抱怨是有些的，比如抱怨工作太辛苦薪水太低之类。但南木大人您说的那种事，我没听说过——大人，孟聚出什么事了？”
“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总署想了解他的一点情况——谢谢两位大人，今天耽误你们不少时间了，我这就告辞了。”
在回程的道上，身子随着颠簸的马车慢慢起伏，南木鹤一路回味着今天的对话，他不禁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祁王府的事，靖安的申屠绝事件，还有这次的事——苏芮说的真没错，这位孟督察走到哪里都会莫名其妙地惹祸，还真是个倒霉的家伙啊！

第一百四十节 昭雪
壁炉里的木柴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屋子里萦绕着一股新鲜的芳香气息，暖意盎然。
毕恭毕敬地站着，南木鹤向面前的人汇报：“这几天里，调查的进展就是这样了。”
东陵卫总镇督白无沙倚依躺在一张垫着厚厚动物皮毛的软榻上，他瘦削的身躯像是陷进了皮毛堆里。他翻看着文案上那叠厚厚的案卷，淡淡说：“也就是说，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孟聚是杀害叶迦南的凶手和南唐的鹰侯？”
“是的，总镇。但，我们同样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确实是无辜的。”
白无沙微微点头，他眯着眼睛望窗外纷飞的白雪，神情有点萧瑟，久久没有说话。
望着白无沙英俊的侧脸轮廓，南木鹤屏住了呼吸，他知道，再过一刻，从眼前人口中说出的话，将决定那个来自边塞的年青督察生死。
“南木，你先把案卷放我这里吧。我再看看。”
南木微微诧异。他见惯了白无沙杀伐随心的果断，很少有犹豫不决的时候。即使是数十数百条人命，面前的男子也能毫不动容下令斩杀。虽然说孟聚是个督察，但经白无沙手下令处决的王公大臣不知有多少，相比之下，一个区区六品官算得了什么？
仿佛猜出了南木鹤的心理，白无沙感慨道：“孟聚这个人，太特别了。大奸若忠，还是大忠若奸？是错杀忠良，还是放纵奸邪？唉……南木，你先下去吧，我再想想。”
南木鹤微微一躬，领命退出。望着风雪中山麓中的白雪，他若有所悟：东陵卫从来不曾心慈手软，身为东陵卫总镇的白无沙，他杀人也不需证据。
只是，在那个平民出身、被贬斥去边塞的六品小督察身上，在他年青而颠沛的生涯中，存在着某种闪光的特质，令人很有共鸣和感慨——恐怕也是这份质朴而单纯的忠义之心，感动了冷酷的白无沙，令他也不忍下手吧？
……
房间里很安静，墙上悬挂着鸠摩莪的泼墨山水画，门前庭院中潺潺的流水声不住传来，空气中有浓郁的檀香味。
宽大的软榻上摆着棋枰，两个宽袍大袖的男子正在对弈，二人盯着棋案上黑白纵横的棋盘，神情专注。
两人男子都很英俊，但他们的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的。一个男子相貌清秀，身材瘦削，他舒服地斜卧在塌上，以肘撑头，淡眉笑脸，笑容温和，看起来和善而柔弱，气质犹如闲云逸鹤的隐士；
另一人剑眉星目，五官轮廓分明，目光凌厉，眉宇坚毅。他盘膝坐着，腰杆却是挺得笔直，给人一种意志如钢、不可动摇的坚定感觉，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无沙，这么久没见，你的这手臭棋还是没见长进啊，西北的边角，我可是要占了！”
清秀男子笑着摇头：“我何需长进？如今的棋艺，收拾叶少你已是绰绰有余！叶少，你还是先担心你的大龙吧！”
“想屠我大龙？无沙，你也不怕崩了牙齿？”
两人嘴上唇枪舌剑着不肯落下风，却都是眉头紧锁，额上出汗，显然棋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一名叶家的棋童在下首服侍，他认真地观摩，神情严肃又紧张，不时低声惊叹：“啊，这一手……”、“咦？真是太妙了！”
棋童眉动色舞，为眼前这精彩的弈局动容——其实他肚子差点笑爆了：叶公爷和东陵卫的白总镇，两人嘴上咋呼得厉害，俨然棋圣再世，但真实棋力却是——不要说自己，哪怕洛京街上随便找一个人回来都能将这两人下得屁滚尿流！
世上哪有这样的棋局？西北角落满了黑白两色的棋子，其他地方却是干干净净一个子都没有。这两人压根不是下围棋，他们纯粹只是在纠缠厮杀，互相杀子玩呢——不过，话也说回来了，一个是叶家家主，一个是东陵卫总镇，世上敢赢这两个臭棋篓子的人还真是不多。
一通激烈的厮杀后，棋盘上落满了黑白两色的棋子，白无沙和叶剑心都是如释重负。二人却也不清盘算目，只是吩咐棋童将棋盘收拾了退下。
侍女进来送上了两块洁白的干净毛巾，叶剑心擦了额上的汗水，长嘘一口气：“还是跟你下棋来劲啊！家里的棋师们下得软绵绵的，东一下西一下，没劲——对了，你好久没过来找我了，今天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白无沙慢条斯理地拿白布擦着手，他沉稳地说：“听说你从东平那边回来了，我过来看看。叶少，令爱去了，我也很难过。希望你节哀，莫要伤心过度了……”
“哦哦，知道了——真要慰问我的话，以后每天来陪我下盘棋吧？”
白无沙眯着眼睛看了对方一阵，摇头笑笑：“算了吧，跟你这种臭棋篓子下得多了，会伤身折寿的。”
他暗暗奇怪。独生女死掉了，叶剑心还能象没事人一般下棋聊天说笑——早知道这家伙冷酷了，但不料竟无情到这种地步，这人的血难道是冷的吗？
“除了慰问以外，我还有些事想跟你聊聊。最近，关于令爱的逝世，我们听到了一些流言，叶少你是亲身到过东平靖安的，不知你在那边可听到了什么风声？”
“嗯？”听到是与叶迦南逝世有关，叶剑心剑眉一挑：“什么流言？”
“有人说，叶迦南的遇害，是孟聚干的。”
“孟聚杀害了叶迦南？”叶剑心哑然失笑：“这个，怎么可能？”
“有人给我们提交了很确切的证据，说孟聚谋害了叶迦南镇督，现在总署正打算开始调查……叶少你是亲自到过东平的，不知你听到过这方面的消息吗？”
叶剑心微微动容。他想了一下，肯定地摇头：“肯定是搞错了。我亲自见过孟聚，我们的人也向一些在场的证人了解过，他们说得很清楚，这事与孟聚无关。”
“孟聚有可能撒谎，在场的人也都是孟聚的部下，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撒谎呢？”
“不可能——没人能对我们叶家撒谎。”
叶剑心淡淡地说，平淡的语气里透出强大的自信：“问话的时候，我们叶家的心灵冥觉师是在场的。真话还是假话，他们能辨得出来。”
“照你的意思，孟聚不可能是杀害叶迦南的凶手？”
“绝对不可能——到底是哪传出的流言，我在靖安怎么一点没听到？”
白无沙微笑道：“既然叶少你这么肯定，那看来只是无聊人弄出的谣言而已，我就不必理会了。来，我们再下一盘棋吧。”
……
漆黑的牢房，走道上昏黄的油灯，粗糙的木栏杆，空气中荡漾的古怪臭味，不知何处传来的呻吟和惨叫声——天下所有的黑牢好像都差不多是这样。
孟聚倚躺在一堆稻草上，盯着眼前那团不可穿透的漆黑，出神已久。
虽然被关进牢里，但他的环境还不算很差。可能是对曾经同僚身份的照顾，更可能是怕他串供，相比那十几个人挤在同一个牢房的倒霉家伙们，孟聚却得以享受单独住一个牢房的照顾。
身份暴露被捕，孟聚并不如何吃惊——从成为南唐鹰侯的那天起，他早就预料了这天的到来。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是因为谋杀叶迦南的罪名暴露的！
真是太荒谬了！
听到萧如风宣读逮捕令的那一刻，孟聚的第一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吃惊，而是强烈的愤慨和震怒：这世上还有天理吗？歪打居然也能正着！
一连几天，他对着提审的刑案官们破口大骂，骂得淋漓畅快。看着那些审讯官们愤怒又无可奈何的脸，他哈哈大笑。
接下来，仿佛被他骂怕了，总署的人再也不来提审他，害得孟聚只能日复一日地数着稻草打发无聊。
黑牢中见不到太阳，孟聚也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他只知道黑牢给自己送过了十五次饭。整日无所事事，孟聚开始怀念起那些被骂跑的审讯官们了。
他暗暗下了决心，下次总署再提审自己的话，自己一定不会再骂了，骗他们跟自己聊聊天也是好的——或者，自己都暴露了，反正逃不掉的，自己干脆招供了算吧？一刀砍头干脆利索，总比这样在阴森森的黑牢里发霉死去的好。
他正胡思乱想着，走道上传来了腾腾的脚步声，一群人举着火把走进来了。孟聚也不在意，不料这伙人竟是径直停到了他的门前，接着便是开锁的金属声和牢门打开的声音，几个人走进来，火把的光亮耀花了孟聚眼睛。
“萧如风你这王八蛋，算你小子走运，老子送你一场富贵，我认了！老子不但是鹰侯，还是堂堂的鹰扬校尉！给老子弄点好吃的，老子什么都跟你说了！”
这句话都到嘴边了，孟聚刚骂出声：“萧如风你这个王八蛋……”
他突然收了口：站在面前的几个人并不是以前来提审的内情署审讯官，而是几个气势很足的陌生军官，在他们中间，孟聚认出了南木鹤。
见到孟聚破口大骂，军官们神情都有点尴尬，一个眉清目秀的中年男子却是不动声色，他沉稳走到孟聚面前，温和地说：“孟督察，总署已经查明了真相，你是被冤枉的。恭喜你沉冤得雪，欢迎你归队。”

第一百四十一节 出狱
突然听到对方这么说，孟聚心中狂喜，立即知道，事情发生了变化。
“你是谁？”
孟聚很没礼貌地喝问，在场军官都是脸上变色，几个人就要来教训这个不知高低分寸的小军官，却被那男子摆手阻止了。
“初次见面，幸会。我是白无沙。”
孟聚震撼得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几把火把噼啪地烧着，照耀着眼前的男子。他长得很好看，淡淡的秀眉，苍白的肤色，深邃的眼睛，笔挺而秀气的鼻子。在他唇边有一道深深的笑纹，这让他看起来总象在笑，让人一见便觉得友善又和蔼。
这样一个俊秀又憔悴的男子，竟是传说中恐怖又神通广大的东陵卫总镇白无沙？
“孟督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出去吧。”
外面正在下着雪，无声漂着的雪花，纷纷扬扬。被白茫茫大雪覆盖的山麓、丛林和密密麻麻的建筑群，都一下呈现在孟聚面前。在灰白的视野中，两只夕鸟飞过天空，变成两个黑点飞远了。
雪光刺眼，刚刚从漆黑的牢狱里出来，孟聚的眼睛微微刺痛。但他还是坚持睁大了眼睛，贪婪地注视着辽阔的天空和皑皑的大地，呼吸着那散发清新树林气息的空气，心中愉悦无限。
只有曾经失去的人，才知道自由和生命的可贵。
“今年好大的雪，北疆那边，怕是雪更大吧？”
在孟聚望风景的时候，白无沙就在一旁静静地等候着，到这时才说话。对于这年轻人近乎鲁莽的行为，他表现出了难得的宽容。
孟聚猛然记起，自己身边还有东陵卫的大波士。他转过身来，躬身道歉：“总镇大人，卑职失礼了。”
白无沙微笑着摇头：“该说失礼的人是我。孟督察，我久闻你的大名了，但没想到我们会这样见面。这几天，孟督察你受委屈了，先去休息吧，回头我们详谈。”
他拍拍孟聚的肩膀，转身走向一辆宽大的马车，军官们恭送着他上了马车，马车驶动，消失在茫茫的雪幕中。
东陵卫的总镇惊鸿一现，从黑牢里接出自己然后又匆匆消失了，这让孟聚感觉像在做梦一般。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白无沙马车消失的方向，回不过神来。
白无沙一走，军官们也纷纷散去。在路过孟聚时，他们都投以热情友好的笑脸，有人还停下来跟孟聚攀谈两句，态度很客气。
听对方自报身份，起码都是督察级以上的人物，其中还有几个镇督或是同知镇督。
放在以前，骤然见到这样的大人物，孟聚还不得恭恭敬敬给人行礼请安。但现在，可能是因为白无沙的冲击太强烈了，对以前眼中的大人物，孟聚已经失去了敬畏感，只是含含糊糊地应对着。
好在大家都知道他是刚从黑牢里被放出来，狂喜之下精神恍惚，众人都能理解，倒也没人怪罪他，说了些“恭喜昭雪”、“好好休息，保重身体”之类客套话就纷纷散去了。
这时，有人跟孟聚打招呼：“孟督察，恭喜你了。”
“啊，谢谢，阁下是……”
打量着眼前的人，孟聚陡然脸上变色：眼前的不是旁人，正是南木鹤。
正是因为在与南木鹤谈话时，自己被内情署诱捕了——虽然说未必是他的主意，但无论如何，对这个人，孟聚实在没什么好感。
像是没看到孟聚脸上的厌恶，南木鹤泰然自若：“孟督察，你刚出来，怕是有点累吧？我带你去个地方梳洗歇息一下，你好好休息。”
孟聚淡淡地“嗯”了一声，却是没说话。
南木鹤微笑，心想这位孟督察还真是单纯，他还没学会掩藏自己的心事。
逮捕孟聚，这是一次公务行为，并非某人的意志决定。接到情报，按程序必须得这样做。事实上，南木鹤已在自己的能力范畴内给孟聚不少关照了，比如严禁给孟聚行刑——但这些，他并没有跟孟聚解释，他只是笑笑，说：“孟督察，跟我上车吧。”
一辆马车将孟聚带到了陵署西区的一栋小宅院，两个青衣的奴仆在门口迎接了他们。
南木鹤领着孟聚进去，领着他介绍宅院的情况。这宅子表面很平常，但走进去才能感觉到它的豪华——不是那种镶金嵌银的暴发户式显露，而是一种很清雅很内敛的奢靡。
院落间，腊梅的枝条婀娜舒展，窗明几亮的书斋，一式红檀木的家具，墙壁上悬挂着前朝画圣沈宽的字画、文案上搁着名贵的台州玉砚，散发着清香的云山墨、檀木笔筒里装着还没开封的名贵狼毫小笔，书架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孟聚闻名已久却一直不得见的各种孤本珍品书，他看得眼睛发亮，又是惊讶又是欢喜：这样的书房，分明是天下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天堂了！
看着孟聚脸上的欢喜表情，南木鹤淡淡一笑：“听说孟督察是读书人，中过秀才的，我们特意选了这套宅院——不知可合你的心意？”
“很满意，有劳南木大人费心了。”
“呵呵，那就好。孟督察你在洛京逗留期间，这个宅子你都可以用的，这是这里的管家忠叔。孟督察，今晚你先在这边歇息。缺什么，只管跟忠叔他们说就是。我就先告辞回去了。”
在送南木鹤出去的时候，孟聚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南木大人，有件事，卑职也不知该问不该问：这次卑职突然入狱，到底是谁在～～”
“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了，孟督察。”
南木鹤轻声打断他：“你被关在黑牢里十几天，受了委屈，心里有怨恨，这很正常，总署也理解，自然会有所补偿。但，身为东陵卫军官，经受住内部审查，接受上级的考验，这本身就是我们应尽的义务；而考验属下军官的忠诚，这也是总署的职责，对此，你不该有什么抱怨的。”
“是，卑职不敢有怨言。不过南木鹤大人，请问总署下一步对我有些什么安排？”
这种问题，属下本不该直接向上官提出的。南木鹤犹豫了下，心想这家伙受了大苦，不妨给他透露一点：“孟督察，那日你也该听出来了，总署本是想让你担任东平的同知镇督，但后来出了点变故——孟督察你也不必担心，总署已经查明，你完全是清白的——对于你这样的有功人才，总署无论如何都会提拔重用的。当然，孟督察你自己有些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只要条件允许，总署也会加以考虑。”
“这样的话，卑职有个小请求。”
“嗯？孟督察但说无妨。”
“卑职请求从东陵卫退役——卑职希望能辞职，现在就走。”
这次的黑牢事件，着实给了孟聚一个深刻的教训。莫名其妙地被抓进去，又莫名其妙地被放出来，对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都是一无所知。
但唯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东陵卫总署怀疑到了自己身上。
怀疑就象种下一颗种子，迟早会生根发芽的。总署已经开始猜疑自己，有心人以后会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这次运气好，总署没抓到自己证据被放了出来，万一下次没这么好的运气了，那可怎么办？
当上一省的同知镇督是很爽，但在生死边缘走了一趟，孟聚却是着实吓坏了，这种朝不保夕、命悬人手的感觉着实让他心里发寒。
他已经打算好了，辞职以后，立马卷包袱带着银两跑路回南唐去，让白无沙追都追不及，放跑了自己这条大鱼，让他跺地后悔去吧！
南木鹤闻言一惊，他叹气道：“孟督察，看来你还是对总署有怨恨啊！”
孟聚板着脸：“卑职并无怨恨，只是因为在打仗时受过伤，如今伤病交加，实在无法坚持工作，不得不请求辞职。”
南木鹤深深望孟聚一阵，心头感慨。
叶迦南厚待此人，他以忠诚回报，至死不改；总署猜疑他，他立即就要走人——这是真正的国士啊。在如今这个道德沦丧的年代，这种铮铮铁骨的风格已经很少见了。
对待这种人，只能跟他讲交情，讲人情和面子，不能谈家国大义的。
南木鹤很后悔，当初白无沙下令抓捕时，自己该劝阻一下的。现在，眼看着一个难得的人才就要离东陵卫而去了，也不知他会投入边军还是叶家的怀抱，南木鹤很是不甘。
“孟督察，你刚刚出来，想事情还不是很清楚，还是不要下仓促决定吧？”
看着孟聚还要再说，南木鹤摆摆手：“好好休息一晚，轻松一下。明天我过来接你去见白总镇——白总镇亲自来接你出来，这么给面子你，你不见一下他就走，这不好吧？与总镇谈过以后，你再决定去留吧，好不好？”
南木鹤的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在哀求了，孟聚只好点头：“全凭南木大人安排了。”
南木鹤松了口气。他很亲热地揽着孟聚肩头，老友般眨着眼：“孟督察，告诉你个事：你在宅院里的花销，都是总署报账的，是朝廷的钱，你不用帮我们省。反正，你想什么都可以跟忠叔说，他知道怎么安排的——有些洛京的风情，边塞可是未必见识得到啊！”
南木鹤说得隐晦，但他暧昧的笑可是一点不隐晦。同为男人，孟聚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只能尴尬地笑笑：“南木大人说笑了。”
“呵呵，今晚休息，放松一下，明天中午我来接你。”

第一百四十二节 松屋
太昌八年，十一月二十日，午间，小雪。
顺着皑皑白雪的山间小道，马车驶过了一片茂密的松木林，在起伏连绵的邙山山麓边上，马车停了下来。
在孟聚面前，出现了一栋半隐藏在绿荫和白雪中的小木屋。
“孟督察，请下车吧，总镇大人已在里边等着我们了。”
“南木大人，难道白总镇住在这里边？”
南木鹤点头：“正是。孟督察吃惊了吧？”
孟聚确实很意外。在他想象中，某个坚固而阴暗的密室、森严而严酷的武装警卫，阴湿的密道和凶险的机关——那样的住处才适合白无沙的身份。
但眼前的小屋，简陋得犹如猎人樵夫的山间小屋，外墙的木头上还有些青绿的枝条没除掉。远离喧嚣、僻静无人的松树林，被白雪覆盖的皑皑山麓，凛冽的山风吹过，松涛如大海一般汹涌着，空气中充满了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这样的住处，更适合避世隐居的隐士而不是权倾天下的东陵卫总镇。
孟聚四处张望，空旷无人。他不由问：“白总镇住这种地方……是不是偏了点？我连一个警卫都没看到！”
“白总镇喜欢安静，他讨厌人多嘈杂。”
“但这样，在安全上是不是太大意了？万一有刺客进来……”
“万一有刺客进来——他怎么知道白总镇的住处呢？”
望了一眼孟聚，南木鹤笑着说：“孟督察，你该感到荣幸，总镇大人很少在这里召见部下的。有资格到这间松屋的，都是我们东陵卫里面排得上字号的大人物啊！”
孟聚也是淡淡一笑，心想我都快要走人了，白无沙在哪召见客人关我屁事？
南木鹤敲响了小屋的门，等了一下，他推门进去，孟聚跟在他身后也进去了，进屋就感到一阵热浪迎面扑来。
小木屋在外边看来甚是粗糙，但里面看着却很舒适。墙角烧着壁炉，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墙上挂着几把样式质朴的刀剑，文案上摆着一堆公文，整个房间洋溢着一股暖烘烘的气氛，在这寒冷的冬日里，让人感觉十分舒服。
东陵卫总镇白无沙盘膝坐在文案后批阅着公文，听到有人进来，他抬头望过来，一双眼睛灼灼发亮，嘴角含笑。
南木鹤恭敬地说：“总镇，孟督察过来了。”
孟聚单膝跪倒行参见大礼：“卑职东平行省靖安署副总管孟聚参见总镇大人！”
“孟督察，起来，起来吧！”
虽然在外边人传说中，白无沙是个三头六臂的凶煞，但在孟聚面前，这位东陵卫总镇却显得十分亲切。他起身走过来扶起了孟聚，微笑着说：“天下陵卫是一家，孟督察，你们在边塞为国戍边辛苦了，回洛京到了总署，那就是回家了，无需多礼。”
“天下有把自己人关进黑牢的家吗？”
孟聚心里嘀咕着，却是不敢表露，口中连连谦逊。
按规矩来说，在总镇面前，一个六品小督察室根本没有座位的。但白无沙很客气，说边塞的弟兄们回了家，就不用讲那么多规矩了。大家不谈上下尊卑，只论宾主就好，硬是让孟聚坐好了。
白无沙穿着一身青衣便袍，风神俊逸。他坐在文案后望着孟聚，眼神很温和：“孟督察回来洛京，我们总署不但没能热情接待，反而犯了一个大错，让你受了委屈。这件事，虽然说是情报有误，但我这个总镇判断失误也有很大的责任。
孟督察，你也是刑案官出身，也知道办案时弄错对象，这种错误是常有的。大家都是同行，应该都能理解，希望你不要太介意了。”
孟聚微微低头：“卑职不敢。总镇大人明察秋毫，查明真相还卑职清白，卑职已是十分感激，并无怨言。”
白无沙和南木鹤对视一眼，两人都听出了，孟聚这番话中其实还是大有怨气的，他苦笑着摇头，突然话锋一转，问：“叶镇督逝世以后，东平那边的局势如何？”
孟聚想了一下，谨慎地答道：“卑职在靖安署任职，不是很了解全局。但觉得，我们东陵卫在东平行省那边的局势，不是很好。”
“如何不好？”
“边军的势力太强，已是一手遮天。尤其是叶镇督遇害以后，陵卫系统没能果断采取报复行动，一直无所作为，这导致了省署甚至各地分署的人心涣散。连一省镇督被害都能含糊了事，陵卫军官和士兵们岂不心寒？再加上省署的镇标和黑室两支直属武力部队在靖安战役中伤亡惨重，省陵署如今不得不全面收缩，已无法再对边军实行有效制衡。”
孟聚的话里隐隐指责总署没能为叶迦南的事出头，南木鹤听得蹙眉。他提醒道：“孟督察，叶镇督的仇，已经是报了吧？虽然申屠绝逃走没能抓到，但他的一批爪牙不是被清除了吗？”
孟聚望了他一眼，淡淡说：“是被清除了没错，但那是叶家在为他们的女儿复仇，不是东陵卫为我们的镇督复仇。”
南木鹤正要再说，但白无沙已劝住了他：“南木，你让孟督察说完——孟督察，你继续说。”
“是。卑职觉得，叶镇督的遇害，这是我们东陵卫与拓跋雄交锋的焦点。因为这件事，我们东陵卫占了大义，道理人情全在我们这边，不单东平省署，下辖的靖安等十几个陵署都在观望着这事的处理结果，甚至整个北疆的各个陵署、黑白两道的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此事。
我不知道总署有些什么韬略和考虑，但在这件事上，总署倘若不能有所作为的话，那北疆东陵卫的威望将荡然无存。今后在北疆，我们东陵卫也不要再想做什么了，干脆把各地陵署撤掉算了，省得白浪费钱财又惹人耻笑。”
去北疆担任陵卫以后，孟聚就一直在受着边军的窝囊气，一肚子气已经憋了太久。现在，他反正是要走了，也没必要再客气，直接就把气给发泄出来——总署不为我们底层陵卫撑腰出头，那我们干嘛要为总署卖命？
白无沙也没生气，他淡淡地微笑着：“孟督察，照你的意思，倘若我们东陵卫要在北疆重振声威，该如何着手呢？”
“这个，该是各省镇督该考虑的事，卑职只是一个小督察，好像还轮不到我来逾越吧？”
“无妨，大家姑且说说，就当是聊天吧。”
白无沙说随便聊，孟聚也只管大胆直说：“第一步，必须立即重建省陵署的直属部队，包括镇标和黑室两大战力。没有武力，说什么都是放屁！
在内地，我们东陵卫还可以依仗朝廷的权威，但在北疆那边，单靠朝廷王法是吓不住人的。边疆军民剽悍，手中没刀，谁也不睬你；而且，拓跋六镇拥兵自重，一手遮天，已有逐渐军阀化的趋向，各镇军民只知道六镇大将军，不知有朝廷。以前叶镇督在的时候，拓跋六镇多少还有点顾忌，但如今叶镇督已去，北疆各省镇督中再无声望与实力堪与其匹敌的人物。对朝廷的律令，他已再无顾忌了，能遏制他的，也唯有武力而已。”
“孟督察，你觉得，东平陵署的直属武力该扩充到多少合适呢？”
“卑职觉得，起码要两个斗铠旅以上，或者直接干脆就一个斗铠师五百具斗铠！这样的武力，才能稳住北疆的局势，让拓跋雄有所顾忌。”
白无沙和南木鹤对视一眼，都是摇头苦笑。
南木鹤说：“孟督察，倘若我们给东平陵署五百具斗铠，那你们的实力不是比东平当地的边军都要强了？那时到底是谁监督谁啊？而且开了这个口子，给了东平陵署五百具斗铠，武川、赤城、怀朔等各镇也要求给按同样的标准给他们配备武力，总署就是卖裤子也没办法！”
孟聚神色不动：“南木大人，您是文官，考虑的是朝廷和各镇的反应，但卑职是武夫，考虑的是打仗。卑职认为，总署给东平配五百具斗铠，效果远比把它们分散配给六镇的好。分散了，每省陵署只能分到百来具斗铠，除打山贼以外，他们什么事也干不了。
但倘若这五百具斗铠组成一个师配给东平陵署，那效果就截然不同了！这支兵马虽然受东平陵署指挥，但它的作用并不局限于东平一省。它可以成为东陵卫在北疆的机动部队，担当各省陵署的武力后盾，支援各省陵卫，足以威慑整个北疆的不轨之徒。
他日倘若北疆有事——白总镇，南木大人，卑职说句狂妄的吧，倘若有日拓跋雄起兵清君侧，各省陵署，谁堪与其一战？既然如此，还不如把兵力集中在东平，到时还能奋力一搏，即使不敌，起码也能坚守东平，拖住叛军的主力，让朝廷有时间从容调集兵马北上增援平叛。”
白无沙和南木鹤都是悚然动容。孟聚说要集中兵力，这倒也是兵家常理，不算什么。但这个小督察胆量大、眼界广，以一个地方陵署副总管的身份，竟对北疆六镇的大势有着清晰的认识，而且言之有理，这不能不令白无沙吃惊。
要知道，能对局势看得如此透彻和这么有条有理地分析，即使是中枢的很多镇督也未必能办得到——不但英勇善战，而且头脑清晰，明断形势，这实在是千金难求的将才！
白无沙凝视着孟聚：“孟督察你的意思，拓跋雄将来会叛变？”
“拓跋六镇是朝廷超品大员，他的忠逆与否，这不是卑职一个小小六品官有资格揣测的。但对我们陵卫来说，拓跋六镇忠贞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倘若他是真的反了，我们东陵卫有没有对付他的手段！”
白无沙轻拍一下桌子，赞道：“这句话说得好！拓跋雄反不反无所谓，关键是我们能不能制住他——孟聚，我打算任命你为东平同知镇督，你意下如何？”
这个任命是早在孟聚意料之中的，他正要婉拒，南木鹤却是抢先开口了：“孟聚，白总镇真的是十分器重你。其实，按本意，他是想直接任你为东平镇督的，只是你是华族平民出身，一下子就从督察跳到了镇守督察，这也实在过于惊世骇众了，只怕外边的议论多了，反而对你不好，还是在同知镇督的位置上过渡一下，更为稳妥。
虽然是同知镇督，但东平没有镇督，你以副职身份统管东平陵卫，实权其实与镇督并无两样——为了让你能大展拳脚，白总镇可是煞费苦心，你要好好体谅这一片心意啊。
大魏朝那么多镇督、同知镇督中，象你这么年轻还是华族的，那真是没有过先例！将来，只要你好好干，东平镇督的位置迟早是你的，这样的大好前程——”
这时，只听“啪”一声脆响，“唉呀”一声惨叫，象被谁突然推了一把，南木鹤连人带椅子向后翻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孟聚开始还以为南木鹤的椅子坏掉了，他站起身想扶起他，但白无沙的动作却更快，他猛然飞身扑起，以罕见的迅猛一下子将孟聚撞倒在地。没等孟聚反应，白无沙已拉着他滚回了文案后。他双手一掀，不顾文案上厚重的公文，将厚厚的文案竖起挡在身前，动作凶猛又果断，与他平素表现出的病恹恹神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要站起来！”
白无沙低声叮嘱着，他望向窗户，眉头紧锁。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孟聚的瞳孔却是陡然紧缩：不知什么时候起，窗格纸突然裂了一个洞，呼呼的冷风从洞里灌了进来，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声。
这时，孟聚才陡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在刚才，有人用弩弓行刺白无沙！

第一百四十三节 护卫
白无沙躲在文案后，低声问：“南木，怎么样？伤在哪？”
窗外传来了北风呼呼的啸声，木屋里响着南木鹤痛楚的呻吟声。呻吟声中，南木鹤断断续续地答道：“我……被射中肩胛了……被钉在了椅子上……箭头拔不出来……大人，你不要过来，我死不了……你要小心……啊……”
他的话声越来越弱，最后竟是疼得晕了过去，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屋子里，血泊在南木鹤身下的地毯上慢慢地扩大着，浸透了那黑色的皮毛。
白无沙眉头紧蹙，他时而盯着窗户，时而又盯着木屋的房门，神色十分严峻。
孟聚低声说：“大人，我查探一下外边情形。”
白无沙望了他一眼，眼神幽幽的：“小心，敌人有弩弓，不要勉强，不要在窗户射得着的地方停留。”
“是，知道了。”
孟聚俯着身子，飞快地跑到了门边，将身子缩在窗户够不着的死角处。他从木门的缝隙里望了出去，不由打了个寒战：在木屋前门处的松林间，星罗密布地散着七八个蒙面的汉子，他们围住了木屋，刀剑闪烁着森森的寒光。
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南唐的鹰侯，还是民间的叛党？或者是北魏朝廷或者皇室内部的政争者？
孟聚细细观摩，但对方是穿着不同的便服，从衣服上看不出他们的来历。倒是他们手中的兵器，孟聚认出那是军中的制式刀剑——不过这也没用。大魏朝朝纲混乱，军纪不振，连斗铠这种恐怖兵器都能出售给叛军，军中流失的刀剑那更是多得数不胜数，根本无从盘查。
他飞快地又跑回了白无沙身边，低声说：“前面有七、八个人，蒙着面，拿刀剑，没见弩弓。”
白无沙眼角微微一跳。敌人有备而来，肯定是四下包围了屋子。前门处有七八个人，那整个包围圈肯定超过二十来人。他问：“是军人吗？”
“刺客们蒙着面穿便服，看气质，不象军人，倒像江湖人士——大人，增援什么时候会到？”
增援……白无沙苦笑，他望一眼手边的烟火，神情一黯。自己在这里居住的消息是高度机密，平时是不会有人来的。倘若碰到紧急情况，自己只要燃放随身携带的烟火信号，很快就会有警卫部队前来增援——但前提是，这烟火能放得出去！
敌人携带了弩弓，只要自己敢在窗口逗留，肯定会遭射击的。
而且，危险并不仅仅来自外部——白无沙又望了一眼孟聚，他说：“增援恐怕得过一阵才能到，恐怕只得靠我俩坚持一阵了。孟督察，对上外面的刺客，你估计能对付几个？”
接触到白无沙的眼神，孟聚心下莫名其妙地一寒，却是不知为何原因。他含糊道：“这个，实在说不好。倘若敌人不动用弩弓的话，卑职说不定还能尽力一试。但若是敌人用弩弓，卑职怕是……”
说到一半，他突然明白了白无沙眼神中的古怪味道：敌人早不来迟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来了，莫不成是孟聚带来的敌人？
顿时，孟聚背后冷汗直冒：完蛋了，自己真是太倒霉了，怎么这种事都碰得到！即使自己能在刺杀中侥幸活下来，回去肯定也要挨脱一层皮的！
白无沙若能活着出去，他肯定会猜疑到自己头上；
白无沙若被刺杀了，自己作为在场幸存的东陵卫军官，那也有保护不力甚至暗通敌人的嫌疑，再加上次的事——孟聚已经预感了，黑牢的森森大门在向自己遥遥招手。
突然，一个念头闯入了孟聚脑海：要不，与这帮人联手，做掉了白无沙，带着这个大功回南唐，那北府不要给自己提个十级八级的官？
但立即，他把这个念头打消了：那样死得更快！
刺客们来势汹汹，已占据了绝对上风，他们肯定不介意在杀白无沙的时候顺手做掉一名东陵卫小军官灭口——可能自己都来不及表明身份，对方的刀剑就砍了过来了！
要想活命，只有站白无沙这边！
看着孟聚脸色阴晴不定，白无沙微微眯眼，他意味深长地问：“孟督察，你在想什么呢？”
孟聚打个寒战，他坚决地说：“白总镇，你可有官袍？”
“官袍，干什么？”
“外边便是树林，卑职穿上你的官袍，冲进树林里引他们来追，这样您就可以趁机冲出去，脱险了！”
白无沙脸色微微松。不管孟聚的这个主意是否行得通，但这起码表明了对方护卫自己的坚决态度。他摇摇头：“我平时不穿官袍的。”
他从旁边的墙上拿下了一把刀一把剑，问孟聚：“你惯用哪个？”
“卑职习惯用刀。”
白无沙将刀子递了过来，孟聚接过了，感觉分量有点沉，但还勉强凑手。
“孟督察，你这个办法还是冒险了些。我这里有烟火弹。只要你能拖住敌人片刻，我就能发出紧急求援信号。只要放出了信号，我们就躲回屋子里坚守，直到增援到来——你觉得，这样如何？”
说着，白无沙已拿出了烟火，他眼睛发亮、充满期待地望着孟聚。
此时，孟聚已是无法推辞，他咬着牙说：“好，卑职谨遵总镇吩咐！总镇，卑职先从正门冲出去，会尽量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这时，您就赶紧放信号吧！”
“砰～砰～砰～砰～”
话音未落，前门传来的响亮撞门声，有人在外面很用力地踢、撞着门。
听到那沉重的撞门声，孟聚不惊反喜：要这样毫无遮掩地冲出去，他还顾忌着敌人的弩弓。但对方竟想冲进来，那就好办了。孟聚对近身厮杀功夫还是很有信心的：连魔族的千军万马都闯杀过来了，难道自己还怕几个小刺客不成？
“砰～～砰～～砰～砰～～”
撞门声越来越凶，越来越响。孟聚屏息屏气地躲在门边，突然抽掉了门拴。只听“砰”的一声响，一个蒙面汉子撞开了门，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他全力撞门，却不料木门突然大开。这刺客顿时情知不妙，但却已收不住势，直冲入屋。
孟聚躲在门边，一刀凶猛砍下，已戳进了对方后脊，那汉子一声惨叫，当场瘫倒在地。
暗算了第一个刺客，孟聚立即如箭一般窜出了门，恰好与门外的五个蒙面刺客面面相觑。没想到对方竟敢主动冲出屋子，几个蒙面刺客都很震惊，一时竟愣住了。
生死之间，岂容愕然。孟聚闪电般出手，横刀犹如一道黑色的霹雳陡然划过，鲜血飞溅，两名刺客同时惨叫一声，捂着脖子踉踉跄跄退后几步扑倒，兵器脱手。
但这时，其他的刺客已缓过神来了。三个刺客同时出手，三把长剑凶狠地刺向孟聚的面目、胸口和下腹等要害位置，剑势凌厉！
三个刺客都是老手，出手的时机非常准确，恰好是孟聚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无法招架的时机，而且配合也十分默契，剑气凌厉，三柄长剑已封锁了孟聚所有退路，无论他如何闪避，总逃不过这一片纵横交错的剑网！
在刺客们看来，这个东陵卫军官已是死定了！
但这时，孟聚突然暴喝一声：“杀！”
他的双眼陡然亮起，目光一扫，三个刺客都是突然眩晕，手中的兵器不由一缓——按照叶剑心的说法，在瞑觉体系中，“扰敌”只是个很低级的技能，但孟聚却觉得，对自己来说，这却是最实用的技能。紧要关头，只要能将对方的动作缓上一缓，对方便有通天武功也不过是挨砍的木头人罢了！
孟聚毫不容情，瞬间劈出了三刀，将这三个刺客尽数劈倒。
这时，他突然心头警兆，出于本能地猛然偏头，只觉一股急速的寒意掠过自己脸颊，那破风的锐啸声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自己耳膜了！
孟聚猛然转头望去：十几步开外的松林里，有个拿着弩弓的蒙面刺客正惊恐地望着自己，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弩弓上弦。
孟聚低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豹子般猛扑过去，十几步距离一瞬间便扑至。那刺客急忙丢下了弩弓，拔出腰间的佩剑迎战。他虽然惊恐，依然气度森严，剑势严密，想来平时必然也是个用剑好手。真要厮杀起来，没个三五十招孟聚决计拿他不下——但孟聚压根没与他缠斗，他又放了一个扰敌的瞑觉出去，然后一刀砍断了对方的脖子。
自孟聚扑出木屋以后，一个照脸功夫，他竟已杀了七人。
正门外还有两个刺客，眼见孟聚如猛虎下山般凶悍，杀人快得象吹灯，竟是没人能挡得住他的一招半式，两个刺客都是寒了心，他们转身就跑，边跑边叫：“白狼点子太硬！快来人帮忙！”
恰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半空中，一蓬炫丽的礼花正在绽开，久久不落。

第一百四十四节 善后
屋子的四周都响起了急促的呼哨声，刺客们从四面八方朝孟聚冲了过来。
面对一把把闪着寒光的利刃，孟聚犹豫了下。这时，白无沙喊道：“孟督察，快回来，他们人多，我们进屋坚守！”
听到这句话，孟聚立即转身就跑，躲回了木屋里。他刚进门，白无沙立即就把门给关上了，不但用门闩扣住了门，还把两张椅子顶在门后。两人都是小心地贴墙站着，避开了窗户够得着的地方。
白无沙望着孟聚，眼中流露出感激和欣赏。
“孟督察，真是好身手！”
“哪里，是他们太差劲了。”
白无沙笑笑，身为东陵卫总镇，他武功不高，但见过的高手却不少，眼光毒辣。那几个刺客动作敏捷沉稳，招数老练配合默契，绝不是差劲的人物，放在江湖中也是一流好手了，但碰到了孟聚，他们却连一个回合都招架不住——但奇怪的是，孟聚的身手好像也不是很高，但不知为何，在他面前，那些身手不错的刺客都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很低级的失误和破绽，被他一招致命。
不过，比起江湖好手，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武将往往有一种堂堂正正、罡烈又霸道的威势，怒目一瞪便能夺人心魄。听说这位孟督察曾横扫魔族千军，他手上怕没有百来条人命？有这种战阵凶煞之气，把这些刺客压制住，让他们十成武功发挥不出三两成，这倒也不稀奇。
外边传来了刺客们愤怒的叫嚷声：“白狼，有种的从狗洞里滚出来！”
“再不出来我们就放火烧屋子了！”
有人砰砰地撞着门，但白无沙的这间木屋外表粗糙，内里却甚是坚固。再加上孟聚和白无沙在里面用力顶着，刺客们撞了一阵却是始终不得而入——他们好像也没怎么用心撞，撞了一阵就停了。
孟聚从门的缝隙望出去，可以看见刺客们聚在一起商议着什么，他隐隐听见一些语句：“……谁第一个进去……反正我是不干……”
“乌老大武艺高明……开路……”
“……白狼扎手得很，谁进去谁死……把他们逼出来……”
吵吵嚷嚷商议一阵，刺客们像是商量出了什么结果，纷纷散开了。
孟聚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心里正纳闷，过了一阵，他闻到了一股火烧的焦味，顿时大惊：“糟糕，这帮人想烧屋！”
“不必担心，孟督察，现在是雪天，外墙的木头都被冰雪裹住了。等他们点得着木头——我们的增援早该过来了。”
果然，正如白无沙所说，刺客们折腾了一阵，眼见始终烧不着房子，他们不得不放弃了，又聚在了前门的空地上商议开了——大群人围着却就是拿屋里的人没办法，这么笨的一群刺客，连孟聚都有点同情他们了。
孟聚低声笑说：“真是一伙笨蛋……要是我，我早就……”
他话音未落，只听“砰砰”几声响，外面有人很粗鲁地用刀剑捣烂了窗格和窗纸，从窗户里把一些点燃的火把和布条丢了进来，白无沙和孟聚都是脸色大变。
敌人丢火种进来，要扑灭的话并不难——但问题是，不能扑！
虽然看不见，但孟聚能肯定，窗外肯定有几把弩弓瞄着屋里，只要自己和白无沙离开了躲藏的死角，在近距离攒射之下，哪怕十个斗瞑双修都是死路一条！
或者，放着对方扔进来的火种不理会？——屋子有皮毛的地毯，地上散落着很多公文，这些都是很容易烧着的东西，就在孟聚和白无沙面前，地毯慢慢地被燃着，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火焰慢慢地吞噬地毯、文书等易燃物品，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而且，对方还在继续源源不断地从窗户里扔导火物进来。
白无沙自诩机智过人，但面对一群笨刺客想出的笨办法，他居然想不出什么主意阻止，只能看着火焰在面前蔓延、壮大，一筹莫展。
孟聚咬着牙：“总镇，卑职再出去冲杀一阵，把他们杀散了！”
“不行！敌人已知道孟督察你武艺高明，他们逼我们出去，肯定早有准备。说不定现在就有弩弓指着门口，你便是有通天本领也冲不出的——孟督察，要保重好自己，不可逞匹夫之勇！”
白无沙说得切切关怀，一副关怀手足的仁慈气派——其实，他这种层次的上位者，何尝把部下的生死放在心上？但现在，倘若没有这个悍勇的孟督察挡在前头，他也活不了，他关心孟聚的性命，其实是关心自己。
眼看火焰熊熊而起，热浪逼人，两人正一筹莫展时，突然，外边传来了一阵喧嚣，传来了厮杀和打斗的声音。
白无沙和孟聚都大喜，急忙从木门的缝隙里望出去，只见那群蒙面刺客慌张地往山林间逃去，黑衣的东陵卫武装士兵吆喝着紧紧追在他们身后，交战一路不断。
“增援终于来了！”
孟聚大喜，急忙冲出来灭火，而白无沙则去检查南木鹤的伤势，两人正忙碌着，房门再次被敲响，门外有人很恭敬地说：“大人，卑职是今天的执勤军官吴华，请问白总镇大人在里边？总镇大人可安好？”
听出了来人的声音，白无沙对孟聚点点头：“是我们总署的人，孟督察你叫他进来。”
孟聚开门走出去，一个制服笔挺的英武军官站在门外。看到一个持刀的陌生人从白无沙的屋子里走出来，那英武军官警惕地后退一步，手按在了刀上，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总镇大人的屋里！”
在重大谋逆的刺杀现场看到一个陌生人，孟聚很理解对方的疾声厉色——要换了自己，说不定已经扑上去拿链子捆人了。他简单地说：“总镇大人在里边，他让你进去。”
那军官狐疑地望了孟聚一眼，转头吩咐身后的士兵：“看住他，别让他跑了。”他自己大步进去了。
孟聚不想偷听白无沙和部下的谈话，他向外走出了几步。立即，那几个士兵用刀剑逼住了他，一个军官恶狠狠地喊道：“不许动！再动就砍你！”
孟聚无所谓地笑笑，站住了脚步。
看到求救烟火，东陵卫的增援来得非常快，就在这片刻工夫，已是有五、六支兵马先后到达。一队又一队武装陵卫顺着刺客逃逸的方向追了上去，黑色制服的陵卫官兵布满了周围的原野和山林。
知道白无沙遇刺，各署镇督都是亲自带领了署里最精锐的人手过来帮忙，他们一边检查着地上的刺客尸首，一边发出惊叹：“白总镇真是了不起，被袭击还能杀伤对方那么多人，真是英武盖世！”
“是啊，总镇大人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无一不强，我们实在太佩服了！”
镇督和刑案官们说得特别响亮，也不知他们是说给谁听，孟聚不禁莞尔。
过了一阵，吴华从木屋里出来，见到被部下刀剑出鞘围住的孟聚，他愣了一下，急忙走过来：“干什么，这是东平陵署的孟督察，你们干什么！都把兵器收起来！——孟督察，不好意思，以前没见过您，刚才我误会了，真是失礼，请您莫要介意。”
这军官的态度前倨后卑，孟聚猜想，这多半是白无沙跟他说了刚才的事。
“没事，在刑案现场，碰到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换了我也会这样的——吴长官，我有点累了，能安排辆车子送我回住处吗？”
“车子自然是没问题的。不过，总镇大人请您进去一下。”
受伤的南木鹤已经被人从房间里连人带椅子抬了出去，烧焦的地毯和凌乱的公文也被人收走了，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和火烧的焦臭味。
白无沙站在屋子中央，正盯着地上南木鹤留下的那滩血泊出神，听到孟聚进去的声音，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来：“孟聚，你跟他们交过手。他们的武功是什么路子，能看出来吗？”
“抱歉，总镇大人，卑职武艺不精，看不出他们的武功路子——但他们好像不是军中路数，倒更象江湖人物。不过，他们能弄到刀剑不稀奇，但怎么弄到弩弓的，这倒真是稀奇！”
白无沙冷哼一声，心中已是有数。出手的是某个江湖帮派，但背后指使的肯定是朝中的对头。对那些权贵来说，搞几具军中的弩弓算什么，没把斗铠搬出来算客气了。
白无沙微微眯起了眼睛：有人想杀自己，这是常有的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东陵卫总署内部出了大硕鼠，自己却毫不知情！
知道自己住这里的，只有七个人——究竟是他们中的哪个出了问题？
这七个人，都是东陵卫总镇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在总镇的关系错综复杂，该让哪个部门负责调查呢？
内情署、刑案署的镇督本身就是嫌疑人，你让刑案官们怎么查？他们敢查自己上司吗？
主持调查的人，必须与这七人没有什么瓜葛，立场独立，必须是自己信得过的人。——从这个角度来说，总署的军官都不怎么适合。看来，需要从外地分署调一个靠得住又能干的镇督回来负责此案了。
看着白无沙凝神思考，孟聚行礼：“总镇，没有什么事的话，卑职先告退了。”
白无沙有点心不在焉：“好的，今天的事，实在谢谢你了，倘若不是你，这群逆贼说不定就得手了。你先回去休息，我还要再找你的……啊，等下，孟聚！”
孟聚停下了要出门的脚步：“总镇，请问还有何吩咐？”

第一百四十五节 豹子
白无沙沉吟着：“孟督察，今天的事，你恰好碰上了，那也是缘分了——你来负责这案子，帮我把这事查个清楚，怎么样？”
孟聚坚决地摇头。开什么玩笑，敢刺杀白无沙的人，肯定是他在朝中的对头，地位和实力都堪当的恐怖人物。碰到这些在洛京横着走的食肉恐龙级怪物，自己这个小六品官顶多只能算蹦蹦跳跳的小白兔，躲还来不及呢，哪敢去招惹他们？
杀几个江湖刺客无所谓，但真要卷入了洛京的政争，自己会被吞得渣都不剩——南唐的鹰侯，倘若真的为东陵卫抛头颅洒热血那不成笑话了？
“总镇，卑职只是一个外来户，人生地不熟，实在无从着手。而且这么重大的案子，卑职人微职轻，也不是合适的人选——卑职觉得，这案子，还是留给总镇刑案署或者洛京陵卫来查办更合适一点。”
“这样吗？”
听到孟聚拒绝，白无沙神色平静，不露喜怒。他考虑了一阵，点头道：“那，这事以后再说吧。孟聚，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孟聚行了一礼，告辞出去。在出门时，他想到一件事，问：“总镇大人，请问南木大人的伤势如何？”
“那箭射在肩胛骨，没中要害，性命无大碍。但估计他的膀子得废了，今后怕是要落下残疾了，唉！”
白无沙摇头叹息，很惋惜的样子。孟聚听了也是黯然。他与南木鹤没什么交情，但对方是在劝说自己任镇督时候中箭受伤的，他隐隐觉得好像亏欠了对方一般。
……
好像是白无沙的遇刺事件把总署所有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接下来的几天，孟聚象是被遗忘了，没人来找他。他每天好吃好喝，躲在宅院里看书、发呆，日子过得悠闲，就是很无聊。
忠叔问孟聚，可需要女人陪伴？他一本正经地告诉孟聚，按照规矩，住贵宾宅院的客人是有资格要美女陪伴的，高矮肥瘦，什么类型的美女都有。
孟聚吞了半天口水，最后还是艰难地拒绝了——倒不是他喜欢惺惺作态扮君子，总署派来的女人，搞不好都是内情署的探子，万一自己说梦话说漏嘴或是露出什么马脚就麻烦了。
一天午后，孟聚吃过了晚饭，正在院子里赏雪观梅呢，管家忠叔进来通报，说是有客到访。孟聚正无聊呢，闻讯很高兴：“快请进来——是总署的哪位大人啊？”
“不是总署的长官，是江淮陵署的何修仪镇督。他是回总署述职的，和孟长官您一样，也是在总署居住的贵宾。”
“江淮署的何修仪镇督？”孟聚眨眨眼，他想了一下，确定自己确实没听过这个名字，摇摇头：“我好像不认识他——不过，还是先请何镇督进来吧，忠叔，麻烦帮沏茶待客。”
何修仪的名字很斯文，听起来象个饱读诗书的腐儒，不过他可是半点不斯文：豹头虎目，浓眉大眼、络腮胡子，眼神咄咄逼人，虎行阔步，举止粗豪。
对方是一省镇督，地位远在自己之上，孟聚恭敬地行参拜礼：“卑职东平靖安署副总管孟聚参见镇督大人！何镇督大驾光临，请恕卑职有失远迎了。”
何修仪忙趋前一步阻止，但慢了一步，孟聚已经是单膝跪了下去。
何修仪急忙单膝跪倒回拜行礼，他扶起了孟聚，笑说：“孟老弟莫要这么客气，大家初次见面，老何是个粗人不懂礼节，事先也没预约，这次来得鲁莽了，你莫要见怪。”
看到对方以平起平坐的礼节回拜，孟聚吓了一跳：“何长官，您是镇督大人，行这么大礼，卑职可怎么担当得起？”
“哈哈，孟老弟，你是东平行省的同知镇督，也是镇督行列的人，我们之间平礼是应该的，有何担当不起？老哥痴长你几岁，瞧得起的，叫我何豹子何哥就成，叫大人什么就生分了。”
孟聚脸色微变：“我是同知镇督？何镇督，您不是开卑职玩笑吧？”
“不会吧？孟镇督你自己还不知道？昨天，总署已经给各省陵署下发任职通知，说任命你为东平行省同知镇督，正五品官——难道廉清署那边没通知你？不会事先没人跟你说吧？”
他粗豪地笑说，用力拍着孟聚肩头：“这么说，我可是第一个来向孟老弟你报告喜讯的，先恭喜了！孟老弟，督察和镇督，虽然只差一个字，但那地位可是天壤之别！
全大魏朝三十万东陵卫官兵，怕不有千来个督察？但到了镇督、同知镇督这个层次的，连五十个都没有。从督察到同知镇督这个坎，那是最难跨过的，孟老弟你是华族又这么年青，真是难得！
呵呵，趁着这几天你在洛京，我介绍几个同僚跟你认识认识，都是各省回来述职的镇督，大家先认识一下，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孟镇督，天下陵卫是一家，我们做镇督的更是要彼此同气连枝，互相关照，互相帮忙啊！”
何豹子揽住孟聚的肩头，显得十分热络，透出了一股同阶级官员的自豪和亲热感——这人实在是个自来熟，孟聚都弄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成他的自己人了？
孟聚觉得很奇怪，那天的谈话里，自己不是拒绝了吗，怎么白无沙还是任命了自己——呃，不对？孟聚才记起，那天自己并没有拒绝。南木鹤只说到了一半，那群刺客就来搅局打断了自己，后来一通厮杀，自己更是把这事忘到了脑后。糟糕，该不会是自己没出声，白无沙就当自己是默认了吧？
这下麻烦了，刚颁布的任命，自己能不能跑去跟白无沙说，让他撤了这道命令？白总镇会不会觉得没面子，又把自己给丢回黑牢里去？
看到孟聚脸色怪异，何豹子转念一想，他也明白了：这位新晋升镇督的胃口忒大啊！看来，他是对东平那个边塞省份有点不满意了——也难怪，东平穷山恶水的，今年又刚刚遭了兵灾，连续死了两个镇督。当那里的镇督，危险又没钱，难怪这年轻人不高兴了。
他安慰说：“东平那地方是偏僻了点，不过莫急嘛。孟老弟，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孟老弟你是对白总镇有擎天保驾的大功，这种关系不同旁人，你干上一两年，到时提出换个位置，总镇大人没理由不答应你的。”
孟聚苦笑着摇头，这位何镇督一副武夫做派，说话倒也豪爽。只是“何豹子”这个绰号好像在哪听过，却是一直想不起来了。
他问起对方来意，何豹子唉声叹气地说：“唉，我也是倒霉了，在这时候回京，恰好碰到前两天出了那件事，被白老大抓了苦力，让我来负责这个案子。这不，听说前两天孟老弟你在现场，我来向你了解些情况。”
他唉声叹气地抱怨，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但孟聚却在他眼中窥见了几分沾沾自喜：白无沙遇刺，这必定是白总镇最重视的案子。总署这边也有不少精干的好手，但却特意挑选自己来办这个案子，这证明自己在白老大心中的分量不同一般啊！
孟聚不由暗暗好笑：“这种事，自己沾都不想沾，偏还有人兴冲冲地抢来当宝了。”
他客气地说：“总镇挑选前辈来担当这个大案，这说明总镇大人对前辈的信任和倚重。前辈只管问吧，我一定配合。”
“呵呵，那就多谢孟老弟了！”
何豹子问了孟聚几个问题：那天打斗时，对方有没有喊话？他们什么口音？他们相互之间称呼，有没有叫出什么名字和绰号？对方的武功强不强？是什么流派的武功？——江淮镇督人虽然粗豪，但问的都很到点上。
孟聚就自己所知的，尽量加以作答了——虽然他知道的也没多少，但这种合作的态度让何豹子很高兴。他说：“孟老弟，我听说你以前做过护卫官，也做过刑案官。从你们内行的角度来看，你觉得这次的刺杀表现得如何？”
孟聚沉吟片刻，他谨慎地说：“这次刺杀来得非常突然，消息也很准确——但在下觉得，他们准备得不足，刺客们虽然身手不错，也装备了很好的武器，甚至连军用弩弓都有，但他们彼此之间缺乏默契和组织，事先也没有很好的筹划，不像一个固定的团伙，倒象一群雇佣杀手的临时组合——对了，我差点忘了，里面有个人叫‘乌老大’，可能是个江湖人物，前辈可以打听下这个人物。”
“乌老大吗？知道绰号就好办了！”何豹子眼睛发亮，脸露喜色，旋即又脸露尴尬：“呃……这个线索……呃，老弟，你也知道，白总镇是委托我来负责这个案子的，这个……”
看何豹子吞吞吐吐，孟聚便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他微笑道：“最近我事多也有点忙，怕是顾不上查乌老大的事了。既然是总镇大人委托前辈负责这案子，这事就拜托前辈辛苦了。”
何豹子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的是孟聚通过这个线索私下去查，查出什么向白无沙邀功，那时进度缓慢的自己会很丢脸的。好在这年青人很识趣，立即表示他不会插手这案，这让何豹子顿感轻松。
他用力拍着孟聚肩头，豪气地说：“孟老弟果然够义气，老哥很念你的情，多谢了！”
“哪里，前辈说的，东陵卫镇督同气连枝，互相帮忙是应当的——呃，或许我不该问的，但那天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抓到一两个活口？到底是谁派来的刺客，有点眉目了吗？”
“咳，总署封锁消息是防备外人，但孟老弟你是在现场，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说起来真是气人，刺客都翻越龙门山逃掉了，追上去的陵卫官兵死伤了五个，却是一个人都没抓到，白总镇气得不得了，把总署的值勤官们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加起来都没有孟老弟你一个人有用。
说起来，那帮王八蛋的手底还是很硬朗的，一对一厮杀，我们官兵还真不是对手。孟老弟一个人能杀了他们七个，这武艺当真了不得，老哥佩服得很。呵呵，不过老弟你出手也太狠了，要是能留下几个活口，那我现在也就省事了。”
“呵呵，前辈把在下看得太高了。生死之间，实在不敢留手。”
公务既已谈完，何修仪也轻松起来，和孟聚闲聊起来。
孟聚发现，这位何镇督外表粗豪，像是个毫无心机的莽撞武夫，其实却是十分精明。孟聚几次旁敲侧击想打探一下案情调查进展，调查组在怀疑谁，但他总是豪爽地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来，半个字都没透露——不过这也是正常的。正如何修仪自己说的，镇守督察是三十万陵卫中的佼佼者，每个镇督或是同知镇督都是数千人中胜出的精英，怎可能是一个没脑子的莽夫——当然，象叶迦南那种凭着家世出身的好运气家伙自然不在此列。
说来也巧，孟聚刚想到叶迦南，何修仪也问起了她：“孟老弟，听说你们叶镇督在世的时候，你是她身边的亲信？”
孟聚点头：“叶镇督对我恩重如山，是她一手提携栽培了我。前辈也认识我们叶镇督？”
何豹子笑笑——自见面以来，这位江淮镇督就一直显得十分豪爽开朗，唯有在这一刻，他的笑容中却是充满了苦涩。看着他的脸，孟聚突然发现，这位男子虽然说话做派都很老练，但年纪却并不是很大，只是那满脸的胡子让人误会了。
“嗯，认识。你们叶镇督，她生前有没有跟你们提起过我？”
何修仪的语气显得很轻松，像是漫不经心的闲聊，但孟聚却能窥见他眼中的一丝紧张和关切。
孟聚想了一阵，“何豹子”这个名字实在很熟——他身子陡然一震，说：“我记起来了，有！”
何修仪精神大振，一双豹目灼灼发亮：“她说什么了？”
“我记得叶镇督说过，江淮镇督何豹子是她朋友——呃，就是这样了。”
“哦，朋友吗？她没说别的什么？”
“没有了。只是在说起别的事时，偶尔提起的。”
明显可以看出，何修仪有点失望，他望着前方的虚无处，没说话，神情有些落寞。
接下来，何修仪像是精神气一下被人抽空了，说话都显得无精打采的，很快就起身告辞了——孟聚甚至有种感觉，对方聊了这么久，公务也好，查案也好，都只是为了掩饰要问的这句话而已。
送何修仪到大门，望着暮色中消失的萧瑟背影，孟聚却也是精神恍惚，他记得，当时叶迦南明明是说江淮镇督何豹子被南唐的鹰侯做掉了，所以自己调去江淮陵署的事泡汤了——但今晚，这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回事？
是消息传递有误，还是叶迦南有意要骗自己？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聚不禁黯然。随着靖安城外的那一战，佳人香魂已渺，这个谜，恐怕是永远不会有人给自己解答了。
回到房间里，孟聚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虽然拿着书本，但却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他推开窗户，雪正纷纷扬扬地下着，他伫立窗前，静静看着院子中傲雪的腊梅，仿佛看到了女孩无暇的容颜，心中感慨万千。
你虽犹在，但你已远离。
你虽离去，但怀念你的人，却不止我一人。
一时间，孟聚胸中思潮澎湃，痛苦的思念如潮水一般冲击着他心灵的堤坝。
他唤来了管家，问：“忠叔，我想离开总署出去一趟洛京，很快就回来，可以吗？”
管家的表情很奇怪：“孟长官，南木大人交代的，您是总署的贵宾，我们要尽量满足您的要求。您要去哪里都是可以的啊！孟长官，您可需要我们派出马车吗？”
孟聚松了口气。虽然已经做了同知镇督，但他做贼心虚，一直潜意识地把自己当做被总署监视和软禁的对象，不敢做任何可能逾规和引起对方怀疑的事。
“那就好。忠叔，麻烦帮我备车。你知道叶家哪里吗？我想去一趟。”
……
能在洛京近郊拥有占地数十里的庄园，叶家的气派果然非同一般。夕阳西下，薄暮中铅灰色的夕照，给道路两旁一望无际的枫树林带来了几分静谧感觉。
看到道路尽头蹒跚走来的偻着身躯的老人，孟聚的心情有点感慨，又有几分紧张。
“徐伯，您年纪大了，何必劳你亲自出来接我呢？找个佣人，带我进去不就行了。”
徐管家气喘吁吁，态度却是十分坚决：“那怎么行！孟少爷是我们家的恩人，您亲自到访，我若不出来接您，那像什么话！人家会笑我们叶家不懂规矩的。孟少爷，请跟我这边来。”
“麻烦徐伯您了——请问，叶公爷和叶迦南小姐都在家吗？”
“孟少爷请放心，少爷和小姐都在。”

第一百四十六节 相见
徐伯巍巍颤颤地走在前头领路，他说：“剑心少爷在鸿燕苑，小姐在西园住。孟少爷，您要先去见哪位呢？”
孟聚很想说我管你们叶剑心去死，带我直接去见叶迦南就好——但他也知道，无论按作客的规矩还是礼法，自己都没有绕过家主跑去求见人家女眷的道理。
“上次在东平时候，承蒙公爷教诲，在下受益匪浅，一直心存感激。今日有幸到贵府，很希望能再见公爷当面感激——当然，倘若公爷事忙，那在下改日再求见也是可以。”
孟聚很希望叶剑心没空，只要对方说“公爷现在还在换衣服”，孟聚马上就会接上：“哦，那样啊，那我先去见见叶小姐吧。”
但不知今天出了什么邪，徐伯说：“孟少爷您来得太是时候了，少爷恰好有空——他已经在侯见厅等着您了。”
孟聚眨着眼睛瞪了徐伯好一阵——这老家伙是不是懂读心术的？
他有气无力地说：“哦，那就请徐伯您带路吧。”
……
暮色中，叶剑心安然坐在会客室正中，从窗户里射进来的秋阳映洒着他，他孤独又坚强地坐在椅子上，冷漠得象一棵树叶掉光的老树。
孟聚行礼问好，叶剑心的态度不冷不热：“孟督察什么时候来洛京的？”
“因为一些公务，在下被召回洛京，一直想来拜见公爷，但总署出了些事，在下一直没法脱身，没能及时来拜见公爷，在下实在失礼了，实在愧疚。”
“既然有公务，那自然是以公事为重了。孟督察能过来便是有心了。不知总署召你回来有什么急事？”
“这事说起来真是惭愧，承蒙总镇错爱，任命在下担当东平东陵卫的同知镇督。”
叶剑心淡淡一笑：“如此倒是喜事一件，先恭喜孟镇督了。你一个华族出身的平民当上了东陵卫的同知镇督，这可着实不容易啊。”
孟聚强调自己当了镇守督察，其实也是因为害怕被对方看轻而自抬身份。但看叶剑心那淡淡的笑容，再听他的口气，就跟听到隔壁小伙子终于从饭店的学徒生当上饭店的伙计没什么两样，这让孟聚郁闷得要吐血。
他诚挚地说：“公爷，在下能有今日，全赖叶镇督当初的提携和照顾。所以，希望您能允许在下再见镇督大人一面，当面向她道谢。”
说完，孟聚忐忑不安地望着叶剑心。
叶剑心默然，良久，他叹息一声：“孟镇督，你是小女的救命恩人，你想见她，这个要求我们叶家是没法拒绝的。只是，希望你能记住：从今以后，世上再也没了东平镇督叶迦南，叶镇督这个词，也请勿再提起了。因为怕刺激了小女，她在东平任职时的经历，我们还没有与她说，所以，等下你也不要提起那边的事，可以吗？”
只要能再见到叶迦南，让孟聚扮狗叫都行，他满口答应：“公爷请放心，在下知道好歹，不会乱说话。”
叶剑心凝视着孟聚，那目光犀利得能穿透人心。过了一阵，他点头：“那就好——徐伯，请小姐过来一下。”
徐伯领命而去，叶剑心和孟聚相对而坐。叶剑心泰然自若地喝着茶，问：“孟镇督，听说，这几天你又立了功，救了你们的白总镇？”
孟聚吓了一跳：白无沙遇刺的事是东陵卫的高度机密，外界不知情，叶剑心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他派去的凶手？
看到孟聚神色惊疑不定，叶剑心慢悠悠说：“你们白总镇是我多年的老友，很多事他都不瞒我。这次的意外事件中，孟镇督你表现神勇，应对得体，白总镇对你很赞赏啊！”
“哪里，公爷过奖了，在下只是恰逢其时罢了，也不算什么。”
“嘿嘿，杀几个刺客，确实不算什么。但你敢拒绝白无沙的请求，这才了不起。”
“啊？”孟聚听得心惊：“白总镇连这个都说了？他没生气吧？”
“他生什么气？你拒绝是应该的，接下来的才是傻子！相反，他对你很是欣赏呢，说你知进退，识时务，不是只知武力的莽夫。正因为你这样，他才放心将东平行省的东陵卫交给你。”
孟聚听得汗颜，没想到自己的胆小怕事在白无沙看来却成了有点。他苦笑道：“倒也没白总镇说得那么邪乎，我只是不想惹事罢了。”
“哼！这样最好，洛京的地面上，惹事的死得快！何豹子是个没脑子的，这样的烫手芋头也敢接？让鲜卑人自己闹腾去吧，这件事，我们华族没必要参合。孟聚，你这次任了东平镇督，不要在洛京停留太久，尽快回东平去吧。”
“啊，为什么？这事，公爷您莫非是听到什么风声？”
叶剑心没回答，他平静地喝了口茶，却是说：“小女过来了——孟镇督，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孟聚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果然，只听得一阵熟悉而亲切的脚步声响起，人未至，一阵熟悉的清脆女声却已传入了耳中。
“爹爹，听徐伯说，你有事要找我？”
“嗯，南南，进来吧。”
一个梳着高髻的俏丽女子出现在会客厅门口，她一身华族少女的青衫裙服，走着优美而轻盈的步子进了会客室，对着叶剑心轻盈地道了一福，她娇声道：“爹爹安康，女儿南南向你问好了！”
看到这女子，孟聚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还是如受雷击般身子一颤。
叶迦南清丽依然，她那淡淡的柳眉，清澈而妩媚的双眸，娇小笔挺的鼻梁，毫无瑕疵的瓜子脸——孟聚曾以为，此生再也不能见到她了！
再见到这张梦牵萦绕的脸，孟聚心中激荡，几乎落泪。
在面对自己的女儿，叶剑心冰冷的脸也缓和不少。他柔声问：“南南，今天觉得怎样了？受伤的地方还疼吗？”
叶迦南露出一个俏皮的笑脸，她脆声道：“请爹爹放心，女儿没事，如今一点都不疼。”
“不要逞强，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夫的药还是要按时吃的。最近，你可是在读什么书啊？”
“回爹爹的话，女儿最近在读吴子中的《兵家七要》，感觉获益不浅。”
“吴子中？他的兵法说得还是不错的，不过始终有点纸上谈兵。读完了《兵家七要》，你读《临阵策》吧，这是前朝名将卫骠骑写的笔记，讲述战阵经验，很有用的东西——不过，你大伤初愈，要注意休息，不可劳神太过。”
“女儿知道了，谢谢爹爹。不过，爹爹，不是说东陵卫总署有意任命我去东平边塞任同知镇督吗？我等了足足两个月，为何他们还未将任命书送来呢？白叔叔莫不是反悔吧？”
叶剑心望了孟聚一眼，和颜悦色地说：“白叔叔是一言九鼎的人，怎可能反悔呢？只是，你前阵子摔伤了胸骨，必须在家卧床养伤，白叔叔那边没法等，只好任命其他人先去上任了。
南南，你莫要心急，东平那边你去不了了，但还可以等其他地方的镇督出缺啊。我已经跟你白叔叔说了，他答应帮你留意了。”
叶迦南显得很失望，她嘀咕着：“要等出缺吗？这也不知要等到牛年马月了……爹爹，该不会我们家没给白叔叔送银子，所以他故意不给我安排职务吧？我听下人们说，现在朝廷的官，不送银子根本当不了。要不，我们也给白叔叔送钱吧？”
叶剑心也不生气，微笑道：“胡说八道，你莫要听人乱说，爹爹与白叔叔几十年的交情了，他不是贪财的人。你安心养好身子就是，莫要多想。要想出去历练，下次有的是机会。”
“爹爹又来糊弄人了！你明明答应我去东平的，现在又说下次！”
叶迦南满脸的不高兴，絮叨说：“真是倒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睡醒发现就摔伤了骨头，结果东平也去不了，还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你们一个个怪怪的，也不知道瞒着我什么事。把我关在院子里整天读书，闷都闷死了！”
“好了，有客人在，别这么没规没矩的。给你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东平来的同知镇督孟聚阁下，他是——呃，爹爹的朋友，你认识一下，给孟镇督问个好。”
叶迦南转头看过来——其实刚进门她就注意到叶剑心身边的陌生男子了。出于少女的敏感，她同样能感觉到，在自己与父亲对话时，对方一直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叶迦南很是不满：“这汉子真是没礼貌！哪有初次见面，就这样看人家女孩子的！这么无礼的家伙，爹爹也不管他一下？”
与孟聚的目光一接触，感觉到对方目光的炙热，叶迦南微微羞涩，偏过了视线。
这时，她发现，面前的男子剑眉星目，身形匀称，一身黑色陵卫制服在他身上显得笔挺又冷峻。在他身上，有着书生的儒雅气质，又有着军人的英武阳刚气概——嗯，真是奇怪，这个厌恶的家伙居然长得蛮好看的！
这时，她才突然想起对方的身份，怒气冲冲地喊道：“东平行省同知镇督？你，就是抢了我位置的人？”

第一百四十七节 不如
孟聚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来叶府见叶迦南之前，他是有很多憧憬的。虽然叶剑心已经说了，现在的叶迦南跟东平时是截然不同了，但孟聚始终还是抱有希望，希望从对方身上能找寻到自己爱恋女子的几分风采，哪怕一点神韵和气息也是好的。
但现在，他深深地失望了。
眼前的女孩子与“叶迦南”相貌完全一样，但遗憾的是，比起叶迦南来，她少了一些东西——那些吸引孟聚的、最动人的闪光品质。
叶迦南的坚强和勇气，叶迦南的优雅和沉稳，叶迦南的担当和气魄，叶迦南的自信和魅力，还有她那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勃勃英气、那鲜明而生动的活力，这些，眼前的女子都没有。
很明显，她只是一个世家贵族里很常见的、被父母溺爱娇宠坏的刁蛮千金罢了。
失去的，始终不可能再回来了。
孟聚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自己所爱的那个姑娘，她真的不在了。”
对叶家来说，女儿只是回到了三年前；但对自己来说，却是失去了生命最挚爱的全部。
望着眼前怒气冲冲的少女，孟聚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同样容貌的少女，回忆起最后的离别时刻，叶迦南那凄婉而不舍的眼神，泪水渐渐模糊了孟聚的眼睛。
这一刻，他才真正读懂了她那时的眼神。
青春年华如花岁月，却要早早地离开人世，她，是多么不甘啊！
见孟聚对自己问话不理不答，恍若神游九天，叶迦南顿时羞恼，她抬高了声量：“喂！孟镇督，你说话啊！你说，东平镇督的位置你是怎么弄到手的？总署明明说是要任命我的，为何却任命了你？”
叶剑心望望孟聚，又望望叶迦南，却没阻止叶迦南，一副兴致勃勃地等着看笑话的样子。
满怀希望地过来寻找，最后却变成了跟小女孩拌嘴——孟聚苦笑着摇头，他长身而起，对叶剑心行礼道：“公爷，今天冒昧来访，承蒙您教诲，在下很感激。因为还另有要事，这就先行告辞了。”
叶剑心点头，仿佛孟聚的告辞早在他预料之中。他淡淡说：“孟镇督慢走，以后有时间多来。你要知道，对你，我们叶家是永远敞开大门欢迎的。”
孟聚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无论如何，都是要感谢公爷您的赏识和好意。孟聚才德浅薄，只怕辜负了公爷您的一番心意，心里很不安——这就告辞了！”
眼见孟聚向叶剑心行了礼，转身就要向外走，从头到尾，他竟是没理会过自己——叶迦南心中的羞恼顿时变成了愤怒。从小到大，她一直是叶府的千金，集无数关爱于一身的娇宠儿，出入宫廷，即使是与同龄的皇族子弟交往时也没人敢对她有丝毫轻忽。
不料，这个边塞来的男子竟敢在自己家中对自己如此无礼，抢了自己期盼已久的职位不说，自己问话他甚至都不答，就当自己不存在似的！
这家伙实在欺人太甚！
不顾在叶剑心面前，叶迦南猛然冲出一步，从后面揪住了孟聚肩头，将他扯住了。她叫道：“爹爹，这家伙太可恶了，不能让他这么走了——喂，刚才问你的事，给老娘站住，说清楚了！”
听到这声娇喝，孟聚陡然一震。他猛然转过身来，恰好与叶迦南望了个对眼。
二人四目相对，英俊男儿脸上浮现真切的悲伤，脸上流满了泪水。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目光深邃，蕴含着无尽的眷恋，那份爱意深沉如海。
这个沉默的英俊男子，他的悲伤犹如冬日里的白雪，充满了动人心弦的魅力。
与他四目相对，叶迦南陡然愣了一下，她的目光慢慢迷离：“你……怎么了？”
孟聚凝视她良久，然后，他缓缓单膝跪倒，郑重地对叶迦南行了一个参拜礼，恭敬地说：“大人，卑职告辞了，今天能见到您，实在很高兴。以后，请您一定要多多保重自己。”
说话的时候，泪水不住地从他眼中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一个陌生男子突然对着自己跪下行礼，叶迦南被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倒退几步，她叫道：“爹爹，这个人，他在干什么？”
叶剑心起身喝道：“孟聚，你干什么！莫忘了刚才说过的话！”
孟聚苦笑，笑容中有说不出的苦涩。他站起身，对叶剑心深深躬身：“对不起，叶公爷，在下一时激动，这就告辞了。”
他转过身向外走出去，萧瑟的背影渐渐消逝在苍茫的暮色庄园中。
望着他的背影，叶迦南心中充满了疑惑：“爹爹，这个人，他是东平东陵卫的镇守督察？怎么好像有点……有点怪怪的？他的年纪不大，怎么能当了同知镇督？他是什么来历？”
叶剑心勉强地笑笑，他沉声说：“南南，这个人……这人是个疯子！今后，你倘若在外边碰到他，莫要理会，他说的什么疯言疯语，你也莫要信他的。”
“疯子？”
叶迦南回想起来，对方眼中泪光闪动，那是一双蕴含着无比深情、令人震撼的双眸。这位孟镇督举止谈吐都正常，目光明澈，绝非疯癫之辈。不过看着父亲的脸色，她也不敢再问，只是清脆地说：“好的，爹爹放心，南南知道了。”
“好的，南南，你且先回去休息吧。用膳以后早点休息，莫要熬夜读书伤了神。”
叶迦南应声退下了，心中却是疑惑丛生。她隐隐感觉，今天的场面很不对，里面藏着的内幕很深。
“好久没见爹爹生气了，也好久没人敢惹爹爹生气了。那个姓孟的镇督，他为什么要叫我大人？为什么要对我行礼呢？真是很奇怪呢！”
叶迦南心中挥之不去的，始终是那个英俊男子悲伤的双眸，那真切的深情便如海一般无边无际，令她深深迷醉其中，砰然心动。
对那个被父亲说成疯子的男子，她不但没有厌恶，反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和亲切感，至于为什么，那却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了。
……
从叶家出来，回到了总署宅院中，孟聚心灰意冷，连饭都吃不下了，他坐在窗前静静看了一宿的雪景。直到拂晓时，他才披衣上床。
第二天午后，有一个陵卫军官进来通知孟聚，说总镇白无沙有请。
孟聚睡得正迷糊，发呆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爬起身匆匆穿好了衣裳洗漱了一番，跟着来人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径直将他送到了总署东南角某处警戒森严的官衙里，那陌生军官领着孟聚一路进去，却见白无沙正在房间里批阅着公文。
“卑职孟聚参见总镇大人！”
白无沙的态度很和蔼，他停下批阅公文，直呼孟聚的名字：“孟聚，进来坐。你刚任了东平陵卫同知镇督，任命书刚刚发下去，你收到了吧？”
说起这事，孟聚就一头雾水，全世界人都知道自己升官了，唯有自己不知道。
“这事，有人是跟卑职说过，但卑职自己却还不很清楚——那任命文书，我这边还没收到。”
“咦？这就稀奇了。”白无沙面露惊讶，他提高了声量：“来人！”
一个侍卫军官应声踏入：“总镇大人？”
“去廉清署查一下，东平行省孟聚同知镇督的告身和任命文书发下去了没有？发到谁手上了？”
那侍卫军官领命而去，很快就回转：“大人，已经查到了。廉清署那边报告说，告身和任命书都是当天就发下去了，给东平陵署的那份文件按正规用驿站发过去了，但是给孟镇督本人的告身和任命书因为找不到孟镇督，他们只能交给了孟镇督的随从。签收的人是东平陵署一位名叫吕六楼的侯督察，他说保证会将东西交到孟镇督手上。”
“找不到孟镇督？”白无沙诧异道：“孟镇督不是好好地在我们总署里呆着吗？”
“但廉清署不知道！他们说，没人跟他们说过这事，他们根本不知道孟镇督在哪住。”
“真是乱来！行了，你出去吧。”
白无沙叹口气，他对孟聚说：“南木受了伤，总署就瘫痪一半了，乱七八糟的。很多事，以前都是他负责的，现在没人交接，都得搁下来了，仓猝之间也不知道找谁顶上，真是头疼。”
孟聚理解地点头，因为陵卫工作的特殊性，象南木鹤这种中枢助理的人选，还真是不好办。他的官虽然不高，但总署里的所有中枢机密他都知情甚至要协调指挥，这个要害岗位，不是能随便找个人就替换的。
“希望南木大人能尽早康复，回来给大人您帮忙吧。”
“诶诶，”白无沙连连叹气，却是进入了正题：“孟镇督，往常的任前谈话，该是你任命前就跟你谈的。但你也知道，前两天署里的状况不很正常，我这边事忙也乱，直到今天才抽得出空来，希望你不要介意。”

第一百四十八节 觐见
“大家事都忙，我就简单问你吧：你即将就任东平行省的同知镇督，关于那边的工作，你有些什么想法？”
孟聚暗暗叫苦。自己还没睡醒被匆匆被抓到这边来，脑子还迷糊着，突然被问起这样复杂的问题，真是要命啊！
好在他在靖安署基层干过，也算熟悉陵卫的业务。他含糊说了几句套话，无非是在总署的英明领导下，自己将决意带领东平全体陵卫将士，认真负责，忠于职守，对那些心怀叵测的奸邪之徒绝不退让，誓死报效朝廷的恩典。
“心怀叵测的奸邪之徒？”白无沙嘴角浮出了笑容：“孟镇督，你指的是谁啊？”
孟聚毫不犹豫地说：“谁谋害叶镇督，谁与我们陵卫为敌，谁就是奸邪之徒！无论他身居何等高位，哪怕是元帅都好，奸邪之辈，人人得而诛之！”
白无沙嘉许地点头：“好，孟镇督，总署要的就是你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魄！正如你所说的，我北疆陵卫如今的形势确实不乐观，各省陵署都是被边军打压，这个局面要打开，就要靠你这个敢打敢冲的虎将了！”
“卑职才德浅薄，但有总镇大人您的支持，卑职愿意竭力而为！”
“孟聚，您上次的提议，我与总署的几位长官商议了下，都觉得不错。在北疆那边，确实需要一支强大的武力部队为我们陵卫撑腰，而东平行省毗邻武川、赤城、怀朔等三省，的确是适合设置武力中枢的地点。”
孟聚竖起了耳朵，等着白无沙说下文，但他却不继续说了，而是探头望了一下窗外的天色，说：“时候不早了，跟我出发过去吧。”
孟聚也不问什么，起身跟着白无沙出去。门口早有一辆马车候着了，白无沙先上了马车，招呼孟聚：“孟镇督，跟着上来吧。”
车声辘辘，马车向东驶去。
车内只有两人相对时，白无沙的态度很和蔼。他和气地询问孟聚一些边塞生活的琐事，譬如在东平那边当督察一个月能拿多少饷银、主办能拿多少、侯督察又能拿多少、薪水会不会被长官克扣之类的日常琐事。
孟聚回答道：“督察一个月能有十八两饷银，另外还有各种津贴和补助，待遇还是不错的；主办有九两饷银，也有一些公务经费补助；但侯督察这级的军官就很惨了，一个月饷银只有二、三两银子，也没什么捞油水的机会。
好在东平陵署的长官是叶镇督，她比较体恤部下的弟兄们，从不往弟兄们的军饷那里伸手。有她做榜样，各分署的总管也不敢乱来，所以我们军饷都是足额领取的，没被克扣过。”
“孟聚，你也是从下面一步步干上来的，有没有出去弄过外快捞过钱啊？”
这个问题问到了孟聚的痛处，他脸色微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白无沙倒也没责备，只是笑说：“当陵卫的，这种事恐怕也是难免。今后你当了同知镇督，来钱的路子只会更多。
东陵卫的镇督，官不高，权却甚重，一省的监察大员了，面临的方方面面诱惑也多。你们在地方上独当一面，总署离得远，地方官也约束不了你们，只能靠你们自个节制贪欲。
其实，对镇督们，总署管得还是很宽松的。只要不犯大忌，总署一般不会多管你们的事。什么钱可以拿，什么钱不能动，你要想清楚。一不能昧良心，二不能误大事，要学你们的叶镇督，弟兄们的军饷万万不能动！
有几个前车之辙，你要记住了，引以为鉴。
豫北镇督许如昌克扣镇标部队的军饷，一连八个月只发给弟兄们三成饷，结果部下兵变，许如昌全家都被乱兵所杀，满门死光。
鲁东镇督高虎以辖区内大户通贼为借口，吞了人家家产，弄得人破家灭门。不料这大户有门路告到御史台的，御史台派下了巡察御史到鲁东一查，真相大白。高虎被捕下狱，家产全数被抄没。
还有豫南同知镇督刘忠君，名字起得倒是不错，也是很能干的人，可惜被北府的鹰侯策反了，暗中向北府出卖我朝的机密军情，一共卖了七次，得了三万两银子。唉，就为这三万两银子，又毁了一个前程大好的年轻人。
孟聚，每个镇督上任前我都要叮嘱他的，钱这玩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花就成，弄钱可以，但千万不能太贪，要知道分寸。当了一省镇督，就是平常的例银也够你当个富家翁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实在不必再伸手了。
当了镇督，你要学习两个楷模，一个是叶镇督，一个是霍镇督。他们都是你们东平的前辈。叶镇督不说了，霍镇督当年在江淮署工作时，狠狠打击了南唐的北府，业绩出色，很让陛下高兴。
孟聚，天下陵卫是一家。你说地方陵署盼着总署撑腰，但总署又何尝不是要依靠各地陵署的支持？你们干出成绩，表现出色，那总署在陛下跟前也有面子，自然也就说得起硬话；但倘若你们干出象高虎、许如昌、刘忠君那种丢脸的事来，那总署也跟着羞耻，还有什么脸在朝廷上帮你们说话？
孟聚，在上次的靖安大战中，你表现英勇，战绩卓越，东平都督府、兵部都给了你嘉奖，连陛下都知道我们东陵卫出了个一将破阵的猛将，特意向我问了你的事。
你文武双全，才华出众，算是年青一辈陵卫军官中的佼佼者。我对你有很高的期待，盼着你能像那次大战时一样，在镇督的岗位上成就一番事业，为我们东陵卫争得荣誉。
孟聚，好好干。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啊！”
白无沙一番话娓娓道来，既有严峻的事例，又有亲近的叮嘱，尤其是说到那个与北府勾结被抓获的倒霉家伙时，孟聚更是暗暗心惊，冷汗直冒。
“总镇大人的金玉良玉，卑职谨记在心，时刻不忘。卑职将以叶、霍二位前辈为楷模，廉洁自律，尽职尽责，为我陵卫大业而竭尽全力。”
“好！孟镇督，我们陵卫正需要你这种有朝气、有活力的年轻人，东陵卫的未来就要看你们的了，我对你拭目以待。”
两人对话间，马车已经驶出了东陵卫总署的西门，沿着一条黄土道径直朝洛京方向驶去。孟聚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问：“总镇，我们这可是要去哪啊？”
白无沙微笑望了他一眼：“自然是去见陛下了。”
孟聚吓了一跳，他失声叫道：“陛下？大人，您莫不是说景穆皇帝陛下？”
“难道我大魏朝还有第二个陛下？”
“啊，卑职失言！不过，陛下为什么要见我们呢？”
“我们东陵卫是皇家秦军，是陛下的私军。到了镇督这一级的任命，那得陛下点头才能通过的。所以，新任命的镇督和同知镇督都要经陛下亲自面试审查的。”
看见孟聚脸色阴晴不定，白无沙笑着安慰道：“所谓面试，其实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关于你的任命，陛下是早就同意了，你倒也不用担心。说真的，为了你的任命，因为你是华族，开始我还担心陛下那边通不过呢，不料一说，陛下很爽快就答应了。”
“啊，陛下怎会答应了？”
“我一提你名字，陛下就问：孟聚？是那个孤身闯阵为叶迦南报仇的小伙子吗？我说是他，不过他不是国族；陛下说，没问题，小伙子虽然是华族，但忠义可嘉，堪当大用——嗯，事情就这么定了。
孟聚，陛下对你很有好感，等下见面时，你可要仔细言行，莫要御前失礼了——别担心，陛下是很和气的人。
因为你是边塞来的，等下见面时，陛下可能会问你一些军务和草原上的局势，你先仔细思量着该如何回答。陛下若问到拓跋雄的事，你不要说得太过头了。其实拓跋雄如何，陛下心里也有底的，不过他们毕竟是叔侄，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多嘴说话。”
“是，多谢总镇大人提点，卑职知道了。”
听白无沙说完，孟聚心下有数，低头考虑起来。
辘辘车声中，马车一路驶入洛京的东阳门，顺着洛京的主干道一路前行，从青阳门驶入了内郭城。
内郭城有宫城、各处官署衙门、北魏皇室宗庙社稷等重要场所，平时是禁止平民进入的。孟聚虽然是洛京人，但他也是第一次进来。他睁大了好奇的眼睛，看见车窗外掠过的那些高耸的楼台馆所，壮观的一栋栋建筑，不仅发出阵阵惊叹。
“那座黑色大门的官署是兵部衙门，红色大门的衙门是刑部，大理寺在街的那头，这些衙门都是和我们陵卫要打交道多的，你记住了，以后办事也知道地方。
那边是‘四夷馆’，专供四方各国来附者和客商居住，分别称江都、燕然、扶桑、西夷，那栋楼就是江都馆，专供南朝来投的将官居住。哦，那边是户部衙门，财神爷，不过我们的钱粮是皇家的私库出的，所以不用跟他们打交道。那里是御史台，小心，不要招惹他们，高虎就是因为他们倒霉的。”
白无沙一路介绍，孟聚倒也听得津津有味。这时，前方已出现宫城那庞大而巍峨的身影。

第一百四十九节 蹊跷
马车是从阊阖门驶入宫城的。在宫城门口，一队羽林军士兵拦住了马车。不过，当看到车里面的白无沙，带队的军官立即肃然行礼：“白总镇，原来是您，不好意思了，请进吧！”
马车缓缓驶入了宫门，那由长条巨石砌成的城墙深沉而巍峨。
一路上，一座座气势恢宏、飞檐梁柱的宫殿从孟聚面前掠过。
北魏以武立国，他们的建筑崇尚雄大，不尚奢华，宫殿以黑白两种颜色为基调，显得简朴而深沉大气，那无形的威压如山一般凝重。
虽然平素孟聚和易先生说话时总是“鞑子”、“蛮夷”地形容鲜卑皇族，对他们鄙夷又轻蔑，好像弹指间就能把他们灰飞烟灭一般，但此刻真要直接面对鲜卑皇帝时，心怀鬼胎的孟聚还是感觉压力蛮大的。
看着孟聚神色忐忑，白无沙笑说：“孟聚，别怕。陛下很和气的，他最喜欢的就是忠心又能打的猛将。就算你有什么对答失误，他也不会怪罪的。”
“是，卑职第一次觐见天颜，没见过大场面，实在紧张。倘若有什么纰漏，还望总镇大人帮我多多弥补。”
“呵呵，你放心便是。礼仪上不必太担心的，粗陋一点无所谓。”
景穆皇帝喜好豪迈武夫，其实按白无沙的想法，他恨不得让孟聚扮成大字不识的粗鲁武夫形，说话粗声粗气，憨厚的一口一个“俺”——只是孟聚一副白脸书生样子，那气质，怎么扮也不象头脑简单的粗鲁武夫。
在宫城内，马车一路前行，经过了好几个门口，途中被羽林军拦住检查了几次，但看到白无沙时，他们都是立即行礼放行了。
孟聚不懂宫廷礼节，但也知道能在宫城里坐车骑马，这种特权不是一般大臣能享受的——看来白无沙与景穆皇帝关系密切的流言还真是不虚。
马车顺着御道驶过了气势宏大的宫殿区，前方出现了绿意盎然的园林。从车窗里一路望过去，眼见重楼起雾，高台芳榭，还有一路上的太监和宫女，孟聚不由大惊失色：“这里好像是后宫吧？我们做外臣的，进了陛下后宫皇苑里，这不是犯禁了吧？”
“陛下已经退早朝了，他等下会在芳华苑见我们——谁说外臣不能进后苑的？孟聚，难道你还盼着殿下在正殿见我们吗？”
“卑职以前听说的，说是外臣不得擅入后宫，擅入者死什么的……”
“那是外边人乱传的，我大魏朝没这样的规矩，历代陛下都常常在宫苑里召见臣属。来，前边就是御园芳华苑了，我们下车吧。”
在一个繁花似锦的大花苑前，马车停了下来。白无沙领着孟聚下车。花苑门口也不见羽林士兵站岗，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红色衣裳的侍卫。他们也不带兵器，或站或坐地在那聊天，很悠闲的样子，浑然不象护卫天子的精锐人马。
见到白无沙，几个侍卫笑着打招呼：“白头儿，可是好几天没见了！”
白无沙也很客气：“龙大哥，陆老弟，邱老弟，今天又是你们当值？我带着新晋的东平同知镇督过来给陛下过目——孟聚，这几位都是大内高手，陆大人、邱大人、龙大人，你要好好向几位大人请教，倘若能得几位大人传授个一招半式，这辈子就受用无穷了。”
三个红衣侍卫一胖一瘦一个矮子，都是其貌不扬的中年人，只是气度颇为沉稳。白无沙说他们武功很厉害，孟聚倒也看不出，但知道这几个人都是皇帝的心腹，他不敢怠慢，恭谨地行礼道：“卑职孟聚参见诸位大人。”
几个侍卫点点头就当回礼了。那矮个子问白无沙：“最近我们听说东平那边出了个猛将，一人杀穿了魔族的军阵，很是了得，好像也是姓孟的……”
“哈哈，小伙子误打误撞运气好，就是他了。”
听到白无沙这句话，几个侍卫都是悚然，他们眼中陡然发光，认真地打量着孟聚，啧啧称赞道：“瞧不出孟镇督年纪轻轻，武功这般了得。改天我们得好好切磋切磋领教了。”
白无沙对众人拱手笑道：“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识几手粗来粗去的粗浅刀法而已。论起武功来，怎能跟御前的大内供奉相比？以后还盼诸位多多指点他——诸位老兄，回头聊，我得进去见陛下了。”
“呵呵，陛下在泉亭那边，白头儿你自己过去就好，我们也不用带路了。”
告辞了侍卫们，白无沙领着孟聚进了花苑。虽然是寒冬，但进入了花苑，孟聚就感到了一股暖洋洋的气息，眼看一路花草茂密，繁华似锦的，倒像是春夏一般情景。
在冬日里看到如此奇景，孟聚不禁大为惊奇，白无沙解释：“说白了倒也寻常，在芳华苑中挖出了温泉，水龙浇灌，这里一年都是四季温暖如春，所以陛下平素也最爱留驻此处的。”
他突然压低了声量：“外边那几个侍卫，你觉得武艺如何？”
白无沙突然转换话题，孟聚一愣，答道：“那几位大人？既然是宫廷里的侍卫高手，武艺想必是很高明的吧？”
“很高明？真要厮杀起来，你多少招能收拾他们？”
孟聚听得一惊：“那几位大人都是大内供奉的好手，卑职如何是对手？”
白无沙冷笑：“什么供奉好手，欺世盗名罢了！陛下好武，又爱听江湖的演义传奇，于是就有拍马屁的臣子去招揽一些江湖人物回来给陛下凑趣，那几个家伙匪号‘神拳无敌’、‘铁掌震中原’、‘塞外神龙’——都是吹出来的！真那么厉害的人物，怎么不去边塞拿军功换富贵？
偏偏陛下对他们还稀罕得不得了，高俸厚赏地侍候着他们，还给了他们大内供奉的职位——呸！这帮家伙除了会吹牛，还会什么？真打起来，不用孟聚你，我拿块砖头都收拾了他们！”
孟聚不禁莞尔，看来白无沙对这群大内供奉的怨气还真不是一天两天的。只是这些话，白无沙能说，他却不敢接——天知道这花苑里还隐藏着多少大内侍卫在窃听着？万一其中有一两个有真本领的，自己就麻烦了。
看来白无沙对后苑很是轻车熟路了，他也不需太监带路，带着孟聚在花苑间小径上几个曲折，面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温泉。在温泉旁边的亭台上，一群宫女太监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中间一个黄衫的男子。温泉中白茫茫的水气如云雾一般笼罩了整个亭台，那群衣装华丽的人物便如云中的神仙一般飘逸。
不必白无沙说明，在宫中能有如此做派，孟聚知道那黄衫男子肯定便是北魏朝当今的皇帝——也就是易先生常用鄙夷的口吻提起的“鞑子头目”——景穆皇帝拓跋晃了。
虽说非议君皇是大罪，但这种事也是无论哪个朝代都免不了的。按照民间的说法，景穆皇帝不是昏君——也就仅仅不是昏君而已。
八年前景穆皇帝即位，他实在算不上一个勤勉的皇帝，他喜欢美色、美食和各种新奇的游园嬉戏玩乐，虽然每天的早朝都能出席，只是奏章送上去他常常要拖上个一两个月才批复。有时候大臣等得不耐烦来催他，他倒也不发脾气，只是腆着脸保证：“明天一定批。”但回头又把奏章给忘了。
好在皇帝虽然惫懒，但他任用的大臣们却都称职，这些年倒也没出什么大漏子。
“你在这边等我。”
白无沙抛下一句话，离开孟聚朝那群人走过去。
孟聚远远望着，看着白无沙对着那中年人施礼，两人坐在亭台里交谈，景穆皇帝笑吟吟的，显得与白无沙对答甚欢，旁边的宫女、太监和侍卫们都是笑容满面，气氛很和睦。
过了一阵，白无沙回头朝孟聚招手，示意他过去。
孟聚压抑一下紧张的心情，沉稳地走过去。靠近那亭台，他感觉到了一股腾腾的热气迎面扑来，暖烘烘的。
在亭台前，他跪倒行礼：“微臣孟聚叩见吾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顶上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孟聚，这不是朝廷上，不必那么多礼，起来吧，让朕看看你。”
“微臣遵旨。”
孟聚长身而起，抬头望向高高的亭台上。
一身黄衫的皇帝拓跋晃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他面目白净，脸庞圆圆的，脸上带着笑意，十分和蔼——他的相貌与六镇大将军拓跋雄有几分相像，只是更年青、气度也更雍容些。只是他的眼睛有点浮肿，脸色微微苍白，一眼便知是因为酒色过度了。
拓跋晃也在打量着孟聚，看到面前的年青军人挺拔如松，气质英武又儒雅，他微笑着点头：“果然气度不凡，一表人才。白卿，你们东陵卫出人才啊。”
白无沙在旁边微微欠身，笑道：“是我们东陵卫的人才，更是陛下的臣子啊。上天降下此等猛将为陛下效力，正是因为陛下德行深厚啊。”
“哈哈～”拓跋晃看来心情很好，微笑着说：“孟聚，你的事，兵部和东平都督府都给朕禀报了。你在靖安大战中斩将夺旗，很为朕争气。今后，还望你继续努力了。”
孟聚响亮地答道：“微臣不才，愿为陛下效死！”
“呵呵，好好！你虽然不是国人，但我朝唯才是举，朕对国人和华族都是一视同仁。只要你尽心尽力，朝廷是不会亏待你的，好生做去吧。”
“谨遵陛下旨意。”
白无沙在旁边插嘴：“孟聚，陛下很关怀你，还不叩谢？”他使个眼色，孟聚便知道，觐见到此结束了。
“圣恩如山高，如海深，微臣感激涕零。圣恭安康，请容微臣告退了。”
“嗯，边塞苦寒，你也要保重身体——你下去吧。”
他向皇帝拓跋晃叩谢辞别，然后退了下来，这才发现，手心已满是汗水了。
没有白无沙领路，孟聚也不敢乱走，怕被宫廷侍卫们抓住说不清楚。他站在原来的位置，等着白无沙退下来好带自己出去。
遥望着那边谈笑风生的皇帝和宠臣，孟聚感觉如释重负。当今皇帝拓跋晃和蔼平和，一双眸子却甚是深沉。不知是真有所谓皇威还是心理作用，在他面前，孟聚感到了很深的压力。
孟聚本还以为皇帝会问一下叶迦南阵亡的经过或者拓跋雄的事，他还打好了腹稿想暗暗告拓跋雄一个黑状呢，但预料中的对答场面却是没有出现，皇帝只夸了两句就让自己退下了，让孟聚满肚子话都是憋在肚子里。
这时，身后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几个捧着酒具器皿的太监正顺着花苑的小径走过来。
看到这几个太监，孟聚心头轻咦：白无沙虽然把宫廷侍卫们说得很不堪，但宫中其实还是有高手的。比方这几个太监，步履沉稳又轻盈，目中神光湛然，都是难得的好手——只是他们有此等武功，为何要从事这等贱业？真是可惜了。
太监们顺着小径一路走来，孟聚主动避在道边让他们过去，走在前面的太监望孟聚一眼，眼中有点诧异。他客气地向孟聚道谢：“谢谢大人借过。”声音有点沙哑。
“公公不必客气，请吧。”
孟聚避在道边，几名太监从他身边鱼贯经过。这时，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香料味。
孟聚不由多望了太监们几眼，他又发现了一样古怪：在几个太监脸上，他都发现了细密的胡子茬。
太监也能长胡子吗？真是稀奇了。只是，刚才那个太监说话的声音，好像很耳熟啊？自己到底在哪听过呢？
孟聚绞尽脑汁地思索着，陡然，他整个身子僵住了：那个沙哑的声音，几天前自己刚刚听过的。
“白狼，有种的从狗窝里爬出来！”
一瞬间，孟聚陡然醒悟：对方身上用了很重的香料，那是为了掩饰身上的血腥味！

第一百五十节 投靠
“自己也太倒霉了吧？走到哪都碰到这种无妄之灾！”
这瞬间，孟聚感到的不是震惊，而是愤怒。
鲜卑人谁当皇帝，孟聚并不在乎，他也没什么忠君之心，刺客们就是把皇帝宰了剁成包子馅，他也不觉得可惜——皇帝死了无所谓，但前提是不要牵连到自己。
皇帝被刺客所害，在场宫女太监们能不能活命，孟聚不知道；但自己是东陵卫军官，还是有着“万人敌”美誉的猛将，倘若皇帝在自己面前被杀，这个“保护不力”的罪名，那是无论如何逃不掉的。
孟聚恨得咬牙切齿：“这群王八蛋！早不来迟不来，偏偏挑自己在的时候来刺杀——还来了两次——这哪是刺杀皇帝和重臣啊，这简直是刺杀自己。”
但对方敢这样猖獗地连续刺杀皇帝和重臣，那肯定也是很有分量的势力。自己破坏了对方一次刺杀，还可以说是无意碰上的；但倘若再破坏一次，对方搞不好就要记恨上自己了，下次的刺客说不定就是冲自己过来了。
犹豫一阵，孟聚扬声叫道：“几位公公，麻烦留步。”
前面几个“太监”齐齐回头，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领头的太监沙哑地问：“这位大人，请问有何指教？”
“公公，你们掉东西了吧？”
几个太监面露惊愕，领头的太监一脸的茫然：“请问大人，咱家丢什么东西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就是几块布。”
“布？”
孟聚微笑着：“几天前，几位公公是不是把蒙面的布落在邙山脚下的小木屋旁了？诸位公公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拿走，在下就帮公公们捡起来了。”
几个太监顿时脸色大变，他们立即散开了来，纷纷把手缩进袖子或者衣襟里。
孟聚急退两步，他警惕地盯着对方的肩头和手，腰弯得低低的，那弓起来的身形象豹子一般蓄势，充满了爆发力。
几十步开外的亭台上，欢声笑语和琴乐鼓声还在不住传来——沉浸在欢乐中的宫廷贵人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他们目光所及处，竟隐藏着一触即发的生死凶险！
对峙片刻，那汉子沙哑地说：“好眼力，蒙着面都被你认出来了——你想怎样呢？”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来觐见陛下的，我只要平安地过来，平安地回去，其他人的事，我不想管。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过了今天，你们干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几个刺客交换个眼色，领头的刺客森然道：“说得容易！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你轻飘飘一句话就让我们走人，面子也未免太大了吧？大人，你今天觐见皇帝，不敢带兵器吧？我们还是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快快离开的好。”
孟聚叹息：“没办法。倘若你们非要今天办事，皇帝死了，我在场保护不力，肯定也是一个死字——与其被灭三族，不如跟你们拼了，那样家里人还能得点抚恤。我没带兵器，不过你们不防试试我拳头？江湖相见留一线，你们把我逼绝了，那我也没办法了。”
几个刺客都是面露凶光，跃跃欲试，但却被那个领头的喝住了：“住手！”
他眉头一皱，旋又舒展，顷刻间，他已想清楚了：这武官说的是真话。皇帝若死了，在场的他也肯定活不了。所以，今天他肯定会豁出性命来阻止自己的。
这家伙那天杀了自己七个同伴，武艺十分了得。就算他现在没了兵器武功打个对折，他拼死厮杀，总能耽误自己一阵，说不定还能杀伤自己一两个同伴。更关键的是，刺杀最要紧的是出奇不意，但这边若打斗起来，那边便有了防备。皇帝身边，三五个高手总是有的，有备之下，自己无论如何也行刺不了。与其白白丧命，还不如下次寻找更好的机会。
他点头，缓缓说：“好吧，就当是给江湖朋友面子，我们今天便放过狗皇帝了吧。大人，下次你可不要再碍我们事了。”
孟聚苦笑：“诸位，搞错了吧？难道你以为我很喜欢见你们几位大爷？”
那刺客一愣。想到两次都是被孟聚搅了事，他嘴角扯扯，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刺客们转身离开，他们依然是学着太监那种低眉顺耳的恭谨模样，规规矩矩地排着队向外走。
看着他们渐渐远去，孟聚如释重负：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这事，总算没跟对方结下死仇。
他很好奇：这伙刺客专挑皇帝和近臣下手，到底是谁派来的？
不会是慕容家吧？这些年，慕容家可一直是对皇位死心不息的；
六镇大将军拓跋雄也很有嫌疑：拓跋雄与白无沙有私仇；而且，若是皇帝遇刺，从血缘上说，作为皇叔的拓跋晃比外人有更大的机会。他在北疆把持重兵，一旦中枢出现混乱，他率领两千北疆斗铠南下，以理家务的名义扶持某个皇子上位，自任摄政王，也能名正言顺地掌控中枢。
不过，当皇帝当到拓跋晃这份上也够惨了，外有拓跋雄，内有慕容破，朝廷外还有个坐山观虎斗的叶家，中原有黑山贼，北疆有魔族，南边是南唐，西边有蜀中。皇帝上朝时一眼望下去，人头济济，都他妈是叛贼——难为这胖子老兄这八年是怎么熬下来的？他还能这么笑眯眯地左拥右抱，真是了不起。孟聚自问，倘若换了自己，早嚎啕大哭躺倒不干了。
孟聚琢磨着，倘若六镇大将军拓跋雄真的篡位成功，掌控北魏大权的话，那自己怎么办？尽管自己一直避免参与政治，但不知不觉间，自己这小人物的命运却是已与北魏政权紧紧相联了。皇帝拓跋晃若倒台，白无沙也会失势；白无沙若失势，那自己这个东平同知镇督也是死路一条。
虽然还有南朝那边的退路，但孟聚也渐渐觉察了，天策北府在南朝的地位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高——肯定没有东陵卫在北魏的地位那么重要。
东陵卫的总头目能与皇帝谈笑风生，东陵卫在各省都有自己的情报机构、司法机构和武装部队，行动自由，经费充足——相比之下，北府更像一个纯粹的情报机关，只能对外，不能对内。
现在，自己在北魏这边已是一省的实权监察大员了，南朝能给自己这么高的地位吗？
不必问易先生，孟聚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从北朝来的疑人，北府最多给一个虚衔的官位，把自己安置了就罢，说不定连人身自由都没有，更不要说能掌握实权了。
以前孟聚只是个低阶小军官，这种无忧无虑的安逸生活倒也不错，但如今他地位渐高，尝到了手握权柄的滋味，他渐渐有了别的想法：受人尊敬和奉承，能随心所欲地掌控他人生死命运，这样的生活，好像也不错——孟聚自己都没察觉，不知不觉间，某种异样的东西已在他心头渐渐萌芽了。
他正遐想着，皇帝和白无沙的聊天却也到了尾声。白无沙向皇帝行礼告辞，朝这边走来。他满面春风，神采飞扬：“孟聚，等久了吧？跟我出去吧。”
两人沿着花苑小径返回。看孟聚的神色恍惚，白无沙以为他还在担心，于是主动告诉他：“孟聚，不用担心，陛下对你印象很好。回去以后，你给陛下写个感恩折吧——忘记告诉你了，各省镇督都有权直奏陛下的，以后你也有资格直接向陛下进奏了。
如果不懂写奏折，你就请个师爷吧。你独当一面了，身边是要准备些幕僚的。若是没有好的人选，我给你推荐几个。”
孟聚灵机一动，说：“总镇大人，卑职有一事请求。”
“什么事？”
“承蒙总镇大人您错爱，卑职任了镇督，但卑职才疏学浅，什么事都不懂，只怕做错了事、说错了话。以后，卑职呈送陛下的奏折，想先麻烦总镇大人您帮卑职把关过目一下，有什么纰漏，大人您帮修改好了再交给陛下吧——实在不好意思，辛苦总镇您了。”
白无沙眼睛一亮：虽然没明说，但很明显，这是孟聚在表露投靠之意了。自己费尽心血、放下身段地笼络，终于换来这个绝世骁将的效忠，这可真是不容易啊！
白无沙心头喜悦，脸上却不显露，只是淡淡说：“谁生下来就懂得当镇督的？年青人要有闯劲，做错事怕什么？谁不做错事？你只管放心去做吧，总署支持你。”
“是，有总署和大人您的支持，卑职什么也不怕。”
“有不明白的，写信回来问我就是了。外边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总署帮你出头。”
孟聚正待说话，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铛铛、铛铛”几声急速的锣声，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吆喝声。
听到这声音，白无沙顿时脸色大变，失声道：“不好，有刺客进了御苑！孟聚，快跟我回去护驾！”话音未落，他已经一阵风般顺着原路冲回去了。
孟聚一愣，赶紧跟着白无沙向回跑。奔跑中，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顿时吓得全身冰冷：“如果那帮刺客被捉了活口，他们若供出刚才的事来，那怎么办？”

第一百五十一节 灵异
孟聚急忙地跟着白无沙回去，亭台那边也是一片慌乱。开始时，孟聚还以为是刺客们反悔了，掉头回来再行刺一次呢，不过细看之下，却又不对：皇帝还是安然坐在中间，周围也不见什么打斗。
白无沙急匆匆跑过来，一边叫道：“陛下，微臣前来护驾！”
景穆皇帝很高兴：“白卿，你上来陪朕坐着。好像有些宵小混了进来，想对朕不利？”
“陛下放心，微臣这边的孟镇督有万夫不敌之勇，有他在，陛下安危决计无恙——孟聚，你在下面守着，有不对的人莫要放近来。”
白无沙上了亭台，孟聚则老老实实地守在下面，他四处张望，却也不见刺客的踪影，心中纳闷：刚才的示警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阵，红衣侍卫们大呼小叫地从御苑各处赶来，将皇帝坐的亭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侍卫们都拼命往皇帝身前挤，孟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忽然莫名其妙地就被挤到了外圈。
“刺客在哪里？刺客在哪？”
侍卫们互相问着，大家都是一头雾水。
过了一阵，又有个侍卫跑过来，大声嚷嚷着：“大伙小心！有几个太监被杀了，他们都被人剥去了衣裳！小心，刺客会扮成太监进来！”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侍卫们把警惕的目光投向了太监们——皇帝身边的近身太监不会有问题，但那些低级的杂役们就倒霉了，纷纷被推到外圈充当肉盾。
孟聚是唯一明白真相的人，站在大群挥枪舞刀的“大内高手”当中，只有他两手空空，感觉滑稽又尴尬。
看着侍卫们大惊小怪，孟聚开始还觉得他们小题大做，但随后，他陡然醒悟：此时不扮忠心，还待何时？他猛然从人堆里跃了出来，赤手空拳地站在人群的最前头，昂首挺胸，一副甘愿用胸膛为陛下抵挡刀剑的忠勇架势。
他这一番做作，不知后面的景穆皇帝看到没有，在场的侍卫倒是看得清楚。
众侍卫都是嫉恨地盯着他，那恨恨的目光分明在说：“都是朝廷的大官了，还来跟我们抢饭碗，真是没公德。”
这样折腾了好一阵，外围的羽林军这才赶到，在外围布置了一圈保护，一个羽林军的都将在场吆喝指挥了，秩序这才恢复了正常。
眼看着皇帝的安全已经没问题了，白无沙这才告辞，带着孟聚退了下来。
经过这么一通折腾，白无沙也有点疲惫。在回家的道上，他在马车上叹道：“这真是多事之秋。前两天是我出事，今天又轮到了陛下。”
“总镇大人，说起来也真是稀奇，那么森严的宫禁，怎么就混了刺客进去？他们又是怎么出去的？想着都不可思议。”
“看着森严，其实宫城也未必真那么牢不可破。太监、宫女都有自己的小门出入，那里检查的不是很严格，混几个人进来也不难——刺客混进了后苑杀人，羽林镇将汤耀这次估计麻烦不小。希望他能把事情尽早解决了吧，不然这麻烦事多半又要交给我们陵卫了。这种案子，轻不得重不得，也没个头绪，棘手啊！”
可能因为孟聚已经对他投靠，大家是自己人了，白无沙说话显得很坦率。他感叹道：“就算想篡位也得守着规矩啊，到街上花几两银子招几个打手就敢行刺皇帝了，这也未免太儿戏了。大家都跟着学，京城不乱套了？”
就算想篡位也要守着规矩——孟聚有点想笑，他问：“总镇，那这事到底是谁干的呢？”
白无沙摇头：“还没抓到人，天知道。”——但看他的眼神，孟聚就知道，他应该是知道一些内幕的。
马车将他们又送回了总署，白无沙下了马车，孟聚也想跟着下去，但白无沙阻止了他：“你就不用下车了，让车子送你回住处吧。”
“啊，这是总镇您的马车，卑职怎么敢当？”
“不用客气啦。你回东平之前，去刑部、大理寺、兵部、户部等各个衙门都跑一下，不用干什么正事，就是跟那边的人混个面熟，以后办事方便——尚书、侍郎那级的，你就不用废什么心思了。要结交的，倒还是各部的员外郎、主事、令史这些官员，你要结交一下。他们官位不高，但很管用。”
看着孟聚面露为难，白无沙笑笑：“到时我会安排人领你去的，他会给你指点——你也不用担心花钱，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大家见个面认识，摆几场酒宴应酬，应该用不了多少银两，总署帮你出了就是。”
孟聚有点感动。他不知道，其他的镇督上任前，白无沙会不会这么细心叮嘱，但总署出钱出人帮一个新镇督拉关系，这种特殊的关照绝对不可能是每个镇督都能享受的。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很俗套地说了一句：“总镇，谢谢您。”
白无沙深深地望着孟聚，此刻，在这深沉的中年男子眼中，孟聚竟看到了一丝慈祥的温情。他看着孟聚，很像亲近的长辈在看着晚辈一般，目光里呆着温情和期待。
他没说什么，只是拍拍孟聚的肩，点点头，转身向官署里走去。
看着白无沙沉重而萧瑟的肩头，孟聚有些感慨。
今天向白无沙的投诚，看似突然，但其实也是孟聚的真心实意——当然，这个“真心实意”并不包括南唐那边。
叶迦南“死”后，有不少人向孟聚伸出了橄榄枝，试图将他招揽至旗下。有皇亲的元义康，有势力很大的叶剑心，还有野心勃勃势的慕容家——但最终，自己还是选择了白无沙。
白无沙的权势虽然也很大，但论起地位来，他却是这几人当中最脆弱的一位。他虽然权倾朝野，但他的权势都是来自景穆皇帝的信任——也就是说，一旦皇帝对他不信任了，或者说是皇帝死掉了，那顷刻间，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而相反，叶家也好，慕容家也好，他们都有自己独立的势力。不管谁做皇帝，对他们的影响都不会大。倘若从长远稳妥的角度来说，投入叶家的怀抱其实是最合适的，而且大家同为华族，他又是叶迦南的父亲，感情上也没那么抵触。
但可惜，人与人的缘分真的很奥妙，孟聚怎么看都觉得叶剑心不顺眼，倒是对白无沙看得很顺眼——虽然一见面白无沙就把自己投进了黑牢，但孟聚却并无多少怨恨。
这个文弱的东陵卫总镇身上，有某种吸引人的魅力，让人觉得跟他相处很舒服，心甘情愿地为他效劳。跟着他做事，有一种很踏实很安心的感觉——孟聚觉得，这恐怕就是所谓的“王者之气”吧。
有传言说，白无沙出身贫寒，在投靠景穆皇帝之前，他是乡下私塾的教书先生，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倘若这传言是真的话，能从一个乡下书生走到今日，白无沙真的很厉害——起码比含着金调羹出身的叶剑心要厉害得多。
孟聚回到自己的宅院，刚进门，忠叔就禀报了：有人来求见，已经在侯见室等了很久。
孟聚进去侯见室一看，来人正是吕六楼。他十分高兴：“六楼，你可是来了！呵呵，我说这阵子怎么没见你呢。”
十几天没见，吕六楼脸色苍白，憔悴，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是由衷的欢喜。
他单膝跪倒行礼，双手奉送上一个盒子：“恭喜大人！总署的人到那边找我们，说大人您当了东平镇督了，这是大人您的告身和任命书，卑职给大人您带来了。”
“是同知镇督，六楼，不是镇督！六楼，我们之间不必这么客气，快起来。”
孟聚接过公文，顺手扶起了吕六楼，让他到椅子上坐好。吕六楼走路的时候身子有点摇晃，步子踉跄了一下。
孟聚立即注意到了，他诧异道：“六楼，你受伤了？啊，还有你的脸色这么差？怎么回事？”
“没多大事，过去就算了。”
孟聚神色严厉起来：“六楼，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再怎么说我们也是陵卫军官，我们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竟有人敢伤你？你跟我说，我处置不了的，就跟白总镇说，再怎么也要帮你找回这个公道来。”
吕六楼苦笑：“大人，这个公道，怕我们是没办法讨回了——是总署内情署的人用刑伤了我们。”
“啊？”孟聚霍然站起：“你说，怎么回事！”
吕六楼吞吞吐吐地告诉孟聚经过，就在孟聚在拘禁的同时，他们也被内情署抓了进去，被拷打了一通——说到这，吕六楼惭愧地低下头：“这个，大人，卑职实在是受刑熬不住了，就顺着他们口风乱说了一通，实在对不起大人您了。”
孟聚很理解，他说：“这种事不要放心上了。内情署那样搞法，我都差点招了，何况你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接着内情署莫名其妙就把我们放了出来，说是搞错了，说是个误会，他们也道歉了，赔了医药钱也帮我们找了郎中来治伤。我们住回了洛京陵署的馆舍那边，直到前两天总署又有人来找我们，我们都吓坏了，心想莫不是又要‘误会’一次吧？
好在这次他们很客气，说大人晋升为东平镇督了，想把任命书和告身发给大人。卑职擅作主张，就把那些公文都领下来了。后来找洛京署的同行打听了，才知道大人您一直住在总署里边，今天才上门来恭贺大人了。”
孟聚不禁惭愧。自己在总署这边悲花伤月地哀叹，却浑然忘了自己的部下们还在外面熬着，他们为自己受了苦，自己却连个慰问都没有，也够无情无义了——不过，关键是自己没想到萧如风做事会那么绝，不但抓自己，连自己的随从都不放过。若不是吕六楼找上门来，自己还以为他们在洛京的花花世界里正享福呢。
他愧疚地说：“我在总署这边，一直都不知道这事。都怪我，牵累大家了。”
“大人，您别这么说。大伙都明白，您也是被冤枉的。好在总署英明，还了大人您清白，还提拔了您，那我们受一些小苦算得了什么。”
孟聚叹气，他在心中暗想，回去以后，自己一定好好提拔重用吕六楼这帮人，也当是对他们的补偿吧。
两人闲聊了一阵，孟聚看出，吕六楼好像有什么事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他主动问他：“六楼，你是想说什么吗？”
吕六楼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事有点古怪，大人您是读书人，未必信这些东西……不过卑职想，大人您一向宽宏大量，就算卑职说错什么也能原谅我吧？”
“嗯嗯，你说就是了。”
“昨天，有个女的来洛京署指名找大人您，说是要见东平行省的孟镇督。当时我出去看郎中了，是几个弟兄接待了她。我回来时，那女的已经走了。不过，接待的几个弟兄们都吓得够呛，说的话我都不敢信了。”
“啊？怎么回事？”
“这事实在有点古怪，那几个弟兄说，那个女的长得跟……跟叶镇督生前一模一样，连说话的声音、口气都象，活脱脱就是她！而且她也自称说是叶家的叶迦南，说她有事找您，让大人您有空时去找她……呃，反正，当场就把几个弟兄吓瘫了。大家都是众口一词地说，由不得我不信。”
偷眼看看孟聚发愣的脸，吕六楼小心翼翼地说：“光天化日之下出这种怪事，卑职猜想，怕是叶镇督去得太冤，怨气冲天，她心有不甘啊！您是她最亲信的人，她英灵不灭，又回来找您了，恐怕还是想托您为她报仇吧？
大人，卑职没读过书，倘若说错什么您别怪。这个，虽然生前叶镇督是很照顾您，您对她也很感恩，但毕竟是阴阳有隔了，被……这种……这种东西缠着，好像也不是个好事。
洛京附近有些很有名的寺院和道观，我们是不是出钱请几个有德的大师或者道士回来，做两场水陆法会，化解一下怨气，也好让她早日升天投胎？”

第一百五十二节 不见
暮色中，冬雪飘飞，超过三百年光阴的叶家庄园在茫茫大雪中屹立着，散发着充满历史沉淀的沧桑和庄重气息。
孟聚到来时，迎接他的依然是那位老态龙钟的徐管家。见到孟聚，他很客气：“孟少爷，您又过来了。请问，您是要见少爷还是小姐呢？”
“打扰了，徐管家。我这次来，是有点事想求见府上的叶小姐。”
“哦。”不知是否孟聚错觉，这瞬间，徐伯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说：“好的，老奴这就去问，看小姐是否有空。孟少爷，您先用茶等一阵吧。”
他巍巍颤颤地走了，留下孟聚在客厅喝着茶。
这一通茶，喝得孟聚足足大半个时辰，侍女都添了三次茶水了，徐管家才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见到他一个人孤身回来，孟聚陡然觉得不妙，他站起了身：“徐伯？”
“孟少爷，小姐正在跟师傅学刺绣花，她今天怕是没法跟您见面了，不好意思，让您白跑一趟了。”
孟聚微微皱眉。他可是太了解叶迦南——当然，是三年后的叶迦南，不过两个叶迦南性格上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她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她挥刀舞剑，孟聚信，但说她有那个耐心拿起针线来学刺绣——那真的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样啊，那是我今天来得不巧了。那我明天再过来求见吧。不知小姐明天何时比较空暇？”
徐伯眯着一双细缝眼，慢吞吞地说：“明天，小姐要跟师傅学女红，怕也抽不出时间来。”
“那，后天？”
“很抱歉，后天，小姐要去跟夫子念书，也没空。”
孟聚沉默了。他再迟钝，也知道叶家的态度是不愿他再见叶迦南了。
“那，叶公爷可有空？在下想求见他。”
仿佛早就在等着孟聚问这句话了，徐伯立即说：“少爷在。孟少爷，请随我来吧。”
寒冬，花苑里的梅花却是开得正盛。叶剑心伫立在一片梅花林中，一身纯黑的丝绸长衫随风飘荡着，漫天飞花中，他挺拔的身形消瘦又憔悴。但当他抬头望过来的，目光却是明亮犀利，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象一把竖着的剑，锋芒毕露。
叶剑心无端阻碍自己与叶迦南见面，对他，孟聚是很不满的，但不知为何，真见到叶剑心本人，在他淡淡的威压下，孟聚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但他也什么都不用说，叶剑心什么都知道。他也不望孟聚，背负双手观赏着梅花，身形挺拔如松，淡淡地说：“孟镇督，前两天发生的那件事，完全是个意外。”
“意外？”
“这件事，家里看护得有疏忽，但是一向温顺听话的小女突然间闹出这么一出来，我们也很吃惊——她偷偷从家里偷跑出去了。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打听的，知道东平陵署来的人住在洛京署那边，她就这么径直跑去找你了——这件事，委实让我们吃了一惊。打扰了你的平静，我们家也觉得很抱歉。”
叶剑心嘴上说抱歉，脸上却是半点歉意都欠奉，一张英俊的脸板得跟冰窖里刚拿出来似的。
孟聚苦笑：“我倒是无所谓，但我的随从中，有人是见过她的，他们给吓坏了，以为是大白天里见……见那种什么东西了。”
“哦？你那边，有多少人是知道这事？”
“不多，十几个护卫而已。”
“能控制住吧？消息应该不会外传吧？”
“都是我的亲信，我已经下了封口令，他们不敢乱说的，公爷您放心就是。”
叶剑心点头：“孟镇督你做事稳妥，我自然放心的——好在她去那边找你也没惊动洛京陵署的人，不然就麻烦了。”
“啊？为什么？”
“洛京署的宇文镇督和苏芮同知镇督都是认得她的，尤其苏芮还是她的师傅，去东平上任之前她就跟着苏芮学过不少东西，大家很熟。倘若让他俩看到小女，那就没法解释了。”
叶剑心叹口气：“总算是走运，她没闯祸之前，家里人就找到她带回来了。”
叶剑心的烦恼，孟聚并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叶迦南为什么找他：“公爷，听说那天，叶镇督有事找我？”
叶剑心打断他：“世上已再无叶镇督，只有叶小姐。”
“好吧好吧——那，贵府的叶小姐找我，不知有什么事呢？”
叶剑心望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我也不知道，应该没什么事吧。”
“这样？我可不可以直接向叶小姐询问一下……”
“她没空。”
孟聚心头微怒，他按捺住火气：“叶公爷，我知道上一次我是做的不对，但这次见面，我绝不会乱来的。当着您的面，我就见贵府的叶小姐，问清楚她有什么事，然后三两句话把事说清楚了，绝不纠缠，这样总可以了吧？”
叶剑心淡淡说：“有这个必要吗？”
“东平的种种，已经是过去了。我不想小女再与那边的事扯上关系——人也好，事也好，都不希望。所以，不管小女找你是为什么事，那都无关紧要了。孟镇督，你就安心回东平去吧，大好前途在等着你。你放心，小女是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那，公爷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呢？瞒，迟早是瞒不过的。”突然，孟聚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公爷，难道你要这样永远圈着叶小姐？永远不给她自由，不让她与外界接触？”
叶剑心蹙眉，他冷冷望着孟聚：“要怎么处理，现在我还没想好——不过，我怎么管教女儿，这似乎与孟镇督你没什么关系吧？”
原先，孟聚一直以为，这世上最可恶的人无过于易先生和高晋了，但现在看来，这句话还是说得早了：叶剑心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可恶上一万倍！
“叶公爷，有一句话，叫做掩耳盗铃。不看、不听、不接触，就可以当做事没发生吗？
叶小姐曾就任东平镇督，政绩卓越，她壮烈牺牲在抵御北魔的战场上，这段历史，朝廷的史官已记载丹青，皇帝知道，总镇白无沙大人知道，慕容家知道了，千千万万为国戍边的北疆将士也记得——叶公爷，叶家的冥觉师很强大，你们的势力也很大，但无论怎么，千百人的记忆，那是不可能篡改！
而且，公爷也无法向叶小姐解释这三年的时间空白！只要叶小姐出去，随便一个人都能告诉她，现在已不是太昌五年而是太昌八年——叶公爷，你人力再强也不可能逆天！
叶公爷，这并非仅仅贵府教导女儿的家事！叶小姐是你们的女儿，但她也是深受东平军民敬重的镇督，为了她，无数热血好男儿英勇战斗、慷慨赴死。
在靖安大战的时候，我亲耳听到，一个奄奄一息、濒临死亡的陵卫士兵最后说的话，他说，快去救叶镇督；
我也就亲眼看到，为了护卫她，卫队官兵与凶悍的申屠绝叛军厮杀，前赴后继地倒下，直到在场的最后一名卫士被砍死，申屠绝才能到得叶镇督跟前。
叶公爷，您要明白，那些死去和活着的人，他们都是为了叶镇督而战、而死的！这些牺牲，这些鲜血，这些真实发生的事，你无权对叶镇督隐瞒，那是对许多人的不公平，叶镇督她有权知道！”
孟聚心中愤怒，话语犹如火山喷发般一气滔滔不绝地说了下来。
叶剑心望着他，目光中有一些惊讶，随即又变成了淡漠。他冷冷地望着孟聚，仿佛是望一个白痴，问：“孟镇督，你说完了吗？”
孟聚喘了口粗气，说：“是的，我说完了。”
“那好，徐伯，送客。”
叶剑心长袖一拂，转身向梅林的深处走向，那一身黑衣的消瘦身影消失在灿烂绽放的梅花丛中。
望着他离开，孟聚愣愣站在原地，忽然感觉自己象个傻子：跟这个傲慢的冷血怪物谈什么热血和牺牲，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孟少爷，请随老奴出去吧。今天来得不巧，请您多包涵了。”
孟聚闷哼了一声：“不劳远送了，我知道怎么出去。”
他气鼓鼓地大步走出了庄园，回首望去，只见大雪中的庄园暮色沉沉，笼罩在一片阴沉沉的乌云中，看着就让人感觉十分压抑。
孟聚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不跟叶家打任何交道了！
总署的马车依然在叶府的庄园门口等候着，孟聚上车坐好，吩咐车夫：“回总署吧。”
“好的，孟长官。”
马车顺着大道一路驶出去。想着这次来见不到叶迦南，也不知她找自己到底是什么事，孟聚心情郁闷。
突然，一个熟悉的纤细窈窕身影在道边的树林边一晃而过，孟聚陡然直起了身子，叫道：“停车，马上停车！”
马车缓缓在道边停下了。孟聚飞快地跳下马车，急不可耐地冲着来路跑去，好在那个女子还是站在道边的树下，并没有走开，他这才松口气。
他走过去，平和地打着招呼：“柳姑娘，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吗？”
柳空琴一身青衫，亭亭玉立，清淡素雅一如昨日。她淡淡说：“我不是很好。孟长官，你可还好？”

第一百五十四节 理论
孟聚一愣，柳空琴的回话很古怪。不过他也知道这女子一贯的特立独行，干咳一声装作没听清：“我这边还好。柳姑娘，上次打仗时，你的眼睛出了点小问题，现在没事了吧？”
柳空琴淡淡摇头：“那是瞑觉用得过度了，损了视觉，修养好了，现在已没事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那以后可要当心了。”
自靖安大战后，孟聚已有两三个月没见过柳空琴了。
看到这个俏丽女子，孟聚就不由回忆在东平时相处的点点滴滴——那时，柳空琴还是叶迦南的亲信，自己也只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侯督察小军官，跟着刘真到处去干私活找外快，叶迦南则还是高不可攀的恐怖美女蛇镇督长官。
短短数月，世事变幻，沧海桑田，恍若隔世。
想起了往事，孟聚感觉温馨又悲伤，甜蜜又苦涩。
在东平时，他与柳空琴也没有多深的交情，但突然在叶家门外重逢，看着她的容貌秀丽依然，他忽然觉得说不出的亲切，感慨道：“柳姑娘，你可是一点没变啊！”
柳空琴玉容沉静，看不出什么波动着，她淡淡地微笑着：“你倒是变了——听说，孟督察你已经升任了镇督，先恭喜了。”
“谢谢。其实，若不是柳姑娘您大力相助，我早死在靖安城外了。这个同知镇督，我受之有愧啊。”
“孟镇督莫要客气，你是有才能的人，叶镇督生前最赏识的就是你。你接任她的位置，那是最合适的，她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孟聚蹙眉，柳空琴一口一个“生前”，又是“在天之灵”，说得好像叶迦南死了一般。不过，既然对方提起了这个话题，他也顺着问：“柳姑娘，最近您可见过叶镇督吗？”
“见过。我现在每天都见到叶小姐。”
“哦？她如何？还好吗？”
柳空琴侧着头想了一阵，还是叹道：“也不怎么好——她怎么可能会好？”
孟聚也跟着叹气。说真的，他真的很同情叶迦南：一觉睡醒，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自己突然长高长大，身边人都是古古怪怪的，齐心合力地瞒着她一件秘密，一些熟人不见了，却多了很多陌生人。自己哪都去不了，被关在院子里养着，就跟笼中的金丝鸟一般——碰到这么多诡异的事，倘若是东平时的那个我行我素、风风火火的“叶镇督”，她怕不得疯掉？
“柳姑娘，听说前两天，叶小姐曾去洛京署那边找过我，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事实上，还是我帮着把叶小姐找回来的。”
孟聚默默点头，他又问：“叶小姐找我有什么事，你知道吗？”
柳空琴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她摇头说：“知道。”
“啊，能告诉我吗？”
“叶小姐说，她是来找你兴师问罪来的。她说，她是准备要任东平同知镇督的人，突然被你抢了这个位置，这口气她实在咽不下，于是决定来找你麻烦了！”
孟聚不禁摇头苦笑。他暗暗庆幸，自己没被叶迦南找到了，不然的话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好。
柳空琴话锋一转：“不过，我猜测，这个不过是表面的理由吧？”
“表面的理由？”
“孟镇督，叶小姐所说的理由，并不像她一贯的风格。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突然偷溜出家门，就为找一个陌生人算账——我觉得，这只是她的借口罢了，应该还有别的原因，真正的原因。”
“柳姑娘，你指的是什么？”
“这个只是我的推测而已，未必确实。不过，上次，在家主面前，叶小姐与你见过一面，听说，孟镇督你对叶小姐说了些奇怪的话？回去以后，叶小姐就问我了，问我知道你这个人吗。她对你感觉很好奇，找人打听你的事——我觉得，她对你感兴趣的程度，不同寻常。
最近，叶小姐碰到了很多奇怪、难以解释的事，我想，她该是觉察到了什么。她去找你，怕是希望能在你身上解开这些谜团吧。”
“为什么是我？叶小姐身边有她的家人，她的父亲、佣人和侍从，那么多人，而我只与她见过一面，为什么她会觉得我能帮她——难道，叶小姐，她还记得我？”
柳空琴淡淡望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孟镇督，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第一次见面，但莫名其妙地觉得某人很可亲——或者很可恶？或者，你第一次到某地，或者经历某场面，忽然觉得这地方很熟悉，周围的环境也似曾相识，好像来过一般？”
孟聚肯定地点头：“有！好像什么时候梦到过，但又记不起来了。”
“这就是了。叶小姐的主魂魄丧失了，但她还有剩下的残余魂魄，这部分残余的魂魄对你会有什么反应，谁都不知道。或许她觉得你十分亲切，可以信任？或许她恍惚间觉得你很熟悉，仿佛在哪见过，可能连叶小姐本人都没意识到，也说不清楚，但她就是直觉地觉得你很亲近，能帮她，所以想方设法找借口接近你。”
孟聚点头，他明白柳空琴的意思。两人伫立良久，心中感慨，却都无法言语。
孟聚郑重、斟字酌句地说：“柳姑娘，您是瞑觉大师，也是亲身见证这件事的人。无论是出事前的叶镇督，还是现在的叶小姐，您都见过也相处过的。我想请教您一件事，可以吗？”
“孟镇督，您请说。”
“您觉得，出事前的叶镇督和现在的叶小姐，她俩还是一个人吗？”
孟聚问得有点没头没脑，柳空琴却是明白他的意思。
她微微蹙起秀眉，平静眺望着身边起伏的树林，却是久久没有回答。
孟聚也不催，他伫立着，安静地等候着。
呼啸的北风吹过，晶莹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两人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良久，柳空琴坚决而缓缓地摇头：“她们决计不是同一个人。”
两人四目默默相对，孟聚颓然地低下头，心中悲楚：除了相貌相同外，两个“叶迦南”并无丝毫相同之处。
他苦涩地说：“谢谢，柳姑娘，谢谢您告诉我。毕竟三年了……”
柳空琴摇头：“孟镇督，你听我说完。现在的叶小姐，那当然与你认识的叶镇督不同，但她也不是简单地回到三年前。
三年前的叶小姐，我也是相处过的，她们有很多地方不同。
那时的叶小姐，并没有如今的叶小姐这么坚决、勇敢。比如，突然离家出走跑去偷见你——以前的叶小姐两步不出深闺，她没胆子也没勇气做出这种事，她也不懂得撒谎骗开守护的家人，被抓回来时已经准备好了借口应付家主——虽然不是很完美，但也能交差了。这种周密的计划，以前她不懂。
还有一些细微的地方，现在叶小姐生气时会脱口骂出：‘老娘怎么怎么的’——三年前，叶小姐虽然脾气倔了点，但她骂不出这种市井粗语的。我记得很清楚，这分明是小姐到东平后才跟丘八们学的。”
“啊，柳姑娘，你的意思是……”
问话的时候，孟聚的声音微微有点发颤，心中忐忑。
“瞑觉之事，死生之事。真正的魂魄到底怎么回事，叶家虽然研究了很久，其实所得还是很浅的。家里的理论认为，贮存瞑觉复活，就等于魂魄回到了三年前，但从目前的情形看，我倒是觉得，应该说是三年前贮存的魂魄和如今残余的魂魄结合作用，诞生了一个不同于两者的新魂魄。”
柳空琴说了一通理论，孟聚听得头大，他艰难地理着思路：“这就是说……”
“就是说，现在的叶小姐不是三年前的叶小姐，但也不是出事前的叶镇督，她是一个有着两者特点的新人。她会做出什么反应，做什么事，谁也预料不出。
也正因为复活魂魄脆弱又不稳定，所以叶公爷一直不敢让小姐接触外界，也不敢告诉她东平的事，就是怕她受刺激会产生什么变故。
孟镇督，你的心意，我也明白。但人力有时而穷，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揪着不放，痛苦的是你自己。”
以前，孟聚最欣赏柳空琴的就是这点，她做事也好，说话也好，干脆明快，从不拖泥带水——但此刻，他却是深恨柳空琴的坦率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问：“叶公爷，他可是知道我与叶镇督的事了？”
“我没报告过，但家主高深莫测。谁也看不出他知道什么……或者不知道什么。”
“是啊，叶公爷高深莫测，哪怕泰山崩东海倾，他也不会动一下眉的——柳姑娘，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后会有期，你多保重，先告辞了！”
孟聚失魂落魄，他匆匆对柳空琴行个礼，回头走向马车，但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孟镇督，我不明白一件事。”
孟聚站住了脚步，他回头：“嗯，柳姑娘有何指教？”
“你在战场上纵横驰骋，也有勇气跟家主发脾气，既然你喜欢小姐，为什么你不敢堂堂正正地向家主提亲呢？”

第一百五十五节 应酬
孟聚缓缓回身，柳空琴一双秋水妙目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心情悲愤，胸中激荡着千言万语，但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人对视良久，在对眸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双方都已心知。
柳空琴轻叹，她微微欠身，转身飘然离去。
孟聚孤零零地站在风雪中，怅然若失。
当孟聚回到总署的宅院时，天已经暗下来了。管家向他禀报，有一位总署的军官在屋里等着他了。
“总署的军官？”
孟聚走进客厅，一位便装的陌生男子迅速站起身来，向孟聚躬身行礼：“卑职廉清署督察陈云清参见镇督大人。”
“陈督察莫要多礼，请坐吧。不好意思，出去办点事，让你久候了。”
“孟镇督客气了，卑职也是刚来不久。”
孟聚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陈云清年纪不大，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身做工精良的绸缎长衫。他有一张很有亲和力的圆脸，笑眯眯的，目光灵动，气质朗朗大方。倘若不是他自报身份，孟聚会把他当做某个二世祖员外而不是一个东陵卫军官。
陈云清也在打量着孟聚。来之前，他已知道，东平行省的同知镇督孟聚是一位“绝世骁将”。总署的嘉奖令上写得很清楚，这位猛人在靖安战役中单刀匹马地杀入魔族军中，一人斩了魔族的国师和十几员战将，夺了魔族的王旗后安然退出。
对这样的说法，总署的军官们私下都是嗤之以鼻：瞅准空子冷不防冲进去偷袭或者抢了敌旗就跑，这种事是有可能的，但一人横扫千军，这种事怎么可能？
不过再怎么吹，里面肯定也有一两成真实，在陈云清印象里，孟聚定是个身材壮硕、肌肉发达、声若洪钟的粗莽悍将！
此刻，看到孟聚真人，陈云清吃惊得合不上嘴来。
面前的男子是很年青——不过之前已经有一位更年青的叶迦南了，所以二十来岁的同知镇督倒也不是很稀奇。令他惊奇的是孟聚的相貌：这个英俊的年青男子，身材瘦削，举手投足间带着浓浓的书卷气，说话和气有礼，只是神情不知为何有些恍惚，心不在焉——这哪是什么猛将？这分明只是一个白面书生而已！
“边军那群瘟生，也不知收了这厮多少银子？居然硬生生把这个白面书生捧成了‘绝世骁将’，委实也太无耻了——这厮也真是好命，靠着吹捧居然混了个同知镇督，真是气死人了。唉，这世道，还是我这种老实人吃亏啊！”
想是这么想，陈云清脸上却是丝毫不敢流露，对着孟聚毕恭毕敬。并非因为孟聚是同知镇督——同知镇督虽然在地方上很了不起，但总署这边的镇督、同知镇督大把，见惯了倒也无所谓。但一个深得总镇白无沙信任和赏识的同知镇督，那就不可轻视了。听说孟聚对白无沙是有救命之恩的——这种背景的同知镇督，哪怕就他烂得跟一坨屎般也没人敢招惹啊！
“孟镇督，听说您这几天要去京里各个衙门走动一下，上头差遣卑职来协助您。卑职听候您的差遣，有什么吩咐，您只管交代下来就是了。”
心头还挂念着与柳空琴提亲的建议，孟聚有些心不在焉。陈云清把话说了两遍，他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哦，是这个事啊？陈督察，老实说，这些事，我还真的一窍不通。总署既然派你过来，那肯定因为你是行家，就拜托你辛苦代为筹划了。”
陈云清心下鄙夷，脸上却依然笑吟吟的：“是是，孟镇督事忙，自然顾不上这些琐事了。卑职这里有点想法，孟镇督您看着有什么不对，卑职这就顺便改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恭敬地双手递给孟聚。孟聚接过来，展开看了下，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跟各部官员的应酬日程安排。
“二十一日，白天拜见兵部的高员外郎、崔主事、黄令史、卢令史，约下晚宴定在西坊的群芳楼。
二十二日，约见户部的陈主事和李主事，约请在西坊的宴歌台酒楼；
二十三日，约请刑部北疆清吏分司的南木主事、白主事、陈令史等人，约晚宴在西坊的天河酒楼；”
孟聚看那日程，排得密密麻麻，一直排了十几天，名单上的官员怕不有近百人，他不禁咂舌。看着孟聚面露为难，陈云清恭敬地说：“孟镇督，这是卑职初步拟的计划，您看着有什么不妥的，请只管提出来就是了。”
“陈督察，这么多人，是不是多了些？”
“孟镇督，名单上的官员都是在京里各衙门能说得上话的、跟我们陵卫关系也不错的。有些官员，卑职估计未必能请得到，在名单上就没列上，将来真的弄起来，说不定还要临时增加一些的。”
“哦！”孟聚暗暗头大。看来无论哪朝哪代都一样，京城的官多这是从来不变的真理。自己一个同知镇督在外省可以称霸一方了，但在京城这边，各部里随便揪个斟茶倒水的出来说不定都是四品官。
他又看下名单，忽然又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许员外郎和高员外郎都是刑部的，为什么不把他们一起请呢？还有大理寺的几个判案官都是，合在一起请呢，也能节省点时间。”
陈云清含含糊糊说，虽然同在一部，但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很融洽，放到一起反倒不好——话没说完，孟聚已明白过来，连连点头：“知道、知道了。”——拉关系应酬也是学问，稍不留神，不要说拉关系了，不得罪人就不错了。
再看了一遍，孟聚将纸递回陈云清，沉吟着说：“陈督察，你计划得很好了。只是我这边，怕抽不出那么多时间来——这样吧，我提两点要求：第一，按照规定，接到任命书一个月内，我必须得走马上任了，所以，时间上你得压缩一下了；第二，我虽然就任了东平行省的同知镇督，但跟总署这边的各署长官来往得不多，希望有机会能与他们结识一下。陈督察您是否能帮着安排一下？”
陈云清苦着脸：“孟镇督，您一边要减少应酬的时间，一边又要添加总署这边的人，这两个要求让我很难安排啊！”
“辛苦陈督察了。你一定有办法的。”
经过一番商议修改，两人终于拟定了日程表，将时间压缩到了八天——亏得有陈云清这个对洛京官场了如指掌的地头蛇指点，不然面对那密密麻麻的官员名单，孟聚还真不知如何着手。在他建议下，一些不是很关键的官员，孟聚就不用亲自上门拜访和宴请了，改由陈云清代他送礼递贴和问候，省下来的时间则安排来拜访总署各衙门的镇督和同知镇督。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孟聚忙得天昏地暗，感觉自己象个陀螺一般转着。
京城的衙门确实大，不但官衙的建筑雄伟，官员的架子也大。各部衙门，连门房的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若不是有那熟悉门路的陈云清带路，孟聚说不定就连各衙门的门都进不去。每天白天，他的任务从一个衙门跑到另一个衙门，赔着笑脸听那些半大不小的芝麻绿豆官打官腔，然后奉送上红包，对方爱理不理地收下，态度总算好了点：“啊，东平啊，你们那地方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个好地方啊，山清水秀，堂官大人一直很关心你们那里嘛。”
趁着对方心情好，孟聚递上帖子请对方赏脸光临酒席，官员们的态度都很暧昧，不说去，也不说不去：“这样啊……你们先玩吧，有空我就过去。”
孟聚最怕的就是听到这种话了。对方说得含糊，孟聚却不敢随便应付，他每晚都和陈云清在酒楼包了一桌酒席等着，有时等到月上西头也不见人来，孟聚与陈云清相对无语，彼此都尴尬。
在东平，孟聚怎么说也是省里的监察大员，但在这里，他觉得自己跟进京告御状的冤民差不多。他暗骂自己犯贱，自己上门找的屈辱。
陈云清安慰他说：“孟镇督，没办法的，京官架子大，历来都这样的。现在不打个招呼，将来真有什么事求到他们就更麻烦了。”
好在，跟东陵卫内部打交道就痛快多了，各衙门对孟聚都很客气。孟聚摆酒宴请客，不论是军情署、内情署、兼知署还是廉清署，收到帖子的镇督和一些资深督察都很赏脸地全数出席。内情署的黄兴镇督参加酒席时，他还特意带了萧如风过来。
萧如风一见面就向孟聚跪下了，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黄兴很响亮地说，先前因为误会，对孟镇督和东平的各位兄弟多有得罪，现在特意前来道歉。当着各衙门镇督的面，他对萧如风又打又骂，说他是个没脑子的蠢货，误信奸人情报，弄伤了东平署的好兄弟，还伤了陵卫兄弟之间的和气——说到愤慨处，黄兴不知从哪里抄来根大木棒，朝萧如风劈头劈脑地打下去了，像是恨不得当场将他打死。
吓得孟聚和在场的镇督连忙上来抱住他，抢过了木棒：“黄镇督，使不得，使不得！”
萧如风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泣不成声：“孟镇督，卑职罪该万死，对不起您～～”
黄兴喘着粗气说：“孟镇督，按我说，你干脆将这个蠢货抓回东平的黑牢去算了！忠奸不分，是非不明，这种蠢货，您就是把他弄死了我也不心疼！”
孟聚心知肚明，对方这番表演顾忌的不是自己东平镇督的身份，顾忌的是自己是白无沙的亲信。不过既然对方已把姿势摆得这么低了，孟聚也不想跟内情署结下死仇。
“黄镇督，你这是干什么啊！萧兄弟又不是跟我有什么私人恩怨，大家都是为公务，一些误会罢了。大家都是干陵卫这行的，公务身不由己的道理还能不明白吗？来来，大家干一杯，这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孟聚亲手扶起了萧如风，敬了黄兴一杯，接着又敬了萧如风一杯。
大家相视一笑，仿佛真的心中再无芥蒂了。
在场的镇督们都鼓掌，说孟镇督年纪轻轻，但这番胸怀可真的了不起。这下好了，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陈云清领着孟聚介绍在场的镇督，每介绍一个，孟聚都客气地敬酒，自称晚辈向前辈学习，自己刚刚做镇督，什么都不懂，还望前辈多多提携，多多指点。
镇督们都知道，这个新同知镇督是总镇白无沙跟前的红人。所以也没人敢倚老卖老摆架子，大家都很客气，说孟镇督年纪轻轻就是镇督了，以后前途无量，我们这帮老家伙还指望您关照呢。
接下来便是杯觥交错，喝到酒酣处，镇督们一个个拍着胸口保证，以后凡是东平的公务，孟聚怎么报他们就怎么批，绝没二话！
虽然明知道酒席上的保证跟放屁也差不多，但孟聚还是连声感谢，装出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几天下来，孟聚把总署的各衙门都拜访了一遍，镇督们都交口称赞，说是东平的新镇督孟聚懂事会做人，出手大方——反正是总署出钱，孟聚也不心疼。
后来还是总镇白无沙看不下去了，他将孟聚叫过去训了一通，说总署拨银子是让他跟外面的衙门拉关系用的，怎么孟聚反倒假公济私，用它来给总署的镇督们发红包了？
孟聚嘿嘿地笑，厚着脸皮任白无沙训——他心里有数，挥霍几千两银子算不得什么大事，自己挨训一顿却换来了跟各衙门的关系和睦，太划得来了。
见孟聚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白无沙没好气地说：“抓紧收拾包袱，赶紧滚回东平去。你再呆下去，总署的经费都被你挥霍光了——对了，你上次提议的事，在东平设立一个斗铠机动镇，支援六镇的陵卫，陛下已经同意了，同意划拨三百五十具斗铠给你。圣旨在此，你拿着它跟兵部去交涉吧。”

第一百五十六节 偶遇
既然皇帝陛下已经下了圣旨，那自然一切都没问题。自己只需拿着圣旨跑到兵部去一亮，兵部的官员们就会乖乖听令，如数给付自己三百五十具斗铠——孟聚已不是初到贵境的初哥了，他再傻也不会这么天真了。
到洛京这么久，又跟陈云清跑了这么多衙门，孟聚对大魏朝的朝政运转也有了些粗浅的了解。拿这个事来说，皇帝下圣旨调拨给东陵卫东平分署三百五十具斗铠，这份圣旨其实是一份“允许”公文而不是一份“命令”公文，意思是，兵部、户部等相关部门，如果库存有的话，你们可以调拨三百五十具斗铠给东平陵署——至于兵部愿不愿意拨出这批斗铠，那就谁也说不定了。世上最不缺的是理由，兵部愿意遵旨调这批斗铠，他可以找出一百个理由；兵部若是不愿遵旨，他也可以找出一千个理由。
所以，孟聚知道，自己还没到可以举杯庆贺的地步。拿了圣旨，他掉头就去找陈云清，向他打听这个事该怎么办理。
拿着圣旨，陈云清看了半天，最后说：“这个事，我们还是找兵部武库司的崔主事吧，我跟他熟点，有点小交情”
“武库司的崔主事？”
“对。其实您这两天也是见过他的，前两天孟镇督你还和他在南苑喝过酒呢。”
“是吗？”
孟聚有点怀疑，他在脑海搜寻着这个名字，却怎么也没办法把脑子里的人和姓名联系起来。最后，他干脆放弃了：“走吧，我们去一趟兵部，直接找他去！”
兵部位于洛京内郭南苑大街的西侧，黑色的大门森然耸立。孟聚和陈云清这几天来得已经是轻车熟路了，对门口的卫兵打个招呼就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武库司是位于兵部衙门西侧的一个小官署。外表虽然不起眼，但孟聚已经知道了，这是大魏国军队最关键的要害部门。这个小小的衙门负责整个大魏国军队的装备分配，可想而知，这是个油水很肥的衙门。
按照陈云清的说法，在洛京，一般京官都是很希望能外放地方任实职的，但唯有武库司的官员是例外。每次把他们外调，他们都哭得死了爹妈般凄惨。武库司的一个七品主事被外调到徐州这样的繁荣大城当五品知府，外人羡慕得不得了，他自个却整日里唉声叹气，连声说：“亏大了，亏大了！”——由此可知，这个衙门的油水有多充足。
孟聚和陈云清拜访进去，崔主事恰好在。
崔主事四十多岁，长得又干又瘦的，狡黠的三角眼，尖嘴猴腮——他的相貌总让孟聚联想起某种繁殖茂盛的嚼齿类小动物——一身绿色的官袍穿在他瘦巴巴的身上象偷来的。
见到孟聚和陈云清，崔主事很热情：“呵呵，老陈你过来喝茶了？哦，这位是……这位是……唉呀怎么这么面熟？你是李什么吧？还是赵什么？”
孟聚苦着脸，心想前几天吃喝的那顿就当喂狗了，眼前这“人形老鼠”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了，孟聚倒是立即就记起他了——倒不是这厮长得特别英俊玉树临风让人印象深刻，只是因为酒宴后这“老鼠”点了三个头牌姑娘陪过夜——当然，账单是孟聚负责的。
陈云清打圆场：“唉呀，老崔董你糊涂了！这不是前两天我们一起出去玩的孟镇督吗？你忘了？”
崔主事拍着自己脑袋，很懊恼的样子：“唉呀，瞧我这记性，名字都记错了！不好意思了，孟镇督，来来，喝茶喝茶！这是新从南方带来的龙井茶，很难得的！”
于是三人坐下喝茶，崔主事吹嘘了一通这茶叶的难得，说是朋友带着这茶叶如何躲过了南唐巡哨和北魏边军的盘查，好不容易才带出来的。陈云清和孟聚都跟着附和，说确实难得，真的很好喝啊——起码比地摊上十文铜钱一斤的拜神茶好喝，孟聚想。
双方品了一通茶水后，孟聚这才说到了正题：“崔主事，今天您这边拜访，是有一件事想拜托您帮忙的。”
“呵呵，孟镇督太客气！我跟老陈是什么关系了？再说了，我虽然与孟镇督您初识，但大家是一见如故，什么事，只要我这边能帮得上忙的，你说就是了！”
孟聚从袖子里抽出圣旨的卷轴来双手递过去：“陛下有旨，需要从兵部武库调一批斗铠配给北疆陵卫。呃，说白了吧，这批斗铠是要调到我麾下的。所以，这个事……就拜托崔主事帮忙了。”
崔主事干瘪的脸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了。他恭敬地接过了圣旨，展开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不到一百字的圣旨，他足足看了半刻钟，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盯着那圣旨，仿佛里面有不穿衣裳的姑娘在跳舞。
孟聚和陈云清大气不敢喘，充满期待地望着崔主事那张干瘪的脸。
过了好久，崔主事才咂砸嘴，摇头叹道：“三百五十具斗铠？孟镇督，不是咱不帮你，但这么大的数目，委实有点困难啊。最近，各处都在申请更换装备，斗铠抢手又紧张，我们武库司这边也是头疼啊……”
陈云清笑呵呵地说：“自然是有困难的，不过我们崔老哥是什么人啊！兵部你都能当半个家了，这么三五百具斗铠算得了什么？你想想，我们盟镇督接圣旨后不去找兵部尚书，不去找侍郎，而是直接找了崔老哥你，这不说明，兵部武库司这边，真正说了算还是老哥您啊！”
“啊啊，老陈你这么说，我可是不敢当啊！我老崔是那块草料，敢当兵部的家？”
嘴上是这么说，但崔主事脸上还是笑吟吟的，显得被奉承得十分开心。孟聚看是机会，给陈云清使个眼色，后者迅速地往崔主事手中塞了个信封。
崔主事在袖子里掂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脸上绽开了微笑：“这个，老陈，孟镇督，你们太客气了！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见外呢？”
“哪里，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的。”
崔主事沉吟片刻，他直接对孟聚说：“孟镇督，说真的，斗铠一向都是最紧俏的装备。偏偏这玩意生产得太慢，又太容易坏了，一场仗打下来总要损个一两百的。
现在，北疆边军整日里嚷着说战事危急要补充斗铠，而江淮边军也说南唐势大，必须要编组新军，汉中征西军说吃紧，还有洛京的金吾卫，各省的督标军，至于陛下的羽林军和你们东陵卫那就更不用说了……
大伙都嚷着要斗铠，在我们武库司这边的申领单不下上百份，象汉中的征西军提出申请都两年了，现在都没办法给他们补充，因为没货啊！按规矩，你们东陵卫的这份申请也要排队的。”
“但我们可是有陛下圣旨特批的，怎能跟他们一样呢？”
“呵呵，孟镇督，您就有所不知了：上百份申请，每份申请陛下都是签名同意的。没经陛下同意的，根本进不了我们这边排队。”
孟聚倒吸一口冷气：排两年的队？景穆皇帝这也太不负责了吧？
看着孟聚不知如何措辞，陈云清再次适时地插嘴了：“崔老哥，是有些困难，但这事你一定有办法的！”
“是啊是啊，拜托了，崔大人，想想办法。”
说话的时候，孟聚自己都忍不住脸红：自己好歹也是个五品官，要向一个七品小官这么低声下气地求情还喊人家大人，出去真是没脸见人了。他使个眼色，陈云清赶紧往崔主事袖中又塞了一个红包。
崔主事拿了红包，摇头晃脑一阵，最后很为难地叹口气：“孟镇督，既然是陈老哥出面介绍，我又跟您一见如故，那还有什么好说？这样吧，我就拼着被员外郎大人责骂，帮您把这事优先办了！”
孟聚和陈云清鸡叼米般点着头：“谢谢，谢谢～谢谢崔大人您了～”
崔主事拿出毛笔，在纸上写了一阵，将纸递了过来：“孟镇督，您看，这样如何？”
孟聚接过纸，看着纸上洋洋洒洒写着几行字：黑狼式斗铠壹百伍拾具、野狐式斗铠伍拾伍具、贪狼式斗铠叁拾，豹式斗铠壹拾具。
“这个，是给我的？”
“呵呵，那是自然！孟镇督，这可是看在咱们兄弟情面上，特意照顾的。您出去可不要声张了，不要金吾卫和征西军那边要来找我麻烦的。”
看到这些斗铠，孟聚眼泪都差点下来了：“黑狼”斗铠和“野狐”式斗铠？这两种型号的斗铠久远得差不多能追溯到天武帝时期了——武库司该不会是刚挖掘了哪个远古战场的遗址了吧？
“崔主事，这个，黑狼和野狐这两种斗铠，型号是不是旧了点？这个怕是……”
“不怕，老是老了点，但这种经典型号，穿上去绝对死不了人的，孟镇督你放心就是。”
孟聚被哽得说不出话来。他又想：圣旨批是三百五十具斗铠，就算有两百具是废物，但只要剩下的能用，那倒也勉强凑合了。
“那，崔大人，剩下的能不能给我们安排一些王虎式斗铠？或者不用王虎，普通的虎式就可以了，实在不行全是豹式斗铠也能凑合了！”
崔主事很吃惊：“剩下的？什么剩下的？”
“啊？陛下批说调拨三百伍拾具斗铠给我们，但您这单子上只有两百四十五具……”
“孟镇督，忘记跟你说规矩了：咱们兵部武库司的规矩，装备发七成——都在这了。”
孟聚面色大变，失声道：“崔主事，这两百多具废铜烂铁，这就打发我们了？我带这堆废物回北疆去，那不是找死吗？连魔族的斗铠都比这个好啊！”
崔主事的脸色顿时拉下来，寒若冰霜：“孟镇督，这可是咱看在朋友面子特意帮你调出来的头寸，你要是不喜欢……那算了吧。咱公事公办，您的单子放这里，啥时有货，等排队轮到了您再过来领吧！”
“那，什么时候有货呢？”
崔主事哼着鼻音说：“这个说不好，三五个月有可能——三五年也是可能的。”
孟聚一怒起身：“崔主事，你不要给脸不要脸！陛下的圣旨，你也敢克扣！你不要命了？”
崔主事冷笑：“孟镇督大人，您可是吓死我了！说真的，咱在这个位置上，见得最多就是丘八武夫了！他们拿刀子架我脖子上都不知几回了，咱老崔却也没服软过——孟大人，要不要咱家借把刀给您？要不，您去陛下那参我一本？去吧去吧！”
孟聚又气又怒，却是拿这滚刀肉没一点办法。
他深感悲哀：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想做事、成就一番事业的，另外一种人却做不了任何建设性的事情，他的任务就是专门给自己人捣蛋，那些出生入死、征战沙场的名将总要被朝中的小人欺辱，自古如此。
眼见谈僵了，陈云清慌忙出来打圆场：“崔老哥莫急，孟镇督不懂行情，我来跟他说说。”
他扯了孟聚出去，埋怨他道：“镇督啊，你不能发火啊！武库司的官，怎能得罪？几百具斗铠还是小事，要跟他们弄坏了关系，那以后咱们东陵卫都不用领装备了。”
“但他实在欺人太甚，克扣三成不说，还给了一批废物……”
“再怎么废物，总比没有的好吧？按老崔说的，起码还有几十具是能用的。真要公事公办排队，那还不得等个三五年啊！那还能干什么？算了算了！”
被陈云清这样劝着，想着有一些总比完全没有的好，孟聚不禁犹豫。
“唉哟，孟镇督啊，洛京这边的事，您就听我的好了！不会有错的。”
陈云清又扯了孟聚回去，陪着笑脸说：“崔老哥，行！我们商量好了，就按您说的办吧。”
崔主事打量了一下气鼓鼓的孟聚，不屑地发出“嗤”的一声。他对陈云清说：“老陈，我可是完全看你的面子啊，不然……哼哼！”
“是是，崔老哥辛苦了，辛苦了！我实在不知如何感谢的好。”
崔主事拿出一张公文，挥挥洒洒写了几页，然后，他让孟聚在申领表上签名。
孟聚很勉强地签了自己名字，气鼓鼓地将笔一搁。
崔主事倒也没生气，他收起那张签字的公文，拱手道：“陈老哥，孟镇督，麻烦等一下。我拿去给员外郎审一下，如果没问题，应该今天就能提货了。”
三百五十具斗铠只给了七折，给的还是一堆破烂货——孟聚的心情糟透了。
他琢磨着，拿着这堆废物回北疆能干什么呢？装备黑室部队肯定没门了，卖给黑山军如何？但这么旧的型号，只怕黑山军未必肯买啊，他们是要斗铠，不是要古董……
“大人，”仿佛看出了孟聚的心事，陈云清低声说：“其实旧斗铠还是有点用处的。”
“呃？”
“我跟金吾卫那边有熟人，他们那边需要一些破烂的废旧斗铠可以入库冲账。我们可以拿去跟他们交换啊，约莫十具旧斗铠可以换一副新的……我们的批量这么大，跟他们砍一下价，说不定八具旧斗铠就能换一副新的了。”
孟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阵，最后点头：“知道了。回去你联系吧，起码将那两百具什么狗啊狐啊的斗铠换成五十具贪狼——或者三十具豹式也行。”
“这个数有点难度，不过卑职尽力吧……”
两人正谈着，忽然那崔主事急急忙忙地从门外奔了回来。他满头大汗，赔着笑对孟聚连连作揖：“孟镇督，下官觉得，方才的单子有点不妥，我们要重新改一下，呵呵！”
孟聚无所谓，反正“黑狼”斗铠都拿到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去？他忍不住讥讽道：“崔大人，莫非‘黑狗’斗铠还不行，还得换成‘大白兔’式斗铠吗？”
崔主事汗流满面：“镇督大人恕罪，恕罪！”
他双手递上一张纸：“这是新换的斗铠单子，请孟大人您过目一下，看看有什么不妥的？若有，请您只管说，下官立即改！”
孟聚狐疑地接过来，一看之下顿时愣住了，单子上清晰写着：“豹式斗铠二百具，王虎式斗铠一百五十具。”
看着孟聚脸色古怪，崔主事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这是下官设想的初步方案，豹式和虎式斗铠目前是大魏国最先进的斗铠。我们也不知道孟大人您更喜欢哪种，所以差不多各挑了一半——您看看，这个比例要不要调整一下？”
孟聚和陈云清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迷惘。
孟聚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是发给我们东平陵署的？”
“是是，就是发给孟大人您的。您看着还有什么不妥的？”
“不用扣三折了？”
“啊……这，孟镇督，你何必跟下官开这种玩笑呢？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求您莫要跟下官计较了，下官向您赔罪了——陈老哥，您快帮我跟孟大人说说情啊！”
崔主事神情慌张，脸上上冷汗直流，看他的表情，都快哭出来。孟聚心下大奇：“崔主事，你为什么突然改了单子？”
“这个……孟大人，您就不要取笑下官了，您既有这层关系，您为何不早说啊，害得下官刚才冒犯了您。古人说，不知者不怪，求您了……”
崔主事语无伦次，孟聚越听越是糊涂：“崔主事，你说的是什么？什么关系？”
“哈哈！”一阵清越的笑声从门外传来，一个风采俊逸的青年官员从门外跨步进来，他冲着孟聚爽朗地笑道：“孟老弟回了洛京，居然不来见我，真不够意思！今晚，孟老弟你起码要自罚三杯才能过关！”
见到这穿着绯红色官袍的英俊青年官员，孟聚失声叫道：“慕容兄，怎么是你？你在兵部当差了？”
见慕容毅气势轩昂地走进来，崔主事脸色惨白，他发出哀鸣般的惨叫：“侍郎大人，卑职这边已经帮孟大人处置好了！您看，我们已处理好了，孟大人已原谅我了～”

第一百五十七节 内幕
瞪了崔主事一眼，慕容毅低叱一声：“出去！”
“是是，侍郎大人，卑职这就告退～诸位大人慢慢聊，慢慢聊。”
崔主事卑躬屈膝地倒退着出去。慕容毅这才恢复了笑意，他对孟聚拱手行礼：“孟老弟，真是不好意思，我管教不严，让你见笑了。”
“哪里，树大有枯枝，这种事，哪都免不了的。”
慕容毅笑吟吟的，显然见到孟聚十分开心。但看着孟聚身边还有一名陵卫军官在，他微微蹙眉，询问地望向孟聚。
陈云清甚是乖巧，不用孟聚说话，他自己站起来行礼道：“侍郎大人，孟镇督，卑职出去整理一下马车，暂时失陪了。您二位慢聊！”
“嗯，你去吧，在外面等我一阵。”
慕容毅穿着一身绯红官袍出现，这让孟聚十分惊讶。按照北魏规制，四品官以上才能穿绯红色官袍。听那崔主事说的，慕容毅好像是“侍郎”？
“慕容兄，你当兵部的侍郎了？”
“上个月刚任的武库司侍郎，从四品——见笑了，我这个二世祖，那是滥竽充数的。倒是孟老弟你当上东平镇督，那才是名至实归啊！没想到白无沙这么有魄力，一手就把你这个华族督察提拔了起来，他倒是不管不顾、唯才是举啊！”
“惭愧，惭愧！侥幸而已！”
孟聚恍然：连自己这个华族平民都能突然升到了五品的同知镇督位置上，慕容毅这开国皇帝的正统后裔，他升官岂不是更加理所当然？
“今天这件事，幸得侍郎大人援手，下官感激涕零，实在不知如何……”
“等下——”慕容毅板起了脸：“孟老弟，你刚才叫我什么？有种你再叫一遍，看看我不叫卫兵赶你出去！”
“这个……慕容兄，小弟失言了。”
“呵呵，这才对嘛！孟老弟，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们兄弟之间，这点琐碎小事，说他作甚！说起来，我管教部下不力，让你受窘，该道歉的是我才对！不过，若不是他拿着公文进去，看到你的名字，我还真不知道你已是同知镇督了。”
“惭愧，我无德无能，比起先前的叶镇督来，真是差得太远了。”
“孟老弟，咱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好像也没多久吧？这么一晃眼，我成了兵部的侍郎，你当了东平的镇督，坐了叶迦南的位置——知道这件事，如果她在天有灵，也一定会高兴吧。”
慕容毅流露出缅怀的深情，孟聚也不禁感叹，心中却想：“侍郎大人，你可想错了。知道我抢了她的位置，叶镇督可是半点不高兴，整日想找我算账呢！”
两人回忆起东平的过往，闲聊了一阵，孟聚恭贺慕容毅就任兵部侍郎，进入大魏国高级官员序列，后者长叹一声：“别提了，武库司侍郎——这官外面听着光鲜，但其实没啥意思，整天对着账本和仓库，拿着算盘敲打着，我都快被闷死了，还真不如当初在东平当那副管领呢，起码还能跟魔族打上两仗。”
孟聚笑问：“不会吧？慕容兄，我虽然刚到洛京，但是听说武库司衙门，那可是很有实权和油水的啊！”
慕容毅摆摆手，神态说不出的雍容华贵：“武库司是来钱的部门，这没错，不过孟老弟，你觉得我是在乎这些东西的人吗？”
想着慕容毅的出身，孟聚不得不承认：“呃，这倒也是。以慕容兄你的眼界，确实也看不上这点小钱。”
“其实刚调回来时，我是想去兵部的职方司那边当侍郎，那边的胡侍郎也快告老还乡了——不料却是到了武库司。”
孟聚知道，兵部职方司，其职责类似于后世的总参谋部，负责制定北魏整体的防御和进攻战略，掌握北魏武装部队的兵力情况，制订作战战略并有权向北魏的地方驻军下达军令——这个部门与武库司恰好相反，权限重、压力大，油水却没多少。在兵部，这个位置被视为一桩苦差事，远不如武库司那么实惠和炙手可热。
“慕容兄，我来洛京没多久，但也听说过，兵部三大侍郎，武库司最热门，其次是武选司，职方司是最没人愿去的——你能当武库司的侍郎却当不了职方司侍郎？这太奇怪了！到底是谁在作梗呢？”
慕容毅冷笑：“谁作梗？除了景穆还有谁？方案呈上去，他把我跟武库司的高斌搞了个对换，高斌当了职方司侍郎，我却当了武库司侍郎，嘿嘿，真有他的！”
孟聚微蹙眉，这件事，看似平常，但他越琢磨越觉得意味深长。想去职方司拿军权的被调去了武库司，想去武库司捞实惠的却被调去了职方司——景穆皇帝的这一手，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为之？
孟聚喃喃说：“帝皇心术，深不可测。慕容老哥，你可要多加小心了！”
“哈哈，孟老弟你也看出来了？无妨的，拓跋家提防我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拓跋晃真要够胆的，他索性就不让我当侍郎，我倒也佩服他有种，可他又不敢！拓跋家的人，从来只敢在背后捣鬼，孬种没气魄！”
孟聚干笑两声，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瞟，生怕有人经过。他心中惊骇。在兵部的官衙里，慕容毅就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就算自己跟他交情不错，但自己毕竟还是东陵卫新提拔的镇督，白无沙的亲信——而白无沙又是死忠于皇帝拓跋晃的人，他怎么就这么有信心对自己不去告密呢？这些话，传出去自己就倒霉了——皇帝拓跋晃或许拿慕容家的大少爷没办法，但整自己这个小镇督还是不难的。
“慕容兄，隔墙有耳，这种话，您还是小心吧。兵部鱼龙混杂，让人传出去就不好了——呵呵，说不定我就自己跑去报告了，你莫要忘了，我可是陛下亲军中的一员镇督啊！”
慕容毅笑笑，那神色是颇不以为然的。他笑笑：“孟老弟你的立场为难，我知道。但要说你会自己跑去告密，我却是不信的。”
“啊？慕容兄对我这么有信心？”
“呵呵，那是当然。咱们是什么交情？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咱们可是生死之交。”慕容毅说着，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意：“孟老弟，我又怎么会信不过你呢——其实，你对拓跋家也没什么好感和忠诚吧？”
孟聚条件反射般立即否认：“谁说的？我可是最忠于陛下、忠于大魏的！”
“哈哈，孟老弟你不用说了，有些事，大家心照就是——放心，我对你是绝没有恶意。”
看着慕容毅那信心十足的笑脸，孟聚暗暗心惊，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试探着问：“听说，前两天，景穆陛下和我们东陵卫的白总镇先后遭到刺客行刺，这件事，慕容兄你知道吗？”
“呵呵，这么大的事，我当然知道了。”
“这事……该不会跟慕容家有什么牵涉吧？”
慕容毅大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他笑吟吟地说：“孟老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这么大的事，你说这种话，那可得有根据的。”
慕容毅没承认，但他脸上那暧昧的表情、他古怪的眼神，再清晰不过地表达一个意思——他甚至都不屑否定，只是说孟聚“没有根据”！
孟聚暗暗心惊，他小心翼翼地问：“那，照慕容兄你的看法，对方连搞两次行刺，目的是什么呢？”
慕容毅望了孟聚一眼，他淡淡说：“照我看，这两次刺杀一虚一实。”
“啊？请教慕容兄？”
“针对白无沙的那次，应该是真的，对方真的想要白无沙性命；但针对景穆皇帝的那次，应该只是虚晃一枪而已——皇帝身边高手如云，真想要他性命的话，怎可能随便派五个二流刺客过去？这明显只是恫吓而已。”
孟聚听得心惊肉跳。他几乎可以断定，慕容家就是指使者——羽林卫至今还没破案，案件细节外面也不知道，慕容毅怎么知道刺客是五个人？
而且，慕容毅也没怎么掩饰：“这次行刺，只是对景穆皇帝的一个警告而已，吓唬一下他而已，并不是真的想要他性命。”
“吓唬一下他？为什么？”
慕容毅语重心长地说：“孟兄弟，有些东西，很复杂的，也很难跟你解释。总之，这件事，你不参合进去，那是对的。”
“我一个华族小镇督，这种事，我是不敢也不想参与，更不想与谁作对。只是，当时我身不由己，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
慕容毅拍拍他肩头：“你恰好碰到了，那是你运气不好。你若不反抗，刺客们便不是连你也杀了？你杀他们，那是很自然的事——放心吧，没人会怪你的。”
两人说得隐晦，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了然。

第一百五十八节 惊喜
慕容毅转换了话题，他看着文案上的公文，问：“孟老弟，你们今天，就是为东平陵署申请斗铠来的？”
“是的，这事亏得有慕容兄你帮忙，不然真拿了一堆狗式狐式斗铠回去，真不知道怎么办好。”
慕容毅走到案前，拿起申领表和圣旨看了一阵。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望着孟聚：“三百五十具斗铠？还不到一个镇的装备啊！够用了吗？”
“马马虎虎吧，我本来盼着能有五百具斗铠的，这样可以组成两个师，一个是支援各地陵署的机动师，一个护卫东平本地的镇守师，但陛下只批了这么多，凑合着用吧。”
“机动师，镇守师？”慕容毅眼睛一亮，他嘴角浮上了笑意：“看来，孟老弟你真的要打算在北疆大干一场了？给一个地方陵署批下一个斗铠镇——景穆和白无沙看来是打算在北疆砸根钉子防着拓跋雄那老匹夫了？”
孟聚嘿嘿笑着，笑而不答。
慕容毅蹙眉道：“只是景穆忒也小气，只有三百五十具斗铠，能干什么？倘若真有什么事，跟打一仗就没了——孟老弟，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不到一刻钟，慕容毅就回来了。他笑容满脸：“行了，事情办妥了，给孟老弟你加了一百具王虎式和两百具豹式斗铠进去，总共六百五十具斗铠，到时你拿着单子到司库那边提货就行，我打了招呼，他们不敢弄鬼的。”
孟聚很吃惊。自己和白无沙痛说厉害，白无沙又去求皇帝，圣旨都下来了，总算才批下三百五十具斗铠。而慕容毅只是上下嘴皮轻轻一碰，就给自己添了三百具斗铠——这个武库司侍郎的权力未免也太大了吧？
“这，不会出什么问题吧？库里了少了三百具斗铠，慕容兄，你到时会不会有麻烦？”
“呵呵，没事的。孟老弟，你回头以东平陵署的名义补一个申请过来，就说北疆东平那边与魔族大战，斗铠部队损伤严重，申请补充一批部件回去维修——还是不明白吗？”
看着孟聚茫然的眼神，慕容毅解释道：“整套的斗铠，那确实是要景穆皇帝的圣旨才能划拨的，我是无权擅自调拨；但是分散的维修零件，只要各地驻军写申请单来请求补充，我这个武库司侍郎是却是有权同意的——不然，每维修一具斗铠都要陛下同意，那景穆不给烦死了？”
“但是部件与整套的斗铠，怎么同呢？”
“部件就是拆散的成品，成品就是组装好的部件，这有什么？出库时掩饰一下就好了，大不了在年末的维修报表里填几个数字罢了，帐面上摆得平的。
呵呵，孟老弟，你真是个老实人。当了镇督，你还是这么死心眼啊！反正，老弟用不着担心。以前的武库司，更过分的事都干过，把斗铠卖给民间帮派甚至是西蜀南唐的都有，我给你，毕竟还是给了陛下的亲军，咱们是公对公，查出来也不怕，都是大魏国的军队，肉烂在锅里，有什么好怕的？”
慕容毅解释了，孟聚才释然，心头对慕容毅的感激直是无以复加——虽然慕容家行刺皇帝，但那是鲜卑人自己内斗，跟自己有什么相干？站在南唐的鹰侯的角度来说，鲜卑人斗得越厉害才越好呢！
自己对慕容毅是有救命之恩的，他若是当上皇帝了，说不定自己还更好混点！
孟聚袖子里还有几个备着行贿的红包，他犹豫片刻，还是拿出来：“这个，慕容兄，咱们交情那是不用说了，我知道你也不在乎这些东西的，不过规矩毕竟是规矩，一点小心意，给手下的弟兄们喝茶吧。”
慕容毅淡淡一笑：“这样，我就代手足们谢过老弟了。”
他接过放在桌面上，扬声叫道：“来人啊，把崔管事叫来。”
很快，崔管事躬着身子踩着碎步急匆匆地从外面过来，他小心翼翼地对着慕容毅鞠躬：“侍郎大人？”
慕容毅指着桌面上的银票：“这是孟镇督赏你们的，拿去分给弟兄们喝茶吧。”
“啊，这个，卑职实在不敢……”
“叫你拿你就拿，别那么啰嗦！还不谢谢孟大人！”
崔主事战战兢兢地接过银票，点头哈腰地行礼：“啊，是！谢谢孟镇督，谢谢侍郎大人。”
慕容毅威严地说：“以后，孟大人来我们武库司办事，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侍郎大人您放心！以后，孟大人的事，那就是卑职自己的事，一律放行！”
“那你可要记住了！下去吧。”
崔主事恭恭敬敬地退下，慕容毅对孟聚笑笑：“没办法，武库司的陋规由来已久，我这个上司都没办法，让老弟你破费了。这群小吏，若是不给点好处他们，他们会以为我一个人独占吃光了，以后老是给我弄别扭也麻烦。”
“呵呵，世风如此，这种事，谁也没办法的。”
孟聚笑着，心中却在想事后该给慕容毅多少好处呢？那几个红包，打发几个管事是够了，但要来给兵部的侍郎，那确实是不怎么像话的。
仿佛猜透了孟聚的心思，慕容毅说：“孟老弟，你也不用费心思在那琢磨了。咱们之间，就用不着这套了。你知道，我也不稀罕这些东西的。孟老弟的好意，我心领了就是。”
因此彼此惯熟，孟聚倒也不尴尬，笑说：“再怎么的，也得意思一下吧？慕容兄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一毛不拔，那也实在说不过去——你也不用替我担心，反正经费是东陵卫总署出的，公家的经费，我也是借花献佛而已。”
“嗯，其实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
慕容毅笑容一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今天我给你多拨了三百具斗铠，这事，你最好不要让给白无沙或者你们总署的人知道。到时提货时，你带着自己的亲兵过来，不要让总署的兵来提。”
“啊，这个是好消息，为什么……”话刚出口，孟聚就明白过来了：“哦，明白了！”
“嗯，孟老弟你也想到了吧？你们的白总镇，对我，恐怕是有点看法的。我倒是无所谓，但他若知道你与我关系这么好，只怕对你多有不利。”
孟聚点头，他问：“慕容兄，我想问一个事，若是说错了什么，你别怪我。”
“哈哈，咱们兄弟，有啥说啥，你说就是。”
“慕容兄，你们慕容家既然与拓跋家的关系……不是很融洽，你又明知道东陵卫是皇家的亲军，那你给我那么多斗铠，增强我们陵卫的实力，岂不是……岂不是……”
“岂不是养虎为患——孟老弟，你的意思是这个吧？”
慕容毅哑然失笑：“我倒是没想这么多，孟老弟你提醒我了——对，我改变主意了，斗铠不给了，王虎和豹子也收回来！孟老弟，不好意思了，你还是抱着那堆狗式狐式回东平吧！”
“啊，这，怎么可以……”
孟聚大惊失色，慕容毅哈哈大笑：“开个玩笑，孟兄弟莫要当真。”
他站起身，对着孟聚深深鞠躬：“孟兄弟，我有一事相托，拜托你一定要答应我！”
孟聚吓了一跳，急忙扶住他：“慕容兄，如此重礼，我怎么担当得起？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就是了，我一定尽力！”
他暗暗恐惧：难道，慕容毅又要旧事重提，要他加入慕容家？或者，让他在东陵卫内部做慕容家的卧底？现在，双方矛盾已激烈得要派刺客了，自己要卷入了，那真要死无葬身的！
慕容毅点头，他的语气十分低沉：“兄弟，迦南的大仇，我时刻不忘！但如今，我在洛京不能抽身，只能能拜托你了。兄弟，你回东平去，跟拓跋老匹夫好好干一场，连我的份一起，好好收拾那老畜生——可以吗？”
孟聚如释重负。他认真地说：“叶镇督的血仇，申屠绝是凶手，拓跋雄是指使——他们两人，我一个都不放过！慕容兄，你放心，此仇不报，我孟聚誓不为人！”
“好！”慕容毅神采飞扬：“兄弟，跟拓跋雄干仗，你只管放手去干，我全力支持你！我保证：你跟拓跋雄干仗，打坏一具斗铠我就给你补充一具，只要你报告一上来，我就立即发货，缺钱缺人，你跟我说就是！”
在从兵部回东陵卫总署的路上，孟聚坐在马车上，一路默默沉思，半道上，他忽然笑出声来。
陈云清诧异道：“镇督大人？”
“没事，想到一些事，自己好笑。哈哈！”
洛京政坛风波险恶，倾轧激烈，慕容家跟皇帝斗得正欢，叶家在旁边冷眼旁观——各大势力针锋相对，但在对待自己的问题上，他们的立场却是惊人地一致：全力以赴地栽培自己，盼着自己跟六镇大将军拓跋雄斗个你死我活！
想到自己背负着这么多人的期望，孟聚不禁莞尔。
这个世界，真是太有趣了。

第一百五十九节 回家
在洛京跑了一个多月，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孟聚准备出发回东平。
孟聚车队里有数百具斗铠，为了护卫车队的安全，白无沙特意派了总署直属部队的一个斗铠旅来护送孟聚上任。
另外，东平陵署在上次靖安大战中伤亡惨重，很多中级军官的位置都出现了空缺。白无沙与孟聚商量，从总署这边抽调一批实习军官去充实东平陵署的军官队伍——白无沙一再保证，自己并非有意侵犯孟镇督的自主任命权，这批军官由孟聚自主任命，想用就用，不想用也无妨，给他一个闲职在那边锻炼锻炼就好。
“都是一些世家子弟，三十多人。安排在总署这边做实习军官。总署这边没什么职位给他们，他们都不服气，说我看不起他们——反正，孟聚你看着安排就是了，用不用都无所谓，但记得不要安排太危险的岗位，不然出事了我也不好跟他们家里交代。”
对白无沙的安排，孟聚欣然接受。
孟聚知道，自己年纪轻，资历浅，在东平那边，很多人都对自己的来历知根知底，眼看三个月前靖安分署的一个侯督察忽然一跃成了省署的同知镇督，统掌整个东平陵卫——将心比心，假若刘真突然当了镇督，孟聚自己都不服气，更不要说那些曾出生入死跟魔族鏖战的老资格军官了。到时他们若是闹起来，自己也很棘手的。
就象后世的黑心老板对员工说的：“街上到处都是求职的，不勤快就炒你们鱿鱼！”——有一批洛京来的储备军官，自己用不用是一回事，但这帮公子哥在那边晃荡，对企图捣蛋的部下也是个威胁，他们说不定会收敛点。
另外，在孟聚临行前一天，叶家的徐管家忽然到总署来找他，说叶家收到情报，申屠绝还在北疆的东平、武川等省活动，叶家准备派遣一支小分队去缉捕他，希望能得到孟镇督的支持和庇护。
虽然上次跟叶剑心闹得不欢而散，但叶家要追杀申屠绝，孟聚没有理由不支持。他立即表态同意，第二天，柳空琴就带着二十个青衣武士出现在他面前。
孟聚惊喜：“柳姑娘，去东平的是你？”
柳空琴微微一躬：“孟镇督，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柳姑娘您技艺高强，也熟悉那边局势，您亲自过去，我就放心了。”
“孟镇督，出发之前家主已经跟我们交代了，去东平那边，我们是客，您是主，客随主便，要捉拿申屠绝，这事需要当地陵卫的情报支持，请您多多帮忙。当然，除此之外，您若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出手的，也只管吩咐就是了。家主吩咐了，在东平期间，我们听您指挥。”
叶家武士本就强悍，再有柳空琴这位天级冥觉师亲自压阵，这支小分队的战力十分恐怖。有了他们的参与，孟聚对返程的安全更加放心了。
……
太昌八年的十二月十日，新任东平同知镇督孟聚从洛京赶赴东平行省上任。
长长的车队从洛京北门出发，一路向北前进。
担心车上的斗铠装备安全，虽然有一个旅押送，但孟聚还是十分小心，一路上，他专挑大路行走，从不在野外留宿，食宿和休息都是在城镇中，行军速度比来程时慢了很多。
柳空琴带领着叶家的青衣武士们默默地跟在车队的后面，他们自己搭帐篷吃住，并不与东陵卫的兵马混到一起。
白无沙派给孟聚的预备军官总共有三十二人，其中十九个男军官，十三个女军官。他们大多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但官衔可不低，都有着七、八品官的头衔或者世爵。他们都有着自备的马车和随行佣人，用食讲究，衣裳华丽，气度雍容。
世家少年初出茅庐，意气风发，少年军官们总爱聚在一起谈笑，欢声笑语给肃穆的车队增添了几分欢乐的气氛。
孟聚也是年青人，听到他们大呼小叫、嬉戏打闹，他也只是一笑置之而已。倒是总署派来护卫车队的几个军官看不下去了，他们跑来找孟聚：“孟镇督，行军是至阳肃穆之举，这群家伙在那嘻嘻哈哈、打情骂俏，太也不像话，让士兵们看着怎么想？身为车队的指挥官，您该管管他们。”
无奈之下，孟聚只得召集少男少女们谈话。他说，大家有缘同行、同事，这是很难得的，但军队与民间不同的，军队有军队的规矩和纪律，大家以后玩乐时不要太张扬了，以免影响到其他人。
按照白无沙的说法，这帮小军官都是洛京的世家子弟，官衔虽然不高，来头却不小，这些纨绔子弟，有时连白无沙都头疼他们。
不料这次，很出孟聚的意外：他只是一说，小军官们马上鸡叼米般点头答应了，第二天就开始收敛行径了。他们老老实实坐在自己马车里，再没有大声喧哗吵闹等行为了。
这次事件，让孟聚注意起这帮少男少女们，他觉得，他们只是少经世事，性子倒并不是很顽劣。有几次落脚歇息时，他特意请他们去馆子吃饭。在孟聚面前，少男少女们都显得很拘谨，话都不敢多说，大气不敢喘的样子。
想着当初的叶迦南也是这个年纪就被派到了东平，孟聚对这群小小年纪就抛家万里的少年们也蛮同情的，他对他们嘘寒问暖了一番，问想不想家啊、一路上辛苦吗、伙食吃得还习惯吗？
于是，小军官们才发现，原来孟镇督还是很和气很好说话的，并不是想象中那种喜欢吹胡子瞪眼训人的老派军官，他更像一个和气的邻家大哥哥。
于是，少年们也放开了，很轻松地跟孟聚聊了起来。
这时，孟聚才知道，原来当初军官们怕他是因为听说了孟聚的绰号“血豹”——在大家想象中，一个以“血”为绰号的家伙多半是很嗜血好杀的，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
小家伙们机灵得很，在洛京，他们敢闹得白无沙头痛，但却不敢招惹孟聚这个“凶汉”——东平天高皇帝远，这么一个煞星又是顶头上司，招惹了他，死得不明不白都有可能。
混熟以后，世家少年们很喜欢问孟聚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孟镇督，听说东平那边经常有魔族来进攻的，你们常常打仗吗？要杀多少个魔族兵才能升官呢？”
孟聚老老实实地答道：“东平虽然是边关，但也并非经常跟魔族打仗的——在靖安大战之前，东平已经和平十多年了。不过，我们倒是常常要跟境内的土匪和山贼开战，要清剿他们，护卫商路——大家放心，陵署赏罚分明，只要作战勇敢，升官不难。”
“孟镇督，听说东平那边草原，我们都要住在帐篷里的，赶着牛羊到处游牧的——这是不是真的呢？”
“没有的事。东平是大省，省内有靖安、平江、连安等十几个府县，我们都是居住在城里住房子的——只是吃的肯定比不上在洛京了，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区别，大家不用担心。”
“孟镇督，听说魔族的女子漂亮又热情，很多都是美女。她们经常会进城来挑选一宿情郎的，是吗？”
“呃……这个我不是很清楚……”
“听说草原上有好多宝藏的，遍地是黄金和宝石，很多人在边关都发财了！”
“倘若真有这样的事，魔族也不用来抢我们了，他们老老实实拿着黄金白银来跟我们交易岂不是更好？”
……
在交流当中，那些幼稚的、令人发笑的问题层出不穷。孟聚一边解释，一边感慨洛京的世家真不知是如何教导小孩的，一点常识都没有——不过想想，对于遥远的北疆边关，恐怕京城的官宦和世家还真没多少常识。
孟聚不禁回想起自己——其实就是半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一无所知地、怀着失落和忐忑的心情到了北疆，比眼前的少年们好不了多少。
在北疆，遇上了那个美丽女子，从此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注视着眼前活跃的少男少女，凝视着他们青春的容颜，意气飞扬，孟聚在心中暗暗感慨：他们中间的谁，将会因自己而改变命运呢？
不知是因为孟聚运气好还是因为车队护卫严密，一路上，车队没有遭遇任何劫匪和山贼袭扰。
太昌九年一月五日，车队驶入了东平行省境内的第一个城市，连江城……
因为先前已有总署的公文预告了孟聚的上任，连江府陵署的总管杨秋、副总管方敏、连江府知府洪达林等官员带着城内的士绅联袂出城迎接东平的新任同知镇督孟聚。
上次赴洛京时，孟聚同样途经连江，但那次并没有惊动连江陵署，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杨秋和方敏两位总管。
杨秋是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军官，言谈间颇有武夫的豪迈气概，是东平陵署老资格的军官了；方敏则是名女军官，约莫三十来岁，是叶迦南任上提拔起来的副总管，颇有姿色。
当晚，连江陵署的高级官员宴请新镇督孟聚，席上，二位总管对孟聚竭力奉承，示好效忠——这也是例行的官场应酬了，杨秋和方敏都是官场老手了，言辞都很诚恳动听，但不知为何，孟聚能隐约地感觉到，方敏对自己确实很有亲近之意，示好效忠的话也确是出自真心；而杨秋，孟聚却知道他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并无多少诚意。
宴后，孟聚独自琢磨，恍然大悟：和自己一样，方敏也是叶迦南一手提拔的人。现在，叶迦南阵亡了，她自然是很盼着同为叶迦南亲信的孟聚能接纳自己，她确是真心地想投靠自己的；而杨秋是靠军功出身的军官，资历老，对自己这个新晋同知镇督就没多少敬意了。
奇怪的是，自己怎么能在宴席上就听出来了？他们说得都很诚恳很亲切，眼泪都流下来了，自己怎么就能听出杨秋言不由衷呢？虽然只是种感觉，但却是如此清晰，就象写在手上的字一般，他一听就知道杨秋是在敷衍了。
孟聚隐隐怀疑，这是不是瞑觉的又一个特殊功能，能辨识别人话语的真伪？
他有心想向柳空琴请教，但又不知叶剑心是否把自己是斗瞑双修的事告诉过她，犹豫不决——虽然柳空琴不象爱告密的人，但这种犯朝廷忌讳的事，那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车队在连江呆了两天，第三天继续前行。太昌九年一月八日，车队进入了东平首府靖安境内。东平省陵署的各署处长、靖安陵署总管蓝正、靖安府马知府都亲自出城郊迎孟聚。
在迎接时，省署的官员们纷纷给孟聚做自我介绍，人数太多，孟聚一时也记不得他们的名字。倒是有个认识的人也一本正经地向孟聚行礼：“卑职靖安陵署总管蓝正参见镇督大人！”
想起以前共事的日子，在自己最困难和低谷时候，眼前的老人对自己的勉励，在他的帮助下，自己走出了困境，迎来了今天的风光，孟聚鼻子一酸，很有些感动。
他亲手搀扶起了蓝正，温言道：“宇正兄不必多礼，来，我们一同回家吧。”
蓝正一愣，随即绽开笑容，他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镇督您大智大勇，历尽艰险磨难，成就非凡功业，终有今日荣耀！欢迎您回家！”
孟聚一手揽着蓝正，与他并肩而行，大队人马前呼后拥地簇拥他们进城。一路上，陵署官员都对蓝正投来了艳羡的目光。靖安总管这是一等一的肥缺，大家都知道，在叶迦南时，蓝正的位置已是摇摇欲坠，不料新镇督对他如此看重——看来老家伙的位置依然稳如泰山啊！
重新踏上靖安熟悉的街道，呼吸荡漾着清新草原气息的空气，想着这座城市的命运从此将由自己主宰，自己将从此成为北疆与拓跋雄抗衡的又一巨头——孟聚心潮彭湃，他有一种浑身束缚都被舒展开的轻松感，就象苍鹰从笼中脱困，展翅在蓝天自由翱翔，舒畅淋漓。
他轻松地说：“终于回家了！”

第一百六十节 到任
东平行署的廉清处已给孟聚安排了住处，是在东平省署后花园里的一个小院子。
“镇督大人，您看着还可以吗？倘若您不满意，我们给您另外再找合适的住处。”
省署廉清处督察欧阳辉亦步亦趋地跟在孟聚身后，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在靖安署时，孟聚对欧阳辉就早有所闻。这个四十多岁的督察，已经侍候了近五任镇督，传闻中是个非常圆滑而有手段的人，是省署屹立不倒的常青树。
孟聚本还以为他该是个满脸油光的世故胖子呢，不料见面一看，却发现欧阳辉相貌儒雅斯文，身形修长，说话温文尔雅，气质成熟稳重，他一看便顿生好感。
孟聚进院子里看下，院子不大，但也有七八间房，书房、卧室、会客室都是一应俱全，房间窗明几亮，摆设简洁而清雅。院子就在花园边，春天只要打开窗户便能看到百花争艳的胜景了。孟聚转了一圈，觉得房子干净而雅静，很合心意。
“不错，这房子不错，我就住这边了——欧阳督察做事很妥当啊。”
孟聚正说房子，突然没头没脑地闹出了一句，欧阳辉立即脸露喜色。他是多年的老官员了，新镇督的意思，哪还不明白？
“承蒙镇督大人夸奖，卑职一定尽心竭力效忠大人，绝不辜负大人的厚爱——有做得不到的地方，也请大人多多批评、指点，卑职一定努力改正。”
孟聚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他随手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淡淡笑道：“没那么严重，我也不是难侍候的人。欧阳督察，你以公心处事就好。”
“以公心处事？”琢磨着孟聚的话，欧阳辉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却是迅速答道：“镇督大人的教诲，卑职将时刻牢记在心。请问大人，这房子您今晚要入住了吗？”
“先搁着吧。今晚我回靖安署那边住，我整理点东西，明天再搬过来。”
“是，那明天，卑职带人过去帮大人您搬家吧。”
孟聚也没客气：“好吧，明天午后你们过来，到靖安署我住处找我，我若是不在，那就找江蕾蕾或者苏雯清吧，她俩知道该搬什么东西。”——作为上官，要给机会下属来拍自己马屁、帮点小忙，这样自己方便，下属也安心，大家的关系才能融洽。那种满心想着一尘不染的官员都是读死书的呆子，在官场上纯粹是给大家造不自在。
“请问大人，这边的护卫如何安排？是由省署派人安排，还是由您原来的护卫担当？”
“警卫还是原来的人吧，原来靖安署的斗铠队长吕六楼负责这事，人员由他指定，到时说不定要从省署这边调人——对了，你帮我拟文，我要从靖安署提几个人到省署来帮忙。”
“是，请大人您吩咐。”
“吕六楼调任我的卫队长，官衔提为八品主办；靖安署军情室领衔曹敏提为军情室主办，官衔八品主办；靖安署执勤武士队长王北星调入省标，担任副管领，从六品；靖安署刑案科主办宋若锦提到省署刑案处担任副管领，负责重建省署刑案处的工作，从六品；靖安署侯督察刘真，这个这个……还是算了吧！”
孟聚随口说着，欧阳辉却不敢怠慢，记录得飞快。想着自己随口说出的话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孟聚不禁微微熏醉：权力在手的滋味，竟是如此快意啊！
孟聚说完，欧阳辉也写完了，他复述了一遍，孟聚点头确认：“没错，就这样。”
“大人，这个……卑职有点小意见，不知该不该说？”
孟聚微微诧异：“怎么？欧阳督察有什么看法？”
“大人，恕卑职多事，您是不是漏了一个人？您提拔了宋若锦主办到省署刑案处负责业务，但刑案处原来的督察余书剑没安置呢，不知大人您对他有何安排？”
孟聚霍然转身，诧异道：“余书剑？不是说余督察已经遇害了吗？”
欧阳辉恭恭敬敬地说：“先前大家都以为余督察失踪是遇害了，但其实并没有。大概一个月前，也就是孟镇督您在洛京的时候，他重新出现了——不过，他像是受了伤，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卑职与几位同事去探望过他，他的精神很消沉，也不肯跟我们说什么。这阵子，他虽然在岗，但经常酗酒，什么案子和公务都没理，刑案处基本瘫痪了。”
孟聚沉吟片刻：“这样啊，宋若锦的这个任命先不要发布吧。等过两天有空的时候，你让余督察来见我一下，我跟他谈谈——对了，你给我准备一份省署和各地陵署副管领以上军官名单还有他们的档案履历，我这两天看看，不要再闹出这种笑话来。”
“是，大人，廉清署有军官们的档案，卑职尽快给您整理出来。”
欧阳辉小心翼翼地说：“镇督大人，您来上任，卑职和一些同事斗胆，想请您吃个饭，也算是为您接风洗尘吧，不知您是否有空赏光呢？”
“哦？都有哪些人？”
“除了卑职以外，还有省署搜捕处的宁南督察、内情处的李明华督察、军情室的许龙督察等——大人您放心，这次聚会没外人，都是我们的自己人。”
孟聚淡淡一笑：“欧阳督察太客气了，请我吃饭怎么就成斗胆了？我也没那么可怕吧？”
见孟聚在笑，欧阳辉微微也放开了，笑道：“呵呵，大人虎威，卑职望之凛然，不敢冒犯亵渎。”
“好了好了，欧阳督察，你也少拍马屁了。这顿饭，你看着安排吧，我也想见见大家。刚才迎接时，人多又杂，我还真记不得多少人了——对了，我记得，省署的黑室部队里好像有位曹无伤管领吧？他是我的熟人，吃饭时也叫他一起来吧，好久没见了，我也想见见他。”
欧阳辉一愣：“曹无伤管领？这个……”
他面露黯然之色，肃容道：“大人，卑职得向您报告坏消息了：在靖安大战中，曹管领身先士卒，与魔族和叛军英勇作战，为护卫叶镇督，曹管领已成仁，英勇殉国了。”
孟聚一镇：“啊，曹无伤……战死了？”
“是。请您节哀。”
孟聚叹口气，他摇摇头，踱步到了窗前，眺目远望。
对曹无伤，孟聚并没留下多少印象，只记得他是个很严厉的军官，满脸的胡子——但，他是为了护卫叶迦南死的，那粗豪军人顿时在孟聚心中变得高大起来了。
日头西垂，红色的余晖将省署的花苑洒得一片鲜红。在花苑的旁边，有一片焦黑的废墟，触目惊心。在那片废墟上，本是该有一栋漂亮的红色小楼，那是心爱姑娘居住的地方。
想起了逝去的叶迦南，想起了靖安大战时牺牲的同事们，孟聚感觉心情悲壮又伤感。
如画江山，多少豪杰以血染之。
随即，孟聚想起一件事，暗暗暗骂：自己以继承叶迦南的衣钵身份出现，要想收拢人心，确立自己的权威地位——这么重要的大事，自己居然差点都忘了，真是糊涂！
“欧阳督察，上次打仗时，省署战死了不少好弟兄吧？”
欧阳辉黯然道：“是。省署阵亡将士共八百二十一人，其中军官七十三人——唉，有几个都是卑职很好的朋友，几十年的兄弟。至今想起来，卑职还是很难过，一阵阵的心痛。”
他偏过了头，夕阳的光芒照耀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批殉国的弟兄，他们都葬在了哪里呢？”
“启禀大人，他们的遗体，我们都安葬在西郊军墓区，这也是靖安城的惯例了，阵亡的将士大多都安葬在那里。”
孟聚缓缓点头，沉声说：“欧阳督察，对叶镇督，还有那些殉国的弟兄们，我同样十分怀念，痛为哀悼。他们是为了保卫东平、保卫靖安这座城市而战死的，我想，搞一个规模较大的亡灵祭奠活动，抚慰英灵，稳定人心，请靖安城里找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父老来主持祭奠，也请附近寺庙的有道高僧和道士为他们祈祷，你觉得如何？”
欧阳辉目光一闪，他也是人精，立即便明白孟聚的用意了。
他沉声道：“孟镇督所言要搞祭奠，卑职十分赞同。但卑职觉得，您怒发冲冠，九死一生地为叶镇督复仇，斩杀无数魔族军将，追杀得叛贼申屠绝无路可逃，此等英雄佳话已传遍北疆大地。知道此等壮举，叶镇督和诸位弟兄地下有灵，想必也会含笑九泉——若由您主持叶镇督和诸位弟兄的亡灵祭，必能让阵亡弟兄心感欣慰。卑职斗胆认为，您那是众望所归，主持的人选，就不必外求他人了吧？”
“这怎么可以？我年纪轻轻，何德何能能担当主祭？”
但欧阳辉态度非常坚决，他代表全体陵卫官兵向孟聚请愿——甚至连那些阵亡的官兵他都代表了——他声泪俱下：“倘若不是由在靖安大战中立下大功的孟镇督您亲自主祭，向阵亡的弟兄们报告这次大捷的消息，弟兄们只怕死不瞑目啊！孟镇督，为了抚慰英灵，这个重任，您万万不可推辞啊！”
无奈之下，孟聚也只好勉为其难了：“既然这么说的话，那没办法，我也只好厚颜担当了。欧阳督察，这件事交由你全权负责了。
通知省署所有在职军官、靖安署所有在职军官，所有人后天巳时在省署集合，然后出发前去西郊军墓区，祭拜叶镇督和在靖安战役中牺牲的弟兄们，祈祷他们英灵不灭——这是大事，祭拜仪式要隆重、庄严，不可轻忽，银子花多点无妨。”
欧阳辉明白，这是新镇督到任后办的第一件大事，是确立形象的大事，意义重大。镇督将如此重任交托自己，倘若能办好，那自己就能赢得他的信任，今后风光无限；但这事倘若办砸了——自己干脆趁早打辞职报告算了。
压抑住心中的兴奋，欧阳辉肃容行礼：“是，卑职遵命——只是，镇督大人，有件事您可能不清楚：叶镇督的父亲叶公爷将镇督大人的遗体带回了洛京安葬，在靖安这边没有叶镇督大人的墓园，卑职怕……”
孟聚心想这事我可是比你清醒得多，他喝道：“糊涂！没有叶镇督的遗体，就不能弄个衣冠墓立个碑吗？”
“啊，多亏大人提点，卑职连夜去办，请大人放心，卑职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去吧，辛苦你了。”
欧阳辉告辞而去，孟聚接着又在侯见室接见了一批人。来迎接他这个新镇督的人当真是五花八门。有靖安府的知府、东平都督府元都督派来的代表、各地陵署的总管、还有当地驻军将领派来的代表——知道孟聚来就任，易小刀、肖恒等驻军将领都派了代表过来祝贺，其中肖恒的代表就是齐鹏。
见到孟聚，齐鹏连连道歉，说肖将军实在抽不出空来，不然他该亲自过来道贺的。孟聚则很开朗地说无妨，肖将军德高望重，乃靖安军界的泰山北斗，该是自己去拜访他才对。
其实两人都是心里有数，作为旅帅，肖恒是很忙，但也未必真忙到个把时辰都抽不出来。他多半还是在避嫌。
对肖恒的处境，孟聚很理解。以前孟聚只是一个小督察，肖恒为报答救援之恩出手保护他，大家只会说肖将军重情重义，肯为一个小人物得罪上官，即使拓跋雄知道了也不会很介意，说不定也会赞叹两声老将军果然有风骨，重情义。
但现在不同了，孟聚已是东平陵卫的首脑了，肖恒若再靠近孟聚，那就意味他背离边军倒向东陵卫这边——这种关系十分微妙：孟聚是小督察时，肖恒能与他亲热来往；但现在孟聚当了镇督，不管肖恒心里怎么想的，他就必须在面上与孟聚划清界线了。
齐鹏能被肖恒派来代表，自然也明白其中奥妙。送上贺礼，他寒暄几句，很快就告辞了。临走前，他很有深意地对孟聚说：“孟镇督，对您，肖将军一直是很钦佩的，他想做您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孟聚微笑着拍齐鹏肩膀：“齐大哥放心，我们一直是朋友，不是吗？大家互相关照吧。”
“对，互相关照吧，呵呵！”
两人眨眨眼，都是默契于心。

第一百六十一节 失踪
接见完最后一个客人，夜幕已经降临。孟聚从窗口望出去，星星点点，各处都亮起了灯火。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个懒腰舒展僵硬的身躯，推门走了出去。
两个卫兵守在门口，见到孟聚出来，年青的士兵拘谨地行礼：“镇督大人！”
孟聚点头：“辛苦了。”
两个士兵都是生面孔，应是省署派来的警卫。孟聚这才记起来，自己已给吕六楼等护卫放了假，让离家两个月的他们回家休息了。
在总署的大院里，孟聚慢慢前行。淡淡的月光下，花园中的树木和花草都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枯枝，凄凉又萧瑟。
看着眼前的冬景，孟聚不禁回忆起当自己第一次来到总署，那时候，花园中百花争艳、草木繁茂——凋零的花朵还会重新绽放，枯萎的枝条还会再次发芽，但那逝去的人，却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在出省署大门的时候，看门的老头叫住了孟聚：“喂，后生，你的证件呢？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没登记？”
孟聚一愣，看到那老头一脸的认真，他才记起，自己进来时确实没登记——被大群人马前呼后拥簇拥进来的镇督大人，怎可能登记？
好在靖安署副总管的腰牌还是在身上的，孟聚拿出来出示了，那老头怀疑地盯了他半天，最后表情才缓和下来：“我记得你了，后生，上次，霍镇督办丧事的时候，你来过的，我记得你。”
“是的，上次我们见过，你还给过我一朵纸花，老先生——前几次过来，都是警卫在看门，没见您？”
老头子嗤之以鼻：“那时在打仗嘛！欧阳大人说，不放心我这个老头子把门，换一些年青小伙子来——结果怎么样？我说了，要是我在，那绝不会出这样的事！
我看门已经近十年了，没有哪个毛贼蒙得过我的眼睛，好人歹人，我火眼金睛，一眼就能辨出来，署里从没出过事！换那些毛头小伙子，他们懂什么？还不是让人把叶镇督给害了，把楼都给烧了！”
听看门的老头絮絮叨叨，孟聚忽然来了兴致，他问：“老先生，你在这里做了十年？那你见过镇督大人吗？”
“怎么没见过？我见过不知多少任镇督了！我刚来的时候，还是杜镇督在位，后来是武镇督、李镇督，接着就是霍镇督——霍镇督对我们最好，关心我们是不是吃得饱、穿得暖，每逢节日还给我们发红包，可惜他死得早，唉，好人总是不长命啊……”
“哦？那，叶镇督如何？”
“叶镇督？”老头子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她可比霍镇督差远了！那个女娃子心肠歹毒，办事也不稳当，歪门邪道心思太多，成不了大气。虽然说不该说死人坏话，但叶镇督真的比霍镇督、武镇督他们差得太远了，她没那个气魄——女人当家，始终不行啊！”
听到对方说叶迦南的坏话，孟聚顿时愠怒，他闷哼一声，转头就走。
走出两条街外，回头一想，孟聚也好笑：自己又是何必呢？一个镇督，跟一个门卫老头子计较，那也太有失身份了。
正是华灯初上时分，靖安的街上灯火通明，各处酒店和青楼门口都是彩灯招展，道上人流熙攘，川流不息。
在一处分岔路口，孟聚停住了脚步：向左边是信和茶行的东街，向右是靖安署所在的西大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左边。
信和茶行门口灯火稀疏，门板都拉上一半了，快要打烊的样子，一个穿着长衫的陌生胖子正在整理货柜，却不见了易先生和小徐。
孟聚心中奇怪，暗暗提高警惕。他走进去，慢慢打量货架上的茶叶，却不出声。
看店的胖子站起身来，很客气地跟孟聚打招呼：“客官想买些什么茶呢？”
孟聚漫不经心地说：“我随便看看——今年的新茶可有吗？”
“抱歉，客官，这时节怕是难找新茶了——请问客官您要哪里的新茶呢？”
“西湖边上三月初八摘下的龙井茶，可还有货？”
胖子望着孟聚，目瞪口呆：“客官，西湖的龙井茶我们是有的，但什么时候摘下的，这可不知道了。要不，您尝尝我们的龙井，也是蛮香的。”
孟聚心下微微一沉。他装模作样地闻闻茶叶：“嗯，茶叶不错，确实很香。来，帮我装上半斤。”
眼看着快打烊了还能做成一单生意，那胖子显得十分开心，他欢快地用荷叶帮孟聚装茶，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说自己的茶叶货真价实，从不用劣质茶充数，价钱也实惠便宜。
孟聚“嗯嗯嗯嗯”地听着，他不动声色地问：“伙计，你们掌柜的呢？我有点生意想跟他谈谈，说不定还多要点货。”
胖子喜形于色：“客官，在下就是敝店的掌柜，您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我能做主的。”
“啊？我记得，你们信和茶行的掌柜不是一位白头发的先生吗？他去哪了？”
“哦，您说的是先前的苏掌柜啊！他已经不干了，把铺子顶给了在下。您有什么话，跟在下说就行，以前苏掌柜的生意，在下也能做的。”
孟聚震惊：“易先生——呃，我是说，苏先生不做了？他去哪了？”
“听说是他母亲有急病，他要赶紧回去照顾，他已经回老家了——呃，我们也不知道他老家在哪，他没跟我们说。
哦，原来客官您是苏掌柜的老客户啊！苏掌柜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待人和蔼，说话又风趣，他走了，好多街坊都说可惜，挂念着他呢！这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客官，您可是想进些什么货吗？不妨跟我说说，苏先生能做的生意，我也能做的！”
孟聚盯着眼前满脸和气的胖子掌柜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北府的人。他含含糊糊地说：“这样吧，掌柜的，你要是见到白头发的苏掌柜，麻烦您跟他递个话，就说债主在找他，他还欠人三万两银子没给呢！”
胖子掌柜大惊失色：“啊？苏掌柜竟欠人三万两银子？这……这……可不关我们的事！我接他店铺时，大家可是银钱两讫，也签了契约，地保和里正都见证了的，他的债，可不关我们的事啊！”
“那是当然。我只是想知道苏掌柜去哪了？”
但胖子掌柜惊慌失措，他实在说不出易先生的去处，到后来，他竟怀疑孟聚是来讹诈的地痞了：“这位先生，你莫不是来捣乱的吧？你跟苏先生的事，只管找他去，莫找我们！你再啰嗦，我可是要报官喊公人来了！”
孟聚也不想事闹大，应付几句便快步走了。在他身后，胖掌柜手忙脚乱地关门，仿佛怕他再回来一般。
孟聚还怕那胖子是东陵卫内情署派来钓鱼的探子，他接着又跟旁边的几家文具店买了点笔墨，旁敲侧击地打听信和茶行的事，说听说信和茶行的苏掌柜犯事了被衙门抓起来了，有这回事吗？
众位店铺掌柜都异口同声地表示，没有啊！那位苏掌柜是自己卖了铺子回老家的，临走前他还请了街坊们吃饭呢。尤其是隔壁文具店一位颇有姿色的少妇，说起易先生时显得满脸的眷恋，不舍之色形于脸面——能把间谍当到这份上的，易先生也算能人了。
孟聚一路走回陵署，心头狐疑。在从前的交往中，北府的情报站并非没有紧急转移的情况，但都会通知自己一声新的接头地址。但这次，无论洛京的情报站也好，北疆情报站也好，都没有人跟自己说一声，北府在北疆的情报站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易先生并非匆忙跑路的，他好整以暇地把店铺卖掉，还有时间跟街坊们吃饭告别呢——既然北疆情报站并未暴露，他为何要突然转移？为何又不告诉自己？
上次，易先生的失误，让孟聚险些命丧洛京——这次回来，他本就想找易先生好好谈谈，见面时，孟聚本还打算装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要求他赔偿损失呢，不料这老流氓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跑掉了，害得孟聚酝酿了半天的怒火却找不到对象发泄，实在郁闷。
待孟聚回到靖安署时，天色已经入黑了。孟聚偷偷摸摸地从边门进入，顺着小道回家——饶是他如此低调，但路上还是被几个熟人认出来了。
老同事们认出孟聚，他们都显得很惊慌，喊着：“参见镇督大人！”，一边犹犹豫豫着不知该不该跪下行礼，那尴尬的表情让孟聚看着都难受。
到后来，他干脆避开了小道，从花园里摸黑一路小跑地回了家。
看到那熟悉的馆舍门口露出的光亮，孟聚感觉十分温馨。他敲响了房门，里面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声：“谁啊？”
听出是江蕾蕾的声音，孟聚顿时童心大起，他捏着鼻子粗声粗气地说：“我是房东，来收房租的！你们住了几个月，该交屋租了！”

第一百六十二节 牵连
门里一阵细细簌簌的慌乱响动，过了一阵，孟聚听到苏雯清说：“夜深了，家里都是女眷，多有不便。要收房租的话，请您明天与署里的刘真长官联系吧，我们会把钱给他的。”
不错，两个丫头警觉还是不错的。
孟聚微笑，虽然两个女孩子从里边锁了门，但他知道门边有个隐蔽的缝隙。他伸手进去，轻巧地拨开了门闩，轻轻把门推开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幕温馨的景象。两个少女坐在桌前，专心致志地缝补着旧衣裳。黄色的油灯光亮照着她们柔顺的侧脸，两个女孩子恬静又美丽。
听到门响声，两个女孩子同时望过来，看到一个男子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她们顿时大惊失色。苏雯清一手把桌上的剪刀抓起，厉声喝道：“是谁？我们要喊人了！”
“是我，雯清，蕾蕾，我回来了。”
孟聚走进房间的光亮处，对她们笑笑：“有吃的没有？我可是饿坏了。”
认出孟聚熟悉的身影，两个女孩子惊喜万分：“孟长官，您回来了？！”
“嗯，回来了。”
孟聚的笑容和语调都十分平静，一点不象出远门走了上千里的人。被他的镇定感染了，江蕾蕾也定了神，笑说：“都听说孟长官您回来了，还当了大官，我们还以为您今晚不回来了呢——啊，刚才的人是您吧？真是把我们吓坏了，还以为是哪来的贼子呢……”
苏雯清笑着推了她一把：“蕾蕾真是啰嗦，还不赶紧热东西给孟长官吃——话也说回来了，听说孟长官您都当大官了，怎么还那么狼狈，连一顿吃的都混不着啊。”
孟聚笑笑在桌边坐下了，也不吱声——当然不可能象苏雯清说得那么惨，堂堂镇督连一顿吃喝都混不上。从省署内部的官员到东平当地的军政官员，想请新镇督喝接风酒的人能从省署一直排队排到靖安署。
喝了两碗肉粥，吃了点咸菜和咸豆皮，孟聚顿觉浑身清爽。在洛京应酬吃喝得多了，他也真怕了，在家吃点家常小菜，感觉比在酒楼吃喝山珍海味舒服多了。
他躺在椅子上摸着肚皮：“蕾蕾，雯清，这阵子我不在，家里有什么事吗？”
苏雯清平静地微笑着，摇头说：“没什么大事，蛮好的。”
“孟长官，你别听雯清姐的，天快塌下来了她都会说没事！
前一阵子，刘哥急匆匆跑来找我们，说孟长官您在洛京出事了，被人抓起来了。他让我们快跑吧。我们吓坏了，商量了两天想跑，但已经走不掉了。房子被人监视了，我们出不了门，只能待在家里。”
“被监视了？”孟聚一震，微微怒道：“敢监视我的住处和家人？谁干的？”
“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他们轮流换班监视，有些是靖安署的人，有些是我们不认识的人——有一次我还看到刘大哥王大哥他们守在外面呢，他们愁眉苦脸很不情愿的样子，好可怜。”
苏雯清抢过话头：“还是我来说吧，蕾蕾——下令监视我们的人是省署内情处的长官，靖安署只是被迫协助的。刘大哥和王大哥，他们都是被上头逼着来做的，蕾蕾你不说清楚，万一让孟长官误会刘大哥他们就不好了。”
孟聚默默点头，他大致能猜出事情缘由，自己在洛京出事被抓，省署这边接到消息，肯定要对自己家人和住处采取措施的——只是，省署内情署的手段何时变得这么温柔了？只是监视居住而已，甚至连抓人和审讯都没有？按照常例，作为叛贼的家人，苏雯清和江蕾蕾早该被投入黑牢里严刑拷打了吧？
“他们——我是说省署的人——有没有对你们怎样？他们打你们了吗？”
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苏雯清犹豫了一下，说：“他们倒没怎么样，就是一次，有一个高瘦的长官带着几个人进来对我们问话，他们问起孟长官您的一些事，问您平时爱去哪啊、有些什么爱好啊、有什么朋友啊、平时有什么人爱来家里之类——这长官倒也不是很凶，但就是阴测测的，那眼神很冷，让人看着就怕。他说，我们如果不老实回答，就把我们丢进黑牢里，关到烂死，蕾蕾都被吓哭了，好可怜。”
江蕾蕾急道：“雯清姐不许乱说，人家是装的啦，人家才不怕呢！”
“哈哈，不怕吗？那时是谁抱着我……啊，不许咯吱那里，孟长官在呢，别胡闹。”
两个女孩子扭打逗趣，孟聚也不禁莞尔。但很快，他的脸色阴下来了，说：“内情处那边，带队的人是谁？告诉我他的名字！”
看到孟聚神情严肃，苏雯清和江蕾蕾都收敛了笑容。苏雯清正色道：“我们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旁人都很恭敬地管他叫李督察。”
“李督察？”孟聚蹙眉，他想起了内情署督察李明华，他心下冷笑，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后来呢？”
“后来，蓝长官很快也带着王大哥刘大哥他们进来了，两边都好多人涌进来，把我们的屋子都快挤破了。那天的气氛很紧张，看到蓝长官进来，李督察说话阴阳怪气的，他问蓝长官带这么多人来，是想干什么？是想妨碍内情处办案吗？
蓝长官脸色也很冷，他说，他也想问李督察，没有靖安署的人陪着，省署内情处打算对孟督察的家人干什么呢？说大家先前不是说好的吗，要对孟督察家人问话，必须有靖安署的人在场，内情处怎么突然就自己行动了？
那李督察冷笑说，荒谬，莫非省署内情处办案还得经过靖安署同意吗？
蓝长官立即顶了他一句，说内情处在哪里办案他管不着，但在靖安署的地头，牵涉到靖安署军官的家属，这就必须要经靖安署同意！
那李督察冷笑，说靖安署好大的胆子，敢妨碍上级办案，以下犯上，还包庇逆贼亲属——他话没说完，蓝长官立即就问他，上级？哪个是我上级？他说我蓝正是六品督察，敢问阁下是几品官？要当我的上级，阁下还不够格，找镇督来跟我说话吧！”
苏雯清记忆好，理解力也强，将那天双方的对话重复得惟妙惟肖，连蓝阵的语调都学得很象。想到在那种不利的情况下，蓝正还是不惜一切的维护自己的家人，孟聚又是感激又是愧疚，他感慨道：“宇正兄果然够朋友，有担当——后来怎么样了？”
“被蓝长官这么一说，那李督察也下不了台，他冷笑几声，说蓝正，你也等着瞧吧。姓孟的在洛京迟早要定罪的，到时你莫要落个跟他同党的下场就好。说完，他就带着人走了。
接着，过了几天，我们一觉睡醒，忽然发现门外看守的人都没了，我们正奇怪呢，又是刘大哥跑来，他欢天喜地地跟我们说，孟长官您是清白的，已被无罪获释了。再过两天，那个李督察自己跑来找我们，我们还以为他又来找麻烦呢，却不料这次他的态度很客气，提了一篮水果和两百两银子，说不好意思，上次的事是一场误会，他过来向我们道歉了。”
江蕾蕾插嘴道：“都是苏姐姐脾气好，跟他和和气气地说话，要换了我，早拿笤帚打他出去了！”
苏雯清笑笑，她温柔地说：“接下来这几天，很多人来找我们窜门问候，都说是孟长官您的好朋友，老同事，给我们送礼压惊。银子和礼物我们都收下来了，也登记好了，孟长官您方便时再看吧？”
看苏雯清的眼神，孟聚就知道了，她并非没有怨气，她也很想拿起大笤帚赶人的。只是她顾全大局，不想擅作主张替孟聚结仇，把决定的权力交留给了孟聚。
望着这个善体人意的女孩，孟聚微微感动。他点头：“你们受苦了——这件事，我知道了，会给你们有个交代的。”
……
家里的床铺特别舒适，孟聚一觉睡醒到天大亮。
起床舒服地吃过一顿早餐，孟聚叫来两个女孩子，告诉她们要搬家的事。
听说孟聚找到了一个面朝花园的大院子，两个女孩子欢欣雀跃，吱吱喳喳说个不停。两个女孩子都说要找刘真过来帮忙搬家，那胖子经常来这边骗吃骗喝，现在是该他出力的时候了。还有王九也要叫来，那小伙子很勤快，搬家能帮忙的。
孟聚听得好笑，告诉她们，只需把值钱的细软东西收拾好就行，家具在新居那边都准备好了，也不用找刘真王九他们了，等下会有人过来帮忙的。
正说着，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孟聚开门，欧阳辉就站在门外，笑容可掬：“没打扰大人您休息吧？我提前过来了，看着有什么可以帮忙收拾的。”
“欧阳督察还真是客气，这么早就来了。来来，进来先喝碗粥当早餐吧。”
欧阳辉身后有四五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好像有点面熟，孟聚也对他们打招呼道：“都是省署的弟兄吧？进来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有力气再干活吧。”
几个汉子点头哈腰地说不了，都吃过了，孟大人请便吧。
孟聚猜他们是省署的士兵，他对欧阳辉低声说，等下干完活，记得给大家发点银子，让大家买碗酒喝。
欧阳辉苦笑，他拉着孟聚到边上：“大人，不好意思，卑职怕是把事办砸了。”
“呃？出什么事了？”
“实在抱歉，卑职本想从值勤武士里叫几个小伙子过来帮忙的，但您搬家的消息不知怎么的就传出去了，结果好多人都跑来跟我说要跟着来帮忙——差不多有两三百人，都是署里的军官。其他人我都赶走了，但是平级的军官，同僚情面上，卑职实在没法拒绝……”
孟聚隐隐觉得不妙：“你的意思是？”
“其实这几位，昨天迎接时，卑职都给您介绍了，您怕是没记住。他们都是省署的督察，那位是兼知处的聂平督察，那位是搜捕处的宁南督察，这位是军情室的许龙督察，内情处的李明华督察——给您添麻烦了，卑职实在很抱歉。”
欧阳辉惴惴不安地望着孟聚，生怕他发火。
只有督察以上级别的军官才有资格来给自己当搬运工——看着这支高规格的豪华搬运队，孟聚啼笑皆非。
孟聚能猜到军官们的矛盾心理。其实，倒也不是每个人都想来拍孟聚马屁的，不过所有同僚都去帮长官搬家了，唯有自己不去，那岂不显得自己对长官不满，与同僚们也格格不入？
孟聚也能理解欧阳辉的为难：现在，有没有资格来帮孟长官搬家，俨然已成为某种特权的象征了——除非欧阳辉想成为众矢之的，他确实是没办法拒绝同僚们的。
同样的道理，孟聚也不能把督察们赶回去——官场就是如此奇怪，一件明知很荒谬、吃力不讨好的事，大家却都不得不做，不但自己做，还得勉强别人也跟着做。
孟聚过去跟各位督察见礼：“不好意思，刚才没认出各位来。今天的事，辛苦大家了。”
部下们笑容满脸，都很开心的样子：“不辛苦，不辛苦！大人要忙大事，这些琐碎小事交给我们就好了！”
在搬家的时候，孟聚对李明华尤其留意。这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满脸谦卑的笑意，眼睛笑得快眯成一条缝了。在搬家时，他干活最积极，常常一个人搬两个人的重物，气喘嘘嘘，汗湿重衣。
孟聚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心下却在冷笑：“孙子，你就等被玩死吧！”

第一百六十三节 报复
要搬动的家具没多少，一辆马车就运完了，很是轻松，倒是布置新居时花了不少时间，督察们为了显示自己对孟镇督很关心，七嘴八舌地出着馊主意，一个青花瓷盆景就换了七八个地方，桌子、窗台、床前等各处摆了个遍，孟聚被这帮伪装热情的家伙们烦得够呛，他大手一挥：“就这样搁着吧。走，大家辛苦了，我请大家吃饭去。”
众人欢天喜地，丢下摆了一半的花瓶拔腿就跑。
省署的食堂也有贵宾室，专供高级军官用餐的。知道今天新镇督首次光临用餐，大师傅们使出看家本领，将菜肴做得繁花似锦美味无比，众人吃得赞不绝口。
饭桌上，新任孟聚自然是众人奉承的焦点了。督察们纷纷给孟聚敬酒，马屁和奉承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涌上来，说来说去都是新镇督年少有为、精明强干、前途无量，套话听得多了，孟聚倒也麻木了。
倒是军情室镇督许龙让孟聚觉得特别。在众人争先恐后拍孟聚马屁的时候，他一言不发，脸色阴沉。
孟聚忍不住好奇，出声询问：“许督察，你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许龙督察连忙道歉，他表示，自己是个耿直的粗人，只会卖命干活，平时从不懂奉承上官的，有得罪的地方，孟镇督莫怪。
接着，“耿直的粗人”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了，他一边哭一边说，看着孟镇督赴任，他不由想起了前任的叶镇督来。
他泪水满面，哭着说，他平生最敬爱的人，那就是叶迦南镇督了。自从知道叶镇督遇害的噩耗，他就一直处于极端的悲恸中，简直活不下去了。
幸好，在这绝望的时刻，一位了不起的英雄横空出世，他手持正义的长刀，斩杀奸邪，横扫千军，为叶镇督复仇雪恨，大快人心。对这位英雄，他心中的感激怎么说也说不完啊！
“孟镇督，您帮叶镇督复仇，这个恩情对卑职来说比什么都大！卑职的性命，这就交托给您了！今后，水里来火里去，哪怕便是刀山火海，只要大人您一句话，卑职万死不辞！”
“耿直的粗人”泪光涟涟，用崇拜和感激的目光注视孟聚——被人这样望着，便是铁人也要飘起来了。没被捧得当场飞上天去，实在算新镇督孟大人意志坚定了。
孟聚不由感慨道：“许龙督察，你身为军情室督察，对兵法一定有极高的造诣！”
许龙面露喜色，他说：“卑职一点浅薄见识，怎敢当大人谬赞呢？”
“不必客气。我觉得，你一定深通迂回侧击的精髓，造诣炉火纯青啊！”
督察们纷纷露出夸张的微笑，那许督察倒也是个人物，脸不红耳不赤，肃容道：“大人实在过奖了。能得您金口一赞，卑职实在三生有幸。来，大人，卑职敬大人您一杯！”
一顿饭吃了约莫半个时辰，宾主尽欢，孟聚起身告辞，督察们纷纷起身送他出去。
在告辞时，孟聚的手被人碰了一下，他转头望去，有人恭敬地说：“镇督大人，卑职有下情启禀，请容单独报告。”
看着眼前的人，孟聚微微蹙眉，很快就舒展开了：“哦？李督察有事找我？跟我过来吧。”
……
在刚收拾整齐的会客室，孟聚请李明华坐下。他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人：“李督察急着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李明华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高瘦得象根竹竿。虽然苏雯清说他相貌阴森森的，但在孟聚看来，这分明是诋毁：眼前的人笑得脸都绽开了，眼里闪烁的是诚恳与敬意，哪有半分阴森的样子？
听孟聚问话，李明华一下子跪了下来，他连连磕头：“卑职该死，卑职该死！卑职有眼无珠，误听谣言，冒犯了大人家眷，实在罪在不赦！请大人重重责罚！”
孟聚冷笑。其实，按规矩来说，李明华做的也没什么大错，自己若是南唐的间谍，他抓自己家眷那也是执行公务而已——话是这么说，但孟聚可没有原谅他的意思。
自己这个新镇督上台，总得找两条肥鱼来开刀立威的，恰好这厮就这么撞巧送上来了，那只能算他倒霉了。倘若就这么放过了他，不要说屋里的两个女孩子要嘟嘴，只怕部下们都会觉得新镇督太软了，这么欺上门的都不收拾。
孟聚抬抬眼皮：“李督察，起来吧。李督察你秉公执法、例行公务，何罪之有呢？这件事，就不必再提了吧——李督察，你说你有要紧事禀报？不会就是这件事吧？”
听孟聚淡淡的语气，李明华就知道，长官心里的怨气怕是大了去，自己想凭几句空口白话的求饶就能求得宽恕，那是不可能的。他犹豫一下，还是下了决心：
“启禀镇督大人，卑职接到线报，靖安知府马志仁私下收受城中大户贿赂，贪赃受贿数额巨大，有近万两银子！”
孟聚微蹙眉：内情处的主要职责是反间谍、邪教等对政权构成威胁的敌人，查办官员贪赃受贿的不法行为，这虽然勉强算是内情处的职责范畴，但并不是主要职责。这种事的主办部门该是御史台，东陵卫只是兼办而已，办了也不算什么成绩，反而让上头觉得多管闲事——李明华这么郑重其事地向自己报告，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淡淡说：“李督察，既然有证据，那你就去查嘛！”
李明华恭谨地弯着腰，低声说：“大人，这么重大的案件，卑职能力浅薄，怕是没能力办好，恐怕得劳动大人您亲自出马了。”
孟聚狐疑地望了李明华一眼，却见他也在望过来，两人的目光稍一接触，他立即移开了视线，脸上现出讨好的笑容。
见孟聚不明所以，李明华有点急了，凑到孟聚耳边说：“大人，您若是不便出面，卑职可以代劳。卑职愿出面，拿证据给马知府看，吓唬吓唬他。到时，他自然要求到大人您这的。最终抓不抓，卑职听您的，您拿主意就好。”
孟聚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查办这个案子，可以敲诈那马知府好大一笔银子——想来那马知府在靖安经营多年，宦囊肯定丰厚。为免牢狱之灾，从他身上敲出几万两银子都毫不困难。李明华送这个案子给自己办，那明摆着是送钱给自己了。
这厮的借花送佛，倒也用得漂亮，不必自己花钱又讨好了上司——几万两银子，倘若在以前，孟聚还真要动心了。但如今，他的反应只是微微一笑。
地位的高度决定视野和眼界，镇督和督察只差一级，但地位差得就是天差地远了。
在李明华看来，把这么一个能赚几万两银子的机会送给镇督，这当真是了不起的人情了，应该能弥补先前得罪孟聚的过失了吧？但在洛京打转了一番，孟聚的钱包没增长多少，但做官的见识倒是大为增长。
马知府虽然不成器，但他毕竟是东平都督府下辖的重要文官，是元义康的部下。自己任镇督以后，与都督府的关系就很微妙，自己若是初来乍到就拿元义康部下的官员开刀，那不是明摆着要给他打脸吗？——自己的大敌是申屠绝和拓跋雄，无谓四处树敌。
何况，自己若想捞钱，随便敲打东平省辖区内哪个官员不能弄一把，还用得着你这厮来卖好？
看着孟聚沉默不语，李明华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的意思是……抓还是不抓呢？”
孟聚面无表情，他淡淡望对方一眼：“李督察，查处贪赃官员，这好像不是内情处的主要任务吧？有心思去打探这些琐碎细事，内情处是不是闲得没事干了？
这样吧，既然李督察这么有空，我就给你布置一个任务吧——南唐鹰侯破军星的案子，你该听过吧？这个案子，如今可破了吗？”
听到“破军星”三个字，李明华的脸色立即就变了。他隐隐猜出了孟聚的用意，恭恭敬敬地答道：“卑职知道，这个案子，从霍镇督时起就是悬案了，内情处……”
孟聚打断他，自顾自地说：“南唐鹰侯破军星，此贼隐于我大魏朝廷内部，知悉我朝内情，不断向南朝通风报信，泄露我朝的机要军情，实在是我大魏朝廷的心腹大患，此案数年不能告破，可见尔等无能，实乃我东陵卫的奇耻大辱！
在洛京时，白总镇已给本官下达严令，要我们东平陵卫必须尽快破案，揪出破军星这个大间谍来！而兼知署的蒙镇督和内情署的黄镇督也十分关切此案，多次跟我商议，十分忧心。”
孟聚口沫飞溅，说得爽快无比：当长官的滋味确实爽快，自己扯着大旗胡编乱吹，量李明华也没本事去找白无沙对质——这种谎话根本没法戳穿的，自己说白总镇很关心“破军星”一案，难道他还会否认不成？
孟聚严厉地板起脸：“李督察，我想问你，对这个白总镇十分重视的大案，作为破军星一案的承办人，你们内情处取得了什么进展，有什么成绩？”
李明华脸露尴尬，他低声解释：“大人，破军星的案子，我们内情处也是做了大量工作的，但案子的线索实在太少，资料也不足，案情一直没什么进展。这几年，换了几任镇督，他们都知道这事的，他们也能理解内情处的难处……”
孟聚摆摆手，再次打断他：“李督察，不好意思，我不是来问你难处的，我也不会理解你们——正如白总镇管我要结果一样，我也只跟你们要结果，其他事我不管！
查了几年都破不了案，我很怀疑，内情处是不是在认真办案——李督察，再拖延着不能破案的话，你这个内情处督察也不用再干了！”
终于听到这句最害怕的话，李明华心下惊骇：图穷匕首见，新镇督终于露出獠牙了！
这不是阴谋，这堂堂正正的阳谋。拿一个数年未破的悬案为借口撤掉一个督察，这摆明是赤裸裸的报复——但偏偏孟聚举着“白总镇很关心”和“事关大魏朝社稷安危”这两面大旗，谁也不能说他错。
虽然心中不服，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李明华也没办法。他躬身道：“镇督大人，卑职知错了！回去以后，卑职立即投入内情处所有力量，全力查办此案，请大人您放心就是！”
孟聚斜眼望望他，似笑非笑：“李督察，你的意思是，你以前都没全力办这个案子？”
李明华一愣，嗫嚅着不知该怎么答，孟聚却已站起了身：“李督察，你自己说吧，还要多久才能破案？”
“这个，一年以内，卑职保证……”看着孟聚脸色沉下来，李明华立即改口：“半年！半年以内，卑职一定破案！”
“半年？总署等不了这么久。”孟聚斩钉截铁说：“李督察，只能再给你一个月时间，你好自为之吧！”
李明华几乎要惨叫了：没有一点线索的陈年积案，要自己在一个月内破案，这怎么可能？去洛京内情署出差交换情报跑一趟来回都不止这个时间了！
他哀求道：“大人，时间实在也太短了，请多少宽容一些日子吧！”
“先前给你们给得太多时间了，你们已经浪费几年了，难道还要白总镇再等你们几年不成？一个月之内，必须查出破军星来——如果没信心的话，李督察你不如现在就让贤算了！”
听出孟聚语气坚决，李明华便知道，此事已无法挽回，新镇督下定决心要收拾自己了——谁让自己当初不长眼，跑去欺负人家家眷呢？
他颓废地低下头，惨笑道：“遵命，镇督，一个月之内，卑职若破不了案——不必劳动大人下令了，卑职就自己辞职吧。”
“好！李督察，本官预祝你马到成功、捷报佳音了！”

第一百六十四节 财政
孟聚搁下了狠话，至于倒霉的李明华如何在一个月之内破案，要上吊自刎还是跳楼，那就不关他的事了——不讲理是领导的特权，孟镇督新官到任，要忙的事多呢，哪有功夫管你一个小督察的死活。
接下来，孟聚开始全面接手东平陵卫。
东平行省下辖七郡十八县，分别是扶风郡、延桑郡、虎头郡、靖安郡、连江郡、包镶郡、龙江郡等七个郡。按照东陵卫的编制，陵署设到郡一级，所以东平省署也下辖七个地方陵署，在册的各级军官和士兵总共九千四百多人，其中各地陵署兵员从五百到九百不等，而省署直属的军官和士兵共有四千七百人。
手下有近万小弟听候差遣，这种事情想着是很爽，但手下有近万张吃饭的嘴要养，孟聚可一点高兴不起来。
接手省署的第一天，孟聚就唤来廉清署的欧阳辉和他的副手，询问东平陵署的财务收支情况。
看着面前的账本，孟聚眉头紧蹙。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截止上个月月底，陵署财库里还有银子二十一万七千二百两。
二十一万七千两银子，看上去不少了，但这笔钱是要维持整个东平陵署正常运转到今年七月份的——洛京总署那边，经费是每年下拨两次，分别在一月和七月。
而东平陵署光是每个月给省署和各地分署的军官和士兵们的正常饷银就要两万三千多两银子，六个月下来，那就要十三、四万银子——剩下十万两银子不到的经费，如何维持省署和七个地方陵署的开支？
别的不说，光是镇标和黑室部队这两支部队的训练费用和装备损耗，每个月都不下一万五千两银子，还有省署的办公经费、办案经费、战场犒赏开支、阵亡抚恤、伤残补贴、招募新兵的安家费，哪项不是要大笔银子填进去的？
孟聚粗粗一算，这半年时间里，光是省署的经费，自己的经费缺口就起码有三十万两银子。
还有下属的七个陵署，哪怕每个陵署的经费只要省署经费的十分之一，那加起来也要二、三十万两银子了——怎么看叶迦南做镇督就那么快活，好像一点没为银子发过愁？
孟聚愁眉不展：“欧阳督察，林副督察，往年，我们要给下面各地陵署拨多少经费的？”
欧阳辉和同来的廉清署副督察兼司库官林四海对视一眼，他们都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像是孟聚问了个很不可思议的问题。
欧阳辉督察干咳一声，他微微欠身：“大人，按照惯例，省署是不负责下面分署经费的。除非一些特别的任务会拨笔款子外，我们只负责官兵的饷银，至于其他经费开支由各地陵署自己负责筹集，省署不负责拨款——正相反，各地陵署每半年要上缴一笔‘桩供银’给省署，具体上缴多少，那要看当地的收入情况了，比如，靖安署的‘桩供银’是五万两银子。”
孟聚虽然在靖安署做过副督察，但他做得不怎么用心，对署里的财政和经费情况还真不是很了解。他诧异道：“陵署自筹？地方署也不做生意，他们去哪弄银子回来？”
欧阳辉神情有点尴尬：“这个，省署就不管了——就象洛京总署不管我们经费够不够一样，我们也不管下面的陵署去哪找银子。反正，出了事，他们自己负责摆平，省署是不管的。
镇督大人，您刚才看的只是省署的大账，我们还有一本小账的。”
“哦？小账？”
司库官林四海变魔法般从身上有拿出一本账来，恭敬地双手递给孟聚：“大人，请过目。这是除了大帐以外的省署收入。”
孟聚翻开账本看了几页，眼睛顿时发亮：账本上乱七八糟的一堆收支名目，什么“桩供银”、“户供银”、“月例银”、“茶水银”、“慰劳金”、“罚没金”——名目虽然不清楚，但数字孟聚还是能看懂的，账上总共有银子一百一十万七千多两。
孟聚很欢喜，但脸上却还保持着镇督的矜持：“这个余额，不会有错吧？”
“不会有错，大人，我们都清点过的。”
一百万多万两银子在手，孟聚顿时心下大定，他轻松地往太师椅上一靠，说：“跟我说说，小账上的钱是怎么回事？‘桩供银’、‘户供银’、‘月例银’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什么东西？”
“大人，这也是历来的惯例了，大帐是给朝廷看的，上面的钱是朝廷拨来的钱粮，小账则是东平省署自筹的收入。”
欧阳辉给孟聚解释，‘桩供银’是各地陵署给省署的进贡——就如孟聚当初知道的，猪拱、大脚罗等黑帮大佬要给靖安陵署进贡好处，同样，靖安署的各种明暗收入也必须给省署提成上缴一部分。
“户供银”则是地方官员送来慰劳东陵卫的银子了——东平是边塞，又实行军管，地方官也不怎么买东陵卫的账，所以“户供银”少得可怜，才不到三万两银子。欧阳辉说，若换在内地行省，地方官吏怕东陵卫怕得要命，一年弄个百来万银子不成问题的。
而“茶水银”则是从刑名司法上收的钱了，东陵卫分管地方司法刑律，缉捕缉盗，老百姓打起官司来自然要花钱的——孟聚也是做过刑案官的，没等欧阳辉说完他就点头了：“这个我懂，这就不用说了。”
“慰劳金”则是地方民间的大户对东陵卫进贡的好处，以换取不受骚扰的保护——这个收入也不高，只有五万两银子。
倒是“罚没金”这块很大，一共有五十三万两银子——林四海副督察解释说：“在叶镇督领导下，省署去年办了几个大案子，尤其是秦家谋反的案子，抄没了他们的家产，所以罚没金这块就上去了。在往年，罚没金顶多也就三二十万而已。”
抄家罚没的钱财可以进省署的私库——这种法律不是鼓励东陵卫去抢吗？
孟聚不以为然，脸上却是不露声色：“那，月例银又是怎么回事呢？”
说到“月例银”，欧阳辉轻松了很多，他笑道：“镇督大人，这是我们东平陵署与几家商行合作的收入，这也是叶镇督给我们留下的德政了。
叶镇督刚上任时，省署的财政紧张得一塌糊涂，连镇标的装备修理钱都拿不出来了，捉襟见肘。但叶镇督上任以后，她人脉广，路子宽，联系到洛京的几家大商家，与商行们合作，商行组织商队来我们东平采购皮毛和出售日杂用品，我们东平陵署则负责给他们安全保护，然后大家平分收入——大人，这个收入，可是清清白白的合法收入啊！”
孟聚冷冷扫他一眼，心想你也知道刚才的收入不清白也不合法啊？
望着账本上的数字，孟聚沉吟不语，两位部下也识趣地保持了沉默，房间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久，孟聚才问：“我们私下这个小账，总署知道这事吗？”
欧阳辉和林四海对视一眼，两人都有点紧张：潜规律毕竟是潜规矩，虽然大家私底下都认可，但真要摆到桌面上说事那还是有点风险的。
欧阳辉肃容道：“大人，小账的事，我们是没跟总署报告过。不过我们私下了解，周边各省陵署暗地里也都是有私下小库的。
全国所有的陵署都这样的，大家都有两套账，来钱的路子也差不多是这些，这差不多是公开的秘密了，总署不可能不知道，他们装糊涂罢了——不然的话，总署给我们拨的经费这么少，还经常克扣和延误，倘若没有小账，全国的陵署都关门算了。”
林四海副督察也说：“大人，我们的小账才百来万收入，这算得了什么？看人家陕西、鲁东、江淮、洛京这些富裕地方，哪个署的小账没有五六百万两银子的经费？
我们东平署弟兄的收入算是低的，大伙只有饷银，其他津贴和补贴也很少。人家内地行省，除了朝廷的饷银以外，士兵和军官还能每个月得一笔补贴呢，那补贴比饷银还要高呢——听说，他们的小兵比我们当军官的都有钱。
孟镇督您是从下面干上来的，也知道弟兄们的苦处。我们东平这疙瘩，穷山恶水，除了羊皮以外就出产魔族了。弟兄们抛家弃子提着脑袋来戍守边疆，不就是图两个银子吗？
倘若没有小库，我们拿什么给弟兄们发奖金和杀敌犒赏？没有钱，弟兄们怎么会卖命？弟兄们不肯出力，下次魔族打来了怎么办？
镇督大人，卑职不是贪财，但这世道，没银子真的玩不转啊！”
孟聚摆摆手，他说：“欧阳督察，林副督察，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们不必担心。这笔银子，是前任的叶镇督和弟兄们辛苦积攒下来的，我是不会上交总署的。”
闻言，两人都松了口气：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这个了。听说这个孟长官是读书的秀才出身，万一这书呆子忠君爱国的毛病发作，说这是不义之财什么的把这钱交了上去，他自个说不定能得个嘉奖，但整个东平陵署上下近万人今年就得跳楼了，更不要说还要得罪其他各省陵卫了——这个公开的秘密，你们东平陵卫这么多事说出去干嘛？
林四海笑道：“孟镇督您这么说，卑职也放心了。镇督大人，卑职说句该掌嘴的话，上任就有一百多万的小账可以用，您算是幸运的了。”
“呃？怎么说呢？”
“这也是惯例了，卑职以前也侍候过几任镇督，每任镇督在离任前，他们都要想办法把小账的钱给花个干净的——顶多留个一两万两银子给下任，这就算对得起他了。
新镇督过来，忙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银子，运气好的能弄到钱，运气不好就要焦头烂额了！以前的武镇督手段高，能弄来不少银子，官兵们的补贴都很高，大家都很服气他。
接他任的李镇督是个书呆子，对东平情况也不熟，弄不到外快，大家的补贴一下没了。于是弟兄们都很不满，对他很有意见，省署镇标甚至闹出兵变的笑话来，结果没干完一年，李镇督就不得不自己请辞走人了。
孟镇督，您的运气不错，前任的叶镇督还没来得花银子就被叛军干掉了，留下这么大笔的……”
“咳咳咳！”欧阳辉使劲地咳嗽，他瞪了林四海一眼，后者才想起，孟聚与叶迦南的关系不是平常的前后任——自己真是昏了头，在孟聚面前这样说叶迦南！
他吓得脸如土色，慌忙起身跪倒：“卑职失言，卑职有罪！请镇督大人重重责罚，卑职愿领军棍！”
这位林司库口无遮掩，但说得倒也是实情，孟聚叹口气，厉声喝道：“林四海！”
“是，是！卑职在，卑职知罪！愿领大人责罚！”
“以后说话注意点，下不为例了！”
“是是，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宽恕！卑职就是这张臭嘴，胡说八道，卑职以后一定改！”
孟聚摇头叹道：“其实，你说得倒也没错。我确实是在领受着叶镇督的遗泽——叶镇督留给我们的，又何止这百来万两银子啊！”
不清楚孟聚的意思，两个部下都不敢出声应口。
孟聚把账本又翻看了一遍，他抬起头：“欧阳督察，林司库，以前的，那是前任镇督的事，我不评论，也既往不咎。但今后，在我任上，你们需记得我的话：可以犯国法，不可伤天理！”
“可以犯国法，不可伤天理？”欧阳辉琢磨着，他恭敬地问：“大人，您的意思是……”
孟聚摆摆手：“罚没金、茶水费这种收入，最好以后不要搞了，民怨太大，也弄不来多少钱，倒是搞坏了我们陵卫的名声。倒是月例银这块，我们可以跟商家聊聊，看还有什么生意可以合作的。
其实，按我看，来钱的路子还是很多的，只要大家胆量不够大，还想不到罢了——这句话，我就不细说了，你们自己慢慢想吧。”

第一百六十五节 说和
孟聚给欧阳辉留下一句回味无穷的话，然后放着他自己回去慢慢想了——其实孟聚很想跟他直接说大家从仓库里拿旧斗铠出去卖了吧，不过现在跟部下毕竟还不是很熟，这种话还是不好意思出口。
送走了欧阳辉，侍卫又进来报告，东平都督元义康派个管事过来，想请孟镇督今晚在天香楼吃饭，元都督想为孟镇督洗尘接风，不知孟镇督是否有空赏光？
听到这个邀请，孟聚很慎重，他思考了半刻钟，然后唤来了欧阳辉、许龙、聂平、宁南、李明华等几个督察，告诉他们：今晚东平都督府的元都督请自己去天香楼吃饭，他想征求大家意见，去还是不去？
督察们也都很慎重，大家商议了一阵，意见基本上还是一致的：这是正常的应酬，应该去，不去就不礼貌了，但孟镇督应该带一位督察同去，有什么事也好互相照应。
欧阳辉唤来廉清署和军情书的书记官，让他们立即记录各位督察的发言，然后让在场的督察们签名确认无误后，孟聚这才让侍卫出去回话，说今晚一定准时到席。
为吃一个酒宴，孟聚如此郑重其事，部下们也不觉得什么奇怪。
东陵卫内部的逻辑是十分古怪的，一些常人看来很大不了的事，比如包庇黑帮、贪污受贿、草菅人命、欺诈勒索甚至滥杀无辜，对陵卫军官来说只是司空见惯的琐事而已，大家可以很轻松地聊起，甚至彼此交流心得经验。
倒是一些不犯法的事，在东陵卫看来那才是了不得的大事。
在北疆六镇，陵卫军官勾结边军，这是最大的忌讳，比勾结南唐罪更大——在外人看来，这简直是莫名其妙，边军和陵卫不都是大魏朝的军队吗？友军之间，来往密切些有什么关系呢？
事实上，这是关系最大的事。孟聚能在众多中级军官中脱颖而出，得到白无沙的青眼赏识，除了他特别善战能打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立场坚定”——说白了，就是他不怕拓跋雄，敢跟边军对着干，仇深似海。元义康虽然跟拓跋雄不是同党，但他毕竟也是边军系统的大头，接到他的邀请，孟聚必须谨慎。
……
“巳时一刻，接见扶风郡陵署的黄总管、赵副总管，二人只是例行拜访，没提什么要紧事；
巳时二刻，接见包襄陵署的秦副总管，包襄署正总管出缺。听口风，秦木是想谋这个位置了。他给我递了一个红包，一千两银子，但我没收——部下升官后顺便收一些答谢银子与为了银子提拔部下是不同的——我承认，我是贪官，但是个有原则的贪官。
巳时三刻，军情室许龙来汇报，关于靖安大战的后续事宜处理。最近，我们陵署与边军的关系不是很好，边军又开始自行其事了，任命军官也不通过我们的军情室了，甚至连通报都不通报了，陵卫已经失去了对边军的制控手段——我记得迦南非常艰难才向拓跋雄争来‘任免复核’权，她一死，难道真的要人亡政息吗？
绝不，迦南争取来的东西，在我手上绝不能丢。但现在两个斗铠师还没组建好，我让许龙再忍耐一下！
午时一刻，实地走访镇标部队营地，听取镇标管领江海的汇报，顺便在镇标大营里吃了午饭。
镇标的问题很多，靖安大战后都两三个月了，因为没有镇督主持，镇标官兵的伤残抚恤至今都没有落实，阵亡官兵的抚恤也还没有下发。我让江海立即造一份伤残官兵名册和开支计划表上来交给廉清署，让欧阳辉核算要花多少钱，另外让兼知署派人私下核一下上报的名册，以免军官们从中造假骗取好处——其实这事该是内情署的范畴的，不过我讨厌李明华，不找他！
我问一个士兵，问他们一个月能拿到多少饷银，结果发现比发下去的少了三成。
江海在旁边脸都白了，几个陪同军官的身子都颤得厉害——陵卫军官的腐败真是触目惊心，只有我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出的。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我们的邻居边军更烂，听说他们要扣五成的。相比之下，我们陵卫士兵还是很有优越和幸福感的，我暂时还不用担心他们会闹兵变。
为确保安全，下次应该多加一条军规，禁止向其他省陵署的官兵打听收入，违者打军棍。
江海汇报，镇标在靖安大战中损失兵员四百三十二人，需要招募新兵补上。让江海提出招兵计划，报军情处审批——不知要多少银子呢？
我跟江海说，省署要组建一支新部队。我把构想中的纯斗铠部队想法跟他说了，告诉江海，斗铠并非一定要搭配步兵使用的，一支能快速机动的斗铠师能击败行动缓慢的数万大军。
我本以为要将军们接受先进的装甲集群和狼群战术很困难，不料竟是毫不费力。
江海说，其实当年天武王就是这样干的，他就是以纯斗铠部队毁灭了刘汉的百万大军。只是后来大魏建国后，当年的野战军必须分守各处，斗铠数量严重不足，只能以步兵一起搭配使用了——我怎么就把这个例子忘了？真是丢脸。
对我的想法，江海很感兴趣，他说了很多想法，有些还是蛮有意思的。这小伙子不错，军学很扎实，经验丰富，最重要的，头脑还没僵化。”
……
写到这里，孟聚停下了笔。在今天视察中，镇标的负责人江海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这个青年军官开朗、热诚而干练，对孟聚热情但又没到奉承的地步，这分寸感把握得不错。
关于新组建的两个斗铠师，在师长人选上孟聚还在犹豫。他心中的候选人有三个，分别是吕六楼、江海和王北星。
从感情上，孟聚比较倾向于吕六楼和王北星，大家共生死过，比较靠得住。但他们也有各自的缺陷，吕六楼是小兵出身，他指挥小队作战精通，但缺乏指挥大规模部队的经验；
王北星粗中有细，带兵比吕六楼带得好，但他却是刚接触斗铠，对斗铠作战并不熟；
江海既有带领大部队的经验，也有实战经历。虽然在靖安大战中，省署的部队败得一塌糊涂，但那是叶迦南判断失误的责任，不是江海的责任——省署的军队被数倍的魔族和叛军两头夹着打，能支撑到靖安署过来增援，这已算江海指挥能力卓越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的履历都比吕六楼和王北星要强，但缺点是，对他的品性和忠诚，孟聚并没有把握。
要选靠得住的人呢，还是选能干的人呢？
孟聚还在考虑着，欧阳辉却在外面敲响门，喊道：“大人，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去天香楼了。”
孟聚应了一声，吩咐王九进来将今天查阅的文件整理好，出门与欧阳辉一同出发。
天香楼的生意还是这么好，客流稠密，人声喧哗。
在大堂，孟聚见到了天香楼掌柜的杜老板，他笑着拱拱手：“杜掌柜的，好久不见，最近生意还好？”
以前，杜掌柜见孟聚时还敢笑着奉承两句，但如今，他简直正眼望孟聚都不敢了：“小民参见镇督大人！恭喜镇督大人步步高升、鹏程万里、一帆风顺……”
“好了，咱们是熟人了，老杜你就别整这套了。元都督定了哪个包厢？带我们过去吧。”
照旧是三楼的豪华包厢，孟聚和欧阳辉坐下不久，元义康就领着两个人到了——其中一个是易小刀，另一位是孟聚不认识的干瘦男子，看气质，也是边军的将领。
见面时，大家很客气地寒暄打招呼。
孟聚跟易小刀见过数次，奇怪的是，虽然明知道易小刀跟申屠绝一样是拓跋雄的爪牙，但不知为何，对这个笑眯眯的年青将领，孟聚却没有多少恶感。
这个娃娃脸旅帅依然是一脸天真无邪的微笑，只是他眼皮有点浮肿，像是最近睡眠不足。
元义康向孟聚介绍，那个孟聚不认识的军官是东平行省新建的守备旅的暂代旅帅鲜于霸。
鲜于霸长得又黑又瘦，眼深颧凸，鼻梁高挺，面目轮廓突出，有着显著的国人特征。他目光犀利，不苟言笑，干瘦的躯体中给人种跃跃欲试、精力十足的感觉。
他对孟聚点点头，有力地说：“末将守备二旅暂代旅帅鲜于霸，参见镇督大人！”
暂代旅帅，就是说已被东平省任命就职了，但还没得到兵部正式承认的旅帅。当然，大家也知道，元义康有把握任命，那朝廷肯定是会通过的，只是走个程序问题罢了。
孟聚还记得，当年两个旅帅申屠绝和易小刀见叶迦南时可是跪倒行参拜礼的，眼前这厮就这么大咧咧对自己点点头就算了——不过想想叶迦南是什么身份，眼前这厮又是国人，他不要自己倒过来给他行礼就算好了。
“鲜于阁下不必多礼！鲜于兄风采照人，气势凛然，想来必然是元都督新招揽的虎将了？”
元义康哈哈一笑：“孟老弟，你就莫要见笑我了。你这尊大佛不肯就我的小庙，老哥我就只好另招贤能了——鲜于霸原先在武川镇当副旅帅的，我好不容易才挖了他过来。为这个事，武川都督拓跋吕找我吵了一架呢，说我没义气撬他墙角，我可是被骂得狗血淋头啊！”
孟聚注意到，元义康说话时，鲜于霸淡淡望自己一眼，目光并不是很友好。
孟聚立即明白，元义康口无遮拦，说错话了，他说招不到自己才要鲜于霸的，明显是说鲜于霸不如自己，鲜于霸在生气呢——鲜于将军性子还是蛮傲的，受不得一点委屈，元义康招来这么个活宝侍候，那以后真是有得受了！
去洛京走了一趟，孟聚见识大增，气量自然也跟着上去了。以他今日的地位，当然不会再跟粗鲁军汉们一般见识了，笑道：“能求得鲜于将军这种虎将，元都督您再挨几顿骂都是值的。元都督，鲜于将军远胜于我，有他助您，元都督您如虎添翼啊！”
孟聚把鲜于霸抬得极高，后者不由露出一丝微笑，他抱拳道：“孟镇督过奖了。孟镇督您的战绩，卑职也是听过的，十分佩服。”
孟聚也介绍了陵署廉清署督察欧阳辉，大家才分宾主坐下。
元义康向孟聚打听洛京的事，说是在边塞这边听到传闻，有人行刺皇帝和白无沙，不知具体是怎么回事？
孟聚捡些能说的给他说了，元义康连连摇头：“乱套了，乱套了！我来东平不过一两年，洛京怎么就乱成这样了？有些人，就是不安分啊！都几十年的陈年旧事了，再翻出来有什么用？”
孟聚微笑，心想元义康虽然人在边塞，消息还是很灵通的。谁是刺客的幕后，他大概也是心里有数吧？
鲜卑皇家的事，孟聚不便评论。他岔开话题，说起跟洛京衙门打交道的事，说起自己在各衙门办事的艰难，感慨京官难缠，办起事来，银子就跟流水般哗哗地流了出去。
元义康听得哈哈大笑：“没事，下次你回京办事，我跟你一块回去！户部的老何他们，我都是熟的，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他们敢不给你面子，我揍他们去！”
“呵呵，如此末将就先谢过都督了！”
“唉，孟老弟你跟我客气干什么，咱们可是同生共死的生死之交啊！对了，老弟，我也真是糊涂，说了这么久，居然忘记恭喜你就任镇督的大喜事了！先前我一直担心，不知道朝廷会派谁来担当东平的镇督。万一来个难相处的家伙，那就麻烦了！
没想到，朝廷英明，派来的是孟老弟你，这就下好了，咱哥俩好好在东平搭档，痛痛快快干上几年。来，为孟老弟的升官，大家干上一杯！”
众人一起举杯向孟聚祝贺，孟聚一饮而尽，笑道：“元都督客气了。在下才德浅薄，很多事都不懂，东平这边的情况也真不是很熟，希望元都督您不吝指教。
都督，您也知道的，东陵卫这碗饭不好伺候，职责所在，树大有枯枝，到时说不定会对您手下的弟兄有得罪的地方，希望您莫要见怪。”
元义康很豪气地一挥手：“唉，孟老弟说这种话就生分了，我老元别的本事没有，但最喜欢交朋友。我的原则是：宁可自己吃亏，也绝不能让朋友为难！
东陵卫又怎样？东陵卫就不能交朋友了？你们先前的叶镇督，跟我合作得就很愉快，大家配合默契嘛！
换了孟老弟你，那自然更不用说了，我们是那么好的交情，有什么事，大家商量着办嘛！只要大家互相体谅，不做过分的事，凡事多通气，那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我们都是大魏国的武将，又有缘同在东平呢！你们都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众人都点头，说元都督说得太对了，来来来，干一杯，干一杯！
喝了口酒，元义康哈着酒气说：“孟老弟，老哥我痴长你几岁，说话啰嗦点你别见怪。你是当镇督不久，老哥我这个都督却已经当了一年多了，多少有些想头，跟你唠叨唠叨。”
“元都督指教，在下是求之不得啊！”
“呵呵，孟老弟，咱们东平这边是边塞，什么东西最多呢？兵最多！圣人都说了，刀兵不祥啊！兵一多，人就容易起戾气，人心就凶啊！咱们跟内地不同，内地的官府可以鱼肉百姓，老百姓连个屁都不敢放，而咱们呢？咱们是被刁民和丘八们鱼肉啊！
在东平，我们可耍不得官威啊，丘八们恼了，动不动就要跟我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
咱们做事，一定不能急躁，不能由着性子来，谨慎再谨慎。孟老弟，你这么年青就当了镇督，以后肯定前途无量的，不能意气用事啊！”
孟聚“嗯嗯”应是，心中却是奇怪。元义康这番话，好像泛泛而谈，又好像若有所指，他也弄不清楚什么意思。
但立即，元义康给他揭开了谜底：“比如，有些事呢，确实很让人气愤，但它发生了，人死了，再生气都没法改变了。孟老弟你现在也当上了镇督，再纠缠一些老事，对人对己都不好。东平行省好不容易打跑魔族安心过几天日子，倘若为一些老恩怨闹得针锋相对甚至大打出手——到时候，孟老弟你是快意了，但老百姓苦啊！
孟老弟你是我救命恩人，那边又是我的——反正，倒霉的是我这个鸟都督，我夹在你们中间，真是左右为难。孟老弟，有人托我给你带个话，希望能跟你把以前恩怨一笔勾销，你看，行不行？你要什么条件，只管说就是了，不用跟他客气的！”

第一百六十六节 条件
元义康提到了拓跋雄，孟聚立即飞快地扫易小刀一眼——娃娃脸将军今晚很低调，他半阖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几乎没说过话。
见孟聚望来，他灿烂地一笑，那笑容仿佛在说：“别看我，跟我没关系。”
孟聚微微一笑，心想易小刀这人倒也是个妙人。
孟聚用手比划了个“六”字的手势，笑着问：“元都督，您说的人，该不会是您的某位亲戚吧？就是他管您母亲叫表姐的那位？”
元义康哈哈大笑：“还是孟老弟你痛快，把事一下说透了。没错，就是我那亲戚，拓跋六镇。
孟老弟，你是不是听了外人的谣言，对他有些什么误解？要知道，拓跋六镇最是爱才，最看重的就是孟老弟你这样的后起之秀！
知道你不肯到我们边军来，不能招揽到你这个人才，拓跋大都督可是很可惜啊，他担心，你对他是否有些什么误会？
有误会不怕，不打不相识，大家摊开来解释清楚就是了，是不是？”
房间里一片寂静，众人表面平静，心底却都如翻江倒海般惊骇：元义康说得委婉，说是解释误会，但这里谁不是心思灵透的精明人物，都明白，拓跋雄主动托人来找孟聚说和，首先抛出了橄榄枝——这等于是六镇大将军向孟聚服软低头了！
雄踞北疆十年的实权武将，皇叔侯爵，在北疆大地上权势熏天的霸王，在二十四岁的年青镇督面前低下了头！
见面时，鲜于霸的态度一直很倨傲的，看孟聚的眼神也总有两分不服气的味道。但现在，知道眼前的人居然是连拓跋雄也得低头的人物，他大吃一惊，望着孟聚的眼神顿时变得恭敬起来了，竟隐隐然有几分畏惧了。
这死鲜卑佬还真是欺软怕硬呢！
孟聚心中感慨，放在半年前，光拓跋雄的名字就能把自己吓得魂飞魄散——那时候，自己怎能想到自己竟有一天能与这位威名赫赫的大人物分庭抗礼呢？
孟聚有点奇怪，拓跋雄为什么要这么顾忌自己呢？
难道是因为自己东平镇督的身份？不过，一个没有世家背景的五品镇督，在拓跋雄眼里，跟个芝麻也差不了多少吧？
孟聚不知道的是，从知道他回归东平的那天起，六镇大都督拓跋雄就一直寝食难安了。
北疆民风豪迈，随便哪个酒馆里都能找出大群自称不怕死的好汉，但能象叶迦南部下孟聚这样主动寻死般冲进魔族堆里的人，那还真找不出几个来——更恐怖的是，他居然活着出来了！
孟聚平素温和，但发疯起来就跟疯狗一般，一旦咬住自己他是死都不肯松口的！
碰到一个不怕死的疯子来复仇，这已经够让人心惊胆跳了，偏偏这疯子还是个“万人敌”，他手下还有着几千充满复仇怒火的死士——听到孟聚就任东平镇督，拓跋雄没有被当场吓出尿来，总算是六镇大将军英勇过人镇定自若了！
为了帮叶迦南复仇，天知道孟聚这疯子会干出什么事来？
每次想到这事，拓跋雄就感觉有一条冰冷的蛇爬在自己脊背上，浑身汗毛直竖。
六镇大将军并非胆怯之辈，他不是没想过先下手为强，在孟聚动手前先做掉他，但他不能。
孟聚的官职虽低微，背景却很恐怖。在他身后，有着洛京叶家、慕容家和东陵卫三大势力的影子。
而且，边军害死了一个叶迦南，这已引起了轩然大波，倘若连叶迦南的继任者都被害死。东平陵卫连续三任镇督都死在任上，皇帝再窝囊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六镇大都督拓跋雄肯定要被勒令辞职的，圣旨一下达，他除了造反以外便再无出路了——要除掉孟聚，拓跋雄不是办不到，但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面对这样一个破坏力超强、又有着颇多顾忌不能杀掉的家伙，拓跋雄走投无路，也唯有托人来求情说和了。
这些内情，孟聚现在自然想不到的，他只当这是拓跋雄又一个暗藏阴谋的诡计，冷笑道：“元都督言重了。对于那位重臣前辈，我心中可是只有敬仰，哪有什么误会——莫不是那位大人自己多心了吧？”
“孟老弟，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你可是在敷衍我哪？”
元义康板起脸，很不满的样子：“我把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行不行，你给个准话来，要什么条件，也明白说出来就是了，何必躲躲闪闪呢？”
孟聚心想谁跟你是兄弟，拓跋雄是你兄弟还差不多。
他沉吟道：“元都督，您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不能不给您面子——这事，我倒是没什么，但是前任叶镇督遇害，凶手至今还没抓到，下面的弟兄们都是深受叶镇督恩惠的，他们很不满意。倘若能把申屠绝这个凶手揪出来，在叶镇督坟前明正典刑了，那我倒是可以给弟兄们说道，把这怨气给化解开的——元都督，您说，我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元义康与易小刀迅速交换个眼神，两人都有点意外。
他沉吟道：“这个要求，倒也不算过分。可是，孟老弟，申屠绝已经逃了啊，六镇大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向，上哪抓他去？这个要求，怕是有点强人所难了吧？”
“呵呵，元都督您开玩笑了。在北疆的地面上，六镇大人神通广大，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老人家的眼睛？只要他老人家真的要抓，那申屠绝贼子是决计是逃不掉的，我对此坚信不疑——关键是看六镇大都督是不是真的有诚意了！”
孟聚脸上笑得亲切，语气也很轻松，嘴上却是不肯放松，隐隐暗示拓跋雄就是包庇申屠绝的幕后凶手。
元义康装作听不懂，他说：“那，除了申屠绝这个要求，孟老弟您还有什么要求吗？”
“嗯，说起来，倒还有件事的——前阵子，在下在东平陵卫当差时得罪了一个叫黑狼的黑帮，听说他们跟我过不去，还把我的脑袋悬了八千两银子的赏。
我听说，黑狼帮的帮主宇文泰是在怀朔镇的固阳城，恰好六镇大人也在那边，我想麻烦他老人家，把那宇文泰抓来给我出口气如何？一个黑帮头子而已，六镇大人要收拾他们，那真是举手之劳。堂堂六镇大将军，不会连这个都办不到吧？”
元义康沉吟好一阵，缓缓点头：“孟老弟说得倒也有点道理，那个黑狼帮，确实有点不像话，竟敢悬赏朝廷命官，反了吗——孟老弟，您没别的要求了吧？”
“没了，就这两个要求。”孟聚诚挚地说：“元都督，您看，我的要求不过分吧？看在您的面子上，我可是拿出了很大的诚意啊！”
“嘿嘿，不过分，一点不过分。”
元义康嘿嘿干笑两声，脸色隐隐有点尴尬：外边传言，新任孟镇督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果然是真的。黑狼帮以前悬赏过他，但孟聚可没少一根毫毛，反而是黑狼帮被叶家宰了十几个高手，乖乖撤下了悬赏令——没想到他还是记恨着这件事，还不依不饶地要置狼帮于死地。
但谁都不能说孟聚有错：以牙还牙，这本来就是江湖规矩，黑狼帮以前曾悬赏孟聚，现在孟聚要报复，无论朝廷法律还是江湖规矩，孟聚都占足了道理。
交出申屠绝，交出宇文泰——这两个要求不卑不亢又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但拓跋雄倘若真的被孟聚逼着交出二人来，那他也威信扫地了，以后谁还敢为他卖命？
元义康原先还以为，孟聚会象先前的叶迦南那样，伸手要银子要斗铠，哪怕他狮子大张口，那总还有谈的余地嘛！不料孟聚会弄出这么毒辣的一手，两个要求貌似合情合理，但却都打在拓跋雄最难受的软肋上，让他有苦难言。
元义康诚挚地说：“孟老弟，你的两个要求，我会转告给拓跋六镇的，至于他能不能答应，那就得等答复了。
不过，孟老弟，你也得体谅，虽然拓跋六镇权力很大，但他也不是什么事都能随心所欲的。比方说抓申屠绝和黑帮头子宇文泰，万一他们跑了抓不到，那你能不能换个要求？”
“换个要求？”
“比方说，孟老弟你刚执掌东平陵卫，手头的经费够吗？或者，东平陵卫在上次打仗时损耗很大，孟老弟重建陵卫部队需要补充些斗铠吗？这些要求，大家都好商量，孟老弟你只管提就是了。”
孟聚摇头：“元都督，我们陵卫的经费和斗铠虽不是很充裕，但也够用了。我们要的只是公道，并不是想讹诈钱财和斗铠——拓跋大都督神通广大，对他来说，不存在能不能做到的问题，只是愿不愿意做罢了。倘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那我就很怀疑他的诚意了。
元都督，恕我无礼了，这两个要求，一字不改。申屠绝和宇文泰，必须得死。”

第一百六十七节 线索
孟聚笑得亲切，话却是说得斩钉截铁，没留半分余地。
元义康心里有数，自己这趟说和，多半是要失败了，但他倒也没感觉尴尬——话里话外，孟聚也不是当场拒绝他，他倒也没丢面子。成不成，那是拓跋雄和孟聚的事，他只是个中间人，人情赚到了就行。
元义康不在乎，易小刀就更是不在乎。瞧他的样子，一脸的迷糊，十足的无辜路人表情——孟聚盯了他好久，心里愣是想不明白。一旦自己和拓跋雄闹翻，易小刀身为拓跋元帅的亲信，那肯定是要被顶在第一线上的炮灰角色，他怎么就能这么安逸？
倒是那个鲜于霸有趣，他本来一副鼻子翘到天上去的傲气样子，可是看到孟聚扬言让拓跋雄交出手下来让他砍——敢在北疆地头上跟六镇大将军叫板，这么生猛的人物，顿时把他给吓坏了，他都不敢再正眼望孟聚了。
谈完正事，大家再不咸不淡聊了一通，元义康便领着两个手下告辞了——可惜了一桌好菜，大伙都没动多少筷子，几乎是完好无损的。
孟聚缓了一脚再领着欧阳辉出去，在出门的时候，天香楼的杜掌柜守在门边，他恭敬地朝孟聚打着招呼：“孟大人，请问，您现在有空吗？小的有点事想跟您说说。”
孟聚顿住了脚步：“杜老板找我有事？”
杜掌柜偷眼觑孟聚身边的欧阳辉一眼没做声，欧阳辉甚是乖巧，没等孟聚发话就告辞了：“大人，我先下去看下，我在楼下等您。”
欧阳辉下去了，杜掌柜显得轻松了很多，笑道：“孟长官，您可是好久没来我们天香楼了。欧阳姑娘老盼着您，可您就是一直不来——孟长官，您升官了，可不要把我们这些老朋友给忘了吧？”
孟聚也在微笑：“刚从洛京回来，一摊子的事，忙得抽不开身呢。欧阳姑娘最近还好吗？上次看她的歌舞，十分动人，至今思之尤为动心啊！”
“青青还好，就是她净记挂着大人您，眼看着都憔悴了。大人，公务虽然很忙，但老朋友也是要见见的啊！欧阳姑娘可一直盼着您再给她指点琴艺呢，呵呵～”
杜掌柜呵呵笑了两声，他压低了声量：“孟长官，前两天，小的碰到一件事，这事有点蹊跷，也不知要不要紧，想着还是跟大人您说声吧。”
“呃？”孟聚来了精神，他知道，开酒楼的掌柜要结交三教九流的人物，消息最为灵动：“杜掌柜，可是什么事呢？”
“前两天，酒楼里来了七八个男的，要了个包厢点了几个姑娘吃饭和喝酒。我们看场子的人跑来跟我说，这几个人看样子都很悍，一看就知道了，准是江湖上的人物——”
孟聚隐隐猜到，问道：“可是他们打算吃霸王餐？”
杜掌柜摇头：“就算吃霸王餐也没啥，我们开酒楼的，啥人没见过？只要真的是江湖好汉，结个善缘也无妨，一顿酒席我们还是请得起的，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我让李掌柜进包厢去敬酒，说给他们优惠，顺便看能不能打听下这几个人的来路——孟长官，不是我多事，但是开酒楼的，凡事多留心一点没坏处。”
“嗯嗯，我知道，你继续说。”
“李掌柜进去敬了酒，但很快又出来了。他找到我，样子很慌张——我就奇怪了，因为李掌柜也不是没见识的人啊，平时结交三流九脚的好汉，怎么这次显得这么害怕？我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里面的人很凶？
李掌柜说不是，里面的客人虽然是江湖人，但倒不是很凶，反而很礼貌、很客气地跟他碰了杯。只是，他在里面看到了一个人，顿时吓坏了。”
“一个人？谁啊？”
盯着孟聚，杜掌柜低声说：“申屠绝！”
措手不及地听到这个名字，孟聚只觉得轰的一下，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上，眼睛一黑险些就要晕倒。他勉强支撑住了身子，以一种令自己都惊讶的冷静态度低声问：“那李掌柜，他没看错人吧？”
“应该没看错，上次他在这里闹事，我们李掌柜对他印象特别深，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他不敢声张，装着没事人一般出来了，偷偷告诉我。我也吓了一跳，跑去门边看了一眼，确实是那人——虽然他留了胡子，人也黑瘦了点，但那身形、脸型和眼神是不会变的。”
孟聚捏紧了拳，沉声问：“后来呢？你报官了吗？”
杜掌柜显得有些尴尬，他含糊道：“我想去报官，但又怕认错人弄错了，后来这么一耽搁，那帮人结了账就走了，都来不及报官——那时，孟长官您还没回来东平，小的就是想报官也不知找谁报啊？倘若孟长官您早点回来就好了，小的心里就踏实多了……”
孟聚愤怒地盯着杜掌柜看了好一阵，后者低着头，不敢回视他的目光。
其实二人都是心中有数，杜掌柜说的都是借口。这么一帮人来酒楼吃吃喝喝还叫姑娘陪坐——说不定还陪睡，肯定不会很快走的。若是杜掌柜有心报官，这里去靖安署不过是两刻钟路程，足够让陵卫调集人手来捉他们了。
但显然，杜掌柜怕惹事，倘若陵卫在他的酒楼里抓了申屠绝，打斗起来不知要损坏多少家具，万一死伤了人命就更是不得了，酒楼就得关门停业一阵了，顾客听说刚死过人的地方也会有顾忌，影响生意。而且，杜掌柜也担心以后申屠绝或者他的同伴回头来报复，对生意人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天前的事——杜掌柜，你现在才跟我说，有什么用？”
孟聚语气平静，但杜掌柜能听出这平静中蕴含的愤怒。他打个寒颤，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大人，我们虽然没报官，但我们偷偷叮嘱陪酒的姑娘们留神，注意听他们说话，想办法套他们的话，打探他们落脚的地方。但这几个人很谨慎，口风很紧——只有一次，他们中有人说漏嘴了，说‘妹子，你跟哥哥回悦来去吧’——但立即，旁边有人瞪了他一眼，他就不肯再说下去了。”
孟聚精神一振，沉吟道：“悦来？那是什么地方？是客栈吗？”
“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孟长官，我们只打探来了这个消息，他们口风很紧，只是闷头喝酒吃菜，也没说什么别的东西——有个姑娘回头跟我说，在其中一个男子胳膊上，有一个黑狼头的纹身。听他们的口风，像是要来靖安干一件大事的样子。”
“黑狼头？”
孟聚的第一反应是黑狼帮——申屠绝和他们都是拓跋雄手下的走狗，混到一起倒也正常。只是靖安本地的帮派都瞎了吗？黑狼帮的人都混进来了，猪拱他们竟一点不知道，也不跑来报告一声。
安慰了杜掌柜几句，孟聚快步出了天香楼。
欧阳辉在酒楼的门口等候着，脸上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严肃得像是马上要去拿刀子砍人似的——倘若上司被青楼老板拉住说了半天悄悄话，识趣的聪明人最好还是摆出这副表情。
但孟聚的表情比他更严肃，上了马车，他立即问欧阳辉：“欧阳督察，城里可有一家叫做悦来的客栈吗？”
“悦来客栈？”欧阳辉一愣：“这地方，卑职还真没听过。卑职明天帮您打听，行吗？”
孟聚眉头一蹙，但想想欧阳辉是廉清处的行政官员，他只是办公室主任一类的文官，对他发火也没用，靠他抓申屠绝确实不合适。
那么，这个案子交由谁负责呢？
按照正常的办案程序，自己该连夜召集刑案处、搜捕处的长官，立即封锁全城，展开全面搜查行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孟聚立即就否决了它：当初，刺客能肆无忌惮地进省署来杀人放火，如入无人之境，省署里一定有边军的奸细，而且肯定不止一个。对省署的军官，孟聚根本不敢相信。
孟聚不动声色说：“走吧，我们回去吧！”
看着孟聚神色严峻，欧阳辉隐隐感觉，有什么很重要的大事要发生了。看着孟聚那张杀气腾腾的脸，他隐隐恐惧，却也不敢多问。
马车驶回省署，将孟聚送回了自己家中。在临别时，廉清署督察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问：“大人，明天我们去祭奠叶镇督的仪式，是不是还照计划进行？”
孟聚点头：“那是自然——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大人，倘若有什么事，请您吩咐卑职就是了，卑职虽然能力薄弱，但会尽力把它办妥的。大人，请您相信卑职。”
孟聚抬头望过去，在门口灯笼照耀下，欧阳辉的神情十分诚恳，他专注地看着孟聚，脸上充满了期待。
孟聚注视他片刻，点头道：“欧阳督察，你的心意我明白，我自然是相信你。今晚，你不要睡得太沉，随时等我命令。”

第一百六十八节 侦查
欧阳辉很欢喜，连连点头：“好的好的！今晚，卑职不睡觉了，专等大人您的消息——大人，您放心吧，卑职守口如瓶，绝不外传！”
看着欧阳辉的背影在夜幕中消失，孟聚嘴边浮现无奈的笑意——欧阳辉今晚得白熬夜了，孟聚是不会去找他的。倘若别的事，孟聚说不定还会冒险相信他一次，但今晚的行动，孟聚连镇标的人都不敢动用，更不要说这个八面玲珑的欧阳辉了。
回到家中，江蕾蕾笑容满脸地迎出来，她还没说话，孟聚已先开口了：“蕾蕾，我现在有急事，你帮我找身便服出来——通知王九，马上叫吕六楼、王北星二位马上过来。”
吕六楼是孟聚的护卫队长，就在小院子里住。王北星已经调到了镇标，也在省署大院里住。二人来得很快，孟聚刚换好便服他们就过来了。
见到二人，孟聚也没有寒暄，直截问：“六楼，北星，我现在需要人手。你们手上，靠得住又能打的，马上能集合的，有多少人？”
深夜里，孟聚突然这样问，王北星和吕六楼都愣了一下。但他们反应都很快，吕六楼毫不犹豫地说：“大人，卫队这边可以立即集合三十多个小伙子。”
王北星也说：“我刚到镇标这边，这边的人还不是很熟。不过，以前靖安署的执勤武士队里，我也可以叫出二三十个人，都是靠得住的小伙子！”
“行！北星，你马上去靖安署那边找人，我会跟蓝总管打招呼的。等下，我们在靖安署门口集中——”
说到一半，孟聚忽然顿住了话头，觉得自己像是遗漏了什么恨重要的事。突然，他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柳空琴！自己满世界地寻找靠得住的人手，却放着叶家这支生力军和柳空琴这个天级冥觉师不动，那也太蠢了！
想了一下，孟聚叫吕六楼去通知柳空琴，让她也带着部下到靖安署门口集合。
吕六楼问：“就这样说吗？柳大师若是问起是什么事，卑职怎么答？”
“你放心，柳空琴是绝不会问的——等下，你的人和叶家的人一起在靖安署门口集合。”
虽然与柳空琴交往不多，但孟聚却清楚，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子兰心蕙质。只需这么通知，她便立即明白缘由了。孟聚是知道她来东平使命的，现在叫她带人出来，除了申屠绝的事还能有什么事？
吕六楼点头，和王北星一起领命出门。
江蕾蕾和苏雯清帮他翻出衣裳来，孟聚换上了便服，在里面穿上了软铠。看着孟聚半夜里找佩刀和铠甲，苏雯清有点担心，眼中充满了忧色。
孟聚安慰她：“没事，寻常例检罢了，你们早点安歇，不用留门等我了。”
江蕾蕾大咧咧的倒还无所谓，苏雯清眼中的忧色却是丝毫没退：她不是小孩了，以孟聚今日的地位，普通的例检哪还要他亲自出动？要惊动他的，多半就是惊天大案了——虽然说东陵卫的镇督位高权重，护卫严密，但也不等于高枕无忧了，东平陵署不就是接连死了两任镇督吗？听说那个前任的霍镇督，就是亲自参加一个大案时殉职的。
看出苏雯清眼中的忧色，孟聚也无法开解。在出门时，他对她点点头：“没事的。”
“嗯。孟长官，您多加小心。”
走在省署的院子中，满天星斗闪烁，凉风扑面，孟聚周身舒爽，感觉清醒了很多。
这时，他才隐隐觉得，自己这事做得真有点鲁莽了——那杜老板只是说了“悦来”两个字，自己就在半夜里兴师动众，召集了上百号人要出动。好在动用的都是自己亲信的嫡系，不然扑空的话，那真不好给大家交差，更给部下们一个新镇督办事不稳重的笑话。
夜色已深，月光下，靖安的街道一片苍白。孟聚骑马一路小跑，蹄声回荡在靖安空旷的街道上。半夜里策马奔在靖安的街上，疾风扑面，浑身清爽，这种感觉让孟聚很是熟悉。
恍惚中，他好像回到了半年前的那个夜晚，还是那个陵卫小侯督察时，背负着叶迦南的绝密任务，彻夜奔走。
回首前尘往事，孟聚无限嘘叹感慨。人生的道路很漫长，但决定命运的，往往却只有那关键的一瞬间。就在那一夜，自己一生的命运已经改变。
在那夜，自己是为了美女蛇叶迦南的任务而奔走，今晚，自己同样半夜奔走在靖安的街上，身份虽已是天壤之别，但却同样是为了她——孟聚觉得，这种巧合暗暗蕴含着某种玄机。或许，这就是所谓命运吧！
孟聚送过刘真回家，知道他不在陵署里面住，而是在外面住。半夜里黑呼呼地，孟聚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他“砰砰砰”地将那大门敲得天响，好一阵才听里面有人应道：“谁啊？大半夜的，有什么事嘛？”
听出刘真的声音，孟聚心中欢喜：“胖子，快来开门，是我！”
只听里面塔塔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谁啊？这么大半夜的？”
“胖子，我，孟聚！”
门一下打开了，胖子象个肉球似的，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脸上满是惊讶，失声道：“孟哥……啊，孟大人，真的是您？出什么事了？”
孟聚打量了刘真一番，不觉好笑。胖子上身没穿衣服光着膀子，手上却拿着一把雁翎刀——胖子虽然小事糊涂，但大事倒还清醒的，陵卫的警觉还没丧失。
孟聚沉声道：“胖子，马上回去穿好衣服跟我走，跟我去办事！”
“唉，好好！您等下，孟大人！”
刘真也不问去干什么，立即连滚带爬地跑回家去。看着他矮胖的背影屁颠屁颠的，孟聚不觉唇边露出了笑意——其实，以孟聚今日的地步，他要查一个案子，无论是省署还是靖安署，不知有多少精明干练的刑案官憋着劲想在孟镇督面前表现的。无论是办案能力还是经验，他们比这胖子强得太多了。
但最终，孟聚还是选择了刘真——孟聚有点怀旧，但这不单是以前交情的问题，他更隐隐觉得，这胖子是员福将，虽然他贪财好色又胆小，本事也不大，但与他搭档，自己总是走运的，孟聚希望，这次行动也能顺利成功。
刘真人虽然胖，动作却很快。孟聚没等多久，他很快又奔了出来，身上却已穿戴整齐，连腰刀都配好了。
“孟……孟镇督，可是有什么任务吗？我们要去哪呢？”
孟聚微笑道：“刘哥，你还是叫我孟哥吧。我虽然当了镇督，但咱们照样是兄弟嘛！”
刘真顿时面露喜色：能跟一省镇督称兄道弟，那是多大的面子！怕是蓝总管也没有这种荣幸吧？
“孟哥，这怎么好意思呢，呵呵……呵呵……”
不理刘真在那傻笑，孟聚已经收起了笑容：“这么晚来找刘哥，是有个事想刘哥帮忙的。打扰你休息，不好意思了。”
“啊啊，没事没事。孟哥，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就是了！”
“有几个外地来的道上人物，如今就在我们靖安城里。我想把他们刮出来，但又不知道他们地址，只知道他们住的地方有‘悦来’两个字。刘哥，你是靖安的地头蛇，你帮我想想，这是个什么去处？我们城里有家悦来客栈吗？”
“悦来客栈？”刘真凝神想想，摇头道：“我没听过有这个客栈。”
孟聚惊讶又失望：“没有悦来客栈？”
“没有，除非是最近新开的，那我就不知道了。”
“那，城里还有什么叫悦来的地方？”
“孟哥，倒是有两家地方叫悦来的。一家是悦来当铺，一家是悦来酒楼。这两家场子都蛮大的，您说的那几个外地江湖人物，有多少个人？”
“起码有七八个吧，可能还有更多——怎么了？”
“这就麻烦了，悦来当铺和悦来酒楼都是很大的店，住上几十个人都没问题的。不过，孟哥，倘若要我选的话，我觉得他们该在悦来当铺。”
“怎么说？”
“当铺跟三教九流人物都有交往，尤其是一些帮派的销赃往往要通过当铺来进行的。他们跟黑道有交情，那是一点不稀奇。”
孟聚点头，刘真虽然好色贪财，但刑案官的基本素质还是具备的。孟聚也觉得，申屠绝和黑狼帮的人应该藏身于当铺里——倘若他们是藏在酒楼里的话，他们就没必要去天香楼吃喝了，自家酒楼不更安全？
“刘哥，你带我去悦来当铺，我们在外围走一圈。”
孟聚可是记得，当初叶迦南那次对秦家的突然袭击，就是因为疏漏了一个后门，险些全功尽弃。这次轮到他来组织行动，当然不会再犯同样的毛病。
悦来当铺位于靖安西大街的一个黑乎乎的小巷里，孟聚和刘真把马远远地放好了，徒步摸黑在巷子里走了一个来回，弄清楚了当铺的正门铺面。
悦来当铺正面临街，后院却是与其他宅子贴在一起，没有巷子通进去。
望着那片连绵的宅院，孟聚目光深邃，眉心蹙起。
搞突击，最麻烦就是碰到这种地形了。这种宅院只有半面临街，没法完全包围。陵卫从正面突进去，敌人却可以从后门或者别人的院子里跑掉。
要把整条街包围起来吗？
不是不行，但这么大一片居民区，包围起来起码要出动上千人手。调动兵马需要时间，还有一个保密的问题——杜掌柜的情报是否准确，申屠绝和狼帮是否真的在里面，现在也还不能确定。
怎么办呢？

第一百六十九节 搜查
怕惊动黑狼帮的人，陵卫队伍行进时没打火把。当队伍抵达西大街时，月已垂向天边，已是四更时分了。黑色衣裳的陵卫士兵布满了整条街道，亮晃晃的刀剑耀花人眼。
直到队伍封锁了巷子的出口，孟聚才召集了王北星、吕六楼和柳空琴三人，向他们说明了今晚的任务：“我得到线报，申屠绝和狼帮的人在悦来当铺里躲藏。前面就是悦来当铺了，我们端了它！”
众人面露诧异，尤其是柳空琴，她凝视着孟聚，目光充满了惊讶：孟聚回东平还没有三天，这么快就得到申屠绝的消息了？还是个小军官时，这人就一直是让人琢磨不透了，当了镇督以后，他好像更加神通广大了！
在场的都是孟聚的亲信，对于抓捕申屠绝，大家当然没什么异议，只是看着悦来当铺那高耸的围墙和漆黑的大门，军官们都是神色严峻。几个人就着月光在那端详了一阵，都感觉棘手：这种地形，如何能做到完全包围呢？
刘真在旁边乱出馊主意：“要不，不惊动悦来当铺，从两边的邻居那边穿插进去，先围住了后院，怎么样？”
孟聚瞪了他一眼：“这样深更半夜的，在旁边邻居家动手，当铺里肯定也会听到动静的，还不如我们直接冲进去呢。”
吕六楼叹道：“孟长官，没别的办法，只能从前门进攻——选拔敢死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冲进去，晚上的人都睡死了，就算听到声响也反应不过来。”
他抬头，与孟聚对视一眼，两人很有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想起了那次充当敢死队的经历。
孟聚沉思再三，他点头说：“既然如此，那就选敢死队吧！跟弟兄们说清楚，这次出战，每人二十两银子。告诉大家，我亲自督战，表现出色的人，提拔重用！”
王北星和吕六楼肃然应命，但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插进来：“孟镇督，敢死队就不必选了吧？为叶小姐报仇的事，叶家义不容辞，我们的人愿意担当前锋。”
孟聚望了一眼柳空琴，沉声说：“柳姑娘，不必客气。这里是东平，诸位远到是客，敢死队的任务，还是交给东平陵卫负责吧——柳姑娘，我对叶家武士的战力毫不怀疑，正相反，我是想把你们作为预备队使用的，准备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柳空琴沉吟片刻，说：“那，孟镇督，请允许我参加敢死队。”
孟聚断然拒绝：“柳姑娘，你跟着我——这是命令，不用商量！”
孟聚知道，柳空琴是天位冥觉师，打仗的战力确实很恐怖。但入屋搜查近身搏击，这种事跟战场上真刀明枪的交战不同，晚上黑灯暗火的，黑狼帮和申屠绝的人都是亡命之徒，敌人随时有可能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给她一刀——万一叶家损了一员天级冥觉师，孟聚真不知如何跟叶剑心交代好了。
柳空琴望孟聚一眼，点点头，却再也没说话了——孟聚本以为她要争辩几句的，见她这样毫不抗拒地接受了任务，倒是有点诧异。
商议既定，王北星、吕六楼等带队的军官便回各自队伍里传达了命令，很快选出了敢死队——有二十两银子的悬赏在前，又知道只是搜查一家当铺这样几乎毫无风险的小行动，官兵们报名都很积极。王北星和吕六楼精挑细选，选出了二十三个身手比较高明的好手。
王北星负责统率敢死队，他向孟聚报告：“镇督大人，敢死队已经集合就位了。”
孟聚缓缓点头。在这刻，他感到一股庄严的肃穆感，身负重任的感觉：这，可是自己作为东平镇督下达的第一道军令啊！
“进攻！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镇督大人！”
进攻于凌晨四更开始。夜幕下，几个身手灵活的陵卫士兵如猴子一般攀爬上了悦来当铺的围墙，翻墙而进，一阵工夫，当铺的前院大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看到大门被打开，街边等候的进攻队伍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无数的火把在一瞬间被点燃，士兵们举着火把和刀剑蜂拥冲进，轰隆的脚步声响彻整个当铺，院子里响起了士兵们响亮的吆喝声：“东陵卫办事，东陵卫办事！抗拒格杀勿论！”
“官府办差！谁挡谁死！”
到处都响起了男女声的惊叫、惨呼声，撞门的沉闷回响，惊呼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在敢死队进去之后，紧接着，吕六楼领着第二批人马也冲进了悦来当铺里，他们的任务是清查各处房间，审查可疑人员。
听到悦来当铺里传来的喧嚣，附近的店铺都亮起了灯光，有人披着衣服打开门探头探脑地张望，但立即遭到了在后面戒备的陵卫兵们的喝叱：“东陵卫办事，看什么看？要不要跟我们回去看？”
在空荡荡的街中心，孟聚急速地来回踱步。听着当铺里面传来的声音，他心情焦急，恨不得立即冲进去看个究竟：申屠绝究竟在不在里面？
但最终，孟聚还是按捺住了自己：进去参与搜查，这起不到多大作用，但却让前线的指挥官不得不分散力量来保护自己，反倒拖累了整个行动。
看着孟聚焦躁不安的样子，柳空琴注视他片刻，但她什么也没说，默然移开了目光。
过了好一阵，有一个陵卫军官从当铺里跑回来，向孟聚报告：“镇督大人，卑职是第二队的，吕大人派卑职向镇督大人报告！”
“说！”
“第二队已占领悦来当铺的前院和库房，搜捕到各式人等共三十五人，其中男子二十一人，女子十四人。”
孟聚心下一沉，他问：“有没有抵抗？有没有可疑人员？”
“启禀大人，他们没有抵抗，目前也没发现可疑之处，都是当铺掌柜和店小二来着。”
“敢死队那边呢？有什么情况？”
“这……敢死队是王长官统带的，他们已扑向后院了，现在还没消息传回。”
没有抵抗，没有可疑——难道申屠绝不在这吗？
孟聚心中失望，他环视周围，军官们都是面无表情。大家都故意不与孟聚对视，以免新任的镇督大人尴尬——刚上任就闹出这么大的笑话来，估计大人自己也很没面子吧？
孟聚深吸一口气：“我们进去看看。”
……
悦来客栈的人手都被集中在当铺前的大堂前，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远远就可以听到响亮的吵闹声了：“官府打人了！官府打人了！官府做强盗啊，要抢我们郑家的店铺啊！”
地上躺着几个“唉哟唉哟”不住惨叫的人，他们拼命地干嚎着：“救命啊，官府打死人了，快来人啊～”——听那中气，他们健康得可以活到一百岁的。人群沸腾了，婆娘尖声叫嚷着，张牙舞爪的来抓官兵的脸，对着官兵们吐口水，骂声不断。
看到这般混乱的情景，孟聚不禁大摇其头。他唤来了吕六楼，问：“怎么回事？”
吕六楼的衣裳被扯得破烂，脸上也给抓出了两道血痕，他喘着粗气说：“启禀大人，这是悦来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们，他们在吵闹，说我们……”
他话没说完，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已抢过了话头：“干什么，干什么！官府就可以不讲理吗？啊？咱们悦来当铺可是良民，你们怎可以这么乱来？半夜里突然冲进来打人抓人，这是官府还是强盗？”
孟聚冷冷扫抢话人一眼，这是一个尖嘴猴腮三角眼的中年瘦子，语气激动，口沫飞溅。
孟聚不看他，只问吕六楼：“这个人是谁？”
没等吕六楼回话，那尖嘴猴腮的汉子立即就嚷了起来：“我是谁？我是这悦来客栈的老板郑六！你们没王法了吗？当官就了不起啊？东陵卫就了不起啊，啊？有本事，你杀了我啊——来吧，你杀我啊！”
他气冲冲地用胸口去撞吕六楼，吕六楼退开两步，望了孟聚一眼，脸露尴尬——他知道，这次搜查多半是砸了，镇督大人正想着如何收场呢，自己可不能再给大人添麻烦了。
他好声气地说：“郑老板，说不定是误会来着，我们只是看看，你不要这么冲动……”
郑六老板的气焰更加嚣张，嚷嚷道：“误会！告诉你啊，我们当铺里可是有二十万两银子的，还有好多珍宝——到时东西，你赔给我啊？你赔得起吗？”
孟聚正看得头疼，刘真凑近他身边，低声说：“孟哥，有点不对！”
“呃？”
“孟哥，我也当了好几年刑案官了，办了那么多差，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老百姓！要不，他们心里有鬼，虚张声势；要不，他们就是有恃无恐了！”
孟聚立即醒悟。他本来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地方了，但被刘真提醒，他立即心里有底：自己没弄错！这绝对是申屠绝和狼帮的据点，普通的生意人，他们怎敢这么大胆，敢跟东陵卫叫嚣？

第一百七十节 收尾
看着郑六老板气焰嚣张，孟聚恨得牙根痒痒的，恶向胆边生。他迅速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这伙人跟东陵卫都敢叫板，那平时还不嚣张得横行一方、欺男霸女？没说的，准是坏人！今日我替天行道了！”
他对吕六楼使个眼色，吕六楼愕然问道：“镇督大人？”
孟聚叹口气：吕六楼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
孟聚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刘真打个眼色，努努嘴：“嗯～嗯～”
不愧是有丰富私活经验的搭档，刘真立即醒悟了上级的正确指示。他二话不说，跨步猛冲上前，一拳砸在了那郑六掌柜的脸上，嘴里嚷嚷着：“好你个狗贼，竟敢拿脸来袭击我刘爷爷的手！你这反贼，当真大胆，呀～打～”
郑六被狠狠一拳打中鼻子，惨呼一声鼻血飞溅，他踉跄倒退几步跌坐地上，眼泪都流出来了。他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嘴里嚷嚷道：“狗官，你这狗官打人了～大家快来看啊，官府打人了，官府打人啦～唉哟～”
“没错，爷爷就是官府，揍的就是你，你小子只管嚎吧！”
刘真扑上去，拿靴底朝坐地上的郑六照脸踹了过去，郑六慌忙偏过头躲过了这凌厉的一脚，但刘真得势不让人，大屁股就势坐在了郑六的肚子上，坐得郑六连声惨叫。
刘真双手齐动，狠扇郑六的耳光，那郑六老板倒也硬气，骂声不断：“你小子有种，敢动我……哎哟，有种你弄死我得了，我跟你没完！”
刘真左右开弓狠抽耳光，嘴里嚷道：“刁民，竟敢袭击官差！你够胆～你这老家伙，脸皮又粗，揍得爷爷手都疼了，分明是图谋不轨！看打！”
眼见这个胖子官差强词夺理悍然出手，在场的东陵卫士兵也好，吵闹的平民也好，大伙都被吓了一跳，吕六楼急忙对孟聚说：“大人，这，这可怎么办好？”
孟聚忍住笑，这种刁民还是只有刘真这种兵痞才能对付。
他板着脸对吕六楼说：“什么怎么办？”
“刘真……”
“刘侯督察被刁民袭击，你没看到吗？眼看同僚受困，大家还不上去帮忙！”
这时，陵卫官兵们才恍然，镇督的意思原来是这样！
学着刘真的样子，大伙纷纷出手，对悦来当铺众人大打出手。被这群刁民和泼妇推骂了半天不敢还手，士兵们可是憋了一肚子的气，眼看镇督大人默许，他们使出了吃奶的劲头，拳脚和锁链如暴雨般向众人倾泻而去，尤其是对刚才几个耍泼的婆娘，更是受到了特别照顾，粗鲁的大兵们可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他们那厚重皮靴的大脚踹过去，一脚就能把人踹得贴到墙上去——这很有力地证明了一个真理，再响亮的嗓子也抵不过拳头。
没一阵，悦来当铺的众人被揍得哭爹喊娘的，统统躺在地上了——有些人乖巧，是自己蹲下来的，那些死硬的家伙倒霉了，被几个陵卫兵围起来一顿痛殴，人散开时，那倒霉的家伙也只能喘气了。
说来也奇怪，刚才陵卫很克制时，这帮人拼命地嚷嚷说官府打人了官府抢劫了，但现在真的动起手来了，反倒没人敢再叫嚷了，大家只敢抱头哀嚎躲避惨叫，看得孟聚心下大爽，心想做个鱼肉百姓的贪官还真是不错。
看出了这旁观的冷漠年青军官是真正话事的，鼻青眼肿的郑六老板从刘真手下挣脱，跑过来冲孟聚喊道：“这位大人，我们悦来当铺犯了什么王法？你们乱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孟聚淡淡瞧他一眼：“你们没犯什么法，只是我看你们不顺眼罢了。”
郑六目瞪口呆，方知自己闯了大祸：蛮不讲理，那是高级官员的特权。眼前的男子能说出这么“横”的话，那绝对是个高官来着。自己今天这么嚣张，看来是撞到铁板了！
这时，一群人从后院方向走过来，带队的人正是王北星，他向孟聚禀报：“大人，请跟我来，后院有点古怪！”
几个士兵举着火把在前面领路，穿过弯曲的、黑黝黝的围墙和过道，一行人进了当铺的后院。
悦来当铺的后院也是当铺的库房所在，围墙修得特别厚，那高耸的围墙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火把光亮照耀下，库房漆黑的大门紧紧关闭，一把硕大的铁锁挂在大门上。
指着库房漆黑的大门，王北星说：“大人，悦来当铺库房的这个门，全是铁铸的。”
孟聚一惊。北魏一朝，铁器都是朝廷管制的物品，民间不得私铸——不过这也是说说罢了，时至今日，朝廷对民间的管制日益松弛，其实私下铸铁贩铁的已经大有人在。不过，铁器价格昂贵，拿来铸门，这个外表不起眼的悦来当铺还真是实力雄厚。
“能打开吗？”
“我们正在找钥匙——不过，大人，关键不是这个。您跟我来。”
王北星领着孟聚走向库房旁边的几间小屋子，屋子的门都被踹开了。
“这里是看守库房的守夜护院住的地方，我们进来时，这里都是空的，他们都跑掉了。”
“跑掉了？这么高的围墙，他们能跑到哪去？”
“这伙人的警觉很高，他们早准备了梯子，一旦听到前门有异样声响，他们就从后墙那跑掉——院子里，我们发现了一把梯子。柳姑娘领着叶家的人追过去了，但这么摸黑追，对方熟门熟路，我们却是完全不熟地形，怕是追不出什么结果。”
王北星领着孟聚走入一间屋子里，房间里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那是男子长期居住后特有的味道，混杂了汗酸、劣酒、臭脚的味道，床铺上堆着肮脏的衣服，房间角落里搁着几个酒坛，桌上杂乱地堆着没洗的碗碟。
王北星指着那凌乱的被铺说：“大人，我摸过了，里面还是暖的，这群人应该没走多远。如果调来镇标的大部队封锁周边，我们还是有希望抓住他们的。”
孟聚犹豫片刻，否定了这个主意：回省署去集合队伍，起码要一个时辰。有这个时间，那帮亡命之徒说不定都跑出靖安城了。
“算了。北星，想办法弄开库房的门。悦来当铺那帮人在前院，找他们弄钥匙过来。”
顺着王北星的指点，孟聚找到了那伙人逃跑时丢下的梯子。
孟聚亲自攀着这梯子爬上了墙头，极目远眺。狼帮的人从这跑出去了，叶家的人也是从梯子这追过去了——但无论是逃的人还是追的人，孟聚都看不到。漆黑的夜色犹如一块巨大幕布，掩盖了所有的动作和声响。
漆黑的夜幕中，连绵起伏的屋顶轮廓犹如一片密集的森林，在这漆黑的城市森林中，潜伏着残暴的凶兽——孟聚很可惜，近在咫尺的好机会都让申屠绝逃掉了。
……
第二天早上，小雪连绵。
早晨，当孟聚起来时，吕六楼、王北星和刘真三人已在侯见室等着了。
“大人，我们已经弄开了悦来当铺的库房！”
王北星充满喜悦地告诉孟聚这个消息——不止他，刘真和吕六楼同样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欢喜表情。看他们那挤眉弄眼的表情，孟聚就知道，这几个家伙肯定捞了不少。
孟聚也不打算深究，他没好气地说：“说吧，还剩多少？给我报个数，让廉清处那边也好入账。”
知道孟聚看穿了他们，几个人都是讪讪地笑了。刘真站出来，挺着小肚子昂首挺胸地报告：“孟哥，悦来当铺里库房里有藏银两万三千二百一十五两，各式杂物总共十五大箱。”
孟聚点头，心想这帮家伙还算有余地，没把银子都吞光——那么大的库房，还用特铸的铁门关起来，里面没有个三两万银子实在也说不过去。
刘真凑近前，指着侯见室墙角的两个箱子，低声说：“孟哥，这是您的那份，里面装的都是珍稀玩意——银子不在里面。上万两银子抬进来太招眼了，这两天我们找大通钱庄兑了银票再给您。”
孟聚不动声色说：“悠着点，别闹到监察御史找我麻烦——事情怎么收尾的？”
王北星答道：“大人，库房里还发现了刀剑等各式兵器一批，还有与黑山军的秘密联系书信——呃，都是刘真搜出来的。”
刘真大义凛然道：“大人，悦来店铺暗中私通黑山贼寇，阴谋反叛朝廷，铁证如山，罪应当诛！我东陵卫查处这个贼窝，那是为民除害，为朝廷立功！”
他们这么说，孟聚倒也相信——以刘真的狡猾，王北星的精细再加吕六楼的沉稳，他们三人联手做的案子，绝对是经得住复核的。何况，有没有人够胆来复核，这本身都还是疑问呢。
死胖子干正事不成，栽赃这种歪门邪道的勾当倒是挺在行的。
“柳姑娘和叶家的人，他们回来了吗？”
“已经回来了——狼帮那帮家伙是属兔子的，溜起来飞快，叶家哪追得上。”

第一百七十一节 祭灵
“大人，店小二和账房们都说，在当铺里见过申屠绝。”
这个消息是早在孟聚预料中的，他也不惊奇：“嗯，怎么说？”
“我们拿申屠绝的画像给他们看，大家都说，这个人是经常进去悦来客栈的，他们不知道他身份和名字，只是看起来蛮凶的。他们没和他打过交道——其他的，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了，知道内情的，只有郑六一人。”
“郑六的来历和身份，查出来没有？他那么嚣张，应该是有所倚仗的吧？”
“正在查，他多半是那边安插在靖安这的暗线吧。不过悦来当铺是多年的老铺子了，郑六这个人在靖安也算有点名气的商人，他怎么就做了那边的暗线，这倒是奇怪了。”
孟聚心想这才是正常，一个平常商人怎敢这么嚣张？六镇大将军在北疆威名赫赫，郑六靠上了这棵大树，他定是觉得世上再无可怕了，不把地方东陵卫放眼里。倒霉的是，他碰到了自己——自己连拓跋雄的面子都敢落，这种小虾米级别的奸商刁民收拾起来更是毫不费力。
因为还要参加祭奠，孟聚站起身：“行了，人先关着，留着慢慢问，看拓跋雄在我们这边还有些什么暗桩。你们几个，都跟我去参加祭奠吧。”
孟聚走出居住的院子，天空乌云密布，密密的小雪下得连绵。
欧阳辉和省署的几个军官已在院子门外候着了。军官们的装扮非常一致，都是纯黑的制服与斗篷，胳膊上系着白布的带子。
见孟聚穿着黑色的军服，欧阳辉不出声地给他递上了白色的纸花，孟聚接过在胸口戴上了。周围稀稀疏疏也就十几个军官，众人神色都有点沉重，苍凉的小雪中，气氛肃穆，几辆马车已在陵署的大门外停着了。
这种场合，也不用说太多话，孟聚对众人点点头：“走吧。”
众人纷纷上车，车队一路往城外驶去。
军墓区位于靖安城的西郊，这是一片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起伏丘陵，排列整齐的坟头一片接着一片，一望无际。几棵落光叶子的枯树孤独地伫立在苍茫的墓园上，起伏飞舞的乌鸦群发出“呀呀”的刺耳叫声。
孟聚在墓区走了一圈，大多数坟头只是很简陋地插块石碑简单地写上姓名和阵亡日期而已，还有不少坟头连墓碑都没有，阵亡的士兵连名字都没能留下，黄沙荒草间，不少坟头已被野草荒芜了。
在这里下葬的，都是东平行省数百年来战死的军人。虽然从立场上说，他们是北魏的官兵，而自己是南朝的华族军官，大家是对立面的敌人。但想着这数百年间，为了抵御北方蛮族的入侵，捍卫自己的家园，不知有多少热血男儿葬身于此，还有更多的人马甲裹尸、抛骨荒野。站在一望无际的墓园边上，孟聚不禁心生感慨。
省署和靖安署的军官们已在墓地前列队等候了，靖安官方和军方也都来了人，东平都督元义康和靖安知府马志仁都过来了。很多阵亡官兵的遗属都来了，一群老人和女人抱着孩子哭哭啼啼的，哭声中透出了凄凉。
孟聚走过去，和元义康打了个招呼。因为场合特殊，双方都没说话，点头示意而已。
巳时三刻，时辰到。孟聚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以东陵卫镇督的身份对台下的军官和民众宣读了祭文——孟聚本来是很想搞一篇激情感人的演说文的，后世有无数的范文可供他剽窃。他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时间，写了一篇声情并茂的演说稿出来，既慷慨激昂又催人泪下，他感觉十分完美。但他读给大家听的时候，欧阳辉等人虽然也很感动，但大家都觉得，这个祭文不行的。
“大人，您写的祭文，咱们都听得懂啊！这个，好像有点不对头吧？”
孟聚很莫名其妙，演讲大家听得懂那不是应该的事吗？
军官们连连摇头，他们说，祭文是很高深莫测的勾当。大伙平时参加过不少葬礼和丧仪，听祭文没一次能听懂，每次都听祭文站着都能睡着的——那才是真正有学问的文章啊！孟镇督您的这个文章，很感人也很振奋，但全是大白话，说出去人家怕是要笑话咱们东陵卫没学问吧？
大伙都知道孟聚是秀才出身，但看他写这种大白话文章，心想这位镇督的秀才功名多半是买来的。部下们也不敢直说，只是含糊说：“大人您日理万机，多少大事要操心。这点小事，还是交给师爷操笔，大人您把关就好了。”
于是，现在孟镇督站在高台上，读的就是师爷草纂的祭文，祭文的开头是：“维太昌九年，岁中一月，某某等谨以德禽醴酒之仪，致祭于先公诸位之灵曰：嗟乎……”文章洋洋洒洒，孟聚足足读了一刻钟，快口干舌燥才到结尾：“……伏维尚飨。”——至于文章内容到底是说啥，孟镇督的秀才功名虽然不是买来的，但他还真是不懂，连文章里的生僻字有没有读对，他都不知道——不过看着部下们茫然的表情，估计也没几个人听懂的。
放下祭文，孟聚简单谈了几句，说我们今日聚集到这里，就是为了纪念我们的战友和同伴。在靖安大战中，东陵卫战死了八百二十一名官兵，他们都是好男儿，是家中妻子的丈夫，是父母的孩子，也是我们的好兄弟。为了保卫靖安，保卫这座城市，他们英勇战斗，壮烈牺牲，我们永远怀念他们。
对于阵亡弟兄的遗属，我们要发扬同袍之情，大家要帮助、照顾他们。陵署的抚恤补助已经批下来了，这次的补助绝不容许有人克扣贪污，谁敢中途截留，省署就要他脑袋。东陵卫不会抛弃忠心的战士，也不会让他们的家人忍饥挨饿的。各位遗属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陵署提出，陵署会想办法尽力解决，请大家放心。
孟聚说话的时候，近千陵卫官兵聚集的会场鸦雀无声，无数闪亮的眼睛凝视着他。
在底层陵卫官兵眼里，谁当镇督对他们来说都差不多，无论镇督姓霍、姓叶还是姓孟，大家的薪水都是那么一点。所以，对于孟聚的到来，大伙都抱着很冷漠的态度。
但现在看来，新来的孟镇督还真有点不同呢！
以前的镇督上任时，说得都是圣上英明朝廷恩德什么的——谁关心他妈的皇帝和朝廷怎么了？而孟聚的话虽然显浅，里面也没什么大学问，但都说在了点子上，大伙听得专注。
一直以来，边关的惯例，低阶士兵的性命就跟消耗品差不多。士兵们阵亡，抚恤金被军官们截留克扣是很司空见惯的事了。上头不是不知道这种事，不过克扣军饷已是普遍现象，不是一个两个军官这么干，而是几乎所有的军官都这么干，都成潜规矩了，上头也无谓为一个死人去得罪整个军官阶层。
没想到，新镇督一来，就提起了这件事。官兵们都觉得，这个孟镇督，倒还真不错。不管他是不是能做到，起码他能看到这些不平事，还帮底下的弟兄们说话，这点就很难得了。不知不觉间，在士兵们眼中，孟镇督的形象变得亲切起来了。
孟聚念完祭词，众人到叶迦南墓前献花和供上祭仪。由孟聚领头，在场的东平陵署军官向着叶迦南的衣冠墓跪倒，发誓定要为叶镇督报仇雪耻。
元义康和几个都督府的军官作为东平军方的代表也过来，向叶迦南的墓鞠躬致意。
接下来就没孟聚什么事了，欧阳辉请来了城外华德寺的一群和尚，在墓园前做法事超度英灵。孟聚原以为，和尚做法事超度应该是很庄严地念地藏经或者金刚经的，不料这群面有菜色的干瘦和尚不烧香也不念经，他们拿出敲锣唢呐来吹吹打打又放鞭炮，还有人表演杂耍和胸口碎大石的绝技，锣鼓喧嚣好不热闹，把远处乌鸦都吓飞走了——倘若不是看那群秃头上的戒疤，孟聚还以为他们是来唱戏的杂耍班子呢。
在那轰天的锣鼓喧嚣中，气氛轻松不少，军官们开始低声聊天，省署的督察都围着孟聚说话聊天，可以奉承。
军官们啧啧称赞：“大师们今天真的很卖力气啊，比上次王家做白事还热闹！”
“那是自然，咱们可是陵卫，王家再有钱又怎能跟咱们比？镇督大人都亲自出面了，华德寺的大师自然要拿出真功夫来——你看，那个光膀子的大师准备要喷火了，很厉害的！”
听着众人议论，孟聚当真是哭笑不得。这时，有军官挤进人群中，递给孟聚一份封好的公函，喘着粗气报告说：“大人，刚刚接到的总署二百里加急传令。请您查阅。”
孟聚拆开文件匆匆看了，然后，他若有所思地看那军官一眼，欧阳辉连忙说：“这位是今天留守的执勤军官——大人，总署说什么了？”
“没我们什么事。”孟聚摇摇头。望着眼前的热闹喧嚣，他的目光有点迷惘：“总署说，南唐的军队，已经开始北伐了。”

第一百七十二节 说情
南唐的这次北伐，可以说既在孟聚意料之中，又在他的预计之外。
自从南唐皇帝仁兴陛下就位以来，这位颇具雄心的青年皇帝就一直积极整军备战。他清洗了无能的军中老将，脱颖提拔了一批颇具才能的青年将领，重金投入斗铠的生产和研制，重用萧何我、沈浩然、卫颖等精明能干的军事将领，以强势的主动姿态眺望长江以北的广袤平原——事实上，从太昌七年开始，南唐准备要北伐的消息就广为流传，连洛京卖茶叶蛋的小贩都知道了。
但无奈，皇帝虽然雄心勃勃，大臣却多是打酱油的。
历史上，南朝也不是没北伐过，每次都是雄心壮志开头，哭哭啼啼结束。北兵强悍不可敌，这已是南唐朝臣的共识了。打赢了还好说，万一打输了，惹翻了北兵，杀过长江来怎么办？
面对雄心勃勃、满腔热情的青年皇帝，老奸巨猾的朝臣们当然不会反对——这是立场问题，绝不能错的——我们绝对支持陛下北伐，但北伐的目标是哪里呢，是西蜀，还是北魏？
在江都朝廷上，两派大臣争辩不休。
按照孟聚的看法，该选择江淮还是巴蜀，这纯粹是个战略问题，应该由将军们来讨论，分析双方军力、装备、地形等因素，然后自然就得出结论了。
但可惜，做决定的不是军人，而是朝中的大臣——哪怕再简单的事，如果交到了文官手上，那就会变成复杂的大麻烦。
在江都朝廷上，文官们长篇大论地引经据典，争辩不休，不过他们争论的不是装备、军力、地形等具体军事问题——这些问题他们也不懂——而是竭力强调自己对朝廷忠心耿耿，所以自己的主张一定不会错，顺带着论证对方主张的谬误和包藏祸心，定是敌国派来的奸细——这也是华族政争通常的规律了：因为我是忠臣，忠臣的主张自然是好的，与忠臣我作对的自然是奸邪之辈，奸邪之辈的话肯定万万不能相信的。
江都朝廷讨论了足足大半年，最后演变成朝中两大势力的政争——孟聚有时猜测，南唐的大臣们该不会是想让漫长的争辩把年青皇帝的耐性都消磨光，让他老实在后宫玩老婆算了？
南唐天天说要北伐，却总是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孟聚觉得，北伐就象沙漠上的海市蜃楼一般，永远走不到的。尤其是从洛京回来后，失去了与易先生的联系，他更是感觉那八年的鹰侯经历，就跟梦一般虚幻，如尘烟般慢慢消散。
但现在，突然接到总署的报告，孟聚心情复杂，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握着信函久久发呆。
“镇督大人，南唐北伐了吗？我们是打输还是赢了？”
欧阳辉好奇地问，众人也纷纷望过来——据说江都至襄阳线上光是斗铠师就不下三十个，各式斗铠将近七千具，蓄势待发了那么多年，也不知北魏前沿的江淮镇和豫南镇能否抵挡得住？虽然大家平时对朝廷也有诸多不满和怨气，但朝廷毕竟是自己的饭碗班主，听闻南唐大举进攻，众人不由得也担心起来。
孟聚摇头：“没打——总署的公函里说，南唐军队攻打的是西蜀国，他们已攻克了西蜀南郡的夷陵、秭归两城，将要拿下万州全郡——看来，南军兵锋犀利，入川之势已不可阻挡。”
知道南唐不是直接攻打北魏，大家都是松了口气。众人都觉得，西蜀虽然是北魏的附庸国，但他们同时也向南唐称臣——就让这帮玩死尸的两面派和南军打个你死我活好了，最好都同归于尽算了。
孟聚隐隐觉得，南唐选择西蜀先下手，是犯了一个错——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南唐没能把全盛的一击对准大敌北魏，而是选择了偏安的西蜀，这是犯了战略大错误。与北魏决战，那是生死仗，虽然凶险，但一旦获胜，收复中原，天下即定，西蜀可传檄而平；
攻打西蜀的话，虽然胜算大些，但蜀中道路崎岖，地形复杂，巫庙铠斗士也颇具战力，南唐军队即使能获胜也会损折不少，无法再跟北魏交锋争霸——南唐君臣过于求稳了，没有那种狭路相逢勇者胜、转瞬间生死立决的决断和魄力，他们白白浪费机会了。
孟聚把信函又看了一遍，信函是南木鹤亲笔写的，半是公信半是私信。除了通报南唐入蜀作战的消息外，南木鹤还询问了孟聚编组新军的进度。他说得明白，东平位于北疆，暂时还不受南唐与西蜀交战的影响。但一旦南唐正式吞并了西蜀，大魏朝的汉中镇就将成为新的前线，长安和关中都受威胁，朝廷可能会从北疆前线抽调兵力回援汉中镇。
对此消息，孟聚只是一笑，压根没放心上：即使南唐真的打来，他们也不可能选择从巴蜀北上的——历史上，从巴蜀北上走褒斜道经大散关入汉中的北伐，没一次成功的，那里的道路实在太崎岖了，放着江淮和豫南这样适合用兵的平原地区不用而选择从巴蜀进击关中，除非南唐的人都是疯子。
他正遐想着，突然看见那边的东平都督元义康正望过来。
两人目光交接，孟聚礼貌地笑笑，元义康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孟聚走过来了，孟聚迎上去，问：“元都督找我有事？”
元义康点头，他望望那边敲锣打鼓的和尚们，低声说：“本来我想着，叶镇督灵前，说这些事不是很好，但在这里碰到了，那还是说了吧，也省得回头大家再跑一趟。有点事，我想麻烦老弟帮个忙。”
“都督有事请吩咐就是，末将敢不从命？”
“呵呵，老弟言重了——听说，昨天晚上，悦来当铺的郑六得罪了老弟？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元义康笑吟吟的，眼睛却在专注地盯着孟聚。
元义康走过来时，孟聚已隐隐猜出他的来意了。他装作吃惊：“悦来当铺的郑六？昨晚的事？元都督您说的是什么啊？”
元义康一愣，随即笑道：“哦，看来老弟还不是很清楚这事呢。昨晚，听说东陵卫查抄了悦来当铺，把里面的人都抓了，库房也抄了，事情闹得挺大的——今儿一早，就有人来我们都督府报案喊冤了，我想问问，悦来当铺到底犯了什么事？严重不？”
孟聚眉头紧蹙，很严肃的样子：“元都督，您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呢。下面的兔崽子们也太乱来了，抓人抄家也不及时跟我说声。都督，具体经办的是哪个王八蛋？我好好抽他，太不像话了，不跟我说声就动手，还把我这个镇督放眼里吗？”
孟聚装模作样地召来内情处、搜捕科等部门的首脑过来，当着元义康的面，他声色俱严地问他们，昨晚可出去办了案子？
孟聚一连问了几个人，大伙都说没有，孟聚显得很困惑：“省署的人都问过了，他们都没去呢。对了，元都督，说不定是靖安署的人干的——来人啊，叫靖安署的刘真侯督察过来。”
刘真也随着孟聚一同来参加祭灵仪式，很快就赶来了。当着元义康的面，孟聚很严厉地问他：“刘侯督察，听说你昨晚抄了城中的悦来当铺，有没有这回事？”
看着孟聚严肃的表情和凶狠地语气，再看站在一边的元义康，刘真是狡猾得成了精的人物，哪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正色道：“启禀大人，确有此事。”
孟聚勃然大怒：“岂有此理？说，你为什么擅自行动，骚扰城中良民，抓人还抄了家？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大人，卑职等接到线报，说是城中的悦来当铺勾结黑山叛党余孽，阴谋要在我靖安城中造反——本想天亮后跟您报告后再行动，但线报说，疑犯正准备逃脱转移，情况紧急，卑职就只好先斩后奏了。卑职等擅自妄为，请大人责罚。”
孟聚望了元义康一眼，听到造反，东平都督的神情有点不安，于是孟聚的神情也缓和下来：“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事涉谋逆，那自然是要非常处理的，这事倒也不能怪你了——说吧，查到什么东西了？”
在东平行省的两大巨头面前，刘真精神抖擞，口沫飞溅：“启禀大人，卑职在悦来当铺查到各式管制兵器和违禁铁器一批，还有当铺的账本及郑六与黑山军叛党的来往书信一批——卑职认为，当铺老板郑六私下勾结黑山叛党阴谋造反，实在十恶不赦……”
孟聚做手势打断他，严肃地说：“刘侯督察，你是老刑案官了，陵卫的规矩你该懂。我们东陵卫，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案件才刚开始调查，你不要这么轻易就下定论了。”
被长官责备，刘侯督察显得很委屈，面对长官的权势，矮胖子军官显示了东陵卫刑案官刚正不阿的铮铮风骨，他毫不退让：“大人，卑职认为，您此言差矣！此案证据确凿，光凭目前的证据就可以定案了，郑六绝对是逆贼来着，错不了的！”
孟镇督勃然大怒：“刘侯督察，你是这么跟长官说话的吗？给我下去！”
“大人，卑职遵照朝廷律令办事，并无过错……”
“滚！”
于是，忠于职守、坚持原则的刘侯督察忿忿不平地滚蛋了，孟聚气得脸色通红，他对元义康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元都督，我管教手下不严，让你见笑话了。”
元义康的表情有点尴尬：“这个，孟老弟倒也不必生气。咱们都是带兵的人，下面的人不听使唤这是常有的，老弟你刚来，慢慢就好了。”
“唉，这事说起来真是没面子——元都督，悦来当铺的事，你是个什么意思呢？咱们是自己人，你只管说就是了，我就不信了，堂堂一个镇督，还治不了手下几个猴子了！”
“这个……”元义康犹豫了好一阵，他终于还是说了：“其实，郑六跟我倒也没什么交情，不过他是朋友介绍给我认识的，这人对我还算恭敬，悦来当铺我也有点干股在里面的，倘若没什么大事，碍着朋友的面子，我想请孟老弟放他一马算了。但他私下勾结黑山军的话，这事就太大逆不道了——总之，孟老弟你看着处置吧，这个……”——元义康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来，嘟嘟讷讷也不知在说什么。
孟聚心中好笑，正色答道：“都督的意思，我明白了。都督您放心，我会照着朝廷律令，尽量处置好的。”——倘若元义康敢堂堂正正地揽过这事保下郑六，自己倒也不好不给他面子；或者他干脆缩手不管，孟聚也还佩服他处置果断。但元义康这样含含糊糊，既盼着孟聚放人又怕承担责任——无怪乎东平的军将大多看不起元义康了，这人优柔寡断，身为一省都督没点霸气和担当，胆子更是小得可怜，怎么在边塞混？
未时，和尚们做完了法事，祭灵仪式宣告结束，众人散去。
回程的路上，欧阳辉与孟聚同坐一辆马车。孟聚夸了欧阳辉，说今天的祭灵仪式很成功，既隆重又肃穆，办得不错。
欧阳辉筹备今天的祭灵仪式，今天一直很注意孟聚的神情。他看得出来，和尚们做法事时，孟镇督是很不以为然的，他还担心呢，不料却是夸了自己。欧阳辉连连谦逊，说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尤其是和尚们的法事做得不好，希望镇督能恕罪。
孟聚摇头：“既然是本地风俗，那我们就随俗吧——我满不满意，这是小事，关键是让遗属们心安，让弟兄们心安，那就行了。”
车队回到省署，孟聚回到家，江蕾蕾给他端上茶，孟聚随手喝了，却是一愣：“蕾蕾，这茶是怎么回事？味道有点怪怪的……我记得没买过这种茶叶吧？”
江蕾蕾笑呵呵的：“孟长官，这是前天有人给您送来的，说是今年西湖边的新茶，我拿出来泡了——怎么，味道很怪吗？”

第一百七十三节 感谢
孟聚愕然：“别人送来的？谁？”
“不知道，他送进来没留下名字就走了。我想着一包茶叶不算什么大事，也没跟您说。”
孟聚差点没被气歪，不知什么人送来的东西，江蕾蕾随便就敢拿给自己吃？
“蕾蕾，把那包茶叶拿给我看看。”
江蕾蕾飞快地出去，很快又回来了：“孟长官，您看！”
这是一个普通的茶叶纸包，上面写着：“云峰茶行，靖安西大街三巷六号，新店开业，八折优惠。”
看着孟聚盯着这茶包出神，江蕾蕾觉得有点不对了。她小心翼翼地问：“孟长官，这茶叶……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啊？”孟聚如梦初醒，他抬起头：“没什么问题——送茶叶过来的人，他说什么了吗？”
“他没说什么啊，留下一包茶叶就走了。”
“哦。”孟聚若有所思：“行了，这事我知道了。蕾蕾，下次再有人送东西来，问清楚了再收。”
……
吃过了午饭，孟聚短暂休息了一阵。下午，他换上便装，也不带从人和卫兵，不声张地出了陵署。
靖安西大街的三巷，这是一条颇为清净的道路。两旁的店子多半是一些杂货老店，人流稀疏。孟聚很快就找到了云峰茶行的门面，这是一家有点年头的铺子了，门头上的牌坊有点发黑了。
出于谨慎，孟聚没有直接进去，而打算先在外围观察一阵。不料，他刚装作不经意地在店门口走过，立即就被人叫住了：“客官，可是要新茶吗？”
孟聚站住脚步，缓缓转身：一个长身玉立的英武青年站在茶行的店门，冲他招手。
好一阵，孟聚才认出对方来：这是易先生身边姓徐的年轻小伙子。不过，以前见面时，他都穿着一身茶行伙计的短褂衣裳，耷拉着脑袋缩在柜台后，显得很不起眼。
今天，这个姓徐的小伙子穿一身皂色的武士劲装，一柄长剑挂在腰间，梳着英雄鬓，红色布条扎了一个马尾在后脑，衣裳合身又整洁，精神抖擞，干脆利索，透出了一股英武气息——这跟以前的形象实在差得太远，孟聚好不容易才认出他来。
见到了熟人，孟聚松了口气，他问：“伙计，可有今年的新茶？我要今年西湖边上三月初八摘下的龙井茶，可还有货？”
姓徐的青年盯着孟聚看了一阵，他答道：“孟校尉，请进来说话吧，店里没人。”
茶行里静悄悄，空荡荡的，货架乱七八糟地摆放着，上面都是空的。
年轻人请孟聚在柜台前坐下，给孟聚斟了一壶茶：“不好意思，孟校尉，刚接手的一家老店，货架还没有整理好。”
“这个倒无妨，反正我也不是来买茶叶的——不过，关了一家旧的又开一家新的，北府开茶行上瘾了吗？”
徐姓年轻人唇边露出一丝笑容，他也不和孟聚争辩，径直说：“鹰扬校尉，有件事我要通知您：老的口令早已经取消了。新的口令是：‘掌柜，我们想买一批销往草原的新鲜龙井茶，你这边可还有货？’回答是：‘不好意思，客官，我们没有龙井茶，但有白菊花茶。’
接下来的话就由你自己编了，但切记在话里要有‘南方’和‘清明节’两个词，对方也会答一句话，如果对方话里有‘北疆’和‘秋分’两个词，那就对上了。”
孟聚听得头大：“姓易的老流氓净爱折腾，他一天不出新花样就会死吗？他在哪？快叫他出来，就说讨债的来了！你可知道，我在洛京，差点被这老流氓害死了！”
“抱歉，鹰扬校尉，易先生因有事，已被北府总部召回了，北疆的情报站长官已经换人了。”
孟聚一愣：“换人了？”过了好一阵，他才反应过这个事实：“你说，那老流氓，他跑路了？”
从孟聚踏入北府的第一天起，他的领路人和联络人就一直是易先生。对孟聚来说，易先生和北府，二者的形象是混而为一的。虽然这个无良中年实在问题多多，他贪财、好色、大吃大喝、经常耍赖、爱吹牛、做事不怎么靠谱、偶尔还会翻脸不认人——但不知为什么，跟着他，孟聚很安心。
每次孟聚烦躁暴怒的时候，易先生那温和而戏谑的眼神总能使他迅速平静下来，那是一种背靠着父亲般可靠的长辈、坚信自己不会被抛弃、不会被出卖的安心感——很奇怪，同样的感觉，孟聚在东陵卫的总镇长官白无沙身上也能感受到。
“是的，他已回南方了。孟校尉，我都知道您与易先生感情深厚，他走了，您一定很思念他……”
“我思念他个头！”孟聚喊道：“这个王八蛋走了，他欠我的银子怎么办？你们北府负不负责？足有好几万两银子呢！”
徐姓青年一愣，他迅速别过脸，不看孟聚，肩头微微抽动。过了一阵，他又转头回来，脸上流露出明显是装出来的同情：“孟校尉，您与易先生都是北府的官员，你们之间的债务，北府当然不会负责。倘若您想追讨的话，我建议您到江都的知府衙门或者大理寺去告他吧。”
孟聚哼一声，低声咒骂着，盼着某个不良中年在回家的路上痔疮发作流血不止。
徐姓年轻人递过一杯茶，孟聚喝了一口，才沉声问：“情报站的新主管是谁？什么来头？”
“新主管姓韩，叫韩启峰。他的来头很大，据说是沈家的门人，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很年青有为的人啊！”
小徐简单地介绍，唇边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孟聚也弄不清楚他到底是在笑自己还笑新来的情报站长。
“那，韩主管现在可在？我跟他打个招呼，小徐你帮我介绍下。”
“韩主管出去了，但他很快会回来。我就不用介绍了，校尉您用暗号与他接头就是了。不过，鹰扬校尉，您先不忙接头的事——易先生临走前托我跟您说件事：在移交情报员名单时，他并没有将您的资料交给韩主管。”
孟聚一愣：“没有将我的资料交给韩主管？小徐，你说的什么意思？”
“易先生销毁了你的资料。韩主管那里只有您的代号‘荆棘’，知道您是我朝的鹰扬校尉，但对您在北朝的身份、地址、真实姓名等一切相关资料，他都不知情。你在北府总部的秘密鹰侯档案，易先生回去后也会想办法帮您修改和销毁的。”
孟聚脑子轰的一下乱了，他失声道：“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除非孟校尉您主动联系，否则新来的韩主管是没法找到您的。
易先生说，八年前，您还是个少年，与那时相比，现在您的身份和地位都有了很大变化。那时的选择，现在的你未必会满意。您在洛京出了事，易先生感觉十分愧疚，觉得对不起您。如今，他给了您再次抉择的机会——要不要与新主管接头，由您自己决定吧。
校尉，您如何选择都无所谓，但希望您顾念旧情，不要做一些让大家不好见面的事——校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过了好久，孟聚才默默点头，他的声音有点苦涩：“我明白了。易先生这样做，会不会……”
“会的。擅自修改、隐瞒鹰侯的资料，易先生的做法，已经严重违反了条例。倘若事情败露出去，他会受到严厉惩罚的——不过，这个与鹰扬校尉您无关，你不必管他。”
说话时候，小徐并没有看孟聚，他专注地凝视着自己茶杯，仿佛茶水的涟漪非常有趣。
小徐说得含糊，但双方都明白他的意思。八年前热血冲动的稚气少年，与如今位高权重的东陵卫镇督，两者的身份实在差得太远。身份变化，人的想法也会随之改变的。
易先生临走时，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出于交情，他冒着被惩处的危险，给孟聚留下了一份厚重的礼物：他给了孟聚脱离北府的机会。
对方说得很明白：只要孟聚不故意来找北府情报站的麻烦，不泄漏以前担当鹰侯时知道的机密，那他就可以不再与北府联系了——除了易先生和眼前的小徐外，北府再没人知道他的身份。
是安然享受锦衣玉食、熏酒美女的荣华富贵，还是继续过着那种提心吊胆、寝食难安的卧底生活呢？
外人看着孟镇督年少得意，风光万丈，唯有孟聚自己知道，自己是行走在剃刀刃上，那种如履薄冰的紧张和恐惧实在不是常人能忍受的——尤其是被总署逮进黑牢那十几天的经历，至今仍令孟聚常常在噩梦中惨叫着坐起，浑身冷汗。
孟聚神色阴晴不定，久久没有说话，徐姓的小伙子也没催他，平静地喝着茶——大家是同行，都明白担当敌后鹰侯的痛苦和压力，只要不叛国，想退出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丢人的。
过了好一阵，孟聚长叹：“易老鬼真是气人，临走还给我弄了这么个难题——小徐，倘若是你，你怎么选？”
小徐一愣，他说：“在加入鹰侯的那天，我便已经决定了自己的道路，我不后悔，也不想改。但鹰扬校尉，您与我们不同，您现在已是这样的高官了，易先生和北府确实也没法给你比现在更好的地位——这件事，旁人确实帮不了您，只能由您来抉择，结果是好是坏，也只能由您承担了。
如果您为难，我建议您不要仓促下主意，想清楚再来与韩主管接头吧。”
孟聚默默点头，这个话题实在太过沉重，他转移了话题：“小徐，我问你，倘若我与新来的韩主管接头，他会不询问我的真实身份？如果他问了，我该不该说？”
“这个，事关鹰扬校尉您的安全，就由校尉您自己决定了，说不说，都由您——易先生说，初来乍到，韩主管他不可能给您太大压力。倘若他对您有什么过分逼迫的话，易先生相信，鹰扬校尉您完全有能力处理好这事的。”
再听不出来对方的意思，孟聚就太傻了。这分明是易先生在暗示，倘若那韩主管逼迫太甚的话，自己可以出手收拾他，让他吃点苦头——在靖安，自己虽说不上一手遮天，但以堂堂东陵卫镇督的身份，收拾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户，那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孟聚试探着问：“小徐，易先生跟那位韩主管，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点不对？”
小徐面无表情地望了孟聚一眼，自顾自喝茶也不说话，于是孟聚立即就知道了，他讪讪地笑笑，斟着茶杯不说话。
两人喝完一盅茶，小徐长身而起。他对孟聚深深一躬，郑重地说：“孟校尉，易先生的话传到，我的任务也完成了，这就告辞了。
鹰扬校尉，无论您会怎么选择，但这八年来，您冒着巨大的危险，为朝廷和北府做出了很大贡献，给光复我华族山河的北伐大业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您的功绩是不容磨灭的——易先生托我向您说声谢谢，感谢八年来您对他的照顾和帮助，您辛苦了，请您多多保重。”
“啊，小徐，你也要回去吗？”
“嗯，朝廷的北伐开始了，我也是斗铠士，要回去参战了。”
孟聚站起身，望着眼前年青而诚恳的脸孔，他心生感触，诚恳地说：“谢谢你，小徐，你多保重，上了战场要多加小心，注意安全。我们后会有期。”
年青的军人温暖地笑笑，他嘴唇动了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他对孟聚郑重地点头，转身离去。他连行李都没带，就这么潇洒地走入街中，慢慢随着人流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望着小徐背影消失的方向，孟聚怅然若失，感慨万千。

第一百七十四节 见面
虽然思想斗争得很激烈，但最终做出决定时，孟聚却没花费多少时间——不是为了南唐朝廷，也不是为了民族大义，孟聚只是觉得，姓易的老家伙对自己这么够意思，说不定还要挨自己人关黑屋子。虽然见面时孟聚常常叫那老流氓去死，但他真要倒霉了，孟聚还是有点于心不忍的。
而且，孟聚也不怎么相信老家伙的话。虽然小徐说，易先生会把自己的资料弄掉，但孟聚很怀疑，象自己这种身处敌人心脏的高级鹰侯，那肯定是北府重点掌握的，北府首脑萧何我和一些核心情报官员应该知道自己身份——易先生说不定能删掉自己资料，但他删不掉对方脑子里的记忆。他的想法，未免也太天真了。
更重要的原因是，虽然说担当南唐鹰侯是要承担一点危险，但南唐如今正是升势，万一他们北伐成功，自己不就成被他们驱逐的“鞑虏”了？
现在讲究狡兔三窟，哪个出来混的不是脚踏几条船。自己在北疆跟拓跋雄斗得这么凶，万一输了，留着南唐这条后路，总有个跑路的去处。
孟聚有信心，自己如今的身份已和当日不同了。自己执掌两个斗铠师，统掌过万兵马，是朝廷维系北疆稳定的重要支柱——不要说自己不会那么蠢会被人抓到真凭实据，哪怕就是朝廷真的有证据确认自己是南唐鹰侯，他们也不敢轻易动自己——勾结南唐的罪名，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督察来说确实是灭顶之灾，但对于一个执掌一省陵卫、两师斗铠的实权边关武将来说，这个罪名就算不了什么。
如今，孟聚已经隐隐抓到了政争的关键。在中下级官员来说，做错事是大忌；但对自己这个层次的高级军官来说，出多少错都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没跟错人就行。只要自己的靠山不倒台——也就是白无沙、叶家和慕容毅三大势力没事——那谁也动不了自己，哪怕拓跋雄就是知道自己是南唐的鹰侯也拿自己没办法。他说出来，大家只会当他是栽赃陷害。
若是自己的靠山倒了——孟聚更是放心，那时不知要有多少脏水和乱七八糟罪名要泼到自己身上，倒也不差这桩了。
……
第二天早上，孟聚再次来到西街的云峰茶行。
茶行的门虚掩着，没有营业。孟聚轻轻推门进去，一个面目白皙、微胖的青年正在柜台前看着什么。
听到声响，那年轻人霍然抬头，抬眉叱道：“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他抬头蹙眉间，一股凛然的威势扑面而来。
孟聚打量了一下，对方面目白皙，微胖，面目倒还端正，只是神情有点倨傲——这位三十岁不到的年青人，想必就是北疆情报站新来的韩主管了。
第一眼，孟聚对他的感觉便不是很好。这位大爷的官架子也摆得太离谱了，这么一喝，就象大老爷在堂上问话一般，官威十足，哪象个和气生财的茶坊掌柜？
孟聚客气地拱手：“掌柜的吗？我想买一批销往草原的新鲜龙井茶，你这边可还有货？”
那年青人一愣，打量了孟聚一番，沉声道：“不好意思，客官，我们没有龙井茶，但有白菊花茶，客官可有兴趣？”
“南方的清明节听说很冷吧？”
“嘿嘿，北疆的秋分才是真冷吧！”
几句切口对上，双方都松了口气，那青年眉宇间的神色缓了下来，他对孟聚点点头：“原来是鹰侯来着，请问阁下是哪位？”
自己拱手为礼，对方只是这么点点头就算还礼了，也太无礼了——孟聚按捺住性子，答道：“我代号荆棘，是来接头的——请问，新来的韩主管可在？”
听到孟聚的代号，韩主管顿时露出了笑容：“原来是鹰扬校尉阁下。我就是韩启峰，是新任的北疆情报站主管。”
“是，先前卑职已经得到通知，知道大人要过来了，特意前来参见。”
听孟聚喊他大人，韩主管脸上微红。北疆情报站，按照北府的编制只有正六品，而鹰扬校尉的官衔却是从五品官——也就是说，眼前的部下却比自己的官衔还要高上一点。
他也不出声纠正，只是说：“鹰扬校尉真是有心了，本官就生受了。早就听闻阁下的大名了，易先生跟我说过，鹰扬校尉是他部下第一得力干将，神通广大，立功无数。本官初来乍到，对本地情况也不是很熟，还望鹰扬校尉也能象对易先生那样，对我多多支持。”
易先生存心隐瞒自己的资料，除非他吃傻了才会跟你说这些话——孟聚淡淡说：“不敢，大人有事吩咐便是。”
知道孟聚就是“荆棘”，韩主管对他很客气，主动起身给他倒了茶，孟聚只是淡淡说声：“有劳了。”也不起身致谢，身子坐得四平八稳，官架子端得居然不比韩主管差多少。
韩主管眼中利芒一闪，没出声，但心中已是十分不满。他自从北上以后，也接触了不少北国民众，无论是鹰侯还是普通老百姓，只要知道自己是来自江都的南唐官员，他们就象见了神仙一般，有人当场跪倒，有人激动得嚎啕大哭，甚至有人自动捐献家产的。在他们眼中，自己这个来自南唐的情报官员就是母国和华夏的象征，那种崇拜和尊敬的眼神令韩主管好不舒服。
被人尊崇惯了，相比之下，眼前这位鹰侯的做派便显得特别突兀——这厮到底是什么身份，敢对自己这样这么大咧咧？
韩主管旁敲侧击一番，想摸摸孟聚的底，但孟聚在天策北府和东陵卫两大情报机构都干过，当过鹰侯和刑案官，虽没学多少东西，但心思的敏锐和见识却是早锻炼出来的。他知道，盘问对方来历是情报界的大忌，尤其是鹰侯的身份，那是生死攸关的大事，除非对方主动告知，否则是不能问的。
既然是这个半路出家的新主管不懂规矩，孟聚也没打算跟他客气，他胡吹了一通，说自己叫王长明，是靖安人，如今在靖安做点小生意，没什么正经事做。
孟聚的气质和做派都不像做生意的，那韩主管心中有数，却也不好揭穿。他干咳一声，肃容道：“王校尉，我给你通报一些事吧：朝廷的北伐大业已到最关键的时候，我朝大军已攻占了西蜀的万州全郡，入川的门户已向敞开。王师水陆并进，船帆遮江，兵锋浩荡，势不可挡。西蜀军民虽沦落张氏手中已有两百余年，但他们心向朝廷正统，仰慕王化。王师天兵杀至，西蜀万民欢腾，百姓无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人心向背如此，可知西蜀战事已再无悬念，必以王师的大获全胜而终。
鹰扬校尉，待西蜀一下，此长彼消之下，鞑子们定然丧胆。只要我等齐心协力，必能迎来中原古都的光复。鹰扬校尉，你长期在敌后潜伏工作，实在是辛苦又危险。你的成绩，我定要禀报朝廷知晓。到那时，朝廷对你这样有功臣子的嘉奖和犒赏定然丰厚！”
孟聚听得明白，知道对方所谓通报北伐军情只是幌子，关键还是后面说的，无非暗示形势大好，你为我效劳是大有好处的——这种话，换了个心思单纯的爱国鹰侯来听怕是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场宣誓效忠韩大人万死不辞了，但对孟聚来说，这几句话他实在太熟悉了——平常，这些话都是自己说给别人听的。
孟聚心下鄙夷，这个韩主管，一见面就封官许愿——而且许的还是要等到“王师光复中原日”这种不知要等到牛年马月才能实现的缥缈大愿——实在也太过庸俗。而且，自己已是南朝的从五品官了，谅韩主管这个六品官也没能耐提拔自己，对方不过是吹牛罢了。
他淡淡说：“如此，卑职就多谢韩主管了。其实，卑职遗落胡尘久矣，能有机会为我华夏正统效力，那是卑职的荣幸。至于其他的事，卑职倒也不是很放在心上。”
所谓居移体养移气，孟聚任官日久，这番话淡淡说来，自有一股官威气势，让人凛然。
那韩主管一窒，暗怪这位鹰扬校尉好大的架子，也太不识好歹了。虽然他也知道这人不是寻常鹰侯，他有着朝廷从五品官衔，官比自己还高——但再怎么说，你一个在北朝加入北府的鹰侯，出身不纯，难道能跟自己这种正宗的南朝名门子弟相比吗？
你这个鹰扬校尉，连跟朝廷上折的资格都没有，他身在北地，表现如何，还不是任由自己说话？在南朝官场上，你没有出身，没有座师，没有派系，没人帮你说话，哪怕你官职再高，那也不过是无根浮萍罢了，自己一份奏折就可以毁了他！
心中恼怒，但那韩主管也不带出来，反而笑道：“阁下所言甚是，为朝廷效劳，本是我华夏子民的职责，阁下的胸怀，实在令我敬佩。”
这个韩主管废话忒多，浑没有以前易先生的爽快利索，孟聚心中对他很是腻烦，他说：“不敢。不知主管大人有何任务，这便吩咐下来吧，卑职定会勉力完成。”
“不急不急，时间还早，我们先聊聊，聊聊。”
说是聊聊，其实全是韩主管一人的独自演说。他亲热地坐近孟聚，东拉西扯了一通。按照他的说法，这位韩主管在江都的关系着实厉害，不但北府断事官萧大人对他十分器重，南朝第一宣力重臣嵇康国舅大人也与他关系密切——总而言之，有这些大人物照拂着，谁要是想投靠前程远大的韩主管，那可得趁早啊！
孟聚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萧何我虽然名声赫赫，也不过跟白无沙差不多，嵇康国舅据说在南唐权势很盛，但孟聚是连北魏皇帝拓跋晃都见过的，倒也没把这些人看得很重。韩主管说得起劲，他也只是淡淡听着，唇边挂着一丝笑容，默不作声。
见孟聚不以为然的样子，韩启峰心中更加恼怒：自己走了沈家的门路，求爹爹求奶奶，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好不容易才谋了北府一个偏远地区的情报站长的职务——其实到北国来，韩主管是半点不愿意的。鹰侯工作危险又辛苦，跋涉千里，冒着生命危险，也没多少油水可捞。要不是这个职务有个六品衔，能谋个出身，他是决计不肯过来的——眼前这小子也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居然就当上了禁军的鹰扬校尉？
一个北朝的降人，居然比我这个南朝官员等级更高，这还有天理吗？
想到这里，韩主管也没心思闲扯了。他直接进入正题：“王校尉，关于东平乃至整个北疆，最近你可有什么新消息要报告我？”
孟聚耷拉着眼皮，淡淡说：“大人，卑职没听到什么新情报，倘若大人想知道哪方面情报的话，不妨对卑职示下，卑职也好重点去查探。”
韩主管沉吟一番，缓缓道：“王校尉，那你在东陵卫这边，可有什么熟人？”
孟聚一震，心想老子何止有熟人？
“卑职在东陵卫这边也有几个朋友是当差役的，不知大人想查探什么消息呢？”
“呵呵，王校尉的路子果然很广，连东陵卫都能找到熟人——我听说，东陵卫新来的镇督孟聚跟六镇大都督拓跋雄关系不睦，不知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呢？还有这位孟镇督的生活习性，你也帮我查下。”
孟聚一震，他实在想不到，新主管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查他的老底。他不动声色道：“遵命——大人，不知您为何要查东陵卫的新镇督呢？”
韩启峰把脸一板：“王校尉，你虽然年青，但也是老资格的鹰侯了，你是在北边呆久了，连北府的规定都忘了吗？不该问的不要问！”
孟聚肚子里暗骂，却是不得不低头受教：“大人教导得是，卑职鲁莽了，请大人恕罪。”
“嗯，王校尉，你好生用心去做吧！有了消息，速速回来向我报告，我有要紧的事，你可千万不要耽误了！”

第一百七十五节 纨绔
孟聚不知道这位韩主管要自己的情报干什么。不过，要查自己的情报——接到这个世上最轻松的任务，他半点没放在心上，回家后就把它抛到了九霄云外。
要在东平建立一支可靠的斗铠部队，这是北魏朝廷和东陵卫总镇交给孟聚的任务。现在，孟聚到东平也有一段时间，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于是便开始动手组建新军。
孟聚打算成立东平斗铠第一师（镇标）、第二师（黑室部队）和第三师，师长分别是吕六楼、王北星和原来镇标的负责人江海。
孟聚分别召集了三人，宣布了任命。
吕六楼和王北星都是孟聚的亲信，他们都知道，孟聚对他们肯定会重用的——但会重用到这种地步，能担当一个斗铠师的师长，这对他们也是个意外。
二人对孟聚感激万分，那自然是不用说了，只是大家是同生共死的交情，那些效忠的话也不必说出口。孟聚跟他们握手祝贺，手用力相握，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而对江海来说，这更是天下掉下的大馅饼了。
孟聚告诉他，这个师长职务，只是东平陵卫内部自封的，朝廷和兵部都不承认。所以，在目前来说，在朝廷的层面上，他们官职也只能是管领级别，六品官而已。不过，编制问题而已，迟早可以解决的。
江海连声说没问题，这点小事完全不介意——他明白，“师长”的衔头虽然是孟聚自封的，但手下的兵马和斗铠却都是实打实的。东平陵卫第三师下辖两个斗铠旅，各式斗铠共两百五十具，虽然比不上朝廷的正规师，但这样的实力，已经远超一个旅帅了。现在这年头，只要手上有斗铠有兵，还怕朝廷不承认吗？
江海管领是个聪明人，狂喜之后立即反应过来。他恭敬地朝孟聚跪倒，响亮地喊道：“镇帅大人，感谢您对末将的栽培！从今以后，镇帅大人凡有驱遣，末将无不听从，万死不辞！大人，我愿为您效死！”
“镇帅？”
孟聚琢磨着这个词，唇边不觉露出了一丝微笑。可不是吗？手下有三个师，执掌一省地盘，按照北魏的军制，自己确实是有资格被称为镇帅了——当然，这三个师都是不是标准的整装师，东平行省也算不上自己的地盘。
他嘿嘿笑道：“江海，以后这些话，莫要出去说，莫得让人笑话。”
江海心领神会，不要到外面说，那就是在家可以大说特说。他响亮地说：“镇帅大人放心，末将知道分晓的！”
“你们师营地在原来的黑室部队大营那边，人员我已经帮你定好了，这是你这个师的军官名册，你负责召集他们训话吧。你这个师的开办经费有两万两银子，去廉清处的财务科领取，两百五十具斗铠凭我的手令去武库那边领。有人敢留难你，你只管跟我说就是。”
江海接过了帅印和军官名册，心中却也了然。自己不是镇督大人的亲信嫡系，师里面的军官，镇督大人不可能任由自己任命，不然这个斗铠师就变成自己的私人军了。不过，能任师长，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当然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是，卑职这就去办！镇帅大人，不知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江海，你是我很看好的年轻人，你的前程远大。但是在我部下做事，就得守我的规矩。我这个人比较任性，有些规矩，是不喜欢别人破坏的。”
“是，请镇帅大人示下！”
“不能贪污公款，不得克扣部下的粮饷和抚恤，这就是我的规矩，你能不能做到？”
江海心思敏锐，立即意识到，镇督的话看似严厉，其中却是另有奥妙：不准自己贪污，却没有禁止自己受贿——镇督大人虽然严厉，但也不是不通人情的古板。
“镇帅，末将一定做到！东陵斗铠第三师的所有官兵，都会领到足额的粮饷和补助，绝不会被克扣！末将会亲自监督此事，哪个士兵少领一钱银子，大人您要我脑袋就好！”
孟聚深深凝视江海，一直看得江海背后冷汗直冒。良久，他才沉声道：“好，江师长，记得你的话，你可是用脑袋担保过的！下去好好干吧。”
接下来几天，孟聚忙得脚不沾地，忙着为几个斗铠师分配战术军官、指定驻地——其实东陵卫本来有镇标和黑室部队的驻地，但如今扩军了，原来的驻地便不够用了，孟聚不得不另觅新场。
整天忙忙碌碌的，七八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某天晚上，孟聚回到家，江蕾蕾抱怨说孟聚每天接待那么多客人，茶叶用得很快，马上就要用完了——孟聚这才记起，自己身上还有北府的一个任务。
……
太昌九年，一月二十八日，午后三时，孟聚再次来到西大街的云峰茶行。
茶行的门依然虚掩着，没有营业。孟聚刚走进去就愣住了：站在柜台后的，是一位身材婀娜的艳丽女子，打扮颇为妖娆。
见到有个男子闯进来，那女子也是一愣，待看清了孟聚俊朗的样貌，她眼中一亮，婀娜地从柜台后走出来，娇声道：“这位客官，本店还在歇业，请您改日再光顾吧。”
孟聚微微蹙眉：“请问掌柜的可在吗？我找他有点事。请问姑娘是……”
艳女嫣然一笑：“客官是要找我们当家的吗？他有事出去了，很快就回来，您坐这等他吧。”
孟聚点头，在茶座上坐下，那艳女给他端上了茶水，抛了个媚眼，一股香风扑过，她笑着又回了柜台后。
孟聚低头道声谢谢，不与她的目光对接。这女人有一股烟行媚视的味道，不似良家女子，孟聚也不想招惹她，但对方却似对孟聚很有兴趣，不住地撩他说话：
“客官，您找我们当家的有什么事呢？”
“没什么事。”
“客官，您是干什么的啊？”
“做生意的。”
“奴家叫卿卿，客官，请问您尊姓大名啊？”
“我姓王。”
“客官，您多大了啊？长得真俊呢，可娶媳妇了吗？”
“娶了。”
那艳女坐在柜台后和孟聚聊天，孟聚背对着她坐着，也能感到背后投来的那道炙热的目光。倒是她称呼韩主管的口吻有点奇怪，“当家的”——难道她是韩启峰从南唐带来的家人或者小妾不成？
过了小半个时辰，孟聚都喝了一壶茶了，被那女人烦得不行，韩启峰才回来。他满脸通红，一身酒气，走路微微摇晃。
那女子迎上去，怪道：“你又出去喝花酒了……”
韩启峰“嗯嗯嗯”地粗重地应了几声，走进来见到孟聚，他愣了一阵才记得孟聚是谁，大着舌头喊道：“王校尉，你……你可是来了！好好，我可等你好久了！”
听到他这样喊，孟聚大蹙其眉，他抬头望旁边的女子一眼，对韩启峰使个眼色，不料姓韩的一点不警觉，依然大着舌头嚷道：“没事，没事！都是自己人，怕什么！”
孟聚又看了一眼那女子，心想这难道也是一位女鹰侯？不过北府什么时候开始招收女子当鹰侯了？
“这位卿卿姑娘，她是……”
“呵呵，她是我的小老婆，这两天刚娶的——别怕，卿卿，过来，叫王大人！王大人是咱们自己人，也是南边来的人！”
那卿卿媚笑着走近来，对着孟聚躬身一福：“妾身参见王大人。大人，还盼着您以后对妾身多多照顾啊！”
孟聚面无表情，心中怒不可遏。
北府律令，出任务的鹰侯，一律不得亲近女色——虽然不近人情，但这是有缘由的。
一来，干情报工作上，女子有先天的不足。她们天性软弱、胆小、任性、多嘴、心情多变、感情用事，这都是情报工作的大忌；
二来，鹰侯如果和北地女子有了纠葛，那也容易招惹是非，增加暴露的可能——尽量少惹麻烦，这是鹰侯的生存准则。
以前的易先生，虽然色胆包天，他也只敢去勾引隔壁家的小寡妇，做一场露水姻缘而已。这个韩主管倒好，来这边没几天，连小妾都娶上了。更过分的是，这个韩主管随随便便就把自己身份告诉了他小老婆，还让她见了自己的真实面目——这一瞬间，孟聚真是杀人灭口的心思都有了。
孟聚不说话，冷冷地注视着韩主管，一直看得他浑身不自在，笑容都僵在了脸上。他打了个酒咳：“呃，王校尉，你怎么啦？”
“主管大人，请问，从江都出发前，北府的规条您都看过了吗？”
“这个，我自然是看过的，怎么了？”
“很好！律令的第八条，出任务的鹰侯不得酗酒；
律令第九条，不得亲近女色；
第二十六条，不得向北府负责长官以外的人泄露关于辖下情报人员的资料；
第三十五条，接头时候应坚持一对一原则，单线联系。情报主管与鹰侯接洽时，不应有无关人员在场——这些，您都是知道的吧？”
那韩主管一愣，随即哈哈一笑：“王校尉，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却是这么古板的人啊，还那么在意那些陈规陋矩。我娶个小妾喝两口小酒，又没误事，这关北府什么事了？哈哈！”
孟聚依然冷冷望着他：“韩主管，这没什么好笑的。”
在自己的女人面前，被部下这样指责，韩主管不禁一阵羞怒。一阵酒意上涌，他借着酒意撒泼道：“姓王的，我可是你的上司，你别给脸不要脸，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是什么东西，还真当自己是鹰扬校尉了？一个北地的小瘪三罢了！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孟聚二话不说，掉头就往门外走，心中已在琢磨，这对狗男女看来是留不得了，倒是派谁来杀人灭口比较好呢？
见孟聚这么强硬，二话不说就走人，韩主管吓了一跳，酒意顿时醒了几分：若是普通的鹰侯，骂走了也就罢了。但这人毕竟是鹰扬校尉，从五品官。万一他有什么路子跟北府总部直接联系上，把自己告上一状就麻烦了——虽然自己的关系多半也能摆平，但这样就留下了一个坏记录，晋升就更加遥遥无期了，自己冒险来这趟北疆就算白走了。
他连忙追上来，扯住了孟聚衣裳，连连作揖，脸上已是换了讨好的笑容：“王大人，请留步！刚才我喝多了两杯马尿，昏了头随便胡说，您可不要当真啊！在下错了，错了！大家都是同僚，还要共事的，请您原谅我一次吧——卿卿，一定是你刚才没招呼好王大人，惹大人生气了！快过来给大人道歉！”
那少妇卿卿虽然任性，但也知这不是使小性子的时候。她幽怨地望了一眼孟聚，躬身福了一礼，幽幽道：“王大人，奴家知错了，要打要罚，任您处置，好吗？”
艳丽少妇细声哀求，那声音又爹又嗡，肉麻得孟聚连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连连挥手：“你先下去——韩主管，先请她下去！”
“是，卿卿，你先下去吧，没叫你不要上来——王校尉，您看，我不是改了吗？”
卿卿盈盈地退出，韩启峰好说歹说，总算将孟聚扯回来坐好。他再三道歉认错，孟聚才冷冷地出声问：“韩大人，这位卿卿——是你什么人？她的来历底细，你可清楚？”
“王校尉，您尽管放心就是，她是靠得住的人，绝不会泄露秘密的。”
“嗯？”
见孟聚又有要翻脸的迹象，韩主管连忙详细说来。原来，这个卿卿是韩主管在百花坊里结识的青楼女子。在韩启峰逛窑子时候，两人情投意合，一拍即合，他便帮她赎了身，她做了他的小妾，顺便帮着打理茶行里的生意。
一个朝三暮四的青楼女，居然也成靠得住的人了？
孟聚按捺住火气，继续问：“她是何方人士，籍贯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亲人？她在百花楼干了多久，什么时候进去的？卖身契是怎么定的？当时是谁经手卖的她？为什么原因卖了她——韩大人，这些，您都核实过了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韩启峰半个都答不上来。他只知道，给卿卿赎身花了两百两银子。
“王校尉，我调查过的，百花坊的老鸨跟我亲口保证过，说卿卿是身家清白的女子，来历清楚，绝没问题的……其他的，我也没问。”
孟聚怒极反笑：“那老鸨有没有跟你保证，她还是十六岁的黄花大闺女？”
韩启峰讪讪道：“这倒是没有，不过，我瞧她也不像坏人。我叮嘱过她了，她答应不会出去乱说我的事。”
把关系整个北疆鹰侯性命的大秘密，寄托在一个来历不明妓女的承诺上，孟聚听得实在无语。
“你的身份，还有北府的事，这个卿卿，她知道多少？”
“这个，我平时做事见人，倒也没避她——但她一个女流之辈，能懂什么？卿卿很单纯的，应该……可能……不会知道很多事吧？”
韩主管说得含含糊糊，大概自己也不是很有把握，他哀求地望了过来。
孟聚冷冷地别过脸，恨不得一脚踹死他：青楼、官场和监狱，那是世间最为污秽的所在，勾心斗角也最为激烈。在那里出来的人，哪个不是心机深沉之辈，最善虚情假意、翻脸无情。韩主管居然把自己的小妾看做无害的小白兔，当真是自己找死了。
根据孟聚所见，这个少妇明显是水性杨花的女人，除了韩启峰外，将来难保她不会勾搭上其他什么人，女人又是喜欢多嘴炫耀的，把这事泄露给奸夫是半点不稀奇：“喂，你可知道，我们当家的老韩啊，那可是南唐的大官呢～”万一有人来告发的话，便是自己也压不住这件大案。
孟聚沉思着，该如何弥补这个漏洞——鹰侯战士们是无辜的，不该被这个饭桶主管牵连。
立即动手，派人灭了这女人的口？好像残忍了点，她现在也罪不至死；
或者，勒令韩启峰立即把这婆娘送回南朝去？
或者，派人查查这女人的底，看看有没有威胁，再派人监视他们？
孟聚还在考虑，那边的韩启峰却不安分，自顾说道：“王校尉，我知道，这样做是犯了律令，但我也没办法啊！我一个大男人，被派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满天的风沙和野草，不自己找点乐子，那还不被憋死了？
王校尉，要说起风情来，你们靖安可跟江都差得太远了。改日你有机会过去，我给你做东，让你好好领略一番江南的风情！江都的几家大场子，里面有无数的人间绝色，可谓美女如云啊！她们琴棋歌舞书画无不精通，那些女子，简直是钟天地灵气而生的，让你一见就移不开眼！唉，当真是日夜思念江南啊！”
孟聚瞪了他一眼：自己一心想着帮他擦屁股，这混账居然还有心想着美女如云？

第一百七十六节 愤怒
想来想去，孟聚还是下不了杀人灭口的决心。他摇头道：“韩主管，你的这个小妾，不能再留了。要送回江都还是就地干掉，你自己定吧。”
听孟聚如此平淡地说出杀人灭口的话，韩启峰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寒意。眼前的年青人看着斯文俊俏，搞不好也是手上有几条人命的主。
他讷讷地说：“王校尉放心，我会很快送她回去的。”
“这是最好了，你尽快处理吧，夜长梦多——韩主管，你上次交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韩启峰一脸的茫然，孟聚不得不提醒他：“韩主管，你不是要查探东陵卫镇督孟聚的情报吗？”
“哦哦，对对！怎么，探到什么消息了？”
孟聚一本正经地说：“韩主管，我好不容易探听到的，原来孟镇督跟北疆六镇大元帅拓跋雄果然不睦，非但如此，他们还是私下的死仇！”
“哦，快说来听听！”
于是孟聚便捡些能说的说给他，反正孟聚与拓跋雄结怨的事东平行省官场尽人皆知，孟聚倒也不担心说漏嘴，只是以旁人的口吻来叙述自己，他觉得怪怪的，很别扭。
听说孟聚是因为上司叶迦南遇害才与拓跋雄闹翻决裂，韩启峰咂砸嘴皮，议论道：“这孟聚，还真是个死脑筋的笨蛋！上司既然死了，那就没有用处了嘛！为了一个死人，跟拓跋雄这样的大人物闹翻，这种人，蠢得没药救了！
王校尉，你来给我说说，孟聚平时的生活习性如何？”
“生活习性？韩主管，您指的是？”
“孟聚平时喜欢去哪里？他的日程是怎么安排的？他身边的警卫有多少人，他的住处周围，又有多少警卫护卫？昼夜如何换班？”
孟聚越听越是心惊，韩启峰要打探这些消息，摆明是对自己不怀好意了。
他装作为难的样子：“韩主管，我认识的朋友，他们只是在东陵卫当差役的，镇督这种级别的高官，他们接触不到，你的问题，他们怕是答不出的。”
“想办法吧——我拨一笔经费给你，让你的朋友在东陵卫内部收买一些人，总该有人知道的。”
“但是，韩主管，你问这些事是为什么呢？”
韩启峰犹豫了下，说：“为了配合北伐的进展，鼓舞北国遗民的人心，我们北疆情报站准备采取一次大行动，对鞑子进行一次沉重打击，震慑伪朝的鞑子们，也让那些为鞑子卖命的走狗们心惊胆跳。这次行动的目标，就是杀掉东平镇督孟聚。”
尽管事先早有预感，但真有人当面说要杀掉自己，孟聚还是禁不住一阵颤栗。他心中奇怪，自己初来乍到，也没招惹过北府，怎么韩启峰就盯上了自己？
“韩主管，为什么要杀孟聚呢？此人跟我们北府有什么仇怨吗？”
“王校尉，东陵卫是我们鹰侯的大敌，即使孟聚跟我们暂时还没仇怨，但将来他一定会与我们为难——我们先下手为强，那是明智之策啊！”
孟聚心说放屁，你这白痴说得好听，哪个陵卫不是鹰侯的对头？靖安城里，怕不有上千陵卫，也不见你出去随便乱杀？你这小子偏偏选中了我，这肯定是有什么缘由的。
他也不出声，只是深深地凝视着韩启峰。虽然没说话，但那不满之意已经透过眼神表露出来了。
看着孟聚神色严峻，韩启峰不知怎的，竟隐隐有些害怕起来。
眼前的男子有一种冷峻而沉稳的气质，尤其他望自己的眼神，让人冷到了骨子里。以韩启峰生平所识人物，也只有沈家家主、北府断事官萧何我等南朝重臣具备这种令人凛然的威严气质。
这个北地的鹰侯，怎会有这么恐怖的气势？
眼见孟聚以沉默来抗议，韩启峰不禁犹豫。他初来乍到，对本地情况不熟，搜集情报和打探消息若没有孟聚这种地头蛇配合，他是寸步难行——看来，这个鹰扬校尉狡猾得很，不露点好处给他确实不行了。
他叹口气，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亲近口吻：“王老弟，你在北地当鹰侯多少年了？”
“启禀主管，我当了九年鹰侯。”
“呵呵，九年！”韩启峰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惋惜：“王老弟，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北地，回到江都去，不再担惊受怕，不再提心吊胆，安安稳稳地享受朝廷官员的生活？”
孟聚微笑道：“有时候也想过的，只是一直没机会。”
“呵呵，我也想啊！”
韩启峰凑近孟聚耳边，低声说：“王老弟，老实说，我真的很佩服你，在这种鸟不拉屎的荒芜地方，你能一呆就是九年！我到这边才一个月，现在已经难受得受不了。比起江都，这边简直是坐牢，吃住粗糙不说，连个养眼的美女都没有——真要在这边呆上四年，我肯定要发疯的。”
“韩主管，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这跟刺杀孟聚有什么关系？”
“老弟，这你就不明白了。按照北府的规定，我呆在这边，要挨满四年任期才能回去升职。但如果我能立下大功，成绩卓著，那就有机会提前回去了。
前任的易先生就是因为干掉了东陵卫的叶镇督，所以获得总部的破格提拔，被召了回去受嘉奖，我们想出头，必须也学着易先生的榜样，干掉一位东陵卫镇督——新来的孟聚，那便是最好的目标了。
一来，东陵卫是我们的对头，杀一个东陵卫的镇督，比杀伪朝的地方官比如知府啊、县令之类普通官员强多了，声势和影响也要大；
二来，孟聚新来东平，他初来乍到，防卫上肯定有不少漏洞，对他下手要比对旁人容易得多；
三来，孟聚与六镇大都督拓跋雄不睦，我们杀了他，还可以想办法嫁祸给拓跋雄，引起伪朝内部的政争，这是一举三得的大好事啊！你看，我的这个主意不错吧？”
孟聚坚决地摇头：“韩主管，鹰侯是朝廷潜伏在敌人内部的眼睛和耳朵，收集敌人的情报和消息，这才是我们的主要任务。北府明确规定，没有命令，鹰侯不准擅自刺杀伪朝官员——敌人不过损失了一名随时可重新任命的官员，而我们则要冒损失整个情报网的危险，得不偿失。所以，这个行动，我是不赞成的。”
韩启峰一愣，随即，他好像明白过来，笑道：“王老弟，你不用担心。你我都是有品阶的朝廷命官，你只要刺探消息就行，动手的事，我会安排别人去做的，不会派你去。
王老弟，我不是吃独食的人，只要我能提前回去，我一定跟北府奏明你的功劳，想办法把你也调回去，到时我们就一同回江南去！呵呵，那边的花花世界，我保证你一定大开眼界。”
“但是这样，是要死人的！”
韩启峰不屑一顾地说：“干鹰侯，本来就是危险的工作，死几个人是正常的。王老弟，我们孤悬北方，若是一年到头太平无事，总部还以为我们是在这边游山玩水了。
不死上几个人，总部哪里知道我们辛苦？死上一批人，无论成不成，总部看着我们伤亡惨重，起码知道我们确实在用心做事，敢于牺牲嘛！反正死的也不是你我，你怕什么？
你不必担心，那些低阶鹰侯很好糊弄的，只要跟他们说这是朝廷的命令，说这是为了北伐大业，他们就乐呵呵地去送死了。这种没脑子的傻瓜，死光了都无所谓，大不了重新招募一批人就是了。反正在北地，愿意加入北府当鹰侯的傻子大有人在，死不完的。”
孟聚怒不可遏——并不是为韩启峰企图刺杀他，北府和东陵卫彼此交锋，刺杀对方的官员是正常的事。
他愤怒的是韩启峰的态度：孟聚也是从低阶鹰侯做出来的，他知道，象自己一样，很多鹰侯原本都是土生土长的北魏人，他们冒着巨大的风险和压力，潜伏在北魏内部，为北府搜集北魏的军政情报，而对于这些北国鹰侯，北魏朝廷的处置也特别严酷。一旦鹰侯失手被擒，不但他们自己要经受酷刑折磨至死，连他的家人都会被牵连，锒铛入狱，抄没家产。
可是，面对这么恐怖的惩罚，自愿加入鹰侯的北魏人依然源源不断。不是为了北府那点微薄的补贴，更不是为了遥不可及的高官厚禄回报，驱使他们这样做的，只是因为一个信念，一股傲气：身为华夏子裔，岂能甘心屈服蛮夷？
可以说，每一个北国鹰侯，他们都是了不起的英雄，无愧于“仁人志士”的称号！
鹰侯们无惧死亡，倘若当真是为了北伐大业，为了赢取一次重要战役的胜利，相信很多鹰侯都不惜杀身成仁，无怨无悔。
但如今，只是为了情报站官员的私心，为了他能创造政绩早点升官，鹰侯就要被差遣去执行一次完全没必要的送死任务，充当毫无价值的炮灰，他们的鲜血将被当做政绩本上鲜红的点缀。
草菅人命、视部下如草芥，倘若南唐的官员都是这种货色的话——孟聚感到了一阵彻底的绝望：自己一直憧憬和期待的，冒着生命危险，一直为之奉献和效劳的正统华夏政权，究竟与鲜卑人有什么区别？
望着韩启峰，看着他那张眉目端正的脸，孟聚胸中翻腾，恶心得简直要吐了。他忍住了在这张脸上狠狠扇上几个耳光的冲动，二话不说，起身径直往门外走。
韩启峰愕然，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急忙起身追出去，却见街上人流熙攘，哪还见孟聚的影子？
……
在接下来的几天，东平陵署的军官们都知道，孟镇督的心情最近很不好，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就象暴风雨前乌云密布的天空。
内情处的李明华督察被召来问话，孟镇督问他调查南唐鹰侯和破军星的案件进展如何了，李明华恭敬地回答说有一些线索，内情处正在全力以赴调查。
这本来也是例行回答了，不料孟镇督当场就发火了：“全力以赴你个头啊！那么大个人站那里，人家又喝花酒又娶小老婆，逍遥舒爽得不得了，你们居然看不到？废物，十足的废物，东陵卫养一群猪都比养你们这群废物好！”
李明华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狼狈不堪地退下来。他愣是摸不着头脑：一个月的期限还没到，最近我也没得罪过这尊大神啊？是谁惹他了？
恐怖的黑云笼罩在省署的上空，督察们心惊胆跳战战兢兢，生怕触了孟聚的霉头，他们连在陵署里大声说笑都不敢了。
廉清处督察欧阳辉是省署的大管家，他偷偷摸摸地跑来，跟江蕾蕾和苏雯清私下送了一份厚礼，打听内幕消息：孟镇督最近心情好像不是很好，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们工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惹他老人家生气了？倘若是的话，两位姑娘告诉我们一声，让我们也有个改正的机会啊。
两个女孩子也知道孟聚最近有心事，只是她们也说不出个缘由来。不过她们倒是给了欧阳辉一个建议：“欧阳长官，孟镇督以前在靖安署时，跟靖安署的刘真关系最是要好，他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刘大哥是个开心宝，孟镇督每次见到他都很开心，回来要乐呵好几天。要不，你们把刘大哥请来，跟孟镇督聊聊天，说不定孟镇督心情就好些了。”
欧阳辉琢磨了一阵，觉得这倒也是个好主意。就算刘真未必能让孟聚心情阴转晴，但说不定孟聚会跟他说些什么，知道了缘由，怎么也比现在这般提心吊胆地蒙在鼓里好啊！

第一百七十七节 荒谬
欧阳辉私底下的一番筹划，孟聚自然是不知道的。所以，两天后，当刘真大爷提着两个赵大胡子名牌烧饼出现在孟聚面前时，他真的觉得很惊讶。
“刘哥，你怎么来了？”
“孟老大，俺是想来向你报告工作的！”
“报告？报告什么？”
孟聚一头雾水。刘真这个小侯督察的级别跟自己差了十万八千级，中间隔着主办、会办、带刀御史、副总管、总管、督察、高级督察——怎么说也轮不到他来跟自己汇报啊！
“孟老大，你忘了？悦来当铺的那个案子，现在可一直是我在经手主办的呢！”
孟聚这才记起，悦来当铺的案子，原本有三个经办负责人，分别是吕六楼、王北星和刘真。但现在，吕六楼和王北星都被调去筹办新军了，那案子倒真的只剩胖子一个经办人了。
“刘哥，那案子可有什么进展了吗？”
“报告孟哥，死鬼郑六一直不肯开口招供，其他人也不知情，案子毫无进展！
孟哥，你要吃烧饼吗？赵大胡子的烧饼，你好久没吃了。”
孟聚盯着刘真瞅了好一阵。自打当了镇督以后，来跟自己报告的部下不少，但象胖子这样，“毫无进展”还嚷得这么理直气壮的，那还真没几个。换了旁人敢跟自己这么腻歪，孟聚早就发飙了。
但对着靖安署的老同事们——尤其是蓝正、刘真这些在孟聚发迹之前就很关照的老朋友们，孟聚心情再坏也不能冲他们发火。
“没有进展？胖子，你可得加把劲啊！靖安署那边，大家都还好？蓝老大身体还好？”
刘真大咧咧地说：“都好都好！蓝老大说，孟哥你都当镇督了，怎么不过去看看大家？新镇督上任，也要视察一下我们靖安署啊！”
蓝正昔日对自己这么照顾，自己上任这么久都没回靖安署走一趟，孟聚微微愧疚。
“是该回去走一趟了，事情太多，一时倒忘了，这是我的不对了。胖子，你最近在忙什么啊？还经常出去干私活吗？”
刘真呵呵地笑起来：“孟哥，你也太小看我了！俺如今也是靖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说是孟镇督的老伙计，出去谁敢不敬？俺现在要银子，只要勾勾手，自然便有人奉送上来了，哪还需要出去干私活这么辛苦？说实在的，咱现在的小日子过得不错，要吃喝有吃喝，要银子有银子，天香楼那边还给咱免单，真的没啥抱怨的。”
孟聚微微一笑，刘真打着自己的旗号，在靖安城里招摇撞骗混吃混喝，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倒也没怎么在意，但他没想到，刘真会这么坦白地承认，这点让他很高兴。
他提醒刘真：“悠着点，做事不要太狂了。即使靖安城里，也不是谁都肯给我面子的，真要撞到铁板上，我也救不了你。”
“知道啦，孟哥，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了。孟哥，你最近怎样？看你样子，好像不是很开心？”
孟聚苦笑：“不是很好。有些人，让我很不舒服。”
“孟哥，你现在可是镇督了啊！谁敢惹你生气？告诉我，兄弟我帮你砍了他！”
孟聚心想，倘若真是砍了某个人能解决就好了。在跟这个发迹前就一起厮混的同伴身边，他感觉很轻松，不知不觉地说了些真心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世上总有些人，是让我很牵挂、很尊重的，就象亲人、长辈一般看待的人。偏偏，他们做的事太不像话了，让我很失望——你说，碰到这种人，我能怎么办？”
刘真砸咂嘴皮，想了一阵，他很响亮地说：“孟哥，你说的事太复杂，咱也不懂。不过，咱的经验来说，人都是贱的！你对他好，他不一定领你的好意，干脆你就揍他一顿好了，那他就老老实实听话了！
孟哥，刘哥我年青时候也泡过一个妞，那时我年青，没啥经验，把那小妞看做天仙一般的人，爱惜得不得了，她要天上的星星我都给她摘了下来了。那时我薪水少，常常饿着肚子省钱下来帮那小妞买水粉胭脂，买衣裳买裙子买首饰！
结果呢？那小妞花着我的钱，却扮成圣女一般，碰都不让我碰下，背后又跟一富家小白脸勾勾搭搭，结果被我发现了。那时我还年青，一下懵了，大哭了一场。哭过后老子恼了，带了几个要好的弟兄，把那个女的全家都抄了，连爹妈一块统统丢进了黑牢里。结果没过一天，他们在牢里就熬不住了，乖乖向我求饶。那女的也不敢扮矜持了，陪我睡了几晚，还想嫁给我——老子说，滚你妈的蛋吧，把她一脚踹走了。
孟老大，我们手里有刀有人，管他是谁！反正，跟我们过不去的，统统收拾他就是了！”
孟聚听得哈哈大笑，随即却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阵，他说：“胖子，你说得没错，有些人，确实不收拾不行了。你帮我办件事！”
刘真精神大振，他拍着胸口嚷道：“孟哥，有事您尽管吩咐就是！要砍谁，一句话的事！”
“嗯，有个人，我看着很不顺眼，你帮我收拾他一顿。”
“有人敢惹我们孟老大？老大，你告诉我，是谁？老子抓他进黑牢关上十年八年，看他还敢牛！”
“不行，这件事，你不能出面，也不能让靖安署的陵卫出面——不能让那人知道我们东陵卫盯上他了。”
刘真不明原因，但他答应得很快：“这个也没问题，我让猪拱他们动手就是。最近猪拱跟我关系不错，他手下的伙计不少，收拾个把人是小事而已——那个人，他不是官身吧？有什么来头吗？”
“不是官身，也没什么来头，只是个外乡人罢了，在西街开家茶叶店。”
听说只是个开茶叶店的外乡人，刘真更放心了：“这更没事了。既然这人没什么来头，让猪拱把人宰了，拿个袋子把尸体运出去，抛在城外乱葬岗就是。一个外乡人，谁会管他死活，谁会出头追究？”
有个亲信真是不错，自己刚说看人不顺眼，亲信已想着帮自己杀人抛尸了——孟聚笑得眼咪咪的：“倒也没到这么严重。让猪拱他们给那厮找点麻烦，教训他一顿行了，但不要让他看出什么来——但记住，你不要告诉猪拱，这是我要你做的。”
刘真连拍胸口，保证绝不泄密。得孟聚私下交办了这个任务，他像是得了什么恩赐一般，高兴得不得了，屁颠屁颠地走了。
……
接下来几天，为勘验各个斗铠师的训练成果，孟聚一直住在军营里没回家。
按照大魏朝传统的斗铠集团作战模式，斗铠作战首重阵型。就象孟聚上次在靖安大战中看到的那样，一个斗铠与步兵混合的方阵能抵挡数千魔族骑兵和斗铠的攻击。所以，新上任的师长们也是按着传统的方阵模式来训练士兵的。
为避人耳目，斗铠师的演习检阅是在城外十多里外的荒野上举行的。
八百二十名各式斗铠战士在校场上排着整齐的队伍，向孟聚致敬行礼，钢铁巨人的吼声震撼天地，在荒野上远远地传了出去：“我东平陵卫，万岁！”
孟聚庄重地向士兵们行礼，随后，他清朗的声音响彻荒野：“演习开始！各部队，按长官命令开始操练！”
按照孟聚下达的指令，铠斗士组成了各个方阵进行队列操演。钢铁巨人们组成了一排又一排坚不可摧的铁墙，在烈日的荒野上纵横驰骋，踏地声和斗铠的轰鸣声一阵接着一阵，金戈铁马的气势直如山崩海啸，气吞万里。
省署军情处的军官们也观摩了演习，长期以来，东陵卫在北疆地区饱受边军的歧视和欺辱，受够了窝囊气。对陵卫军官眼里，边军比经常来侵袭的魔族可是可恨多了。拥有一支能与边军匹敌的军队，能扬眉吐气，这是东平陵卫从上到下的长久梦想。
现在，在新来的孟镇督手上，看着镇标兵马雄壮，气势恢宏，军官们都感觉精神振奋，有人甚至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看到那数以百计的钢铁巨人以排山倒海的气势践踏大地，想着这是自己麾下的兵马，孟聚同样感到热血沸腾，心情激荡。这支兵马，将来就是自己立足北疆的本钱了。
演习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除了方阵演练以外，三个斗铠师还表演了方阵对抗、虎式斗铠密集突破冲撞、豹式虎式混合协同作战、豹式斗铠小组突击等项目。这些都是大魏国斗铠正规军的常备训练项目了，虽然铠斗士们表现得还有点生疏，其中也闹了一些笑话，但众人还是看得十分过瘾。
演习结束后，孟聚唤来了几个师长，勉励了他们一番。能在短短数天内，接手部队不久就能把兵马操练到这种地步，可见师长们都是下了心思的。尤其吕六楼和王北星二人都只是半路出家的将领，尤为难得。
师长们都很谦虚，都说训练不久，铠斗士们还不够熟练，长官过奖了。
孟聚犹豫一阵，还是忍不住把后世的狼群攻击和纯装甲集群理论说给他们听了。这些东西，虽然孟聚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而已，但并不妨碍他把一些特征提炼出来，譬如纯斗铠部队密集使用，快速闪电战，两臂合围大范围迂回包抄等战术。
“这些都是我的一些想法，不是很成熟，供你们训练时参考吧。不过，据我知道的，确实有一个国家采取这种战术取得了很大的战果。”
吕六楼和王北星还在懵懂着，江海却已是眼睛发亮。孟镇督的理论看似奇异，但江海却觉得不无道理。纯斗铠部队的其他好处还不知道，但有一个好处却是最明显的，那就是速度。
步兵行进速度一天不到二十里，而斗铠一天的行进速度能达到上百里，北魏军队习惯将斗铠与步兵混编，结果就是斗铠部队被行动缓慢的步兵束缚了。
但倘若能有一支行动迅速的纯斗铠部队，能在敌人反应之前就兵临城下，无论心理上还是实质上，这确实能给敌人很大打击。自古以来，兵家都是推崇兵贵神速，孟镇督虽然是外行人，但他的理论确实暗合兵法。
他第一个表态：“镇督大人的主意，我看着挺有道理的。今后，我就要在部队里增加斗铠部队的长途奔袭和散兵作战的项目了。”
既然连江海这个外系将领都表态了，吕六楼和王北星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异议。虽然他们私底觉得镇督大人有点异想天开了，但不过在军中增设几个训练项目罢了，倒也没必要为这些事扫了镇督大人兴头，当下都是满口答应了。
为了筹备演习的事，孟聚已留宿军营里几天没回家了，现在演习忙完了，他也松了口气，当天就回了家。
见到孟聚回家，江蕾蕾和苏雯清都是十分欢喜。吃过饭沐浴更衣后，孟聚与她们聊了一阵，问自己不在家这几天，家里有什么事？女孩子们都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刘真前两天来过一次，说是孟聚交他的事已经办得妥当了。
几天来一直忙着军中事务，孟聚愣了一阵才记起来自己交办刘真的事。
他哑口失笑，心想胖子干这种事倒还利索。但对孟聚来说，既然出了一口恶气，韩主管之类小人物对他来说就如同蝼蚁一般，他也懒得问详细过程了。
几天没回家，等着孟聚批阅的公文在书房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了。孟聚闭门不见客，把自己关在书斋里忙碌了几个时辰才把公文审阅了一遍。
忙碌完了，孟聚舒展个懒腰，看看窗外，不知不觉，却已是繁星满天的深夜了。看着桌面上被批阅完的那大堆公文，孟聚觉得蛮有成就感的。
他正想上床休息，外面却有人敲门了：“孟长官，您休息了吗？”
听出是苏雯清的声音，孟聚应声道：“雯清，你进来吧。”
苏雯清敲门进来了，她躬身行了一礼：“孟长官，外面内情处的李长官有事要求见您。”
孟聚蹙眉：“不是说我不见客吗？那家伙有什么事？”
“我们也不知道。但他的态度好像很坚决，说是非要立即见到孟长官您不可。我看，他好像真有什么要紧事，也不敢耽搁，打扰孟长官您休息了。”
孟聚微微惊讶。他琢磨了下，觉得李明华这厮明知道自己不待见他的，还敢这么跑来明目张胆地求见，那他估计真的有什么大事了。
“让他进来吧——那厮要是敢没事跑来消遣老子，明天就发配他去守边墙去！”
过了一阵，李明华才进来，他向孟聚躬身行礼：“卑职参见镇督大人！”
孟聚坐在椅子上，巍然不动。他冷冷说：“李督察，听说你有大事禀报我？”
“是，镇督大人”李明华起身。孟聚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脸色也很疲倦，但精神却是十分亢奋。此刻，他一反平日的卑躬屈膝，站得笔直，昂首挺胸，神色里隐隐透出一股得意的味道来。
“卑职很荣幸地向镇督大人禀报，在镇督大人的英明指示下，我东平陵署内情处经过数十天来不眠不休的奋战，终于侦破特大南唐鹰侯案件，现已抓获南唐北府官员三人，破获他们企图行刺我大魏朝高级官员的密谋——卑职特来向大人报喜了！”
孟聚一惊，随即冷笑：“抓到了南唐鹰侯？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李督察立功了。你们抓到北府的高官？好哇，那是谁，说给我听听。”
此时，孟聚还想：李明华怕是给自己的一月限令给逼急了。看到限期快到了，为保官帽子，他胡乱地抓了几个人回来，就当是北府鹰侯来交差充数——反正大刑之下，要什么口供不行？这厮敢这么糊弄，自己先不动声色，回头重审这个案子，一个严刑逼供、构陷良民的罪名，李明华这厮绝对是逃不掉了。
李明华沉声答道：“启禀镇督大人，我处捕获北府六品情报官员一名，此人叫韩启峰，是北府负责整个北疆情报事务的主管。另外，我们还当场抓获与韩启峰接头的两名鹰侯间谍。
镇督大人，现场查获的资料和情报显示，他们正在谋划对东平镇督——也就是您——进行一次刺杀行动。幸得大人您洪福齐天、神佛保佑，我们陵卫提前一步行动，将这些奸邪一网打尽了。
大人，我们目前还在加紧审讯，力争打开突破口，将整个北疆的鹰侯间谍网一网打尽。
大人，内情处能破获如此重案，这是与您的英明指导分不开的，在整个侦办过程中，大人您高度重视，多次给我们重要指示，指明侦办方向，这对案件的侦破起了决定性作用。
大人，您不但在战场上英勇过人、驰骋无敌，在刑案和情报业务上也有着极深造诣，高瞻远瞩、神目如电，卑职与内情处的同事们都是十分佩服。”
孟聚呆坐椅子上，目瞪口呆。

第一百七十八节
过了好一阵，孟聚才回过神来，他阴沉地说：“李督察，你把案情给我详细报来。”
看着孟聚神色不善，李明华只当他是想整自己但没得逞心情不好，他也不敢再卖关子，老老实实地说了经过。
虽然李明华把内情处的探子说得神通广大，其实，这案子的侦破却是完全出于偶然：一个少妇跑来陵署问，揭发一个南唐鹰侯有多少赏金？
放在平日里，碰到这种举报，内情处的官差们哪有空暇理会，早大脚踹她滚蛋了。但这天偏又例外，李明华被孟聚的一月限令逼得走投无路，听到有人来问赏金，他亲自出马接待，向那个妓女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有可靠的线索，奖励定然优惠。倘若隐瞒不报，则与叛逆同罪，论罪当斩！
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经得住陵卫军官的恫吓？她当场就一五一十地全招了。内情处马上倾巢出动，包围了云峰茶叶店进行突击搜查，当场抓获店主和在店里买茶叶的两个客人。
经突击审讯，店主已经招供，他就是北府的北疆情报站站长韩启峰。
“那个来揭发的少妇，她叫什么名字？”
“启禀大人，她叫卿卿，是韩启峰在我们这边新买的小妾。”
孟聚无语，他实在想不明白，那叫卿卿的妓女，为什么要揭发自己的丈夫？按道理说，妾以夫贵，跟着韩主管回南唐去当官太太，怎么也比拿一笔赏金好吧？难道那女人就这么短视，这都看不清吗？
这个问题，李明华也说不清楚——直到后来问过刘真，再加上审阅韩启峰和卿卿的审讯记录，孟聚才弄清楚事情的经过。原来，这事竟与他自己也有点关系。
那天，刘真接了孟聚的令，转头吩咐猪拱办事。猪拱不敢怠慢，立即就叫了几个地痞过云峰茶行去捣乱。地痞们故意找茬，说要收保护费，张口就要一百两银子。不料韩主管甚是痛快，立即就给钱，弄得地痞们想找茬也没了借口，愣在那边下不了台。好在领头的地痞机灵，认出了韩主管的小妾卿卿是以前百花坊的妓女，他装作以前的熟客，故意调戏卿卿，说些不三不四的疯话，还对她动手动脚的。
韩主管再能忍，碰到这种事也没法忍了，只能上前阻拦。地痞们本来就是来找茬闹事的，这下有了借口，他们立即一涌而上群殴，打折了韩主管两根肋骨。
事情到这里，本来也就完了，但韩启峰却不答应。他平白无故吃了这么个大亏，哪里肯服气？倘若这是在南唐，他有一千个法子来报复这些地痞，无奈这是在北疆，他愣是拿这些地头蛇一点办法没有。这口气出不了，他只能迁怒在自己的小妾身上，怪她招蜂引蝶，给自己招来祸端，狠揍了她一顿。
小妾卿卿感觉很冤枉，自己压根没招惹那几个地痞，老公却全怪在自己头上。她也是青楼出身，性子甚是泼辣，哪肯平白吃这个亏，一怒之下，她就跑到东陵卫来举报自己老公了。
知道了其中的曲折，孟聚只能长叹一声：韩启峰那厮，实在太过倒霉了。
“那么，抓到了韩启峰，你们内情处打算怎么办？”
李明华奇怪地望孟聚一眼，孟聚才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还能怎么办？抓到了这条大鱼，那肯定要加紧审讯、顺藤摸瓜继续扩大战果。
看着面前貌似谦虚的部下，孟聚心底杀机陡生。
“李督察，这件事，你办得很好。除了你以外，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事？”
“启禀镇督大人，除我以外，内情处两个副督察，还有行动组的二十多个军官都知道这事。”停顿了一下，他讷讷地说：“另外，我们还向总署的内情署也通报了消息。”
孟聚顿时大怒，他冷冷扫了李明华一眼，冷冷道：“通知了总署才来告诉我？看来，李督察认为本官应该回避此案了？”
在碰到大要案件时，地方东陵卫的情报部门向洛京总署通报案情，这并无不妥，但应该先向直管镇督汇报，然后再由镇督来向总署汇报——倘若越过主管镇督直接跟总署汇报的话，这就意味着对直管镇督的不信任了。
李明华慌忙解释：“因为事态紧急，卑职生怕这逆党在洛京的同伙逃逸，所以才采取了紧急措施——总之，请大人不要误会，卑职绝无他意。”
其实，李明华倒不是怀疑孟聚跟此案有涉，他只是担心，自己跟孟镇督关系不好，倘若由孟镇督在汇报中不提自己，吞了自己的功劳，那自己就算白忙活了。
他也知道，私下越级上报会惹怒孟镇督的，但反正孟聚本来就瞧他不顺眼了，倒也不差这件事了。抓获整个南唐谍报网的大头目，这是整个北魏东陵卫系统十年来都少有的大案，倘若能通过这个案子让总署的大佬们记得自己的名字，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自己也能混个同知镇督，那时就更不用怕孟聚了。
权衡利害之下，李明华干脆就豁出去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自己刚刚破获了这么个大案，是有功之臣，你孟镇督再跋扈，总不能因为越级上报就把我撤了吧？
总署也知道此事了，孟聚就知道，杀人灭口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李督察，那韩启峰招供出什么了吗？”
“目前来说，要犯招供的东西还不多。现在，我们只知道他的姓名和身份，他什么都不肯说，为了防他自杀，我们派三人一班昼夜盯着他，不许他休息和睡觉。
根据卑职的经验来看，这个韩启峰虽然不肯说话，但他并非很坚强的人。或许用不着动刑，我们就能撬开他的嘴了。
倒是那个卿卿，她与我们很合作，现在已招出不少情报了。她说，前几天，有个姓王的南朝鹰侯来与她丈夫接头。这个鹰侯很年轻英俊，但来头很了不起，连韩主管都得向他恭恭敬敬的，说他是什么鹰扬校尉。她估计，这人肯定是南朝来的大官。”
孟聚心头剧震，他装作很关切的样子：“哦？在我们北疆这边，除了情报站主管，南唐还派来了更高级的官员吗？这条大鱼可不错，他的身份和地址，卿卿可知道吗？”
李明华摇头：“这个姓的王鹰侯很谨慎，没有透露自己的住址和身份。不过卿卿说，这人肯定是在我们这边当官的，而且官位不低。她说，这人的行事做派有一股官威，她以前在青楼那边见得人多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孟聚听得心脏砰砰直跳：年青、英俊、高官——整个东平行省，符合这个条件的也没几个。他偷偷瞄李明华一眼，却见对方依然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不像看出了什么端倪。
孟聚心头稍安，他干咳一声：“这倒是个重要线索，你们顺着摸下去吧，说不定能查出更大的案子来。”
“遵命，镇督大人，关于这个案子，请问您还有什么重要指示吗？”
孟聚想了一阵，和颜悦色地说：“李督察，说实话，你们能取得这么大的成绩，我也很意外。李督察对工作认真负责，不但业务精湛，而且忠于职守——前阵子，因为一些人的谰言，我过于急躁了，对你有些误会，态度不是很好，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吧。”
自从上任以来，孟聚对李明华就没个好脸色，不是冷言冷语就是严辞疾色。他突然换了这么一副亲切地面孔，李明华当真是受宠若惊。
不过回头一想，他倒也明白了：我破了大案子，这是东平陵署的功劳，镇督也跟着脸上有光，他也有一份功劳的。镇督心情好了，自然就不计较以前的一点小冒犯了！
能得到孟聚的宽恕，李明华高兴得心花怒放，他起身连连鞠躬：“镇督大人言过了，以前都怪卑职言行无状，惹得大人生气，这完全是卑职的过错。大人对卑职严格要求，那是对卑职的关心爱护，卑职怎会不明白呢？
请大人放心，在您的英明指挥下，卑职会继续努力，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争取拿出成绩来！这个案子一旦有新进展，卑职会立即向您禀报，以便您能及时做出指示，给我们加以指明方向。”
孟聚哈哈笑道：“李督察，你就是拍马屁了，我这个外行，能给你们什么指点？不过，出出几个馊主意倒还是可以的。李督察，你就放胆去查吧，有什么阻碍，我就是你们的后盾，给你们撑腰。”
“是，有了大人指点，卑职信心十足，定能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李明华告辞而去，孟聚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神色严峻，在书房里急速地来回踱步着，最后才停步伫立在窗前。
夜风吹过，树木的枝条在黑暗中婆娑着。几颗孤独的星辰在夜空中闪闪发亮，点缀着彤云密布的漆黑夜空。

第一百七十九节 求助
身为东平陵署的最高长官，孟聚拥有很大的权力。对省署的所有案件，他都有权知悉案情，有权对办案部门进行指导和督察，有权对大多数案件进行判决——有罪、无罪、流放、徒刑、斩首甚至全家抄斩，他都有权一言而决。
哪怕杀人放火的凶徒、灭人满门的悍贼或者呼啸山林的强匪，只要孟聚愿意，他都有权减刑甚至直接放人——没别的，这是镇督的特权。
但东陵卫内部也有不成文的规矩，孟聚贪赃枉法不要紧，滥杀无辜也无妨，但有些禁区也是触碰不得的，比如牵涉南唐的间谍案。
这种政治案件，是表明镇督对朝廷忠诚的大杀器，对这种案，各地东陵卫都是秉承“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纵一个”的原则来办理，哪怕明知是冤案、错案，心狠手辣的镇督们也照杀不误——杀错无辜也无妨，这位镇督阁下对朝廷忠心耿耿，虽然冲动鲁莽了点，但也说明他嫉恶如仇，眼睛里掺不得沙子啊！
所以，对韩启峰这种证据确凿的南唐鹰侯，孟聚想救他都没办法——即使他下令要放人，内情处肯定也会抗命不遵的，紧接着就是洛京总署就找自己问话了。
孟聚很清楚，韩启峰和卿卿都是见过自己的人，让他们活着，对自己就是一颗潜伏的炸弹。虽然他们不知道自己身份，但随着审讯的深入，他们说得越多，暴露的鹰侯也就越多，供内情处查找的线索也越来越多。万一内情处给他们做个口述画像，只要能做出三两分相像，那时内情处怀疑的目光就会瞄向自己了——这个事必须要尽早解决，否则自己性命危矣。
可恶的是，易先生归南了，孟聚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他彷徨又恐慌，一晚没睡着，一闭眼就梦到自己又被抓回黑牢里了。
第二天，孟聚顶着个黑眼圈去上衙。见到孟镇督回来了，省署的官员纷纷拿积攒了几天的事务过来向他请示。可如今，孟聚哪还有心思理那些芝麻蒜皮的事，部下无论报告什么事，他都是一句话打发了：“嗯嗯，我知道了，你这个事先放这里吧，我考虑一下，过两天再批复你。”
一个上午浑浑噩噩地过了，快到下衙的时候，搜捕处宁南督察呈上来一份报告，是关于东平行省一月份治安态势的报告。宁南也看出，孟镇督很明显心不在焉。他把公务简要地说了一下，很快就告辞了。
百无聊赖，孟聚随手拿起宁南呈上来的报告，一目十行地浏览着，这份报告也没什么特别内容，只是有句话引起了孟聚的注意：“本月，白莲教、黑山余孽等贼寇在我省的活动有所抬头。建议省属的各地陵卫加强对他们的打击力度……”
孟聚眼睛一亮，把那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思虑良久，他终于下了决心，回家换了一身便装，孤身一人出了门。
……
今天是个小雪天，天空乌云密布，小雪纷纷，街面上铺着薄薄一层雪花。城门附近的街道空荡荡的，行人稀疏，连守城门的巡城士兵都躲进小屋里烧火炉取暖了。
在城门边的街口附近立有一个大石碑，这就是靖安城出名的景点“大牌坊”了。据说这牌坊本来是官府表彰某个著名的贞洁烈妇的，但年代过于久远了，石碑上的碑文都模糊了，居民就把这个石碑当成了公告留言牌了。
孟聚到牌坊下看了一阵，石板上写满了公告和留言，什么张三寻友李四或者是某某妇人寻夫君、仁人君子知情请告知之类，旁边还有几张衙门的海捕文书，甚至还有通缉申屠绝的榜文。
看着四下无人，孟聚用炭笔在牌坊左下角画了个图案，然后在旁边写上“急，速联系。”
然后，孟聚到街对面的一家小酒馆里，找了个靠近窗户、能看到牌坊的桌子坐下。他点了两个小炒，坐在窗边观察着，边吃边等。
整整一个白天，进出城门的人很多，停下来看牌坊留言的人也不少，但却没一个人在上面留言的，孟聚等得好不心焦。
等到黄昏时分，孟聚都快失去耐心了，事情才有了转机。一个蟑眉鼠脑、形容猥琐、混混模样的汉子慢慢地晃过来，他在牌坊前望了一阵，然后拿炭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很快转身走了。
孟聚霍然站起，他喊一声：“店家，结账！”没等伙计过来，他丢下一块碎银子在桌上，迅速从酒馆冲出去。待他跑到街上时，那猥琐的汉子已是走出一段路了，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孟聚先跑去牌坊那望了一下，果然，在自己的留言下面，有人歪歪扭扭地写着：“明晚戌时一刻，回春楼丁香包厢。”
还要等到明晚吗？
孟聚心急如焚，他迅速决定：“不能等！这件事，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越早解决越好。”
孟聚紧紧盯着那汉子，跟着他走了几条街。日落黄昏，街上人流越来越稀疏，天色慢慢暗下来了。
眼看那个混混拐进了一条小巷里，孟聚毫不犹豫地跟着走了进去。这小巷七弯八拐的，天色阴暗又晦涩，转过两个弯，前面那汉子便没了踪影。
生怕追漏了人，孟聚急忙加紧了脚步，小跑着追了上去。但刚过两个拐角，他心头警兆陡生，向后一跃，躲过了墙角阴影里戳过来的一把尖刀。
“什么人！”
阴影里传出了嘶哑的叫骂：“你爷爷！狗鹰犬，拿命来！”
一个低矮的身影从墙根的阴影里扑出来，正是孟聚跟踪的汉子。他表情狰狞，手中捏着一把解腕尖刀，恶狠狠地朝孟聚刺来。
孟聚一个闪身，险险躲过了这一刀。他叫道：“不要动手，是自己人！”
那汉子嘿嘿阴笑几声，满嘴的黄牙绽开，笑声里充满了某种阴森的味道。他举刀再次扑上来，小巷子左右狭窄，孟聚已是避无可避。他不得不还击，一个惊扰瞑觉放出去，趁着对方呆滞的瞬间，他迅速夺过了对方的尖刀，然后把对方反手剪背扭住了，那汉子吃疼，叫道：“唉呀唉呀，不要！我胳膊断了！大爷饶命！”
孟聚紧紧扭住了那汉子的胳膊，低声喝道：“我不是官府的差人，我是今天留言的人！有急事要见你们的头，你给我带路吧！”
那混混满口答应：“好好，大爷您放手啊，我这就带您去见头。”
孟聚慢慢松开了手，那汉子揉着胳膊，讪讪说：“大爷好大的力气，险些把小的胳膊都给折了。小的从没见过您这么……”话只说到了一半，黑暗中陡然寒芒一闪，那汉子不知从何处又抽出了一把匕首，恶狠狠地朝孟聚脸面戳来。
这么一个小混混模样的猥琐汉子身上居然藏有两把匕首？
孟聚大出意料，幸好他也没放松警惕，急切偏头，那匕首险险从他脸边掠过，他的眼睛都能感觉到那掠过的森然寒意，脸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一击不中，那混混握着匕首又扑了上来，怪叫道：“狗鹰犬，少来骗人了！隔着两条街我就能闻出你的公人味来，你瞒不了我！”
孟聚一边躲闪着对方匕首的攻击，一边沉声喝道：“住手！我跟你们的刘军师有交情，今天大牌坊上的图案就是你们军师教我的！你若不信，回去问你们军师就知道了！”
听到“刘军师”三字，那混混一愣，手下缓了下，孟聚抓住机会，又夺过他的匕首。然后，他向后一退，示意并无敌意，然后匕首在墙上画了一个图案，喝道：“你自己来看！”
那汉子望了一眼墙上的图案，眯起眼上下打量孟聚一番。过了一阵，他森然说：“就算是你留的暗号，我已经跟你约了接头时间，你为何还要跟踪我？咱们干的是杀头的买卖，你想翻我们老底，懂不懂规矩？！而且你还一身的官差气……”
孟聚打断他喝道：“我是什么身份，这还轮不到你管，见了你们头领自然就明白了。”
“哼，若你是想钓鱼的官差呢？让你见头领，岂不是危险！”
碰到这样一个死缠烂打的人物，孟聚好气又好笑：“你可见过刘军师？”
“军师？那我自然是见过的。”
“那就好！”
孟聚描述了一番刘斌的相貌，然后说：“我确实是你们刘军师的故交。带我去见你们头领，然后剩下的事就与你无关了。即使我是官府的探子，我都敢孤身一人进你们老巢，你还怕什么！”
那汉子目光游离不定，过了一阵，他说：“你把刀子还我。”
孟聚把两把匕首递还给了他，心中暗暗警惕。
那汉子接过匕首收好了，他也不再扑上来厮打，而是不做声地转身往巷外走。孟聚紧紧跟在他身后。
天已入黑，街上人流稀疏，这一前一后前进的两人倒也不显得突兀。走在街上，孟聚一路提心吊胆，生怕哪个熟人突然跑过来喊一声：“孟长官！”——好在他的运气还不错，一路过来都没遇到熟人。
两人进了靖安的南区。这里是靖安的贫民区，房屋低矮破烂，连街巷都是歪歪曲曲的。路边大堆的垃圾和粪便随处可见，肮脏的小孩在垃圾堆旁嬉戏着，空气中有一股异样的怪味，好像某种腐败的气息，闻着让人很不舒服。
孟聚虽然穿着便装，但他的气质和仪态是没法改变的，很明显是那种“有身份的人”，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贫民区里，一路碰到的居民都对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带路的汉子领着孟聚穿过了好几条巷子，将他带进一间没有门牌的破烂房子里，丢下一句话：“你在这边等着吧！”说罢他也不跟孟聚解释什么，一下就出门走了。
这是个很破烂的房子，墙裂开了缝，屋顶也有几个很大的窟窿。房间里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椅子和一席破烂的草席，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但孟聚找了半天，却找不到点油灯的火石。
他干脆放弃了点灯的企图，盘膝坐在那半张草席上休息。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狗吠声、男子粗鲁的叫骂声和小孩的哭声，各种市井间的声响混成了一片，那嘈杂的声音反倒令孟聚有种亲切感。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孟聚都快睡着了，门口才被人推开。一群人出现在门口，几根火把猎猎燃烧着。火光中，孟聚也看不清对方有多少人，但他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敌意，这令他很不舒服。
“老大，这个人跟踪我，说一定要见你！我把他带到了这边，你可认得他？我看这家伙很不地道，身上有股官味！”
孟聚听出来，说话的嘶哑嗓正是给自己带路的汉子。他站起来，给众人拱拱手：“是黑山义军的好汉们吗？我此次前来并无恶意，是黑山的刘军师介绍我来的，有急事……”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小子，你明知道刘斌不在这里，故意捏这种幌子来骗我们吗？小子，你想摸我们的底，到底是什么身份？是靖安府的捕快，还是东陵卫的白狼？”
孟聚一窒，心想自己还真的是白狼。他强撑着说：“我是什么身份不要紧，重要的是我确实是刘军师介绍来的，要与诸位谈一笔买卖。诸位，难道刘军师的记号旁人也能伪造吗？”
那头领呵呵笑了几声，语声陡然转冷：“小子，花言巧语，油嘴滑舌！拿下了！”
随着喝声，几个手持刀剑的汉子冲进了屋子里，孟聚一惊，他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却记起今天没带兵器。房屋窄小，面对几个持刀的大汉，孟聚无从抵挡，他急退几步，嚷道：“头领，我真的是刘军师介绍来的，不信……”
话没说完，他脖子上陡然感觉一阵冰冷，一柄快刀已经架到了他脖子上。
那头领森道：“搜他的身，看看有什么物事——小子，倘若你真是官府的人，那就休怪我们手辣了！”

第一百八十节 重逢
一瞬间，孟聚的心情冰凉。
在自己的口袋里，除了一千两银票，还有一份东陵卫的腰牌——就算自己能解释清楚，自己确实与刘斌军师有旧来相认的，这样也是后患无穷。倘若是军师刘斌，孟聚并不怕让他知道自己身份。刘斌懂得利害，只要孟聚对他还有利用价值，大家是可以互助的盟友。但眼前这群粗莽的汉子，被他们知道东平镇督与黑山军的刘军师有旧，这件事比十个韩启峰被抓更可怕。孟聚已经后悔到这边来求助的念头了。
两个汉子举着火把走近孟聚，大咧咧就要搜他的身，孟聚暗暗蓄力，准备发难夺他们的兵器然后夺路杀出，这时，有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且慢——赵叔，这个人是我朋友。”
像是说话的人在这帮人中很有威信，那两个要搜身的人立即住了手，回头望去。
那头领问：“七少，这个人是你朋友？你可没看错吧？”
“没看错，他是我朋友，我知道他的。赵叔，大家散了吧。”
“既然是七少的朋友，那就没问题了。发子，大黑，不要得罪了客人。”
现场气氛一下松弛下来，架在孟聚脖子上的刀被收了回去，凶神恶煞站的汉子们也退了回去。有人吹熄了火把，黑暗中，有个高大的壮汉走近孟聚，不出声地拍拍孟聚的肩头，说：“不知是七少的朋友，方才多有得罪，先生不要见怪。”
孟聚听出，这声音是方才那首领的，他应道：“哪里，是在下来得鲁莽了，惊扰了诸位。大家都是提着脑袋做事，谨慎点是好的。”
“呵呵，既然先生与七少是旧识，我们就先走了。先生与七少谈吧。”
“好好，诸位慢走，不送不送～～”
市井匪汉们来得突兀，走得也很快，带着火把和刀剑风卷残云般消失了，只剩下门口处孤零零伫立的少年。
淡白色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少年纤瘦的身影轮廓清晰而明朗。望着面前一身布衣的清秀少年，孟聚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倒是对方先出声招呼了：“孟长官，好久不见了。”
“秦玄？怎么会是你？”
秦玄穿着一身平民的粗布衣裳，但他的容貌依然那么秀气。淡淡的双眉，秀气的鼻子微微翘起，双眼灵动而有神，身形纤细而笔挺，玉树临风。
他郑重地点头，脸上出现由衷的喜悦：“刚才我在外面听着就象孟长官您的声音了，可我还不敢相信。他们没吓到您吧？”
孟聚慢慢摇头，他端详着眼前的人：比起记忆中那哭泣的孩子，如今的秦玄很明显地成熟了。在这个昔日的富家子弟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孤寂气息。他的笑容里透着一股与岁数不相称的沧桑感，显得忧郁而坚毅。
看到这少年，孟聚突然感到很温馨。见到秦玄，他就象见到了自己——那个从洛京初来东平、满脑子幻想的年青军官，想起了那段意气飞扬又酸涩的日子，他心潮澎湃。
“秦玄，你那时突然走了，可是去哪了？害得我担心了好久，怕你出事。”
秦玄笑笑，他温和地说：“我也一直在想念孟长官您啊。”
听着少年稳重温和的声音，孟聚心潮感慨。他习惯地伸手出去想拍秦玄的脑袋，但手在半空顿住了：眼前的少年，已不是当初那个偎依在自己肩头大哭的孩子了。对方的眼神，他的笑容，无不在显示，在离开自己的日子里，少年已成长为一个聪慧而成熟的人了。
看出了孟聚的尴尬，秦玄笑了。他体贴地伸出手来，握住了孟聚的手：“孟长官，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来，我请你喝酒。”
孟聚本以为秦玄要带他到哪个隐蔽的窝点详谈呢，不料对方却是把他带出了南城区，回到街上，逛了两圈来到一家小酒馆里。
这家酒馆看来是颇有些年头了，摆设布置倒还干净，只是里面的人很多，站在门边，孟聚就能感觉到一股混杂着人气和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人声嘈杂。
看到里面嘈杂喧哗，孟聚微蹙眉，秦玄却是毫不在意。他唤来伙计，甩了几个铜钱，叫道：“给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上一壶热酒，两盘小炒。”
伙计殷勤地将他们带到了店堂边角的一个桌子，侍候他们坐下。待上了酒菜，秦玄才坐到孟聚身边，拿着酒壶帮孟聚倒了一杯酒。他凑近孟聚耳边说：“嘈杂也有嘈杂的好处。这么闹，谁也听不着我们说话，比在包厢里还安全。”
孟聚笑笑，心想这是老江湖的门道，看来秦玄这半年过得也不简单。
“秦玄，这半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怎么跟黑山军的人混一起了？”
秦玄摇头笑笑，笑容中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感。他举起酒杯，微笑道：“孟长官，我们好久没见了，今天能见面，那是意外的惊喜，先喝一杯庆贺吧。来，我敬您！”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孟聚哈口酒气，放下杯子，这时他才意识到，少年还没成年，不该喝酒的——可是秦玄的做派那么成熟稳重，他压根想不起对方是个未成年人。
“孟长官，我的事说来话长了，现在倒也不急着说。倒是您，为什么要找赵昆这帮人？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啊。您是朝廷的人，找他们办事会后患无穷的。”
“赵昆？你是说刚才那帮人吧。他们是黑山军的人吗？”
秦玄摇头：“不是——但也可以说是。”
“怎么说？”
“赵昆他们是本地的匪帮，跟黑山军不是一路人。但他们平时也帮黑山军做事，算是黑山军旗下的人——比如孟长官您要约黑山军，一般都是先由他们接头，然后转告黑山军在本地的联络人。”
孟聚明白了：“这么说，赵老大他们是黑山军的外围组织？”
“外围？呵呵，孟长官您说话总是这么有趣。对，就是这么个意思，他们不是黑山军的人，但帮着黑山军做事，也可以打黑山军的旗号行走江湖，江湖道朋友多少也给面子。”
孟聚沉吟道，问：“秦玄，你有办法通知到黑山军在本地的联系人吗？真正黑山军的人，我有急事，想见他。”
秦玄注视孟聚一阵，然后，他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细缝，鼻子好看地翘起，微笑道：“您已经见到了，就是我。”
孟聚又吃了一惊，他注视秦玄良久，看着少年那清澈灵动的眼睛，他很想跟他说，黑山军不是什么好路数，跟他们混没前途的——但想起了少年家破人亡的遭遇，孟聚却是只能长叹一声，无话可说。
很多时候，不是人选择了道路，是道路选择了人。各人走各人的路，在严酷的现实面前，那些劝告和语言是那么苍白无力。
孟聚慢慢说：“俗话说，士别三日，理应刮目相看，但秦玄你的变化委实也太厉害了。小心点，你的同伴们，黑山军那帮人，他们……很厉害的，你要对他们留个心眼。”
秦玄淡淡道：“敢造反杀官的人，自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个我早知道了。孟长官，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孟聚犹豫一下，最后还是说：“秦玄，我要除掉两个人，需要黑山军的帮忙。”
听到要杀人，秦玄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淡淡问：“谁？”
“韩启峰。这个人你可能不认识，但……”
“我知道这个人。他是南朝驻北疆的情报主管，一个大鹰侯。昨天他被东陵卫逮了吧。孟长官您要除掉的人是他吗？”
秦玄说得轻描淡写，孟聚却是大吃一惊。韩启峰被捕的消息即使在东陵卫内部也是绝密，秦玄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孟聚惊疑的神色，秦玄笑道：“韩主管是个很高调的人。他到这边不到一个月，却弄得很张扬，道上人人皆知。他想代南唐招安我们黑山军，我跟他打过交道，所以一直很注意他——这么张扬的人，到现在才被抓，孟长官，你们东陵卫也太慢了吧？”
孟聚苦笑，他问：“这件事，你们能办吗？韩启峰和他小妾，都得死——我这边可以出钱，但你们下手得快。”
秦玄沉吟片刻，问：“孟长官，您为什么急着要干掉他们呢？他们在东陵卫手上，守护严密，对他们下手可不容易啊。”
孟聚摇头：“我有我的原因——秦玄，你这就不专业了吧？你们刘军师接业务，可是只开价钱，从不问理由的啊！”
秦玄也笑了，他凑近来，细声细语地说：“孟长官，你急着要杀韩启峰灭口——这个，你该不会也是南唐的鹰侯吧？”

第一百八十一节 得手
孟聚的手一颤，险些把酒都洒出来了。带着两分恰到好处的惊讶神色，他问：“秦玄，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洛京人啊！”
“是啊，孟长官您确实是洛京人。不过，我觉得您很特别——从您救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您跟其他的东陵卫军官很不同。”
“有什么不同？我一样收钱，一样干私活——其他陵卫做的事，我一件没少做吧？”
秦玄想了一阵，他笑道：“或许吧，孟长官您确实跟他们做一样的事，但我就是觉得您不同——你是好人。”
孟聚一口把嘴里的酒全喷出来。他苦笑着双手合十：“拜托，秦少，下次再说这么肉麻的话，拜托你先打个预告——就因为我是个好人，你就觉得我是南朝的鹰侯？”
少年也不答话，他高深莫测地微笑着，一副我早已看穿你心肝脾脏肺的神情，那幽幽的眼神令孟聚心里发毛。
“秦少，我们言归正传吧：杀韩启峰的任务，你们黑山军能不能接？”
“孟长官，韩启峰和他小妾在东陵卫手上，这样重要的人物，肯定看守严密。要除掉他们，非常难，也有很大的危险，比杀几个朝廷官员难多了。这会让我们跟东陵卫正面冲突，很危险——倘若没有很必要的理由，这样的任务我们是不会接的。”
孟聚平静地说：“有理由——韩启峰他们不死，我就得死。”
秦玄一愣，他望望孟聚，没有说话，低头专注地凝视着桌面，仿佛桌子上突然开出一朵鲜花来。
孟聚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吃菜，他也不看秦玄，心中的焦虑却是如烈火灼烧。
过了好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秦玄缓慢而沉稳地说：“孟长官，我需要他们的关押地点、警卫人数——所有相关的情报都要，越详细越好！”
孟聚如释重负，他说：“这没问题，今晚就可以给你。我去哪里找你？”
话刚出口，孟聚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秦玄也是一愣，他的回答却是毫不犹豫：“夫子街三十五号，你可以到那里找我，这两天，我都在那。”然后，他唤来伙计结了账，清晰地说：“孟长官，您的事情紧，我就不耽误您了。今晚，我等你消息。”
说完，少年干脆利索地起身告辞。看着少年纤瘦的背影消失在酒馆门口，回味着刚才的会面，孟聚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阵。
当时偶发善心救了秦玄，对孟聚来说，这件小事就象道边路过的一棵小草，一晃眼就过去了，他也根本并没有放心上。秦玄那时不告而辞，孟聚只当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怎么也想不到，这坚强而聪慧的少年会以这种方式与自己重逢，而且他还成了自己的救星！
……
要查探关押韩启峰的情报，对其他人来说或许很难，但对孟镇督来说，这却根本不成问题。当他回到家的时候，内情处处长李明华已在家里等着他了。
李督察等孟聚回来，已等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因为没人知道孟聚去哪，更没人知道孟镇督什么时候回来，李明华也不敢走，只能眼巴巴地坐在会客室等着，还得忍受着两个女孩子的白眼——怀恨在心的江蕾蕾连茶都没给他上一杯。
所以，看到孟聚回来，李督察的欢喜真是发自内心的：“孟长官，您可终于回来了！”
“我去办点公务——李督察这么晚还不睡？找我有事？”
李明华暗骂，明明是孟聚要他每天必须汇报案情进展的，否则自己傻了半夜守在这边不睡觉？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不敢抱怨，反而露出了衷心的钦佩笑容：“孟长官勤劳公务，真是辛苦了。打扰您了，卑职要向您汇报今天的案情进展。”
孟聚一脸茫然：“案情？什么案情——哦，你说的是南唐鹰侯的那事吧？”
他一副被打扰休息很不耐烦的样子：“说吧，李督察，你们那边弄出什么新花样来了？”
看到孟镇督不耐烦的态度，李明华也不敢长篇大论，简单地汇报道：韩启峰还没开始招供，不过陵卫们晾了他两天，他的态度已经明显软化了，开始跟审讯的军官攀谈起来，他想知道大魏朝的政策，问如果他肯与东陵卫合作招供，北魏朝廷这边会不会授予他官职？如果授官，会授予什么级别的官？
“镇督大人，这件事，我们也不能做主，只能请您指示了。”
孟聚不置可否：“这种事，以前都是怎么处理的？我记得，当鹰侯的都要全家抄斩吧？怎么还能当官？”
“镇督大人高见！北地蚁民若是从贼投逆的，朝廷律令煌煌，一律全家抄斩，这是没得商量的；但若是南朝官员弃暗投明投奔我朝的，朝廷有时也肯给他们授官的——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大人，卑职觉得，为了能拿下这个案件，我们权宜答应了安抚韩某人，好像也是无妨的……”
孟聚嗤之以鼻，他大声厉喝道：“姓韩的鹰侯狗贼，居然还想当我们大魏的官，真是痴心妄想！告诉他，别做梦了，老实交代说出来，我们东陵卫可以给他留个全尸，不说，哼，本官立即就宰了他！
李督察，身为东陵卫军官，你要立场分明！对这种南朝逆贼，你万万不可有丝毫同情怜悯之心，否则——哼，即使大家是同僚，但国法无情，本官也无法包庇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是是，卑职知道了，卑职万万不敢！”
李明华有苦说不出：明明是为了诱韩启峰开口而采取的策略，怎么成了自己同情怜悯南朝鹰侯了？碰到这么一个外行又死板的镇督，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他连忙转换了话题，说起了韩启峰的小妾卿卿。
“大人，卿卿说，我们东陵卫答应了她奖金，她要求兑现，否则她就不肯继续合作了。”
孟聚板着脸：“李督察，本官刚接手省署，哪里都紧张，哪有钱给这鹰侯婆娘？这笔奖金，你们内情处答应的，从你们的经费里自己摆平吧！”
李明华本来就没期望能在孟聚这边弄到钱，他只是借此说明自己的辛苦罢了。他很委屈地说：“我们内情处的经费本来就缺……唉，为了破这个大案，这下又要破财了！”
“好了好了，李督察，你就别啰嗦了——那小婊子供出谁了？”
李明华拿出一张纸递给孟聚，上面写着几个人名和地址：“这是卿卿供出的南唐鹰侯。孟长官，您看我们要不要对他们立即采取行动？”
孟聚接过名单来扫了一眼，顺手揣进了自己衣袖里。他说：“这个事，你们内情处自己定吧——这里面，有很重要的人物吗？”
“这个倒没有，只是一般小鹰侯而已。”
“哼！韩启峰还没开口，他那边的情报才是大头。你们先动了这几个虾兵蟹将，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李明华恍然大悟，他拍着自己脑袋做彻悟状：“啊，若不是孟长官英明，我们险些犯下大错！孟长官，您对我们还有什么指示呢？”
孟聚打着呵欠：“指示？没什么指示。就是你们关押这个重犯，一定要看押好了，要注意对外界保密。放在黑牢里，他可能会跟其他的犯人串供和传递消息啊！”
李明华连忙拍着胸口保证，他们已经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为防泄密，韩启峰和他小老婆并不是被关在黑牢里，而是单独关押在内情处的特别监牢。
特别监牢位于陵署内情处的后院，每班有五名士兵看守，每天换班三次，换班时间分别是清晨、傍晚和子时，执勤警卫都配备了轻便弩，与外边的陵署警卫岗哨相隔不到两百步，只要一声呼喝，增援随时会来，安全防卫上可谓万无一失。
听完汇报，孟聚敷衍了几句，将李明华打发走了，他心情大定：内情处的安排确实很周密，但无论如何，打洞总要比砌墙容易。知道了对方底细，孟聚就不信找不出一个漏洞来。
约莫过半个时辰，孟聚穿好了衣裳，再次静悄悄地出了门。
夜已深沉，繁星满天，夜风清冷，院子门口执勤的两个卫兵正在瞌睡，听到门开的声响，他们立即醒来了。见到是孟聚，他们立即立正行礼：“镇督大人！您要出去吗？”
“辛苦了，我出去巡夜。”
两位警卫暗暗咂舌，心想孟镇督也太变态了，半夜三更里出来巡场，今晚哪个执勤哨兵脱岗被他抓到就倒大霉了。他们都问：“镇督大人，可需要卑职随您过去吗？”
孟聚谢绝了哨兵的好意，独个在陵署的大院里装模作样地巡了一圈，查看各个哨岗的执勤情况，途中还与巡逻的哨队碰到了。见到孟镇督亲自孤身巡夜，哨队的军官和士兵都是立正敬礼，他们嘴上称赞镇督大人认真负责，肚子里则暗骂他变态刻薄——堂堂一个镇督来抓这些鸡毛蒜皮小事，姓孟的还让不让大家活啊？
省署院子的范围很大，孟聚粗粗走了一圈就花了小半个时辰。巡到内情处官署附近时，孟聚看得特别用心，特别细致，附近的地形和岗哨他都查得清清楚楚，心中暗暗记牢了。
待把内情处周围的环境都摸熟了，孟聚才悠然从省署的后门出去。
夜深人静，街道上空无一人，黑忽忽一片。就着天上的淡淡月光，孟聚好不容易才找到夫子街的三十五号，他把门敲得天响。
过了好一阵，秦玄才过来开门，他满脸的睡意，打着大大的呵欠：“孟长官，这么快？”
“进去再说。”
在屋里，孟聚就着油灯给秦玄画了一张地图，把内情处周围的地形和警卫情况都详细说了，还把暴露的鹰侯名字和地址告诉秦玄——说完，他问秦玄：“秦少，能记住吧？要不我再说一遍？”
“记住了，记住了！”秦玄呵欠连连，说：“没问题，我记得很清楚，不必再说了。”
看着秦玄那满脸的睡意，孟聚很是怀疑。他也没别的办法，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银票递过去：“秦少，我也不知道这个任务要多少报酬，一千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
秦玄接过来银子，他又打了个呵欠：“凑合着开销吧。孟长官，我们接这个任务，本来就不是为了钱。”
孟聚本来还想跟秦玄再说几句来表达谢意的，但看着少年满脸的睡意，一副恨不得孟聚立即消失他好睡觉的表情，孟聚最后只好说：“拜托了，请抓紧点。”
“知道了知道了，孟长官您总是这么啰嗦啊！”
孟聚前脚刚出门，门就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看着已经泛出鱼肚白的东方天际，他无言苦笑。
回家以后，天已经大亮了，孟聚疲惫又困倦，他连衙都不上，把衣服一换就上床睡觉了——当一把手长官就是有这个好处，不上衙也没哪个部下敢来催他。
两个晚上都没睡好，孟聚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有人叫醒了他：“镇督大人，不好了！您醒醒，醒醒！”
“呃，呃？”睡得正香被人叫醒，孟聚很是不爽。他努力睁开眼皮，看到眼前的人是廉清署督察欧阳辉，他没好气地说：“欧阳督察，什么大事啊——不过你是怎么进我卧室的？”
欧阳辉满脸的焦急，他急切地说：“大人，不好了！内情署出事了！他们看押的要犯被人杀了，李明华闹着要自杀，其他人拦也拦不住——总之，镇督大人，您快起来看下吧，内情处那边死了好几个人，现在已乱做一团了！”
孟聚一跃而起，全身睡意顿时不翼而飞。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他大喊一声：“好！”

第一百八十二节 蹊跷
话一出口，看着欧阳辉目瞪口呆的样子，孟聚已是自知失言。他慢条斯理地穿好了衣裳，冲欧阳辉招招手：“来，欧阳督察，你带路，咱们过去看看。”
“哎，好。镇督，您刚才为什么说好呢？”
孟聚一边向外走，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我说好？没有吧，我记得我是说‘喔’——欧阳督察，你听错了吧？”
在上司面前，官僚们很少能坚持自己主见，即使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到的。看着孟聚镇定的态度，欧阳辉也相信刚才是自己听错了。
“欧阳督察，你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欧阳辉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地跟着孟聚：“镇督，听内情处的人说，有两个重要的案犯被杀了，看守的警卫遇害了五个，伤了两人。”
“荒唐！出了这么大的事，李明华居然还不来跟我报告——凶手抓到没有？”
欧阳辉心想，李明华正在那边寻死觅活呢，他哪有功夫来报告——但对于孟镇督和李明华的恩怨，他也略有所知，知道孟镇督一向看李督察不顺眼，他当然不会出来帮李明华说话，只是简单地说：“详情卑职不清楚。但听说，凶手还没抓到。”
午后时分，日光正烈。看着那刺眼的阳关，孟聚都有点不敢相信：在这样的光天华日下，居然一桩凶杀案就这样发生在戒备森严的东陵卫内部了？
两人一路快走，很快就到了内情处。在省署里面发生凶杀案，这是好久没有发生的新鲜事了，很多其他部门的吏员们都跑来看热闹，三三两两地聚在内情处门口指指点点，被卫兵们拦在外头，吱吱喳喳地小声议论着。
欧阳辉是廉清署长官，也负责省署的日常安全工作。看到现场纷乱的样子，他很厉害地虎着脸喝道：“都围在这边干什么！没事干了嘛？回各自岗位去！”
看到镇督和廉清处长官都到了，看热闹的闲人们顿时一哄而散，欧阳辉偷眼瞄了一眼孟聚，却见孟镇督面无表情，只是说：“我们进去吧。”
内情处门口守着两个士兵，见到孟聚和欧阳辉驾到，士兵们肃然敬礼：“长官好！”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启禀长官，我们是搜捕处的。”
孟聚点头，心中却也了然，这么大的案子，本来该刑案处接手的。但余书剑颓废，刑案处一直瘫痪，连人员都没补齐，肯定不可能承担这个大案了。搜捕处是负责社会治安的，他们的业务跟刑案处最为接近，他们接手这案子也是料想中的事。
接到孟镇督过来的消息，搜捕处督察宁南领着几个部下到门口来迎接。见面时候，大家神色都很凝重，也没什么寒暄。
孟聚劈头就问：“情况怎么样？”
宁南督察也是老刑案官了，回答得干脆利索：“死了七个，其中两个是案犯，五个是看守的警卫。另外还有两个警卫受伤。”
“死的两个案犯是谁？”
“一个叫韩启峰，一个叫卿卿，都是内情处抓回来的人，据说是南唐的鹰侯。”
听到韩启峰和卿卿的名字，孟聚轻吐口气，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一直担心秦玄杀错人了——但在其他人看来，孟镇督的神色却是更严峻了：“带我去看现场。”
“是，镇督大人请跟我来。”
众人穿过了内情署的正堂、审讯室和官署，来到了后院。刚踏足后院，孟聚立即就闻到了一股扑鼻的血腥味，他皱了皱眉。
院子里忙碌又纷乱，到处都是仵作和验尸的刑案官，几个殉职警卫遇害的地点已经用白粉标出来了，殉职的警卫被白布遮盖着，并排摆在地上。
看着那被白布遮盖着的陵卫尸首，孟聚默不作声地摘下了自己帽子，跟在他身后的军官们也纷纷脱帽。
然后，在院子的两间牢房里，孟聚看到了韩启峰的尸首——看到那张因惊恐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孟聚差点认不出他了。他是被乱箭射死的，卿卿是被人用刀子刺中胸口杀死的，他们的尸首还留在原地没有移动，仵作正在验尸，现场的血腥味道浓郁得让人窒息。
确认死者是韩启峰后，孟聚很快走出来了，军官们紧紧跟在他身后。
在内情处门外的白杏树下，孟聚长嘘口气，仿佛要把刚才吸进去的血腥都给呼出来。然后，他问：“宁督察，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宁南督察站前一步，很沉稳地答道：“启禀镇督大人，我们也是赶来不久，刚刚开始调查，所得可能不是很准确……”
“我要的就是初步结果，宁南你听不懂吗？”
听到孟聚低沉的咆哮声，在场的军官无不寒颤：孟镇督这番是动真怒了！
在东陵卫省署里发生这么严重的恶性刑事案件，这在东陵卫历史上都是少有的——或许上次叶迦南的卫队遭屠杀的事件比这次更严重，但那时孟镇督还没上任。现在，就在孟镇督眼皮底下，贼人公然谋害了重要的案犯和看守的军官，难怪镇督要发火了！
宁南小心翼翼地汇报：“是。今天午后约午、未相交时分，有八名可疑身份男子进入我陵署……”
孟聚打断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批人是分两批进来的。有五名男子手持边军的证件，说是靖安驻军的军官，要到我署军情处办理交洽事务，门口的警卫没有怀疑，放他们进来了。但事后我们调查，今天军情处那边并没有见到这么一批人来办事。”
孟聚脸色稍和，他点头道：“很好。搜捕科还是用心的——还有三个人呢？”
“还有三个人，他们手持连江府陵署的证件进来的，他们身着我们东陵卫的制服，自称是连江署的刑案科主办黄新和两个部下，说要到我署刑案处接洽业务。因为是我们系统的人，腰牌证件和公文都有，门卫对他们也没有留难，直接就放行了——事后我们也问过了，刑案处那边也没见过这帮人。
根据幸存警卫的说法，袭击发生在未时左右，有三名身着我们陵卫制服的贼人进入了内情处，执勤的军官问他们有什么事，他们自称连江署的人，说公务要找内情处的李督察签收。当时是下衙午休时间，李督察并不在，执勤的刑案官请他们留下公文，回头再通知他们，贼人佯装答应，却是突然出手，用暗藏的匕首击刺杀我刑案官两人，击昏两人，然后从他们身上得到了去后院的钥匙。
接下来，等候在外面的五名同党冲进来与他们会合，贼人们冲进了后院。因为事起仓促，我们后院留守的三名警卫措手不及，被贼人用轻便弩杀害。然后，贼人们找到韩启峰和卿卿的房间，又将他们杀死……”
“且慢！我想问下，看守这么重要的囚犯，怎么只有七名官兵？内情处没人了吗？”
“大人，当时正是下衙午休的时间，内情处的大部分人已回家休息了，只留下在值班的军官和五名看守案犯的士兵。晚上的警卫更多，看守也更严密，但是中午大白天的，谁都想不到贼人会这个时候过来。”
“嗯！还有一件事：贼人们连杀七人，怎能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警卫的哨岗就在附近，打斗时他们该能听到声响吧？”
宁南督察肃容道：“镇督大人问得很关键！”
他没回答，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欧阳辉，省陵卫的警卫部队是归廉清处下属的保卫科负责的，欧阳辉是他们的直属上司。
欧阳辉有些尴尬，他低着头讷讷说：“镇督大人，我刚问过了，执勤的哨兵说，午后，他们确实听到内情处那边传来惨叫声，听到有人在喊救命。不过，内情处那边要审讯犯人，常常有这种惨叫的，哨兵也没当回事，所以没过去查看——这是卑职属下的警觉性不高，疏忽大意，甘领镇督大人责罚。”
孟聚黑着脸扫欧阳辉一眼，吓得他浑身哆嗦。但幸好，或许是留欧阳辉面子，孟镇督并没有对他说什么重话，而是转向了宁南：“宁督察，你继续说：得手后，这八名贼人是怎么逃走的？”
“启禀大人，得手后，贼人们是从正门走的——他们持有证件，省署里也没有发警戒号，所以岗哨没留难他们。他们约莫是未时一刻走的。太可惜，哪怕留下一个活口的贼人都好啊。”
宁南摇头晃脑地叹息着，孟聚黑着脸不说话，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心里却是庆幸不已：好在没留下活口，不然又要重新杀人灭口一次了。
虽然欢喜，但孟聚也很吃惊。自己早上才通报了情报，仅仅几个时辰，秦玄就能迅速地组织了行动，边军的证件和陵署的腰牌准备齐全，连轻便弩都配备了，一击即中，撤退迅速，毫不留手尾——仅仅几个月，黑山军那帮乌合之众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
收回了思绪，孟聚冷哼道：“内情处出了这么大的事，李明华呢？怎么还不来见我？”
欧阳辉低声解释说：“李督察很惭愧，他觉得无颜以见镇督大人，决意以死明志，但被同僚们拦住了。现在，他的精神很不稳定，卑职差遣几个部下守着他，免得出什么事。”
“以死明志？”
孟聚“嘿嘿”冷笑两声。他知道李明华想耍什么把戏，无非是博同情罢了，他很想说：“李督察要寻死？谁过去帮他一把？”但还是忍住了——这时候，李明华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出了这么大的事，总署追究下来，肯定要有人承担责任的。李明华若是死了，难不成要自己来担这个黑锅不成？
“欧阳督察，你的人要看好李督察，莫要让他出了什么意外。这么大的事，李督察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好多事情就说不清楚了。”
欧阳辉和宁南都说“遵命”，心情却是陡然轻松：虽然出事的是内情处，但省署的安保工作是归廉清处负责，搜捕处则负责靖安治安，这件事若要追究，他俩也是有一分逃不掉的责任。孟镇督说得含蓄，但他们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个黑锅，李明华一人背就好！
军官们相视一笑，大家隐晦地交换了眼神：李督察，为了大家，你就自求多福吧！
在现场转了一圈，孟聚发了几条命令，如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伤员、从各部门抽掉精兵良将加强追查线索、做好对死伤官兵的抚恤——其实这些程序性废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不过既然到了现场，不发布几条命令不是显得镇督很没有用吗？
……
当晚，孟聚刚吃过晚饭，宁南和欧阳辉两位督察便联袂过来求见了。孟聚请他们在会客室坐下，见到二人神色疲倦，身上衣衫肮脏又凌乱，显然是刚从现场回来的。
孟聚问他们：“吃过晚饭了吗？”
两位督察都说吃过了，但孟聚还是让江蕾蕾端上一盘糕点，说：“先吃点东西再谈吧。饿着肚子什么都做不好。”
一来确实是饿急了，二来孟镇督这么客气也不好推辞，两人只是略微客气了一番，很快就放下架子抓起糕点吃起来了。
耐心地等他们吃完了，孟聚才出声问：“宁督察，欧阳督察，调查有什么新进展了吗？”
宁南督察又汇报了一番，跟下午说的差不多，只是更详尽，包括了凶手入屋行凶的经过、逃逸的路线等。他补充了一条，今天假扮边军的几个凶手进来时，他们在值勤的门卫那边是登记了身份的。
说着，宁南递上来一本登记本，指着上面潦草的一行字说：“大人，您看，凶手登记的证件是边军横刀旅左营前卫队正胡龙及部属。”
孟聚恍惚觉得这个“左营前卫”的番号有点耳熟，但想不起在哪听过了。他说：“这个，多半是假的吧？有哪个疑犯那么笨会杀人时还登记留下姓名的？”
两位督察也认为，这多半是假证件，但这种事，对方既然留下了线索，东陵卫不查一下也不好跟上头交差。
孟聚点头：“既然如此，你们就去横刀旅那边走一趟吧，找他们长官问问有没有这个人。”
两名督察对视一眼，神情都有点犹豫。他们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卑职惶恐，边军那边架子大，卑职说不定……这个……只怕办不好这个差使……”
孟聚听了好半天才明白，原来二人担心边军那边架子大，他们去了不顶用，想请孟镇督出面带他们去一趟。
孟聚一听就笑了：“宁督察，欧阳督察，你们去和本官去不是一样的吗？”
“怎么可能一样呢？”欧阳辉连忙说：“孟镇督，您是一省监察大员，您亲自出面，谁敢不敬？卑职亲眼看到的，不要说易小刀，就算元都督见了您都得客客气气的——老实说，以前我们不是没请过边军协助调查，只是卑职过去的话，只怕连军营的大门都进不了啊！边军哪里会把我们这些小督察放眼里？”
宁南连忙帮腔：“可不是啊！丘八们跋扈又凶悍，也只有借助孟镇督您的虎威，才能压得住他们啊！您不亲自带队，卑职的手下见到那群凶恶的丘八就怕了，哪还敢问话调查啊？
镇督大人，问话调查这些琐事，自然不需您老人家出手。只要您在场坐镇就行了，有您的虎威坐镇，卑职和部下心里就踏实了！”
孟聚听得好笑。因为知道案子是黑山军做的，他也知道这事跟边军没什么关系，既然部下们需要自己壮胆，那带他们走一趟倒也没什么所谓。
“行吧。既然你们要求了，那我就陪你们走一趟吧。这个，欧阳督察，你把我的名帖送一份过边军那边给易统领，就说明天我想拜会他，问他有没有时间——趁着时间还早，你现在就送过去吧。”
欧阳辉遵命而去，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很快回来了，带回了易小刀的口讯：“易统领说他扫榻以迎孟镇督——孟长官，卑职说得没错，您真的有面子！”
“怎么说？”
“卑职去到旅帅府，那边的门官听说是咱们东陵卫的，他理都不想理我，本来都不肯通报的，可我拿出了孟镇督大人您的帖子，他就不敢留难了，马上通报进去了，很快就拿着易统领的答复出来了！镇督大人，您亲自出面，易小刀岂敢不怕？”
孟聚笑笑：“边军和陵卫虽然不属同一系统，但都是为朝廷办事，我和易统领都是朝廷命官，照着朝廷律令，互相协助是应该的，谈不上怕不怕的。欧阳，宁南，明早你们都随我过去一趟吧！”
……
第二天早上，孟聚领着欧阳辉、宁南和几个资深刑案官从省署出发，前去边军横刀旅造访。
横刀旅驻地在城外，但易小刀的旅帅府却是在城内。因为事先得了通知，孟聚的马车刚到，易小刀就带着部属迎出了府门，笑吟吟地冲着孟聚行参见礼：“镇督大人大驾光临，实在令敝舍蓬荜生辉啊！”
孟聚也回礼，笑道：“哪里哪里，我来得鲁莽，叨扰易帅了。”
东陵卫的同知镇督是五品官，边军的旅帅也是五品官，二人该是平起平坐的——但在大魏朝来说，除了道路的指路牌，孟聚还没发现什么事跟官方律令一致的。陵卫和边军关系更是复杂，双方从来不曾有过平等相处的时候，要不是陵卫强势力压边军，要不就是边军跋扈欺凌陵卫，至于到底谁强谁弱，那得看双方的实力了。
叶迦南在的时候，凭着叶家的强大背景，易小刀在她面前只配坐半边椅子，现在换了孟镇督，虽然没有叶镇督那样强势的背景，但孟镇督本身武力强悍，最近又新编了三个斗铠师，俨然一个能与元都督平起平坐的强势大军头，倒也不比叶镇督差多少，所以易小刀对他参的也是部下礼——其中微妙之处，非是双方当事人无法体察。
易小刀将众位陵卫军官迎入了会见室，寒暄一阵后，易小刀才客气地问起来意，孟聚也就直说了：“易帅，今天冒昧造访，是因为有一桩大案可能牵涉到贵部属下，所以需要请您协助了。”
“竟有这等事？”易小刀语气惊讶，但眼神却是显得很平静：“不知是什么大案，牵涉到谁？镇督大人只管明说就是，只要是末将的属下，末将一定全力配合。”
“易帅深明大义，本督先在这边谢过了。这件事说来惭愧，在我东陵卫里发了一桩命案，凶手留下的线索却是贵部左营前卫的队正胡龙——不知贵部有没有这个人？”
易小刀诧异道：“有人敢在陵署里杀人？左营前卫的胡龙是吧？我知道，确实有这个人。”
“那，胡队正可在？我们想找他了解一些情况。”
易小刀吩咐亲兵：“来人，去城外，把左营前卫的所有军官都调过府里来，听候差遣。”
亲兵应声而出，易小刀才笑着对孟聚说：“镇督大人，城外军营到这边路蛮远的，道上可能要一阵功夫，诸位请用茶。”
陵卫军官们交换个眼神，都觉得易小刀还是蛮上道的。他叫来了整个左营前卫所有军官，并不是单单胡龙一个人，这就不存在通风报讯或者打草惊蛇的嫌疑了。
在等候的时候，大家喝茶闲聊起来。因为边军与陵卫关系紧张，这种场合，大家聊天也只能是打个哈哈，但易小刀实在是个风趣健谈的人物，谈起靖安城里各家青楼的风情和美食特产都是了如指掌，妙趣横生，孟聚等都觉得大开眼界，受益不浅，等待的时间倒也不觉得十分难熬。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院传来了马嘶人声，军官们终于应命而来。
易小刀先起身，他邀请道：“镇督大人，人已经到了，我们一道过去看看吧。”
“好的，易帅先请！”
十几个军汉在院落间排成两队。军官们高矮不一，军容也不甚齐整，甚至显得有点邋遢，但个个剽悍十足。十几人在面前一站，一股带着血腥和野性的男子凶悍气息便扑面而来——这是不折不扣的狼虎之师！
孟聚心想，难怪宁南他们不敢自己来问话了，这些丘八都是上过战场的，这份恐怖的压迫力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东陵卫新编的几个斗铠师装备和军容都比他们好，演练起来也似模似样的，但跟眼前这些军汉一比，孟聚就觉得他们像少了点东西——至于少了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易小刀漫不经心地走到队列前，喝道：“胡龙，你这贼囚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矮个军官应声出列，响亮地应道：“长官，标下在！”
“好你个贼囚，进来说话！其他人，原地休息待命！”
易小刀领着胡龙交给孟聚：“孟镇督，这便是胡龙了。您看看，可是这厮犯了事？若是，你立即把他抓了去，咱绝不包庇！”
与孟聚同来的军官中，有一位是昨天的值勤军官。他凝视胡龙一阵，轻轻摇头，示意此人并不是昨天的人。于是陵卫官们都松懈下来了，孟聚笑道：“看来是有些误会了。易帅，让我们的人和胡兄弟单独谈谈，可行？”
“呵呵，一切都听镇督大人吩咐！胡龙，这几位是东陵卫的长官，等下有些话要问你！你要老实回答，不许撒谎抵赖，听明白了吗？”
“标下遵命！”
易小刀很周到地安排了一间空房间给东陵卫问话用，宁南和两个刑案官带着胡龙进去，其他人继续留在会客室那边聊天。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宁南走进会客室，向孟聚耳边低声报告：“孟镇督，看来真是误会了，我们问过了胡队正，他昨天一直留在营里，没出去过。他的同僚和上司都可以证明，我们也盘问确实了。”
孟聚点头，这样的结局是他早就预料的。他对易小刀点头致歉道：“这次的事，看来是误会了。打扰了易帅和诸位兄弟，真是不好意思。”
易小刀笑容可掬：“哪里。配合查案是应该的，镇督大人不必太客气。”
双方客客气气地分手辞别。
在回程的路上，想着今天的会面过程，孟聚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表面上，易小刀跟申屠绝一样，也是拓跋雄的手下。但孟聚发现，对拓跋雄，易小刀好像也不是很死心塌地。在几次大事中，他都表现得若即若离，表面像是站在拓跋雄一边，其实只是吆喝作势而已——对于易小刀，孟聚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
回到陵署，孟聚交代部下继续用心追查此案，争取早日破案，宁南和欧阳辉应命答是，不过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没什么信心的样子。
大家都猜出了，这次事件十有八九是南唐鹰侯的灭口行动。对方动手干利索脆，什么可供追查的线索都没留下，这个案子多半又要成积案了——不过好在背黑锅的人不是自己，宁南和欧阳辉倒也不怎么着急，慢慢查呗！说不定什么时候运气好，误打误撞碰上了破案也是有可能的。
部下不急，孟聚就更不着急了。出一个大案又破不了，自己这个镇督肯定是要承担责任的，说不定还要挨朝廷处分和申斥——但比起原先身份暴露的大威胁来，这算得了什么？
真的得感谢秦玄啊！
……
夜幕降临时，孟聚披着遮脸的蓑衣和长斗篷，再次来到了夫子街三十五号。
这次，给他开门的是个刀疤脸一脸凶相的大汉。看到孟聚诡异的打扮，那汉子愣了下，退后一步戒备地问：“你是谁？你又找谁？”
“你们七少在吗？”
提起秦玄的绰号，那刀疤脸大汉明显放松了警惕：“喔，原来你也是接通知过来的？七少在里头忙着招呼兄弟，你进来吧——不用那么紧张，到这边来的，都是靠得住的好兄弟！”
孟聚道声多谢，跟着那刀疤脸汉子进去，进得里屋，他陡然吃了一惊：小小的屋子，或坐或站地挤了二十多人，都是负剑挎刀、模样剽悍的江湖汉子。
看到孟聚这个装扮诡异的外人进来，众人只是瞄了他一眼，也没人来盘问他。
大冷的天，壮汉们喝得兴起，敞开了毛茸茸的胸口，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不断，“哥俩好”、“七魁首”、“走一个”……乱七八糟的划拳声震耳欲聋，桌上乱七八糟地摆着装酒的空碗，空气中弥漫着烈酒和男人浓烈的汗酸味，场面乱得象一个街头小酒馆。
看到这场面，孟聚很吃惊，手足无措。好在那个带路的刀疤脸汉子帮他从不知哪个角落里找到了秦玄：“七少，又有人来了！说是你朋友！”
“呃？”秦玄脸喝得红扑扑的，见到遮住头脸的孟聚，他大着舌头问：“你……你是谁啊？”
孟聚蹙眉，他将遮脸的头罩拉下了一点，然后迅速又拉了上去，却是已经足够秦玄认出人来了：“你是孟……”
没等秦玄叫出声来，孟聚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七少，我们到安静地方谈。”
他将孟聚拖到了外间僻静的角落，刚松开手，秦玄就嚷起来了：“孟长官，您也太急了，催得那么紧？您的事，我不正在办吗？”
孟聚隐隐觉得有点不对了，他皱眉：“什么意思？办什么事？”
“就是你昨天你交代我的，干掉韩启峰灭口那事啊！我们正准备动手，我召集了各路江湖好汉，准备要攻打东陵卫省署，我正陪着弟兄们喝出发前的壮胆酒呢——孟长官，你这么不放心，莫不是担心我吞了您银子不办事？”

第一百八十三节 推测
那晚，孟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夫子街回到家的。他晕晕愕愕，如梦游的人一般拖着脚步走回来，在书房里坐到了大半夜。
第二天刚上衙，孟聚立即就唤来了搜捕处的督察宁南：“宁督察，麻烦你把内情处凶案的案卷材料都拿过来，我想看看。”
宁南也不意外，这么大的案子，镇督亲自插手过问是正常的。他很诚恳地说：“卑职惭愧，找案子至今还找不到头绪。久闻镇督大人是靖安署有名的办案高手，当年断案如神，一手破获灭绝王大案。有您亲自审查，想来一定会有进展的。”
孟聚客气道：“哪里，连宁督察你们这样行家都看不出毛病，料来我也不会有什么收获，随便看看罢了。”
“呵呵，卑职怎么能跟镇督大人比呢？”
宁南说了一通恭维的话，这才过去把原始卷宗材料拿过来。孟聚道声多谢，接过案卷便看了起来。
虽然案件调查到今天才两天，但搜捕科对这案子花了不少心思，刑讯笔录、验尸报告、现场勘验记录记了几十页，案卷材料堆得厚厚一叠。孟聚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看得头晕脑胀，待看完了案卷，已是中午了。
累得腰酸背疼，孟聚依然一无所获。
窗外是蔚蓝的天空，院子里的草木枝条长出了嫩嫩的新芽，鸟儿在欢快地鸣秋着，北国的春天虽然来得缓慢，却是充满了活力和朝气，令习惯了寒冬和白雪的孟聚心情一振。
看着窗外的春景，孟聚嘘口气。他知道自己的强项，也清楚自己的薄弱。虽然宁南都恭维他是破案如神的天才，但孟聚心里有数，自己能破灭绝王的案子，纯粹因为运气罢了。在刑案方面，自己并没有过人的直觉，没有那种能透过迷雾抓住本质的天赋——而这种东西，是一个优秀刑案官必不可少的特质。
孟聚在窗前想了一阵，然后，他唤来了勤务王九：“你过去刑案处那边走一趟，看看余书剑督察可在。若在，请他到我这边来一下，我等他。”
……
来人面无表情地伫立在王九身后，呆滞的眼里毫无表情。
他长着乱蓬蓬的胡子，斑白的头发又长又凌乱，油腻又纠结，显然很久没洗了。他的脸色蜡黄憔悴，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他的右眼下有一道鲜红的刀疤，一直蔓延到鼻梁处。他穿着陵卫的制服，黑色的布料脏得泛起一层油光，扣子都掉光了，那汉子拿条草绳把敞开的衣裳胡乱绑了起来，脚上踏踏地穿着一双烂掉了鞋帮的皮靴，左脚半只脚丫露了出来。
从这人踏进孟聚房间的时候起，孟聚就闻到了一股怪味：劣酒、口臭、汗酸——反正是很多古怪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难以形容。
孟聚抽动着鼻子，他有点恼火：“王九，我是让你去找余督察的，你弄了个谁回来？”
王九神情慌张：“镇督大人，这就是余督察啊——刑案处的人都这么说的，难道他们骗了我？”
孟聚大吃一惊：“他就是余书剑？怎么可能？”
孟聚来东平陵署上任日久，署里各处的督察和各地分署的总管大多都上门来拜会过他了，唯有刑案处督察余书剑没来过。孟聚并非心胸狭窄的人，但想起这事，他也难免也有点不舒服：虽然说以前大家曾经合作过也竞争过，但现在毕竟是我胜出了，胜者为王，败者也该服输才是。你当部下的不主动来见我，难道要等着我这上司主动上门拜见你不成？
天下没这个道理。所以，上任以来，孟聚一直不曾踏足过刑案处。
不料余书剑也真沉得住气，快一个月了，他竟一直不来求见，孟聚也差点忘了他。直到案子出了蹊跷，孟聚才想起来：在自己部下，还藏着一位真正的刑案行家呢——当年，余书剑在处置申屠绝一案时的干练手腕给孟聚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这时候，他也顾不得斗气的小心思了，派人请了他过来，也算是自己变相地对他认输了——想到堂堂镇督向部下的督察先低头，孟聚还是有点小小不爽的。
但现在，看着面前形容槁枯的人，这个苍老又肮脏的乞丐，孟聚斗气的心思立即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失声道：“余督察……真的是你吗？”
听到喊声，那老乞丐一震。他像是梦里被叫醒的人一般，慢慢地抬头望过来，那呆滞的目光令孟聚寒栗。
他慢慢地开口，声音枯涩又含糊，像是很久没有加油的老机器：“卑职……卑职参见镇督大人。”
“天那，真的是你！”
听出了余书剑的声音，孟聚惊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看着面前苍老、邋遢而肮脏的男子，孟聚怎么样也不能把他跟半年前那位斯文、儒雅又干练的年青军官联系起来。
“余督察，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余书剑的胡子抽动下，他沉默地站着，安静得象一棵树，那空洞的眼神令孟聚心悸。
过了一阵，看对方并不想回答，孟聚开门见山：“余督察，我这里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镇督大人召唤卑职过来，有何吩咐？”
“省署最近出了桩案子，比较棘手……”
“是内情处的灭口案吧？”
孟聚点头，心想余书剑虽然变成这副样子，思维和谈吐倒还是敏捷的。他把案卷推了过去：“余督察，这是案子的卷宗，请你帮忙过目一下，给我提点意见。”
余书剑低着头，沉默不语，好一阵，孟聚都以为他要拒绝了，他却是伸手接过了卷宗，在桌面上摊开来。
孟聚松了口气。他出去唤来王九，让他找点吃的进来。王九应命而去，找了两盘糕点进来，放在余书剑面前的案上，但自始至终，余书剑都没有碰桌上的食物。
约莫看了一个多时辰，他看完了最后一份材料，闭目沉思着。
孟聚也不出声，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他说话。
余书剑深深地低着头，窗外的阳关照着他脏兮兮的衣裳上，他的目光很深沉：“孟镇督，这是一次南唐鹰侯的报复灭口行动，陵署内部有奸细，这是内外勾结的作案。”
孟聚心头微震，他问：“何以见得呢？”
“对方目标明确，一击即中然后迅速撤退，他们肯定清楚案犯的关押地点和警卫的交接班情报——若没有内部人泄露情报，那是做不到的。”
孟聚“嗯”了一声，催促道：“你继续说。”
“第三，对方用的轻便弩和军刀，这是军队的制式装备，这说明，凶手是军队里的人。”
孟聚平静地反驳：“也有可能是军队里流出来的装备吧？现在这种事可不少见了。”
余书剑摇头：“不可能。装备可能是军队里流出来的，但人不可能假。
孟镇督，我们陵卫是官府，是衙门，对江湖匪帮有天然的震慑力。我以前抓过汪洋大盗，都是外面响当当的好汉，但一进了官衙，他们的脸就白了，有些当场就腿软了——官衙是有煞气和威压的，老百姓天生就怕，江湖匪帮也一样。
能熟练运用轻便弩，敢在官署里动手，干净利索，从头到尾一点线索都没留下，镇定、沉稳和冷静——孟镇督，这种行动，乌合之众是做不到的。这种素质，只有军队里面的精英才具备。
而且，对方是以军官和陵卫身份骗入门的，门卫一点怀疑都没有，这也是证据——镇督，我们官府中人走路时，抬头挺胸、气宇轩昂，我们看人时眼睛会直盯着对方的脸；而那些草民走路则畏畏缩缩、眼神躲闪，他们胸中底气不足，只敢看对方的胸口，不敢与对方眼神对视。
这种气势和姿态，是日积月累下来的习惯，不是一天两天能装出来的，那些瘪三，即使穿了官袍也没这种威势，门卫是能分辨出来的。那几个自称边军的杀手，应该是真的官兵。”
想起了那晚在秦玄家中看到那群要靠喝酒壮胆才敢出发的江湖好汉们，孟聚点头道：“余督察，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还有吗？”
“第三，边军的易小刀有重大嫌疑。”
孟聚又是大吃一惊：“为什么？我们调查的时候，易旅帅很配合我们，整个过程都很正常。”
“正是因为他很配合，这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因为很正常，所以才不正常——听到这句话，孟聚第一反应是想问余书剑是不是把侦探小说看多了吧？
但看着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孟聚也不好意思笑，他干咳两声：“嗯嗯，余督察，你这个想法，倒是……呃……很新颖。”
余书剑炯炯的望着孟聚，眼神凶恶又咄咄逼人：“镇督，易小刀是边军的旅帅，又是拓跋雄的亲信，边军一向与我们陵卫不睦，他该对我们陵卫的行动横加阻扰才对。他这么配合，难道大人就不觉得奇怪吗？”
孟聚“嗯嗯”两声，心想易小刀这人油滑得很，他才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得罪自己，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问：“有什么根据吗？”
“镇督，凶手们出示的那几块边军腰牌，很可能是真的。因为韩启峰被抓进来只有两天，这么短的时间里，鹰侯组织应该来不及准备假腰牌和边军制服。”
“北府鹰侯狡猾，说不定他们早就准备了冒充我朝军官的假腰牌备用呢？”
“倘若是假的腰牌，他们为什么要分成两批进来呢？倘若是假的腰牌，那要多少有多少，八个人一同进来，那不是更好组织和协调，行动起来也更方便吗？”
孟聚一愣，他还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沉吟道：“嗯，南唐的鹰侯们再笨，他们也不至于用真正身份过来杀人灭口吧？”
“平常情况下当然不会，但韩启峰是北府的大人物，他的被捕，对鹰侯组织来说肯定是很紧急的大事，他的同党们也慌了手脚。只要能把韩启峰灭口，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的。这种情况下，露出破绽也是有可能的。”
“但我们的门卫见过胡龙，他说那天来的人不是他……”
余书剑冷笑：“镇督，您真的能确保，您那天见的人是真正的胡龙吗？只是易小刀告诉你他是胡龙罢了——堂堂旅帅，只要他存心隐瞒，办法实在太多了。”
易小刀可能是南唐的鹰侯？
孟聚砸咂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抛出了脑外。余书剑的想法实在太疯狂，他都有点后悔请他参详了。
“余督察，你说的这些，好像没有什么靠得住的证据吧？这些，都只是你的揣测而已吧？边军的一员旅帅，不是我们光凭推辞和怀疑就能调查的。”
余书剑平静地注视着孟聚：“镇督大人，虽然只是揣测，但易小刀的表现太不正常了。要找到证据，并不难。”
“怎么找？”
“边军那边我们没法着手，但我们可以查自己人：您派人去连江署问一下，那边刑案室的黄新主办还在不在，那就可以知道了。”
孟聚一头雾水：“你的意思是……”
“倘若黄新的身份是真的，那胡龙的身份也是真的。倘若胡龙的身份是真的，那易小刀就绝对有问题！”
孟聚苦笑，心想这是什么乱七八糟逻辑，但余书剑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孟聚不得不安抚他：“余督察，你放心，我们已经派人去连江署搞外调了。谢谢你的宝贵意见，辛苦了。”
送走了余书剑，孟聚长嘘一口气：跟余书剑相处，实在太累人了。他那直勾勾的目光，固执地盯着自己，都不眨眼的，瘆人得很。
虽然他言辞都还算正常，也没有大吵大闹，但孟聚怀疑，余书剑的精神状态很不正常。
孟聚让王九去叫廉清署督察欧阳辉，后者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喘着气进来说：“镇督大人，您找我？”
“对，欧阳督察，我想问你点事。你坐一下。”
欧阳辉恭敬地坐在孟聚对面，孟聚一边整理着刚才余书剑翻乱的卷宗，一边问他：“欧阳督察，你可知道刑案处余督察的情况？”
欧阳辉一愣：“刑案处余督察？他怎么了？”
“没什么事，今天我找他谈了点事，发现余督察有点不对劲，他跟以前变化很大啊。”
欧阳辉叹口气：“从余督察失踪回来以后，他就一直这副打扮，我和同僚们都劝过他，好歹是六品的朝廷命官，刮刮胡子换身衣裳，给陵署也存点体面吧。但没用，他压根不听，照旧那副样子。”
“他出什么事了？”
“这个事，余督察不肯跟我们说，所以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但听人说，在那次事件里，余督察全家都遇害了——他的爹妈、老婆和一个小孩，都被人杀害了。”
孟聚一震，想起余书剑那毫无感情的呆板眼神，他叹道：“真惨！案子破了没有？”
欧阳辉摇头：“余督察都没有报官，所以压根就没立案，这些都是小道消息传来的，详情我们也不知道——唉，确实是件惨事。看着同僚沦落成这样，我们也想帮他一把的，但他什么都不肯说，大家也没处下手。”
两人摇头嘘叹一阵，孟聚试探着问：“欧阳督察，你跟余书剑聊天的时候，你觉得他怎样了？他的脑子……是不是有点那个了？”
对这个问题，欧阳辉很谨慎：“这个，卑职也不是郎中，也说不准。不过，余督察确实有点不对，他那身衣裳好像都两个月没换了吧？味道都馊了，大家都不好走近他——有哪个正常人这样的？”
“嗯，他还说，易小刀有可能是南唐的鹰侯。”
欧阳辉愕然了好一阵，随即噗嗤一笑：“这样说的话，余督察的病，看来还真不轻了。”
孟聚点头：“可不是吗？我考虑着，看看是不是让他休息一段日子，最好把他送回洛京，找些名医看下，看能不能有些好转。唉，说起来，余督察的遭遇，真是挺惨的，我们陵署要照顾好他才是。”
“镇督大人体恤手足，弟兄们都是打心眼里感激。但若是余督察去休息的话，刑案处那边派谁主持呢？”
孟聚微微沉吟，他还真的没有合适的人选。刑案处督察的人选对业务素质要求很严，不是随便派个人过去就能胜任的。
“廉清处给我提供一份名单吧，看看省署和靖安署，有没有业务熟练的好苗子，最好是刑案官出身的，先过去顶一阵吧。”
欧阳辉面露喜色，他是老手了，当然明白其中的好处。虽然说任命权是镇督行使的，但候选人名单和履历都是自己定的，镇督不熟省署的军官，还不是自己说哪个好他就选哪个？
他正要答应，门口又有人敲门，孟聚喊一声：“进来！”
进来的人是搜捕处督察宁南。他紧走两步，来到孟聚跟前，低声说：“报告镇督大人，我们派去连江署的人已经回头了，他们说，连江署的黄新主办在三天前失踪了，至今未归！”

第一百八十四节 接头
“啪”的一声轻响，孟聚手上的毛笔掉到了案上的，墨液将雪白的宣纸溅出了一道长长的黑色墨痕。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欧阳辉和宁南也过来帮忙，一阵忙乱才把弄脏的纸张收拾干净。
借着这阵的缓冲，孟聚已理清了头绪。他问宁南：“我们是什么时候派人去连江署的？怎么我都不知道？”
“大人，这是例行程序了。因为发现黄新主办有可能涉案，省署自然要派人过去问一下连江署。本来我们都以为这次要白跑一趟了，没想到在那边却真的找不到黄主办，连江署说，黄主办已经连续两天没上衙了——大人，这下怎么办？”
孟聚沉稳地坐椅子上，目光凝视着前方，显然正在思考。过了好一阵，他才说：“发通缉海报吧——这是我们的自己人，现在也弄不清黄主办失踪的原因是什么，通缉海报说得客气些，就说黄新多日未归有公务要处理催他速回，留些余地，将来万一弄错了也好转圜回来。”
“镇督英明！”
“欧阳督察，通知连江署的杨总管和方副总管，让他们加紧寻找黄主办——到底是逃逸、失踪还是殉职，让他们早日给省署出个结论。通知杨总管过来见我，就他的属下涉案和失踪一事做出说明。”
“是！”
“省署内情处李明华督察，监守不力，玩忽职守，导致重要在押案犯被杀，给我东陵卫造成了重大损失，命他停职待勘吧——唉，这事也不是李督察一个人的责任，我呈文上去，等总署回复处置吧，说不定连我也要挨发落的。当然，你们两个也要挨点小处分。”
两名军官都凛然，知道镇督是在定调事情的善后处理了。这件大案，镇督几乎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李明华了，自己只是“挨点小处分”，他们顿时心中大定，对孟聚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镇督大人体恤包容，卑职等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孟聚摆摆手，他的目光很深邃，斟字酌句地说：“现在，案情已基本明确了，是南唐鹰侯对我东陵卫的报复袭击行动，这是朝廷一等一关心的大案，你们不要松懈了追查啊！”
宁南和欧阳辉都连声答应，心中却想，南朝鹰侯间谍案是最难办的案子，这帮人动手杀人后一溜烟跑回南朝去了，自己难道去江都抓人吗？这种案子，压根是没法破的——不过破不了案倒也无妨，反正这黑锅李明华已经背了，牵涉不到自己。
但镇督大人既然有了吩咐，自己不做点姿态出来，那也不好交代。欧阳辉问：“镇督大人，卑职建议，为了破这个案子，我们抽调精英好手，成立一个专案组，专门负责此案的侦破，您觉得如何？”
“嗯，这个提议不错——欧阳督察，你可有兴趣担当专案组的组长？”
欧阳辉把手摆得象鸡爪疯：“大人看重，卑职很是感动。不过卑职不熟刑案业务，难以担当这重任，只怕有负镇督大人的重托啊！”
孟聚淡淡一笑，又望向宁南。没等他发话，宁南已先开口了：“镇督大人，搜捕处那边的事务太繁重，卑职也抽不开身啊，恳请大人另任贤能吧！”
三人目光交换，都是心领神会。大家都是官场老油条了，都知道这案子，压根没有破案的希望——拿行话来说，就是压根没搞头了——成立专案组不过是做给朝廷和总署看的姿势罢了，表示东平省署很重视这个案子，并没有放弃追查，到时朝廷若有什么责难下来，省署也可以把责任往专案组组长头上一推。所以，对这个明知准备要做替罪羊的专案组组长，二人都是敬谢不敏。
欧阳辉说：“镇督大人，卑职提议，让刑案处的余督察来负责这个案子吧！余督察是省署出名的刑案专家，业务素质了得，办过不少大要案件，经验丰富，他来负责这个案子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欧阳辉也是玲珑心思，孟聚准备把余书剑停职送洛京了，虽然镇督说得很好听，说是让余书剑休养，但那意思明摆着的，镇督大人是想撵他走人了。余书剑又恰好是刑案处主管，既然镇督看他不顺眼，他来背着这个黑锅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孟聚吓一跳，心中大骂欧阳辉多事。这案子放在旁人手上，孟聚是一点不担心。但放在余书剑手上，孟聚就寝食难安了。余书剑这人，眼光太毒了，孟聚对他忌惮得要命，正准备把他远远地撵开呢，欧阳辉却提议他来负责这案——万一他查出什么来，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他断然拒绝：“这不行！余督察的身体不好，我们省署要体恤部下，不能给病人安排这么重的任务。欧阳督察，我们还是另外找个人吧。”
大家商议了一番，最后决定由李明华的副手，内情处的聂平副督察来担当专案组的组长——这明摆着是个背黑锅的角色，不过聂平也是内情处的人，内情处这次捅了大漏子，他也有一份责任的，料他也无话可说。
送走两位部下，孟聚在官衙里坐了很久，他在纸上反复写着“破军星”几个字。
“南唐在我们北疆——不，就在我东平省内，派遣有一名南唐的鹰侯。此人是我朝的军政官员，南唐那边给他的代号是‘破军星’。”
自己第一次知道破军星的事，还是从叶迦南口中听闻的，想起当时的情形，孟聚的心情复杂。神秘的破军星终于露出踪影了，但那个美丽的女镇督，却是已与自己天人永隔。
孟聚唤来王九：“王九，你去军情处一趟，请许督察过来。”
跟欧阳辉一样，听到孟聚的召唤，许龙也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喘着气问：“镇督大人，听说您有事找我？”
许龙显得有点紧张，军情处是个冷门衙门，不象廉清处那样经常有机会见镇督，听到孟聚突然召见，许龙还真有点担心，莫非是我们最近捅了什么漏子被镇督发现了？
孟聚劈头就问：“许督察，军情处那边，可有边军易小刀的档案？”
“易小刀？横刀旅的易旅帅？”
“对，就是他。”
知道孟聚不是来找麻烦的，许龙大大松了口气。他说：“大人，我们有的。镇督大人，对于边军的重要将领，我们一直十分重视，对他们的资料进行多方收集，努力做到……”
孟聚很不客气地打断他：“有就可以了！许督察，易小刀是东平军方的重要人物，重要性仅次于元义康。倘若这样的重将你们都没有做好档案和资料收集，那我就要问你们军情处是干什么的了！”
被镇督当头棒喝，许龙顿时蔫了下来，他不敢再啰嗦，老老实实回去拿了易小刀的档案过来。
孟聚道声“行了，你回去吧！”，挥手让他走人。
出门时候，许龙回头望了孟聚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哀怨眼神，孟聚只装没看到，于是他只好很不甘心地走了。
人与人相处，真的要讲缘分的，第一印象往往就决定了对一个人的观感。孟聚对许龙的第一印象就不好，那天宴会上，许龙扮出一幅忠于前任镇督的耿直样子，这让孟聚很是恼火，仿佛对叶迦南的思念被人亵渎了一般。
老子的心思，也是你们能随便揣摩的吗？
拍不拍马屁，或者马屁拍得笨点，孟聚只会一笑置之，身为上位者，这点雅量该有的。部下揣摩上司的心情，这也是人之常情，但部下工于心计地“算计”上司，然后假扮来投其所好，这就犯了大忌——这其中分寸的把握，非常微妙。
易小刀的档案不多，总共也就十几页，孟聚很快看完了。
按履历的说法，易小刀与孟聚一般，也是土生土长的洛京人。
易小刀的父亲易方雄，洛京人士，当年曾是拓跋雄的部将。十五年前，在一次南唐鹰侯对拓跋雄的刺杀事件中，为了保护拓跋雄，易方雄用身体为拓跋雄挡住了鹰侯刺客的箭矢，当场遇害。
拓跋雄虽然是一代枭雄，但对忠心的旧部还是很念旧情的。他收养了十三岁的易小刀，供养他伙食和读书。
当拓跋雄来北疆上任时，易小刀也投入了北疆边军。因为拓跋雄的关照，也因为他自身能力出众，易小刀在边军系统里晋升迅速，很快从伍正积功升到了旅帅，成为了北疆边军系统里一颗迅速崛起的明星。
但与天怨人怒的申屠绝不同，易小刀不但善于立功，也懂得做人。他能说会道，善于交际，交游广阔，与边军同僚、地方官府甚至洛京的京官都有不少朋友，在边军系统内的名声很好，可谓“人见人爱，人见人夸”——虽然有人觉得他太油滑奸诈了，但真要说出他有哪不是的地方，却又找不出来。
在部下们心目中，易小刀也是个可亲可敬的长官。与那些严酷又贪婪的军头们不同，易小刀体恤部下，爱护士兵，从不克扣部下军饷。他从不摆架子，与部众嬉戏打闹成一片，言笑无忌，深得部下拥戴，部队凝聚力高，战力甚强。
易小刀治军虽然松懈，但他部队军誉一向不错，很少对地方滋事——当然，倘若真的对地方秋毫无犯的话，那就不是大魏朝的军队了，向地方上勒饷助饷之类的事肯定是有的，不过比起其他部队来，易小刀的兵要规矩得多。
档案里还记录了一件事，有一次，易小刀便装在小酒馆里喝酒，不知怎的跟当地的地痞起了冲突。易小刀当场脱了衣裳光着膀子提着板凳大呼小叫地冲上去，但本事又不济，被人揍了个鼻青脸肿。
事后，地痞的老大知道自己打了一员旅帅，他吓坏了，辗转托人向易小刀求情，说愿意赔偿易旅帅银子。易小刀只是一笑置之，说：“一帮酒鬼打架，屁大的事，过了就过了，还提来作甚。”这种宽宏气度，让孟聚也很佩服。
但金无足赤，易小刀也是有缺陷的。档案里记载，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曾给过易小刀一次处分，原因是“酗酒放荡，言行无状，有失官威”，原因是易小刀领着一帮纨绔同伴去逛青楼，他喝得过头了，大白日里，就在青楼大堂里，一伙人还有十几个婊子脱光衣服嬉戏耍闹，还把旅帅的官袍借了给婊子穿，然后公然宣淫，闹得很不像话，连同来的将官都看不下去了，掩面而去。
这事惹起轩然大波，监察御史的弹劾声接连震天，最后闹到六镇都督府都出面了，拓跋雄轻描淡写地说：“年轻人是荒唐了点，是要好好教导才行。”事情这才不了了之。
清廉、爱兵如子的优秀将领，油滑的官场老手和走马章台的纨绔浪荡子，孟聚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居然能混杂了这么复杂的特征。这易小刀也太有个性了，倘若没有拓跋雄在身后庇护，北魏严酷的道德体制早把他给轰成渣了，哪还容得他出头？
在看档案之前，孟聚已有了七八成把握，易小刀就是那位神秘的破军星鹰侯了，但看完档案，他又开始动摇了：易小刀出身边军将领世家，他与拓跋雄的关系实在太密切，父子两代都是拓跋雄的亲信，属于死忠的北魏将官家族，从履历来看，他无论如何不可能跟南唐鹰侯扯上关系的。
孟聚很怀疑了，余书剑会不会弄错了？自己若听信一个疯子的话，那自己不是更疯？
但易小刀和易先生，他们两个都是姓易的，这倒是件巧事了。
孟聚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自己在这里揣测易小刀的身份，易小刀那边会不会也在猜测自己的身份？他知不知道自己是南唐的鹰侯呢？
念及于此，孟聚不禁苦笑连连。好在他探询破军星的身份只是纯粹出于好奇，倒也没有打破砂锅追到底的打算。这样大家不相认，倒是对彼此最好的。
……
孟聚把灭口案的呈文递上去不到半个月，东陵卫总署的回复就回来了。回复函是以白无沙的口吻写的，语气很严厉，说总署对这件事感到很愤怒。堂堂一省陵署，竟然任由南唐鹰侯进出自由，堂而皇之地杀人灭口，朝廷和东陵卫的威严何存？东平陵卫上下懈怠公务竟至于此，总署十分震惊。
在函里，白无沙要求东平陵卫做好三件事，一是加紧追查逃逸的凶犯；二是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三是对此事下达封口令，不许外传。
收到回复，孟聚顿时松了口气。白无沙只是训了自己一顿，并没有实质的惩罚措施，善后也是由自己处置而不是总署派员过来，这说明白无沙对自己的器重并没有变化。倒是白无沙要求封锁秘密，这让孟聚感觉有点好笑。这位总镇大人实在是个很爱面子又护短的人，东陵卫内部的过失，他不愿外界知道，让人笑话。
既然由孟镇督来负责善后，那自然是雷声大、雨声小。除了一个倒霉的李明华被免职，其他人都没受什么处分。李明华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捅了那么大漏子，他不被坐牢已经是孟聚手下留情了。他也知道孟聚一直看自己不顺眼，换了个手辣点的镇督，借着总署责问的势头顺手把自己打下大牢也是常有的。
二月十五日，一封帖子送到了陵署，东平都督府邀请孟镇督前去参加协调会议的。
“协调会议？”孟聚问欧阳辉：“这是干什么的？”
欧阳辉给上司解释，所谓协调会议，其实就是各部队之间纠纷冲突的谈判会。东平行省辖内军队众多，既有直属六镇大都督府的边军野战部队，又有东平本地的守备队，现在又加上了孟聚新组建的陵卫部队。这么多不同系统的兵马汇集在同一城内，摩擦是少不了的事，打架斗殴等小规模冲突更是三天两头的家常便饭。
这种事出得多了，大佬们也不胜其烦。若是没死人的斗殴，大佬们也懒得理会，谁拳头大谁就有理了。但倘若是闹出了人命，大佬们就得慎重点对待了，倘若一方死了人另一方没死，那没什么好说，不管三七二十一，杀人偿命好了。但倘若是两边都死人了，那是非曲直就难说了。这时候，就需要大佬们坐下来好好谈了。
“明白了。”孟聚心想，这种事无非就是后世政法委的协调会，大佬们讲数的场合了。元义康是东平军方的首脑人物，自然是协调会的主持人，孟聚问欧阳辉：“我们陵卫最近和边军那边没什么摩擦吧？元义康找我干什么呢？”
欧阳辉也不清楚，不过他听说肖恒的守备旅与易小刀的横刀旅最近关系很紧张，两边的兵现在是一见面就死斗，闹出了几次闹市凶杀追斩的火爆场面来，现在两边都死了人。这次的协调会，十有八九就是为调解这事去的，元义康是想尽快处理此事平息纠纷吧。
孟聚奇道：“边军内部的纠纷，找我们做甚？守备旅和横刀旅都是元义康的部下，他自己不会处理吗？”
“镇督大人，既然是谈判会，如果光是双方当事人坐那里拌嘴，那样就太僵了，双方各执一词，没些够分量的大佬们坐在旁边评理和调解，吵来吵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我想，元都督的意思，怕是想孟镇督过去帮他压阵的。”
孟聚点头，守备旅与横刀旅之间的纠纷，事涉两个旅帅的矛盾，元义康生怕自己分量不够压不住阵脚，特意请孟聚过帮忙镇场子的。孟聚虽然不属边军系统，但他是东平行省的监察大员，执掌刑律的大佬，事牵命案的纠纷，他到场调解倒也说得过去。
“边军内部的纠纷要我们东陵卫来调解，这事倒也新鲜。这种事，以前有没有先例？以前叶镇督是怎么处理的？”
看着孟聚心情不错，欧阳辉笑说：“那还用说？我们当然是帮亲不帮理啦，肖将军是我们陵卫的老朋友，叶镇督几乎每次都站在他那边。
不过，这次的事确实与我们无关，调停这种事，弄不好也是要得罪人的。镇督大人若是觉得不好处理，我们派个督察过去应付一下就行了。”
孟聚笑笑摇头：“算了，元都督是老朋友了，这个忙我们不好不帮。欧阳，吃过饭我俩过去走一趟吧。”——自己和元义康的关系一直不错。上次悦来当铺的事，自己已经驳过他一次面子了，这种无关紧要的小忙，倒是不妨帮他一把。
会议定在晚上开。吃过了晚饭，孟聚带上了欧阳辉和几个亲兵，乘着两辆马车出发前往东平都督府。
漫天的夕阳中，马车驶到都督府黑色的大门前，两排黑色的持刀卫兵站立如林。因为马车车厢上有东陵卫的标志，一个门卫军官跑上来询问：“请问是陵卫的哪位大人到了？”
赶车的亲兵响亮地答道：“东平陵卫孟镇督驾到。”
军官立即向着马车立正行礼，响亮地喊道：“镇督大人，欢迎您过来。请您稍等，卑职立即通报，元都督要亲自出来迎接您。”
隔着车窗，孟聚客气地说：“劳烦了，不过不必这么客气，派个人给我们指路就是了，不必麻烦元都督了吧！”
“不敢当，这是上头吩咐过的，镇督大人过来的话要立即通报。请大人您稍等。”
那军官小跑着回去通报了，欧阳辉对孟聚小声说：“孟镇督，元都督可是很给您面子啊！以前叶镇督过来时，他只是派个长史出来迎接就算了，大人您过来，他亲自迎出门来，啧啧，您的分量不同一般啊！”
孟聚矜持地笑笑，他心中有数，不是自己面子大，是自己手下那三个斗铠师的面子大。自己手下执掌近八百架斗铠，已是东平最大的实力派军头。元义康这个东平都督要想当得安稳，他就得安抚好自己不捣蛋——自古以来，当军阀总是比当皇帝舒服就是这个道理了。
等了约莫半刻钟，元义康坐着马车出来迎接孟聚。看到元义康的车子停下来，孟聚也跟着下车，两人在门前的空地上见礼，好一阵问候，热情得恍若多年不见的老友。
寒暄后，元义康上了孟聚的车子，欧阳辉则换了一辆马车。东平都督府的人在前面领路进去，马车驶入了都督府。车厢里，孟聚和元义康并膝而坐，感觉很是亲切。
“都督，今天的协调会，到底是个什么事啊？”
元义康摇头晃脑，不堪其烦的样子：“唉，这种事，说起来也够扯皮的，麻烦到孟老弟，实在是不好意思。
前几天，横刀旅的一个队正领着几个部下在青楼吃饭时碰到守备旅的人，双方是一直不和的，见面时为抢张桌子吵了起来，当兵的都是火爆脾气的，结果当场打了起来，那青楼被砸了个稀巴烂，横刀旅的那个队正被当场打死了。
易小刀当晚去找肖恒交涉，要守备旅交出凶手来，可老肖是个死犟头，回绝得干干净净，说事情没查清楚，弄不清凶手是谁，就是不肯交人。
易小刀的火头也上来了，这几天横刀旅的人成群结队地到处横着走，见到守备旅的人就打，双方连兵器都动用了，都死了几个人，闹得街市人心惶惶。靖安马知府给我说了好几次了，说这群丘八的事再不管管，靖安的商家就要停市了。没办法，今晚我只好召集了大家，当场把事说得清楚，谁是谁非来个了断，不然再这样闹下去，谁也受不了。
孟镇督，你是东陵卫大员，事涉刑律和军纪，你是最权威的了。今晚的事，多有依仗你了。你给他们评个理，断个是非出来。你说话，他们不能不服，一定能帮他们了结这段恩怨的。”
孟聚心想，世间最艰难的事就是断是非了。他笑道：“我来听听经过倒是无妨，但肖将军和易将军都是我东平宿将，资历都比在下老得多，在下人微言轻，只怕说话他们未必听得进去。倒是元都督您是他们的正管长官，您说话，他们不敢不从吧？”
元义康“唉唉”两声，说：“孟老弟，你也跟我说这些虚的。我在东平是个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的，说我是都督，但我的命令出了都督府大门就不好用了！东平的事，难办啊，孟老弟，倘若朝廷同意，我都想跟你换个位置坐了！”
“都督您别开玩笑了，我只是五品的同知镇督，怎能跟您这从三品的都督比呢？”
“多少品都没用，说话算数才是真的。孟镇督，你在自己地盘上，一言九鼎，生杀在握，想用谁就用谁，想免谁就免谁，多威风！
老哥我就惨了，朝廷只管朝我下令，完不成任务或者出了漏子，朝廷要砍脑袋的人是我；下面的军头们只管伸手向我要饷银要经费，要用到他们时候却是推推阻阻，哪怕让他们剿几个山匪毛贼都能拖上一年，非得谈好了价钱才肯出动，打仗又不肯卖命，每次剿匪回来都是拿一堆人头给我报功要赏银，人头还全是妇孺老幼的——他奶奶的，就算杀良冒功你也得给我找点青壮回来吧？
我有心要收拾他们吧，旅帅一级的任命免权又是在六镇大都督府那边，我无权撤免。你说，责任要我背，权力又不放给我，世上哪有这样带兵的？我活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不说别的，现在易小刀和肖恒两个家伙的纠纷就差点把我给逼疯了，我竟拿他们一点办法没有！东平都督，谁爱当谁当，我可是早想回洛京去了，哪怕跟叶剑心一样当个编撰闲职都比现在过得舒服……”
听着元义康越说越不像话了，孟聚干咳一声打断他：“都督，慢慢来，事在人为嘛！我看，新来的鲜于旅帅对您还是很恭敬的。”
“鲜于霸，他不行！”
“怎么，莫非鲜于旅帅有什么不称职的地方？”
“不是说这个，我说这人的心性不行。刚来的时候，他对我还是蛮尊敬的，但现在，不知怎的，他跟六镇府的人接上线了，攀上了高枝，看我的眼神也有点不对了，最近也不怎么听话了。这人，也是一头白眼狼！”
元义康感慨道：“孟镇督，你是最好了，你有本事，忠心重情义，你待过世的叶镇督，那真是没话说的！倘若你当初肯过来帮我，那就太好了！
今晚的事，我也是有点私心的，想借助老弟您的虎威，压这帮丘八一下，等下你要帮我忙，说话态度强硬点。”
元义康说得坦白，孟聚也不好推脱；呃：“我尽力而为吧，但易将军和肖将军都不是不识大体的人，怎么会闹成这样？”
“横刀旅和守备旅的恩怨说来长了，真扯起来说不定能扯到刘汉前朝去。他们积怨已久，倒也不是易小刀和肖恒两个人的事。孟镇督，我再说给你听吧……”
马车顺着总督府内的道路一路开进去，金黄的夕阳照在树林的顶尖上，将整片树林染得金一般的辉煌。马车一路走过，孟聚看到了那栋熟悉的楼宇，叶剑心曾住过的小楼。很自然地，想到了叶剑心，孟聚立即想到了远在洛京的叶迦南。
年青又天真的叶迦南，她如今在洛京可好吗？她应该已经发现事情的真相了吧？
面对一个陌生的、三年以后的世界，她是否已经适应了呢？叶剑心又是如何跟她讲述这三年里发生的故事呢？
看到了那栋小楼，孟聚就仿佛想到了思念的女子，他定定地望着窗外的楼宇，马车驶过了好久都不忍移开目光，心中却是感触又伤怀。
……
协调会议室设在元义康的会客室里，当孟聚和元义康进去时，房间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了，孟聚扫眼一瞥，易小刀和老将肖恒二人都在场，另外还有一个瘦高个的男子，正是不久前见过面的鲜于霸。
孟聚本以为，横刀旅和守备旅斗得那么厉害，调停的场景肯定是剑拔弩张、气氛紧张的。不料进门一看，大家和睦得很，易小刀和肖恒并肩坐着喝茶聊天，亲密得仿佛是一对生死之交来着。易小刀说了句什么，逗得肖恒哈哈大笑，连声说：“好好好，就该这样！”
易小刀年青洒脱，肖恒沉凝稳重，看这一老一少聊得欢快，孟聚怎么也看不出他俩心存芥蒂的样子。
倒是鲜于霸在旁边坐得远远的，象是流鼻血似的昂着头，一副不屑与之为邻的傲慢样子，也不知道是谁得罪了他。
看到元义康与孟聚并肩进来，三位旅帅都起身行礼：“元都督，孟镇督！”
元义康伸手出来压了压：“坐吧，坐吧，不必多礼。”说着，他请孟聚坐下，二人谦让一阵后，最后还是元义康先在主位坐下了，孟聚坐他旁边，边军的三个旅帅在下首围成一个小圆坐着。
靖安城内军衔最高的几个武官都在这边了，元义康一个个望过众人，感慨道：“在这里的，除了鲜于旅帅是最近才调过来的，我们几个：肖老将军，易旅帅，孟镇督和我，大伙都参加了上次靖安大战，那时，我们一同经历患难，大伙都是死里逃生啊！”
在座的哪个不是聪明人，知道元义康在调解之前想动之以情，大家都跟着说：“是啊，靖安大战时，若不是孟镇督救命，咱们都得喂北蛮子了！”
“呵呵，老夫还欠着孟镇督一顿酒呢，说来真是惭愧啊，孟长官不要怪罪老夫才好。”
“哪里，老将军太客气了。那次若无老将军慷慨鼎力相助，我也是早丧命了，老将军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鲜于霸在旁边眼看这伙老战友抒情怀旧，他也插不上嘴，很不屑地撇撇嘴，仿佛瞧不起这帮人的虚伪。
“所以呢，大家是同生共死的交情，如今又同在东平共事，这是难得的缘分。打靖安大战后，我们这帮老战友可是好久没一块聚了。
过日子就是这样，太久不见，人就容易生分，就容易生出误会来。大家要以和为贵，凡事多沟通，多交流，不要为一点小摩擦伤了彼此的和气——孟镇督，你是我们几个的救命恩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孟聚微笑道：“救命恩人什么，元都督言重了，战场上大伙并肩战斗，哪谈得上谁救谁？
不过都督说得好，大伙是同生共死的交情，这是难得的缘分，倘若有什么误会，那不妨说开了好。我就听说了，最近横刀旅和守备旅的弟兄在底下有点冲突，闹得不是很愉快。
天下的大兵都一样，要是不打架不滋事，那兵就不是兵了，那是圣人了！诸位都是带兵的，带着一伙圣人怎么打仗？所以，当兵的打架，有时也不是坏事，不打架，弟兄们的血勇怎么给提起来？
我一直都是这么说，能打架敢打架的兵，打起架来嗷嗷叫的兵，那才是好兵！那些缩头缩脑不敢打架的兵，那是废物，白送我也不要！”
孟聚说得有趣，会场气氛一下活跃起来，将军们笑着说：“孟镇督精通带兵之道，是我辈中人啊！”
孟聚也跟着笑，但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底下的弟兄们可以由着性子乱打一通，但我们当将军的，那就得克制，得以大局为重了。打两架无所谓，但打出人命来了还不收手，那就坏事了，越闹越大的话，恐怕诸位都不好控制。
今晚我刚过来，不是很了解情况，不过天下是非，没有讲不通的道理。人情讲不通可以讲道理，道理讲不通还有国法嘛！朝廷制出军纪和宪令来，就是让大伙有个讲理的依据嘛。这事，经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将军们对视一眼，元义康干咳一声：“肖老将军，您说说？”
肖恒捋着下巴斑白的胡子，很矜持地说：“这事，易老弟那边死了人，还是易老弟来说说吧。”
易小刀连忙出声推辞：“不不，还是肖老哥先说吧，肖老哥说。”
看着两人彼此推辞谦让的样子，孟聚只觉一头雾水。放在平常人家，打官司时哪个不是争着要说自己的冤情和委屈，可看这帮人的做派，客气得象下馆子吃饭，哪有半分纠纷的样子？
谦让一通后，最终还是易小刀说了经过。大概五天前，横刀旅的一个队正带着五个部下到凤来馆喝酒，喝得熏熏的，恰好碰到守备旅的人也在喝酒。恰好名妓秋凝香准备要出场表演歌舞，有一张桌子在前排的，两伙人都要坐，结果争了起来，大家都是喝了酒的丘八，没两句就吵了起来，接着就动起手来了。十几个大兵混战一场，混乱中，横刀旅的那个队长被打死了。因为太乱，凶手也弄不清楚是谁，但肯定是守备旅的人。
易小刀说得不偏不倚，也没有添油加醋，这份气度让旁听的孟聚都暗暗称赞。说完，他还很客气地问：“在下说得未必对，肖老哥有什么要指正的吗？”
肖恒捋着白胡子点头：“易老弟说得很好，事情就这样了，我也没啥意见。不过，三天前，易老弟的人可是在徐扬街也打死了我的两个兵啊。”
易小刀连忙分辨：“这绝对不是我的意思，都是下面的弟兄们乱来——唉，肖老哥，事情过后，我过去想找你讨个说法，你咋不立即把凶手交出来呢？你不肯交人，弟兄们很气愤，我也实在压制不住啊！”
“嘿嘿，易老弟说得稀奇了，你自己都说，弄不清楚凶手是谁，我咋个交人呢？交谁？总不能冤枉胡乱捉个人去就杀了吧？再说了，现在你这边死了五个人，我这边可是死了六个人，这凶手又是怎么交法？”
“肖老哥，我这边死的可是队正，是军官，你那边死的人都是小兵吧？”
“小兵又怎的？谁的命不是命？军官的命就能顶两个小兵性命？大魏朝好像没这个国法吧？”
双方虽然针锋相对，但语气都很平和，温和得象谈家常一般，到了旅帅这个级别的官，拍桌子瞪眼已经没必要了。
易小刀摇头笑笑，却也不争辩，转而对元义康说：“元都督，孟镇督，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怎么处置，二位大人定夺吧，末将定然从命。”
肖恒也客气地说：“末将也听候二位大人处置，元都督，孟镇督，你们说好了。”
听到二人这么说，元义康嗫嚅着，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他求助地望向孟聚，目光中满是哀求。
孟聚叹气，心想无怪元义康没有威信，此人确实是胸无定见又没有见识，这么简单的一桩官司都断不了。
他说：“元都督，我们出去聊两句？肖将军，易将军，鲜于将军，失陪一下。”
几位将军都说不敢，孟聚拉着元义康出去。在走廊里僻静的地方，遣开了左右从人，元义康问孟聚：“孟镇督，这事该如何处置才好？两边都死了几个人，这仇怨大了，你帮我出出主意吧。”
“都督，杀人偿命，自古如此。末将认为，无论按朝廷刑律还是人情道理，最好让各家交出凶手，明正典刑来平息纠纷。”
“这个，是群殴，怕是不好找凶手……”
“可以让东陵卫的军情处介入，把各场纠纷的证人都请来，一个个当面认人，怎会找不出凶手？还有，易小刀和肖恒带兵不严，纵兵行凶，都应受军杖——都督觉得这样如何？”
听了孟聚的建议，元义康顿时头大。虽然他也知道孟聚的提议是正理，但这样要分辨甄别，需要不少时间。元义康怕麻烦，他现在只想早点把事情平息下来，也不愿被东陵卫的军情处介入边军内部——至于要说把易小刀和肖恒打军棍，那更不可能了。那二位不来打元都督的板子，元都督已是阿弥陀佛了！
犹豫了一阵，元义康才讷讷地说：“孟镇督，我对刑律也不是很精通，但以前处置过村民为抢夺水源而发生的斗殴。比如甲村与乙村为抢夺水源械斗，甲村死三人，乙村死两人，情形与如今倒也有几分相似。”
“请问都督那时是怎么处置的呢？”
“呵呵，都是师爷教的，两村的死者，两村自己负责赔偿抚恤，但因起械斗惊动官府，两村的族长都受杖；又因甲村比乙村多死了一人，乙村需交一个凶手出来受王法处置，该杀的杀，该刑的刑，生死无怨。
这样处置，两村都无异议，都赞青天大老爷明断秋毫，判得公正。
孟镇督，我觉得，这种军中斗殴处置，宜粗不宜细，我们不便追究太深的。两边都死了人，现在还要交出几个人来受死，那仇怨不结得更深，打得不更厉害？
依本督看，还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吧，让易小刀和肖将军各自出钱来赔偿对方死者了结此事，从此不得再起纠纷——孟镇督，您觉得如何？”
孟聚叹口气，心知元义康果然是没甚见识。军中斗殴与乡民械斗看似相近，其实却是完全不是一回事。民事纠纷，调整为主，确实是宜解不宜结，但军队是什么地方？军法如山，军纪如铁，那不是说来玩的，怎能含糊了断？
横刀旅和守备旅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火拼，表面上看是因双方仇怨，究其实质，其实还是元义康这个军队主官没威信，部下们都没把他放眼里。倘若换了个敢杀伐果断地都督，再给两个胆子丘八们也不敢放肆。
元义康这软蛋，他不敢得罪手下将领，这样含糊处置的话，今后谁还畏惧军法？肖恒也好，易小刀也好，都不会感激他，反而只会更瞧他不起。
孟聚含蓄地问：“都督，这样处置，不会有后患吧？”
“呵呵，应该没啥事吧！对，就这样定了！”
孟聚也不多嘴，反正自己已提出了意见，听不听就随元义康了。商议既定，二人又回了房，元义康宣布了处置意见：横刀旅交出一个凶手，肖恒罚薪二百两银子，易小刀罚薪三百两银子，罚薪将作为抚恤死者用。从今以后，双方不得再起滋事，违者军法重罚。
听元义康宣布命令，肖恒脸若寒冰，易小刀却是先说话了：“都督，我们是受害者一方，现在还要我们交人出来——这样处置，末将怕弟兄们会有意见啊！底下的弟兄要是不服，闹出事端来，末将没法约束了，那时都交给都督您处置？”
元义康顿时额头出汗，他讷讷地不知如何是好，又求助地望向孟聚。
孟聚叹口气，心知人心果然不足，元义康这样宽纵，部下反而更欺上门来了。他也不忍看元义康困窘，出声道：“易旅帅此言差矣。军令已下，士卒不服，我们当将官的就要弹压，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横刀旅有哪个敢不服的，旅帅不妨告诉我，我跟他谈去。”
易小刀愣了下，他敢欺负元义康，但对孟聚还有几分忌惮。他也不还嘴，淡淡说：“哪里敢劳动镇督大驾？末将自己处置好了。”
孟聚紧追着问：“那，易旅帅，没问题吧？”
“没问题，末将谨遵都督训令。”
元义康松了口气，他又望向肖恒，老将神情淡淡的：“末将也听从都督训令，没问题。”
旁听的鲜于霸撇撇嘴，嘴里嘟嘟几句，斜着眼睛瞄元义康，一副瞧不起的表情。
接着，易小刀当场地很爽快地拿出三百两银票的罚薪交给元义康，肖恒摸摸口袋，他有点尴尬地说：“末将身上没带银子，改天一定遣人将罚银送与都督——易老弟，麻烦你代为向胡队正的家属表达歉意吧，小伙子们下手没轻重，害了胡兄弟性命，老夫也觉得很难过。”
易小刀肃容：“一定转达，也请肖老哥代我向守备旅的弟兄们道个歉吧，我治军不严，闹出了这么大事端，实在是对不起了。”
两人互相道歉，元义康在一边看着高兴，赞道：“这就对了嘛，大家同舟共济，互相体谅，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胡队正”三字让孟聚听得一震，他问：“易将军，贵部不幸丧生的那位队正，他是姓胡？”
易小刀诧异地望孟聚一眼：“我刚才没说吗？哦，好像真的说漏了。说起来，胡队正还是孟长官的熟人呢，前两天孟镇督您刚见过他的，他就是胡龙啊！
可惜了，胡兄弟命薄啊，靖安大战那么凶险的场面都闯过了，没想到会死在一场青楼械斗里，真是不值啊！唉，人啊，说去就这么去了！”
胡龙死了？！
这下，那灭口案真的是再无线索了！
孟聚一激灵，他凝神望了易小刀一阵，却见他摇头晃脑地感慨着，不显丝毫异样。
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孟聚干脆问：“听说易将军的老家是洛京人？清明可是快到了，你可是要回南方的洛京去祭墓啊？”
易小刀一震，眼神掠过一道锋锐的寒芒。他平静地答道：“唉，路程太远了，北疆这阵子也不是很太平，今年，我怕没法抽身回去了。”
“哦，还是公务要紧啊！”
“没办法，我们异地为官的，万事不自由啊！”
两人不紧不慢地闲聊着，偶尔对视一眼，却都是飞快地移开了各自目光，觉得对方实在是深不可测，无法琢磨。
刚才的一问一答，看似平常，其中却是大有玄机。孟聚用接头暗语询问易小刀身份，他主动暴露自己身份，看似冒险，其实却是有一条退路的：“自己是东陵卫的镇督，韩启峰在自己手上被审了两天，自己清楚南唐鹰侯的接头暗号，这事是能解释得通的。”
而易小刀的回答更妙，按规定，回答的句子中要有“北疆”和“秋分”两个词才能确认身份，而易小刀的回答中却只有“北疆”这个词，没有“秋分”这词——这同样是可进可退的妙计，如果孟聚是南唐的鹰侯，那自然会知道他的身份；如果孟聚只是单纯的东陵卫镇督，却也抓不到他的把柄。
想通了其中玄妙，孟聚不由得由衷地佩服易小刀，顷刻之间，亏他怎么想得出来呢？这人当真有颗剔透玲珑心啊！
孟聚笑笑：“易将军好手段啊，这下，真的料理干净了！”
易小刀笑容可掬：“不敢不敢，孟镇督言重了，元都督说得好，大家齐心协力，同舟共济吧！”

第一百八十五节 新政
那晚的协调会开得不长，眼看一桩难缠的纠纷在自己手下顺利解决，元义康很有成就感，他顿时以为自己威望得到了很大提高，滔滔不绝地说起“和睦共处、同舟共济”的废话来，但孟聚、易小刀等人哪有兴趣随他扯谈，大家敷衍地嗯嗯几句，道声“都督言之有理”就算给面子了。
有人做得更过分，鲜于霸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呵欠，然后站起身：“都督，不好意思，末将有点公务要忙，先走一步了。都督，您和诸位将军慢慢谈吧！”
没等元义康发话，他躬了个身，转身扬长而去了。
元义康恨恨地看着鲜于霸背影，那眼神简直要杀人的，他愤怒得连手指都在颤抖，大伙都不好意思看他的表情了。
到了这地步，会议肯定是开不下去了。不忍看元义康的窘态，大家也纷纷告辞，孟聚正想出门走人了，但被元义康叫住了：“孟老弟，且慢一步。”
孟聚停步，他显得特别客气：“都督，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是这样的，孟老弟，有人想见您谈点事，不知您能不能抽出空来？”
“有人？”
“一位姓文的先生。”看着孟聚迷惑的神情，元义康解释说：“他是从怀朔镇的固阳城那边过来的——你明白我意思了吧？”
孟聚恍然，怀朔镇的固阳城，那是六镇大都督府的驻地，从那边来找孟聚的人，多半是拓跋雄的代表了——看着元义康忐忑又躲闪的眼神，孟聚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元都督虽然胆小又无能，但小心眼还是不少的。
他故意等调解完了才告诉孟聚拓跋雄的代表来了，是怕孟聚与拓跋雄闹翻后就不肯帮他调解了吧？
“我明白了。这位文先生，是六镇大都督府派来的吧？他是什么官职呢？”
元义康摇头：“我不知道，我跟他没打过交道，但他是持拓跋元帅的手令过来找我的，没报官职，应该是大都督身边的幕僚。”
“这位文先生想见我？”
“正是。他知道今晚孟老弟你要过来都督府，托我请你过去谈一谈——他现在就在我都督府里住着，我们一同过去如何？”
孟聚心想无怪连元义康一手提拔的鲜于霸都不肯再跟他了，此人确实是无甚本领，连这种小伎俩都看不透。双方谈判僵持时，谁主动去拜访另一方，那无形中气势就短了三分，而能在自己主场开谈的话，那又是更添两分优势——何况孟聚现在根本就不想跟拓跋雄谈！
他笑道：“不愧是拓跋元帅身边的人，真是懂礼数啊！一个白身平民，居然就能吩咐都督您这个三品官召我过去见面了。”
元义康这才觉得有些不妥，经了今晚的事，他的自尊尤为敏感，当即脸色大变，却还强笑道：“是有些不妥，但大局为重，我们不必计较这些小事嘛，宰相门房还七品官嘛，他是拓跋元帅身边的人，怎么也算个五六品吧，哈哈！”
孟聚坚决地摇头：“都督，麻烦您回告那位文先生一声，想见我，请他递帖子到东平陵署来求见，上衙时间我都在，心情好的话我会见他的。
元都督，倘若是您的事，咱们兄弟俩的交情，什么事都不成问题；但涉及拓跋元帅的话，孟某人心胸狭窄，最喜欢计较小事了，尤其是礼数。”
说完，孟聚对元义康歉意地点头：“对不起了，元都督，不是不给您面子，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姓文的一个白身，居然坐在家里等我们两个朝廷命官上门拜访？他还真受得起啊！”
孟聚把这件事提到朝廷命官尊严这个高度上了，元义康也不好再说什么，他苦笑着一路送孟聚出去，一直送到都督府的大门外。
孟聚上马车的时候，元义康犹豫一阵，终于还是说了：“孟老弟，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俩也投缘，我不是偏袒我那表舅，不过听老哥说句该掌嘴的话吧：叶镇督已经去了，为了她，你真要跟拓跋元帅硬碰硬的话，那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啊！”
孟聚想说话，但元义康挡住他：“老弟，你听我说完：你们白总镇很器重你，叶家也跟你关系不错，这些我都知道。但若拓跋元帅真的恼了，全力来对付你的话，他们都保不住你的。这里可是北疆，在这里跟拓跋元帅作对的，没一个好下场的！
孟老弟，你给不给我面子无所谓，但你去见一下那姓文的吧，这是为你自己好！”
看着元义康那诚恳而焦切的脸，孟聚微微感动。他能察觉到，在这一刻，元义康说的是真心话，他是真的为自己担心。
官场上的真情就象沙漠里的泉水一般，正因为罕见，所以才显得越加珍贵。
他拍拍元义康的手，温和道：“都督，我知道你是好心的。放心吧，我有分寸的——告辞了，您也早点休息吧，鲜于霸那种小人，为他呕气不值得，这人迟早会有报应的。”
看着孟聚那辆印有东陵卫白狼标志的马车疾驶而去，慢慢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东平都督在原地门口伫立久久，长叹了口气。
在元义康看来，孟聚不但是位勇敢善战、文武双全的优秀将领，更是一位值得深交的朋友，重情重义、正直侠气，他正直的品格比他的勇敢更为难得。
但唯一的缺陷是，他太执着于义理了，不肯变通。
这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啊，他难道不明白吧？如今这荒谬的世道，好人都是先死的啊！
……
因为韩启峰这个大威胁的消失，接下来的几天，孟镇督过得无忧无虑，他终于过上了自己长期以来一直憧憬的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幸福生活。
作为一省镇督，要忙的话，他能忙得马不停蹄，但倘若要偷懒的话也容易，只需把那些要签字的公文统统往桌子底一塞就好——难道谁还敢来催他不成？
休闲期间，孟聚比较关注南唐北伐的进展，过几天他都打发王九去机要室问下，有没有新的军情通报。
东平行省离南方实在太远了，现在孟聚获知战情的渠道只剩下总署的军情驿报了，而上面的消息起码是一个月前的。
从驿报上来看，南唐的北伐战是步步胜利，北伐军势如破竹，已打到了成都平原附近。不过南唐军队至今还没遭遇巫庙的重型斗铠主力部队，洛京的兵部认为，南唐肯定是占了上风，但最终胜负如今还是殊难预测——蜀中崎岖的地理限制了南唐军队的补给，蜀人的“山海”系列斗铠军团同样是精锐军团，这支巫庙统管的精锐部队，随时可能出现在南唐军队的任何一线上。
因为这是分析南唐与西蜀的战斗，事不关己，孟聚认为兵部驿报的分析还是可信的。但倘若是南唐和北魏开战的话，那就说不好了，驿报里只有日期和地点是靠得住的，哪怕南唐的北伐军攻克了洛京，驿报上也只会说：“我英勇王师在洛京城内再次给予南贼重创，共计击毁南贼斗铠××架，杀伤贼兵××人，辉煌大捷！”
而东陵卫总署的驿报里则提到，在这次战事中，南唐军方大量启用新生代的年青将领。这批年青将军无论是能力还是进取精神都比墨守成规的老将们要强得多，正是他们的存在，使得这场本该势均力敌的战争成了南唐势如破竹的进军秀。
总署特别提到了几个南唐将领的名字：“襄樊镇守府裨将沈俊秀、江都禁军鹰隼校尉徐离、江都镇守府镇虎校尉李君息、襄樊镇守府拔山校尉赵军圣”。
总署的驿报没有具体说这几个人的履历和战绩，只是简单地说，这几个少壮派将军在战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今后总署的兼知署要加强对他们的关注，前沿的江淮署、豫南署也要加强对这几位将领的信息搜集——至于加强信息搜集要干什么，驿报里没写，不过大家都猜得出来，接下来不是收买就是绑架、刺杀这些下流招了。
孟聚估计，那位排名第一的姓沈的裨将，多半是沈家的子弟。江南沈家与洛京叶家一样，也是以出产瞑觉高手著称的，但与避世的叶家不同，沈家一直积极参与南唐的朝政，历代都有子弟在南唐朝廷出任军政高官，在南方，江南沈家是仅次于皇家李家的显赫豪门。
虽然那位沈俊秀阁下仅仅二十五岁就任了四品裨将，孟聚却没怎么把他放眼里。因韩启峰的事，孟聚算是见识南唐官场的做派了。既然那位沈俊秀阁下有着沈家的背景，一分功劳自然有人帮他吹成十分，在军中出头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
二月十七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穿好了官袍、锦带，将黑色的军刀斜挂腰间，孟聚一早就整理好着装上衙理事了。他在椅子上还没坐稳呢，廉清署督查欧阳辉就推门进来了，笑容可掬。
“镇督大人，您可有时间？”
“嗯？”孟聚正收拾着桌面的公文，他抬起头，诧异道：“欧阳督察，这么早？”
“是这样的，镇督大人，因为上次的北魔入侵事件，总署、各地分署的不少中级军官都战死了，又有一些人因伤病不能理事递上了辞呈，我省陵卫在很多中层岗位上都出现了空缺。卑职冒昧过来，就是想提醒大人您一声，这事不好再拖，您得考虑一下了。”
孟聚点头，官员任免是镇督最重要的职责，确实不是小事。自己上任已一个多月，是该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欧阳督察，你统计过了吗？一共有多少位置出缺？”
“镇督大人，督察、副督察这一级岗位上有十五个空缺，其中包括内情处处长、刑案处的处长、副处长，靖安署副总管、延桑郡总管、包镶郡总管、扶风署副总管等职务，这里是具体的空缺名单。
因为主官空缺，各衙门不能正常运转，各处和各分署的意见都很大，他们希望镇督您能尽快明确各部主官人选——此事已经拖延得太久，已影响到各处衙门的正常运转了，卑职恳请镇督大人予以认真考虑。”
孟聚笑笑：“想尽快明确人选？大家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因为是两个人的私下奏对，欧阳辉说话也放开不少，他说：“这也难怪他们，眼看头上的位置出现了空缺，想更进一步也是人之常情。卑职觉得，镇督大人还是尽快把明确了吧，大家也好安心做事。不然的话，有那个诱惑在前面，谁都定不下心来。”
欧阳辉说得露骨，孟聚却也不生气。他“嘿嘿”笑两声，说：“知道了，我会考虑的。欧阳督察，你造一份符合任职条件的候选人名单和履历出来，给我参考。”
欧阳辉心中窃喜。虽然不能做最终决定，但制定名单和履历时，自己倾向谁，只需笔下生花多赞两句，对方入选的几率自然大增。自己掌握这个权力，银子的好处想这自不需说了，更要紧的是，倘若能把自己的亲信安插到些一些重要岗位上去，对自己自然大大有利。
他脸上不露丝毫端倪：“是，镇督大人，卑职会尽快做好的。”
“靖安署副主管的人选，你就不用做方案了，由蓝正直接向我推荐就好。”
欧阳辉点头应是，心中却在暗暗遗憾。十一个空缺职位中，靖安署副总管的位置看似不起眼，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个最有分量的位置。
孟镇督就是从这个位置起家的，按照官场的迷信说法，这个是个“旺人”的吉位。而且，靖安署总管蓝正年事已高了，这副主管将来十有八九要接他班的，靖安署主管掌管东平首府治安，可是镇督以下最有实权的官了，不知有多少人翘首期盼这位置的。
现在，孟镇督让蓝正来推荐，那就等于让蓝正自由选择自己的接班人，欧阳辉也就失去了一个上下其手的机会——不过他倒也不怎么失望，反而隐隐高兴：孟镇督虽然手段厉害，但对旧识，他还是很念旧情的。跟着这样一个的上司，他也觉得安心。
汇报完人事问题，欧阳辉就退了出去。孟聚刚从桌子底下塞得满满的公文抽出一份来读了几页，又有人来了：“镇督大人，外面有几位小军官想求见您。”
“小军官？”孟聚摸不着头绪：“军官就军官吧，怎么还小军官？”
“呃，启禀大人，来了一伙小毛孩，男男女女都有。他们人模人样地穿着武官袍，说自个是什么‘云骑尉’、‘车骑尉’，但一个个说话奶声奶气的，怎么看都不象军官。他们说是跟着镇督您一块从洛京过来的，是您的朋友——小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先进来禀报了。”
王九一说，孟聚就知道了，来的定然是那帮洛京到东平来镀金的官宦二世祖，上任后，自己诸事繁忙，竟把他们忘了，等于就是把人晾在馆舍里不管了——这帮二世祖们能忍到这时才来抗议，确实算他们沉得住气了，孟聚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确实是我熟人，请他们过来吧。”
王九应声出去，领了一群少年进来。少男少女们衣冠堂皇，大多穿着红色的武官袍服，衣带上坠着海马或者犀牛式样的玉饰，袍服边上绣着银边，以示他们是荫爵的世家子弟。
少男少女们对着孟聚深深一躬：“卑职参见镇督大人！”
这帮人大多是有爵在身的，孟聚也不托大，起身避让了再回礼以示谦虚：“诸位——呃——这个不必客气，都请坐吧。”——孟聚实在不知该称呼他们什么了，叫爵爷不妥，他们是自己部下；叫少爷小姐嘛，这里毕竟是官衙；叫兄弟嘛，他们又太年幼了；称官职嘛，他们却暂时又没任官——难不成要叫他们诸位小朋友不成？
他客气地说：“诸位来找我，可有什么事吗？”
人群中，一个挺拔俊逸的少年站前一步行礼：“卑职方东伟，见过镇督了。”
孟聚和颜悦色：“小方，我认得你，我们一起吃过饭的，不必那么多礼。可是馆舍的伙食和住宿有甚不习惯的地方？还是下面的人有何怠慢？”
这位姓方少年的父亲是洛京世袭的柱国将军，他自己蒙荫“车骑尉”，相当于七品官。在高官遍地走的洛京，这自然算不得什么，但这方姓少年比较成熟稳重，做事有板有眼，在这帮二世祖中比较有威信，算是个领头人。
方东伟躬身，肃容道：“镇督大人关怀，卑职等都是感激不尽，馆舍的官员们待我们很好，衣食和伙食都很周到，但卑职不远万里抵达东平边塞，并非只是图吃好睡好。
镇督大人，卑职世代深受国恩，近日自愿投奔边塞，为的是能奋战沙场、报效朝廷。只是省署迄今还没给我们安排职务，让卑职等很是惶恐，今日斗胆过来询问，可是卑职等有哪里做得不对的地方，孟镇督觉得我们朽木不堪用吗？”
孟聚心里发虚，心想老子只是一时忘记你们了，不至于说得那么严重吧？
“小方，你这是说得哪话啊？倘若真不想用你们，那我当初在洛京就不必带你们过来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众人纷纷颌首，方东伟问：“既然如此，镇督您为何不给我们授职呢？”
真实原因是你们这群二世祖来头太大，官职又高，老子惹不起你们！
孟聚当然不可能这么说，他“哈哈”长笑一阵，急速地思考对策。待少男少女们都被吊足了胃口，他才停住笑，严肃地说：“诸位，你们以为，边塞东陵卫的军官，是这么好当的吗？要面对北疆魔族和叛军马匪，这里的陵卫，那是需要真材实料的！”
方东伟以为孟聚嫌弃他们本领低微，脸色微红。他拱手道：“镇督大人，卑职自幼跟着家父习武，练得一身粗浅拳脚，平常三五个武师也近不得身。而同伴之中，武艺胜过我的大有人在——恕卑职狂妄，卑职斗胆敢言，卑职等的本领定然不会让镇督大人失望的。”
打量着方大少长身玉立的高瘦身躯，富贵又儒雅的气质，孟聚心想，那三五个近不得你身的武师肯定是你家养的。
边塞厮杀，讲究的是快刀狠斩，生死决于一瞬，那是实战磨砺出来的杀人术，哪里有你方大少卖弄花拳绣腿的余地。放你出去，不到三天你就被做掉了，到时怎么跟你那柱国将军老爹交代？
孟聚肃容说：“小方武艺高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但放你们一个月的假，这是我故意而为的，目的就是为了考验你们！”
“啊！”少男少女们惊呼出声：“考验我们？”
“没错！诸位都知道，陵卫军官是陛下的亲兵，担当这个职务，是一项神圣而光荣的使命，也是一项危险的工作。我们要时刻准备着与遍布朝野的奸邪交战，无论是南唐的鹰侯、北疆的魔族，或者是那些对陛下怀有不臣之心的野心叛党，他们都是我们的敌人！
要做一个优秀的陵卫军官，不但要有对朝廷的忠心和一身好武艺，更需要机敏和见识。陵卫军官要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要认清周围的环境，这样才能对随时袭来的危险做出正确应对。我放你们一个月假，就是想让你们熟悉靖安的风土人情，为将来走上陵卫的岗位打下良好基础。”
说着，孟聚都觉得自己在扯淡：“一个月二两三银子的薪水，也值得费那么多事？”但少男少女们却是深信不疑：孟聚的话，恰好打中了他们的软肋。
少年人，正是满怀激情、踌躇满志的年龄，他们以为整个世界都是他们展示风华绝代的舞台，最是听不得“考验”、“磨砺”这些词，一听便热血沸腾，生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崇高使命感——拿后世的话来说，他们个个以为自个是YY小说的主角，以为前面有着很多创世神准备赋予他伟大使命呢。
方东伟代表众人出声询问：“请问镇督大人，您要如何考研我们呢？”
孟聚唤来王九，分发给少年们每人一张纸、一支笔。众人不明所以，问：“孟镇督，您打算考我们什么呢？这是要我们写诗填词吗？”
孟聚摇头：“非也。一刻钟之内，我要你们每人画出一张靖安地图，其中要包括城内的街巷线路，还有城池轮廓和各个城门的分布图，越详尽越好。”
少年们都是大吃一惊，这算什么考验？但看着孟聚神情严肃，他们也不敢抗议，不声不响地拿起笔来画了起来。
一刻钟后，孟老师收卷。
看着少爷们做的地图，孟聚不禁好笑，省署馆舍附近的几条街道，大伙画得还算清楚，但一到城市的南区、北区等街道时，那便一片模糊了，有的人连靖安有几个城门都没搞懂，纯粹是乱画一通。
还有一点让孟聚觉得很搞笑的，除了住处以外，这帮人画得最清楚的街就是靖安的花红街：天香楼、回春楼、点金堂等靖安出名的青楼、赌场都在这条街上。
倒是方东伟描绘的地图让孟聚有点兴趣，虽然他也是画不出南区贫民区的街道，但他描出的街区线路纹理清晰，十分准确——从刑案官的角度来说，这说明此人记忆好、观察力强，弄不好，这人还真是个优秀刑案官的好苗子。
一张张地看过地图，孟聚默不作声，只是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失望之色。
看着孟镇督沉痛又凝重的神情，少不经事的少年们顿觉自己辜负了孟镇督大好期望，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孟聚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诸位，你们都是未来的陵卫军官，要在这个城市工作。如果你不熟悉靖安的街面道路，你将来怎么去捉贼呢？如果你不熟悉城池的城墙和城门，若是魔族攻来了，作为保卫城市的指挥官，你又如何守卫城池呢？
一个优秀的陵卫官，必须对周围环境和地形熟得就象自己的掌纹一般！否则在关键时候若出现失误，那就要丢掉性命的！我放你们一个月的假，目的就是这样了。但看来，你们都跑去熟悉天香楼的歌姬了！
所以说，你们还年轻，缺乏经验，需要磨砺啊！唉～”
孟聚结尾的那句感叹，蕴含着无限的失望，少年们惭愧得没一个能抬起头的——孟聚邪恶地想，倘若这帮人知道孟镇督现在出去逛街还常常要迷路的，他们会是什么表情呢？
“这样吧，诸位既然要求工作，不妨先在省署内部的各个处室学习一下，先熟悉陵卫的内部运转情况——王九，你去请欧阳督察过来一下。”
欧阳辉很快过来了：“镇督大人，请问有何吩咐？”
孟聚向少男少女们介绍：“诸位，这位是省署廉清处的欧阳督察——欧阳督察，是这样的，这些都是总署派遣到我们东平来的预备军官，都是洛京的世家子弟。你看着安排吧，看看省署哪些处室需要人手，把大家分配下去，先锻炼一阵。”
看到这群穿着六、七、八品官袍的少男少女们，欧阳辉头皮一阵发麻：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官，怎么安置？
“欢迎欢迎，总署的英才们过来增援我们，这加强了我东平省署的军官队伍，对我们帮忙很大——孟镇督，具体如何安排，您有什么指示吗？”
孟聚摇头：“我没什么指示，省署尊重诸位的意向，大家对哪些处室感兴趣的，欧阳你就看着安排过去好了。”
“但各个处室的军官人数都是有编制定额的……”
“这批预备军官是特例，不计入编制内，但待遇与正规军官一样——在官署里加两张凳子而已嘛，多大的事！欧阳督察，你懂了吧？”
孟聚一边说着，一边对欧阳辉眨眨眼，后者立即心领神会，知道镇督的意思是就当养一帮闲人，别让他们出事就好。
他很严肃地说：“镇督大人，卑职明白了。”
“好的，小方，你们就先跟着欧阳督察过去吧！欧阳督察是很有经验的老军官了，跟着他，你们能学到不少好东西的。”
看着众人潮水般涌出去，孟聚如释重负——呃，慢，还有一个站在孟聚面前，没有走。
孟聚很客气地问：“小方，你有什么事吗？”
方东伟问：“镇督大人，请问，卑职想去什么部门都可以吗？”
“呵呵，这当然，我说过的嘛！小方，你想去哪个部门呢？刑案处？搜捕处？内情处还是兼知处？这几个部门各有特色，但都是很锻炼人的，能学到真本领。”
“卑职想留在镇督官署，不知可不可以呢？”
孟聚微微一惊：“你想留在我这？为什么呢？”
少年神情自若：“卑职觉得，孟镇督您是有真本领的人，不但打仗厉害，处理政务也十分了得。卑职想担当您的助手，跟您学东西，可以吗？
卑职自幼习武，也熟读典籍，知文识字，可以帮您起草文章和书信，当您的亲随、助记或者幕僚都行，不会误您事的。”
孟聚沉吟一阵，最后还是摇头：“小方，你的确是个很优秀的年青人。但你们刚从洛京过来，实践经验还是欠缺的。作为预备军官，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增加在基层的工作经验。
你说想学我，但我也是从基层做起的。我在洛京署当过护卫队员，在靖安署当过刑案官和军情主办。这些不同的岗位，锻炼了我的能力和见识，也磨砺了我的意志，为我的发展打下了基础。小方，你还是先挑个部门熟悉情况吧，到镇督官署工作，现在并不适合你，将来再说吧。
我会关注你的，你继续努力吧！”
少年有点失望，他对孟聚深深鞠躬：“我知道了，谢谢您，镇督大人！我会好好努力，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少年告辞而出，望着他的背影，孟聚嘴角含笑：虽然是世家子弟，但这年轻人还真是不错呢，稍加培养说不定还真是个好苗子。
这群人走了，孟聚松了口气。他暗暗佩服自己真是英明。六七品官在洛京只能算打杂的，但在这里，一个权倾一方的陵署总管也不过是六品官而已。倘若把这么一批屁事不懂的小毛孩放进去当官，那原先的手下们不要造反了？
处理完一件棘手的事，孟聚也有点自鸣得意，他刚想拿起文件继续看，王九又敲门进来了：“大人，有位文先生求见您。”
听到“文先生”三个字，孟聚微微一震，知道终于还是来了。他冷冷道：“让他等着！”
“但门官说，这位文先生有着六镇都督府的令牌，……”
孟聚瞥了王九一眼，接触到他犀利的目光，后者立即颤栗，他二话不说，调头就出去传令了——自从当上镇督以后，无论对部下还是外人，孟聚变得越来越和气，说话也越来越客气，他越来越象一位成熟沉稳的官僚而不是一名骁勇的将军了。
但这一刻，王九觉得，那位锋寒似刀的“孟主办”又回来了！
……
孟聚压根没有与拓跋雄妥协的打算，他也不打算见他的使者。他想着，受了这番折辱，对方也该知道自己的心意，该知难而去了。
不料连续六天，孟聚都接到通知：“那姓文的又来坐门房那了！”。生气之余，孟聚也不禁佩服这厮够能熬，够锲而不舍的。
到第七天，孟聚终于忍不住好奇了：“叫那姓文的进来——老子就不信了，他还真能舌灿兰花不成？”
一个书生跟着王九进来，他对着孟聚深深鞠躬：“后学晚进文汉章，参见东平镇守督察孟大人。”
孟聚斜眼睥他，见这书生约莫三十出头，样貌端正，目光湛然，气质儒雅出尘，气度倒还是可以。
他淡淡问：“文先生，你可是白身？如是白身平民，见官为何不跪？”
“启禀镇督大人，在下是有功名在身的，在下是太昌六年的举人。按朝廷律令，有功名的读书人，见官可以不跪，并非在下有意怠慢镇督大人。”
“哦，原来还是位举人老爷啊，真是失敬、失敬！”
说是失敬，孟聚脸上却是连半分敬意都欠奉，他懒洋洋地说：“举人老爷不忙着在家温书备考，怎么跑我这边戏耍来了？”
文先生温和地微笑着：“镇督大人是明知故问了。在下的来意，想来镇督大人应是早已知道的。”
“本官不知道，麻烦文先生不吝指教一下吧。”
文先生显然很沉得住气，孟聚在那故意装疯卖傻，他也不生气：“其实，在下是受六镇大将军拓跋元帅委托而来，有要事要与镇督大人商议。拓跋元帅盼着能与大人消除误会，和睦共处。”
“哼哼～”孟聚傲慢地从鼻子里哼出声来：“原来是这事啊。我素来敬重拓跋元帅大人，同在北疆地头上共事，我也不想与拓跋元帅为难。我的条款，想来元都督也转告你们了吧？交出申屠绝和宇文泰让我处置，前事一笔勾销——文先生此来，想必你是已经带来了那两贼的首级？”
文先生摇头：“并不曾。孟大人，您难道不觉得，您的条款，有点强人所难吗？”
“强人所难？文先生，杀人偿命，自古如此。申屠绝谋害叶镇督，宇文泰企图谋害我，我要他们性命，那有什么好说的？”
“杀人偿命没错，但谋害叶镇督的申屠绝已经逃逸，无从寻觅他的去处，连你们东陵卫都缉拿不到他——孟镇督，这让拓跋大人如何交人啊？”
孟聚冷笑：“我们东陵卫是缉拿不到申屠绝，但拓跋元帅肯定能缉拿到他的，关键是看拓跋元帅有无诚意罢了！
再说了，申屠绝逃了抓不到，宇文泰也逃了吗？我可是听说了，固伦城里，黑狼帮的大门可是跟六镇都督府在同一条街上啊！”
“镇督说笑了，宇文先生是正当商人，他怎可能逃呢？听说了孟镇督的事，宇文先生很惊讶，他说他一辈子也没来过东平省，也跟孟镇督无冤无仇，素不相识。孟镇督说他企图谋害您，不知究竟从何说起，有何凭据？莫不是误听道路人误传的吧？那些江湖谣言，如何能听信呢？
孟大人是陵卫镇督，自然知道朝廷刑律，控人谋害朝廷命官是大罪。拓跋元帅说了，只要孟大人能拿出真凭实据来证明宇文泰确实对您图谋不轨，那他一定交人，绝无二话。”
孟聚一时语塞，黑狼帮悬赏他性命的事，猪拱和易先生都告诉过他，料来不会有假。但真要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来，孟聚还真是没办法——江湖暗花悬赏，只是凭着口口相传罢了，难道还会写成白纸黑字到处张贴吗？
不过拓跋雄耍赖不认，那孟聚也可以耍赖，他脸一板，做出一副阴冷的样子来：“既然两个人都不肯交，那拓跋元帅就是没诚意咯？既然没诚意，文先生还找我作甚？难道打算消遣本官不成？”
孟聚越说越是愤怒，他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喝道：“姓文的，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本官为朝廷处理多少大事，是由得你来随便消遣的吗？戏耍朝廷命官，耽误朝廷政务，你是活腻了不成？”
做陵卫日久，掌控生死大权，孟聚的官威也养出来了。他突然翻脸，一股凶悍煞气陡然扑面，文先生顿时心里战栗。
来之前，拓跋雄已经交代过他了，这姓孟的是个疯子，做事不计后果的。自己可不要惹恼了他，当场被他砍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读书人最明白这个道理。
他急忙起身躬身长揖：“学生岂敢来冒犯镇督大人虎威？元帅差遣学生过来，虽然没能答应大人您的条款，但元帅对大人也是有所补偿的，定能让大人称心如意。”
孟聚一手按剑，昂头哈哈大笑，声震屋宇，笑得文先生心惊肉颤，脸色惨白。
“有所补偿？好啊，这是好事一桩啊，我高兴死了！不知拓跋元帅打算补偿我什么？是黄金十万两，还是美女二十个？”
孟聚语带讥讽，文先生只当听不出，他讪笑着说：“镇督大人开玩笑了，镇督大人是当世无双英雄，志存高远，元帅岂会用那些俗物来亵渎尊眼？”
“没有黄金和美女？”孟聚笑容一敛，森然道：“文先生，我看你还是在消遣我啊？你这是瞧不起我，故意找我茬吧？”
他露出了雪白牙齿，丝丝吐着冷气，横眉竖目，戾气满脸，凶恶得象准备择人而噬似的。
文先生心里直叫苦，自己是来到了东陵卫镇督府还是土匪窝？这孟镇督听说也是读书人出身，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做派跟那那些烂丘八一般无二？
“镇督大人说笑了，学生纵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来冒犯大人虎威。黄金美女此类俗物，固然是凡夫俗子所欲，但又怎放在镇督大人此等超凡人物眼里？”
“谁说我不喜欢黄金美女？你们只管拿了来——姓文的，你今天交不出十万两黄金二十个美女，那你就是戏弄本官，就是藐视朝廷，就是与我大魏朝为敌，本官决计不会放过你！”
孟聚满口胡说，乱扣帽子，文先生根本不敢接他嘴，他装着没听见：“元帅认为，以镇督大人此等人物，金银财物只是小节，大展雄图才是心中真正所盼，所以，元帅愿提携大人，供给大人您一展雄才的机会！”
“提携我？”孟聚愣了下，他诧异道：“拓跋元帅糊涂了吧？我现在已是东平镇督了，难道他要提携我当总镇不成？哈哈，莫不是元帅晚上美梦做多了，白天也跟着糊涂了，已把自己当大魏朝的皇帝了？”
孟聚说话含沙射影，文先生只当没听见：“大人说笑了，东陵卫总镇是陛下钦点，拓跋元帅并无此权。”
“哈哈，你说清楚嘛，我还以为元帅当上了皇帝却忘记通知我了——那，拓跋元帅莫非要‘提拔’我当个旅帅不成？”说到“提拔”二字，孟聚特意加重了声音，脸上满是讥笑。
东陵卫的同知镇督与边军的旅帅平级，都是五品官。不过孟同知镇督手握兵权又监控地方，实权可比边军的旅帅大多了。倘若真的从东陵卫镇督变成边军旅帅的话，那可是被贬职。
“孟镇督又说笑了。以大人雄才，屈居东平镇督已是委屈了，岂能还屈居区区旅帅。拓跋旅帅的意思是，倘若双方和好，他想奏请朝廷，将大人提拔为东平镇帅。”
“镇帅！”
孟聚吓了一跳，他望着对方，却是“嘿嘿”冷笑两声：“文先生，这次你可是真的来哄我了！北疆的规矩，都将以上军职必须由皇族子弟担当，就是国人贵族也很少破例的——更不要说各省的镇帅了。
而且，东平镇帅现已有人了，就是元义康都督，孟某人不是皇族子弟，不敢奢望此等要职。文先生，你打这种谎话来骗我，可是瞧着孟某人特别蠢，骗来好玩吗？”
这次，孟聚的语气更严厉了，一副立即就要翻脸动手揍人的架势，但文先生却不是很害怕了：不怕你凶蛮，就怕你没野心，只要你有所求，那就不可怕。
“孟大人有所不知，这其中是有些关键的。朝廷之上，将来会有些变化。元都督这个东平镇将，他是不会做久的，东平镇帅的位置，很快就会出缺了。”
孟聚将信将疑，前两天他还见过元义康的，那时瞧他，也没半点想走的迹象，怎么拓跋雄倒是肯定他一定要走人呢？——不过拓跋雄毕竟是朝廷大员，朝中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先知道消息，那也是可能的。
孟聚点头，缓和了口气：“即使元都督要卸任，但按照朝廷的规矩，镇帅的位置那得皇族来坐的，怎么轮得到我这华族？”
“呵呵，镇督大人请放心，元帅既然提出了条件，只要孟大人您答应，他自然会有办法让您坐上这个位置。”
孟聚闷哼一声：“你说得不清不楚，我如何敢答应？”
“元帅是皇族身份，一品武官，何等尊贵身份。他老人家说的话，孟大人您还不信吗？”
“好啊，你让拓跋雄过来，当着我的面说这句话，我就信了你！”
文先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强笑说：“大人又开玩笑了。拓跋元帅要料理北疆军政事务，公务繁忙，怎么有空为这小事跑来一趟呢？但我是代表元帅过来的，我说话，自然就代表元帅的意思了。”
孟聚斜着眼睛看文先生：“拓跋元帅德高望重，我是很敬佩的。倘若他老人家真说了这话，我自然是不敢不信；但文老兄你……不是我孟某人刻薄，咱们是第一次见面，以前也没打过交道，你让我凭什么信你？老实说，我连你是不是拓跋元帅府的人都不知道！”
“我有元帅府的令牌在身……”
“你有令牌在身，只能证明你是元帅府的人，但元帅府属员众多，没一千也有几百人，难道随便出来个扫茅坑的阿猫阿狗就能代表拓跋元帅了吗？”
孟聚说得尖酸刻薄，文先生却也无从反驳。他愣了一阵，问：“孟大人的意思，我要怎样证明自己身份呢？”
孟聚推心置腹地说：“起码你得给我透露一下，拓跋元帅要通过什么办法能让我做到东平镇督吧？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不给说透了，我心里没底，接下来的事根本没法谈，你说是不是，文先生？”
文先生想了一阵，咬咬牙：“也罢，既然孟镇督不信，我就说透了吧：反正你迟早也会知道的，也就早几天罢了。”
孟聚喜笑颜开：“是嘛，这才是爽快的好兄弟嘛，你说，快说！”
文汉章差点没被气哭了，这位孟镇督还真是翻脸比翻书快，刚才还在喊打喊杀呢，现在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他的“好兄弟”了！
他定住神，缓缓道：“大概一年前，朝廷上，御史台御史张彝向朝廷上了奏折，称北疆是防御魔族的最前线，但一直武备空虚，兵源不足，建议从内地流放更多囚犯来充实北疆……”
文先生没说完，孟聚已是嗤之以鼻：“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这个奏折早发驿报了，谁不知道？流放罪囚以充边疆，这是早就有的事了，张彝也不过老生常谈罢了，没啥新意！这事跟我们说的事有什么关系？”
“镇督大人且听我说，驿报上所发的，只是张彝奏折的一部分而已。奏折上还有一部分，那是秘密的，并没有放在驿报上公开。”
“哦？还有什么？”
“张彝的奏折里还提到，北疆官员采取轮转制，官员的任期只有三年。内地到那边上任的文武官员都是抱着熬三年就走的心态，凡事应付，能认真履职的很少，对兵事和防务都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消极应对，这才是这几年北疆武备松弛的真正原因。”
孟聚知道，这位张彝御史说的是实情。北疆苦寒、贫瘠又危险，那些被洛京指派来的内地官员确实是无心久留。自己所识的人中，叶迦南、慕容毅，还有自己刚刚接见的那帮少男少女们，他们都只把北疆当做自己官场进阶的跳板罢了，来这边镀下金，捞饱了功劳就跑回洛京，谁都不愿在北疆久留的。
“这位张御史还是有点见地的，不过这也是大家都看到的，不算什么机密，他用不着密而不宣吧？”
“大人有所不知，张御史提议，为了解决北疆官员无心任事的问题，他建议，对北疆文武官员，实行长期驻留制。”
“长期驻留制？那是什么意思？”
“张彝提议，将北疆官员的任职时间提到十五年，任期不满，不许离开北疆转任他职。这样就迫使官员们不得不认真履职了。十五年的任期呢，敷衍是敷衍不过去的，拖也拖不了这么久，肯定要做些正经事才行。”
“这个主意，够毒辣的！不过一年前的奏折，应该不碍什么事吧？”
“我们得到确切消息，朝廷最近已在秘密商议此事，很可能在近期就要实行了。我们估计，东平的元都督很快也会听到这个消息了……”
说完，文先生笑而不语，以目注视孟聚。
孟聚略一思索，立即明白过来。没错，皇族子弟到北疆来，大多只是为捞一笔资历镀金好升官罢了，但现在新政马上要实施了，在北疆要熬足十五年，听到这个消息，皇族子弟们还不吓得魂飞魄散？他们肯定要赶在新政实施之前飞快地逃回洛京的。
这下，北疆的都将、镇帅确实要空出不少位置了，也没有皇族子弟肯来赴任，肯定要任命一批国人甚至华族将领来填补空缺的——难怪拓跋雄这么有把握，能帮孟聚谋上这个岗位。
看着孟聚神色阴晴不定，文先生笑说：“我这可是提前向孟大人您泄露了朝中机密了，还望大人勿要外传——当然了，倘若大人无心久留北疆的话，最好也要早做准备了。”
想到要在这苦寒之地熬足十五年，孟聚也不禁颤栗，但看着对面文汉章那期待的眼神，孟聚却陡然清醒过来：“这家伙在唬自己呢！他想用朝廷的新政把自己吓跑，只要自己调离了北疆，拓跋雄不就少了一个大威胁？”
“文先生，劳您费心了。恰恰相反，我在东平待得很舒服，不要说十五年了，就是待一辈子都无妨！”
“孟镇督为国戍边，壮志可嘉，学生佩服！对于拓跋元帅的意思，孟大人您的答复是……”
孟聚哈哈一笑：“文老兄啊，你糊涂了？我不是早告诉你了吗？”
“啊，镇督大人，你的意思是……”
“交出申屠绝和宇文泰，我与元帅善罢甘休；否则——叶镇督的血仇，不要说一个东平镇帅，就是六镇大都督，老子都不稀罕！”
孟聚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浸着深刻的恨意。
文先生脸色大变，刚才听孟聚的意思，像是对东平都督的官职很感兴趣，他暗暗窃喜呢，不料对方口风一转，自己竟是白白被他套了不少话出去。
他当机立断，起身拱手道：“既然大人心意已决，学生也不敢多嘴，以免耽误了大人公务。大人且自保重，学生告辞去也。”
孟聚斜着眼睛瞄他：“文先生让我保重？你在威胁我吗？”
文先生身子一颤：“不敢，纯粹是临别善意问候而已，别无他意。”
“嗯？别无他意？文先生，你打算有什么他意啊？”
文先生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直冒，紧紧抿着嘴，却是一个字不敢多讲。
孟聚冷冷盯着他，也不说话，良久，他挥挥手，文先生如释重负，长揖告辞而出。
看着文先生慌张的离去背影，孟聚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这位文先生是个懂事的，眼见镇帅的位置没能诱惑住自己，他见机得快，立即告辞，一句废话都没有说——其实孟聚已暗下杀机，只等文先生再啰嗦两句，说两句拓跋元帅势大与其作对是以卵击石之类说辞，他便要借机找茬翻脸的。可姓文的这么乖巧，一见不妙立即走人，倒让孟聚没了发作的借口，只能眼睁睁看他走人。

第一百八十六节 朋党
太昌九年，二月二十三日，孟聚正在衙中批阅文案时，王九前来禀报，柳空琴姑娘来求见。
柳空琴率着二十多名叶家子弟在省署大院里居住，孟聚特意在军官宿舍里批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子给他们，吩咐门禁对他们出入不得留难。省署大院的保卫室长官曾向孟聚报告过，叶家的人行事很低调，平时也不跟省署的军官接触来往，只是经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连续几天没回来，也不知他们在忙些什么。
叶家的人在忙着什么，省署不知道，孟聚是知道的。
孟聚当上了镇督，但跟江湖熟人的交情并没有断，猪拱这帮人经常跑来跟孟聚通风报信，说叶家的武士们在哪又跟来历不明的对手火拼了，说叶家的武士如何凶悍无敌，杀伤对方多少多少人。
说话的时候，猪拱喜笑颜开，开心得不得了。有叶家武士坐镇靖安，外省的黑道刚伸手进来就被剁了爪子，他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安心又舒坦。
孟聚也很纳闷，柳空琴过来说是要抓申屠绝的，但现在申屠绝没见抓的，光是看她掺和黑帮厮杀了，也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请柳姑娘进来吧——不，我亲自去迎吧。王九，以后你记得，以后柳姑娘过来，不必通报，立即请进。”
孟聚一路迎出了堂外，柳空琴并没有在门房里坐等，而是站在正堂外的一棵乔木树下，眺望着挺拔的树干出神。
斑驳的树影照在女孩子纤细而高挑的身上，她亭亭玉立，秀气得象一棵刚茁苗的小白杨。
孟聚迎上去，郑重地拱手行礼：“柳姑娘大驾莅临，有失远迎了。”
柳空琴抬头，脸上依然是那副淡淡的神色：“空琴来得鲁莽，叨扰镇督大人公务了。”
“哪里，柳姑娘什么时候来，在下都是热切欢迎的。来，请进去喝杯茶吧。”
孟聚将柳空琴迎进了会客室，请她坐下，说：“柳姑娘莫要拘束，在我这边便如到家了一般……”话刚出口，他便觉得不妥：叶迦南是自己的前任，柳空琴说不定还是这个院子的前主人呢，现在自己却叫人“莫要拘束”，那也太别扭了。
孟聚急忙转口，诚挚地说：“到任以来，一直诸事繁忙，也知道柳姑娘您性子清雅，我这粗鲁武夫，一直不敢前去叨扰了姑娘的清净，所以一直不曾造访，甚是惭愧。
不知柳姑娘这次过来，可有何事？可是在稽查申屠绝时，碰到什么困难了？倘若有我能尽力的地方，请姑娘不必客气，开口便是了。”
柳空琴平静地说：“孟镇督的好意，空琴十分感激并铭记于心。但空琴此次冒昧前来并无他事，只是奉了家主之命，有事要告知您的。”
孟聚一愣：“哦？叶公爷有事要找我？”
“家主近日听闻朝中密议，朝廷很可能在近期在北疆实行长期驻留制，北疆官吏任职时间将长达十五年之久，一旦朝廷旨意宣布，北疆官吏将不得调离。家主让我转告镇督您，倘若不欲久留北疆的话，最好早做准备了，要赶在朝廷旨意宣布之前调离。倘若孟镇督您有意调离的话，家主愿代你向白总镇说项。
孟镇督您也不必担心，家主与白总镇私交甚好，他出面，白总镇总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孟聚十分惊奇。上次在叶家跟叶剑心大闹了一场，自己当面痛斥叶剑心，本以为那冷面的英俊中年就算不对自己怀恨在心也是从此形同陌路了，不料他却还这么好心给自己通风报信，还说愿意帮自己调动。
元义康说得没错，叶剑心的想法，真是没人能揣测的。
孟聚若有所思：“张彝奏折的事，难道是真的？”
柳空琴微诧异，轻声道：“孟镇督消息灵通，原来早知此事了，如此，倒是我们多事了。”
“柳姑娘说得哪话。我是听过一些捕风捉影的谣传，但一直不敢证实，确切消息还是您告诉我的。叶家能告诉我这事，在下十分感激，铭记于心。”
“嗯。不管孟镇督您要留还是走，总之请您快点决定吧。家主估计，朝廷旨意很快会下，时间不会太久的。”
说完了正题，柳空琴便盈盈起身告辞，孟聚送她一路出去。走在大院的林荫路上，孟聚问她：“柳姑娘，追缉申屠绝的事，可有什么眉目了吗？”
柳空琴点头，淡淡说：“有点线索，我们还在追查。”
“申屠绝还在东平？”
“他也在东平，据说入了黑狼帮，还当了分舵主。但他很谨慎，一直游走不定，我们抓不到他。”
孟聚顿住脚步，他蹙眉问：“黑狼帮在东平省已经设了分舵吗？我一点不知道。”
柳空琴淡淡道：“黑狼帮派了四个香过来，他们一直没有亮面和拜山，也没有立杆，没有烧香开堂，大人您不知道他们并不奇怪。”
孟聚暗暗咋舌，因为跟猪拱他们来往得不少，也因为当过刑案官，他也懂一些黑话，大致明白柳空琴的意思。但是听着这么一个雅静清冷的少女满口黑话，那种感觉实在异样。
“黑狼帮的人不设香堂不收保护费，那他们派人过来干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为缉拿申屠绝，我与他们多次冲突，他们死伤不少，却就是阴魂不散，不肯退出东平，委实让人奇怪了。”
柳空琴不明所以，孟聚却能大致猜出原因。黑狼帮不惜代价地要在东平扎根，应该是针对自己。黑狼帮是拓跋雄势力的前哨。自己羽翼日丰，又与拓跋雄势不两立，他岂不顾忌？先前是悦来当铺，悦来当铺被扫荡以后，对方干脆连据点都不设了，学着南唐鹰侯一样在地下活动。
想到在与自己为敌的是这样一个权倾朝野、势力已渗透北疆每一处角落的恐怖势力，孟聚一时心情沉重。他说：“柳姑娘，下次倘若您再跟黑狼帮开战，您跟我打声招呼，我派人与你助阵。”
柳空琴转头，凝视孟聚一阵，她清晰地说：“孟镇督，叶家复仇的事，不需外人插手。镇督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孟聚早猜到她会这样回答了，他说：“柳姑娘，您误会了。不是我们要插手叶家的复仇大计，只是黑狼帮是我们东陵卫的大敌，即使没有叶镇督的事，我们与他们也是不死不休。现在他们胆敢入侵东平，东平陵卫绝不能善罢甘休。
柳姑娘，叶家的武士武艺高强，身手过人。但现在您要对付的，是一个横跨北疆五省、拥有近百个分舵和香堂、三万子弟的超级大黑帮。这样的力量，无论如何不是你们二十几个人能对付过来的。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一同并肩作战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柳空琴低头蹙眉思索，她在省署的道上不出声地踱着步，雪白的衣裳上映照着斑斓的树阴，白衣如雪的身影显得优雅而秀气。
走在她身边，闻到清雅少女如檀似脂的清新体息，孟聚不禁陶醉。这样的情景，令他回忆起前世时与初恋女子并肩走在校园林荫路中的情景。
“孟镇督，您说得很对。”
柳空琴突然说话，孟聚一时回不过神来：“啊？”
“敌众我寡，本就不该墨守成规。而且，家主来之前也交代过的，倘若有不能决之事，可请教孟镇督您。”
少女慢慢地说，白皙而漂亮的脸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她不是很肯定地说：“我想，与孟镇督您联手对付黑狼帮，应该不算坠了叶家声威吧？”
“当然不算，当然不算！打赢了就有声威，没人管你怎么赢的。”
柳空琴怅然地说：“是啊，打赢了黑狼，才能为叶小姐报仇啊。孟镇督，谢谢您！”
看着少女那惆怅的脸孔，孟聚砰然心动。
自从自己与柳空琴认识以来，她就一直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冷面孔，从没见过有这般脆弱而令人怜惜的一面——看样子，她这阵子带队追捕申屠绝，应该也吃了不少亏吧？
……
慕容毅的来信比柳空琴晚了一天，他告诉孟聚，朝廷对北疆的政策将有大变，倘若孟聚不想久留北疆的话，他可在朝廷旨意下达前想办法把孟聚调出来。慕容家先前的承诺，依然有效，孟聚可以在洛京金吾卫担当一个副旅帅。但倘若朝廷旨意一下，北疆官员一律封档，那就不好运作了。
这几天，孟聚也在深思考虑这个问题。
比起贫瘠又苦寒的北疆边塞，孟聚当然更喜欢繁荣的洛京，但孟聚实在不愿回去，在北疆这边，自己是权倾一省的监察大员，把握权柄，手掌生杀；倘若回去的话，自己能有什么安置？
白无沙和慕容毅把自己派来北疆，盼的是自己能牵制拓跋雄、杀申屠绝替叶迦南复仇的。自己在他们面前也夸下了海口，信誓旦旦说定能办到——现在，任务一件都没完成。倘若就这样溜回去，那白无沙也好，慕容毅也好，他们会怎么看自己？
他们还会象这般看重自己，倾尽全力地支持自己、给自己委以重任吗？
孟聚自己回答：不可能了。
一条不敢抓老鼠的猫，不可能得到主人的赏识。在洛京大佬们的眼里，孟聚之所以有价值，就是因为他不怕拓跋雄，能立场坚定地与拓跋雄针锋相对。倘若自己离了北疆，那就失去了利用价值，一钱不值了。
白无沙也好，慕容家也好，他们都不会欣赏一个嘴上夸夸其谈却是贪图安逸、畏惧艰苦的人。即使他们顾念旧情安置了自己，那也不可能再给自己独当一面、尽情发挥的职位了。要不是当金吾卫的副旅帅，要不在总署的哪个衙门给人家当副手——仕途如何，孟聚并不是很在乎，但他已习惯了当头的自由自在，再难忍受那种仰人鼻息的小官吏生活了。
而且，没能杀掉申屠绝和拓跋雄，没能完成自己对叶迦南的誓言，他也不甘心这样回去。
“那，我就干脆留下好了！”
想到留下，孟聚的心情顿时开朗。细想之下，留下竟是百利无一害。
边塞虽然苦寒，但到了孟聚这个级别的官员，起居饮食都有人照顾，日子过得并不艰苦。况且，其他官员担心要熬足十五年才能走，孟聚却不担心这个问题：连景穆都未必能确保还能继续当十五年皇帝，何况只是一道命令？
北魏朝廷的决策，朝令暮改的事又不是没见过，何必把自己吓得乱了阵脚。孟聚不是很相信，北魏朝廷真的那么坚挺，能把这道政策连续执行十五年。
北魏朝政腐朽，慕容和拓跋皇室在朝堂上对峙内斗，鲜卑贵族各怀异心、各拥重兵、国人与华族之间矛盾深重，司法腐败得暗无天日，民间盗贼丛生，民变不断——所有末代皇朝该有的特征，北魏一个不缺。当代人习以为常地麻木了，但孟聚以过来人的眼光，早看清楚了，自古无三百年的王朝，北魏政权其实早达到崩溃的临界点了——事实上，少数鲜卑人统治百倍华族的政权能挺这么久，这本身就是个奇迹了。
孟聚敢肯定，北魏朝政很快会有一个大的振荡。在这激烈动荡的大时代，远离中枢，在边塞之地掌控兵权遥观中原风云变幻，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思虑既定，孟聚便动手回复慕容毅，说感谢慕容兄弟通风报信的好意，但叶镇督大仇未报，拓跋雄与申屠绝未诛，自己绝不生离北疆。信写得慷慨激昂，连孟聚自己都感动了。
慕容毅的回信来得很快，他盛赞了孟聚的忠义，对孟聚的忠贞和决心都十分钦佩。他说，随信过来的还有金吾卫押运的两百具豹式斗铠，这是兵部武备库年终清点出来的废旧，孟兄弟不要嫌弃，将就用着吧。
看到信，孟聚乐得一跳三尺。他写信给慕容毅只是唱唱高调，没想到慕容家的这位公子还真是实心眼，送自己两百副斗铠，这真是意外的惊喜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多人知道朝廷将要在北疆实行新政的消息。北疆官场气氛变得很不正常，官员们走路都是步履匆匆，脸上隐藏着焦虑。熟人见了面都在互相询问：“怎么样，打算走还是留啊？”
回答总是讳莫如深的：“嘿嘿，谁知道呢？听朝廷差遣吧。”
说是这么说，但明眼人其实都能看出来，走与留的官，气色明显是不同的。
大部分官员都显得低调而沮丧，他们眼神黯淡，垂头丧气——这肯定是找不到门路调离的官员，他们未来的命运，注定是要在北疆熬到退休了；只有少部分官员，他们步履轻快，表情欣喜矜持，望着同僚的眼神里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不必说，这肯定是已经找到门路的了。
新政的风波同样也影响到了东平陵卫。这几天，孟聚接连不断地接到了总署的商调令，要抽调他麾下的军官回洛京或者去其他行省的陵署。
对这些商调令，孟聚都是立即给予批准。
廉清处欧阳辉委婉地提醒孟聚，说中层军官的缺额已经达到二十多人了，基层军官也有近百人的缺额了，镇督您可不好再放人走了，但孟聚还是照批不误。他觉得，大家异地为官都不容易，将心比心，要在边疆熬上十五年，连自己都不是很愿意，何况部下们呢？部下们既然能找到门路，自己何苦为难他们，就算强把人留下了，他心里有怨气，将来不照样在工作里给自己捣乱？还不如干脆结个善缘放人走算了。
能走的人趾高气扬，要留下的人心灰意冷，省署里人心惶惶，大家无心工作，不少官衙大白天甚至都没人在了。在非常时刻，孟聚不得不在公开场合多次表态，说镇督会和大家一起留在东平，说东平的环境其实不比内地差，省署也会提高大家的福利，让大家在边疆也过得尽量舒适。
孟聚不止是说而已。他下令提高军官和士兵的薪水；建造新的军官馆舍，对旧的军官馆舍加以修缮，改善军官们的住宿条件，提高军官食堂的伙食标准。
几条措施实施下来，省署的小账上就不见了二十多万两银子，孟聚心疼如刀割，出去打劫的心思都有了。倘若有可能，他真的想把这乱出馊主意的御史张彝给宰了。
三月一日，孟聚听到一个消息，说是东平都督元义康已接到兵部的调令，通知他卸任回洛京述职，准备转任豫北都督。
元义康要走，这是毫无悬念的。他是皇族，人缘又广，倘若连这点门路都没有，那就叫笑话了。让孟聚意外的是，元义康走之前，还发了张帖子请他去天香楼吃饭。
孟聚挑了两副前朝名家范宽的字画——都是仓库里找的，也不知道东陵卫以前抄了哪个大户得来的珍品——当送别赠品，揣在怀里就去赴约了。令他意外的是，在天香楼的包厢里，他还看到便装的易小刀和肖恒。
三位将军见面，都是一愣，然后都是笑容满脸：“孟镇督也来送元都督？”
“是啊，二位也过来了？”
“嗯。元都督为人厚道，这几年对我们一直很关照，他走了，我们不能不表点心意。”
“正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唉，都督走了，真是舍不得啊！”
“都督宽宏厚道，雍容大度，以后哪里再找这样好的长官？”
易小刀的说法虽有几分拍马屁的客套，但其中也不乏真心。
元义康虽然在任上没干出什么政绩来，但他与人为善。身为东平的最高军事长官，他没为难过哪个部下，也没有跟谁红过脸。虽然平时常嘲笑他，但现在他真的要走了，大家又觉惋惜：不可能再有这么宽纵又好说话的都督了，以前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不久，元义康也来了。众人涌上去祝贺元都督高升，顺便送出自己的贺礼，元义康很是感动，连说谢谢。
酒过三巡，元义康显然也动了感情，他说：“我知道，我是没什么本事的人，在东平这几年，都是靠着大家给面子支持。来，孟镇督，肖老将军，易将军，谢谢你们这几年的关照！祝大家身体健康，平安快乐！”
大家齐齐举杯，齐祝元都督鹏程万里，一帆风顺。
那晚，大家都喝得醉熏熏的，元义康说了一些在官场上很出格的掏心窝话。他告诉大家，现在还不知道朝廷会派谁来接任东平都督的位置，但按照现在形势，没有哪个外来的高官肯赴北疆上任的，新都督多半是要从边军系统里提拔。
“我当然希望新都督会是肖老哥或者易老弟，但估计不怎么可能，来的多半是拓跋元帅的人，大伙也是知道，孟镇督跟拓跋元帅……总之，元帅是一直盼着能伸手进东平的，那时，孟老弟的犟脾气可千万得改啊，不然真要吃亏的。
孟老弟，难道你还真打算把斗铠摆到街上来火拼不成？千万不要，我在位时最怕就是你们这样，我在的时候，大家还能看我两分薄面，我走了以后……唉，东平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遭殃的还是老百姓啊！”
元义康说得颠三倒四，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孟聚说：“都督您放心吧，我会尽量忍让克制的。”
元义康摇着头苦笑，他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孟老弟，算、算了吧，你的脾气我又不是不知道。
易老弟，肖老哥，孟老弟，大家聚在一起，这是难得的缘分。反正都要走了，我就说句出格的话吧：肖老哥出身本地，控制靖安的城防，德高望重，东平籍的军官大多都是您的子弟；而易老弟则掌握着靖安的野战部队，能打能拼；孟镇督就更了不得，不但手下的斗铠最多，还有权监视地方文武，直奏朝廷。
三位弟兄，不管来的新镇督是谁，只要你们三个扭成一股绳，那他就奈何不了你们，谁来东平都得看你们眼色行事——你们要合力起来啊！”
元义康越说越是含糊，一阵酒气上涌，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鼾声响亮。
寂静中，谁都没有说话。
孟聚飞快地瞄了易小刀和肖恒一眼，却见二人也在迅速地交换眼神。
过了一阵，肖恒干咳一声：“咳！老夫是东平人，一辈子都在北疆戍边，我是不打算走了。孟镇督，易旅帅，你们都是洛京人，二位要做何打算呢？”
孟聚淡淡说：“我刚上任不久，就算我想回去，总署那边肯定也不会答应的。我想，我是走不了的。”
易小刀一本正经：“我是想回去的，只是现在想从北疆跑路的人太多，洛京的一个职务有十几个官盯着要抢，哪怕扫大街的官都有人抢。吏部和兵部那帮孙子要钱要得忒黑，我是个穷带兵的，银子都花在女人身上了，哪有钱喂那帮孙子？”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元义康的打鼾声呼噜作响。
孟聚：“元都督，看来是喝多了。”
易小刀：“嘿嘿，喝多了。”
肖恒：“嗯，喝多了。”
自打那天给元义康的饯行面以后，易小刀和肖恒二人就变得喜欢喝茶起来。隔三隔五地，他们经常到陵署来找孟聚喝茶，大家常谈些时事，交流下对时局的意见，喝茶聊天打哈哈。
肖恒和易小刀的心思，孟聚也隐隐猜到一些。但既然对方没挑破，他也跟着装糊涂，只字不提结盟的事。
到东平以来，孟聚平日所见，大多只是唯唯诺诺的部下。易小刀洒脱机敏，风趣诙谐；肖恒经验老道，跟他们聊天，孟聚感觉很是淋漓畅爽，受益不浅。
大家谈起北疆未来的形势，都觉得很忧虑。
朝廷新政以来，皇族子弟几乎齐齐离开了北疆，六镇之中，都将、镇将这一级的官员中都出现了不少的空缺，而这些空缺，现在肯定是由拓跋雄的亲信填补了。
“以前，拓跋元帅虽然跋扈，但北疆的高级将官都是皇族子弟，朝廷还是能控得住各省守备军这块的，大局还是稳的，元帅也没办法一手遮天，但现在……不好说了。”
肖恒长叹一声，眼中满是忧色：“朝廷推出这个新政，本是想稳定北疆的，不料反倒是动摇了北疆。这个结果，怕是陛下和当朝诸公事先也预计不到吧？元帅从此势大难制，北疆就此多事之秋了。”
孟聚没有说话，他与拓跋雄的恩怨，尽人皆知，他的立场已不必用语言来述说了。他只是望了易小刀一眼，这位易旅帅与拓跋雄的关系，让孟聚很困惑不解。
易小刀也在望他，脸上的笑容很灿烂：“多事之秋，也就是枭雄崛起之时啊。孟镇督，你说是不是？”
孟聚笑笑，若无其事地说：“易老弟，咱们彼此彼此吧！”
两人对视一眼，感觉到对方目光的锐利，都是立即移开了视线。

第一百八十七节 兵变
太昌九年，三月二十五日，在东平军将们各怀异心的等待期盼中，六镇大都督府终于下达了东平行省新都督的任命令，原武川镇的都将长孙寿被任命为新任东平都督。
听到这消息，孟聚第一时间通知军情处去找长孙寿的档案，但答复是没有——因为长孙寿不曾在东平任职过，东平陵卫没有备他的档案。
许龙战战兢兢地告诉孟聚，可以向武川的东陵卫求助，那边肯定有长孙寿档案的。
孟聚考虑了一下，还是作罢了。武川镇督江震是老资历的陵卫镇督了，听说架子很大，做事一板一眼的。自己跟他没什么交情，派人去调阅长孙寿档案的话，万一对方公事公办地跟自己讲条例，说让自己拿出公事理由来，那岂不是难堪？
而且，自己打探新任东平都督的来历，这种事可大可小，可公可私，不宜到处声张。
倒是易小刀人脉广阔，喝茶时曝了不少秘密给孟聚听。
长孙寿是正宗鲜卑贵族世家出身，并非皇族。他能当上都将，在当时确实引起了不少争议，朝廷上很多人反对。不过拓跋雄力挺他，长孙家族也是洛京的名门，世代效忠拓跋皇室，忠诚度并不比皇族低多少，最终，他的任命还是通过了。
现在，北疆的皇族子弟几乎都跑回洛京了，空出了一批镇帅的位置，长孙寿的机会又来了，已身为都将的他比起其他竞争者来有着更大优势，捷足先登地成为第一个非皇族的镇帅。
“哦？长孙寿行事风格如何？才干性情如何？”
像是早猜到孟聚会这么问的，易小刀笑笑：“很普通的将领，三十多岁了，不丑不帅，跟大多数北疆的将领一样，跟北魔打过仗，也打过流窜的马匪，有输有赢，看不出大才干，却也不是庸才，算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吧。
至于他的心性如何——孟镇督，这时候还留在北疆的国人贵族，除了一心报国的蠢货就是野心勃勃的奸贼了。”
“易旅帅，你在说你我吗？”
易小刀哈哈一笑：“反正，长孙都督不是蠢人。他跟拓跋雄走得很近的，今后，我们东平热闹了。”
……
太昌九年三月二十八日，东平新任都督长孙寿抵达东平上任。
虽然东陵卫与东平军方没有隶属关系，但按照常规，东平都督乃东平境内武将之首，他来上任，孟聚也该随着大流出城迎接的——就象以前，虽然边军和陵卫一直不睦，但元义康也派人来迎接孟聚上任一样。
但孟聚实在厌烦浪费时间的官场应酬，反正迎接新都督的人很多，有自己不多，没自己不少。他只派了欧阳辉过去，送了一份贺礼就算了事了。
欧阳辉回来说，新都督是个很和气的人，他收下了礼物，答复说很仰慕孟镇督大人的风骨，现在刚到任抽不出空，改日一定登门回访镇督大人。
孟聚琢磨一下，觉得易小刀说得没错，这位新任都督怕不是简单人物。欧阳辉听不出来，但孟聚听来，新都督的话实在是回味无穷，尤其“风骨”二字更是可圈可点。
但既然新都督没表现出敌意，孟聚也就静观其变了。孟镇督埋头在行署内部的事务，一心考虑调整省署各衙门的人事问题。
陵署本有空缺的中层军官人数十五人，但经过了新政事件之后，几个督察级的军官也调回了洛京，空缺的中层军官人数已经达到了二十三人，已到了不得不考虑的时候了。
在旁人看来，身为高高在上的镇督，想任谁，那不是一句话的事？以前，孟聚也有这个错觉，但当他真正坐上这个位置以后，他才发现，陵署内部的人事问题，还真不是一句话的事。廉清署的候选人资料递上来好几天了，孟聚的方案却是迟迟出不来。
高明的官员都是通过人事调整来形成自己的核心地位的。要考虑候选人的能力和特长，要考虑候选人的背景、性格和既往业绩，亲近投靠自己的当然要优先提拔到重要位置上，有能力会干活也要适当提拔一些，还要考虑同僚们的说情——孟镇督再大公无私，来自总署衙门镇督们的说情总是要考虑的，人毕竟不是活在真空里。
另外，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潜规律——人事调整，除非当事人犯了什么错，那一般是只能往好里调，不能往坏里调。比方说瘦缺换成肥缺，肥缺给换成给高一级的瘦缺，省署的官要比军队里的官要好些，各地陵署的总管又比省署的督察要吃香，而总管之间也是分肥缺瘦缺的，靖安总管又要比外地的总管要高半级，内地的陵署总管又比靠近边塞的三个城市要好些。
要兼顾以上原则，调整好五十多个督察级军官的位置，孟聚觉得比解一道五十个未知数六次方的方程式还难，他考虑了足足三天，才得出了一个初步方案。
当然，有了方案，也不是立即就公布出去。要一下子调换五十多个中层军官的岗位，那会天下大乱的，后世过来的孟镇督当然十分明白。他把方案捂在手中，隔三五天就下发一道任命令，调换几个人的岗位，弄得部下们齐齐翘首以待，被晋升、得了肥缺的军官们自然欢天喜地——当然，也有人不爽的，但他们也只好自认倒霉了，谁让你跟孟镇督没打好关系？
东平陵卫的四月任命事件是一次标志性的事件，通过这次大规模的人事调整，孟聚提拔了一批亲近自己的少壮军官，清除了一大批老朽无能的老军官，在省署、镇标、省军和各地分署的重要位置都安插了“自己人”。
这次事件，也标志着东平陵卫“叶迦南时代”和“霍鹰时代”的终结，东平陵卫长达十年的“孟聚时代”从此拉开了序幕。
……
四月十日，象往常一样，老将军肖恒又来到陵署喝茶了，孟聚热情地款待了他。
跟以前一样，肖恒的神色安详而宁静。茶过三盏，他说：“孟镇督，你这里的茶很不错，可惜老夫很快喝不到了。”
“怎么？”
“老夫很快就要致仕了。”
肖恒漫不经心、很平静地说。
孟聚手轻颤一下，很快平稳下来。他将茶水倒入肖恒茶盏中，也不抬头：“确定吗？”
“确定了。长孙寿找老夫谈了，赞扬了老夫一通，说老夫为北疆戎马半生，劳苦功高，很是辛苦，现在该是歇歇的时候了。他准备赏给老夫一个都将的虚职，然后让老夫退休。”
肖恒语气平和，无怒无喜，平静得象深不见底的潭水，不现丝毫涟漪。
孟聚问：“老哥，你今年贵庚了？”
“五十二了。”
“长孙寿弄错了吧？朝廷规定，武将致仕的年龄一般是五十五到六十之间吧？你还早着呢。”
“孟镇督，兵部也有规定，对那些功勋卓著、身有伤残、精力不济的武官，提前几年致仕也是允许的。现在，长孙寿是东平的军政首脑，他说行就行——临走前，他还给老夫提了一级，让老夫拿着都将的俸禄致仕，倒也不能说他刻薄。”
孟聚捧着茶杯不出声，茶水的蒸气朦胧了他的面目。过了好一阵，他抬头直视着老将军：“长孙寿才刚到几天，他动手这么快？这么没耐性？”
“嗯，欲除其帅，必先剪其羽翼，古人兵法早这么说了。”
“羽翼？老将军太谦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心照不宣。肖恒的话里虽然有恭维的成分，但其中不无真实。长孙寿——或者他背后的拓跋雄——对方的真正目标还是孟聚。
因为感念孟聚的救命之恩，肖恒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偏袒和庇护弱小时期的孟聚，这点，六镇大都督府也早看在眼里。如今，长孙寿立足未稳就要除掉肖恒，很明显，对方是生怕将来对付孟聚的时候，边军内部还有不协同的声音发出来，他们要将那些不稳定的变数提前消灭掉。
孟聚两次拒绝拓跋雄的和好请求，等于硬生生往北疆王的脸上打了两记耳光。他就像一面旗帜，只要他屹立着，所有人都知道，北疆还有拓跋雄不能奈何的人，拓跋雄早把他当众眼中钉了。
偏偏这个眼中钉还真不好拔除，孟聚不但自身武力强悍，东平的高级军将大多与他交好，肖恒甚至元义康都是他的外围屏障，都有意无意地偏袒他——要对这么多手握重兵的武将下手，即使以拓跋雄的跋扈也不能不犹豫。
现在，元义康走了，外围屏障中最重要的一块消失了，拓跋雄的机会终于来了——雄霸北疆八年的枭雄能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毛孩忍这么久，拓跋雄确实也快到极限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孟聚很理解长孙寿为什么初来乍到就要拿在东平素有威望的肖恒开刀——拓跋雄连受羞辱，他必须尽早做出点成绩来慰藉老板受摧残的脆弱心灵。至于选择肖恒当目标恰不恰当，长孙寿已没空暇去考虑了。
但从手段来说，这是无可挑剔的，让老将军荣休，一纸免职文书就能办到——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无可阻挡。
“肖老哥，你打算怎么样呢？”
肖恒哈哈一笑，锐利的目光里满是锋芒：“在朝廷上玩谋略，老夫是斗不过长孙寿。但这里是东平，把老夫逼急了，我们这些老丘八，耍赖皮的招数还是会两手的——孟镇督，你觉得如何？”
孟聚唇边浮起了笑容，武将耍赖的有效招数无非“兵变”二字，这是古今一脉相传的法宝。武将受了委屈，又没办法跟口舌争辩，那他们就要祭出“乱兵失控”这个不二门法宝了。
孟聚简单而沉稳地说：“我全力支持。”
肖恒翘起了大拇指：“就知道孟镇督是爽快人！有你这句话，老夫胆子就壮了！”
但他眉头一蹙，压低了声量：“但不知，他的态度如何？老实说，老夫很看不透他。你说，我们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
说话的时候，肖恒指了下旁边空着的椅子，那是易小刀习惯坐的位置，二人都心知肚明他指的人是谁。
倘若不知道易小刀的鹰侯身份，孟聚也不敢肯定他的态度。但既然知道易小刀是南唐的鹰侯，孟聚就知道，他与拓跋雄肯定不是一条心——虽然目前原因还不明。
“易旅帅，是靠得住的人。老哥，你要担心是鲜于霸。”
“喔！”肖恒有点惊讶。孟聚一贯低调，言不轻发，但他说的话，一般都是有几分把握的。易小刀那个家伙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其中定有缘由。
但孟聚不说，肖恒也不会出声打听。边塞男儿，讲究的是出口是金，婆婆妈妈只会让人瞧不起。他很豪迈地说：“鲜于霸？那乳臭未干的小儿，老夫吃得下他！”
“老哥，不可轻敌。长孙寿既然敢出招，那他肯定备有后手的。”
“他有巧计，老夫就以力破巧！长孙寿来上任没带嫡系过来，他在东平没有靠得住的兵马，这是他的致命弱点，老夫不信他玩得出什么花样！”
孟聚也同意这条，庙堂上诡计之所以能得手，那是建立在武将俯首听令的基础上。但倘若碰到不怎么听话的武将，那耍弄花招的文官往往就要倒霉了，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再喝了一阵茶，肖恒站起身来：“我回去了。孟镇督，等我消息。”
“嗯。”
……
自打那次以后，肖恒就再也没来找过孟聚。易小刀倒是还照常来，有时也奇怪地问起，说最近怎么不见老肖过来喝茶？
孟聚淡淡说，肖老将军估计是最近忙吧？
易小刀嘿嘿奸笑两声：“他很快就不忙了，可以整天喝茶了。”
孟聚斜眼瞄瞄他，心想这家伙应该也听到了长孙寿要对肖恒下手的风声。他说：“这种事，谁知道呢？不到最后一刻，谁都说不准。”
易小刀很警惕地望着孟聚：“我说，你们两个不是背着我搞什么鬼吧？”
反正到时易小刀迟早都会知道的，孟聚倒也不瞒他：“老肖准备有点动作，我支持他。你怎么样？”
都是聪明人，不需说明白，易小刀就知道“有点动作”是什么意思了。他眯着眼睛，似笑非笑：“什么时候动手？”
“得看长孙寿了——快就三五天，慢也就个把月吧。”
“正好，后天我要带队去前沿巡边一趟，看能不能弄点新鲜魔族美女回来。你们就慢慢弄吧，我去一个月，总该完结了吧？”
孟聚撇撇嘴，易小刀的应对了无新意，一直都是这一招，碰到麻烦就闪，万世中立，谁也奈何不了他。
“我说老易，依咱们的关系，你是该支持咱们才对的吧？”孟聚盯着易小刀的眼睛，他的口吻象开玩笑，眼神却是很认真的。
侧头避过孟聚的视线，易小刀的表情显得很是奸诈：“咱们的交情？一起喝茶的交情？这个的话，我可以送你几包茶叶支持你。”
孟聚很头疼：易小刀又在耍滑头了，这家伙比泥鳅还滑，是最难缠的官场老油子——孟聚实在太佩服北府了，当初是怎么把这么奸猾的家伙发展做鹰侯的？发展易小刀的那位阁下，他可以去当传销大头头的。
“易旅帅，我跟你说个事啊，当初我们东陵卫抓到了北府的大头目韩启峰，他跟我们说了些很有趣的事，其中涉及北府潜伏在我省的大间谍‘破军星’——你可有兴趣听听吗？”
“哦？”易小刀平静地说：“孟镇督，君不密则失其国，臣不密则失其身。韩启峰既然是南朝的重要人犯，你拿这些机密要情拿来跟我这个外人说，好像不是很合适吧？”
“易旅帅，我可是没把你当外人哪！在东平，只有我们两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人’吧？”孟聚着重在“自己人”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易小刀“哈哈”一笑，然后笑容一敛，脸色沉了下来。
“这种事，谁知道呢？”
易小刀神色惆怅，他饮尽杯中茶，长身而起。
在出门的时候，他回头望着孟聚：“孟镇督，听我奉劝一句，你以为站在同一边的就是自己人，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他们只是同僚而已。在我看来，这边的同僚也好，那边的同僚也好，都没有多大的区别。你要想活得长命点，最好对两边的‘自己人’都提防些！”
……
太昌九年，四月二十日，东平都督府下发勋令，以老将军肖恒多年戍边，劳苦功高，功勋卓著，特许嘉令其晋升东平都将。
消息一出，东平大震。这是既长孙寿任东平镇将以来，朝廷又一次打破人事默规的举措。长孙寿怎么说还是鲜卑军功世家出身，是鲜卑朝廷默认的“自己人”，而肖恒则纯是一个边塞军汉出身，凭着与魔族的厮杀积累战功而晋升的华族军将，这种敢打敢拼又身居高位的军汉往往是北魏朝廷全力提防的对象，属于那种“只可利用，不可重用”的人物——对这个潜规律，无论是鲜卑权贵还是华族兵将都是心中有数。
不是国人贵族出身，华族军官在东陵卫一般只能干到督察一级，而在边军里则只能当到旅帅，这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很少能突破的。
孟聚能突破这个规律，虽然有着白无沙欣赏他的因素，但更关键的是，朝廷需要一个人在北疆这边跟拓跋雄对着干。这个任务，有分量的人没这个胆子，有这个胆子的又没这个分量，象孟聚这样有着超强武力又立场坚定地反拓跋雄的人，那还真不是随便能找到的，所以孟聚才能占了个大便宜，做了北疆的一员镇督。但现在，连肖恒这种在朝廷上毫无根基的边塞军汉也能当上了都将，这就很让人意外了。
四月二十二日，孟聚接到了内部消息——就如边军在陵卫里安插有内线一样，身为监察的东陵卫在东平都督府也有安插有耳目的——东平都督府已经制好了公文，批准获得晋升的东平都将肖恒致仕。
得到消息，孟聚立即派人给肖恒送信，那边的回信来得很快：“谢谢，已准备好了。”
四月二十三日，东平都督府下发荣休令，宣布解除肖恒靖安守备旅长官的职务，荣休致仕，靖安守备旅旅帅改由武川调来的章牧将军担任——肖恒可能也是有史以来最短命的都将了，只有短短两天。东平官场这才恍然，明白所谓提拔只是撵人的前奏而已。
肖恒毫无抗拒地接过荣休令，只说了声：“末将遵令。”
看着老将军那黯淡的眼神，毫无表情的脸，连颁布命令的都督府官员都觉得长孙寿实在做得太过分了。但无论如何，肖恒顺利接令，他也算完成了任务，说了一番安慰的话后回去了。
……
四月二十四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清晨，总督府的门卫官是在睡梦中被部下叫醒的：“大人，不好了！出事了，您快来看看吧！”
都督府大门外的街道上，浓厚的白雾中，士兵影绰的身影和武器的光亮在雾霭中渐渐浮现，军队行进的沉重脚步声从雾气后一阵又一阵传来。
大白天里，都督府周边的街道安静得象鬼城一样。宽阔的街道上，除了队列整齐的军队，竟连一个城中的居民都看不到。队列行进，森严、肃杀，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杀气。居民们都能看得出来，这次的军队调动与往常完全不同。
平民躲在自己的家中，从房门的缝隙里战战兢兢地望着一队又一队向着都督府行进的兵马，心中恐惧万分。
晨雾渐渐散去，包围都督府的兵马渐渐显出了轮廓。
大群手持锋利长枪和漆黑的佰刀步兵伫立在都督府门口，排列整齐的兵马一列接着一列，武装步兵和铠斗士将都督府的大门道堵得水泄不通。
守卫都督府卫兵们失去了往日的傲气，他们同样全身披甲地戒备着，眼神里流露着恐惧和震惊。双方没有冲突，相隔几十步对峙着，拿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却是令人震撼。
不止是前门，整个都督府周边已被突然出现的军队围得水泄不通。
看到这一幕，官员吓得全身哆嗦，双脚战栗。
家有吊死鬼，讳提绳子长，“兵变”二字，历来是北疆官员不能出口的大忌讳。
太昌三年，怀朔镇田怀县兵变，一个营野战兵因为军饷久被克扣而营啸，当场杀管领、副管领，乱兵呼啸而入田怀县，将县令和主簿在县衙里乱刀分尸，洗劫全城，奸淫妇女，肆意杀人。事后，光是城内大街上收敛的尸首就有三千多具，田怀县十室九空，几给屠戮一空。
太昌五年，武川郡长锁兵变。两个营的守备兵因为不堪军官的虐待，集团营啸，杀尽管领、副管领等军官，然后落草为寇。该股叛匪先后流窜多地，多次攻陷州府，杀人如麻，武川郡都督府先后调集了一万多边军和五百多斗铠，历时一年才将他们剿灭，但至今还有不少余孽在武川各地流窜，随时死灰复燃。
太昌四年，赤城镇虎州兵变，数千乱兵杀旅帅、副旅帅，甚至一度攻击镇府所在的赤城。赤城镇全力调集两万多边军一千斗铠，历时半年才将这伙叛军击败，但余匪至今未靖。
军兵如火，这火能毁灭敌人，毁灭自己也不是很难。从本质上说，军队就是精心打造的杀戮工具，一旦这部工具失去了控制，那是所有人——不分官、民——的恐怖灾难。
对北疆官民来说，“兵变”甚至比魔族的入侵更可怕。
看到列阵在都督府门前的兵马，都督府上下都慌成了一团。官员们再不通世事也知道，没有都督府的命令，士兵们自发包围都督府意味着什么——他们总不可能是仰慕长孙都督的品德来送花的吧？
官员们声嘶力竭地惨叫：“这是哪部分的兵马？他们是怎么通过城防进来的？事先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守备旅怎么还不来增援？”
片刻之后，令人啼笑皆非的答复回来了：包围都督府的军队，本身就是靖安的守备旅。靖安的城防就是在他们掌控之下，所以他们想来就来。倒是他们控制了城防，靖安城周边驻扎的其他部队反倒没法进城了。
出身军旅，新任的东平都督长孙寿还算比较沉得住气。听完部下们的汇报，他并不显得如何惊慌，下令：“派人过去问问，守备旅到底要干什么？”
一个低阶文官被派出都督府大门，向外面乱兵的队伍走过去，他一边走一边战战兢兢地举着手喊：“我是使者，是来谈判的。弟兄们，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守备旅什么都不想干，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扑上来把使者按倒，用长矛的柄把他狠狠地抽了一顿，然后把他撵了回去，连谈都没跟他谈，那倒霉的家伙捂着屁股哭哭啼啼地回去了。
都督府内的文官被吓坏了，说这帮丘八如此凶残，这可如何是好？
倒是东平都督长孙寿大大松了口气，对方没杀人就好，这说明丘八们还不想把事情做绝，自己还有一条活路。
兵变的士兵没有冲进都督府里大开杀戒，但他们断绝了都督府与外界往来的通道，断绝了里面的饮水和食物供应。虽然小半天功夫还饿不着，但大家都明白，一旦兵变持续下去，都督府马上就要断水断粮了。
长孙寿思虑良久，终于还是长叹一声：“派人去找肖将军吧！”
两个传令军官拿着长孙寿的手令从围墙里钻洞爬出去，他们从小街巷的缝隙里溜了出去，找到了老将肖恒家中。接到长孙寿的手令，肖恒十分惊讶：“守备旅居然敢围攻都督府？这帮兔崽子竟敢行如此乱事，当真是大逆不道了！”
军官们心中都燃起了希望，他们说：“对，肖将军深明大义，这真是再好不过了！请您老人家即刻出发，前去弹压那些乱兵吧！”
肖恒摆摆手，口气是不容置疑的：“这个，还是算了吧。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老夫已经荣休了，守备旅的事，诸位还是去找新旅帅章牧吧，他才是守备旅的正管。”
传令军官们一再哀求，但肖恒始终不为所动，他们只得怏怏地走了。
中午时，长孙寿接到肖恒拒绝出手的消息。虽然早在预料之中，长孙寿还是苦笑不已。
确实，肖恒已经荣休，他不再是守备旅的长官，确实与此事再无关系了。但实质上，大家都是明眼人，都清楚这次的兵变肯定离不开肖恒的怂恿。
要章牧去安抚乱兵？
长孙寿望了一眼身边的章牧，后者仿佛猜到了长孙都督的打算，连连摇头，脸色煞白：开什么玩笑，自己还没上任，那些丘八哪认自己是谁啊！过去被揍一顿屁股算是轻的了，万一被乱兵宰了，那还真没处说理去了！
法不责众，这年头，士兵杀官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了。就算自己死了也白死，朝廷为了招抚他们常常答应既往不咎的。
看着章牧这副样子，长孙寿叹口气，心知他确实是没办法了。他咬着牙问：“除了守备队外，靖安城里还有些什么兵马？”
东平是边戎大省，靖安又是东平的首府，兵马自然是少不了。光是在城内，就有肖恒的靖安守备旅、易小刀的横刀旅、东陵卫省署和靖安分署的兵马，城外还驻着鲜于霸的一个新编旅。
但这些兵马，都督府却是不好调动。东陵卫的人马不用说了，孟聚是个人形的靶子，是拓跋旅帅的眼中钉来着，心照不宣的死敌，他不可能来帮都督府忙的，长孙寿也不可能找他。
易小刀是元帅的养子，应该是靠得住的——可是这厮偏偏在几天前走人了，带着兵马说去前沿巡边去了！真是该死，关键时候不见人了，这厮该不会是事先准备好的吧？
那剩下的，只有鲜于霸的新军了——虽然是一支新组建的兵马，但怎么都是代表朝廷的军队，乱兵应该不敢对抗他们吧？
……
早在当天上午，鲜于霸就知道了城内守备旅兵变的消息了——何止他知道，靖安守备旅围住了都督府大门，这件轰动的大事早就传开了，靖安城内的每一只蚂蚁都在奔走相告。
跟靖安的其他官员一样，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之余，鲜于霸也在那啧啧赞叹：“肖老头子真是能耐，临走了还搞这么一出，让长孙都督下不了台啊！”
他是抱着一种在旁边看热闹的心态，反正长孙寿初来乍到，与鲜于霸也没什么交情，也犯不着为他操心。乱兵把他宰了更好，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去当个都督呢。
不料中午后，鲜于霸的热闹也看不成了。都督府的使者过来了，他带来了长孙寿的手令，命令鲜于霸立即驱散聚集在都督府周围的乱兵，恢复城内秩序。
鲜于霸蹙着眉头，盯着那手令看了大半天。良久，他才说：“长孙都督要我安抚乱兵，可万一乱兵不肯遵令受抚，那又如何是好？”
“都督已经吩咐了，鲜于旅帅大人可以便宜行事。如果有人敢顽抗，那他就是忤逆朝廷的叛党，鲜于大人请放手坚决镇压！”
鲜于霸砸咂嘴皮：“按说都督有令，末将本不该推辞的。但，末将的新编旅兵力微薄，因为欠饷，弟兄们士气也不高，只怕镇不住那些悍兵们啊！”
鲜于霸推辞，使者并不意外：倘若对方一开口就接下这个任务，那才叫反常了。大魏朝的将军，哪有这么精忠报国好说话的？
双方磨磨蹭蹭地谈判了好一阵，直到使者答应开拔费、劳军费和辛苦费等若干条款，还若有若无地暗示，倘若鲜于旅帅肯站在都督府一边，长孙旅帅会十分欣赏他，东平如今空缺的都将职务也不是遥不可及的。
在诸多条件的诱惑下，鲜于霸终于松了口：“这帮丘八当真是无法无天了，连都督府的大门都敢堵，那不是反了吗？阁下放心，我这就调集兵马去教训他们去！”
鲜于霸其实早就看着肖恒、易小刀等前辈不顺眼了，打个魔族都那么费力，屁用没有还牛皮哄哄的——但不知怎的，从先前的元义康到现在的长孙寿都把他们看得很重。这次虽然是个意外，但倒也是个机会，让上头知道在东平谁才是真正能打的。
说干就干，鲜于霸当即调集了兵马，气势汹汹地朝城里杀去。
新军旅虽然是新编军，但这是前任都督元义康倾尽心血打造的军队，各种装备都甚是齐全，共有各式斗铠配件共一百四十副。时间仓促，也来不及调集全军，鲜于霸匆匆带了一千步兵和五十二名铠斗士就出门了——他觉得，肖恒不在现场，没够分量的人在现场领头，乱兵们顶多只是有胆子起下哄罢了，不会真有胆子跟自己真刀实枪地干，要吓唬他们的话，五十来具斗铠倒也足够了。
但没想到，兵马刚到城门附近，队伍就被迫停止了前进。鲜于霸得到报告：“大人，前方有一路兵马挡住了我们！”
……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丝凉气，军队的行进早就停住了，干燥的黄尘却是腾然而起。午后的日头热辣辣地照在无遮无掩的黄土道路上，远方的草海上腾起了一阵朦朦的雾气，草海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烈日灼晒下的平原热得笼蒸火灼一般，披甲的士兵们盘膝坐在滚烫的道路上，士兵们咂着干枯的嘴唇，汗流浃背。他们焦虑地张望着前方，眼神中流露着不耐和疲倦。
队伍的大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黑色旗帜上的“鲜于”二字仿佛羞涩般躲在了旗杆后。
与部下一样，队伍的指挥官鲜于霸同样盘膝坐在地上，脸色严峻。炙热的日头把他身上的斗铠晒得滚烫，汗水从他发间滚落，浸得他的眼睛刺痛。
前方的道路上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看着大道上出现的两个灰衣骑兵的身影，鲜于霸的眉强烈地挑动了下，坐着身形却是依然稳如泰山。
军官们喜形于色：“使者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两个使者很快被派到鲜于霸跟前，在烈日下奔波了一阵，他们脸色疲倦，汗水在脸上冲出一道道鲜明的痕迹来，嘴唇干裂。
他们向鲜于霸鞠躬行了个礼：“卑职参见大人！”
旅帅矜持地点头回礼，沉稳地问：“可查探清楚了吗？前方阻挡我们的，是哪来的兵马？”
“启禀大人，卑职已打探清楚了。前方的是东平东陵卫的镇标兵。”
“东陵卫的镇标兵？”鲜于霸心中一震：“东陵卫也卷进了此事？他们为何在此设卡挡住我们？”
“大帅，卑职见不到他们的领队。只有一个叫江海的督察出来见了我们，他说，因为城里兵变，为护卫城内居民安全，东陵卫在此设卡盘查，严靖治安。为了清剿乱兵，任何外来兵马不得入城——他是这么说的。”
“混蛋！你们就没跟他说，我们新编旅是奉长孙都督之令前来镇压乱兵的吗？”
“大人，卑职已经说了！但对方压根不听，他们只是说，奉孟镇督之令，东陵卫前来清靖治安，任何没有东陵卫允许就胆敢入城的兵马，视同与乱兵合谋，一律清剿！”
鲜于霸冷笑两声：“清剿我们？东陵卫好大的口气！”
他沉吟片刻，问：“前面，东陵卫布置了多少兵马？你看到了多少斗铠？”
“启禀大人，前方东陵卫兵马极多，步兵、铠斗士不计其数，光卑职看到的斗铠就不下一百具，而且全是新型的豹式、王虎式斗铠。我们还看到了一面大旗，上面有‘孟’字，应该是东陵卫镇督孟聚亲自坐镇此地。”
“哼，孟聚也亲自出动了吗？哼哼……”
鲜于霸不屑地冷哼，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的。倘若说对于易小刀和肖恒，他还觉得不服的话，但对于比他更年青的东陵卫镇督孟聚，他却是只有佩服的份。不说孟聚能打，一骑破千；也不说东陵卫兵多将广，麾下的斗铠数量是自己五六倍那么多，光是孟聚敢硬着脖子敢跟拓跋雄叫板，迄今却还完好无损，这种胆量就不是自己能比的。
而且，既然孟聚亲自坐镇于此，麾下的斗铠众多，他们有备而来，动手起来自己决计占不到便宜的，动手硬闯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想了一阵，他勉强地说：“你们二位再跑一趟，把长孙都督的手令给对面送过去！告诉他们，我们是奉都督府命令过来平乱的，既然东陵卫的目的也是平乱，那大家是自己人，他该放我们进城的——把这点跟他们说清楚了！”
两名军官躬身应令，策马而去。但他们就象被哪个鬼逮住了，一走就不见回头了，半个时辰都不见人影。
兵马毫无遮掩地被烈日灼晒着，又累又渴，新编旅的官兵低声埋怨着，队伍骚动不安。
各级军官拿着鞭子一顿乱抽，又把秩序压了下来，但他们自己同样被晒得又热又渴，烦躁难耐。
大家都用焦虑的眼神望着鲜于霸，心中痛骂他不下一万次了——对面的东陵卫躲在城防里乘凉，我们却站在烈日下暴晒等待，怎么熬得过他们？鲜于旅帅昏头了吗，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走人？
等那两个军官回头，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鲜于霸被晒得头晕目眩，汗湿重甲。他怒气冲冲地喊道：“只是要你们去传个话，如何去了那么久？你们如此懈怠军务，我斩了你们！”
两位军官疲倦不堪地滚下马来，在鲜于霸面前单膝跪倒：“大人，不是卑职懈怠，实在那边没答话，卑职不敢回来！”
“没答话？你交了长孙都督的手令，他们怎么说？他们胆敢不遵军令？”
“他们倒没有直接抗令——那位江海督察说，如果真的是长孙都督的命令，那自然是没问题。但长孙都督刚来东平，他的字大伙也不认得，倘若有人冒充，那该怎么好？所以，这份手令还得送去都督府辨认一下。”
“混账，上面不是有都督的大印，还辨认什么？”
“卑职也是这么说的，但他们说，兵变乃非常时期，外军进城，此事非同小可，为防奸人作假，惯例都是要都督亲笔的手令才算。”
鲜于霸知道，确实有这么一条惯例，在战争、平乱等紧急时期，军兵调动，确实要主官的亲笔手令才能生效。
他勉强地压抑住怒气，问：“你们等了一个多时辰，他们可辨认出来了？”
“没有！卑职在那等了一个时辰，东陵卫的人才说，因为都督府被乱兵围着，送手令的人没法进去，得等驱散乱兵后才能进去辨认手令，所以烦劳我们继续安心等候吧，等扫清了作乱的兵马就可以分辨手令真伪了。卑职怕大人您等得焦心，先回来禀报了。”
鲜于霸啼笑皆非，他低骂了一句：“姓孟的混蛋，真他妈能扯！”
新编旅接到命令要来清除乱兵，对方说要让都督府辨认手令，但现在都督府被乱兵包围，要等乱兵退了才能确认手令真假，但自己的兵马进不了城，乱兵又怎么会自己退去？乱兵不退，手令就辨认不了，自己也就没法进城，也就没法镇压，于是乱兵就不可能退——这分明是个无解的死循环来着。
但城内发生兵变，东陵卫负有监察军队职责，确实有权封门禁出入的。长孙寿初来，东陵卫说不认得长孙都督的手令，要交给都督府确认，这确实也是正常程序，谁都挑不出错来。
鲜于霸不得不佩服，人家不愧是秀才出身，这一手做得漂亮，明明是暗助了兵变却让谁都挑不出错来。
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贸然插手此事是否合适。
即使自己能闯进城又怎样呢？东陵卫与守备旅摆明联手了，城里怕不有上千斗铠？自己这几十具斗铠进城还不是给人家白搭？反正他们闹的是长孙寿，又没惹到自己，自己何必趁这趟浑水呢？
对付一个快荣休的肖恒还好说，那是打死老虎；但东陵卫既然插手，那这事就要另说了。孟聚实力强悍，锐气正盛，连拓跋雄都不敢轻缨其锋，自己又何苦忙出头与他火拼？
自己又不是不救援，是被东陵卫挡住了，自己闯不过去也属正常，万一长孙寿日后问责起来，自己倒也能交差了。
思虑再三，鲜于霸越想越觉得有理。他忿忿地起身，怒喝一声：“好他个姓孟的，竟敢暗助兵变，当真无法无天了！好吧，既然东陵卫封锁了城门，那城内的乱兵就归他们清剿好了，将来都督府出什么事就他们负责！走，我们走，回头向朝廷告他去！”
听到鲜于霸的喝声，被晒了足足一个下午的新编旅官兵们欢天喜地。揉着酸疼的肌肉，他们纷纷起身。在金色的夕阳下，大队兵马掉头往回跑，一路叫嚣狂骂：“东陵卫的混蛋们，老子绝不放过你们！”
“老子早晚找回这个场子的，回头揍得他们掉牙！”
叫骂声顺着夕阳的风一路远远传开，士兵们喜笑颜开，笑容满面。
……

第一百八十八节 屈服
听到新编旅掉头撤退的消息，东平都督长孙寿如同当头被人揍了一棍，一下就懵了。
“鲜于霸明明答应了本督，他怎么又走了？”
“大人，鲜于旅帅说，是东陵卫的孟聚在城门设卡挡住了他。因为东陵卫的兵马比他多，他不能与他们冲突，不得不撤退了。”
长孙寿把桌子拍得砰砰响，怒喝道：“竖子，真是竖子！鲜于霸胆小如鼠、败事有余！他就看不出来吗？东陵卫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新编旅若硬闯进城，东陵卫难道还真敢出手阻拦吗？除非孟聚真的要造反了！”
长孙都督生气了，军官们都不敢出声。大家挤眉弄眼地打眼色，都想长孙都督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东陵卫敢不敢动手，这种事谁说得准？孟聚那家伙凶得很，人家鲜于霸又不是你干儿子，干嘛要为你冒这个风险？
发了一通脾气，长孙寿才冷静下来。他问身边：“吴长史，靖安周边还有没有可调动的兵马？”
后者想了一阵，支支吾吾地回答说：“靖安府衙门那边还有百来个衙役捕快，说不定还能从周边召集几百乡勇……”
长孙寿听得郁闷，摆摆手：“吴长史，这些乱七八糟玩意——靠他们，能对付得了守备旅的乱兵？”
“都督，横刀旅巡边去了，倘若新编旅不肯出动的话，靖安周围还真没能与守备旅匹敌的兵马了——呃，东陵卫的兵马倒是很足，我们要不要向他们求援？”
大家以望白痴的目光望着那姓吴的长史，都是无语：怂恿兵变的是肖恒，但倘若没有孟聚在背后壮胆，他又岂敢这么大胆？请东陵卫的兵来平定兵变，那跟笑话差不多了。
那长史自知失言，连忙闭嘴低头。
盯了他好一阵，长孙寿冷哼道：“下次说话之前，最好先动下脑子！”
“是，卑职失言，大人恕罪。都督大人，既然本地的兵马调不动，那我们只能向六镇大都督阁下求援，请他老人家下令从外省调兵进来救援我们。譬如武川镇，那里应该能抽调出兵马的。这是我们临近的省，来回调兵也快。”
当下，部下们纷纷赞同：“都督，就该这样了！我们向元帅求援吧！”
长孙寿沉稳地坐在椅子上，眉头紧蹙。听着幕僚的建议，他坚决地摇头：“不行！”
“诸位，守备旅虽然叛乱，但至今没有攻进来。可是他们攻不进来？可是他们不敢攻？”
长孙寿环视着众人，目光深沉：“不是，他们只是不想把事情做绝罢了。但倘若我们从外省调兵马过来——只怕援兵未到，我等已尽皆遭叛军毒手。”
幕僚们无不色变。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面临着一场迫在眉睫的凶险。
目前，兵变的事态还在控制之中，双方都还保持着克制，但一旦六镇都督府插手了此事，从外省调兵进来，被逼到绝境的对手们会做出什么反应？
意识到妥协已毫无希望了，对方会不会下定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一旦叛军暴怒，东平都督府内的一千多官吏兵员，都是对方手中的人质！
幕僚们惊惶不安：“都督，这样的话，我们如何是好？”
长孙寿凝视着窗外良久，最后说：“我猜，他们的底线就是，东平的事在东平内部解决吧。
传我军令，以都督府的名义发布军令，命令在卞田边墙上巡边的横刀旅、驻扎在扶风郡的关山旅、驻扎在嘉木的御边旅，以上部队立即赶赴靖安，与鲜于霸的新编旅会合——让他们驻在城外等我命令。”
东平都督府管辖东平境内的六旅兵马。六旅兵马中，靖安守备旅、横刀旅和新编旅这三旅兵马都是驻扎在东平首府靖安的，还有另外三旅兵马则分驻东平省的各地边塞。现在，长孙寿调集的就是这三旅人马了——这是货真价实的野战边军，他们长年驻守边塞与魔族厮杀，战力强不说，他们与东陵卫也没有任何瓜葛，是靠得住的兵马。
幕僚立即拟令，然后递交给长孙寿。
长孙寿匆匆一阅，手签拟令并盖上了都督府的大印。看着雪白公文上红色的印章，长孙寿自失地一笑：“东陵卫孟镇督说辨认不出我的手令，所以不让鲜于霸进城，这个借口找得真是绝了！这人敢与元帅作对，还真是有点鬼才啊。”
幕僚纷纷赞同：“是啊，孟聚虽然小有才干，但他胆敢与元帅作对，那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啊！”
……
在长孙寿与幕僚们商议的同一时刻，在东平陵卫的镇督府内也进行着相同的商议。
时值四月下旬，天气炎热，清凉的穿堂风吹过，让人周身清爽。
孟聚穿着一身轻便的白绸短衫，手持一把名家题跋的折扇，正对着脸煽风，气质活像走马章台的花花公子。此刻，这花花公子正很有把握地说：“肖老哥，你放心就是。我料定，长孙寿肯定不敢向拓跋雄求援的，不会有外省的援兵过来，事情会在我东平省内解决。”
肖恒坐在他的对面，穿着一短青衫，活脱脱的一副平民老汉的打扮。两人穿着都很随意，显然双方交情已到熟不拘礼的地步了。
“孟老弟，何以见得呢？”
“瞒上不瞒下，这是官场的通则。东平的这场兵变，在我们看来天大，但在固阳城的六镇都督府看来，不过是乱兵闹事而已，至今一个人都没死，算什么大事！这种事，六镇辖区内，哪天不要发生个十起八起的？
倘若长孙寿为这件事向拓跋雄求援，拓跋雄肯定会给他派增援，但也会觉得这个人真是太废物了，刚上任就闹出事来，还要自己帮他擦屁股——倘若让上头有了这个印象，长孙寿的这个东平都督只怕也做不长了。”
肖恒赞同道：“是这个道理。但倘若长孙寿害怕得要紧，他已顾不得自己的仕途，着急要求援保命呢？”
“倘若要保命，长孙寿就更不能向拓跋雄求援了。如果拓跋雄从外省派兵将来增援，那来的人不是他属下，他们是不会顾及长孙寿性命的，也不听长孙寿的命令。倘若来人一意立功，直接挥师进攻守备旅，那走投无路的守备旅肯定会攻击都督府来个玉石俱焚的——长孙寿会想到这个的。”
肖恒“嗯”一声：“好像也是——那长孙寿怎么办？他总不会这样眼瞪瞪地等着吧？”
“不会，我们逼走了鲜于霸，长孙寿肯定会再调新部队来的，而且来的是要靠得住的、他能指挥得动的兵马。只要等新兵马到了，他手上有了牌，他就会来找我们谈了。”
“谈判？”
“对，就是谈判。倘若大家不想同归于尽的话，只有这条路了。”
肖恒蹙眉想了片刻，他舒展开了眉头：“我明白老弟的意思了。长孙都督倘若不想与我们一块完蛋的话，他是决计不敢把这事捅到拓跋雄那去的——否则不但他的前程完了，他的小命也保不住！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孟聚淡淡一笑：“没别的办法，等着吧。”
在两边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事情这样拖了下来。
……
听闻守备旅兵变的消息，靖安城内的居民都很害怕。自古以来，乱兵一起，生灵涂炭是必然的结局，城中的富户和豪商纷纷收拾细软逃难去了，那些没什么身家的小民们也纷纷躲进了自家，拉紧了门闩，从窗户的缝隙里兴奋地窥探着外边的街道，等待着厮杀好戏的上演。
但出乎居民的预料，一个白天过去了，守备旅只是在都督府门外安静地列队、休憩，并没有冲进都督府去大开杀戒——当然，兵力微薄的都督府当然也不会冲出来主动挑战。两边的士兵相隔一条街对峙，保持着警戒，却是相安无事一直到了日落。
都督府内官员们都觉得莫名其妙：往常兵变，丘八们往往都要提出各种要求的。要不是发饷发银，要不就是要求惩办某个讨人憎恶的军官。但这次的兵变实在太诡异了，士兵们围了都督府一个白天，却是没叫也没嚷——倘若不是士兵们手中的武器，官员们会以为他们是出来玩的。
晚上，包围都督府的士兵依然没有撤退。他们把都督府门前的街道当做住宿的营地，好整以暇地搭起了野战的帐篷，铺上了睡觉的毯子，居然就在大街上宿营睡觉了。
敌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睡觉，遭到如此的轻蔑藐视，都督府的士兵们被气歪了鼻子，却也不敢趁机冲出来——兵力相差悬殊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守备旅的铠斗士部队不在这边。谁都知道，斗铠部队才是最关键的，若是攻击了眼前的兵马引来守备旅的铠斗士，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第二天，对都督府的包围仍在继续。午后，一片喧嚷的喊杀声突然传入被包围的都督府内。听闻那激烈的喊杀和打斗声，都督府上下都是精神一振：莫不是有哪路援军来解围了？
长孙寿亲自爬上了墙头，翘首眺望，战斗是发生在几条街外的，因为房屋的阻挡，他什么都看不到。但听那厮杀声音密集，喊杀冲天，斗铠声轰隆不断，都督府内众人都可以想象，那边的厮杀定然十分激烈。
都督府内的官员们都是面露喜色，都说太好了，增援兵马总算来了，好好把那群丘八们教训一顿。有些冲动的人甚至提议，点齐了都督府里兵马，大伙从正门冲出去，与援军来个里应外合，把乱兵杀个落花流水。
对这个提议，长孙寿其实也颇为心动的——堂堂镇帅，刚上任就被部下包围了一天一夜，他心里也憋着一股邪火。但毕竟是戎马出身的将军，他本事不见得多大，谨慎的习惯还是有的。
长孙寿多长了个心眼，他注意到，明明外面厮杀得正紧，杀声震天，打斗激烈，但包围在都督府外的守备旅士兵却是一点不紧张。有人甚至把兵器都搁下了，坐在地上歇凉聊天，脸上不见半点惊慌。
注意到这件事，长孙寿心里打了个突。他也不吱声，只是派几个人从围墙的狗洞里爬出去查探一番，打听下来援的是哪路兵马。
不一会，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报告说：“都督大人，我们听说了，来增援的兵马打的是东陵卫的旗号！大家都说，是东陵卫前来平乱了！”
听到这消息，长孙寿心里凉了个透，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无精打采地挥挥手：“大伙回去吧，该干什么干去，凑在这边等也没用。”
正如长孙寿预料的那样，喧闹的喊打喊杀声响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就无声无息地平了下来。幕僚们面面相觑，长孙都督苦笑：“诸位，方才为了救援我们，东陵卫已苦战尽力。不过大家不用担心，孟镇督还会继续努力的，他很快会再次发起进攻的。”
事实证明，长孙都督的先见非常高明，过了一个时辰，中午时分，喊杀打斗声又再次响起，而且这次的声势还更胜前次，不但有骑队奔腾的马蹄轰隆声、斗铠撞击的巨响、无数士兵的喊杀声，还有房屋崩塌的轰声和士兵们的惊呼惨叫——倘若只听声音，谁都不会怀疑，在那边正在进行着一场惨烈无比的解围巷战，厮杀得激烈无比，伤亡惨重。
长孙寿都督缩在椅子里，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的园林，心想东陵卫镇督孟聚的趣味还真是邪恶，不是这样玩人的吧。
“激烈”的厮杀进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打斗声逐渐向西城区转移，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得无声无息——哪怕最初出茅庐的士兵都听出来，解围兵马已被击退了。
众人都明白过来了，东陵卫是用这种方式来向他们宣布，他们已经竭尽全力来解救了，但无奈叛军势大，他们已被撤退击退了。
吴长史很气愤地说：“东陵卫当真可恶！他们不来救援也就罢了，还要这样戏耍我们！这样粗糙的幌子，难道能骗过我们？”
“戏耍？”长孙寿苦笑，他觉得，那个迄今未见过面的强劲对手应该不会这么无聊。
“孟聚应该没这个想法，他只是需要个借口，将来朝廷追究下来时他好有个说辞罢了。至于我们相不相信——这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也不会关心的。”
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的情况也不过是第二天的重演：门外围了一大堆兵，城里看不到的地方在杀声震天，解围厮杀被人击退回去。
第四天，还是这样，东陵卫的解围部队再再再次宣告失败，官员们恨不得冲出去冲孟聚喊一句：“镇督大人，解不解围不要紧，但您起码得让我们睡个午觉吧？！”
到第五天时，被包围的都督府终于忍耐不住了——倒不是长孙都督没法睡午觉受不了的，是士兵们受不了了。
被包围在都督府内的有七百多士兵、三百多名官员，另外还有根本没法统计数目的杂役仆人，这么上千人被围着，粮食和用水都是个大问题。
都督府内打有水井，饮水暂时还是不愁的，但粮食却是没法从地下挖出来。官员们还好，他们多少有点存粮，还能可以熬得下去，但那些士兵却没多少余粮的，挨饿了两天，大伙立即顶不住了，他们派出了代表向军官们申诉，要求食物——我们当兵的保卫你们这些官老爷，起码每天两碗粥总要给的吧？
但这恰恰难住了干练的长孙寿。靖安驻军过万，肯定是有大批存粮的，但问题是军粮库不在都督府里头，乱兵包围，他们也没法出去取粮，长孙寿再能干，他也没法变出粮食来。
在高官们眼里，低阶士兵的死活是无所谓的，挨饿就挨吧。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再饿下去，只怕没等门外的乱兵杀进来，门里的守卫者就先要兵变了。
长孙寿本来是做好打算，要等东平前沿的几个旅回来才与叛军接触谈判的，但手下都快要造反，他也没办法再矜持下去了。
二十九日下午，都督府派了一个长史出来——当然还是后墙的狗洞出来的，几天来，都督府能跟外界保持联系，看家的小狼狗居功甚伟。倒不是守备旅的包围圈真的那么粗陋发现不了这个缺口，肖恒是故意留着它的——长史一路小跑，直奔东陵卫的省署，求见孟镇督。
孟聚正在睡午觉，听闻都督府有人来找，他也懒得见，派王九过去问有什么事？
听闻接待自己的只是一个杂役，那长史差点没被气歪了脖子：自己可是堂堂的五品官，和孟聚的品级一样。可东陵卫居然这样怠慢自己，孟聚不出来也罢了，居然连个督察都不派出来问下，只是派了一个杂役出来接待自己！
但问题如今人在屋檐下，东陵卫占足了上风，都督府想不低头都不行。长史很委屈地交了一张请柬给王九，说长孙都督想请孟镇督今晚在天香楼吃饭。
收到王九转交的请柬，孟聚想了一阵，答复道：“都督既然有请，到时我一定赴约，请都督放心便是。”
得了孟聚的答复，那长史大大松了口气。他很客气地说：“孟镇督能赏光，那真是太好不过了。今晚，长孙都督恭候孟镇督的大驾。”
……
四月二十九日晚，戌时一刻。
夜幕下的城市一片宁静，东陵卫的马队横穿过大街的时候，街道空旷得让人心悸，只有洁白的月光照在街面上。
都督府门前那场宁静的兵变，迄今已经持续了五天了。虽然目前还没有流血，但这种事，谁都说不准的。这几天，靖安市面萧条，商铺酒楼家家打烊，连昔日最繁华的脂粉街上大半的店铺都关了门，街上空荡荡的象进了鬼境。倘若不是看见天香酒楼的大红灯笼依然高高悬挂，孟聚简直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虽然开门，但天香楼也没了昔日人来人往的熙攘场面，门口人烟稀落，没什么人——兵荒马乱的，谁还有心来寻欢作乐。门口的灯笼下站着一个高瘦个的长衫中年，正是天香楼的杜掌柜。
东陵卫的马队刚在酒楼前停下，杜掌柜就迎了出来，对着孟聚深深鞠躬：“小民参见镇督大人！”
端正地坐在马上，孟聚对杜掌柜点点头：“嗯。长孙都督可到了吗？”
“到了，长孙都督已在楼上的包厢等着您了。”
孟聚笑笑，这长孙寿还真有点意思。提前来侯着自己，这是表示客气和敬意，也是变相地认输，毕竟现在孟聚占着上风；但他只在楼上的包厢坐着却不下楼迎接自己，这又是他在自矜身份了。
从细节就可以看出，长孙都督的分寸感把握得很好，应该是个很识时务的人。这是件好事，跟聪明人说话比较容易沟通。
孟聚下了马，在大群亲卫的簇拥下走进天香楼的大堂，他一扫眼，发现几个都督府的武官坐在楼下的大堂里。
看到孟聚进来，武官们都起身向孟聚躬身行礼，眼神颇为复杂。
孟聚点头回礼，看到武官们面前的桌子都是空空的，他笑道：“诸位不必拘束，点些饭菜吃吧。今晚估计我要跟你们都督要聊上一阵的，你们有得等的——老杜，今晚都督府兄弟们吃饭的花销，记在我账上。”
武官们一愣，没想到传闻中凌厉得跟鬼一般的东陵卫镇督如此客气。他们都是躬身：“谢镇督大人的赏。”
孟聚摆摆手，笑着走了进去。他心情甚好，一边走一边问杜掌柜：“老杜，长孙都督带了几个人上楼进包厢？”
杜掌柜低声答：“长孙都督一个人都没带，他独个在上边坐着。”
孟聚点头。大家都恨不得对方立即死，孟聚不得不防着对方一手。但既然长孙寿没带人上去，孟聚也不想被他小觑了。他吩咐部下在楼下大堂里坐着，自己一个人上楼。
还是那个熟悉的贵宾包厢，房间里只有一个便装的中年人。
中年人身材削瘦，一身黑色的长衫，头发前额微秃，鹰钩鼻，鹰隼般的短脸，眼神锐利，给人的感觉很精明干练。
听到有人进来的响声，那中年人抬起头，恰好与孟聚的目光对上了。对视间，两人都觉得对方甚是棘手。
孟聚不动声色：“老杜，你先出去招呼生意。等下叫你时再上菜。”
杜掌柜轻手轻脚地出去了，顺手把门关上了。
中年人起身行礼，那声音又尖又快：“孟镇督吗？我是长孙寿。初次见面，幸会。因为事态紧急，不得不冒昧相请，失礼之处，还望镇督海涵。”
孟聚对长孙寿的第一印象不错。虽然大家立场不同，但他干脆利落地开门见山，是个干实事的人——倘若换了前任的元义康，光是寒暄他就要花上半个时辰。
“长孙都督？末将是东陵卫孟聚。您来东平上任，末将却一直没拜访过您，该说失礼的人是末将才对。久仰都督大名，今日有幸得见尊颜，实乃末将的极大荣幸。”
听到孟聚在不着边际地废话，长孙寿脸上掠过一丝厌恶。他直截简单地说：“孟镇督，事情比较紧，我就失礼直说了。这几天，守备旅兵变的事，您可是知道了？”
“嗯，我已知悉了此事。部分守备旅官兵无视朝廷纲纪和军规，胡作非为，东平陵卫已经出兵镇压。我陵卫官兵英勇作战，奋不顾身，但可惜叛军势大，我军出击数次都没能将他们击退。都督约我过来，想来一定是有了什么好办法？末将洗耳恭听了。”
长孙寿挑挑眉，心想难怪这年青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一省镇督。自己还没开口呢，他已把话茬堵得滴水不漏了。
“孟镇督年青有为，精明能干得令人敬佩，长孙领教了，果然是名不虚传。”
孟聚只当听不出长孙寿话里暗藏的骨头，客气道：“哪里，都督过奖了。”
“为了这次兵变，孟镇督真是颇费苦心了。东陵卫将士们的英勇奋战，本官也是心里有数的。但既然东陵卫先前战运不佳，本官觉得，为了早日平息混乱，应该早点抽调援兵进城。城外鲜于旅帅的新编旅，本官打算增调他进城，孟镇督您觉得如何？”
孟聚唇边浮现一丝冷笑，他说：“鲜于旅帅？末将无意见，都督调他进来便是了。”
看到孟聚那不屑的冷笑，长孙寿就知道，鲜于霸这张牌是吓不倒对方的——这也是正常的，先前鲜于霸就在孟聚面前落荒而逃，孟聚当然不会怕他。
长孙寿不动声色地说：“当然，叛军势大，光鲜于霸一旅之力怕还力有不及。本官打算，把横刀旅、关山旅和御边旅三个前线旅都调回来，连同新编旅一同来平息这次的守备旅兵变事件——孟镇督您觉得如何呢？”
孟聚扬起眉，很吃惊的样子：“一共抽调了四旅的兵力？长孙旅帅您真有气魄啊！不过前沿的驻军尽数抽回，防线上的空缺怎么办？万一魔族再次进犯，那可如何是好？边民可要生灵涂炭了。”
“本官也深为此忧虑，但攘外必先安内，本官身负朝廷职责，一些妇人之仁，却也顾不上了。那些死伤的边民要怪，只能怪那些可恶的乱兵，不识大局，以致惹出祸端。
孟镇督，您是知兵的行家，等到诸军云集，您说，那一小撮叛军能否抵挡呢？？”
孟聚心知肚明，“一小撮叛军”里肯定包括了自己。长孙寿说得已经很坦白了，魔族进不进来，边民是死是活，他一点不关心——这人倒也是个真小人。
孟聚淡淡说：“都督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末将实在拜服。只是，末将也有些疑惑：从前沿调集这诸路兵马回来，不知需要多少时间呢？”
长孙寿眼神一黯，他不答话，盯着桌布的皱褶不出声。
孟聚自顾说下去：“易将军的横刀旅已经出塞，草原茫茫无边，都督您传令兵是不是能在千里草原上找到他们，这本身就是个问题。就算是离得最近的兵马——扶风郡的关山旅——只怕接到命令都要四天，等他们大队人马开过来，起码要十天半个月功夫吧？要等诸路兵马都汇齐，怕不要一个月？
都督，不知都督府内情况如何了？还能坚持吧？末将很担心，那些穷凶极恶的叛军未必肯给您一个月时间。倘若持续下去，乱兵们失去了耐心，冲入都督府内大开杀戒，那可怎么办好？长孙都督，末将可是很为您的安全担忧啊。”
孟聚说得很诚挚，脸上满是真挚的关怀，长孙寿却是脸色大变。他冷冷地说：“生死有命，吾辈身为武将，早有为朝廷尽忠的觉悟了，这个，就不劳孟镇督为我操心了。
大魏朝煌煌三百年，还没发生过镇帅在任上被部下谋害的先例。如果有哪个鼠辈胆敢对本官下毒手的话，朝廷和六镇大元帅都不会放过他的。无论是凶手还是背后的指使者，他们绝对难逃一死。孟镇督，你不妨拭目以待好了。”
孟聚微微蹙眉，长孙寿的顽强都超出了他的预计，拿死亡来威胁他都不肯屈服。不愧是武将出身的都督，他的胆色和勇气不是文官的元义康能比的。
难怪拓跋雄将他放到东平来对付自己，这人当真是个狠角色。
孟聚笑笑：“都督豪气过人，末将十分敬佩。但都督一身关系东平安危，岂能轻言自弃？说句该掌嘴的话吧，倘若您被乱兵谋害了，末将可真是麻烦了，估计要给朝廷写好几份奏折和自劾，还要挨监察御史弹劾呢，说不定还要挨白总镇严厉训斥呢。
为人为己，都督您可要千万保重啊！”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都是锐利如刀，毫不退缩。刚才的对话里，两人话语里都是暗藏玄机。
长孙寿叫嚣说要调四个旅回来荡平叛军。
孟聚说只怕援军没回来，长孙都督你就先挂了。
长孙寿说我若死了，朝廷肯定放不过你们的，你们也要跟我一起完蛋，大家同归于尽好了，看看谁怕谁？
孟聚说别他妈做梦了，你死了老子顶多写两份检讨罢了，大不了就是挨白老大骂一顿，你当老子怕你啊？长孙寿你够胆子的话，不妨试试？
长孙寿望孟聚一眼，他耷下了眼皮，盯着面前的桌子，不再出声。
孟聚屏息静坐，眼皮半阖，安详得象一尊睡着的大佛。
两人仿佛是比拼耐性一般，你不出声，我也不出声，屋子里只听见喝茶的水声和瓷器茶盏的清脆响声。
过了约莫半刻钟，还是长孙寿先耐不住了。他说：“孟镇督，有件事本官始终想不明白：本官到东平上任不久，自诩对东平军民还是不错的，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现在，守备旅齐心一致地反对本官，本官却连原因都不知道，这岂不荒谬？”
（翻译：姓孟的，你们这么咄咄逼人地逼我，到底是为什么原因？说明白来，大家再商量商量。）
孟聚眯着眼，喝了口茶，他慢吞吞地说：“这种事，肯定是有原因的，不可能有人无缘无故地造反起来。末将斗胆揣测，应是都督有什么事做得过分了吧？都督身为当事人，回去不妨慢慢想，想着想着就明白了。”
（翻译：少装蒜，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不清楚？）
长孙寿闷哼一声，问：“依孟镇督的高见，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高见不敢当，都督既痛下决心要剿，末将在此静候都督四旅大军合围的捷报便是了。”
长孙寿的脸皮抽搐了下，孟聚还真是一点亏不肯吃的，这时候还嘴硬得不得了。
“守备旅作乱，有负朝廷圣恩，剿是当然之途。但他们戍边多年，也为朝廷立了一些微功，朝廷有宽大好生之德，倘若守备旅众人能幡然悔改的话，招抚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都督仁义宽容，明察秋毫，有您牧守东平，实乃东平上下军民人等的福气。”
“孟镇督过奖了。”长孙寿肃容道：“但无论是剿是抚，我们总要摸清事情原委才能定论，这就必须与乱兵要有沟通——不知孟镇督您可能跟叛军说得上话吗？劳烦您向他们传个话，可行？”
知道长孙寿的话里暗藏陷阱，孟聚笑道：“都督说笑了，末将忠于朝廷，自然不会与叛军有什么交情。但末将却是知道，有人是能跟他们说得上话的——前靖安都将兼守备旅旅帅肖恒肖将军！
肖老将军是守备旅的前任长官，在军中素有威望，他出面斡旋的话，那些乱兵一定要给他面子的。”
“英雄所见略同，本官也想到了肖老将军。”长孙寿叹道：“只可惜，肖老将军不知是何原因，坚辞不肯出手相助，本官也甚为可惜。”
孟聚笑笑：“肖将军素来识大体知大局，秉节忠君，大义凛然。看到都督府陷入困局，东平生灵涂炭，他是决计不忍袖手旁观的。
末将斗胆揣测，肖将军只是觉得，名不正则言不顺，他一个致仕老将的身份，拿什么去与乱军接洽？又如何能压得下乱兵的气焰？所以，都督若要想肖将军出面斡旋的话，最好在这问题上要有所考虑才是。”
长孙寿沉重地点头，他也知道，前面大家互相恫吓威胁了半天都只是铺垫，接下来的谈的才是真正关键的。
他叹道：“孟镇督，这事委实有点不好办啊！肖老将军已经荣休了，按朝廷的规矩，荣休的武将……”
“其实肖将军只有五十二岁，还没到荣休的年纪。他复出，倒也不违反朝廷的规矩。”
“呃！”长孙寿一窒。想了一阵，他像是下了重大的决心，慢慢地说：“孟镇督，本官打算让肖将军复任东平守备旅旅帅，你觉得如何？”
肖恒复任旅帅，一切恢复原状，这其实已是长孙寿在变相认输了，肖恒应该也能满足了，孟聚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了长孙寿——开什么玩笑，你既然主动挑衅，那就得承担后果。输了，说一声不玩了就可以了吗？
“都督，肖将军以前就是朝廷的都将了，老爷子一把年纪了，您还要他出面安抚乱兵，跟那些如狼似虎的丘八们打交道，这种事多少也要冒些风险的。末将想，都督府既然拜托肖将军，多少也要拿出点诚意出来，官职怎么也得比原来提上一级吧？”
长孙寿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心想孟镇督你这个开价还真是狠。肖恒的都将本来就是虚衔而已，现在孟聚不但要他名至实归，甚至还要更提上一级——自己不如干脆把东平都督的位置让给他好了。
长孙寿断然道：“这个，我没办法做到。”
孟聚笑笑，自顾喝完了杯中茶水，起身道：“今晚能与都督会晤，末将实在感到十分荣幸。只是兹事重大，既然都督一时下不了决心，那我们改日再议如何？”
长孙寿愣了下，他嗫嚅着，想说什么却是没出声。
“告辞了！”
孟聚转身就往外走，但在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了长孙寿的声音：“孟镇督，且慢留步：肖将军官复原职，任守备旅旅帅，加都将衔。这样安排的话，孟镇督您觉得如何？”
孟聚顿住了脚步，脸上浮上了一抹笑意。当他回过身时候，那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又回来坐椅子上，很严肃地说：“长孙都督的安排，虽然还差强人意，不过我想肖老将军公忠体国，应该不会计较太多吧？”
长孙寿暗松口气。这个条件已是他的底线了，倘若孟聚还不答应，那他也没办法，只有当晚立即逃出城去搬救兵反攻了。
只是自己初来乍到东平，威望不彰，能有多少部队听自己的，那还真不好说。
而且，前任的元义康做那么久都没事，自己刚上任就激起了部下兵变，不管什么原因，朝廷肯定会不高兴的，一个“驭下残暴激起兵变”的评语肯定是跑不掉的。拓跋雄虽然亲信自己，但自己可不想在北疆呆一辈子，迟早还要回洛京的。
“既然孟镇督觉得也可以，那我们不妨就此通知肖将军出发前去安抚……”
“都督，且慢！您是不是又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什么？”长孙寿眨眨眼：“孟镇督，您是什么意思？”
“都督，我们刚才谈的只是给肖将军的身份。但您要他去安抚乱兵，这么两手空空地过去，那肯定也是不行的。都督您也是带兵的人，该知道大兵一动，黄金万两——您不给银子，那些乱兵谁肯听您说话啊？”
长孙寿愠怒：“难道本官还要给那群乱兵发奖不成？他们兴师作乱，围困都督府，难道还有功了不成？”
孟聚唉声叹气：“都督，道理我们都知道，但丘八们可不跟你讲道理的。他们现在还围住都督府呢！不花点小钱稳住他们，万一他们作乱起来怎么办？就当是破财消灾吧，反正这点小钱对都督府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长孙寿不是吝啬的人，不过听孟聚轻描淡写地说“每个士兵就给他们意思个十几两银子好了”，他当场就跳了起来。
两人隐晦地讨价还价了一阵，最后商定，都督府出三万两银子的劳军费交给肖恒，让他负责安抚好叛乱的士兵。
商议好这个价钱，长孙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孟聚就一本正经地说：“长孙都督，有件事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但料来都督大量，想来定不会责备我。
这两天，为了平息暴乱，安抚城内秩序，我们东陵卫也出动了八千多兵马，我部将士与叛军连番大战，将士们英勇作战，伤亡惨重。
都督您也知道，我们东陵卫是个穷衙门，将士们的犒赏和抚恤，我们实在无力支付，请都督无论如何要支持我们一把。这里是阵亡和伤残的将士名册，下官已经统计好了，银子不多，也就区区二十八万两银子罢了，这点小钱对都督府来说，不过九牛一毛。料来以都督的慷慨宽宏，绝对不会令末将为难的。”
长孙寿目瞪口呆。良久，他长叹一声：“孟镇督，老实说，我真很后悔。”
“都督后悔什么？”
“我后悔来东平上任——在武川那边干得好好地，我干嘛来跳东平这个火炕啊！”长孙寿摇头苦笑：“孟镇督，要银子的事，没有下次了吧？”
“没有了。”孟聚笑容可掬，十分可亲：“长孙都督，再有下次，那就不是银子的事了。”
……

第一百八十九节 投靠
太昌九年四月三十日，东平都督府颁布紧急人事命令，宣布原靖安都将肖恒官复原职，兼任靖安守备旅旅帅。
四月三十日，肖恒旅帅迅速走马上任，于上任当天就平息了那场已经持续了六天的兵变。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井然有序地从都督府门前撤离，收队回营。
长孙都督在围墙后看着包围都督府的乱兵散去，面无表情，谁都看不出他平静表情背后的真正想法。
按照惯例，兵变平息以后就是秋后算账的时候。大魏朝的惯例是法不责众，但是出头的鸟要先打——抓几个为首的出来杀鸡儆猴，悬挂脑袋在军营门口，这还是必要的例行程序的。毕竟，都督府丢了那么大面子，不杀上百来个兵痞出气，那怎么可以？
但这次兵变以后，谁都没提这个。肖恒没去追查乱首，都督府却也不去催他，事情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就这么淡了下来。
谁都知道，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兵变虽然结束了，靖安的气氛却依然紧张，因为都督府发出的军令还没有收回。就在这时，在东平行省的边疆上，接到了命令的横刀、御边、关山等三旅兵马正日夜兼程地赶往靖安。
知悉内情的人都觉得，兵变的余波不会那么快过去的。弄不好，靖安城里还要掀起一场龙争虎斗的。
旁人在紧张，但事件的两个主角，东平都督府和东平陵署，两家却还在恍若无事。
现在，因为急着安抚乱兵，给肖恒的三万两银子劳军费，都督府是连夜就开库房当场支付了，但至于东陵卫的那二十八万两银子的“抚恤金”，双方都知道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长孙寿就借口说“库房空虚”，只给了五万两，剩下的说是“改日待宽裕时再行给付”。
都督府的库房，那是永远不可能宽裕的。孟聚派了两个兵痞天天上门蹲在都督府门口要账，那兵痞满口污秽，吵闹得半个都督府都听得见，弄得长孙都督常常有拔刀杀人的冲动。
太昌九年五月十日，第一支增援部队——来自扶风郡的关山旅——抵达了靖安城外，入驻城西的大营，与鲜于霸的新编旅联营。
靖安城内的居民不会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但靖安城内的大小官吏都明白，关山旅的到来，意味着都督府与东陵卫的斗争又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胜负尚未可知呢。
对这支增援部队的到来，都督府非常重视。在他们抵达的当天，都督府一改往日拖沓的作风，当天就把开拔费和劳军费拨到了援军营中，还有每人一份的酒肉慰劳品——被孟聚和肖恒联手坑了一把，长孙都督仿佛也被刺激了，出手大方得很。
营地里都是一场欢呼，关山旅的官兵们都说，长孙都督真是好人啊！
不止如此，长孙寿还召集了援军里副管领以上级别的军官进都督府宣慰，好酒好肉地款待他们，喝到酣爽时，还叫出了艳美歌姬出来献歌献舞，粗豪的军官们乐不可支，搂着娇滴滴的美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当着长孙都督的面，粗豪的关山河旅帅拍着胸口，豪气冲天：“都督您放心就是！谁敢与您作对，谁就是与我们关山旅三千虎贲为敌，我们决计放他不过！管他是魔族还是朝廷的大官，只要都督您一个命令，我们立即冲过去把他宰了！”
听得关山河这么上道，长孙寿面都笑烂了。他连连点头：“关旅帅忠肝义胆，是非分明，实是我东平一等一的栋梁武将。本督初来东平，将来对关旅帅还多有倚重。旅帅只管好生做去，朝廷和本督都是看在眼里的！”
“都督您放心好了，有本将在一日，东平绝对就是都督您的天下，谁也翻不了天！”
有了关山旅的支持兵，长孙寿顿觉心里有了底气。第二天，听闻东陵卫的人又来要账，长孙都督豪气大发，他大手一挥：“给我乱棍打出去！”
当然，都督说得豪气，但下面办事的人可不敢真的动手打。乱兵堵门的事才刚过去，大家都还心有余悸，谁都不敢把事做绝了。
都督府军官客客气气地把讨账的东陵卫军官请出门外，低声说了一通，意思是大家都是混口饭吃的，靖安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咱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但都督已经下命令了，老兄您这就请回吧，以后也不要为这事来了，免得我们这边为难，到时万一都督真的发火，伤着老兄你就不好意思了。
知道部下被都督府赶了出来，孟聚只是一笑置之，说：“既然都督府不宽裕，那这事就暂时搁一下吧。”
负责追债的欧阳辉如临大赦：每天派人过都督府那边追债，这对他也是压力很大的。
其实，能从长孙寿手中敲诈到八万两银子，孟聚已是意外惊喜了，剩下的那笔银子，他本来就不抱希望，每天派人过去，也只是为了恶心长孙寿一把而已，对方翻脸，倒也在他的预料当中。
随着都督府援军的陆续抵达，孟聚也打算低调一阵了。回来增援的兵马不可能永远驻在靖安这边为长孙寿护驾的，他们迟早还是要回边塞的——孟聚倒想看看，长孙寿能调他们回来多少次？
五月十三日，复职不久的肖恒来找孟聚：“孟老弟，今晚可有空？我想带个朋友来见你。大家认识一下，结个善缘吧！”
“好啊，肖老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要不，我在天香楼摆上一桌，大家吃上一顿？”
“这个倒是不必了。我那朋友，身份有点尴尬，我们还是低调点吧。今晚你备着好茶等我们就好了。”
……
晚上，太阳下山不久，孟聚在茶室里等了一阵，肖恒就领着人过来了。
跟着肖恒过来的是个粗豪的壮汉，他浓眉大眼，相貌粗犷，熊腰虎背，体型十分雄壮，他要侧着身才能进门来。
他解开了身上的斗篷，露出一身皂白布衫，笑着对孟聚点头：“孟镇督，打扰了。”
“哪里，肖老哥的朋友，在我这边永远都是受欢迎的。兄弟辛苦了，快请坐。”
孟聚在猜测这人的真正身份，料来以肖恒的身份，他带来的不会是泛泛之辈吧？
肖恒跟孟聚是熟人了，也不用孟聚招呼，自顾自就在椅子上坐下了，一边洗着茶杯一边说：“孟老弟，你不用跟他太客气。这烂丘八是个没脸皮的，你对他客气，他就蹬鼻子上眼了。”
那壮汉看着脾气甚好，被肖恒这样骂，他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干笑着。
“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就是关山旅的旅帅关山河——老关，我们孟老弟可是斯文人，他可不象你那边，全是酒罐子。要喝酒，这边没有，只有茶而已。”
关山河笑得很憨厚：“咱老关是爱喝酒，但倘若能结识孟镇督这样的好朋友，喝茶咱也是乐意的。”
“原来是关旅帅，久仰久仰，失敬失敬了。”
孟聚微笑着，心里却是震惊。他知道肖恒这么郑重其事领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却也没想到来的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关山旅，那是长孙寿特意从边塞请回来的救兵，听说长孙寿待他极好，关山旅凡有所求，衣食也好，饷银也好，都督府无有不允。这几天，两边打得火热，关山河还在长孙寿面前拍过了胸膛保了忠心——他又来见自己干什么？
孟聚疑惑地望向肖恒，却见老将军捋着花白的长胡子微笑着：“老关，你就别废话了。敢情是都督府这两天的好酒好肉吃得太多，你消受不了吧？”
关山河哈哈一笑，在茶座前坐下：“没错，酒肉吃得多了，得来点茶水调剂调剂，不然这肚子真要闹别扭了。”
装着听不出关山河话里的深意，孟聚笑笑：“茶叶粗陋，不成敬意，关旅帅莫要嫌弃就好。”
三个武将团坐一起喝茶。肖恒倒还好些，关山河却是笨手笨脚的，那细小的茶杯被他粗粗的手指捏着，几乎都消失不见了，孟聚觉得很滑稽。
孟聚装作没事人一般在那谈论茶叶的优劣，他如数家珍地谈起银针、明毫、碧螺春、龙井等各类名茶的滋味，关山河显然对此一窍不通，他只能鸡叼米般点头，连声附和。
聊了半天，眼见孟聚十分沉得住气，一点没有询问来意的意思，本还想矜持一把的关山河倒是先忍不住了。
“肖老哥，孟镇督，听说前两天，靖安城里龙争虎斗，很是精彩啊！”
孟聚笑道：“哪有什么龙争虎斗？不过几个兵痞喝多了乱来，好在长孙都督计谋了得，已经把他们给平定了。想看热闹的话，关旅帅怕是来迟一步了。”
关山河诚挚地说：“孟镇督，俺是个直来直去的粗人，你们读书人那些机巧话，俺是说不来的。反正，俺就一句话，孟镇督你闹得好，大快人心！”
孟聚望望肖恒，却见后者也在回望他。
“关旅帅说得什么话啊，我可是听不懂呢。”
关山河憨厚地呵呵一笑，他胸腔浑厚，笑声震得整间茶室都在嗡嗡颤抖共鸣着：“孟镇督，您放心。咱老关是心直口快，但不是傻子！有人想收买咱当刀子来对付您和肖老哥，咱老关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答应他？没事，日久见人心，以后你就知道咱的为人了！
那长孙寿也太狂了，操他姥姥的，才来几天就这么嚣张！他也不打听打听，咱老关跟肖老哥是什么交情，当年打北魔的时候，肖老哥可是救过咱性命的，咱们是生死之交！
咱东平的军将同气连枝，怎能让外人欺负了？长孙寿敢动肖老哥，那他就是跟咱们东平的所有军将为敌，孟镇督您帮咱们出口恶气，咱老关搁下一句话了，坚决支持你！
听说，孟镇督那几天把长孙寿逼得钻狗洞出来了？哈哈，实在痛快！来，孟镇督，咱老关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孟聚听得眼睛都直了。东陵卫与长孙寿斗法斗得厉害，但大家毕竟还遮着一层皮，没有摆到明面上。这关山河不知是真豪爽还是有什么居心，就这么赤裸裸地把所有事情都说透了，让孟聚感觉很不舒服。
孟聚说：“关旅帅豪气过人，果然是真豪杰。来，大家喝茶。”
知道孟聚不想再说这事，关山河也识趣地岔开了话头，大家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孟聚觉得，关山河看似粗豪蛮撞，语言粗俗，其实是个很精明的人。他几次流露口风说想投靠，孟聚都只是打个哈哈就把话头岔开了。
几次试探不成，关山河流露出失望之色。聊了一阵，他自己起身告辞了：“孟镇督，肖老哥，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你们慢慢聊吧。”
孟聚起身送他出去。在陵署门口，关山河再次诚挚地说：“孟镇督，大家刚认识，你不清楚咱老关，这也是正常的。今晚，咱说的话都是真心话，以后相处久了，你就知道咱老关是个什么人了，咱是真的仰慕孟镇督您的！”
经历了申屠绝的事，孟聚对那些貌似粗豪实质精明的边关武将已是十分警惕。能在这边关靠着杀人在千万人中脱颖而出的武夫，哪个会是良善之辈！尤其关山河已经在长孙寿面前表态了，现在又跑来跟自己交朋友，这种两面三刀的货色更是不可信。
所以，尽管关山河说得十分诚挚，孟聚也只是含糊道：“关旅帅是个可交的好朋友，咱们以后多联系。”
送走了关山河，孟聚心头充满了疑惑。他回到茶室，肖恒还在那边好整以暇地喝着茶。
孟聚直截地问：“这个关旅帅，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想两头下注不成？”
肖恒望孟聚一眼，他最欣赏孟聚的就是孟聚的心性了，善良正直又不失沉稳老练。关山旅旅帅主动投靠，这种送上门的好事，放在旁人身上，哪个不欢喜得跳起来了。孟聚倒还沉得住气考虑对方的意图，这种沉稳的心思，不象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倒象五六十岁的老头子。
“老关怎么想的，我还真不知道。前两天，他突然来找我，说是很想认识孟老弟你，想托我从中引见。我就带他过来了——我说了，只负责引见，其他事不管。”
“他说，跟你是生死之交，是真的吗？”
“呵呵，这倒是真的。以前打魔族时，老关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他的命。要说生死之交，那也说得过去，要说平常，其实也就一般。大家同在东平几十年，跟魔族打的仗不知有多少，友军之间，你救援我，我救援你，那是正常的事，也算不得什么。”
“他的心性如何？平时为人怎样？”
“老关这人，看着豪爽，性子却有点滑头的，平时最爱捡便宜，打仗时最爱打顺风仗，见了硬仗就推，有好处就冲在前头，大家都知道的。长孙寿请了这么一个活宝当倚靠，他真是搞笑了。”
“你觉得，今晚他说的，是真还是假？”
肖恒想了一阵，说：“我想，应该真的。孟老弟你这么厉害，长孙寿想把老关推到前面来跟你作对，他跟你无冤无仇，当然不愿意。他是想留条后路，先来跟你打个招呼吧。”
“跟我打招呼？为什么？”
“呵呵，孟老弟，你不清楚自己的利害啊！我一个致仕的老家伙，你都能硬生生把我给救了回来，这等力挽狂澜起死回生的本领，在东平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吗？”
“长孙寿应该也可以吧？”
“长孙寿能办到，但大家都不信任他。他是外省人，本地将门本来就信不过他。而且，这次的事，他被你打了一个大耳光，更是脸面丢尽。他的威信，恐怕比前任的元义康都不如了！
孟老弟，在我们边塞，朝廷的官职并不是最重要的。在这边，哪个带兵的将领不是血海里厮杀出来的，千万人中筛选出来的英雄豪杰，一纸公文就压得倒的吗？
要任东平的都督，是只需朝廷一道命令就够了。但要坐稳这个位置，还得看自己实力和表现。前任的元都督怎样，大家都知道，好在他也有自知之明，不怎么搞事，于是大家也都给他几分面子，彼此相安无事。
长孙都督刚刚上任，本来大家还对他摸不清底细不敢乱来的，但这次，他主动挑事却被你抽了个耳光，丢尽了脸面——他无缘无故拿我来开刀，兔死狐悲，这本身就让大家不高兴了，结果还被人打脸打得叭叭响，为将者最重威严，长孙都督这样，谁还服他，谁还愿跟他？
倒是孟老弟你的威信很高，长孙寿主动挑衅，你为我出头，名正言顺，又显得重义气讲情谊，更重要的是，你能硬生生把长孙寿逼退，再加上你以一敌千的勇悍名声——边关的武将最是势利，跟红踩黑是最厉害的。只要你够强，那就行了！
所以，关山河找你打招呼，这一点不稀奇，他也是想多个朋友多条路吧，也免得你把他当敌人了，使出对付长孙都督的手段来对付他。孟镇督威名赫赫，他也怕啊！”
肖恒说得有趣，孟聚不禁失笑：“我没这么可怕吧？”
“呵呵，孟老弟，你不知道，这几天，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啊！有人甚至说长孙都督这次是被你逼得钻了狗洞才逃出去的——能把一省都督逼到这个地步，东陵卫彻底压倒了边军，这在我们东平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啊！”
孟聚摇头笑笑，对这些虚名，他并不在意。
“这么说，关山河怕是想两面投机、左右逢源。对这样的人，我们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肖老哥，你就先跟他接洽着吧，有什么事，让他通过你来说。还有，我们跟易小刀的事，不要让他知道了。”
“行，孟老弟，就按你说的办吧，我跟他继续联系，也好弄清他在想些什么。”
肖恒的官衔是从四品的都将，比孟聚这个五品同知镇督还高，而他的岁数也比孟聚长了约三十岁，但两人相处对答时，做出决定的却往往是年少者的这边，两人却也习以为常，没感觉有什么不对。
……
五月十五日，来自嘉木的御边旅抵达靖安。
五月二十日，来自卞田易小刀的部队也返回了靖安。
随着这几路兵马的到来，靖安城内的气氛又是一变。城里居民不是很明白都督府和东陵卫的恩怨，但大家大概能猜出，这大批兵马的到来，与不久前发生的兵变肯定有联系。
孟聚说，最近南唐鹰侯活动猖獗，可能会袭击大魏朝的官府衙门，于是东陵卫的省署和靖安分署都进入了全面警戒状态。大白天里，陵卫的各个衙门大门紧闭，只留一条缝隙出入，门里安排有铠斗士日夜待命警戒，警戒森严。
斗升小民不知道厉害，但城里知悉内情的官宦家族都是小心翼翼，大白天的，靖安知府居然都不敢开门了，平时在城里耀武扬威的衙役和地痞们都没了踪影。大家都在提心吊胆——这两家万一想不开，在靖安城里火拼起来怎么办？
东陵卫在小心翼翼地提防着，都督府这边也不好受。表面上看，他是占了全面上风，东陵卫被吓得门都不敢开了，但长孙寿却也是骑虎难下了。
援军云集，自己确实有了跟孟聚叫板的实力了，但现在东陵卫闭门不出，孟聚缩了起来，自己总不能带着一群兵马公然打上门去吧？总得讲究个出师有名吧？
无缘无故擅自去攻打东陵卫驻地，旅帅们虽然是自己部下，却也不肯跟自己干的。
但这样坐等着跟孟聚耗下去，自己又耗不起。横刀旅和新编旅本来就是靖安的驻军，放着也无妨，但关山旅和御边旅却不能一直留在靖安——把军队从前沿调回个把月，这没什么，但时间一长，草原上的魔族就会看出破绽来了。
现在草原十三魔为了争霸主，大家斗得正厉害，像上次那样派出大部队南侵的事，估计是不会有了。但万一派几个千人队进来烧杀掳掠一番，自己就麻烦了。擅调兵马导致防线空虚，引来北魔烧杀，这个责任谁都背不起的——尤其孟聚还在对自己虎视眈眈呢，被他抓到这个把柄告上去，自己更是无从辩解了。
但若是就这样不了了之，长孙寿实在又咽不下这口气。别的不说，光是街头巷尾的那些传言就让他受不了。
“长孙都督被东陵卫逼得连门都出不了，长孙都督是钻狗洞出来了，挨打又赔钱。”
“长孙都督这下丢脸大了，听说他被逼得跪地求饶了，东陵卫的孟镇督才放过了他。”
听到那些传言，长孙都督生吞孟聚的心都有了。但在部下们面前，他还得装出一副心胸开朗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模样，豁达地哈哈大笑：“小人无知，那些谰言疯语，拿来说些什么！”——只有少数几个亲信才知道，在人背后，长孙都督也不知砸了多少个杯子。
既然一时奈何不了孟聚，长孙都督便打算拿肖恒来出气了。痛定思痛，长孙都督总结经验教训，这次被逼得这么狼狈，最关键就是靖安的城防部队没掌握在自己手中。
靖安守备旅，这支部队平时不哼不哈，不怎么起眼，但关键时候，靖安的城防掌握在对头手里，一旦有变故便是变生肘腋，这个前车之鉴要牢记了，长孙都督决心要拔掉这根钉子。
五月二十二日，都督府下达命令，召集肖恒、易小刀、关山河、白御边、鲜于霸等五名旅帅进都督府议事。
在都督府的会议室里，东平军界的高层人士齐聚一堂。
虽然在心里，长孙寿恨不得把肖恒这种倚老卖老的老家伙剁了喂狗，但在这种公开场合，大家都是高级军官，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顾及的。众人彼此问候，易小刀趁机插科打诨，说了几个笑话，众人都是哈哈大笑，一团和气，好像一群交情深厚的好朋友见面。
长孙寿说了一通废话，意思是诸位戍边辛苦了，然后才进入了正题。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大意说，现在朝廷在北疆搞新政，北疆各省也在搞改革。东平现有六旅驻军，因为长期不轮换，驻军的适应力和战斗力都有所下降，已经丢了大魏铁军的锐气，成了打不得走不得的豆腐军。
说到这里，看到旅帅们表情都有点不自然，长孙寿才醒悟，自己的话打击面实在太大了。他连忙解释：“当然，我说的只是个别部队，边关的部队长年与魔族战斗，战斗力保持得还不错，但一些驻扎在靖安的卫戍部队因为闲逸太久，战力下降，军纪败坏，已到了不整顿不行的地步了！”
长孙都督说得声色俱严，他也不看谁，大家都知道，那支“驻扎在靖安行省的卫戍部队”究竟指的是谁。
易小刀嗤嗤地坏笑着：“老肖，说你哪！你的军纪太败坏了，不整顿你不行啦！”
肖恒是老兵痞一个，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恍若无事地捋着花白的胡子，脸上还带着悠然的笑：“嘿嘿，易小贼，说的是你吧？你的兵也是驻在靖安的！”
“呵呵，我的兵可没去包围都督府啊！”
两人装作窃窃私语，其实对话的声音恰好让大家都听得清楚，于是众将无不莞尔，望望肖恒，又望望长孙寿，面露笑容。
好不容易营造出的严肃气氛被这二人搅和了，看着众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了，长孙寿心下大恨。
他急忙说：总而言之，为了相应朝廷的号召，根据东平行省的实际情况，东平行省的军队也要进行改制了。都督府计划，将靖安守备旅与一个前沿的野战旅交换驻地。把靖安守备旅调到前沿去，而把野战旅调回来担当靖安的守备兵马。
“那些闲得太久的兵马，要让他们去前线打几场仗锻炼一下，那些在前线辛苦了很久的兵马，就要让他们回来休整一阵！本都督做事最是公道，大家轮流打仗，轮流休息，劳逸结合嘛！”
长孙寿自以为说得俏皮，他笑吟吟地问肖恒：“肖都将，你的意思如何？”他问得和蔼，其中心中憋足了气。只等肖恒斗胆说个不字，他便要以“抗命不遵”的理由当场发作了。
肖恒淡淡道：“都督的钧令，末将自然是服从的。不知末将要与哪路友军交换驻地？请都督示下，末将也好与他交接。”
长孙都督蕴含暗力的一拳打了个空，他足足愣了三秒钟：这老家伙居然这么好说话，痛痛快快地放弃了靖安的城防？
他不敢相信地盯了肖恒一阵，这才想起了肖恒的问题。他对关山河说：“关旅帅，这两年，你的弟兄们跟魔族打了不少仗，着实辛苦了。回靖安来休息一阵吧！你的部队跟肖都将的兵马对换驻地，你觉得如何？”
一个是在行省首府驻扎，舒服又有油水；一个是在边塞戍边，辛苦又危险。在长孙寿看来，要选哪个，这压根不成问题的。不料，关山河犹豫了下，笑笑地摇头：“都督好意，老关心领了！咱老关天生是厮杀的命，咱的儿郎们也是一样，一天见不到魔族咱们就浑身不舒爽的，调回靖安享福，咱反倒不舒服了。关山旅的兵马，还是留在扶风好了。”
长孙寿又愣住了，他盯着关山河足足看了几秒钟，慢慢地说：“好，好，关旅帅果然是条讲义气的好汉子啊！”
关山河还是憨厚地笑着：“都督过奖了，末将愧不敢当。”
长孙寿扭过脸，也不看关山河。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易旅帅，你的兵马长年要出去巡边，很是辛苦。你可有意要接管靓安的城防吗？”
易小刀嘻皮笑脸地说：“都督，按说您一片美意，末将本不该推辞的。但无奈末将也有自己的苦衷，要老老实实待在靖安城里当守备，末将实在不是那块料，这个重任，都督还是另委他人吧！”
长孙寿心里又是一凉，他问：“易旅帅，你有什么苦衷？可是有什么人胁迫威逼你？不怕，说出来，本都督为你做主好了！”
易小刀笑笑：“这个，实在不好说呢。这是末将的一点私事。”
“易旅帅，大丈夫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有何不敢说的！你只管说来，天大的事，本都督为你做主了就是！”
“好吧。都督，其实末将在塞外有点‘小生意’的，你若是让末将固定在靖安城里，那岂不是断了末将的财路？末将自幼家贫，就靠着这点‘小生意’养家糊口的，请都督千万手下留情啊！”
长孙寿脸色铁青，众将无不莞尔。易小刀说得隐晦，但大家都是边塞混久的，哪个不知道，易小刀所谓做点小生意其实就是跟魔族做生意。
一直以来，草原的北魔与大魏朝是敌对的。既然是敌对方，那两边当然是不能有接触的——这是官方的说法。
其实，靖安城中，光是南方来的商人就数以千计，他们从草原上收购牛羊皮、干羊肉等特产，同时也向北魔牧民们出售食物、瓷器、盐巴等生活用品，这些，官府都是心里有数的。因为有商人来，可以收商税，也可以活跃当地经济方便民生，大多数官员对此都是睁一只闭一只眼，甚至边关的不少武将也加入了边贸生意的行列，或是与内地的商队合作，或是亲自操刀上阵，这些在边关是司空见惯的事，在座的不少将领也是有份的。
被易小刀拿这些摆不上桌面的事当理由来拒绝，这摆明是对方拿自己开玩笑了。
长孙寿还在笑着，但笑容已经有点僵硬了。他望了一眼在那边不动声色坐着的肖恒，情知这事比自己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肖恒与孟聚的联盟竟有着这么多的支持者，六个旅帅当中，居然有三个是他们的人，连拓跋元帅的义子都站在他们一边，长孙寿只觉一颗心不断地向下沉。
长孙寿原以为，肖恒能在兵变中得手，只是因为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现在，自己已缓过手来了，以东平都督府四个旅的实力，对付只有一个旅的肖恒，那自然是泰山压顶了。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的潜势力比自己估计得要大得多，五旅兵力中竟有两个旅倒戈向了那边——即使白御边和鲜于霸都是铁心地站自己这边，力量对比也不过是三比二而已，何况对方身后还有实力雄厚的东陵卫在支持？
望着白御边和鲜于霸脸上古怪的表情，长孙寿只觉一颗心不断地向下沉。他凭直觉地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
关山河拒绝，易小刀再拒绝，在这种气氛下，出于趋众心理，白御边和鲜于霸也很有可能跟着拒绝。倘若真的出现五个旅帅都拒绝命令的事，那自己这个都督也不用干下去了，今天就可以卷包袱走人了。
“既然易旅帅和关旅帅都不方便接任，守备旅移防这件事看来我考虑的还不是很周到，暂时就先搁下吧。”
长孙寿若无其事地说，他装作看不见部下古怪的脸色，心头愤怒得象有一团火在燃烧。
接下来的会议，长孙都督明显是心不在焉。他匆匆敷衍了几句就借口身体不适宣布散会了。在部下们异样的目光里，长孙寿抛下了部下们，逃跑似的匆匆离开了会议室。鲜于霸匆匆忙忙追了出去，也不知他要跟长孙寿说些什么。
长孙都督走了，旅帅们却没有立即走。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纷纷露出了神秘的笑容——其实，这时候说什么都不要紧，关键是留下来，这本身就表明了态度。
肖恒握拳对着众人团团一抱：“多谢各位兄弟帮衬，肖某感激铭记于心！”
能在边军里做到旅帅这一级军官，哪个不是谋勇双全的人物。旅帅们纷纷抱拳回礼，来自嘉木边塞的白御边旅帅是东平边军中的少壮派，他四十多岁，容貌俊朗，是个颇具儒将风度的中年美男子。
他对肖恒说：“肖兄弟，不必客气。为人也是为己，东平将门同气连枝，怎么也不能让你受欺负了。”
旅帅都是纷纷点头赞同。
说实在的，肖恒在东平军界辈分高，威望够，德高望重，跟旅帅们多多少少都有点交情，但这交情真深厚到这种地步，能让旅帅们都豁出去为他出头，那也不可能。大家同在东平几十年，平日里磕磕碰碰的事也不少，平日里甚至还有些小恩怨的。
关键是这次长孙寿的做法实在太过分，犯了众怒，无缘无故就把一员旅帅给开了，换了一个武川的将领过来替换，这就犯了大忌了。武将们都想，今天长孙寿能这么整治肖恒，他日他也能这样整自己，再过几日，东平的将门说不定都换成长孙都督心腹的武川人了。
在宽松的元义康手下逍遥惯了，旅帅们哪里受得了这口气。就算跟肖恒没多少交情，旅帅们都起了兔死狐悲之心，大家都把往日的恩怨抛开，同仇敌忾起来。
本来，官大一级压死人，胳膊拧不过大腿，将军们纵然心里牢骚再多也没办法。但偏偏肖恒还搭上了东陵卫镇督孟聚这条线，那孟镇督也真的神奇过人，能起死回生，真的能把肖恒这个致仕的武将给官复原职了！
消息传出，东平军界立即哗然。那几天，谣言满天飞，说长孙都督在东陵卫手上吃了大亏，长孙都督被乱兵揍了，被逼着钻狗洞出来跟孟聚谈判，然后还得挨赔款。
旅帅们人在外地就听到了这些谣言了，更绝的是，到靖安以后，旅帅们都发现，谣言居然差不多都是真的！
东陵卫的孟镇督，当真是那么神通广大吗？肖恒算是找到好靠山了！
一个是外省空降过来的都督，一个是土生土长的本省同僚，从感情倾向来说，旅帅们自然是倾向肖恒一边的。本来，要旅帅们出头为肖恒鸣不平，大家还是不敢。但长孙寿摆明是想把自己当刀子来对付孟聚和肖恒，旅帅们也不是傻子，谁愿意干这种帮人火中取栗的蠢事？反正前面有孟镇督和肖都将这样的大个顶着，自己趁乱打两下顺风拳，那也是算不了什么。长孙寿奈何不了肖恒，那他就同样奈何不了自己——大不了，自己学着肖恒的样子投靠孟聚去，看他能奈自己怎样？
……
都督府的会议结束不到一刻钟，孟聚就知道了会议的过程。知道将官们竟是齐心协力地抵制长孙寿，孟聚觉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
吃了这么个大亏，长孙寿要调整靖安守备旅驻地，这一步棋其实早在孟聚和肖恒的预料中，他们本来也备好了应对的后招——不料事情解决得这么顺利，旅帅们齐心协力地反对，自己的后招还没出来呢，长孙寿的阴谋就夭折了。
孟聚当然不会这么自恋，以为自己的魅力无人可挡，虎躯微振，王霸之气散发，素未谋面的旅帅们便统统哭喊着跑过来要给自己做小弟——开什么玩笑，能在生死厮杀的边塞沙场上幸存，又在风波诡谲的政坛上脱颖而出，那些旅帅们哪个不是奸滑得出了油的人物？论起阅历和心计来，自己拍马也比不上那些老奸巨猾的家伙们。
孟聚盘算了一下，旅帅们当中，肖恒应是死心塌地会跟自己走的；易小刀呢，这个头号双面间谍，只要刀没架他脖子上，他应该也是靠得住的；剩下的关山河和白御边等人，他们多半就是打酱油的——孟聚也不指望他们为自己赴汤蹈火，只要他们两不相帮，在旁边起哄就够了。
这帮人想得也很周到，他们推自己到前台来跟长孙寿打擂台，让新都督狼狈不堪。僵持不下的时候，自己也好，长孙寿也好，都得拉拢他们，于是这帮家伙就可以左右逢源自抬身价了。反正争斗的是东陵卫与都督府，无论哪边胜他们都可以优哉游哉地去投靠，败的话死的人也不是他们，这样坐山观虎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想通了这点，孟聚哑然失笑。他唤来廉清处督察欧阳辉：“欧阳，通知下去吧，解除战备状态，回复平时状态好了。”
欧阳辉面露喜色。官方的说法里，说是要提防南唐鹰侯的袭击才加强防御的，但作为孟聚的心腹，他当然明白真相是怎么回事。
他欢喜地问：“镇督，没事了吗？”
孟聚点点头：“没事了，不会有人来捣乱的。”
孟聚没有向欧阳辉解释原因，欧阳辉也没问。作为上位者，保持自己在部下眼中的神秘感是令部下敬畏的不二手段。
……

第一百九十节 归来
五月二十三日，孟聚正在署里处置公务呢，王九就来报告了：“孟镇督，靖安署的刘侯督察领着一个人来求见。”
“刘侯督察？”孟聚想了一下，才醒悟对方说的是刘真。想到好久没见那搞笑的胖子了，孟聚心头不觉泛起了一阵暖意。
“刘胖子是不是最近赌输钱了手头紧想来打秋风？要钱的话，你找蕾蕾要钱就是，就说我说的，借一百两银子给他好了，不用见我了。”
“大人，刘长官没说到借钱的事，他只说带了个朋友来见您。”
“朋友？”孟聚微微诧异。他猜想，多半是刘胖子找到了哪路的肥羊，跟人吹嘘自己跟东陵卫孟镇督交情深厚吧，想让自己帮他撑面子吧？反正现在自己有空，这也是举手之劳，见见他倒也无妨。
“让他进来吧。”
刘真进来时，孟聚压根没注意到他，他的目光全投在跟在刘真身后的男子身上了。
这男子身形高大粗犷，腰杆挺得笔直，穿着陈旧褪色但是洗刷得很干净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的斗笠压得低低的，让人看不清他的面目。
那男子的右手微曲，搁在空荡荡的腰间，像是随时做好了拔刀的准备。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就象一把锐利的刀，杀气毕露——倘若这不是在东陵卫省署里，而且这人又是刘真带来的，孟聚会以为他是长孙寿找来对付自己的刺客。
很显然，并非只有孟聚一个人有这种想法。刘真领着这汉子进来时，几个卫兵也跟着进来了。卫兵们手持没出鞘的刀剑，不出声地散在房间的角落，目光如鹰隼般般警惕地盯着那汉子——平时，孟聚接见来客时，卫兵们都是只在门外守着而已，这次却破例跟了进来。
孟聚盯着这汉子，眼中有点疑惑，这汉子身形和气质让他很眼熟。
他笑笑：“刘胖子，今天有空来找我玩？你带来的这位朋友是谁啊？”
刘真得意洋洋，一副向有宝要献的表情：“孟老大，今天我带过来的可是一位老朋友啊！你猜猜，他是谁啊？”
孟聚哭笑不得：“刘胖子，你今年贵庚了？还玩猜谜游戏？有话直说好了——这位朋友，你是谁啊？”
那汉子站前一步，掀开了斗笠，于是屋子里响起了一片倒吸气的声音，几个卫兵冲前一步，挡在了孟聚身前。
那汉子的模样太恐怖，黑色的眼罩罩住了右眼、从眼眉一直斜到了嘴角处的红色刀疤、胡子拉碴的下巴——他的模样，实在太符合江湖杀手的形象了！
几个性急的卫兵已经操刀在手，厉声喝道：“你是谁？来这干什么！”
那汉子笑笑，那笑容比鬼怪还恐怖，吓得卫兵们退了一步。
孟聚霍然站起，惊喜地喊道：“王柱兄弟，你可是回来了！”
看到王柱的一瞬间，无数的往事潮水般涌入了孟聚的脑海：
在那个秋夜，自己与王柱第一次见面，那个大胡子亲兵莽汉勒索了自己和刘真的银两；
自己与叶迦南的第一次见面时，叶迦南在装腔作势地恫吓自己，威胁自己接下了追缉灭绝王的任务；
追求欧阳青青不成，失恋的王柱与同样失恋的自己同病相怜，一同挥泪高歌；
在那个悲惨的风雪夜，被人追杀的王柱凄凉地逃离靖安，两人黯然道别；
……
看到叶迦南昔日的亲兵队长，孟聚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她。那些情景，在当时看来是平淡无奇的，但在如今的回忆里，却是充满了温馨的气息，令人怀念。
往事历历，如烟般消逝。我愿倾尽所有，换那一幕的重现。
他推开了卫兵，上前一把抱住了王柱：“兄弟，我好想你！”
王柱也紧紧抱住了孟聚，他完好的左眼里不住地流淌着泪水，顺着粗糙的脸颊一滴滴地滚落。
看出镇督与这汉子是朋友，卫兵们都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激动过后，孟聚请王柱坐下，询问别来情形：“王兄弟，你回了东平，怎么不直接来找我，却是找这死胖子？”
刘真抢先说道：“孟老大，王兄弟不是没来找你，但这几天，省署警戒森严，王兄弟连门都进不了！他只好来找我，然后让我带他来见你了。”
“真是岂有此理！王兄弟，那个不让你进来的警卫是谁？你告诉我，我收拾他去！”
王柱平静地笑道：“算了吧，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以前也是干保卫的，知道这行的难处。我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人家不让我进门也是正常的。”
王柱心胸开阔，对于受窘的经历一点不在意，这反而让孟聚更过意不去。他宽慰道：“王兄弟，你怎能这么说自己呢？大丈夫只愁功业不立，何患容貌不佳？何况王兄弟相貌堂堂，只是因为英勇战斗破了相——伤疤这玩意，边塞战士谁没有？王兄弟不要这些事看得太重了！”
“嗯，孟兄弟说得是正理，我也明白，这种事，都是上天注定的，没办法。我也习惯了，人家怎么看，早不介意了。”
比起那晚逃离的伤悲凄惨，现在王柱变得从容而开朗，坚强又开朗，这让孟聚很高兴。果然，人都是要经历磨难才能成长的啊！
他问：“王兄弟，上次走的时候，你不是说要回家安心务农了吗？这段日子，你都去哪了呢？”
“惭愧，那日受了孟兄弟厚赠，我回老家买了二十亩田地，本想着残疾之人，就这样耕躬农田了此余生算了。但不料在乡里碰着点事，一时不忿出头杀了人，被官府通缉，不得不再次避走。
在外面游荡了半个月，我算想明白了，我这种人，既然已经习惯了厮杀流血了，快意恩仇，再回去摸锄头晒日头，受那乡族的龌龊气，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了。
我在外面游荡了一阵，后来机缘巧合，又加入了帮派。看我武艺不俗，上面让我做了刑堂的执事，我干了两个月，觉得在帮派里始终不是一个正途，但又没个好去处，心中烦躁不安。
后来，我听到消息，说北疆东平的新镇督姓孟。孟这个姓少见，我想莫不是这么巧的事吧？再一打听，才知道孟兄弟你果真当了东平新镇督。
当下，我就回去跟帮主请辞了。说来也好笑，那帮主本还想留我不放的，但听我与孟镇督你有旧，他立即就同意了，还摆酒席欢送、赠我金银上路。于是，我就这么从豫南直奔东平，投靠孟兄弟你来了。
孟兄弟，我是无处可去了，请你收留。”
不愧兄弟一场，王柱对孟聚十分很坦诚，连杀人被通缉和曾加入黑帮的经历也毫不隐瞒。不过，在孟聚看来，这几个月的流浪生活，看着倒象对王柱帮助很大，他的谈吐、气质和举止都变得爽朗了不少。
“王兄弟莫要这样说，你本来就是我东陵卫军官，只是受人迫害不得不暂时离队而已。如今你回来了，归队是天经地义的事，说什么收留。
王兄弟，你回来得恰恰好，我这边正缺人手，省署的情况你也是熟门熟路，你看着想去哪个部门，只管跟我说就是了，我来安排就是。”
见孟聚顾念旧情，毫不顾忌自己被通缉的杀人犯身份，王柱心中感动。
“孟兄弟，我也是署里面出来的老人，也知道规矩。我这种杀过人的在逃犯，已经不是良家子了。要录回现役军官名册里，这怕是不好操作，也让你为难。我也不要什么身份，就当是省署的杂役好了。你看着有什么事让手下不好出面的，就吩咐我去办好了。我想，我老王还是有点用处的。”
孟聚沉吟不语，其实他也在考虑这个问题。王柱在老家杀过人，他已经上了通缉海报，自己要任用他的话，东陵卫的军官档案要上报总署和朝廷存档的，确实是不好过关。
想了一下，他问：“你在老家杀的是什么人？”
“唉，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说起来也丢人。老家一个乡绅的田与我田地交接，那厮是个贪货，常常半夜偷挪界石侵占我的粮田。本来我都不想理会的，但那厮实在过分，一亩地都占了我三分。我跟他说了几次，但那厮仗着族里有人是县里衙门的师爷，嘴脸好不嚣张，竟是欺上脸来了。说着不合，两边就动起手来。
那边仗着人多，欺我孤身一人，带着三个儿子和佣工乱棍打我。我也是火爆脾气，当即就拿起镰刀将他们砍翻了，砍死了他的两个儿子，又砍伤了那乡绅和几个帮工，也不知道他们死没死，当天我就跑路走人了。”
孟聚心想，杀两人以上，该算得上大案了，应该够资格让当地的东陵卫接案了吧？
他喊道：“来人！”
王九应声出现：“孟长官？”
“你去刑案处查一下，有没有一份豫南东陵卫发的通缉海报，通缉的人是杀人犯王柱，时间是……”
王柱适时地补充道：“这是去年十二月的事了。”
“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二月，这段时间都有可能——查到了立即告诉我。”
王九很快就回来了，说：“启禀孟大人，省署的刑案处确实收到这份通缉海报，是今年一月发出的，那时您才刚上任。”
孟聚顿时轻松，笑道：“既然案子在豫南东陵卫手里，这就好办了。王兄弟不用担心，豫南镇督刘文辉是个贪财的人，我托人跟他说就是了，让他想办法撤案好了。不是什么大案，大不了塞点银子罢了，想来这点面子，他该肯给我的。”
王柱喜道：“多谢孟兄弟再造之恩！”
“王兄弟，我们之间的交情，你说这个不是见外了吗？只是运作这个需要点时日，王兄弟你就先住下，静候佳音就是了。”
在孟聚和王柱对话的时候，刘真一直插不上话来。此时，他插话说：“孟老大，王兄弟，你们想撤案，这事，怕不是那么简单的。”
“呃？”孟聚望过去，他和王柱说话时一直没避刘真，反正量这死胖子也不会出去乱说。
“胖子，你想说什么？”
“孟老大，我做了那么多年刑案官，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路了。这种人命官司，苦主还在的话，陵卫也好，官府也好，都不敢轻易撤案的。哪怕十年八年都抓不到人，官府也照样把案子挂在那，表示案件还在追查中——两条人命的官司不是小事，撤案的话，这摆明是有猫腻！苦主只要告个徇私枉法草菅人命，那是一告一个准。除非孟老大跟豫南镇的刘镇督关系很铁，否则他怕是不肯帮孟老大担这个风险的。”
孟聚和王柱对视一眼，看到王柱眼中的失望之色，孟聚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胖子，你既然知道这个套路，那你说，怎么解决？”
刘真犹豫了下：“解决的办法，倒不是没有——孟老大，王兄弟，这个我也是听那些前辈的刑案官说的，可不关我事。”
“少废话，你说来就是！”
“我听说，以前有个陵卫官处理杀人案时也碰到这样的事。凶犯家给他许了银子，想洗白，苦主却死死不依。他又想拿银子，又怕被苦主控告，左右为难。最后，他干脆教那凶犯，把苦主一家全宰了——没了苦主纠缠，刑案官拿了钱撤案，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孟聚叱骂道：“刘胖子，你净胡闹，出的什么馊主意！杀人满门，这是人做的事吗？你还是朝廷的军官呢！给我滚出去，回家好好反省去！”
刘真皮厚，反正他被孟聚骂着骂着也是习惯了，浑不当回事，他笑嘻嘻地起身，作个揖：“孟老大，王老哥，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
待刘真出去后，孟聚转向王柱，已是换了笑容。他说：“王兄弟，你别管刘胖子，这厮满口胡说的，一点谱没有。来，跟我说说，你闯荡江湖时的见闻吧。我以前可是听说了，你们游侠子策马扬鞭，挥刀杀人，美酒佳人，过得是快意无比啊！”
王柱不好意思地笑笑，提起了那段帮派生涯，他显得很不自在。
“孟兄弟，江湖上那些龌龊事，其实也跟官府差不多，老大们个个装出义薄云天的样子，其实打打杀杀不是为了权势就是金银。我在陵卫里混过的，一眼就把他们看透了，那些烂人老大，说真的还不如我呢！我觉得没意思，干脆就回来了。
倒是孟兄弟你，怎么突然当上了镇督？我记得，朝廷的规矩，我们华族军官是不能当镇督以上官职的吧？”
孟聚谦虚道：“这也是机缘巧合罢了，朝廷不想拓跋雄在北疆一人独大，总得往北疆掺点沙子——说起来，在朝廷大佬们眼里，我就是恶心拓跋雄的泥沙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王柱艳羡道：“孟兄弟，你可真了不起啊！当年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了，你日后一定大有作为的，却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一飞冲天了。
唉，叶镇督要是还在，你们两个搭档，一个做镇督，一个做同知镇督，那该多好！”
说起叶迦南，孟聚顿时心头一疼，他匆匆岔开了话题，问起王柱江湖流浪的见闻起来。
两人聊了一阵，看得出孟聚事务繁忙，王柱主动提出告辞。孟聚也不留他，唤来了王九，让他领着王柱去找行政处的人，给他安排一间馆舍先住下来。
在王柱出门的时候，孟聚送他到门口，他漫不经心地问：“彦君，你老家跟你结仇的那个乡绅，他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地方的人？”
王柱顿住了脚步，他望望孟聚，慢慢说：“豫南省常平府常宁县刘家乡的李富万，他在那里很有名，是出名的乡绅，那边的人都知道他。”
“李富万吗？好的，我知道了。王兄弟，你安心休息一阵好了。有什么事，你直接到家里来找我，没事也可以来找我聊天喝酒嘛！我不在，你找江蕾蕾和苏雯清也行——两个小妮子虽然怕你，但她们还是很感激你的，她们也知道，当年是幸亏你救了她们。”
王柱笑笑，神情有点羞涩，像是有些话羞于出口。犹豫了一阵，他对孟聚点点头：“我过去了。谢谢你，兄弟。”
回到官衙里，孟聚在纸上写上了“豫南省常平府常宁县刘家乡李富万”一行字，看着这行字，他若有所思，缓缓地点头。
……
五月二十八日，从前沿回援靖安的两路兵马，御边旅和关山旅，又启程返回了前线。两旅的官兵们都是满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十万火急地被调回来，却是什么都没干又被差走了。
士兵们不清楚缘故，高层的军官却是都心里有数。
在御边旅、关山旅启程之前，孟聚特意在天香楼摆了一桌酒席请白御边和关山河吃饭，肖恒、易小刀都出席作陪。
知道是孟镇督亲自请客，四位旅帅都会光临，这是靖安少有的高规格宴席了。为这场宴会，天香楼的杜掌柜使出了浑身解数，酒席摆得极其丰盛，东平是内陆边塞，但不知杜掌柜是怎么弄，竟有新鲜的烩鲈鱼汤出来，大家都吃得赞不绝口。
酒宴当然是以孟聚为主角，他谈笑风生，说起洛京的风土人情和官场的见闻，让一辈子没出过北疆的边将们听得大开眼界。大家最感兴趣的是孟聚那次面圣的经历，让孟聚说了再说，尤其是谈起传闻中神奇得不得了的大内高手们，边将们都是浮想联翩，问得尤为详细。
孟聚笑说：“大家别把他们想得太神了——关起门来说话吧，那伙人，就我看也就是卖大力丸胸口碎大石的本事罢了，一副倚老卖老的架势，全身上下就嘴皮子最厉害，我看了就讨厌。要不是白总镇拦着我，我当场就捡块石头开了他们瓢！这种货色，拿到我们边关来，见到魔族怕是走不了两个回合。”
众将听了都是哈哈大笑，大家都觉得，孟镇督虽然是东陵卫又是读书人，但他可真一点不迂腐也不死板，说话有趣得很，很投丘八们的胃口。
当晚宴席就在谈笑风生中渡过了，大家聊天说笑打诨，半点正事都没提。只是在快散席的时候，孟聚才对着旅帅们说：“这次，谢谢兄弟们帮忙了。他日，弟兄们有什么事，只管招呼一声，孟某水里来火里去，万死不辞！”
旅帅们都肃然：“哪里，孟镇督客气了。大家同在东平，同舟共济是自然的事。”
众人对视一眼，都是会心一笑。
时间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去了，曾经喧嚣一时的诸军齐聚靖安事件，最后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点波澜都没激起。
……
太昌九年，六月五日，夏日炎炎，知了在树林中昼夜鸣叫着。
外面响起清脆的敲门声，王柱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清瘦少年。他很有礼貌地对王柱躬身：“王先生，孟长官想见您，您现在可方便？”
王柱认得出，眼前的少年是孟聚的近侍王九。当孟聚还是靖安署的一个小主办时，这少年已经跟着他了，如今，孟聚当了东陵卫的镇督，这少年也跟着过来省署，帮孟聚处理杂物和跑腿传令等工作。
“好的，小九，我换身衣裳就跟你过去。”
听到“小九”的称呼，王九脸上隐隐流露不悦。虽然他连正式军官都不算，只是一个杂役，但省署里谁见了自己不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九先生”？
少年很精明地用笑容掩饰了不满：“好的，王先生请快点，莫要让镇督大人久等了。”
少年脸上一掠而过的不满并没有瞒过王柱的眼睛，看得出对方谦卑笑容后隐藏的骄傲，王柱不由心生感慨。
当年，自己不也是叶镇督的“身边人”吗？那时，军官们见了自己，不是一样笑脸相迎奉承不断？但一朝风云变幻，叶镇督身死战场，树倒猢狲散，自己从人见人爱的娇宠儿变成被嫌弃的弃子，险些连命都丢了。
真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啊！
经历过春风得意的张扬，也经历过苦难的磨炼，闯荡江湖日久，王柱的心性已变得沉稳豁达，当然不会计较这种无知少年的想法。他很快换好了衣裳，跟着王九到了镇督官衙。
见到王柱进来，孟聚显得很高兴：“王兄弟，你来了！快过来，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镇督，什么好消息呢？”
“是这样，你案底洗白的事，现在已经解决了，豫南东陵卫已经撤案了，我跟廉清处那边打过招呼了，你随时都可以去那边复职报到。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王兄弟你，想在哪个部门做事呢？”
虽然早有预感，但孟聚动作的迅速还是让王柱吃了一惊，才短短十来天功夫而已啊！
“孟兄弟，豫南陵署的镇督刘大人……他怎么会答应的？”
“事情却也凑巧，前几天，一伙流窜的马匪跑到了你们老家，洗劫了那个李富万的庄园，姓李的被马匪杀了满门，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既然没了苦主，没有人追究，刘镇督也没了顾忌，我托人一说，很顺利就撤了案。
王兄弟，你现在已是个身家清白的良家子了，东平陵卫欢迎你归队！”
孟聚娓娓道来，面带笑容，和颜悦色。
王柱蹙着眉，目光闪烁。望着孟聚的笑脸，他的心情复杂，百般滋味都在心头。
王柱至今还记得，自己与孟聚的第一次见面。真的难以想象，当时那位青涩、正直的小军官，短短不到一年时间，怎么变成了这般心狠手辣的东平镇督！
看到王柱神情异样，孟聚扬扬眉，笑道：“王兄弟，你也不用想得太多，既然你杀了他两个儿子，跟那李富万结了死仇，他们一家死光，正是一了百了！这种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的劣绅，想来平时不会少干缺德事。这种人，死了也就死了，没必要为他们烦心。”
明知不该说破的，王柱还是忍不住了：“孟兄弟，你为了我……不值得啊！我老王是烂命一条了，可你是好人。杀人灭门的事，可是干犯朝廷律令的啊，你不该脏了手啊！”
孟聚哈哈大笑：“王兄弟，你迂腐了！我辈男儿横行世上，所作所为，只需问心无愧即可！所谓朝廷戒令——鲜卑人制的律令，我华夏男儿又何必放在心上呢？
你说脏了手——哈哈，王兄弟，我的事，你不知道的多着呢！去吧，王兄弟，你先去廉清处报到。等你回来，我们两个慢慢详聊吧。”
看着王柱耷拉着脑袋走出去，孟聚嘘出口气。
今天，他把话说得“很透”，几乎是点明了，倒不是盼着王柱对自己感恩戴德——两人是生死之交，也用不着这一套。他是有意让王柱逐渐意识到，在自己冠冕堂皇的背后，还存在着不为人知的黑暗一面。
现在，孟聚确实很需要一个心腹来帮自己。与黑帮的接触也就罢了，勉强还在东陵卫潜规律的允许下，但与黑山军和南唐方面的勾结，那是朝廷绝不会容忍的。
自己的手下虽多，但说要真正信得过的、能让他知道自己鹰侯身份的，那真是一个都没有。身为堂堂镇督，却连一个铁杆心腹都没有，孟聚觉得很不方便。别的不说，连跟黑山军传个话都要自己亲自跑去，这实在太麻烦，也太冒险了。
随着自己地位的提升和影响力的扩大，越来越多的人认得自己。很多场合，自己若还要亲自出面的话，风险确实太大。
孟聚想来想去，王柱来担当自己的黑暗心腹是最合适不过的。他是华族人，种族感情上就有先天的倾向，他与自己是交情深厚，命案在身，个性豪爽讲义气——这种知根知底的“同案犯”，那是拉下水做心腹的不二人选。
所以，今天孟聚故意露了一点口风，对他暗示：“我可不是朝廷的乖孩子啊！”
好在，王柱虽然吃惊，却并不显得如何反感，孟聚就知道，自己算是找对人了——其实，如今的时势，文官也好，武将也好，要是真有人还对大魏朝死心塌地、忠心耿耿，那才是怪事一桩。王柱这种命案在身的逃犯，那就更不要说了。
孟聚盘算着，自己是南唐鹰侯的事，暂时还不能让王柱知道；但是与黑山军的联络，倒是可以交给他了——将李富万一家灭门，孟聚就是委托黑山军做的，到时，自己带着王柱过去表达感谢，正好顺势将这条线交给他，再做多几单业务，王柱就是想脱身上岸都不行了，以后准机会再跟他提南唐的事吧。
孟聚正在盘算着如何拉拢王柱下水呢，又有人来敲门了。
“孟镇督，柳大师来求见。您现在是否有空暇接见呢？”
孟聚不禁莞尔，王柱刚走，柳空琴就来了——倘若王柱走慢几步，那叶迦南当年的手下就在自己这边齐聚一堂了。
孟聚亲自迎出大门，将柳空琴请入正堂，奉上茶水。知道柳空琴不是那种没事过来窜门闲聊的人，孟聚客气地问：“柳姑娘今天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柳空琴神色依然平淡，但孟聚觉得，相比前几次见面时，她的眼神和表情都柔和了很多。
“空琴此次确有事要与镇督大人商洽的。听说，镇督大人与慕容家的大公子慕容毅交情深厚？”
孟聚有点诧异，他含糊地说：“怎么？”
“倘若孟镇督与慕容公子没什么纠葛，那自然最好；但倘若镇督与慕容公子时常来往的话——家主托空琴给镇督您带个话，不管您与慕容毅交情如何，但慕容家最近形势比较复杂，您不要与他们再有纠葛的好。”
孟聚不悦。虽然叶迦南是自己老长官，但叶家与自己只是合作的关系，自己并非叶家的附庸。就算叶家对自己有帮助，但与慕容毅交往是自己的私事，慕容毅对自己的帮助同样也很大，也轮不到叶家来多嘴。
他抿住嘴唇，紧闭双唇，却不做声。
看到孟聚这副做派，柳空琴就知道他在生气了。她起身浅浅一躬：“孟镇督不必气恼，是空琴不会说话，得罪之处，镇督莫怪。”
“柳姑娘多礼了。不知是什么原因，叶家要过问此事呢？”
“具体原因，家主也没跟空琴说，只是说洛京形势紧张，慕容家在朝廷上树敌不少，形势不妙。可能家主也是怕慕容家一旦败坏，会牵连到镇督您吧——失礼之处，镇督莫怪。”
孟聚恍然，心想叶剑心真是不会做人。这样提醒的事本是好事一件，但他做来却是硬邦邦的，不但没落着人情还得罪了人。
“叶公爷的好意，孟某在此谢过了。如今慕容家，到底怎样了？”
“慕容家现在……不好。”柳空琴蹙眉思索一阵，再度摇头：“很不好。这几个月，朝廷高层人事变换频繁，豫南都督赫连春被朝廷下狱，豫北都督宁秋被贬，汉中的安东军参赞副帅卢谐遭弹劾入狱，河北巡抚宋耀明被致仕，吏部侍郎南木田遭贬、工部侍郎何芳春因贪腐被东陵卫抓捕——这些官员，都是慕容系的官员。慕容系的重要人物接连被贬被斥，家主认为，这是朝廷要对慕容家动手的前兆了。这样大族，一旦倒下，必然牵连甚众，大狱必起。
未雨绸缪，镇督您还是先避嫌吧，近期不要与慕容家走得太近，莫要让朝廷误认您是慕容家的党羽。”
孟聚蹙眉，沉声道：“我与慕容公子交往，纯是因为同在东平任职时，彼此意气相投，并不牵涉政局时势。无论身世、地位，慕容公子都远胜于我，他对我折节下交，纯是出于友道，我对他，也是如此。
君子之交淡如水，慕容家权倾朝野时，孟某并没去特意去巴结慕容公子以求取富贵；如今，慕容家形势不佳，孟某也不会因此断绝了与慕容公子的往来——孟某非是趋炎附势之辈！”
听着孟聚说话，柳空琴白皙的粉脸上出现了一丝淡淡的绯红，她也知道，劝人在危难之际抛弃朋友，叶剑心让自己传的话确实不怎么道德。
“家主也是一片好意，趋利避害也是人之常情……”
“叶公爷的好意，孟某心领了，但这确实有违孟某的做人之道，恕难从命。”
孟聚话说得漂亮又光棍，俨然不染凡尘的高洁君子，窘得柳空琴几乎无地自容，却不知这厮其实是早有打算。
慕容家是死是活，孟聚毫不关心，但慕容毅确实是个很够意思的朋友，多次支持自己——自己能在北疆这么风光，还是多亏了慕容毅赠送的那几百副斗铠。为人为己，孟聚都不希望他真的倒下。
孟聚也不相信，慕容家会那么容易地倒下。就他亲眼所见，慕容毅英气勃勃，深谋远虑。他能轻易拿出近五百具新锐斗铠来支持自己，就为了在北疆埋下一根钉子来牵制拓跋雄，让他不能插手洛京的政局，这已经不是走一步看三步的问题了，这几乎是稳操胜券、已经在考虑胜利后的政局稳定问题了。
思维深邃，目光远大，处事果断，这样的慕容毅，岂是那个被宫廷内侍和美女歌姬包围的景穆皇帝能对付的人？
以谋略和胸怀而论，即使自己敬佩的东陵卫总镇白无沙，比起慕容毅也是差了一筹。
虎父无犬子，有子如此，那位自己素未谋面的金吾卫慕容破大将军肯定也不是善茬，孟聚坚信，他们不可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的，鹿死谁手，现在还不好说呢。
他问柳空琴道：“柳姑娘，慕容家那么大的家族，开国皇帝的后裔，不可能真的那么容易败坏吧？”
“朝廷上的事，空琴也不懂。但家主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叶公爷的眼光，我素来是敬佩的。柳姑娘这次特意给我提点，孟聚十分感谢。”
说是这样，但孟聚语气里却没多少诚意，脸上也是很不以为然的，柳空琴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叹一口气，说：“孟镇督，空琴此来，还有一事相求。我们得到可靠的线索，说申屠绝在武川镇的天阳郡有一个窝点。我们打算过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踪迹。不知孟镇督您与武川镇的东陵卫关系如何，能否帮我们联络请他们协助呢？”
孟聚沉吟片刻，说：“柳姑娘，你去武川那边查探，其实我是不赞成的。那边不是我们的地头，而且我与武川陵卫也没有多少交情，到那边，你得不到多少支持。反倒是申屠绝和狼帮在那边的势力很大——老实说吧，柳姑娘，你去那边，就算能找到申屠绝，谁抓谁还说不定呢。”
柳空琴清晰地说：“空琴不怕危险，唯一担心是在那边人生地不熟，找不到那贼子的踪迹。孟镇督您不必为我担心，只要我能站在申屠绝面前，肯定就是我抓他，不可能有别的情形。”
任凭孟聚一再劝说，柳空琴始终坚持，最后甚至放下一句狠话：“孟镇督您如果不帮忙，那空琴就只好自己过去了。”
拿她没办法，孟聚只得屈服。他说：“柳姑娘，我与武川的江镇督真的没什么交情。只是听说江镇督为人严谨刻板，不徇私情，没名目的私事，他怕是不会支持的。
这样吧，柳姑娘，我给你出个馊主意：我给你个腰牌再出个公函，让署里派两个刑案官领着你们过去，就说你是东平陵卫的刑案官，为调查一桩命案到武川镇公干请求协助——天下陵卫是一家，武川陵卫应该会协助的。只是要扮成我们陵卫军官，这就要委屈柳姑娘你了。”
柳空琴嫣然一笑：“只要能办成事，这倒是无妨的。有劳孟镇督您了。”
“不必客气。柳姑娘你回去等着就是了，我会派人送证件和公函过去的。”
正事说完了，但不知为什么，柳空琴没有立即告辞。孟聚是个除了正事以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他正踌躇着想找个话题跟对方继续攀谈，却见到柳空琴也是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仿佛感觉到了孟聚的注视，柳空琴抬起，恰好与孟聚的目光对视了。那一瞬间，像是碰到了火一般，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脸上飞上了一抹绯红。
孟聚很是莫名其妙，这小妮子在搞什么鬼？
片刻尴尬之后，柳空琴轻盈地站起身，轻声说：“不打扰孟镇督您了，空琴告辞了。”
“好的，柳姑娘，我送你出去吧。”
柳空琴淡淡“嗯”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欣喜。
两人并肩漫步出去，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夏日温暖的阳光下，高大乔木的绿荫斑斑点点地洒在俊俏男女的衣裳上，一种难以言述的暧昧气氛萦绕在身边，这令孟聚觉得很不自在。
他偷看了柳空琴一眼，这女子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尴尬，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她很享受这一刻一般。
为了打破这尴尬，孟聚干咳一声：“柳姑娘，到了武川那边，一切多加小心。那边可不是东平——除了东平以外，整个北疆都是拓跋雄的地头。在那边，狼帮是可以公开活动的，即使是当地的东陵卫，你也不要太相信他们。到了那边，你不要透露自己身份，更不要让他们知道你是为抓申屠绝来的。”
柳空琴转头过来，诧异道：“孟镇督，你刚才不是说，武川的江镇督是靠得住的人，会帮助我们吗？”
“江镇督是老一辈的陵卫前辈了，为人刻板，但他意志坚定，人品端庄，对他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可是，江镇督的部属们，我对他们就不是很了解了——其实，不要说江镇督那边，就是我自己的部下，里面肯定也有拓跋雄的内线了。
拓跋雄在北疆九年，势力已根深蒂固。也亏得我的上任是叶镇督，给我留下了个好基础。北疆其他地方的陵署，早烂透了！要不是这个原因，总署也不会倾尽全力地支持我们东平陵卫了。柳姑娘，所以，去武川的事，劝您还是三思。”
柳空琴只是淡淡一笑，却不做声。看她的表情，孟聚就知道，自己的这番话算是白说了。
孟聚送她送到了官署的大门边，看到镇督陪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出来，巡堂的卫兵识趣地避开了。注视着柳空琴的双眼，孟聚诚挚地说：“好好保重，注意安全。有申屠绝的消息，带个话回来，我带人过去与你一起行动。”
柳空琴淡淡一笑，微微一躬，转身轻盈地走开。
望着佳人倩影在阳光下逐渐远去，孟聚有点恋恋不舍。他才觉察到，今天见面时，自己竟没有顺口问一下叶迦南的近况。并不是说孟聚不记得叶迦南了，只是不知为何，几次想要询问时，他都觉得不妥，对着柳空琴那平静的玉容，那一句简简单单的“叶小姐最近如何了”竟是无法问出口。
真是很奇怪啊！

第一百九十一节 阴谋
六月，比起江南的烟花春雨，北疆的天气来得格外酷烈。冬天冷的时候，北疆的寒风能把人刮得脱掉一层皮，夏天炎热时，这烈日也能把人晒得同样脱一层皮。
从北方草原吹来的热风，吹得东平镇帅府门前的大旗猎猎飞舞，旗下站岗的卫士也被吹得脸蛋红扑扑的，汗流浃背。
在东平都督的官衙里，东平都督长孙寿一身正装官袍，临襟正坐地批阅着厚厚一叠公文。
在武川的旧同僚眼中，当时还是都将的长孙寿有很多的缺陷，他残忍、冷酷、不懂交际、缺乏情趣和幽默——但谁都不能否认，长孙寿是个做事认真、非常勤政的人。
长孙寿在武川担任都将时的一些事迹，至今还在武川军界流传。他怀疑军需官贪污了喂养战马的黄豆，用劣质食料掺杂来喂马——上千匹战马，就算每匹战马每顿能克扣下半斤黄豆，日积月累下来都是一笔大收入了——于是叫了军需官过来问，军需官抵死不认。
贪污军饷很容易查证，但贪污战马的食料是不易查证，因为战马不会说话。放在别的长官身上，要不是找个借口将那军需官揍一顿军棍算了，要不是干脆就此了事。但长孙寿却是与众不同，他当场下令杀了两匹战马，割开胃袋来检查，看到了里面的劣质草料——于是，军需官无可抵赖，长孙寿当场下令将他枭首示众。
消息传开，武川的大小军头们战栗。这种冰山般冷酷的酷吏风格，是边关武将们最厌恶的。武将们尽管说不出来道理，但他们都直觉地感到了威胁。
所以，当长孙寿被调离武川的消息传开时，武川的各个军营都在大放鞭炮。当然，表面的说法，这是为了庆贺长孙都将大人高升，实际上，到底在庆祝什么，大家都是心里有数的——送瘟神！
门外响起了塔塔的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对着长孙寿微微一躬：“都督。”
“嗯。”长孙寿头也不抬：“刘管领，你说吧。”
“是。卑职奉都督指令，收集东陵卫孟聚的资料，有些进展了。孟聚，洛京人士，乃洛京士族孟家次房四子。
太昌元年，他于洛京府试中以二十七名上榜，得授秀才；
太昌六年，他转投东陵卫洛京署，历任兵长、侯督察；
太昌八年八月，孟聚转仕北疆靖安东陵卫，于刑案科任侯督察；
太昌八年九月，孟聚破获灭绝王大案，从而得到东平陵卫镇督叶迦南赏识，从此青云直上。短短一月间，他历任靖安东陵卫军情室主办、靖安东陵卫副主管、督察，然后在叶迦南死后，他竭力为叶迦南复仇，得到了东陵卫总署和朝廷的赞誉，因此接任东平陵卫镇督一职。”
部下报告的时候，长孙寿始终没有抬头，但他停下了翻阅公文的手，倾听得很专注。
他摇着头，显得很失望：“都是些陈年旧货，先前都知道的，没什么用处。”
十五岁的秀才，英勇无畏的勇士，忠心重情义的将军——长孙寿不相信，世上真的会存在高洁无暇的圣人，更不相信这圣人能做到东平陵卫的镇督。在东陵卫这种地方，心不黑手不辣，连活下去都难，更不要说做到一省镇督了。
自己见过的陵卫高官，哪个不是满手血腥又贪婪的怪物？
但东陵卫里面偏偏就出了孟聚这样的异类，他不贪婪，不冷酷，不杀良冒功，不滥杀无辜，不诬良为贼——所有陵卫军官爱做的事，他都没做。
这厮太奸猾了，履历竟跟张白纸般白净，连半点不好的丑闻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罪证把柄了。二十多岁的年青人，他如何能这般老练沉稳，滴水不漏？他的那些黑心事和龌龊手段，到底是如何掩盖的？
长孙寿实在想不明白，他问：“当初，孟聚为什么从洛京被发配到靖安来，这事可查清楚了？他是做错了什么，还是得罪了谁？”
“卑职无能，查不出原因——孟聚的口风很紧，他根本没和人说起过，靖安东陵卫也没人知道此事，除非我们去洛京调查了。”
“哼，真是饭桶，做事就不能精明点吗？！”
长孙寿怒骂出口，刘管领深深低下了头，心中却是不怎么害怕。他是长孙寿从武川就带过来的心腹了，知道长孙寿的脾气。长孙都督禀性阴沉，他要是怒形于色，那倒是无妨，但他若是生气了却是不动声色，那才是真正可怕的。
“都督，卑职还查探到一件事，可能有点用处的。”
“说来！”
“卑职听说，孟聚在靖安城里有个相好的，是天香楼的一个歌姬，叫欧阳青青，平时很少人知道的。”
“哦！”长孙寿脸色稍和，老于世事的他当然知道，女色往往是男人最大的弱点：“说下去，详细点！”
那刘管领脸上出汗了。欧阳青青是孟聚相好的这件事，他也是在天香楼吃饭时听人闲聊说起的，而那个人也是听别人说的。因为是多方辗转来的传闻，刘管领觉得，这事有点不靠谱。只是长孙都督发怒了，他说出来不过想搪塞一番罢了，却不料都督对此竟是很有兴趣，刘管领立即手心出汗了：更多的详情，他哪里知道？
“因为孟聚是东陵卫的大头目，东陵卫做事一向神秘，孟聚的仇家也多，他也很怕人伏击，所以，孟聚每次到天香楼与欧阳青青幽会，都是要先派来大批武装白狼封场，然后孟聚乘着马车，从天香楼的后门悄悄进去，天亮时才出来。在他们欢好时，白狼们封锁了整条街，谁也无法靠近天香楼——卑职是花了不少银子，好不容易才从天香楼的一个厨子那探到了消息！”
长孙寿沉吟不语。精明的他当然能听出，部下的话里有点不尽不实。为了跟情人约会封锁了整条街——这哪里是一省镇督来会幽会相好，这简直是皇帝微服私访了！孟聚再傻也不可能干这么张扬的事。
但这不要紧，只要孟聚确实与那个歌姬有奸情，这就够了——只是，孟聚未婚，欧阳青青未嫁，以他一省镇督的权势，倘若真看中了欧阳青青，娶回家去又有何难？
孟聚没将欧阳青青娶回家中，反而让她继续留在天香楼那种风月场所，这让长孙寿殊为不解。但他没细想这个，而是考虑起，从这个情报里，自己能对孟聚采取什么行动。
想了一阵，他阴测测地说：“刘管领，你与天香楼的厨子很熟？能否收买他，等下次孟聚过天香楼时，在他吃的饭菜里帮着下点调料——你明白的，那种特别的调料！”
刘管领吓了一跳。他知道长孙都督与孟镇督不和，但没想到，双方的矛盾已到了这种地步，都督竟是要下狠手置孟聚于死地了！
孟聚毕竟是东陵卫的镇督，东平行省的监察大员，他横死在东平，万一朝廷追究下来怎么办？想到谋害一名镇督，想到东陵卫可怕的手段和报复，即使刘管领跟着长孙寿时日已久，他也不禁一阵心惊胆跳。
他哀求地说：“都督，这样是不是……激烈了点？我们想办法教训那姓孟的一顿也就是了。若是出了人命，只怕不好掩盖啊，朝廷怕不会怀疑都督您？”
长孙寿冷哼一声：“哼，孟聚死了，拓跋元帅只会高兴！至于朝廷，哼，朝廷这时候哪顾得上我们这边……算了，这些跟你说也不懂。你只管找那个厨子办事就好了，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刘管领唯唯诺诺，心中叫苦。他哪里认识天香楼的厨子？但先前既然已经吹了牛，现在却也没法改口了，他苦着脸说：“卑职试试，不过那厨子胆小得很，要他下……下那种东西，他怕是没这个胆子。”
“胆小的人更好，给他一千两银子，他若不肯跟我们合作，那他就是与都督府为敌——告诉他，并不是只有东陵卫的刀剑能杀人的。”
“都督英明，但这种事，不好勉强的。我们把他逼得太厉害的话，万一他跑去跟东陵卫告发了我们，那可怎么办好？”
长孙寿一愣。想了一下，他勉强地说：“他若是不肯下毒的话，那就让他帮忙通风报信好了。下次孟聚去天香楼幽会相好时，让他通知一声我们就行。”
刘管领顿时松口气，不用下毒，只是要查探孟聚何时去天香楼，这个容易多了，随便叫两个乞丐蹲在天香楼对面守着就能办到。只是想到要谋害一名镇督，他心里始终是惊恐不安。
看着刘管领惊恐的眼神，长孙寿拍拍他肩膀：“刘管领，你不必担心。孟聚暗中煽动兵变，围困威胁都督府——他既然能做初一，我们为何不能做十五？
在我们身后，有拓跋元帅的支持，孟聚奈何不了我们——你没看，上次乱兵围困了都督府，却是一个人都不敢伤？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能办好吗？”
刘管领心中惨叫：孟聚奈何不了的只有长孙都督你而已吧？就算暗杀失败，阴谋败露，你长孙寿是朝廷的东平都督，孟聚反正是不敢动你的，但对付起我们这些虾兵蟹将，他却是绝不会手软，一刀一个。
而且，就算自己暗算孟聚成功，等待自己的也不会是什么奖励，运气好的话给一杯毒酒，运气差点就是一群杀手——这么大的事，以长孙都督的为人，他怎可能让自己这个活口幸存下来？
这时，刘管领已经一千万次地后悔了，刚才有事没事提天香楼的婆娘干什么？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但在长孙寿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也没了退路，只能说：“卑职……卑职勉力而为。但需要时间，请都督给我时间，还有经费、人手。”
“我给你半个月时间吧。”长孙寿沉吟了一阵，他说：“动手的不能是都督府的人，你去外边找人，要身手好的，最好是些外来的好手，不要引起关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卑职明白。”——东陵卫与本地的帮会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找外地杀手的好处一来事先不会引起注意，二来事后要灭口也容易些。
长孙寿满意地点头：“明白就好，去吧，抓紧点，干利索点！”
……
对长孙寿来说，孟聚是他遭遇的生平大敌，所以要全力以赴地对付；但对孟聚来说，长孙寿连个目标都算不上：对方虽然名义上是东平武将之首，但旅帅们都对他不屑一顾，他的命令都出不了都督府大门，没权没兵的他对自己根本构不成威胁。对孟聚来说，与其关心长孙寿在想什么，还不如关注洛京的慕容毅呢，毕竟那边对自己的影响更大。
六月十八日，整整一个下午，孟聚都在官署里绞尽脑汁考虑着给慕容毅的信该怎么写。
自从那天听柳空琴说慕容家近况不佳，孟聚就想写一封信去问候慕容毅了。只是这封信委实不好写，孟聚几次都没法落笔。
这信，不但要表达出自己的问候之意，还要让慕容毅感到，孟聚是很讲义气的人，他已知道了慕容家的近况，但他并没有跟着大家一块墙倒众人推，而是依然关心慕容毅这个朋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孟聚必须事先考虑，这信有落到朝廷手上的可能，自己不能在信里露出任何把柄，不然的话，朝廷整慕容家还要花些力气，要对付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同知镇督真是容易得很。
在书斋里憋了一个下午，孟聚才勉强地写了几行字，但他看看，觉得还是不满意：写得太露骨了，不够含蓄，市恩卖好的味道太浓了，慕容毅也没沦落到要自己同情的地步。
孟聚叹口气，撕了写好的信又换了张白纸。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刚想到了一点头绪，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刘真圆滚滚的身材出现在门口，他响亮地喊道：“孟老大，我来了！”
刚刚酝酿好的字句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孟聚无奈地抬起头：“胖子，下次进来时，麻烦先敲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呵呵，是我妹子蕾蕾说的，她说孟老大你在这边看书。”
没等孟聚说话，刘真已经喜滋滋地告诉他：“孟老大，今晚我们去天香楼吃饭吧！”
自从不久前，长孙都督调回了兵马却是依然无法奈何孟聚，最后灰溜溜地铩羽而归，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东平省里的老大恐怕要换成姓孟的了。
这几天，孟聚身价陡涨，不但靖安城里大小的官僚纷纷前来拜访，城里的富商也纷纷想攀门路想结识他，获得庇护。
商人们都知道这个道理，边塞不同内地，朝廷是靠不住的。在这里，要想获得安全保证，唯有投靠那些掌握雄兵的军头。既然孟聚是最有势力的军头了，富商们当然对他趋之如骛，每天光王九拿来恳请孟聚赴宴的帖子都有几十张，王九帮孟聚写信婉拒都写得手软。
孟聚是洛京来的军官，与东平民间没什么牵连，他性子疏懒，也懒得参加这种应酬，很少肯赏脸出去赴谁的宴。富商们求而不得，只好退而求其次，孟镇督身边的人就成了大家争先讨好的香饽饽了。
这阵子，随着孟聚身价的暴涨，“孟镇督的老同事兼结拜兄弟”的刘胖子也跟着水涨船高，也抖了起来。以前满街舔着脸找人混饭吃的刘胖子，现在可是变成了响当当的“真爷”，现在，再要请真爷老人家赏光吃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于说要想通过“真爷”请孟大人出来赏光吃饭，那更是难如登天了，不大大地出血是不可能的。
孟聚斜着眼睛瞄瞄刘真：“找到肥羊了？胖子，你捞了多少？”
刘真腆着脸嘻嘻笑着：“不多不多，也就一丁点，一丁点，勉强养家糊口罢了！老大，今晚和我去吃饭吧，美女好酒好菜，绝对让你满意！”
刘胖子伸出了食指上，他比划着，只露出一点点小指甲，以示那“一丁点”是多么微不足道。
孟聚莞尔，跟着刘真“呵呵”地笑了一阵，然后，他迅速把脸一板：“没空，我要写奏折，你自个去吃吧。”
刘真顿时慌了手脚，这顿饭，人家可是出了大价钱的。倘若孟聚不去，他怎么跟人交代？难道要把已经装进口袋的钱奉还给人？这样做还不如杀了真爷好了。
“孟老大、孟老哥、孟长官、孟大人，求求您了，去吧！今晚的节目真的很精彩啊，天香楼大厨的顶级滋补靓汤，西山酿的美酒，十几位顶级美女，欧阳青青倾情歌舞……”
“没空，我要写奏折。”
刘真百般诱惑，软硬兼施，孟聚就是咬死说没空。
仿佛看到口袋里的银票都长出了漂亮的翅膀要展翅飞走，刘胖子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他泪汪汪地问孟聚：“孟老大，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去？”
“呵呵，呵呵，呵呵～～”
孟聚和蔼地笑着，伸出拇指来搓着手指——那手势是古往今来不分中外民族男女老幼贫贱富贵都通用的，孟聚觉得，哪怕做给外星人看，对方说不定都能看懂。
刘胖子顿时杀猪般惨叫起来，脸上每一块肥肉都在颤抖着：“孟老大啊，您老人家都这么阔气了，哪里看得上咱这点小钱啊？您就放过我一马吧！”
孟聚笑吟吟地望着刘真，笑而不语。刘真说得没错，今日，自己确实不把这点小钱看在眼里了，但他就是喜欢捉弄贪财的刘胖子，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样子，孟聚觉得很有成就感——当然，顺手弄点零用钱也是不错的。
刘真又哭又闹，但孟聚心如铁石。最后，刘真不得不乖乖掏钱，他泪如雨下，伤心得刚刚被强暴的小女孩。
吹了下手上那张刚刚到手的一百两银票，孟聚问：“今晚的饭局，是怎么回事？那肥羊是什么来头，你摸清人家的底子了吗？胖子，可不是什么人的银子都能收的啊！”
刘真连忙拍着胸膛保证，自己是懂事的人，绝不会给孟老大添麻烦的。
“那肥羊是豫南过来的商人，叫常天财，他一直常驻东平做生意的，专门收购羊皮和羊毛回去倒卖。我查过他了，身家清白，没啥可疑的。他以前的靠山是元义康都督，可现在元都督走了，他没了靠山，地痞和官府都经常骚扰他，他很烦恼。
孟老大您现在是东平的老大了，他十分仰慕，辗转托了朋友求我，想把他介绍给您。这厮可是大肥羊，口袋里有的是油水，老大你不必跟他客气，下刀狠一点也是无妨的。”
孟聚问了几句，确定那位常掌柜确实是生意人，以前也的确是元义康旗下的人，做的生意只是牛羊皮毛而不牵涉什么违禁买卖，他才终于松了口：“既然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那我倒是不妨见见。胖子，你叫人去跟天香楼的老杜说声，今晚我要过去，让他安排贵宾包厢给我，菜谱就按我上次点的好了。”
“好嘞，老大放心，小的给你办得稳稳妥妥的。到时我来接您吧！”
……
夜幕降临时分，在刘真带领下，孟聚领着王柱和两个侍卫到了天香楼。
天香楼的杜老板跟往常一样迎出门外恭候，孟聚对他笑笑：“老杜，我又来叨扰了。”
杜掌柜躬低了身子，笑道：“哪的话，镇督大人能赏脸，实乃鄙楼的荣幸啊！能侍候大人，这是敝楼的莫大福气，旁人抢都抢不过来呢，小的高兴得不得了啊！大人，这边请！”
看着周围熙攘的人流，孟聚笑道：“呵呵，这几天天香楼的生意，很是红火啊！”
杜掌柜奉承地笑说：“都是托镇督大人的福，小的真不知怎么感谢您好。”
杜掌柜说的，并不完全是客套话。孟聚当上镇督以后，出去的应酬一般都会到天香楼，隐隐然已把天香楼当做了自己的定点饭店。天香楼赚钱不说，就凭它是孟镇督的定点饭店，传出去就让天香楼稳稳压了同行一筹，在靖安城的诸家高档酒楼里稳坐头号交椅。
孟聚对此也是心中有数的，他微微一笑，把目光投向杜掌柜身边那个商贾模样的中年胖子身上。
“杜掌柜，请问这位朋友是……”
刘真从孟聚身后闪身而出：“孟老大，我来帮您介绍吧：这位，就是靖安城里有名的大财主常天财常掌柜！常掌柜的身家，在城中可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啊，他为人最是慷慨大方的，是很值得认识的朋友啊！”
孟聚笑笑，刘胖子的用意无非是想敲打那常掌柜，让他多出点油水罢了。但刚见面就明摆出一幅要宰肥羊的样子，胖子说得也太露骨了，弄得孟聚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好在那常掌柜却也不在意，他对着孟聚深深一躬，定住了身子，恭敬地说：“小民常天财，参见孟大人。孟大人的赫赫威名，小民也是常仰慕的，今日终于能见尊范，实在是三生有幸。”
常掌柜五短身材，长着一张圆脸，相貌憨厚，满脸堆笑，说话时紧张得声音都在微微颤栗——刘胖子虽然滑稽，但大事还是不糊涂的，找肥羊的本领真是不错。今晚的东主确实如刘胖子所说的，是个本分的生意人。
“常先生不必客气。今晚你是东主，我们都是客，你太拘束就不像话了。”孟聚伸手扶起了常天财，笑道：“常先生的名字甚是吉利，常天财，经常添财啊，呵呵，兆头很好！来，我们上去说话吧。”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楼，孟聚的两个护卫都留在了包厢门外，只有刘真和王柱跟着进了包厢。刘真倒也罢了，他是今晚的介绍人，也是天香楼的常客。倒是戴着个眼罩面目狰狞的王柱让天香楼的杜掌柜很是侧目望了几眼。只是孟聚不主动介绍，他也只当这是孟聚的贴身护卫而已，没敢出声问。
包厢里，杜掌柜应酬了两句就下去了，让孟聚跟那常天财聊下。
都知道这不过是官商勾兑的把戏而已，孟聚也没跟对方谈什么正事，只是聊了下最近生意、草原上的羊皮毛成色如何之类的闲话。
刚开始跟东平威名赫赫的孟镇督说话，那常掌柜显得很紧张，说话战战兢兢的，说话时连头都不敢抬起。但看着孟聚斯斯文文的，不摆架子，说话和颜悦色，浑不象想象中青面獠牙的恐怖人物，他也放松了下来，说话大胆了不少。
他样貌憨厚，却是个甚有眼色的人物，没说几句，他就自个提到了正题：“孟大人，近来欣闻王师在靖安大捷，击败了北魔的进犯。王师官兵浴血奋战，护我东平民众，小民十分感动。小民虽然身在民间，却也常怀忠君报国之念，最佩服的就是那些卫国护民的忠勇将士，很想为王师尽一份心意。听闻朝廷军费贫缺，将士们过得颇为艰苦，小民没别的本事，只是多年经商，积下一点浮财，想捐出一点来劳军，劳烦孟大人将这些钱财用以军务，犒劳将士们。”
说着，常天财双手捧着一个信封，恭敬地放在孟聚面前：“区区白银六千两，不成敬意，盼孟大人莫要嫌弃。”
孟聚心下好笑，靖安大捷是去年十月份的事，都过去了大半年了，这常老板的“忠君爱国心”现在才突然发作，这病也潜伏得太久了吧——不过都知道是拿来当幌子的借口罢了，孟聚当然也不会笑话他。
他使个眼色，刘胖子上来笑嘻嘻地收了信封，对孟聚得意地笑笑——常天财出手大方，作为介绍人的刘真同样脸上有光。
孟聚和蔼地微笑：“常先生忠义爱国，诚意拳拳，我也甚为感动。你的这片心意，我就代陵卫弟兄们收下了，代弟兄们向常先生道谢了。”
看着孟聚顺利收下了银票，常老板大大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不敢不敢，犒劳王师，这是小民本分，不敢当孟大人的感谢。”
“常先生，我听说，你的生意最近有些不顺？听说，有些小人，常常来骚扰你？”
见到孟聚刚收下钱就开始回报关怀了，常天财顿时感动得不得了。瞧瞧人家，不愧是一省镇督，官当得大，人品也好，多有职业道德啊！比靖安府的师爷和衙差们好上一万倍了，那帮人，只收钱不办事，那银子还真不如喂了狗。
早该想办法搭上孟镇督这条线了，哪怕多花一倍银子都是值得的！
“唉，今天初次见面，孟大人您要操心朝廷大事的人，小民本来也不好意思拿这些琐事来麻烦您，但小民委实有苦衷啊。小民的这个生意，场面虽然大点，但却也是薄利求本而已，实在经不住各路神仙都来打秋风。
当然，在江湖上厮混，人情世故小民也是懂的，该打点的银子小民也舍得出。但有些人，他们的胃口实在太大了，他们不是要在碗上拿勺子分一撇油水，他们是要端走整个碗！小民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不得已才向孟长官您求援……”
“嗯，常先生不妨跟我说说，都有哪路的神仙来打秋风？”
“有些是江湖上的好汉，也有一些是官府里的人。比如靖安府的卢典使，他让我每个月上缴一千两银子的保护费——倘若他真能保护小民的产业，这笔钱小民咬咬牙也就出了。但他收了钱，小民的车队被黑手鬼劫了，小民的店铺被大脚罗砸了，他却是压根不闻不理，这样的做法，小民实在没法忍受。
靖安府的铁捕头，每个月要小民交五百两银子的治安保护费，否则衙役就要上门来查违禁物品了；
靖安城中的好汉大脚罗，不知孟大人是否知道他？他也是做皮毛生意的，因为小人的生意跟他有相争，小民从没招惹过他，他却经常差人来砸小民的店铺，打伤小民的伙计。光这几个月，他都砸了好几趟了，打伤了我们这边十几人。小人也拜托人去说和过，但那大脚罗甚是嚣张，说除非小民滚出靖安城去，否则他谁的面子都不给；
还有城外的马匪头黑手鬼，他经常抢小民的运货车队，扣住小民的伙计，然后勒索小民拿钱去赎货赎车赎人，光是今年他就抢了我们商行六次了，勒索了我们七千多两银子……”
孟聚开始还是带着微笑听的，但听了一阵，笑意从他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神情。他知道，这位常掌柜说的应该是真的——对方也知道自己会派人去核实，不敢对自己撒谎。但孟聚实在不敢相信，一名普通的皮毛商人，要受到这么残酷的剥削。
官府，衙役，黑帮，马匪，狮子大开口，各种纷扰手段层出不穷，名目繁多——这位常先生的生意能坚持到至今，那简直是个奇迹了。
店铺被砸了，修好；再砸，再修；车队被劫，赎回，再劫，再赎——孟聚不得不佩服这位常先生的坚韧与忍耐了。大家只看到商人们有钱又舒坦，但这么憋气地做生意，自己怕是一天都忍受不下去。
这还算是比较有实力的商户了，那些普通的商户呢？他们受的盘剥，怕不是更厉害？果然是哪行都有哪行的难处啊！
“常先生的事，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去过问的——刘胖子！”
“哎，老大，我在！”
“你去查下，靖安府那个什么典史和铁捕头……你都该认识吧？你跟他们打个招呼，就说是我说的，常家的生意是我罩的，让他们以后没事别来骚扰。”
“啊？”刘真一下愣住了，断人财路历来是遭人憎的，他没想到，这个得罪人的差事竟落到了自己头上。他摸摸脑袋：“这个，孟老大，我人微言轻，去了只怕也不管用吧？万一他们不听我的呢？”
“他们如果不听，那你就不用管了，我来管。”
看到刘真在犹豫，常掌柜连忙起身连连作揖：“真爷，真爷，多多拜托了！事成之后，常某定然重重感谢，不会让您白辛苦的！”
刘真盘算了下，觉得只是传个话，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且又有常天财许诺的重酬在后头，他终于点头：“好吧！孟老大，我可是只管跑腿传话而已啊，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你可不要叫我啊！咱现在可是风雅斯文人士了，那些江湖上的粗鲁事，可不适合俺了。”
这刘胖子居然也好意思说自己是风雅斯文人士，孟聚不禁莞尔。
官府中人还好处理，如今自己在东平的声势如日中天，只要打个招呼，对方不敢不听。但对于黑手鬼和大脚罗两个黑帮头子，孟聚却感觉颇为棘手。他们二人，在自己还只是靖安署副总管时就投靠了自己，平时也没少给孟聚上贡的，也常常为孟聚通风报信。自己差人要他们停手，估计二人也不敢不听，但被断了财路，只怕他们从此就心藏怨尤了。
这不单是几千两银子的事情，而是牵涉到利益分配的大事。倘若自己接纳了新人就损害了旧人的利益，只怕所有的旧人都会不满的，会寒了人心。
沉吟良久，孟聚缓缓说：“常先生，黑手和大脚都是靖安城的大豪，手下也有不少人要养活的。大家出来都是求财，砸店子和烧车队这种伤和气的事，以后我是不许他们再干了。其他的事，大家坐下来再慢慢谈吧。”
闻弦而知雅音，常天财闯荡江湖多年，一下就听出孟聚的弦外之音了：我可以制止黑帮对你用暴力，但那些保护费之类的陋规只怕也免不了。
但能得这个结果，常天财却也是意外惊喜了。他也知道，孟聚身为一省镇督，却也不好随便坏了规矩。而且，只要孟镇督肯为自己出面的话，黑手和大脚都要顾忌三分，要保护费也不可能要得太过分。只要自己能安心正常做生意，出点钱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急忙起身对着孟聚跪下：“镇督保全小民性命产业，实乃小民阖家的大恩人！小民倘若真能顺利做生意，今后甘愿每月给王师报效两千两银子的军费。”
孟聚如今正在练兵，手下那三个斗铠师花钱如流水，每月两千两银子对他来说也不过杯水车薪罢了。但有这笔钱总比没有的好，能从一个富户身上榨出这么多银子，他也感到心满意足了。
“呵呵，常先生请起。北疆王师，那自然是护卫良民的！你破家为国，这样的良民，我们不帮你，帮谁呢？你只管放宽心就是，斡旋的事，包在孟某身上了。”
正事说完了，大家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自然皆大欢喜。这时，天香楼杜掌柜适时地出现，笑吟吟地招呼道：“孟大人，真爷，常老板，可以上菜了吗？”
于是开始上菜。酒宴上，常天财极力奉承，把孟聚好好拍了一通马屁，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之类的好话不要钱地灌上来，尽管孟聚心下清醒，却也禁不住这无数的好话不住地涌入耳中，顿时心怀大畅。
看着孟镇督心情不错，常天财喝多了两杯酒壮胆，他鼓起勇气举起杯子：“孟大人，小的狂妄，想敬您一杯水酒，恳请赏脸。”
孟聚愣了下，刘真、王柱等人却是齐齐脸色变了：常天财实在也太不识相，即使再有钱也不过一个低贱的商人罢了，竟敢向镇督敬酒！他可是把自己当做与孟镇督平起平坐了吗？
看到房间气氛陡然变冷，常天财才发现自己犯了大错。他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说话的声音都颤了：“孟、孟大人，小的无……无礼冒犯，该……该……死……”
看着把对方吓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孟聚心中暗叹。他展演一笑，举起了杯子：“常先生要敬酒，那我就却之不恭。来，大伙都举杯，干了吧。”
看着孟聚一杯饮尽，常天财松了口气，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他战战兢兢地喝完了杯中酒，那一壶就要卖二两银子的玉壶春美酒入口，浑是没品出什么味道来。
打这以后，常老板就变成了惊弓之鸟，再也不敢乱说了。看着这家伙小心翼翼的样子，孟聚都觉得难受，都想走人回家了，他转头一望，见到了王柱。
孟聚这才注意到，今天出来吃饭，王柱真的很低调，几乎没说过话，他一直东张西望的，坐立不安，神情紧张中带着期盼。
“王兄弟，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啊？”听闻呼唤，王柱一下坐直了身子。像是做了什么丢人的事被孟聚发现了，他陡然红了脸：“我……卑职……没想什么。”
孟聚笑了：“王兄弟，你是想见青青姑娘了吧？”
突然被孟聚揭破了心事，王柱手足无措：“没有，没有！大人莫要说笑。”
坏痞子刘真刺耳地笑着：“哈哈，王老哥一定是想女人了！你看他，脸都红了！”
王柱脸红没红，孟聚看不出，他的脸那么黑。但他那手脚无措的样子，大家都看出来了。
难得看到王柱有这么羞涩的一面，带着狡黠的笑容，孟聚说：“王哥，我帮你把欧阳姑娘叫出来见面可好？”
“不，还是不要了吧。我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免得吓坏了欧阳姑娘。”王柱在推辞着，但他的语气很弱，神情也不怎么坚决，孟聚一下就听出来了。
孟聚正色道：“王兄弟，你说的就不对了。男儿大丈夫，勇者最美，建功立业者最美！样貌脸皮只是小节罢了——难道，你以为欧阳姑娘是那般肤浅之人，只注重你表面的样貌而已吗？
自古美人爱英雄，欧阳姑娘喜欢的，多半也是有英雄气概的顶天立地男子汉！论起这个，王兄弟又比谁差？你光明磊落坚贞不屈、力斗奸邪，你虽然脸上受了伤，但这是男子汉的光荣，你又何必自惭形秽呢？！”
王柱依然沉默，但孟聚能感到，随着自己的说话，他的腰杆一点点地挺直了，脸上慢慢焕发了光彩，目光重又沉凝，仿佛昔日的自信重又回到了这汉子身上。
孟聚趁热打铁：“而且，王兄弟，当初你受伤，还是欧阳姑娘收留了你，帮你治伤，她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你既然到了天香楼却不见她一面道谢，这岂不是太失礼了？男子汉要恩怨分明，做人不能这样啊！”
孟聚说得合情合理，王柱被说得面红耳赤：“镇督，您说得对。卑职……听您的安排。”
“好，这才是敢作敢当的男子汉嘛！”孟聚对刘真使个眼神：“去，跟老杜说声，让他请欧阳姑娘出来一下，就说有一位老朋友想见她。”
刘真应声而去，很快就淫笑地回来了：“老杜说，让我们稍等，欧阳姑娘正在梳妆，马上就来。他问我们，要不要先点几个小妞上来唱点小曲？”
没等孟聚答话，王柱已经抢先说了：“不必了，我们等欧阳姑娘就是了。”说完，王柱才发觉自己的失礼，他急忙转向孟聚想道歉，却见孟聚拍拍他的肩头，脸上似笑非笑，王柱不由大为窘。
欧阳青青真的很懂得勾男人的心，即使知道外面等的人是孟聚，她也敢摆架子。好在孟聚来自后世，这方面的经验比当代人多得太多，知道这无非是女孩子吊男人胃口耍的花枪罢了，倒没什么感觉。但看着王柱、刘真甚至那个常老板，个个都象热锅里的鸭子一般坐立不安，大家聊着天，目光却是一直瞄着门口，看着他们那猴急的样子，孟聚不禁莞尔。
过了约莫半刻钟，包厢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众人齐齐转过头去，一名窈窕秀丽的女子出现在门口，欧阳青青一身青衫叠裙，素面清丽，粉黛不施，淡雅得不带半点人间烟火气息。她淡淡地微笑着，环视了室内众人一眼，看到她的笑容，每个人都觉得，她就是在专注地对自己微笑着。随着她的出现，整个包厢仿佛一下子亮了起来。
欧阳青青轻移莲步，盈盈入内，对着孟聚深深一鞠：“孟长官大驾光临，青青姗姗来迟，望长官恕罪。”
孟聚爽朗地笑道：“欧阳姑娘，你我也是熟人了，不必太客气。今天冒昧相邀，是我叨扰了姑娘清静才是。”
欧阳青青嫣然一笑，轻掩檀口：“孟长官真是平易近人，爱拿小女子开玩笑。您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青青最欢迎的人，谈什么叨扰呢？”
她一笑，仿佛上千朵鲜花齐齐绽放，房间里的男子顿时神魂颠倒。若不是跟欧阳青青对话的人是孟聚，这帮牲口们早争先抢后地跳出来抢话头吸引美人的注意了。
好在孟聚不是吃独食的人，他还记得自己叫欧阳青青出来的目的。他笑着把王柱推到了前头，说：“欧阳姑娘，这里还有一位您的朋友，不知您还记得吗？”
欧阳青青这时才转向王柱。换了个别的女孩子，骤然看到王柱那张独眼刀疤的恐怖面孔，谁不是花容失色、惊呼出声。但欧阳青青不愧是靖安的头号才女，涵养深厚，她只是微愣了下，旋即绽开了亲切的笑容：“这位是……王先生吧？您可是清瘦了不少呢，最近可还好吗？上次您不辞而别，小女子可是很担心呢，您没事了吧？”
……

第一百九十二节 报复
听到欧阳青青这样说，王柱如闻天籁之音，感动得都要落泪了。
重返东平以后，他其实早就想见欧阳青青了，只是担心欧阳青青看到自己的样貌之后，她会恐惧厌恶。患得患失之下，他竟是一直鼓不起勇气来天香楼。但现在，欧阳青青没露出丝毫惊恐或者厌恶的表情，态度亲切一如昨日，他顿时放下了心头大石，喜不自禁。
“有劳姑娘牵挂，王某不胜感激。王某的事已经解决了，最近在孟大人手下效力。”
欧阳青青温柔地说：“王先生智勇双全，大难不死，又投得明主效劳，将来前程定然非凡，小女子在此先祝贺王先生将来大展宏图，一帆风顺。”
“哪里，王某资质驽钝，幸得孟大人收留，这已是王某的幸运了。其他的事，王某也不敢奢望。”
在旁边听着两人对话得投机，欧阳青青对答得体，孟聚也很高兴。王柱颠沛流离，受了太多的苦，倘若能娶到欧阳青青这个秀外慧中女子的话，孟聚也很为他高兴。
以前他不赞成王柱迷恋欧阳青青，是因为觉得王柱的身份没法承受欧阳青青这样的美人，娶来美妻反是祸端。但如今已经不同了，有自己保护，以前担心的事就不必要了，孟聚反倒想要极力撮合他们。
他说：“王兄弟，来的时候，你不是说，要好好感谢欧阳姑娘的救命之恩吗？怎么见了欧阳姑娘反而忘了？有恩不报，这可不好。”
说着，孟聚站了起身，对着二人拱拱手：“王兄弟，欧阳姑娘，你们老友重逢，好久不见了，你们先叙旧吧，我就先告辞了。王兄弟，你可要记得哦，欧阳姑娘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要好好感谢人家！你得认真点，这种事，万万不能敷衍的！别的不说，请人家吃顿饭总是应该的吧？”
说着，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孟聚潇洒地一甩手，转身向外走。
刘真和常老板回过神来，尽管不舍得欧阳青青，但孟镇督已经走了，他们也只好很不情愿地跟孟聚出去，心中都在感叹：好一朵鲜花载在牛粪上！欧阳青青这么漂亮的女子，却要配给一个刀疤独眼龙军汉，当真可惜了。
听着孟聚的说话，看着他毫不留恋地离开，欧阳青青的脸“唰”地白了。那一瞬间，她嘴唇嗫嚅着，好像想对孟聚说些什么，却是不敢开口。但就在她犹豫的片刻间，孟聚已经出了包厢门口。
顺着楼梯下了一楼，孟聚在大堂里又见到了天香楼的杜掌柜，他一直侯在大堂这边迎宾和招呼客人。见到孟聚出来，他忙迎接上来，诧异道：“大人，您要回去了？这么早？可是今晚的饭菜不合胃口？”
“呵呵，老杜，你不要冤枉你的大厨子了，署里还有点事，我就先走了。老杜，我的王弟兄还在里面跟欧阳青青吃饭，你不要让人打扰了他们吧。他若是要什么酒水菜肴，有什么开销，你只管记在我账上好了。”
杜掌柜一愣，连忙说：“大人，瞧您说的，好像我老杜请不起一顿饭似的。您放心就是，我一定会把王兄弟招呼得周到，绝对出不了岔子。王兄弟喜欢清静地跟欧阳姑娘谈心吗？那我叫几个人在附近看好了，不让那些闲杂人进去打扰了他。”
杜掌柜很是识趣，孟聚“哈哈”一笑，他正要说话，突然，只听得“砰”一声巨响，然后是几声尖锐的破风嘶声，楼上传来了叱骂和打斗的声音，有人在吼叫：“刺客！”
孟聚脸色大变，他就地一滚，翻到了最近的一张餐桌下，将那餐桌一掀，顶在面前充当盾牌——刚才的破风声，那是军用轻便弩机的发射声。在天香楼这种声色犬马的娱乐场所出现了军用弩，孟聚不用想都知道，这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
两名卫士的反应只比孟聚慢了一线，他们也是迅速就地一滚，各自找掩体。只听噌噌的清脆金属声响，孟聚和警卫都抽出了随身的刀剑，一时刀光剑影，气氛陡然紧张。
眼见惊变骤发，刚才还一团和气的场景陡然变得杀气腾腾，杜掌柜惊得脸都白了，他叫道：“孟大人，这……这是干什么？怎么回事？”
刘真挪动着臃肿的身躯，跑过来蹲在孟聚身边，战战兢兢地问：“孟老大，怎么办？”
“有刺客，你自己当心，藏好了！”
说来话长，但一切发生得也不过瞬间。这时，一声女声尖叫撕裂了天香楼的喧嚣：“杀人了！救命啊，来人啊～～”
听到那女声的尖叫，再看到大堂里刀光剑影，天香楼一下就炸了。惊呼声此起彼伏。“杀人了，快逃命吧！”
“有贼人，快走！”
知道有人江湖寻仇，为免遭池鱼之殃，客人纷纷抛下了吃了一半的饭菜，从各个包厢里纷纷涌出，向门外逃去，惊叫喧嚷纷乱不断。逃跑的客人在大门处挤成了一团，拥挤中，桌椅屏风花瓶等布置统统被撞得稀巴烂，人群惊呼声和瓷器被打碎的破碎声响成一片。
孟聚脸上色变，他能听出，刚才的女声是欧阳青青的声音，敌人的目标很准，他们扑向了刚才自己的包厢——倘若不是自己提前离开，就要被他们堵在包厢里了！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心情却是陡然一沉：“不好，王柱还在包厢里呢！”
孟聚招呼了两名警卫：“走，我们上去看看，救王兄弟！”
警卫们却不肯答应。一名叫宋辉耀的侯督察沉声喝道：“镇督大人，我上去看就行了！阿陆，刘长官，这里不安全，你们快带着大人离开！”
说罢，他紧握着刀剑，朝着楼梯上走去，转眼就不见了。
刘真和一个护卫抱着孟聚的腰和肩头，要把他向门外拖出去，孟聚拼命地挣扎。两边角力之下，刘真等人竟是抵不过孟聚的蛮力，反倒被他拖着一步步向楼梯那边靠过去。
刘真急得额头都出汗了：万一孟聚在这边出些什么意外，自己回去被人千刀万剐都有可能！
就在孟聚和部下拉扯的时候，掌柜老杜终于也反应过来了：天香楼被烧了都能重建，但千万不能让孟镇督在自己地盘上出了事！
他哀求道：“孟大人，您快走吧！我们一定会保护好王先生的，他会没事的，我保证——来啊，大家快帮忙把孟大人请出去！”
杜掌柜带着几个天香楼的保镖，也加入了拉扯孟聚的行列，人多力量大，他们抱手抱脚地将孟聚抱起，向门外冲去，孟聚一路怒喝不断：“老杜你混蛋，快叫你的人放手！不放手老子收拾你～”
但任他如何怒喝叱骂，众人就是不放手。孟聚力气再大，却是也敌不过十来个汉子齐心协力，大家顺着逃跑的人流，死拽生拖地将孟聚抬出门外，将他抬上了孟聚自己的马车里，将车门反锁了，然后将马车开到了天香楼后院的僻静地方去。
孟聚在马车里怒骂不止：“老杜，你这个王八蛋！你再不放老子出来，到时老子拆了你这破楼！你等着瞧好了，老子说到做到！”
孟聚怒骂恐吓，杜掌柜额头上汗水淋淋，对着孟聚连连鞠躬作揖，却是不肯放孟聚出来。
这样僵持了好一阵，外面传来了大片的马蹄轰声。有个护院跑出去看了一下，回来高兴地喊道：“没事了，是东陵卫的马队赶来了！”
知道东陵卫来了，大家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杜掌柜连忙打开马车的门，将孟聚请下了马车：“镇督大人，事非寻常，刚才多有得罪了，请您多多恕罪。”
孟聚闷哼了一声，望都不望他，只管大步向外走。
杜掌柜、刘真等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众人从后院走出来，前方恰好涌来了一群举着火把的官兵，有人在高呼道：“来人啊，包围了天香楼前后出口，一个人也莫要放走了！快进去，找镇督大人！”
听出这是吕六楼的声音，孟聚顿时心下大定。他喊道：“六楼，我在这边。”
顿时，无数的火把朝这边涌来，人群中，当头的第一个军官就是吕六楼。见到孟聚安然无恙，只是身上的衣裳皱了点，吕六楼顿时欢喜：“大人，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有人报信，说天香楼出了刺客想对大人不利，卑职马上就带队赶来了，护驾来迟，请大人恕罪……”
“六楼，带你的人，跟我上楼！王柱和欧阳青青，怕是都给刺客害了！”
“啊！”吕六楼脸色大变，他急匆匆地赶来，看到孟聚安然无恙，还以为不过是虚惊一场呢，听到王柱遇害了，他才意识到刚才的凶险，急忙命令部下：“快，你们快进去查查，还有没有可疑的人？统统抓起来！”
大家直接绕回从天香楼的正门进了大堂。孟聚本想直奔三楼的贵宾包厢的，但众人生怕还有残余的刺客潜伏在里头，死活不让他上去。吕六楼领着一队武装士兵先上了楼，孟聚提醒道：“小心，刺客手里有弩的！”
等待的时间来格外漫长，不过那顷刻工夫，孟聚却象是等得过了一万年。他坐立不安，急促地来回走动着，几次忍耐不住想上去看，但都被部下们拦住了。
过了好一阵，吕六楼才下了楼。他走向孟聚，脸色沉重。
“大人，有个不好的消息。您的护卫宋侯督察，已经遇害了，王兄弟还活着。不过，他中了两箭，受的伤很重，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了。我已经叫人去请金创科郎中了。刺客已经逃了……”
没等吕六楼说完，孟聚已急不可耐地朝楼上冲上去。这次，没有人拦着他了，众人跟着他一涌而上。
孟聚推开包厢的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顿时冲入鼻端。
孟聚的卫士宋辉耀倒在包厢的走廊上，他抱着一个刺客的尸身，那个刺客也搂着他，两人死死地搂在一起，手中的刀剑都刺中了对方的胸口，同归于尽。
整个包厢一片狼藉，明显是打斗过的战场，花瓶、瓷器、书画、山水屏风等名贵摆设都被打得稀巴烂，房间里的大餐桌已经被推翻，餐桌上斜乱地钉着几根弩箭，地上到处是破碎的碗碟和饭菜。
包厢的走廊里还躺着两具刺客的尸体，两人刺客一个握刀、一个抓着把弩弓，到死都没有放手，鲜血流了一大滩，浸湿了一大片地毯。
孟聚见到了欧阳青青。她坐在椅子上，好像没受伤，只是花容失色，面色煞白，几名陵卫军官围着她，不断在盘问着什么，欧阳青青拼命地摇着头，脸上流淌着泪水。
看到孟聚走过，她投来了哀求的目光，仿佛想孟聚把她解救出去，但这时孟聚哪里顾得上她！
他低喝道：“王柱在哪里？”
有人给孟聚指路，围在那边的官兵默默地让开了一条道。
王柱躺在餐桌旁的地毯上，他的身下有很大一滩血，脸如死灰，双眼紧闭，胸腹处插着两根箭矢，衣裳已被鲜血浸湿了。看到这两根箭矢，孟聚的眼睛一下红了。他伸手想去拔箭，但有人按住了他的手：“大人，不能动这个。拔出了箭，泄出了这口气，王兄弟怕就……就不行了。”
“那怎么办？”孟聚又急又怒道：“我们就这样看着吗？”
没人能回答，军官们纷纷移开了目光，一阵难堪的沉默笼罩了房间。
明知王柱的生命正在消逝，明知他正在走向死亡，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能做。当叶迦南去世时，自己已经过一次这样无能为力的痛苦了，没想到这次又来了。
自己能指挥千军万马，自己权倾阖省、掌握生杀，却是依然救不回自己的亲人。
痛苦就象虫子般噬咬着孟聚的心头，他一千次一万次地后悔：刚才不该让王柱单独留下的！
是自己怂恿王柱留下与欧阳青青单独相处的，是自己害了他性命！
寂静中，王柱却是自己睁开眼醒过来。他恍惚地望着眼前围着自己的众人，眼神迷离，嘴唇嗫嚅着，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到：“镇督……大人……”
孟聚凑上前去：“我在这边，王兄弟。你放心，小伤而已，我们已去请了郎中，他很快就到，你要挺住！没事的，王兄弟是英雄好汉，不会有事的！”
王柱凝视着孟聚，那只独眼里慢慢地流出了泪水。他艰难地握住孟聚的手，孟聚能感觉到，王柱那粗糙又温暖的手已慢慢变冷了。
“一共……八个刺客……我杀了两个……他们有轻便弩……是边军的人……是冲着兄弟你来的，你要当心……咳……咳……”
王柱咳嗽着，大股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孟聚忙扶住了他的肩头：“是，我知道了。王兄弟，你要挺住！我们要建功立业，要并肩做出一番大事业！你答应我的，你要跟着我，我不许你死，这是镇督的命令，你听到了吗！”
听到孟聚的说话，王柱脸上出现了温馨的笑容，他轻声说：“帮我……答应我……”
“是，兄弟，你说！你说！”
“帮我……照顾好青青……不要让人欺负了她……她是个……好姑娘……”
说话时，王柱握着孟聚的手紧了一下，显然他对这个问题很关切。孟聚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见孟聚答应了下来，王柱神情顿时轻松，他的声音很低又轻微，众人几乎无法听清：“当初，我没护卫好叶镇督……这次，我没有失职……我，我要去见叶镇督了……兄弟……再见了……”
孟聚心下一酸，他想安慰王柱说不会有事的，但看着王柱的笑容，他知道，说什么都不会有用了。他的泪水忍不住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滴到王柱胸前的衣裳里，渗进那不住流出的鲜血里。
王柱望着孟聚，但目光却是越过孟聚的头顶，若有期待的样子。他望着孟聚，眼中流露出哀求。
孟聚明白他的意思，他喊道：“把欧阳青青叫过来。”又对围在孟聚身边的陵卫们说，孟聚说：“你们几个，不要围在这里，去那边吧。”
欧阳青青被叫了过来，见到王柱奄奄一息、血污满身的样子，她一下子就哭了，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
望着她，王柱又像焕发了一线生机。他那狰狞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安静地凝视着她，仿佛只要这样看着她，他就感到幸福和满足了。
欧阳青青哭着说：“王先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王柱说：“没有……你不要哭啊……”
但欧阳青青还是在哭，王柱定定望着她。两人都没有说话。
不忍再看，也故意给他们留下单独相处的时间，孟聚走到包厢的窗前，眺望着远方。
从高楼上望下去，靖安城的万家灯火灼灼发亮，星星点点的灯光一直融入了天上的星光。带着草原清新气息的晚风从窗栏里吹进来，吹得窗帘习习飞舞，仿佛死神的斗篷在飞舞。
仰望星辰与深邃的苍穹，孟聚泪湿眼眶。
过了一阵，他听到欧阳青青的哭声：“王先生，你醒醒！你醒醒啊！”
孟聚急忙转身，他蹲下来细细端详，王柱已经闭上了眼睛，神情平静、安详，象是睡着的孩子。
望着王柱，孟聚再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痛心。继叶迦南以后，又有一位好朋友永远地离开了自己。
吕六楼走过来，他眼睛也是红红的，他脱下帽子，对着王柱深深鞠了一躬。
“镇督，王兄弟已经成仁了。请您节哀吧，还有很多事要料理的。”
“我知道。请欧阳姑娘过来吧。”
欧阳青青过来了。尽管哭得眼睛通红，她却依然保持着仪态和冷静。她对着孟聚微微欠身：“镇督大人。”
孟聚低沉地说：“欧阳姑娘，我知道，你刚刚受了很大的惊吓。但没办法，王柱和另一位兄弟都牺牲了，事情很紧迫，我们必须尽快缉拿凶手，所以……”
“小女子明白。镇督大人，您可以问的，小女子没事。”
孟聚点头，欧阳青青比自己预计的更坚强，更明白事理。
“刚才我们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麻烦你说得详细点。”
欧阳青青低下了头，回忆刚才那恐怖一幕，对她来说也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
“大人，您走了以后，王先生和我聊了一阵，突然门就被人踢开了。几个拿着弩弓的人闯了进来。王先生动作很快，他掀翻了桌子，挡在了身前，拉着我躲到了桌子后，那帮人先是放箭，但都被桌子挡住了。
躲在桌子后，我听到那帮人在喊：‘这个女的是欧阳青青，男的是不是点子？’
‘好像不是，跟那画像上的人不一样。不是弄错人了吧？’
‘情报明明说他今天过来的，他去哪了？’
这时，王先生高喊道：‘孟某人在此！何方鼠辈，敢来偷袭？’
于是，那帮人拿着兵器绕过了桌子，冲王先生放箭。王先生十分英勇，中了箭还能坚持跟他们打，还杀了他们两人。打了一阵，贼子们中有人叫：‘搞错了，这是个独眼龙来着，不是点子！不要打了，快撤！’
他们就这样跑了，但在门口的走廊那边又打了起来。我躲在桌子后，吓坏了，也不知道是谁在拦截这帮贼子。后来没声音了，我才出来，看到王先生已经倒下来了，流了好多血……”
欧阳青青的记忆很好，复述那几个刺客的对话复述得惟妙惟肖。听了她的说话，孟聚基本明白了当时的过程。刺客们本来是冲着自己来的，王柱本可以不死的，但他知道自己还没走远，为了掩护自己，他故意冒充自己，拖住了敌人。
自己欠了他一条性命啊！
望着欧阳青青梨花带泪的俏脸，孟聚问：“欧阳姑娘，刚才最后，王兄弟说了什么吗？”
欧阳青青抬头望一眼孟聚，俏脸带泪，眼波流转。她低声说：“王先生拿出一个口囊，说这是他的积蓄，要留给我。我说不要，但王先生不肯。他最后说，欧阳姑娘，你不要哭啊，你不要哭——接着，他就去了。
孟大人，王先生的钱，请您转交给他的家人吧。我不缺钱，也不该收王先生的东西。”
看着欧阳青青手上捧着的钱囊，钱囊外面还沾着一点血迹。孟聚接过打开看了下，里面是一叠银票，约莫有一千多两银子。
他又把钱囊递回给欧阳青青：“欧阳姑娘，王柱的家人已经没有了。既然是他的遗嘱，是他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但我不缺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王柱对你的一片心意，难道你就不明白吗？你难道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一点感觉没有吗？”
欧阳青青脸上一红：“王先生的心意，小女子当然明白。但是……小女子心里已经……已经……委实不能接受，只好辜负了王先生。小女子也很抱歉。但是，小女子心里……孟大人，难道您就是铁石心肠的人，就一点不知道吗？”
她的一双妙目汪汪地望着孟聚，目光中满是爱恋和倾慕。
可惜，此时，孟聚正沉浸在伤悲中，哪有心情理会这些女儿家的微妙感情。他很不耐烦、粗鲁地说：“既然是王柱叫你拿着的，那你就拿着好了，别说了！”
看到孟聚有点发火，欧阳青青吓了一跳。对这个不解风情的莽夫，她伤心欲绝，珠泪欲滴，盈盈一拜，转身欲离去，但孟聚叫住了她：“欧阳姑娘，你见过凶手的样子，你不要走远了！跟我们回陵署去！你还要帮我们认凶手呢！”
孟聚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里面不带半点怜悯和私情，欧阳青青听得十分难过。她微微屈膝：“是，小女子遵从镇督大人钧令。”
一行人出了包厢下楼，这时，大堂里人头济济，黑压压一片，人多得几乎站不下去。晃眼间，孟聚看到了靖安守备旅长官肖恒、横刀旅旅帅易小刀、靖安东陵卫总管蓝正、省署廉清处督察欧阳辉、省署第二师师长王北星、第三师师长江海等人——还有很多脸孔，一时他也认不出来。
听说孟镇督在天香楼里遇刺，很多人闻讯都赶来了。能在大厅里站的，都是有身份的人物，还有更多的人，他们连进大堂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门边站着，比如靖安城内的帮派头子猪拱、大脚罗、黑手鬼等江湖人物，他们只能站在门外远远地望着，踮脚张望着里头。
气氛紧张，人们神色焦虑，很担心的样子，看到孟聚安然无恙地下来，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热烈欢呼声。
看到大厅里济济一堂的人群，孟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性命，已经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了。有很多人已经把注投在了自己身上，他们的命运已和自己联在一起。
人群向孟聚涌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大人您没事吧？”
“大人，今晚出什么事了？我们真是担心死了！”
孟聚勉强挤出了笑容，他站在楼梯的台阶上，冲着人群说：“今晚，有几个毛贼想刺杀我，但他们没有成功，已被击退了。为孟某的事，惊动了大家休息，孟某很惭愧。孟某没事，谢谢各位朋友关心，大家散了吧。东陵卫督察以上军官，先不要走，大家留下开个会。”
在天香楼的包厢里，东陵卫的紧急会议正在召开。
笑容已从孟聚脸上褪去了，他脸色铁青，仿佛带了一层金属的面具，每个字都带着杀气腾腾：“刺客们杀害了王兄弟和宋兄弟，但很明显，他意图谋害的人是我。
刺客一共八人，他们手持军用弩机和刀剑，王兄弟、宋兄弟与凶手殊死搏斗，已经打死了三名刺客，还有五人在逃——靖安署蓝总管，省署搜捕处宁南督察！”
蓝正和宁南都起身行礼：“末将在，恭听镇督钧令！”
“蓝总管，今晚全城大索。搜索以靖安署为主，宁督察，省署搜捕处负责协助，如果人手不够，你们可以跟我要人！
给江湖上放风出去，东陵卫悬赏一千两银子要那几个畜生的线索。天亮之前，哪怕你们把靖安给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五个畜生给我找出来——有可疑的人物，不管是谁，统统扣了下来再说，送回来省署这边给证人辨认。有敢反抗的，可当场格杀！”
“是，末将遵令！大人放心，哪怕那帮畜生变成了一股风，他们也飞不出靖安城！”
“好，你们去吧。”
待蓝正和宁南出去，孟聚又转向了吕六楼、王北星、江海等三人：“你们带着各自人马集合，等我命令。”
师长们都是孟聚的老部下了，毫不犹豫：“大人放心，您一声令下，您指哪我们就打哪！”
“好！回各自驻地去，等我命令——欧阳辉督察，今晚省署加双岗，安排斗铠队值勤，一级戒备！”
“是，镇督大人请放心就是，卑职今晚亲自带队值勤，不会有丝毫懈怠！”
部下们纷纷应命而去，房间里只剩下孟聚自己时，他才疲惫地嘘出口气，倚靠在椅子上休息片刻，揉了一把脸，思虑着对策。
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侍卫推门进来报告：“镇督大人，守备旅肖将军和横刀旅易将军联袂求见。”
“请二位大人进来。”
肖恒和易小刀刚进来，孟聚立即就说：“肖老哥，其实我正好想找你的：今晚拜托关闭靖安各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可行？”
“孟老弟放心，我刚刚已经下令警戒各处城门了。我已经吩咐弟兄们了，今天晚上，只有东陵卫的兵马可以出入。”
“多谢了。”
“老弟莫要说这种话，你我之间，无需多礼。今晚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刺客是谁派来的？！”
孟聚摇摇头，神色阴沉，却是不肯说话。
肖恒和易小刀交换个眼神，神情都很凝重。
肖恒肃然道：“孟老弟，除了关城门警戒以外，你还需要我做些什么？你只管说吧，老夫不是胆小怕事的人！”
孟聚垂下了眼帘，轻声说：“肖老哥，易老弟，你们回家休息吧。没事了。”
“老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们客气，这事……”
“没事了，真的。你们回去休息吧。”
大家都不说话，房间里沉默下来了，在孟聚的眉宇间，他们看到了悲愤和决意。
易小刀长叹一声，站起身：“走吧，肖老哥，他说没事了。”
肖恒不愿意，他说：“这事……”
易小刀拖着肖恒向外走：“走吧，他都说没事了，那就没事了——你不要多事。”
易小刀先把肖恒推出了门，然后他回头望望孟聚，蹙着眉，眼神很复杂。
“我不赞成你，但我很佩服你。祝你好运，荆棘。”说完，易小刀点点头，出门离开了。
搜寻凶手的事比原先估计的来得更快。半个时辰后，消息就过来了。凶手已经找到了，就在城南大街上，五具尸体躺在街上，尸体旁凌乱地丢弃着军用弩和刀剑。尸首被运回了省署，经欧阳青青辨认，这五个人确实就是杀害王柱的凶手。
听到凶手被灭口的消息，孟聚并不意外：以对手又冷又稳的作风，干出这种事来是一点不稀奇。倘若他不灭口而是留下什么证据来，那才是令人意外的。
“长孙都督一定以为，没有证据，我奈何不了他，哪怕吃亏也只有忍气吞声了吧？
可惜了，都督实在不了解孟某啊——我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
太昌九年六月十一日凌晨，靖安的居民又一次从睡梦中被惊醒。
凌晨三时，巨大的轰隆声音打破了靖安城深夜的寂静，居民们从窗户里看到，一路大军正在靖安的街头行进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步兵、骑兵和斗铠顺着长街滚滚涌来，士卒们明亮的铠甲反射着月光，军队如铁流般滚涌而前，奔向了东平都督府。
在这路兵马的上头，东陵卫的黑底白狼旗帜赫然醒目。
看到这熟悉的一幕，居民们无不惨叫：“这帮烂丘八，又来闹事了！”
但这次，显然是不同的了。
东平都督府事先已经得到了消息，调集了兵马防备。但在滚滚涌来的东陵卫大军面前，四百多名都督府卫队士兵组成的防线一击即溃。在漫天弩箭的轰击下，守卫都督府的士兵尸横遍野，幸存的士兵惨叫着四处逃逸，防线当场崩溃。
在虎式斗铠的猛烈撞击下，东平都督府的大门轰然倒下。
在那激荡的烟尘间，全身白衣的孟聚手持染血的长剑，大步迈进，他长声呼啸：“长孙都督何在？东陵卫孟聚前来拜访，请长孙都督滚出来受死吧！”
在孟聚身后，是滚滚涌入的东陵卫兵马，刀剑如山，铠甲如海，火光燎原，杀声轰天。
……

第一百九十三节 决断
太昌九年六月十九日凌晨四时，东陵卫的进攻兵马彻底攻克了东平都督府。
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都督府卫兵和官员躲进了都督府内坚固的堡垒里，王北星气急败坏地想组织敢死队，还是孟聚提醒了他：“急什么，用火攻，烧死这帮兔崽子！”
王北星于是下令部下们准备放火。搞笑的一幕出现了，当看到东陵卫把柴堆得高高的，又在柴堆上面浇油，堡垒里起了一阵骚动，官员们纷纷叫喊出声：“不要放火，我们投降！”
“想活命的，滚出来！”
过了一阵，堡垒的门打开了。最新出来投降的是士兵，他们没拿兵器，空着手出来了。老兵油子们小心翼翼地望着周围杀气腾腾的东陵卫士兵，心中恐惧面子上却要装着漫不在乎的样子，嘴上还端着架子：“东陵卫的大爷们，别动手！咱们出来了，咱们认栽！大家都是吃朝廷饭的，有啥不好说？上官们神仙打架，咱丘八们犯不着为他们送命不是？嘿嘿，咱说——唉，兄弟，不用搜了吧，咱真的没兵器！我说，兄弟，不用绑绳子了吧？怪丢人的，多不好意思啊！大爷们别动粗啊，我让你绑还不成吗？”
看着这些兵油子们的嘴皮利索，即使是满怀悲愤的孟聚也不禁展颜一笑，但旋即，他的脸色严峻起来了：继士兵们之后，困守在堡垒里的官员们也出来了。
与丢下兵器的士兵相反，文官们出来时个个都是携带兵器的，他们很不协调地手持祖传的长剑，眼中流露出了坚贞不屈的眼神，仿佛个个都是威武不屈的朝廷赤子。
看着文官们，东陵卫的军官都露出了鄙夷的目光——看文官们拿剑的姿势，他们连鸡都杀不死。
军官们倒不鄙夷对方投降，打不过就认输，这没啥丢人的。大家都是官场中人，在同一个城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没交情也个个混得面熟，这个是滥赌的吴长史，那个是爱逛青楼的曹参军，还有赖账不还的胡司马、贪污公款的刘司马、勒索受贿的许典史、胆小如鼠的张同知，大家谁还不知道谁啊！
又不是魔族打来了，你们这帮家伙装出这副摸样哄谁呢——不过话说回来了，倘若魔族真打来了，这帮家伙估计就直接跪下了，倒也用不着装了。
孟聚望他们几眼，在官员们中间，他没找到长孙寿。
“堡垒里面还有没有人？”
“启禀镇督大人，卑职查过了，里面没人了。”
孟聚一惊，这次攻打都督府，闹了这么大声势，倘若还是抓不到长孙寿，那自己怎么下得了台！他让部下把被俘的几个都督府官员叫过来，问他们长孙都督去了哪。
官员们被抓过来时，都很愤怒——或者说，他们竭力显得很愤怒的样子。
作为在场地位最高的都督府官员，吴长史生气地朝孟聚吼道：“孟镇督，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半夜里带兵擅自攻打都督府，大魏朝没王法了吗！难道，你打算造反不成？”
孟聚说：“对，我就是反了。吴长史，你要怎样？”
“你你你，你当真大逆不道！”
吴长史其实倒不是真以为孟聚造反了，他只是拿大帽子来压压孟聚，顺便在同僚们前显示一下自己的忠义之心罢了，但被孟聚这样一句话堵了回来，他对着孟聚“你你你”个半天却不敢说什么，脸上隐隐现出了惧色。
官员们面面相觑，本来有人也想跟着顺带着表演一番忠义秀的，但看着孟聚脸寒似水杀气腾腾的样子，大家都是心中打颤，不敢做声。
陵卫与边军的矛盾由来已久，冲突历来有之。东陵卫攻打都督府，说大了是谋逆，说小了也就是一场规模大点的群殴罢了，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过先例，当年申屠绝的部下也攻打过靖安陵署的。这种事最后怎么收场，孟聚这出头鸟是死是活，那是边军和东陵卫的大佬定的，跟自己这些小虾米们无关。但现在要是把这位孟镇督惹火了，真的逼反了他，那眼下自己几个就是祭旗的最好人选，那岂不是冤枉！
有人怯生生地说：“孟大人，冤有头债有主，您跟长孙都督有过节，这可不关我们的事。”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孟镇督，您可不要搞错了对头啊，咱们可没得罪过您老人家啊！”
孟聚冷冷说：“我找长孙寿，确实与诸位无关。但谁要是隐瞒包庇他，那我也不在乎杀多几个——说吧，长孙寿去了哪？说出来的，可以活命。”
孟聚杀气腾腾，场面安静得象坟墓一般，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响着，官员们脸色苍白，但谁都没说话。
“吴长史，你来说吧：长孙都督跑去哪了？”
第一个被孟聚点到了名，吴长史的脸色顿时煞白。他都后悔死了，刚才那么多嘴跳出来扮忠义干什么呢？现在可是被孟聚惦记上了。
说，还是不说呢？
在这么多同僚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若是出卖了长孙都督，那日后只怕是永无宁日，这官也没法当下去了。
自己咬死不说的话——孟聚这厮也未必真那么大胆，敢对自己如何吧？倘若能熬过这关的话，那自己还能博个坚贞不屈的美名，今后传出一段“书生吴文辉忠义折服野蛮镇督”的佳话来，让六镇边军的大佬们听到了，自己飞黄腾达那是不在话下了。
主意拿定，吴长史顿时壮了胆子。他大声嚷道：“孟镇督，你休要小觑了人！我吴文辉堂堂二榜进士，朝廷命官！我对朝廷尽忠，对朋友尽义，绝非卖友之人！有种的，你杀了我罢！”
官员们顿时纷纷赞叹，都说吴长史当真好义气，没丢了大魏朝官员的脸面，实乃文人风骨吾辈楷模。
孟聚笑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说：“吴长史当真好义气。来人，送这位好义气的吴长史上路吧，让他为朝廷尽忠吧。”
几名陵卫兵顿时扑上，他们如狼似虎地将吴长史就地按倒，逼着他跪了下来，一个拿着鬼头刀的黑衣陵卫军官快步走过来，脸寒似水，浑身煞气。
看着这架势，吴文辉顿觉不妙：怎么回事，这事好像跟书上写得不一样？姓孟的不但没被“折服”，看着还好像要动真格了！
没等行刑的军官走近来，他顿时杀猪般嚎叫起来：“我说，孟镇督饶命！孟镇督饶命啊！长孙寿跑了，长孙寿从围墙那狗洞里跑出去了！”
吴文辉惨叫连连，东陵卫军官们嘿嘿嬉笑着，被俘的都督府官员们沮丧得如丧考妣，头低得都抬不起来。大家也不知道是该鄙夷吴长史还是那个钻狗洞逃跑的长孙寿。吴文辉每喊一声求饶，就等于往他们脸上打了一记耳光，都督府的脸面都挨这两个家伙丢尽了！
孟聚眉头一蹙。与旁人不同，他对长孙寿的忌惮更深了。这家伙还真是个人物啊，得势时嚣张，眼看形势不妙，堂堂一省都督，逃命时连钻狗洞都不怕——这样能屈能伸的人物，那是做枭雄的大好料子。
孟聚还怕吴文辉所说不实，他把官员们分开问了一通，回答都是差不多，凌晨三时许，接到东陵卫军队出动的消息，长孙寿召集了都督府的文物官员，下令组织防卫。那时大家都很惊惶，混乱中，也不知道长孙寿什么时候跑了。
东陵卫过来时，后续的部队已封锁了靠近都督府的几条街，孟聚知道长孙寿走不远的——就算他能混出去也没用，各处城门都被守备旅守得死死的，他出不了城。
“长孙寿应该还藏在都督府里！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搜查令一下，各路参战兵马顿时欢呼雷动。攻入了都督府之后，看着里面华贵珍惜的园林和各处建筑，陵卫兵们早就谗得垂涎三尺了，只是限于军令不敢乱来。孟镇督搜查令一下，各路兵马顿时放开了手脚，士兵们欢呼一声，潮水般涌入了都督府各处豪华的府邸里，到处都传来了士兵们的欢呼、女子的惊呼和男人的哀求声。
官员们顿时脸色大变。他们很多人都把家安在都督府里，孟聚纵兵大掠，他们都担心起家眷来，但吴文辉的前车之鉴在那里，孟聚阴沉着脸站在那，凶悍得活像一敦煞神，谁敢惹祸上身向他出声求情？
倒是东陵卫里有人看不过去出来说话了。吕六楼站出一步，低声说：“镇督，兵需束不可纵。兵一旦放野了性子，以后就不好带了。”
“知道了，六楼。你带人去守住都督府的藩库，莫要让人抢了那里。”
深沉的夜色中，无数的火把在烈烈地飞舞着，东陵卫士兵黑色的身影覆盖了都督府的每一个角落，在典雅华贵的都督府建筑间，到处都是踢门的破碎声和凶恶的喝叱声。不时有男男女女被从躲藏的房间里被赶了出来，哀求声和哭喊声响彻一片，劈里啪啦的家具破碎声不断响起。
听着远处传来的这一片喧嚣，官员们脸色惨白，身子颤抖得跟风中的叶子一般。他们并不单是在为自己的家人和财产担忧，他们更为自己的性命忧虑。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把哀求的目光投向了孟聚身上。
孟聚伫立在原地，对远处传来的那一片喧嚣恍若不闻。
其实，孟聚也不想带一支土匪军——没吃过猪肉起码也看过猪跑路，后世那些秋毫无犯的王师他也在史书上见过，但这种事，说来容易做来难啊！
倘若自己是一员普通的朝廷武将，那他可以用朝廷的大义和纪律来约束部下们；
倘若孟聚已经决定扯旗反朝廷了，那他也可以用打天下后享富贵或者驱逐鞑虏恢复华族的伟大理想来忽悠部下们卖命；
但现在，孟聚的地位十分尴尬，自己还是朝廷的官员，不敢名正言顺地扯旗造反，却要领着部下们去干一些出格事，没办法，现在的他只能挥舞起金钱的大棒，以利动之了。不然的话，攻打都督府这么大的事都不给部下们一些好处，下次谁还肯为自己卖命？
凌晨五时，众人期盼已久的捷报终于传来了。只听远处传来轰然的欢呼声，无数条嗓子齐齐在嚷：“抓住长孙寿了！抓住长孙寿了！”
听到那呼声，孟聚霍然转身，翘首望去。
一群士兵举着火把，兴高采烈地押着一个人过来，孟聚远远望去，那人正是长孙寿。
这时的长孙都督，可没有了那天跟孟聚谈判时镇定自若的气度了。他穿着一身破旧又污秽的布衣，头上歪带着一顶肮脏的牧人皮帽，脚上的皮靴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过来的。几个士兵凶狠地扭住了他的胳膊，从背后反拧住他，长孙寿走得一瘸一拐的，像是腿上受了伤。
领队的军官跑到孟聚跟前，兴高采烈地报告：“镇督大人，我们抓到长孙寿了！这家伙当真狡猾，他换了一身衣裳，扮杂役躲在食堂里，说自己是食堂的杂役。好在弟兄们聪明，看着这厮的样子就不象杂役，问了几下他就露馅了。托大人洪福，总算没让这厮溜走！”
看着军官激动得满面通红的样子，孟聚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他问了这军官的名字和职务，知道他是隶属于省署镇标的一个队正。
孟聚勉励了他几句，转头对欧阳辉说：“把这位兄弟的名字记下来，给他记上一功。”
“是，大人。”
赏完了部下，孟聚才把目光投向长孙寿，有人凑趣地拿过一根火把照亮了长孙寿的脸。
被那火把的光亮刺着眼了，长孙寿闭上眼偏过头去，但有人又把他的头硬拧回来，吆喝道：“长孙寿，睁开你的狗眼看着！”
孟聚摆摆手：“把火把拿开吧——没想到吧，长孙都督，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听到孟聚的声音，长孙寿抬起了头。两人默默对视，最后，像是抵受不住孟聚的目光，长孙寿沉默地低下头，他那偻屈的背脊象一只受伤的野狼。
“长孙都督，你无话可说了吗？”
长孙寿慢慢地抬起头，他眼中满是怨毒，语调低沉：“孟镇督，这次，你又赢了，我认输了。要多少银子，你说吧。二十万两，还是三十万两？你开价就是了！”
孟聚摇头，他声音出奇的和蔼：“长孙都督，这次，我不要钱。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家里的，现在不妨想好了吧。要写书信的话，我可以给你备好纸笔。”
长孙寿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煞的白了：“孟聚，你要杀我？”
孟聚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看着孟聚毫无表情的脸，长孙寿就知道了答案。他尖叫道：“为什么？没道理的！”寂静的夜色里，他凄厉的嘶叫远远地传出去，象是夜枭在鸣叫，令人闻之心寒。
“长孙都督，先前我已经给过你警告的，‘再有下次的事，那就不是银子的问题了’——可惜，这句话你没记住，那就没办法了。”
长孙寿喊道：“孟聚，这没道理的！我虽然派了刺客，但你没事，你连一点伤都没有！”
“我没事，但我的兄弟死在你的刺客手上。”
“你的兄弟——是说那个姓王的护卫？”长孙寿满脸的不敢置信，他叫道：“不过死了一个小军官罢了，孟聚，你就为这样想杀我？你脑子进水了？
我们都是一省大员，我们斗争倾轧，我们你死我活，哪怕私底下派刺客，这都是政争，都是朝廷默许的！既然你逃过了，那事情就这样过了，下面的小兵，死多少有什么关系？你可以提条件，我也可以赔偿，大家都是这么解决的，这是官场的规矩！为这种事，你想杀我——孟聚，你到底懂不懂做官规矩的，你知不知道，这事会有什么后果！”
长孙寿吼得声嘶力竭：“我是朝廷任命的东平都督，我是从三品的朝廷命官，不是你一个行省镇督有权处置的！你杀我，就是擅杀朝廷大臣，就是谋逆！朝廷决不会放过你，拓跋元帅更不会放过你的，六镇的大军会把你彻底铲平，压成齑粉！杀了我，你会完蛋的，你们东陵卫全都要完蛋！”
孟聚淡淡说：“我的事，就不劳都督你操心了。长孙都督，你说的官场规矩，我不懂，但我的规矩是：谁想要我的命，我就要他命，谁杀了我的兄弟，我也要他死。
你犯了我的规矩，你就得死——就这么简单。
都督，其他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你不妨想想还有什么话要留给家人的，我可以代为转达。来人，给都督送上笔墨和纸。”
有人给长孙寿递上了笔墨和白纸，他盘膝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纸笔，目光呆滞。然后，他一个个地望过众人，像是盼着谁来告诉他这不过一场玩笑而已。
众人以怜悯的目光望着他，象看着一条死狗。
当看到远远站在一边的吴长史等熟人时，长孙寿眼睛一亮，像是快淹死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他猛然起身，向那边踉踉跄跄地扑过去，喊道：“老吴，救命啊！救救我！”
吴长史吓了一跳。他自己也是刚刚死里逃生，哪里敢出头救长孙寿。看到长孙寿如疯狗般扑来，他惊叫一声，转身就跑，让长孙寿扑之不及在原地摔了一跤，啃了满嘴的泥，鼻子都摔破了，血流满面。
扑不到吴长史，长孙寿又朝旁边的曹参军扑去，喊道：“老曹，你对我最忠心的，快来救我，救我啊！”
曹参军避之不及，被长孙寿一下抱住了腿。他吓得浑身激灵，叫道：“都督，卑职没办法啊，卑职自身难保，实在救不了你啊！”
曹参军叫了几声，但长孙寿恍若不闻，只管抱住了他的腿一个劲地叫：“老曹，救命，救命啊！”曹参军想挣脱，但长孙寿抱得死紧，他挣了几下没挣脱，最后狠下心来，一脚将长孙寿踹翻在地，然后逃命般跑得远远的。
长孙寿从地上爬起来，一身都是泥土，血污满脸。他张皇地四处张望，想找人救命。但无奈官员们都怕了他，跑得远远的，谁也不敢靠近。长孙寿求救无门，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凄惨的样子让孟聚都不忍心看下去了。他摆摆手，命令道：“看来都督是没什么话要留了——来人，送都督上路吧！”
几个粗壮的陵卫兵走过来，象抓小鸡般将长孙寿一把夹起。就在这空地上，他们挟着长孙寿跪倒，握着大刀的侩子手慢慢地走到长孙寿身旁。
这时的长孙寿已是濒临崩溃，他双眼发直，眼神涣散，手插进了身前的土地里，抓着一把泥土，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什么，拼命地挣扎，却是被士兵们轻而易举地按住了。
监斩官和侩子手都望向了孟聚，等他的最后命令。
这时，刘真小心翼翼地靠近孟聚，凑近他耳边低声说：“孟哥，玩到这就差不多了吧？再闹下去就过火了，你不是真的要宰了这厮吧？——我帮您跟这厮谈谈吧，看他怕成这副样子，起码能敲出三十万两银子！”
孟聚笑笑，笑容里凝结着凄厉。火把烈烈燃烧着，年青镇督清晰地喊道：“动手！”
侩子手又望向监斩官，后者凝重地点头确认命令无误，他响亮地喊道：“镇督有令，斩立决！”
于是，侩子手厉喝一声，鬼头刀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只听得“喀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脆响，只见鲜血喷涌飞溅，长孙寿的头颅一下飞出了好几米。
长孙寿人头落地，官员们纷纷惊呼出声：“啊！”——刚才孟聚又是留遗言又是跟长孙寿对话，磨蹭了那么久，他们还以为孟聚在唬人的呢。待看到长孙寿真的人头落地了，大家才知道孟镇督的厉害。
看到长孙寿人头落地，刘真同样被吓得脸色煞白。
“孟哥……您，真的杀他了？”
“胖子，你怕了？”
“笑……笑话！我……真爷怎么会怕呢……我我我一点都都都不怕！杀个把人罢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孟聚笑笑，说：“可我害怕。”
“啊？”刘胖子顿时脸色大变。看着孟聚这么镇定、果断地处决了长孙寿，他还以为孟聚已经准备好了后手呢。
“孟哥，你不是在吓唬我吧？那……你干嘛还要杀了长孙贼？”
孟聚叹口气，他唤来了王北星：“北星，你过来一下。”
王北星快步跑过来：“镇督？”
“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了。接下来的事，你和六楼、江海他们处理了吧。弟兄们闹了一阵就让他们收队了，不要让闹得太凶——可以杀人，不许奸淫。
都督府的武库和钱库，派人去清点接手。都督府内文武官僚，凡是有人敢阻挠的，你们可先斩后奏，事后报我就行。”
说话的时候，孟聚有意无意地扫了众人一眼，在他平淡的目光注视下，官员们没一个敢正视的：这孟镇督真是个疯子，连一省都督他都敢擅杀，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
那吴长史更是不堪，当孟聚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候，他腿一软，站都站不稳了，一下就跪倒了，匍匐在地上呜呜哀鸣着，心中又是惊惧又是庆幸：刚才自己若不是见机快赶紧服软的话，估计自己也早人头落地了吧？
王北星很认真地点头：“是，镇督。请示大人，都督府里的这些人，要如何处理呢？”
“区别对待。士兵们只要放下了武器投降，那就不用管他们了，勒令他们回营房里呆着就好；官员们都关起来，交给刑案处和内情处来审查和甄别，看看他们与今晚的行刺事件有没有牵连；至于杂役，可以放他们回家。”
“请问镇督，若是抓到长孙寿的家人，怎么处置？”
孟聚反问道：“你的意思呢？”
“我听镇督您的。”
孟聚心下感叹，这时候才知道王柱的可贵了。有些话，自己作为上位者，是不好出口的，只能让部下主动提出。若是王柱还活着的话，他准会说：“长孙家的孽种，留下来也是祸害，斩草除根，一块打发了去吧！”
王北星和吕六楼，他们虽然是自己心腹，但他们更象纯粹的军人，心肠不够黑，手段也不够狠。
“碰到长孙家的人，先抓起来吧，待我改天来处理。另外，叫人收敛了长孙寿——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镇督大人，您放心吧。我们会处理好的。”
看着王北星眉宇间隐隐有忧色，孟聚突然问他：“北星，我们杀了长孙寿，你怕不怕？”
王北星毫不犹豫：“镇督，长孙寿既然敢派人来行刺您，您杀他，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们现在既然做下了，那就要做些准备，看着如何跟朝廷交代了。”
王北星的反应没让孟聚失望，他点头：“放心吧，我有安排的。”
杀了长孙寿，并非孟聚的一时怒气发作。长孙寿派人谋害自己，还害死了王柱，他本身就有取死之道。
面对敌人咄咄逼人的进攻，孟聚知道绝不可退让。一旦自己表现软弱，自己在东平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就要毁于一旦了。那时，墙头草旅帅们说不定就要重新投向长孙寿的怀抱了，那时自己才叫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说杀了长孙寿会跟拓跋雄结下死仇，会召来他的报复——孟聚嗤之以鼻，难道现在拓跋雄就不想杀自己吗？大家早就是死仇了，只是他奈何不了自己罢了。
孟聚唯一顾忌的，是洛京朝廷对此的反应。
按照白无沙的说法，只要能在北疆削弱拓跋雄力量和威望的事，朝廷都会很高兴。孟聚的动作虽然大点，但归根到底，也不过是铲除了拓跋雄的一个党羽罢了。这事虽然违反了朝廷律令，但朝廷会乐见其成的——就像当年申屠绝杀叶迦南一样。
孟聚已经看透了，鲜卑人的朝廷就跟个婊子一样，嘴上嚷着不要不要，心里却是在暗爽不已。当然，一省镇督杀了都督，这在北魏朝政上还没有过先例。孟聚也不知道，朝廷到底会怎么处置自己。不过他也早做好了打算，倘若朝廷打算严惩自己的话，自己就立即跑路去南唐好了。
……
当晚回到家中，孟聚也不休息，立即动手起草奏章。
奏章一共两份，一份是用红封皮的奏折写的——当上镇督这么久，孟聚还是第一次行使镇督的直奏权，写奏折的规矩还是师爷教他的。
按照大魏朝的惯例，红封皮的奏折是报捷用的。在这封奏折里，孟聚报告皇帝陛下，说是东平陵卫经过周密侦查，终于发现了南唐大间谍“破军星”的下落，原来此人竟就是东平的新任都督长孙寿！
内奸长孙寿不但为南唐窃取大魏朝的军政机密，他还勾结南唐与黑山军匪帮，派遣杀手行刺东陵卫镇督孟聚，准备在东平发动一场大兵变。一旦被他成功，他将率领北疆的叛军与南唐军里应外合，将从南北两面夹击洛京城，如此则大魏朝危矣！
好在，大魏朝乃中原正统，上应天命，祖宗庇佑，福泽深厚，自有诸天神佛保佑。在这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候，忠于陛下、忠于大魏朝的北疆将士纷纷挺身而出，与长孙寿做出了坚决的斗争，这些忠勇将士是——
写到这里，孟聚都觉得自己写的不是奏折来着，是神话来着。他脸上露出狡黠，继续写：勇敢捍卫大魏朝社稷的忠勇将士有以下人等：东平横刀旅旅帅易小刀、关山旅旅帅关山河、御边旅旅帅白御边。他们发现了长孙寿的阴谋，并与其作出了坚决的斗争——孟聚倒没奢望这样就能把这几个油滑的两面派拖下水，不过借这个机会恶心他们一把也是爽的。
总而言之，得陛下圣恩的庇佑，在上述“忠勇将士”的大力协助下，得知长孙寿密谋起兵谋反的消息，东陵卫于六月十九日凌晨采取了紧急措施，将叛党一举擒获。长孙寿本人负隅顽抗，抗拒王师，已经自寻死路，其余人等皆一举被擒，东平局势现已恢复稳定，所以，陛下和朝廷诸公可以就此安心了。
在奏折的末尾，孟聚恳请朝廷，尽快明确东平新任都督的人选并催促其上任，以安定东平军民之心。另外，对于长孙寿谋逆一事，也请朝廷尽快派遣大员前来调查，将其定罪。
附着这封奏折的，还有一批所谓的长孙寿罪证，比如捕获南唐鹰侯韩启峰的供述笔录啊、都督府里查获的大批兵器、黑山军与长孙寿联络的信函等——这些东西，自然也是真假参半了，有些东西干脆就是孟聚私造的。孟聚倒不指望这些东西能糊弄过朝廷去，这年头，谁比谁傻多少啊，但朝廷倒是可以用这些东西来糊弄下清流和舆论。
写完给朝廷的奏折，孟聚歇息了一下，又开始写第二封信。这封信，是写给东陵卫总镇白无沙的私信。给朝廷的奏章可以随便乱扯，但这封信里，孟聚可不敢胡乱吹牛了。他老老实实地坦白了事情经过由来，说长孙寿对他行刺和数次使坏。
在信里，孟聚把自己形容成一个无辜的小白兔，他说，长孙寿是拓跋雄的忠心爪牙，拓跋雄为谋求在北疆一手遮天，把东陵卫的存在看成眼中钉、肉中刺。因为孟聚牢记白总镇的教导，与拓跋雄斗争毫不退缩，所以长孙寿自从到了东平以后就一直在兴风作浪，数次对他使出阴谋，长孙寿数次挑衅，但孟聚都是牢记白总镇的教导，以“坚忍包容”的胸怀原谅了他。但不料长孙寿非但没有幡然悔改，反而更加得寸进尺，甚至连买凶杀人这种事都干出来了，若不是护卫拼死相救，自己就要惨死当场了。
忍无可忍之下，孟聚不得不奋起反击，一举将长孙寿的势力连根拔除，杀了长孙寿。
孟聚说，此事上自己问心无愧，长孙寿确有取死之道，但擅杀朝廷封疆大吏，孟聚也自知闯下大祸，但他毫不畏惧。无论有什么样的后果，他都会一人当之，不会牵连到总署，请白总镇放心。倘若给他机会再来一次的话，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杀了长孙寿。
“为我东陵扬威，为先镇督叶氏雪耻！我北疆东陵卫蒙受边军欺凌已久，报仇雪耻，正当此朝！”
拂晓时分，当孟聚写完给白无沙的信函时，天色已经大明，孟聚叫来王九，让他传令用六百里加急的驿站把两份奏折发给洛京的东陵卫总署。王九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份奏折，恭敬地领命而去。
忙碌了一整夜，孟聚也很疲惫，合衣躺下休息了一阵。但不知为何，尽管很疲惫，他却一直睡不着，干脆披着衣裳起来，坐在书桌前发呆。
窗外是刚刚发白的天空，一行大雁掠过红色曙光的天际。
眺望大雁，孟聚眼中流露艳羡之色。到底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自由地翱翔于天际啊！
……
天快亮时，侍从禀报，靖安守备旅长官肖恒到访。
“请肖将军进来吧。”
孟聚从没见过，肖恒表情有如此严峻的时候。刚进来，他就急不可耐地问孟聚：“孟老弟，我听说谣言，听说昨晚你杀了长孙寿？不会是真的吧？”
“对，对，老哥消息真是灵通啊！”
“啊，唉呀！”
听到孟聚承认，肖恒脸色大变，他唉呀地叫道：“老弟，你真的杀了他？这可是一省都督啊！你太莽撞了……你闯大祸了！”
孟聚笑笑，他挥手请肖恒坐下，问：“要喝什么茶？”
肖恒叫道：“还喝个屁茶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老弟，长孙寿再不是东西，他也是朝廷的大员，从三品的官，不是你有权处置的，你这样做，朝廷那边如何交代？”
看着孟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孟聚简直是气急败坏了：“你，你是活腻了不成？昨晚你气冲冲地过去，我还以为你只要把长孙寿抓出来揍一顿出气罢了，没料到你竟是这么胆大包天，擅杀朝廷封疆大臣——你还笑！”
“如果哭可以解决问题，那我也可以泪流成河的。”
肖恒一窒，他长叹一声，声音几乎在哀鸣了：“这可怎么办好，这事该怎么收场啊！擅杀朝臣，这是要杀头的啊！”
孟聚看得有趣。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肖恒时，自己还只是靖安署的副总管，肖恒老家伙架子端得天大，老气横秋地教训自己。在战阵上，他也不负北疆老军头的声威，即使陷入魔族的重围也能镇定自若地杀出一条血路来，但这时，自己杀了个长孙寿，他就吓得六神无主了——真是搞笑，杀了长孙寿的后果再严重，难道还比被几千魔族围着更可怕吗？
这时，孟聚才意识到，自己具备后世人和南唐鹰侯的双重身份，所以对北魏朝廷缺乏敬畏和归属感。但肖恒他们不同，他们可以无所畏惧的面对魔族的刀剑，却不敢忤逆朝廷的意旨——就象小孩子即使长大强壮了，他依然不敢违背母亲的话一样。肖恒这种老式的边关武将来说，他们虽然对朝廷也有着诸多抱怨和牢骚，但却依然对朝廷充满敬畏。这与胆量大小无关，纯粹是思维模式的不同罢了。
孟聚安慰肖恒说：“老哥，莫怕！天塌下来有人顶，长孙寿又不是你杀的，你怕什么？我都没怕呢。”
肖恒唉声叹气了一阵，看着孟聚老神在在的样子，他不禁问：“老弟，你跟我说句老实话，你到底有什么后手？杀了长孙寿，你为何还能这般镇定？”
孟聚想说自己的后手就是准备了跑路的牛皮靴一双，但看着肖恒担心的样子，看着这个岁数足可以当自己父亲的老人在为自己操心，他心下一软，骗他说：“肖老哥，你放心就是！我既然敢动手，自然有十足的把握收场。”
“哦？老弟，你说说！”
“呵呵，其中奥妙，暂时还不方便跟老哥你详说。老弟只能告诉你，”孟聚神秘兮兮地说：“不光是我们，朝廷上，也有人想着长孙寿死啊！否则老弟我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肖恒眼睛一亮，他恍然大悟道：“说得也是，原来，老弟你也是上头有人啊！”
听到这句话，孟聚差点没笑掉大牙——这种事，原来真是古今都一样的啊！
接下来，肖恒好奇得不得了，一个劲地朝孟聚打听，他的后台到底是朝中的哪位大佬，孟聚则讳莫如深：“这种事，怎么能说的呢？反正肖老哥，你知道我们的能耐很大就是了，上头罩得住我，不会有事的！”
孟聚坚决不肯透露口风，肖恒反而更加相信确有其事了。他顿时放下心来，拍掌道：“老弟你该跟我早说的，害得我白白担心了一宿，白头发都多了几根。好了，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唉哟，一晚没睡，困死我了。”
孟聚笑着把肖恒送出了陵署的大门，目视肖恒身影远去，刚转身，他的笑容就在脸上敛去了。
……
孟聚回到房间里，刚进门就看到了吕六楼、王北星和江海三人。三名军官并肩站着，身形挺得笔直，他们望着孟聚，都是神色严峻，目光肃然。
孟聚也严肃地回望着他们，良久，他轻轻点头：“辛苦了。”
三名军官都是肃然行礼。
有些话，不需出口就明白的。昨晚的事件，是一次真正的考验。忠诚与投机，真心与谎言，统统都在昨夜得到了验证。这是一次最彻底的选择，黑白分明，非此即彼。
孟聚感到很幸运，自己最信任的三名部下都通过了这场考验。他们接受并毫不犹豫地执行了自己的命令，尽管明知这命令是不合法的。
部下们也都知道，经过了昨晚的事，他们已成为了死心塌地的“孟党”，从此命运与孟聚凝为一体，一荣俱荣，福祸共当。
“事情处理妥当了吗？”
江海代众人回答：“启禀镇督，按大人您的吩咐，都督府内的一百二十五名官吏，我们已经全部收押起来了。卑职斗胆，借用了靖安署的监狱，将他们关了进去，等待大人处置。至于士兵和杂役，我们也按大人您的吩咐将他们分别处置了。”
“关他们进了黑牢？”孟聚嘴角浮上笑意：“他们反应如何？”
“官员们还是有点意见的，有些人还冲我们嚷嚷，骂我们。但知道长孙寿被杀的消息后，他们就立即老实下来了，再没人敢吱声了。”
“甚好。下次还有人啰嗦，拿鞭子抽他们。”——虽然也是秀才出身，但对于文官同僚们，孟聚着实缺乏好感。鲜卑人的文官，要气节没气节，要操守没操守，要才干没才干，只懂念几本死书——孟聚对他们的鄙夷更甚于边军的武夫。丘八们虽然跋扈，起码还能打打魔族，而文官，除了贪腐以外他们还干出什么好事来了？
接着，吕六楼和王北星也分别上来汇报，他们分别报告了查扣都督府内的藩库和武库的情况。武库没有什么好东西，倒是在藩库里查到了一百多万两银子。说到这里，几个军官都是脸露喜色，一副等着分好处的架势。
孟聚叹道：“这笔钱，你们就不用想了——这不是长孙寿私人的钱财，这是朝廷的库银。这笔钱，还要拿来支付东平六个边军旅的饷银呢！谁敢贪？断了军饷，那不是逼得旅帅们立即跟我们拼命吗？”
军官们的脸立即垮了下来，失望之色形与颜色：“不会吧，镇督？”
“库银你们是不用想了，不过要想来钱，倒不是没办法的。”
众人立即来了精神：“镇督大人，请您指点！”
“我已经上奏朝廷，长孙寿其实就是南唐的间谍破军星。他潜伏在我东平，一直在暗中给南唐暗通机密。我很怀疑，都督府内很多官员，他们都是与长孙寿有勾结的，也是南唐的党羽，你们抓回来的这帮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那可要好好审查甄别一番啊——我的意思，你们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人！”军官们齐声答道，喜笑颜开。此刻，在他们眼中，刚刚抓回去那一百多个官员就跟一堆堆会走路的银子差不多。
“弟兄们辛苦了。传令下去吧，今晚参加行动的弟兄们，每人赏三两银子。忙了一夜，你们也下去休息吧。”
孟聚下了送客令了，王北星和吕六楼都识趣地告辞出门了，但江海却只是站在门边望着孟聚，很明显地有话想单独报告。
“江海，你有事跟我说吗？”
江海挺直了身子，向孟聚行了个礼：“镇督，卑职今天擅做主张，怕是给您添麻烦了。”
孟聚笑笑，自己连长孙寿都杀了，还怕什么麻烦呢？
“你说吧，是什么事呢？”
“昨晚，在清理都督府的时候，卑职发现了长孙寿的家人——他的三个妻妾还有两个儿子。”
孟聚微微蹙眉，他耐心地问：“然后呢？你怎么处置了？”
“现在，他们现在都死了。”
说话的时候，江海的态度很坦然，神情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看着江海那张英俊的脸，孟聚心里打了个突，他暗暗提醒自己，要小心这个部下，他大胆又手辣，是申屠绝一类的人物。为了向上爬，他是不惮以人血染红官帽的。
但不管怎么说，对方交“投名状”的目的是想靠拢自己，孟聚不能不有所表示。他问：“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镇督大人，您放心好了。都是靠得住的部下，不会外泄的。镇督大人，以后朝廷若是追问此事，追问找长孙寿家人的下落，我们该怎么说呢？”
“什么长孙寿的家人？”孟聚撇撇嘴：“我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江督察，你见过他们吗？”
江海立即心领神会，他同样把头摇得厉害：“没有，没有！卑职怎么会见过他们呢？”
“那就好。谁要找他们，自己找去，别来烦我们。江督察，没别的事了吧？”
“大人，卑职这事……不会给您添什么麻烦吧？”
孟聚笑笑，他拍拍江海的肩头：“江督察，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以后你可不要再这样自作主张了啊，我可是会很～不～高～兴～的～。”
江海打了个寒颤，孟聚说得和蔼，他脸上也带着笑容，只是不知为何，这话听在耳里却是显得阴测测的。他连忙保证：“镇督您放心，卑职今后一定唯您之命而从，绝不乱来。”
“好的，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送走了江海，望着他的身影从窗外的花园中经过，孟聚不由心生感慨。在刚才说话的时候，他望到了江海的眼神——那熊熊燃烧的炙热野心。这个年青人，他的志向非小。
在洛京时，白无沙一再感叹说东陵卫缺人才，孟聚倒觉得，事情恰恰相反。
谁说时无英雄？草莽之中，不知潜伏着多少默默无闻的枭雄，他们胸怀叵测野心，观望着这乱世，正逐渐地浮出水面。象江海、申屠绝、易小刀这种人物，倘若放在一个平庸的治世里，他们估计也只以普通的边将或者循吏身份终老一身了，但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他们才有了兴风作浪的舞台。
……
太昌九年，六月十九日，东平陵卫兵围东平都督府，弑东平都督长孙寿。
消息传出，东平阖省轰动。边塞之地，丘八们兵变闹饷这种事是常有的，但真的敢动手杀上官的，那还真没多少。一省都督于任上被同僚弑杀，而凶手是东陵卫的镇督，这种事简直是闻所未闻。
短短三天时间里，消息就飞一般传遍了整个东平，伴随着消息一道传出的，还有满天的谣言。这是最轰动的新闻了，这几天，在靖安城中，无论哪个街头都有自诩消息灵通的闲汉在口沫飞溅地发布“独家内幕”：
“我家表哥就在都督府当厨子，这事我了解得最清楚了！长孙寿想造反当皇帝啊，他连龙袍和龙椅都准备好了，哪知道那晚被东陵卫当场杀了……”
“胡说八道！其实想造反的是东陵卫的孟聚才对，他只是碍着长孙都督不敢动手。那晚，奸臣孟聚特意邀请了长孙寿去天香楼吃饭，在屏风后埋伏了三百刀斧手，喝到半熏时候，孟聚猛然摔杯为号，刀斧手们纷纷杀出，谋害了长孙都督！长孙都督才是真正的忠臣啊，可悲朝廷又少一忠义良臣啊！”
“你们说的都不对！其实啊，孟镇督为什么要杀长孙都督？这事，只有我最清楚了！
那晚，东陵卫孟聚与长孙寿当晚在天香楼应酬吃饭，点了天香楼的头牌欧阳青青小姐出来陪伴。长孙寿那个武川土包子，哪见过我们欧阳姑娘这样的美女啊？看着看着他就受不了了，动手动脚起来，大家都知道的，欧阳青青是孟镇督的相好，孟镇督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场就摔了杯子了，大家两边就打了起来。结果东陵卫这边被打死了两个人，吃了大亏。
孟镇督哪受得了这个啊！他当晚就回去调兵马去砸了长孙寿的场子了，两边在都督府大战，死伤那个惨重啊，连长孙寿都被杀了——唉，要不怎么说，女人长得太漂亮，那就是祸水呢！”
“胡说！我才有真正的内幕独家消息！其实欧阳青青相好的是长孙寿，他们是青梅竹马的人，但孟聚那厮蛮横，横刀夺爱，强霸了欧阳姑娘，还杀害了长孙都督！现在，天香楼的欧阳姑娘已经为长孙都督殉情了——唉，总是红颜薄命啊！孟聚那恶汉，夺人女人还杀人害命，当真不是东西！”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但市井小民们是注定不可能得到多少真相的。事情的内幕，只在东平行省的高层知道。虽然大部分知情人还蹲在东陵卫的靖安署监牢里，但这并不妨碍消息以闪电般的速度传遍东平的官场。
东平孟镇督杀了东平都督，又是华族官员杀了国人贵族，这事堪称今年的最轰动新闻，甚至连外省都知道了。武川、赤城、怀朔等省都有军界将领派人过来打探消息，想获知事情的详细内幕和经过。
相比于外省官员对此事的热心，东平的官员对此事却显得十分冷漠。长孙寿是东平军方的头号人物，他被弑杀一事，东边的边军将领们却是集体失声。在公开场合，他们对此事只字不提——即使有人对他们提起了，旅帅们也会睁着一双迷惑的大眼睛，满脸茫然，象是压根不知道长孙寿是谁。
虽然外边已经传得炙热鼎沸，处于万人瞩目焦点的孟镇督过得却是格外的平静。这几天，除了易小刀和肖恒偶尔来找他打听消息外，都没人找过他，甚至连部下来请示工作的公文都少了很多。
六月十九日，孟聚就给朝廷和总署发了奏折。按照平常的速度，朝廷早该收到并答复了，但这次，不知为何，一直等到了七月，朝廷的答复还是迟迟未回，连总镇白无沙都没回信，孟聚等得心焦又无奈。

第一百九十四节 动武
七月一日中午，孟聚正在书房看公文，侍卫来报告：“镇督，外边有位公子来求见您，请问您愿见他吗？”
“公子？”孟聚一愣，自己所认识的人，不是粗莽军汉就是黑道商贾，能称得上公子的人还真没几个——哦，错了，还有个慕容毅！
想到慕容毅，孟聚顿时兴奋起来，问：“那位公子是从洛京来的吗？”
“镇督，他没说名字和来路。不过他说是孟镇督的老朋友了，只要见面您就知道他了。”
门外的树荫下，一位风度翩翩的英俊少年长身而立。他一身翩翩青绸长衫，肤色白皙，俊俏的瓜子脸，漆黑的眸子灵动有神。他负手站在树下，带着淡淡的笑意。午后白炙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少年的身躯纤细而挺拔，玉树临风，清新俊逸。
孟聚脱口叫出：“秦玄？”
秦玄冲着孟聚作揖，微笑道：“好久不见了，孟大人。别来无恙？”
秦玄长袖飘然，挥洒自如，一揖之间，那种高门大族子弟特有的洒脱气质展露无遗——易先生为了扮风流才子，骚包得又是摇扇又是吟诗，但在孟聚看来，还不如秦玄这轻轻一揖。
英姿美少年风流倜傥，俊逸无双，难怪侍卫说是来了一位公子了。
孟聚将秦玄领进了书房，他遣开侍卫们，严肃地问他：“你怎么跑我这边来了？万一被人认出来了，那可怎么办好？”
秦玄一路都在张望孟聚家中的摆设，看样子很有点失望：“我还以为当了那么大官，孟大人您住的不知该多奢靡呢，没想就这水平，跟我家以前差远了。镇督啊，您当了大官，品味也得跟着提上去才好！”
孟聚哭笑不得，他伸手敲秦玄的脑袋，板着脸对他说：“都什么时候了，秦少你还说这些不相干的废话！你亲自冒险过来，万一被人认出来，我就麻烦了！”
秦玄敏捷地向后一闪，躲过了孟聚的手。
“孟长官，别担心。”他笑着，瓜子脸上出现了两个可爱的酒窝：“孟长官，以您如今在东平的身份，就算我摆明了身份与您见面，谁又能拿你怎样？”
孟聚想想也是，自己干掉了长孙寿，东平省自己一人独大，不要说只是接见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哪怕自己就是摆明说要招安黑山军，谁又能拿自己怎样？
“还是谨慎点好些。现在虽然暂时没人能拿我怎样，但将来万一对景起来发作……”
“呵呵，孟长官，您就放心好了。如果不拿掉你的兵权，谁能问你罪？如果你倒台了——呵呵，孟长官，您的仇家多了去，我们这点区区小事，算个啥啊。”
秦玄还是跟以前一样，相貌可爱，口舌毒辣，孟聚不禁莞尔，他问：“秦玄，你来找我有事？”
秦少眯着眼睛，他漫不经心地说：“军师托我问问孟长官您，杀了长孙寿，干了那么大的事，孟长官您可打算怎么收场啊？”
虽然是盟友，但孟聚并不打算透露太多底细给黑山军知道。他含糊地说：“长孙寿胡作非为，倒行逆施，人神共愤，罪应当诛。朝廷英明，必会支持我的，秦玄你不必为我担心。”
“孟长官，鲜卑鞑子到底如何英明，你我都是心里有数的，这个您就甭装了。军师说了，如果您打算落草的话，请优先考虑我们黑山军。再怎么说，我们都是老牌的造反军了，历史悠久，信誉可靠，比那些刚冒出头来的乱七八糟帮派可靠得多。
而且，军师和阮大王都跟孟长官您是老相识了，对孟长官您的武艺和才干，他们还是很佩服的。他们说，倘若孟长官您看得起肯投奔的话，他们肯定也不会亏待您的，起码给你个头领将军做做，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自然是少不了的，干得好，说不定还能混个‘血豹孟天王’之类的字号出来，在道上出名威风上一把。”
说话的时候，秦玄一直在笑，脸上带着戏谑的表情，孟聚也弄不清楚到底是刘斌真说了这话还是秦玄拿自己开玩笑的。他也开玩笑说：“受到贵军刘军师的器重，在下实在受宠若惊。倘若真到了那一步的话，还请贵军不吝收留啊！”
“孟长官，你莫不是还以为我们在开你玩笑？你知不知道，怀朔、沃野和武川的边军都开始动员了——三个省的边军正在集结，拓跋雄已打算要你命了！”
孟聚整个人从椅子跳了起来，叫道：“什么？朝廷的旨意还没下来呢，拓跋雄就想先动手了？我这边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突然，他想到一个可能：“莫非，朝廷已经下达了密旨给拓跋雄让他对付自己了？”想到这个可能，他顿时浑身发热，背后出汗。
秦玄摇头：“鲜卑鞑子的事，我也弄不懂。但我们确实收到消息，怀朔、沃野、武川的好几支边军部队都在调动，他们正在往武川集结。怀朔帅标的赫连八山、怀朔的镇守捉讨将洪天翼、沃野镇守捉讨将李赤眉等人都动身赶往武川了。孟长官，你应该也听过他们的名字吧？”
虽然来北疆时日不长，但孟聚也听过这些人的名字。赫连八山、洪天翼、李赤眉这些人都是北疆出名的猛将，素以武艺高强勇猛过人著称，他们统带的部队历来也是北疆闻名遐迩的皇牌部队。
“这帮家伙都去了武川？干什么？”
秦玄翻翻白眼：“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他们是打麻将三缺一去武川凑角呢？”
孟聚也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武川行省毗邻东平，倘若拓跋雄真的打算撕破脸与孟聚开打的话，武川省是最好的前进基地，先期调集兵力在那边集合也是兵法正道。
只是拓跋雄的大军云集，武川与自己近在咫尺，自己这边竟是一点消息没收到？
孟聚心生警惕，虽然说这次拓跋雄是秘密调兵，但这么多的名将，这么多的皇牌部队调往武川，连黑山军都知道了，武川、沃野和怀朔等地的东陵卫都有自己的军情处和情报机关，但他们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报过来。
孟聚眉头深蹙，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各省的东陵卫镇督，要不是已被部下架空，要不就是干脆已投向了拓跋雄一边。虽然心中已有思想准备，但真的要孤立无援地迎战北疆最大巨头时，孟聚还是心中隐隐不安。
但做了那么久官，孟聚最大的本事没有别的，就是练就了一身不动声色的本事。虽然心中惊骇已是翻江倒海了，但面子上他却还是没事人一般，恍若无事地笑道：“嗯，知道了。秦玄，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秦玄望着他，眼神有点复杂，浑然不似十五岁少年的单纯。良久，他叹息一声说：“孟长官，刚才那是开玩笑的。我们军师的意思是说，你若是撑不下，那就不要硬撑了。天大地大，哪没有活路，何苦吊死在朝廷这棵树上？以孟长官您的本事，要在江湖道上闯荡出一番名堂也不是难事的，你何苦留在这边跟六镇大都督硬拼呢？”
孟聚也跟着长叹一声，倘若有可能，自己又不是活腻了！但没办法，叶迦南的血仇，自己的承诺，东陵卫与边军的恩怨纠葛，这些牵绊，就象一条无形的绳索一般，把自己死死地捆在了拓跋雄的对面。
同样的，拓跋雄那边也是不可能罢手了。长孙寿的死，就等于自己硬生生扇了北疆王一记耳光。拓跋雄若不把自己收拾了，他的威信何存？还有什么脸面来统御北疆各地？
送走了秦玄，孟聚想了一下。拓跋雄既然在武川、怀朔等地调兵遣将，那东平边军的各旅他应该也不会放过的。对于肖恒和易小刀，孟聚并不担心，但对于其他的旅帅们，孟聚就有点把握不住了，他唤来了军情处的许龙督察。
“许督察，最近东平边军的各个旅，他们有什么异动吗？有什么不正常的调动吗？”
许龙一愣：“异动？这个……应该是没什么异动吧。呃，我们没接到什么报告。”
看出许龙说话底气很虚，孟聚蹙眉：“没有异动？最近我们在边军里的内线报告都正常吧？有什么蹊跷吗？”
“内情的报告？哦，对，对，报告都很正常，正常！呃，他们经常给我报告的。”
许龙说话简直是语无伦次了，孟聚顿时心中生疑：“许督察，麻烦你拿我们内线的名单，还有他们最近一个月的报告过来——我就在这里等你！”
“这个……”许龙嗫嚅了半天，他犹豫道：“镇督，按照规定，内线的名单是高度机密，不能外泄的。”
孟聚望了许龙一阵，一直望到他心中胆颤，他才说：“许督察，你是老陵卫官了，规矩你该是知道的。线人名单是不能外泄，但镇督什么时候也算外人了？这么大白天的，你就喝糊涂了？”
许龙嗫嚅着还想说什么，孟聚已经一拍桌子，怒喝一声：“拿过来！”
孟镇督平时深沉温和，不动声色，但他真发起火来，这还是很吓人的，许龙被吓得魂飞魄散，他屁滚尿流地跑回去拿一本册子过来，册子封皮上有“高度机密”几个字。
孟聚也做过军情室主办，知道这是军情室线人的名册。他瞪了许龙一眼，翻开册子看了几页，那本线人名册上倒也是密密麻麻的一堆人，写了好几十页，但孟聚从头翻到尾，上面的名字都是一些军卒、兵长之类，职位最高的也不过一个伍长而已。
孟聚抬起头问：“其他的内线名单呢？那些高级的内线呢？”
“没……没有了，就这些了！”
孟聚愣了下，顿时勃然大怒，他掀起那册子，一把摔到了许龙脸上：“没有了？军情处一年五万两银子的线人费，够养一个营了！你就给我收买了这些垃圾？”
许龙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地任孟聚骂，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说吧，事情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不清楚，你也不用走了，去跟内情处的人说吧。”
听到孟聚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许龙顿时汗下如雨。他可是太清楚了，孟镇督看着温和斯文，但他手段的狠辣可是毫不含糊的，连一省都督长孙寿都是说杀就杀了，处置自己这么一个部下那真是太简单的事了。
他苦着脸：“镇督明鉴，事情真不是卑职一个人的事啊！这都是多年的老规矩了，卑职也不过是循着旧例而已。”
“说说吧！”
许龙吞吞吐吐地交代：按照东陵卫的规定，在边军中安插内线是可以动用线人费的。但问题是，军情处实在太穷了，这清水衙门不象刑案处和搜捕处那样有弄钱的机会，来钱的路数少得可怜。
这时，线人费就成了军情处众人唯一的外快进项了。上头拨五万两银子下来，督察许龙和副督察们先分了四万，接着主办们又分了六七千，接着下面跑腿的又把剩下的两千给分得差不多了——五万两银子的线人费，真能发到线人手上的，顶多只有那么几百两。
线人费被私分完了，没了钱，自然买不到高级军官了。好在经常被克扣饷银的边军士兵穷得更厉害，三五两银子就能收买他们了——甚至请一顿饱饭吃就能弄到情报了。
自然了，一分钱一分货，这样低价买来的线人，肯定也不会是什么有分量的人物，大多数都只是一些小兵小卒而已，最有分量的也不过是兵长、伍长之类——军情处本来还沾沾自喜自己少花钱多办事呢，怎么也想不到真有这么一天，东陵卫要跟边军撕破脸死拼的。
许龙一边说一边哭，眼泪哗哗直流：“镇督，卑职真的是没想到啊！倘若早知有这么一天，打死卑职都不敢挪用这笔钱的！而且，这钱也不是卑职一个人拿的，大家都有份分的，先前卑职还孝敬过叶镇督五千两银子，她也是照样笑纳了。可现在镇督您拿卑职一个人来问罪，这实在太不公平了。镇督，卑职冤枉啊！”
听着许龙在那哭哭啼啼地喊冤，孟聚怒上心头来，真是当场宰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收拾他呢，许龙也是聪明人，看见孟聚脸色阴沉眼神凶狠，他立即知道大事不妙，急忙叫道：“镇督，卑职还有用处的！给卑职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孟聚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字来：“嗯？”
“镇督，事情都这样了，您杀了卑职，顶多也就出口恶气罢了，但留下卑职来，卑职虽然无能，但拼了老命去干，说不定也能对您有些帮助啊！”
孟聚轻蔑地瞄他一眼：“帮我？就凭你的那些垃圾情报员？”
许龙点头哈腰陪着笑脸：“镇督，我们的线人虽然只是些小兵，但小兵也有小兵的用处啊。虽然他们是探不到什么机密情报，但一些兵马的调动他们还是知道的。倘若有些什么风吹草动，比如说边军的哪个部队要紧急集结了，有人提前给我们报个信也是好的——镇督，就算是垃圾也有垃圾的用处啊！”
孟聚想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事情都这样了，杀了许龙也没用，倒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垃圾说不定也能发挥些作用呢？
打定了主意，孟聚告诉许龙，线人费是属于军费，贪污军费的话，后果是很严重的。
“许督察，你倒也不用太担心，这事顶多也就定个全家抄斩而已，还不至于要诛九族连累族人，你放心就是了。”
孟镇督用一副自己人的口吻，很客气地说，许龙吓得两脚战栗，站都站不稳了。他当场就跪了下来，连连磕头，眼泪鼻涕一起狂飙：“镇督大人饶命，卑职冤枉啊……”
看着将许龙吓唬得差不多了，孟聚才告诉他，他虽然犯了大罪，但活路不是没有。
“你们军情处几个，把历年贪污的银子都给吐出来，再戴罪立功的话，我心情一好，说不定就不追究这事了。”
许龙跪在地上连声保证，自己一定严密监控边军各部，哪怕他们放个屁都给孟镇督报过来。
孟聚也懒得理会他了，连连挥手：“你滚蛋吧，记得把银子快点交上来！”
提前得到秦玄通风报信，孟聚召集几个亲信开会商议了一番。他告诉部下，与拓跋雄的军事冲突会不可避免，大家很快就要遭遇上赫连八山、李赤眉、洪天翼等北疆名将了，拓跋雄出动来对付东平陵卫的兵马估计会有四到六个旅。
听到这消息，江海显得不动声色，王北星微蹙眉头，吕六楼脸有忧色，大家都显得有点不自然。
人的名树的影，大家久在北疆，自然都听过这几位骁将的名字。不过以前听的都是骁将们砍杀魔族如何势如破竹，如何勇不可挡，但现在他们却要调过头来砍杀自己了，大家都难免有点心里打颤。
孟聚很是理解部下们的忐忑心情——其实他自己也差不多。但事到临头，自己万万不能表现得失了信心。
“都打起精神来，拓跋雄虽然来势汹汹，但我们也不必畏惧他。
一来，拓跋雄没得朝廷旨意便擅自调兵攻打东平，此为人臣大忌，名不正言不顺，军心定然不稳！我军则是守地抗逆，出师有名，人心在我；
二来，东平是我们的主场，我们本土作战，先占了地利优势；
三来，拓跋雄手下有猛将，但我东平同样有勇将！那些所谓名将，在我看来，不过插标卖首而已！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拓跋雄此次出兵虽然来势汹汹，但我们又何惧他来？”
孟聚说得信心十足，掷地有声，但看部下们唯唯诺诺，依然显得很担心的样子。
孟聚顿时泄了气。他很纳闷，书上不是都说了吗，只要主角发出豪言壮语，王霸之气散发，部下们立即就信心暴涨120％，斗志上涨150％，暴击率增加200％——怎么换到自己来，这帮家伙就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真是太不给面子了！
“激励”技能没成功，孟聚顿时泄了气：“你们都有些什么想法？说说吧。”
部下们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通，都认为东平陵卫兵微将寡，无论从军官素质还是士兵战力都远逊边军，东陵卫的军力更是远不能与实力雄厚的北疆王相比。东陵卫要取胜的唯一机会，就是想办法获取准确的情报，出奇兵制胜。
孟聚心下叫苦：我要是有他们的情报还叫你们来商议什么？
孟聚与部下们大眼瞪小眼地傻了一阵，最后无奈地宣告：“散会！”
得到了边军即将动手的消息后，东陵卫厉兵秣马地准备迎战，孟聚与幕僚们整日研究商议，拓跋雄会从哪个方向对东平发动进攻？
东平和武川两省毗邻，两省之间有着近千里的交界线，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无险可守。幕僚们都认为，倘若没有准确的情报，要抵挡武川对东平的进攻，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倘若边军从武川对东平发起多路进攻的话，攻击方拥有主动优势，而作为防守方的东平陵卫则陷入疲于奔命的困境。
“镇督，我军兵力处于劣势，与敌人对抗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集结兵力守住靖安城，万万不能分兵了。可这样的话，靠近武川的半个东平行省都将遭到边军的毁灭。”
孟聚问：“有什么办法吗？”
幕僚们都很沮丧：“没有。边军要是全面进攻的话，要想保住东平全境，这是不可能的，神仙都做不到。”
从幕僚们凝重的表情里，孟聚能感觉到他们没说出口的意思：“这一仗，东平陵卫输定了！镇督大人，您还是赶紧找别的法子善后吧！”
其实就是幕僚们不说，孟聚也明白，这一仗自己输多赢少。六镇大将军拓跋雄麾下名将如云、强兵似海。跟北疆边军这个庞然大物比起来，东平东陵卫就象一棵刚刚发芽的小树苗，柔弱又渺小。
北魏朝廷非常清楚，在他们发迹的北疆草海里潜藏着最大的威胁。在这片辽阔无边的草海上，一个又一个强悍而残暴的游牧民族不断地兴起、壮大、衰亡、灭绝。游牧的魔族兵马始终徘徊在帝国的边疆线上，洛京永远处于威胁之中。
三百年来，北方草原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所以北疆的六镇边军也一直是朝廷倾尽全力栽培的对象，自从天武帝建国以来，历经三百年二十一代皇帝，无论皇帝姓慕容还是拓跋，无论他昏庸还是英明，他们都知道，北疆六镇防线关系自己性命所在，不可轻忽。历年来，朝廷每年几乎都把一半以上的军费开支调拨给了北疆边军。
三百年全力栽培的积累，打造了一支强悍盖绝当世的北疆边军。即使到了这个朝政混乱的末世，北疆边军的战力依然凌驾于北魏国内任何一路兵马之上——考虑到北魏军队的战力一向高于南唐和西蜀的，即使把北疆边军称为天下第一强军也不为过。
历经三百年时间，北疆边军已发展成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恐怖怪物，这个怪物以军队为基础，其触角延伸到了地方官府、商业行会、黑道帮派等几乎所有重要的领域，真正做到了在北疆大地上一手遮天。
面对这个怪物，即使是远在洛京的皇帝也在隐隐生惧。历代以来，北魏皇帝与六镇大将军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大家面子上君臣相敬如宾，暗地里却是深深猜忌。
现在，孟聚就要孤立无援地与“北疆边军”这个恐怖的怪物直接开打，他真的一点信心都没有。
……
七月二日，孟聚召见靖安府的马知府和司马、主簿等官员。
在陵署的大堂里，凉爽的穿堂风呼呼吹过，官员们坐立不安，汗流浃背。
“马知府，那三万斗粮草，你们靖安府打算何时交过来啊？”
马知府是个胖子，打坐下起，他就一直在不停地擦着额上的汗水，背后的官袍都被汗水浸湿了。听到孟聚问话，他躬身答道：“镇督大人，陵卫的弟兄们很辛苦，您老人家要劳军，卑职等都明白，这是应该的。但您要的实在……实在太多了！
东陵卫是皇家亲军，陵卫的粮草一向是洛京直拨的。由卑职地方上拨粮给东陵卫，这实在不合朝廷的体制，求大人您体谅卑职的难处，稍微宽容些可好？一两千斗的话，我们咬咬牙也就想办法填上窟窿了，可是三万斗粮草，这个窟窿太大了，卑职实在瞒不住啊！”
孟聚慢条斯理地说：“没人要你瞒。你就直说好了，这批粮草借给了我。上头有意见，让他来找我姓孟的说话好了。这笔粮草，我们东陵卫只是手头紧，暂借几天而已，又不是不打算还了。马知府如果信不过，我给你打借条也行。
马大人，大家都是同僚，又有缘同城为官，阁下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我孟某人的信誉就这么不值钱，连区区几万斗粮草都借不到？”
孟聚软硬兼施，马知府哭丧着脸，眼泪都要出来了。
孟聚说的好听，说是“借”，但大家都知道，这笔粮草给了他，铁定是有去无回了。
马知府倒不是心疼这三万斗粮草——丢了粮草，只要同僚们齐心的话，上下打点下也能捂过去的。但若是把粮草给了东陵卫，那就麻烦了。谁都知道孟镇督杀了长孙寿，如今跟拓跋元帅是水火不相容了，自己把粮草给了东陵卫，到时六镇大都督怪罪下来，一个“资敌罪”是跑不掉的。
但不交粮，惹恼了孟聚，自己同样也是死路一条——对方可是连一省都督都杀了，再杀几个小官算什么？
左右为难之下，马知府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看见马志仁战战兢兢地发抖，却是依然死撑着不肯开口，孟聚倒也佩服他胆子够大了。他正想再开口恫吓他们两句，有人敲响了门：“镇督。”
“小九，有事？”
王九轻手轻脚地进来，凑到孟聚耳边低声说：“镇督，柳姑娘过来了。她找您好像有急事。我让她在会客室等着您。”
孟聚剑眉一挑，他长身而起，径直出了门，让留在屋子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在会客室里，孟聚刚进门就见到柳空琴的背影。从背后望来，女孩苗条的身躯纤细又动人，美丽的剪影柔弱得令人心疼。
听到孟聚进来的声音，柳空琴转过身来了。她秀眉微蹙，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只是见到孟聚时候才微微展颜一笑，那美丽的笑容，仿佛太阳从厚厚的云层后露出了头，温暖人心。
“孟镇督，来得冒昧，又打扰您了。”
听得柳空琴礼貌而客气的话语，孟聚忽然觉得，十几天没见，柳空琴重新又变成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天阶冥觉师了，那客气的话语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味道。
“哪的话，柳姑娘，好久没见了。您的气色……好像不是很好？有烦心的事吗？”
“是的。”柳空琴也不寒暄，径直就说：“孟镇督，我需要你的帮助。”
孟聚一震，他反问：“可是有申屠绝的消息了？”
柳空琴凝重地点头，孟聚深呼吸一口气，缓慢地问：“他在哪里？”
“在武川的乐平城。他藏身在边军之中，我们刺杀过他，但没成功，他身边的好手很多，又在军营里，保护严密，我们没法动手。”
“等下！”孟聚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柳姑娘，你刚从武川回来？”
柳空琴诧异地问：“有什么不对吗？我去之前跟你说过了吧？”
“对对，我知道，我记得了！武川那边局势怎样？”
“局势？”柳空琴想了一阵，淡淡地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乱得很。最近好像有不少兵马进驻武川，街面上多了很多兵，他们满街乱窜，酗酒闹事，常常有人喝醉了扬言说要收拾孟镇督您，为某个叫长孙的家伙报仇——被我碰到几次，顺手杀了几个。后来我嫌麻烦，就不肯出手了。”
柳空琴轻描淡写的轻松态度让孟聚一阵气馁，他奇怪的是，边军已经如此嚣张，武川那边的东陵卫却连个信都没传过来，这很不应该。大家同为东陵一脉，即使是六镇都督府压力大，武川陵署不敢明着相助孟聚，那暗底下也该派人来报个信的。江镇督是老派人物，他应该知道这些规矩的。
“武川陵署的诸位，他们可好？你们这趟过去，可见到了江镇督？”
“江镇督死了，武川陵署已经被边军抄了，死伤惨重。”
“什么？！”孟聚震惊，他失声喊道：“你说什么？”
柳空琴微微蹙眉，望着孟聚，她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江镇督战死，武川陵署已被边军查抄了。”
孟聚长吸一口气，他努力压抑住心情，平静地说：“柳姑娘，你详细说来吧。”
柳空琴的故事并不长，她到武川城后，与武川那边的东陵卫接触上，与江镇督也见了一面。知道柳空琴他们是东平陵署过来查案的，武川陵卫的态度说不上多热情，但招呼得也算不失礼了，派了人陪着他们到处转悠寻找线索。
六月二十七日深夜，柳空琴还在客栈里打坐修炼呢，忽然听到外面有很多人在叫，说是“边军进城了！”接着就是居民们“砰砰砰”关门的声音。她好奇地从窗户往外望，看见了大队边军人马全副武装地涌进城里，沿着街道一路前进。事不关己，柳空琴看了一阵就去睡觉休息了，也没觉得这事如何大不了。
但第二天起床后，她左等右等，那个每天都来陪自己充当向导的武川刑案官今天却是一直没来。柳空琴等得不耐烦，出门去武川陵署找人，到那才发现，武川陵署已完全被边军占领，外围的街道都被封锁了，密密麻麻全是兵。
柳空琴辗转打听了，才知道昨晚深夜，武川陵署被边军查抄。她还听说，边军冲进来时候，江镇督不肯屈服，领着亲兵们拼死抵抗，结果被边军士兵乱刀砍死了。那晚，武川省署和武川城的地方陵署都被查抄了，三百多人遇害，幸存的陵卫军官大多被俘了，现在生死不知。
柳空琴神色平静，将六月二十七日那晚的惨剧娓娓道来，孟聚听得心头一阵阵抽紧。
他心里明白，江镇督和武川陵署的军官们，恐怕都是受了自己的牵连。边军将领们知道各地东陵卫同气连枝，他们害怕武川陵署暗通自己，也为了发泄一口恶气或者为了讨好拓跋雄，干脆把武川东陵卫给彻底毁了。
孟聚打开了窗户，夏日清爽的凉风吹进来，看着窗外的花园，看着繁花似锦，看着带着漂亮尾巴的鸟儿在林中展翅鸣叫，孟聚胸中象堵着一块石头似的，久久不畅。
虽然与江镇督素未谋面，但孟聚听过他的事。这位老镇督是东陵卫里元老级的人物了，拥有极高的威望。他素来以耿直、刚正、勇敢而著称，是众位新进镇督的前辈，白无沙曾赞他为“镇督楷模”，教导孟聚该向他学习——没想到，这位令人很敬仰的前辈，竟被自己连累而死了。
一直以来，孟聚都很清楚这个道理，身为上位者，要有敢置千万人于火海的觉悟和气概。自己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来不得半点心慈手软和优柔寡断。长孙寿敢动自己，自己就必须以牙还牙，这是不用考虑的事。
但现在，孟聚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动摇。他开始怀疑，倘若时间能倒流，自己还能那么坚定地下令斩杀长孙寿吗？
自己杀了长孙寿，就象打开了某个阀门的开关，双方的争斗从此血流成河。那片血河汩汩流淌着，铺天盖地，不可抗拒地将孟聚淹没，让他闭上眼都能看到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我对不起江镇督，对不起殉职的武川弟兄们。是我，连累了他们。”
孟聚慢慢地说，他的声音微微颤动，带着凝重的愧疚。
柳空琴注视着孟聚的背影，看着那俊逸男子自责、失落的背影，那微微颤抖的肩头，她的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这个男子，他与公爷真是截然不同的人啊！
这样的事，倘若放在叶公爷身上，公爷大概只会冷哼一声：“大丈夫横行当世，自当拔三尺青锋杀出一片天地，岂能畏惧报复而束手缚脚！”
以前，柳空琴很赞同叶剑心，男子汉就该刚强、勇敢、铁石心肠，那些前怕狼后怕虎、优柔寡断的男子，他们不配称为男子汉。
但现在，看着孟聚那因为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死亡而自责、而悲伤，不知为何，柳空琴却是没法厌恶他，反而有种很温馨、很亲切的感觉。
“或许，除了叶公爷那种咄咄逼人、杀伐果断的强者之外，还有另一种形式的男子汉吧！虽然他哭泣，流泪，悲伤，但他依然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连叶公爷都不得不重视的强者。多么奇妙啊，正是他的软弱造就了他的强大。”
看着眼前的男子，有生以来，柳空琴第一次有了种异样的感觉，但她不善于表白自己的想法，只能轻声说：“孟镇督，请节哀。”
孟聚摇头，他转过身时候，已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问：“柳姑娘，刚才你说，见到了申屠绝？在哪里？”
“确凿无误，他就在乐平城的边军营中。不过他现在不叫申屠绝了，改名叫屠血豹，据说是怀朔边军的一名旅帅了。若不是偶然在城中碰到了他，我们是万万想不到的。”
屠血豹？
孟聚稍一思索，马上明白了。看来申屠绝对自己还真是念念不忘啊，自己的绰号“血豹”，他就起名“屠血豹”，摆明是针对自己了。
孟聚不禁失笑，申屠绝胆敢谋逆和弑杀叶迦南，确实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物。但他打不过自己又不敢堂堂正正来报复，只敢在背地里起个绰号占点小便宜——此人的气度太窄，似勇实怯，也就一介武夫的造化了。
柳空琴给孟聚介绍了她在乐平城里见到申屠绝的经过：经过武川城里惊变之后，柳空琴与部下都觉得，武川东陵卫全军覆没，失去了指引，在边军的绝对控制下，搜捕申屠绝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再在这里呆下去也没意义了，他们决定返回东平。但在途经乐平城时，在城中的饭店吃饭，他们却恰好碰到了一直寻之不见的申屠绝。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柳空琴和部下们当场就动手起来。但时机不巧，申屠绝身边也有高手，而且里面还有冥觉师在，双方在饭店里打斗起来，混乱中，申屠绝趁乱逃掉了。
说到这里，柳空琴低着头，显得很惭愧的样子。出发前，她曾经跟孟聚说过，说只要见到申屠绝就一定能抓到他，结果现在还是让他眼睁睁地逃了。
孟聚明白她的心情，他也不点破，问：“后来呢？后来你怎么知道他改了名字当了边军的旅帅？”
“这事说来也真是凑巧了，在酒楼我们碰到申屠绝让他逃了，但他有两个亲随逃不掉，让我们给抓了活口。
我们审讯了他们，才知道申屠绝已经改名了，现在是边军中的旅帅。那两个亲随，他们都不知道他们跟随的长官竟是北疆有名的通缉犯申屠绝。他们说，申屠绝如今是怀朔屠锋旅的旅帅，他的兵马如今就驻在乐平。因为知道那边是申屠绝的地头，他很快会调集斗铠队过来报复的，我们立即就撤退了。”
“嗯嗯，申屠绝竟在乐平，这倒是件怪事了。我还以为，他会在武川城呢……”
孟聚说着，突然愣了一下，停了嘴。
看他脸色古怪，柳空琴诧异地问：“镇督？”
“啊，空琴，你先不要说话——乐平城里有多少兵马，你们知道吗？”
“知道。那两个俘虏已经招供了，说乐平城中有两个斗铠旅，其中一个是申屠绝的屠锋旅，还有一个是武川本地的边军旅。不过他们说，很快就会有新的部队前来集结的——孟大人，您问这个干什么？”
孟聚脑子里进行着急速的思考。乐平是武川省内毗邻东平的城市，该城只是一座小城，位置也不甚险要，没理由要驻扎两个斗铠旅的，再加上孟聚的死敌申屠绝在那里出现，他与孟聚有着深仇大恨，拓跋雄若要对付孟聚肯定要派上他的——前后分析对照，内情已是昭然若揭，拓跋雄此次对东平发动进攻，乐平城必然就是囤积兵力的前沿基地！
申屠绝的旅和一个边军旅先过来，明摆着就是为大军担当先锋布置前进基地的。
孟聚陡然兴奋。先前自己一直烦恼，不就是为摸不清边军的进攻线路吗？现在，只要确认边军是从乐平出发的，自己就有办法针对布置来对付他们了。
孟聚越想越是高兴，他问：“柳姑娘，你们什么时候遭遇申屠绝他们的？”
“这是两天前的事了。打完那架以后，我们立即就撤离了，一路急回东平报告——孟大人，这很要紧吗？”
孟聚继续追问：“动手的时候，你们报自己身份了吗？申屠绝知道你们身份吗？”
柳空琴一愣，她微蹙秀眉想了一阵，摇摇头：“动手时情形太混乱，酒楼里客人很多，动起手来，乱成了一片——我没报自己身份，估计申屠绝也认不出我来。”
“申屠绝身边有冥觉师？那冥觉师很强吗？”
“很强！”柳空琴说：“我估计，他的实力与我不分上下吧。但孟镇督您不必担心，他受了伤，估计有一阵子丧失战力了。”
“哦？详细说来听听！”
“那冥觉师实力很强，但他运气不好，摊上了申屠绝这个同伴。那时申屠绝身边有一个冥觉师和十来个边军的好手，和我们这边的实力差不多，真要死拼起来胜负还未可知呢。但申屠绝这个胆小鬼，见到有人来刺杀，他马上就溜走了，结果边军那边士气大跌，被我们压着打，一阵就打垮了。
那冥觉师虽然实力很强，但我们的人有我护持着，他也没办法用精神攻击。待到他那边的好手都被打垮了，他想跑也跑不掉了，被我们的人刺了一剑胸口，他捂着伤口一路洒着血跑掉了，也不知道死没死——但肯定，三五个月之内他肯定丧失战力了。”
孟聚顿时心下大定。他当然知道，一个高阶冥觉师在两军对战时的恐怖作用，那是可以扭转乾坤的巨力。看来，为了能一举铲除自己，拓跋雄还真是下了血本，不但调动了诸多名将，还派来了高阶的冥觉师待命。
他很痛惜：“柳姑娘，你们怎么不把他拦下来？这种祸害，一刀捅死了最好！”
柳空琴温婉地笑笑，说：“孟大人，这是冥觉师的规矩，冥觉师人数本来就少，高阶冥觉师更是罕见。大家有缘成为冥觉师，能练到这个地步很不容易。冥觉师的几大派系，彼此都有几分香火情，即使南唐的冥觉师和我们交战，大家也是各为其主罢了，冥觉师对战，只要分出胜负就够了，很少下死手的——这也算我们的行规吧，毕竟，谁都有技不如人落败的那天。”
孟聚“嗯嗯”几声，心中却在腹诽不已，什么狗屁规矩！自己斗瞑双修，怎么也算个半吊子冥觉师吧，怎么自己历次上阵，从没有人对自己手下留情过？

第一百九十五节 出击
送走了柳空琴，孟聚急匆匆地召来了吕六楼、江海和王北星等部下。没等众人坐稳，孟聚就急不可耐地宣布：“我已查探到确凿消息，此次边军出兵的基地是乐平城！可以确定，边军将从乐平城出发来进攻我们。请大家过来，就请大家集思广益，我们该如何应对？”
有了确凿的情报，师长们很快想了几个对策方案。吕六楼提议，在敌人前往靖安的途中拦截他们，逼迫敌人来一场货真价实的野战；而王北星则认为劳师远征的优势不明显，他更倾向以逸待劳地在靖安城外等着敌人到来。
两人讨论了一阵，孟聚在旁边也插嘴说了两句，但他忽然觉得异样：自从讨论开始，江海就一直没开口说话，他坐在旁边蹙眉沉思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江海，你在想什么呢？六楼和北星两个方案，你赞成哪个？”
孟聚出声问起，江海茫然地抬起了头。他说：“镇督，卑职觉得，王兄弟和吕兄弟的方案都不是很好。”
孟聚扫吕六楼和王北星一眼，他不动声色地说：“江海，说说你的看法？”
“镇督，王兄弟、吕兄弟，卑职冒昧了。这也是卑职刚想到的，未必很恰当——不过，既然已经知道边军要对我们不利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先发制人？趁着拓跋雄大军未集，我们先把乐平的这股边军给打掉！”
此言一出，四座震惊。
孟聚不敢置信地望着江海，好一阵才回过神来。是啊，谁规定了自己只能困守东平等着拓跋雄来攻打？既然知道了拓跋雄的动向，自己完全可以先发制人的。
至于朝廷的反应——去他娘的，现在朝廷摆明在装聋作哑，指望他们是靠不上了，自己何必在乎洛京大佬们在想什么。
压抑住激动，孟聚说：“说说你的方案，江海。”
“镇督，卑职的方法也是刚想到的，未必很完善。倘有纰漏之处，还请大人和二位兄弟不吝指出。”
“你只管大胆说，不用废话！”
“是，镇督。按孟镇督说的，驻在乐平的边军也就两个旅，也就五六千人的兵力，出奇不意之下，我们有能力吃得下他们的。”
吕六楼平静地说：“但是要击败倚城坚守的两旅边军，我们要出动多少兵力？怕是东平署要倾巢出动了吧？出动这么多兵力，靖安城不就成了一座空城了？边军的新编旅还驻在靖安城郊，万一鲜于霸看到有漏子可钻，乘我们不在的时候攻打靖安城，那怎么办？”
吕六楼语气很平和，他并不是针对江海，只是就事论事地指出这个方案的缺陷，江海也很客气地说：“吕兄弟考虑的很是，此次进攻，我们只能偷袭，不能强攻，须得速战速决。”
“偷袭？江兄弟，既然边军处心积虑要对付我们，肯定在靖安城里派了不少耳目和眼线。东平陵卫这么大批调动人马，怎么瞒得过他们？只怕我们这边刚出动，乐平就得到消息了吧，怎么偷袭呢？只怕我们大军刚出，鲜于霸就端我们老窝了。”
“关于鲜于霸的事，我听说，靖安守备旅肖长官与我们东陵卫关系密切，在我们主力离开的时候，孟镇督拜托守备旅负责靖安的城防，不知可不可以呢？”
孟聚点头：“这件事可以，守备旅应该肯帮我们这个忙。”
“那就好，有肖将军的守备旅留守坐镇靖安，威慑鲜于霸不敢妄动，我们的后顾之忧就解除了。吕兄弟担心我们东平陵卫大军调动会让边军知道——倘若我们真的要调动上万人的大军，那自然是躲不开拓跋雄的耳目。但如果我们只是调动五百精兵的话，混在商队里过去，那倒也不难掩饰。”
“五百精兵？”
众人都是一愣。江海正色道：“诸位，上次承蒙镇督大人的教导，告诉了卑职很多新奇的兵法，卑职受益匪浅。卑职觉得，您说得非常有道理。五百名精锐铠斗士，借助商队的掩护潜入乐平城中，然后突然发难。出奇不意之下，粉碎乐平的两旅边军不是难事。”
屋子里陷入了沉寂。江海描述的战果激动人心，大家都在思索着此事的可行性。
王北星第一个赞同：“江兄弟说的事，我觉得这事能行。连我们都想不到先发制人，拓跋雄那边自然更想不到。凭我的经验来说，打仗只要能打得出乎对方意料，那就算赢一大半了，剩下的，就得看运气了。”
吕六楼还在蹙眉思索着，他是靠着经验做事的老兵，思想有点守旧。江海说得头头是道，但他还是觉得很不靠谱：靠着几百铠斗士就能击败六千边军？这事也未免太玄了，边军的两个旅，起码也有三百铠斗士，再加上几千步兵，怎么看也不像是几百铠斗士能对付的。
没等他想出个头绪，孟聚已经拍板了：“好，这事就这么定了！五百名铠斗士太少了，我们出动七百名铠斗士，留下一百名铠斗士协助守备旅看住鲜于霸就行了。大家注意保密，我们今晚连夜出发！”
……
孟聚想趁着夜色，领着几百铠斗士一路疾驰飞奔杀往乐平，于月黑风高之时如飞将军一般从天而降，杀得熟睡中的边军溃不成兵，也好让将来史书记上一段“孟镇督月夜下武川”的传奇佳话——可惜，孟镇督的满怀豪情遭到了部下们的无情打击。
吕六楼很坦白地告诉他，倘若就这么穿着斗铠一路奔过去，估计到不了半道，所有出击的东陵卫铠斗士都会很酷地躺在路边等着边军来收尸了——不是所有铠斗士的真气和契合度都象孟大人这么恐怖的，孟镇督拿自己能在魔族阵中来回冲杀的实力来衡量部下们，这实在让大家为难了。虽然大家都很敬仰孟镇督的超人战力，但孟大人倘若不希望一个人杀到乐平的话，他最好还是放慢脚步等一下大家为好。
太昌九年的七月三日清晨，孟聚率领着一路出击部队在黎明的晨曦中离开了靖安。
从外表上看来，出击部队跟一支商队没什么两样——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是一支商队。队伍里的车夫、马夫、商队伙计、账房先生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常记商行雇员，马车、商旗也是从常记商行的，带队的头领就是靖安有名的大商人常天财——就是那晚在天香楼请孟聚吃饭的那个常天财。
商队唯一异常的地方就是队伍的保镖多了点，足有两百多人，而且这些保镖的体型和眼神都很剽悍，很不好惹的样子。不过，北疆民风剽悍，盗贼马匪丛生，大型商队出行都要雇上过百的保镖，这路商队的保镖虽然稍微多点，但最近局势不宁，商行出门小心多带几个镖师，这倒也是正常的事。
这次商队前往乐平，常天财非常重视，他亲自带队出发。
商行的掌柜和账房们私下都在议论，说这趟走商真是古怪，很久没出山的常老板亲自带队不说，队伍里还多了这么多生面孔的保镖，大家连车上装什么货都不知道。几个有分量的掌柜私下找常天财想打听这趟走商的底细，想问这帮保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一个个鼻子翘到天上去了？
常老板黑着一张脸把他们都骂了下去：“这是你们该问的事吗？要想长命百岁，大家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掌柜们都觉得很委屈，虽然是常老板亲自带队，但自己也是商行的掌柜啊，打听下走商的事，这算是自己分内事吧，怎么能算多管闲事呢？常老板的脾气也太不讲道理了！
其实，掌柜们实在是冤枉了常天财。事实上，这趟走商去乐平到底要干什么，常天财自己都是一头雾水。
他只知道，昨天，孟镇督找到他说要雇他的商队运一批货去武川，要立即出发，运费从优给付。
上次请孟聚在天香楼吃饭吃出了祸事，常天财一直心中忐忑，他担心孟镇督对他怀恨在心，又担心孟镇督怀疑他勾结刺客，一直想找机会向孟聚解释，但又担心这种事情越描越黑，到时孟镇督怀疑自己做贼心虚就更麻烦了。
左右为难，常天财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这次听说孟镇督有事要找他办，又只是走一趟商这件小事，常天财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拍着胸膛说，难得有机会能为孟长官效劳，走一趟商而已，运费这种小事就算了吧。
但孟聚的态度很坚决，他说运费东陵卫会照付，但这批货十分珍贵，价值连城，商行的护卫他不放心，东陵卫要派出好手亲自押车，孟聚要亲自随队押送。
孟聚解释说，其实这批货本该是由官兵押送去武川的，但因为货物珍贵，担心道上有贼人打他们主意，所以才委托常记商行运送。为了避免引人注意招来盗贼，这次出动的陵卫官兵将扮成商队的保镖随行，此事要对外界绝对保密，连车队里伙计都不能说。
运送货物居然惊动一省东陵卫镇督亲自便装押送，这趟货也了不起了吧？
常天财暗暗吃惊，就是孟聚不叮嘱，他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甚至连手下几个掌柜都不敢说。
常掌柜没想到的是，孟镇督所谓的“贵重物品”竟是两百三十件虎式和豹式斗铠——不过从价钱上说，两百三十多具斗铠确实也称得上价值连城了。
……
商队七月三日清晨从靖安出发，走了两天还没出东平省界。看着商队拖拖拉拉，走不到二十里路就要停下休息，每天晚上还要找村镇打烊，一天还走不到六十里路，习惯了军队雷厉风行的孟聚实在受不了，他找到常天财，催了他一下，队伍才总算加快了步伐，第三天才出了省界，到了武川境内。
有趣的是，这天中午，在小镇子的饭馆里，孟聚意外地碰到了江海和王北星。
这是一次意外的相逢，谁都没料到，在抵达乐平之前大家会提前碰到了。
江海和王北星都穿着商队伙计的短褂号装，跟着几个马夫一起蹲在门槛上捧着大碗吃饭，东张西望的，样子很猥琐。旁边还有个老资格的马夫一边吃饭一边用方言数落着他俩，说这俩个后生笨手笨脚的，连洗马槽都干不好，将来活该要去讨饭了——孟聚看得忍俊不止，哈哈大笑。
看到孟聚，江海和王北星也笑——孟聚故意留长的邋遢胡子，肮脏的保镖劲装、腰间生锈的铁剑和脚下开了口子的烂靴子，十足的落魄保镖打扮。
谁能看出，这个倒霉的邋遢武士，就是威震东平、文武双全的儒将孟镇督？
在这小饭馆里偶然相遇，顾忌着身边有各自同伴，大家都没有交谈。王北星和江海吃完饭就走了，连招呼都没跟孟聚打。想着两人扮成马夫的古怪样子，孟聚一直乐呵呵地笑个不停，让常天财摸不清头脑，以为孟镇督秀逗了。
第一次带兵出战就是执行很冒险的长途奔袭行动，孟聚心里是很没底的。这次作战，路程太远，牵涉的环节太多，风险太大。一旦失败，东平陵卫精锐尽丧，怕是要彻底覆没了。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孟聚已经连续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了。
但说来也奇怪，这次偶遇江海和王北星之后，就这么笑了一场，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就轻松了，当晚就美美地睡了一觉，一夜无梦。
第四天清晨，常天财跑来告诉孟聚：“镇督，前面就是乐平，我们快到了。”
看着晨曦地平线上渐渐浮现的城市轮廓，孟聚松了口气：乐平城，我们终于平安无事地到了！
……
孟聚没想到，一路过来都十分顺利，却在到乐平城的时候出了岔子。不知是否看出这个商队有什么异样来，守备城门的边军武官对商队盘查得十分严密。他翻开了排头两辆货车上的货物查看，孟聚和一众陵卫铠斗士们吓得脸都白了——好在那两辆货车上装的都是日杂货，没有装斗铠。
孟聚一转眼，发现常天财在旁边站着看热闹，还不时很期待地望向自己，一副满脸期待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孟聚一愣，才明白过来：常天财还不知道东平陵卫跟边军已经撕破脸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来乐平的目的，现在他估计还想着，反正车队里有孟镇督这样的大人物，他若是亮出身份来，这个小军官不被吓死了？所以，看着边军在搜查，他竟是一点不担心地旁观着。
常天财优哉游哉地看热闹，孟聚却被吓得半死。他赶紧跑上去，对常天财使个眼色：“常东家，他们在搜咱家的货呢！您还不去跟他们谈谈？”
常天财茫然地望着孟聚：“啊？谈什么？”
“快去跟他谈谈，不要再让他们搜了，会出事的！”
说着，孟聚用力捅了下常天财的肋下，用严厉的眼神盯了他一眼。后者吃疼之下，才醒悟过来：不知什么原因，孟镇督现在不想暴露身份。
常天财赶紧上去跟那军官搭话：“这位军爷辛苦，辛苦了！这是常记商行的车队，鄙行是北疆的老牌子了，我们都是懂规矩的，不会带什么违禁品的——日头这么大，弟兄们都蛮辛苦了，一点小意思，请各位军爷喝碗水酒解渴吧！”
说话间，他已塞了几块碎银子进那军官的手里。
银子到手，那军官的脸色立即缓和下来了：“哦，是常记的车队啊！我知道你们，掌柜的，我也不是想为难你们，只是前两天城里出了点事，上头有严令，凡是东平过来的人也好，车队也好，一律严查。掌柜的，你这让我们很为难啊！”
“呵呵，军爷您也太把细了！上官让严查是为了防止那些盗贼和刁民，我们常记几代人都是朝廷的良民来着，您就放心好了。军爷，您做事，小民一定配合的，只是我们一路过来，都人疲马倦了，您就行行好通融下，让我们快点进城歇息吧。”
说着，常天财又塞了一块银子进那军官手里，那军官更客气了。只是他还不肯松口，说上头有令，不查一下被人告上去，自己实在没法交差。
他说：“掌柜的，这样吧，反正先前我也查了两辆车，再查多一辆车凑够三辆就行了！你不要再说了，这是最大通融了！呃，我看，就查那辆货车吧，来啊，弟兄们快动手翻下，查完了好让商行的弟兄们早点进城歇息。”
那军官随手一指，孟聚陡然倒吸口冷气：他知道，那辆货车上装有四具斗铠的，外面用药材遮住了，一翻就暴露了。看见常天财手足无措的样子，孟聚急中生智，他急走两步过去，扯住那军官的衣裳：“军爷，且慢，这车查不得。”
突然窜出一个脏兮兮的江湖汉子扯住自己衣裳，那军官甚是不悦，他一下打开了孟聚的手，冷哼道：“你是谁啊？你教我做事啊？”
常天财满头大汗，他在旁边打圆场道：“军爷，这是我们商行的镖师……”
“天高青龙分北飞，地盘白虎打南走！兄弟是忠义堂中人，奉暗舵的命令回来复命的，同是江湖兄弟，兄弟通融通融。”
那军官一愣，他眯起了眼睛，打量着孟聚邋遢的样子，看样子有点不信：“你是狼帮的人？那个分舵哪个香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东平暗舵的……”
“胡说！黑狼帮什么时候在东平开过舵了？”
孟聚心平气和地说：“没开过舵，但烧过暗香。我以前就是跟申屠香主的，后来调去跟了郑六——哦，现在该叫他屠旅帅了！兄弟你要是不信，去问下你们屠旅帅就行了，我叫郑八子，他知道我的。”
孟聚讲得头头是道，不但切口说对了，还知道狼帮在东平暗中开分舵的事，连申屠绝是狼帮香主现在改名当旅帅这种事都讲得清清楚楚，那小军官不由信了八成：很多事，连他也只是模糊知道一点大概而已。
眼前这人口口声声说屠将军是他以前的老大，现在屠将军就在城中，他应该不敢撒谎吧？
黑狼帮在北疆的势力极大，军中也有不少现职的军官在狼帮中任职。虽说自己是官兵，但这年头就是这么古怪，很多时候，那些混黑帮的跟上头比自己关系还好。既然眼前这人是屠旅帅的旧部，这个车队就不好继续查下去了，不然万一这家伙找机会跟屠旅帅歪嘴告上一状，说自己受贿勒索什么的，那自己就麻烦了。
想到这，那军官换了副笑脸：“原来是自家兄弟，怠慢了。这位兄弟你不早说，刚才多有得罪了，莫怪莫怪！既然是自家兄弟，刚才的进贡我们就不好收了，现在原物奉还吧，兄弟你拿好了啊！”
说是“原物奉还”，那军官却是没把银两拿出来，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孟聚。
孟聚明白他的意思，笑道：“自家兄弟，一点小意思就不用客气了。弟兄们买碗水酒就是了。”
那军官笑得象脸上绽开了一朵花，连声说：“这怎么好意思呢，怎么好意思呢……放行放行，不用查了。”
车队开始进城，孟聚笑着对军官拱拱手，扬长而去。
看到孟聚这么嚣张，那军官反而更肯定了，眼前这厮肯定是狼帮的实权人物，那种习惯别人给面子的气势是装不出来的。肯定了这点，军官更加热情了，一路挥手恭送，亲热得不得了。直到商队走远看不到了，他才敛了笑容，“呸”地吐了口痰，骂道：“不就一个混黑帮的垃圾吗，嚣张什么！我看这小子早晚是横尸街头的命！”
车队进城，孟聚松了口气，身上的衣裳已被汗水湿透了。
常天财也是老江湖了，经了刚才的事，再看着孟聚紧张的样子，他也隐隐猜到了，孟镇督这趟便装亲自过来武川，怕不是押运一单货物这么简单的事。
他惴惴的，想问又不敢问，孟聚却是看出他的心思了：“常掌柜的，你也是跑老江湖的人了，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你自己心里要有个底。我要做什么事，这跟你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你是来武川走商送货的，这就够了。其他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也不用瞎琢磨，反而自己吓坏了自己。”
常天财一惊，连忙说：“是是，孟大人教导得是，小民知道了，小民决计不敢多嘴，大人您就放心好了。”
孟聚微微一笑，反正兵马已经进了城，只要过了今晚，即使常天财多嘴他也不怕了。
乐平城中也有常记商行的分号，商队直接就在那里入住。骤然进驻几百人进来，当地的商号好一阵忙碌，伙计们忙着腾房子来安置他们，忙忙碌碌一直折腾到了中午，但还是有上百人安排不下，不得不到外边找客栈住。
孟聚刚住下不久，有人就来找了。孟聚和常天财正在吃午饭，伙计进来报告说，外边有人求见常掌柜，自称是胡家商行的护院。
常天财很疑惑，他对孟聚说：“镇督，真是奇怪了。胡家商行也是靖安的大号，只是我跟他们并没有什么业务啊！即使胡家有事来找我谈，也该是胡家商行的掌柜来，派个护院过来不伦不类的像什么话？”
孟聚一听就明白了七八分了，他不动声色说：“常掌柜，把他叫进来吧。估计是找我的。”
果然，那“护院”刚进门，孟聚就认出来了，来人正是吕六楼。孟聚连忙招呼他坐下：“六楼，吃了吗？没吃正好，在这边抓紧吃点。你什么时候到的？”
吕六楼憨厚地笑笑：“镇督，我比你早一脚，今天早上就到了。”说话间，他扫了常天财一眼，目光中隐露提防。
常天财也是聪明人，看到来人和镇督很熟的样子，知道他们要谈些机密事，他立即就起身，打着哈哈说不知道伙计收拾好货没有，他出去照看一下。说着他就抛下吃了一半的饭菜跑掉了。
孟聚也不挽留，等常天财出去后，他才叹口气，说：“这次，老常算是被我们害惨了。事情完了，我们往东平省里一缩就是，老常在各地的生意就麻烦了。”
“镇督，慈不掌兵。打仗的事，难免要牵连无辜的，这些事，您慢慢看着就惯了。如果您不放心，明晚我们把事情做得干净点，让人不要怀疑到他们头上就是了。”
孟聚还是不住地摇头叹息。他当然知道打仗要死伤无辜的，但常天财一心一意想巴结自己，不管用意如何，他没有对不起自己的地方，反而给了自己不少好处。自己不但没给他好处，还处心积虑地欺骗他，把他带入了这个漩涡中——对一个全心全意信赖和倚靠自己的人这样做，孟聚感觉很是愧疚。
抛下那些思绪，孟聚问：“六楼，你那边如何了？一路可还顺利？”
“启禀大人，我们还算顺利。两百三十五人，除了一个在道上摔断了腿，其他人全部平安到位。现在我们大部分人都住在胡家的商行里，还有几十人住在城里的客栈里。”
孟聚顿时心下大定。吕六楼和自己的手下兵力加起来有四百六十多名铠斗士了，即使王北星和江海那路兵马出了什么岔子赶不过来，有这四百六十多名铠斗士在手上，自己也有信心对武川边军组织一次强袭了。
“六楼你没事就好。现在我只担心北星和江海，他们现在还没到，也不知道是否出了什么岔子？”
吕六楼安慰道：“镇督您多虑了。北星兄弟精明能干，江兄弟足智多谋，他们两人在一起，不会有事的。倒是明天的行动，请镇督您还是得多多操心谋划下。我们孤悬在外，又是以寡击众，不可不慎。”
“六楼你说得很是，我知道了。你先到这里，可查探到什么消息了吗？”
“镇督，我早上刚到，刚去城里的军营外转了一圈，那边把守得很严，远远就放了岗哨，连靠近看都不行。听商行里的人，这阵子城里来了很多外地口音的兵，进出盘查得严了很多——这气氛，看着确实是要打仗了。镇督，好在我们及时得到情报，不然真要吃大亏的。”
吕六楼画了一张简单的乐平地图，孟聚看了一阵，觉得光看地图还是有点不靠谱，干脆决定和他一起去军营去实地看看，也看看沿途的路线。
两人出去，找常天财借了一辆马车就出发了。
乐平是个典型的边塞小城，市容繁华远远比不上靖安。
这座城市有老城镇特有的静谧感。中午时分，居民大多回家吃饭了。日头照在城市发黄的石板街上，行人悠闲地走在道上，犬吠鸡鸣声，小孩在街道上嬉戏跑动着，满面沧桑的老人端着饭碗坐在自家门槛上吃饭，妇人在街上的水井边洗着衣服，用方言与邻居欢快地聊着家长里短——与其说乐平是城市，倒不如说它是一座用城墙围起来的大村子。
想到自己将要给这些与世无争的小城居民们带来一场兵灾，孟聚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吕六楼正在观察城市的街道，他诧异地望过来：“大人，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你继续看吧，不用管我。”
两人一路逛到了乐平的军营周边，正如吕六楼所说，这里戒备很严密，哨兵都放到街口了。看到孟聚和吕六楼走近，几个哨兵马上就走过来想盘问他们。两人不敢逗留，远远望一眼就走了。
但就这一眼，两人都是心里有数了。乐平的军营盘查严密，但这明显不是防备大军进攻的架势。军营前的挡马工事并没有放下来，军营大门后也没有布置重弩和长枪。看着进出军营士兵们那轻松的表情，这并不象一座准备迎战强敌的军营，倒更象是针对刺客和江湖寻仇的——搞不好是柳空琴那次未遂的刺杀刺激了申屠绝，让他加紧了防范吧？
看完军营周边的环境，孟聚又和吕六楼去了胡家商行，看望了吕六楼统带的铠斗士们。
在胡家商行的大院里，孟聚对士兵们进行了一次简短的演说。
他告诉大家，武川边军作恶多端，他们杀害了武川东陵卫的江镇督和很多武川陵卫的同袍，总署非常愤怒。现在，东平陵卫奉总署的命令增援武川，目的就是要惩治满手血腥的武川边军，为殉难的武川同袍报仇雪恨。
“弟兄们，武川的弟兄们无缘无故被边军杀害，他们死不瞑目！我们奉朝廷和总署的命令，为武川署的弟兄们报仇雪恨，要狠狠地打疼他们，让武川边军这辈子都要记住这个教训，我们东陵卫是得罪不得的！”
因为事先下了噤口令，士兵们都不敢出声欢呼，但大家都以热切的目光回应孟聚。
本来，对于出省主动进攻武川，不少陵卫官兵都是心下忐忑的，担心这样做会遭到朝廷的惩罚。但知道了武川陵卫的惨祸，士兵们顿时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再听孟镇督说，这次行动是朝廷和总署的命令，大家顿时来了精神。
铠斗士们眼里冒着怒火，迫不及待地就要开打了。
孟聚对士兵的精神劲头很满意，夸奖吕六楼带兵带得好，后者则谦虚说：“这是卑职的本分。关键还是镇督大人的谋略得当，兵法有云，置于死地则后生。将士们身入险境，则人人有必死之心，自然会奋死效力了。”
这时，又有人来报，江海与王北星来求见了。
听闻两人都平安过来，孟聚大喜，他和吕六楼快步迎出去，在院子里见到了江海和王北星。
“江兄弟，王兄弟，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们进不了城呢，道上没出什么事吧？弟兄们都还好？”
两人都单膝跪倒向孟聚行礼：“卑职给镇督大人请安，托大人洪福，虽然有些麻烦，但都是有惊无险地过了，弟兄们都好，有劳大人牵挂了！”
孟聚扶起他们，看着二人依然是一身马夫的猥琐打扮，孟聚不由哈哈大笑。
江海有些不好意思，解释说：“镇督，卑职也是刚到，怕误了事，马上就过来寻镇督大人听候差遣了，这身装头也没来得及换，失礼了。”
王北星呵呵笑道：“镇督，您可是乌鸦落在猪身上，光看到咱黑了！您和吕兄弟的扮相，可也好不到哪去啊！”
孟聚和吕六楼相识一看，孟聚是一身破衫，一副落魄镖师扮相，吕六楼好点，穿着短打小褂，也是个穷护院的样子。大家对望一眼，都是哈哈大笑。
王北星和江海报告，队伍已经安置好了，也在城中的商行和客栈。只是今天城里客栈已被前两批弟兄们先住得差不多了，他们的人不得不借了城里的民居住。
吕六楼有点担心：“镇督，我们这几百人突然进驻，虽说有着商队来掩护，但把城里的客栈都给住满了。地方官府如果有心的话，很容易会看出破绽来的。”
“这个倒不怕。地方官府的做派，我们又不是不知道的。他们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只要没闹出大事来，即使他们看出什么也不会多事的。何况，我们过了今晚就动手了，短短一夜时间，等他们从里正一层层报上去，我们早完事了。”
大家谈了一阵，看着天色也到了晚饭的饭点了，孟聚兴致勃勃地领着他们和一群卫士出去找东西吃。
大家在乐平都是人生地不熟，在街上逛了一圈，看到有家叫“香客居”的饭店看着还洁净，孟聚领着众人进去了。
吃饭的时辰还没到，饭店大堂里稀稀疏疏，坐着几桌客人。看这帮人衣着邋遢，不象什么有身份的人，店小二懒洋洋地招呼一声：“几位客官，随便坐吧。”
当下，孟聚和吕六楼等人坐了一桌，护卫们则分散坐在周围的几张桌子上。饭店大堂里人声鼎沸的，根本没人看这群落魄的江湖汉子们一眼。
因为还有事，孟聚等人都不敢喝酒，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着行动的事。大家都觉得，动手时间最好定在凌晨，一来这时边军还在睡梦中毫无防备；二来这个时间是半夜，东陵卫分散各处的斗铠部队集结和进攻都可以借助夜幕的掩护，达到隐蔽和出奇不意的效果。
孟聚沉吟道：“我说几点：第一：今晚让弟兄们吃好点，不要喝酒，不许碰女人，吃过饭就休息；
第二，凌晨起床集合，集合地点就定在胡家商行。进攻的目标就是城西的边军大营，里面约莫有边军两个旅，六千多人。
今晚的行动，我想分为三队人马，第一队由我和吕六楼统带，人员就是镇标的兵马；第二队由王北星统带，人员是黑室的兵马；第三队由江海统带，人员是刺牙师的兵马。
三队人马，有一队来担当前锋突击，制造混乱和恐慌；有一队是次锋，负责粉碎敌人的抵抗；还有一队是预备队，在外围策应进攻。我们分工一下吧，谁来担当前锋？”
孟聚话音刚落，江海立即出声：“镇督，恕卑职狂妄，卑职愿请缨担当前锋任务，恳盼大人成全！”
孟聚凝视江海一阵，缓缓点头：“江兄弟，那今晚就多多拜托了。前锋是最第一击，成败的关键都于此。冲进去以后，不要停留，不要恋战，不要怯阵，不用担心后路被断。你只需急攻猛打，只管冲杀就行，自然有人接应你的后路，我们都在后面跟着你。”
见孟聚允许，江海十分高兴。他低声说：“请大人放心，卑职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吕兄弟，王兄弟，不好意思，兄弟抢了这差使，这趟立功的机会，你们就让给我吧。”
吕六楼憨厚地笑笑，王北星笑着摇头：“江猴子，拿你没办法啊。又让你快了一步，回去你可得请我们吃饭！”
“一定，一定！”
大家都是聪明人，其实都明白江海的心思。三个掌握军权的师长中，吕六楼和王北星都是在孟聚未发迹前就跟随孟聚的老人了，大家有过同生共死的经历，那份交情不同旁人。比起那份信任来，后来才投靠的江海是万万不能比的。
要想取得孟聚同样的信任，江海唯一的出路就是抢过所有的脏活累活辛苦活，拼命地立功，以此来证明自己对孟聚的忠诚，以求赶上吕六楼和王北星——先前江海擅自动手杀了长孙寿满门，现在又抢着要担当先锋，原因都是在此了。
这种微妙的心理，在场人都明白，但大家都不好点破。王北星自动说：“镇督，既然先锋给了江猴子，那我就来担当次锋好了，第二轮攻击就交给我了，拜托您和吕兄弟为我掠阵。”
“好，王兄弟，你的任务也很重，江兄弟是前锋，他只管冲杀过去就好，你是锋将，实际上就是全场指挥。你要纵观全局，能不能扩大战果，压制边军，使得他们混乱、崩溃，这就得靠你的判断了。镇标虽说是预备队，但我们也听你的指挥。”
王北星毫不含糊：“镇督您放心就是，没问题的。”
孟聚还想说两句话，但这时，坐他对面的吕六楼猛然抬起了头，他的表情十分古怪，眼睛死死地盯着孟聚身后的方向。
顺着吕六楼的目光，江海和王北星也望了过去——立即，他们就象是被天上的雷电打中一样，瞬间石化了。
看到三个部下的古怪表情，孟聚不由自主地想转头，但吕六楼一把捉住了孟聚的手，他十分用力，捏得孟聚手腕生疼：“镇督，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快把头低下来！”
孟聚立即顿住了脖子，耷拉着脑袋，身子僵成了一团。在嘈杂的人声中，他听得伙计那热情的招呼声：“几位军爷，请慢走啊！”
接着便是经过孟聚身后的塔塔脚步声，一行人从孟聚身后经过，然后慢慢地远去。
几个部下都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来瞄着孟聚身后的方向。孟聚不敢回头，只觉得背上象有几千只蚂蚁在爬，痒得厉害。
那行人很快就走了，吕六楼等人明显地松弛下来，长嘘一口气。
“大人，没事了。”
孟聚回头望了一下，只见身后是熙攘的大堂和食客，浑不见什么异样。
他盯着吕六楼，又望望王北星和江海：“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个部下脸色古怪，过了好一阵，吕六楼才小声说：“镇督，您请冷静。刚才，我们见到申屠绝了。”
……

第一百九十六节 偶遇
沃野镇守捉讨将李赤眉进门的时候，酒席已经摆好了。桌子上摆满了琳琅满面的佳肴和美酒，乐平的三位旅帅——屠血豹、杜锋和张翼——都已在桌子边就坐了。
看到李赤眉进来，三位旅帅都起身迎接：“李帅，长途跋涉，一路辛苦了。”
李赤眉拱拱手：“不敢，李某来迟，有劳诸位将军久等了，实在罪过。”
屠血豹旅帅显得特别殷勤，他帮李赤眉拉开一张椅子，很热情地说：“来来，李兄弟来迟了，等下可要罚酒一杯啊！”
淡淡望了屠血豹一眼，李赤眉说：“我的兄弟早死光了。”
他不在屠血豹拉开的椅子上就坐，而是坐到了另一张椅子，屠血豹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杜锋和张翼旅帅交换个眼神，都是微微皱眉。李赤眉名声很响亮，这个年青人号称常胜将军，肯定是有真才实学的，只是他也太狂了，怕不是个好共事的对象。
李赤眉笑着冲杜锋和张翼头：“不好意思，路上有事耽搁了一下，来迟一步，杜帅、张帅久等了。”
“李帅客气了，我们也是刚坐下。”
张翼旅帅有些好奇：“李帅，路上出什么事了呢？”
“呵呵，没啥大事，我听说武川特产的陈酿杜康不错，刚才在城里转了几家铺子，想先找一家最好的订货，让儿郎们过来时可以尝尝。刚才在几家铺子里品试，不知不觉误了时间，真是对不起二位了。”
杜锋笑道：“李帅亲为部下选酒，真是爱兵如子，这是我们北疆军界的佳话，难怪李帅深得部属拥戴了。”
屠血豹笑着插嘴道：“原来李帅喜欢美酒？这也是凑巧了，我这边有两坛珍藏的杜康陈酿，麻烦李帅帮着品评一下？”
李赤眉望都不望他一眼，只顾闷头喝茶，像是压根没听见。
屠血豹一下子僵在了哪里，脸上掠过了一层愠怒，飞快地又消失了。
杜锋和张翼都不是傻子，这时都看出来了，李赤眉并非倨傲，只是不知为什么原因，他好像很敌视屠血豹旅帅。
两人赶紧出来打圆场，杜锋拊掌笑道：“我们原先只听说李帅武勇盖世，战无不胜，没想到李帅也是我辈好酒的同道中人啊！
屠帅是怀朔人，李帅是沃野人，张帅是怀朔人，我是武川本地人，几位将军的大名，我是早就久仰了，只是大家天南地北的，也没机会去拜会，今日有缘领略诸位名将的风采，足以告慰平生了！
大家来自四面八方，今日能在此，这是难得的缘分，我这做地主的，敬诸位一杯，感谢诸位将军不远千里率部来援，顺道也为李帅接风洗尘了。大家都干了吧！”
作为主人的武川本地将领诚意拳拳，李赤眉也不好无礼，他起身与杜锋、张翼每人碰了杯酒，却对屠血豹视若无睹。好在杜锋和张翼两位旅帅很会做人，也拉着屠血豹碰了杯，没让他太难堪。
“来来，趁着菜热，大家先吃。这种沙虫草可是乐平的特色菜肴，外地是吃不到，李帅、屠帅都尝尝。”
杜锋热情地招呼道，心中却在纳闷。看李赤眉的做派，也不是不知礼数的蛮横人，他对自己还是很知礼的。怎么就单单针对申屠绝呢？
李旅帅来自沃野，申屠绝先在东平，然后在怀朔任职，这次在武川集合是大家的初次合作，先前并没有过交往，李赤眉也是今天刚刚到，大家话都没说两句，屠血豹怎么就得罪他了？
不要说旁人不明白，就是作为当事人的屠血豹——或者说申屠绝也是一头雾水——自己没在哪里得罪过李赤眉啊？自己和他是第一次见面，知道李赤眉打仗是把好手，盼着在攻打孟聚的战斗中他能卖力气拿出真本事来，自己对他殷勤讨好，这有着火般赤红眉毛的年青人怎么反倒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的？
酒过三巡，杜锋旅帅说起了正题：“大家齐聚乐平，原因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反正这里也没外人，我就把事情说白了吧，大家都是接到了元帅的命令，要对付东平陵卫的孟聚吧？”
将军们都点头：“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杜锋颌首：“我们接到命令在此集结，但元帅的后续命令还没到，也没明确谁是这次行动的指挥——我听说，另外还有一路兵马在武川城那边集合，赫连将军和洪天翼将军都在那边。大家不要怪我老杜倚老卖老，俗话说，蛇无头不行，兵事如火，这么多部队的兵马窝在一个小城里，不管制一下会出事的。
既然元帅还没指定行动的负责人，我就建议吧，李帅功勋卓著，又是深得元帅倚重的名将，在元帅任命的正式负责人下来之前，就由李帅来暂时负责统一指挥乐平城里的兵马，大家觉得如何？”
李赤眉连忙谦让，他说自己是晚辈又最年青，不好逾越，没有让自己来指挥各位前辈的道理。杜锋旅帅是老资历的将军了，又是乐平本地驻军。我们都是外来的客军，将来麻烦杜旅帅的事肯定少不了的，所以，由杜旅帅来担当负责人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杜锋打仗的本事不怎样，但人缘确实不错，李赤眉这么提议，申屠绝和张翼也都赞同，杜锋客气了两句，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这个临时负责人的身份。
这时，他的笑容敛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诸位将军，元帅的钧令还没有下达，作战的战略我们现在还不得而知。但我看元帅的布置，四个旅集结在武川城，又有四个旅集结在乐平，我斗胆揣测，恐怕元帅是想使用双头蛇战术来对付孟聚了，只是不知我们乐平的兵马是蛇头还是蛇尾了——”
张翼旅帅插嘴道：“对付一个东陵卫头子，要动员八个精锐的边军旅，还要使用双头蛇战术，元帅未免太过谨慎了吧？东陵卫，不过就是一群密探和捕快罢了，他们也就对付地痞流氓的本事，元帅未免也太看得起孟聚了吧？”
张翼旅帅此言一出，几位旅帅都显得很不以为然，只是大家出于礼貌才不好出声纠正他。
张翼倒也是个机灵的，看众人的表情不对，他自己先醒悟了：“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杜锋笑容可掬：“张帅，您来北疆任职的时间不长吧？”
张翼很爽快地承认：“没错，我是最近才从冀南调过来的！怎么，孟聚这人，不过一个地方行省的东陵卫同知镇督而已，论官阶跟我们差不多，怎么元帅竟把他看得如此重要？”
“难怪了，张帅来北疆不久，还不清楚情况。孟聚这人，虽然论起官职只是东平镇督，但即使在整个北疆，他都是非常有名的人物。论起实力来，他是一等一的实力派，麾下兵马众多，不亚于节度镇帅。更可怕的是，此人骁勇过人，武力超群，拥有‘血豹’、‘万人敌’等绰号，他杀柔然国师，夺柔然王旗，一战之下据说杀人上千，战绩彪炳，实乃一流的悍将。他为了帮恩主复仇——呃，张帅，孟聚的事，你以后找人打听就是了。”
杜锋本来还想详说一番孟聚当年靖安大战时的传奇，但看到屠血豹旅帅坐在旁边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像是快滴下水来了，他才记起来，这里还有个孟聚的死对头——申屠绝虽然改名叫屠血豹，但这种花招也就是糊弄朝廷和兵部罢了，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北疆将门，谁不知道谁啊！
靖安大战时，申屠绝被孟聚追杀得狼狈不堪，哭爹喊娘的，逃得连裤子都掉了，这件事不但在东平人人皆知，甚至邻近的各省都传遍了。杜锋忘了这茬，刚才说漏嘴了，只是这种事也没法解释，他只能歉意地向申屠绝笑笑，后者勉强地挤了个笑容出来。
看到申屠绝难堪的笑容，杜锋心里打了个突：“传说中，这位大爷最是睚眦必报的，不知他是否会记恨自己呢？唉，刚才真是不该多嘴啊！”
他正懊悔着，却听有人笑吟吟地接了下去：“张帅不知道这事？哦，那在下倒是对此事略知一二的，不知张帅可有兴趣听听？”
杜锋急忙说：“李帅，莫要再说了！”
李赤眉展颜一笑，露出了白皙的牙齿：“杜帅莫要紧张，没事，我就是给张帅说个有趣的故事，博诸位兄弟一笑罢了。话说从前啊，东平有位叫叶迦南的东陵卫镇督，那可端的是一位铁腕人物，她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她跟我们边军的某位叫申屠绝的将军——”
“李帅，不要说了！”杜锋再次出声，他话中里已经带了哀求的味道了：“就当是给老哥两分薄面，行不行？”
看到现场的气氛紧张，张翼虽然不明原因，但观颜察色也知道其中有点蹊跷，他帮着说：“算了，今天是诸位兄弟初次相聚，大家说点开心的事吧。孟聚的事，改天再谈也罢。来来来，大家上喝一杯……”
“李帅！”脸色阴沉的申屠绝终于出声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明显压抑住的愤怒：“屠某与你，今天是初次见面。杜帅和张帅都在场，你们可以说句公道话：屠某对李帅你，今天有什么不恭敬的地方吗？”
“没有。”没等两人说话，李赤眉先摇头了：“你没有对我不恭。”
“那，可是我以前有什么得罪李帅的地方？倘若有，也请李帅对我说明，我好当面给李帅磕头赔罪！”
李赤眉摇头晃脑：“没有，你以前也没有得罪我。”
申屠绝浓眉一蹙，他想到了什么，凝重地问：“那，李帅可是前东平镇督叶迦南的朋友？”
“呵呵，我不认识叶迦南，也没见过她——你不用问了，我跟叶家也没什么关系。”
申屠绝缓缓点头：“好，好，好！这样的话，当着两位将军的面，屠某就要向李帅讨个公道了：我们素不相识又无冤仇，李帅为何屡屡羞辱屠某？拜托李帅给我个说法吧！”
李赤眉轻蔑地扫了申屠绝一眼：“给你个说法？你也配？”
申屠绝“腾”地站了起来，怒道：“姓李的，你莫要以为打了两场胜仗就把尾巴翘到天上了，告诉你，这事没完，你无缘无故挑衅羞辱我，我不怕跟你把官司打到元帅那！
杜帅、张帅，你们都是见证人，都看到了，屠某已经一再忍让了，但姓李的实在太过分，当屠某好欺负的吗！到时元帅面前，还麻烦二位做个旁证！”
两位旅帅都慌忙起身劝解：“何必呢，何必呢！都是同袍战友，还要准备一起上阵打仗的，闹什么意气啊，大家各让一步就好了。”
“李帅，我们都看见了，屠帅又没得罪您，你何必这样呢？来来来，大家喝一杯水酒，消消气，化解了恩怨就好。”
李赤眉也站了起来，他毫不客气地与申屠绝对峙着，冷笑着：“屠帅——或者我该叫你申屠帅？你这改名换姓辱没祖宗的家伙还好意思跟老子说话？
同袍战友？杜帅，张帅，不是我李赤眉不给二位面子，这样的同袍战友，我实在不敢认！
你跟叶迦南有仇，是好汉子的，明刀明枪跟她干一场就是，赢也好输也好，老子都算你有种；你不敢明着来，那你偷偷弄诡计耍阴谋把她做掉了，老子也赞你有脑子——可你干的是什么事！
申屠绝，有种的，你不妨跟大家说说，在东平大战时，你干了什么好事？魔族打来了，往友军背后捅刀子，害得靖安边军大败亏输，害死了几千人，这是人做的事吗？畜生！
告诉你，老子的两个弟弟就是那场大战里被你害死的，王八蛋，你还好意思问是不是得罪过我？！你吃屎去吧！”
说着，李赤眉手一抬，抓起一杯酒准确地泼了申屠绝满头满脸。后者愣了下，也不抹脸，从餐桌上就手抄起一把铜勺子恶狠狠地朝李赤眉眼睛戳了过去，动作又快又狠。
李赤眉迅速地侧头闪过，一拳砸向申屠绝脸面，申屠绝挡手隔开，随即还以一拳。两人都是历练过的老兵，近身拳脚功夫十分熟练，拳来脚往，打斗干脆又利索，乒乒乓乓打成一团，餐桌被打翻在地，碗碟菜肴四处飞溅，大家都被溅得满身都是。
杜锋和张翼在旁边哭笑不得：边军之中，斗殴生事是常有的事。但到旅帅这个级别的军官，那已经是位阶不低的朝廷命官了，即使有仇怨，大家往往都是在朝廷上解决了。这两个倒好，都当了旅帅的人了，却活像个小兵痞一样拳脚相交大打出手。
但既然在场看到了，放着不理也不行。拼着挨了好几拳，杜锋终于抱住了李赤眉，张翼也抱住了申屠绝，硬生生地把他们拉开了。两名斗殴的旅帅气喘嘘嘘，象搏斗的狼一般急速地喘着气。申屠绝的鼻子被打破了；李赤眉眼角被打裂了一条口子，也是鲜血淋漓。
被李赤眉揭了老底，申屠绝气冲冲地摔门走了。杜锋和张翼都是相对苦笑无语，闹到了这个地步，这顿晚饭肯定是没法再吃下去了。接着，张翼也找机会告辞了，屋子里只剩下杜锋和李赤眉。
杜锋叹了一声：“李老弟啊，你也是当了旅帅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冲动呢？”
李赤眉喘着粗气：“不好意思了，杜帅……看到这贼子那假惺惺的样子，我就受不了！”
“不要叫我杜帅了，瞧得起的，叫我一声杜哥好了。”杜锋递过去一块手巾：“擦擦血脸吧，都流血了。这么俊的小伙子，破了相就不好看了。”
听得出杜锋语气中的亲近味道，李赤眉有点疑惑，却听后者微笑着：“其实老哥也是瞧那人不顺眼的，老弟今天骂得太好了，实在骂到了老哥心坎上，这些话，早该有人说了。
我们跟东陵卫，虽然不对付，但毕竟是都是大魏朝的武官。连古人都说了，兄弟阋墙，外御其侮。跟魔族打仗时还往自己人身后捅刀子，这种脑后反骨的败类，孟聚没把他砍死算可惜了！这种人活着，那是丢我们边军的脸。唉，元帅会收容这种人，委实让我想不通。
不过，老弟，你这样跟他硬冲，殊为不智啊！这贼子闯了这么大祸，换了别人，早死烂了，元帅却还照样包庇他，现在甚至让他改名换姓地官复原职了，你想想，元帅对这厮的信宠，那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啊。这事若是闹到元帅跟前，只怕对你不利。”
“我知道，其实我也不想理他的，但不知怎么的，一看到这贼子，我就觉得厌恶得很，不跟他干上一架实在不舒服——给杜哥你添麻烦了。”
“呵呵，我这边倒没什么。只是李老弟，你怎么只带了几个护卫就过来了？你的兵马什么时候到？”
李赤眉解释，赤眉旅的兵马还在路上，他先过来是给部队打前站的，过来准备营地和伙食。
杜锋听得眉头紧锁，他说：“这样的话，在你的兵马到达之前，李兄弟这几天你就不要到处走了，不嫌弃的话，老弟就住我的营中吧，咱哥俩也好亲近亲近。”
领悟了杜锋的意思，李赤眉愤怒地涨红了脸：“难道，申屠绝那小贼还敢对我怎的？”
“李帅，这也是为了有备无患。那贼子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今天他被你落了面子，我怕他想不开来报复啊。这人，连叶家的独女都敢弄死了，他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我听说，他跟东陵卫结怨，也不过是因为他在一家青楼里闹事被东陵卫抓回去罢了。就为这种小事，他就把叶迦南给杀了，还害得东平边军伤亡惨重，这种人，脑子一发热，他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兄弟，小心无大错，暂时委屈你一下，等你的兵马到了，那时就没事了。”
“要我躲那个脑后长反骨的奸贼？杜哥，好意心领了，但我李赤眉临战从不曾退缩！我倒想看看，那反骨贼能拿我如何！”
望着李赤眉怒气冲冲的脸，杜锋不由感慨，年青真是好，可以凭着一股意气任性，自己真是老了，已不复当年豪情了。
大家素昧平生，以前也没什么交情，杜锋出于好意提醒了几句，既然李赤眉不领情，他也就仁尽义至了。他告诉李赤眉，除了边军的旅帅以外，申屠绝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黑狼帮的香主，他与黑道有很深的勾结。所以，他很有可能会耍一些江湖鬼魅手段，李赤眉最好早点与自己的兵马会合了，那样比较安全。
李赤眉口中答应着，心里却是很不以为然。
看着时间不早了，杜锋也拱手告辞了。李赤眉送走了他，这才发现刚才只顾着跟申屠绝斗气了，刚才也没吃多少东西，肚子还真是饿了。
但看着一片狼藉的包厢，他也没了吃饭的心情。他出了包厢下到大堂里，找到掌柜：“老板，给我另外开张桌子！上几样拿手的上来！”
看到是位边军将领，店家不敢怠慢。掌柜点头哈腰，很为难地说：“大人，楼上的包厢都坐满了，只有您刚才的那个包厢还是空的。”
“算了，算了！坐什么鸟包厢，我一个人而已，在大堂这找张桌子随便吃就是了！”
“可是，大堂里的桌子也满了。”
李赤眉扫了一眼，看到大堂的桌子都是坐得满满的，只有一张桌子上只有一个落魄的江湖汉子在那轻斟慢饮，他随手就指那里：“就是那吧，你问问那厮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就走人让座吧。”
既然是将军大人指名要的，掌柜不敢违令。他跑过去跟那落魄的镖师说了两句，那镖师显得很吃惊，不知所措地望过来。
李赤眉冲他呲牙笑笑，想这样就把他吓跑是最好了，不料这镖师人虽然落魄，胆子却不小，他冲李赤眉点点头，举起杯子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一时间，李赤眉倒是觉得稀奇了。自己一身边军的将官服饰，老百姓见了都怕三分，那些江湖人物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了。这个镖师倒是有趣，居然敢邀请自己过去吃饭，这还真是少见啊。
他走过去，在那镖师的对面坐下，大咧咧地说：“兄弟，打扰了，没座了，和你拼张桌子凑合下吧，不介意吧？”
镖师望李赤眉一眼，心平气静地说：“大人客气了，四海之内皆兄弟，您请自便就是。”
镖师语气平静，李赤眉不由望了他一眼。他发现，虽然胡子拉碴、衣裳邋遢，但这个镖师其实年纪并没多大。他有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眉清目秀，眼光明澈而深沉，眉宇间凝结着沧桑。这男子有一种正气而明朗的感觉，让人觉得他很“稳”，看到就觉得很安心了。
李赤眉不禁来了兴趣，他问：“这位兄弟，你是哪家镖局的？”
那镖师诧异地望望李赤眉，像是奇怪这位萍水相逢的军官怎么这么多事。但他还是答道：“我不是镖局的，我是商队雇请的武师，自己给老板干。”
“喔？”望着这镖师腰间那生锈的铁剑，那破烂的皮靴，李赤眉露出了戏谑的表情，他笑吟吟：“单干的武师？不多见啊！这样，兄弟你的身手一定很不错吧，混得不错啊！”
“马马虎虎，懂两手庄稼把式罢了。”
“挣不少银子了吧？”
“勉强养家糊口，自然比不得军爷您。”
对答的时候，镖师一直低头吃饭，回答得不紧不慢，很悠然的样子。
一直以来，李赤眉已经习惯老百姓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充满敬畏的模样了，骤然碰上这个不卑不亢的镖师，他觉得很有趣，还想再问。那镖师抬起头，看见李赤眉眼角边上的伤痕，他先说：“军爷，你好像受伤了？刚才打架了？不去找郎中包扎下？”
“嘿嘿，刚才被疯狗咬了一口，小事一桩。”
“疯狗？饭馆里怎么会有疯狗？”
“呵呵，有些疯狗是穿着人的衣服、跟人一样说话、走路的。对这种疯狗，你若是把他当人，稍不留神就会被他咬上一口，咬得你骨头都痛。”
镖师露出深思的表情，他叹道：“这样的疯狗，我也碰到过的。那时，我明知那是一条疯狗了，却没想到它会那么狂，没把它提防好，结果……”他摇摇头，不愿再说，只是脸上流露出强烈的痛苦之色。
看着就知道，面前的这个镖师经历过刻骨铭心的伤痛，李赤眉很豪爽地拍拍他肩头：“过去的事，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是汉子的，把那条疯狗宰了下酒就是。就象今天这样，咬我的那条疯狗，我也没让他好过了！来，喝一杯，消消晦气！”
看到李赤眉举杯敬酒，镖师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拿起杯子倒了一杯酒，抬起来与李赤眉碰了一下，看他那勉强、很不情愿的样子，李赤眉看得好不恼火。
“你这汉子，看着也像模像样的，怎的象个婆娘般这么不爽快？莫非，与军爷我喝杯酒，这还辱没了你？”
李赤眉发火，镖师也不怎么害怕。他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倒没有瞧不起军爷的意思，只是明早我还要跟商队出发，喝了酒怕误事，会挨东家骂的。”
李赤眉吹胡子瞪眼地喝道：“大男人的，喝两杯水酒会误什么事！军爷跟你喝酒是看你顺眼，瞧得起你！你可不要以为我是什么人都肯随便喝酒的，今天有个家伙想敬我酒，别看他还是五品官呢，可他姥姥的，老子就是看他不爽，一滴酒都没跟他喝！来来，我看你这个人蛮清爽的，看着顺眼，你喝了这杯酒，有啥事军爷都帮你解决了！你笑？你以为我吹牛？在武川地头上，谁敢不给我李赤眉两分面子的？你是哪个商队的，报上名来，你们老板敢欺负你，我找他算账去！”
听到李赤眉的名字，镖师微微一笑，他也不做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李赤眉在旁边鼓掌叫好：“这才是好汉子，来，喝，继续喝！”
镖师摇头：“军爷您多喝点，我量浅，不能奉陪了，您请慢用就是。”
李赤眉一愣，随即笑道：“呵呵，你这个人，真是不爽利！多少人想请我喝酒，老子都懒得睬他！偏偏，老子不知怎的就看你顺眼，你却敢给我端架子——嘿嘿，真是有趣了！”
李赤眉自斟自饮，几杯烧酒下肚，醉意上涌，他顿觉飘飘然地爽快，忽然哈哈大笑。
那镖师很是乖巧，很配合地问：“请问，军爷为何发笑呢？”
“哈哈，我今天干了一件大快人心的痛快事！我狠狠揍了申屠绝一顿，我打得他鼻青脸肿，连他妈都认不出他来了！”
镖师不动声色地倾听着，只是听到申屠绝的名字，他眼中寒芒一闪，嘴角微微抽搐。
“那一拳揍过去，那狗贼当场就惨叫起来，血都飙出来了，被打得嗷嗷惨叫啊——哦，我忘了，你还不知道申屠绝是谁吧？我告诉你，那人是个卑鄙的贼子，最是无耻的反骨仔！咱们边军跟魔族对仗时，他居然捅自己人刀子，害得我们大败特败——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打？”
镖师凝重地点头：“不但该打，还该杀。”
李赤眉哈哈大笑：“哈哈，你比我还狠！杀他，我暂时还不敢，那贼在上头有人，我暂时还动不了他。不过这次出战，不知有多少人想从背后给他捅刀子啊！”
“说得也是，这样作恶多端的家伙，一定很多人想他死吧？”
他举起杯子对李赤眉：“李将军，你是条好汉子，我敬你一杯。”
虽然衣着破烂容色憔悴，但那镖师神情严肃，举杯的姿态岳沉渊停，身躯挺拔傲然，自有一股凝重的气度，令人不敢对他有丝毫轻视。
李赤眉愣了一下，他笑道：“好家伙，你真是吓了我一跳，若不是知道你身份，就看你这气势，我还当你起码是个镇帅呢！来来，咱喝一杯！”
两人碰杯，都是一饮而尽。李赤眉眯着眼睛望那镖师，问：“老弟，咱们在此相识，也算是有缘，认识一下吧。我姓李，大家都叫我李赤眉。你叫作啥名字？”
“我——我叫孟思叶。”
“啊，你姓孟啊？你们姓孟的有个本家，很有名！有朝一日，我倒想与他照照面，看看他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大人，你一定会见到他的。”
李赤眉酒意熏熏，他眉飞色舞地拍着对方的肩膀：“孟老弟，我看你本事不弱，何苦在民间厮混？不如投军了吧，你跟我混，回去我就让做伍长，不用两年，我保你做带到管领！”
镖师好脾气地笑笑，他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给李赤眉倒酒，说：“大人您喝多了吧，这种话，怎能随便乱说呢？小民也没当军官的福分。”
“真的，我不骗你！我是旅帅！你知道旅帅是干什么的吗？旅帅是五品官，统带一百五十名铠斗士和三千士兵，你跟我回去，我让你做个伍长，有我关照，你升官很快的！”
“大人，我没动过手，你怎么就知道我本事不弱呢？如果我武艺差劲，那岂不是丢了大人您的脸？”
李赤眉大笑：“孟老弟，这个你就放心罢了，我李赤眉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一个人有多大才能，成就多大本事，看气度就知道了。金子就是金子，哪怕在烂泥里也一样发光，兄弟你有大才干的人，干保镖护院这种活，岂不是浪费了？怎么样，跟我干吧，我包你前程无量！”
李赤眉说话的时候，镖师露出深思的目光。他笑道：“干完这趟活计再说，我收了东家的钱，不好半路扔了车队不管，做人得有头有尾。”
“咳，孟老弟，你也忒把细了，不爽快，太不爽快了！”
两人边喝边聊，甚是投机。这个萍水相逢的酒友没喝多少，说话也不多，但跟他聊天，李赤眉觉得很是舒畅。无论自己在说什么，对方总是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目光深沉明澈，就象蕴含了无数的故事。
这男子有一种特别的魅力，即使胡子拉碴衣裳破旧，却是依然掩盖不住他的光芒。第一眼望去，他并不起眼，但越看越觉得有味道，细看之下竟是周身上下找不到一点缺陷，哪怕他那拉碴的胡子和邋遢的衣裳都显得好看。当他笑的时候，嘴边会泛起一道好看的笑纹，显得特别动人。
李赤眉赞道：“刚才没发现，原来孟老弟你长得这么俊，比我老李还要俊！只要你梳洗一下，啧啧——你在江湖上闯荡走镖，一定招惹了不少姑娘吧？”
镖师笑着摇头，这时，他望了一眼门外，脸色一沉。李赤眉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见几个身形剽悍的汉子正从饭馆的门口走进来，神色不善地四处张望着。在他们肋下，夹着一包用衣裳裹起来的东西，看那轮廓，谁都知道是兵器了。
这几个家伙满脸戾气、横眉竖目的，一看就不是善类。打头的刀疤脸壮汉眼神凶悍，浑身肌肉崩起来，看样子是身手不弱的练家子。他踮着脚四处张望，左顾右盼，客人们都不敢与他对视。
酒楼的伙计硬着头皮上前招呼：“几位客官，可是要来用餐？小店这边有……”
刀疤脸壮汉一挥手，只听“啪”一声响亮地耳光，伙计就一下子被打飞出去了，撞翻了一张桌子歪着脖子躺在地上，口中鲜血直流，也不知是死是活。
看到这群恶汉凶悍又蛮不讲理，正在用餐的客人们无不害怕，但这群人堵住了门口，客人们想跑都跑不掉。大家都不敢做声，都怕惹祸上身，刚才还热闹喧哗的酒楼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那几个壮汉四处张望着，当看到李赤眉这桌时，他们顿时眼前一亮。几个人围起来嘀咕了几句，他们朝着这边大步走了过来。
看着镖师那凝重的神色，李赤眉猜想，这伙人多半是他的仇家找上门来了。他顿时来了兴致，笑道：“孟老弟，你的好兄弟们来了！要帮忙吗？”
镖师淡淡说：“谢了。长成这副模样的好兄弟，我从来不认识。”
说话间，那几个壮汉已经走了过来，他们一字排开地站在二人桌边。那个刀疤脸壮汉盯着李赤眉，问道：“喂，红眉毛的家伙，你就是李赤眉？”
李赤眉目瞪口呆，看着新认识朋友脸上淡淡的笑意，他连钻进桌子底的念头都有了。刚才还出声问人要不要帮忙呢，不料这伙人却是冲着自己来的。
“不错，爷爷就是李赤眉！你们几个，找爷爷做甚？”
刀疤脸壮汉唇边露出了一丝残酷的冷笑：“没啥事，你的嘴太臭，有人想要你一只手，你最好自己砍了送上来吧！”
说是让李赤眉自己砍手，但话音刚落，大汉们已是纷纷从包裹里抽出寒光闪闪的砍刀、斧头等利器，劈头劈脑就往李赤眉的头脑砍去。
李赤眉是来酒楼赴宴的，身上没带兵器。看到对方出手凶狠毫不容情，他破口大骂道：“操，申屠绝，你居然真敢玩阴的，老子跟你没完！”
说话时，他已抄起了屁股下的板凳持在手中，“当当当”地连续挡了几下，转身就想逃——不奇怪，虽然是驰骋沙场的武将，但李赤眉可不是不知进退的白痴。在这种小酒馆里手无寸铁地被仇家堵住了，这事的凶险可不比战场上孤身一人撞见了大队魔族斗铠来得低。但无奈酒楼只有一个出口，对方追得又紧，李赤眉想脱身都找不到机会。
听到李赤眉的呼声，镖师霍然站起：“大人，这帮人是申屠绝的爪牙？”
李赤眉忙着抵挡刺客们的刀剑，手忙脚乱地喊道：“不是他还没有谁？奶奶的，这家伙动手的还真快啊，刚刚跟他打了架，马上就找人来堵我了……唉哟，你小子，我记住你了！”说话间，他胳膊已经挨了一刀，虽然躲闪得快，但还是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留。
镖师眉头紧蹙，犹豫着一直没动手，但打手们看见他与李赤眉坐一桌，却是把他当成李赤眉的同伙了，一个打手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朝他开砍，那镖师闪开一步，眉目间尽是无奈。
“留两个活口下来吧。”
李赤眉还以为孟思叶在对自己说话，他嚷道：“留活口？你开什么玩笑，现在是这帮兔崽子不留我们活口！他们是冲我来的，你快跑吧……”
话音未落，“哧”的一声轻响，刀疤脸胸口陡然露出了半截金属的尖头，那刀疤脸陡然愣住，他僵立着身子，脸孔因为痛楚而狰狞地扭曲起来，他想转身，但背后有人凶狠地一脚踢在他背脊处，只听“格拉”一声骨头脆响，背脊被人踢断了，刀疤脸凶汉象个装满水的麻袋一般瘫倒在地上。
一个马夫模样的小伙子站在刀疤脸的背后，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短剑的血迹，神色轻松，浑没把地上的死人当回事。
在刀疤脸被人暗算的同时，几个打手也被人放倒了。坐在周围餐桌上的那些马夫、账房师爷、杂役打扮的食客纷纷从桌子底下抽出刀剑参战，李赤眉甚至还看到一个账房师爷打扮的长衫书生居然也冲了出来，拿把尖刀从身后捅死了一个打手。
这伙人动手很阴，刺客们动手之前起码还打个招呼问一声，但他们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在背后下手了，三两个对付一个突然冲上来，打手们没防备背后，措手不及之下，不是被刀砍了就是被剑捅了，一个都没逃掉，全部躺倒了。
大堂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突然看到这么多死伤，食客们吓得裤子都尿了。
这帮人恭恭敬敬地冲那镖师躬身行礼，镖师淡淡点头，吩咐道：“把活口带上楼去，好好问下。小九，你过去跟六楼他们说一声，既然出了这档意外，我们也不好再等了，让他们提前动手好了。”
一个趟子手打扮的少年很恭敬地应了一声，和几个人拖着刺客的活口上了楼。其他人又坐回了原位，照旧在那边吃喝。
一切发生得太快，让人不敢相信，李赤眉目瞪口呆，抓着板凳半天没放下来：“孟老弟，你……你……你是黑帮头子？”
镖师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他说：“当然不是。李帅觉得我很像黑帮吗？”
李赤眉惊魂未定，他想了一下，摇头道：“你不象黑道的人，你没有那股凶悍戾气，黑帮里也不会有你这样的人才。你的样子，倒象是做官的，还是军队里的高官。你说你叫孟思叶……这个名字我怎么不知道？武川有哪个将军姓孟的？姓孟，思叶……”
念着这名字，李赤眉的脸突然唰的一下就白了，他陡然晃了一下，指着镖师喊道：“是你，我知道你了，你是东陵卫的孟聚！”

第一百九十七节 强袭
“李帅神目如炬，猜得一点没错，我就是孟聚。方才不便表露身份，不得已用了假名，请李帅莫怪。”
孟聚平静地娓娓道来，听在李赤眉耳里却不亚于震耳霹雳。他晃了下身子，凝神看着眼前的人，看着眼前落魄的武师，心中委实难以相信，就是这样一个清秀平和的年青男子，竟是就连拓跋雄也奈何不得的又一北疆巨头。
想起刚才的对话，想起自己吹足了牛皮，最后刺客杀来却是要靠对方救命，李赤眉羞愧无地。
“李帅，赤眉旅还没到乐平吧？”
“没有，他们还在道上——你待要怎的！？”
李赤眉随口答道，后半句陡然抬高了声调。这时，他这才醒悟起来，自己和申屠绝、张翼等人奉命调到武川来，就是为了对付眼前的人，他是自己——不，整个北疆边军的——大敌！
李赤眉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虽然不知道孟聚为什么离开靖安的老巢冒险来到乐平，但这肯定是非常秘密的事，现在却是被自己撞破了，孟聚十有八九要杀人灭口的。
今天真是太倒霉了，才出虎穴又入狼巢，申屠绝还只是想要自己一只胳膊而已，这个煞星可是想要自己性命的！
孟聚点头：“您的兵马未到，这是李帅的幸运，也是我们的运气。”
李赤眉冷哼一声，他横刀立马地踞坐着：“孟镇督，你不必假惺惺的戏弄老子！今天老子运气不好落入你手，你要杀就杀，且看我李赤眉可会皱下眉！”
孟聚摇摇头：“李帅有些误解了，大家同为朝廷命官，我为何要杀您？”
李赤眉一愣。确实，孟聚虽然与边军你死我活的，但那都是桌底下斗的。但明面上，他却依然还是大魏朝的一名东陵卫镇督，确实没有杀自己的理由——但这只是理论上的事，李赤眉自问，换了自己是孟聚，自己也不会平白放过这个落入进自己掌握中的敌方将领。
“孟镇督，你别装了！你杀了长孙寿，那就是与我们整个北疆将门为敌！到这时候了，你还说这些虚话，瞒得过谁去？”
“李帅是李帅，长孙寿是长孙寿，我杀长孙寿，是因为长孙寿派人行刺我，他有取死之道。李帅您为人不错，很对我的胃口，我不会杀您。”
凝视着李赤眉，孟聚平静地说：“我无意与谁为敌，但若有人以我为敌，横加敌意于我——整个北疆将门也好，洛京朝廷也好，都无所谓，我不畏惧，也不退缩。天地之间，无非死生二字也！”
孟聚平静的话语里，蕴含着一股顶天立地、不为任何人低头的冲天傲气，李赤眉不禁悚然动容：此人意志坚定，胸怀雄心，此乃今世枭雄，难怪拓跋元帅要不惜出动重兵将他除之而后快了。
李赤眉冷哼一声：“孟镇督，我为鱼肉，你为刀俎，要怎样，你说就是了！若要我李赤眉投降，孟镇督，你却也太小觑人了。这样的话，你最好免开尊口罢！”
李赤眉嘴里嚷着“要杀就杀”，一副已经认命的样子，但孟聚却能看出，这不过李赤眉放的烟雾弹而已。看眼神就知道了，这个年青武将，他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他一手抓着铜勺子，另一手按在桌面上——这架势，摆明就是一旦谈崩他就要掀桌子砸孟聚，然后趁乱冲出去的。
豪迈爽直，能屈能伸，谋勇双全，胆色过人，无怪乎对方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一代北疆名将，孟聚越看李赤眉越是欣赏，这年青人的才华怕是不在易小刀之下。
自己认识不少的边军将领。肖恒、易小刀、李赤眉，申屠绝，关山河，他们与自己或敌或友，或是豪迈深沉，或是足智多谋，或是飞扬洒脱，或是老谋深算，或是胆大心狠，没有一个是简单之辈。北疆边军，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啊！
在北魏腐败的体制下，却涌现出了这么多堪称一时之雄的雄才，这也不知道是朝廷的福气还是祸事了。
“李帅说笑了。您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伟男儿，孟某何人，岂敢要您投降？这样吧，只要李帅您许下千金一诺，保证不与我为敌，我也保证您的安全，李帅觉得如何？”
听说不用投降，李赤眉松了口气，他马上说：“行，我保证！孟镇督，您要干什么，只管自便就是了。只要您放我一马，我马上带队回沃野去，从此不跟您为难。”
“好，李帅一诺千金，我信李帅的人品，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孟聚说着站起身，周围那些伪装的护卫们也跟着站了起来。
望着窗外一片漆黑夜中的半弦明月，孟聚说：“他们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李赤眉不知道孟聚在说什么，但马上，他听到一阵沉重的轰隆从漆黑的夜色中传来。他是经过战阵的人，当场脸色就变了：这声音，分明就是大群斗铠在快速接近！
斗铠的轰隆声越来越接近，越来越响，最后竟是震耳欲聋。饭馆里鸦雀无声，人们僵硬地坐在座位上，脸露惊恐之色。
“打开窗看下吧！”
有人打开了窗户，铺天盖地的金属轰隆声如潮水般涌入饭馆大堂里，震得人们个个抱头。有大胆的食客从窗户里望出去，只看了一眼，他就象被火灼伤了眼一般，惊叫一声，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
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李赤眉探询地望了孟聚一眼，后者点头，用目光示意他：“李帅请自便。”
于是，李赤眉小心地走到了窗边，看到外面的第一眼，他发出了轻声的呻吟：“老天啊！”
一幕极其恐怖的情景呈现在李赤眉眼前。淡白的上弦月光辉下，一路黑色的钢铁洪流正滚滚涌过酒楼前面的街道。铠斗士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步伐整齐地轰隆跑过街头，朝街的尽头涌去，那巍峨的声势，就象一群山峦在飞行着。
斗铠队列浩浩荡荡，一队走完又来一队，前不见尽头，后不见末尾。在队伍中，李赤眉看到了豹式、虎式、狼式等各种强力斗铠，大军行进，势不可挡。一路上的房屋、杂物，凡是阻挡在军队前进道路上的东西，统统被撞飞、粉碎、碾压，无数斗铠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滚涌而前，奔向城西的军营。
李赤眉是知兵的人，立即明白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多的斗铠，又是新的强力斗铠，即使乐平的三个旅边军有了防备，正面交战之下也是输多胜少，何况是半夜里的突然强袭？
乐平边军完蛋了！
想到这里，李赤眉的第一反应不是痛惜，而是庆幸：好在赤眉旅还没到，这场祸事与我们无关。又想到申屠绝的屠锋旅这次多半要被打残了，他竟觉得痛快无比。
从窗前走回来，李赤眉沉声问：“孟镇督，您是要造反了吗？”
“怎么会？”
“你杀长孙寿，还可以说政争冲突长孙寿有错在先，但这次，你擅调兵马离开自己辖区袭击外省边军——纵然你孟聚再狡舌如簧，但事实俱在，朝廷责问下来，你纵有一千张嘴都脱不了罪！”
当然，这些话只是李赤眉心里想的，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是那惋惜的眼神已把他的心情表露无遗了。
孟聚笑笑，心想李赤眉还真是有意思，居然为自己担心起来。
“李帅在这边休息一下，我去处理些琐事，暂时失陪了。待拿了申屠绝人头回来，我再与你痛饮三百杯！”
……
太昌九年七月八日午夜子时，武川边军的乐平大营遭到了狂风暴雨般的凶猛袭击。
夜深人静，半月当空。当乐平大营的官兵还沉浸在熟睡中的时候，黑夜中，数以百计的漆黑斗铠集群反射着月光，犹如一片金属的海洋席卷而来。
就象其他地方的驻军一样，乐平边军也是有警戒兵马的，共有三个小队十五具斗铠。但当看到街面上突然涌出来的上百具豹式斗铠，值勤的十几名铠斗士只喊了一声“敌袭”，立即就跪地投降了：开什么玩笑，自己穿的是贪狼式斗铠，碰上了这么多豹式斗铠，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不投降不是等死吗？反正对面冲过来也是官军，大概不会要自己性命吧？
没有人理会投降的警卫们，担当先锋的豹式斗铠群风一般从他们身边掠过。接着，看到豹式斗铠群后面源源不断出现各类斗铠，跪在地上的哨兵们都是脸色发白：哪里冒出来的这么上千具斗铠！好在自己投降得快，不然这么多斗铠，踩都把自己踩死了！
东平陵卫第三师（刺牙师）一马当先，两百五十具斗铠组成了宽大的三线攻击波，他们冲在最前头，在其之后，又是第二师（黑室师）以密集队列前进的两百具斗铠。
东陵卫督察江海身穿一身红色的豹式斗铠，他握着两把冲阵砍斧，走在军阵的最前头，他高声呼喝着煽动着部下们：“捉拿申屠绝！弟兄们，为叶镇督报仇！为江镇督报仇！血债血还！”
铠斗士们疯狂地嘶吼着：“为叶镇督复仇雪耻！”
全军催动斗铠，发动进攻。
斗铠士们撞破了军营的大门，他们推倒了军营的围墙，冲进去大砍大杀起来。有人放火，有人砸营房，进攻势如破竹。大群斗铠犹如一股毁灭的钢铁洪流，他们冲倒哪里，哪里便响起了惨叫和房屋倒塌的轰鸣声，到处都是裸着身子逃亡的边军士兵们。
犹如一群横冲直撞的野猪冲进了绵羊的羊圈，陵卫官兵驱动着斗铠，风驰电骋，笔直前进，不管在前面的是营房还是围墙，他们就这样直统统地撞了过去，只听轰的一声闷响，漫天的飞尘中，斗铠已撞穿了房屋，从屋后冲了出去，接着就是房屋发出了令人牙根发酸的咯吱咯吱声响，慢慢倾倒、倒塌——很多边军士兵都是在睡梦里被倒塌下来的房屋砸死的。
军营房屋一栋接一栋地被撞倒，房屋倒塌和轰鸣声和惨呼惊叫声混成一片。斗铠士们列阵而前，进攻迅猛如电如雷。这是一次狂风暴雨般的凶狠打击，犹如泰山压顶，犹如东海倾倒，这是天地之威，无可抵御。
乐平大营的士兵遭遇了人生中最悲惨、最恐怖的一夜，士兵们惊慌地惨叫着，没穿衣裳也没带兵器就这样从营房里逃了出去，他们被自己的同伴撞倒、踩死，被斗铠士们砍杀、碾压，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惨叫和哀嚎声响彻云霄，像是军营里突然开了一百个屠宰场，整个乐平城都听得到。
听到这惨呼声，整个乐平城都在胆战心惊。居民们关紧了门窗躲在自己家中，对这场突然爆发的屠杀吓得心惊胆战，家家户户都在求神拜佛保佑。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凶煞，凶恶得厉害，杀官兵象杀猪似的，接下来他们该不会要屠城吧？
即使逃过斗铠群第一轮攻击的官兵，他们也没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他们搞不清楚，在这黑夜中到底有多少敌人来袭，只是一群又一群在夜幕中不断涌现的斗铠群，听到的只有斗铠那巨大的轰鸣声和自己战友的惨叫。
面对零散的几具斗铠，边军士兵或许兴起抵抗的勇气。但这夜，斗铠都是整群整队地出现，他们排成森严的阵型前进，撞击、砍杀，他们所到之处，营房倒塌，大树被拔起，人体成了血肉。
不是没有勇敢的军官企图组织抵抗，但没有用，密集成阵的斗铠群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压迫力，光是那股惊天动地的声势就足以摧毁一切抵抗者的意志了。士兵们惊恐万状，任凭军官们如何叫唤，他们只是一个劲地逃跑，连头都没回。
黑暗和恐惧使得边军夸大了敌人的数量，他们以为敌人有成千上万具斗铠。各种各样恐惧的喧嚣呐喊回荡在军营上方，逃散在军营各处的边军士卒虽有数百成千之多，但他们惊慌失措，既无斗志也无组织，甚至连兵器都没有。
因为斗铠群是从军营的正门处杀进来的，士兵们清楚得很，没有斗铠也没有重弩、长铁矛等重型兵器，步兵在斗铠士面前就是一群挨宰的猪罢了。边军士兵一窝蜂地朝后院溃逃而去。溃败的士兵汇成了一片人海涌往军营后院，到处都是哭爹喊娘的惨呼。
“逃命吧，逃命吧！”
“杀人啦，救命啊！”
“饶命啊，爷爷饶命啊！”
这时，追击的斗铠已经杀到。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大群豹式、王虎式、贪狼式斗铠接连不断地撞入了溃兵的人群中，那斗铠是如此犀利，碰着就伤，挨着就死，他们在人海中掀起了一阵血肉的风暴狂潮。
斗铠士横冲直撞，如狂风暴雨般砍杀着溃兵们，在人群中撞出一条又一条用血肉铺就的通道，一片凄厉的哭喊求饶声响彻云霄。
斗铠士们反复冲杀，幸存未死的边军士兵四处逃散，他们逃到了军营后院的围墙边上，争先恐后地想爬墙逃生。但很快，追击的铠斗士们也到了这边，溃兵群爆发出一阵恐怖的呐喊声，人群象疯了一般，拼命地向墙边涌去，无数的手臂都抓向那墙壁，但谁都没办法攀爬上去，因为彼此挤得太紧了，根本没法爬。
上千人挤在围墙边上动弹不得，哭喊叫骂声不断，混乱的漩涡中，不断的有人被挤倒、踩死，有人被挤得胳膊折断、肋骨断裂，有人竟活生生被那巨大的冲力压死在那墙上，鲜血汩汩，人群里响彻一片哀鸣惨叫声，看那凄惨的模样，都无需东陵卫进攻，溃兵们就要自相残杀死光了。
响亮的喝令声响彻人群上方：“武川边军知晓，奉朝廷钧令，我东平东陵卫前来捉拿叛贼申屠绝！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凡有抗逆反抗者，皆为叛贼同谋，格杀勿论！”
“放下武器，投降可活！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听到东陵卫喊话，边军士兵如同听到玉音天纶。彻底丧失斗志的溃兵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片片地跪了下来，喊道：“降了，我们降了！饶命啊！”
虽然各处零星的抵抗一直持续到了天亮，但在进攻开始不到半个时辰内，东陵卫的斗铠群已经牢牢控制住军营大局。到天亮时，眼看太阳之下无处躲藏，军营中最后一处顽抗的士兵和军官终于放下了武器，从躲藏的废墟堆里走出来投降了。
东陵卫的进攻取得了彻底全胜，驻在乐平的三个旅边军被全歼。
孟聚事先估计，驻在乐平的边军有两个旅六千人，但实际上，边军的总兵力是三个旅八千七百多人，包括了杜锋的锋刃旅、屠血豹的屠锋旅和张翼的金翼旅——因为张翼的金翼旅是先前柳空琴他们离开以后才从怀朔抵达乐平，所以孟聚战前的预估漏了他们。
在这晚的战斗中，东陵卫打死打伤边军士卒共两千一百多人，俘虏五千三百多人。其中，武川旅帅杜锋被俘，怀朔旅帅张翼战死——说战死是给他脸上贴金了，其实他是被倒塌的房子砸死的；怀朔旅帅屠血豹失踪，也不知他是逃跑了还是死在哪个角落躺尸了。
听到申屠绝失踪的消息，孟聚好不失望。但很快，一个好消息令他精神一振：在这战中，靖安陵卫缴获到各式斗铠三百七十一具。
报告这个消息时，吕六楼兴奋得满脸通红：“镇督大人，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们又可以组建一个新的斗铠师了！”
在这晚的战斗里，因为东陵卫的进攻来得太过突然，边军还没有任何准备，东陵卫铺天盖地的斗铠已扑了过来，大多数边军铠斗士都来不及穿上斗铠。即使有人侥幸穿上斗铠，但望见成群结队的东陵卫斗铠，那些人也识趣地逃走或是投降了。所以，在这晚的战斗中，孟聚原先很担心的斗铠对抗并没有出现。
也是因为如此，大多数斗铠都是凌乱地丢弃在废墟一般的营地里，最终便宜了收拾战场的东陵卫。
胜利来得如此容易，战绩如此辉煌，甚至连作为战役策划人的孟聚都感到吃惊。中军的王北星部队和吕六楼的预备队都还没出动呢，光是江海的前锋就彻底地摧毁了边军的城西大营，以致众人不禁发出感慨：“斗铠之威，竟至如此啊！”
……
第二天中午，孟聚亲自视察战场。
在数百具斗铠的碾压冲击之下，城西大营连一栋完好的营房都没留下，偌大的军营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死伤边军的尸首。在东陵卫铠斗士的押解下，边军的俘虏正在为自己的同伴挖掘坟坑、掩埋尸首。
在战场的废墟堆上，孟聚见到了昨晚捉到的俘虏，武川的旅帅杜锋和沃野旅帅李赤眉——说李赤眉是俘虏实在有点勉强，他只是一直跟在孟聚身后罢了。
烈日下，在那布满尸骸的废墟上，大群乌鸦在上下飞舞着，发出刺耳的“呀呀”怪声。
武川旅帅杜锋坐在半堵断墙上，双手捂住了脸，一动不动。风呼呼地吹过，他的身形悲恸而孤独，凝固得象座雕塑。
有人轻声告诉孟聚，杜锋已经这样坐了足足一个时辰了，一动没动。
“杜帅，我是东陵卫孟聚。”
杜锋僵硬地抬起头，他也不站起，就这样毫无表情地仰望着孟聚，声音低沉：“孟镇督？真是辉煌大捷，可喜可贺！一夜之间全歼三个斗铠旅，阁下武功彪炳，威震北疆！我恭祝阁下武运长久，永远走运才好呢！”
看得出老将军眼中的怨毒，孟聚长叹一声。
“杜帅，我知道这样说很侨情，我也不是求您原谅，但此事，殊非我愿。说白了，我也是被逼的。”
杜锋冷笑，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已是全白，带着血腥的晨风吹着他的白发在凌乱地飞舞着。他说：“是啊，孟镇督很无奈啊，阁下太无奈了，要跑到我们武川来杀人放火，一口气就是两千条人命！孟镇督，您武功赫赫，威名盖世，有什么恩怨，您不能直接跟拓跋元帅了断吗？阁下拿我们武川来撒气干嘛？”
孟聚淡淡说：“武川东陵卫何在？武川东陵卫的江镇督，他又何在？”
杜锋一窒，重新开口说话时，他气势已经弱了许多：“镇督，你要为江镇督复仇，你该去武川城找赫连八山，不该来找我们。我们没有招惹你。”
“杜帅说得好。但据我所知，江镇督也没招惹赫连八山吧？武川东陵卫也没有得罪你们吧？”
孟聚逼视着杜锋：“杜帅，你以前是没招惹过我们，但我倘若不来，你们武川边军马上就要进攻我们，就要到东平来杀人放火了，你敢说不是？杜帅，你看着我，回答我！”
杜锋无法回答，他避开了孟聚的目光，毫无焦点地眺望着前方。
“我对杜帅、李帅都是很尊敬的。二位在我这边，生命没危险，也没受到虐待和羞辱。二位，假若易地而处，换了我被你们边军俘虏了，二位也能这样待我吗？”
杜锋象是没听到一般毫无反应，李赤眉叹息地摇头。大家都清楚，倘若孟聚落到边军手上，拓跋雄不把他剥皮抽筋才怪。
良久，杜锋巍巍颤颤地站起身：“孟镇督，你跟拓跋元帅的恩怨，我们没资格、也没能力评说。求您，看在这些儿郎曾抵抗魔族保卫北疆的份上，把他们好好收敛；活着的人，也请您不要虐待他们，不要杀他们，大家都是各为其主罢了。有罪的是我们，儿郎们只是奉上峰之命行事，并无过错。有什么不满，你冲着老夫过来便是了。”
“杜帅放心便是。”
杜锋凝神望着孟聚，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孟聚的相貌铭刻在心里。
良久，他点头说：“好，很好！孟镇督你很年青，你还很年青！我记住你的样子了，我很有耐心的，我等着你，我会一直等你，你最好也不要忘记我杜锋了！”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开了，身形摇摇欲坠。望着他巍巍颤颤的背影，孟聚与李赤眉都流露出怜悯的目光。
几个看守杜锋的士兵追了过去。过了一阵，士兵们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喊道：“镇督，不好了！杜锋自刎了，他捡了把剑，突然一剑割了脖子！他的动作太快，卑职实在拦不住啊！”
孟聚低着头，萧瑟地说：“知道了。收敛他吧，通知他的家人来领尸首，风光大葬。”
对于杜锋自刎，孟聚和李赤眉都没感到意外。他们都看得出来，方才杜锋的眼中已经流露死意了。对于已经下定一死决心的人，怎么拦都拦不住的。
望着眼前密密麻麻新挖的坟墓，浮现在孟聚眼前的，却是杜锋那双怨毒的双眼。孟聚只觉心头堵得发慌，自己身上背负的仇恨和憎恶，从此又添了新的分量。
“李帅，请您告诉我，我做错了吗？”
听到孟聚的问话，李赤眉愣了一下。然后，他骂道：“老子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你是错还是对！姓孟的，做都做了，人死了也不能复生，老想着这些无聊事，你会变傻的！你还不如想想什么时候放老子走人才是正经！杜锋是疯子，你孟聚也是疯子来着！”
他一拂袖，骂骂咧咧地走了。
……
昌九年，七月八日凌晨，东陵卫孟聚率部奔袭乐平边军大营，大捷，杀怀朔旅帅张翼，俘沃野镇守捉讨将李赤眉、武川旅帅杜锋，三旅边军覆没，北疆震惊。
东陵卫取得全歼三个边军旅的辉煌大捷，自身伤亡却是少得惊人，伤亡士兵不过区区三十二人。其中，江海督察高超的临阵指挥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他行云流水般的进攻，迅猛又快捷，压根没给边军留下反抗的机会。
对于江海的指挥水平，孟聚的评价很高。就象自己天生就擅长斗铠一样，江海也是天生就合适来指挥斗铠部队，这也算是某种“契合度”吧。以前在叶迦南手上带镇标的步兵，江海也就是一个普通将领的水平，但现在给他带纯斗铠部队，他立即就如鱼得水，出神入化，不要说孟聚这个半吊子，就是吕六楼和王北星都自承不如。
江海立下如此大功，如何嘉奖他，倒成了孟聚的难题了。孟聚私下找江海谈过，他很坦诚地告诉江海，你的功劳大家都看到了，确实很了不起。但你现在已经是督察级别的军官了，再往上就是同知镇督，因为权限问题，东平陵卫这边确实没法再提拔你了。
孟聚告诉江海，他可以把江海向总镇白无沙举荐。白大人一贯赏识有才华的青年彦俊，有这次辉煌的大捷作垫底，再加上孟镇督的妙笔推荐，江海调去其他行省做个同知镇督应该不成问题的。
孟聚话没说完，江海已经打断了他：“镇督，卑职不愿外调。卑职希望能留在东平陵卫。”
“呃？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你的前程着想啊，你有才华，前程大好，我也不想耽误你。”
江海望了孟聚一眼，他犹豫了一阵，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卑职觉得，能跟随镇督大人的话，卑职的前程绝非区区一个同知镇督。相比白总镇，卑职……更看好镇督大人您，也希望镇督大人能允许卑职追随。”
在江海眼里，朝不保夕的自己竟然比总镇白无沙更值得追随？
孟聚一震，他望了江海一眼，却见江海神色平和，全无异样。
孟聚心想，江海怕还是以为自己在试探他的忠心吗？
“江督察，你看好我，我很感动，但你可要考虑清楚啊！这事关系你的前程，你可不要意气用事。你不用担心我的想法，无论你在哪里任职，只要你表现优秀，干出成绩来，我们东平陵卫出了优秀人才，我也是脸上有光，同样高兴的！”
“镇督大人放心便是，卑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请大人不必费心此事了，这时候，大人您该多考虑下一步的事吧？”
江海提起了下一步战略，孟聚也严肃起来：“江督察，你有什么看法，但说无妨。”
“赤眉旅不是正往这边过来吗？”江海说：“他们的主官在我们手上，在行军途中又是最脆弱的时候，群龙无首，而且我们的斗铠数量是他们的四倍。即使主动出击打正面野战的话，我们也是有很大胜算的。”
乐平大捷之前，东陵卫原来的计划是速战速决——也就是说，打了就跑。但是这一仗打得太顺利了，东陵卫兵马轻易全歼乐平边军主力，参战的东陵卫没受到损伤，孟聚正考虑着继续扩大战果，恰好江海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不得不说，这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提议。
虽然东平陵卫先前已经消灭了三个边军旅，但那都是一些地方守备旅或普通野战旅。但赤眉旅不同，他们是货真价实的皇牌野战旅，与那些普通的守备部队不同，这支部队习惯的是与魔族在草原上打野战对攻，士卒精锐，装备精良，是整个北疆都闻名遐迩的皇牌旅。倘若能全歼这样一支部队，那声势自然是大大不同的。
尤其是赤眉旅如今离乐平只有一天路程，而且他们还不知道乐平发生的事——孟聚砰然心动：这么短的距离，只要自己行动迅速，完全可以打对方一个出奇不意的。
孟聚和江海商议了一阵，都觉得这个机会实在难得。打乐平是打，再多打一个赤眉旅也不见得会怎样。反正已跟拓跋雄撕破脸了，不趁这个机会多咬他几块肉下来，自己不是太亏了吗？
孟聚和江海正在商量着该如何给赤眉旅下圈套，恰在这时，部下来禀报，说是孟镇督的俘虏李赤眉要求见孟镇督。
“李赤眉？”正在商量着如何对付赤眉旅，骤然听到李赤眉要见，孟聚不禁有点心虚：“李帅说有什么事吗？”
“没有，李将军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说有要紧事想见镇督您。”
“那，请李帅进来吧，你们客气些，李帅不同其他俘虏。”至于如何不同，孟聚却也说不出来。从内心底，他其实对这位粗豪、正直的青年将军很有好感的，只是大家立场各异，不得不各自为敌罢了。
一天没见，李赤眉的脸色憔悴了很多，头上也多了几根白头发。
孟聚起身迎接：“李帅气色不是很好？是不是下面人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侍候得不周到？”
李赤眉苦笑摇头：“孟镇督，你就别开我玩笑了。一个俘虏，谈什么侍候？咱也是大头兵出身的，风餐露宿都行，何况这点小事。”
孟聚默然，心下明白，李赤眉陡然憔悴，多半是忧心局势罢了。
“胜败兵家常事，李帅也要放宽心些吧。再过两天，我们就要撤军回东平了，那时就要释放李帅了，所以李帅也不必过于担心。”
“孟镇督，我想求你一件事，不知可不可以？”
“李帅请说吧。”
“孟镇督，你这次消灭了三个边军旅，赢得已经足够了，我想求求你，能不能就此罢手，放过我的赤眉旅？”
孟聚一愣：“李帅你说什么？我何时对赤眉旅做什么了？”
李赤眉苦笑：“镇督，都这个时候了，你也不必假装了。您从靖安长途奔袭乐平，得手后却是迟迟不走。武川省城太远，除了我的赤眉旅，这附近也没第二路边军的人马了，你这不是明摆着还要打他们的主意吗？”
李赤眉一口道破，孟聚倒也无话可说。他说：“李帅你既然看透了，那我也不说虚话了。这件事，错不在我，若不是李帅你领着他们千里迢迢来找我麻烦，事情也不会发生了。”
“镇督，都这时候还讨论谁错谁对，那是毫无意义了。我只想求镇督你，放我的弟兄们一条生路吧！”
看着孟聚想说话，李赤眉急匆匆地说：“镇督，你是东平东陵卫，我是沃野的捉讨将，咱们素来无冤无仇，也犯不着结下死仇吧？只要您这次能高抬贵手，我发誓，赤眉旅从今以后决计不会与您为难，我李赤眉说话算数！求您了！”
想了一阵，孟聚叹气道：“李帅，不是我信不过你的信誉，但你也该知道，我与拓跋元帅敌对，这是你死我活的事。倘若我放过了赤眉旅，改天倘若元帅又下了命令让你们来攻打我，那怎么办？”
李赤眉斩钉截铁道：“镇督放心，你放过我就是对我有恩，我李赤眉决非忘恩负义之辈，即使元帅有令，我也决计不会服从，即使抗命也为所不惜！”
“李帅好气魄，但倘若元帅把你撤掉了，换了一个旅帅领着赤眉旅来打我，那又怎么办好？”
李赤眉一愣，他想了半天，却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孟聚叹道：“李帅，我相信你是诚信之人，但很多事，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我与武川边军无冤无仇，又是何尝想来对他们大施杀戮？只要赤眉旅还保持着战力，只要这路兵马还掌握在拓跋雄手上，我就必须毁掉他。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正如李帅您爱惜您的部下一般，我也要为我的部下负责，所以，我不能手下留情。”
孟聚语气平静，但其中却透露出一种不可动摇的刚毅来，李赤眉听得脸色发白。他犹豫再三，最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说：“孟帅，倘若说，赤眉旅已经失去了威胁，那您就不必毁灭它了吧？”
……

第一百九十八节 缴械
孟聚诧异道：“这是自然。我也不是申屠绝那种以嗜杀的疯子，倘若赤眉旅对我无害，我自然不会找它麻烦。但李帅，您要如何让我相信赤眉旅失去威胁呢？”
“我赤眉旅共有豹式斗铠八十二具，王虎式五十一具，贪狼式四十五具，一共是一百七十七具斗铠。如果我们解除武装，将所有的斗铠兵器都交出来，交到东陵卫手上，你就肯放过我们了吧？”
孟聚一惊，他说：“李帅，请你慎重。你是迟早可以回去的人，如果赤眉旅被我们伏击而败，这次打败仗的边军将领很多，谁也不能怪罪你。但若是你主动交出斗铠，赤眉旅也就等于废了。你这样不战而降，拓跋雄会以为你跟我勾结，那你的前程就毁了。”
李赤眉苦笑：“我知道。但倘若赤眉旅落入东陵卫的伏击圈，被你们屠杀一空，那我还不如直接就把斗铠交出来好了。这样，起码我的弟兄们还能保住一条性命来。”
孟聚深深凝视李赤眉良久，他叹道：“李帅，你有情有义，乃是真男儿。你既然肯做到这地步了，我也可以给你保证，只要赤眉旅能主动交出所有斗铠兵器，不与我们为敌的话，那我也不会伤害他们。李帅，现在你的人马离乐平已不到一天路程了，你打算如何让他们交出斗铠？”
“这件事，还得需要你们东陵卫的配合。”
孟聚唤来了吕六楼和王北星，大家和李赤眉简单商量了一下，因为大家都是抱着诚意来的，很快就达成了协议。
在商议结束的时候，孟聚很严肃地说：“大家注意，这件事，我要你们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许外传，否则定然严惩——李帅，我这边的人，我会做好保密。至于贵部，请您自己费心了。”
李赤眉叹道：“孟镇督，好意多谢了。但丢了一百七十七件斗铠，这件事肯定瞒不过上头的，保不保密什么的，那也无所谓了。”
孟聚默然。他明白，李赤眉为了保护自己的部下，确实做出很大的牺牲。他等于放弃了自己的仕途和前程，说不定还要挨军法处置，有性命之忧。
孟聚很钦佩李赤眉的气魄。倘若换个别的事，孟聚都说不定肯放他一马了，但现在，东平陵卫正处在边军的威胁之下，必须千方百计削弱边军的力量，这关系东平陵卫上下人等的性命安危，关系自己的理想和叶迦南的大仇，孟聚实在无法松手。
明白了事情由来，吕六楼和王北星对李赤眉爱惜手足的胸怀也很钦佩。他们都劝李赤眉，不要太固执，说点谎还是有用的。打了败仗损了斗铠，和不战而降地交出斗铠，这其中的区别很大的。打了败仗，顶多是挨上头骂一顿罢了，大不了就是揍一顿军棍；但若是私下交出斗铠给敌人，那就是干犯军法了，挨杀头都说不定。
王北星说：“李帅，你那边需要什么说法，我们都会尽量配合的。比如你说，在进军乐平的途中，赤眉旅遭遇我们东陵卫的主力兵马，两军激战一天一夜，赤眉旅将士们英勇奋战，但因为敌众我寡，最终还是不幸落败，不得不引军后撤。
这边呢，我们也可以高调宣布，我军与赤眉旅兵马在乐平郊外激战一昼夜，终于将你们击败。此战中，我东陵卫击毁赤眉旅斗铠一百七十多具，我军也是伤亡惨重——李帅，您看，这样一编，事情不就完结了吗？镇督，您说是不是？”
“不错，王兄弟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李帅不妨考虑下吧。我们这边知道此事的只有我们三人，都是靠得住的，绝对不会泄密的。李帅只要能安抚好你的部下，那就足够了。”
李赤眉听得若有所思，孟聚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他拍拍他的肩头笑道：“李帅，有需要我们帮着掩盖的地方，差人带个信过来就够了。倘若有能帮忙之处，孟某一定尽力。”
虽说李赤眉答应配合，但为了预防万一，孟聚还是带了六百多名铠斗士出去拦截赤眉旅，铠斗士们在乐平郊外道旁的树林里列阵等候，李赤眉写了封信，让人送给赤眉旅的副旅帅。他将信拿出来让孟聚检查，孟聚没看，只是说：“我信得过李帅。”
李赤眉望孟聚一眼，没吱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派出的信使回来了，还带着几名沃野口音的军官。李赤眉向孟聚介绍，他们就是赤眉旅的副帅和各营管领。然后，当着孟聚的脸，他告诉部下们，这位是六镇都督府派来的兵器检阅大使孟将军，他奉了大都督的命令，要来检阅赤眉旅的兵器武备情况。大家回去以后把所有的斗铠兵器都交出来，送过来接受检查。
可以看出，几个赤眉旅军官都显得很困惑，他们对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兵器检阅大使”感觉很怀疑。但李赤眉在部下当中威望很高，他既然发话了，部下们虽然弄不清楚，大家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命令，用马车将斗铠全部运了过来。
待东陵卫的士兵接收了斗铠，李赤眉挥挥手，将部下们打发走了：“你们先回去吧，原地扎营休息，等下我再过去找你们。”部下们毫无怀疑地退走了。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过了一阵，吕六楼向孟聚报告道：“镇督大人，赤眉旅送过来的斗铠已经清点完毕了。共计一百七十七具斗铠，其中豹式斗铠八十二具，王虎式五十一具，贪狼式四十五具。”
这个数字和李赤眉事先报告的数字分毫不差，孟聚不禁感叹：“李帅真是实诚君子啊！”
李赤眉无奈地苦笑。他说：“孟镇督，我已经把斗铠全部交出来了，可以放我回去了吧？”
“李帅，请等一下。”
孟聚走过去对吕六楼吩咐了几句，又回来对李赤眉说：“李帅你把斗铠全部给了我们，回去只怕不好交差。这样，我已经让他们留下二十七件斗铠，等下李帅你带回去吧，也好应付上头责难。”
“这个，谢谢镇督的好意了。只是，光留下二十七具斗铠，这好像也没什么作用。”
孟聚肃容说：“谁说没用？这二十几具斗铠，这可是你们赤眉旅与东陵卫经历艰苦血战之后残余剩下的。以后，倘若再有小人敢造谣污蔑说李帅您私下与东陵卫议和交出了斗铠，李帅您就可以振振有辞地反驳他，如果是东陵卫拿走了斗铠，那他们为什么不全部拿走？我们赤眉旅还剩有二十多具斗铠呢！
这就是驳斥谣言的最有力证据了，李帅你说，是不是这样呢？”
李赤眉想了一阵，眼前一亮，他脸露喜色：“镇督，谢谢你。”
李赤眉够义气，人也正直，孟聚很欣赏他。临别之前，孟聚很想请他回城去喝杯送别酒的。但听说孟聚请喝酒，李赤眉吓得脸都白了，他连连作揖：“孟镇督，您就放过我吧！都怪那晚我多事，跟你凑到了一张桌子上喝酒，现在可是倒血霉了！
现在，一想到跟你喝酒，我就浑身冒冷汗，哪怕让我上阵打魔族我都没这么怕过！”
孟聚听得哈哈大笑，他挥手：“那么，李帅，我们就此后会有期！”
……
接收了赤眉旅的斗铠，孟聚心情舒畅。
待回到了乐平城中时，江海过来报告，在孟聚不在城中的时候，他领着部下已经清点好了城西大营的武库、钱库和粮库。
“镇督大人，今天上午，我们在武库收集到各式兵器共三千多件，斗铠二十一具。在粮库找到军粮一万八千斗，在钱库搜到八万两银子——镇督，这趟我们可发财了！”
孟聚听得也是欢喜，这次出动了七百名铠斗士出战，如此大捷，不好好赏赐部下们一番是说不过去的。孟聚本来还为打赏部下的奖金发愁呢，听到这消息，他顿时精神大振，连声说好。
用敌人的钱财和女人来犒劳自己的士兵，这历来是名将带兵的不二法门——难怪军头们都喜欢打仗了，慷他人之慨的味道确实不错。相比之下，跟魔族打仗真是太亏了，即使打赢了也不过抢几群山羊回来。
江海问：“镇督大人，这一仗中，我们抓了边军五千多人——卑职斗胆请问，大人您准备要拿这批俘虏怎么办？”
江海提起边军的俘虏，孟聚立即头大。捕获的这五千多名边军已成了孟聚的心病了，东陵卫在乐平的兵力本身就没多少，每天还要派上百名铠斗士轮班去看守俘虏们，要管他们衣食，还时时担心，生怕有人起来煽动暴乱、抢夺斗铠，孟聚当真是伤透了脑筋。
“俘虏的事？我还没想好，江督察，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江海脸带微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镇督，我们这次收获了不少斗铠吧？缴获了三百多具斗铠呢。我们好像没有这么多铠斗士吧？”
孟聚心想，你还不知道从赤眉旅那缴获的一百五十具呢，其实总数是近五百具斗铠了。
江海提起俘虏的事，又说起铠斗士不足——孟聚立即就猜到他的意思了：“你想从边军的俘虏里面招兵？”
“对，乐平边军虽然被我军击败，但这非战之过，俘虏里应该还是有不少悍勇之士的。从中挑选招收一些铠斗士，可以提升我军战力。”
孟聚沉下眼帘想了一阵，他抬头问：“边军的士兵，他们为什么愿意加入我们？”
“因为我们能给他们发足军饷。”
“光是军饷？”孟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了军饷，他们就肯叛出边军了？”
“镇督啊，您真是饱人不知饥人苦啊！
我们东陵卫普通士兵的月饷是每个月半两银子，但能达到一级铠斗士资格的话，会加一两银子的补助；二级铠斗士能加二两银子补助，三级铠斗士则能加四两银子补助，四级铠斗士能加六两银子补助——也就是说，只要能达入选铠斗士，在我们东陵卫里也有很可观的收入，足以养家糊口了。
而边军那边，他们的待遇比我们要差多了。普通士兵才能拿到一钱银子月饷，即使达到四级铠斗士资格的，也不过是每个月二两银子不到罢了，钱少不说，还常常要被长官克扣四、五成，通常到手的只有一半左右。
边军虽然糜烂，但里面确实有不少人才的，他们的训练和战力都很不错，我们早就想过从边军里面挖墙角了，只是以前叶镇督不同意，说都是东平行省的部队，这样相互挖人会伤了大家的和气。但现在，反正我们把武川边军揍都揍了，还怕什么挖角。
镇督，只要我们在俘虏营里立上一个牌子，说明了我们饷银待遇，报名来我们这边的人会排起长队来——边军也好，东陵卫也好，都是帮朝廷做事罢了，在哪不是卖命吃饷。”
“倘若有人怀着异心，故意伪装加入了我们，然后暗中窃取我们的情报泄露给边军，那可怎么办？”
江海笑了：“这就要靠内情处来甄别了。不过，请镇督明鉴，探子的事，哪都免不了的。不要说边军里新加入的人，就是我们自己的老陵卫，里面多半也有边军的耳目。就算我们去招募一些身家清白的新人，照样免不了被人收买或者利诱的。倘若为了担心探子而拒绝优秀人才的加入，那就是因小失大了，您说是不是？”
孟聚想了一下，确实是这个道理。
“行，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安排六楼去做的。江海，你负责另一件事吧，我们要准备撤回靖安了，你筹备一下，组织人员和车队，把我们这趟的收获清点并运回去，尤其是斗铠，更要一件不少地弄回去。这是大事，不可轻忽。”
听到孟聚让吕六楼来负责招聘新人的事，江海脸色微微一变，立即又恢复了正常。他很爽快答应下来：“镇督，您就放心吧。我负责清点和装运，保证一样东西都少不了。”
“辛苦你了，江海。”
送走了江海，孟聚立即让人唤来了吕六楼。他把江海的建议说了，然后问吕六楼：“六楼，江海想去招募新兵，但我觉得，这件事还是由你来负责比较合适，这阵子，江海实在太忙了——你觉得如何？”
听了孟聚的话，吕六楼眉头微微一皱。对于孟聚的心思，他也是隐隐猜到的。孟镇督说江海忙不过是个理由，真实原因怕还是有点不放心他。铠斗士是军中最重要的兵种，江海来招募新铠斗士的话，新铠斗士都是出自江海的考核，就象科举里的座师和门生关系一般，按照军中的派系划分，那批被招募进来的铠斗士怕也会把江海当做他们的靠山了，江海在军中的影响力势必大涨——恐怕孟镇督就是顾虑这个吧？
“如何，六楼？这件事交给你来办，没问题吧？”
孟聚第二次问话，吕六楼才开口说话：“镇督，我并非想针对江兄弟。但是，在边军俘虏中招募新兵，这个想法，我实在……实在无法苟同。”
孟聚很惊讶，他说：“江兄弟觉得，从边军当中，我们能招募到大批可以不用训练就能直接上手的铠斗士，我觉得，他说得倒也有些道理的。六楼你觉得不妥吗？”
“是的。镇督，我觉得岂止不妥，这简直是荒谬！镇督，边军士兵为什么愿意加入我们？”
孟聚觉得好笑，这句话好不耳熟，不是自己刚刚问过江海的话吗？
“因为我们的饷银和奖金比边军那边高很多，所以他们应该肯过来吧。”
“胡说！”吕六楼生气地说，然后，他立即醒悟，诚惶诚恐地起身鞠躬：“抱歉，镇督，卑职失言无礼了，请您恕罪。”
“没事，六楼，我们之间不必如此。这是江海的想法，你有什么想法，也不妨直说就好了。”孟聚用目光鼓励吕六楼说：“说吧！”
“镇督，恕卑职狂妄，但古往今来，卑职还没听过那支强军是靠银子买出来的。银子只能买得到唯利是图的打手和地痞，买不到好的士兵。看到我们东陵卫饷银更高，于是就背叛边军加入我们，这样的士兵，倘若开战时，敌人开出了比我们更高的价码，他会不会又叛了过去？
责任、纪律、勇敢、服从，还有对团队的忠诚感、归属感、荣誉感，这些优秀士兵必不可少的品质，那是银子收买不来的。
镇督，在您的统带下，东平陵卫蓬勃成长，欣欣向荣，大家的心气都很高，对未来充满信心。但倘若收这些唯利是图的人进我们东陵卫，这些人就像散布瘟疫的死尸一般，只会败坏了我们的纪律和风气，把我们的好兵也带坏了。”
看见孟聚若有所思，吕六楼继续说：“何况，即使上面这些都不提，单从可靠的角度来看，我也不赞成大规模招募边军俘虏进我们东陵卫。这些人，他们与边军的渊源太深了，说不定还有同袍战友死在我们手上的，心中怀有怨恨之心。让他们掌握我们东陵卫的斗铠，这实在太危险，搞不好边军一个策反，他们就连人带斗铠地跑回去了，或者干脆在半夜里暴动把我们搞死了。
而且，从带兵的角度来说，招募一群投降过的士兵，也不利于培养我军昂扬奋战的斗志。我的经验是，投降过一次士兵很容易就投降第二次，因为他们已没了羞耻之心……”
吕六楼说得滔滔不绝，孟聚还是第一次知道，木讷忠厚的吕六楼竟也能这般地长篇大论，而且说得头头是道。尤其他说，金钱买不来纪律、勇敢、责任，这句话尤其让孟聚深有同感。
“越穷的军队越能打仗？”
孟聚回忆起自己知道的历史，忽然发现事情还真是这样。一支军队战力最强的时候，往往就是在它的创建之初最艰难的时候。
历史上不知多少次，那些拿着木棒和禾叉，衣裳褴褛、面黄骨瘦的农民军，怀着决死之心，往往能把那些衣甲鲜明、待遇优厚的官军打得落荒流水。但当农民军成气候之后，他们的战力却反而是从此一落千丈——历史上从不乏这样的例子。
“这还真是件奇怪的事啊！为了增加东平陵卫的战力，是不是我该把大家的饷银减一些呢？”
看到孟聚唇边露出的笑意，吕六楼停了说话，他有点惶恐地望向孟聚：“镇督，是不是卑职说错什么话了？”
“没有，六楼你说得很有道理。”孟聚问：“只是，我们的铠斗士如今确实是缺员，而且缺口很大，你觉得，怎么办好呢？”
“镇督，卑职觉得，缺员可以从省署的执勤武士队中选拔和扩充，也可以从镇标和黑室部队中选拔……”
“这是个好办法。只是上次扩充铠斗士队伍时，这几支部队都筛选过一次了吧？怕是找不到多少人才了。”
“是，若是还缺人，我们可以从外边贴榜招募新兵，实在不行还可以向总署请求增援——怎么都比要一批俘虏兵好吧！”
贴榜招募新兵重新训练，虽然麻烦点，但北疆民风剽悍，历来出产强兵，而且这样的铠斗士是自己一手练出来的，忠诚靠得住。虽然时间长点也麻烦点，倒也不失为个好主意。
至于向总署请求增援——孟聚觉得，这还真不如直接找俘虏兵充数好了。总署的人，是好招惹的吗？在洛京几天，孟聚可是见识他们的作风了，一个个牛皮哄哄的，走路时眼睛都是望天的，他们下到东平来，自己不是招来一群爹要侍候吗？
“六楼，按你的意思，边军那边的俘虏，真的一个都不能收吗？我觉得，这么几千人里，应该总有些性情不错、有真本事又跟边军合不来的吧？这样的人，收一些也无妨吧？
我记得，以前的王柱王兄弟，他也是边军出身的，不是一样做了叶镇督的护卫？他就是蛮好的人啊！”
说起王柱这个共患难的朋友，吕六楼神情一黯。他说：“倒也不是绝对不能收。只是，真要招募的话，卑职有条件。”
“你说。”
“第一，人数不能太多，招募五十来个应该就可以了，绝不能让他们超过八十人。人数少，把他们分散到各个部队去，即使有日他们真的起了什么异心，那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孟聚深深凝视着吕六楼，他说：“六楼，方才江海提议说我们该在俘虏兵中多招新人，而且他请缨亲自去招。我不许他去，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你，你却跟我说只能招五十个人——六楼，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吕六楼愣了一下，他说：“镇督，江兄弟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我认为，招收少部分俘虏兵，那是我军的风气将他们同化，但若是招收俘虏兵太多的话，那便是他们异化我们了，那要影响我军稳定和战力的。我是就事论事，其他的东西，我没去想。”
“只招八十名铠斗士，没问题，这件事我同意。还有呢？”
“第二，倘若要在俘虏里招兵，我们决计不能强迫，必须让他们在完全自愿的情况下参加——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要先释放他们再招募。”
吕六楼一再强调，招兵的地点一定要设在俘虏营外，释放俘虏们以后让他们自行报名，这样可以确保俘虏们确实是自愿报名的。
反正很快就要撤离乐平了，孟聚也早有释放俘虏的打算，他毫不犹豫地答应道：“没问题，释放俘虏的事也交给你负责吧——最好等我们的车队离城以后你再放人，省得他们给我们添乱。这事交给六楼你，我很放心。你就放手去办吧，需要钱还是人，你跟我吱一声就好。”
说完事情，吕六楼行礼后出去了。看着这中年军官微微偻着的背影，孟聚不由心中感慨：江海与吕六楼，那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江海年青，俊朗，气质阳光，他才华横溢，能说会道，善于交谈，敢于冒险，无论在哪里，他总像火把一般吸引着别人的目光，行事张扬，名声响亮；
而吕六楼不过从小兵爬起来的军官，相貌普通，朴实木讷，拙于言辞，行事谨慎。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比不上江海。
但孟聚却觉得，一个团体里，不仅需要江海这种如剃刀般锋利的风头人物，吕六楼这样厚实稳重的角色也是必不可少的，甚至更重要。
他没有显赫的战绩，但为人平和朴实，不争功，不图名，顾全大局，办事周到，不畏辛劳，不避琐碎。这样的人，才是最珍贵的国士啊。自己当初碰到了他，算是捡到宝了。
……

第一百九十九节 钦差
太昌九年，七月十三日清晨，东平陵卫部队从武川乐平撤离。
从东平到武川来的时候，东陵卫的兵马是借助了商队的掩护，偷偷摸摸做贼般潜入乐平的，在回程的时候，自然用不着偷偷摸摸了。孟聚亮开了东陵卫的白狼战旗，队伍一字摆开，数百架马车蜿蜒数里，白狼战旗招展，六百多名铠斗士来回梭巡，前后巡视护卫，气焰好不嚣张。
行了一天，孟聚接到后卫侦报，说在东陵卫队伍的后方，有来历不明的兵马在窥探尾随，似是来意不善。听闻通报，孟聚亲自领着五十名铠斗士赶往后路与王北星的后队会合。
“镇督，您看！他们就在那边，一直跟着我们，又不敢上来，阴魂不散，很是可恶！”
顺着王北星指点的方向，孟聚看到了地平线上的那一股黑色的小点。隐约可以看出，对方也是铠斗士，他们停在远方的平原上，遥遥地也在张望着这边。
“这是哪路的兵马？”
王北星耸肩：“不是我们的，肯定就是武川边军的。”
孟聚想过去查探下，但王北星拉住了他：“镇督，没用的。我们刚才已经试过了，我们一靠近他们就跑，我们走了他们又跟上来。这帮人象狼一样盯着我们，又不敢上来交战，真是很讨厌。”
孟聚眯着眼睛盯着远方的那几个黑色的小点，嘴角坚毅地抿成了一条薄线。
就象有经验的水手能从吹过来的海风中嗅到风暴即将到来的迹象一样，孟聚和王北星都明白，虽然目前只有一小队铠斗士在追踪着自己，但在这小队人马的后面，肯定隐藏着边军的大队。
孟聚站在那边，与远方的铠斗士对望了一阵。大家都没有说话，但都能感觉到，远方遥遥投来的目光冰冷又凌厉，蕴含着杀气。
等到车队末尾最后一辆货车驶过后，孟聚转过身：“走吧，我们跟上队伍。”
……
“那边就是东陵卫的兵马。”
说话的是个魁梧高壮的汉子。这汉子宽脸大嘴，相貌质朴，气势豪迈，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虎式斗铠，没戴头盔，脑袋蹭亮发光。他摸着自己油亮的光头，感慨道：“不知道孟聚在不在那？洪帅，我们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如何？”
“赫连，你想死自己去，别拉扯上我。”另一位穿着豹式斗铠的边军将领很不客气地说，炙热的烈日下，他同样没戴头盔，浓密的发髻下不住地渗出汗水。他抹了一把汗水：“东陵卫那边足足有五六百铠斗士，你要不怕被人围殴至死的话，你尽管过去好了！”
“我不怕孟聚，也不怕东陵卫的铠斗士！但是让申屠绝那厮白白得意了，这种事我可不干。”赫连八山呲嘴笑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怀着不同的心情，两位旅帅伫立在原地，目送着东陵卫的车队逐渐在视野中慢慢消失。
……
七月十六日，经过了三天的跋涉，出击的东陵卫兵马终于回到了靖安城。因为双方还没有正式开打，孟聚并不打算张扬此事，得胜兵马在午夜入城，七百多名铠斗士沿着长街一路行进，响亮的脚步声踩碎了靖安深夜的宁谧。
在靖安城门处，事先已经得到消息的众多靖安军政官员都在等候着，其中有守备旅旅帅肖恒、东平陵卫廉清处督察欧阳辉、靖安陵署督察蓝正等人。夜色中，人们的脸色都很凝重，那气氛，浑然不象迎接凯旋而归的战士，倒像是在参加追悼会。
“我们回来了。”
“大人辛苦了，欢迎您平安回来。”
孟聚一个接一个地与等候的人们用力地握手：“辛苦了！”
部下和同僚们都很不习惯这样的行礼方式，他们更习惯于拱手或者跪礼，面对孟镇督伸过来那双热情的双手，他们手足无措，很笨拙地被孟聚握着手用力摇晃着——孟聚觉得，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表达自己心中澎湃的谢意。
在眼前的，都是自己忠实的部下和朋友。在自己离开的日子里，他们依然为自己坚守着后方阵地，让自己有一个可靠的后方，可以在前方放心地施展。
因为孟镇督消灭了边军的四个旅，所以东陵卫从此就大获全胜了——在这里的人，没有谁会有这种幼稚的想法。大家都知道，东陵卫初战告捷，但因为陵卫与边军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接下来的斗争只会越来越艰难。
是职责，是忠诚，还是因为义气？孟聚很感动，他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支撑着众人直到如今死心塌地地追随着他，进行着这么一场毫无获胜希望的战争。
虽然知道大家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但孟聚还是简单地把此行的战果说了一下，他尤其强调，此战已经击溃了边军的四旅人马，其中还有一个是北疆的皇牌军赤眉旅。
“被打掉了四旅边军，我估计，武川残余的边军已不可能单独对我们发动进攻了，拓跋雄对我东平的威胁被暂时消除了。所以，大家暂时可以安心一阵了。”
因为双方已经大打出手了，所以孟聚说话时也没了顾忌，直呼拓跋雄其名。
廉清处督察欧阳辉干咳一声，他说：“镇督，前两天我们刚刚接到朝廷的驿报。那时我们马上就派人给您送信的，可您已经回来了，可能送信的人跟您在道上错过了吧。”
“嗯？朝廷有反应了吗？他们怎么说？”
欧阳辉望了一眼四周的人，他脸有难色：“镇督，能否借过一步说话？”
看欧阳辉的神色，孟聚就知道了，朝廷传来的消息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他望了一眼肖恒、蓝正等人，说：“不必了，这里的都是自己人，欧阳督察，你说就是了。”
欧阳辉低声说：“镇督，总署和朝廷那边，对您杀长孙寿这事，好像很不高兴……驿报上说，朝廷的钦差很快就要下来了，说要到北疆调查长孙寿一事的真相。”
“朝廷要派钦差过来调查？”孟聚愣了一下：“谁是钦差？”
“钦差一共三人，钦差正使是御史中丞魏平大人，兵部侍郎高斌和东陵卫的参议南木鹤则是副使，驿报上说，他们七月十日从洛京出发，估计很快就要到了。朝廷要我们东平做好迎接钦差的工作。”
孟聚眉头一挑：“要东平负责接待钦差？东平的谁？”
“驿报上没说是谁，只是说东平地方官府负责做好钦差的接待工作。呃，护卫钦差过来的，还有金吾卫的一个旅。”
“知道了，我们回去吧。”
看着孟镇督的神情轻松，官员们不明所以，也跟着松了口气——对于朝廷政争的微妙，他们实在难以把握，只能从上司的脸色里观察端倪。
孟聚知道，朝廷的驿报肯定把话说得很严厉，厉声疾色地把欧阳辉吓坏了。但放在孟聚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眼里，朝廷驿报上的词句如何，根本无关重要，关键是朝廷做什么。
朝廷打算做什么呢？
虽然朝廷说得声色俱严，但孟聚已经从一些细微枝节处看出他们意图了：朝廷派来的钦差里，东陵卫参议南木鹤也是其中之一，这本身就透出了偏袒的味道了；要东陵卫来负责接待钦差，更派来了御史中丞魏平这样的重臣，这更不是要对付孟聚的态度。
要出动御史中丞魏平这样的重臣前来北疆，这说明朝廷也觉得北疆的事棘手，需要魏中丞来镇场子。如果是要收拾孟聚的话，只需东陵卫总署派个督察过来拿着白无沙的一纸手令就够了，惊动不了魏中丞的大驾。
孟聚猜，魏平出动，多半是为了压拓跋雄而来的。如今朝廷的重臣里，论资历和威望，也只有太师端木良、丞相高欢或者御史中丞魏平等人堪与拓跋雄比肩了。虽然驿报上说他只是来调查长孙寿身死的真相，但孟聚猜测，调查只怕还是次要目的，调停孟聚跟边军的争端，这才是魏中丞的主要任务。
虽然东陵卫的白无沙权势很大，也很得皇帝信宠，但他资历毕竟太浅，还是倚靠皇帝近宠身份起家的，说起来始终摆不上桌面，比不得魏中丞这样正宗的老资历文官。而且魏平做事公道，素有清名，他过来调停的话，也让拓跋雄容易接受一点。
……
回到东平以后，孟聚让出征辛苦的部属们放假休息，他自己也躲在家里休息。
虽然说在家休息，但孟聚没一天能闲下来。镇督出走了十几天，陵署里等着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大家都摸透了镇督的性子，抱着一叠叠的公文在镇督的家门口排队等着接见——其实公务虽然要紧，但也没急到一两天都等不得的地步，实在是最近发生的大事太多，众人眼花缭乱，人心惶惶。大家都盼着能单独见见镇督，说不定镇督说漏嘴给自己透露点内幕消息出来，自己也好顺势表表忠心。
廉清处督察欧阳辉、军情处督察许龙、搜捕处督察宁南、内情处督察卫蓝、刑案处督察方牧山、靖安署总管蓝正——几天下来，陵署的中级军官们几乎来了个遍，孟聚接待得不厌其烦，几乎想离家逃跑了。
不止他们。这几天里，孟镇督大显神威，在武川一口气歼灭了四旅边军，这消息已在东平军政两界传开了。不但肖恒、易小刀等人来向孟聚了解消息，关山河旅帅、白御边旅帅、韩斌旅帅等不在靖安的旅帅也纷纷派人来向孟聚道贺——当然，边将们还不至于恭喜孟镇督大胜武川边军，大家都只是很客气地说：“听说孟镇督最近手气不错，连连得胜，大杀四方，真是恭喜了！”
对于边将们患得患失的为难心理，孟聚还是很明白的。在这些老奸巨猾的边将们看来，在北疆地头上敢跟拓跋雄作对的自己，就是一条乱咬人的疯狗。
虽然大家都相信，最后，实力雄厚的拓跋元帅肯定能把这条到处咬人的疯狗给收拾掉的，但问题是现在这条疯狗还精神着呢，他一口气咬掉了武川的四旅边军，连李赤眉那样的猛人都在他手下吃了大亏，那大家同在东平，孟大爷收拾自己也不是什么难事。
为安全起见，跟疯狗保持良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
恰好的是，边将们的打算与孟聚不谋而合。既然东平的边将们识趣得很，不来招惹自己，自己也犯不着动他们。自己的敌人只是拓跋雄和申屠绝，不是整个北疆边军。
所以，对付来访的边军使者们，孟聚态度非常好。他不但和颜悦色地与使者们闲聊，还主动跟他们提起，说你们七月份的饷银还没领呢，请你们大帅派军需官过来跟陵署交洽吧。
听到使者回报说东陵卫打算给大家发饷银，旅帅们都愣住了。东陵卫攻打都督府，拿下了都督府里面的库银，里面包括了边将诸旅的饷银，这件事大家都是知道的。但知道归知道，谁都没有打算出头跟孟聚去讨这笔银子——开什么玩笑，那条疯狗可是连一省督帅都敢杀的，跟他讨钱，那不是活腻了吗？
虽然六月份的饷银没发，但旅帅们也不缺这份饷银，身为镇守一方的高级军官，他们来钱的路子多得是，犯不着出头冒这个危险。至于说部下的小兵们没饷银会饿肚子——去他妈的，这关老子什么事？身为大魏朝的武官，可以不会打仗不懂韬谋，但有一样本领是必须要会的，那就是能将麾下的士卒看得跟草芥一般，视之如无物。他们饿死也好，冻死也好，都跟大爷无关！扣他们饷银的是东陵卫的人，他们不发银子，老子没了上下其手的机会，损失也很大呢！
所以，听说孟聚打算如数给自己支付饷银，将官们的第一反应是这厮是不是脑袋秀逗了？但既然孟镇督说出口了，不要的也是傻子，将官们抱着不妨试试的念头纷纷派来了军需官，结果真的如数要到了银子，于是旅帅们颂声如潮，都赞叹孟镇督义薄云天，慷慨大方，真是大家的好兄弟——说来也奇怪，长孙寿每次照付军饷，但他死了都没人出来帮他说声好话；孟聚只是付了军头们一个月饷银，于是大家都说孟镇督慷慨大方。由此可见，坏人偶尔做一件好事比做一辈子好人要受欢迎得多。
……
或许拓跋雄和边军也得到了朝廷的钦差大使即将抵达的消息，在接下来的几天，边军凶狠的报复并没有到来，局势风平浪静。
东陵卫派驻在武川、东平、赤城等地的探子都回报，当地的边军并无调动的迹象。尤其是武川，虽然被孟聚打掉了四个边军旅，但该省依然聚集了六个还保留着战力的边军旅，其中还有赫连八山和洪天翼这样的骁将，分量依然不可轻估。好在，武川边军正忙着收容溃兵、重整军队，并没有重新发起进攻的动向，这让孟聚很是松了口气。
太昌九年七月三十日，孟聚得到消息，钦差一行已经进入东平临近的朔州了。
对于魏中丞抵达北疆的第一站就选择了东平，孟聚是有些诧异的。他本以为，按照地位和实力来说，魏中丞到北疆后应该先去拜访拓跋雄才对，但魏中丞却是先来看了自己。
为了迎接魏中丞，孟聚领着陵署的重要官员们赶到了连江府，在东平的省界上等候着。
八月一日，给钦差车队打前哨的使者姗姗到来。
使者是御史台的一个叫黄然的监察御史，四十来岁。
见面互通身份时，那黄御史的态度很倨傲，混不象一个打前哨的小跑腿，倒象他才是钦差正使一般，说话都是鼻音的，对孟聚的态度就象是对待等待定罪的犯官一样。
他连寒暄都不打，直接就说：“孟镇督，你这次惹大祸了，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中丞大人很生气，大魏朝还没出过这样的事，东陵卫的镇督，居然杀了都督，还出省去袭击友军——孟镇督，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你不要命了吗？”
孟聚眨巴眨巴眼睛，他很客气地问：“黄御史，这是朝廷或者御史台的意思，还是阁下的意思？”
黄御史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气鼓鼓地瞪了孟聚一阵，转身拂袖就走，快出门口才摔下一句话来：“中丞大人后天驾到，你们做好准备吧！”
打前站的使者被孟镇督气走了，陵署的官员们都很忧心。有经验的官员都知道，钦差前站使者的角色虽然位阶不高，但却是个需要奉承的重要角色。使者若是心情好，他可以给接待的官员不少有用的指点，比如接待的礼节、钦差大人的脾气、癖好和忌讳之类，接待的官员可以少犯很多错误，但倘若得罪了前站使者——比如就象孟镇督这样，那就麻烦了。使者就这样拂袖走了，只说一句钦差后天到，也不说清楚什么时辰，难道要大家这样站在省界等上一整天吗？
当下，欧阳辉连忙去找孟聚，他说：“镇督大人，京官历来是难侍候的，卑职看，那黄御史多半是想捞钱吧。依卑职的浅见，不如封点‘冰敬’打发他算了，省得他刁难我们。”
孟聚思虑再三，还是没有答应。倒不是他吝啬银子，只是他总觉得黄然这事透着蹊跷。对于地方的官员，洛京的官员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何况是御史台的官员，他们不把自己看在眼里，这倒也不稀奇。但按理说，魏平来北疆的第一站选择了东平，示好的味道已经很浓了，这位黄御史却这么跳出来刁难自己，孟聚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而且看黄然眼神里对自己的憎恶，这已经超出了寻常京官刁难地方官的范畴了。孟聚直觉，这不是银子能解决的问题。
“不必理会他。这种小吏，我在洛京时见得多了。小鬼难缠，阎王倒还好见。既然钦差车队后天能到，那现在离我们肯定也不远了。我们不如顺着大道一路过去寻找钦差车队就好，估计也就百来里的路程了。只要我们能见到魏中丞，那厮就没搬弄是非的机会了。”
欧阳辉显得很惊讶：“出省界去迎接钦差？大人，这好像不合礼节吧？”
孟聚说无妨。他说，既然在省界边上迎接钦差是为了显示诚意和恭敬，那出省拜接，那自然显得更恭敬了。虽然自己贸然跑进朔州的地头上迎钦差，这事可能会让朔州巡抚孙翔有点不高兴，但显然还不至于让孙翔对自己怀恨在心吧？
说干就干，当下孟聚领着十几个护卫和欧阳辉等随行官员，趁着晨光策马出发。当天就出了省界，进了朔州的地头。到日落黄昏时，人马疲惫的这一行人奔到了朔州的南怀城。孟聚随便找人打听了一下，立即就知道，朝廷过来的钦差刚好经过这里，恰好留宿在南怀城县衙里。
孟聚进城，找家客栈洗漱一番，换上了官袍。看着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他领着部下们径直来到了县衙门口，几个洛京口音的官兵拦住了他们：“干什么的？钦差所在，不得骚扰！”
“麻烦贵官通报一声，东平陵卫同知镇督孟聚前来拜见钦差魏中丞。”
听到孟聚自报官职姓名，几个官兵都是一愣。有个披鱼鳞甲挎雁翎刀的军官站出来，上下打量孟聚一番，问：“东平镇督孟大人？”
“不敢，正是在下。请问大人尊姓大名？”
军官眼中寒光一闪，他拱拱手：“某家当不起镇督称大人。某家只是金吾卫的第二横班的管领卫铁心。孟镇督，您可带了官碟告身？”
“卫管领，幸会。因为来得匆忙，在下没带官碟，只带了东陵卫的腰牌，不知可不可以？”
检查了孟聚的腰牌，卫管领问：“孟镇督，你该在东平迎驾的吧？怎么跑到朔州来了？”
孟聚笑笑，没有回答。但那笑容，那卫管领已经看懂了：“这不是你一个小管领该多嘴问的事。”
被孟聚顶了回来，卫管领脸上不现喜怒，他淡淡道：“孟镇督是北疆大臣，您来拜见钦差大人，某家不敢不通报。但钦差愿不愿意见，却也由不得某家。有得罪之处，尚请镇督见谅。”
这本来只是平常的场面话，但这位青年武官渊停岳峙地淡淡道来，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势，孟聚不由多看了他两眼，拱手道：“有劳阁下了。”
“不敢，请孟镇督和诸位大人稍候。”
那军官转身往县衙里走进去了，孟聚一行人在县衙大门外等着。趁着这时候，欧阳辉对孟聚小声说：“镇督，这个卫管领好傲的人啊！镇督，您刚才该给他塞个红包的。”
“欧阳，不要乱说。这个卫管领，不是一般人。”
其实孟聚本来也打算在求见时给门官塞个红包的，但看这军官的谈吐，伟岸中带着凛然，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孟聚委实不敢随便塞钱亵渎了他。这么年青就做到了洛京金吾卫的管领，他该是洛京哪个世家的子弟吧？
欧阳辉摇头晃脑地叹道：“唉，洛京藏龙卧虎，那里的水太深了！”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天色都全黑了，孟聚站得腿都酸麻了，县衙里才有人走出来，不过却不是那位卫管领，而是一位穿着青袍打飞鸟补子的御史。他喊道：“孟镇督是哪位？”
“下官在此恭候。”
那御史打量孟聚几眼，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他说：“钦差大臣要见你，你跟我进来。”
孟聚转头对欧阳辉等人交代了几句，跟着这位御史一路进去。因为刚才等得太久，孟聚心中暗藏怨气，也没了搭讪的心情，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进去了。那御史看着他冷峻，反倒对他来了兴趣，问了他两句，问他为什么不在东平等候而是跑到了朔州。孟聚淡淡地说：“中丞大人远道而来，下官迎得远些也是一番诚意和恭敬。”
那御史笑道：“嘿嘿，孟镇督的说法，还真有意思。下官那么多年，还没见过有人跑出来接钦差的。孟镇督，您的行事，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孟聚笑笑，心里却想，自己杀了长孙寿，又主动出击跑去武川干掉了一大票边军，在朝廷眼里，自己怕是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吧？给朝廷这么一个印象，对自己也不知是祸还是福。
那文官领着孟聚进了县衙的大堂，一路上到处可见到处梭巡守卫的金吾卫士兵。在县衙大堂里，有两个金吾卫武官拦住了孟聚，他们问：“孟镇督带兵器了吗？倘若带了，请交给我们暂为保管吧。”
孟聚摇头，两位武官上下打量了孟聚一番，倒也没搜身，点点头就放孟聚过去了，于是御史领着孟聚进了县衙的后堂，里面已经端坐了三个人了。
坐在当中的是一个青袍便装的老人，相貌矍铄，眉目端庄，几缕飘逸的长须颇有道骨仙风的味道。他腰板挺得笔直，身形不动如钟，很有气势。这老头面无表情，眯着眼睛看孟聚，目光冷冰冰的，被他望着的时候，孟聚有种被铁钳子夹住的感觉，很不舒服。
老人两边还各坐着一个人，其中一个是东陵卫的参议南木鹤，另一个人则是个圆脸的中年胖子。
三人都是便装，没穿官袍，但神色都很严肃。看到南木鹤和其他两人的座位排布，孟聚立即就知道了，中间这位肯定就是那位号称“神鬼辟避”的魏中丞了。
孟聚拜倒：“卑职孟聚，拜见钦差魏大人。拜见钦差副使高大人、南木大人。”
头顶上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喝：“东平同知镇督孟聚？”
“是，下官在！”
“你先起来吧。”
孟聚起身，垂手肃立。
三名钦差都没有说话，而是很隐蔽地交换眼神，好像是看其他二人是否有先说话的意思，结果是造成了一阵很尴尬的沉默——就从这小动作里，孟聚立即看出，三位钦差之间缺乏默契。
难道说，他们出发之前，并没有统一意见吗？
最后，还是魏平旁边的中年胖子先出声了，他冷冰冰地问：“孟聚，你不好端端地在东平呆着，跑来朔州干什么？”
这家伙在明知故问，孟聚也不得不明知故答：“下官欣闻钦差大人后天就要抵达东平，唯恐道上官府招待不周，特意赶来侍奉钦差大人。”
魏平微微皱眉，捋着自己的长须，沉默不语。孟聚的做法虽然离经叛道，但真要追究起来，倒也不能说他犯了哪条律令——难道迎客迎得远些也有罪吗？这个孟镇督，还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人物，做事从不按规矩来，喜欢剑出偏锋。
那胖子板着脸喝道：“真是荒谬！朝廷官员，各有所辖。孟聚你是东平东陵卫官员，就该老实呆在东平等着钦差到好了！若是所有接钦差的官员都象你这样擅离辖区出来乱跑，那朝廷不是乱套了！”
孟聚望一眼那胖子，微微躬身：“这位大人您训导得很是，若是所有官员都象卑职这么出来乱跑，那确实是乱套了。”
虽然孟聚好像很恭顺的样子，但三位钦差都是人精，谁听不得出他话里的桀骜。那胖子脸有愠色，正待再说，南木鹤却是抢先说话了：“孟聚，休得造次！这位是兵部侍郎高大人，是你的直管上司。还不立即谢罪！”
孟聚躬身道歉：“不知是高大人，卑职多有得罪，卑职是粗人武夫，不识礼数，高大人莫要见怪。”
高斌脸色阴沉：“孟聚，本座听说，你对朝廷派钦差前往东平调查，很是不满？”
“卑职不敢，不知高大人何出此言？”
“哼，你还在狡辩！黄御史回来已经禀报了，说你对朝廷心怀怨恨，口出狂妄怨尤之语，对吾等钦差多番辱骂，甚是轻蔑——孟聚，胆敢藐视钦差，你好大的胆子！”
黄然你这王八蛋，好在老子早料到你回来会喷粪的！孟聚心中暗怒，面上却是依然平静：“黄御史所言，并非事实。倘若卑职对朝廷钦差有丝毫不恭之意，岂会迎出上百里来接钦差大人驾呢？卑职请求与黄御史对质！”
高斌一时语塞，好在他脑筋转得快，立即冷笑道：“现在当着中丞大人的面，你当然是不认的了。黄御史与你素不相识又无冤无仇，他为何要捏造诬告你？”
“黄御史与卑职确实素不相识，但卑职只怕他是受了有心人指使，故意与我为难！”
说着，孟聚挑衅地望了一眼高斌，于是众人都知道孟聚所说的“有心人”到底是指谁了。高斌被气得脸色铁青，掉过头去却是不肯再说：一来确实是心虚，二来，他再与孟聚为难的话，岂不是坐实了自己确实就是那个“有心人”？
魏平眯着眼睛望着孟聚，第一眼他就觉得了，这位长身玉立的孟镇督有种异乎寻常的气质，从他与高斌的对答就可以看出，他不是那些循规蹈矩的普通官员，这个男子，很不好掌控。魏平是恪守规矩的老派官员，对那些不循正道的年青官员，他有一种出于本能的憎恶。
他缓缓道：“孟镇督远道来迎，也是一片诚心，高侍郎就不必再说了。孟镇督，你来求见我们，是什么意思呢？”
孟聚低着头，恭敬地说：“听闻朝廷派遣中丞大人、高侍郎、南木参议等诸位大人前来北疆调查卑职与边军冲突一事，下官十分高兴。中丞大人和两位大人公正严明，明察秋毫，必能给下官一个公道。但是下官也担心，有些无耻小人谰言中伤于我，企图蒙蔽钦差大人耳目，所以下官特意前来，就是为了能当面向列位钦差大人述说冤情，澄清是非。下官盼着朝廷和列位钦差大人能为下官洗雪冤情、伸张正义。”
“嗯。孟镇督想向朝廷诉冤，此等心情无非厚非，本座能理解。只是这时还在道上，按照规矩，圣旨不到地头是不能颁布的。孟镇督，你既然来了，就随我们一同到东平吧。”
高斌吹胡子瞪眼，孟聚不怕他，但魏平这么平和地缓缓说来，孟聚立即就感觉到分量了。
这位老先生说话的时候，一种泊泊然的压力顿时扑面而来，几乎让孟聚不能呼吸。这是执掌御史台近十年的朝廷重臣，他也不需疾声厉色，就这么淡淡说来，自然就有一股令人凛然的气势。
……

第二百节 复出
孟聚躬身行礼：“下官谨遵钦差大人安排。”
“虽然朝廷没有规定，但我们去北疆是为了处置你的事而去的。孟镇督，在到东平之前，大家还是避嫌暂不见面吧。孟镇督，你先下去吧。到东平正式接旨以后，我们会正式召见你的。有什么委屈和冤情，你到时只管诉说就是，朝廷英明，必不会冤枉了你。”
“是，下官暂时告退了。”
孟聚又行了一礼，转身出来。在出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几道目光如针一般刺在他背上。
……
孟聚刚走出县衙的后堂，钦差副使、兵部侍郎高斌立即就嚷了起来：“跋扈，简直是太跋扈了！一个小小同知镇督，竟敢对中丞大人和我们无礼！我们还是朝廷的钦差呢！”
高斌瞪视着南木鹤：“南木鹤，这就是你们东陵卫的做派吗？听说，孟聚还是你们白总镇的亲信吧？他这样嚣张，难道是白总镇教他的吗？”
南木鹤笑笑不答话，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他起身很恭敬地朝魏平鞠躬：“中丞，下官先告退休息了。”
魏平慢慢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毫无表情：“路途疲惫，早些休息也是好事。南木参议自便就是了。”
“是，中丞大人，高侍郎，也请早些安歇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南木鹤走了，县衙的后堂只剩下魏平和高斌。看着高斌还待要喋喋不休地诉说孟聚的无礼，魏平不冷不热地打断他：“高侍郎，你口口声声说孟镇督无礼，又说他跋扈，他到底怎样无礼了？”
高斌愣了下。回想起刚才见面的情形，他忽然发现，刚才孟聚的对答里，还真挑不出什么错来。但偏偏这家伙实在可恶，无论眼神、举止还是姿态都透出了一股毫不掩饰的桀骜不驯味道来——在官场上，下级对上级不卑不亢的态度就是最大的无礼了。
“中丞，此子虎行狼顾，跋扈异常！不趁早就将他铲除了，此子将来必成我大魏朝之患！”
魏平眯着毫无焦点地眼睛望了一阵高斌，又移开了视线。
魏中丞实在太明白了，他二十一岁状元，三十三年的仕途生涯，执掌大魏朝的御史台长达十年之久。数十年的政争、皇统之争，数不清的争斗和尔虞我诈，能从一个八品县丞爬到朝廷二品大员的人，他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看不透？
孟聚确实跋扈。就今天所见，这年青人飞扬跳跃，居然敢跟钦差副使高斌顶嘴，从骨子里就透出一股桀骜味道来。魏平看人是看老的，哪还不知道，这种人绝非大魏朝的纯良臣子。
但问题是如今的北疆，哪还有大魏朝的纯良臣子？
拓跋雄一手遮天，那些循规蹈矩的北疆官员们，在拓跋雄手下乖得象小母鸡一般。只有孟聚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跋扈又狂妄的新锐将领胆敢挑拓跋雄的锋头。为了与慕容家的政争，朝廷正是多事之秋，腾不出手来应付北疆。
对朝廷来说，孟聚这种“狂妄”将领的出现，那简直是久旱的救命雨。只要他能牵制拓跋雄，不要说只是这点微不足道的“跋扈”，哪怕他再狂妄十倍朝廷也会捏着鼻子忍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身为兵部侍郎的高斌就不懂吗？那倒也未必。高斌与长孙家是姻亲——他嘴上说孟聚是“朝廷大患”，只怕心里还是想着帮长孙家出气吧？
“高侍郎，稍安勿躁。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孟镇督是忠是奸，我们且拭目以待吧。”
高斌急道：“中丞……”
魏平按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时辰不早了，老夫也倦了。高侍郎，这就请回吧。”
高斌无奈，悻悻地起身告辞。魏平抚摸着案上的杯子，却是陷入了深沉地思虑中。
……
孟聚刚走到县衙的大门，门楼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位穿着东陵卫黑制服的军官：“孟镇督？”
孟聚站住了脚步：“呃？阁下是？”
“我是总署廉清署的管领余南，有位大人想见您，麻烦您留步等候下好吗？”
余管领说得很客气，但那口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孟聚隐隐猜出了那位大人是谁了，他点点头，说：“好的。麻烦余管领带路吧。”
“请跟我来。”
余南领着孟聚从县衙的侧门出去，穿过两条街道，来到了城中一家民宅里。这家民宅的布置颇为典雅内敛，显然是当地大户人家的住处。民宅门口站着两名目不斜视的持刀黑衣卫兵，孟聚一眼扫过去，发现他们的制服袖子上也是别着白狼头标志的，于是他心里更有数了。
余南请孟聚在会客室坐下，客气地说：“镇督请稍侯，大人马上就来。”
“好的，余管领您自便就是，我在这边等着就好。”
那位余管领微微鞠躬，转身出去了。孟聚自顾在屋子里喝茶，他本以为还要等上很久的，但只过了一阵，外面就响起了塔塔的脚步声，一身便装笑容温和的南木鹤便出现在门口了。
孟聚立即起身参拜：“卑职参见南木大人！”
“起来，快起来！”南木鹤笑容满脸的，显然心情很好：“孟老弟，我们交往不长，但同生共死，贵在知心。好些日子没见了，你不要弄得这么生分才是。你再弄这些做派，我们就不好说话了。”
南木鹤这么客气，孟聚真不知说什么好。他还记得，上次在洛京任职后，他还特意去拜望了南木鹤一次，那时南木鹤还在养伤。那次他招待自己虽然也很客气很热情，但隐隐还是透出一股纡尊降贵的味道来——作为白无沙的助理，对一个新任偏僻行省的同知镇督，南木鹤确实也用不着太客气的。
但这次见面，不知为何，南木鹤却是对孟聚特别热情，刚见面就摆出一副多年老友的架势来，弄得孟聚捉不着头脑，心里七上八下的。
孟聚微微低头：“为下官的事，惊动了白总镇和朝廷，还劳烦南木大人您亲自跑一趟，卑职真是羞愧无地。”
南木鹤摆摆手：“孟老弟不要这么说。总署和地方分署是一家，我们同枝联气。你们有事，总署肯定会竭尽全力帮你们的，这个是不消说的。只是朝中擎肘很多，很多事也不是由着白总镇心意来的，这个，老弟想必也能理解的。”
南木鹤说得隐晦，但孟聚却是明白，他是在为前一阵总署没能及时给孟聚支援隐隐解释和道歉。孟聚急忙说：“南木大人言重了。为了卑职的事，总镇大人殚精竭虑，劳心费神。卑职感激于心，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卑职行事莽撞，闯出大祸来，一直心中惶恐，南木大人亲临，有如定海神针亲驾，卑职心里立即有数了。”
“孟老弟，前阵你杀了长孙寿，这事确实做得莽撞了。朝廷的规矩，都督跟镇督历来是不合拍的，斗得你死我活也是常事。但东陵卫的人居然将一省的最高长官牵出去砍了脑袋，这事闹得太出格，说是擅权可以，说是谋逆也不为过。要知道，长孙寿他不单是东平的都督，拓跋雄的手下，他还是长孙家的人。长孙家先祖是天武王麾下十二将之首，是我朝亲贵之一。为了这事，长孙家给我们东陵卫很大的压力，白总镇也很头疼啊。”
“卑职乱来，给总镇添麻烦了。只是事非得以，卑职确实也是被逼到了绝路了。后来卑职主动出击武川，怕是让总镇更为难了吧？”
南木轻拍孟聚手臂以示理解，他大笑道：“恰恰相反，孟老弟你在武川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这让总镇很是高兴，也促使朝廷最终下定了决心。孟老弟啊，这次你能脱困，多亏还是在武川的这场胜仗啊！”
孟聚很是惊讶。在他看来，自己主动出击武川，这件事的性质应该比杀长孙寿更严重。杀长孙寿还可以推说对方杀人在先自己只是反击，但主动打驻在武川的边军，这事完全没有任何理由，罪无可赦。
“参议大人，这事，卑职就有点不明白了。怎么卑职主动出击武川的友军，这反倒是减轻了卑职的罪呢？”
南木鹤笑道：“孟老弟，这事你就不明白了。且听老哥为你细细讲来。”
按照南木鹤的说法，孟聚一刀砍长孙寿砍得很爽了，却给东陵卫总署带来了无穷的麻烦。
长孙家如今虽已不是当年开国十二将之首那么猛了，但再怎么没落，烂船也有三斤钉，这样的世家大族，门生故旧自然是不消说的了，平素交好的皇亲国戚和高官也委实不少。再加上孟聚的理由实在太烂，诬陷长孙寿是南唐鹰侯，这种谎言根本经不住推敲——这种正宗的国人世家，哪怕白无沙当南唐鹰侯都轮不到长孙寿，谁都不信。长孙寿这么平白无故在东平被孟聚灭了满门，长孙家家主着实也恼了，发动了阖族之力来报复——他也不是不得不报复，否则这样被人欺负都不还击的话，长孙家委实脸面丧尽。
孟聚远在东平，手掌重兵，对这种掌握兵权的大军阀，长孙家就是长了两个脑袋都不敢上门去找他麻烦。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孟聚不在，孟聚的老板白无沙不就在洛京吗？
长孙家全力以赴，国人贵族世家们同仇敌忾，再加上这件事上东陵卫确实不占理，无数的弹劾奏折潮水般向朝廷涌去，都是控诉东陵卫总镇白无沙纵容部下行凶残害无辜同僚的。“跋扈擅权”、“非臣之心”、“谋逆擅杀”——长孙家倒也清楚，白无沙深得景穆皇帝信宠，靠这件事是弄不倒他的。但这样至少可以给他施加压力，让他交出东平镇督孟聚来。
为这事，景穆皇帝两次召集白无沙进宫问询，与长孙家主当庭对质。
说到这里时，南木鹤说得有些含糊了，但结合自己的奏折好长时间没得到答复一事，孟聚多少也猜出来了，在如此重压之下，想必白无沙肯定也有些动摇了——总而言之，在那段时间里，朝廷是打算将孟聚革职锁拿进京问罪的。
促使朝廷这样做，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要安抚六镇大元帅拓跋雄。
孟聚擅斩长孙寿，这很明显会激怒拓跋雄。现在朝廷的局势很微妙，与慕容家的内战一触即发，在当道诸公心中，他们最怕的就是拓跋雄到时会趁火打劫，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趁机南下。
尤其是拓跋雄出击武川，毫无理由地击杀东陵卫的江镇督后，朝廷对拓跋雄的忌惮更深了。这人跋扈至极，朝廷的王法律令已经无法再约束他了，朝中几位重量级大佬都认为，当前朝廷力量不足，最要紧的是要稳住拓跋雄，最好是将他争取到支持朝廷一边来。为了这个目的，为了向六镇大元帅示好，牺牲个小镇督算什么——虽然大家也是心里没底，这样到底能不能稳住拓跋雄，但起码，当务之急是不能激怒他。
但当孟聚出击武川一举消灭四个边军旅的消息传出，洛京朝廷集体失声。景穆皇帝和朝廷大佬们才知道，那个本来以为可以牺牲的小同知镇督原来竟是这般有分量。既然孟镇督显示出了能与拓跋雄正面对抗的能力，朝中大佬们立即就改变了主意：与其牺牲孟聚来哄着拓跋雄，倒不如扶持孟聚来牵制拓跋雄好了。
长孙家虽然故旧很多，在朝中势力也很大，但在关系整个大魏朝社稷安危的大事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在得到北疆战况消息的第二天，朝廷迅速做出决定：东平孟镇督为朝廷铲除了败类长孙寿，对此行为，朝廷予以认可。
对于长孙寿的罪名，朝廷只是含糊地说是：“横征暴敛、欺压良民、民愤极大、罪应当诛”——这主要是为了安抚长孙家族。因为如果长孙寿是南唐鹰侯的话，那整个长孙家族都要跟着受牵连倒霉。反正人都死了，估计孟聚也不会有兴趣追究他到底什么罪名的。
听南木鹤说完，孟聚吃惊得好半天没说话。他真的想不到，自己本以为是干犯大忌的事最后竟救了自己——以前想着鲜卑朝廷跟婊子差不多，现在想来倒是真有先见之明啊。看到自己实力雄厚兵强马壮，他们马上就眼巴巴地贴上来了。
看着孟聚在那瞪眼发呆，南木鹤轻声一笑：“孟老弟，能有如今的结果，白总镇出力不少。他一再向陛下担保，孟老弟你忠心耿耿，绝对是朝廷不可多得的忠臣良将，所以才能把事情拖到转机的一刻。当然，最关键还是孟老弟你神勇过人，打得边军落花流水，让朝廷刮目相看啊！”
孟聚向南拱拱手，感激地说：“卑职能逃脱大难，全赖总镇大人和南木参议鼎力相助，这份感激之心，真是不知如何表达才好。”
“呵呵，来之前白总镇已经说了，孟老弟若想感谢的话，你就在北疆把拓跋雄看好就行了。”说着，南木鹤突然压低了声量：“孟老弟，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你一下子吃掉了边军的四个旅，你手下到底有多少兵马？不是我多事，只是这事，总镇得心里有数才行啊！”
孟聚沉吟片刻，他低声告诉南木鹤：“参议，目前我手头约有七百具斗铠，步兵约莫三千人左右。”——其实现在孟聚手上的斗铠已经接近一千三百具了，但他习惯凡事留个余地。虽然现在自己与白无沙是站在同一条线上，但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还是手上留点底牌好些。
但即使他隐瞒了一半的数量，南木鹤已经足够吃惊了。他说：“我记得，当初孟老弟你从洛京出来上任时，好像只带了三百五十具斗铠吧？”
对这个问题，孟聚是早有准备的。他含糊地解释说，边军的一些将领投靠了他，还有打下长孙寿的都督府时在武库里也缴获了一批斗铠，所以他的斗铠数目比起起初时确实增加不少。
南木鹤这才释然。其实，就是孟聚不说，东陵卫总署也能猜出，孟聚的实力在北疆有了很大的增长。否则，光凭那三百来具斗铠，如何能吃掉边军的四个旅？
两人聊了一阵，南木鹤对孟聚在武川打仗的经过很有兴趣，问了很多细节。他赞扬孟聚干脆利索地击败边军，为全体东陵卫都争了光。他说，听到孟聚在武川打赢的消息，白总镇连续几天心情都很好。
东陵卫虽说也是大魏朝的军队，但毕竟是一支半内卫半纠察性质的军事力量，与边军这种正规军有很大差距。白无沙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一直是以此为憾的。现在孟聚以扎扎实实的战绩证明了，即使野战，东陵卫的兵马并不比边军的精锐部队差，甚至更有胜之——部下强悍有力，白无沙不但脸上有光，就是在朝廷上说话也硬气不少。
“孟老弟，若不是长孙家前阵子嚎得厉害，光凭孟老弟你的这仗，白总镇就想把你官职里的‘同知’二字去掉了。老弟只管放心吧，过阵子等风头过去了，我会提醒总镇的，老弟你官升一级，那是稳稳当当跑不掉的。”
孟聚连忙道谢，心中却无多少谢意。老实说，“镇督”也好，“同知镇督”也好，他觉得都没甚区别。当官到了一定层次，官职的高低已是毫无意义了。只要自己身在东平，哪怕朝廷派个亲王来说话都不顶用。
只是孟聚还有疑惑：既然朝廷并不打算处置自己，为何刚才会面时，几个钦差脸色都那么差？尤其是那个高斌，一脸的恶狠狠表情，活像要生吞了自己似的。
“老弟，你要知道，朝廷上也分有很多派系的。虽然说白总镇斡旋，陛下的心意是这样，但总有些人是不怎么甘心就这样放过你，尤其你以华族身份杀了国人的贵族，这是很招国人忌讳的。很多国人世家对此意见很大，认为必须对你严惩，以儆效尤。虽然陛下压下了他们，但总有人不甘心的……呃，多的我就不说了，你只需知道，高家是长孙家的姻亲，他们是几代人的交情，高斌针对你是很正常的事。他的主意，我想就是故意激怒你，然后好借题发作吧——他现在是钦差，你不要跟他硬顶，把他含糊过去算了。”
孟聚连忙感谢南木鹤提点，摸清了朝廷此趟钦差的底牌，孟聚顿时心下大定，浑身轻松。接下来，两人都没谈正事，只是交换一些轶闻，南木鹤告诉孟聚很多洛京的消息。
“洛京的大事？如今朝廷最大的事，就要对付慕容家了吧！”
朝廷准备对慕容最终下手的事，虽然还没有明文公布，但在洛京官场已是尽人皆知的秘密了。在这期间，慕容家旗下的官员们纷纷离去，昔日庞大的慕容势力分崩离析，在此过程中，不知出了多少轰轰烈烈的闹剧和催人泪下的悲剧，但这些，在南木鹤口中，却都成了淡淡的笑话。
“户部何尚书本来答应将女儿嫁给慕容毅的，两家都定亲换八字了，但看着最近的风声不对，何天财急忙反悔，派人上门退回了聘礼。倒是何尚书的女儿还有两分风骨，一口咬死非慕容毅不嫁，还弄出上吊自尽的事来，好在救得及时没死人。哈哈，老何这趟麻烦了，两边为难，女儿差点没了，还得了个趋炎附势的坏名声，眼看着连官职都危险了。”
孟聚跟着哈哈笑了一阵，他问：“南木参议，朝廷大概什么时候会对慕容家正式动手呢？”
南木鹤摇头：“这种事，可能只有白总镇才知道了。拓跋家跟慕容家斗得次数不少，前几次都是斗得差不多就放手了。但看朝廷这次的势头，我估计朝廷是要来个彻底解决了——起码，慕容破和慕容毅二人怕是难逃一劫了。”
孟聚问：“既然连参议您都知道了，那慕容家想必也会知道的吧？参议，你觉得，慕容家还有没有放手一搏的机会呢？”
南木鹤很认真地想了一阵，摇头说：“倘若半年前，慕容家肯放手一搏的话，鹿死谁手，尚未得知。但现在——唉，他们已经太迟了。”
尽管南木鹤说得很肯定，但想起了豪气侠胆的慕容毅，孟聚总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豪杰人物，不可能就这样束手待死吧？
“呵呵，说起慕容家的婚事，我倒想起一件有趣的事了。”南木鹤笑吟吟地说：“叶家最近出了桩大新闻：原来叶剑心那道貌岸然的家伙在外面还养了个女儿，这么多年一直捂得死紧，最近瞒不住了才让大伙知道。”
孟聚一震：“养了个女儿？”
“呵呵，大户人家里，私生女是常见的事了，不过有趣的不在这里：这个女孩子，我亲眼见过她，她就跟当年的叶迦南长得一模一样，连神态举止都肖似！真是太离奇，简直跟孪生姊妹一样。倘若不是知道叶镇督当年真的去了，我还真的当她没死呢！”
孟聚整个人僵住了，他慢吞吞地问：“这个私生女，她叫什么名字？”
南木鹤回答得很快，显然那个女孩子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叶梓君，她叫叶梓君。
孟老弟，你若是回洛京，你一定要去叶家见一下才好！那个女孩子，当真跟叶迦南一模一样。叶剑心带她来见白总镇时候，总镇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连声说好好好。那女孩子甚是乖巧，见面就说白叔叔，叫得又甜又亲，白总镇对她很是喜欢，搞不好又会弄个镇督给她当呢！”
南木鹤说得兴起，笑道：“呵呵，孟老弟，你们东平的镇督还是空缺，万一白总镇心血来潮任命了她，你又可以跟叶镇督共事了——老弟，你怎么了，脸色那么差？”
“呃，没什么，今天赶了一天路，有点累了。”
南木鹤是个很聪明的人，看到孟聚脸色魂不守舍的失落样子，他猛然醒悟过来：自己真是傻了！孟聚好不容易在北疆打下了那么大的势力，大权独掌正爽着呢，自己却说总署可能会派人来给他当上司——哪怕派来的是很像叶迦南的上司，这种事，换了谁都不会高兴的。
他连忙解释：“老弟倒也不用担心，刚才我说的只是玩笑而已。我估计，倘若白总镇真打算任命叶梓君，全国哪个地方的镇督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北疆，更不可能是东平了。”
“啊？这又是为何？”
“北疆的风水不好，我们东陵卫连连损折重将。东平的霍镇督、叶镇督，武川的江镇督——唉，这里斗得太惨烈了，动不动就要死人的！先前叶迦南的事，白总镇感觉已经很对不起叶公爷了，他是不可能再把叶公爷的女儿派来北疆这边来了。而且，叶家也不可能再来东平了，上次叶迦南在东平陨折，对他们来说，东平不吉利啊！”

第二百零一节 调查
从钦差住处回来，孟聚一直沉着脸不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部下们都很忧虑，不是孟镇督在钦差那边得了什么坏消息吧？
欧阳辉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大人，没事吧？朝廷对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处罚？”
“啊？”孟聚愣了好一阵，摇着头说：“没事。朝廷那边对我们没什么处置，这路钦差是冲着六镇大都督过去的。我们没什么事。”
于是众人皆感安心。自从杀了长孙寿之后，大家就一直惴惴不安，担心朝廷的处置。现在终于知道结果，大家都对孟聚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了：杀一省都督还出省攻打友军，干了这样的事居然都没事，孟镇督简直是神人了！
放下心头大石以后，众人围着孟聚大吐谀词，都是赞叹镇督大人料事如神处置果断，为朝廷铲除了一个大害。朝廷英明，将来对镇督定然有大用，镇督大人前程无量啊！
听着众人吹捧，孟聚脸上讷讷地没什么表情。看出镇督的心情不佳，众人慢慢都停了嘴。孟聚扫众人一眼，说：“都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还要跟钦差一路出发回东平呢。”
众人散去后，孟聚走到窗前，他从怀中贴身的内衣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锦囊，慢慢地打开。
因为贴身收藏良久，汗水浸泡，这个针线的锦囊已经有点褪色了。孟聚轻轻地将锦囊打开，一缕漆黑的头发滚落在他手中。温柔地抚摸着那光滑的发丝，凝望着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孟聚仿佛听见，耳边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呼唤：“小孟啊，老娘又回来了，你最近可是又偷懒了啊！”
仰望着点点繁星，每一颗星辰都好像爱人明亮的双眸。那莹色的星光洒落，犹如爱人温柔的双手轻轻抚摩着孟聚的脸颊。孟聚展颜欢笑，眼中的泪水却是不住地涌出，顺着脸颊一滴滴地滚落。
“镇督，你终于回来了。”
……
第二天，钦差队伍继续出发赶往东平，孟聚等人跟在队伍的末尾——魏平都说了，为避嫌，在到东平之前大家最好不要见面，孟聚当然不会再过去讨他嫌。不过人既然来了，再走好像又显得对钦差不够恭敬，他只好老老实实地跟在队伍后头当个跟班。
在行程的道上，金吾卫的那个卫管领一路都随着孟聚，说笑伴游。孟聚几次试探都不得要领，他也弄不清楚，这家伙到底是奉谁的命令来照顾自己——或者来监视自己的。
第三天，队伍如期抵达东平。孟聚领先一步赶到，先在省界上组织起了欢迎仪式。
按照往昔的规矩，象魏中丞这样重量级的钦差驾临，地方行省的巡抚、布政使和东陵卫总管都该出场迎接的。东平是边塞行省实行军管，不设巡抚和布政使分列，只设“都督”。但问题是，东平都督长孙寿已被孟聚宰了，都督府里的长史、参军等官员现在还被关在东陵卫的大牢里。
所以，现在站在省界上的欢迎队伍就有些滑稽了，队伍一色黑，几乎全是东陵卫的将官和边军的将官，唯一的文官是连江知府吴伯居，他畏畏缩缩地站在队伍的末尾，看着身边气宇轩昂的军头们，眼中充满了恐惧。
长孙寿死了，按照位阶来说，东平境内品阶最高的官员就是加衔都将肖恒了，他将是今天的领衔人物。
见到一个老头从马车上下来远远地走近，孟聚在身后小声地提点：“老哥，那就是魏中丞了！”
肖恒点点头，他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微臣肖恒，率东平上下文武同僚，叩见天使！圣躬安康！”
他第一个匍匐跪倒，孟聚和众官跟着跪倒在地，就如同麦浪被秋风吹倒了一片。
魏平走近来，看见地上这一片几乎清一色的武官，御史中丞的眉头轻轻一皱——轻微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迅速恢复了正常，拖着长调平缓地道：“陛下安康！诸位，圣明天子在位，本官奉旨代天巡查至此，以纠不法，以除奸邪，以扬公道人心，正我大魏伦理纲律。”
“天使至此，得闻天音玉纶，犹如久旱奉甘霖，东平上下军民人等无不深感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套话对答完毕，魏平板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诸位，请起吧。”
众人于是站起，魏平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肖恒，笑着问：“肖老将军，今年贵庚了？”
“启禀中丞大人，末将今年五十有四了。”
“哦？看着不象哪，我跟你同龄，肖都将看着比我年青多了。”
肖恒响亮地答道：“中呈大人乃朝廷重臣，末将只是边塞的微末小卒，如何敢跟中丞大人您比呢？”
魏平捋着胡子笑而不言，他移过目光，望到孟聚身上，淡淡说：“原来孟镇督也在这边。”
孟聚心下大骂这老家伙装蒜，我都跟你走了两天，我就不信你一点不知情？
“卑职参见中丞大人。”
魏平刚才在与肖恒说话时还脸色和蔼的，但与孟聚说话时他却是板起了脸，脸色冷得跟冰一样：“孟镇督，身为朝廷命官，你目无法纪，擅杀长孙都督，震骇中外——本座代天子巡抚地方，你还不知罪乖乖束手就缚？拿下了！”
钦差身后的几名金吾卫军官齐声应道，扑上来就要动手，声势很是吓人，在场的陵卫和边军军官吓得都是脸色发白——饶是孟聚事先已从南木鹤那边得到消息心里有底了，一时间也是吃惊不小。
他后退一步躲开，叫道：“中丞？”
魏平脸寒似水：“拿下了！”
这时，南木鹤从魏平身后踱步出来，他冲孟聚使个眼色，示意孟聚不要反抗。
孟聚急速地思考：到底要不要反抗？现在抗拒，还是有机会的。吕六楼带着一队陵卫兵马就在附近担当警戒，只需孟聚高呼下令，他会立即扑过来的。
但魏平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南木鹤那天说的是真话，还是为了麻痹自己的谎言？要知道，大魏朝的信誉一直不是很好，招安后又反悔杀人的事屡见不鲜。搞不好朝廷顾忌自己手上的武力，派南木鹤过来先麻痹自己然后再抓捕也是有可能的。
就在一瞬间，孟聚下了决定：相信南木鹤。
因为他凭本能地觉得，那晚南木鹤说的是真话。而且，朝廷若要对付自己，自己孤身一人跟着钦差队伍，那是最好的时机了，他们用不着等自己回了东平再动手。还有，魏平也没有出示朝廷要捉拿自己的圣旨。如果朝廷真的要捉拿自己的话，圣旨肯定是要备下的——这多半又是朝廷的一次试探，看看自己对朝廷是否驯服吧？
谁想出这种生孩子没屁眼的馊主意？多半是高斌那厮吧！
主意拿定，孟聚扑通一声跪倒，对着魏平撕声裂肺地喊道：“中丞大人，冤枉啊！”几名金吾卫士兵扑上来，将孟聚双手反剪抓了起来，孟聚毫不反抗，任凭士兵们将他上了栲。
看到孟聚毫不反抗任由处置，三名钦差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南木鹤微笑不语，高斌面色阴沉，魏平则是依然把脸板得铁板一般，无愧他大魏朝第一黑脸的称号。
“来人，把犯官孟聚带下去！”
几个金吾卫士兵粗鲁地推搡着孟聚，要将他带走，孟聚毫不反抗地被他们带着，心里却想，若是演戏的话，到这个地步也差不多了。魏平若是真的要把自己带去关小黑屋的话，那说不得，自己也只有出手反抗了。虽然明知对方要害自己的可能不大，但孟聚并没有把自己性命交托给对方掌握的打算。
他正想着，果然，转机来了。那位一路陪着孟聚的金吾卫武官卫管领上前一步，对魏平躬身行礼道：“中丞大人，卑职与孟镇督一路同行，觉得孟镇督为人质朴纯良，并不似穷凶极恶之人。所谓孟镇督杀长孙都督一事，其中是否有些什么隐情？众位钦差大人在此，可容孟镇督分辨几句也是好的。”
孟聚撇撇嘴，心下鄙视，这帮人做戏也不做专业点，朝廷的钦差下令拿人，连肖恒这个都将都被吓得脸色煞白，区区一个金吾卫管领却敢出来多嘴——这种事就跟孟聚下令抓人时手下某个队正跑出来啰啰嗦嗦一般不可思议。哪个长官手下有这样的人，早被军棍打死了。
但偏偏魏平、高斌等钦差都不生气，南木鹤还邹有介事地说：“卫管领说得很是。我看，这事大有跷蹊，其中是否有什么冤情？中丞大人，既然到了这里，我们不妨让孟镇督分辨几句？不刑而诛，此为暴虐啊！”
魏平捋着长须，一副犹豫不定的表情。孟聚斜着眼睛望他，心想你这大尾巴狼就只管装蒜好了，老子就不信你真敢抓我回去？
果然，魏平磨蹭了半天，才显得很不情愿地说：“犯官孟聚，你有何冤曲，当着诸位大人的面，不妨从容说来！倘若有半分虚假狡辩，本座当场刑死了你！”
魏平话音未落，孟聚已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钦差大人明察，卑职实在冤枉啊！”他声泪俱下地说了一通，说得无非还是老一套，长孙寿咄咄逼人动手在先，武川边军集结意图不轨，自己虽然抢先动手了，但纯因事态紧急仅为自卫，自己的本心还是为朝廷着想啊！
因为前晚知道了朝廷的算盘是打算稳着六镇大都督拓跋雄，所以孟聚分辨的话里半个字都没提到拓跋雄，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死鬼长孙寿头上，顺便还告诉钦差，谋杀叶迦南的凶手申屠绝就隐身于武川边军之中，他化名屠血豹，纠集了一伙同党意图大举入侵报复东平。自己攻打武川，只是为了揪出申屠绝那逆贼，为朝廷锄奸而已。
孟聚的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又危言耸听，十句真话里夹杂着两句假话，迷惑性极大，不要说蒙朝廷来的钦差们，就是亲身经历过的东陵卫官员们听了也是半信半疑：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啊，敢情我们都误会孟镇督了！
听孟聚说完，南木鹤抢先表态：“中丞大人，事情看起来真的有些隐情。因为事态紧急，孟镇督被迫所为，虽然有违律令，却也是为朝廷尽忠的一片诚心。法无可恕，情有可原。”
魏平捋着长须，沉吟着缓缓点头。他不动声色地扫众人一眼，沉声道：“既然如此——先放开他吧，孟聚，你先起来。”
金吾卫士兵们松开了手，孟聚站起身来躬身行礼：“谢钦差中丞大人明察。”
“孟聚，你且不忙谢我。事情真相如何，不可能光凭你一人分说，本座还得调查勘查过再说罢。希望事情真如你所言吧。”
“卑职万万不敢欺瞒钦差大人。”
魏平点头，他不再理会孟聚，转过头去问肖恒：“肖都将，麻烦你再帮我介绍东平的诸位同僚吧？”
“啊啊，是是，中丞大人请。这位是……”
一通风波过去了，钦差们波澜不惊地继续接见诸位东平的官员们——事实上也没多少人好见的，在场的官员除了东陵卫的人外，就只有肖恒和易小刀两个边将了。
易小刀通报姓名时，魏平眼睛微微一亮，他问：“易将军？听说拓跋六镇是你的义父？”
易小刀很谦逊地说：“末将无能，有辱义父大人赫赫威名。”
魏平转头看看孟聚，又看看易小刀，眼中满是疑惑。他显然很不明白，为什么拓跋雄的义子会出现在孟聚组织的欢迎仪式上？只是这番话显然不好出口，他含糊地说：“将门虎子，果然气度不凡，好好好！”
“中丞大人过奖了，末将愧不敢当。”
谁都知道，现在东平真正做主的人是孟聚，只是他是犯官的身份不好出面，肖恒就代为主持了接下来的欢迎仪式。欢迎仪式忙碌又热闹，其实却没多少实质内容，无非大家都在说一些套话罢了。钦差们说好好干加油干朝廷很倚重你们这些边将，地方将领们说感怀圣恩万死不辞，谁都没把出口的话当回事。
接见完在场有头有脸的官员，魏平当众发表了简短的讲话。他说，如今，朝廷正是多事之秋，有不轨之徒在中枢蠢蠢欲动。尽管天子仁厚，已经给予了他们极大的容忍和克制，但心怀野心的逆贼们依然顽冥不化。对他们，朝廷已是仁尽义至了，当今天子英明，势必很快将他们铲除。现在，朝廷希望北疆边塞的将领们，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要忠于陛下，恪守职责，为捍卫大魏朝的社稷而尽忠职守。
听众们纷纷交换着眼神，大家都觉得魏中丞的这番话与寻常的勉励不同，透出一股恶狠狠的杀气来。但边将和东陵卫的官员们还是习惯地齐声呼喝：“效忠陛下，效忠朝廷，万死不辞！”
孟聚觉察到，魏平说得已经很露骨了。对慕容家，朝廷很显然是失去了忍耐力，动手在即。魏平的话，算是给大家提前吹风，造一番舆论声势吧。
钦差的队伍在连江呆了一天，他们没有停留，径直奔靖安而去，孟聚随着队伍前行。现在，孟聚的身份十分尴尬，他虽然是东平的主人，钦差们却把他当未定罪的犯官看待；说他是犯官，但钦差们的行程、伙食、住宿和安全保卫等一应问题都得由他操心。光是服侍三个钦差也就罢了，但钦差队伍里上上下下几十号官员和两千多官兵，要操心的细琐事情实在太多，光是安排他们的住宿和伙食就繁琐得不得了，更不要说洛京来的这群官都是难侍候的主，不光是住宿，他们还经常提要求这个那个的，孟聚忙忙碌碌奔上走下的，却连个名头都没有，他说不出的郁闷。
太昌九年八月五日，钦差队伍一行终于抵达靖安。
到了东平刚安顿下来，魏平就提出了要求：“带我们到都督府看看。”
孟聚心里嘀咕，这帮家伙还有看第一现场的意识？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了，他也没办法，把钦差们带到了都督府那边去。
……
黄昏下，都督府人烟萧瑟，杂草丛生。大片建筑的轮廓隐藏在夕阳的阴影里，透出一股黯淡和陈旧的味道来。都督府的卫兵和杂役们已被东陵卫遣散，官员们大多也被抓在东陵卫的院子里。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一些老幼妇孺居住。看到大队东陵卫的兵马从正门开进来，住户们吓得脸色煞白，急匆匆地躲了开去，谁也不敢凑上前来观望。
虽然时间已过去了一个多月，但那晚交战的痕迹依稀犹存。那些倒塌的围墙、生锈的箭头和青石板上斑斑的血迹，默默在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过残酷的战斗。
看着眼前萧瑟的景象，几位钦差都沉默不语。沿着都督府的小路，他们一路慢慢行走着，神色凝重。
看到钦差们脸色沉重，随行的人们都不敢说话，一行人象幽灵一般走在那荒芜的树林中。
“长孙都督是在哪里……那个的？”
魏平问得有点没头没脑的，但孟聚却明白他的意思。他领着钦差们走到那晚的空地上，指着一片地面说：“就在那里。”
看着那片毫无异状的褐红地面，几位钦差神情都十分凝重。然后，他们上前对那片空地默默鞠了一躬，南木鹤还轻声祷告了几句佛经。
魏平转过神来，看到孟聚站在一边无动于衷的样子，他脸上出现了一丝怒意。
“孟镇督，不管你与长孙都督恩怨如何，如今他毕竟已经往生了。死者为大，你上来念两句佛经化解恩怨两句也是好的。”
孟聚微微躬身：“中丞大人有令，卑职不敢不从。只是卑职与长孙都督之间仇深似海，杀他的命令，是卑职亲口下达的。所以，卑职不愿违心行那虚伪之举，请中丞大人见谅。”
魏平眉头轻轻一蹙，旋即很快又松开了。他轻声“哦”了一声，转身不再看孟聚了。
看完那晚的战场和长孙寿殒命的地方，魏平又问：“孟镇督，长孙都督死了，都督府的长史、参军等官员们呢？他们都在哪？我想见他们。”
孟聚一下头大，那帮家伙至今还被关在靖安署的黑牢里呢——而且让这帮家伙被关在黑牢里一个多月，满腹怨毒的，见了钦差，还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见到孟聚在那踌躇犹豫，魏平微微抬高了声量：“嗯？孟镇督？”
“请中丞大人稍等，卑职这就去请他们过来。”
孟聚退下来找到部属们，他急速地把事情说了，然后告诉欧阳辉：“欧阳督察，你立即拿我的手令去靖安府那边提人。给他们换上好点的衣裳，警告他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欧阳辉脸色凝重，他知道这个任务担子不轻，拿着孟聚的手令小跑着一路过去了。孟聚回到钦差们身边继续陪同，他陪笑说：“因为钦差过来，我们把都督府的闲杂人等都清遣了，免得他们叨扰了钦差的清净。”
魏平身后的高斌出声叱道：“真是荒谬！都督府内文武佐官，怎么就成了闲杂人等呢？还有，你们东陵卫怎么能插手都督府的事？”
孟聚对不动声色的魏平还有两分恐惧，但对这位呼呼喝喝的兵部高侍郎他真的一点不怕。他平静地望高斌一眼，淡淡说：“高侍郎说得很是，这事是我们想岔了。”
看到孟聚的眼神，高斌不由心中恼火。
在来这边之前，高斌对孟聚只有一点粗浅的印象，他只知道，东平的孟镇督是个很能打的边将，行事也很莽撞，他杀了长孙寿，长孙家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开始时，高斌压根没把他放眼里：不过一个粗鲁无文的边塞武夫罢了！这种人，只会打打杀杀，身为兵部侍郎的高斌见得多了。虽然朝廷现在还需要他，但只要自己略施小计挑拨他一下，便能让他暴跳如雷，破绽百出，说不定当场就惹恼了魏中丞，那朝廷自然会收拾他了。
但接触下来，高斌渐渐觉得了异样。这位孟镇督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粗鲁武夫，反而更似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对着他，高斌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对方从不与自己正面对抗冲突，但就那淡淡的只言片语，甚至那淡淡的眼神，就能让高侍郎感觉浑身不自在。但要真的说对方有哪不恭顺吗，他却又说不出来——这种让上司别扭又没挑不出错的技巧，即使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吏都未必能具备。
现在，事情跟预想压根是颠倒了，是对方不动声色，自己反倒被挑拨得暴跳如雷、破绽百出。
高斌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边塞武夫，其实很不好对付，其心计和手腕并不在洛京的朝臣之下，偏偏自己还得端着钦差的架子，很多事不能跟他较真。
魏平轻轻摆手：“孟镇督，都督府内的官佐，什么时候能到呢？”
姜果然是老的辣，魏平一出口，便问到了孟聚最担心的问题。他含糊答道：“中丞大人，卑职已经派人去请他们了，应该很快会到吧。”
魏平眯着眼睛望了一阵孟聚，点头道：“那就好。孟镇督，长孙都督已经往生，就算按孟镇督你说的，他是罪有应得。但若是他的佐官们也出了什么意外……朝廷会很不高兴的。”
孟聚背上出汗，他微微躬身：“卑职明白。”
“来，我们且边走边等吧。”
顺着都督府内的道路，魏平缓步而行。众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望着都督府内的建筑和草木，御史中丞显得很是感伤。
“十八年前，老夫来过一趟这里。那时，东平的都督还是元正义。老夫也不过是一个刚进御史台的年青人。呵呵，元都督年少气盛，就在这道上，他把来东平办差的老夫训得狗血淋头啊！呵呵，那一幕，如今犹是历历在目啊！”
望着远处的建筑，魏平感慨地说：“那时怎么也想不到，老夫能做到御史台中丞的位置，元都督却是英年早逝，没到四十就病逝往生了……可惜了，元正义都督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若是还在，六镇大都督是轮不到拓跋元帅做的。
孟镇督，你还年青。到了老夫这个年纪，却是看得明白了。要战胜一个人，不需将他打杀，只需比他活得更久，你就赢了。”
“中丞高见。只是若按中丞这么说，金山寺池塘下缩头不出的老王八，那岂不是无敌天下的第一高手？”
魏平一愣，众人都是脸上变色：这个小镇督也太大胆了，竟敢讽刺中丞大人是缩头王八！

第二百零二节 走访
魏平一愣，随即放声哈哈大笑，并不似生气，大家这才放下心来。高斌瞪了孟聚一眼，孟聚还以他一个亲切的笑容。
大家顺着都督府的小道沿途走了一圈。望着都督府内熟悉的景色，魏平的神色舒缓不少。他一路指点着都督府内建筑和园林，一路给众人解说当年的风貌，脸上流露缅怀之色。一行人绕着园林转了一个圈回来时，日头已经西落，落日的黄昏映照在松林黝黑的轮廓上。
魏平问：“孟镇督，都督府内的官佐，他们还没到吗？一个都没来？”
孟聚心中暗暗叫苦，靖安城地方不大，钦差召唤官佐们迟迟不到，这实在无法解释。
他正想该如何回答呢，恰在这时，几辆马车穿过都督府的大门出现了，孟聚如临大赦，赶紧喊：“他们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东陵卫军官带着一群人快步走过去，走在前面的正是东平陵署廉清处督察欧阳辉。孟聚一眼望去，依稀在人群中认出了吴长史、曹参军、刘司马等官员。
孟聚探询地望向欧阳辉，后者面露得意的笑容，暗暗给孟聚做个手势——这是东陵卫内部的手势，示意安全无事的意思。
欧阳辉对着魏平鞠躬：“钦差大人，都督府内一应官佐，皆已带到，听候您吩咐。”
“哦。”对着官吏们，魏平的神情竟是出奇地和蔼：“都督府的吴长史可在？”
吴文辉长史从人众中越众而出，他跪倒参拜魏平：“下官东平长史吴文辉，拜见钦差大人。”
“吴长史，你且起身。老夫有些话想问你。”
吴文辉顺从的站起身。孟聚盯着他，眉头紧蹙，他实在想象不出，在钦差面前，欧阳辉有什么办法阻止文官们说出那晚的真相。
感觉到了孟聚的目光，吴文辉不敢对视，他偏过头去，低声说：“请钦差大人垂询，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六月十九日晚，你可在都督府内？”
“下官在。”
“那晚，发生了什么事？”
吴文辉微微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那晚，下官看到东陵卫的孟镇督率领军队冲进都督府，杀了长孙都督。”
“孟镇督为什么要杀长孙都督，你可知道吗？”
“下官听说，因为长孙都督派遣杀手去天香楼行刺孟镇督，杀害了孟镇督身边的人，激怒了孟镇督，所以遭此横祸。”
“孟镇督杀了长孙都督，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这件事的是非区直，下官不是很清楚，也没资格来评判，只能留待朝廷来裁决了。”
“除了杀长孙寿，孟镇督还对你们做什么了吗？”
“……没有。除了杀长孙寿，孟镇督并没有伤害都督府内的其他人。”
“长孙寿的家人失踪，你可知道他们去了哪？”
“下官不知。”
“那晚还发生了什么事？”
“其他的事，下官不是很清楚了。”
魏平锐利的眼神扫了吴文辉一眼，后者低着头，不敢与钦差对视。良久，魏平平和地说：“知道了。吴长史，你下去吧。”
接着，魏平又询问了几个官员，回答得都跟吴长史差不多，不偏不倚——其实孟聚知道，这已经是最大的偏袒了。他们没提起东陵卫的兵马抢了都督府内的武库和藩库，也没有提起自己被关进东陵卫的黑牢一个多月的折磨，更没有提起那晚被东陵卫兵马洗劫的钱财。
洛京来的钦差们也看出来，这帮家伙脸色苍白，眼神惊惶，恐怕言不由衷。兵部侍郎高斌站出来突然喝道：“曹参军，有人威胁你们了吗？”
曹参军惊恐地望着站在旁边的孟聚，然后答：“没有，大人。”
高斌大怒，站出来正待再说，魏平已经阻拦了他：“行了，高侍郎。不必再问了。”
高斌急道：“大人，下官看，他们很可疑，其中恐有内情！”
“会有什么内情呢？”魏平不动声色地说：“他们都说没有了。”然后，他转向孟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孟镇督，长孙寿曾遣人行刺你？你看起来没什么伤啊？”
“卑职侥幸逃脱了，并未受伤，只是两名同伴身死，卑职深为痛心愤慨。”
“刺客在哪里动手？”
“启禀中丞大人，就在城中的天香楼。”
“你带我们去看看。”
于是一行人从都督府出发，直奔城里的天香酒楼。在道上，孟聚找个机会偷偷问欧阳辉，他到底怎么堵上官员们的嘴？
欧阳辉小声地说：“大人，我逼着他们每人吃了一颗药丸，然后告诉他们这是东陵卫独门秘方的毒药，只要我们才有解药。我还告诉他们，你们的老婆小孩等家人都在我们东陵卫手上，要想他们平安无事，等下在钦差面前就不要胡说八道。”
“东陵卫的独门毒药？欧阳，我们有这玩意吗？”
“呵呵，当然没有，这是唬他们的，总算成功了！”欧阳辉低声笑着，神色很是得意，显然为能帮镇督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感到很得意。
孟聚笑着拍拍他的肩头以示鼓励，却低声说：“欧阳，这个主意……不见得是你想出来的吧？”
欧阳辉吓了一跳，他连忙坦白：“镇督明鉴，这确实不是卑职的主意。这是靖安署刘真侯督察的建议，卑职觉得不错就采纳了——镇督，您也太神了吧？这您都能猜出来？”
孟聚笑而不答。欧阳辉是个很好的行政官僚，在处理行政事务上他有很高的才能。但这个主意又阴又损，阴狠中又透出几分江湖味来，这是江湖大盗勒索敲诈绑票的手法，不是欧阳辉这种官僚能想得出来的。倒是刘真这种一线六扇门好手，他们长年跟黑帮匪帮打交道，早磨炼得奸猾如鼠了，他们想出这种阴招来才是一点不稀奇。
华灯初上时候，车队抵达花街。
这是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辰。看到一长串的车队停在天香楼门口，天香楼的杜掌柜喜笑颜开地迎上来，但很快，笑容在他脸上凝固了：车队上跳下大群的官兵，迅速冲入了天香楼的大厅里。
官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楼里，踹开一间间包厢的门，把正在吃饭的客人们都给赶了出去，一片凶恶的叱骂和鬼哭狼嚎声响彻整个天香楼。
“这，这是咋回事？”杜掌柜吓得腿脚发软：“难道，官府要来查抄我们天香楼了吗？”
孟聚进门时，恰好看到杜掌柜魂飞魄散地软在当场，他喊道：“老杜，还不过来恭迎钦差！”
看到孟聚，杜掌柜如见救星。他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两名金吾卫士兵先按着他给魏平磕了个响头。好在借着磕头的时间，老杜总算搞清楚了形势，喊道：“草民拜见大人！”
“免礼起来吧，这位，就是天香楼的老板吧？”
魏平笑吟吟地说——对着底层的小官吏和老百姓，魏中丞一向显得很是平易可亲。只有他身边的侍从和有一定身份的官员，才有资格领教到魏中丞的威严和肃杀。
“是，这位就是天香楼的老板杜掌柜。那晚的事，他也在场的。”
“哦？”魏平诧异地望了一眼杜掌柜：“找个清净的地方，杜老板跟我们聊下吧。”
对于天香楼，孟聚已是熟门熟路了，不用杜掌柜说话，他已经先说了：“三楼的贵宾包厢，勉强还算干净，卑职斗胆请中丞大人移步。”
众人于是上三楼，在包厢里分主次坐定。魏平吩咐道：“杜老板，听说孟镇督出事的那晚，你也在场？”
“是……是……”
杜掌柜原先还能对答自如的，但一路上来时，有相熟的陵卫军官小声告诉他，这位老头是朝廷的二品大员御史中丞，让他说话注意点。杜掌柜当场被吓得魂不附体：在他看来，孟镇督已是顶天的大人物了，这老头居然比孟镇督更了不得？
看出这位酒店掌柜心中恐惧，魏平的声色更和蔼了：“老杜，不要怕。慢慢说来吧，那晚，你见到了什么？”
看着魏平和颜悦色，杜掌柜心中恐惧稍定。他战战兢兢地说了那晚的经过——其实也没多少事，就是孟聚过来吃饭，然后孟聚走人，接着刺客就过来堵门杀人，孟聚因为走得快幸免于难。
魏平听得微微蹙眉：“这么说，杜掌柜那晚你并不在场？你也没见到刺客？”
“呃，大人明鉴，我在场，但确实没见到刺客……”看到魏平脸色不悦，杜掌柜连忙说：“大人，刺客杀进来时，当时包厢里的两位陵卫长官都战死了。但我们天香楼有一个歌姬在包厢里。她该看到了事情的经过。”
“哦？这就奇怪了，既然那歌姬看到了刺客的面目，为何刺客们不将她灭口？”
“小民想，可能是歌姬长得漂亮，那帮刺客不忍心吧？”
魏平轻拍桌子：“荒谬！刺客既然敢来行刺东陵卫镇督，那自然是无视生死的亡命之徒！这样的人，岂会有不忍心之事！杜掌柜，你将那歌姬唤来，本座要亲自问询她。”
旁人见欧阳青青，那是要约见加恳请。但钦差大人要见，那自然毫无问题。杜掌柜屁颠屁颠地出去，孟聚还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老杜，催着点，别让钦差大人久等了！”——孟聚太清楚了，不管客人来头多大，欧阳青青那小妮子爱端架子的习惯是改不了的。即使知道是自己来，那小妮子都敢让自己等上半天。万一这次她不识轻重让钦差也等上大半天，大家就难堪了。
好在这次欧阳青青大概也知道事情紧急，没敢摆什么架子。只听包厢的门轻轻敲响，一个纤细靓丽的女子如行云流水般缓步进来，欧阳青青盈盈跪倒：“小女子欧阳青青拜见诸位大人。”
看到欧阳青青这么款步进来，众人顿感眼前一亮。
“民女欧阳，你抬起头来答话！”
欧阳青青缓缓抬头，于是，一张清水出芙蓉的清新俏脸呈现在众人眼前，蛾眉螓首，柳眉如丝，美目盼兮，顾盼之间，那种楚楚的风情令人心颤神动。
孟聚等人见过多次了还不觉得如何，但洛京过来的官员们却是看得目瞪口呆。谁都想不到，在这苦寒的边塞之地，还有这般美丽的女子存在。
高斌最是不堪，他半举着茶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面，连嘴角淌着口水都没发现。
刚刚还说刺客不可能怜香惜玉的，但看到欧阳青青，魏平立即明白过来，他捋着长须叹道：“难怪，难怪了，国色天香，我见犹怜，何况那些武夫呢？欧阳姑娘，你且起身说话吧。”
“是，谢大人。”
欧阳青青偷眼瞄了一下，看着面前坐着的老人仪态威严，神情却甚是和蔼。众多军官和侍从如同众星伴月般围着他，就连孟镇督这样的大人物都只能在他身后站着。于是，她立即知道，这位老人一定是朝廷的大官了。但看着老人脸上的神色甚为和蔼，欧阳青青却也不怎么害怕。
“大人召唤小女子前来，不知有何吩咐呢？”
“欧阳姑娘，本座有些话想要问你，你一定要如实对答，不得隐瞒、虚假！”
“小女子万万不敢。”
“欧阳姑娘，今年的六月十八日晚上，你在何地？”
欧阳青青低着头，垂下了长长的眼睫毛，她轻声细语地说：“大人您说的是孟镇督遇刺的那晚吧？那晚，小女子就在天香楼陪孟镇督吃饭，恰逢此事。”
“你且把事情经过详细说来。”
于是欧阳青青轻声柔柔地说了事情经过。事情经过并不复杂，无非是孟聚当晚来吃饭，有事先走了，欧阳青青和王柱的侍卫王柱还在包厢里，结果遭遇到一伙刺客的袭击，王柱当场战死。还有一名侍卫返身回来看情况的，也是战死当场。
魏平问了几个问题，欧阳青青轻声细语地答了，于是大魏朝的御史中丞缓缓颌首。
朝廷有令，朝廷官员不得狎妓，孟聚身为东陵卫镇督，却是公然出入这种风花烟尘之地，这很明显不符合朝廷禁令。但现在朝纲混乱，官员堕落，哪怕再古板的官员都不可能拿这种小事来做文章了。
以魏平的眼光，他能看出，天香楼杜老板和这个歌姬的表现出来的惊惶是真切的，自己的到来，确实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事——也就是说，东陵卫事先并没有与他们串供，那晚孟聚确实遭到了刺杀。
他望向孟聚：“孟镇督，那晚的凶手抓到了吗？”
孟聚躬身答道：“镇督大人，东陵卫当晚封城大索，全力搜捕，一个时辰后就发现了五名凶手的下落，但他们已经被人灭口了。据查，这几个杀手都是外地请来的，本地帮会与此事并无牵涉。”
魏平不动声色地颌首，他知道的孟聚没出口的意思：有能力从外地请来七名杀手事后又能迅速将他们灭口的人，除了长孙寿以外还真没多少人了。
“你怀疑是长孙都督指使的，于是你就杀了他？你可有证据吗？”
孟聚很坦然地说：“中丞大人明鉴，这种事是不可能留下证据的。但长孙寿事后也承认，此事确实是他干的。”
魏平脸寒似水，冷哼一声：“跋扈！你光凭怀疑就把一省都督给抓起来杀了，倘若我大魏朝官员都象孟镇督你这么乱来，天下不大乱了！”
孟聚深深低头：“末将行事莽撞，已经知错了，正在深切反省。”
魏平深深凝视他一眼：“孟镇督，你不光是莽撞而已！”
他也不多说，转视左右：“高侍郎，南木参议，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吗？”
南木鹤微微躬身：“中丞大人神目如炬，已把事情弄清了，下官没什么要问的了。”
高斌一直盯着欧阳青青，一副魂不守舍的表情，魏平问话也不答。魏平微微蹙眉，加重了声量：“高侍郎？”
“啊，啊！中丞大人，您找我？”
看到高斌那副神魂颠倒的样子，魏平心中不悦。他一拂长袖，起身而去：“走吧，我们回去。”
于是众人都跟着起身，跟着魏平下楼。在待要出天香楼大门时，魏平才注意到：“怎么？高侍郎去哪了？”
众人左右环顾，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直跟在魏平身后的高斌不见了。
魏平却也没在意，以为高斌是在找地方解决内急了，他说：“那我们就等一下高侍郎吧。”
大家站在门口等了好一阵，却还没见高斌过来。魏平有点不耐烦，吩咐身边的随从：“你去找下高侍郎，看看他在干什么！”
随从刚要出发，只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惨叫：“救命啊，救命啊，打人啊，打死人了……”然后还有女子吱吱喳喳的惊呼和哀求声：“不要打了！快来人啊！”
众人面面相觑，钦差驾到，大批官兵护驾随从，竟有人敢在这里动手打人？
魏平脸寒似水，他沉声道：“谁在这边闹事？来人，把他们带过来！”
左右官兵应声而去，过了一阵，带队的军官脸色尴尬地回来了。他低声禀报：“钦差大人，打架的人是高侍郎和这里老板杜掌柜。”
众人都感到意外，高斌是钦差副使，朝廷的兵部侍郎。以他的身份，怎么会跟一个边塞小城的酒楼老板打架。
魏平皱眉道：“怎么回事？他们怎么闹起来了？那个姓杜的敢对钦差不敬吗？”
“这个，小的不清楚。但小的亲眼所见，是高侍郎和随从在打那个姓杜的。没有钦差大人您的命令，小的不敢插手，回来报告了。”
“你去把他们带来——高斌和那杜老板，都带过来。”
“是！”
军官领命而去，过了一阵，他带着高斌和杜掌柜出现在魏平面前。高斌和手下的随从们气喘吁吁，显得很愤怒的样子；而杜老板则是脸青鼻肿，被揍得很惨。两人都是衣衫凌乱，欧阳青青跟在他们身后，神色惊惶，花容失色。
见到他们这副样子，魏平微蹙眉。他沉声喝道：“杜掌柜，你如何敢轻慢钦差？要知道，对钦差不敬，这可是大不敬的行径，论罪可斩首的！”
杜老板吓得一下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喊道：“小民不敢，小民冤枉啊！”
高斌看得不耐，跳出来又揣了一脚杜掌柜，嚷道：“中丞大人，这厮确实是刁民，竟敢讹我银子！此等胆大包天的刁民，不好好教训，那还不翻了天！孟聚，这是你的辖区，你们东陵卫还不把他抓起来！”
杜掌柜吓得脸白如纸，颤声叫道：“钦差大人饶命，钦差大人饶命！小民不敢了，小民不敢了！”
孟聚听得一头雾水，他是最清楚老杜的，这是个本分的生意人，平时连道上的江湖人物都不敢得罪，又哪来这么大胆子去讹诈朝廷的钦差？
他沉声道：“老杜，这是怎么回事？你讹了钦差大人银子？还不快快交出来？”
老杜抬起头，涕泪交加。他喊道：“孟镇督，冤枉啊！小民岂敢得罪钦差大人，只是钦差大人要的东西，小民实在没办法啊！”
孟聚不动声色扫一眼高斌，说：“高大人要什么了？”
“高大人说，他说……”杜掌柜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高斌脸微微一红，咳嗽一声说：“中丞大人，我看这位欧阳姑娘技艺娴熟，颇有灵气，想把她请回洛京府中的器乐班子里教导一番，将来太后寿辰之时也可以让她表演，让太后老人家开心一下。大人，您想想，能给太后演奏，这是多大的福分！可这酒楼老板甚是卑鄙黑心，竟敢漫天要价，我都许给他三千两银子了，他居然还是不肯松口交出欧阳姑娘的赎身契！
此等黑心商人，那不是明摆着要讹我银子吗？他这样，还是对太后不敬，不揍他一顿，岂能平息我心头之怒！”
望着高斌那张得意洋洋的嘴脸，魏平脸上皱纹微微抽搐，他皱着眉头盯了高斌一阵，转过头去，那神情像是不想再看一堆狗屎。
孟聚和南木鹤交换了个眼神，二人都看出了对方的眼神：“高斌这厮是个草包，不足为惧。”
高斌说得好听，什么器乐班子，什么太后诞辰，但这里谁不是眼光雪亮，都知道高斌分明是看上人家小妮子漂亮动色心了，想把人买回府中做玩物罢了，结果碰到老板不愿出售，高大老爷脾气发作怒上心头揍了对方一顿。
男人都好色，官员们狎妓买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那是私底下的事。身为钦差穿着官袍正在执行公务时却动起了色心，遭到对方拒绝后又大打出手——高斌干出这种有失身份的事，不光他自己丢脸，连同为钦差的魏平都感到脸上无光了，这厮居然还不识羞耻，还这样威风凛凛地到处张扬，真是丢尽了朝廷的脸。
杜掌柜喊道：“高大人，不是小人驳您面子，也不是小民贪财，实在是小民不能啊。欧阳姑娘，她的身份不同别的，小民不敢做主啊！”
高斌气势汹汹地喝道：“胡说，分明是你这厮故意想讹我银子！你是酒楼的掌柜，怎会做不得下面一个歌姬的主！”
被高斌的气势吓倒了，杜掌柜讷讷地不敢再说。这时，却听见欧阳青青温柔的声音响起：“这位大人，您错怪我们杜掌柜了。小女子确实是已被人赎身，已经身有所属。您的好意，小女子委实没办法接受，只能谢绝了。”
欧阳青青对高斌深深一鞠，后者一愣，却是皱眉道：“欧阳姑娘，这怎么可能？你若是有了人，怎么还可能留在天香楼里？你莫不是敷衍我的吧！是谁赎的你，你告诉我！”
欧阳青青粉脸微微绯红，她偷眼望了一眼孟聚，后者顿起不祥的预感：“小女子确实已被赎身，小女子是……孟镇督的人。”
一瞬间，孟聚天旋地转，有种被五雷轰顶的感觉。他想开口分辨，但恰好接触到高斌投来的怨毒目光，孟聚一愣，却想这时解释分辨的话，莫不成让大家以为自己在怕高斌，把女人都吓得拱手相让了？
若这个名声传出去，那可是臭大街了。相比之下，私下买了一个歌姬，这算得了什么。
他笑吟吟地回望着高斌，却不说话，一副很同情的样子。
看到孟聚嘲笑的笑容，高斌顿时火冒三丈。但这事他又不占理。倘若对方只是个无权无势的老百姓，他还可以强行抢过来，但孟聚同样是手握兵权的朝廷官员，这又是在他的辖区里，闹起来，自己肯定占不到便宜的。
高斌羞怒交加，脸红一阵又白一阵，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魏平眯着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他望望孟聚又望望高斌，脸露怒意，低声道：“胡闹，成何体统！”他一拂袖，就这样转身走了，那句话也不知是在骂高斌还是孟聚。
众人愣了一下，这才连忙追出去。孟聚临走前还回头狠狠盯了欧阳青青一眼，却见那小妮子低垂着头，一副做错了事不敢抬头的惊惶，在嘴角处却是不经意地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看着这笑容，孟聚感觉心里象有只小虫子在爬啊爬啊爬，痒得不得了。
“老杜，你再这么胡说八道，老子回头剥你的皮！”
抛下了一句狠话，孟聚急匆匆地追着钦差出去了，但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第二百零三节 惊讯
晚上，本来是在陵署里定下酒宴款待钦差一行的。但因为白天出了高斌的事，魏平等人都觉得脸上无光，没了赴宴的心思，于是宴席也就取消了。只是在晚上八时左右，那位卫管领来找孟聚，通知他说，钦差魏中丞要见他。
孟聚跟着匆匆过去。钦差一行人住在靖安知府衙门里，他跟着卫管领穿过了悬挂着“明镜高照”的前堂，来到了县衙后院的花园中。
在花园的凉亭里摆着一张文案，大魏朝的御史中丞魏平穿薄青衫手持毛笔，正坐在案前写着什么，几盏灯笼在夏日的凉风中摇晃着。看到孟聚穿过花园的小径过来，魏平也不起身，而是用毛笔点了点对面的座位：“孟镇督，坐。”
“谢中丞大人赐坐。”
孟聚告一声罪，轻松地在座位上坐下。正是夏夜，夜空明湛，繁星若尘。花园中草木繁茂，不知名的虫儿在吱吱地鸣叫着，凉风阵阵，透出一股夏日夜晚的闲逸气氛来。
听着那鸟声虫鸣，魏平盯着案前的文稿，久久没有下笔。孟聚也不敢打扰，屏息静气地看着。
最后，魏平搁下笔，长叹一声：“毕竟老了，灵思枯塞，做不出诗来了。”他推过写了一半的文稿，在案边的水盆里洗了手，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孟聚，说：“孟镇督，这两天我们在靖安，承蒙你费心款待了。”
“不敢，能接待中丞大人，这实乃卑职的荣幸。只是卑职年轻没经验，很多事都做得不够稳妥，让大人您见笑了，卑职很是抱歉，还望大人包容宽恕。”
魏平微微一笑：“明天，我们打算就要离开靖安前往怀朔了。”
钦差明天就要走了？孟聚微微吃了一惊：“大人，您明天就走了？这么急？”
魏平微微颌首：“事情弄清楚了，我们也该离开了。今晚特意召孟镇督您过来，也是为了道别说几句话吧。”
孟聚竖长了耳朵，等着魏平宣布朝廷对自己的处置。但魏平却是久久没说话，半天才慢慢说：“孟镇督，你对拓跋六镇，是怎么看的？”
孟聚吓了一跳：“拓跋雄？”
“嗯，正是拓跋侯爷。我们明天就要前往怀朔，我想听听你对他的看法。”
孟聚沉吟，然后说：“中丞，末将与拓跋元帅素有宿怨，这是北疆尽人皆知的事。所以，由末将来评述拓跋元帅的话，怕是有诋毁之嫌。所以，中丞大人最好还是另寻他人打听为好。”
魏平捋着长须摇头道：“孟镇督过虑了。你与拓跋侯爷的过节，本座也略知一二。本座既然向你询问，就不怕你诋毁他。孟镇督你只管说出你的看法就好，真情如何，本座自会判断——何况，本座也相信孟镇督你不是那种小鸡肚肠的人。”
“如此中丞大人这么说，那卑职就孟浪了。”
孟聚低头沉吟，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他本想趁机好好给拓跋雄上点眼药的，但事到临头，他想来想去，才发现自己对那个平生大敌的了解，竟是少得可怜。对六镇大将军的性情、脾气和作风，他是一点不知情——不过这也是难怪的，毕竟二人只见过一次面。
“就末将看来，拓跋侯爷是一位胸怀大志与野心的枭雄。”
“枭雄？”魏平的神情并不显得如何惊奇，只是淡淡问：“何以见得？”
“侯爷胸有韬略，志向深远，颇有杀伐果断之风，行事果决，对政敌毫不容情，从不为朝廷的律令和戒条束缚。侯爷气魄宏大，将北疆六镇视为自己的私地，而把北疆边军当做他的私军。对于敢插手北疆事务的人，他一律坚决打击，毫不留情。
拓跋侯爷善于收买人心。为笼络掌握实权的边军将领，侯爷常常放纵他们胡作非为，即使触犯了朝廷律令也照样包庇——比如申屠绝。北疆边军中，只要旅帅以上级别的军官，都由侯爷亲自任免，所以北疆边军中，侯爷心腹密布，爪牙无数。
侯爷不但掌控北疆的官府和军队，还结交黑道，培养出了北疆势力最庞大的地下黑帮‘黑狼帮’，势力遍布北疆任何一个角落。侯爷在北疆权势熏天，北疆人素有‘只识大将军，不知有朝廷’之说。
而对于那些忠于朝廷、不肯投靠的朝廷官员，侯爷则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用尽各种手段打击，尤其是对付我们东陵卫！为了在北疆铲除东陵卫，侯爷用尽各种手段，弹劾、下毒、行刺、暗杀、煽动兵变，无所不用其极。
以前申屠绝杀害叶镇督时，侯爷还假惺惺地向朝廷谢了一番罪；到最近赫连八山谋害江镇督时，侯爷连谢罪这个幌子都不要了，可见侯爷的势力在北疆日益坐大，他已不再顾忌朝廷。所以，卑职认为，朝廷对此应该有所考虑才是。”
魏平不动声色地抬眼扫了一眼孟聚。这年青人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他没有破口大骂拓跋雄如何卑鄙无耻无耻、作恶多端，而是着重强调拓跋雄雄心勃勃、栽培黑道、大权独掌、收买人心、跋扈自用、残害忠良等方面——这是朝廷最为忌惮的人臣大忌了。
魏平淡淡一笑：只是这么粗浅的伎俩，就想激得自己上当，这年青人也未免想得太天真了。
“孟镇督，按你说，拓跋侯爷是别有异心了？”
“这个，末将心中虽有揣测，但实不敢明言。”
“你呢？孟镇督，你是朝廷的忠臣吗？”
说话的时候，魏平目光炯炯地盯着孟聚的双眼：“你与拓跋侯爷不睦，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呢？”
孟聚微微一惊，御史魏中丞的利害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他敢说真话，而目光犀利，直指人心。
“中丞大人，末将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
魏平紧逼不舍：“呵呵，拓跋侯爷也说他对朝廷很忠心！他还是陛下的叔叔呢！”
“中丞大人，末将曾有闻，要真正认识一个人，不要看他怎么说，而要看他怎么做！拓跋侯爷把持六镇、一手遮天、残害忠良、包庇凶犯、跋扈无上甚至拥兵自重胁迫朝廷，这样的人，朝廷还相信他是忠臣吗？”
魏平漫不经心地说：“残害忠良、跋扈无上、拥兵自重？孟镇督，你是在说拓跋侯爷还是在说你自己呢？你擅杀长孙都督，这算不算残害忠良？你攻打武川边军，这算不算兴兵作乱？”
孟聚脸红耳赤地起身欲解释，魏平摆摆手：“孟镇督，你不必解释，我知道事情的经过，也知道你是有原因。但无论什么原因，朝廷既然制定律令，那就得遵守。在我看来，你和拓跋元帅，都算不得谨守臣道的人。”
孟聚起身深深鞠躬：“卑职行事莽撞，深感惶恐。但卑职确实与拓跋侯爷不同……”终于如何不同，孟聚一时却也说不出来。
魏平摆摆手：“今晚不是正式场合，我们也不必拘这些虚礼。当然，同样是触犯朝律，你与拓跋元帅又有所不同，东陵卫在北疆处境艰难，连续有数位镇督遇害，此事要说拓跋侯爷一点责任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你做事出格一点，也是为了自保，这个，朝廷也是明白的。
孟镇督，你的事，我以前也听过一些。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朝廷对你一直非常倚重，你也不要辜负了朝廷的这份信任才好。”
刚刚还说孟聚乱来，现在忽然就说朝廷非常倚重他——倘若不是孟聚清楚对方的底细，他真要以为魏平脑子出问题了。好在孟聚清楚对方的底牌，知道朝廷最终在北疆还是要依靠自己的。魏平前面说得严峻，无非是怕孟聚翘尾巴，故意先敲打他一番罢了。
“中丞大人明察秋毫，能了解卑职的苦衷，卑职实在感激不尽。”
魏平微微捋着长须微笑着，他忽然问：“孟镇督，你说拓跋侯爷有不臣之心——倘若你不幸而言中，那你打算怎么办？”
孟聚响亮地答道：“倘若真有这么一天，卑职身为东平东陵卫长官，自然要竭尽全力兴义兵保家卫土，与叛军誓死周旋，绝不让他们踏足我东平半步！”
魏平微笑着，他淡淡说道：“如此，老夫就拭目以待了。”
他望望天色，说：“夜深了，老夫明天还要启程，就不留孟镇督了。镇督，好好干吧，很多人都很看好你呢！”
孟聚躬身行了一礼：“中丞大人晚安，末将告退了。”
望着孟聚的背影在夜幕中的花园小径上消失，魏平眯着的眼中流露一丝寒芒。
他摊开刚才写了一半的文稿，就着案上灯笼的光亮，御史中丞一笔一划继续写着奏折：“……臣观东平同知镇督孟聚，其人虎行狼顾，心胸狭窄，性情暴戾，愎逆桀骜，好杀反复，双眸不正，目无尊卑上下，言辞中更有诸多狂妄犯禁之处。以微臣浅见，此人恐非我朝廷良臣，不足为倚，只是如今北疆多事，不得已而用之。
孟聚性情刚毅且颇具才干，此人若坐大，将来必为我大魏朝的之患，宜应早除。此人若为祸，其惨烈恐更在拓跋六镇之上。
吾皇万岁圣安，微臣魏平磕首再拜。”
……
钦差队伍来东平只待了两天就匆匆离去了，孟聚将他们一直送到了东平与武川的省界上。在省界的那边，新任的武川都督李征北正领着一众边军将领在恭候钦差大驾。
虽然前几天大家还打得死去活来的，但今天当着钦差的面，东陵卫与边军都表现得很克制。在那条作为两省分界的小路两边，身着黑色制服的陵卫军官和褐色制服的边军军官冷冰冰地对视着，但谁都没有主动叫骂或者动手。
在对面的边军将领人群中，孟聚努力用目光梭巡，想找到申屠绝。但他望来望去，却怎么也没办法在人群里找到那个令自己刻骨铭心的身影。
见到孟聚这么肆无忌惮地盯视，边军那边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
孟聚循声望去，却是看到了一个脑袋发亮的大光头。他那魁梧的个头即使在一群高大的边军军官中照样高出一个头来，给人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两人目光对视，那光头对孟聚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的笑容，让孟聚想起了森林中的狗熊。他径直走过来，打量了孟聚一番，响亮地问：“孟镇督？”
“嗯。阁下是？”
“我是赫连八山。”
孟聚一挑眉，没想到眼前这个粗犷甚至显得有些鲁莽的汉子就是与李赤眉齐名的北疆名将赫连八山。
孟聚打量着这个久闻大名的对手。对方面相粗犷，有一张质朴而憨厚的脸，浓眉大眼，鼻子粗大，嘴巴很阔，久经风霜的粗糙皮肤，下巴微微翘起。
一眼望去，赫连八山给人种憨厚、粗犷的印象，但孟聚早过了以貌相人的年纪了，他记得很清楚，当初的申屠绝，不也是扮出一幅忧国忧民的大老粗样子嘛？能在边塞混成将军的武人，光凭拳头大是没有用的，更要紧的还是脑子。能混到名将这个级别的，那更是要非得出类拔萃的运气和脑袋——要做一个名将，不是说什么仗都能打赢，而是清楚什么仗能打什么仗一见就要跑。
“赫连将军，久仰了。找我有事？”
“没啥事，就是打个招呼，让孟镇督认识我一下。”赫连八山咧嘴笑道：“孟镇督，看好了，我就是赫连八山！你可要记住我的样子啊！”
孟聚淡淡道：“我记住了，赫连将军放心吧，以后清明我会常常给你烧纸钱的。”
赫连八山哈哈一笑：“孟镇督真是好一张利嘴！希望你的手底功夫也跟你的嘴一样硬吧！”
两人对视了一阵，同时移开了目光——跟一个满怀恶意的男人对视，这毕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分手告别的时候，魏平和南木鹤都好好勉励了孟聚一番，鼓励他好好加油，做朝廷的北疆擎天巨柱。看到孟聚在这边跟钦差言语亲热，那边等候的边军将领们都大皱其眉，他们都在担心，钦差会袒护东陵卫这边。
孟聚一行送人就送到了省界上，然后看着钦差的队伍在边军将领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离去、消失，他才慢慢松了口气——这一趟钦差过来，真把大家给折腾坏了。他转身对部下挥挥手：“我们也走吧。”
……
钦差们去了怀朔，在那边呆了几天，很快就回了洛京，返程时，他们没有经过东平。
孟聚也不知道魏平那老狐狸在怀朔跟拓跋雄达成了什么协议，但是南木鹤遣人过来给他送了个口信，说是跟拓跋雄谈妥了，但让孟聚最近安分点，别没事老招惹边军那边，但还是要对边军保持警惕和提防，不可大意。
接到南木鹤的报信，孟聚这才松了口气，知道魏中丞出马，拓跋雄不得不给面子，自己闯出来的这桩大祸终于有惊无险地过了。
太昌九年八月十七日，朝廷的驿报也过来了，关于孟聚擅杀长孙寿一事的处分正式公布。驿报上说是“虽然事出有因，然该员莽撞擅权，干犯律令，不可不惩”，这个“不可不惩”的结果就是“责令该督由钦差大臣加以训斥，罚薪一年，以儆效尤。”——这么算下来，孟聚杀了长孙寿的后果就是损失了几百两银子。
收到驿报的第二天，东陵卫大摆酒宴特来庆贺。孟聚部下的军官和肖恒、易小刀等交好的边军将领们都出席宴会前来庆贺。这晚，因为放下了心头担忧大事，孟聚喝得十分痛快，举杯就干，赢得了四面八方的一片掌声。
看到镇督酒兴颇高，部下们岂不凑趣，到处都是一片嚷声，粗豪的军汉们端着酒碗嚷着：“恭喜镇督大人沉冤得雪，清白昭著”，就这样冲了上来，那架势颇有敢死冲锋的气势。
好在孟聚还保持了两分清醒，知道这样下去自己纵是三头六臂也顶不住，被灌了几碗酒之后，他装作醉倒的样子，被王九拖了下来，悄悄地离开了宴席。
回到自己家中，是江蕾蕾给孟聚开的门。闻到孟聚满身的酒气，江蕾蕾好看地皱起了鼻子：“呀呀，孟长官你又喝多了！小九，你也不看好孟长官，让他喝那么多酒！”
近来，随着孟聚的威信日益提升，作为他亲随的王九也跟着水涨船高，隐隐有陵署小总管的势头，连几位老资格的督察见到他都要笑脸相待。但王九在外面再嚣张，也不敢对着江蕾蕾和苏雯清使脸色，他可是清楚得很，自己只能算孟镇督的“身边人”，人家可是孟镇督的“自己人”，弄不好在床头上说两句坏话就能毁了自己。
听到江蕾蕾埋怨，王九讨好地笑笑，然后才解释说：“大人兴致很高，又全是各处的长官和边军的将军们，小的委实也不好拦……”
“蕾蕾，不关小九的事。是我自己想喝两口。”孟聚摆摆手：“蕾蕾，有糖水吗？弄碗糖水来给我喝，我进书房看点公文。”
将孟聚送入书房，王九便告辞出去了，但他很快又回来，小声地说：“镇督，打扰了。天香楼的杜掌柜想求见您。”
“老杜？他来找我干什么？你带他进来吧。”
“呃！”王九脸有难色，他张望了一下左右，孟聚看得大为稀奇：这是我的书房，你怕谁呢？
“镇督，老杜过来还带了一位很漂亮的姑娘，让蕾蕾和雯清她们看到了，这怕不是很好吧？我已经把他们带去了衙里的接见房……”
“胡闹！官衙里的接见房，那是谈公事的地方，你带他们去那边干什么呢？”
骂归骂，但其实孟聚还是很欣赏王九机灵的。他穿上了衣裳，带着王九一路过去。
夜晚，军官们大多去参加宴会了，陵署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哨岗在梭巡。孟聚走进官衙的接见室，第一眼就看到了杜掌柜和欧阳青青。
今晚，欧阳青青穿得颇为朴素，素色的青衣粗裙，就跟寻常人家的女孩子一样。只是欧阳青青实在太漂亮了，这么荆叉布裙的朴素打扮，反而更加衬托了她的清丽脱俗。
见到孟聚进来，二人都起立：“参见孟镇督。”
“免礼吧。老杜，欧阳姑娘，找我有事？”
上次在天香楼那边，老杜和欧阳青青联手拿孟聚当了一回挡箭牌，为这事，孟聚是一直心有不爽的。他正打算这两天过去讨个说法呢，没想到对方倒先找上门来了。孟聚猜，这次多半是他们来道歉的吧？
杜掌柜恭敬地说：“孟镇督，这么晚了还过来叨扰，实在冒昧了。只是有一件琐事已经耽搁很久了，不得不过来叨扰镇督您，请您见谅。”
“琐事？”孟聚愣了下：“是什么事呢？”
杜掌柜笑笑——是那种很暧昧的笑容，他回头对欧阳青青说：“青青姑娘，你到外面等一下。”
欧阳青青听话地起身，对孟聚微微欠身，盈盈地出了门。杜掌柜这才从怀中拿出一叠纸张，小声说：“镇督，您上次让朱先生来帮欧阳小姐脱契，小的已经办好了。只是不知为何，您一直没来接人，小的猜，您可能是公务太忙了吧？今晚，小的把契约和人都给您送过来了，今后，欧阳姑娘就拜托您了。”
孟聚吃了一惊：“什么？我帮欧阳青青脱契？”
“是啊，这是猪拱来说的，也是他帮您办的定契。”
孟聚紧蹙着眉，他连连摇头道：“胡闹，真是胡闹！”
杜掌柜一愣，连忙解释道：“孟镇督，天地良心，知道是您的事，我可是一钱银子没敢赚啊！”
“不是银子的事——猪拱呢？他怎么没来！真是太乱来了！这事，我真的一点不知道。”
杜掌柜笑道：“镇督，这是小事来着，您是要忙大事的人，猪拱没跟您说，也是不想让您为小事操心，您就不要怪他了。镇督，您看，我都把人给领过来了，您就且把人收下了吧。这是欧阳姑娘的身契，打今以后，她就是镇督您的人了。”
孟聚紧蹙着眉，他接过契约打开看了又看，嘴唇咂巴了老半天，最后还是很不舍得地叹气：“老杜，这事还是算了吧。”
要说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对于欧阳青青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要说孟聚半点不喜欢，那是假话。但他确实没有将对方收入房内的打算。
不是孟聚虚伪道学，只是孟聚心中已经有了叶迦南，确实容不下第二个了。尤其是最近，知道叶迦南复出后，孟聚心中就抱有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奢望：弄不好，叶迦南已经恢复记忆？既然抱有与叶迦南重逢的念头，在这个时候，孟聚怎可能接纳欧阳青青呢？
二来，现在东陵卫与边军斗得死去活来，大战连连，形势危急，孟聚自己都要随时准备跑路的，确实不是贪恋女色的时候，跑路时候弄个累赘在身边那多不方便啊；
三来，因为欧阳青青是王柱的爱人，临终前还嘱托孟聚要照顾她。从名义上说，她还是孟聚的嫂子。虽然说世风日下，确实有人把嫂子照顾到床上去的，但孟聚总觉得这种事太别扭了，他做不出来。
孟聚在说认真的，杜掌柜却当他在假正经。他笑呵呵地说：“人已经赎出来了，这事怎么能算了呢？镇督，我说句真的吧，欧阳姑娘虽然一直在天香楼里，但她却一直出淤泥而不染，性情和脾气都很好，是个很好的姑娘，也请镇督您好好待她吧！
说真的，若不是镇督您，若换了别人，哪怕出再多的钱，我都不肯卖的。这么多年，我可是把这女娃子当做我的闺女看待的啊！卖掉了她，我们天香楼就少了一根顶梁的台柱，那可是太舍不得了！”
说着，杜掌柜叹了口气，抹了抹湿润的眼角，显得很有些伤感。他站起身躬身道：“镇督，您事情忙，小的就不打扰了，小民告辞了。”说话间，他已经站起身，飞快地闪出门去。
“唉，老杜，你别走啊！”孟聚急忙追出门来，却见杜掌柜的背影在花园的小径上一闪，他正待追过去，却见身后有人幽幽地说：“大人。”
孟聚站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孔顿现眼前。看到欧阳青青就在站在门边，孟聚立即知道了，刚才自己与杜掌柜的对答，她应该都听在耳里了。
两人对视一阵，欧阳青青粉脸微红，轻轻地低下头去，说不去的娇艳如花。看到她的表情，孟聚心中大叫不好。
“欧阳姑娘，这个，事情可能有点误会，呃，这事我会跟你们杜掌柜解释清楚的，你不要担心。”
欧阳青青明眸一笑，她红着脸，很小声地说：“是孟长官您的话，我一点都不担心。”
孟聚一愣，欧阳青青的话中蕴涵的情意，他当然听得出来。要对这样一个靓丽如花的女子硬生生地说出“对不起，我不要你”，孟聚实在是无法出口。
想了一下，他说：“欧阳姑娘，刚才杜掌柜已经将你的身契交了出来，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你不再从属天香楼。欧阳姑娘，恭喜你重获自由。这是你的身契，你拿好了啊！”
他将卖身契递给欧阳青青，后者却不接，轻声道：“镇督，离了天香楼，小女子已是无家可去……小女子虽然驽钝，但粗通针线女红，厨艺也不差，洗扫家务也做得来……”
欧阳青青顿了一下，她偷眼看看孟聚，却见后者冷峻的脸上全无表情。她心下忐忑，鼓起勇气把话说完：“这世间，小女子再无依靠，小女子不敢奢望名分地位，只求有一席栖身之地即可，还盼……还盼大人能收留……”
欧阳青青脸色发白，一双秋水般妙目凝视着孟聚，楚楚可怜。在她深邃而美丽的眼神中，孟聚心驰神摇，险些心一软就要答应下来。但想想自己的处境，他还是把持住了自己，说道：“欧阳姑娘开玩笑了。姑娘才貌双全，国色天香，世间不知有多少男子欲近姑娘芳泽而不得，岂有无家可去的事。孟某一介粗鲁武夫，整日里厮杀，朝不保夕，实在不是姑娘的良配啊！”
两人默默对视一阵，在孟聚的眼中，欧阳青青看不到一丝软弱和动摇。面前的英武男子，有着铁石般冷酷的心肠和意志。
良久，欧阳青青的眼中掠过一丝绝望的凄婉，低下头苦笑，喃喃道：“也罢，都是小女子痴心妄想。大人您这样的人，本来就不是小女子该奢望的。”
她珠泪欲滴，却是硬生生地忍住了，深深一鞠道：“大人，打扰您休息了。小女子这就告辞了。”
看着欧阳青青凄婉的神情，孟聚有点不忍，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对她说：“欧阳姑娘，我送你出去吧。”
“不必了，孟镇督，我自己出去就好了……”
就在两人客气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塔塔的急速脚步声。王九在喊：“督察，你不能进去！哎，督察，站住……”
两人同时转身向门口望去，却见省署廉清处督察欧阳辉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见到孟聚和一个漂亮女子单独在侯见室里，两人靠得很近，欧阳辉愣了一下，手足无措。
这时王九才冲出来，抓住欧阳辉叫道：“镇督，对不起，我没拦住他……呃欧阳大人，你快出去，出去！”
“呃，很抱歉，镇督，打扰了。呃，有急事……呃，我还是等下再过来吧。”
欧阳辉脸露尴尬转身想退出，但孟聚已经叫住了他：“欧阳督察，没什么。你有急事找我吗？说就是了。”
欧阳辉抹了一把汗，他沉声说：“镇督，洛京刚刚派来了使者，出大事了！慕容家叛变，金吾卫作乱，杀进了皇城，景穆陛下……陛下已经驾崩了！”
……

第二百零四节 求情
孟聚脸色大变，他站起来低声喝道：“欧阳督察，你喝多了吗！你说这种无君无上的胡话，那是要掉脑袋的！”
欧阳辉满头大汗，但还是坚持说：“大人，这话不是我说的！这是洛京东陵卫的人说的，他们的人还在外面呢！”
“走，带我去看看。”孟聚急切地就要跟着欧阳辉出去，王九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镇督，欧阳小姐的事……”
但这时的孟聚哪有心思管欧阳青青的事，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急速地说：“小九，你送一下欧阳姑娘，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客气些……”说话间，他已是飞快地出了门。
欧阳辉在前面带路，领着孟聚一路急走，二人穿过了大院，一路来到了廉清署的官衙。孟聚注意到，官衙的门口栓着两匹坐骑，马匹上沾满了灰尘，很疲惫的样子。
“大人，就在这边了。”欧阳辉领着孟聚进去，穿过了一道黑暗的走廊，来到了欧阳辉的官衙门前。
官衙里灯火通明，听到孟聚进来的声音，倚靠在椅子上打盹的两位陌生面孔的陵卫军官被惊醒，急忙站起身行礼：“大人！”
孟聚打量了他们一下，两位军官都很年青，看服饰只是兵长而已。他们衣裳凌乱，上面布满了灰尘和污垢，肮脏不堪。两人脸色憔悴，眼里充满了血丝，人和衣裳都显得很邋遢。
孟聚打量了他们一下，直接问：“你们是从洛京过来的？”
“是的！”两位军官不清楚孟聚的身份，但看欧阳辉毕恭毕敬地跟在孟聚身后，他们也猜到这是东平东陵卫的重要人物，军官们低沉地答道：“卑职是洛京东陵卫刑案处的兵长罗大方，参加大人！”
“卑职是洛京东陵卫搜捕处兵长曹元伦，参见大人！”
孟聚问：“你们的告身和腰牌呢？可带在身上？”
两位兵长显然早有准备，都从腰间摸出了腰牌和告身纸，但他们捏在手里却不递过来，说：“大人，您要检查我们腰牌，请问我们是否有荣幸知道您的身份呢？”
欧阳辉喊道：“这位大人就是东平东陵卫的孟镇督，你们不得无礼！”
孟聚摆摆手，叫住了欧阳辉：“没事，大家不认识，确实是我该先出示腰牌的——喏，看到了吧？”
“卑职失礼了！”
看到孟聚手中那块代表高级军官的银色腰牌，两名兵长的态度显得更加恭敬。他们弯着腰将腰牌和告身递了过来，孟聚顺手递给了欧阳辉。后者凑到灯笼前很认真地看了一下，回头说：“镇督，腰牌和告身都是真的。”
孟聚也知道这多半不会有假，先检查一通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坐吧。罗兵长，曹兵长，你们从洛京急忙赶过来，带来了什么消息？我听欧阳督察说，你们说慕容家，还有陛下……这是不是真的？”
罗大方肃容拱手道：“镇督大人，卑职不敢说谎，这里有白总镇的亲笔书，镇督一看便知了。”
他从腰带里拿出了一封书信，孟聚接过刚拆开，顿时脸色大变：那字迹斑斑黯红，赫然是用血写的。
“东平镇督孟聚：
日前大变，慕容氏族叛，陛下薨，太子亦遇害。吾等拟推举祁王继位，誓与叛军周旋到底。总署被围，叛军日夜围攻，你速发勤王之师前来救援，护卫新君，勤王讨逆，匡复社稷！
白无沙”
血写的短短几行字，已经透出一股兵凶危急的味道了。孟聚抬起头，问：“白总镇可还安好？你们给我详细说来！”
两位兵长对视一眼，罗兵长说：“镇督，我们出发的时候，白总镇还是好的。他亲手将书信交给了我们。”
“嗯。但是你们是洛京东陵卫的人，为什么白总镇会让你们来送信而不是总署的人？”
“镇督，洛京东陵卫遭到叛军的攻击，宇文镇督战死，苏镇督领着我们保护着祁王一家撤退，我们退到城外与总署会合，但随即总署也被叛军围攻，好在洛京署的残部与总署的黑室部队联手，我们打退了敌人的一波攻击。趁着敌人包围圈被打开的时机，白总镇写信让我们带出去突围求援，那时两边的人都混在一起了，也不分总署和洛京署了。”
“除了东平，总署还向哪里求援了？”
罗兵长说：“镇督，我们都只是小兵，复杂的大事我们也不懂。但我们备马出发的时候，听说还有其他的兄弟要去徐州、豫南和汉中等地求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徐州、豫南是北魏与南唐对峙的重兵前线，汉中地区则是征西军与西蜀对峙的前线，东陵卫在这几地都部属有重兵，白无沙派人去那边求援也是料想中的事。
“两位，事情的经过到底如何？你们且给我说说，详细点。”
关于洛京变乱的经过，两个兵长也说不出多少来。他们只知道，八月十四日深夜，他们在洛京署执勤。深夜里，大院里忽然响起了紧急集合的锣声，他们急忙到校场上集合。
召集集合的人是洛京署镇督宇文宙，他显得很急躁，没等兵马集结完毕，他就让大家带了兵器跟他走。两人也不明所以，拿了兵器就跟着大队人马出发了，走到一半大家才发现，这是直奔城南的皇城方向。大家都很惊惶，这时宇文宙才跟大家说，慕容家叛变了，叛军正在围攻皇城，现在大家是去给皇城解围的，于是队伍里才人心稍定。
但没想到，队伍在经过钢驼大街时候，突然遭到了一伙穿着金吾卫制服士兵的拦截。宇文宙吼道：“这是叛军，打垮他们，冲过去！”于是激烈的巷战爆发了，东陵卫官兵与金吾卫在钢鸵大街上展开了激战，开始时东陵卫还是占上风的，但随后叛军的增援潮水般涌来，甚至连斗铠部队都过来了，东陵卫被打得节节后退，宇文镇督在督战时遭到叛军的冷箭狙杀，于是军队更是毫无斗志，陷入混乱。
好在这时，苏芮同知镇督率领着洛京署的黑室部队杀到，才算勉强稳住了阵脚。苏芮指挥着队伍撤回了洛京署，但叛军随之尾随而至，两军交战之后，东陵卫再次不敌，不得不撤出了洛京署，向城外逃去。苏芮镇督领着大家一路撤到了总署，与总署的兵马会合。大家刚安顿下来不久，叛军再次杀了过来，于是两军在东陵郊外的荒野上再大战一场，双方都伤亡不小，叛军再次退走。趁着叛军撤退的时机，军官们大声喊话，说要招募敢死队员冲出去求援，两人都报了名，于是被带到了白总镇面前，白无沙将这封血书交给了他们。
孟聚听完，他问：“你们洛京署刑案处的副督察金大福没事吧？他可还安好？”
两位兵长显得很是惊讶，他们说：“金大福长官还安好，但镇督，您记错了吧？我们刑案处的副长官是白南督察，您说的金大福是内保总队的副长官，但他不在刑案处工作。”
孟聚轻描淡写地点头：“哦，这样的话，那是我可能记错了。”
这下，他更加确认了，这两个人真的是洛京署的军官。派来冒充的间谍不可能会记得洛京署一个名不经传的副督察，这种事，只有内部人才会清楚。
这时，欧阳辉也出声问：“罗兵长，曹兵长，陛下和太子薨的消息，你们是从哪里知道的？可是你们亲眼所见吗？”
“启禀督察大人，这不是我们亲眼看到的，但是大家都这么说，连我们的长官都这么说，应该不会有错吧！”
“祁王在东陵卫总署这边吗？”
“是的，白总镇亲自护卫祁王。有人说，陛下和太子都薨了，祁王以后可能就是新的陛下了。”
“皇城守卫固若金汤，更有我大魏朝最精锐的羽林军斗铠护卫，叛军是怎么攻进去的？羽林军连护着陛下逃出来都办不到吗？”
“这个，卑职也不知道。但大家都说，羽林军里有将领当了叛徒，他们打开城门，放叛军进去，但卑职也不知叛徒是谁。”
“叛军有多少人？谁是为首的？朝中大臣和亲贵，有多少人附逆，又有多少人打算勤王？”
对这个问题，两位兵长都答不上来。他们只知道叛军是金吾卫的人，交战时对方的军队潮水一般涌了过来，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至于朝中大臣们如何打算，谁附逆谁是忠臣，那他们更是一无所知了。
孟聚和欧阳辉反复询问他们二人，一直问到大家都精疲力竭了，询问才停止了。
“好了，罗兵长，曹兵长，你们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等你们休息好，我们再给你们接风。欧阳督察，你负责安排好接待吧，两位弟兄一路都很辛苦了。”
“好的，两位弟兄随我来吧！”
听到这句话，两位洛京的兵长都是如临大赦，连续赶了三天三夜路，风餐露宿的，他们困倦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要被喋喋不休地盘问，他们早疲惫不堪了。
欧阳辉领着两个兵长出去，孟聚在他身后叫道：“把肖都将和易旅帅都请到茶室去，我在那边等他们。”
……
肖恒和易小刀进来的时候，都是醉醺醺的满身酒气。看见孟聚眉头紧蹙地独坐在茶室角落里沉思，两人哈哈大笑。
“我就说了，孟老弟海量，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人放倒了呢？原来是躲在这边偷闲啊！不行不行，孟老弟，你得回去跟我们再战三百回合！”
孟聚抬头起来笑笑，眼神却很严肃：“老肖，老易，先坐下喝杯茶醒醒脑子吧。出大事了，我们得合计商议一下。”
两位边将很是不以为然：“哈哈，能有什么大事！孟老弟你杀了长孙寿都没事，还有什么人敢惹你啊！来来，我们喝酒去！”
“慕容家叛变，陛下薨了。”
足足五秒钟里，肖恒和易小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孟聚，身形如泥雕木塑般一动不动。
“肖老哥？易老哥？”
还是易小刀先回过神来了，他脱口问出：“不是真的吧？”随即自嘲地笑笑：“我傻了，这种事，谁敢造谣！肖老哥，坐下喝杯茶先醒醒吧，这的确是大事。”
他扯着肖恒一道坐下，后者这才回过神来，连声问：“不是真的吧？不是真的吧？陛下怎么可能就这么去了呢？”
“具体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慕容家叛变，陛下和太子遇害，这事应该不会有错。我是接到总署的快马急报，先知道了。估计过两天，你们边军这边也会得到通报的。”
刚才的酒早被吓醒了，两位武将的神色严峻中带着惴惴不安。肖恒叹道：“陛下和太子都遇害了，神位无主，这大魏朝的天下，看着要天翻地覆了！唉，这天下，就要大乱了！”
易小刀嘴角抽动下，却不答话。孟聚望望他，两人目光交接，都看到了对方眼底下的那一抹窃喜——对两个南唐间谍来说，还有什么比听到北魏内乱更好的消息呢？
孟聚干咳一声，他说：“肖老哥，我听说，起兵谋逆的慕容破也是大魏朝的皇族正统。这里只有我们自家兄弟，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倘若慕容家真的坐稳了龙椅，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家当皇帝？”肖恒一愣，他神情迷惘，半天没说话，只是不住地摇头叹气。
易小刀非常默契地接上去说：“或者，肖老哥打算起兵勤王讨逆吗？那也好，我们一同起兵，举大旗杀到洛京去匡扶正统皇室吧！”
“这个……呃……”肖恒有点尴尬：“这等大事，我们还是先从长计议吧……何况我们还没得到确切消息，也没有进京的旨意……”
孟聚和易小刀又对视一眼，就在那两句对答里，他们已经摸清了肖恒的心意。对于慕容家突然发难抢了拓跋家皇位，肖恒确实有些不满。他并不在意皇帝是姓慕容还是拓跋，但却很反感拓跋家掀起了动乱。但要肖恒真的起兵跟叛军死斗，他却又没愚忠到那种地步——这大概也是边塞武将的普遍心理吧，管他谁当皇帝，只要饷银能照发，那就给他卖命好了。
三人都没有说话，都在默不作声地想着。过了一阵，肖恒叹道：“洛京的事很重要，但它离我们太远。孟老弟，与其担心那边，你还不如担心拓跋元帅，他才是真正的威胁。”
孟聚当然明白这个——其实在接到消息的第一刻他就想到这个了。孟聚杀了长孙寿，又在武川那边让边军吃了大亏，拓跋雄早想把他给撕成碎片了，只是上次魏平亲自过来，拓跋雄不得不给朝廷面子，把这口怒气给按捺住了。现在慕容家这么一搞，朝廷元气大伤，能不能挺过去都是个未知数，拓跋雄自然再无顾忌，以拓跋元帅睚眦必报的性格，对孟聚的报复会来得很快很快。
易小刀摇摇头：“孟老弟，以我对元帅的了解，他好记仇不错，但他的志向更是远大。我想，他一时半会是顾不上孟老弟了。相反，他很可能还要跑来跟孟老弟讲和呢！”
“易老弟，你怎么这么说？”
“陛下和太子都死于乱军中，身为皇叔的拓跋元帅倘若要在北疆兴义兵讨伐叛逆乱党慕容家，这算不算名正言顺？到时元帅率三千北疆斗铠和十万精锐边军，打着匡扶皇室、讨逆复仇的名义南下洛京，沿途省郡会不会望风而降？陛下和太子都没了，以元帅正统皇叔的身份，只要他能在洛京击败慕容家的叛军，要平定天下，只要一纸檄文就够了。”
孟聚听得悚然。想到自己的死敌拓跋雄有可能会登上北魏皇帝的宝座，他不寒而栗。
“虽然陛下和太子薨，但还有其他的宗室在，未必轮得到拓跋元帅吧？比如陛下的亲弟弟祁王，我听说，也有不少大臣打算拥戴他继位呢。再说了，从血缘和正统来说，兄亡弟继，这总比侄亡叔继来得合理吧？”
易小刀嗤之以鼻：“狗屁的正统性！鲜卑蛮子的习惯是拳头大就有理。元帅有三千斗铠，有十万精锐的边军，这就是元帅的正统性！跟元帅比起来，祁王有什么？顶天了也就几百家丁家将吧！再说了，朝里的大臣是什么货色，我们还不清楚吗？都是见风使舵的货色，只要元帅的大军抵达洛京，我保准他们马上就过来喊万岁了！
孟老弟，元帅现在要的是天下。按我想，他现在是顾不得你咯。要收拾你，那也要等元帅平定中原后缓过手之后的事了。”
易小刀言之凿凿，孟聚半信半疑。
想到翻天覆地的剧变即将到来，自己将面对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三人都是心中惴惴不安。
肖恒喃喃说：“朝廷没了，下个月，我们的饷银找谁要去？我们的粮草补给，找谁呢？”
他探询地望向孟聚，后者点头：“肖老哥，我们东陵卫有点家底，支持你们一两个月的军饷和粮草还是可以的。至于以后的事，先看着吧。肖老哥，维持好你的部队，熬过这两个月，朝廷那边的事也该见分晓了。该靠向哪一边，大家走着瞧吧！”
听孟聚肯帮忙，肖恒如临大赦，连声道谢。
作为一省镇督，孟聚还可以掌握自己独立的藩库和武库，而边军旅一级的部队物资储备就很薄弱了，若是断掉粮草和银两补给，他们撑不过一个月。
看着肖恒在孟聚这边混到了好处，易小刀也凑了上来：“孟老弟，我们横刀旅的处境也很困难啊！”
孟聚撇撇嘴：“行啊！拿斗铠来换，一副斗铠斗铠两千两银子，你有多少我买多少！”
易小刀不屑一顾：“切！这个价钱，我还不如卖给黑山军哪！”
孟聚瞪了他一眼，后者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不过现在反正朝廷都没了，大家也不是很顾忌这些事了，他嘿嘿干笑两声就算混过去了。
大家都知道，失去了朝廷的压制，天下行将大乱，中原大地和北疆都将很快迎来一场剧变，弱肉强食的军阀混战时代即将到来。想起那千里无人烟的残酷大战，三人都是心情沉重。
肖恒首先把话挑明了：“孟老弟，易老弟，时代变了，没有了王法，也没有了律令，要想活下去，弟兄们得抱成团才行。孟老弟，以后我是打算跟你混了，你不嫌弃我老朽吧？”
“呵呵，肖老哥肯过来，我是求之不得啊！欢迎你加入我们东陵卫！”
易小刀耷拉下眼皮，他慢条斯理地说：“也算我一个吧。不过，你们也知道我是元帅的义子，所以，明面上我不能跟你们走得太近。”
肖恒浓眉一轩，都这时候了，易小刀这时还想鼠首两端脚踏两条船，这让他很不高兴，他正想发作，但孟聚已是抢先开口了：“行。易兄弟，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了。有难共当，有福共享！”
当晚，就着昏黄的灯光，三人一直商议到了深夜。
三更时，易小刀先走了，肖恒很严肃地问孟聚：“老弟，你怎么就这么相信他呢？他可是拓跋雄的义子啊！你信了他，若是关键时候他投向那边，我们都得完蛋的啊！”
孟聚笑笑，心想易小刀还是南唐的鹰侯头子呢，关键时候这厮到底会投向哪边，这还真是个不好说的问题啊。
第二天清早，孟聚还在睡梦中时候，王九又叫醒了他：“镇督，不好了！洛京，又来人了，他要见镇督您！”
昨晚喝了不少酒，又和肖恒他们讨论到了深夜，天蒙蒙亮时孟聚才睡着的。早上突然被人吵醒，他当真是火冒三丈，但听说是洛京来了人，孟聚的满腔怒火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总署又派信使来了？快带我去见他。”
在官衙的侯见室，孟聚见到了洛京的使者。见到来人，他立即愣住了：“你是……你是上次的卫管领吧？”
来人竟是熟人，就是上次随着钦差一同过来的金吾卫的卫管领。他身形挺拔，渊停岳峙地向孟聚行礼：“末将正是金吾卫的卫铁心，难为镇督大人还记得末将的贱名了。”
“哦哦，卫管领你好你好！你上次不是随钦差回去了吗，怎么突然……”孟聚说着，突然记起了一件事：金吾卫不是已经随慕容家一同叛变了吗？
眼前的这个卫管领，他难道也是叛军的一员？
看到孟聚突然脸色大变，那位卫管领客气地笑笑。他很和气地说：“孟镇督请放心，卑职绝无恶意，也没带兵器。何况，卑职也不敢班门弄斧，在万人敌孟将军您面前乱来啊！”
“卫管领，你来我们这边，是奉了谁的命令？”
“孟镇督，您的一位老朋友让卑职给您带个信。书信在此，请您过目。”
孟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书信。不出所料，果然是慕容毅的来信，只是由师爷代笔的。信里说得没什么新意，说拓跋氏一族倒行逆施，已失民心人望。慕容家决意以武力匡复皇室，恢复大魏朝的正道。日前，行动已取得成功，伪帝景穆及其太子皆已授首。
“敌虏群龙无首，穷途末路。慕容家皇旗招展，响应如云，天下有识正人，无不欢欣鼓舞。海内有志健者，速来共襄义举，开国首勋，荣华前程，勿失良机！”
这封信大概是慕容毅的师爷写的，写得文绉绉的，象是二流的招揽公告。只是在信的最末尾，孟聚再次看到了慕容毅的笔迹，他写得很简单，只有龙飞凤舞的一句话：
“孟兄弟，大事若成，我们富贵同享！
慕容毅”
看完信，孟聚长叹一声，沉思良久。然后，他说：“原来卫管领您是慕容公子的手下啊！慕容公子现况如何？他身体还好吗？”
“公子身体很好。出发前，他托我向孟镇督您问好。”
“洛京如今怎么样了？”
“启禀镇督大人，王师高举正统义旗，进军势如破竹。十五日晚，王师攻克皇城，杀伪帝及其太子，伪朝官员大多束手被擒，包括太师端木良、御史中丞魏平、户部尚书何天财、吏部尚书张并等上百名伪朝高级官员皆已被擒，其中不少人已经顺应大势投靠王师了。洛京周边的郑州、司州、河内等郡，已是望风而降，落入了我军掌控之中。”
“兵部尚书慕容淮呢？他统掌全国兵马，也被你们抓了吗？”
卫管领笑笑：“慕容淮尚书，呵呵，他是我们的人。”
“哦，那高丞相和东陵卫的白总镇呢？”
“高丞相暂时还没抓到，我们如今正在加紧搜捕；至于白总镇的东陵卫军队，他们被我军重重围困在郊区的东陵一带，已是穷途末路了，他们跑不掉了。”
想起白无沙昔日对自己的照顾，孟聚不由黯然。他问：“那么，慕容公子希望我做什么呢？”
“王师虽然已经占领京畿，但在北疆这边，我们还是少一点响应。慕容公子希望，倘若孟镇督您能响应王师，改旗易帜公开支持我们，造成声势，那是最好了！”
孟聚叹气道：“这点，怕是做不到。卫管领你看看，我东平镇左邻赤城，右邻武川，前方是魔族的草原，后方就是朔州——这些地方，目前还是全部掌控在朝廷手中。我若易帜，不但部下军心大乱，与我有仇的六镇大都督拓跋雄更可名正言顺地号召各路边军前来围攻东平，到时，只怕我势单力薄，败亡无日。”
对孟聚的回答，卫管领显然早有准备。他说：“慕容公子也知道，孟镇督在北疆与拓跋雄周旋对峙，处境很是艰难。倘若孟镇督您为难的话，慕容公子也不强求您公开易帜。但若有朝一日，倘若拓跋雄率北疆边军大举南下，慕容公子希望孟镇督您能配合王师，出击威胁拓跋雄的后路，切断他的补给和后援。”
孟聚立即同意，他斩钉截铁地说：“卫管领请回报慕容公子，请他只管放心，这点我定能做到！只要是对付拓跋雄的事，只要慕容公子传句话来，我绝无二话！”
听到孟聚如此肯定的答复，卫管领松了口气。他微微躬身：“镇督大人高义，卑职在此代公子谢过了。”
“只是，我也有点事想请慕容公子帮忙的，想麻烦卫管领转达一声，不知可否方便？”
“镇督您请说就是。卑职听闻，镇督您与我家公子有救命之恩，只要公子能办到的，想来都不会有问题。”
孟聚诚挚地说：“如此，我就冒昧开口了：东陵卫总镇督白无沙，是我的旧上司，对我有栽培提携之恩。若无他，我也绝无今日成就。虽然他不识天下大势，抗拒王师，但念及他也是一片愚忠之心——倘若白无沙战死于阵中，那自然一切休提；但倘若他被王师生擒的话，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条生路？”
“放白无沙一条生路？”卫管领一愣，显得有点为难：“此人是最顽冥不化的拓跋氏爪牙，倘若放了他，只怕养虎为患吧？”
“卫管领不必担心。您想必也知道，白无沙之所以起家，全是倚赖景穆皇帝的信任。现在景穆伪帝已死，纵然放了白无沙出来，没了倚靠，也没了军队，他能做什么？不过一条拔掉了爪牙的死狗罢了！”
卫铁心想了一阵，点头说：“孟镇督，您说得也是道理，我回去后会帮你跟公子解说的。孟镇督，都这时候了，您还想着帮白无沙求情，难怪大伙都说，孟镇督是最重情谊最讲义气的，能有镇督您这样的部下，真是白无沙的幸运啊！”
……

第二百零五节 疑团
太昌九年，八月二十三日，洛京黄昏。
漫长的铜鸵大街上空无一人，高大的乔木孤独地屹立在倒塌的废墟前，枝叶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当车队驶过的时候，道边的废墟里稀稀疏疏出现了张望的人影，远方隐隐传来哭泣声和喊叫声，还有女子尖叫的呼救声。
从车窗里望出，看着繁华的铜驼大街落得如此凄惨的景象，叶迦南不由得叹气摇头。她吟诵道：“绿柳三春暗，红尘百戏多。东门向金马，南陌接铜驼——这一次，洛京算是给慕容家毁了。”
作为叶家的继承人，叶迦南自幼熟读兵书深通韬略——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熟读兵书深通韬略——但看到昔日繁花似锦一般的洛京被兵变毁成这般模样，她还是禁不住叹道：“汤家老店的馄饨和米家的甜品铺子不知可还在？真是怪可惜的，下次逛街没去处了。”
坐在对面座位的徐管家笑吟吟地说：“小姐，最近时势很乱，您还是不要出去乱走吧。等安定下来了，老奴陪您出去逛个够。”
叶迦南正待答话，但这时，仿佛是为徐伯的话做注释一般，道上突然窜出几个衣裳肮脏的士兵，他们挥舞着刀剑朝马车上扑来。拉车的马匹被吓惊得撅了蹄，马车也被迫停在道上。
“停车，停车！”士兵们披着残缺不全的铠甲，挡在了马车前，神情狰狞，一看就知道不怀好意。
叶迦南蹙眉，她问徐伯：“徐伯，这是哪位中郎将的部下？怎么这么没规矩，不认得我们的家徽吗？”
徐伯眯着眼睛瞄窗外的乱兵，慢吞吞地说：“这个，倒是难说了。这几天，洛京乱得很，慕容家的兵马很多，约束不到的大有人在。还有不少被打散的羽林军和兵马司的人，我们没法找他们上司说话。更有一些城中的地痞烂汉，他们也是到处流窜作恶——小姐，请您莫要再看了，污了您的眼。”
徐伯过来，帮叶迦南把车窗的帘子拉上了，叶迦南听话地转过头去。顷刻间功夫，乱兵刺耳的呼喝声变成了密集的惨叫，有人在喊求饶，有人在哭嚎，但随着一声声惨叫，外面重又恢复了安静，只是车厢里弥漫着一阵浓厚的血腥味道。
隔着车窗的帘子，有人在外面朗声报告：“启禀少主，贼子已经解决了。属下护卫不周，让少主受惊了，愿受责罚。”
徐伯望向叶迦南，却见她只是淡淡地摆摆手，于是徐伯沉声道：“朗侍卫，少主宽宏，我们继续赶路吧，勿要再耽搁了。”
“是，谢少主，谢谢管家！”
马车继续前进，徐伯打开了车窗的帘子，带着烧焦味道的风顿时吹了进来。
经了刚才的事，叶迦南有些感慨：“徐伯，你说，时局这么乱，爹爹还是照常每日去上衙，这太危险了吧。”
“呵呵，小姐莫要担心，刚才那伙不长眼的蠢贼并不多见。凡是上点名堂的人都知道，我们叶家是惹不得的。前两天，慕容家的老爷不是来过了吗？”
慕容家造反，洛京大乱，昔日金玉满堂的权贵们已沦为任人刀俎的鱼肉，宰相被殴尚书被灭门侍郎遭洗劫的事屡见不鲜，多少王公贵族沦为阶下囚犯，但反倒是平日很低调的朝廷三品史书编纂叶剑心，他的做派却是一如往常。
每天清晨九时，叶剑心的马车依然悠悠然地准时到文史馆到衙，午间又从文史馆回城外的官邸。哪怕洛京最混乱的那几天，乱兵肆虐全城到处掠杀的时候，无论是叛乱的金吾卫军队也好，朝廷的军队也好，各方势力对叶剑心的马车都是敬而远之，不敢招惹。
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不管谁做皇帝，叶家都是招惹不得的存在，从前如此，现在也依然如此。
前几天，金吾卫郭川中郎将麾下有个旅帅领着手下巡街时拦了叶剑心的马车，乱兵们想顺手抢一把，结果招惹了大祸。叶家只是出来了三个青衣武士，转眼间便杀了十几个金吾卫士兵，甚至连队伍里压阵的两辆虎式斗铠都被砸得粉碎——整个交战过程快得可谓电闪雷鸣，叶剑心的马车视若无物地驶过去，根本没停。
更令叛军沮丧的是，叶剑心杀了金吾卫的人，金吾卫非但没追究，金吾卫元帅慕容破还责罚了郭川一顿军棍，然后登门向叶剑心谢罪。消息传出，叛军的大小军头们惊悚不已，纷纷叮嘱部下：“见到那五瓣梅花标志的车队，千万不要招惹啊！”
这件事，叶迦南当然是知道的。她笑道：“我也奇怪了，朝廷都没了，也没人发俸禄，爹爹还每日去文史馆那边干什么呢？”
“老爷这么做，可能是另有打算的吧？”
叶迦南来了兴致，她凑近徐伯：“徐伯，你给我说说，爹爹他可是有什么打算呢？”
“少爷的心思，咱做下人的怎么猜得透？小姐若有兴趣，回家问少爷不就行了吗？”
叶迦南腻声道：“徐伯，你就说说啦！你明知道人家最怕爹爹的，哪里敢去问他喔～～你再不说，人家可要扯你的白胡子啦～～真的要扯啦～～”
被叶迦南扯了几下胡子，徐伯吃疼不过，连声求饶道：“唉哟唉哟，小姐您可轻点力气啊！老奴的胡子可经不起您折腾啊，老奴说，老奴说还不行吗？”
叶迦南这松了手，她兴致勃勃地望着徐伯：“徐伯，你可快点说哇！”
“咳咳，老奴想，公爷这样每天上衙，是想给叛军一个暗示吧？让慕容家知道，我们叶家也不是好欺负的，这样，以后即使是慕容家掌了大权，他对我们也不敢太过分。
小姐您得知道，现在是个乱世了，我们有实力没错，但得让人家知道！太平年间，我们可以低调，但现在不行！越是乱世，我们越要显得强硬，不能让别人误会我们软弱，不然的话，很多乱七八糟的麻烦事都会找上门来的。
我们跟慕容家碰一下，以后就会少很多麻烦事，说话也有人肯听——就譬如小姐您的这趟差使吧，要跟慕容家交涉，做起来也容易很多。”
叶迦南笑道：“爹爹做事，总是有道理的，但徐伯你也不用把他说得这么神吧？照我看，爹爹每天出去，多半只是他闲不住想要凑热闹罢了。这么大的事，没我们叶家参与，爹爹他心痒痒啊！”
徐伯呵呵一笑，却不再答话了。
马车一路前行，通过了铜鸵大街，转入了通往皇城的御街。
在兵变那晚，御街是两军反复厮杀的焦点战场，战斗最为激烈。虽然事后已经清理过了，但一路上战场的痕迹却是随处可见，被重型斗铠碾过的路痕、被撞缺半边的道边雕塑、遍地的箭头和断裂的兵器、铠甲，还有那触目惊心的猩红血泊，道边各处巍峨的官衙建筑也遭了交战的破损，断墙残壁随处可见。
在兵部、户部等重要的官衙门口，叶迦南已经看到有士兵在站岗守卫了，不时有青衣的吏员们出出入入，显然正在整理里面的资料。
叶迦南看得很十分认真，在心中暗暗记住。这些细节看似不起眼，但却是一个重要标志，意味着叛乱成功的慕容家已经将开始将军事胜利转化为经济胜利，他们已经开始着手接收大魏朝的政权了。
在御街的出口，一队执勤的金吾卫士兵拦住了马车，徐伯下车与带队的军官交涉了一阵，然后他们很恭敬地让出了道路。徐伯上得马车来向叶迦南禀报道：“小姐，他们说，慕容将军正在工部那边正忙，得劳您移驾了。”
“那就去工部吧。”
叶迦南嘴上说着，心里却是老大的纳闷。按说兵变刚刚成功，事务繁忙。慕容毅不去兵部掌控军机，不去户部搜刮银两，却是跑去工部干什么？工部虽然也是六部之一，但却是最不重要的部门，也就跟礼部差不多了。
“徐伯，你说，慕容毅他跑去工部干什么呢？这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闲玩吗？”
“呵呵，慕容将军着紧工部，这倒也不稀奇。小姐，工部虽然是六部中排名最末的部，但它有一样最要紧的事情……”
徐伯话没说完，叶迦南已是恍然，叫道：“明白了！皇家联合工场！”
“正是，皇家联合工场是斗铠的产地，斗铠的产量直接关系军国气运，慕容家怎能不着紧呢？”
说话间，马车已经通过御街开到了工部正门。
或许因为并不是军机部门的原因，在那晚的交战中，工部并没有经历多少战火，建筑还是完好的。当马车开到那边的时候，徐伯先跳下了马车，冲站在门口的卫兵说：“我们事先已经约好了，叶家的人要求见慕容公子。”
见到五瓣梅花叶家标志的马车，卫兵不敢怠慢，马上进去通报。很快，一位穿着红色武将袍的青年快步走出来，正是慕容家的嫡长子慕容毅。
见到马车边站立的巍巍老管家，慕容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徐伯，怎么是你亲自过来了？有事差人过来跟说声不就行了，徐伯这么大年纪了还来回奔波，我可怎么当得起啊？”
“呵呵，慕容公子真是太体贴了，老奴怎么敢当呢？这趟，老奴是侍候家里的小姐过来找您的。”
慕容毅微微蹙眉：“家里的小姐？”
他随即展颜笑道：“哦，是叶梓君小姐吧？我听说过了，公爷找到了他失散在外的千金，骨肉团圆，这真是一件大喜事啊！
说来也真是失礼，公爷这么大的喜事，因为最近事忙，我竟没去拜访恭喜过他，真是惭愧。那么，叶小姐就在车里了？慕容毅恭候大驾了。”
徐伯笑笑，转身打开了车门，弯腰恭敬地说：“小姐，已经到了，慕容公子已在等着您了，请您下车吧。”
慕容毅负手伫立着，仪表倜傥，笑容和蔼，其实心中已是老大的不爽。
慕容家博浪一击成功，巅峰之位已经唾手可得。现在的慕容家，可不是当初那个被排挤、受人嫌弃的二流家族了。现在，慕容家掌控京畿，正在问鼎大魏朝的至尊位。虽然慕容毅一向谦和低调，但人非圣贤，很难免的，随着地位的改变，他的心态也不知不觉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倘若说叶公爷亲自来，那没什么，叶公爷是长辈，自己等着就是了。但是一个刚刚捡回来的私生女也在自己面前摆这款架子，叶家未免也太过分了……
但看到马车里跳下来的女子，一瞬间，慕容毅心中所有的不满念头顿时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失声叫道：“迦南！你可是迦南！”
那熟悉的容貌，那窈窕纤细的身影，曾多少次在慕容毅的梦中萦绕，醒来时却只剩泪湿枕巾。
这一刻，慕容毅忘掉了自己的地位，忘掉了对方的尊贵身份，更忘掉了所有贵族的礼节和风仪。他非常害怕，害怕面前出现的是个幻影，急速地冲上来，想抓住对方的手，一边喊道：“迦南，可是你吗？”
被他的突然冲近吓了一跳，叶迦南向后退了一步，慕容毅想追过去，但这时，徐伯不动声色地迈前一步，恰好挡在了慕容毅与叶迦南之间。
徐伯干咳一声：“慕容公子，您认错人了吧？这位是叶梓君小姐，是我们家的二小姐。她跟迦南小姐是像，但确实不是迦南小姐。”
如同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了下来，慕容毅浑身一凉，他失魂落魄地说：“她……她不是迦南？不可能，她明明就是！我认得迦南，不可能认错的！”
叶迦南嫣然一笑，她迎上前，落落大方地行礼：“慕容世兄您好，初次见面，在下是叶梓君。世兄大名，在下是久仰了。”
她真的不是叶迦南吗？
虽然胸中激荡，但慕容毅毕竟是世家大族出身，那良好的教养和熏陶在此刻终于还是起了作用。他下意思地答道：“梓君贤妹啊，愚兄也听过你，刚才真是失礼了……叶公爷身子还好？”
“家父安康，谢谢世兄牵挂了。”
叶迦南说话的时候，慕容毅仔细地盯着她看，越看他越觉得疑惑。
眼前的女子，虽然相貌很像，但她的发髻和衣裳都显得比叶迦南年青，说话举止也远不如叶迦南老练，透出一股新手的嫩气来，而且，叶迦南在东平战死的事，这也是他亲身经历的，不会有假。
只是，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人呢？
注意到慕容毅的目光，叶迦南嫣然一笑：“世兄还以为我是迦南姐姐吗？很多人都说我与迦南姐姐很象，但我没见过迦南姐姐，真是可惜了。我与姐姐本来就有几分相似，世兄情深，一直思念她，那三分相似看起来就象十分了。慕容世兄，迦南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知道自己这样盯着一个年青女子很失礼，慕容毅赶紧收回了目光，微微低头：“失礼了，确实很象。叶迦南……唉，梓君小姐，您的姐姐是位很了不起的女子。她不幸去世，很多人——当然，其中也有我——都很怀念她。她是位了不起的巾帼英雄，倘若不是天妒红颜，她是能创造一番伟业的人。”
叶迦南抿着嘴角，不出声地笑笑。活着的人能亲耳听到自己的身后评价，这种际遇还真是罕见。令人高兴的是，慕容毅对自己的评价很高，说自己是“了不起的巾帼英雄”，听得她心里美滋滋的。
两人在门口寒暄了两句，慕容毅请叶迦南和徐伯进去喝茶详谈。三人从工部的正门进去，穿过大院和各间官署。一路进来，工部大院里很是凌乱，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卷册和破碎的家具，那些文书如山一般堆在道上甚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大群士兵和吏员如蚂蚁一般在这文山中忙碌着，将那无数的文件和典籍搬来搬去，分批整理。
慕容毅领着二人进了工部正堂旁的签事房，这个房间倒还是整齐的。
慕容毅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因为刚刚接手，正在整理，场子乱了点，请贤妹不要见怪就好。
叶迦南笑而不语。
慕容毅喊侍卫过来沏茶，但叶迦南叫住了他：“世兄不必麻烦了。世兄大业初建，正是事务繁忙，我们也不敢叨扰太久。今日冒昧过来，只是有点琐务想拜托世兄，还望世兄能帮忙，我们叶家上下感激不尽。”
慕容毅剑眉一扬，沉声道：“贤妹言重了。我们两家交情不同寻常，贤妹有事只管直说便是。倘若愚兄力所能及的，那自然是义不容辞。”
“这么说，那小妹就不客气了。”叶迦南嫣然一笑：“我们听说，东陵卫的前总镇督白无沙，现在可是落在世兄手上？”
慕容毅一听便知道对方的来意，他是大气之人，也不屑做那搪塞之举，沉声道：“正是。白无沙不识天命，顽冥不化，螳臂当车拒我王师，现已经落败，被我军俘获。贤妹提起此人，莫非是想帮他求情？”
叶迦南轻点琼首：“世兄明察。白无沙抗拒王师，确有取死之道。只是念在此人与家父二十多年的交情，家父也不忍心看他就这样出事。小妹前来，就是希望世兄能念在我们两家的交情上，放白无沙一条生路，我们叶家感激不尽。”
慕容毅不禁感慨，白无沙的运气真是太好了。先有北疆的孟聚，现在又有叶家的人来为他求情。放在平时，叶家和孟聚倒还不是很要紧，但放在现在，慕容家四面树敌，根基不稳，敌对的势力能笼络一个就是一个，叶家和孟聚都是得罪不得的。
孟聚在北疆虽然离得远，但他是牵制北疆拓跋雄的重要棋子，也是慕容家的重要盟友，他的面子是不能不给的；叶家就更不用说了，叶家虽然很低调，但这绝不等于说他们不重要——正相反，叶家冥觉师军团的可怕战力，那是足以令任何敌人闻风丧胆的可怕力量。只是叶家一直以来奉行不参与朝政的中立政策，这使得他们的威胁性降得很低，但一旦他们表明了态度，那是足以左右局势的力量。
慕容毅甚至觉得，只要叶家肯站出来支持慕容家，那大魏朝就等于平定了。无论是北疆的拓跋雄还是南方江淮前线的朴立英，都是不足为患了。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叶小姐有所不知，白无沙此人委实可恶，若只是愚忠伪帝，这倒也罢了，他尽臣子本分，我们倒也不会为难他。但他居心叵测，伪帝死后，他居然想拥戴祁王上位继续违抗我王师，而且还企图与高欢等人同盟掩护祁王出逃，确实给我们造了很大的麻烦。”
叶迦南微笑着，平静地注视着慕容毅。
慕容毅心中激荡：对方连那微微颌首的微笑都与叶迦南一般无二。在那双明亮双眸注视下，他实在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
“本来，白无沙如此作恶多端，他是我军必杀名单上的首位，绝无宽恕可能。但既然叶公爷发话了，我们又是非常尊重公爷老人家，再加上叶小姐您芳驾亲临，这样的话……”
慕容毅沉吟着，摆出一副很为难的神情：“这事委实让我有点为难了，大家姑且从长计议吧。但我们可以答应公爷，在没通知公爷之前，我们不会杀白无沙。”
叶迦南浅浅欠身：“全赖世兄帮忙了。来之前，家父已经说了，只要世兄能放过白无沙，我们叶家可以保证，白无沙再也不会与慕容家为难的。”
慕容毅点点头，却是不置可否。他话题一转，再不提白无沙的事，而是转而提起了当前的时事，他很轻松地问，时局纷乱，天下不宁，对于大局，不知叶家有何指点呢？
叶迦南很明快地说：“大魏朝始终是国人的天下，这个，我们叶家也是明白的。慕容家族是传自武王陛下的后裔，朔源正统，深得民心人望。倘若慕容家能尽快平息混乱回复秩序，我们是非常支持，也非常高兴的，将一如既往地支持新政权。”
慕容毅听得频频点头，望着叶迦南的眼中也多了两分异样的光芒。这个女子，她不但容貌与气质神似叶迦南，甚至就连那份才干也与叶迦南不分上下。
刚才的回答里，她非常得体而清晰地阐述了叶家的立场：你们鲜卑人的争斗，我们叶家不会参合进去。只要你们慕容家能站得住脚，那我们叶家自然会支持你。但倘若你们慕容家不争气，那，自然什么也不用说了。
慕容毅点点头，却是长叹一声：“我们慕容家虽有雄心壮志要重整大魏雄风，但是阻碍良多，前路荆棘重重。想当年，武王陛下于兀立海起兵之时，正是得了叶倾怀先生的辅助，才造就了我大魏朝三百年的霸业。慕容毅不才，追思前贤风采，亦想效仿其事，不知叶小姐可有诚意相助？”
叶迦南笑笑，盈盈地站立起身：“小女子无德无才，见识浅薄，这等军国大事，小女子是不懂的。慕容公子倘若想谈的话，最好与我爹爹商谈此事更为合适。慕容公子事务繁忙，小女子就不耽误您处理大事了，先告辞了。”
叶迦南浅浅一躬，弯腰告辞，慕容毅愣了下，站起身来：“我送叶小姐出去吧。”
大家在工部的官署门口客客气气地告辞，在临别的时候，慕容毅突然说：“叶小姐，我们刚得到消息，北疆的拓跋余孽，以拓跋雄为首的北疆边军有意南下勤王，与我家争夺天下。倘若拓跋雄的军队真的进入京畿的话，大家同仇敌忾，我希望……叶家能助我一臂之力。”
叶迦南狐疑地瞄他一眼，心中不无疑惑。今天，这已经是慕容毅第二次提起希望叶家能出手相助了，从自己对慕容毅的认识来看，他处事果断明快，并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同一个话题他不应该提起两次。而且当说起拓跋雄的时候，慕容毅显得十分有信心，好像很有把握叶家一定会答应他一般，他是哪来的自信？
他说同仇敌忾？叶家与那个叫拓跋雄的北疆武将有仇吗？
“慕容公子，您说的事，我一定会如实转告家父的。”
“如此，有劳叶小姐了——哦，对了，差点忘了，东平孟镇督托我问候叶公爷和叶小姐您。”
“孟镇督？”叶迦南微微蹙眉。这个名字，她依稀有点印象——哦，记得了，是那个举止古怪的年青东陵卫武将。她还记得，上次他走后，父亲发了好大脾气的火。
慕容毅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显然以为叶迦南已明白他的意思了，这让叶迦南感觉很是别扭，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个时候，慕容毅特意提起这个北疆武将来，他又有什么用意呢？
她不愿露怯，镇定地点头道：“感谢孟镇督的好意，也谢谢慕容公子您。小妹告辞了。”
“叶小姐慢走——呃，最近洛京还是比较乱，我送叶小姐您回去可好？”
慕容毅其实很希望能与这个酷似叶迦南的女子多接触一阵的，但对方礼貌又坚决地婉拒了：“世兄事务繁忙，小妹实在不敢劳烦。好在随行的家仆还算得力，安全应是无碍的，多谢世兄关心了。”
叶迦南的马车在夜幕的街道上渐渐消失，慕容毅原地伫立，怅然若失，眼前浮现的，却一直是叶迦南那明亮的双眸，一个疑团在他胸中慢慢地发酵：“她真的不是叶迦南吗？”

第二百零六节 释疑
辘辘的车声中，叶迦南秀安静地坐在靠椅上，身子很有节奏地随着车身晃动着。
今天再见到慕容毅，叶迦南发现，自己的心情比原先预想的平静了很多。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今天自己为何能这么冷漠而平静地与慕容毅对答，心中不起丝毫涟漪？要知道，慕容毅原来可是少女时的自己最喜欢的人啊！为什么，现在的她对他已再无一点留恋了呢？
倒是慕容毅提起了东平孟镇督，这让叶迦南有种怪异的感觉。“孟镇督”这三个字很平常，但偏偏连起来之后让叶迦南有种异样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听过一般。
“徐伯，北疆东平的孟镇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怎么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徐伯靠在车壁上，像是在闭目养神。听到叶迦南的问话，他眼中寒芒一闪，慢吞吞地说：“小姐，您还记得长孙寿被杀的那事吗？”
“长孙寿？长孙家的长孙寿？”
“这是七月间的事了，北疆东平东陵卫的孟镇督杀了东平都督长孙寿，当时是很轰动的大事啊！小姐您当时也该听到这件事吧？您对孟镇督有些印象，那也是正常的。”
叶迦南蹙眉思索，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过这件事……呃，好像真的有点印象。
“孟镇督是东陵卫的镇督？他怎么敢杀了朝廷的都督？”
徐伯若无其事地说：“边塞的武夫嘛，没什么脑子的，头脑一发热，他们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听说孟镇督素来勇猛，号称万人敌，想必也是个有勇无谋的边将吧。”
“是吗？”叶迦南随口应答道：“那慕容公子特意提起这人，他倒是什么意思呢？”
“呵呵，这个，老奴就不得而知了。或许小姐可以回去问问少爷？”
叶迦南吐吐舌头：“爹爹？算了吧，问他的话，又要被他训个半天了，说我不该多管闲事了。”
“呵呵，小姐您是为家里办差，这不该算是多管闲事吧。”
叶迦南望了一眼徐伯，在徐伯那浓重的皱纹里，仿佛藏着无数的秘密。
叶迦南脑里转过一个念头，徐伯该是知道什么的吧？他为什么要对自己隐瞒？
叶家的庄园坐落在洛京西郊的空旷平原上，外围是大片的桃树。暮色中，无数的桃树绽放着粉红的花朵，仿佛粉红的云降在了原野上。
在桃林外，车队就碰上了在外围巡弋的青衣骑士。骑士们纷纷下马，向马车里的叶迦南行礼。然后，在骑士们护卫下，车队继续前进。因为最近时局不宁，叶家已把巡弋骑哨的范围扩大了，以防乱兵和暴民骚扰。
叶迦南心事重重，她点点头，没多说话。
到家后，叶迦南下了马车，第一时间就问：“爹爹在哪？”
叶剑心正在书房里。见到女儿风风火火地回来，他从书卷上抬起头，指着面前的空椅：“坐吧。”
“谢爹爹。”叶迦南坐下，急不可耐地正要说什么，他的父亲淡淡地吩咐道：“跑了一趟，累了吧？先喝口茶解渴吧。”
“谢爹爹，今天女儿奉了爹爹的命令去与慕容家交涉白叔叔的事……”
叶剑心放下书卷：“慕容家如何答复呢？”
“慕容公子说，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叶剑心剑眉一轩，起身缓缓踱步。
“当年，天武帝慕容龙城攻灭刘汉时，在洛京皇宫里缴获的珠宝美女无数，慕容龙城分毫不取，统统赏赐给了部下，却独独看重俘获的刘汉官员，不惜屈尊一个个说服招揽，甚至就连射伤了慕容龙城的刘汉将军也被他宽恕了，招为贴身金刀护卫。
如今，慕容破和慕容淮虽然号称天武的嫡系后人，但比起慕容龙城来，这气魄真是没法比啊！连各为其主的道理都不懂吗？何况敬轩……敬轩现在虽然落败被擒，但东陵卫在各地还有三十万兵马呢！慕容家倘若真敢害了敬轩，他就不怕东陵卫的余部与他为难吗？”
叶迦南很认真地说：“爹爹，慕容家恐怕就是想到了这些，才不敢放白叔叔出来吧？白叔叔威望太高了，旧部亲信遍布天下，放他出来，他随时可以组织大军回来复仇。”
叶迦南能想到这点，叶剑心很是高兴。他笑道：“南儿，这你就不懂了。慕容家若是杀了敬轩，东陵卫自然会有受过敬轩恩惠的亲信旧部铁了心来为他复仇，那些野心勃勃之辈也可用为敬轩复仇的名义召集东陵卫；
但慕容家若是放了敬轩，把他赶离洛京，败军之将的敬轩如同一条丧家犬，威风扫地，没了领头人的东陵卫也就成了一团散沙，那才叫真的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看到叶迦南的表情迷惑，叶剑心摆摆手：“其中的奥妙，我就不说了，你慢慢体会吧。我猜，你过去求情，慕容家该开出什么条件来了吧？”
叶迦南笑道：“爹爹明察，慕容公子正是那个意思，希望我们叶家能助他一臂之力。他虽然没明说，但我听出来了，只要我们叶家肯出来帮他，那白叔叔的事就绝无问题了。”
“慕容毅的格局太小，也太不懂事了。他不想想，就算他可以不给我们叶家面子，难道东平镇督孟聚的面子他也不肯卖？要是我，我今天就顺势答应了你放了白无沙，让我们叶家和孟聚都欠上他一个人情。”
这是叶迦南今天第二次听到孟聚这个名字了，她顺势问：“爹爹，今天慕容公子也提到了，说是孟镇督托他向我们问好。他是什么意思呢？我弄不明白。”
叶剑心望了女儿一眼，淡淡道：“孟聚是北疆出名的悍将，东平东陵卫的镇督。此人心狠手辣，曾擅杀东平都督长孙寿，火拼了武川边军。他的武艺也很硬朗，据说曾单人冲破魔族的军阵，斩杀数十魔族兵将。”
叶迦南“哦”了一声，心中已总结出孟聚的形象：一个粗鲁、嗜杀的边关武将，一身风尘，满手血腥。不知为何，她心中微微失望：“归根到底，也不过是一介粗鲁武夫罢了。”
“当年，孟聚是你白叔叔一手栽培起来的边将，现在你白叔叔倒霉了，他是要来还这个人情了，倒也算他有情有义了。那么多人受过敬轩的恩，但现在他倒霉了，出头的却只有一个边塞武夫，人心哪～唉！”
“爹爹，慕容公子还说，他得到消息，北疆的拓跋雄有意南下，他希望到时我们能助慕容家一同抵挡拓跋雄——女儿看慕容公子的神色，倒象是很有把握我们一定会答应他似的。”
叶剑心淡淡一笑：“他当然有把握。南儿，拓跋雄是北疆的枭雄，也是我们叶家的大仇家。
你被重伤昏厥三年的事，就是他手下的部将所为，倘若不是我们有秘法，你早就一命呜呼了。当时为了迷惑外界，我们不得不放出风声，说你已经死了，所以你复出时不得不改名叶梓君——这些事，你昏迷醒来后都忘了，我也没跟你说。
只要拓跋雄敢领北疆兵来洛京，即使慕容家不请，我们也要动手的——慕容毅倒是算得很精啊，只要我们与他们联手对付拓跋雄，外边人不知道，会以为我们叶家已投了慕容家，慕容家顿时就声势大涨了。
嘿嘿，慕容毅这小子，实力不行，气魄不够，这种小花招倒是玩得很拿手啊！”
叶剑心这么说，叶迦南听得一头雾水。
按照父亲以前的说法，自己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三年，醒来之后却把三年前的事都给忘了个精光。为了掩人耳目，家里面只好伪称自己已经身死，自己复出时只能以“叶梓君”的名号见人。至于自己为什么受伤、凶手是谁等细节，父亲当时却是半句话没说。
现在，父亲才很吝啬地艰难地透露了一点，说自己受伤是因为某个叫“拓跋雄”的仇家所为，叶迦南赶紧追问道：“爹爹，那拓跋雄与三年前的我有何仇怨？他为何要下此毒手，难道不怕我们叶家报复吗？三年前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剑心深深注视叶迦南，良久，他移开了目光：“南儿，时间不早了，你该去歇息了。”
叶迦南急道：“爹爹！”
“去吧，吃了东西就歇息了吧。爹爹也要进膳了。”
叶剑心素来威严寡言，象今天这般说上这么多话已是罕见了，眼见父亲板起了脸，叶迦南也不敢多问，乖乖地退了出来，心下苦闷：“这些疑惑，该去找谁请教呢？”
看着叶迦南听话地出去，叶剑心微叹口气。他踱步来到窗前，凝视着窗外的花园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少爷，您该用膳了。”
叶剑心没有转身，负手伫立：“徐伯，你放下东西吧。”
背后传来了悉悉索索摆放餐具的声音，过了一阵，徐伯恭敬地说：“少爷，准备好了。”
叶剑心转身回来正坐在餐桌前。但过了好久，对着满桌的菜肴，他却是久久没有动筷，眉宇间隐有忧色。
徐伯恭敬地问：“少爷，您好像有心事？可是为了白家少爷的事？”
“不是敬轩的事。我已出面，敬轩的性命决计是无忧的。”
徐伯巍巍地伏低身子：“那，少爷烦心的就是小姐的事了。”
叶剑心点头，他问徐伯：“南儿，她今天是不是问你什么了？”
“是的。小姐今天问了北疆孟镇督的事，也问起拓跋雄的事。老奴觉得，小姐好像很好奇，她对那三年的事很感兴趣。”
“哼！”叶剑心哼了一声，他轻蔑地骂道：“北疆那帮龌龊武夫，没一个好人！若不是那帮武夫，我家南儿怎会落到这个地步，甚至不能以真名出去见人！我叶家好端端的嫡亲女儿，却成了私生女，连我的一生清誉都被连累——想到这事，我实在愤恨难平！”
徐伯帮叶剑心倒了茶水：“少爷，请用茶，歇口气，事情急不来的，别气坏了身子。我们慢慢想法子就是了。”
叶剑心把茶一口饮尽，问：“今天南儿去见慕容毅，那时你也在吧？”
“是。因为小姐刚刚接触外边的人，老奴怕出了什么意外，不敢轻忽。她见慕容公子时，老奴是跟在身边的。但他们说话时，老奴不敢插嘴。”
“慕容毅那小子，对南儿是否还念念不忘？”
“老奴看来，确实如此。见到小姐时，慕容公子惊得呆了。今天说话时，慕容公子心神不定，几次偷眼看小姐。”
“嘿嘿，年青人啊！”叶剑心听得眉头一扬：“慕容毅那小子，看来倒是很念旧情啊……南儿的反应如何？”
“这个，老奴看不出来。小姐看起来很平淡，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呵呵，女孩子家，总是要羞涩一点的。徐伯，照你看，慕容毅该对南儿很有兴趣？”
徐伯点头：“何止有兴趣。少爷，老奴敢拍胸口保证，三天之内，慕容少爷倘若不找个由头过来拜访您，老奴把眼珠子挖了去。”
叶剑心微笑着，却不说话。
看着叶剑心微笑的脸，徐伯微微犹豫，深深一躬：“少爷，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叶剑心望了一眼徐伯，淡淡笑道：“徐伯，你服侍了我们家三代人了，虽然名为主仆，但我们都没把你当外人，就当是自家人一般。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就是了。”
徐伯巍巍颤颤地行礼：“那是少爷和小姐宽宏，老奴是万万不敢自大的。只是有件事，关系到叶家的命运，老奴如哽在咽，实在不能不说。倘若少爷您不高兴的话，你只管惩罚老奴好了。”
叶剑心沉下脸来：“徐伯，你说吧，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是。老奴斗胆揣测，少爷是想小姐重又许配给慕容家的公子吧？”
叶剑心不动声色：“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倘若老爷没有这念头的话，那是老奴想得差了，虚惊一场；但倘若少爷真有此打算的话，老奴斗胆说一声，这事还得请老爷三思啊，小姐是万万不能嫁给慕容公子的。”
叶剑心剑眉一轩：“徐伯，你继续说！我记得，以前南儿与慕容毅那小子也是有婚约的吧，那时可不见你说不好啊！”
“少爷，此时不同彼时了啊！那时，慕容家只是大魏朝的一户皇族，虽然出身高贵些，但也不是高不可攀的。但现在，慕容家可是眼看着要登基上台了，慕容公子身为慕容家的嫡长子，可是很有可能继承大魏朝皇位的人！”
“嗯，这又如何？”
“少爷，这样一来的话，大魏朝的皇帝，怎可能入赘我们叶家？我们叶家的下一代……可就是姓慕容了啊！我们叶家三百年的大族，难道要这样被慕容家吞并了吗？”
徐伯巍巍颤颤地跪下：“少爷，老奴卑贱之人，小姐的终身大事，这不是老奴该多嘴的大事。但这关系到叶家的传承兴衰，拼着被少爷您责罚，老奴也要拼命劝上一句：万万不能这样啊！”
叶剑心笑了。他扶起了徐伯：“徐伯，你多虑了。你这是老成持重之言，是真正为我们叶家考虑的，我怎会怪你呢？你先起来吧！”
徐伯被扶起来，他定定地望着叶剑心，讷讷问：“少爷，那？”
叶剑心淡淡一笑：“徐伯，你只管安心吧。这事，我自有分寸。”
……
“孟兄，思及当时情形，愚兄至今尤历历在目，如在梦中。
梓君小姐音容笑貌，几与迦南一般无二。若非亲眼所见，愚兄绝不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相似之人。一见之下，愚兄手足无措，进退失据，几乎失态。倘若不是迦南之死是愚兄亲眼所见，愚兄真要以为世上真有死而复生之事了。
说来惭愧，当夜，愚兄心潮澎湃，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当年，愚兄与叶家曾有白首之约，只是迦南不幸横死，婚约乃终。今日，亲见梓君小姐颦笑嫣然，与当年迦南一般无二，吾实在难忍胸中思念，有意欲与公爷再续旧约。只是念及拙荆何氏对我亦是情深义重。当年愚兄危困之时，拙荆一意追随，甚至不惜与父母决裂。入门后，拙荆操持家务，辛苦劳累，无怨无悔，如此贤妻，愚兄亦是不忍离弃。
如今，愚兄深感天意弄人。
孟兄，如有空暇，请到洛京一晤，届时，愚兄亲自领你求见梓君小姐。虽非迦南本人，然其音容笑貌一般无二，亦能告慰吾等思念哀悼之情……”
放下手中的信函，孟聚久久无语。
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晒在地板上绘出斑驳的图案，孟聚披着一身青色的官袍，站在窗前，望着盛夏的花苑久久出神。
北疆的盛夏，天气清明，微风徐来。花苑里茂密的草丛上，厚厚地盖着五颜六色的花朵，泛出迷人的香气。灿烂的野百合花，亭亭玉立的金盏花，正如丝绒锦绣，装饰着这迷人的花园，蜜蜂、蝴蝶、蜻蜓闪着五彩缤纷的翅膀飞翔着。
但这姹紫嫣红的季节，在孟聚眼中，却只剩深灰颜色。
自己一直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慕容毅与叶迦南，他们还是再次见面了。
在慕容毅看来，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偶然会晤而已。叶家为了白无沙获释，派出了叶剑心的女儿来求情，这是件很正常的事；但在知悉内情的孟聚看来，这事里面充满了阴谋的味道。
叶迦南和叶梓君是同一个人，这件事，慕容毅不知道，孟聚却是知道的。
慕容毅曾经深爱过叶迦南，叶迦南也曾经对慕容毅很有好感——这些，叶家家主叶剑心都该是知道的。他明知如此，却还故意派叶迦南在慕容毅面前晃来晃去，给他们创造接触的机会，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居心？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倘若叶剑心真的有心再与慕容毅联姻，自己该怎么办？
赶在慕容毅之前，争着向叶家提亲？
或者跟慕容毅坦白，说这位叶姑娘俺也看上了，为了成全兄弟义气，慕容大哥您就让小弟一让吧，小弟会记得你好的？
孟聚觉得，如果自己这样做了，比起把叶迦南嫁给自己的可能——叶剑心和慕容毅倒是更有可能先联手把自己干掉。
孟聚苦思良久，眉头紧皱。苦思冥想了好一阵，他叹着气，动手提笔给慕容毅回信。
信里，孟聚先是高度赞扬了慕容兄弟见美色而不动的高尚情操，接着痛骂了一通那些无情无义的负心郎，尤其强调糟糠之妻不下堂，既然慕容兄弟与嫂子伉俪情深，那万万不可为了一个外人而生出不快啊。为人不可不念旧情，倘若有人为了贪图美色而抛弃了结发贤妻，那简直是禽兽行径。
孟聚声称，他平生最恨忘恩负义的薄幸男儿，这种人，他从来都是见一个杀一个，绝不姑息。
“古人云，君王不爱倾城色。又云，三千佳丽易觅，真情贤妻难觅，红粉窟是英雄冢，慕容兄肩负大业，大位可期，正是创建千秋霸业之时，万万不可贪婪美色、抛弃结发妻，以失天下英雄之望！
弟孟聚沥血真诚再拜！”
放下笔，孟聚把回信读了一遍，自己也觉得甚为满意。自己硬是把慕容毅的一往情深栽赃成“贪恋美色忘恩负义”，提高到妨碍千秋霸业的高度上，又用“君王不爱倾城色”来告诫他，俨然铁骨铮臣。这么大义凛然之下，慕容毅想不惭愧都难——倘若慕容毅真是个爱江山不爱美人的情痴，这样都吓不倒他的话，那孟聚也实在没办法了。
孟聚把信又看了一遍，修改了下词句，动手誊写抄正。这时，门口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王九探头进来说：“镇督，赤城陵署的米镇督过来了，说是跟您预约好的，请问您可有空暇见他？”

第二百零七节 赤城
孟聚抬起头：“我这就过去。米镇督是贵客，你们不可怠慢了。”
王九应命而下，孟聚在桌前把信抄完了，这才施施然过去。
从相貌来看，没人会相信米欢是一位东陵卫镇督。他微胖的身材，有着一张肉呼呼、很可亲的胖脸，笑容常开，眼睛颇为灵动——第一眼望去，谁都以为他是饭店的仗厨掌柜，偏偏这掌柜穿着一身绯红的武官袍，让人很是别扭。
看到便装青袍的孟聚施施然从门口进来，米欢立即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抢先行礼：“这位想必就是‘勇武冠三军、威名传六镇’的孟镇督孟大人了吧？在下是赤城镇督米欢，久闻孟大人威名久矣，今日能亲见大人尊范，实在是三生有幸。”
米欢那两句恭维，居然还算有点押韵，孟聚听了不禁嘴角抽搐，拱手回礼道：“不敢不敢，米镇督，让您久等了。请坐，请喝茶！”
大家第一次见面，开始都没谈什么正事，孟聚说米镇督远道而来辛苦了，米欢则谦逊说哪里，不速之客过来实在叨扰，然后又恭维说一路过来，看到东平这边市面繁荣，民生富饶，可见孟镇督治民有方，政通人和，只是没想到孟镇督如此年轻，当真是年青有为啊。
孟聚又谦逊了一番，这才进入了正题：“米镇督一番辛苦长途跋涉而来，必是有要事指教于我。不知有何指点呢？”
米欢深深叹口气，脸色转为愁苦：“指教什么，那是不敢当了。孟镇督，大家同为东陵卫一脉，在您面前在下也不敢隐瞒什么。最近洛京发生了大事，不知您可听到了传闻？”
大家都是同级别的官员，也不必耍什么高深莫测的官腔，孟聚很坦率地承认：“我确实也听到了一些消息，但不知是真是假。”
“唉，孟镇督，我派人去打探过了，确实是真的。”
接下来，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窗外吹来了清爽的夏风，空气中荡漾着不知名花朵的香气，浓郁又芬芳。
过了好久，米欢才重新开口：“孟镇督，说真的，听到这个消息，我如同五雷轰顶、天崩地裂一般。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我不知道啊！”
他喃喃地重复着，可怜巴巴地望着孟聚。
孟聚同情地望着他，他知道，米欢此时表现出的彷徨应该是真实的。他也知道，这个看着很像厨子的憨厚胖子在赤城那边有着可以令小儿止啼的凶名，但再凶残的人，一旦失去了身后的倚靠，他的恐惧与常人并没什么区别——恐怕比常人更甚。因为他知道，失去了朝廷的庇护，仇家们随时可能将他撕成碎片的！
孟聚叹道：“谁都一样的。听到消息那天，我也是呆住了，整整一天没回过神来。谁能料到呢，这大白日里，竟会发生这种事情，做梦都想不到啊！现在，白总镇生死未仆，这事实在让人担心啊。”
两人概叹了一阵，米欢低声说：“孟大人，年初时，您来北疆上任之时，我接到过总署的一份密令。”
孟聚一愣，说起密令，他立即就想到了以前常听过的故事，某某统帅重兵的大将赴边疆上任时，皇帝总要颁布几道密令给他身边的人，让他们负责监视。当这位大将有谋反意图时，监视者们甚至可以先斩后奏。
难道当年白无沙也对自己下过这种命令，授权米欢监视自己？
孟聚胸中泛起一阵恶心感，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似的。他若无其事地说：“密令？这事我倒没听说过，具体是怎么回事呢？”
“白总镇在密令里说，孟镇督您来北疆上任是带有特别使命的。总署命令，当北疆遭遇非常之变、无法联系上总署的时候，北疆事务，以孟镇督您为首，各镇的东陵卫官兵必须全力协助您，由您指挥和差遣——大人，这是白总镇的手令，请您过目。”
接过那页手令，看到那行端正又清秀的文字：“……北疆一应军民事务咸由东平同知镇督孟聚临机处置，各镇陵卫官兵听令行事。”
认出白无沙那清秀的笔迹，孟聚心头如同一股暖流淌过，暖烘烘的。想到白无沙对自己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却背着他与慕容家勾结，甚至还做了北府的鹰侯，孟聚感慨之余竟有些隐隐的愧疚。
“米镇督，我有个不情之请：白总镇的这份手令，您能给我留存吗？”
米欢欠身：“啊，当然。这份命令，本来就该由孟镇督您亲自保管比较合适。”
“呵呵，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这是白总镇的手书，也不知他在洛京那边安危如何。万一发生了不忍说之事……我也是留下点总镇大人的手书当个存想吧。”
米欢连忙又恭维了一番孟镇督重情重义的高贵品德，他很诚恳地说：“孟镇督，现在形势十分危急，我们与总署失去了联系，正与密令所说的一样，北疆陵卫群龙无首。
您也知道的，北疆边军一直都对我们东陵卫满怀敌意的，以前只是碍着朝廷不敢动手，但现在朝廷和总署都没了……孟镇督，您是白总镇指定的人，在下觉得，在这非常时刻，您该站出来，统领我们北疆东陵卫。
这是关系北疆东陵卫数万官兵生死存亡的大事，您万万不可推辞。我先表个态：赤城东陵卫兵马唯您马首是瞻，我们听您的指挥和差遣。”
孟聚连忙谦虚：“米镇督，您是前辈，资历和威望都不是晚辈能企及的。您说这种话，实在让晚辈无地自容了。何况，这也不合规矩，您是镇督，晚辈只是同知镇督，天下哪有同知镇督差遣镇督的事呢？”
“唉，孟镇督，这是非常时刻，可不是讲规矩和客气的时候了——要说规矩，咱们都是陵卫，总署的命令就是最大的规矩！总署既然有令，咱们一定要不折不扣地执行，谁敢违抗？”
孟聚淡淡一笑，心想现在总署被端了，白无沙是死是活还不知道，你小子装出这副忠心耿耿的样子蒙谁呢？还假惺惺说什么“总署的命令就是最大的规矩”，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兵强马壮才是真正最大的规矩！
老子若不是拥有三师九旅斗铠，估计老米你早把白无沙的命令拿去擦屁股了吧？
“米镇督，您收到的密令，我想北疆沃野、怀朔等地的镇督也该接到一份吧？”
“我想，应该是有的。”
“武川的江镇督遇害，这倒也罢了。但其他还有三镇的镇督，他们也该接到密令了……嗯，现在，只有米镇督您来联络我。”
孟聚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无奈，米欢立即明白孟聚没说出口的意思：怀朔、沃野等地的东陵卫，只怕是已经投向了边军那边了。
一时间，米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能讷讷地说：“孟镇督，我们赤城东陵卫来投，绝对诚信诚意，并无二心。”
“米镇督的诚意，我自然是绝无怀疑的。”孟聚顿了一下，问道：“你们赤城那边，局势还算稳定吧？”
米欢点头：“暂时还行。以前，我跟赤城都督元正斌关系处得不错，但以后的事，那就难说了。”
“赤城东陵卫兵力如何？”
“赤城东陵卫下辖六府兵马，总共有官兵六千三百余人，斗铠两旅。”
米欢压低了声量：“孟镇督，真人面前不敢打幌，我们对外虽然宣称赤城东陵卫有六千多官兵，但其实真正的战兵只有两千多人，其余的都是文官、吏员、探子和刑侦官。但好在我们的两旅斗铠还堪一战，所以边军那边也不敢对我们欺凌太过。”
“大家都知道洛京的消息了吧？官兵们情绪还稳定吗？”
“我们没有正式宣布，但消息应该都传开了。底下有些骚动，但我还压得住。”
“赤城都督元正斌，他是个什么态度？”
“元都督行事很低调。对于我们东陵卫与拓跋雄的争端，他一直没表态，也没有针对过我们，有点两不相帮明哲保身的味道。照我看，元都督是个与世无争的人物，我们倒不必太在意他。”
孟聚嘿嘿一笑，心中却是大大地不以为然。倘若元正斌当真是这种淡泊世事的高人，当初朝廷在六镇变制时，他就该选择回去了。北疆的六位皇族都督，唯有元正斌依然留在北疆——当然，也因此，他躲过了那场洛京之变。
如今，慕容家叛起，洛京那边的拓跋家和元家子弟被杀不少，元正斌却是安然无恙地在北疆做官，孟聚也不知是该佩服他的运气好还是他的眼光好。但从这件事里可以看出，这位元正斌都督心中是有点抱负的。
米欢表达了效忠之意后，孟聚也对他表了态：“同为东陵一脉，彼此应该守护相望。米镇督，今后有为难的事，跟我说一声就好，能帮忙的地方，东平陵卫绝不会推辞。”
听到孟聚这么说，米欢如释重负，知道对方肯接纳自己的投靠了。他心中欢喜：自己终于找到了新主子，性命终于无忧了！
“孟大人，今后倘若有所差遣，只管遣人过来说一声，赤城东陵卫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也欢迎孟大人在今后有空暇的时候前往赤城去视察，赤城陵卫上下如今正是人心惶惶，孟镇督您能亲自过来看看的话，大家都能安心不少。”
米欢的姿态放得很低，把自己摆在了下属的位置上，孟聚只是淡淡一笑：“最近比较忙，过段时间吧，有空我一定过去。”
“是是，但恕卑职冒昧了，但孟大人您若是事务繁忙的话，派一名代表过去看望下大家，给大家鼓劲加油一番，这也是好的。”
孟聚一愣，他慢慢说：“米镇督，你的诚心，我已经知晓了。这件事，我会慎重考虑的。”
“是是，那卑职这就告辞，静候大人您的消息了。”
米欢告辞了，孟聚在桌前凝神想了好一阵。
有人来投靠自己，而且还是堂堂的一省镇督，这让孟聚很是飘飘然得意了一阵。只是想到具体问题，他不禁烦恼起来：派谁去赤城那边呢？
米欢说得很客气，但大家都很清楚，这等于是自己派出的巡察大员。自己派去的官员要查看赤城陵卫的兵力和战备情形，代表自己接见赤城陵卫的官员，与边军交涉，应对各种复杂的局面，安定人心——这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工作。
署里面几个督察都是循规蹈矩的好官员，自己下达一个明确的指令，他们能很准确地执行。但要他们独立地面对一些复杂局面的话——孟聚凭直觉就能感觉到，他们应对不来。
倒是军队里的几个将领更能干些，只是吕六楼太厚道，自己也离不开他；王北星和江海都是很精明的人，尤其江海的杀伐果断和政治嗅觉更让孟聚看好。孟聚觉得，他是最适合这任务的人选了。
只可惜，江海的野心太盛了。对他，孟聚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腻味感觉。这个年青人太聪明，心思也太多——有时，孟聚也在自责反思，自己是不是度量太小太苛求了，容不得人才？
孟聚不禁嘘叹：要是王柱还活着的话，那就好了。王柱久经风霜，经验丰富，他在官府里混过，江湖上也走过，无论什么局面他都能应付自如。失去这样有能力又可信赖的部下，是自己最大的损失，杀十个长孙寿都补不回来。
孟聚唤来王九：“小九，你去刺牙师的营地那边通知一声，让江督察过来见我。”
江海过来得很快，他进门后先恭敬地对孟聚行了个礼，然后出声：“末将参见大人！镇督大人，听说您找我？”
江海一身笔挺的黑色陵卫军官制服，穿得整齐又利索——孟聚注意到，江海的风纪总是很好，无论什么时候，他出现在时总是衣冠齐整。哪怕在最炎热的夏日他也照样穿着整套的官袍而不是象其他军官一样光着膀子打短褂。

第二百零八节 擅自
孟聚和颜悦色：“江督察，请坐吧。叫你来，是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江海刚坐下，立即又起身深深一躬：“镇督大人折杀末将了。末将是大人的部下，大人有事只管吩咐便是了，末将即使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何必说商量这么见外呢？”
孟聚笑道：“坐下，坐下。江督察不必客气，这次叫你来，确实有件事我没拿定主意，江督察一向思虑周密，眼光深远，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大人客气了，不知是何要事呢？”
“事情是这样的，赤城陵署的米镇督刚刚离开。江督察你也知道，洛京最近出了大事，赤城东陵卫感觉孤立无援，压力很大，米镇督希望能得到我们东平陵卫的支持。当然，他也愿意接受我们的调遣和指挥。江督察，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江海目光一闪，他沉声道：“此为交伐大事，大人既然垂询，末将也不敢隐瞒一己陋见。
现在，因为总署出事，各地陵署都是人心惶惶，再加上边军逼迫日甚，赤城东陵卫寻求外来支援，那是很自然的事。大人战绩彪炳，我东平陵卫数败边军、北胡，甚至连李赤眉这样的边军骁将都在大人手下落败了，我军善战的名声早已传遍北疆各地。大家同为东陵一脉，又是毗邻省份，既然看到我们实力强横，赤城陵卫想投靠我们，那是很自然的事。”
“江督察你认为，我们该不该接受呢？”
“远人来投，又是同枝联气的东陵卫兵马，卑职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也说明大人威望日长啊。”
“嗯，江督察与我所见略同。现在，米镇督邀约我前去赤城东陵卫视察，但东平这边也是事务繁忙，我坐镇大本营不能分身，不知江督察可有兴趣代我走一趟呢？”
江海眼光一闪，立即说：“末将愿为大人分忧。倘若大人允许，末将愿走一趟赤城。”
“江督察文武双全，足智多谋，倘若你愿辛苦一趟的话，我就放心多了。”
“请教大人，我这趟去赤城的宗旨是？”
“我对赤城情形并不了解，也没办法给你很明确的指示。你就当是东平陵卫与赤城陵卫之间联络的回访代表过去吧。虽然米镇督说赤城陵卫那边很盼着与我们联合，但这是米镇督的一面之辞，具体情形如何，还得你亲自走访一下，各处都看一下——尤其是赤城陵卫的兵备，还有武库、粮仓和财库的储备，这些你最好亲眼实地勘查一下，莫要只听信那边官员的报告。”
沉吟片刻，孟聚说：“你这趟去赤城，如果有机会的话能见到赤城都督元正斌的话，你代我致谢他，说元都督的人情，我们东平陵卫记得了，有机会一定报答。然后，你留意下元都督的反应，看他什么表情。”
江海微微一愣：“镇督，不是留意元都督的回答吗？”
“元都督回答什么，这无关重要。关键是那一瞬间他的神情如何——他是高兴，是惊讶，还是不悦？这个就要靠江督察你来把握了，回来你再告诉我好了。”
“这个……末将不是很明白，敢请大人为我详解？”
孟聚苦笑，这件事说起来就微妙了，他也是半猜半蒙的。上次拓跋雄在武川囤积重兵入侵东平，赤城那边却是风平浪静。当时孟聚没注意，事后他才觉得不对。为什么边军只从武川那边过来，赤城那边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时，边军倘若在赤城也布置一路兵马，从东西两面夹击的话，自己顾此失彼，失败得更快，估计也不敢那么冒险跑去武川搞偷袭了。以边军雄厚的实力，完全有能力多线出击。
拓跋雄是不知打了多少仗的老手，经验丰富，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孟聚隐隐猜测，并非拓跋雄不愿从赤城也出击，只是赤城都督元正斌与他不对头，从中阻挠，所以拓跋雄没办法。
为了证实这个猜测，现在，孟聚故意派江海过去试探元正斌一番。倘若元正斌当时真的是手下留情放自己一马，那他自然会明白孟聚在说什么，可能还会有所回应；
倘若元正斌表现得很惊讶的话，那这事估计就是自己瞎猜了——这么试探一番，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让元正斌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罢了。
“江督察，详情你就不要问了，你只需观察元都督的反应，回来报告我就是了。不过，我想元都督未必肯见你。”
“是，镇督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今晚我请米镇督吃饭，你也跟着一起来吧，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你跟米镇督好好聊聊，到时你就跟他一同回去吧。去那边以后，你见机行事就是。但记住，得尊重米镇督，莫要狂妄自大，莫要自作主张，明白吗？”
“大人放心，末将明白！”
“行，你下去做准备吧。你离开时候，刺牙师的事，让吕六楼代管吧，你跟他交接一下。”
……
当晚，孟聚邀请米欢去天香楼喝酒——虽然遭遇大变，但有些东西却是无论什么时代都不会改变的，譬如官场规矩。同级别的高级官员从外地过来拜访，作为地主的孟聚若不好好款待的话，大家都会说孟镇督不通人情的。
酒过三巡，米欢兴致大发，嚷嚷着说要看美女的歌舞。
孟聚喝了两杯，也是隐隐酒意上头。他笑着唤来了天香楼的杜掌柜：“老杜，今晚从远方来了贵客，想欣赏下我们东平的才艺和风情，老杜你有好东西可不准藏私啊，若给东平丢了脸，我可不饶你啊！”
杜掌柜点头哈腰：“镇督您亲自过来，还有这几位大人贵宾，小楼岂敢藏私啊！只是才收的几个歌姬，虽然还算技艺娴熟，但比起欧阳大家的风韵来，那自然是远远不及了，只怕入不了镇督大人的法眼啊。倘若有疏漏之处，还望大人您宽容一二。”
杜掌柜提起了欧阳青青，孟聚有点尴尬。
那晚杜掌柜带欧阳青青过去拜访，却恰好碰上洛京传来的震撼消息，惊骇之下，自己把欧阳青青甩下就跑了，事后想起来，孟聚觉得蛮对不起她的。
一个女孩子鼓起勇气主动向男人表露心意，就算在前世这也是很难得的事了。自己就算不能接受也该好生安慰她一下，而自己就这么硬生生地半途跑了，这让人家自尊心怎么受得了？也不知欧阳青青受了这个打击会怎样，会不会整日里以泪洗脸？
想着，孟聚问：“欧阳姑娘，她最近……还好吧？”
杜掌柜很明显地错愕了下，他小心翼翼地说：“这个……镇督，小的最近没和欧阳姑娘联系过，不知道她的近况。”
“嗯？欧阳姑娘不在天香楼吗？”
杜掌柜一惊：“镇督，您说什么啊！那晚，小的可是亲手把欧阳姑娘的身契和人都交到您手上了，她怎么……怎么还可能在我们天香楼？”
“啊？欧阳姑娘没有回来？”
“没有啊！镇督，欧阳姑娘已经是您的人了，她怎么可能还回来？不是您收了她吗？她不在您那？难道，她跑了？”
说到这里，杜掌柜声音都发颤了：“镇督大人，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小的可是把人都交给您了，您也亲手收下了，交易当场了结，这事跟我们天香楼可是没关系了啊……”
杜掌柜声音稍高，那边的米欢也听到了，他探头过来问：“孟大人，可是有事？”
孟聚忙说：“啊，没事，我在跟这边掌柜商量等下的歌舞——就这样吧，老杜，你先安排几个好的歌姬上来。其他的事，我们回头再说。”
杜掌柜也是机灵：“哎哎，好的，列位大人稍等啊，歌舞马上就上来。”
当晚，将米欢送回了住处之后，孟聚回头吩咐王九：“小九，你去天香楼那边跑一趟，请杜掌柜过来。有件事我得问他下。”
王九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过去，而是问：“请问大人，您找杜掌柜，是想问欧阳姑娘的事吗？”
“嘿嘿，你小子怎么知道……”
孟聚突然想起，那晚正是王九带欧阳青青离开的，他一愣，打量着王九，目光中已带了森然：“王九，你怎么知道欧阳青青的事？那晚，你把她带去哪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孟聚已有了几分疾声厉色的味道，但王九并不害怕，反而神秘兮兮地凑近来：“镇督，您忘了？那晚，您不是吩咐我安置好欧阳姑娘的？您说，让我带她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照您的吩咐，我在外面租了个小院子，把欧阳姑娘请到了那边安顿下来。”
孟聚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失声道：“小九，你……你竟然把欧阳姑娘藏到了外面的小宅里？”
“镇督，这不是您的意思吗？上次你明明暗示我的……”
“老子什么时候给你暗示了！”
这一刻，孟聚又羞又恼，真是揍人的心思都有了。
欧阳青青来表白，自己好不容易才硬起心肠才拒绝了她，可王九却好，自作聪明地收容了她，还在外面弄了个宅子安置她。现在，欧阳青青多半以为这是自己的意思呢！
现在，自己怎么去面对那位倒霉的姑娘？跑去跟她说，其实没这回事，都是下面人瞎搞弄出来的误会，我压根没有接纳你的意思，现在欧阳姑娘您爱去哪去哪吧——这种话让人怎么说得出口！
愤怒之下，孟聚转身拂袖就走，王九追上去问：“镇督，那欧阳姑娘的事……”
“老子管你去死！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你自己摆平吧！”
说完，孟聚“噔噔噔”地走回了房，“砰”的一声摔上了门。王九被撇在原地，吓得脸色发白。
孟聚回了房，依然是气得不行，在房间里急速地来回兜着圈子。江蕾蕾和苏雯清都看出孟聚不对了，跑过来问，孟聚烦躁地挥挥手：“不要理我，烦着呢！”
过了好一阵，孟聚的气才消了些，他喊江蕾蕾：“蕾蕾，过来，给我倒杯茶！渴死我了。”
江蕾蕾过来倒茶，小声问：“大人，出什么事了？可是小九不懂事闯祸了？”
“哼！这小子，自作聪明，太混账！不过蕾蕾，你怎么知道是他闯祸了？”
江蕾蕾笑道：“小九刚才一直跪在门外没动，我们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又不肯吭声，只是说自己做错事惹您生气了——大人啊，小九做错事了，你揍他一顿板子就行了，你不要在这生闷火，气坏了身子。”
孟聚“哼”了一声，说道：“蕾蕾，你出去叫王九进来吧。”
王九进来的时候，身子索索发着抖。一见到孟聚，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拼命地磕头，“砰砰砰砰”，磕得脑门青肿，都渗出血来了。
王九跟随孟聚的日子已经不久了，对孟聚的性格也算有些了解。
一直以来，对身边的人，孟聚都显得宽容甚至有点宽纵，不要说发火，就是重话也没说过几句。现在，孟镇督这样大发雷霆，那肯定是气得不得了，王九实在怕得厉害——倘若孟聚一怒之下用板子抽他，他倒是不怕，他最怕的是孟聚赶自己走人。
他已经习惯了作为孟镇督的身边人，出入受人尊崇，习惯了被人恭敬地唤作“九先生”、衣食无忧的生活。倘若要重新回到以前那种贫困困窘的日子中，王九宁愿去死。
看到王九可怜兮兮的样子，孟聚突然想到了过去：他还记得，在那个下雪的清晨，这少年为了给自己送早餐，端着篮子在雪地里等了自己大半夜，那被冻得发青的手和脸。
想到那一幕，孟聚怒气不由一黯，心肠一软：王九擅作主张是可恶，但纵然他再混账，再有千般不是，但他的确没有恶意的。他只是为了讨好自己，让自己高兴而已啊！

第二百零九节 备魔
想是这么想，但孟聚的脸色依然很严峻——他可不想让王九觉得很容易能被宽恕。侍宠而骄，这是上位者身边人最容易犯的毛病，防微杜渐，敲打王九一番总是没错的。
“王九，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干！”
王九抬起头，脑门上已经是血肉模糊，他身子打着晃，说话声音却还清晰：“大人，小的糊涂办错了事，您怎么责罚我都行，但您千万不要赶我走啊！倘若被赶离了大人身边，小的宁愿去死！”
“你起来说话。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九偷眼望望孟聚，却见孟镇督脸色还是很难看，但神情却是从容多了，他心下稍定，吞吞吐吐把事情说了。
原来，那晚杜掌柜带欧阳青青来找孟聚，王九也在门外候着，听到了二人的对答。这么如花似玉的大美女送上门来，王九在外面听得都恨不得冲进门去替孟聚答应了，但最后孟聚却是拒绝了，王九在外面急得连连跺脚，心想孟镇督今天莫非是脑子坏了吗？这么大好的美女，别人打破头都要抢的，他居然送上门都要往外推！
接着，孟聚因为洛京的急报走了，王九送欧阳青青回去——也怪孟聚不好，吩咐说得含糊，说让王九把欧阳青青送到个“安全”的地方去，于是王九就在一边琢磨了：这是不是镇督给我的暗示呢？这么个大美女，谁不喜欢，镇督却不收，这也太反常了。
他想，莫非镇督有什么苦衷，不能明着收下欧阳青青？他是不是要避着什么人，所以只能偷偷给自己暗示，要自己把欧阳青青偷偷安置好？
在王九看来，身为下人，为主子分忧，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小的一时糊涂，误会了大人的意思，于是小的就跟欧阳姑娘说，大人其实是很喜欢她的，但有些不便说的原因，现在大人还不能公开收了她，所以暂时在外院找个小宅子先住下。”
孟聚一拍桌子，喝道：“胡闹！你怎敢乱编我的话！”
王九连忙再次跪下：“是是是，小的胡闹，小的混账该死！”他“啪啪啪”地连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喊道：“小的乱作主张，该打！”
看到王九这般做派，孟聚一肚子气发不出来。他喝道：“不要闹了！你这么说，欧阳姑娘也就信了？”
“这个，欧阳姑娘当时是有点半信半疑的，她说，既然大人对她有意，为何不当面明说？小的大胆妄为，说大人现在有些难处，现在还不便明说，但大人嘱托小人来转告这番心意。小的是大人的心腹，小的来说，跟大人来说也是一样的。”
“胡闹！你这样说，欧阳姑娘就相信了？”
“呃，她不但相信了，还显得很高兴，很欢喜的样子。于是，小的在陵署外头的西街找了间小院子租下来，把欧阳姑娘安置了下来……”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王九泪流满面，显得很委屈：“镇督大人，我说了啊！第二天一早，安顿好欧阳姑娘之后，我马上就回来找您了，跟您说欧阳姑娘已安置好了，就在西街边上小巷宅院里，还说大人您有空的时候，小的带您过去看看她——结果，大人您摆手说声知道了。看您很累好像又有要事的样子，我也不敢多打扰您。”
“有吗？”
孟聚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那天拂晓时，王九是神秘兮兮地跑来跟自己说了些什么——呃，好像确实是说安排了一个人住哪里。但那时自己被洛京的大事震撼得昏了头，又跟易小刀、肖恒商议了一个通宵，那时自己困倦都快睡着了，哪还有心思听王九的琐碎事？记得自己打着呵欠说知道了就走了——这么说来，难道是自己的错？
看着孟聚脸色变幻，王九小心翼翼地说：“镇督，您看，这事怎么办呢？要不我去跟欧阳姑娘，把真相跟她说了吧？告诉她，这事都是小的胡作非为，并不关大人的事，欧阳姑娘有什么责难，小的一应都承担下来好了，您看这样如何？”
孟聚喝道：“这本来就是你乱来——说得好像你很无辜在帮我顶罪一样！”
“是是，那小的现在就过去，跟欧阳姑娘把事情说清楚了……”
“哼！”孟聚哼了一声。其实他也知道，这种事拖着不如早断，趁早了结了对大家都好。但不知怎的，想到欧阳青青那晚梨花带泪的俏脸，他竟隐隐有些不忍。
看到王九就要出去，鬼使神差地，孟聚喊住了他：“小九，等一下！”
王九在门口停住了脚步：“镇督？”
“呃，这件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孟聚转过脸，避开了王九的目光。他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么大半夜过去突然说这个事，欧阳姑娘会很伤心的。这么深更半夜的，万一她伤心之下做出什么傻事，那就不好了。我们还是得先想个周全的法子才好……这件事，先缓一下吧。”
王九低着头，不敢让眼中的笑意让孟聚看到。
“小的遵命。那欧阳姑娘那边……”
“你先不要跟她说什么吧，跟平常一般待她吧。如何处置，到时我想好了再说吧——记住，下次可不许这样乱做主张了！”
“大人放心，小的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了！”
“光说不行，得让你长长记性——你去搜捕科那边找宁南督察，就说我说的，让他给你赏十记板子。”
王九的脸一下垮了下来：“镇督饶命，十个板子太多了，小的只剩半条命了，大人您宽容一下，五个板子……不不，要不八个板子行吗？”
“哼，就是得让你长点记性，一记都不能少！滚吧！”
王九哭丧着脸出去了，但刚出门，他脸上马上抑制住地露出笑意来：这赚得可是大了！
只要孟镇督收了欧阳青青，那她就是镇督身边的第一个女人，哪怕是小妾也好。
以后，当欧阳青青知道这件事里，自己从中撮合的功劳，还为此吃了镇督的责罚，那她肯定会对自己心怀感谢的。有这么一个人在镇督枕边吹风，自己的地位自然会稳如泰山。
王九甚至想到了，孟镇督年纪轻轻就镇守一方，将来迟早要开府立业的，那时候，只要欧阳青青帮着说几句好话，自己说不定还能当上孟老爷的内府管事呢！
想到这个美好的前程，王九心里美滋滋的——至于作为代价的十记大板，他压根没放心上。宁南镇督精通人情世故，平时见了王九都是称兄道弟的，“九先生”喊得亲热无比，王九就不信他真敢下狠手揍自己。
……
王九出去以后，江蕾蕾进来禀报，说军情处的许督察已在会客室那边等着了。
孟聚点头：“请许督察进来吧。”
许龙进来，先对孟聚微微躬身：“大人晚安。”
“许督察，不好意思，刚刚应酬完赤城的米镇督，又处理了一些家务，让你久等了。”
“不敢当，大人下衙之后还要处置军务，真是辛苦了。”
两人客套两句，孟聚进入了正题：“许督察，今天军情处收到了什么消息？”
最近正是多事之秋，因为失去了朝廷驿报和总署通报这些重要的情报来源，东平陵卫变成了两眼一抹黑，只能靠自己自力更生了。
孟聚非常重视军情工作，积极向北疆各镇和周边省郡派遣探子，收买各地边军的士卒获取情报，于是各方的消息源源不断涌来，情报量大增。
现在，许龙拿出的就是经过甄别和分析的重要消息了。他把一叠文件恭敬地摊在孟聚的书桌上：“镇督，今天有价值的消息不多，有这么几条。
朔州商人带来传言，说慕容家在京畿大肆清洗，对不少世家动手了。拓跋家族在京畿的成员几乎全数遇害，只有祁王一家逃脱；长孙家被灭门，高家被灭门，赫连群家族被灭门，贺拔家因为投降得及时，幸免于难……
东陵卫总署直属战队战败，白总镇也失手了，被慕容家的军队捕获，但总署还是有一部分兵马拥戴着祁王突出了重围……”
说到这消息时，许龙心中忐忑：孟镇督是白总镇的亲信，但听说他又与慕容家关系不错。如今洛京风云变幻，谁都不知道孟镇督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也因为孟聚的态度含糊，所以，在提到洛京的消息时，许龙用词很是谨慎，不偏不倚，还要不时偷眼看看孟聚的表情，随时调整自己说话的语气。
现在，孟聚的脸上就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很平静地说：“除了白总镇，还有总署其他各位长官的消息吗？总署的突围兵马撤向何方？”
“抱歉，镇督大人。没有详细消息传回，我们还不得而知。”
孟聚叹了口气：“真是场浩劫啊！当时改官制时，好多弟兄都申请调回了洛京，现在怕是凶多吉少了。我们这些找不到门路调回去的，留在北疆却是恰好躲过了这场劫难，真是时也命也啊！”
许龙附和道：“镇督说得很是，但这阵子，我们北疆好像也不怎么太平了。这里有几条消息，不是很确切，需要我们进一步查证的：怀朔风传，突厥六部中的阿史那莫苏抵达怀朔，与六镇都督府进行秘密商议……”
“突厥部？”
看到孟聚迷惘的神情，许龙提醒他：“镇督，突厥部是现在草原上最强的几个部族之一。他们本来是柔然部的附庸，但那次南侵时，镇督您神勇无敌，重创柔然部族，让他们元气大伤。在撤退途中，柔然部内乱分裂，突厥部趁机反水崛起，现在势力已不可低估了。”
“哦，我知道了。”孟聚自嘲地笑道：“草原十三魔，我总记不清他们的字号。那群野蛮人，我估计他们在家里估计是用四条腿爬的，我哪记得那么多！许龙，那个阿史那莫言跑去怀朔那边干什么？跟拓跋雄相亲吗？”
“这个，我们的探子没能查出来。密室会谈，这种事，很难查探的。”
“还有什么消息吗？”
“还有一件事。六镇都督府向各镇边军下达战备军令，怀朔、武川、沃野、高远、赤城各镇的边军都在大规模调动中，厉兵秣马——”
孟聚听得眉头紧蹙，这么重要的消息，许龙却用无关重要的口吻放在最后说，孟聚真的想揍他一顿。
许龙倒也识趣，见到孟聚脸色不善，他连忙解释：“镇督不必担心，这事应该跟我们无关。拓跋雄整军备武，该是为了应付胡人的秋狩——呃，镇督您来北疆才一年，不清楚我们这边的习俗。
每逢秋季，草深马肥，胡人总是习惯进来打草谷抢劫一番，这也是边军例行战备的时候了。平常往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东平总要跟胡人打上几仗的。”
“是这样的吗？”孟聚将信将疑。虽然许龙保证这只是例行的备胡行动，但孟聚总觉得有点蹊跷。往年是这样，并不等于今年也会这样。如今多事之秋，洛京那边已经翻了天，难道拓跋雄还会老老实实待在北疆吹北风吗？
“虽说往年都是这样，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样吧，既然边军要备胡，我们也不要袖手旁观。传令吧，就说为了防御胡人入秋侵扰，东陵卫所辖兵马一律进入警戒状态，所有军官和士兵都取消休假和探亲——我们也要备胡！”
“这家伙还真是个胆小鬼！”
许龙心下诽谤，脸上却是丝毫不露：“镇督英明！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第二百一十节 危机
太昌九年九月，入秋。
今年，北疆的秋天来得特别冷，凛冽的朔风掠过草海，犹如波涛滚涌，野草茂盛，牛羊膘肥，矫健的骑士跃马驰骋于草海之上，龙腾虎跃。
入秋之前，六镇都督府已经发布了备胡令。但随着时日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多人发现，今年北疆的形势来得不同寻常，此次的备胡警戒，与以往大不相同。秋高气肃，草原上吹来的朔风，也隐隐带来了钢铁和血腥的气息。
东平陵卫军情处向孟聚报告，在怀朔、沃野和高远等地，都有大规模的边军部队调动和集结。但边军的兵马并非调往边塞防线，而是统统向内地收缩。
这是近三十年来，北疆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调动了，边军兵马以旅为单位大批调动，从怀朔、高远和沃野等再次向武川集结而来，行动来得十分张扬，大道上烟尘蔽日，兵马行进络绎不绝。
边军每出现一个旅，东陵卫军情处的紧张气氛便浓郁一分。军情处督察许龙先前还觉得孟聚大惊小怪，现在却不得不佩服孟镇督的先见之明了。现在，他每天都急着往孟聚那边跑，气喘吁吁，惊慌失措：“镇督大人，来自沃野的四个旅抵达了武川省郡！”
“镇督大人，来自怀朔的六旅兵马抵达了武川省郡！”
“镇督大人，来自高远的七个边军旅抵达了武川境内，正继续向省郡行动！”
“镇督大人，赤城的五旅边军也开始集结！”
东平陵卫内部本来还有人向孟聚建议，既然上次的偷袭能得手，这次不防再来一次。但看到边军的兵马源源不断地开来，到九月下旬，军情处统计各方面的报告，从各地来援的兵马会同武川境内的本部兵马，在武川境内集结的边军已经达到了三十一个旅的惊人数字了。
这时候，所有人都吓得噤若寒蝉，没人敢再提主动出击的事了。
双方兵力的差距实在太大。孟聚手上有三个残缺不全的斗铠师，虽然他缴获了不少斗铠，但合格的铠斗士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培训出来的，论起组织度和士气来更不能与边军对比。他手上能拉得出去的兵力，撑死了也就八个斗铠旅，即使加上肖恒的兵力也不过九个旅。而边军一次就出动了三十多个斗铠旅，这摆明是要以堂堂之师来正面强撼孟聚，不再给他逐个击破的机会。
边军在武川大举集结，意图不问自明：上次拓跋雄准备对孟聚动手，也是把武川当做前进基地的。消息传来，靖安人心惶惶。
刘真听到消息，跑过来跟孟聚嚷嚷道：“孟老大，咱们快跑路吧！银子捞足了，人家边军这次是来真的了，你还不跑，你在这等死吗？”
对于刘真这种孱货，孟聚只需一句话“滚”加一个大脚踹就能把他给打发了。但另外一些人，他们就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了。
九月二十二日，靖安商会领头的几个大商家和当地的士绅联袂来拜访孟聚。过来的时候，商会的头领们都携带了不菲的重礼，说得也很客气，说是听闻孟镇督与拓跋元帅有些不和，拓跋元帅最近在怀朔集结重兵，磨刀霍霍意在东平。
商会的乐会长——也是靖安最大皮毛商会的掌柜——乐掌柜对孟聚说：“孟镇督啊，现在外面谣传纷纷，都说拓跋元帅在武川集结了大军，要攻打我们东平。我们都很担心啊……”
孟聚很自作聪明地说：“乐会长和诸位掌柜不必担心，关于此事，我已做了万全的准备。东平陵卫兵精粮足，兵力强悍，足以护卫靖安的安全，大家完全不必担心。”
这时候，孟聚发现，商人们的神色变得很是古怪。过了一阵，还是那位乐会长很诚恳地说：“孟镇督，您平时扶危济难，照顾孤寡，靖安桑梓受益不浅，很承您的情。这次边军意图对您不利，大家都很为您担心。
古人有云，君子随机应变，又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眼下拓跋元帅气焰滔天，气势正雄，您与其硬拼，殊为不智啊！以小人浅见，大人您若是暂避一下他们的锋锐，未必不是出路呢。
为回报孟大人平日的恩惠，小人和诸位老板愿意襄助军资，以助镇督大人和麾下的壮士们出行。”
孟聚收下了礼物，客客气气地与商人们聊了一阵，答应他们会慎重考虑这个建议的，然后赶紧把他们恭送出大门——再慢一步，孟聚都控制不住想杀人了。
富商们说得冠冕堂皇，但推敲其真实用意，无非一句话：“孟镇督，您就别硬撑了，拿了钱离开靖安走人吧！”
富商士绅们为自己身家性命着想，最怕的就是孟聚坚守靖安了。那时，靖安城将成为数千斗铠冲撞的血腥战场，边军这种素来以不守军纪而闻名的军队更是糟糕，大兵所过，寸草不生。他们宁可凑上一笔钱，让孟镇督爱去哪就去哪吧，只求他不要留在靖安祸害大家就好。
打不过，暂时避一下也是无妨的——抱有这种想法的并不止商人们。这两天里，署里廉清处督察欧阳辉、搜捕处督察宁南和军情处许龙等人都单独找孟聚谈了，他们或委婉或者直接地提醒孟聚，现在直接与边军正面决战，东平东陵卫还没有这个实力。实在不得已之下，东陵卫撤出靖安也不是不能考虑的。
廉清处督察欧阳辉甚至建议孟聚：东陵卫可以退往朔州。
“朔州？”孟聚很奇怪，说：“我跟朔州巡抚孙翔没什么交情，他未必愿意收留我们，何况这样还会得罪拓跋雄，他怕是更不会干了。”
“镇督，您真是太君子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交情！孙翔不愿意收留的话，我们就动手抢他地盘好了！朔州府的兵备顶多只有几千州府乡兵而已，孙翔能奈我们如何？”
连欧阳辉这种文质彬彬的文官都说出“杀人抢地盘”的狠话来，孟聚不由感慨，时代真的变了，大魏朝中央政权崩塌的后果，现在已经慢慢表现出来了。既然连欧阳辉这种文官都这样了，那各地军镇中的枭雄们难道还会坐观吗？
进入九月下旬以后，来自武川的信使频频进入东平境内，与驻在东平的边军将领们联络。军情处报告，驻在嘉木的白御边旅帅、驻在扶风的关山河旅帅、驻在靖安附近的鲜于霸旅帅、易小刀旅帅等边军将领都接待了来自六镇都督府的军令使者。至于他们谈话的内容，许龙很惭愧地向孟聚表示，那些信使都是由旅帅们亲自私下接见的，军情处的探子实在无能为力。
军情处无能为力，孟聚却有办法。在收到都督府传令的当天，易小刀立即就来私下找他，向孟聚透露了都督府信函的内容：“拓跋元帅要求我们这些身在东平的边将们做好准备，随时准备作战。”
“作战？对谁？”
易小刀斜着眼睛望孟聚：“你说是对谁？”
孟聚一窒，问：“那边有没有透露具体的战斗部署？在何处集结？”
“没有。元帅只是要求我们备好七天的粮草，斗铠随时备勤，做好长途行军的准备。”
“七天的粮草？”孟聚愣了下：“你们就驻在靖安周边，倘若要攻打我们的话，用不着七天的粮草吧？但倘若是要打算围攻靖安的话，七天又不够。”
易小刀摇头：“我弄不清楚，元帅的做事一向有韬略。这么大张旗鼓地动手来对付你，不象元帅一向的风格——我觉得，元帅的目标，未必是你。”
孟聚精神一振：“怎么说呢？”
“没什么道理，只是我的感觉。这么直截而赤裸裸地做事，这不象元帅一贯的风格。元帅是大气的人，他谋定而后动。现在，连靖安的阿猫阿狗都在奔走相告说要打仗了——倘若他真要对付你的话，不该弄得这么满城风雨。”
孟聚若有所思，从易小刀的话语中，他能感觉到，对方对拓跋雄怀有很深的敬意。孟聚盯着易小刀的眼睛，突然问：“老易，你跟元帅是什么关系？”
易小刀眯起了眼睛，他淡淡说：“你知道的，我叫他义父。”
“令尊易方雄阁下，是为保护拓跋雄而战死的吧？”
“嗯。”
“那你为什么加入北府？”
易小刀斜眼横孟聚：“这跟你没关系吧？”
“我觉得，是有关系的——很有关系！”
孟聚说得含蓄，易小刀明白他的意思，淡淡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你信不信任我，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抛下一句很酷的狠话，易小刀施施然地起身走人，孟聚愣了一下才追上去他问道：“易旅帅，这次拓跋雄的命令，你打算如何答复？”
易小刀并没有回头，答道：“这还用问吗？我肯定要装着听从元帅的命令备战的——别担心啦，其实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望着易小刀的背影，孟聚无奈地苦笑。别担心？不担心就怪了！
原先，孟聚一直以为，既然大家同为南朝的鹰侯，那他应该是个可信任的同伴。但现在看来，易小刀这家伙不但对北朝不满，对南朝好像也是满腹不屑。这家伙表面油滑，但骨子里就象个叛逆期少年一般，浑身是刺，看谁都不顺眼。

第二百一十一节 表白
九月二十一日，消息传来，六镇大都督拓跋雄本人已经出现在武川城内。他召集各路将领谈话，并检阅了先期抵达的边军兵马。那天检阅的场面十分宏大，近四千具斗铠和近十万步、骑兵马依次行进，军容鼎盛，观者无不叹绝。
消息传来，靖安的局势更加紧张。为躲避战火，很多富商和官宦家族撤离了靖安，店铺、酒楼纷纷关门停业，连孟聚常去的天香楼也关了门。大白天里，街巷上人迹稀疏，空荡荡的几乎成了一座空城，只有巡城的士兵在行走。
这天，处置完手头的事务，孟聚在空暇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换上便装，唤来王九：“小九，走，我们去看一下欧阳姑娘。”
二人出门，走在那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那满地的杂物和丢弃的物品，孟聚感觉自己是行走在某座荒废的古城池里，他心生感触，不由叹了口气。
前面带路的王九却是误解了孟聚的意思，他连忙说：“大人，就在前面不远了！”
“嗯。小九，这几天里，你可见过欧阳姑娘？”
“见过的。按大人您的吩咐，小的每天都让人给欧阳姑娘送去新鲜的蔬菜和水果，还有一些日杂用品。”
“这几天城里人心惶惶的，怕是治安也不是很好。你跟欧阳辉说声，让他安排内保队的人定时来这边巡察一下吧。”
“镇督，您放心吧，小的会常过来看望欧阳姑娘的。要不，小的给欧阳姑娘请几个保镖？”
“保镖？算了吧，张扬了些。还是请几个丫鬟和女佣仆算了。人多住一起，贼子也不敢轻易打主意。有什么费用，你去跟雯清说就是，就说是我要用的。”
两人边说边走，从街道拐进了一个铺着青石板的小巷里。王九领着孟聚来到一户普普通通的宅院前，边敲门边喊道：“欧阳姑娘，开门啊，小九来看你了。”
宅院青色的大门“吱”一声打开了，欧阳青青出现在门口，她笑吟吟地招呼道：“小九你过来了——啊，是大人您来了！”
孟聚负手伫立，淡淡打量着欧阳青青。
这个当红一时的昔日歌姬，今日却是一身普通的民间少女打扮。她一身布衣荆钗，穿着青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扎得很整齐地绑在脑后，腰间绑着做菜的围裙，手上还抓着一把湿漉漉的青菜，显然是刚从厨房做菜时听到敲门声跑出来开门的。
与昔日天香楼时盛妆的她相比，洗尽铅华的欧阳青青更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清新美丽。
在孟聚微笑的目光打量下，欧阳青青显得局促不安，她低着头，小声说：“大人，您突然过来了，怎么也不先说一声啊。”
孟聚淡淡一笑：“我过来看看。不请我进去吗？”
欧阳青青“啊”地惊呼一声，连忙侧开身子：“大人请进。不知大人今天会来，我一点准备没有，屋子里太乱了，很失礼了。”
欧阳青青自谦说“很乱”，但以孟聚的眼光来看，这个小宅院已经收拾得非常整齐了。白墙绿藤的前院，错落有致地栽种着各种小盆装的花草，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却使得整个小院显得生气盎然，充满了生活的趣味。
温馨、阳光、热爱生活，这就是今天欧阳青青给孟聚留下的第一印象。
欧阳青青领着孟聚进屋，请孟聚坐下：“房间收拾得很乱，大人莫要见笑。”
孟聚打量一番周围，微笑道：“已经很整洁了，起码比我的狗窝干净多了。姑娘要是见到我的狗窝，怕是做梦都会笑醒的。”
欧阳青青掩嘴轻笑：“大人是男子汉大丈夫，要操心的是军国大事，自然不必拘泥这些琐碎小节了。”
孟聚微微一笑，转了话题：“欧阳姑娘，在这边住得还好？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吗？”
欧阳青青轻点琼首：“很好。这里街坊邻里们都很热情，街坊的里正也很照顾我——怕是小九跟他打了招呼吧？小九他也常常来看望我，给我不少帮助。”
“哦？那你孤身一人独住，可有人来骚扰你清净？”
“大人，小女子并非单独一人。”
看到孟聚诧异的神色，欧阳青青嫣然一笑，此刻，昔日那足以令众生颠倒的神韵重又回到了她身上，她掩嘴轻笑：“大人莫要多想，是小女子自己还请了一个丫鬟。只是现在她上街买菜了，一阵就回来。”
孟聚觉得自己像傻子：“那就好，我来也正想提醒你，时局很乱，你单独一人住不好，最好请些可靠的佣仆和丫鬟在身边。”
“大人放心吧，那个丫头虽然笨笨的，却是很可靠的人。”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孟聚渐渐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旁边的王九却是很识事务，不等孟聚发话，他知趣地说：“镇督，我去厨房帮下忙，您和欧阳姑娘慢慢聊。”
王九走了，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欧阳青青偷偷瞄孟聚一眼，微微低下了头，脸上浮起了一抹绯红。
“欧阳姑娘，我这次过来，是有事要向你道歉的。”
孟聚本以为，听了自己这样的开头，欧阳青青会很惊讶，但出乎意料地，欧阳青青抬起头深深地望他一眼，落落大方地说：“大人，您今天突然过来了，小女子也猜到了——是为了小九瞒着您自作主张收留我的事吧？”
“啊，你已经知道的？”
欧阳青青微微低头，脸上浮现一抹苦涩的笑容：“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大人的心意，那晚我已经很清楚了。小九虽然留住我，但大人这么多天都不来，王九只是支吾说大人公务繁忙。小女子就猜出来了，这事，恐怕不是大人您的意思。”
孟聚默默点头。欧阳青青通情达理而且善体人意，这让他省了一番解释的功夫。但不知为什么，看到欧阳青青那微笑而凄婉的脸孔，他反而更难受了。
两人僵坐了一阵，还是孟聚先开口：“既然已经猜出了真情，为何欧阳姑娘你还肯留在这里呢？”
“不在这里，小女子又能去哪里呢？小女子已经无处可去。”
孟聚想说，欧阳青青你年青又漂亮，大把人垂涎你，连洛京来的兵部侍郎高斌都是见了你就流口水，你怎会没处可去呢？但这些话说来实在不好听，他只是淡淡说：“姑娘太谦了，仰慕姑娘的绝代风采的，大有人在。”
欧阳青青坚决地摇着头，她慢慢地说：“那里，不是我想去的地方。”
不知何时，她明亮的双眸中已是珠泪涟涟：“留在这边，小女子也是存了点妄想：万一小九说的是真话呢？留下来，起码有个希望吧。
小女子每日在这边，弹弹琴乐，种花养草，日子倒也过得下去，因为小女子心里还有个希望——孟大人，你为何如此残酷？您就让小女子这样过下去好了，这样一年年地等下去，哪怕等上十年、二十年，只要心中存有盼头，小女子也能等的。现在，小女子心中连希望都没有了，你让小女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孟聚沉默，无言以对。
他早知道，欧阳青青喜欢他，但他不愿意接受。在这件事上，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王九自作主张，这也不是他的意思——但是为何，听着欧阳青青泣声低述，他心里竟觉得很难受，甚至隐隐有点愧疚？
“欧阳姑娘，你对我的感情，我很是感激。其实，有些事你是不知道的，你看到我的，只是我的一面而已。我不是一个好男人，你这样待我，也未必是个好选择，将来，你怕是要后悔的。”
听出孟聚的话中有些松动，欧阳青青惊喜地抬起头，她梨花带雨的脸上顿时焕发了光彩，也不抹掉脸上的眼泪，她坚定地说：“只要孟大人你愿意接纳我，我不后悔，将来无论如何，我决不会后悔！”
孟聚淡淡一笑：“这话说得有得早了。倘若跟了我，将来你可能要流亡失所、颠沛流离，甚至可能会丢掉性命，这样你也在所不惜吗？”
“只要能伴在大人身边，就算流亡失所、颠沛流离，哪怕就是死，我也绝不后悔！”
孟聚注视着欧阳青青，后者毫不露怯地与他对视，那双明亮而美丽的双眸里，透出了义无反顾的坚定。
看到她的眼神，孟聚心中突然一阵悸动：恍惚中，这样的眼神，自己好像也在叶迦南眼中看到过？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依稀里，他听到了冥冥中传来了清脆的笑声，有个女孩子在对自己说：“你不是世家大族出身，起码得是镇守一方的方面大员吧，否则……你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一个是赎身的当红歌姬，一个是朝廷的镇督，贵族的千金。她们的身份有着天壤之别，但，多么相似啊，自己为何竟一直没有发现呢？为了自己，那时的叶迦南，她也是同样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啊！
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得佳人们如此青睐呢？

第二百一十二节 入侵
镇定了心神，孟聚平静地说：“欧阳姑娘，你先不忙决定，慢慢想想。你倘若真的跟了我，要吃很多苦，要冒很大的险，甚至抄家杀头也是有可能的——这并不是吓唬你，是真的。”
“啊！”欧阳青青轻掩檀口，吃惊道：“大人您是朝廷的大官，一方的镇守大员，谁那么大胆，竟敢谋害于您？”
孟聚失笑道，他站起身：“朝廷的大官？欧阳姑娘，这阵子你避居于这里，跟外界少接触，可能还不知道详情。我的事情，等下小九会跟你解释的。先告辞了。”
欧阳青青也急忙站起来，她似乎急着想表白什么，但孟聚拦住了她：“先不忙说——有的事，你不要冲动，想清楚了再说，那样对大家都好。过几天我会再来看你的。如果，那时候你还没改变主意，还留在这里的话，那么——”
他没有再说，只是冲欧阳青青用力地点点头，微微一笑。
欧阳青青喜极而泣，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大人，我等你……”
“时局很乱，你多保重。”
孟聚道声保重，快步出了门。走出了很久，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那个淡青色布裙的窈窕身影依然伫立在门口，扶着门框久久地伫立着。
孟聚冲她用力地挥挥手，转身大步地离开，心中带有一丝淡淡的愉悦和温馨。
……
刚回到陵署，孟聚屁股都还没坐稳椅子，军情处督察许龙已经走进来了，刚进门他就嚷嚷开了：“大人，他们来了！他们杀过来了！”
孟聚一震，沉声问：“谁杀过来了！”
“边军从武川杀过来了！镇督大人，延桑郡东陵卫向我们报告，从前天开始，边军从武川方向大规模地入境，他们正在向延桑郡前进！”
当天，陵署里紧急召开中级军官的会议。听到说武川边军已经开始出动，一阵无形的冰寒笼罩会场，人人噤若寒蝉。
这次，孟聚也不搞让畅所欲言的伪民主了，他直截就宣布决定：“敌寇既然已入境，那我们也不必客气了。北星！”
王北星起立：“镇督，末将在！”
“你这就调集麾下兵马，给我把城外鲜于霸的新编旅给抄了！快打仗了，我们可容不得鲜于霸那小人在身后捅我们一刀！这一仗，有问题吗？”
自从乐平归来之后，因为缴获了大批斗铠，孟聚已下令对麾下的兵马进行过一次扩军。在这次扩军中，镇标、刺牙和黑室等三大主力部队都扩成了超过三百具斗铠的大师了，而鲜于霸的新编旅只有一百三十多具斗铠。
双方兵力悬殊不说，最近，还因为孟聚抄了东平都督府的粮草，新编旅已经断粮断饷近三个月了，士兵们怨声载道，不少士兵都偷偷拿兵器出来卖给东陵卫，有些军官甚至连斗铠都拿出来卖了，还有人跑来东陵卫主动说愿为他们提供情报充当卧底的。
军纪松懈至此，鲜于霸不是不想管，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是驻在其他地方，驻军没了银子，他还可以找驻地周围的商人和居民“暂借”、“赞助”一下，但无奈靖安城里就驻着孟聚的三个师和肖恒的一个旅，再给鲜于霸三个胆子他也不敢伸手从孟聚碗里夺食。既然变不出银子和粮草来给部下充饥，那鲜于霸也只好对部下乱七八糟的事睁一眼闭一眼了。
要军纪没军纪，要士气没士气，这样一路兵马，孟聚要吃下他是毫不为难的，只是以前顾忌着不能激怒拓跋雄所以一直忍着没下手而已，但现在既然大家都撕破脸了，孟聚自然就不用再对他客气了。
王北星行礼：“没问题，镇督！鲜于霸倘若敢不投降，末将就让他彻底完蛋！”
“好，你这就点齐兵马，立即动手，不必再等后命了。”
王北星行礼，转身而去，杀气腾腾地出去了。
孟聚这才转而面对军官们：“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北疆大都督拓跋雄藐视朝廷律令，无故侵入我东平境内！本座既然奉朝廷之令镇守东平，保境安民，职责所在，断然不能让拓跋雄如此嚣张。我意已决，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军官们面面相觑，眼神都颇为古怪。拓跋雄的兵马刚入境，孟镇督立即就拿鲜于霸开刀。镇督摆出了这么一副毫不妥协的态度来，弄得大家很多话都不好出口。
接下来，孟聚干脆利索地给部下们分配了任务：
军情处许龙负责搜集情报，继续关注边军的动向，每天早、中、晚三报；
为维护战时秩序，靖安全城宵禁，具体由靖安署陵卫总管蓝正负责——其实宵不宵禁都无妨，现在街上稀稀疏疏都没几个人，当边军大举入侵的消息传出来，那时怕更是连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吕六楼的镇标师开出城外，协助黑室师一同解除鲜于霸新编旅的武装；
因为刺牙师长江海前去赤城未归，孟聚本来是想让吕六楼兼管刺牙师的，但吕六楼推辞说事情太多了，单是镇标师他就忙不过来，打起仗来更是麻烦事一堆，他怕顾不过来误事，刺牙师的事还是让大人另选贤能吧。
统掌一个斗铠师，说忙固然是很忙，但真要说忙不过来，那倒也是未必。
在座人都明白，吕六楼只是托辞而已，他想避嫌不想揽权太多，破坏了军中的平衡。
明白吕六楼的心意，孟聚也没为难他，他问：“既然吕师长无暇顾及，那哪位督察愿意出来代理一下的？”
他等了半天，但没一个人肯答应的。督察们都说，孟镇督干脆亲自代管算了，换了其他人，估计也压服不了刺牙师那群骄兵悍将。
孟聚一愣，刺牙师平时很骄横吗？
孟聚不动声色：“行，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我就暂时代管一下吧。行了，没什么事的话，大家就散了吧。回自己岗位去，从现在起，可是要打仗了。”
遣散了众人，孟聚刚回到书房，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廉清署督察欧阳辉就找上门来了。他吞吞吐吐半天，净是说些漫不着边的废话，孟聚听得不耐烦：“欧阳督察，你找我可是有事？有事就直说好了，不用绕弯子的。”
欧阳辉鼓起了勇气：“镇督这样说的话，恕卑职就狂妄一回了。刚才人多卑职不好直说，但这事，您得三思才行啊！边军那边，光是斗铠就四千来具，我们连人家一半的一半都不到，这样撕破脸大打起来，就算镇督大人您勇武过人，但毕竟兵力悬殊，我们占不到便宜的啊！”
孟聚笑笑，知道欧阳辉说的还是委婉了。何止是占不到便宜这么简单，真要打起来，东平陵卫面临的是全军覆没，军官们全都得死无葬身。
“欧阳督察，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了。真打起来，我们固然是损折惨重，但边军那边也不好受。”
眼看镇督这么不晓事理，欧阳辉恨不得扇他两记耳光再喝他一声“糊涂”，他苦苦哀求道：“大人，事情不能这么看的啊！敌众我寡，即使镇督您再勇武，大家顶多也斗得损折相当吧？但损个一千几百斗铠，边军那边不过是伤了皮肉，我们却得彻底丧失战力了。没了斗铠兵马的支持，我们拿什么在北疆立足？”
“欧阳督察，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只是如今，边军都打上门来了，我们不抵抗，难道等死吗？欧阳督察，你有什么办法？”
欧阳辉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镇督大人，卑职是正平年间就加入的老陵卫了，我在东陵卫效劳已经快二十年了，先后侍奉过四任镇督。对东陵卫，卑职一直是忠心耿耿的，有些建议卑职也是完全出于公心……希望大人不要有什么想法。”
孟聚很诧异：“当然，对欧阳督察你的忠诚，我一直从无怀疑。”
欧阳辉微微松口气，脸却是红了起来：“卑职有个亲戚……一个远房的表哥，他是六镇都督府的参事幕僚，据说跟拓跋雄元帅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倘若大人同意的话，卑职愿意去信一封给我表哥，说不定……说不定……能通过我那表哥跟那边谈一下？倘若能不动干戈地把事情解决了，那自然是最好了。”
孟聚呆呆地望着欧阳辉，一直望得他浑身不自在：“大人，您……您说句话啊？”
突然，孟聚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用力拍着欧阳辉的肩头：“欧阳督察，我今天才发现，你可真是太幽默了——呃，我是说你太会说笑话了！
拓跋雄调动了四省的兵马，倾尽北疆之兵，这是多大的决心！你就指望靠谈和就能让他退兵——呃，算了吧，我不说了。欧阳督察，你要记住一句话：‘能战方能言和。’若跟我们死磕，边军能损耗得起，拓跋雄却是耗不起——没事没事，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将来你会明白的。”
欧阳辉一头雾水，孟聚却也不跟他多说，三两下把他赶走了：“没事的，欧阳督察，你只管安心好了，我们决计没事的。”
……

第二百一十三节 骑墙
午后，围剿新编旅的战斗打响了。城西方向传来了斗铠交战的轰鸣声，一阵紧似一阵，震耳欲聋。
午睡中的孟聚几次被吵醒，他很想过去看看情形，但又克制住了自己：王北星和吕六楼都是打过硬仗的老手，经验丰富，应该相信他们的能力。再说了，论起指挥水准来，二人都比自己强得多，若是他们没办法的话，自己去了也没用。
于是，在那震天的轰鸣声中，孟聚居然就睡着了。
睡醒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孟聚起床，高声嚷道：“下午可有衙里的人找我？”
江蕾蕾在外面应道：“有啊！镇督，下午好多人找您呢！小九来过，吕大哥和王大哥他们来过，肖将军、易将军来过，署里面宁督察他们也来过——呵呵，我跟他们说，镇督在睡觉，他们的脸色真是好古怪。”
“这么多人啊！”
孟聚套上便装的书生袍，快步出了卧室。在客厅里，苏雯清已捧着一叠公文在那边等候了，她笑吟吟地迎上来：“大人，您休息的时候，不少人来寻过您。有公文的，我让他们留下了；没有公文的，奴婢把他们的事记下了，等您裁决。”
孟聚翻了一下公文，先找到了王北星和吕六楼联名的报告，匆匆打开看了几行字，孟聚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北星和六楼这次干得很漂亮，给他们好好记上一功。”
围歼鲜于霸集团的行动进行得很成功，开战不到一个时辰，新编旅的营盘便被占领了。新编旅的铠斗士一点斗志都没有，防线看着是固若金汤，其实一冲就垮，比豆腐还软。王北星领着敢死队刚冲进去，对面立即就一溃如水，新编旅的军士投降得一个比一个快。
只是在围攻鲜于霸的本营时，进攻部队遭到了阻碍。鲜于霸领着二十多个亲兵铠斗士在那负隅顽抗，双方激战小半天——孟聚午睡时听到的轰鸣便是交战时候传来的，东陵卫付出死伤十几个铠斗士的代价，终于击破了新编旅的最后抵抗，鲜于霸被生擒活捉。
“孟长官，这是王大哥他匆匆写下的报告。他说，他们打了一天，太累了，都回家休息了，详细情况明天跟您汇报。”
孟聚哑然失笑：“北星那小子，这是来跟我来勒索奖金了。”
他在王北星的报告下写了批示：“速提交作战有功人员名单。另，死伤官兵一律双倍抚恤，转廉清处欧阳辉执行拨款。”
孟聚翻翻其他的公文，没找到什么要紧东西，只是看到了易小刀和肖恒的帖子，二人都说有急事要见孟聚。孟聚想了一下，喊了两个卫兵过来：“你们过去，请守备旅的肖老将军和易旅帅过来吧，我在这边等着。”
肖恒和易小刀几乎是同时到达的。进门时，易小刀阴沉着一张脸，也不知孟聚哪里得罪了他。
与他形成了鲜明对比，肖恒的脸都快笑成一朵花了，他冲孟聚翘起了大拇指：“孟老弟，硬是要得，够气魄！这就把鲜于霸那反骨贼给剿了，大快人心啊！”
易小刀阴沉着脸说：“剿了鲜于霸又如何？他自己不也快被剿了？”
“呸呸，晦气！易老弟，咱们刀头舔血的人，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干嘛！”
易小刀闷哼一声，孟聚上下打量他一番：“易老哥，我没得罪你吧？我还不知道，你跟鲜于霸有那么好的交情？”
“我跟鲜于霸有个屁交情！但你把他给剿了，你让我怎么办？元帅那边，看到鲜于霸被剿了，我却一点损伤没有，这不是摆明我跟你有勾结吗？”
孟聚恍然，与肖恒对视一眼，两人很有默契地嘿嘿笑着。
孟聚好整以暇地说：“易帅啊，人总不能永远脚踏两条船的啊！”
“道理我当然懂，不过怎么看，元帅的那条船都比孟老弟的来得结实坚固吧？元帅这趟亲自领兵，挥师近十万，大军已经踏入东平了，顶多三五日就能杀到，老弟你可打算怎么办？”
肖恒失声道：“武川那边已经动手了？不是真的吧？”
孟聚证实：“易帅说得没错，我们也是今天刚刚得到的消息，边军从武川方向大举进攻。这时候，延桑郡可能已经遭到攻击了。”
整个房间一下子静了下来，夕阳的光芒透过窗户洒在茶室里，男人们冷峻而严肃的脸在明暗之间变幻不定。
把茶杯重重一搁，肖恒很豪气地嚷道：“孟老弟，没说的，我与你同生死，共进退。拓跋雄又如何？边军的大举进攻，我们又不是没碰过！以为这样就能把我们吓倒了吗？”
“肖老哥高义，小弟这里谢过了。以茶代酒，我先敬老哥一杯！”
说话间，孟聚有意无意地扫易小刀一眼，却见后者捏着茶杯，默不作声。
孟聚和肖恒也不催他，只是悠然地喝茶。
良久，易小刀嘘出一口气：“孟老弟，这一仗，你有几成打赢的把握？”
“拓跋六镇倾尽北疆精兵来攻——老实说，我的把握还真是不大。所以，易帅倘若不选我这条破船，我是完全能理解的。”
“怎么可能？！”易小刀一口否决：“咱们几个是结盟的嘛，抛下兄弟自己逃跑，这种事情，我易小刀绝对做不出来！孟老弟，肖老哥，咱们共进退，同生共死！”
孟聚和肖恒对视一眼，两人都大感意外：易小刀一向油滑奸狡，他什么时候这么讲义气了？但既然易小刀出口了，两人当然不会客气，连忙齐声赞颂易帅义薄云天，赶紧把事情敲定，让这厮不好改口。
易小刀笑吟吟的，眯着眼听两人拍马屁，一副很舒服、乐在其中的样子。
待二人的赞颂告一段落，易小刀才悠悠然地说：“孟老弟，如何对付来犯边军，你可有筹划了？”
“说来惭愧，我的想法无非兵来将挡。边军过来，我们迎上去厮杀便是了。”
“老弟，你这个是笨打法了！上兵伐谋，我们既然在兵力上略处下风，那自然要倚靠计谋取胜了。”
“这个，小弟惭愧，却是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好计谋……”
易小刀很有气势地拍着孟聚肩头，脸上满是成竹在胸的睿智：“莫急，还有我呢。小弟不才，想到了一个办法，虽然不敢说十拿九稳，却也有个七八成把握吧。只要按着小弟的计谋来，不管怎样，打退元帅的这次进攻，那是绝无问题的。”
“哦哦哦！”孟聚和肖恒喜出望外，他们伸长脖子，恭听易小刀的神机妙策。
“二位，边军来势汹汹，兵力雄厚，我们与之正面力敌，殊为不智。但倘若我们能有一旅兵马假意投向元帅那边，混入边军队列之中。在两军对阵的关键时候，只要这旅兵马突然发难，里应外合之下，边军必然会大败亏输！”
孟聚心头泛起不妙的预感：“易兄弟，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
易小刀一拍大腿，眉飞色舞：“没错！我将统带横刀旅兵马担当内应，潜伏在拓跋雄军中，关键时候，我将会挺身而出，与你们里应外合，给予边军最致命的一击。
二位兄弟，你们都知道，深入敌军之中，在关键时候挺身发难，这个任务是很危险的，但小弟不怕，愿意承担起这任务来。
孟老弟，你就放心好了，虽然我表面上是站在边军那边，但其实在精神上，我是坚定地站你们这边的！
二位兄弟，你们不必劝阻了，为了兄弟之情，小弟心意已决，甘愿冒此风险，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二位兄弟，你们继续慢慢聊，我先回去做准备了，不送，不送……”
孟聚：“……”
肖恒：“……”
……
易小刀走了，足足过了一刻钟，孟聚和肖恒依然在大眼瞪小眼。
“真是没法想象。脚踏两条船的人多了，但能做到易帅这种境界的，那还真是——易帅的这门本领，怕是堪称绝世无双了吧？”孟聚摇头晃脑地叹道。
肖恒闷哼一声：“这个反骨仔，贪生怕死！亏我们待他这样，大难临头他竟就这么走了！孟老弟，我早说不能信这小畜生的，他是那老畜生的干儿子！你剿鲜于霸时该把他一并收拾最好。”
孟聚笑笑，心里却想，易小刀这人虽然油滑，但应该不会贪生怕死吧——敢做北府鹰侯的人，怎会是怕死之辈？
他劝慰道：“肖老哥，这时候，易帅能做到两不相帮，这已经很不容易了。他这样摆明车马说话，总比当面说好话背后捅我们一刀好吧？说不定，他投入拓跋雄军中，还真的是给我们当内应去了呢？”
“他肯帮我们做内应？哼，那我还不如相信明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

第二百一十四节 出征
孟聚笑道：“肖老哥，其实这是件好事来着。你该这样想：倘若易帅在我们这边，你能放心他吗？”
“哼，当然不能了。”
“那不就是了？易帅这种人啊，无论在哪边，打仗都不可能真心出死力的。倘若易帅在我们阵营里，我们非但不敢放心用他，还得调出一部兵马来防着他，束手缚脚的，多不自在。现在好了，他去祸害拓跋雄去了，这个烦恼就变成那边的了，肖老哥你该高兴才对。”
肖恒想想，叹道：“这倒也是。放着一个不放心的盟友，这比敌人更烦心。我说孟老弟，这次拓跋雄大兵压境，你可打算如何应对啊？”
“没别的法子，水来土淹，兵来将挡吧。老哥，我们跟上次一样分工，你留下守城，我带上东陵卫的主力，主动迎击！”
“啊！”肖恒有点吃惊：“要野战吗？老弟，这太冒险了吧，边军兵马可是我们的三、四倍啊！不行不行，打野战，老弟你虽然勇猛，但我们兵太少，只怕耗不过拓跋雄。”
对欧阳辉，孟聚可以大打哑谜扮作高深莫测，但对肖恒这个盟友，孟聚只能实话实说：“老哥莫慌。拓跋雄这次进犯，虽然号称三十个旅四千斗铠，但边军一贯喜欢虚张声势，我估计，拓跋雄的真实兵力顶多也就两千多三千具斗铠罢了。而且这次边军的人马来自怀朔、沃野、高远、武川等各省，素质良莠不齐，仓猝成军，边军将领之间也缺乏协调，大家都打着保存实力的心思——这样的军队，虽然有三千斗铠，但关键时候，真的会下死力跟我们死拼的，我想也就是元帅的押衙军了。”
肖恒频频点头，旋又摇头：“老弟你说得没错，关键时候冲阵的估计就是元帅身边的押衙军了，那五旅精锐是元帅的亲兵，铠斗士们平时被元帅用银子喂足的，忠心和战力都是嗷嗷叫。有这五旅亲兵冲在前面，其他兵马都会跟着上来打顺风仗，我们一样抵挡不住。”
“倘若拓跋雄真要铁了心跟我们死拼的话，我们确实顶不住。但问题是，他可能这样干吗？”
肖恒十分惊讶：“老弟，你不会不知道吧？元帅恨你入骨了，都到这地步了，他难道还会对你手下留情？”
“元帅想要我的命，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他更想要的，是大魏朝的皇位！”
肖恒一震，失声道：“皇位？难道拓跋雄还想谋逆不成！”
然后，他自知失言，拍着膝盖说：“我糊涂了，我还以为是以前呢！景穆陛下已经崩了，慕容家又造反，元帅此时起兵的话，他确实不算谋逆，倒是伐不义的王师了。”
孟聚点头道：“先帝还在的时候，元帅的野心已经是路人皆知了，现在慕容家造反，元帅身为拓跋皇室的后裔，他复仇讨逆，吊民伐罪，匡扶皇室，然后登基为帝——这是多名正言顺的事！这么大好的机会，元帅怎可能错过？”
孟聚这么一说，肖恒顿时大觉有理，频频点头：“没错没错，这样的话……”
“元帅倘若想要称帝，最大的障碍是占据中原京畿的慕容家，押衙军是元帅要抢皇位的依仗，他怎舍得拿来跟我死磕？拼光了怎么办？
现在形势已经很明朗了，元帅在北疆多耽搁一天，慕容家在中原的统治就巩固一分，元帅将来与慕容家的决战就更艰难一分。
凭着手上的九旅斗铠，又是本土作战，再加上我孟聚又薄有勇名——我敢说，没三两个月，元帅决计收拾不下我！有了三个月时间，慕容家在洛京那边能生产出多少斗铠来？能招募多少铠斗士，组建多少个旅？
要知道，我们北疆贫瘠，粮草也好，斗铠也好，都要靠中原补给的。就算最终元帅能赢，他在北疆这边跟我耗上三个月，手上的补给消耗光，手下的精兵也是死的死、伤的伤，师老兵疲——到了那地步，元帅还怎么跟慕容家争天下？他干脆直接投降算了。元帅那么聪明的人，难道会看不到这个吗？”
肖恒一拍大腿，喝道：“老弟，你说得太对了！还是你们读书人聪明，老哥是个大老粗，真的没你们想得通透啊！”
孟聚微微一笑，心想这事还得多亏了易小刀的提醒。他跟自己说起，拓跋雄这次的动向古怪，自己才能沉下心来考虑，才发现拓跋雄的动向委实很不正常。
这是什么时候了？这是一个诸侯逐鹿的时代，在接下来的四个月时间里，对拓跋雄也好，对慕容家也好，都是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倘若统率北疆军团的拓跋雄不能在这几个月里迅速南下中原击败慕容家族，那只要缓过这口气来，待慕容家收编了中原各地的官府和军队，因为中原地区的人口、财富和武备实力，慕容家实力增长的速度会远远超过位于偏僻北疆的拓跋雄。
设身处地把自己换成拓跋雄，孟聚觉得，除了迅速南下拼死一搏之外，自己根本是别无出路。哪怕拓跋雄对自己有再深的仇恨，这时他也必须得搁下了。
看穿了对方的窘迫处境，所以，对于拓跋雄号称三十个旅的强大军团，孟聚真的毫不畏惧。他笑着对肖恒说：“肖老哥，刚才，有个部下还想劝我去找边军讲和——开什么玩笑，到时候，急着求和的，该是元帅才对！”
……
太昌九年九月二十五日凌晨，东平靖安。
清晨六时，天色蒙蒙，带着草原特有芬芳气息的晨风缓缓吹来，大雾弥漫，整个城市都笼罩一片白色的浓雾，那些城墙、屋顶和庙宇，仿佛是浮在大雾中的一般。
在靖安城门处，猎猎飞舞的火把光亮刺透了白色的浓雾，留守的肖恒给出征的众人送行。
“镇督，诸位兄弟，祝凯旋归来！”
“多保重，老肖。”
孟聚转过身，做个手势。一队随从的侍卫跟上了他，旗手骄傲地高高擎起旗杆，用力一抖，一面黑底的“孟”字主帅旗在大雾中猎猎招展。
凝神注视自己的旗帜一阵，然后，孟聚转身对王北星、吕六楼和众位旅帅说：“出发吧！”
军号呜鸣，排列整齐的军列坚定而缓慢地在大雾中前进着。走在最前头的，是担当斥候的骑兵营，紧接着是骑兵、斗铠部队，镇标师、黑室师、刺牙师，在队伍的最后，那是运送斗铠的辎重车队。出征兵马一队接一队地在浓雾中出现、消失，长长的队伍仿佛永无尽头。
队伍从清晨开始行军，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气才渐渐散去，于是，葱翠而壮丽的草海赫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阳光丽日，草原辽阔，于是众人的心情随之跟着开朗明快起来。
这一天，队伍行进了五十里多路，傍晚时在荒野的空地上宿营。士兵们搭建帐篷，做晚饭，草原上升起了条条黑色的炊烟。
孟聚吃过饭，他自己烧水沏了一壶茶，捧着茶杯坐在营帐门口望着西边的天际出神。
晚霞被下山的太阳映照得正旺，美艳得让人迷醉。
黄昏草原，落日炊烟，边城戎将，孟聚心头起了莫名的感触，悲凉又豪迈。
入夜时分，前营方向响起了一片马蹄声，像是有一路兵马在急速地接近。孟聚从营帐里探头出来张望，却看到巡逻的斗铠已是迎了上去。
过了一阵，出营的斗铠护着一股骑兵入营。很快，执勤的中帐官过来向孟聚禀报：“大人，延桑总管胡豪铁督察过来了。他有紧急军情，想立即求见。”
“让胡总管过来吧，也让六楼和北星过来。”
胡豪铁是延桑郡东陵卫的总管，孟聚年初上任之后，他来拜会过，孟聚对他印象不错，觉得他是个蛮能干的军官。
刚一见面，胡豪铁对着孟聚就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喊道：“镇督大人，边军来袭，延桑告急，请大人速速增援！”
边军会攻击延桑郡，这是早在孟聚预料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吕六楼和王北星交换个眼神：出兵第一天就听到这消息，这可真不是个好兆头。
孟聚扶起了胡豪铁：“胡总管，莫要急切。延桑的战况如何？弟兄们伤亡如何？”
“昨天清早，边军的前锋便开到了，我们与他们斗了一阵，损折了百来号弟兄，但总算把他们打退了，守住了城池。现在，城里是副总管木春副督察在指挥，末将领着几个弟兄杀出来求援，本来想一路直奔靖安的，没想到在半道上就碰到了大人，这也真是天幸了！”

第二百一十五节 应对
孟聚问：“边军前锋来了多少兵马？有哪些部队？”
“边军的前锋约莫有一万来人，有差不多五百架斗铠。光是末将亲眼所见就有四个旅的番号，其中有来自怀朔的‘赫连’旅、有来自武川的‘山峦’旅、‘锋刃’旅，还有来自沃野的‘奔马’旅。”
“赫连旅？可是赫连八山的兵马？”
“对，就是赫连八山！他的兵马担任边军前锋的中坚，想必他就是这支边军兵马的指挥吧！”
“边军兵马士气如何？斗志可旺盛？”
“就末将所遭遇，赫连旅堪称强兵，铠斗士的战斗素质极高，而且主动进攻欲望极强，我军铠斗士得两三人联手才能抵挡一名赫连旅的铠斗士，至于边军的其他旅人马，末将还没来得及交手。”
孟聚听得暗暗咂舌，他望向旁边：“六楼，北星，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吗？”
吕六楼和王北星神色都很严肃，听到孟聚问话，他俩很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这让孟聚觉得很纳闷：这两个家伙在暗暗嘀咕什么呢？
王北星拱手：“镇督，末将有点疑惑，想请胡督察解惑，还望镇督恩准。”
“北星，大家都是同僚，你只管问就是了，何必那么客气？”
“谢过镇督。胡督察，请问，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延桑的？”
胡豪铁回答得很谨慎：“那是昨天早上。”
“边军的前锋是什么时候抵达延桑的？”
“那是前天傍晚时的事了。”
这时，孟聚也注意到了，这时，胡豪铁很明显地紧张起来——尽管他表面上依然显得很坦然，但是他的目光闪烁，始终不敢与王北星对视。
王北星平静地问：“胡督察，敌军刚到，你马上就出城了，这好像不是很合适吧？”
“王督察，我并非撤退。当时情形危急，边军来势汹汹，我是要出城来请求援兵。”
“要请援兵，胡督察差遣一名副将携你的手令出来就好。胡总管，身为延桑城内守军之首，你怎能轻离围城？主帅一走，守军军心动荡，这城池还能守得住吗？”
胡豪铁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我的副手木春副督察留在城内负责镇守。木春阁下沉稳坚毅，有他在，城池自然会安然无恙。”
王北星摇摇头，说：“延桑能不能守住，这是一回事，但在守城的关键时候，胡督察你擅自弃城而走，这又是另一回事。胡总管，身为延桑总管，你守土有责。”
王北星语气温和，但辞句却是犀利如刀。胡豪铁额上微微出汗，他偷眼瞟了一眼孟聚，垂首说：“王督察说得是，末将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处置失当，请镇督大人责罚。”
王北星也不再说话，把目光投向了孟聚——这时，所有人都望向了孟聚。
孟聚心中暗叹，他说：“胡总管，一路过来辛苦了。你先去歇息吧。明天，你与我们一同出发，增援延桑。”
可以看出，胡豪铁很明显地松了口气，他低声说：“末将遵令，谢镇督大人宽宏。末将……很惭愧，当时实在是慌了手脚。”
孟聚不动声色地点头：“去吧，好好休息吧，莫要想太多了。”
胡豪铁起身告辞，他冲着孟聚跪倒，然后又冲着王北星和吕六楼深深一揖，然后才转身离去。
胡豪铁走了，王北星对孟聚说：“镇督，胡督察，他分明是……”
“我知道，很明显，胡总管临阵逃脱了。”
孟聚叹口气：“但还好，他没有逃到边军那边去，也没有带着城池和兵马一起降了边军。如果行军法，开了杀自己人的例子，这影响实在太坏。我们东陵卫失去了朝廷的支持，能坚持到现在，唯一能依仗的是我们内部的团结，还有弟兄们对我的信心。我们不能把前沿的将领们逼得太紧了，得给他们留一条后路，否则他们统统只能降了边军。”
王北星恍然：“镇督是比我想得深远。早知如此的话，刚才我就不揭穿胡督察了。”
孟聚笑笑，却不做声。其实，刚才王北星一开口他就明白他打算做什么了，不过他没有阻止。察觉到部下的错误而宽恕他，这是雍容大度；但若是根本不知道，那就是愚蠢了。王北星的出手恰到好处，让胡豪铁知道，自己并不是被他瞒过去，只是自己大度宽容他罢了。这样，部下既感激又愧疚，下次自然会出死力应战。
“六楼，刚才你就一直没出声，在想什么呢？”
吕六楼抬起头，神色郑重：“镇督，末将在想，在延桑郡，我东陵卫只有一营斗铠和五百步兵驻守。而听胡总管说，边军前锋就有上万兵马和五百多斗铠，倘若全力攻打，他们没理由拿不下这么一座小城的，更没有理由让胡总管带着几个亲信就能冲出来求援。
以末将陋见，边军这次攻而不克，怕是另有谋划吧？”
孟聚一针见血：“六楼，你在担心边军围城打援？”
“镇督明鉴，卑职确实有此担心。边军在延桑城下等着我们过去，以逸待劳，此战不容乐观。增援延桑之事，还望镇督三思。”
“十有八九，赫连八山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了。他想围城打援，我们想解围，大家各有算盘，那就只好硬碰硬了，看看谁的拳头更硬吧！”
吕六楼有点意外，他没想到，明知道边军有圈套，孟聚还是执意要钻进去。但看着孟聚自信的样子，他不禁疑惑：“镇督，您是否已有破敌良策？象上次一样，偷袭他们？”
孟聚摇头：“我们上次偷袭乐平，边军吃了大亏。赫连八山号称北疆名将，应该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这次进犯，边军定会步步为营，不会再给我们逐个击破的机会。而且，边军此次入侵，兵力雄厚，士气如虹，这样的对手，不是靠一两个妙策能打发的。”
“嗯，镇督说得很是。”
看到部下们阴沉的脸，孟聚微笑道：“兵家行事，以正合，以奇胜。即使正面交战，只要运筹得当，我军并非没有胜机。”
主帅既然决意已下，身为部下再啰啰嗦嗦那就不合适了，二人都是微微躬身：“明白了，镇督，末将恭听钧令。”
“都回去休息吧，明日我们还要继续赶路呢。”
……
第二天，天气明朗，东陵卫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进。
第三天，在距离延桑郡还有约五十里时，前哨回报，前方出现了入侵边军的游哨。
消息传来，军中气氛陡然紧张。陵卫的前哨斥候出动，驱逐了边军的游哨，但对方并没有走远，停在远方遥遥地观望着陵卫大军的动向。
王北星请缨统率斥候队去将他们消灭，孟聚看了一阵，边军的斥候骑兵在地平线上只有淡淡的几个小黑点。他阻止了王北星出战，只派遣一营斗铠在大军侧翼担任警戒防卫，主力继续向延桑挺进。
第四天中午，陵卫军队抵达延桑郡城郊，遥遥已可以望见延桑郡城池的黑色轮廓。
这天，前路侦查的斥候回来，向孟聚报告了两个消息：第一，延桑郡并未失守，城头上飘扬的旗帜依然是东陵卫的黑底白狼旗；
第二，城池已被边军包围。在援军和城池之间的官道上，边军建起了两座营寨，工事建造得很坚固，兵马守备也甚是严密。
延桑郡并未失守？
得知消息，孟聚下令停止前进，原地扎营立寨。小半天功夫，大道边上便立起了一座巨大的营寨，陵卫军队入寨驻扎。
黄昏时，有小股的边军兵马在营寨边上出没，其中有骑兵也有斗铠。他们靠得非常近，发出尖锐的呼哨声，一边向营寨里放箭，一边还污言秽语地骂个不停，骂孟聚是窝囊废、胆小鬼，见死不救。
旅帅们纷纷向孟聚请战，要干掉这伙欺上门的边军，但孟聚统统驳回了旅帅们的请战，只是派遣一营斗铠出去把对方驱赶走就算了。
入夜，两军遥遥相望，都望得到对面营地的那片火光通明。
东陵卫突然停下扎营，这让边军的前锋统帅、怀朔都将赫连八山感觉很意外。
在赫连八山料想中，孟聚既然是为救援延桑而来的，自然该心急如焚地攻打那两座营寨。待到东陵卫兵疲力竭时，自己再率主力突然杀出，自然可以大破其兵了。没想到的是，孟聚竟然好整以暇地远远安营立寨观望，好像根本不怕耽搁时间，也不在乎延桑城的得失。
这一下，为难的倒变成赫连八山了。对延桑城，他故意围而不攻，就是把这城市当做诱饵，吸引孟聚主力来援。没想到，鱼儿都到了诱饵旁边了，却就是不吃饵，摆出一副若即若离的态度，这让赫连八山感觉很是棘手。

第二百一十六节 进城
孟聚驻军不前，赫连八山感觉很是为难。
现在，摆在他面前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直接攻打孟聚。孟聚统带了九旅斗铠，赫连八山统带的边军前锋兵马虽多，斗铠数量却是远不如孟聚。而且孟聚在空地上扎营，就算战况不利，他依然可以悠然后撤，自己是没办法给他重创的。
第二个选择，他还可以直接进攻延桑城。凭直觉，赫连八山就觉得，这不是一个好选择。且不说延桑城本来就是自己留着钓孟聚这条大鱼的，留着这座城市可以吸引东陵卫的主力前来救援，自己要是把城市打下了，就象绑匪杀掉人质一样，变数没了，这盘活棋也就变成死棋了。
而且，单纯从军事的角度上说，东陵卫的兵窥视在侧，自己还去攻城的话，这也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万一被孟聚捕捉到自己的破绽，从侧面狠狠一击，那自己就是兵败如山倒的下场。
赫连八山苦苦思索了一个下午。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
这是两军相持的第二个晚上了。黑暗中，边军那边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喧嚣，这声音响了一夜。
当太阳升起之时，陵卫官兵们惊讶地看到，一夜之间，立在延桑南门外边军的两座营寨居然不见了，通往延桑城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地出现在援军面前。
早上，孟聚是在吃早餐时候得到这个消息的：“边军自己拆掉了挡道的两座营寨！”那时，他吃惊得嘴都合不上了，脱口而出：“赫连八山，他脑子坏掉了吗？”
但来到阵前，亲眼看到了那空荡荡的前沿后，孟聚才意识过来：边军的此举，来得并不简单。赫连八山主动让开了道路，边军把选择的主动权重新交到了东陵卫手上，这是在挑衅，也是在试探。
“很明显，边军想向我们表示，前路已无障碍，可以放心入城了。”孟聚笑着，露出白皙的牙齿：“看来，赫连八山真的很希望我们入城啊！”
陪同孟聚的军官们神色严峻。能站在这里的，没有一个是傻子。赫连八山故意放东陵卫兵马进入延桑城，其用意不问而知：在野地里，要围歼一支斗铠部队很不容易。但倘若进了城，那待到边军主力抵达合围，孟聚真是想跑都没处跑。
“赫连八山的胃口真好，他不光想着打败我们，还想把我们一口吃掉吗？”
“镇督大人，这样的话……”
“无妨！既然赫连八山摆下了酒席，那我们岂能不赴宴？传令下去，我们即刻拔营入城。”
帅为一军胆，孟聚豪气十足，部下们也受了感染，无人怯阵退缩。
当下，集结号吹响，战士们传令上马，全军拔营前行，朝着延桑郡一路前进。
大军疾行，二十来里路不过两个时辰便至。大军刚抵达延桑郡城下，正待入城，一员斥候骑兵拼死地打马奔回，他远远就一路吆喝过来了：“敌袭！敌人大举来袭，已经逼近！”
一时间，骚乱像是水中的波纹一般传遍了整个队伍。
这时，孟聚马上意识到凶险。边军特意挑选此时进击，时机把握得非常准确，其用心也很是歹毒。东陵卫的近万兵马，进城需要时间。自己倘若继续进城的话，恐慌之下，必然是人人争先恐后，队伍定然哗乱。那时候，边军衔尾直杀，即使自己的前锋和中军能安全进城，但落在后面的辎重和后队也将沦为边军捕杀的猎物。
孟聚当机立断：“全军，止步备战！”
他高昂的喝令声响彻全队：“镇标、黑室，全部着铠！刺牙师，持械待命！”
一声令下，东陵卫镇标与黑室两师七百多架斗铠列阵而前，恍若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座钢铁打造的城池，那一片金属的反光耀花人眼。
东陵卫这边刚列阵完毕，边军的大队人马就开始出现了。
恍如草原上突然出现了一股巨大的飓风，无数斗铠和骑兵卷着漫天烟尘呼啸着席卷而来。边军骑兵学着胡人骑兵的样子，一边策马一边高声吆喝，各种腔调的呼号腔调与马蹄声混成一片，喧嚣震天，声势逼人。
相比于边军兵马的震天喧嚣，东陵卫军阵则回以沉静，阵列鸦雀无声，军士们脸色严峻，神情镇定，于肃穆中透出了凛然杀机。
眼见东陵卫的斗铠部队严阵以待无懈可击，边军的人马在一里外停住了马步。两军隔阵遥遥相望，气氛紧张，军士们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但是，很明显，边军的将领并不希望在这时与东陵卫一决生死。直到陵卫的骑兵和辎重车队在斗铠部队的掩护下进城了，边军依然只是在那边观望着。
“看来，今天边军是不打算动手了。”孟聚对吕六楼说。
仿佛是为孟聚的话做注释一般，恰好这时，边军阵中奔出一个骑士来，他举着白布一直奔到东陵卫阵前，高呼道：“孟聚孟镇督可在？我是前锋元帅赫连都将的使者，请孟镇督出阵来与我答话！”
孟聚使个眼色，王北星会意，越阵而出，喝道：“镇督大人什么身份，岂能与你这无名小卒说话！你要说便说，不必啰嗦！”
使者喝道：“那就好！你们听好了：元帅汇齐北疆之兵，率三十万百战雄师进兵东平，势如泰山压顶，非人力所能挡！以东平一地，决计无法抗北疆各镇合兵。赫连都将奉劝孟大人，识时务为俊杰，勿要作螳臂当车的蠢举！就算孟镇督暝不畏死，也要为麾下的儿郎着想！赫连大人保证，只要孟镇督肯投降，元帅决计不下封侯之赏，诸位兄弟也是……”
没等那家伙说完，王北星反手擎出弓箭，一箭便射。那家伙想不到王北星这么突兀地动手，根本没有防备，这一箭正中面目，他惨叫一声栽倒马下，被坐骑斜斜地拖了回去。
两军阵中都是齐齐发出一声惊呼，王北星擎弓在手，放声大笑：“小贼耍弄诡计欲乱我军心，岂能让你如意！”
眼见使者被射死，边军那边顿时鼓噪起来，一队斗铠冲了上前，抢了那使者的尸体回去。过了一阵，边军中又奔出一员骑兵，冲这边喊话道：“孟镇督今日所赐，我们记住了，他日必有回报！”——吸取了刚才的教训，这个使者比刚才站得远多了，手上也举了一面盾牌，王北星作势欲射，那家伙马上盾牌遮面，转身就跑。
但王北星这样射杀使者，还是有人觉得不对的。有幕僚向孟聚进言：“镇督，北星长官鲁莽了。两军交战，不伤使者。北星长官这样擅自杀戮使者……”
“闭嘴！”孟聚轻声打断他：“勿要迂腐！北星处置得很对，边军要撤了！”
果然，正如孟聚预料的一样，边军很快就掉头撤退了，秩序井然，不慌不忙。
眼看边军撤退，东陵卫阵中爆发出一阵欢呼。部下们纷纷向孟聚恭喜：“镇督大人今日挫败北疆名将赫连八山，逼得他望风而遁，赫赫声威，群贼莫敢正视！”
孟聚笑笑，拱手道：“同喜同喜，都是弟兄们的功劳。”
说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是清楚得很，这不过是双方的一次小碰撞罢了，哪里谈得上挫败，不过是赫连八山觉得占不到便宜，他就自行撤退罢了。
这时，王北星才转回来，他向孟聚请罪：“镇督，末将方才自作主张了，杀了那贼子，请您责罚！”
孟聚笑道：“哪的话，北星你处置果断，我该嘉奖你才对。我们这就进城吧。”
……
兵马进城，城中东陵卫守军的将领已在城门口迎接了，一名魁梧的青年将领站在队伍的最前头，见到孟聚被一群部将簇拥过来，他跪倒喊道：“末将木春，参见镇督大人！”
孟聚认得，这位青年将军是东陵卫延桑署的副总管木春副督察。年初，自己上任时，木春也随着一群同僚来拜会过他。当时混在一群督察里头，木春并不显得如何起眼，给孟聚的印象是这个家伙好像挺木讷的，不怎么会说话。但没想到，在边军大兵压境、主帅逃离的关键时候，他居然顶住了压力，守住了城池一直坚持到自己过来。
孟聚跳下坐骑，亲手扶起了木春：“木副督察辛苦了。你孤军坚守城池，功高甚伟。此番大胜，你将是首功。”
“大人高义，亲自援救延桑城，拯救吾等于水火，城中军民感激涕零。镇督大人，您的盛赞，末将实在愧不敢当。大人，您倘若再迟来两天，末将只怕也是坚持不住要降了。”
木春说得坦白，左右将官无不脸上变色，孟聚却是“哈哈”大笑，道：“木副督察你倒是够坦白的。木春，我们一路过来都是又累又饿，你这边可有地方给我们歇息一下？”
“啊，末将失礼了。镇督请随我来。”
当下，孟聚一行及随从的高级军官们被安置在城中大户家中。在边军袭来之前，这户士绅早早就阖家搬离了，当地陵署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征用了他们的房产。

第二百一十七节 旧账
晚上，孟聚刚吃过东西，木春督察又过来了——孟聚怀疑他根本就没走，一直侯在门外等自己吃饭和洗漱的。
见到孟聚，木春还是很显得很木讷：“镇督，您吃过饭了？”
“呃，吃过了。”孟聚心里好笑，这个木春还真是个妙人，连打招呼的方式都与众不同。他一边起身一边招呼道：“木副，过来先坐吧。我们聊两句。从姓氏来看，木副你是国人？”
“是。卑职是国人。”
“哦，你是哪年加入东陵卫的？”
“末将是正平二年入的东陵卫，入行时在怀朔陵署内情处做事，后来调到了北疆。”
孟聚隐隐奇怪，按照木春的资历，正平二年入行的老资格，又是国人出身，怎么到现在才混了个副督察？
他点头道：“木副年纪虽然轻，却也是老陵卫了，难怪做事懂规矩。”
木春微微错愕：“镇督谬赞了，卑职实在愧不敢当。不知大人所指何事？”
“嘿嘿，你们胡督察走的时候，他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木春一愣，他说：“说过的。边军抵达那晚，胡督察召集我和几个主办商议。大家都觉得，边军势大，委实难以力敌。胡督察自告奋勇，说要冒险突围回靖安去请救兵，让卑职等人安心坚守，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嗯？他是这么说的吗？那你怎么想的？”
“末将自然同意了。既然胡总管回去求援，那卑职作为副总管留下坚守，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孟聚“嘿嘿”笑了两声，心想天下还有真有这样的呆子，被阴到现在都没能醒悟过来。
以前，因为高晋的事，孟聚对鲜卑人的印象是很坏的，他觉得这帮人傲慢又无能，都是一群纨绔的废物罢了。但随着自身地位的提高，接触的人也越来越多，里面很多都是国人，其中慕容毅、南木鹤、白无沙、元义康等人都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们虽然也是鲜卑人，但一样通情达理、善体人意，有人甚至还与他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今天，孟聚又碰到了木春，这让他对国人的观感又好转了几分：原来，国人里面也有低调而实干的人物啊！
“这几天，木副你主持延桑的防务，很是辛苦吧？”
换了旁人，这时候必定会趁机胡吹一通边军日夜猛攻我军日夜奋战终于守住城池的神勇事迹，但木春果然是妙人，他老老实实地答道：“不辛苦。除了刚到那天攻了一趟，边军这几天进攻都不甚犀利，虚晃一下就完事了。
镇督大人，末将觉得，边军兵力强盛，士气正旺，没理由这么软弱的。他们显然留有余力。卑职担心，他们是想引镇督您过来增援，围城打援，请您千万谨慎。”
孟聚啼笑皆非，现在自己都进城了，木春才说这个，这不明摆着说自己已中边军圈套了吗？这家伙也太不会说话了。
孟聚笑着岔开了话题，他问起来犯边军的情况和分布。关于这个，木春就如数家珍了。他用纸笔划了一副简单的地图给孟聚示意，边军从各个方向对延桑城形成了包围。
“‘赫连’旅部属在东北方，‘奔马’旅部属在北方，‘山峦’旅部属在西边，‘屠豹’旅部属在西南边，‘锋刃’旅部属在东南方……”
“且慢！”孟聚打断了对方：“你刚才说‘屠豹’旅？他们的旅帅是不是屠血豹？”
“正是他，这个旅是从怀朔过来的——孟镇督，有什么不妥吗？”
孟聚的拳头捏得死紧，眼中露出了逼人的锋芒。他缓慢地说：“没什么不妥，碰到老熟人了，我得收回一笔旧账了。这账，已经欠得太久太久了！”
……
这是一个铁青色的箱子，外面用上好的清漆刷了一层，里面装着一套黑色的豹式斗铠。
这是大魏朝工部隶下的皇家联合工场所造的豹式三型斗铠，在斗铠的肩甲上刻有编号“辰寅酉 巳子 徐”，是斗铠的出场编号和监制人的姓氏。
这是孟聚的第一副斗铠，在靖安大战中，这斗铠曾多次被魔族的刀剑敲打、刺击，却是依然顽强地履行了自己的使命，保住了孟聚的性命。
现在，孟聚已经是一方镇督了，在他手上，已有了更多更先进更强大的斗铠，但他保留的专用斗铠，依然是这副黑光闪闪的豹式斗铠。
为了修补这副破损的斗铠，孟聚曾拜托过慕容毅帮忙。当时送过去时，这副千疮百孔的斗铠看上去跟一堆废铁没啥区别。慕容毅笑着说，要修补好这个，花费的材料和手工怕是比造一副新的还贵，他奇怪孟聚为何这么固执，一定要修好它？
孟聚也只是笑笑，没跟慕容毅解释——怎能解释呢？
叶迦南亲手挑选、赠与自己的斗铠，在孟聚心目中，它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副杀人的兵器。它承载着一份逝去的真挚感情——当世再无第二个人知晓的感情，只有孟聚孤独地守护着这段甜蜜又酸涩的回忆。
对叶迦南的那份思念，已经融入了他的灵魂，无法割舍，无法离弃。
孟聚一件件地拿起斗铠部件，头盔，覆面，颈圈，肩甲，胸甲，臂甲，笼手……他很小心地穿戴整齐，然后拔出了腰间配备的战刀，把刀刃摆在面前细细地端详，一波森然的寒光如秋水般在刀锋上流动着。
此刻，孟聚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冲动，滚烫的热流从胸中冲起，充斥了他的全身，心底里一个炙热的声音用尽全力地呐喊：“叶镇督，我要为你复仇！”
……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夜色黑得跟墨一般，伸手不见五指。
在营地的树丛中，今晚的执勤斥候，“屠豹旅”直属斥候队的三名暗哨躲在茂密的草丛里，忍受着蚊虫叮咬的痛苦，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待开了延桑城，屠帅说了，先登城者，城中财物和女子任我们取用……”
“那得有命去享受才行。郑老二，你莫发白日梦了，看看今天进城的那彪人马，是好惹的吗？光是斗铠就怕不下一千具了……”
“怕啥子！我们这么多人马，还收拾不下东陵卫那么点人呢？他们顶多也就几千人罢了，我们光是前锋就是五六个旅，快两万人了，三个拼他们一个也拼足了，李伍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伍长低沉地“唔”了一声，低声骂道：“两个臭王八崽子，说那些不相干的扯淡玩意干嘛！打得赢打不赢，那是上面官老爷琢磨的事，跟你们这些王八蛋鸟事没有！给我闭了鸟嘴，看紧了城头，要让人家夜袭劫了营，看上头不剥你们的皮！”
郑老二和李瘸子都在嘻嘻干笑着，说着，李伍长自己也泄了气，没好气地说：“就算没人劫营，万一巡察摸过来听到你们在这聊天，一顿军棍也是跑不掉的！你们两个，仔细了自己皮肉吧，到时莫说老子不讲义气不救你们！”
“李伍，您就放一万个心吧。这半夜三更的，巡察也睡得正香呢，咋可能过来看咱们呢？可怜咱们几个命苦，入了这斥候队，从来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银两却捞不着半分……”
“少扯废话，嫌命苦，谁叫你老娘没跟了个国人！郑老二，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寅时了，我琢磨着，接岗的也差不多该来了吧……”
“少指望了，第三伍那群王八蛋，他们不拖上半个时辰决计不会到岗的——算了，不跟你们扯了，老子先去洒泡尿了……”
两人一起嚷道：“王三，要撒尿滚远点，莫要熏了咱哥俩～”
王三从潜伏的树丛下站起身，蹒跚地走向远处的草丛里，李伍长和郑老二只听那边哗哗的水声，却也不甚在意，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过了一阵，还是那李伍长先发现了不对：水声已经停了，为什么还是没见王三回来？
“王三，干嘛呢？洒完了尿，还不快回来？”
夜幕深沉，静寂无声。黑暗中，远处的草丛呈现一片深色的轮廓，夜风吹拂而过，那片轮廓如水一般扶摇着，空气中隐隐传来了淡淡的血腥味道。
李伍长和郑老二对视一眼，都知情形不妙。二人抄起了搁在地上的刀剑，并肩朝草丛那边慢慢逼过去。
李伍长喝道：“王三，王三，你还在？在的话，你给我吱一声！”
话音未落，草丛中突然窜出一个黑影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二人压根没来得及反应，郑老二已被那黑影一下扑倒，“腾”地飞起倒载在草丛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那黑影形如鬼魅，直到郑老二的身子“砰”的一声落地时，李伍长这才反应过来。
“郑二，你在哪？”
李伍长怒喝一声，拔刀追过去，冲入草丛中，才走了两步，他陡然呆住了：郑老二毫无生气地躺在草堆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脖子却是扭成了一个很不自然的角度。
这么一转眼功夫，郑二已经死了？
还没等李伍长从震撼中反应过来，他的脖子上已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冰凉，身后有声音在对他说：“别动。”
一瞬间，李伍长全身如坠冰窟：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铠斗士已紧紧贴着身子站在他的身后了。
“要死，还是要活？”身后铠斗士平静地问，语气并不显得很严厉。
李伍长立即点头：“要活，要活，大爷饶命，饶命！小的降了！”他拼命地点头，为了避免对方误会，他甚至把兵器都丢到了地上。
对方的动作太快了，身法有如鬼魅，转眼间便收拾了郑老二和王三，他们连吭一声都来不及。不要说现在对方制住了自己，就是双方公平地拿着兵器对阵，李伍长也不敢跟他交手。
李伍长身手一般，但却有一副好眼光。对方这样的身手，怕是斥候队里的队长颜老七也是远远不如的——要知道，颜老七可是四阶铠斗士，是旅里面仅次于旅帅的第一高手了，已是“人阶”铠斗士的巅峰，差点就能达到地阶铠斗士的水准了。
但就在这瞬间，李伍长却能立即判断出来：眼前来人的水平绝对远远超过颜老七！至于超过多少——按照李伍长的直觉，反正来上三五个颜老七都未必是身后这人的对手。
“大爷，俺降了，您莫要杀俺，俺在家里还有老母和婆娘小孩呢……”
李伍长急速地说，为避免对方怀疑他在通风报信，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压在他脖子上的冰凉微微动了下，李伍长全身鸡皮都竖起来了，他急忙说：“大爷，您是要屠豹旅的布置和情报吗？俺都知道，俺都告诉您……”
他毫不停顿，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后面哨卡的布置、巡夜哨兵换班的时间和斗铠数量，营寨门口的哨兵人数，他统统一口气说了。
铠斗士默不作声地听着，等到李伍长说完了，他才沉声问：“屠血豹的营帐，在哪里？”
李伍长心头一颤，才知道对方来意不善，竟是冲着旅帅大人过来的。但既然先前泄露了那么多，他也犯不着替申屠绝隐瞒送了性命，立即答道：“在大营的西北角，黑色旗下，最大的那个营帐里，旅帅老爷晚上就在那歇息。不过大爷可要当心啊，那边的护卫可是不少，里面可是有高手在的——呃，当然比起大爷您，那是远远不及了。不过，小的身份低，没资格靠近那边，具体情况就不清楚了。”
铠斗士满意地“嗯“一声，说道：“行，你是个懂事的，我不杀你。”
“谢大爷，谢谢大爷……”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李伍长脑后剧痛，却是受了一记重击。他踉跄向前冲出一步，眼前一黑，就此昏了过去。

第二百一十八节 劫营
草原苍茫，天高云黑，劲风扑面，孟聚有种豪迈而苍凉的感觉。
月黑风高，朔风吹寒，提三尺青锋，血溅三尺，快意杀人。
自从靖安大战之后，自己好久没有这么淋漓畅快了。他的心头燃烧着一团炙热的火，直想昂天长啸，方能抒发胸中快意。
迎着北边吹来的狂风，对着亮着火光的屠豹旅大营，孟聚疾扑而去。
靠着先前拷问得到的情报，仗着神出鬼没的速度，孟聚几个闪身便越过了各道明哨和暗哨防线。他的动作是如此之快，即使眼神最好的探子也只能隐隐望到漆黑的草原上有道淡淡的黑影掠过，没人想到这会是潜近来的敌人。
孟聚绕着大营的外墙走了一段，觅到一段火把光亮照不到的阴影处，他纵身跃起，脚尖在营寨的外墙上一点，身子再次跃起，两个起纵间，他的手已攀到了墙头，用力一按，人便如飞燕般轻盈地越过了墙头，他摊开手脚，四肢同时落地，落地时只听得“噗”的一声沉响。
响声传来，营门处瞌睡的哨兵们同时循声望去，有人惊讶地“咦”了一声：“刚才那边是什么？我好像看到有个人影飞过墙头？”
其他哨兵都说：“怕是只大鸟飞过吧。这么高的墙头，怎可能有人飞得过！”
众人异口同声，于是那人也动摇起来了：“是啊，怎可能有人飞得过这么高的墙？是我看走眼了吧？”
……
夜幕深沉，营帐林立，刁斗森严。
孟聚的战刀斜挂在腰间，大大方方地顺着军阵间的通道前行。
在这通道里，每隔数十米就立有一处竹竿，上面绑有一根照明的火把。通道两边，是布置得非常密集的营帐。每隔五步就有一个帐篷，营帐虽然密集，但并不显凌乱。有很多士兵连帐篷都没有，他们只能裹着摊子席地而睡了，到处传来熟睡军士有节奏的打鼾声。
孟聚一边走一边看，心中暗暗赞许。他自己也是带兵的人，以行家的眼光，当然能看出，眼前的营地布置还有诸多的疏漏之处，但以一旅新组建的兵马来说，确实已经做得不错了。
申屠绝嫡系的兵马黑风旅在靖安大战中伤亡殆尽，“屠豹”旅是一路新组建的兵马，在乐平一战中再次被自己打得全军覆没，没想到这么短短几个月时间里，申屠绝就再次拉起了一旅兵马，现在却也操练得像模像样了——虽然申屠绝与他有大仇，但孟聚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有才的人。
正走着，迎面走来了一队打着哈欠的巡哨，没等他们发话，孟聚已抢先喊话：“洛京！”
哨兵们准确地答出了口令：“固伦！”
看着穿着豹式斗铠的来人，巡哨队长的眼中露出了疑惑：“这军官看起来好面生，为何我从没见过？”但对方能准确地喊出口令，他也没多想，只当对方是刚下岗的巡夜哨而已，大家靠得很近地擦肩而过，相安无事。
穿过前营，孟聚抵达了中军。
比起拥挤的前营来，中军的营帐地盘显得宽敞了很多，帐篷的料子也显得比前营好了不少。孟聚意识到，能享受这种优待的，肯定是屠豹旅的精锐了。
孟聚小心翼翼地从营帐当中的通道走过，他的身形从容，脚步却是走得很轻，以免惊醒熟睡中的军士。在快走出中军帐时，孟聚又碰到了一队巡察的哨兵，他继续先发制人，喊道：“洛京！”
“固伦。”
带队的队正军官站住了脚步，他以挑剔的目光望着孟聚，问道：“你是哪个营的铠士？这么三更半夜的，你在这边干什么？”
“启禀大人，小的是斥候队的人。小的刚刚下岗，正要回营，经过这里。”
“呃？斥候队的营地不是在前营那边吗？你到中军这边干什么？”
孟聚心头一紧，仓促之间却是答不出来。那军官又说：“你的伍长是谁？不是规定三人一哨的吗？你们伍长是怎么管人的？叫他过来，就说巡察找他说话！”
“小的……小的……”
孟聚正支支吾吾地寻找着借口时，那军官微微蹙眉，他靠近了孟聚，鼻子微微抽动着，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孟聚立即知道不好：刚才连杀两名潜伏哨，自己身上也溅了不少的血。这军官肯定是闻到血腥味了。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对方喊出声来，孟聚突然出手，双手抱住那军官的脖子一拖一夹，那军官的喊声还没发出，喉咙气管已被孟聚的手刀切断了，孟聚顺势一下拧断了他的脖子。这几下动作来得又快又凶猛，转眼功夫，那军官便烂泥般软倒瘫在地上了。
孟聚动作迅猛果断，突然有如毒蛇吐信，偏生还带着几分落落大方的气质，那几个军士眼都看得直了：刚才还说得好好的，这军官怎么转眼就翻脸杀人了？
领头的军士站前一步，指着孟聚喝问：“你……”
话音未落，孟聚“嗖”地冲上前去，手刀一划，一瞬间便砍断了他的喉咙。
这时，军士们才反应过来：这家伙是敌人！
既然形踪已经败露，孟聚当下更不客气，立马冲了上去，手起刀落，当下就砍翻了五个军士。他动作极快又迅猛，那几个倒霉蛋只见到眼前刀光一亮，自己便莫名其妙地掉了脑袋，有人甚至连自己怎么死的都糊里糊涂。
剩下的几个军士机灵，眼看情形不妙，他们转身就跑。但孟聚追得更快，一个闪身便追上了，他来不及出刀了，侧着身子肩头向人群中一撞，当下便有两个军士被他肩甲上的刺撞穿了，鲜血狂喷地跌了出去。
但还是有几个军士活着逃了出去，他们一边逃跑一边高呼：“救命啊，奸细杀人了！”
“杀人啦！有奸细混进来了！”
呼声一起，四处都响起了回应。远处响起了紧密的锣声，火把光亮晃动着，几名披铠的铠斗士正急速地奔来，他们远远就吆喝开了：“不要跑，站住了！”
孟聚并不畏惧那几名铠斗士，但他知道，一旦被巡哨队缠住耽误了时间，那自己就决计完蛋了。自己再强，这里毕竟是边军的营地里。一旦边军被组织起来，自己绝对是死路一条。
孟聚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宿营地里冲过去，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帐篷——孟聚压根就没有躲闪，就这样直挺挺地冲了过去，只听“砰”的一声大响，天崩地裂，营帐、栏杆、武器、毛毯、被铺等各种杂物被撞得漫天飞舞，纷飞如雨落。
也是活该这个帐篷里的士兵晦气，他们在梦中睡得正香，忽然间，一头狂兽撞破了帐篷冲进来，就这样从他们身上踩着跑了过去，凡是睡在他道上的士兵统统倒了霉，轻则腿断骨折，重则当场惨死，一时间，惨叫与呼号声密集地响起，血肉飞溅，断裂的肢体随着杂物和碎片到处飞舞，大滩的血污从倒塌的帐篷下面渗了出来，未死的人在废墟中痛苦地嚎叫着。
孟聚毫不停留，从这个营帐中一冲而过，又冲入了第二个营帐。
这里的军士们已经听到了声音，一个伍长领着几个手下刚爬起床。还没等他们拿起兵器，孟聚仿佛一头咆哮的巨兽，就这样从人堆中横冲而过，那个伍长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被黑豹斗铠上锋利的刺牙刺穿了肚皮，肠子当场就流了出来。还有个军士躲闪不及，大腿被孟聚的脚刀踢到，活生生地被踩断了，他在地上哀嚎着辗转翻腾着，那声音当真让人毛骨悚然。
就这样，孟聚一路直冲过去，撞翻了一个又一个帐篷，他无所顾忌地冲撞，所向披靡，无论是帐篷、房屋还是矮墙和栏杆，任什么都顶不住他一冲。谁都说不清楚，在那混乱中，到底有多少边军士兵当了他的脚下亡魂，又有多少人被他撞得手断腿折。他犹如一头在森林中横冲直撞的狂暴野牛，所到之处树木崩塌野草倒伏，只在身后留下了一片狼藉的废墟和鬼哭狼嚎。
那队巡哨铠斗士一直追在孟聚身后，但孟聚的速度太快，而且毫无顾忌，人也好，营帐也好，他只管一冲而过，摧灰拉朽。但追在他身后的铠斗士们不能这样，他们再悍也不能学着孟聚的样子踩着自己人的身体向前冲，一边跑还要一边顾忌脚下，束手缚脚的，几下就被孟聚甩得没影了。
好在孟聚一路猛冲，前面道上总有乒乒乓乓的碰撞声传来，一路上那些哀嚎惨叫的伤员就是最好的道标了，所以追兵们倒也不至于追丢了他的踪影。只是这个敌人委实让人丧气，他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跟在后面只能看到淡淡的一道影子，追着追着，追兵们都寒了心：看身法，看速度，这样的高手，自己即使能追上去又能怎样？还不是白白送死！
心中生了怯意，众人虽然依然嚷得很响亮：“不要跑！”但脚下却是很隐蔽地放慢了脚步。

第二百一十九节
雪，呼啸的北风，漫天的大雪，天地苍茫。
在雪地中，申屠绝气喘吁吁地奔跑着。大雪茫茫，冰寒刺骨的风吹得他脸面麻木，他目光所及，前后左右都是一片白色的雪幕，一个人也看不见。
申屠绝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他只能大口地喘着气，喘气喘得跟牛一般，两腿跑得疼得麻木，胸中痛得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但他不能停步，哪怕跑得再累再苦，他也绝不能停步，否则——非常可怕的事情就会要发生！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带有动人心魄的节奏，一步一步，毫不停顿。
一瞬间，巨大的恐惧充斥了申屠绝全身，他的心脏都快从嗓子里吐出来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哪怕死了也要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是他在这世上听到的唯一声音。
“快跑，快跑！”
陡然，白色的雪幕被狂风分开了，黝黑恶魔身影从那白色的苍茫中浮现，地狱的魔王已经从通红岩浆的深渊中爬出来。
恶魔钢铁的身躯散发着有如实质的恐惧和恶意，他手持血淋淋的战刀，身上流淌着粘稠的血液和岩浆。恶魔睁开了双眼，赤红的眼睛绽放出无穷的仇恨，他狞笑着逼近，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鲜红的脚印，黑色的刀刃发出森冷的寒光，豹子的头颅狰狞地狂笑着。
低沉的呻吟犹如深渊传来的呜鸣：“申屠绝，拿命来～”
一瞬间，申屠绝的身心牢牢地被恐惧感控制了。他失去了所有的勇气，无法动弹，无法语言。他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惨叫一声：“啊～～”
“啊～～”惨叫声中，申屠绝猛然从床榻上坐起，冷汗淋淋。他惊恐地盯着床榻前的油灯，大口地喘着粗气，半响没回过神。
又是这个噩梦。
自从靖安大战以后，申屠绝每天晚上都被这个噩梦惊醒，在噩梦里，他总是被那个穿着黑豹斗铠的恶魔追赶着，拼命地逃跑，却总是逃不掉。
东平东陵卫的孟聚，那是申屠绝挥之不去的最大恐惧。
就着床头的油灯，申屠绝起身换了身衣裳，这时他才发现，整个被铺都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他叹口气，从床铺下面的行囊里摸了瓶酒出来——虽然军中禁酒，但禁令肯定不会包括旅帅本人的。
自从靖安大战以后，申屠绝就落下了失眠的毛病了。只要一阖眼，他就会想到孟聚，想到那凶悍的追杀，于是害怕得浑身颤栗。他开始酗酒，因为倘若不靠着烈酒，他晚上根本没法睡觉，所以，哪怕是行军出征，他都要随身带着烈酒，不喝醉的话，他压根没法睡觉。
“孟聚，孟聚！”
半瓶烈酒下肚，申屠绝顿觉浑身暖烘烘、飘飘然的，心情也随之舒畅起来。他咬着牙，恶狠狠地念叨着这个名字，心中又是恐惧又是仇恨。
孟聚这个家伙，当真是自己命中的克星。若不是他，自己怎会落到这么凄惨的地步。因为数次败给孟聚，自己已经沦落为同僚口中的笑柄了，李赤眉那厮甚至公开嘲笑自己：“屠血豹？不如叫他‘兔血豹’算了。”
更让申屠绝烦心的是，最近，元帅对自己的态度也是日益冷淡，远远比不上以前信重了——最明显的一个表现，指挥这路前锋的统帅都将，元帅就选了赫连八山，而不是自己。要知道，自己本来可是元帅最看重的爱将啊！
想到自己很可能即将失去元帅的信宠了，申屠绝满心烦躁。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快攻破延桑城，把东陵卫给打垮——不，打不打垮东陵卫无所谓，只要把孟聚给杀掉就行！
申屠绝满怀希望：“只要杀掉了他，世上没了那个人，我就不会再做那个噩梦了吧？杀掉他，就再不会有人笑话我，元帅也将重新信任我了吧？”
想到这里，申屠绝恶狠狠地又喝了一口酒，眼睛通红。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很大的喧嚣，有很多人在嚷着什么，其中夹着洪亮的轰鸣声——申屠绝立即就听出来了，那是斗铠撞击的声音。
申屠绝眉头皱起，他高声嚷道：“来人！”
帘子被掀开，一个侍卫军官走进来：“大人？”
“你带人去看看，怎么回事。谁敢在营里驱动斗铠闹事？先砍了他脑袋再回来禀我！”
侍卫军官领命而去，申屠绝想继续睡觉，但那喧嚷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大，其中还夹杂了惨叫和呼救声，申屠绝不禁纳闷。他重又爬起床，正要出去将那办事不力的侍卫狠狠惩治一番，门帘一掀，那侍卫军官已经再次出现在门口。
这时，还没等申屠绝责骂，他先嚷出声了：“大人，大事不好了！敌人袭营，敌人正朝这边杀来了！”
申屠绝一惊，然后迅速镇定下来。他喝道：“胡说，再去查清楚！”——敌人袭营的话，外围的巡哨肯定会先示警的。现在，中军和前营都没有接到警报，难道敌人是从天上飞过来的？根本不可能。
侍卫军官急道：“真的，大人，您可以亲自出去看！”
看着侍卫军官神色急切，申屠绝心念一动。他迅速穿好了衣裳，拿起了佩刀，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刚从营帐里出来，申屠绝就愣住了。
遥遥望去，前营和中军中，大片的帐篷已燃起了大火，浓烟象巨大的蟒蛇一般盘旋在营帐周围。在远处，斗铠交战的轰鸣声依然不住地传来，夹杂着劈里啪啦的火焰声。惨叫声、怒吼声和叫骂声混成了一片。那通红火光的映照下，在那白蒙蒙的浓烟中，无数衣裳狼藉的士兵慌乱地奔走着、躲避着，到处都在嚷：“杀人了，杀人啦！”
“敌人在这边！快来人啊！”
“郎中快来啊，这儿有伤兵，救人啊！”
申屠绝茫然四顾，若说刚才他还有些半信半疑的话，这一刻，他的最后一丝怀疑都消失了：倘若不是敌人袭营，怎可能造成这么大的混乱！
这是怎么回事？敌人到底如何绕过多达四重的明暗哨杀过来的？
申屠绝沉声喝道：“今晚的执勤官杜林呢？让他来见我！”
“遵命，大人！”
一个亲兵应命而去，很快消失在大火、浓烟和乱兵的黑暗中。
但申屠绝等了好久，杜林没有来，那个亲兵也没有回来。
黑暗中，溃败的士兵潮水般朝帅营冲来，因为主帅营是大营中唯一保持秩序的地方，这里也没着火，所以溃兵都把这当做了逃难的庇护地，一波接着一波地过来逃难。他们一边逃，一边惊惶地高声嚷道：“敌人杀来了！”
“我们都要没命的！”
看到军队溃败如水，申屠绝看得愤怒，他举着火把，领着亲兵营过去，大声喝道：“我是旅帅屠血豹！我命令你们，拿起武器回去抵抗！再敢后退，统统杀了！”
但惊恐之下，溃兵哪肯理会什么旅帅，他们乱糟糟地嚎叫着：“让路，快让开，我们会没命的！”他们拼命往亲兵营的队列里面钻，想得到庇护。
眼见如此，申屠绝目露凶光，他喝道：“给我动手，狠狠地杀！”
比起崩溃的前营和中军，主帅营是幸运的，亲兵们还有穿上斗铠的空暇。
听到申屠绝令下，亲兵们齐声应命，二十多具斗铠冲进溃兵群中大砍大杀起来，在全副武装的斗铠面前，丢弃了兵器的溃兵哪里是对手。他们还以为帅营是安全的，想在这边求得安全呢，不料求来的却是斗铠、大刀和铁锤，转眼功夫，溃兵就被砍翻了一大片，哀嚎声响彻营寨。更多幸免于难的溃兵被吓得狼奔豕突，一哄而散。
驱散了一群乱兵，但营中的混乱局势并没有就此得到好转。一眼望去，到处是喧嚷，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浓烟，到处是混乱。申屠绝领着一众亲兵，奔走于大营的各处，忙着镇压乱兵，安抚士卒。但无奈这边刚刚平静下来，那边又闹了起来，黑暗中，像是有一个无形的魔鬼在与他作对似的，闹腾了好一阵，最后整个大营乱成了一锅粥。营管领也好，队正也好，没一个军官出来维持秩序，申屠绝直想破口大骂。
突然，申屠绝看到一个熟人慌慌张张地从面前跑过，他猛然窜过去，一把揪住了他，喝道：“杜林，你这混蛋跑哪去了！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兵马呢？”
杜林是屠豹旅第三斗铠营的管领，也是今晚的执勤官。见到申屠绝，这个魁梧的大汉嚎啕大哭：“屠帅，我的兵马给毁了，全给毁了！敌人太强了，我们没办法，我们实在挡不住他！”
申屠绝十分震惊：“什么？三营都被歼灭了？敌人到底有多少兵马？”
“一个人，他只有一个人！不，他不是人，他是魔鬼，我们是敌不过魔鬼的——”杜林说得口沫横飞，但他突然住了口。
他恐惧地盯着申屠绝身后，突然怪叫一声，转身就逃，一转眼就窜入了那乱哄哄的溃兵群里，再也看不到人了。
见到杜林这番表现，申屠绝立即知道不妙，马上转身。
一具黑色的豹子从夜幕中猛然跃出，凶狠地追击逃避的溃兵们。黑豹所到之处，刀光闪亮，血肉横飞，屠豹旅的军士们哭喊着、哀嚎着，如同野草被北风摧倒一般被砍杀着，毫无还手之力，尸骸遍地。
看到这铠斗士，申屠绝脱口喊出：“孟聚！”
第一眼他就认出来了，来者定然是孟聚。
在靖安大战时，孟聚曾经追杀他十几里路，对方的身形轮廓、姿势和气质早已无数次在申屠绝的噩梦中出现，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最恐怖的烙印，以致他第一眼就认出对方来。
仿佛彼此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感应一般，在申屠绝发现孟聚的同时，孟聚也看到了被亲兵们簇拥着的申屠绝。他发出一声狂喜的呐喊：“申屠绝，不要跑！”
孟聚立即放弃了追杀溃兵，他以无可抵御的恐怖气势，朝申屠绝急速地冲近来。
一瞬间，申屠绝被惊惧和恐怖凝固了，他发冷般打着颤，就象被毒蛇盯住的老鼠一般，无法动弹，无法移动。
那可怕的噩梦，怎会突然变成了现实？
申屠绝并非怯弱之辈，他是一员身经百战、堪称出色的骁将，在与北胡兵马的交战中，他曾身先士卒地冲锋破阵，也曾以寡敌众地与北胡兵马近身厮杀。但此刻，出奇不意地直接面对灵魂里最恐惧的生死大敌，他丧失了所有的勇气，也忘掉了自己的武技，他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索索颤抖，哀鸣待死。
申屠绝崩溃了，但他的亲兵却大多是后来招募的，他们没参加过靖安大战，也不曾见识过“血豹”的恐怖传说。危急关头，申屠绝的卫队长大喝一声：“贼子安敢，吃吾一刀！”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举着大刀迎着孟聚疾冲而上。两具斗铠急速地迎面冲撞，在那交错的一瞬间，卫队长猛烈地挥出长刀，尖锐的破风声中，两道雪亮的刀光划破夜幕，交错而过。
只听沉闷的“噗嗤”一声，一朵血花灿烂地绽放，两人错身而过，卫队长奔出好远，他依然保持着前倾的挥刀姿势，身形巍然。良久，只听“哐啷”一声，他手中长刀掉落尘埃，然后，他的人也随之倒下，身下很快渗出大片的血泊。
与卫队长错身而过，在那间不容发的瞬间闪电般抽刀杀了对方，孟聚前进的势头毫不停顿，一瞬间已经掠出四五米，但这时，又有两名铠斗士迎了上来，一个挥舞着铁锤，一个拿着刺枪，两名铠斗士左右夹击，雷霆万钧。
但比起他们，孟聚更快也更强，左边的铠斗士刚举起铁锤，孟聚的战刀已如风一般刺透了他的喉咙，抡到一半的铁锤立即无力地垂下。没等另一侧的刺枪刺到，孟聚一个闪身，动作快得犹如电闪雷鸣，那个使锤的铠斗士已被他一把拽到了身前充当盾牌。
“啊～”使枪的铠斗士惊叫一声，但这时，收手已经是来不及了，他一枪将自己的伙伴捅了个对穿，与此同时，孟聚也出手了，干脆利索的一刀砍断了他持枪的胳膊，血如泉喷，那铠斗士惨叫一声，当场昏厥了过去。
接下来，又有两名铠斗士冲上去阻拦，但他们就如扑火的飞蛾一般，连孟聚的斗铠都没碰着就被杀掉了，孟聚又向申屠绝冲近了几米。
看着眼前的厮杀，申屠绝和部下们目瞪口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大家都知道，斗铠固然是一种威力巨大的兵器，但它也有致命的缺陷，那就是操控困难。
驱动斗铠不但需要雄厚的真气，还需要与斗铠之间的契合度。对于新手铠斗士来说，裹在数十斤的斗铠中，能走路不摔倒就算很了不起了。即使是经过训练的成熟铠斗士，穿上斗铠打斗时，他也只能做一些最简单、最直截的动作——比如直拳打人、挥刀砍人。
并非他们不愿使出更巧妙、更精彩的招数，但实在不能。因为与斗铠之间契合度的原因，铠斗士经常会动作变形，常常出现要打对方脸的拳头却打上了对方胸口，所以，有经验的铠斗士都喜欢用大型重兵器——比如佰刀、重锤，这种兵器，不管砸到敌人身上哪个部位，都能让对方瞬时失去抵抗战力。
也因为如此，铠斗士之间的对抗都是直截而简单的。双方摒弃了一切的花招和虚招，用最简单的招式来砍砸，力强者胜。战况往往十分壮观激烈：金属斗士们相互冲撞，刀斧砍斫，火花四溅，轰鸣如雷，山崩地裂，声势惊人。
但换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最笨”的打法。南唐的开国大将、天阶冥觉师、天策府创始人兼大美女沈天策对此就十分鄙夷：“斗铠打架？没意思透了！不就是两个人拿着大铁块对砸，一直砸到有人没力气倒下吗？”
但眼前发生的一幕，那是完全不同以往的。孟聚不缠斗，不呐喊。他就如同黑夜中出现的幽灵，以间不容发的距离，游走于刀丛剑林之间，却是毫发无损。在他的打斗中，不要说斗铠的相互撞击，就是兵器相交的碰撞都很少。
孟聚以巧妙而敏捷的身法躲避开对方的攻击，同时凶猛而准确地反击，打击的都是敌人最脆弱又致命的地方，一击致命。
同样穿着豹式斗铠，但在孟聚面前，那些铠斗士就如同喝醉酒的人一般胡乱地挥舞着兵器，威力很大却是毫无效果，被孟聚以惊人的准确和迅捷游刃有余地杀戮着，毫无还手之力。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铠斗士！”
亲兵们看得目瞪口呆，惊叹不已，这样的打斗，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的概念。倘若来者不是敌人，他们就要为他大声喝彩了。来人的强悍不在于他诡异的速度，也不在于他过人的力量，而在于他的精准——对斗铠准确的控制。
那个黑豹铠斗士以巧妙的身法，游刃有余地在漫天的刀光剑影中毫发无损地冲近，看到这一幕，大家就跟看到一头大象踩在鸡蛋上跳舞一般震惊。
比起旁人来，申屠绝有着更深的惊骇。在一年前的靖安大战中，他还曾与孟聚交手过。那时的孟聚虽然也同样所向披靡，不过那时的他，还带有几分青涩和生疏，打斗起来只懂大开大阖地挥舞着佰刀，连人带斗铠地砍杀着——虽然很威风很霸气，但那种打法实在太耗费真气和体力，无法持久。
很明显地，在这一年时间里，孟聚武艺已更上一层楼了，他对斗铠的控制技艺已达到了更高的层次。
眼看部下被孟聚接二连三地击倒，申屠绝终于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卫队决计阻挡不了孟聚的。纵然他们排成厚厚的人墙，斗铠林立，依然无法阻挡黑豹的前进——当年魔族可汗整整一路大军都拦不住孟聚，自己怎么期待几个亲兵能做到？
一年前，自己就不是孟聚对手了，现在，对方武艺大进，自己就更加不是对手了。若让他靠近，自己决计难逃一死！
是战，还是逃？
倘若换了别的将领，这说不定还是个艰难的选择。但对申屠绝来说，因为他已在孟聚面前逃过一次了，当需要再逃第二次时，他真是毫不犹豫。
就在亲兵营铠斗士们震惊的目光下，他们的旅帅非常干脆地丢掉了火把，转身向后跑，迅速没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足足过了两秒钟，亲兵们才反应过来这个事实，他们的首领已经跑了！
立即，众人大哗：“大人跑了！”
“旅帅跑了！”
孟聚一步杀一人，轻描淡写得似不带丝毫人间烟火，对着这样的高手，亲兵们早已心寒丧胆。只是大伙感念着平时申屠绝厚待的恩遇，有他督战，还肯勉强拼死一战。但现在，既然申屠绝都跑了，大家跟了他也没多久，谁吃傻了愿为他去送死？
就在那一声声叫喊中，残余的亲兵们迅速失去了斗志。当孟聚冲过来时候，再没有人出来阻拦，众人发一声喊，一哄而散。
孟聚也没时间理会这群小卒子，他径直追着申屠绝逃逸的方向，一路疾奔而去。
惊慌的人群纷乱如麻，被推倒的帐篷倒了一地，到处都是火光和厮杀。惊惶的边军士卒草木皆兵，把每个接近自己的陌生人都当做了敌人。孟聚一路奔过来，已听到了不下十几处乒乒乓乓的交战，到处都有人在嚷：“老赵，救命！这儿有奸细在偷袭我！”
“伍长，敌人！啊～”
“王八蛋，敢偷袭老子……”
听到那纷乱的交战声，孟聚心中好笑。今晚偷营的，只有他自己一人，也不知屠豹旅官兵们到处嚷嚷的敌人到底是些什么人。
今晚他本是冲着申屠绝而来，但却能顺手取得了这么丰硕的战果，连孟聚自己都感到意外。
屠豹旅实在太嫩了。虽然申屠绝还算经验丰富的将领，但下面士卒的素质却是差得太远。或许摆开阵势正面对战他们还能顶上一阵，但在宿营时遇到偷袭，他们立即就乱了阵脚，不但士兵们慌乱，军官们也不懂得立威压阵。全旅上下几千人，就跟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不过，这也是所有新建兵马的通病了，队伍里缺乏有经验的骨干军士和核心，组织度低，凝聚力低，容易溃散。
屠豹旅崩溃固然让孟聚高兴，但这样也是有利有弊，混乱中，孟聚追踪申屠绝就加倍地困难了。火光闪烁，浓烟弥漫，人潮混乱，几个转折之后，孟聚就失去申屠绝的踪影了。
孟聚四处张望，忽然见到申屠绝的背影在远处闪了一下，他急忙奔了过去，大喝一声：“申屠绝，你恶贯满盈，今日便是报应了！”
那人闻声停步，他转身过来，叫道：“呃？你在叫我吗？你是谁，我好像不认识你？”
看着对方那完全陌生的面孔，孟聚心叫不好。他一言不发地走过去，突然手起刀落，将对方砍翻在地，还踹上几脚，骂道：“活该，谁让你有事没事长得象那畜生！”
孟聚心情郁闷，四处张望。到处都是一片慌乱，黑暗中，人马纷乱如潮。
在这片昏暗而混乱的人潮中寻找一个人，那是个根本不可能的任务。
难道这一次，自己又得无功而返了吗？
孟聚很不情愿，他在纷乱的大营中到处梭巡着，盼着能找到申屠绝的踪影。因为他穿的是大魏朝的制式斗铠，与屠豹营铠斗士的装备并无两样，混乱中，各营的秩序都乱了，也没人来盘查询问他，倒是他不时拦住溃兵来喝问：“有没有见到屠旅帅？”
看孟聚一身斗铠气度威严，惊惶之下，士兵们都以为他是军官，压根没想到此人是敌人。可惜的是，孟聚接连问了好几波人，都说没见到屠旅帅。
找了许久不见人，孟聚不由也丧了气，一掠身子往外撤。
但他刚抵达前营大门附近时，恰好碰到一路斗铠兵马正队列整齐地开进来。当头的一名铠斗士手上擎着大旗，借着火把的光亮，孟聚看得清楚，大旗上赫然有“赫连”两个大字。
孟聚立即闪身退后，躲到了一个帐篷后面，只露出一个眼睛窥探着。自己早该想到的，自己大闹了这么久，赫连旅的增援兵马也该过来了。
但出乎孟聚意料的是，赫连旅的兵马进来，屠豹旅好像并不是很欢迎。营中虽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但守在营门口的兵马却还坚守着岗位，他们挡住了进营的赫连旅兵马。
一个屠豹旅铠斗士张开了双臂，死死拦住了门口，他向赫连旅的队伍嚷道：“没有屠帅的手令，你们不能进入我们营地！”
回应他的是一片嘈杂的话语：“你们屠豹旅出乱子了，我们是奉赫连大人命令过来增援你们的！”
那军官依然死死挡住门口，喊道：“只是小乱子而已！我们屠豹旅自己能处理，不需各位多事！”
“这是赫连都将的命令！”
“没有屠帅的命令，天王老子也不能进来！”
两边你来我往地争执了一阵，赫连旅的队列中走出几个高大的铠斗士，当头的一个军官气度甚是威严。他喝道：“怎么回事？耽搁了这么久？”
听到那声音，孟聚心头剧震，虽然火把影绰，人影模糊，但他还是听出来了，那个发话的军官正是边军的前锋统帅，赫连八山都将。
见到赫连八山出来，铠斗士们纷纷向他行礼。有人向他禀报了几句，赫连八山显得非常生气，他喝道：“救兵如火，岂能这么耽搁！来人，把这厮拿下了！”
赫连八山一声令下，几个铠斗士齐齐涌出，将那个拦路的铠斗士按倒。也不知赫连旅的人使了什么手段，只听那倒霉的家伙在拼命地嚎叫着，连远处的孟聚都听得清楚：“……赫连八山，你太卑鄙……趁火打劫……想吞并我们……啊……”
紧接着，孟聚又听到了赫连八山的话声：“当真是胡说八道！你们屠豹旅哗营了，本座好心过来帮你们整顿兵马，你这厮居然敢以下犯下，阻挠本座救援！看来，本座要替屠帅好好地教导你一番了！”
“啊……啊……赫连八山，你有种打死老子罢……”
听到那阵阵惨叫，孟聚才明白过来了：赫连旅这番来援，很有可能也是不怀好意。看来，边军内部倾轧的激烈程度，丝毫不下于与东陵卫的仇怨。
边军在那边狗咬狗，赫连八山和申屠绝他们到底谁吃掉谁，孟聚都不感兴趣，他正欲转身离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站住脚步，想了一下，忽然觉得还是很可行的。
孟聚从藏身的帐篷后跑出来，冲着大门冲过去，一边跑一边叫道：“啊，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在干什么？不要打俺们长官啦……快住手啊……”一边跑着，他故意扮出步履不稳的样子，还跌了一跤，十足新手铠斗士的模样。
眼见阴影里突然冲出了一个铠斗士，赫连旅众人都是吓了一跳，但看着孟聚狼狈不堪的样子，大家都轻松下来：“原来是个菜鸟铠斗士。”
众人都放松了警惕，笑嘻嘻地看着孟聚跑近来：这里聚集了赫连旅近百名铠斗士，只要是头脑正常的人，谁都不会在这时候找麻烦的。
有人冲孟聚喊道：“嘿，小子，来这边干嘛啊？找妈妈喂奶，你得回家去啊！”
孟聚也不答话，只是跌跌撞撞地走近。
赫连八山皱着眉望他，隐隐觉得有点异样：这个菜鸟铠斗士的身形，好像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了？

第二百二十节 天阶
看到孟聚不说话，只管一个劲地接近，有人已经觉得不对了。四名剽悍的虎式铠斗士站出来，排成一排挡住了孟聚的去路：“喂，你干什么的？你是屠豹旅哪个营的？”
“俺……俺是直属斥候队的……”
“斥候队的？那不关你事，你又不是守备，你来这边干嘛？”
“这个，俺有……”
话说了一半，孟聚陡然发难。他猛然用力一推，面前的两名虎式铠斗士措手不及，一个人当场就被推倒在地，另一人则是踉跄地倒退两步。
这两人退下，阻挡孟聚的人墙顿时出现了一个豁口。没等周围人反应过来，孟聚猛然一蹿，踩着倒下虎式铠斗士的身子直冲向前，他跑得飞快，哪还有半点蹒跚的痕迹？
“干什么的！”
“混账！”
“拦住他！”
“大人，小心！”
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孟聚径直冲向赫连八山。周围的铠斗士惊呼着，纷纷出手拦截，七八只手同时向孟聚抓来，又有人冲出来想用身体挡住孟聚的去路。但他们都是迟了一步，穿上斗铠的孟聚滑溜得象鱼儿在水中一般，一个巧妙又突然的转折，他已绕过了阻拦的铠斗士们，直冲赫连八山。
就在孟聚突然动手推人之时，赫连八山已经开始暗暗戒备了。看到对方竟是直冲自己而来，诧异之余，赫连八山唇边流露一丝冷笑：这个刺客太不晓事！
自己虽然是以韬略名动北疆的名将，但作为一名战士，自己的名声同样毫不逊色。自己曾经单骑孤剑一昼夜杀掉上十七名山贼，也曾一战斩获十一名魔族铠斗士首级——这个刺客也太傻了吧？他不打听打听就跑来太岁头上动土，当真是不知死活了。
刺客越奔越近，赫连八山冷笑着，右手已经紧紧地握住腰间的剑柄，蓄力作势。只等对方进入自己的攻击范围，等待着他，将是自己的雷霆一击！
这时，奔跑中的刺客突然抬起了头，恰好与赫连八山目光对视。就在这雷光电闪的一刻，赫连八山忽然认出对方的眼睛了！
赫连八山吃惊得瞪大了眼睛：孟聚疯了吗？堂堂的一省镇侯、大军统帅，居然屈尊冒险来做袭营的刺客？
吃惊归吃惊，但赫连八山也是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人物，该出手的时候，他的手下丝毫不缓，“噌”的一声脆响，他的重剑出鞘，带着呼啸的锐响横扫而出，一招横扫千军使得气势十足，眼见就要将前冲的孟聚劈空拦腰斩成两截。
但孟聚前冲的势头丝毫不缓，眼睛突然闪亮了一下，就在这瞬间，赫连八山忽然脑中一阵迷糊，手中的重剑莫名其妙地垂了下来。
但他也是意志坚韧之辈，立即就醒悟过来，心中大叫不好！
但已经迟了，高手相争，有这一瞬间的停顿，那就已经足够了。
在数十名铠斗士震惊的注视下，那刺客犹如一缕浮动的青烟，轻飘飘地从赫连八山身边掠过，继续向前疾驰，突然拔身而起，一掠飞上了墙头，然后迅速消失在高墙的背后。
夜空中远远飘来了一句嘹亮的话语：“赫连八山，这是屠帅给你的教训！你们赫连旅的听好了，谁还敢打我们屠豹旅主意的，这就是下场！”
死死盯着那刺客消失的墙头，赫连旅的铠斗士们吃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能穿着黑豹斗铠做出这种杂技般复杂的动作，这厮——还是人吗？
这时，只听一声沉闷的声响。众人齐齐把目光投过去，只见赫连八山手中的重剑已经跌落，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了一阵尘土。
赫连八山很沉稳地慢慢摘下了自己的头盔，他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喃喃念叨着：“斗瞑双修，他竟是斗瞑双修啊……”
这是北疆名将赫连八山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一句话没说完，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赫连八山巍峨如山的身形陡然崩溃，他重重地后仰摔倒，那魁梧的身躯象被伐倒的大树一般，砰然摔倒在地。
“大人，大人！”
惊呼声四起，众人纷纷抢上前去，这才发现，刺客锋锐的利刃已穿透了赫连八山的护颈，他脖子上有一道深刻而细微的伤口，大量的鲜血不住地从伤口中激喷而出，溅出了足足四五米。
这时，赫连八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捂着伤口，痛苦地大口喘气，但脸色却是越来越惨白。一刻钟之后，他停止了呼吸。
赫连旅的铠斗士们如同木雕石塑一般呆立当场，过了好一阵，才有人呻吟般低呼道：“大人死了！屠豹旅的人杀害了赫连大人！”
这声低呼，像是打破寂静的一块石头，无数条嗓子在嚷嚷：“没错，害死大帅的，正是屠豹旅的人！”
“那人走的时候还说是奉屠血豹的命令！”
“没说的，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顷刻间，赫连旅军官们的悲恸迅速化作了愤怒，所有人都在异口同声：“为大帅复仇，血债血偿！杀进去，把屠豹旅干掉，一个不留！”
赫连八山死了，这时候，在场的最高军官是赫连旅的副帅曹明。
按常理来说，这种情形下，曹明该出声劝解部下，查清楚事实真相再做行动。但看着铠斗士们怒火冲天，曹副帅立即就明白了，倘若他敢说一个“不”字，自己会马上被愤怒的铠斗士们撕成碎片的。
曹副帅不傻，他才不愿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挽救申屠绝和屠豹旅。与激愤的铠斗士们不同，这次的赫连八山遇刺事件，在曹副旅帅看来，那简直是上天恩赐的莫大机遇！
“如果我领着他们去打屠豹旅为赫连大人复仇，那军心所向，众人拥护，我不就自然而然地接任赫连大人的位置了？”
想到了这些，曹副旅帅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他登高一呼：“弟兄们，跟我走，去收拾屠豹旅那帮畜生！杀光他们！”
一时间，铠斗士们呼声如雷，无数把雪亮的战刀朝天竖起，呼声震天：“杀光屠豹旅！”
……
“大人！”
孟聚回到住处，刚把斗铠脱下，房门便被敲响了，敲门声又急又重，显然是有急事。
孟聚披着睡衣前去开门，刚开门，他微微吃惊：吕六楼、王北星、木春，所有的重要部下都站在门外，军官们神情都很严峻——倘若不是孟聚心中有底，他还以为部下们准备兵变了。
吕六楼微微躬身：“镇督，打扰您休息了。”
“没事。六楼，可是出什么事了？”
吕六楼以目光示意木春，后者会意，上前一步禀报道：“今晚城头执勤的哨兵报告，西南方向，边军的营地突然起火，屠豹旅和赫连旅等部边军都有奇怪的动向。”
“奇怪的动向？”孟聚扫了一眼部下们：“什么动向？”
几个军官对视一眼，还是吕六楼答话：“镇督，卑职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看边军的举动，他们好像……好像正在内讧。”
“内讧？！”
仿佛生怕孟聚不信，众将纷纷出声：“镇督，这是真的！我们都去城头那边看了，赫连旅和屠豹旅打起来了，屠豹旅的大营都被烧了！”
孟聚沉吟片刻，然后，他说：“来，我们上城头去。”
四更时分，夜空晴朗明湛。
站在城楼上仰望草原方向，燃烧的屠豹旅营寨在黑暗的荒野中就如同巨大的火炬一般引人瞩目。夜风吹来，众人都听到了，风声中带来的厮杀和呐喊声。
夜幕太黑，距离又远，孟聚只能隐隐看到在屠豹旅的营地周围，有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在活动着。他点头说：“嗯，看起来倒象真有这么回事呢。斥候派出去没有？”
“发现异常时，我们就立即派人出去摸情况了。只是他们现在还没回来。”
“不用等斥候回来了，传令集结兵马吧。这是大好战机，我们不要错过了。”
“但是镇督，边军异常的原因我们还没有弄清楚，会不会是引诱我们出击的圈套……”
孟聚笑笑，心想原因老子倒是知道的，不过没必要跟你说就是了。他做个手势示意吕六楼不必再说，平静地说：“执行吧。”
主帅心意既决，部属们纷纷应命而去。
低沉的号角呜鸣声回荡在深夜小城的上空，熟睡中的军队被惊醒。因为连日赶路疲惫，东陵卫兵马集结得比平日要慢了很多。待兵马集结完成时，已是五更时分，东边天际都出现了鱼肚白了。
孟聚也没催促部下加快速度——现在赫连旅和屠豹旅拼杀得正凶呢，自己何苦那么早出去打扰他们？而且边军内讧，溃不成军，己方大有优势，也没必要冒险在黑夜里出战。
天色微明时分，东陵卫的兵马扑出延桑的西门，全面出击。一千多名铠斗士组成了几条漫长的散兵线，迅速向交战中的屠豹旅大营扑去。
东陵卫的出击时机来得恰到好处，混战了大半夜，申屠绝的屠豹旅也好，赫连八山的赫连旅也好，此刻都是强弩之末了。
微明的晨光中，看着东陵卫的兵马大举出击，还没交手呢，失去指挥官的两旅兵马都失去了斗志，识趣的撒腿便跑，但更多的人则是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乖乖顿在地上当了俘虏。
东陵卫的斗铠大军一路前进，边军士卒望风而遁。
出击之前，孟聚还有过担心，担心边军其他的三旅部兵马会过来增援赫连旅和屠豹旅，但结果证明这完全是过虑了。看到赫连旅和屠豹旅在火拼，“奔马”、“山峦”、“锋刃”等各旅避之唯恐不及，怎可能还会往前凑？
旅帅们哪个不是经验丰富的人精，都想得明白，时代已经变了，手中的兵马是自己立足的本钱，谁愿意耗费兵力，卷入赫连八山和申屠绝的私人恩怨里？赫连八山做出临阵吞并友军的勾当来，谁还肯为他卖命？
所以，趁着东陵卫攻打赫连旅和屠豹旅的时机，三个边军旅不约而同地向后急撤。他们撤退得是如此急切，把辎重和营寨都给抛下了，当东陵卫的前锋赶到时，他们已经跑得只剩地平线上的一缕青烟了，以致追来的东陵卫兵马只能沦为战场打扫队的角色。
当太阳升到天空正中时，几路出击部队才凯旋归城。战将们争先恐后地向孟聚报告：“镇督，我部拿下了屠豹旅大营！”
“镇督，我们攻克了奔马旅的大营！”
“镇督，我们拿下了赫连旅的大营！”
孟聚心里有数，部下们所谓的“拿下”无非就是追在边军的溃兵后面接收了大营罢了。但大家正是高兴的时候，他也不想扫众人的兴头，很慷慨地一挥手：“统统记功！”——反正犒赏的银两也不是孟聚出的，拿下了边军的几座营盘，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慷拓跋雄之慨来收买自己的军心，何乐而不为。
于是众皆欢悦，将士们齐声称颂镇督大人英明慷慨。
深夜时分，密集的马蹄响起，由吕六楼统带的追击部队才疲惫地从城外归来。吕六楼亲自向孟聚报告了战况，他们一路追杀边军溃军，追出五十多里路，一路上，边军被歼灭士卒不计其数，遗尸累累。追击部队一直追到了采石镇，眼看麾下的铠斗士们已经精疲力竭，边军后军的接应部队也上来了，吕六楼才下令撤军。
看着吕六楼风尘仆仆，憔悴又疲惫的样子，孟聚心中感叹，这才是真正做事的人。比起那帮拿下几个遗弃营寨就兴冲冲跑来报功的旅帅们，踏实又低调的吕六楼真是太难得了。
“六楼兄，这一趟，实在辛苦你了。你先下去休息吧——对了，有功人员的名单，你抓紧给我弄出来。弟兄们都很辛苦，我们要快点发赏金，不好凉了将士们的心。”
吕六楼摇摇头：“镇督大人，赏金的事倒是不急。末将觉得，我军虽然初战告捷，但边军仍有雄厚实力，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犒赏发得太早，只怕将士们起了懈怠之心，不利于我们来日再战。”
孟聚笑笑：“六楼你有心了。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
武川，乐平城，征南行署大营。
天色明朗，湛蓝的天空连一丝杂质都没有，这是北疆难得的好天气。
与窗外明朗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屋里的气氛十分沉闷，犹如暴风雨袭来前的天空。
六镇都督府的参军们沉默着，谁都不敢大口喘气，唯恐为自己引来了雷霆震怒。
看着文案上的报告，北疆大都督、六镇统帅拓跋雄元帅陷入了沉思。
消息已经传来，征南大军前锋在东平省内遭到了惨败，主帅赫连八山战死，将近半数的兵力被东陵卫消灭，损失的兵马里包括了赫连八山的赫连旅和屠血豹的屠豹旅。
屠豹旅也就罢了，反正申屠绝已是第三次被孟聚打败，他的屠豹旅也是第三次重建然后又被摧毁。第三次和第四次，区别不大，大伙已是习惯把他看做是孟聚的手下败将了。
但是赫连八山的赫连旅，这可不是一般的兵马。赫连八山本身就是北疆名将，他统帅的赫连旅也是隶属拓跋雄亲军“押衙军”的五大精锐旅之一。这支部队惨遭全歼，等于是在元帅心头上割了一刀，幕僚们都记得，当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一向镇静的元帅吃惊得把手中的杯子都摔了。
怎能想象呢？有名将赫连八山统率的五旅强兵出征东平，在大伙预料中，面对这样的大军，兵微寡弱的东平东陵卫只有索索颤抖、然后四分五裂的份，更有人乐观地预告，大军可以不发一矢，轻易征服东平。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韬略家，对于那种不战而胜的奢望，拓跋雄是从来不抱希望的。
东平有孟聚，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将领拥有着同龄人罕见的执着和坚韧，不打到最后一兵一卒，山穷水尽，他是绝不会屈服的。也就是凭着这份坚韧，这个两年前还只能以“乳臭未干”来形容的青年人已成为了拓跋雄在北疆最大的敌人。
对这样的人，拓跋雄是不抱希望的。
出征之前，拓跋雄不是没做过坏打算。他也想过，征讨大军进展可能会不顺利，可能会遭到挫折，可能会请求增援——但这样几乎全军崩溃的结果，那是他怎么如何也想不到的。
好在，六镇大都督并不是那种庸俗之辈。遭遇大挫，他没有暴躁地发怒，也没有唉声叹气，而是拿着案上的报告看了一阵。
然后，他放下报告，闭目沉思。
沉思了一阵，拓跋雄又拿起了报告，继续看——今天，同样的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不下十次了。大都督看得很慢，很仔细，他的目光用力得仿佛要看到每个字的背后。
良久，他发出了感叹：“赫连误我啊！大敌当前，怎能做如此蠢事呢！”
幕僚们挤眉弄眼地打着眼色：元帅今天是给气糊涂了？他的意思该不会说，只要不是“大敌当前”，那么即使吞并友军也无妨吧？
拓跋雄沉着地注视着部下们，他的语气很平静：“大家不要这样哭丧着脸。事情既然发生了，哀叹也好，哭泣也好，都不会改变。赫连死了，申屠绝——呃，我是说，屠血豹，他还活着吧？为什么不来见我？难道是害怕我责罚吗？”
“启禀元帅，屠旅帅还活着，但他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现在卧病在床，还不能过来见元帅。”
“惊吓？”拓跋雄咧开嘴笑了下，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一个带兵的将军，居然被吓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文先生，你没问他吗，到底是什么样的妖魔鬼怪，能把我们的屠将军吓傻了？”
文先生——没错，就是曾与孟聚见过一面的那位文先生——长身而立。他恭敬地拱拱手：“元帅，学生刚刚从屠将军那边回来的。虽然屠将军的状态还是很不稳定，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的，但学生耐心听了一阵，倒也听出些眉目来了。昨晚，屠旅帅遭遇了东陵卫统帅孟聚的袭营，损伤惨重，屠旅帅本人更是被孟聚追杀，但他终于逃脱了，幸免于难。”
“屠血豹逃脱了，幸免于难？那可真是可喜可贺啊！我们申屠旅帅已是第二次——哦，不，第三次可喜可贺了吧？他的运气真是不错啊！”
拓跋元帅轻轻地感叹道，微胖的圆脸上满是笑意。
看到元帅和蔼的笑容，文先生心中一阵颤栗。凭直觉，他知道，申屠绝这次准完蛋了。事不过三，元帅不可能再给他第四次机会的。
“文先生，能一下就袭营得手，那晚东陵卫到底出动了多少人马？”
“这个……当时情况太过混乱，屠旅帅也说不清楚。但好像，东陵卫来的人马不是很多。”
偷眼望了一眼元帅，文先生觉得，接下来的话实在难以启齿：“学生听赫连旅帅的身边人说，赫连旅帅是被一个黑豹铠斗士刺客杀害的。而那晚，孟聚就是穿着黑豹斗铠。那个刺客，应该就是孟聚。他们……并没有看到他的其他同党。”
足足过了五秒钟，拓跋雄才理解了文先生的言下之意，北疆最大的权势者显得十分震惊：“文先生，你该不会是说——那晚袭击了屠豹旅并杀掉赫连八山的，只有孟聚一个人吧？”
“学生惶恐，但那晚，确实没有人见到别的东陵卫铠斗士。屠豹旅的幸存者们都承认，除了那些误伤的人以外，自始至终，攻击他们的只有一名黑豹式铠斗士——也就是孟聚本人。
学生觉得，即使不是孟聚独力所为，他的帮手也不会很多。因为，我们一个首级的斩获都没有。”
拓跋雄缓缓点头，他微微阖上了眼睛，说：“我记得，申屠绝，他是五级铠斗士吧？”
“元帅英明，申屠大人已经是五级巅峰的水准，即将迈入地级铠斗士的境界了。”
“赫连八山，他已是六级的地阶铠斗士吧？”
“是，赫连大人已达到六级的水准了，三年前，他就在洛京测试通过官考了。”
拓跋雄默默点头，幕僚文先生也识趣地住了嘴。
屋子里很安静，没人说话，但大伙心里却是想着同一个问题：能在大军的密集保护之下，单枪匹马妙杀掉一个六级的地阶铠斗士，又把另一个准地阶铠斗士给打得狼狈逃窜，逼得几乎发疯——东陵卫镇督孟聚，他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良久，拓跋雄叹息道：“文先生，你是见过孟聚的，你怎么看？”
虽然拓跋雄问得没头没脑，但文先生却是立即理解了他的意思。他沉吟片刻，斟字酌句地答道：“元帅，靖安大战之后，学生就留意到孟镇督这个人了。
那一战中，他能压制准五级铠斗士申屠旅帅，能杀透魔族胡人的军阵，他的实力肯定是超过六级铠斗士的。但学生也考虑到，那一战中，孟镇督的恩主叶迦南镇督战死，孟镇督十分悲愤，已萌生死志，而抱定一死决心的战士往往能爆发出比正常状态下更强的力量。所以，学生当时以为，孟聚的真正实力应该是六级巅峰左右。”
“当时？那现在呢？”
“元帅明鉴。在延桑之战中，孟镇督带着少量兵马就敢偷袭屠豹旅大营，他单枪匹马，不但逼得申屠旅帅退避，杀散了申屠旅帅亲兵营的十五具斗铠，还杀掉了其中的六名铠斗士。然后，他还有余力去偷袭杀害赫连都将——学生已经确认了，屠豹旅是三更时开始遇袭，而赫连大人是在四更左右遇害的。也就是说，在行刺赫连大人之前，孟聚就已经连续激战了一个多时辰了。
激战一个多时辰后，还能瞬间杀掉一个地阶铠斗士，这样的铠斗士，学生实在闻所未闻。”
拓跋雄缓缓点头：“文先生，那以你的意思……”
“元帅，学生觉得，先前我们怕是都低估孟镇督的战力了。能穿着斗铠，激烈战斗一个多时辰，依然保持着强悍战力，能在层层护卫里瞬间秒杀一个地阶铠斗士，还能越过营寨飞走——孟镇督的契合度和真气雄厚程度，怕是远超六级巅峰了。”
拓跋雄试探着问：“七级铠斗士？”
文先生摇着头，叹息道：“说实话，学生也希望他是七级铠斗士。但，倘若学生没估错的话……怕是还不止。”
屋子里响起了清晰的粗重呼吸声，幕僚们神色严峻。
超过七级的铠斗士，那就是八级铠斗士了。
七级到八级，虽然只提了一级，但那性质却是天壤之别的，因为那是已由地阶铠斗士进到了天阶铠斗士的层次了。
传说中，天阶铠斗士拥有排山倒海、呼风唤雨的大能。由地阶到天阶，那是不啻于由人到神的跃升。
历史上，只出现过一名天阶铠斗士，那就是鲜卑大魏朝的开国大帝、天武帝慕容龙城。
慕容龙城之后的三百年间，人间再无天阶铠斗士。
现在，第二名天阶铠斗士终于出现了。只是，他是华族人。
幕僚们低着头，彼此不敢对望，他们都害怕，害怕别人从眼睛里猜出自己的想法：三百年后的今天，在天武帝创建的大魏帝国风雨飘摇、摇摇欲坠之际，非常凑巧地又出现了一个华族天阶铠斗士——这件事，到底上天在预兆着什么？

第二百二十一节 让步
拓跋雄浓眉微蹙，闭目沉思着，久久没有说话。
虽然文先生言之凿凿，其实内心里，拓跋雄并不相信孟聚会是“天阶铠斗士”——没错，孟聚很能打，也很强悍。但“天阶铠斗士”，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骁勇善战”的概念了，它远远地超出了武力范畴，更具备了天下气运的意义。
拓跋雄曾见过孟聚一面，那还是一年前当拓跋雄会见叶迦南的时候，长期以来，他对孟聚的印象也就定格在那一刻。所以，拓跋雄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了：一个曾给自己斟茶倒水的小厮，身上居然蕴涵了王者霸气，还要准备改变天下时运！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以！
在拓跋雄的眼里，整个北疆大地——不不，该说是整个天下间，假若真有人具备这种“王者霸气”的，那人也应该是自己！连慕容家的慕容破都不配，更何况那个给自己斟茶倒水的小厮？
现在，听闻孟聚有可能是所谓“天阶铠斗士”，拓跋元帅心中并不感觉吃惊，反倒觉得愤怒——一种出于嫉妒的愤怒！此刻，如果孟聚站在他面前的话，他说不定会对他吼出那句有名的台词：“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注定不是你！”
此刻，在北疆大都督心里，进行着激烈的交战。两种思想在激烈地斗争个不停。身为皇族将门的骄傲，使得拓跋雄不能忍受受挫于一个毛头小子的耻辱，他强烈地想证明给世人看，他才是雄霸北疆、有资格继承大魏朝正统的霸主。对那个敢忤逆自己的毛头小子，他有着强烈的冲动，很想不惜一切地将他消灭，挫骨扬灰。
但另一方面，身为一名韬略家的理智，亦在不断地提醒拓跋雄，不能一错再错了。对东平的进攻，本来就是一次试探性质的军事行动。对这次行动，都督府既无充足的兵力，亦无充分的物质储备。倾尽六镇都督府全力，再加上三个月的时间，拓跋雄是有信心能击败东平东陵卫——但也仅仅是东平东陵卫而已，并不包括孟聚本人。
作为一名强悍的高阶铠斗士，倘若孟聚真的是抱着必死决心来与自己作对的话，他能造成的破坏是无法想象的。千军万马之中，他纵横自如，斩上将首级易如反掌，旅级以下的兵马根本无法遏制他的行动，边军所有的部队——甚至包括自己——都处在他的威胁之下。
拓跋雄明白，自己的真正大敌，那是占据了中原的慕容世家，因而所有的军事行动都该围绕着这个目标而行。偏居北疆一偶的东陵卫小镇督孟聚，他只是自己征途道边上的一块绊脚的小石头而已。
假如方便的话，把这颗小石头一脚踢走，那自然是件好事；但倘若这块小石头十分坚硬又很顽固的话，在它上面浪费时间就很愚蠢了，还不如绕过它前进。
现在，两种矛盾的思想在北疆大都督脑海里不断地交锋，他显出了真切的踌躇。犹豫了好一阵，他睁开眼睛：“孟聚是很强的铠斗士，但他未必就是天阶。传说中天阶的威力……应该不止如此。文先生，你与孟聚是见过面的，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大帅，您的意思是……”
“文先生，依你看，孟聚这人——他是个能讲道理的人吗？”
闻旋而知雅音，文先生立即明白过来。
文先生太熟悉拓跋雄了。他很清楚，自己的东家，他身上兼备雄狮与狐狸两种个性。身为鲜卑皇族，他既有狮子的威严和凶残，又有狐狸的狡诈和谨慎。现在，因为进攻不利，元帅身上狐狸的特性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元帅，孟镇督乃枭雄人物，与之交涉的话，我们也只能以利动之，以兵迫之。”
拓跋雄点头：“先生言之有理。不妨为我谋划？”
“学生斗胆，代为大帅筹划一二。元帅的真正敌人，是洛京的慕容家。慕容家乃天武后裔，他们拥有三百年的积累，根基牢固，实力雄厚，天下人望所至，麾下英才如云，文臣武将数不胜数。相比之下，孟镇督不过一介白身边将而已，纵然他武力强悍，麾下也有强兵劲旅，但始终根基浅薄，再加上困于北疆一隅，此等只知武力不通韬略的粗陋武夫，纵然元帅气量宽大对他让步一二，他也成不了大事。”
拓跋雄频频点头：“先生所言甚有道理。但先前本帅也曾派你去与孟聚交涉过的，甚至许诺了一省都督的高位，但他却是铁了心地与本帅做对。说到让步的话——本帅实在不明白，到底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说动那疯子呢？”
文先生微微躬身：“学生有一策献上，只是……学生斗胆，恳请元帅屏退左右，单独奏对。”
拓跋雄不悦，他说：“在这里的，都是本帅的股肱之士，都是信得过的人。文先生你有何谋策，如何不能说出，大家也好帮着参详一二？”
“法不能传六耳，请元帅和诸位同僚恕学生狂妄了。”
拓跋雄笑着环视左右：“看看，汉章啊，你还真是个狂生，这脾气～”
看着他们主从对答作态，左右幕僚哪还不识趣，纷纷出声告辞，拓跋雄也不挽留，待众人都退出后屋子里再无旁人，他才肃容道：“先生，请有以教我。”
屋子里已再无旁人，但文先生还是站近了拓跋雄，把声音压得很低：“元帅，孟聚此等人物，其实并无多大野心与远见。此等粗鄙武夫，不通韬略，不知大局，只懂快意恩仇，意气用事。以学生的浅见，他斤斤计较的无非就是当年叶迦南那点破事……其实，那件事，倒也不是不可商榷的，我们不如让他遂愿算了，免得他老是与元帅作对。”
“让他遂愿？”
拓跋雄一愣，待明白过来，他的脸色变了。他很严厉地说：“文先生，休得胡言！孟聚可是要本帅交出申屠绝和宇文泰啊！此二人都是本帅的部属手足，本帅岂能将他们轻易抛弃？”
“大帅重情重义，学生十分钦佩。但要夺取天下的皇者霸业，妇人之仁实在要不得啊！”
拓跋雄不悦：“文先生，你不必再说了，此事不必再议。”
虽然拓跋雄疾声厉色，显得很生气的样子，但文先生并不担心。因为他早看穿了对方的心思，拓跋雄不肯把申屠绝等人交给孟聚，绝不是因为怜惜申屠绝的小命——连续三次被孟聚击败，申屠绝连继续给元帅当走狗的资格都没有了；更不可能因为元帅真的“重情重义”——开什么玩笑，自古争霸天下的，有哪个是心慈手软的？——只是拓跋雄拉不下这个面子罢了。
说白了，申屠绝本人一钱不值，但若是放弃他，这关系到部属们对拓跋雄的信心。倘若把他就这样交给东陵卫的话，拓跋雄担心会引起部下们的离心情绪。
文先生低声说：“元帅，这件事若交给学生处理的话，绝不会让您……有失体面的。”
拓跋雄犹豫了好久，他慢吞吞地说：“就算我们答应了他——可我们如何又能保证，孟聚在遂愿之后能信守承诺，不会出尔反尔，毁约从背后攻击本帅呢？孟聚此人，可是言而有信的君子？”
文先生肃容：“大帅明鉴，关涉天下气运、我军生死之大事，任何言辞承诺都是靠不住的。孟镇督是否诚信君子，这并不重要。”
“那，如何保证我大军后路的安全？”
“古人云，无恒产者无恒心！孟镇督遇事勇悍亡命，固是因为其天性，更是因为他一无所有，于是也就无所留恋。他被困局于东平一隅的穷山恶水，于是也不怕失去。所以，要想磨去他的锐气，捆住他的手脚，我们必须先让他拥有。”
拓跋雄一震：“让他拥有？文先生，难道你要把六镇之地……”
“对，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六镇之地，会让孟聚背上一个包袱！没有地盘之前，孟聚就象一头饥饿的野狼，到处想咬人；有了地盘，他就要分兵驻扎各处，就会变得患得患失，就要思前虑后，那他就会变成守家的狗熊，不敢轻举妄动。元帅，您深通军务，当然明白流寇与坐寇，哪个更难对付。”
拓跋雄想了又想，他迟疑道：“但倘若孟聚就此在北疆坐大……”
“不必理会他！元帅，您现在最要紧的是时间！只需半年，只待中原大局鼎定，元帅您就能回头腾出手来——那时，只需一员偏将手持中枢圣旨而来，北疆各镇势必传檄而定，孟聚一个人再强，难道他还能与整个大魏朝为敌？”
眼见拓跋雄还在犹豫，文先生加重了语气：“元帅，您南下之后，北疆对您已再无用处。以无用之地来捆住敌人手脚，确保了后路的安全，又屏挡了魔族的入寇——此为一举数得的妙策！”
拓跋雄没说话，他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低头锁眉，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长叹一声，背负着双手，踱着步子出了门。在快出门的时候，他望了文先生一眼，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
整个过程里，拓跋雄什么也没说，但文先生却已是心领神会，他深深躬身，对着拓跋雄的背影一揖到地：“请元帅放心便是。”
……
日落黄昏，风过荒野。
孟聚拉紧了斗篷的衣襟，在城楼上缓步而行。从城头上望去，黄昏的荒野被红丽的晚霞映照，呈现一片金色的轮廓。凛冽的北风把城头飘扬的黑底白狼的大旗刮得猎猎作响，风中已经带了初冬的寒意。
这已是东陵卫主力抵达延桑的第四天了。在抵达的那晚，东陵卫与围城的边军人马糊里糊涂一场大战，并且莫名其妙地获得了胜利，打那以后，延桑就一直平静无战事了。
东陵卫派出去的斥候纷纷回报，在延桑城周边的一百里之内，不要说边军的大队人马，就是斥候都没了踪影。气势汹汹的数十万边军，现在统统龟缩回了武川，哪怕连一个巡哨都找不到。
拓跋雄会这么轻易地退缩放手吗？
孟聚不知道。他与拓跋雄只见过一面，正如拓跋雄不了解他一样，他也同样地不了解拓跋雄。他只是感觉，拓跋雄此人表面豪爽大度，但骨子里很有几分流氓的狠劲。当年霍鹰尸骨未寒，他就打着吊唁的幌子跑来东陵卫这边砸场子，可见这家伙的性情有多恶劣了。
孟聚不愿意去想，但却不得不想，若是自己的判断错误，拓跋雄发了疯，他的目标不是洛京而是东平，那会是什么后果？三十个旅的边军倾尽全力地砸过来，纵然自己再能打也是一个死字。
城楼上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孟聚循声望去，吕六楼的身影出现在城楼的石阶上。他远远就冲着孟聚行了个礼：“镇督！”
“六楼兄，找我有事？”
“有点事，想与镇督大人商量。”吕六楼走近来，他的神色平静，但眉宇间掩饰不住地出现一丝焦虑：“镇督，边军被打退，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嗯嗯，第四天了。”孟聚已猜出吕六楼想说什么了。
“镇督，末将这两天四处查探了，边军并没有继续增兵攻打延桑的迹象。末将担心，边军那边或许另有图谋？”
孟聚含糊不清：“嗯嗯，可能是有什么图谋吧。”
吕六楼神情越发严肃：“镇督大人，边军倾师而来，虽然被我军小挫，但不可能就此罢休的。但到现在，我们都没看到边军的新援兵马朝延桑而来，您不觉得这情况很反常吗？”
“嗯嗯，很反常，确实很反常呢……”
此时此刻，孟聚都恨不得变成蚂蚁来躲开吕六楼了，但后者不依不饶逼近一步：“末将想了又想，只有一个可能：边军因为畏惧镇督虎威，他们不敢再来犯延桑了。但他们很有可能派遣一路偏师，前去袭扰我军后路——也就是靖安。因为我军主力尽出，靖安只有肖将军的一旅兵马镇守，兵力寡弱，敌人若攻击靖安的话，肖将军只怕很难抵御。”
“嗯嗯，六楼你说得很有道理，很有道理……我们先去吃晚饭吧，听说今晚有香菜肉馅饺子，延桑署的厨子手艺很不错，比我们省署的大厨要高明多了，回头我们记得跟木春要人。”
“镇督，如今敌人数日不见踪影，很有可能就此前往靖安去了。末将请求，让我统带一部兵马回援靖安。”
孟聚站住了脚步，他叹口气，很认真地望着吕六楼：“六楼，这只是你的推测而已。倘若边军并非如你所想，那我们这样分兵，岂不是平白无故地给了他们可乘之机？而且，肖都将也是有经验的老将了，沉稳老练。如果边军真去偷袭靖安的话，我相信，他该能坚持到我们主力回援的。”
孟聚自觉讲得很有说服力了，但吕六楼依然固执：“镇督，你若是担心分兵，那我们干脆全军撤出延桑回援靖安就好。”
孟聚盯着吕六楼看了一阵，哑然失笑。
吕六楼虽然是从士兵提拔为军官的，但他的智慧并不低，领悟能力很强，很快就适应了斗铠师长的角色。若单纯从军事角度来考虑，孤军悬于外，后方空虚，这确实为兵家大患，吕六楼提出的分兵回援或者全师后撤，都不失为良策。
只是在孟聚看来，与边军的这一仗，打的并不单纯是军事。
“六楼，我军不能撤。无论我们是偏师回援，还是全军后撤，放在边军那边看来，都是我军胆怯心虚的表现。我军示弱，敌人势必胆壮。我们好不容易将敌人的气势压下来，若是自己示弱的话，那接下来的仗，就更难打了。”
吕六楼蹙眉，孟聚的话寒意太深奥，他理解不了。
“镇督，您说得有道理。但打仗的事是来不得半点马虎，若敌人真的朝靖安派兵偷袭，那我们怎么办？”
“放心，六楼，我已经有了万全的考虑。若拓跋雄真的敢偷袭靖安，我就要让他看看我的杀手锏！”
吕六楼很想知道孟聚的“杀手锏”是什么，但孟聚神秘其事，说什么都不肯透露：“放心吧，到时你就知道了！”
最后，吕六楼只能无奈地走了。看着他的背影，孟聚眼神复杂。
以一路偏师在延桑牵制自己，然后主力突袭靖安——从军事角度来说，这确实是一步好棋。如果拓跋雄真的这么做了，自己压根无法应对——分兵回援的话会被拓跋雄逐个击破，全师回援会被他压在靖安再来一次围城。
这是一步好棋，唯一的缺陷是，拓跋雄没时间了。
要进逼靖安，攻下靖安然后回师围剿自己，这起码要一个月时间——倘若拓跋雄真那么够种，只为了出一口气就置大业不顾，继续跟自己在北疆这边纠缠的话，那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胜算的。
如果拓跋雄真能下这个决心，孟聚确实也做好了准备，他备下了“杀手锏”，那就是——就是下令部下投降，自己背着包袱开溜。
拓跋雄也好，慕容家也好，鲜卑人谁得天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当然，孟聚也知道，这是很不负责任的做法。但比起驱使部下们飞蛾扑火般投入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事，孟聚觉得，这算对他们负责了。
虽然有很多人都声称荣誉比生命更重要，也有很多好汉说自己不怕死，他们的嗓门嚷得很高，说得也很动听，但孟聚总是觉得，这些怕只是特例。自己麾下的大部分军官和士兵，他们都有等着他们回家的妻儿和父母。部下们追随自己，不是为了荣誉或者其他什么，而只是为了很现实的俸禄和军饷，还有对未来荣华富贵的憧憬。
如果自己已没了获胜的希望，那就不该白白将他们生命浪费。做能做的事，不要为虚无的梦想送命，这就是孟聚所理解的道德和荣誉。虽然未必能让同时代的人理解，但他对此问心无愧。
在城楼上散步一直到天黑，孟聚才慢悠悠地下了城楼，却见一个军官侯在城楼的出口处，他如木桩子一般笔挺地站着，黑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翻飞着。
孟聚看了一阵才认出是，来者正是木春。
“木副督察，有事找我吗？怎么不上去说，等了很久吧？”
木春微微颌首：“镇督在考虑大事，末将不敢打扰。只是有件事要禀报镇督，今天城里来了几个人，说是想求见镇督大人。”
孟聚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他隐隐嗅到了转机的气息：“有人要见我？什么人？”
“带头的一位是姓文的书生，他说是从乐平那边过来的，说是镇督的熟人。”
孟聚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淡淡道：“这样啊，先请他们到客房那边住下吧——哦，你说来了几个人，除了文先生以外，还有些什么人呢？”
“除了那书生外，还有两个人，他们没通报身份，只知道一个姓易，一个姓李。末将看来，这两个人都不简单，有一股剽悍杀伐之气，该是边军的军官，身份也应该不低。他们二人奉那姓文的书生为主。”
姓易和姓李的？孟聚心中略一思索，便猜出来人是易小刀和李赤眉了。
文先生是拓跋雄的心腹和幕僚，他过来谈判是很正常的事。但让易小刀和李赤眉也过来，拓跋雄打的是什么主意呢？仅仅因为他们都跟孟聚打过交道，有两分情面好说话？拓跋雄该不会这么糊涂吧？
“请他们先住下吧。对了，记得让他们几个分开住。”
……

第二百二十二节 忘怀
孟聚本打算让文先生和易小刀他们分开住。易小刀和李赤眉和自己都有点交情，说不定到时能从他们嘴里透出些情报，但对方好像猜出了他的打算，三个人坚持要住在一起，即使说没有合适的大院子，他们却依然坚持：“只要有一个房就够了。我们可以住一起，打地铺睡也无妨。”
听到木春很愧疚地回报说没完成好任务，孟聚真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个笑话，说是去买一颗钉子得三个人去，其中一个是经办的，一个是财务还有一个是监察。看这架势，这次来的三个谈判代表是要相互监督的——不过，这也说明了这三个谈判代表心虚到了何种程度，这种表现，不单是彼此不信任，简直连自己都不信自己了。
“既然他们坚持的话，那就安排他们住一起吧，我们也没必要耍这种小花招了。”
来的若是旁人，孟聚肯定要晾对方一下，让他们等上两天，心里发慌，这样自己接下来的谈判才能取得主动。但知道来的是文先生，孟聚也懒得使这些招数了——上次，自己足足晾了对方七八天，但对方还是一点没动摇，可见此人心志坚定如钢，用重复的招数对付他肯定是不行的。
当晚，孟聚就在自己的住处摆下了酒席，邀请三位谈判代表过来用餐。
夜幕初上，谈判代表们联袂而至。孟聚迎出大门，笑吟吟地拱手行礼：“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得见兄台风采如昔，真让在下欣慰。”
眼见孟聚态度客气，笑吟吟地朝自己走来，文先生松了口气：孟聚的态度不错，看来今天不会出现斩使立威的场面了。他也挤出一张笑脸，正待迎上去行礼，却见孟聚直直地从他身边走过，对文先生身后的人深深一揖：“赤眉兄，别来无恙？”
李赤眉耷拉着脑袋跟在文先生身后，眉头紧蹙，神情阴沉，孟聚这么突然撇开谈判正使朝他迎了上来，他不禁慌乱起来：“呃……孟镇督，您好……”
“上次在乐平一别，好久不见，李兄可还好？诸事可还顺利？”
“还好还好，有劳镇督大人牵挂了……”
李赤眉背后发热，他应答着，一边偷眼望向自己的两个同伴，却见文先生瞟了一眼自己，眼神中大有深意。
李赤眉心下苦笑，知道这下自己麻烦了，上次自己和部下在乐平全师而归，就有不少流言蜚语传出说自己暗中与孟聚勾结，元帅本来就在疑心自己，这下真的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他连忙介绍：“孟镇督，这位文先生，您也见过的。文先生是元帅身边的大人物，这次的差遣，他才是正使。”
听李赤眉这么说，文先生这才脸露笑容。他上前一步，鞠身作揖：“后学晚进文汉章参见镇督孟大人。镇督大人，别来无恙？”
文先生笑容可掬，礼仪周全，但孟聚压根没理他。他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你上次来过的——对了，赤眉兄，这次你过来，兄弟我可是准备了一罐好酒，十五年的老陈酿！上次在乐平，大家有事喝得不够痛快，这次你到了东平的地头上，咱们可得好好畅饮一番了！”
孟聚一手牵着李赤眉，很热情地将他迎入堂室里，却对其他二人视若不见。
硬生生被撇在门外，文先生脸上掠过一丝愠色。他对易小刀说：“易将军，看来孟镇督和李将军的交情真的不错呢。”
易小刀懒洋洋地说：“孟聚和很多人交情都很不错的。”
文先生被窒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他都闹不明白了，元帅派这两个人给他担当副手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畏畏缩缩，一个阴阳怪气。
说是赴宴，其实双方都明白这场宴席是怎么回事。面对琳琅满面的一桌子菜肴，大家象征性地动动筷子就完事了——呃，易小刀是个例外，从头到尾，他一路在吃个不停，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咀嚼声一直没停。
最后，还是文先生看不下去了，他干咳一声：“呃，这个，易将军，我们要谈些很重要的事……”
易小刀很无耻地挥挥手：“没事没事，你们谈你们的，不会妨碍我吃东西的。我的胃口一向很好。”
“问题是你吃东西妨碍我们谈判——有人在旁边啃猪蹄，谁还有心思谈正经事？”
大家恶狠狠地盯着易小刀望了一阵，终于还是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就在易小刀响亮的咀嚼声中，边军和东陵卫的唇枪舌战开始了。
“孟镇督，大帅托我们向您问候。虽然目前大家发生了一些误会和冲突……”
“文先生，一些没意思的话就不必说了吧。你过来是为什么，我们大家都清楚。这不是误会，更不是冲突，而是赤裸裸的战争。
在延桑城下，我军击败了入侵东平境内的贵部兵马，都将赫连八山被我军阵斩当场，我军大获全胜。现在，拓跋雄派你过来谈什么呢？如何赔偿我们的损失吗？”
文先生脸上微露愠怒。即使是不共戴天的大敌，按照礼仪，在进入谈判正题之前，双方都会互相问候寒暄下，说一些“发生了不幸的事，大家都很难过”之类的废话。现在，孟聚就这样毫不遮掩、赤裸裸进入了正题，而且还摆出这么嚣张的架势来，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但既然孟聚选择了敞开说话短兵相接，文先生倒也不惧他。他沉声道：“孟镇督，你们确实是在延桑打了个胜仗。但既然如此，想必你也知道，你们击败的赫连八山，他们只是我们的一部偏师而已，这样的交战，对元帅的大军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若是一次延桑算不了什么，那我们若再来两次、三次延桑大捷呢？”
“孟镇督，兵凶危急，打仗的事，您未必能每次都这么好运气的。元帅雄踞北疆，说句不吉利的话，即使再来三四次延桑大战，元帅照样能挺过去，他老人家实力雄厚，输得起！孟镇督，您自信有这么好运气吗？孟镇督，以东平陵卫的实力，只要输一次，你们就会全面崩溃了吧？”
孟聚笑笑，他慢条斯理地说：“靖安、乐平、延桑——我军赢了何止三次？文先生，与你们边军打仗，我们一直是打赢的。我很有信心，我能继续赢下去。”
“孟镇督这话，未免说得太满了……”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快点？你们再这样啰嗦下去，老子胡子都白了你们都谈不出个结果来！”
插话的人是正在吃东西的易小刀，他一手抓着个猪蹄子，一边撕咬一边含糊地说：“我说，文先生，孟镇督，你们就不能痛痛快快把条件摆出来？行就行，不行拉倒我们走人！大家心里都明白什么意思，你们这样唬来唬去有啥意思呢？
文先生，你也不用浪费口舌了，孟聚这种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见了棺材也不掉泪的！要吓唬他，你是白费时间；
孟镇督，你也别挺了，大家知根知底的，这仗，你们东陵卫是打不下去了，把元帅惹恼了，跟你们来个玉石俱焚——你自己是不怕死，但你也要为你手下这帮人想想，为靖安的父老想想！你可要记得，你在天香楼那还有个相好的马子呢！
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想要什么，摆到桌面上来说话，你我都省事。”
被易小刀这样半认真半笑话地说出了实情，孟聚不禁有点狼狈。不过，好在对面文先生的表情也颇不自然，大家算是扯平了。
易小刀的插话虽然粗鲁，却是很管用。孟聚和文先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迟疑。
过了一阵，文先生慢吞吞地说：“易将军的话，倒是也不无道理。虽然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但元帅先前的初衷并没有改变，我们依然愿意与孟镇督和睦相处。所以，上次元帅提出的条件，那是依然有效的。”
孟聚淡淡一笑：“让我做东平镇督吗？元帅实在太瞧得起在下了。”他斜眼睥睨着文先生，眼神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嘲讽味道来。
看着孟聚的眼神，文先生说不出的憋闷。他也弄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弄成这样。明明元帅兵多将广，地盘广阔，兵力更是数倍雄厚于孟聚，但现在的样子，却象孟聚才是掌握优势的一方似的——老话说得果然没错，强的怕愣的，对着一个不怕死又无所求的二愣子，即使强如元帅都得退避三尺。
“孟镇督，我说过，只要你肯归顺元帅，不但元帅先前的条件依然有效，除此以外，你上次提出的条件，那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我上次的条件？”孟聚愣了一下，才记起来，上次自己提出的，只要拓跋雄交出申屠绝和宇文泰，自己就答应与他善罢甘休。
“怎么，莫非元帅现在想通了，愿意把申屠绝交出来了吗？”
文先生摇摇头：“那是不可能的。申屠绝是元帅的部将，宇文泰也是元帅大人的部下，他们并没有背叛元帅，也没有做对不起元帅大人的事。若是无缘无故将他们交了出来，元帅无法服众。”
“哼！文先生，你又想来消遣我了！”
看到孟聚板起脸很想要发飙的样子，文汉章心头一颤。他不敢耽搁，赶紧继续说：“孟镇督，您不要急，学生只是说，元帅没办法把他们公开交给你，但事情并不是没有变通法子的……元帅的意思是，倘若孟镇督您肯加入我们这边，那您也就成了我们的人。这样的话，倘若您与申屠绝和宇文泰有什么私人恩怨要解决，那是你们的私事，元帅不会插手，也没有人会来阻挠。”
孟聚愣了好一阵，他蹙起眉头：“什么意思？”
“孟镇督，边军是一个很大的团体，作为这个团体的领袖，元帅他必须要坚持一些原则。让步到这个地步，这已是我们的极限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倘若你还不能接受的话……那没办法，大家真的只好回去各自点齐了兵马，再来厮杀一场了。
当然，孟镇督，除了这个以外，你有什么要求，你也可以提出来。能答应的，我们尽量答应你。合则两利，分则俩败，镇督，请您三思吧。”
屋子里静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关切地注视着孟聚。
他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
当晚，吕六楼是凌晨两点，在睡梦里被人叫醒的。
“吕将军，镇督大人有请。”
“孟镇督？”
听到是孟聚的邀请，吕六楼浑身的睡意顿时跑得不翼而飞了。他知道，孟聚不是大惊小怪的人，这么半夜里把自己叫起来，肯定是有要紧的事。当前，东陵卫与边军战事正紧，十有八九是战情有变了。
“镇督大人在哪里？城楼上吗？”
“不，大人在住处那边，等着您过去呢。”
吕六楼匆匆穿好了衣裳，跟着孟聚的警卫出去，两人顺着长街一路策马小跑，长街清冷，寒风嗖嗖。整个城市安静地沉睡着，连绵的屋檐犹如守夜的卫士树立于长街两头。
孟聚的房间亮着灯光，灯光柔和地透出窗户来。吕六楼站在院子的台阶上，月光清凛如水。他敲响了房门：“镇督大人，末将过来了。”
门里传来了孟聚的声音：“六楼吗？进来吧，门没锁。”
吕六楼推门而进。
案上点着油灯，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但孟聚却坐在离文案很远的一个堂阶上，恰好是在阴影中，他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瘦削的背影落寞又颓废。
吕六楼微微蹙眉，孟聚显得消沉，寂寞，令他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他沉声问：“镇督，可是出什么事了？”
“六楼，没事。”孟聚站起身，从阴影里走出来。吕六楼这才看到，他手上提着一个酒罐。他走近来的时候，吕六楼闻到了一股酒气，他吃了一惊：“镇督，你……你喝酒了？”
“喝了，但还没醉。”孟聚摇摇头：“这酒，实在太淡了。要想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六楼，陪我喝两杯吧。”
一时间，吕六楼只觉啼笑皆非。孟聚半夜里把自己叫醒唤来，只是为了让自己陪他喝酒。
“镇督大人有雅兴，末将自然是应当奉陪的。只是现在还在打仗，镇督您这样，只怕让下面人看到了不好。而且，明天我们还要战备……”
“没事了，已经不用打仗了。”
“就算不要打仗也……啊？”
孟聚抬起头，望望吕六楼，他的眼神很亮，眼里像是有一团幽幽的火光，深邃又锐利。
“拓跋雄的人刚刚来过，他们是代表边军过来求和的。我，已经答应他们了。”
孟聚一字一句地说，话语中透出了深深的疲倦。
“拓跋雄主动派人求和了？”
吕六楼心头涌起一阵狂喜，他急切地问：“大人，那边开出什么条件来了？要我们赔偿吗？赔偿多少银两呢？”
在吕六楼看来，敌强我弱，虽然东陵卫小胜了一场，但这并不足以改变两军的态势，所以，为了求得和平，即使给边军一点赔偿也是无所谓的。
“赔偿？”孟聚盯着吕六楼看了一阵，他的表情很古怪，像是听到了什么很荒谬的笑话一般。然后，他笑笑：“确实有人要赔偿的，所以——六楼，武川都督的位置你可有兴趣？”
“武川都督？”吕六楼张大了嘴，眼睛瞪圆了。过了好一阵他才反应过来：“难道，拓跋雄要把武川割让给我们？这……这怎么可能？”
“其实，我本想把武川和赤城一起要过来的，但拓跋雄的人说，他们做不了赤城的主。赤城都督元正斌不会听从拓跋雄的差遣，所以，只能给我们武川。至于赤城，他们愿用五万两银子来补偿我们的损失。”
听着孟聚说话，吕六楼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镇督，您是说，我们非但不用给边军赔偿，边军那边反倒还要给我们割地和赔钱吗？”
“对。另外，拓跋雄还答应我们，倘若我们要找申屠绝和宇文泰报仇的话，边军那边不会阻拦，还会暗中协助。”
吕六楼使劲捏疼自己手，以确认并非在做梦，他嚷道：“镇督大人，您不是在开末将玩笑吧？您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这么好的条件，您到底是怎么跟那边谈下来的？”
孟聚惨淡地苦笑，他喃喃说：“这个条件，很好吗？”
“这是毫无疑问的事！能谈成这样的条件，这简直比打一场大胜仗还难！要知道，能这样迫使拓跋六镇低头的人，您怕是第一个了！大人，这实在是个好消息了，我们该公布了让大家都知道，让大家都开心一下！”
相比吕六楼的兴奋，孟聚却显得很消沉。他说：“六楼，我们就这样放过了拓跋雄，对得起叶镇督吗？叶镇督的血仇，你忘了吗？”
如同被一盆冷水迎头扑下，吕六楼浑身一激灵。身为孟聚的亲信，他当然知道孟聚对于叶迦南那份深厚而眷恋的感情。他也知道，叶迦南遇害，表面上是申屠绝下了黑手，但背后肯定有拓跋雄的影响。
当年，在叶迦南灵前，孟聚可是曾歃血为誓，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的。
吕六楼艰难地说：“镇督，事有轻急缓重。叶镇督的大仇，属下一直牢记于心的。为叶镇督报仇，固然是大事，但我们也不能不顾及陵署上下八千多兄弟的性命啊。如今是敌强我弱，倘若我们跟边军硬拼下去，只会白白送了性命。先镇督叶大人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何况，我们与拓跋雄只是暂时妥协而已，等我们强大起来，找准了时机，还是照样有机会能为镇督大人复仇的……而且，现在能逼得拓跋雄交出申屠绝来，镇督大人的血仇起码就能复大半了……”
孟聚静静地坐着，以手掩面。吕六楼的话语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住地传入他耳中，但很快又如流水和秋风一般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为弟兄们性命着想啊……”
“先镇督叶大人在天之灵也不会高兴的啊……”
“保得有为之身，以后还是有机会能为叶镇督大人复仇的……”
其实，吕六楼说的这些，孟聚已经想到了，吕六楼没说出来，孟聚也想过。但这些，丝毫安慰不了孟聚。
一年前，在那个飘雪的午后，自己曾对着那个深爱的女孩发誓，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她复仇的，让包括拓跋雄、申屠绝在内的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现在，叶迦南去世已经足足一年了，复仇的希望曙光第一次出现。如果孟聚舍得付出代价，如果他愿意以命相搏，他是能拖住拓跋雄的南征军团的。东平陵卫竭尽全力，再加上孟聚这个斗瞑双修，倘若豁出性命来，他能让拓跋雄付出惨重的代价，无力南下，接下来——接下来就没孟聚什么事了，慕容家会把剩下的事干完的。
但是，这时，孟聚退缩了。尽管他能找出很多理由，但无论什么样的理由，这只能骗别人，它骗不了自己。孟聚很清楚，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不愿意去送死。
自己背叛了自己的诺言，在叶迦南遗容前许下的誓言。
这一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当年热血的青年，已经成为了一个冷酷的军阀，一个老练而沉稳的枭雄，保存实力的想法已经成为了自己的本能，青春的热血已经冷凝了下来了。
觉察了自己的变化，孟聚很是惶恐，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自己将不再思念叶迦南，不再回忆起她的温馨和美丽，不再怀念地想起她的一颦一笑？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当再次想起东平的青春岁月时，自己青涩的初恋岁月，那些奋斗和激情的故事，自己会只有淡淡一笑和一句轻蔑的评语：“那时候，自己真是太幼稚了！”
现在，虽然叶迦南依然还活着，但在孟聚心里，她决不是“叶迦南”，她只是叶家的独女罢了。真正的“叶迦南”只存于孟聚心中，她独一无二，她已经逝去，香魂飘渺。
孟聚总有种感觉，自己对这段爱情的回忆，是“叶迦南”来过的证明，也是“她”留存于世间的最后痕迹。
倘若有一日，连自己都抛弃了这段感情，那……还有谁记得那个“叶迦南”？“她”的倩影香魂，难道要象风过草原一般磨灭无痕，就此湮灭于世间了吗？
对于自己的变化，孟聚既厌恶又惶恐。他说：“六楼，你说，叶镇督倘若在天有灵，她真的能原谅我吗？”
“镇督，我想，叶镇督在天有灵的话，一定也是希望您好的。”
孟聚凄婉地一笑，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仰头眺望明月。
月光皎洁如水，月色中，她的笑靥灿烂如花。对着夜空的圆月，孟聚喃喃说道：“对不起啊，迦南……我并没有忘记，永远不会忘记，直到我停止呼吸。”
……
东陵卫东平镇督孟聚与六镇大都督拓跋雄议和，这是足以震动北疆甚至整个中原的大事，但在外界，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谈判保密，这也是拓跋雄谈判条件的一部分。
倾尽六镇边军之力攻打东平，结果不但打不下，还得割让了一个军镇——拓跋雄深知，如果这样的谈判结果公开，对六镇边军的信心打击会有多大。与慕容家决战在即，保持边军的高昂斗志是十分必要的。所以，他坚持，必须要等边军主力离开北疆以后，孟聚才能去接收留下的地盘。
这样，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进入十月以后，五省边军和东平陵卫依然在乐平和延桑两地对峙着，零星的交战依然连绵不断，战事的结束遥遥无期。
外界不知道的是，早在十月初，战争其实已结束了。留在乐平大营的边军只是一个迷惑人的空架子而已，边军的主力在拓跋雄统带下已经迅速南移。大队人马偃旗息鼓，以令人震惊的高速通过了武川和东平，一路疾驰而南。
这是一场战略欺骗，拓跋雄希望能以对峙的假象瞒过洛京，打慕容家一个措手不及，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北疆边军已猛扑至京畿。
十月十七日，北疆边军的前锋越过东平，进入朔州。
十月十八日，朔州巡抚孙翔下达命令，命令朔州各地军民停止抵抗，迎接北疆讨逆军的入境。他宣布，朔州军民将坚决支持拓跋皇叔勤王讨逆的义举，他本人更是愿统带朔州兵马加入讨逆军麾下。
因为并不在抵抗魔族的一线，整个朔州的守备兵马也就五千乡兵和百来具斗铠。在军事角度看来，这支缺乏训练、装备老旧的孱旅战斗力无限接近于零，拓跋雄麾下，哪怕最差劲的一个旅都足以横扫朔州全境。
但对于孙翔的投靠，拓跋雄却给予了极高的回报。除了让孙翔依然留任朔州巡抚外，他还任命他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和礼部尚书——当然，这两个兼职是要等拓跋雄入主洛京后才能兑现的。用这种千金市骨的方式，拓跋雄向依然控制大魏朝各地的镇守官员们发出了赤裸裸的诱惑：投我这边，有好处！
在朔州首府朔安，拓跋雄设坛祭天，发布讨逆檄文。檄文中，他激烈地抨击了慕容家篡位谋逆的卑劣行径，宣布将以武力讨逆，匡扶大魏国朝政。
“我朝正统福泽深厚，人心思定，王师大举南下，步、骑精卒不下五十万，势如泰山，跳梁小丑妄图螳臂当车，乃是自取灭亡。各地牧守，当知天命有归，大势所向……”
六镇大都督的檄文做得很有气势，他自己也很有信心。都督府的幕僚团已经分析过了，与慕容家的这一仗，他们是具有很大优势的。北疆边军有近三十个旅的兵力，而金吾卫则不到二十个旅；北疆边军长年戍守边疆，无论经验和战斗素质都远超镇守京城的少爷兵们；除此以外，六镇边军还有一个大杀器：无论慕容家的走狗文人再怎么舌灿莲花，他们都改变不了慕容家谋反弑君篡位的事实。
在大魏朝内部，无论洛京军民还是各地官员，大家普遍都认为，拓跋家才是大魏朝的正统。所以，拓跋雄以皇叔身份勤王讨逆，在政治上是有很大优势的。只要他能击败洛京金吾卫主力，入驻京畿，那时人心所向，江淮前沿的魏军主力和安西魏军应该都不会对拓跋雄上台抱有太大的抵触情绪，届时，很可能会出现全国各地传檄而定的场面。
道义就象空气，看似空虚，却是无所不在。要夺取天下，光靠大义和正统自然不行，但拥有正统的大义名分却是能省很多力气的。檄文消息传到，辽南都督元彬、高州巡抚白林、定州巡抚苏万均、并州巡抚陈旻等大魏朝的死忠官员立即宣布响应。他们发布宣言，宣布拥戴拓跋皇叔平乱，愿意全力以赴地支持六镇边军平叛。
眼见军队进展顺利，各地响应如云，对于未来的前景，拓跋雄和部下们都抱有十分乐观的态度。在边军里，很多人都在憧憬着打进洛京那个花花世界后该如何玩乐享受了。那些地方官员比较聪明，他们正忙着筹划给拓跋雄上劝进折子呢，有人甚至已经在奏折中改口称拓跋雄为“陛下”了。
……

第二百二十三节 大礼
北疆边军起兵勤王了，拓跋雄皇叔亲自统兵讨逆！
这个消息如同冬日霹雳，响彻中原大地，震撼了每一个人心头。
消息传来，京畿的民众中再次掀起了惊恐的浪潮。老百姓都知道，大兵所至，必有大灾。慕容家上次起兵谋反，乱兵把京畿一带可是祸害了个够。现在好不容易刚刚安顿下来，北疆兵又要过来了，洛京这次又要成为战场，又要打大仗了！
上次慕容家起兵谋反，老百姓们措手不及，谁都来不及做准备。但这次不同了，北疆兵还没到，京畿一带已经掀起了逃难的浪潮，老百姓纷纷背起了包袱，推着小木车逃离了家园。大白天里，逃难的人群在道路上络绎不绝，犹如一条不见首尾的巨龙。
拓跋雄的檄文不但在民间作用巨大，同样也在各地军政官员中激起了巨大的反响。虽然有不少地方官员立即出声呼应，但相比于他们，更多的北魏官员却是选择了沉默。
北疆拓跋雄很强，但洛京的慕容破也不弱。
一个是远道而来的强龙，一个是以逸待劳的地头蛇。两强碰撞，占据洛京的慕容家与从北疆扑来的拓跋雄，到底谁能胜出？
谁也不知道。
这是一道困难的选择题，一旦选择失误，那是身死族灭的大祸。各地巡抚、都督们如同地底下的老鼠一般小心翼翼地打探着，纵横捭阖的外交行动多如雨后春笋，信使们络绎不绝地奔走于道上，督抚们很隐晦地互相打听着：“您是打算靠哪边啊？”同时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意图，谁都不敢首先表态，唯恐一错酿成千古恨。
中原大地风云变幻，面对席卷而来的北疆大军，无论是盘踞洛京的慕容氏还是江淮前沿的镇守将军们都在严阵以待，各地官员们惴惴不安。在这个时候，日子过得最轻松的大魏朝官员，可能唯有北疆的孟镇督了。
虽然与拓跋雄达成了协议，但孟聚并没有就此放松了警惕：拓跋雄的信誉并不见得很好，出尔反尔的事他做得出来的。所以，他一直统带着兵马驻守延桑与武川的边军对峙着，直到确定武川境内的边军主力真的南下朔州了，他才松一口气，召集部下们宣布：东陵卫已与边军达成了停战协议，自今日起，战事结束了。
虽然孟聚并没说明此战的胜负，也没有说明停战的理由，但东陵卫在延桑城外击败了边军五旅兵马那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在头脑简单的武夫们看来，既然是己方打了一个胜仗之后停战了，那自然算是己方赢了。至于为什么停战？那更简单了，孟镇督大人神勇，陵卫兵马强悍，打得边军兵马落花流水，他们被吓破胆了，自然不敢再打下去了！
是日，大营中诸军欢呼雀跃，士卒们狂呼“孟镇督万岁”，声遏云霄。当日，延桑城中的大小酒肆统统脱销，整个军营上空弥漫着浓烈的烈酒气息，孟聚查营时差点被熏倒了。
被孟镇督抓到了纵兵酗酒，军官们都很惶恐，他们纷纷向镇督保证，他们一定严抓军纪，不会再犯。
没想到孟聚只是笑笑：“延桑的酒劣了些，待回了靖安，我请你们去天香楼喝。”
眼见镇督大人如此开明，众将无不悦服。
孟聚并不是古板的道学先生，他很明白这个道理：军队也是人组成的，不是机器。绷得太紧的弦要断掉，有张有弛才是带兵之道。大战之后，让士兵们宣泄一下感情，这不是什么坏事。
而且，当初出战之前，可是没几个人对这仗抱有信心的啊。陵卫官兵大多都是抱着必死的信心随自己到延桑的，现在打赢了，士兵们犒劳下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随着延桑一战的胜利，孟聚在东陵卫中的威望也是急速提高。开战前，即使一些最乐观态度的官兵，他们顶多就敢想：倘若运气很好的话，经过艰难苦战并付出巨大的牺牲之后，东陵卫说不定会有一点惨胜的希望吧？
结果，在孟镇督统帅下，大家轻轻松松地就打退了边军——这样的好事，大家先前连做梦都不敢想！
不止底层官兵崇拜孟聚，那些知悉内情的高级军官，他们震撼就来得更强烈了。他们知道，东陵卫与边军并不是简单的停战而已，边军还得割地、赔偿和交人——不要说边军只是前锋小挫而已，就是东陵卫打到固伦城下，逼得拓跋雄签了城下之盟，只怕这条件也不过如此了吧？孟镇督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能逼得拓跋雄如此狼狈，连这样的条件都答应下来了？
按捺不住好奇心，不少人向孟聚询问内情，但孟聚的回答只是淡淡一笑：“拓跋雄运气好，算他走运了。”
听得这话，众人无不咋舌。击败了六镇大都督，逼得对方割地赔款了，还说人家“走运了”——要是运气不好的话，镇督您老人家该不会要把拓跋元帅拿来清炖了吧？
于是，在部下们眼中，孟镇督的形象顿时高深莫测起来，部属们都觉得，自己得仰着头才能正视他老人家的尊颜了。
……
边军南下了，孟聚也开始着手从延桑撤军。撤军之前，孟聚签署了一道人事命令，命令原延桑总管胡豪铁转任省署刑案处参赞，而延桑东陵卫总管之职由原来的副总管木春副督察接任。
对于这道命令，各方当事人都是颇为平静地接受了。当边军袭来之际，延桑总管胡豪铁惊慌失措、临阵退缩，好在副手木春临危不惧才守住了延桑，坚守到孟聚赶来。
当时，孟聚出于安定军心的考虑，没有立即处置胡豪铁。现在战事平息下来了，论功要行赏，论过自然也要执罚。孟聚本想杀鸡儆猴，斩了胡豪铁来给属下做个榜样的，但吕六楼等人都劝他，毕竟是打胜了，上下都高兴，该是鼓舞人心士气的时候，杀人太不吉利了。
吕六楼在一边劝说，胡豪铁又跑来跪倒哭诉，孟聚的心也软了，心想这家伙毕竟只是逃了而没有把城池献给边军，而且最后延桑也没有丢，后果并不算很严重，就饶他一条性命算了。不过这种胆小鬼担不得大任，派他去刑案处那边混个闲职好了。
得知不用死，胡豪铁已是心满意足，丢了总管的官职，他毫无怨言，反而还连声感谢孟镇督宽宏大量，反倒是新任的延桑总管木春闹出了笑话。
新提拔的督察级军官要来拜访镇督大人，拜访时候还得送上一份红包，这也是东陵卫的惯例了。孟聚当年与叶迦南关系很好，他也不能免俗，他当主办时照样得送一个红包过去，叶迦南也是照样笑纳——无他，规矩如此。
这次提拔了木春，孟聚想着一个红包总该是走不掉的吧？怎么说也得有个几百两银子吧？以孟镇督如今的身家，他也不在乎这点钱，但蚊子再小也是肉，有人送钱总是好事。
但任命书发下去几天了，孟聚左等右等，却是迟迟不见木春的进贡上来。他事务繁忙，一直等到快要离开延桑了，孟聚才想起这个问题，我那个红包还没到手呢！
恰好，木春正好过来汇报延桑的兵备补充情况，孟聚耐着性子听完了汇报，旁敲侧击地问：“木督察，你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木春想了一下，摇头道：“镇督大人，没了。该说的公务，末将已经汇报完毕了。”
“呃，你再想想——不一定是公务来着，其他事也可以的。”
木春蹙着眉头想了好一阵，然后还是摇头：“镇督大人，末将想不到什么事要说的。能请您提点一下吗？”
碰到这么一个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的榆木脑袋，孟聚也只有长吁短叹地自认倒霉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木春是国人的身份，正平二年入陵卫的老资格，却至今还只是个副督察而已——就他这性子，能做到副督察该算是祖宗庇佑了，活该他一辈子当侯督察才对！
十月二十二日，孟聚亲率东陵卫的第一师和第三师进军武川镇，一路上毫无阻碍，二十五日，孟聚率部抵达乐平。
半年前，就在这座城市里，东陵卫曾大破边军四旅兵马，边军骁将张翼被杀，杜锋战败自刎。现在故地重返，自己却已成为了这城市的主人，孟聚不由感慨了一番世事无常。
当孟聚和东陵卫的兵马抵达乐平时，乐平的边军大营已是人去楼空。拓跋雄和他的军队已经离开，直奔朔州而去了，维持大营的，仅剩一伍看守营盘的守备小队而已。这小队的伍长显然得到了通知，见到东陵卫的兵马开来，他们很爽快地向东陵卫移交了城池和营区。
孟聚召来那伍长，想向他询问下边军南下的情况，但对方一问三不知。他坚持说，他只是奉命留守移交的，什么情况都不清楚。镇督大人倘若有所疑问，请您向文先生询问吧。
“文先生？不是文汉章吧？”
“正是文先生。他是负责留驻处理移交事务的最高官员，正在武川城那边。俺是当兵的粗人，什么都不懂。孟镇督您若有什么事要交涉的，请您去武川城与文先生联系吧，他在那边，能做主的人只有他。”
在乐平停留了一天休整兵马，留下了一营兵马驻守，孟聚很快又出发了。十月二十八日，东陵卫的兵马终于抵达了武川首府武川城。
东陵卫兵马刚刚抵达武川城郊，孟聚就接到通报，说是外面有人求见。孟聚吩咐侍卫把人带进来，双方见面，来人果然正是文汉章。
“镇督大人，远来一路辛苦了！”
现在双方协议已成，已经不算敌人了，大家也打过不少交道，孟聚也收起了那副跋扈的军阀嘴脸，拱拱手算是行了个礼：“文先生，又见面了，有劳久等了！”
文先生的态度很客气：“岂敢岂敢。镇督大人，元帅托学生向您问候，他本想亲自与您会晤的，但无奈军务紧急，他不得不先行一步了，托学生向您致歉了。另外，元帅与您的约定，也由学生代为履行了，请您勿要见怪。”
“好说，好说。只是此次不能亲见元帅尊颜，在下甚是遗憾。”
“孟镇督乃当今英雄，元帅亦是极盼能与您会晤的。只是神京沦丧，山河蒙尘，元帅心急如焚，他急着南下平定慕容家叛乱，不得已先走一步了。不能与镇督大人您亲自会晤，领略镇督的过人风采，元帅亦是深感遗憾。”
孟聚笑笑，心下却明白，南下讨伐慕容家，这固然是大事，但也未必急得三两天都等不得了。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拓跋雄并不想见自己——孟聚连杀拓跋雄数位爱将，大家的仇怨已深得解不开了，彼此都看不顺眼，再惺惺作态扮友好也没意义，干脆就眼不见为净了。
“镇督大人，按照当初的协议，武川镇是要移交给贵部的。学生奉命留下，专门负责与镇督大人您协调沟通，以免出了什么误会，伤了你我两家的交情。”
“辛苦文先生了。择日不如撞日，就烦劳文先生移交吧。”
“是。烦劳镇督大人请出贵部的辎重主事和账房主事来，我这边也有几个人要介绍给镇督大人的：武川本地的官员就在营外恭候，不知镇督大人可有空暇接见他们？本地的情形，他们更熟悉一点。”
“如此，就请这几位大人进来吧。”
五个侯在门外的官员被请入，向孟聚恭谨地行礼，行的都是参见上司的下属礼节。官员的官袍有青有红，显然都是些五六品的文官。
文先生向孟聚介绍：“镇督，这几位大人是——武川都督府的白司马、胡参军，武川知府傅新山、同知欧水根、主簿林大阳。
孟镇督，正如您知道的，武川还没来得及任命都督，赫连八山都将大人也去世了。所以，武川都督府的一应事务，都由这里的诸位大人负责。白司马，你是武川都督府负责的，你来给孟镇督介绍情况吧。”
白司马肤色黝黑，体型魁梧，肌肉发达，显得十分孔武有力。他虽然穿着一身红色的官袍，但看那气势，他更似武将而不是文官。
听文先生介绍，他站前一步施礼，声如洪钟：“卑职白语天参见镇督大人，愿听候大人差遣。武川都督府现有官吏人等一百五十二人，皆已集合在都督府内，等候大人阅见。都督府内武库、粮库和银库，行营开拔前已经将其封存，大人持东平镇督的官印即可解封。”
孟聚微惊讶：“拓跋——呃，我是说行营离开前，还给我们留下了东西？他们没全部搬走吗？武库、粮库与银库，到底还有多少储备？”
白司马双手奉上了一叠账本：“具体数目在此，请大人您过目。”
看账簿那发黄、油腻的纸张，孟聚心里就犯了腻味。他都没伸手去接，只是笑道：“这个库存账本，还是到时让陵卫的辎重主事看吧。白司马，你说个大概数目就好。”
“镇督大人，武库和粮库的储备都较为琐碎，一时也说不清楚，倒是钱库里还有五万来两银子。”
孟聚恍然，他转头望向文先生，后者微微点头，微笑着轻轻拱手。
孟聚也报以微笑，他心知肚明，银库里这五万两遗留下来的银子，就是协议里拓跋雄该给孟聚的赔款了——拓跋雄倒还真言而有信啊！
“白司马，我军即将接手武川，还望你能通力协助于我。”
“是，卑职将竭尽全力，协助镇督大人做好交接！”
这时，文先生插嘴道：“孟镇督，您不必这么客气的。按照协议，武川全省我们都交由您接管，这其中也包括了武川的官府和官员。今后，在座的诸位大人就是您的下属了——诸位大人，你们也听清楚了，今后，诸位的上司就是东陵卫的孟镇督了。”
听到文先生的话，官员们很明显地露出震惊的表情，显然文先生事先并没有告诉他们这个。有人蹙着眉头，有人哭丧着脸，有人彼此打着眼色——但慑于孟聚的威势，没人敢出声反对。
看着官员们的表情，孟聚心中暗叹。他说：“元帅好意，在下就却之不恭了。诸位大人，想必都是才德贤能之士，我是十分欢迎的。只是不知，诸位大人可愿意不弃孟某鄙陋，留下辅助于我吗？”
听到孟聚的话，官员们很明显地表现出如释重负的样子。大部分官员都表示，对孟镇督的看重，他们都很感谢。但因为家中父母双亲年迈需要侍奉，他们已打算卸官回乡了。只等交接完毕，他们便要上辞呈离去了，只有武川都督府的白司马和武川城的傅知府表态说愿意留下。
孟聚暗暗叹气，自己手下已有了两省地盘一万兵马千把斗铠，也够资格被称为镇帅军阀了。但要治理地方，不能光靠着赳赳武夫，终究还是要靠书生和文人。自己虽然是读书人出身的军阀，偏偏手下最缺的就是文人。
鬼才信这帮家伙真的是因为思家心切才辞官的，不然以前在拓跋雄手下怎么没见他们递辞呈？他们多半还是不看好自己的前景，自己终究还是威望太浅啊。
威望的建立，需要实力、功绩和时间的沉淀。自己虽然屡败边军，但在北疆军民眼里，自己依然只是一个很会打仗的跋扈边将而已，还远未能达到与拓跋雄比肩的地步啊。
收回了思绪，孟聚平和地说：“文先生，我们这就开始交接了吧？”
“学生恭听镇督大人吩咐，这便开始了吧。”
到了孟聚今日的地位，所谓交接，自然不需再要孟镇督一手拿账本一手拿着算盘在那数数了。盘点武川库房里还有多少粮草和银两，这是廉清处吏员和武川府衙师爷们的活计，孟镇督只需在那端着二郎腿喝茶聊天等结果就行了。
好在武川的白司马和傅知府等人都很识趣，不时向孟聚介绍些当地的风土人情和趣闻轶事，孟聚听得津津有味，所以等待的时间倒也不算无聊。
“……武川镇下辖五府十五县，左邻东平，右傍沃野和怀朔，后临朔州，交通便利，物流发达，是北疆的枢纽重镇。我镇人口约有边民百万，其中人口以华族为主，约占六成以上。其余大多是国族、突厥、柔然、突兀儿、蒙特尔等各族人口。由于各族混居，习俗迥异，边塞部民大多又是民风剽悍，民间冲突频繁有之，治理武川历来是件烦心事啊——呃，当然，孟镇督大才，这些小事自然是难不倒您的……”
孟聚洒然一笑：“白司马客气了，以后本官还得多有倚重。本官还想请问：在武川各地州府，有多少守备兵马？驻军将领情况如何？”
“这个，按照原来的定制，武川本来驻有守备兵马共七旅。但镇督大人，您也知道的，先前杜锋旅、张翼旅和屠豹旅，都被您……这个……神勇无敌地消灭了。本来还剩下四旅人马的，但此次侯爷南征，也把他们都带走了，所以，我们武川境内的兵马……这个，基本上就等于……没有了！”
“什么？”
看到孟聚脸色不对，白司马赶紧改口：“呃，这个，其实在靠近边塞的虎归、白鹿等郡，我们还是有不少乡兵和民壮的，呃，加起来也差不多有三四千人吧……”
拓跋雄交出武川镇，肯定不会连兵马都交出来的，这事孟聚先前也是有思想准备的。但没想到，他会做得这么绝，把正规边军给抽得一干二净，把偌大一个省份赤裸裸毫无防备地放在了魔族的眼皮底下。
孟聚转过头来，他沉声问：“文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文先生神态自若：“孟镇督，这不是我们先前协商好的吗？元帅担心，留下边军兵马的话，万一有些弟兄记仇想不开，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会破坏我们两家的交情。
为了让镇督大人您能顺利接管武川，也为了防止贵我两军混杂，产生了误会和不快，元帅特意下令，所有边军部队从武川境内统统撤出——不但是武川，东平也是这样。
学生正式通知孟镇督您一声吧，驻在东平的各旅边军兵马，他们也将跟着元帅一道南下，征讨慕容叛军。”
孟聚脑袋里“嗡”的一声响，顿时懵了。
肖恒、易小刀、关山河、白御边等边将长期驻扎东平，与孟聚多有暗中来往。六镇都督府多次命令他们出手对付孟聚，这帮人都是犹犹豫豫，表现很不坚决。既然如此，拓跋雄干脆釜底抽薪，把他们统统带着南下了。孟聚估计，除了一个与自己结盟的肖恒外，包括易小刀在内的边将们都会乖乖从命的。
孟聚凝视文先生，他说：“元帅真的好手段！文先生，你也出的好计谋啊！”
文先生躬身一揖：“不敢当镇督大人盛赞。实在是镇督大人虎威太盛，我等甘愿退避三尺。”
“这么说的话，倘若谈判时我不止要求武川……”
“呵呵，学生觉得，孟镇督真是君子啊，您太客气了，只要了武川就满足了。其实，即使您要把怀朔和沃野都拿走，我们也会照样答应的——镇督大人，怀朔和沃野，您可有兴趣？倘若您要的话，我们照样愿意给您的。”
孟聚苦笑，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谈判时，对方会那么爽快地答应割让武川了。其实，拓跋雄是早有预谋了。边军此次大举南下，他们压根就不打算回头了。
“看来，元帅是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了？元帅的气魄……当真令人敬佩。”
文先生叹道：“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想来孟镇督也看出来我们的处境了，元帅虽然实力雄厚，但困守于北疆一地，这贫瘠之地是供养不起数十万边军的，这样挨下去，我们迟早是个死字。此次南下，我们边军全体上下都是存了死战的决心，决心不再回头了。”
孟聚缓缓点头，此次边军南下作战，已是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拓跋雄已经不打算留后路了——其实留了后路也没意义，争霸天下，不进则退，若是不能一战而定，退回北疆也只能是苟延残喘罢了，日后慕容家平定了中原，腾出手来自然能收拾了他们。
所以，对于北疆六镇的地盘，拓跋雄已是打算全数放弃了，不再留驻兵马镇守，而将全部兵马都孤注一掷地投到中原的争霸战中。
文先生很诚恳地说：“孟大人，元帅率部南下后，不止是东平和武川，沃野、怀朔、高远等地同样是兵备空虚，北魔可能会趁机入侵。在当今的北疆之地，有能力阻挡北魔力的，也唯有孟镇督您了。
元帅临行前，已向北疆各地的官府和守备驻军发布了命令，告诉他们，让他们服从镇督大人您的命令。不但是武川，即使是怀朔和沃野，只要大人有所命令，当地官府都会立即从命的。”
孟聚目光沉凝，久久没有说话。
拓跋雄有如此的胸襟，主动将整个北疆交托给一个数天前还在交战的生死大敌。即使对他怀有深仇大恨，孟聚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气魄。
但回头细想，将放弃的北疆交给孟聚，拓跋雄其实也没吃什么亏，反倒是孟聚被顶上了抵御北魔的第一线。靠东陵卫的兵马，镇守东平一地绰绰有余，镇守东平和武川也还凑合吧，但倘若被分散放到北疆五镇去，那就远远不足了。
除了拓跋雄以外，孟聚是北疆最大的军阀。拓跋雄放弃了北疆，用北疆五省来捆住了孟聚的手脚，自然，他也没有余力来跟拓跋雄的背后捣乱了，拓跋雄也就免去了被慕容家和孟聚两面夹击两面作战的危险了。
更让孟聚气愤的是，自己明明是看穿了拓跋雄的计谋，却还是要不得不按着他的步调走：为私，自己可以扩充地盘，迅速扩充实力；为公，抵御魔族入侵，护卫北疆子民，这也是正义之举，自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北疆各省沦落到魔族的屠刀之下吧？
面对拓跋雄送来的这份大礼，孟聚思前虑后，竟不知接受好，还是拒绝好，心情甚为矛盾。
当晚，东陵卫的兵马入驻武川城。
大军入城，琐碎事是很多的。要安排营盘，分批接见城中的官员和地方士绅，安排人手巡察城中治安，纠察军纪。但纵然事务十分繁忙，孟聚还是抽出了一个时辰，专门给慕容毅写了封信。
这封信实在很难下笔，孟聚草拟了几个开头，都觉得不是很合适，委实难以措辞。最后，他干脆决定把事情敞开了说。在信里，他很坦诚地告诉慕容毅北疆当今的形势，告诉他，自从拓跋雄率军离开以后，北疆出现了防务空虚。倘若北魔于此时入侵的话，光凭六镇本地的兵马是很难守住。
“六镇若失，朔、定、宣、同诸州势必随之而陷。北魔残暴，若任其占据北疆之地俯瞰中原，吾恐将再现刘汉末年之势。贤兄纵能击败拓跋族氏，但前据狼后进虎，中原从此永无宁日矣。滋事重大，吾难以决断，望贤兄定夺，愚弟唯余马首是瞻。”
写好信，吩咐侍卫派人将这封信快马送往洛京交给慕容家，孟聚放下了心头大石。先前，自己已经答应慕容家，当拓跋雄南下之时，自己率军也跟着南下，与慕容家前后夹击拓跋雄。
看了这信，如果慕容毅还是执意想让孟聚率部南下威胁拓跋雄后路的话，那孟聚倒也不会拒绝——反正北魏是你们慕容家和拓跋家的，如果你们慕容家都不在乎北方边塞被草原魔族占据的话，那我一个南唐鹰侯也犯不着替你们操心。你们鲜卑人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大不了新的草原魔族进来把你们都干掉了，等南唐北伐时也可以省点力气。
……

第二百二十四节 复仇
写完了给慕容毅的信，孟聚打开了窗户。
这里是武川的都督府，窗外是一片坐落于花苑绿荫中的楼台水榭，那边正是灯火通明。在那楼台灯火间，悠扬的乐曲声正不绝地传来，还有欢快的喧哗声、划拳声、女子的嬉笑声，不绝于耳。
今晚，武川地方官员和本地的头面乡绅设宴款待即将入主武川的一众东陵卫军将，按礼节来说，这种场面，孟聚是应该出席的。但他性子疏懒，最不喜欢无聊应酬，所以，今晚的宴席，他只出面向大家敬了一杯水酒就借口公务繁忙告退了，剩下的事统统交给吕六楼处理——反正，将来的武川都督一职，他是打算委任吕六楼的，就让他在那边先熟悉辖下的官员和士绅吧。
凝视那片喧嚣的灯火，孟聚转头唤来了侍卫：“文先生呢？他今晚去参加宴席了吗？”
侍卫跑步过去打听了一下，回来禀报孟聚：“镇督大人，文先生没有参加宴席。”
“哦，那请他过来吧，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侍卫应声而下，孟聚倚在案上悠闲地看着小品文，没读得几页，文先生就到了。虽然是半夜里被紧急召唤出来，但文先生的衣裳依然整洁，没有一丝凌乱，脸上依然带着礼仪周全的微笑。
“镇督大人深夜召唤，不知有何吩咐？”
“打扰先生休息了。”孟聚从案前起身，伸手将文先生请入席内。侍卫进来倒了一杯茶，孟聚亲手捧给了文先生，后者受宠若惊地起身道：“镇督，这如何使得？”
孟聚微笑道：“先生大才，孟某是个粗莽武夫，先前多有怠慢失礼，得罪的地方，在这里先告罪了。”
孟聚自己也是读书人出身，或许因为文人相轻吧，潜意识里，他对文先生这种幕僚清客很是看不起，以前刚见面时还闹出了武力威胁的一幕。但接触得多了，他才发现，这位文先生其实是位很有底蕴的人。他不但待人接物都很有一套，而且很有眼光，对形势计算得非常准确，并非那种只会吟酸诗腐曲的老冬烘。
文先生一愣，摇头笑道：“镇督大人太谦了。大人有经天纬地之才，绝非区区边将武夫。大家以前立场不同，有些误会，那也怪不得镇督大人的。”
“先生雅量高致，孟某敬佩。有件事情，今日白天时因为人多不好说，孟某只能这时候请来先生洽谈，望先生恕我叨扰之罪了。”
“无妨的。学生斗胆揣测，孟镇督要说的，是申屠和宇文二人之事吧？”
“正是。我与元帅先前的协议中，申屠绝与宇文泰是我必杀之人。不知元帅打算如何处置此事呢？”
文先生低下了头，眼帘低垂。良久，他沉声说：“镇督，我们的立场，您想必也清楚的，在这事上，我们不能给你提供任何帮助。”
“是不能提供任何‘公开’的帮助吧？”
文先生不置可否，他说：“延桑之战中，申屠绝被镇督大人虎威所慑，神魂受惊，一直精神恍惚。因此，元帅南征时候，并没有将他带去，他如今藏身于武川的葛县，在那边潜伏养伤。而宇文泰……黑狼帮的总部在怀朔固伦，镇督去那边很容易打听到他。”
孟聚沉吟道：“葛县？离武川倒是不远。申屠绝身边有多少人护卫？”
“毕竟是带惯兵的武将，再怎么沦落，十几个亲兵随员总是有的。那边没有元帅的人，镇督您不必顾忌。”
说完这句，文先生紧紧抿着嘴，一个字也不肯说了，以示对孟聚的协助只能到此为止了。
有这几句话，孟聚已是心满意足。他举起了茶杯：“感谢先生，孟某在此谢过了！”
文先生苦涩地笑笑。他说：“镇督，申屠绝与你有仇，您誓要处置他为叶迦南镇督复仇，这份忠义之心，我们都很敬佩，所以，在他的事上，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但对宇文泰的事，能否请镇督大人您三思？宇文泰以前不知天高地厚，曾对镇督大人您出手，但那时，大家各为其主，大家并无私怨，似乎不必非要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吧？
这种江湖人物，不过是工具而已。以后的北疆，将成孟镇督您的天下了，宇文泰这种人物，以前能为元帅所用，今后亦能为镇督大人您所用。黑狼帮虽然是地方帮会，但在北疆也算小有实力。
这些地头蛇，他们消息灵通，熟悉地方，以后办什么事，您也方便。以镇督大人您今日的威势和地位，再与此等小人物纠缠，似乎有失身份？学生窃为镇督大人不值啊，图谋大事者不该沉迷于小怨。”
孟聚笑道：“呵呵，我本来就不是做大事的人。”
看文先生还待再说，孟聚摆摆手：“宇文泰的事，将来再说吧。文先生，我想与你谈的是另外一件事。”
“镇督大人，不知是何事呢？”
孟聚起身，对文先生深深一揖。后者急忙起身避开，急道：“镇督，您如何使得这番大礼？”
“先生料事准确，眼光独到，胸有韬略，尤善审时度势，实为无双国士。孟某胸中有一困惑，久久思索不得而解，特来请教先生，还望先生能不吝指点。”
文先生恍然，他说：“镇督，大家虽然相识不久，立场不同，学生也颇为佩服镇督的人品。倘若镇督信得过的话，学生愿为镇督大人您谋划一二——不知您有何难题呢？”
“文先生，这个难题也正是你带来的——关于怀朔、高远和沃野三镇，你说我是接受好，还是不接受好呢？”
一时间，文先生真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他摇头晃脑地叹道：“孟镇督当真是个妙人，天底下也唯有您会这样问我了。您明知道我是元帅派来赠与的使者，却问我该不该接受……”
“无妨，我信得过先生。”
孟聚正视文先生，双眸清洌如水。
文先生笑笑，他垂下了眼帘，闭目沉思。片刻后，他睁开眼：“镇督，依我之见，您还是接受比较好。”
对这个答案，孟聚并不感到意外，他问：“这样的话，我军兵力不足以分镇五省，如何是好？”
“掌控武川、东平两镇，遥控怀朔、沃野、高远三镇。政治为主，武力为辅。对魔族，以魔制魔……”
文先生说了一半，忽然连连摇头：“不行，我不能再说了。孟镇督，再说下去，我就要对不起元帅了。”
但纵然只是这半截话，已让孟聚有种醍醐灌顶的豁亮感，他已明白文先生的意思了。
“谢谢先生指点，孟某感激不尽。”
“镇督不必客气……唉。”
文先生摇晃脑袋，神情有些懊恼，像是在后悔刚才说得太多了。
“孟某还有一事请教：当今天下，战云密布。以先生之见，孟某应当如何自保呢？”
这次，文先生回答得很爽快：“镇督，以学生之见，以您实力，自保是绰绰有余的，但要争霸天下又是力有不及。所以，学生以为，镇督您最好的办法是保存实力，在北疆静观中原大局好了。学生料定，眼前的纷乱只是暂时的，最多一年，中原大局必定。
待新朝鼎立后，以镇督您的勇武威名再加手上的实力，无论新朝皇帝是谁，他都会来招降镇督您的，届时，只要镇督您应付得当，公侯之位是绝对跑不掉的。”
孟聚笑笑：文先生这个主意看似为自己着想很稳妥，其实也是带了些私心。若是孟聚真的在北疆稳坐不干涉中原，那拓跋雄也就不用担心后路，对上慕容家自然大占上风。到时要是拓跋雄当上皇帝的话，以两家的恩怨，不要说什么公侯之位了——孟聚如果放聪明点，他最好自己逃进草原当魔族算了。
“文先生，元帅大举南下，与慕容家交战在即——依你之见，元帅有几成胜算呢？”
文先生沉声道：“镇督，元帅英武，北疆军将勇猛，士卒精锐，再加上以大义王师伐不道逆贼，人心所向，天下英雄定然应者如云。此战，学生对元帅很有信心。”
孟聚“呵呵”轻笑几声，显得很自信又不以为然的样子。在他的笑声中，文先生觉得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他忍不住问：“镇督大人，不知您可有何高见？”
“呵呵，先生把慕容家看得太弱了，而且，元帅的敌人也未必单单是慕容家——希望元帅果真能托先生吉言，大奏凯歌吧。”
笑容一敛，孟聚沉声道：“但假若，我说只是假若——元帅战运不佳，未能一战而奏捷，文先生，你觉得元帅的前景如何？”
文先生默然。其实，这也是他最担心的问题。假若一战失利，失去根据地的北疆军队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闷闷不乐地说：“镇督，您说这事，有何用意呢？”
孟聚很诚恳地说：“文先生，倘若元帅一路奏捷，顺利入住洛京的话，那自然没什么可说的。但若是他日事不如意，元帅兵败的话……文先生，你倘若要重新作出选择的话，希望你能考虑下我这边。孟某虽然势力不大，地盘也很小，但孟某确实是求贤若渴。假若真有一日，先生愿意来投的话，孟某愿为先生遮风挡雨，以心腹待之。”
文先生愣住了。他久久凝视着孟聚不说话，眼神十分复杂。
良久，他长叹一声，起身作揖：“镇督大人，夜已深，学生请求告辞了。”
孟聚站起身：“文先生，我送你出去吧？”
“不敢劳动大人，学生这就告辞了。”
第二天，文先生就离开了武川城了。走的时候，他也没来跟孟聚道别，只是让身边人报告了一声。当孟聚接到消息赶去送别时，文先生已是翩然出城了。
……
十月二十九日，孟聚率了一旅兵马，径直从武川直扑葛县。第二天黄昏时，孟聚抵达葛县城外。
葛县的官吏已经得到了武川易主的通报，所以，当确定城外抵达的兵马是东陵卫的兵马后，他们很爽快地打开了城门，迎接东陵卫入城。葛县县令统带着县中官吏在城门外迎接孟聚，态度恭敬而诚恳。
在东平和武川，孟聚都与当地的官府打过交道，他很理解这些地方官吏的心态。对于拓跋雄和孟聚之间的斗争，谁是正统谁是反逆，地方官员们其实并不关心。
对治理地方的文官来说，北疆的军头们不管谁得势，六镇大都督拓跋雄也好，东平镇督孟聚也好，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分别，哪个军头控制了地方，他们就乖乖俯首听令好了。军阀们也需要文官来帮他们治理地方、上缴赋税和征集劳役，谁占据了地方都要依靠文官来统治。
倘若说你来我往的军阀们是天上的浮云，那文官们就是扎根大地的岩石，任凭风云变幻，它自巍然不动。
见到葛县县令卢达，孟聚没表露自己东陵卫镇督的身份。他问了对方姓名和官职后，开门见山地说：“卢县君，吾等奉有紧急军务，要抓捕一个潜逃凶犯，烦劳贵县予以协助。”
卢县令的态度很恭顺：“大人既然奉命办差，卑职定然尽力协助。请问卑职如何做才能帮上大人呢？”
“我要找一伙外来人。他们一共十几个人，来葛县不久，领头的人受了伤。县君，最近这阵子，葛县有没有生面的外来人住下？麻烦贵县帮我查下。”
卢县令立即就招来了县衙的李捕头，孟聚把问题又给他问了一遍，还强调说，倘若有人能提供情报的，东陵卫愿奖励二十两银子。
李捕头约莫四十来岁，长着一个通红的酒糟鼻头，样子有点猥琐。孟聚还没说完，他就笑了：“这位大人，看来是俺老李的运气来了。俺知道一伙人，他们是半个月前住下来的，看那形迹，十有八九就是大人您要找的人了。”
孟聚精神一振：“这伙人有多少人？他们形迹如何？”
“他们一共十五人，都是青壮的汉子，在庙前街租了个院子住下。小厮跟我报过，这伙人四门不出，只是隔几天就要去药铺请蔡郎中上门帮抓药，每次一请就是二两银子，出手很阔绰。
小厮怀疑，这帮人有点不地道，身上都暗藏兵器，搞不好是哪里的汪洋大盗失手躲在这边养伤的。我也去看过，觉得不像。这伙人都着便装，但看那做派，像是军队里的人，他们不像江湖上的贼子，倒象一伙逃兵。
大人明鉴，抓逃兵的事不归县里面管，既然他们没在葛县闹事，我也就没理会他们。大人您这么一说，十有八九，就是他们了。”
“很好！李捕头，你带路，我们这就过去！倘若真是我们要找的人，你的二十两银子就到手了！”
当下，李捕头精神抖擞，带着一众东陵卫兵马疾扑而去。
在庙前街口，东陵卫官兵统统下了马，提着刀剑蹑手蹑脚地跟在李捕头后面跑过去。好在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在街上的人不多。看到大群官兵和捕快这么涌过来，街上闲逛和溜达的闲汉和妇人都吓得跑远了，也没惊动什么人。
在一户外表普通的小院子外，李捕头指了指院子门口，小声告诉孟聚：“这院子没有后门，不过围墙很低，怕他们会翻墙逃了。”说罢，他飞快地闪身躲在了东陵卫官兵身后，摆明是不肯先冲进去的。
孟聚看着这院子，微微蹙眉。
“李捕头，你来敲门，就说是里正来查问路引了。”
李捕头苦着张脸，心想东陵卫真他妈差劲，说话不算数。当初说是让自己带路就好，现在又让自己来骗开门。这是伙拿刀拿枪的亡命之徒，万一走了几个，回来找自己报复怎么办？
但将来的风险很大，现在抗命的危险却是更大。这个冷面的东陵卫军官身上有一股煞气，有种发号施令的威严气势。这样的人，李捕头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他苦着脸，上前用力敲着门，扯着公鸭嗓子嚷道：“张家院子里头的外来汉子，俺是乔老七，看路引啦！快拿路引出来！”
李捕头喊了好一阵，里面才有人反应。有一个粗鲁的男声在里面一边开门一边嚷道：“乔老七，你少假正经，看个鸟的路引！缺了酒钱你直接跟咱说就好，百来个钱总是有的，休拿幌子来……”
话没说完，门拉开了一半，看到外面黑暗中人影憧憧，刀光闪闪，那人吓了一跳，急忙就想关门。但东陵卫蓄势已久，哪里容得他关门。几只手同时伸出，顶住了大门。几个亲兵涌入，将那开门的汉子擒住，要捂他的嘴巴。但那家伙力气甚大，几个挣扎竟被他挣脱，扯开了嗓子高声喊道：“敌袭！”
这声喝号一出，孟聚立即确定了，这人肯定是边军出来的。他低喝道：“不要管他，让后面的人收拾！跟着我，只管冲！”
孟聚一马当先扑了进去，三十多名亲兵擎刀在手，跟着他猛冲而前。
这时，院子里也涌出了几个人，有的手中还拿了兵器。但看到门口黑压压涌进来的那一片刀光剑影，这帮人立即转身就跑。孟聚一眼扫过，在中间没看到申屠绝，他喝道：“一个都不要放过——白狼办差，跪下！顽抗者当场格杀！”
顿时，院落间想起了厮打声和吆喝声，但很快平息了。在大群武装陵卫的突袭下，那几个军汉压根没有还手之力。有两个反抗的，当场被杀了，剩下的统统丢下武器跪倒了。
孟聚一手握刀，走近了一个被俘虏的军汉。他沉声喝道：“申屠绝在哪？”
眼见孟聚气势汹汹，刀刃上还在一滴滴地淌着血呢，那军汉连一丁点扮好汉的想法都没有。他立即指着院子里的一间房，颤声道：“旅帅……在里边……大爷，求您莫要杀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几个亲兵已冲了过去，抬脚直截踹开了房门，士兵们蜂拥而进，孟聚紧随其后。
这是间平常的民房。进得屋子，孟聚先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他扫眼望去，房间里的布置很简单，黄泥墙，土炕头，墙角有个灶头，上面还搁着药罐正在煮着，一个长衫的郎中在灶边抱着头蹲着，不敢抬眼看冲进来的官兵，害怕得浑身直哆嗦。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大汉本来是躺在炕上的，看到涌进来的官兵，那汉子用手肘支撑着身子，半倚着墙坐了起来。借着那煮药的灶头红色火光，孟聚看得很清楚，这人身材魁梧，粗眉大眼，颧骨凸出，正是申屠绝。
为了追杀申屠绝，孟聚多次出生入死，数次近在眉睫的机会都让他给溜走了。但现在，再次看到这个生平大仇，他的心情竟是出乎意料地平静。他甚至有闲暇借着那红色的煮药火光，把申屠绝好生地端详了一番。
申屠绝变了很多。他的头发斑白，脸色蜡黄中带着黑，眼神黯淡，面带病容——相貌的改变还在其次，更关键的是他气质的变化。那股凶残而跋扈的气息，已从申屠绝身上消失了。现在，躺在床上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而已。
孟聚感到十分失望：那个桀骜、强悍而凶残的敌人，那个红光满脸、声音洪亮的莽汉，怎变成了眼前这苍老而衰弱的病夫？
难道，自己豁出性命来，上天下地地追寻的，就是这么一个可怜巴巴的家伙？不要说自己郑重其事统带一旅人马过来，就是葛县的李捕头，抓他也是手到擒来！
看着官兵大群地涌入，申屠绝显得有些慌张。他一手抓着被子，一手握着床边的剑，手还在不断地打颤。他低声叱道：“你们是谁的部下？干什么的？”
“申屠绝，久违了，我们又见面了。”
申屠绝循声望来，于是，他看到了孟聚，身形一震，脸色大变。
两人对视了一阵，申屠绝避开了孟聚的视线，低下头去。因为房间阴暗，孟聚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当申屠绝再度抬头时候，他脸上的惊惶之色已经褪去，反倒显得平静起来——既然来的是孟聚，那自己结局如何已经是注定了，他倒也不必再担心，心情反倒踏实下来了。
他盯着孟聚，沉声问：“孟聚，是谁卖了我？”
孟聚心中暗赞申屠绝聪明，他没答话，反问道：“申屠绝，当年你谋害叶镇督时，可想到了今天？”
申屠绝脸色一黯，他低沉地说：“孟聚，算你赢了，也不用饶舌。我申屠绝一生纵横塞北，杀人无数，死在我手上的人多了，一个叶迦南算什么！我今天死你手上，倒也不冤，只求你告诉我一件事，到底是哪个出卖了我？让我做个明白鬼就好！”
孟聚冷笑：“那你就做个糊涂鬼好了——拿下了！”
亲兵们蜂拥而上，按手按脚地擒住了申屠绝。他也没反抗，任由东陵卫士兵用铁链脚铐将他绑了起来。在捆绑的时候，他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孟聚，喊道：“孟聚，告诉我，谁出卖了我？”
孟聚压根不理，喊道：“拖出去！”
士兵们将申屠绝抬手抬脚地抗了出去，一路上，他依然在叫嚷着：“孟聚，求你了！让我死个明白，求你！！”
但孟聚冷笑着，只是不理。在快被拖出门时，申屠绝终于喊出声来：“是不是元帅？啊？告诉我，是不是拓跋雄？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申屠绝，你下去问阎罗王吧！斩了！”
就在院子当中，侩子手手起刀落，将申屠绝一刀断头——申屠绝这家伙，运势太强了。吸取了前几次被他翻盘的教训，孟聚根本不敢搞什么“将他擒回镇督大人墓前斩首祭灵”或者“生擒交给叶家”之类的事，抓到了立即杀，省得再出什么意外。直到亲眼看到申屠绝一腔鲜血喷出，人头落地，孟聚才算松了口气。
杀掉申屠绝，为叶迦南复仇，这是孟聚长久以来的目标。现在，终于杀掉了这个大仇，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孟聚背上卸下似的，他感觉既轻松，又有种空荡荡的失落，像是失去了生活的目标。
他抬头仰望，黑暗的夜空，无数璀璨的星辰正在闪烁不停。在那灿烂的星河间，一双明亮眸子正在注视着自己。
想到自己走过的这条艰难的复仇之路，那些腥风血雨的斗争和流血，还有无数牺牲的战友和兄弟，泪水慢慢模糊了孟聚的眼眶。
镇督，王柱兄弟，您们在天有灵，可曾看到这一幕了吗？大凶已诛，你们可以安息了。
正义或许会来迟，但它终将实现！
……

第二百二十五节 遗愿
孟聚在武川待了约莫半个月，待吕六楼走马上任武川都督一职后，他才率部返回东平靖安。
经过数天的跋涉，孟聚所部兵马于十一月十八日抵达靖安。带着得胜之师的傲气和喜悦，东陵卫兵马从靖安北门进城，留守靖安的肖恒和靖安知府马志仁等靖安军政官员出城迎接，欢迎的队伍在城外排成长长的两列，当孟聚一行过来时候，有人放起了鞭炮，气氛颇为热烈。
这趟东陵卫出战，历时一个多月，过程却是颇具戏剧性。出战之前，大家普遍认为孟聚和部下此战凶多吉少了，但孟聚又一次创造了奇迹，他不但打退了边军的进攻，还逼迫六镇大都督拓跋雄签订了城下之盟。
虽然后来拓跋雄南征的消息传来，有些人开始意识到，拓跋雄被迫签约认输，这其中似乎另有内情，但这并不妨碍众人——特别是中下层官兵——对孟聚的崇拜。大家普遍认为，这是因为孟镇督顶住了拓跋雄的进攻，让他在东平徒劳无功，他才不得不转而南下的。
与过来迎接的留守官员们简单会晤，互道辛苦后，一行人簇拥着孟聚径直向陵署而去。当晚，众人在天香楼设宴为孟聚和出征的将校们接风洗尘，自然又是一番杯觥交错，不亦乐乎。
接风宴席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结束，孟聚从酒楼里踉踉跄跄出来，在上马车时，他只觉得胸腹间一阵酒气上涌，令他心翻欲呕，站立不稳。
旁边有人搀扶住了他：“镇督，没事吧？”
“六楼，没事——呃……”话刚出口，孟聚立即就想起来了，吕六楼还留在武川那边坐镇。他转身望去，却见陵署廉清处督察欧阳辉一脸尴尬地搀扶着自己，脸上却还带着笑意：“镇督，小心脚下，这酒有点上头哪！”
孟聚笑笑，拍拍欧阳辉的肩头，后者会意地松开手，笑道：“镇督，一个多月没见，您可是清减多了！打仗很辛苦吧？”
今晚出席宴会的人太多，除了陵署的官员诸位中层官员以外，还有边军的肖恒和靖安知府衙门的官员们，孟聚都要一一应酬，倒也没时间跟欧阳辉他们详谈。现在，看欧阳辉的神情，明显是有些话想跟孟聚说。
“欧阳，上来一道走吧，我们聊聊。”
欧阳辉也不推辞，笑道：“好的，这么久没见，署里面也有好多事要请示大人的。”
马车顺着青石板的街道一路前行，在车厢有节奏的晃动中，孟聚很随意地问：“我这么久不在，署里有什么事吗？”
“特别的大事倒是没多少，就是有些案子比较棘手。当镇督大人您出征的时候，城里人心有点不稳，有邪教和刁民想趁机作乱，被靖安署的蓝总管给镇压了，杀了一批人，把局势压了下来。蓝督察跟我说，这些人背后还有人的，恐怕跟靖安城中的几个大户脱不开关系。只是滋事重大，要动他们，没有镇督大人您的允许，蓝总管不好出手。”
虽然喝了不少酒，但孟聚的头脑依然很清醒。他淡淡说：“城中的大户？张、李两家吧？”
“大人明鉴。张、李两家一直是靖安的豪门，这趟煽动闹事，估计是受了边军那边的怂恿。还有，靖安知府马志仁，前阵子也是上蹿下跳的颇不安分，还在不少场合说过一些怪话，说什么白狼的日子长不了了——待后来镇督大人您在延桑城下大捷的消息传来后，这帮人才安分下来。”
孟聚微微阖眼。张家是靖安的大户，他们有个儿子是边军那边的旅帅，所以平日里行事颇为招摇，地方官府和东陵卫也不怎么敢管；李家则有门亲戚在洛京那边是御史台的高官，所以连边军的官员都对他们客气三分的。
只是这伙人也太不懂事了，现在的形势已经变了，他们所依仗的势力在自己看来不比一张纸更厚，他们却还照旧那么嚣张。倘若这帮人懂得韬光养晦，自己还不好怎么对付他们，但既然他们自己跳了出来，那就没话说了——孟聚摇摇头，点评道：“真是自寻死路。”
“可不是吗？那，卑职明天就拟两份抄家搜查令？”
孟聚摇头：“太急了。如今我们地位不同了，做事得出师有名。你先让靖安署忙活一下，找一些以前控告张、李两家的旧状子出来——以他们两家的作风，平时肯定没少鱼肉百姓欺压良民，这些案子一定不少。张、李两家横行不法作恶多端，我们东陵卫为民除害——”
说着，孟聚突然灵机一动，他笑道：“不不，我们亲自出手不好，太明显了。让蓝总管把这些案子转给靖安的马知府，让他来处理好了。”
欧阳辉也是聪明人，立即明白孟聚的用意。他拊掌赞道：“镇督大人高明！马志仁本来就和张、李两家是穿一条裤子的。倘若马志仁处置了他们，这两家肯定不服，贼子们要狗咬狗内讧一番的；倘若马知府拖延不办的话，那么——身为地方牧守却勾结包庇恶霸欺压良民，那我们就有理由连马志仁一起处置了。”
孟聚笑而不语，自己手握重兵雄霸北疆，要对付几个地方豪门和一个知府，那是很容易的事。只是现在自己地位不同了，处置几个人事小，但若是无缘无故动手，只怕会让北疆的官僚和民间豪门起了兔死狐悲之感。所以，现在自己做事，得讲究个出师有名。
“其他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欧阳辉看了一下孟聚的脸色，他犹豫一下：“镇督，有件事不是什么好事，您今晚刚刚凯旋归来，本来想明天再给您禀报的，但是……还是说了吧，您最好得有个心里准备。”
从欧阳辉的语气中，孟聚嗅到了一丝不祥的预兆。他脸色严峻起来：“什么事？你说吧。”
“我们得到洛京的消息，白总镇，他老人家已经殉职，随先帝而去了……镇督大人，请您千万节哀。”
孟聚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他失声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欧阳辉耷拉着脑袋，语气沉重：“镇督，大伙都知道，白总镇对镇督大人您有知遇之恩，而大人您又是重情重义的人。这件事，请您千万挺住。”
孟聚木雕泥塑一般呆滞不语，好心情一下子被打到谷底里了。过了好一阵，他才问：“这个消息，确认过了吗？”
“这是洛京陵卫同知镇督苏芮大人亲自带来的消息，苏镇督亲口告诉我们的，应该不会有错。”
孟聚使劲摇着头，心情烦乱如麻。
自己是南唐的鹰侯，而白无沙是大魏国的情报头子。按常理说，白无沙的死，自己该感到高兴才对。但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消息，孟聚感觉的却是一阵阵的痛心和失落。
传闻中，白无沙以冷酷和阴谋著称。但孟聚认识的，却是一个儒雅、知性和令人温暖的长辈。从那个温和的中年人身上，孟聚得到了无私的帮助。他能感觉得出，白无沙对自己的关照，已经远超过上司对部属的照顾了。
这时候，他非常清晰地想起，当白无沙把自己从黑牢里接出来时候，那片苍茫的雪地中，那清秀的男子微笑着对自己说：“今年好大的雪，北疆那边，怕是雪更大吧？”
自叶迦南之后，又一个对自己好的人离去了。
孟聚刚刚杀掉申屠绝，他正意气风发，准备着在广阔的天地间大展拳脚呢，却突然听到这噩耗，他如同当头被揍了一棍，才意识到，在这世上，还是很多事是自己无能为力的。
“白总镇……他是怎么去的？是被慕容家杀害了吗？慕容毅，他不是答应我，会保证白总镇的性命安全吗？”
“具体详情，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据苏同知镇督的说法，白总镇是在被慕容家关押时自尽的，不是慕容家下的手。”
白无沙是自尽的？孟聚微微错愕，细想之下又觉得合乎情理。白无沙外表温和，骨子里却是刚强高傲。战败被俘，对他来说是个难以忍受的屈辱打击。他选择了自尽而不是屈辱偷生，很符合他一贯的性格。
“那么，苏镇督可还在靖安？”
“在，她专程从洛京过来，说要求见镇督大人您，好像有什么大事要说，但又不肯跟卑职透露。卑职不敢怠慢，安排她在省署的贵宾楼住下了。”
“对苏镇督，你们招待得一定要周到，要按照最高等级的贵宾规格来接待。你问苏镇督，明天上午，我想登门拜访，不知她是否方便会晤呢？”
苏芮虽然也是洛京的同知镇督，但洛京东陵卫已被摧毁，她一个无家可归的败将，无论如何不能跟孟聚这种掌握实权的军阀相比了。现在孟聚给予苏芮这么高规格的接待，要亲自登门拜访，欧阳辉心中颇有点不以为然。
“镇督，您礼贤下士，自然是好事。但这样做，会不会稍微过了点？”
孟聚叹口气：“欧阳辉，你不懂。苏镇督是我的老上司来着，以前在洛京卫时，她对我很照顾。现在她千里报丧，我们更要接待得好些。这不但是对苏镇督的尊重，也是对去世白总镇的尊重，莫要让人家说我们东平陵卫不懂规矩、不念旧情。”
“镇督大人说得是，卑职见识浅薄，险些误了事。对了，说起苏镇督的事，卑职还有一件事要向镇督大人报告的。”
欧阳辉告诉孟聚，盘踞洛京的慕容家又给孟聚派来了一个使者，还是上次金吾卫的那位卫管领。他来了有两天了，急着想求见孟聚。倘若不是知道孟聚很快就要班师归来，只怕他会一路追到武川去。
听说是慕容家的人，孟聚闷哼一声，却不说话，脸上流露出厌烦。
欧阳辉明白孟聚的心情，他小心翼翼地说：“镇督，慕容家做得固然可恶，但毕竟不是他们动手杀害白总镇……依卑职的想法，就算您不想理会，但见见他们，查探他们来意，看看他们有些什么想法，那也是好的。”
孟聚哼了一声：“能有什么来意？无非就是想让我们出兵去夹击拓跋雄罢了。”
“是是，镇督大人明鉴。只是，以卑职的浅见，今后的天下，怕就是慕容破或者拓跋雄两家争雄了。我们已与拓跋雄结怨，倘若再得罪慕容家的话，只怕……不是很好。就算镇督您不高兴，但对着他们的使者，面子上的功夫，最好还是委以虚蛇一番，不要把关系闹僵了。”
孟聚心情烦闷，只是说：“我知道了。回去再说吧。”
回到家中，江蕾蕾、苏雯清和王九等人都是迎出门来。孟聚出征延桑，两个女孩子都颇为他担心，提心吊胆了一个多月，现在他终于打完仗、平安无事地回来，两位少女十分欢喜，抱着孟聚的手又哭又笑的，象小孩子一样闹着。
孟聚安抚了她们几句，见到王九尴尬地侍立在旁边，他想到一件事，问：“小九，最近可有柳姑娘的消息？她可在陵署里吗？”
王九愣了下，他没想到孟聚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柳空琴。
“有的。大人，小的昨天还在院子里见到了柳姑娘。”
“小九你跑一趟吧，去问下柳姑娘，问她可有空暇？就说我这边有要紧的事情，想请她过来商量。”
王九应声而去。趁着这空暇，孟聚喝了两杯浓茶，那熏熏的酒意稍减。想了一下，他匆匆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素净的纯黑色长衫。待他出来，王九小声地禀报，说是柳空琴已经在会客厅候着了。
一别月余，柳空琴依然容色清丽，气质恬淡。见到孟聚进来，她微微一笑，从座位上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孟镇督安好，好久不见了。”
这个素雅女子这么淡淡一笑，孟聚顿觉心旷神怡。尤其她没有和众人一般恭贺他的大捷，这更是令孟聚心情欢愉——恭维的话就象红烧肉一般，偶尔吃上两块觉得味道挺好的，吃多了就受不了。回到靖安以后，孟聚整天听到的都是恭贺大捷的颂词，他都腻味得要吐了。
孟聚细细端详对方，他觉得，比起昔日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淡仙子，现在柳空琴的笑容多了点很人性、很温馨的东西，令他看着十分温暖，就如寒冷的冬日里沁人心扉的暖茶。
“柳姑娘安好。深夜叨扰，孟某深为不安。”
柳空琴微笑道：“无妨，孟镇督远征归来，征尘未洗便召空琴而来，想来定有非常重要的大事吧？”
“正是。有一件事情，要向柳姑娘您通报的。”孟聚顿了一下，他的表情转为凝重：“蒙叶镇督在天之灵庇佑，在下侥幸，在武川擒住了杀害叶镇督的凶手申屠绝，并已将他斩首。”
听到这消息，一向镇静的柳空琴亦是流露出震惊的神色。她惊呼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喜道：“申屠绝已被杀掉了？真的吗？”
“是我亲自监斩的。此獠的首级，我已带回，便在侍卫处，等下柳姑娘您可以亲自查证。”
“既然孟镇督亲自经手的，这事自然是错不了的，查验就不必了。”
消息太过震撼，柳空琴像是还反应不过来，说完这句话，她坐在椅子发愣，神色颇为复杂。
“孟镇督手诛此獠，为叶小姐复仇，空琴在此谨代表叶家致谢了。有一个不情之请，申屠绝此獠的首级，空琴希望能将它送回洛京呈给家主，不知镇督可否允许？”
“无妨。叶公爷要亲自过目，这是应该的，姑娘拿去便是。”
房间里很静，两人都能听到灯花燃烧的噼啪脆响。
柳空琴叹道：“为了追杀此獠，我从洛京专程至此，苦苦搜寻一年。没想到，最终他还是死在了孟镇督您手上。先前，申屠绝就数次被镇督您所擒、所挫、所败，看来冥冥中真有所谓天意，命中注定，镇督您是他的克星啊。”
柳空琴脸露微笑，笑容里有几分枯涩。孟聚明白她的心情，她从洛京专门而来追捕申屠绝，但最后还是让孟聚得手了。虽然大仇得报是一件好事，但这么久的辛劳最后成了无用功，她心情的沮丧也是在所难免。
孟聚安慰道：“柳姑娘，这种事，历来是一半努力一半运气吧。事实上，这一年里，柳姑娘您和麾下手足奔走跋涉，与申屠绝的爪牙多次交手，干冒巨险，大伙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孟某的运气更好些……这怕也是叶镇督的在天之灵庇佑在下吧，假手于我为她复仇。”
柳空琴瞟了孟聚一眼，她说：“镇督，你明知道的，叶小姐并未死，她正在洛京家中。”
孟聚笑笑，他起身站到了窗前，负手看着窗外的明月出神。
“我终不负迦南。”
看到孟聚凄婉的笑容，柳空琴陡然醒悟，一时无语。
对叶家而言，他们的女儿只是在东平遭了重伤；但对孟聚而言，他所爱恋的叶镇督却是已从此香魂缥缈，不复人世了。
看着年轻武将悲伤而英俊的脸孔，柳空琴心中恻隐。她也清楚，身为一镇军阀，倘若孟聚有意的话，他完全可以三妻四妾，艳福无穷。但他并没有。自叶迦南“去”后至今已有年余，孟聚身边却是一个女人都没有。
默然片刻，她微微欠身：“镇督，倘若没别的事，夜已很深，小女子先告辞了。”
孟聚伫立在窗前，如水般洗练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听到柳空琴的告辞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头，身形依然伫立如松。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柳空琴心中叹息。迦南小姐，能有一个如此优秀的男子如此刻骨铭心地爱恋着你，那该是身为女子的最大幸福了吧？可惜的是，您对他一无所知。
不知不觉地，柳空琴竟隐隐艳羡起她来。
……
十一月十九日，天气阴沉，小雪连绵不绝。
早上，孟聚出门时，廉清处督察欧阳辉、搜捕处督察宁南、军情处督察许龙等众位中层军官已在门口候着了。大家都穿着一身纯黑的制服，神情很严肃。
这种场合和气氛，也不方便寒暄，孟聚冲众人点点头便算是打招呼了。他望向欧阳辉，后者会意地站前一步，低声报告：“镇督，我们已经通知苏镇督了。她已在住处恭候，请允许卑职为您带路。”
省陵署的院子很大，从孟聚的住处到招待贵宾的小楼足足走了一刻钟。天上下着密密麻麻的小雪，寒风割脸，一路上，军官们都保持着沉默，没人说话。
事先已经通知孟聚要过来了，苏芮同知镇督早早就迎出门来。
孟聚远远就望到她。苏芮同样穿着一身黑色的陵卫制服，窈窕的身影在风雪中摇曳着，如柳枝在风中摇荡一般。
孟聚加紧步伐，迎了上前去，隔着苏芮几步站住，看着眼前的风韵女子，从前的老上司，他感慨万千，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苏长官，我回来得迟了，让您久等了。”
苏芮笑笑，笑容很枯涩：“孟镇督，外面风大，请进去说话吧。”
按照东陵卫的规矩，二人都是同品阶的同知镇督，所以进门时，二人都客气地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孟聚赢了，作为客人的苏芮先进去。
在会客室，苏芮和一众陵卫军官分主客坐定，孟聚把署里的高级军官给苏芮做了介绍，以示郑重。然后，他这才说：“苏长官，我昨天才从武川赶回来的，昨晚才知道您过来了。因为时间晚了，不好叨扰，今天一大早就过来了。
因为打仗的事，我一直在外头，家里的事也不怎么清楚。若早知道您过来了，我一定提前赶回来了，让您等了这么久，实在是心里不安。”
苏芮摆摆手，言谈间豪气飞扬：“孟镇督不必客气。军务要紧，大家都能理解的。在这里先恭喜了，我已经听说了，镇督您在延桑大捷，挫败了六镇大都督拓跋雄。以东平一省之力对抗六镇兵马，能做到这种程度，这实在很不容易。孟镇督在北疆大展雄风，同为东陵一脉，我们亦为孟镇督你感到骄傲。”
“侥幸罢了，不敢当长官谬赞。”
两人寒暄了几句，孟聚的神色渐渐转为凝重：“苏长官，我听署里的人说，白总镇他老人家已经出事了？”
苏芮默默点头，她站起身，向着南方深深鞠躬，神色肃穆。
众位军官纷纷跟着起身，同样神情严峻。
“孟镇督，这是个大噩耗。就在上个月，总镇大人力拒叛军，力战不屈，壮烈成仁，已随先帝而去了。”
孟聚阖上了眼睛。他默不做声地脱下了头上的帽子，学着苏芮的样子，面对南方深深鞠躬，军官们纷纷跟着脱帽，鞠躬。
默哀行礼完成后，孟聚转向苏芮：“长官，我听说，白总镇是服毒而尽的。他为甚么要寻了绝路？是否慕容家对他欺凌太甚了？”
“欺凌什么，这倒说不上。我军战败以后，自白总镇以下，我们都被慕容家俘虏了。开始，他们把我们关押在金吾卫的牢房里，后来又把我们转移到外面的一个大院子里，除了不能外出以外，衣食住宿倒都还凑合，也没用刑——当然，后来我们也知道，这是因为孟镇督与慕容家交涉之功，说起来，孟镇督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来着。”
孟聚谦虚道：“苏长官说这些就太过了。闻知白总镇与诸位同僚在洛京遭难，我也是心如刀割，日夜不安，只是北疆离洛京太远，北疆陵署实在是鞭长莫及。好在以前我与慕容家的头面人物还有点交情，拼着两分薄面来求他们，盼着能缓解一二。只是没想到……唉，还是救不了总镇大人，总归是我们做属下的无能啊。”
“孟镇督不必自责。人力有时而穷，你已尽力了，就不必再愧疚了。”
“苏长官，白总镇临去的时候，可有我们的人陪在他身边吗？总镇大人可留下什么话语，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苏芮凝视孟聚片刻，心中暗暗赞许。一年多未见，孟聚的品性纯良依然一如昨日。
在闻知白无沙噩耗时，她能看得出来，孟聚眼中的沉痛是十分真切的，而且，现在他又主动问起白无沙的遗愿，分明是想为老上司了结心愿了。
还是白总镇有识人之明啊，他临终前做出的决定，果然没看错人。
苏芮平静地说：“白总镇临去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只有我。那时，白总镇已经服下毒药了，但神智却还是清醒的，他跟我说了一些话，让我转告孟镇督您。”
孟聚挺直了腰杆，他肃容道：“大人临终前有何吩咐？苏长官请说便是，孟某定然竭力而为，哪怕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要为他完成心愿！”
“白总镇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命令孟镇督您接任东陵卫总镇一职，统掌整个大魏朝的东陵卫官兵，辅助、护卫祁王殿下继承大位。”
举座震惊。足足过了半分钟，孟聚张大的嘴巴才阖了回来，他结结巴巴地说：“苏长官，你、你莫要开我玩笑。这样的话，传出去会死人的。”
苏芮微微欠身，她从制服的衣襟里掏出了一封信，双手递过给孟聚：“孟镇督，这是白总镇的亲笔手书，请您亲自过目。”
盯着苏芮手上的那封信，孟聚的眼神象盯着一团火。他慢慢伸出手去，接过信件，拆开，慢慢地看着。第一眼，白无沙那清秀俊逸的字迹便跃入他的眼帘。
信函很长，足有十几页，孟聚紧蹙眉头，看得很慢。在孟聚阅读信函的时候，苏芮也好，孟聚手下的督察们也好，谁都没有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孟聚身上，房间里静悄悄的，能听到人们低沉的呼吸声和窗外雪花落在树丛上的声音沙沙声。
过了足足一刻钟，孟聚才把白无沙的遗嘱看完，他蹙着眉，神情中带着几分伤感，又有几分彷徨，却是久久没有说话。
看孟聚读完信的表情，大家就知道，苏芮的话，多半不假，白无沙该是在遗嘱中确定孟聚为继承人了。众人紧盯着他，想从表情中猜出孟聚的真实想法。
现在，就看孟聚自己愿不愿意接受这个任命了。
孟聚什么也没有说，他默默地把信折好，收回怀中，动作很慢，带有种有条不紊的沉稳感觉。
“苏长官，白总镇临终前提到了祁王，祁王殿下如今在哪里呢？”
“抱歉，在下不知。事变那天，祁王是和我们在一起，但叛军后来追击甚紧，为了祁王的安全，白总镇命令兼知署的蒙镇督率领一队亲兵护卫着祁王和家人先行离去，我们陵卫的主力则留下吸引并拖住叛军。后来，我军战败，我们和白总镇一同落入叛军手中。
总镇大人去世之后，叛军才将我释放了，出来后，我就直奔北疆而来了，一路上并未听到祁王的下落音讯。”
孟聚颌首道：“苏镇督长途跋涉，千里送信，实在辛苦了，孟某感激不尽。”
“这倒是小事，关键的是——孟镇督，白总镇的信函，您已看过了。他的遗命，您可打算接受吗？”
这也是所有人关心的问题，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孟聚，却见他神色不变，淡淡道：“以苏长官您的见解，我该不该接受呢？”
苏芮一愣，她苦笑道：“孟镇督，您可把我问倒了。这问题，可是不好回答啊！接下这个担子，确实是压力很大，困难重重……但从另一个方面说，我东陵卫号称披甲三十万，分布陵署遍布大魏各地，耳目遍布天下。虽然叛军占据了中枢，但在各地，我们陵卫依然有着不弱的实力。倘若孟镇督您能登高一呼，把分散各地的陵卫势力整合起来，亦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啊！”
“苏长官您说得很有道理。只是孟某无德无才，东陵卫总镇的这个重担，我是不配担当的，只是这又是白总镇老人家的最后心愿……苏长官，这件事，确实让我为难啊。”
苏芮的态度十分恳切：“孟镇督，洛京大乱，各地的数十万陵卫弟兄正如失巢之鸟，彷徨无主。请孟镇督看在白总镇的份上，站出来给大家指条明路吧！”
孟聚连连唉声叹气，却是不肯明确给个答复。
这时，廉清处督察欧阳辉适时地出来打圆场：“苏镇督，滋事重大，孟镇督也是需要时间考虑的。对了，苏镇督，白总镇的后事，那是怎么处理的？”
被欧阳辉岔开了话题，苏芮深深望了孟聚一眼，才说：“这个月底，慕容家会给总镇大人发丧。我听说，慕容家给总镇大人身后仪式的待遇很高，是按一品大员的规格治丧的，极尽哀荣，丧贴会发向全国，各地陵署和督抚都会收到。白总镇的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估计不少人会过去吊唁的。孟镇督，你到时也应该会收到一份丧贴吧。”
孟聚撇撇嘴，心想把人逼死了再玩这手，这不是猫哭老鼠假慈悲吗？
但看众人，却都象很欣慰的样子。欧阳辉叹道：“白总镇勤劳王事，力战不屈，忠义死节，当得起这个哀荣。”
“说得正是。看来，慕容家也是被白总镇的忠魂所慑服，即使身为敌人亦不敢对白总镇有失敬意啊！忠贞之士，理所应当得到尊重。”
听着部下们吱吱喳喳地议论，孟聚心中冷笑。慕容破如果是讲忠义的人，慕容家就不会起来造反了。现在，慕容家给白无沙的治丧规格这么高，多半是要给自己和叶家面子，让大家心里舒服些。要知道，白无沙死了，慕容家就大大地得罪了叶家，他们当然得想办法修复关系。现在北疆兵逼近，慕容家可是急着到处拉拢盟友的。
中午时，孟聚和一众部下结束了拜访，从苏芮的住处出来。
看着时间还早，欧阳辉向孟聚提议道：“镇督，慕容家的使者，那位卫管领也在贵宾楼住着，就在附近。他求见您已经有好几天了，您要不要顺路也去看看他？”
孟聚面无表情：“改天吧！”
看到孟聚的神色，欧阳辉立即醒悟，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镇督刚刚听闻白无沙的噩耗，心情还沉浸在悲恸中，这时候哪有心情理会慕容家的人？
“是，卑职愚昧，这时候确实是不合适……”
孟聚打断他：“欧阳，我心情不好，要回家休息一下。你代我招待好苏镇督和卫管领吧。”
“是是，镇督，请您千万节哀，白总镇去了，弟兄们都要倚靠镇督您了。”
风雪中，孟聚走在回家的道上。他想做出若无其事的镇定样子，但脚下却是不由自主地急速起来。在他怀中，白无沙的信像是火焰一般灼烧着他的胸膛，他急不可耐地要回到家中，把信再看一遍，以确认这是真的。
在遗嘱里，白无沙交托给孟聚的，除了东陵卫总镇的头衔外，还有这个传承两百多年庞大情报机构的所有积累：
东陵卫遍布大魏朝各处的庞大情报网；
东陵卫安插在南唐内部的间谍网名单和联络方式；
东陵卫在京畿和地方各省的十六个秘密金库；
东陵卫的秘密档案存放地；
东陵卫麾下秘密刺客的联络方式；
东陵卫投资的、遍布北魏和南唐各种产业的名册；
东陵卫麾下的各地帮会势力；
……
看着信上的那一行行字，孟聚感觉自己快要眩晕过去了，这可是一个无价的宝藏啊！最令孟聚震惊的，是白无沙信中的最后一段话：“皇家联合工场，东陵卫秘密分厂，专门研制、生产各式斗铠……”

第二百二十六节 惊疑
中午，孟聚回到书房里。他连午饭都没吃，专心致志地把白无沙的书信看了几遍。
刚拿到遗嘱的时候，孟聚激动得不得了，但现在细细一看，他只能发出一声遗憾的慨叹。
宝藏很美好，却是望得见吃不着。
按照白无沙的说法，东陵卫的这些秘密基地，大多设在京畿一代，也有不少则设置在江淮前线后方的二线省份，设在北疆的，几乎没有——不过拿膝盖想想都知道，拓跋雄是白无沙的死对头，白无沙再蠢也不可能把秘密金库设在自己对头的地盘上。
现在中原与京畿乱成一团，慕容家与拓跋家杀得不亦乐乎。要是最终得胜的是慕容家还好，凭着自己跟慕容毅的交情，说不定还有机会把那些宝藏起出来。但要是拓跋雄赢了——孟聚只好跟东陵卫的这堆宝贝说拜拜了。
倒是那些秘密资料和情报网，孟聚还有几分兴趣。他特别留意了东陵卫在南朝朝廷和军队中的内线名单，那结果是令人震惊的。单是在江都及荆襄地区，东陵卫就安插数以百计的间谍和卧底。当然，他们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以商人、平民身份做掩护的，也有一些戍守士兵，但有少数，他们却是已进入了南朝朝廷和军方，甚至有人取得了不低的位置。
军中的低阶武官就不必说了，光是将领级别的，东陵卫就安插有两个偏将和一个参军。而在江都朝廷上，也有四名官员被渗透了。他们有两人是兵部的主事，有一人是工部的郎中，还有一人则是户部的主笔——官阶虽然不高，位置却很机要，基本上，李唐南朝的重大决策，他们都能查探得到。
更让孟聚震惊的是，主持对北魏情报业务的北府也同样被东陵卫渗透了。北府河南道侦缉主事徐穆仁，是东陵卫的人。这只是一个六品官，但位置甚是重要。河南道是北府对中原情报工作的重点地区，有这么一个内奸在里面，北府的动向东陵卫都能了如指掌——孟聚也搞不清楚他是本来就是派遣过去的间谍还是后来收买的，此人代号“啄木鸟”，是北府在南方最为重要的情报来源。
孟聚长吁一口气。看到这封信的第一反应，他就想立即将这个情报通知给北府。但考虑片刻之后，他却是犹豫了：该向谁告发？
倘若易先生还在的话，孟聚是可以相信他，也敢向他报告——那个不良中年虽然好酒又好色，但他做事还是靠谱的。向他告发，孟聚相信他会妥善处理的。
但别的联系人——有了韩启峰的前车之鉴，对其他北府官员，孟聚已不再敢无条件地相信了。这种告发，那是你死我活的事情。对方是执掌河南道的老资格情报官，在北府里肯定关系复杂。孟聚随便告发的话，运气不好，这份控告最终落到徐主事手上都有可能的。虽然自己在北疆当一镇军阀，那徐主事也鞭长莫及拿自己没办法，但平白无故结下这么个死敌，殊是不智。
而且，向北府告发徐主事，孟聚也看不到有什么好处。自己在北魏已是一镇军阀，南唐再重赏自己，也不可能给自己超过现在的地位。当然，孟聚以前参加北府也不是单纯为了好处，主要也是存了个胡汉华夷之别的念头。但现在，经的事多了，孟聚慢慢也觉得，自己所接触的鲜卑人，并不算青面獠牙的吃人怪兽，自己已算北魏的实力派高层人物了，那种华蛮之别的念头顿时淡了很多——虽然是蛮夷之国，但那也是自己的蛮夷之国啊！
一件风险很大又没好处的事，为什么要做？而且现在北魏分裂，东陵卫也瘫痪了。就算那个徐主事想捣乱，他也没了主子，能造成的祸害有限——孟聚思虑再三，最后决定不忙通知北府，暂时观望一阵再说吧。
就这样，整整一个中午，孟聚都窝在家里拿着白无沙的笔记冥思苦想，发着各种各样的白日梦。到下午时，有人上门来找他了，正是慕容家的使者。
孟聚叹口气，有些事，终究还是推不掉的。
“请卫大人进来吧！”
数月不见，卫管领依然神采如昔。这年青军官身着一身褐色的军袍，神采奕奕，英气逼人。他的态度很恭敬，见到孟聚就一个大礼拜了下来：“参见孟镇督大人。卑职冒昧打扰了！”
“卫管领，请起吧。一路过来，很辛苦吧？”
说的是欢迎的话，但孟聚神色淡淡的，脸上却并不露多少热情，反而有点淡淡的愠怒之色，这让卫管领心下惴惴的。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慕容毅先前曾承诺保住白无沙性命的，但现在白无沙却死了。
虽然此事并非慕容家动手而是白无沙自尽，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慕容家已经特意将在场的见证人原洛京东陵卫镇督苏芮释放，让她来向孟聚解释——但这种事，解释是一回事，人家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白无沙死在慕容家的监控之下，这是不争的事实。
卫管领的神色凝重：“不敢当镇督大人的慰问——大人，有一件不幸的消息，卑职要向您禀报。前东陵卫镇督白无沙阁下，已于上个月逝世。他的死因是自杀。”
孟聚默然点点头，他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眉头深蹙地望着窗外的花园，眉宇间藏着深深的悲伤。
看到孟聚这样的表情，卫管领心里就更没底了。
“镇督大人，发生了这样不幸的事，慕容公子也深感遗憾。他托我来向镇督大人您致歉，顺表哀悼之意，也希望大人您能节哀。”
“慕容公子有心了。”孟聚咂咂嘴，又叹口气：“不过，人死不能复活……唉，想到白总镇一生英雄，走得却是这般无声无息，说去就这么去了……想到这，我就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想了。”
他没有说下去，不过那意思，卫管领可是明白了：人都死了，说两句轻飘飘的道歉话就想了事嘛？慕容家也未必把自己看得太轻了。先前大家有盟约，慕容毅保住白无沙，孟聚帮忙抄拓跋雄老底。现在，慕容家没能守住承诺，自己还没开口呢，孟镇督就把话头堵死了：白无沙死了，他可是“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想干了！
卫管领沉痛地点点头，神情肃穆。
能被慕容家派来担当使者，自然不是简单人物。卫管领虽然年青，但是深通人情世故，知道做事不可操之过急。孟聚昨天才知悉了白无沙的死讯，现在心情正难过，自己现在贸然跟他提起夹击北疆军的事，若被他出口拒绝的话，那就没法转圜了。
“镇督，卑职这趟过来，您家里的长辈也给您来了信，卑职一道顺便带过来了。”
“哦？有劳卫管领了。”
孟聚接过信函，匆匆一阅。信是自己“父亲”孟德心写的，信中也没什么特别的话，只是嘱托他塞上风寒，注意多穿衣裳保重身体。洛京最近很乱，好在有慕容公子帮助看顾，家中平安无事，勿以为念，安心报效朝廷就好。另外二弟已成亲了，妻子是翰林院的林老先生的三女，孟聚是家中老大，有空时也要回家探望下。
孟聚轻轻合上信函，轻叹口气。
一直以来，对于这个世界的家族和父母，他并没有很深的感情。在自己到来之前，“孟聚”就与父母的关系不是很好了。父母更疼爱的是二子，而对自己这个我行我素的老大不甚关心。再加上自己身份特殊，害怕被看出破绽来，他也就顺势与家中的亲人保持着距离，大家的关系一直是比较淡漠的。尤其是自己弃文从军后，更是让书香门第的孟家认为是离经叛道的奇耻大辱，但自己一贯独立特行，他们也管不了，只是关系更是降到了冰点。
但关系再不好，洛京大乱时，慕容毅帮自己照看家人，这份人情还是要感谢的。
“让慕容公子费心了。现在洛京正是多事之秋，慕容公子还要分心这个，真让我过意不去。”
“镇督言重了。卑职也知道，公子与您是同生共死出来的交情，大家情同手足。您不在，公子代为照顾令尊令堂也是应有之义，何需道谢这么生分呢？”
孟聚笑笑，问道：“慕容兄弟身体可还好？”
“有劳镇督过问了，公子爷身体安好。只是，最近形势比较紧张，公子很是忧心。”
孟聚点点头，他微蹙眉头，良久没有说话。
卫管领屏息静气，他望着眼前的孟聚，心中赞叹。对方态度温和，谈笑风生，但在那谈笑中，他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一个蹙眉，无不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习惯于掌握生杀权柄的自信与威严。比自己还要小上近十岁的青年，沉思时候竟能显露出如此的威严，这种大气又从容、举重若轻的气质，自己只曾在慕容老爷身上见过，连慕容公子都欠缺了一点。
这样的人物，怎会只是一个区区的地方军阀？
沉思良久，孟聚正待说话，恰在这时，外面传来踏踏的急速脚步声，有人在门外沉声道：“镇督，搜捕处有急事禀报。”
孟聚一愣，他对卫管领歉意地笑笑：“卫管领，你看，俗务太多，想好好聊些事都不成。这样吧，你远道而来，就先在这边休息一下。明晚，我会安排宴席给你接风洗尘，到时我们再详谈，如何？”
卫管领心下顿时轻松，看孟聚的口风，这事还是可以商量的。他躬身笑道：“不敢，镇督大人事务繁忙，卑职叨扰了。卑职听从大人的安排。”
孟聚起身送走了卫管领，迎来了进门的搜捕处督察宁南和廉清处督察欧阳辉。两名督察都是神色严肃，又带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怎么，欧阳，宁南，找我这么急，可是有事？”
“镇督大人明鉴。大人，卑职遵您的命令，查办城中张、李两姓大户。镇督大人明察秋毫，料事如神，他们果然有问题！今早，我们已经抄了李家，搜出确凿证据，李家与南唐鹰侯确有勾结！”
一下子，孟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愣了一阵，他才沉声问：“证据确凿吗？”——底下人为了讨好上头，把良民栽赃陷害成南唐鹰侯，这是东陵卫办差常有的操作手法。这种事不是没有过先例。
宁南沉声答道：“镇督，案犯李家族长李万长已经招供，他们家暗中窝藏南唐的鹰侯特使赵治勋及随员……”
孟聚打断他：“那个姓赵的鹰侯特使，可抓到了吗？”
“卑职无能，我们动手稍迟，对方已经闻风逃逸了。”
“那就是只有口供。三木之下，何供不可求——怎么能说是铁案呢？”孟聚摇头蹙眉，他严肃地盯着宁南：“宁南，你老实跟我说，这个案子有没有水分？对付李家，弄他个欺压良民就可以了，没必要扯到南唐鹰侯那边去。现在不是以前了，我们没必要弄这一套。”
“镇督大人，这个案子是卑职亲自经手的，虽然还没有完全水落石出，但绝对没有虚假！我们不但有口供，还查获了南唐那边开给李万长的任命告身——李万长，已被伪朝的北府任命为江都禁军的禁军鹰扬校尉了，是伪朝的从五品官！镇督，这次我们可抓到大鱼了——啊，镇督，您没事吧？”
孟聚一口茶喷出，差点没被噎死。他咳嗽连连：“没事，没事！江都禁军的从五品鹰扬校尉？你们没弄错吧？”
“绝对错不了，镇督大人，查获的告身在此，请您过目。”
孟聚扫了一眼，心中暗暗咒骂。告身上面明明白白写得清楚，滋任命北疆人士李万长任江都禁军鹰扬校尉，官衔从五品——易先生那该死的老家伙，这从五品鹰扬校尉该不会是见人有份的吧？
“被那王八蛋坑了！这家伙，早该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孟聚暗暗咒骂。他对宁南恶狠狠地说：“看来，这事是真的了。这案子，你给我好好地查下去，把那个赵特使给我弄回来！记住，我要抓活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搞事，这帮家伙是活得不耐烦了！”

第二百二十七节 鹰侯与志士
夜色深沉，小雪纷飞，三个穿蓑衣斗篷的行人快步穿行在靖安寂静的街道上。他们穿过了寂寥空旷的街道，在城中的一家大户门前停住了脚步。有人敲响了房门，那清脆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晚中特别响亮，远处的巷子深处响起了狗吠的声音。三个穿蓑衣的人不安地张望着，目光警惕又恐惧，仿佛那黑暗中有无数怪物正准备择人而噬。
敲门声响了一阵，有人打开了门，悄然地把这三人迎了进去。应门的是个富态的中年人，看他身上的衣着打扮却甚是讲究，却不象守夜的看门人。
中年人神情惴惴的，显得很不安：“赵大人，你们总算过来了！今天听说李家那边出了事，我们都很为您担心呢！”
那个被唤作“赵大人”的是一名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子，他脱下了湿漉漉的蓑衣：“我没事。”
他就这么淡淡说了一句，也没解释经过，神态中带着淡淡的官威，显得很有派头。
另外两位蓑衣人脱下了斗篷，却是一男一女。看到那女子，那老头吃了一惊：“啊，这不是，李家的慧颖贤侄女吗？”
女子年纪不大，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样貌颇为俊俏，大眼睛，瓜子脸，身材窈窕。只是，此刻她眼睛通红，神情恍惚，十分颜色顶多只剩了三两分。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她身子陡然一震，看到了面前的中年人，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张伯伯，张伯伯！我爸爸、妈妈，都被白狼抓走了！”说着，她就哭了出声来，泪流满面。
中年人连声叹气：“贤侄女你能逃出来，这就太好了。你们李家总算有一个幸免，万长兄弟能有一丝血脉留存，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三个蓑衣人是个粗布衣裳的汉子，神情有点阴沉。进屋以后，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不住地扫视各处，右手一直插在衣襟里没拿出来。看他那做派和神情，张员外就看出，这人应该是赵特使的护卫之类了。知道北府的规矩多，他也不敢问这人的身份，只是很客气地问：“这位先生面生，怎么称呼？”
护卫冷漠地点点头：“我姓劳，劳德明。”
“赵特使，劳先生，奔波了一天，大家想必都乏了吧？不嫌粗陋的话，先用点餐吧？”
赵特使很有气度地点头：“如此，我们就叨扰张员外了。”
“不敢，不敢，能招待朝廷远道而来的二位大人，这是小民的荣幸啊！”
虽然是半夜里，但张员外显然早有准备，一桌饭菜很快就摆上来了。菜肴是很丰盛，但因为刚出了事，大家都没心情吃东西，只是草草扒了点饭就算了。那个小女孩李慧颖更是可怜，眼睛一直红红的，压根吃不下东西。
“这个，赵大人，李家那边，不知是怎么出事的呢？”
赵特使摇头：“当时走得太匆忙，我也闹不明白。小李姑娘，你来跟张员外说一下吧。”
李慧颖抹了抹眼泪，开始了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但她也闹不怎么清楚经过，只知道昨晚在闺房里正睡觉呢，忽然听到外面喧哗声大作。她刚起床披上衣裳，老妈子就冲进来扯住她往外走，喊道：“小姐，快跑啊！白狼番子来了！”她还弄不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被老妈子扯了出去。
院子里一片慌乱，到处都是惊慌的尖叫和四处逃散的佣仆，到处都是响起了惊呼和惨叫：“白狼来抄家了！逃命去吧！”空气中弥漫着惊恐与绝望的气氛，仿佛末日临头一般。
慌乱中，李家小姐被那个老妈子拉进了洗衣房里，找了一家佣仆的衣裳换上，心惊胆跳地窝在那里躲着。整整一天，她在那边听到外面传来了喧嚣声不绝，凶神恶煞的东陵卫兵丁到处搜查，连她们躲藏的那个洗衣房都查到了。好在看到她们只是个佣仆，士兵们也没怎么为难她们，只是让她们侯在那里等着处理好了。好在那老妈子甚有眼色，偷偷递了三两银子给那带队的兵头，哀求说她们只是来帮佣的，不想跟着一起吃官司。那兵头看着她们两个佣人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挥手就放过了她们。于是，趁着混乱，李家小姐才偷跑了出来，后来又碰到了家里的两位客人——因为见过面，都认得，知道是李家的人，赵特使顺手就把她收留了，带过来一同避难。
张员外恍然：“原来是这样。白狼动手抄家一向狠毒，贤侄女能逃出来，这也是幸运了。这样，贤侄女今天奔波了一天也辛苦了，你就先去歇息吧。呃，你也不必太操心，令尊令堂乃仁厚之人，平时积德行善，造福乡里。善心人自有上天庇佑，他们定会逢凶化吉的。当然，吾与令尊也是世交兄弟，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肯定要想法出手相救的，贤侄女先放宽心等吧，莫要愁坏了身子。”
李家小姐抹了抹眼泪，起身道个福：“一切全依仗世伯了。”
李家小姐离开了，席间依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虑。张员外叹气道：“李家兄弟真是不幸，平白无故遭此大祸，阖家都被进了黑牢，竟只有一个女儿能逃脱。唉，这世道，没王法了吗？朝不保夕，不知何时是个头啊！”
张、李二户都是靖安城中的豪门，同在一城中，平时摩擦和矛盾的并不少，其实关系并不是很和睦。但这并不妨碍现在张员外很真诚地为李家哀叹：毕竟大家都是同一阶级的，东陵卫今天能对李家下手，明日也能对张家下手，抛去往日恩怨，兔死狐悲的感情还是有的。
赵特使也叹道：“鞑子倒行逆施，横行无忌。在他们治下，不知多少良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只要鞑子们不被消灭，这种人间惨祸就不会消失，大家永远过不上好日子。”
张员外连声感慨：“赵大人说得甚是。吾等遗民，皆日夜盼望着朝廷大军早日北伐，解万民于水火倒悬啊！赵大人，您这趟回南边以后，可千万把吾等焦切期盼的心意转告朝廷，催促朝廷早发大军过来。”
赵特使肃容：“员外放心便是。此行所见所闻，回去以后吾必亲奏陛下。倘若不是亲身所见，吾实在不敢想象，北方遗民竟遭官府如此荼毒祸害，实是暗无天日啊！鲜卑鞑子如此作恶多端，将来定然不放过他们！”
“正是，正是！尤其东陵卫这帮白狼狗腿子，最可恶就是他们了！将来朝廷清算，可不能轻饶了他们。”
大伙边聊天边喝酒，气氛渐渐热烈。张员外心思灵动，见识也颇为不凡。他知道，大魏朝如今内战不息，四分五裂，鲜卑人眼看着是要完蛋了。人心所向，将来的天下，十有八九的是南唐一统天下了。而这位赵特使是南朝的北府派来联络的情报特使，据说是北府中的权势高官，跟他打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将来南唐得势了，自己在官府中也有个照应啊。所以，张员外态度殷勤，刻意奉承：
“东陵卫这次突然搜查，事先竟是一点风声没听到。好在赵大人您吉人天相，幸免于难，我们才放下了心。”
赵特使淡淡地微笑着：“此趟朝廷差遣本官北上，为的是联络各方豪杰志士，为北伐大业做准备。这一路过来都是平安无事，没想到的是，在北疆的边荒之地，白狼竟然这般厉害。我跟李先生才刚接触，他们马上就嗅到风声扑过来了，竟险些就失手了。我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围了院子，这还当真有几分凑巧了！”
“呵呵，这哪里是凑巧，分明是大人洪福齐天啊！大人，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趟您深入险境，为朝廷立得功勋，回去加官进爵肯定是跑不掉的！”
赵大人淡淡道：“吾辈一心为朝廷办事，功名利禄，倒不是很放心上。不过有件事本座倒是很奇怪了，如今伪朝四分五裂，覆亡在即。这天下间，凡是稍微有心的，都知道鞑子的日子长不了了。吾一路过来，在中原那边，官府和东陵卫压根就不管事了，我们哪怕是公开活动，他们也不敢来招惹我们，为的是将来留点后路。没想到，在北疆这边，还有这么尽忠职守的白狼？这里的东陵卫，难道真的要死心塌地陪着伪朝殉葬了吗？”
张员外赔着笑：“这个，赵大人您初到北疆，对这边的情况可能还不是很了解。东平的东陵卫，与其他地方的陵卫有所不同。在伪朝其他地方，陵卫专责捕贼缉盗，与地方官府互不相干。但在我们北疆东平这边，东陵卫的权力就大了，连镇守都督衙门和知府衙门都要听东陵卫的命令行事。在我们这边，东陵卫就是朝廷。”
“哦？”赵特使十分惊讶：“东陵卫竟能管着军队和官府？这等事，我走遍天南地北，还是首次得闻。北疆的风俗，当真如此奇特吗？或是伪朝在这边有什么特殊的规定？”
“倒不是北疆的风俗奇特，也不是鞑子有什么规定，只是我们这里的东陵卫镇督是个狠角色，他把军方和地方官府都压得抬不起头来，只能遵令行事。”
“有这等事？那边军的人，还有地方官府怎么吞得下这口气？”
“唉，忍不住也得忍啊！东平陵卫镇督孟聚心黑手狠，那是出了名的。凡是跟他作对的人都送了命。为了在青楼里跟人抢个歌姬，他连先前的东平都督长孙寿都杀了，还火拼杀了边军的好多将领……大人，您说，他连军队里的都督都敢杀，还有谁敢跟他作对？
孟聚横行不法、张扬跋扈的事，那是罄竹难书，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啊！此人贪婪好色，残酷好杀，是北疆令人闻风丧胆的一大灾星。他领着爪牙，搜刮民财、强抢民女，不知有多少志士被他祸害了，多少良民被他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唉，也是我们东平不幸，碰上了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军阀，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头啊！”
张员外唉声叹气，心中却是隐隐奇怪。赵大人是北府的高官——赵大人的官到底高到什么地步，自己不知道，但看赵大人这派头，这官肯定小不了。只是北府的大人物到北疆来，居然不知道孟聚，这消息未免也太闭塞了吧？要知道，孟聚可是北疆的权势巨头，连北疆王拓跋雄都被他打败了，北府是负责北方情报搜集的，连孟聚这样足以影响北魏国势的重量级人物居然都不知道，那也未免太奇怪了。
看出了张员外眼中的疑惑，赵特使淡淡一笑。他转头对那劳护卫笑道：“身为陵卫镇督却把边军给压制了——没想到在这北疆边荒之地，也有这样人物。看来，草莽之中，当真还是藏龙卧虎啊！”
劳护卫笑道：“大人太看得起他了。不过一个窝在穷乡辟岭里作威作福的土豪，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罢了。待到王师开来，他才知道什么是厉害。”
张员外恍然，心想这也对。人家赵大人走南闯北，什么大人物没见过。孟聚这等人，在北疆看来是了不起了，但放在整个天下，顶多也就算个地方豪强罢了，根本入不得人家法眼。
他笑道：“劳大人说得甚是，孟聚虽然跋扈骄横，但他再怎么强，肯定也没法跟朝廷的天兵相比。只是，朝廷不知何时才开始北伐解救我们啊？我等遗民沦落胡尘已久，期盼朝廷天兵，直如久旱盼甘霖啊！”
“张员外不必焦心，北伐乃举国大事，不能轻忽从事。其实，朝廷现在已经开始了北伐的准备。清除西蜀张逆叛党，这就是朝廷为北伐大计做的前奏。平定了蜀中，朝廷才能集中力量来对付鞑子。”
“当然，当然，这是正理。只是，鞑子胡作非为，欺凌良民，吾等遗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唉，只盼能早日得见王师，老朽便是死也瞑目了……唉……”
看着张员外流露的失望之色，那赵特使也很是遗憾。他说：“关于北伐的大事，本官倒是知道一点内情，但这是机密大事来着——不过员外是忠义之人，料来无妨的。这样吧，张员外，我可以给你透露一二，但你可万万勿要再跟旁人说了。”
“这个自然。大人放心，老朽知道轻重，这等大事，绝不会对外泄露的。”
赵特使压低了声量：“其实，平定西蜀之役，已经到了结尾时候了，朝廷大军已经逼近成都府，张逆叛党已是穷途末路，指日可平。现在，枢密院已经做了决定，待平了西蜀之后，平蜀大军并不收兵回朝，他们在蜀中稍作休整后，便会直接攻打汉中。届时，朝廷大军将从荆襄、江都和汉中三路同时出兵北伐，对洛京形成包围之势。张员外，你只管放宽了心等着就是了，来年开春天暖之时，鞑子们便被赶走了，北疆指日可待。”
张员外听得十分激动，他使劲揉着眼睛，仿佛里面有无数的泪水已经忍不住要夺眶而出了：“这样，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倘若能看到这一天，老朽纵死也能瞑目了～”
话至于此，席间的气氛更加热烈。对着赵特使，张员外刻意奉承，频频劝酒。席间，他隐隐约约地提起，自己一直忠诚于朝廷，忠于华夏，很希望能为朝廷效劳。将来，待王师收复中原和北疆时候，张员外希望能出来为朝廷分忧。按张员外的说法，他在北方的时间很久了，地方和环境都熟悉，无论做什么事都得心应手，比朝廷从内地派官吏过来更方便。
“赵大人，北边的气候、习俗和民风都跟南边有很大不同。朝廷骤然之间派人过来，小民只怕他们不熟北边风俗人情，会耽误公务的。”
赵大人答应得很是痛快：“朝廷北伐在即，正是用人之际。张员外既然有心为朝廷效劳，我们又怎会不接纳呢？这是好事！当王师杀到时，我们少不得要麻烦张员外您为王师担当内应和指引道路的。员外的忠义之心，当真令人钦佩，来，本座敬你一杯！”
张员外显得有些尴尬：“是是，大人过奖了，小民实在不敢当。不过，大人，小民的意思是，倘若朝廷允许的话，小民还能为朝廷做出更大的贡献……呃，不止带路那么简单……呃……这个，小民对治民之术也是略有涉猎的……这个……”
他越说越觉得为难，干脆就一咬牙：“大人，小民的意思是，哪怕朝廷让小民牧守一地的话，小民也是能胜任的。”
赵特使恍然：“哦，赵员外原来是想当官？”
“呵呵，让大人见笑了，见笑了。这也是小民为朝廷分忧的一片心意……”
“这事怕不怎么可能。”
犹如一碰冻水迎头扑了下来，张员外眼都直了：“这个……”
赵特使慢条斯理地说：“张员外，您有所不知。我朝的规矩跟北边有所不同。我们的官员选拔，都是要通过院试、乡试、会试各级科举选拔出来的，最后还得经圣天子亲自殿试。未经科举，吏部和北府不得授官。员外，这个，我们怕是没法答应你了。”
看着张员外的失望形于颜色，赵特使慢悠悠地说：“但是，也不是不能变通的，只是……”他沉吟着，却是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先前赵特使说到南唐的事，张员外还是半懂不懂的，但他提到“变通”，张员外可是立即太明白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南北都一样，当官的说到“变通”，那还能有别的意思吗？
张员外连忙凑近前去：“还望大人千万成全小民的这点心愿！倘若真能如愿以偿，小民将来必有重酬答谢，哪怕倾家荡产也是在所不惜！”说话间，几张银票已经悄悄地在桌子底下塞给了赵特使。
按张员外的经验，拿银票开路来跟官员打交道，那是无往而不利、百试不爽的绝技。但这次，他却是失算了，那赵特使压根不接那银票，他把手一推，脸若寒霜：“张员外，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大人远来十分辛苦，这也是小民的一点小小心意……”
“吾等乃朝廷命官，你莫要把对伪朝官吏的那些龌龊招数用到吾等身上！吾等深入虎巢狼穴，为的是驱逐鞑虏恢复华夏，吾等连性命都不要了，难道还在意这些黄白俗物吗？你当当真是小觑人了！”
赵特使义正词严，张员外汗流浃背，羞愧无地。他讪讪地收起了银票，面红耳赤，深鞠到底：“赵大人息怒、吾等边民久疏朝廷教化，愚昧无知，行事莽撞，有辱大人的清白。小民惶恐，在此谢罪了。”
“哼！”
赵特使面若寒霜，板着脸不说话。这时，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劳护卫插口了：“大人息怒。依卑职看来，员外也是一番好意来着，他一直在北边，不清楚我们这边的事，行事莽撞闹出了误会。但怎么说，他也是为朝廷做点事啊，心意还是好的。”
“是啊是啊，劳大人说得没错，小民虽然愚昧，但确实是一片好意啊。”
两人好说歹说，赵特使才息了怒，他叹口气：“张员外，并非本官刻板，但此等事，很犯忌讳的。你可要记住了，我朝与鞑子朝廷，那是万万不同的。此等事，在伪朝做得，在我朝，那是万万不行的。万一被台监察觉了，那是要遗臭万年的。”
被人这般毫不留情地教训，但张员外却是觉得心情很舒畅，平生以来，他第一次碰到不收钱的官——不愧是华夏朝廷的官员啊，庄敬严肃，清廉自律，跟那些贪婪无耻的鲜卑鞑子官真是不同。
“赵大人高风亮节，令小民钦佩万分。有您这样的官员来牧守万民，实乃北疆之福啊！”
“哪里，员外言重了。”赵特使眉头一蹙，肃容道：“其实刚才没说完，张员外倘若真想为朝廷出力，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有点难啊！”
张员外又惊又喜：“还望大人成全指点！”
“嗯，这么告诉你吧，员外，王师北伐在即，圣天子与朝廷的诸位大人都齐心同德，誓要一洗三百年国耻，收复故国旧山河！但如今，北伐大业也碰到了一些困难。”
“啊？不知是什么困难呢？”
“最大的困难就是军资缺乏。今年以来，朝廷对西蜀用兵，虽说节节胜利，但那耗费也是巨大，国库如今已是一贫如洗了。”
赵特使神情庄重：“但是，陛下圣意已定，不管有再大的困难，伪朝内乱，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收复山河拯救万民的大业，这是压倒一切的大事，决计不容耽搁！”
张员外由衷地赞道：“圣天子当真英明，实乃仁君啊！”
“正是！陛下既然有此决心，再大的困难，吾辈也要想法克服。从江都出发之前，本座已经得到通知，朝廷苦于军费不足，户部决意重开捐班，所筹经费全数用于北伐军用——开捐班，你懂什么意思吧，员外？”
“这个……好像是出钱买官的意思？”
“没错。这是朝廷的权宜之策，只是为了缓解北伐军资不足困境的暂时政策，不会长久。员外你倘若有意的话，这趟回去，我可以代你办理。”
“这个，不知要花多少银子呢？这个，不会很贵吧？”
“不多，捐班的最低标准是一万两银子起，多者不限。”
张员外失声道：“啊？一万两银子，这么多？”
赵特使鄙视地望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员外，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是说出钱就行了。你想想，我朝民间富裕，有万把两银子身家的富户，民间不知有多少？要真是当上了官，说难听点，这么点银子，几个月就回来了。
大家都想当官，即使将来驱逐了鞑子，北方的地盘也不够啊！所以，朝廷也有规定，想捐班的，不是有钱就行，还得家世清白，在北伐中为朝廷出过力，还得有朝廷官员代为担保。现在，江都那边，不知多少人拿着银子想抢个位置呢！
说实在的，员外，你是北边的人，到底够不够资格捐班，这事还说不好呢。按规矩来说，怎么也我朝子民优先啊！员外既然没兴趣的话，就当我没说这事好了，来来，大家喝酒。”
张员外刚才还在患得患失，既想弄个官，又怕花费太大。但听赵特使这么一说，他顿时急了：“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小民虽然在北边，但小民可一直向着朝廷，忠于陛下。北边的人，那也一样是朝廷的子民啊，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这会寒了北方义士心的啊。赵大人，您是最了解小民的，小民对朝廷忠心耿耿，您可替小民担保啊！”
赵特使放下了酒杯，他目光炯炯：“张员外，我先问你了，你能出多少银子，又想要做多大的官？”
“这个……”
张员外咬咬牙：“这个，小民愿意为朝廷北伐捐助军资一万两银子！倘若能给我个巡抚或者都督什么的，小民也很满足了。地方嘛，最好是在中原或者山东那边安排个省份就好，我没意见，只要不在北疆这边就好。”
赵特使和劳护卫都笑了：“张员外真爱开玩笑。一省巡抚或者军镇都督，那是要陛下钦命三省朝议通过的，肯定没有捐班的道理。还有中原和山东那些富裕地区，员外您也别指望了，那些地方的官，在吏部那边都要抢破头的。
只是，员外，你也太节俭了。这区区一万两银子……说实在的，找个偏僻点的地方，弄个税丞、巡检、县尉之类的杂佐官做做，那还有可能。至于县令和主簿这种正堂官，你就别指望了。”
“一万两银子只能买个杂佐官？”张员外显得很失望：“千里迢迢去做这种小官，还不如窝在家里享清福呢。要做官，怎么也得道台、府台吧？”
“道台、知府这种级别的捐班，那起码得十万两银子起的，还得有很可靠的朝中大臣做担保人。员外，万事可得量力而行啊！这样吧，员外，你倘若想要高品阶的官又想省些钱，你不如干脆捐个武职好了。一个五品的禁军鹰侯将军，只需三万两银子就够了。或者一个从五品的北府参事官，四万两银子，你觉得如何？出发前，北府已下了授权，为筹集军资，本官可临时决断，我这边就带了空白告身。倘若员外有意的话，今晚我们就可办妥了此事。”
“这个……小民上了岁数，年迈体衰，吃不了行伍的苦，武职的事就算了吧，小民还是愿做文官。要不，赵大人，您瞅着哪里给咱安排一个县令如何？只要地方富裕，小民愿出两万两银子捐作军资。”
“员外莫要开此等玩笑。县令是正堂牧民官，起码也得五万两银子，你还要上等县的县令，那更是起码要八万两银子。”
“唉呀唉呀，这实在太贵……出八万两银子捐个县令，小民还不如干脆出十万两捐个知府好了。”
“十万两的知府，那可只能是下等府的知府了，倘若要好的府份，还得加钱的。以我之见，员外不如就捐个上等县的县令好了，倘若运营得好，好处也不比那些偏僻地方的知府差多少。”
“大人说得甚是。只是小民捐这个官，倒也不是光为图钱，不怕大人笑话，小民心里也存了几分光宗耀祖的念头。这么难得的机会，捐个知府，写在族谱上也可以光耀一把，还望大人千万成全。”
酒席一直进行到了深夜，赵特使与张员外反复磋商，反复拉锯，最后还是终于谈妥了条件：张员外出价九万两银子，捐得邯郸府知府一职。双方约定，张员外先付四万两银子，从赵特使处购得邯郸知府任命书，待来年邯郸被南朝光复后，他走马上任时再付剩余部分。
赵特使甚是爽快，当即就拿出空白告身填写上了张世贤的名字和官职。相比之下，张员外就显得很不痛快了，交银票时显得很心疼，像是有人割他肉似的。
好在赵特使很会宽慰人，他拱手道：“张太尊，今后吾等同殿为臣，大家就是同僚了，今后还望多多关照！”
听到一声“太尊”的称呼，张员外开心得骨头都酥了。他笑吟吟地回礼道：“不敢不敢，赵大人，小民……呃，本座也是初涉宦海，很多事都不懂，今后还望大人多多指点了。”
“这个，自不需说的。来来，张兄，我来与你说一些规矩。将来你上任之前，还得入宫面圣，一些琐碎细节需得记住了。五德之中，我朝崇火德，色为红为贵，所以宫中贵人多以着红为贵，我朝官员入朝亦是多着红色官袍。而伪朝崇水德，以黑为尊，物品多为黑色——这个区别可是要万万记住了，勿要犯了忌讳。”
“啊，幸得兄弟提点，否则小弟险误大事。”
“嗯，还有啊，宫中贵人，各有喜好。将来贤弟南下之时，不妨带点北疆的土特产……”
二人越说越是投机，越说越是火热，那股亲热的劲头，几乎恨不得当场就斩鸡头饮血酒了。大家边喝边聊，一直聊到深夜三更时分，突然听到外面院落间有些异样的声响，那赵特使和劳护卫都是霍然变色：“外面有人？”
“大哥莫要担心，该是哪个下人过来送茶水吧？我让他们莫要过来便是。”
沉浸在新官上任的欢喜中，张员外迈着轻快的步子过去开门，他叱骂道：“不长眼的狗东西，没看到……”
话说了一半，张员外就愣住了：院子里，火把密集，亮如白昼。在那花丛和楼房边，影影绰绰地站满了黑衣衣裳的军士，一片白亮的刀刃在夜幕里闪着寒光。黑暗中，无数又阴又冷的锐利目光投过来，张员外如受万针攒刺。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牙齿“咯咯”地打着颤，他强给自己打气：“你们是……是谁？是官是匪？”
人众中走出了一名军官。他上下打量了张员外一番，沉声问：“你是张世贤？”
“是……老朽便是了。你们是……是谁？”
“找的就是你了。”那军官将伸手将腰牌一亮，一个狰狞的白狼头赫然出现在他手上。他沉声道：“东陵卫办差。吾是宁南督察，张员外，你勾结鹰侯谋逆造反，这便跟我们走一趟吧。屋里跟你一起的还有谁？”
听到这句话，张员外腿脚一软，当场便瘫在地上。方才购得官职的喜悦和雄心壮志，此刻已全数化为乌有，现在，他心中剩下的，只有惊恐和悔意：要知道，那张填有自己名字的南朝官职告身，可还在屋子里呢！还有两个南朝过来的鹰侯官员，也还在房间里。
人赃俱获，证据确凿，连审都不用审，直接拉到法场就满门抄斩了！
绝望之下，张员外发出了一声哀嚎。他噗通一声跪下，抱着眼前军官的腿哭嚎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要检举，小的要告发——南朝过来的两个鹰侯大官，就在屋子里！大人，小的要将功赎罪啊，饶命啊！”
……

第二百二十八节 真假骗子
第二天一早，孟聚刚到衙门，立即就接到通报，说是南唐的鹰侯特使赵治勋已经落网了。
“这么快就抓到人了？”
孟聚很是疑惑：“不是说南唐鹰侯都是很精明的吗？这么容易就被你们抓住了？”
宁南督察满脸红光，他笑嘻嘻地说：“这都是托镇督大人的福。卑职监视张家已经很久了，本来就打算当晚动手的，没想到那两个笨鹰侯还自动钻进去，算是白捡的——镇督大人洪福齐天啊！”
“别乱说话，洪福齐天这话也是随便说的吗？”听到这消息，孟聚的心情也愉快起来。他问：“这个赵特使，你们审讯了吗？他在南朝那边，是什么身份的官员？”
“启禀镇督，因为是昨晚刚抓到的人，我们还没来得及审讯。不过倒是有件事很奇怪的，那个赵特使，嘴巴倒很硬，说是要见您一面。”
孟聚吃惊：“他要见我？为什么？”
“这个，他没说。这家伙说，只要见镇督您一面，他什么都肯招了。卑职一听这话，当场就火了，给了他两个嘴巴：镇督大人身份何等尊贵，岂是你们这些死囚想见就见的？老老实实交代是正经！但这家伙很顽固，因为没镇督的允许，我们也不敢用刑，镇督您的意思是？”
宁南笑眯眯的，态度十分恭顺，但不知是否孟聚的错觉，他感觉到，对方那恭顺的目光里，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目光令他很不舒服。
孟聚笑笑：“好啊，既然这家伙一定要见我的话，那我就见见他好了，也看看他有什么话好说。”
宁南深深一躬：“感谢镇督大人在百忙中抽空，支持我们搜捕处的工作。”
“你这就把人带来吧，我就在这等着。”
宁南躬身告退了，孟聚站起身，在房间前来回地踱着步。
为什么那个南唐鹰侯一定要见自己？难道，这家伙知道自己的身份，有什么要跟自己说？他要自己放了他？
尽管前途未知，但孟聚并不是很害怕，现在已不是过去了，朝廷已经没了，中原军阀混战不休，孟聚在北疆已是无人能制。说得极端点，就算他公开宣称投南唐去，那也没人能对他怎么样。
但孟聚也知道，仓促之间突然公布自己南唐卧底的身份，虽说不至于立即众叛亲离，但人心动摇肯定是免不了的。现在正是自己发展的关键时期，实在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有些事，虽然做了也无妨，但能避免的话还是尽量避免吧。
孟聚没等多久，宁南很快回来了。他领着两个卫兵押着一个带着木栲的中年男子进来，先向孟聚鞠了一躬，然后报告：“镇督，人犯已经带到。”
孟聚打量了下，这中年男子中等身材，样貌端正，气度颇为大方。虽然戴着木栲让他显得有点沮丧，但他并没有向一般犯人那样显出心如死灰的呆滞和麻木来，正相反，他的目光灵动而有神，正望向孟聚，眼中流露出惊异之色，仿佛吃惊于这位东陵卫镇督的年青。
看到犯人竟敢直视镇督大人，宁南显得十分愤怒，他怒喝道：“你这死囚，见了镇督大人还不跪下？皮痒了吗？”他挥起了拳头，作势就要打，但孟聚阻止了他：“没必要了。给他去了栲，让他坐吧——赵先生吗？”
脱了木栲，赵治勋的神色更从容了。他拱手作了个揖：“孟镇督，谢谢。”
“不客气。”孟聚做个手势，让宁南在旁边也坐下。他不紧不慢地问道：“赵大人，敢问阁下在南朝任何官职？”
“劳动镇督垂询，在下也不敢隐瞒：某是北府参谋司司马赵治勋，朝廷的正三品官。临行之前，陛下和萧大人命我为北国事务全权特使，授予我全权处置北国招讨事宜。”
“所谓的萧大人是……”
赵治勋神情肃穆，向南拱手行礼：“就是我朝北府断事官萧大人，讳何我。”
“原来赵大人是南朝的贵人，萧大人的亲信，我们倒是失敬得很了。”
“好说，好说！”
孟聚点头：“我与贵府萧大人、安大人和东方大人诸位前辈虽然素未平生，却是神交已久了。不知诸位大人身体可还好？”
“有劳孟镇督记挂了，萧大人、安大人和东方大人都安好。”
赵治勋打了个哈哈，心里直是发虚。按照先前听到的消息，东平东陵卫的镇督孟聚是个残酷好杀的粗莽武夫，在他料想中，这种头脑简单肌肉发达的武夫，只要能见了面，应该是很好糊弄的吧？没想到的是，见面之后，对方并没有粗鲁地喊打喊杀，反而没事人一般地与自己闲聊——对方表现出的冷静与克制，浑然不象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令他心中暗暗发寒。
“赵大人从南国而来，到我们北疆的贫瘠之地，不知有何贵干呢？”
赵治勋情知这是最后机会，若不下狠料打动这位孟镇督，今天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他肃容道：“镇督大人，您可知道，您已经大祸临头死期不远了吗？”
没等孟聚答话，宁南已经暴起了：“你这死囚，怎么说话的！再敢胡说八道，爷爷这就把你拖出去剁了狗头！”
“宁南，莫要暴怒。”孟聚笑笑，他拱拱手：“赵特使，还请指教，孟某人如何就要大祸临头了呢？”
看到孟聚如此镇定，不急也不怒，那赵特使不禁心里打了个突：这个东陵卫镇督太冷静了，那套说辞能不能打动他，他实在是心里没底。
“孟镇督，当今之世，天下大乱，北国四分五裂，犹如无根之木，断粱之楼，距离土崩瓦解之日已是不远。古人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今北魏国内慕容与拓跋两族相杀，二虎相争，无论孰人胜负，孟镇督您身为华族后裔又操持重兵割据北疆，决计不被鲜卑人所容，将来定有大祸所至。为解祸救身，孟镇督您的唯一出路只有……”
孟聚撇撇嘴，对方还没开口他就猜到大概了，果然就是这一套。从春秋战国起，说客的那套把戏就从没变过，都是先危言耸听恫吓然后给人指点出路，这个赵特使果然也不例外。
看穿了对方的底牌，孟聚顿时兴趣索然。他打断了赵治勋的话头：“原来，赵特使不远千里而至北疆，就是专门为打救孟某而来，此番厚意，孟某实在愧领了。但除此以外，应该还有些别的事吧？”
赵治勋老脸微红，心中却是知道不妙。他强撑了精神说道：“自然还有别的事，但那些事事涉我北府机密，却是无法告知孟镇督您了！孟镇督，你执迷不悟，莫等大祸临头之时，才知后悔今日不听吾言！”
孟聚叹气，他转身对宁南说：“宁督察，看来赵特使没别的话说了。你且带他下去，好好‘款待’他一阵再说吧。”
宁南起身应了一声，转身吆喝道：“走吧，死囚，莫要废话！”
那赵特使脸色苍白，看着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但孟聚却已经回过了脸，坐回了文案前，望都不望他一眼了。
宁南将赵特使带了出去，才回来找孟聚：“镇督，您的意思是……”
“动刑吧，不必顾忌了。”
“这个，镇督，卑职有点小看法……”
宁南目光闪烁，犹豫片刻，他还是鼓起了勇气低声说：“镇督，卑职看，这事缓一下吧？我们大魏国现在这样子，将来还真说不好是谁的天下了。我们多备一条后路，这总是好的。”
看到部下不是死忠鲜卑人的蠢货，孟聚自然高兴。他说：“无妨的，你只管上手段就好，弄死了也无妨。”
看到宁南迷惑的眼神，孟聚压低了声音：“十有八九，这家伙是个假货。你只管放手干就好。”
“啊？”宁南惊呼出声：“镇督，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孟聚笑而不语。其实，在看到这个“赵特使”的第一眼，他就感觉很不好。这家伙一面“官相”，却不是那种蕴含于内的官威和气度，倒很像是戏台上演出来的“官相”——倘若真是南朝的情报官员，到北朝来还端着这副官架子，那是自己找死了，就算当年的韩启峰也没有这么蠢的。
接着这厮一开口，孟聚就更加感觉不对了。这家伙满嘴的河南腔，却自称是北府的参谋司的司马——这个官职孟聚压根就没听过；他还说自己是三品官——那更扯淡了，即使北府的断事官萧何我也不过从三品官而已。接着，他还大言不惭说他能“全权处置北国招讨事务”——怕是北府断事官萧何我亲临都不敢这么大口气。
直到这时，孟聚还不敢断然判断对方就是假货了。因为易老鬼并没有给他介绍完全北府的情况，所以这个什么参谋司真的是北府新设的秘密机构而自己不知情呢？他试探地问了一句——当然，那个“东方大人、安大人”自然是子乌虚有的人物，而对方立即毫不犹豫地踩了进来，于是，孟聚就更加心中有数了。
他对宁南挥挥手：“去吧，问清楚了就行。”
下午时，孟聚刚上衙，宁南又跑过来了，他一面谀笑地冲孟聚竖起了大拇指：“镇督大人料事如神！卑职刚把刑具摆出来亮了一下，那姓赵的当场就吓瘫了，当场就老实招供了。”
孟聚饶有兴趣：“喔？他招供了什么？”
“呵呵，赵治勋这厮，原来是河南沧州的乡下的一个落第秀才，平时靠着帮人打官司做讼棍混饭吃的。眼看着当今天下大乱，这厮不知怎的也动了歪脑筋，跑到我们北疆来专门冒充南朝官员来蒙骗钱财——也是那帮土财主官迷心窍了，居然被他得手好几次。光是在张家，他就骗得了四万两银子。只是，他还不肯交代这笔钱财的去向，我们会抓紧审讯的——恭喜镇督大人了！”
“呵呵，同喜，同喜！”
孟聚与宁南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呵呵”一笑。大家都是心中有数，这笔飞来钱财，自然要落入孟老爷的口袋了。
宁南恭敬地说：“镇督，抓获的赵治勋和张家众人，他们已经做了供述了，口供我已经带过来了，镇督大人您有空时候再过目吧。此案该如何处置，还请镇督大人示下。”
对一位东陵卫大员而言，处置一个流窜诈骗犯，那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了。孟聚接过案卷，漫不经心一目十行地翻阅着：“能想到这么异想天开的主意，骗到这么多钱财，张李两家也是靖安有数的大户，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能把他们都唬住了，我看姓赵的这人也有两分本事。先关他一阵再说吧。这种鸡鸣狗盗之辈，碰巧了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的……”
正说着，孟聚突然顿住了话头，他抬头茫然地望望宁南，脸色异样。后者立即俯身凑近来：“镇督，可是有什么指示？”
“你别吵，让我想想……是哪里不对了？”
孟聚举起了手阻止宁南说话，锁眉沉思，心头那种很不对劲的异样感始终挥之不去。
看到镇督蹙眉沉思，宁南大气不敢喘，屏息等候着。
足足想了一杯茶功夫，孟聚才发现了端倪——位高权重受人奉承的日子过久了，自己的感觉变得太迟钝了，居然过了这么久才察觉出来。要是以前，早该发现了！
他在案卷里“哗哗”翻了一阵，拿出一份口供指给宁南看：“宁督察，这个人是谁？”
“这人？这是赵治勋的诈骗同伙，叫劳德明，他扮作赵治勋的保镖。赵治勋说，这人脑子笨不会说话，只能扮保镖装个幌子罢了，也分不到多少钱……”
“马上提审劳德明！提他到这边来，我要亲自审讯！”
宁南诧异，但他很识趣地什么都没问，而是立即说：“是，卑职这就去带人！”
看到宁南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孟聚才慢慢地坐回座位上。他摊开手上的那份口供，把开头那句话又看了一遍：“小人姓劳，老家在沧州南方的劳家庄，正平元年清明节出生，老爹叫劳秋分，在北疆当过兵……”

第二百二十九节 颠倒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故意事件了——就在劳德明供词开头的第一句话里，北府的接头暗语出现了四次，打死孟聚都不相信这是偶然发生的。
现在，劳德明就在孟聚面前，他个头中等，相貌普通，是那种往人堆里一站就看不出来的人，神情木讷，眼神有点发飘——跟靖安街上千千万万的芸芸众生没什么两样，一副谨慎又害怕的小民模样。
孟聚端详了对方一阵，问：“劳德明，这是你的真名吗？”
对方躬身，答道：“不，孟镇督，在下的真名是沈铁虎。”
孟聚微微蹙眉，对方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说到：“镇督，在北府中，在下也是无名小卒，贱名应该并不为您所知。”
“沈先生，你在北府当中，担任的是什么职务呢？”
“在下是北地察听司的参事佐史，是负责侦缉北国情报的鹰侯。”
对方主动暴露了自己身份，孟聚很是猜不透他的用意。自己同样也是北府的鹰侯，这件事对方知不知道呢？
孟聚平缓地说：“沈先生该知道，按照我大魏律法，南朝派过来刺探我朝军机情形的鹰侯那是死罪——沈先生主动坦承自己身份，莫非是有意弃暗投明，投奔我朝？”
“镇督大人说笑了。英明如您，应该也能看出了，大魏朝如今已是必沉之船。在下就是再蠢，也不至于这时投靠过来。恰恰相反，在下求见，是为了给镇督您指点一条出路。
孟镇督，当今之世，天下大乱，北国四分五裂，犹如无根之木，断粱之楼，距离土崩瓦解之日已是不远。古人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今北魏国内慕容与拓跋两族相杀，二虎相争，无论孰人胜负，孟镇督您身为华族后裔又操持重兵割据北疆，决计不被鲜卑人所容，将来定有大祸所至。为解祸救身，孟镇督您的唯一出路，只有南向投奔我朝。我大唐王朝乃华夏正朔，与镇督大人您乃同族同源，吾皇陛下英明，深得海内军民拥戴……”
“等下！”孟聚疑惑地望着对方：“这段话，好像我听那位赵先生也说过？”
沈铁虎的表情有点尴尬：“其实，这话也是他教我的，他说了，我们一旦失手落到北魏官府手中，说这话十有八九就安全了——反正，孟镇督，倘若您有意的话，我是能帮你把意思传到那边的。”
孟聚摇头：“沈先生，现在大魏国的主力尚存，洛京和中原还被鲜卑军队控制着，我们北疆与南朝隔着这么远，谈这个……未免太早了。”
孟聚并没有一口拒绝，而只是说“太早”，沈铁虎立即意识到，对方并不是愚忠北魏的死党，自己有救了！
“镇督，这种事，自然要未雨绸缪了。大人，容在下说句不好听的，倘若等到南朝王师开过来了您才考虑，那未免就太迟了。”
这家伙居然在威胁我？
孟聚心中微怒，他转移了话题，问起沈铁虎到北疆的来意，对方答道：“镇督，在下到北疆来，并无特别用意。只是跟随赵治勋而来。至于能碰到镇督您，那是纯属意外了。”
“哦？那位赵先生，他也是北府的重要官员吗？”孟聚十分诧异，心想这趟自己莫非看走眼了？
“抱歉，镇督大人，因为事涉我北府的机密，跟大人并无关涉，恕我不能告知。”
孟聚微蹙眉，心想这家伙还真是给点颜色就蹬鼻子上面了。不要说南唐离自己还远，就算自己真的投南唐了，按自己的实力，那边起码也得给自己封个大都督之类官职。你这小小的北府参事佐吏——虽然孟聚也弄不明白南边的官职，但这官职明显一听就不是什么大人物——居然敢在自己面前摆谱，这还真是欠揍了。
“沈先生，你是南朝过来的贵人，来者是客，我自然要以礼相待。我这当主人的尊重你，当客人的你也该尊重我——是这个道理吧？”
“镇督大人说得很是，在下对镇督大人十分敬重。”
“是吗？”孟聚笑眯眯：“沈先生，你们在我的地盘上招摇撞骗，还把我辖下子民的钱财骗走，还说跟我没关系？这未免不是做客之道吧？沈先生，北疆这地方，民风剽悍，北魔猖獗，马贼遍布——在这里，无缘无故地死上个把人，那可不是什么稀罕事。”
孟聚笑得和蔼，沈铁虎却是心中打了个突。东平镇督已经把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就算你是北府的人，那又怎么样？东陵卫在北疆一手遮天，把你干掉了，又谁知道是孟聚做的？就算北府知道是孟聚做的，那又如何？对于孟聚这种有实力的地方军阀，南朝拉拢尚且来不及呢，怎会为一个小小参事官员的生死跟他翻脸呢？
沈铁虎起身深深一躬：“是在下孟浪了，镇督大人还请恕罪。只是此事……委实有点难以启齿。”
“没事没事，大家都不是外人，说来听听又何妨？”
刚才还在喊打喊杀呢，现在怎么转眼就成自己人了？这位孟镇督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尽管心中腹诽不已，但沈铁虎也没办法，只能吞吞吐吐地说了实情。
原来，这位沈老兄从南朝奉命到北地来，除了查探军情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凑饷。
“因为大军北伐，朝中军费开支紧张，给北府的拨款少了很多。为凑集钱饷，萧大人下令，到北朝的鹰侯们除了查探北朝情报外，还得想办法弄点银子回去。”
北府也要挣钱了？孟聚听得啼笑皆非——不过，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这种事也是平常，政府部门嘛，搞点创收什么的，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孟聚饶有兴趣地问：“你们打算怎么凑饷呢？拿着刀剑去当山大王，打家劫舍吗？”
沈铁虎尴尬地笑笑：“镇督大人说笑了，吾等乃堂堂正正的王师，这种事，怎么能干呢。朝廷虽然没拨给我们北府银两，却是拨给了我们五百多个空白官碟，允许我们在北国地区自行开纳捐官。”
孟聚吃惊：“开纳捐官？这不是赵治勋骗钱的幌子吗？难道这真是北府的意思？”
“镇督大人，这个确实是朝廷和北府的意思。这种大事，在下绝对不敢骗您。其实您派个人往南边走一趟就知道了，现在江都那边正弄得十分热闹呢。在下出发之前，已经有很多大户预订了蜀中的官职了。我们售卖的官牒确实是真的，也是朝廷允许的，只是……”
沈铁虎吞吞吐吐地说：“官职上，与朝廷的规定，稍稍有点出入。”
“沈先生，劳烦你解释一下吧？这事我越听越糊涂了。”
原来，这位沈铁虎从北府领了创收任务到了大魏朝这边，一直在努力推销南朝官职。但无奈不知是否因为他人品欠佳，业务一直没多大进展，有一次还被警惕性很高的北魏乡民告官了，幸亏他腿脚好跑得快才开溜。
几次碰壁之后，沈铁虎都灰心丧气想打道回府了，但无奈任务完不成，他实在也没脸回南朝去，正在彷徨无措时，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沧州乡下结识了给人当讼棍的落魄秀才赵治勋。几次试探投缘以后，沈铁虎亮明了自己身份，向赵治勋提起在南朝买个出身的事，问他可有兴趣？
有兴趣，赵治勋何止是有兴趣。听到这事，他连连追问缘由。沈铁虎也没瞒着他，把使命如实相告，唉声叹气地说了困难，后者听了哈哈大笑：“沈大人，您这是抱着金饭碗讨饭啊！”
赵治勋给他细细分析：第一，他推销的对象错了。沈铁虎净找些乡民、落魄秀才之类底层人来卖官职，可他们现在连吃饭都困难，哪有余钱来购买南朝的官职啊？要售卖官职，该找北魏的官员和士绅家族才对。一来他们有钱，二来现在中原纷乱，他们正是想找后路的时候。这时候给他们条后路，哪怕卖得再贵十倍他们都肯买。
第二，沈铁虎卖的都是一些低阶的虚官，什么教谕、捕头之类的杂役官，这种官哪里有人有兴趣去做？要卖，起码也得卖知县、知府甚至布政使、巡抚之类高官。
沈铁虎大惊，说自己并无权力售卖这类高官，他的权限，只能是授卖九品以下的杂役官，赵治勋哂笑道：“这事你知我知，北方的土财主，他们怎么会知道？沈大人，这事只要交给我，保准你完成任务！”
在赵治勋的再三劝说下，沈铁虎终于同意与他合作了。两人约定，售来的银子二八分成，赵治勋拿两成，剩余的八成缴给北府让沈铁虎完成任务。整个谈判过程完全由赵治勋出面，官牒空白也完全由赵治勋自行填写，而沈铁虎只需扮作护卫跟在身边就好，赵治勋也不许他出声，以免坏事。
所以说，专业的事要交给专家，这话果然是有道理的。自从赵治勋加入并主导销售以后，沈铁虎的销售大业就蒸蒸日上了。短短一个月里，他就售出了一个布政使、三个知府和七个知县官，获银子二十三万两。可惜，因为北疆拓跋军团即将南下，河南中原将成为战场，两人不得不离开了，一路辗转北上，移到北疆重新开展业务，不料恰好落到了孟镇督的网里。
听完这番经历，孟聚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该哭还是该笑。他问：“沈先生，你这样自作主张，北府难道不会责罚吗？”
沈铁虎的表情有点沮丧，他说：“我也觉得不是很对劲。但赵治勋说，只要我们能弄银子回去，北府是不会计较这点小事的。”
“但是这些售出的官职，日后如何兑现呢？”
“赵治勋说了，如果南朝北伐不成功，这些售出的官牒就是废纸一张，谅那些买的人也不敢声张；如果北伐成功了——那还不知是牛年马月呢，何必现在就操心这个。到时倘若有人去闹，就告诉他们上当受骗了，让他们找骗子去，不关北府的事。”
孟聚大寒，古往今来，这个道理没变过：单是江湖骗子不可怕，单是官府也不可怕，怕的是官府的信用加骗子的手段，二者结合，那真是坑死人不要命的。
偷眼看着孟聚神情阴晴不定，想起此人在北疆的凶名，沈铁虎确实心中打颤。他低声说：“吾等行事鲁莽，冒犯镇督大人虎威，还望镇督大人能宽宏原谅。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吾等呢？”
“沈先生，下面人不知礼数，多有得罪，让你受惊了。昨晚闹腾了一晚，你没休息好吧？你先回去安歇吧，其他事，以后再说吧。”
刚打发走沈铁虎，宁南就来求见了。他恭谨地说：“镇督大人，这两个自称南唐鹰侯的骗子，请问要如何处置呢？”
孟聚瞟了他一眼：刚才自己与沈铁虎关门单独密谈，宁南一直侯在外面，也不知他偷听没有？他说：“不过两个江湖骗子而已，我们也不必大题小做了。宁督察，只要他们把骗取的钱财交出来，我们就放他们走人吧。”
“放走？”
闻弦而知雅音，宁南立即知道了，能获此优待，方才那“劳德明”护卫多半是跟南边有点瓜葛的，镇督是在留后路了——但既然孟聚没说明，他也不敢挑明，只能一本正经地答道：“遵命，镇督。但是，张家和李家两户，我们又如何处置呢？”
“宁督察，你不是糊涂了吧？张李两家勾结南唐鹰侯，还私自担任南朝官员，图谋不轨，证据确凿，此等大逆不道之辈，自然要狠狠惩治了！李万长和张世贤斩立决，两家其余人等按刑律各自处置，所有家产一律籍没——你们抓紧送案卷来，我今晚就勾红了他们，后天就行刑！”
看到孟聚杀气腾腾，宁南连忙躬身应道：“遵命，镇督大人！”心中却在感慨：真正的鹰侯要放走，被骗的人却要严惩，这世道，真的没天理了啊！

第二百三十节 江海
抓到一个南朝鹰侯或杀或放，对孟聚来说，这不过平淡生活中的小小点缀罢了。对东平镇督孟聚来说，现在摆在他面前最头疼的问题，还是如何应付蹲在贵宾楼里的两位远方来客——苏芮和卫铁心。
苏芮还好点，她在贵宾楼中深居简出，也不怎么来找孟聚，这让心里有愧的孟聚暗暗松了口气。但那个卫铁心，孟聚就拿他很不好办了。
自打那天见面之后，卫铁心又求见孟聚数次，每次都是想说动孟聚出兵增援。
不愧是慕容家派来担当大事的使者，卫管领不但武艺了得，辩才也是无碍，每次都能滔滔不绝地说上一个时辰，无奈任凭他舌绽莲花，自觉能把死人都说得起来爬两圈了，孟聚的反应却依然不温不火：“啊，嗯，哦，卫管领说得甚有道理，本座亦是深以为然，只是……滋事重大，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这样被烦了几次，孟聚干脆耍起了无赖，关起门躲着不肯见他了，后者急得跳脚，堵在官署外求见，门房收他的红包收得手软。署里面能在孟聚面前说得上话的官员都被他找了个遍，欧阳辉、宁南、蓝正、许龙等人都被他烦得够呛。
眼看诸人找遍都无效，卫铁心干脆找了块横幅，上书“求见孟镇督”几个大字，他举着横幅站在陵署门口候着，卫兵没得到命令也不敢驱赶，只能眼巴巴看着这家伙在那扮演上访讨薪民工，引来了大群老百姓围观。
这么折腾了两天，孟聚看着不行了，再让这家伙这样到处骚扰下去，整个陵署都不用办公了。再说，虽然腻烦卫铁心，但他倒也佩服这种锲而不舍的劲头。而且，对方怎么说都是金吾卫的一个将官，能这样抛下身段和面子来求人，再不见他，那真的是要把慕容家往死里得罪了。
十月二十三日，孟聚再次接见卫铁心。这次，没等卫铁心痛说厉害，孟聚已抢先发话了：“卫管领，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但如今北疆的形势亦是十分紧张，因为边军撤离，各地防务空虚，草原各部魔族军队即将入侵。为了大魏国的正题利益，我部必须留下戍边，无法参与内地战事。这点，希望阁下能谅解。”
最糟糕的情形终于出现了，卫铁心的脸“唰”的白了。他直挺挺地注视着孟聚，低沉地说：“镇督，您先前是与慕容公子有过协定的。”
孟聚很沉痛地点头：“我当时确实答应慕容公子了。但时移势乃变，现在的情况与那时已经不同了。在如今的形势下，北疆军无法参战——这也是迫不得已的，这点，我相信慕容公子肯定是能理解的。”
“镇督，您的决断，没办法更改了吗？要知道，即使您不能派出大军，哪怕是派出一旅斗铠回去助阵，对我们的帮助也是很大的。”
孟聚报以诚挚的微笑，却是坚定地摇头——开什么玩笑，这次慕容家与拓跋家大会战，双方出动的斗铠加起来怕不有七八千具。自己派遣一两百斗铠回去，恐怕一天不到就被消耗光了，连炮灰的作用都起不到，慕容家还不会领情。
卫铁心的声音有点冷：“镇督，这就是你对我们慕容家的最后答复了吗？”
孟聚很轻松地摇头：“当然不是。”
卫铁心一愣，孟聚轻飘飘地说下去：“以慕容公子的武勇和慕容家军队的强大，要击败拓跋叛军，这实在是轻而易举的小事，对此，我坚信不疑，并祝愿贵部早奏凯歌。卫管领，你回去的时候，拜托一定要把我诚挚的祝福转达给慕容公子哦～”
孟镇督接见慕容家的使者，这是整个陵署上下都关心的大事。孟聚刚送走卫铁心不久，廉清处的欧阳辉、搜捕处的宁南等人就借口说请示公务过来打探消息了。看着部下们欲言又止的鬼祟样子，孟聚实在忍不住了：“我说，你们几个想问就问吧，不要做那样子让人难受。”
欧阳辉陪着笑脸：“镇督，卑职也是怕多嘴惹您发火。大人，听说您今天见了慕容家的人？”
“见了，也把他送走了——行了，我知道你们关心什么。直说吧，我跟他说明白了，慕容家跟拓跋家的事，咱们北疆人不掺和，请慕容家的各位先生自求多福吧。”
听到孟聚这么说，部下们的表情颇为精彩，他们挤眉弄眼地交换了一通眼色之后，还是欧阳辉代表众人发话：“镇督心直口快，真是让人痛快。只是，这事是不是还可以斟酌一下？”
“欧阳，你们是什么意思？”
宁南最近跟孟聚走得比较近，他说话的胆子也大了很多：“镇督，我们已经得罪了拓跋雄，再得罪慕容家的话，那……他们无论谁输输赢，咱们可真没有退路了！镇督，趁着那卫管领还没走，我们再商量一下吧？”
孟聚嘿嘿一笑，其实部下们担心的事，他也想到了。虽然他与北疆王拓跋雄达成了妥协，但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一份停战协议而不是和平协议。孟聚杀长孙寿、杀申屠绝，害得边军数次损兵折将、又从边军那边把肖恒这样的老将给挖角过来了，双方的仇怨深得压根无法化解。拓跋雄为了大局暂时忍了自己，但他一旦得势，那是绝不可能放过自己的。
但就这样彻底被捆绑上慕容家的战船？孟聚却也不愿。自己要做的，是慕容家的盟友，而不是附庸。
他有种预感，慕容家与拓跋家的这场战事，绝不会很快分出结果，战事一旦持久，双方的损耗必大。现在就立即加入战事，只会沦为慕容家的炮灰。做这种为他人火中取栗的蠢事，孟聚是绝对不肯的。
所以，自己只能在慕容和拓跋两家都斗得精疲力竭的最后时刻出动，给予拓跋雄致命一击，而不是陪着慕容家一起跟拓跋雄打来回拉锯战，把本来就不多的一点兵马消耗干净。
自己现在拒绝出兵，肯定会让慕容家恼火上一阵，但只要自己最后出兵了，他们肯定还是会感激会高兴的——人的心理总是这样，你答应对方帮忙但是做得迟了，对方会很不高兴；但若是你没答应却突然出手帮忙，在这种意外惊喜之下，对方往往都不会介意先前那点不快的——即使慕容家可能会存在那么一点小芥蒂，可孟聚相信，只要自己能保持住军队实力，慕容家是决计不会因此翻脸的。
……
晚上，孟聚接到通知，说是出使赤城的督察江海回来了。
“江海回来了？”孟聚想了老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当初是派江海过赤城的目的了。当时拓跋雄大兵压境，自己派遣江海过赤城去，是为了合纵连横，联系赤城都督元正斌一同对抗拓跋雄。
“江海这家伙，让他去赤城看看情况，怎么去了那么久才回来？这家伙，莫非当初见我们形势不妙逃跑了，现在才敢回来的吗？”
心里是这么嘀咕的，但不管怎么说，江海去外地执行任务这么久回来，接见慰劳总是要的。当晚，孟聚在陵署里设宴给江海及其随行人员接风洗尘，署里的几位督察都过来作陪。
数月不见，江海肤色黑了一些，也有些风霜之色，但却是显得很精神。席间，大家只是闲聊，孟聚觉得，江海虽然谈笑风生，但他眉宇间隐隐郁结着凝重之色，像是心事很重。
看来这趟赤城之行并不简单？
孟聚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当众问起江海任务经过，散席之后，他才说：“江督察，过我那边喝杯清茶解酒吧？”
江海笑道：“固所愿乎，不敢请也。”
到家后，孟聚唤江蕾蕾过来泡茶：“坐吧，江督察。这趟出行赤城，可真是辛苦你了。”
“不敢当镇督的夸奖。镇督带领在家的诸位弟兄抵御边军的进攻，浴血奋战，相比之下，卑职和随行的弟兄们没能搬上忙，觉得很是惭愧。”
“各人职责不同，倒也不必在意这个。你这趟去赤城，可有什么收获吗？可见到赤城都督元正斌了吗？”
听到孟聚问话，江海沉默片刻，然后他才说：“镇督，此行出使赤城，卑职有事擅作主张了，请您恕罪。”
“江督察言重了。你是我差遣去赤城的特使，自然就有当机决断的权力。事态紧急的话，你当然可以做主了，这算得了什么罪？放心就是，哪怕你闯出天大的祸事来，署里面帮你解决了。”——当初，孟聚是对赤城都督元正斌抱有很大期望的，但现在事过境迁，拓跋雄大军南下了，孟聚对这件事也不怎么重视了。何况，江海一个人在赤城无依无靠的，谅他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听孟聚这么说，江海显得很高兴。他轻松地说：“镇督真是宽宏大量，这样的话，卑职就斗胆直说了：卑职把赤城都督元正斌给杀了。”

第二百三十一节 赤城
孟聚轻轻把手上的杯子放到茶几上，他说：“江海，我让你到过去，是为了联络赤城的边军头脑，你怎么反倒杀了元都督？”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语气也是淡淡的。
江海心里打了个突：自己这位上司执权日久，行事也变得越来越是高深莫测了。骤然听闻这么令人震惊的消息，他竟行若无事，此种定力实在令人佩服。
“卑职恣意妄为，擅自行动，给镇督您添麻烦了。”
“唉，现在说这个还太早。这件事，你从头说起吧。”
两个月前，江海接了孟聚的任务，与赤城镇守督察米欢一同抵达赤城。此行目的，江海是非常清楚的：边军势大，东平陵卫需要联系一切可能的力量来对抗他们——就象落水的人连根稻草都要抓住一样。赤城都督元正斌一向独立特行，是边军中的态度暧昧派，所以，孟聚很期望能与之结成同盟，对抗拓跋雄。
八月末，江海到了赤城镇首府，求见了赤城都督元正斌。见面时候，元都督的态度倒也客气，“久闻东平孟镇督大名神交已久”之类的套话说了一通，但一涉及双方结盟的关键问题，元都督立即含糊其辞了。江海几次试探，总是不得要领。
其实，这样的结果早在他预料中的。这时节，边军已在集结大军准备进攻东平了，这时候跟孟聚结盟，那简直跟送死没什么两样，元正斌又不是傻瓜，他当然不会答应了。
完不成任务，倘若换另一个人来，他说不定就这样回去了。但江海不同旁人。他深知，自己不是孟聚的亲信嫡系，之所以能得孟聚重用，靠的就是自己的才干。所以，每次孟聚交办的任务，他不但要完成，而且要完成得出类拔萃，这样才能保证自己在东平陵卫的地位。
接下来一个多月，江海并没有回去，而是留在了赤城。除了检阅赤城东陵卫的一干事务外，他还积极结交赤城的军方首脑——特别是赤城都督府下辖的五个旅帅，江海给他们一一投贴致意，赠上厚礼，殷勤地下帖邀请。
江海为人豪爽，出手大方，这样的人物既然刻意结交，赤城的军头们自然不会客气。这些武夫表面粗豪，心里其实也很精细：就算江海有什么图谋，大不了拿到好处后翻脸不认就是了。一个东平的陵卫军官，能在赤城奈自己何？
而江海也是识趣，平日与旅帅们寻欢作乐，他只谈风花雪月，绝口不提半点公务政务，眼见他如此，旅帅自然就更加放心地与他吃喝玩乐，这样一来二往的，大家也真慢慢结下交情来了。
九月末，有消息传到赤城，说是东平东陵卫在延桑城下大败入侵的边军，拓跋雄被迫签订了战败协议，入侵的边军已被击退、南下了。
统治北疆近十年的北疆王拓跋雄被一个名不经传的后生将领击败了！
消息犹如赫赫春雷，东平孟镇督的威名轰然响彻赤城军界。而顺带着，作为孟聚使者的江海也跟着时来运转了。
赤城都督元正斌本来是对江海爱理不理的，但听闻消息后，他连续三次在赤城最高档的酒楼宴请江海了，称兄道弟，态度热情得不得了。他甚至还主动提出，赤城边军愿与东平陵卫达成互助友好同盟，倘若孟聚愿意的话，他愿亲赴东平来拜见孟聚……
“且慢！”孟聚插话道：“元都督愿意结盟？那不是挺好的嘛！”
“镇督，您真的这么认为吗？”江海抬头，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孟聚。
孟聚笑笑，避开了江海的目光：“喝茶，喝茶。光顾着说话，茶水都快凉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出口彼此心知。边军势大时候，与元正斌结盟，那对孟聚自然是很有好处的事。但现在，边军威胁已去，结盟的事就很没必要了——拓跋雄南下后，孟聚就是六镇的新霸主，他下一步肯定就是要整合整个北疆六镇。倘若和元正斌签了盟约，有协议碍手碍脚的，他就不好向赤城下手了——当然，什么盟约都挡不住不要脸的军阀，但平白无故得了个毁约弃诺的坏名声，弄得声望大跌，孟聚却也不愿。
“镇督，元正斌前后摇摆，立场不一。卑职觉得，即使他与我们达成了盟约，也不会是真心诚意的。有这样一个盟友，对我们有害无益。”
“倘若你觉得结盟不合适的话——让元都督加入我们，那也是可以的。边军的将领与我们合作，这也不是没有过例子，比如肖老将军现在就和大家处得很好嘛。”
江海的回答依然一针见血：“镇督，即使元都督真的答应臣服了，您就能放心了吗？”
当然不可能。
孟聚拿膝盖都能回答这个问题。虽然孟聚拿投靠东陵卫的肖恒都将做例子，但他自己都知道说服不了人。肖恒与孟聚曾多次并肩作战，肝胆相照，二人堪称生死之交——现在，孟聚连元正斌脸圆脸长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把他跟肖恒一样看待？
而且，元正斌是鲜卑皇族后裔，他在北疆多年，始终与拓跋雄分庭抗礼不曾屈服，可见他心怀大志又意志坚定。他掌控赤城多年，在赤城军中享有极高的威望，又手控五旅边军精锐，实力与孟聚相差并不远——这样的人物，孟聚自认没有那么强的王霸之气，能让他真心臣服。
那要如何处置他才好呢？
“镇督，这也是困扰卑职的问题。卑职反复思索，最后发现，元都督，无论与他联盟还是逼他臣服，都不是好办法。只要他活着，我们就不可能真正掌握赤城。”
孟聚淡淡说：“嗯。元都督身居赤城都督要职，身边的保镖和护卫高手肯定不少。江海……这件事，你是怎么办到的？”
听到孟聚这样问，江海松了口气，知道孟聚并不计较自己临时擅做决断的事。他也轻松不少：“镇督，先前我刻意结交赤城边军的一众将领，那番功夫没有白费。镇督大人您在延桑大败边军的消息传来，旅帅们对我更加热情了，有些话也敢跟我说了。
赤城的几位旅帅中，有些人跟元都督是面和心不和的。其中有‘飞虎’旅的旅帅蒋飞虎，他先前一个看中的女人被元都督纳了小妾，他前去讨要被拒绝了，从此就一直对元都督心怀怨恨；
还有‘野狼’旅旅帅方畏天，他当年想谋求赤城都将之职，但被元都督不喜，所以未能成功。元都督一直想撤掉此人的，只是方旅帅打仗甚是骁勇，部下也有一伙死忠的部下，元都督也不敢轻易将他罢免。
知道了这些消息后，在跟这俩人喝酒时，我装作喝多了，有意无意地透露口风，说是镇督大人您对赤城的元都督很不满，对赤城志在必得。倘若有人能除掉元都督的话，孟镇督您会很高兴的。我又跟方畏天说，孟镇督您年青有为，最是欣赏那些有才干的年青人。倘若你能表现出本事来，那将来的赤城都督位置也不是不可能的……”
“江海，你不用说了。”听江海说得详而又细，孟聚忍不住打断他：“接下来，是不是兵变？‘飞虎’与‘野狼’两旅兵马哗变，杀掉了元正斌？就跟我们……这个，是不是这样？”
“就跟我们干掉了长孙寿一样。”
孟聚没把话说透，但江海已经心领神会。他点头：“镇督大人料事如神，明见万里，卑职钦佩不已。”
“太阳底下没新鲜事，这种事，一想就知道了。现在，赤城那边是不是乱成一团了？”
“镇督明见。元正斌身死，但他当了那么多年的赤城都督，手下也笼络了一帮死忠的军官。现在，各旅兵马正在围攻飞虎和野狼旅呢，说是要为元都督报仇雪恨呢！”
说到“报仇”二字时候，江海加重了声音，孟聚也笑，心中明白，报仇只怕是假，这帮人怕是借这机会抢赤城老大的位置才是真的。
“那么，赤城那边，有哪位旅帅邀请我们过去‘帮忙’吗？”
“公开的邀请，现在都还没有。”
孟聚眉头微蹙，心想都到这地步了，赤城那边的军头们还不肯服软，那自己不是白忙活了吗？好在江海立即接着说：“但私下里，他们都派了亲信到卑职这边来示好，表示对镇督大人您十分尊敬，还送上了重礼……总之，先前卑职跟他们结交时候花销的银子，这趟算是赚回来了。”
孟聚跟着笑笑，他已明白赤城军头们的心思了。
现在，赤城大局未定，旅帅们抢的是都督的位置，谁都不想引狼入室，将孟聚这条大鳄引进来，不然他们就白忙活了。
这种心理十分微妙：有机会赢的旅帅，他们是绝不希望孟聚插手的；反倒是那些胜算不大的人，破碗破摔之下，他们倒可能邀请孟聚过来“主持公道”的。东平血豹的名声不是混来的，谁惹恼了孟聚，不要说赤城都督，怕是小命都保不住。
“镇督，卑职简单介绍下赤城那边的形势吧：
按照军力来说，方畏天的野狼旅是最能打的，也是最有可能继承元都督位置的。但这次他和蒋飞虎杀了元都督，犯了众怒，遭到其他旅帅们的围攻，前景不妙；
飞虎旅旅帅蒋飞虎，此人是低阶行伍出身，当年打仗时悍勇无比，人称‘赤城飞虎’。但这家伙贪财好色，心胸狭窄，记仇忘恩，怕是担不起大任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样的人物也比较好控制。镇督若入主赤城，此人会是条会咬人的狗，很好使唤。
若按照人缘和资历来说，豹旅的旅帅李豹子是旅帅中间资历最老的一员，为人正直，在军中威望颇高，但他的缺陷是统带的兵马战力不够强，担当旅帅的话，怕是压不住阵脚。”
“等下。”孟聚打断江海：“江海，其他的不必说了，你只需告诉我：倘若我们马上出兵赤城，这些人里面，谁是我们的敌人，必须要铲除的；还有谁能做我们的盟友，为我们所用——这就足够了。”
“镇督您要立即出兵赤城？”
江海微微吃惊：“镇督，您的问题，卑职还真不好回答。倘若您能给卑职三个月的时间，五个旅帅卑职起码能拉拢一半过来，即使有人顽冥不化的，卑职也能想办法削弱他，让他众叛亲离，无力抵抗。
但您要立即出兵赤城的话……这样动作是不是太激烈了点？赤城现在是一盘散沙，不少旅帅对我们也有投靠之心，但我军太过强势了，说不定会适得而反，反倒逼得他们拧成一条绳来对抗我们？镇督，此事不可不虑。”
知道江海是在委婉地劝说自己打消出兵赤城的念头，孟聚不置可否。他淡淡说：“江海，今晚也不早了，你一路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回头把这事前后经过写一份报告给我，我再考虑一下。”
江海站起身，微微躬身：“是。卑职告退了。也请大人早点安歇，保重身体。”
看着江海的身影在挑着灯笼的佣人指引下穿过花园花园，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孟聚深深叹了口气。
对江海这个部下，孟聚的感觉真的是颇为复杂。自己只是派他去赤城试探风色，他居然就这么擅作主张，把赤城都督给干掉了——这种胆色、决断和心计，自己部下再无第二个人比得上。
孟聚承认，元正斌死了确实比活着更好，江海随机应变，对大局确实也是有益的——但江海胆敢篡改自己命令，自作主张杀了一省都督，这事确实让孟聚无法释怀。这个精悍又能干的年青军官，胆大包天，孟聚感觉实在无法掌控。
想着，孟聚又觉得好笑，自己这是怎么了？平时总遗憾缺乏能担当大局的人才，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智勇双全、机智决断的部下，自己却又觉得不对头。
孟聚苦笑：“难度，是因为自己度量不够的原因吗？”

第二百三十二节 为难
太昌九年的十二月，广袤草原上滚滚涌来的寒风席卷北疆大地。一夜之间，大雪覆盖了城市、草原和森林，孟聚从窗外望去，那夏日里娇艳妩媚的花园也在一夜之间银装素裹，一片雪白。
在这寒冬时节，孟聚并没有裹着被子躺被窝里窝冬的好福气。他整天忙碌个不停，奔走于各个军营之间，整顿兵马，储备粮草，招募新兵——虽然孟聚并没有明说，但陵署上下都知道，镇督已在做着进兵赤城的打算了。
这天，孟聚没有去陵署，而是留在家里批阅着文件。他在外边打了两个月的仗，等候着要处理的文件早已堆积如山。他工作的时候，王九进来了几次，不是倒茶就是擦桌子，看着他进进出出地晃荡，孟聚实在忍不住了。
“小九，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要是短了银子，跟蕾蕾说声，我同意你预支了。”
王九住了手，拿着抹布讪笑着。他低声说：“大人，您最近挺忙的，把一件事给忘了吧？”
“忘了事？”孟聚皱着眉把最近经手的事务想了一遍，摇头说：“我记不起来了。什么事？”
“镇督，出征之前，小的陪您见过欧阳姑娘的，您可是跟她说过，回来要去看她的。”
听到欧阳青青的名字，孟聚不由愣住了。
对这个偶然邂逅认识的女子，孟聚并没有很深的感情。她很漂亮，也很有才艺，是一个才色双全、秀外慧中的优秀女子——但也仅仅如此了。对她，他并没有对叶迦南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恋，而是觉得跟她在一起聊天很舒服，有种淡淡的温馨感——或许，这就是所谓红颜知己的感觉吧。
“欧阳姑娘还在等我吗？”
“镇督，欧阳姑娘一直都很想念您。这些天里，她常常念叨着您，很为您担心呢。”
孟聚怀疑地瞟他一眼——这家伙这么卖力地为欧阳青青说好话，搞不好是收她银子了吧？他想了一阵，说：“既然这样……小九，你去跟欧阳姑娘那边说声，今晚我过去她那里吃饭。”
“好嘞，大人。我马上过去！”
……
傍晚时分，漫天飞雪，孟聚和王九过了欧阳青青那边。
见到思念已久的男子终于过来，欧阳青青眼里都泛起了泪水。但她控制住了自己，只是微笑地看着孟聚，深深一躬。
千言万语，尽在相视的一眸中。
看着眼前含泪微笑的美丽女子，孟聚心头也泛起了一阵柔情。他解下身上的斗篷，欧阳青青走上来，很自然而然地接过沾满雪花的斗篷，温柔地说：“大人，一路过来冻坏了吧？”
“还好。”孟聚原地抖了两下，将雪片都抖落地上：“冷倒是不冷，但可是饿坏了。欧阳姑娘，你可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知道您要过来，我准备了一些菜，有水晶肘子、羊羹汤、狮子头、涮羊肉片、白菜汤、胡饼——”欧阳青青低下头，脸上微露红晕：“今天有点匆忙，我的厨艺不行，还望大人莫要嫌弃。”她偷偷瞟了孟聚一眼，飞快地又低下头来。
孟聚温和地笑笑：“放心便是。我这个人，很随和，不挑嘴。”
欧阳青青粉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上。她低着头领着孟聚一路进去，然后逃跑似的躲进了厨房里。
“大人您稍等，饭菜马上就上来了。”
在房间里闷坐了一阵，孟聚觉得无聊，又走出去了。铺满雪花的院子，他慢慢地散步，抬头仰望黑云密布的天空，想到刚刚起步的事业，危如累卵的险恶形势，他心事重重。
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回过身时，孟聚看到欧阳青青和王九都站在屋门口望着他。他这才醒悟，走过去：“是饭菜做好了？那就吃饭吧。”
欧阳青青虽然自谦厨艺粗陋，但这顿饭，孟聚吃得还是很舒服的。欧阳青青的菜肴做得清淡，很合适孟聚的口味。而且，这个靓丽女子有一种难得的天赋，她能把一切美好的东西保持得适如其分。
从她盈盈笑意的眼睛里看出，对于自己的到来，这个女孩子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但她并没有说出来，也没有絮絮叨叨地告诉孟聚，在离别的日子里，她有多么地思念孟聚，更没有追问为何这么迟才来看她。她做的，只是安静地看着孟聚吃东西，帮他添饭夹菜，看到他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她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大人，再添上点吧？”
孟聚摸摸自己圆起来的肚子，摇头笑说：“再吃就成饭桶了。欧阳，你也吃点吧，今天你光顾着照顾我了。”
欧阳青青嫣然一笑，她起身给孟聚沏了一杯茶端过来，盈盈地跪坐在他身边，不说话只是微笑地望着他，眼中带着柔情和爱意。
飘雪的冬夜，屋子里充满着一种温馨和暖烘烘的气息，安静得能听到外面雪花落地的簌簌轻响和灯花燃烧的噼啪响声。
“大人，您走了两个月，可是受苦了。人都晒黑了，也瘦了好多。”
“是啊，这一趟出去，确实蛮累人的。”
“您这趟回来，能在家安稳地歇息一阵吧？”
孟聚沉默一阵，苦笑道：“怕是不能。过几天，我还得出去一趟。”
欧阳青青的脸色微微变了。她颤声问：“还是要打仗吗？”
孟聚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欧阳青青蹙着眉头，担心地望着孟聚。良久，她低着头说：“小女子也知道，大人您武艺高强，但阵头交战，刀剑无眼，这等事，委实……委实凶险得很。”
孟聚知道，这是欧阳青青在委婉地劝阻自己，他长叹一声：“这等事，也由不得我啊。非是我好战，只是，今日我倘若不出征，明日只怕是人家来征讨我了。”
欧阳青青低头，良久无语。然后，她起身盈盈一躬：“还望大人千万保重。小女子在家中为大人日夜祈祷。”
孟聚默然点头。然后，他站起身，道：“欧阳姑娘，署里还有些琐事，我得回去处理了。你也辛苦了，这就休息吧。”
“啊，这么早……您就要回去了？”
“有些公务，下面催得紧，不好耽搁了。”
欧阳青青脸露黯然和失落之色，却没说什么：“大人说得是，还是公务要紧。那我送您出去吧。”
欧阳青青提着灯笼为孟聚领路，两人并肩走出来，欧阳青青虽然还在微笑着，但笑容中却带着几分落寞。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在出院子门的时候，孟聚停住了脚步，他回过头来：“欧阳姑娘，夜深了，就送到这里吧。你做的菜肴很好吃，我明晚还想来，可以吗？”
霎时间，像是狂风吹散了乌云，欧阳青青脸上地阴云顿时消散，她喜悦地连连点头：“大人只要想来，小女子天天翘首以盼。”
“呵呵，以后我们相处的时间会长了，不要老叫我大人了，叫我孟聚就好了。”
回家的路上，王九一路闪闪缩缩地跟在孟聚身后，他一路偷窥着孟聚的脸色，却老是不说话。最后，倒是孟聚忍不住了：“小九，别做那副鬼祟样子，想说就说吧。”
“嘿嘿，大人，小的斗胆以为，今晚您要在青青姑娘那边留宿的呢。”
“你小子，倒是心思蛮多。”孟聚也不生气，只是在月色慢慢地走着，他的身影在白亮的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小九，在咱们北疆这边，纳个小妾要什么规矩？”
王九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孟聚这才醒悟过来：“也是。你还没成婚呢，当然不懂这个。这样吧，你出去打探，找个媒人问下。”
“大人，您准备要娶欧阳姑娘回家了吗？”
孟聚斜眼瞟着他：“这不是你给我惹的事吗？都到这地步了，不娶她，还有什么办法？”
王九脖子一缩，显得很害怕的样子，但其实心里并不甚害怕。他笑嘻嘻地说：“恭喜大人了，听到这消息，欧阳姑娘可是要高兴死了。她可是一直盼着这天哪。”
孟聚平视着前方飘雪中的街道，眸子中沉静如水。他摇头轻叹一声：“跟了我这样的人，欧阳青青将来是福是祸，现在还真说不好啊！
王九，这件事，你帮我办了吧，不要铺张，也莫让外边人知道。快要打仗了，出兵放马的时候我忙着娶妾，会寒了下面弟兄的心，只好委屈青青了——你明白我意思吧？”
王九明白，孟镇督的话是说给他听的，其实却是想让他帮忙跟欧阳青青解释。想来也是啊，欧阳青青这样的美女，嫁过来做妾也罢了，连婚礼都不能风光一把，确实也太委屈了。
“大人，您放心就是，小的一定帮您办得妥当。欧阳姑娘通情达理，对大人又是一往情深，只要能长伴大人身边，想来她不会计较这点小事的。”
孟聚叹口气：“现在是非常时期，只好委屈她了。”
……
孟聚已经极力强调要低调，王九也答应保密，但他娶妾的消息还是很快泄露出去了。第三天中午，刘真气呼呼地跑来了：“孟老大，听说你要纳欧阳青青当小老婆了？”
这死胖子说话忒粗俗，孟聚听得刺耳，他斜眼看他：“怎么，胖子你有意见？”
刘真居然真的很认真地点头：“老大，这事我有看法！你这样做，对我妹子太不公平了！”
孟聚一头雾水：“你妹子？她是哪个？”
“孟老大，我妹子是蕾蕾！江蕾蕾！我们换契结拜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哦，我记得了。我还以为你们闹着玩呢——不过我结婚又关江蕾蕾什么事了？”
胖子一跳老高，怒目圆睁：“老大，我妹子跟你都快两年了，欧阳青青虽然说漂亮，但她认识你才多久啊？就算纳妾，孟老大你也该先娶我妹子进门的吧？”
孟聚立即明白了胖子为何这般消息灵通了。王九秘密操办婚事，但这种事，他瞒得过外人，却是决计瞒不过家中管账的两个女孩子。要操办婚事聘金的各项开支，都得从苏雯清手里拿的——难怪这两天，屋里那两个小姑娘见自己的脸色都臭臭的，冷若冰霜。
“我说胖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谁说我要娶蕾蕾和雯清了？”
刘真急了：“老大，你可不是这么没良心的吧？你把我妹子收入房都一年多了，你若是不娶，她们还能嫁给谁去？你……你这不是坑人吗？”
“胖子，不要乱说话！你妹子她们虽然住我家，可我对她们规规矩矩的，她们还是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来着……”
“唉哟，我的孟老大唷！你们关起门在家里的事，外边人谁知道？谁管你是清白还是乌黑的？何况你现在的身份——你若不娶我妹子，大家都说，这是孟镇督的女人，谁还敢要她？那我妹子不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了？”
孟聚瞪了刘真一眼，却是无言以答。他现在也觉得，当时自己收容江蕾蕾和苏雯清，这事确实做得不是很妥——如果自己已经娶妻，家中有了主妇，留两个使唤丫鬟倒没啥，但问题是自己还是个单身男子就把她们留在家里同住，这确实会让外人误会的。
胖子说得没错，作为自己的内房丫头，两个女孩子倘若不能嫁给自己做妾的话，那将来离开孟家，她们确实也找不到什么有身份的好人家了，顶多只能嫁给一些贩夫走卒做老婆。想到两个丫头忠实地跟随自己两年多，被自己耽误了终身大事，孟聚确实是心有愧疚。
都怪自己那时太懵懂，不熟大魏朝的风俗人情，这可怎么办呢？
“胖子，这件事，确实是我疏忽了。这样吧，等出征赤城回来，我再跟你妹子她们谈谈吧，看有什么办法解决不。”
但胖子还是不依：“老大，先进门为大，凭啥我妹子就要矮欧阳青青一头啊？你这次娶欧阳青青，不如顺手把我妹子她们也一起娶了吧？还能省下将来操办的银子呢。”
孟聚气结。娶欧阳青青做妾，是感念她一片痴情，自己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了，好不容易才做了决定。胖子倒好，让自己一次娶三个？还顺手娶了？他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洞房夜的可不是他。而且快要出兵的时候，自己却忙着纳小妾，还一次纳三个！消息传出去，士卒不哗变才叫怪事了！

第二百三十三节 进军
赶走了喋喋不休的胖子刘真，孟聚关起门来苦苦思虑。一直想到下衙，他都没想到个妥当的好法子来。他不敢回家了，派了王九回去传话，说有公务要处理，不回去吃饭了——他实在不敢面对女孩子们泪汪汪的眼睛。对年轻的镇督来说，流着泪的女孩子比凶狠的敌方铠斗士更可怕。
当晚，孟聚留宿陵署，在生硬的板凳上熬过了一夜。
第二天，孟聚满眼血丝，满脸憔悴。上衙第一件事，他就叫来了王九，然后不作声地打量着他，直到把他看得毛骨悚然了，孟聚才低沉地问：“小九，欧阳姑娘那边，你可跟她说了吗？”
“说什么了？”
“就是，那晚我跟你说的事。”
“哦！”王九连连点头：“说了，我第二天就跟欧阳姑娘说了！”
孟聚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他抱头叹道：“王九，你这么勤快干嘛！”
“啊？”
“好吧，说就说了吧。”孟聚还有一丝希望，他振作起精神：“欧阳姑娘怎么说？她是不是觉得这样太简陋、太草率了些，不愿意这样嫁过来呢？”
“没有哇，欧阳姑娘很高兴呢！她说，她也没有家人，只要能和镇督在一起，仪式聘金什么样，她都不介意。所以，她说一切全凭镇督安排就好。”
孟聚脸苦得要滴出水来了。他很感动欧阳青青的痴情和无欲无求——比起后世那些要求房子车子克拉钻戒的拜金女们实在高出三条街去——但她这样一点要求都没有，让孟聚也找不到借口来拖延时间啊。
没错，孟聚现在打的正是拖延时间的主意，起码把纳娶的时间拖到出征赤城之后，至于那时候该怎么办——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月是一月，时间长了，问题总会自然而然地解决的，这就是孟镇督的处事哲学。
孟聚琢磨一阵，最后还是拿定了主意。他招招手：“小九，你过来，过来～”
王九不明所以，凑近了来：“镇督，您有吩咐？”
“来来，你来——”凑到王九的耳边，孟聚小声说了几句，对方脸色顿时变了：“啊，镇督，您不打算纳欧阳姑娘了？”
“不是不纳，只是我这几天事忙，抽不出时间来，这事得等到我从赤城回来再说了。”
王九松了口气：“这还好。大人，只是欧阳姑娘现在正满心欢喜着，要去跟她说要推迟，这事实在是有点难开口啊。”
孟聚也叹气：“谁说不是呢！老爷我怎么说也是个官，说出话又改，这事老爷实在为难啊！所以，小九，这事就拜托你多费心了。”
王九一脸的茫然，看着这家伙一副朽木不可雕啄的笨样，孟聚不得不对他循循教导：“其实，我本来的意思就是说，从赤城回来我就娶欧阳姑娘，但你听错了话，也给欧阳姑娘传错了话，以致弄出了误会——这个这个，你明白了吧？”
王九叫道：“大人，这样的话，欧阳姑娘不恨死小的了！”
这小子，要背黑锅时候怎么突然又聪明起来了？
孟聚板起了脸：“唉唉，别不好意思了，反正乱传话的事，你又不是第一次干了，再干一次会死啊？去吧去吧，干好了这事，老爷回来给你赏钱。”
孟聚提起了上次的事，王九不敢再顶嘴，讪讪地应命过去了，孟聚这才松口气。
女人啊，没有了受不了，多了又烦心！那些穷汉常常羡慕贵人三妻四妾享福，在孟聚看来，他宁愿上阵打仗都不愿享这个福。解决了后院起火的问题，孟聚放下了一桩心事。这时候，侍卫前来禀报，江海督察求见。孟聚这才记起来，今天自己确实约了江海来谈事的。
“请江督察进来。”
江海进来时候，他先给孟聚行了个礼：“镇督大人！”
“不必多礼，江督察，坐吧。”每次见到江海，孟聚都有一种嫉妒的感觉。这家伙永远是那么衣裳整洁、神采奕奕，在他脸上，永远不会有睡眠不足的黑眼眶，他的精神永远是那么充沛。有时孟聚都奇怪了，这家伙难道从来不出去找女人，不去喝酒应酬的嘛？他到底是不是男人？
因为要谈公务，两人都没有啰嗦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江督察，出兵赤城的队伍已经确定了。我准备从镇标师和刺牙师中各抽调两个旅，组建西进军团，三天后就出兵。因为你去过赤城，熟悉当地情况，所以先锋旅就拜托江督察你统带了。”
江海平静地说：“感谢镇督信任，末将定将全力奋战，万死不辞。”
“江督察，你去过那边，熟悉情况。我们出动四旅兵马过去，胜算如何呢？”
“倘无意外，我军当是全胜之局。赤城军方已是四分五裂，而镇督大人所向无敌，威名远扬，再加上我军兵力上的绝对优势——末将斗胆揣测，我们没多少仗好打的。”
江海的想法与孟聚不约而同，他也觉得，只要赤城那帮家伙脑子没进水的话，他们应该是不敢与自己对敌的，赤城之战，难的地方在于如何政治上收场——说得坦白点，就是给自己吞并邻省的行动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不至于吃相太难看了。
大魏朝的天下已经乱了，这时候，枭雄们都在忙着玩大鱼吃小鱼的游戏。但人家拓跋雄和慕容家这些庞然大物身家雄厚，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孟聚这种虾米级的枭雄却没资格学。
而江海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末将斗胆敢问大人，此次出兵，我军将奉何大义名分？”
“赤城元都督暴毙横死，诸军纷争，黎民涂炭。我军此去，为的是恢复秩序，解民倒悬之苦——江督察，你觉得这个说法如何？”
“大人思虑周到，末将很是佩服。”
两人聊了一阵，孟聚告诉江海，此次出征赤城的四旅兵马，全是经过改编的新编旅。这些改编旅是孟聚做的军事试验，他们的战斗方式与老编制的部队有所不同。所以，江海在指挥兵马的时候，有些地方是值得注意的。
按照大魏朝的军制，一个旅的额定兵马有三千来人，包括斗铠队、骑兵队、斥候队、步兵团等编制。孟聚接手东平陵署后，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军制改革。他将斗铠旅中占人数最多的步兵部队给废除了，马队也只保留了斥候骑兵队，又因为要供应的人数大大减少，辎重兵也随之减少了。军制改革以后，一个斗铠旅只剩下原先的五分之一人马——仅仅六百多人而已。
江海眉头微蹙，他平和地说：“镇督，您整编的军队，末将实地看过了。这样改革精简过以后，花费少了，行军速度也确实快了很多。但镇督，没有了步兵部队掩护，铠斗士如何歇息和回力？”
“集群作战的铠斗士可以依次投入战斗，交替相互掩护。铠斗士集群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不需要步兵部队。”
“没有步兵强弩部队，我们要如何压制对方铠斗士的突击？”
“能对付铠斗士的，也只有铠斗士。重型虎式铠斗士完全能阻挡敌人的突击，而且更有效，更迅速。”
“镇督，没有了步兵跟进，铠斗士进攻敌人阵型的时候，谁来跟进和掩护他们侧翼？”
“斗铠本身就是一种进攻性武器，铠斗士推进的时候，普通步兵根本跟不上他们的速度。斗铠部队进攻时被敌人包抄，那纯粹只是因为他们被跟进的步兵拖慢了脚步。如果是纯斗铠部队，以他们的速度，在敌人包抄之前，他们早就凿穿敌人的防线了。”
江海还想再说什么，但孟聚打断了他：“江督察，我的想法很简单，大家都知道，能对抗斗铠的唯有斗铠，步兵部队对上斗铠几乎毫无威胁的——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带上那么一堆臃肿迟缓又无用的步兵部队？他们既耗费粮草又拖延行军速度，除了能壮壮声势外，几乎毫无用处。
江督察，打仗的事，纸上谈兵是不行的，究竟如何，还是打一仗才知究竟。既然大家都觉得，赤城的敌人不会是很棘手的强敌，那我们不妨就拿他们来做练兵的对象好了。就算出了漏子，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仗。”
孟聚都说到这份上了，江海也不好再说什么了。顿了下，他说：“既然如此，镇督，末将还有一事商榷：现在打赤城，季节好像不是很合适。如今北疆天寒地冻，雪天行军，是为兵家大忌。倘若能等到来年开春再动手，时机可能更恰当一点。”
孟聚摇头：“冬日行军虽说危险，但赤城到东平不过区区十来日路程，一路都是有人烟的繁芜之地，倒也不必太担心遭遇暴风雪。而且，还有一点，我远征大军并非孤军突进，在赤城那边还有赤城东陵卫的人马接应，应是有惊无险之局。
江督察，现在的时势，容不得我们拖延啊。倘若来年开春前我们还没解决赤城，还不能将赤城的兵马收编，那时中原局势变化，我们就十分被动了。”
孟聚说得隐晦，但他相信，以江海的智慧，他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东平陵卫的时间不多了，等到来年，拓跋雄说不定都击败慕容家拿下洛京了。若不能这时迅速拿下赤城，一旦中原派兵增援，赤城必将成为一根拔不掉的钉子，让自己如梗在咽。
江海微蹙眉头，沉思良久。然后，他起身深深鞠躬：“镇督高瞻远瞩，末将先前不解镇督深意，今天多有失礼，还望镇督莫要见怪。”
“江督察不必客气。坦率直言，此乃吾辈军人本色，尤其在军务讨论时候，这里更不该有上下卑尊，更该直言不讳。江督察你能坦诚与本督交流，本督也很是欣慰。”
孟聚嘴不由心地说了一通，自己都觉得甚是虚伪。他客客气气地把江海送出门，坐回位置上才觉得背上的衣裳汗湿了一大块——自己这种半路出家的军官，跟江海这种老资历的将领争论起军事问题来，还真是感觉颇为吃力。
尽管未能折服江海，孟聚却是很有信心。经验告诉他，自古至今，兵贵精而不贵多，这一直是军学的不变原则，而军队的战力更是一直与其机动能力成正比的。
一门百发百中的大炮要胜于一百门百发一中的大炮，孟聚同样坚信：一支能日行百里的精兵要远胜于两支日行五十里的军队。蒙古的两个万人远征队能击破欧洲的十几万人联军，依靠的就是骑兵的机动能力。
这也是北疆的实际情况决定的，土地贫瘠、气候苦寒的北疆，不可能像富饶的中原王朝一样供养起庞大的常备军队。但北疆民风粗犷、边民强悍，这却是强处，使得孟聚能够建起一支人数精干而高速的精锐机动队。
……
十二月二十五日，天气晴朗，和风丽日。
这天，征讨赤城的兵马从靖安出发。四个斗铠旅加上辅助的后勤辎重队，出征的总兵力才仅仅四千多人，但斗铠的比例却很高，足有五百五十多名铠斗士，超过了一个正规师团的编额。
出征队伍全部是铠斗士、骑兵和骡马拉的辎重车队，行军的速度很快。出征队伍清晨时出靖安城门，到黄昏时候，经过了数次休息，出征军团已经抵达了东平行省的边境。当晚，出征军团就在边境上的一个小村庄扎营歇息。
晚上歇息的时候，前锋旅指挥江海来求见孟聚。前锋旅本该是为大军担当侦查敌情和开路先导作用的，但在今天的行军中，前锋旅的行进速度居然比不上中军本部，数次被中军本部追上，这弄得前锋统帅江海很是尴尬，晚上过来亲自向孟聚谢罪。
“今天的事，确实是末将无能，但镇督您的中军速度着实也太过惊人了。中军连同辎重，一天的行程竟能达到四十多里，此等速度末将实在是闻所未闻。不要说卑职了，即使古之名将也未必能跟得上镇督您的速度啊！”
江海明是赔罪，暗里却是奉承，孟聚哈哈一笑：“江督察不必多礼。改编旅是新兵种，江督察你第一次指挥不适应，那是正常的。改编旅的长处是机动力强，擅长大范围迂回包抄、长途奔袭、追击和截击等各类野战，尤擅主动进攻，以快打快。
对于改编旅，你要放开手脚、大胆使用，将其长处尽量发挥。兵法云‘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进攻，让敌人防不胜防，最后全面溃败。”
“今日能得倾听镇督高论，末将真是受益匪浅，胜于再读十年兵书啊！”
俩人聊了一阵，突然听闻前营方向传来了一阵喧嚣。孟聚差侍卫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后者过了好一阵才回来禀报孟聚：“镇督，赤城东陵卫派来了一员差官，说有紧急军情禀报。不知您可愿意接见？”
“赤城东陵卫的人？带过来吧。”
赤城东陵卫的差官是一位督察军官，他风尘仆仆，身材瘦小，神色憔悴又疲惫，声音却甚是洪亮：“赤城东陵卫兼知署督察杨斌拜见北疆总镇督孟大人！启禀总镇督，北魔来犯，赤城镇独力难支，阖城军民危在旦夕，恳请镇督大人速速伸出援手！”

第二百三十四节 驰援
孟聚和江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北魔入侵，这是北疆最可怕的事情了，这是如蝗灾、黄河决堤一般的恐怖灾难。
“杨督察，你详细说来！入侵的北魔，可是哪个部族的，有多少兵力？”
“镇督大人，入侵我赤城的，是突厥魔族的阿史那吞狼部族，他们倾族而来，总兵力约莫有一万多人，有一千两百副斗铠”
“只有万把牧人兵和一千多斗铠？”孟聚松了口气，很惊讶：“赤城镇拥兵五旅，这种程度的敌人，何至于闹得要求援？”
话音刚落，孟聚便知自己说了蠢话。原先的赤城镇边军坐拥重兵，自然不惧这区区万把北魔。但现在的赤城镇四分五裂，军头们自相残杀，自然再不能与当日相比。看到杨督察脸红耳赤的样子，正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孟聚紧接着又问了：
“杨督察，现在的赤城镇形势如何？谁在负责赤城的防御？”
“镇督，现在赤城王师大多已经星散，留下镇守赤城的，唯有我东陵卫所部的两个旅及李富仓旅帅所部。”
“李富仓是谁？”
江海干咳一声：“镇督，李富仓就是李豹子，末将向您介绍过的。因为他的本名太那个……平和了，不够响亮，所以大伙都称他为李豹子。”
孟聚问：“杨督察，赤城边军有五旅兵马，其他各旅兵马，他们可是去了哪里？”
“启禀孟镇督，各旅兵马有的避向了内地州郡，有的散落于赤城偏僻的郡县，还有的不知行踪去向——总之，现在无法联络他们。”
答话的时候，杨督察尽量表现得很平静，但在他憔悴的脸颊上，还是忍不住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东平和赤城两镇毗邻相近，两镇都是北疆重镇，规模和兵力差不多，又都有颇重武风的传统，两镇军人都是自夸武勇互不相让的，但现在，赤城镇边军自相残杀内讧也就罢了，还在北魔面前望风而遁，最后不得不得向东平边军求援——倘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赤城边军是决计不肯这样干的。这次，赤城镇可真是脸面丧尽，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孟聚沉吟片刻，正要说话，江海却是抢在他前面说道：“杨督察一路过来辛苦了。请您先下去就餐歇息一下吧。”
杨督察也知道，这样的大事，东平军方肯定需要商议一阵的，杨督察深深躬身：“希望镇督大人能体恤十万赤城父老性命，尽早增援。赤城军民上下翘首以待，皆深感镇督大人您的恩德。”
“嗯，杨督察，我们会尽快决断的。”
待杨阳出了帐篷，孟聚才问：“江督察，你方才想说什么？”
江海微微欠身：“镇督，末将方才自作主张了。但镇督，您刚才是不是要打算答应杨督察的求援立即赶往赤城呢？”
孟聚点头：“正是。救兵如火，耽误不得。”
“末将斗胆，敢请镇督三思！”
“江督察，你是什么意思呢？”
“镇督，北魔入侵，兵锋正盛，我军此刻赶去，正好与他们正面撞上，轻缨其锋，与胡人兵马正面交战，胜负不论，我军兵马都要损伤不少啊！一旦事有不顺，只怕我军会白白损伤，入主赤城的事也得半途而废了。”
孟聚点点头，他没说话，继续望着江海，于是江海继续说了下去：“依末将之见，我军倒不如停下脚步，坐山观虎斗如何？倘若北胡胜，我军则前往驱逐北胡；若是赤城边军胜，我军就照样继续前往，那时估计赤城的残兵也无力阻止我军入主了。镇督意下如何？”
孟聚点点头：“江督察，其实，你的谋划……很有道理。”
江海面露喜色：“那，我们……”
“我们早点睡觉。明天一早，按原计划继续出征赤城——早点休息，莫想那么多了，所有事都得按着谋划来，那也太累了。”
说罢，孟聚很客气地点头，站起身出了帐篷。
……
目光所至，都是一片苍茫。广袤的北疆平原埋在松软的积雪下面，充满了深沉的凝重。在道边落光了叶子的枯树上，站着两只乌鸦，它们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经过的队伍，看着大道上纷纷扬起的雪沫和粉尘。
孟聚站在一处低缓的丘陵上，他从头盔帽檐下望出去，一直望到了地平线的延伸线上。自己的军队正在前进着，看着铠斗士们排成一条长龙地并肩奔驰在道上，他的心情平静。
在大魏朝三百多年的历史里，有过多次的皇族内战和叛乱，大规模汉人起义、鲜卑人自相残杀的战争更是数不胜数。这三百年来的动荡给人一种错觉，很多人——包括很多地方官员和将领——都以为，现在慕容和拓跋两家的内战也会象以前一样，如同飓风、暴雨或者瘟疫一般，很快就会过去。胜利的皇族将会在洛京重建新的鲜卑政权，大魏朝的统治将依然屹立，秩序将重新建立。
但与当世的大多人不同，因为拥有后世的经验，孟聚能很清楚地知道，大魏朝完了。
不光因为鲜卑的内战，也不光因为南朝的威胁，最关键的一点是，经历了三百多年的岁月，土地兼备，流民四起，北魏的政权机构腐朽，鲜卑贵族堕落而无能，上下官吏贪腐无能，军中武将和士兵毫无忠诚之心，上下离心已成普遍。
房子的柱梁烂了，这才是最可怕的事。至于外来的风雨，那只是次要的原因而已。拓跋雄也好，慕容毅也好，他们都是野心与实力兼备的豪杰，但孟聚相信，他们也是决计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的——自古无三百年的皇朝，这是气数，也是规律。古往今来，那么多明君贤臣，他们都没办法解决，孟聚不相信慕容家或者拓跋家就能那么逆天，能解决这个世上无解的大难题。
正因为坚信大魏朝完了，乱世已经到来，所以，比起那些至今还在观望着无所作为的地方官员们，孟聚的动作更加大胆，也更加积极。
现在，在自己面前经过的四千兵马，就是他立足乱世最大的依仗。看着这支全副武装的斗铠军团军容整齐地从自己面前经过，孟聚有种踏实的感觉。在这个乱世，万贯家财和显赫门第都如镜花流水，最管用的还是兵权。
队伍中奔出一员豹式铠斗士朝孟聚驰来，离孟聚还有好远，他就停住了奔跑的脚步站定了，从急奔转为急停，却是行云流水般流畅，毫不勉强，脚下尘雪不扬。这一手，不是高手绝难做到，孟聚不由在心中喝了个彩。
这名铠斗士脱下了头盔，孟聚认出他，正是中军行军总管，镇标师第一旅的旅帅王虎。这名军官年纪不大，有着一头茂密的而略带卷曲的黑发，眼窝深凹，脸孔狭长，略带胡人特征——这也是北疆的特色了。北疆胡汉混杂百年，当地的土著居民多多少少都有点胡人血统，但他们却是不折不扣的大魏官兵。
王虎原是靖安署内保队的铠斗士，跟随孟聚参加了靖安大战，后来做了他的卫士。在孟聚当上东平镇督以后，数次扩军，本来只是一员普通铠斗士的王虎因为跟随孟聚资历日子久，几场大战打下来，很快从伍长一路晋升到了旅帅的要职——当然，要放在平日，这肯定会遭到非议的，但相比起吕六楼这个由一介兵长而进阶一省都督的神速晋升榜样来说，王虎这种又算不上什么了。
王虎走近来，对孟聚躬身行了个礼：“镇帅，兵马已经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了，大家也累了，是不是该找地方歇息了？”
“虎子，你是行军总管，这个你定了就好吧。”孟聚指着地平线上一处黑黝黝的轮廓：“向导说，那里有个叫吴家村的村子，也有几百来户人家。今晚我们就在那边宿营。”
“是，镇督。那我这就派人通知前导的江大人，让他做好准备？”
“好！今天我们已经进入了赤城的地域，传令下去，让弟兄们规矩点。有敢私自杀掠淫夺的，一律处斩。”
北疆的冬天，黑得特别早。才是下午过后不久，天色就灰茫茫地暗下来了。先头队伍已经进了村子，当孟聚进村的时候，村里的头面人物已经聚在村口等着了。
村里的族长，一个畏缩的老头战战兢兢地向孟聚跪倒请安，说了几句恭迎天兵莅临草民不胜荣幸的场面话，他怕得全身都在发抖。
孟聚耐着心思听了，然后告诉他，东平王师此行纯为抵御北胡救援赤城而来，东平大军风纪严明，与民间秋毫无犯，所以村民们不必害怕和担忧。
那老头面露喜色，但还没等他开口，孟聚话语一转，说虽然如此，但东平王师救援紧急，出发时候粮草带得不甚足够，还需要赤城地方上支持一二。想来吴家村村民都是心怀忠义的大魏臣民，定然是不会拒绝的。至于需要多少粮草，这个自然会有军需官找他说话。
看着那老头苦着脸吱吱哼哈地下去，孟聚嘘出口气。他转过头：“虎子，你笑什么？”
王虎吓了一跳，他微微躬身：“镇督也真是好脾气，对这个乡下土佬也说这么多。要换了末将，顶多就是给他一鞭子，喝道‘七百担白面，一千担干草，一个时辰凑不齐，老子屠了你这鸟村！’”
孟聚笑笑，心想虽然都是要粮要饷，这么委婉上一下，这就是王师跟土匪的区别了——其实也是没区别。
“江督察到了吗？”
“江督察已到了，正在村里整顿队伍。镇督可要唤他过来吗？”
孟聚犹豫片刻，摇头：“他在忙？那就不要打扰他了。”
自己进了村，先进村的江海没有在村口迎接自己，也没有第一时间来拜见自己。孟聚于是就知道了，江海对自己有些不满，应该是为了昨晚自己固执己见，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吧？
看出了江海的不满，孟聚只是一笑置之，他并没有生气——部下也是人，有意见闹点情绪很正常。有血有肉有脾气，这才是二十多岁的正常年轻人。倘若江海还能不动声色象往常一样来迎接自己，他反倒忌惮这家伙心机也太深太隐忍了。
伫立在村口的高处，看着兵马陆续进村安顿，村里各处纷纷燃起了炊烟。孟聚转过头，望向了霞光笼罩下的西方地平线。在那里，一轮红日正在地平线上冉冉落下，在孟聚的眼里，这轮落下的鲜红日头，恍若大魏朝的垂死挣扎。
……
新平元年，元月二日，赤城。
纷飞的白雪中，茫茫一片。天边回旋着一片莫名的红光，在茫茫的前方中，不断地传来巨大的轰隆声，一些白色的人影在雪幕中若隐若现。空气中不时传来“飕飕”的尖锐破风声响，黝黑的箭矢在雪雾中一闪而过，犹如黑暗中忽隐忽现的飞虫。
李豹子一手拿着长刀，避过那遍地的瓦砾，在一片破碎的城墙边上找到了人。在这边，几个黑色铠斗士小心翼翼地躲在城墙边后，不时探出头去观察对面的情形。
“米镇督！”
铠斗士中一个穿着虎头斗铠的军官回过了头。他警惕地拿着盾，低喝道：“哪个在叫我？”
“是我，李豹子！”李豹子从一个破碎的城垛后钻了出来，他边走边观察着四周的废墟，生怕哪块废墟后隐藏着一个胡人弓手突然给自己一箭——交战数天了，魏军可是吃够北胡箭手的苦头了。那些胡人兵箭射得又准又毒，专射铠斗士的面目而来，那薄薄的覆面是挡不住的。
在战时，两名将领都没有时间来寒暄：“米镇督，你们这边情况如何？”
米欢把覆面推到头盔上，露出一张疲惫又憔悴的脸，胖乎乎的圆脸因为缺乏睡眠而深深地凹了下去。他很直接地说：“不好！雪太大，雾也大，我们不知道外面胡人兵在干啥！”
“斥候呢？”
“派出去了，但没回来。”米欢神色沮丧，他说：“李帅，赤城守不住的。城池太大，城墙太长，三个旅全部上城都不够，魔族随便哪个地段都可以突进来。”
“他们能突进来，我们也能把他们打出去。”
“李帅！靠巷战不行的！魔族有上千斗铠，我们三个旅加起来也不过三百多具斗铠！上一次为了赶走魔族，我的两个旅轮番上阵，损折了七十多个铠斗士才把胡人兵赶出城去，胡人若再打进来一次，我们哪还有力量再赶他们一次？趁着现在部队还有战斗力，我们合兵一处，趁早突围吧！”
李豹子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说：“我们逃了，城里的十几万父老怎么办？还有活路吗？”
米欢低下头，他避开了李豹子的目光，说：“李帅，你是个好人。但这世道乱了，我们还是先顾自己吧。”
“米镇督，再坚持两天！东平的援军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李帅，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指望其他镇的援军！大魏朝完了，已经不是以前六镇相互援助的时候了！连我们赤城的兵马都跑了，无亲无故，东平军可能会来救我们吗？再说了，就算孟大帅肯来救，我们派了信使过去，东平也肯立即发兵——那起码也要五天后他们才能赶到！我们还能坚持一天就不错了！”
正因为曾亲自见过孟聚，米欢自认为自己对孟聚还是有一些了解。他道：“东平的孟镇督乃当世枭雄，他是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的。等我们和胡人兵两败俱伤之后，他们就会来了。”
李豹子的脸微微抽搐，他那阴沉的脸色显得格外凶狠：“只要孟聚肯来，那就好。老子不在乎赤城的老大是姓元还是姓孟，但老子得为城里的十几万百姓想想！父老们平时供养我们，大难临头了，我们不能就这么一跑了之！”
他凶恶地盯住米欢：“米镇督，你得陪我再坚持两天！到时候，倘若你们东陵卫的孟镇督过来增援，你保住了赤城和十几万军民，这是大功一桩！你若是想逃……哼哼，老米，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对这个说法，米欢能回报的只有苦笑连连了，他正待说些什么，但这时，远方传来了一阵巨大的轰隆声，两人停住了话头，转头望去。
“胡人兵上来了！”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惊恐的叫喊声，随着传来的就是胡人刺耳的鼓噪声。
“他娘的，竟敢挑了老子这当突破口！”米欢又惊又怒，脸上肥肉一颤一颤的。他向李豹子嚷道：“李帅，现在还不知如何，但若是……李帅，你可得拉我们一把！”
两人匆匆分手，米欢则亲自上了阵头。冒着那漫天飞舞的箭矢，他跑到了一截城墙的废墟上眺望观察，他看到了在雪幕中汹涌而来的白色人海，犹如蝗虫一般地密集卷来。
凄厉的号角回荡在赤城防线的阵头，又一次战斗开始了。雪幕中，也不知道有多少胡人斗铠和骑兵贴近了城池。三五成群的魔族铠斗士就在风雪中象狼群一般游荡着漂浮不定，城头上的守军只能看到他们影影绰绰的身影。当魏军稍一松懈，他们就从雪幕中突然跃出，放箭狙杀阵地上的魏军士卒，然后飞快地后撤消失在雪幕中。
因为兵少，面对此起彼伏的魔族突袭者，魏军也不敢追出城墙，只敢躲在城墙后以弓箭还击。你来我往，空中到处是“飕飕飕飕”的破风冷箭声。
虽然战况不甚激烈，但米欢依然十分紧张。他站在高处看得清楚，胡人兵压上来的只是一路前锋部队，在他们后面，还壁立着黑压压的森严兵马。大军隐藏在雪幕中，号角低沉彼此呼应，蓄势待发。
很明显，胡人兵马现在正仗着兵力的优势在对自己阵地实行骚扰攻势，为的是消耗己方铠斗士的体力。一旦自己的铠斗士出现疲态，那在后面养精蓄锐的魔族兵将立即乘虚扑上来。
米欢要应付这种骚扰战术其实也不难，安排铠斗士分批上阵就行了。但问题是他手下的铠斗士本来就不多，两百来名铠斗士要防守足足两里长的阵线，全部洒上去都嫌不够，若还要分兵轮班那就更是自寻死路了。
他急忙派人向负责左翼的李豹子求援，言之凿凿，说胡人兵已经在他正面集结了重兵，即将发起猛攻，恳求李豹子抽出部分兵马给他增援。李豹子也很仗义，很快给他派来了一营兵马——虽然只有三十来名铠斗士，但要知道这也是李豹子手上将近三分之一的斗铠了。
看到援军抵达，米欢松了口气：有了这批援军，即使魔族再耗下去，自己也可以轮班上阵应付了。
魔族兵马飘忽来往，米欢则是战战兢兢汗流如浆，局面就此僵持了下来。到了约莫中午时分，雪停了，大雾渐渐散去，米欢疑惑起来：倘若胡人兵要使疲兵之计的话，耗到这时候也该差不多了啊！他们在等什么呢？
出于一名老边将的经验，米欢开始不安起来。他把目光投向了右手边的侧翼城墙，那里是李豹子驻守的阵地。米欢开始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派人去豹子旅那边查看一下，或者干脆就自己亲自过去跟李豹子商量对策？
他还在考虑着，突然，一阵巨大的轰响突然传来，恰恰正是从米欢担心的地段。他霍然站起，冲着手下喝道：“快去查探，豹子旅那边可是出了事？”
没等探子出发，一名贪狼铠斗士狼狈地从左边阵地奔来，他飞快地扑到米欢跟前，喘着粗气嚷道：“米镇督，魔族兵马猛攻我们，足有近千斗铠！我们抵挡不住了！再过片刻，他们就要入城了！”
米欢还是很警惕：“你是谁？”
“我是豹旅二营的周全！”
那铠斗士掀开了面罩，于是米欢认出，此人是李豹子手下的营官周全，平素也是见面的。于是，米欢终于确信，自己确实中了魔族声东击西的奸计。他怒喝道：“来人，速速点齐兵马，我们过去右翼增援！”
但各营斗铠散布在阵地上，要把他们集合，这绝非一件容易的事。米欢正在手忙脚乱地调集兵马时候，仿佛看出了魏军的窘况，本来只是负责佯攻的那路胡人兵马也突然动手，数以百计的胡人斗铠从浓雾中冲出，向魏军阵头攻来，胡人铠斗士如蝗虫般纷纷跃过城头防线，东陵卫各部不得不自行应战，一时间，阵头上杀声震天，两军战成一团。
看到这情景，米欢急得直跳脚。这是个要命的关键时候，一旦自己的兵马被这小股胡人兵拖住，势单力薄的豹旅必将被敌人全歼。
米欢脑筋疯狂地运转着，怎么办？
迅速击败这股魔族斗铠？短时间里肯定办不到。
不顾他们，直接增援豹子旅？放着他们在背后一路追杀，自己还能有多少人能活着抵达豹旅的阵地？
或者，留下一部分人拖他们，自己领着部分人马去增援豹旅？这想法刚入脑海，米欢立即否决了这个主意。分兵力薄，最后被逐个击破，这是最蠢的做法。
或许还有个办法，就此抛弃豹旅一走了之……这个念头刚进脑子，米欢整个人打了个寒颤，却是不由自主地继续想：敌人声东击西，突破了豹旅防线进入城中，已突进自己侧后。现在，自己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如何守住防线，而是怎样安全地从魔族的攻势中保住兵马撤离了。
米欢越想越觉得，确实再没有别的出路了。赤城守不住了，壮士断腕，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了。他召来了心腹手下，东陵卫洛京旅的旅帅户霸，小声地把自己打算跟他说了，后者大吃一惊。
“镇督，胡狗攻得正紧，这时怎能后撤？要走，那也得打跑了当面的胡狗再走！求您收回军令！”
米欢回吼道：“老户，不走不行！胡狗已经打垮了李豹子，再不走，等李豹子垮了胡狗包抄，我们想走都走不了了！”
“镇督，这样撤退，我们顶多只能带走两百多铠斗士，但那三千多步军可就得全抛下了！城里还有省署、赤城署的吏员和家属，那也是上千条人命啊！”
想起那可怕的损失，米欢脸上肌肉都在紧张得抽搐，他清楚得很，今日一战兵败，赤城东陵卫怕是得全军覆没了，自己半生心血付诸流水。但他更清楚，倘若此时不能下决心壮士断腕，那丢的不光是自己的事业，还有自己的性命。
什么都比不上自己性命更要紧。年轻人或许还会为朝廷或者功名热血沸腾起来，但对米欢这种在边塞混久见多了生死早混成精的老兵来说，什么都忽悠不了他。
“老户，没别的出路！我们得走，马上走！再不走，胡狗一合围，大家都逃不掉！不能进城，得从出城向西走！”
说着话，米欢向着西边一指，话音未落，他指向的方向忽然也是杀声大作，米欢和户霸面面相觑，都是惊得呆了：魔族竟是分兵三处，同时进攻？敢情，魔族的兵马可是比我们想的要多得多啊！
突然知道后路被断绝，一时间，就连久经世面的米欢也有了种天绝人路的无力感。
“这可是天要灭我啊！”他绝望又悲愤，却是心下一横，定了决心：“弟兄们，我们无路可退了，只有死战了！给我拼了！”
但这时，一阵熟悉的呜呜号角声传入耳中。听到那号角声，米欢一愣，却是陡然心中狂喜：敢情西边突然出现的那路兵马，不是魔族，而是我们的援军？
顾不得那漫天横飞的箭矢，米欢爬到高处，脱下头盔用尽全力吼道：“弟兄们！援军来了，东平援军来了！孟大帅来了！”
这激动的呼声伴随着悠长的号角，同时传遍了整个阵头。其实，不用米欢呼叫，很多人已经察觉了魔族军的异样。攻来的那股胡人兵马，以比他们进攻时更快的速度地撤退——那已经算不上撤退了，只能说是狼狈逃跑。虽然胡人兵马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但他们还是被截住了。
从西边那厚重的雪雾中，突然出现了大片黑色的阴影轮廓，伴随着巨大的轰隆声，一面深黑的白虎旗陡然从雪雾中挑出，黑色旗面上那头张牙舞爪的白色猛虎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在白虎旗下，那一片深黑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黑色的斗铠方阵。大群斗铠席卷而来，结阵而前，那种惊天动地的威势，非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无法想象。在这些钢铁巨人的脚下，仿佛大地都在颤抖，在塌陷！
看到这等规模的斗铠方阵，无论魔族兵马还是城头观战的魏军都是色变，光是眼前所见就有五百斗铠了，这次东平援军到底来了多少？
大军漫野前行，兵马疾进，即使在疾进的高速间，斗铠们依然保持着整齐的阵列，铠斗士们并肩前行，密密麻麻整齐得象同一个人，他们迅速插到了魔族兵马后方，包抄了上来。
增援的魏军与后撤的魔族兵马遭遇了！
眼看后路被堵住，胡人兵也兴起了血勇，他们吱吱喳喳地怪叫着，挥舞着刀剑，勇敢地冲了上去，人潮汹涌。而黑色斗铠群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毫不停顿地向魔族兵马碾压了过去。在前头的一式都是重型虎式斗铠，他们挥舞着巨大的佰刀，闪电般粉碎着阻挡在面前的一切事物——胡人的斗铠也好，骑兵也好——统统被那上百把挥舞的佰刀碾压粉碎毁灭。
这斗铠方阵如同一道毁灭的黑色巨浪，只听得一片令人牙酸的钢铁砍斫声、肢体碎裂声、渗人的惨叫声，无数魔族兵被连人带马地砍斫成几段。在这座全力开动的战争机器面前，人体显得是那么脆弱而且渺小。大量的人体同时被砍断，无数的鲜血的鲜血激涌得如此之快，以致在空中弥漫着一层血雾，大群斗铠驰过，在他们身后只留下一条血肉模糊的道路。
斗铠大军碾过，几乎就在转瞬间，三百多名魔族铠斗士，两千多名魔族骑兵，统统被一扫而空。放在城头的守军眼里，如此轻而易举，如此吹灰拉朽，这样的战斗，他们不要说亲眼见过，就是听都没听过。
“啊啊啊～”米欢挥舞着拳头，他欢呼得嗓子都哑了：“干得好～这样凶悍的兵马，准是孟大帅亲自来了！”
无数人跟着嚷：“孟大帅来了！”、“孟大人万岁！”
看到魔族兵马撤得狼狈，米欢趁机振臂一呼：“弟兄们，孟大帅来了，准是大捷！胡狗逃跑了，咱们正该追杀才对！”
这句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这几天被魔族围着打，官兵们早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强援已至，看到东平援军的威风，这明摆着是安全的必胜之局，痛打落水狗的事，谁都喜欢做。残余的东陵卫铠斗士纷纷从残破的城墙后跃出，所有兵马一同杀出，跟着前面东平军队的方向一同杀去。
看到东平援军大批出现，那些知趣的魔族兵马纷纷掉头就逃——这也是草原民族的特性了。牧人兵马全民皆兵，士兵其实也是牧人。这样的军队，一旦占了上风，他们就打得特别凶悍，但若是遭了挫折，他们也丧气得特别快。魔族兵马入境，只是因为听说最近北疆边军边防空虚，真要跟魏军的精锐部队打上一场硬仗死伤惨重，他们也是不愿的。
一时间，雪地上到处都是奔逃的魔族兵马，那些披着羊皮流着长卷发的牧人兵们怪叫着，跑得跟兔子一般迅疾，结成阵势的东平斗铠怎么也赶不上他们。
……
“就到此为止吧。”看着前方奔跃跳动的那一片杂乱的黑点，远得渐渐离开了视野，孟聚喊道：“停止追击，原地休息！”
传令兵急速奔走，手中挥舞着小旗，各个斗铠方阵缓缓减速，停下。刚才那小半个时辰的奔跑和厮杀已经耗尽了士兵们的体力，铠斗士们纷纷脱下了头盔，大口喘着粗气，头上的热汗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道白雾。队长们响亮的喊声回荡在队列中：“保持队列！清点人数，队列报名！”、“各队有损员的吗？伍长报名！”
士兵们没有脱铠，他们安静地盘膝坐在地上歇息。即使正在休息中，他们依然把队列保持得整整齐齐。
看到东陵卫的兵马停止了追击，米欢急忙也下令停步。他急匆匆地向东平军队跑过去，但远远地就被外围执勤的铠斗士拦住了：“那边过来的，站住！”
米欢站住脚步，脱下头盔，高高举起了手：“不要动手！我是赤城东陵卫米欢，求见孟镇督。”
“站在那边，不要动！”
米欢原地等了一阵。刚才冲杀运动时还没感觉，现在停下来就感到特别冷了。寒冷的北风从他斗铠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他浑身生疼。
等了好一阵，有位穿着豹式斗铠的军官大步走了过来，此人身材高挑，虎步生威，从头盔里射出的目光又冷又凶，让米欢不寒而栗。
那军官对米欢拱拱手：“米镇督吗？战阵上不便述礼，手下儿郎粗俗，多有得罪了。”
听出这是孟聚的声音，米欢真是吓了一跳。在出访东平时，孟聚曾设宴招待过他，他怎么也没办法把那个丰神俊逸、温文尔雅的文人镇督跟眼前这个浴血的凶悍军汉联系到一起——这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啊！看到孟聚这般模样，米欢不由想起在东平时候听到的一个传闻，说是只要上了战场，孟镇督就会发疯的。
米欢急忙跪倒：“参见孟大帅！此次赤城蒙难，幸得大帅统义兵来援，拯阖城数十万军民于必死之中，大帅仁义之心感怀天地，赤城数十万军民无不对大帅感激涕零，此恩此德，吾等没齿难忘。大帅今后但凡有所差遣，吾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孟聚脱下了头盔，露出一张阴沉而冷峻的脸。他做个手势，打住了米欢的说话：“米镇督，这些话，我们等下再说吧。赤城情况怎样了？”
看到孟聚脸色严肃，米欢也不敢啰嗦，他老老实实地答道：“赤城的驻防军本来有三个旅，其中两个旅是东陵卫的，一个旅是李豹子的。但这次魔族突破了李帅的防线，豹子旅到底还留下些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孟聚剑眉一轩：“李帅危急？既然如此，我们赶紧过去吧。米镇督，麻烦你在前边带路。”
米欢应声如也。当下，他们也不耽搁，直接便回师赤城。一路上，因为顾忌还有大批的魔族兵马散落在左右，随时有与敌人遭遇的可能，孟聚不敢让已经明显疲惫的部属以战斗速度全速前进，只敢让他们以普通行军速度前进——这也是大规模纯斗铠部队的弱点了，他们没有步卒部队担当掩护，最怕的就是在行军中最疲惫的时候遭遇敌人，那真是毫无还手之力。
好在返程的道上还算平静，只有一些零散的魔族小股兵马与他们遭遇。看到赤城与东平两镇联军大群斗铠开进，那些小股的魔族兵马识趣地远远地躲开，返程的道上并没有发生战斗。
赤城是北疆重镇，也是北地有名的大城，历来是中原王朝抵御北疆魔族的要害据点，当年大魏开创者天武王率三千斗铠破关入主中原，走的就是赤城一线。这座城市傍阴山峡口而建，居高临下地俯视山阴平原，城池巍峨，气魄雄伟。在那充满岁月沧桑感的残缺城墙上，孟聚能想到这座城池这千年间经历的风雨与劫难。
“都怪我，被魔族骗了，从李帅那边调了一个斗铠营。若不是这样，魔族也不能那么轻易地突破李帅的防线。”说着，米欢抹了一把脸，叹惜道：“李帅是个好人啊。”
不知怎的，孟聚觉得，这句话配合米欢那张布满油汗的胖脸，总有一种“李豹子死定了”的味道——难道他指望着这样就能把豹子旅的残部给吞并了？
孟聚不动声色地点头：“嗯，希望李帅吉人天相吧。”
先前魔族大举来袭时候，李豹子负责的是城池的东面一段两里多的城墙防线，那里也是首当其冲被魔族击破的防线。这批胡人兵虽然攻进来了，但他们也未能呆久，看到左翼被东平援军击败，又见到魏军大举来援，他们见机得快，早早地撤出城了。
激战过后的战场，只剩一片断墙残壁，遍地尸首，那些交战中侥幸未死的伤残士兵躺在废墟中痛苦地惨叫，遍地鲜血，那情形犹如人间地狱。
孟聚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看到这般情景，他心中也不免恻隐。只是这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他吩咐地头蛇米欢尽快组织人手抢救伤员，努力查问李帅的生死下落，同时安排东平兵马入城休整，准备伙食，安排轮值兵马上城驻守等事务。米欢连连应声：“大帅您只管放心，这些本来就该是卑职做的事情。您远来辛苦，请先去休息吧，有什么消息，卑职立即向您禀报。”
米欢本来给孟聚安排的住处是赤城东陵卫总部，但孟聚摆摆手：“米镇督，我听说赤城都督府建筑奇伟，别有特色，一直想见识一下。”
米欢愣了下，他脸有难色：“镇督您真是有眼光。只是都督府刚刚遭遇兵劫，家具和用具都被乱兵洗劫一空，您要住的话，只怕太过怠慢了。而且，先前的元都督又在里面身死，这个兆头也不是很好……”
“无妨的。吾辈军汉，死人堆里都睡过，还在乎啥？米镇督放心就是，我不怎么忌讳这些东西。”
看到孟聚态度坚决，米欢也只有同意了：“既然如此，我安排一些佣仆和器具过去，大帅您将就着先用着吧。”——其实，孟聚的用意，米欢何曾不明白？虽然这个赤城都督府被乱兵打劫得连张完整的椅子都没剩下，但只要孟聚住进去，这就是个政治表态了。
雀占鸠螬，这种事说起来实在有些不怎么光彩，那就干脆不必明说了吧。来援的东平军头住进了空置的赤城都督府，赤城上下，只要脑子没坏的，应该都会明白孟大帅的意思了吧？
……

第二百三十五节 入主
赤城都督府位于赤城镇的中心街区，本是赤城军政事务的中心。但自从元正斌于兵变中被叛弑杀于此地，吏员和部属们大多被杀和逃散，都督府就此荒废了下来。
当孟聚领着一群部下抵达时候，迎接他们的是残破的大门，崩塌的围墙和空荡荡的府邸——厄，错了，还有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这些都是外地过来赤城躲避魔灾的，他们无处可去，竟把残破的赤城都督府当成了落脚点。
看到都督府被一群脏兮兮的难民占据了，带路的米欢甚是尴尬——虽然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尴尬，但孟镇督想要住的府邸居然被人亵渎了，无疑是身为部下的自己办事不力。他急忙下令手下驱赶那些难民，一边偷看孟聚，生怕他发火。
赶走了那群难民，米欢擦着满头的油汗，跑到孟聚跟前来道歉：“大帅，卑职疏于看管，致使都督府受这群贱民践踏，卑职实在是……”
孟聚摆摆手：“米镇督莫要客气。都督府不归你管，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
“是是，大帅明察秋毫，宽厚待人，卑职心悦诚服。”
“呵呵，来，米镇督，我们进去吧。”
作为一镇都督府，楼台亭榭，小桥流水，赤城都督府本来是甚为可观的。只是，在那场兵灾中，乱兵冲入，大火燃烧，半个都督府都化为了焦土，后来又被流民占据，只剩几座房子还能勉强遮风避雨，只是家具和物品都被掠夺一空，只剩空荡荡的四壁和遍地的垃圾。
看到这样的情景，米欢的脸又绿了。他再次向孟聚请求道：“大帅，这样的地方，如何是您该住的？不如且暂住卑职的镇督府，待卑职把这里收拾干净了，您再过来下榻如何？”
看到都督府内残破的样子，孟聚也有点后悔了。但既然到了这里，他也不好回头了——对着一群新收录的部下，一个表现得出尔反尔的上司并不是个好形象了。
“米镇督不必担心。我也是军汉出身，什么地方没住过。而且现在正是战事，诸项事务都吃紧，米镇督就不必为我操心了，还是赶紧去布置防务大事吧。”
那几个打剩的魔族算什么，现在眼看赤城的天下就要改姓孟了，现在拍好孟老大您的马屁就是最重要的大事——米欢当然不会这么说。他很严肃地躬身道：“大帅一心为公，实乃吾辈楷模。大帅且请先安心休息，末将去巡查一下城头的防务，有什么事情，末将第一时间向大帅您禀报。”
孟聚很满意米欢的乖觉，不知不觉地，这家伙就把自己摆在了孟聚部属的位置上，这个改变过程毫不突兀，这本事也不是常人能及的。他点点头：“嗯，你去吧。”
米欢走了，但孟聚却依然不能休息。他才刚进都督府，还没能在废墟里找到一张床好安置自己呢，侍卫又跑来禀报了：“镇督，赤城知府许汝年、同知高万敬前来拜访大人，不知大人是否愿接见？”
自己刚进城，屁股还没坐热呢，地方上的文官就知道了？
但想到自己将来治理赤城，确实也离不开文官们的帮助，孟聚点头说：“请他们进来吧。”
跟赤城地方官的会面比孟聚事先预料的要轻松很多。孟聚先前还在琢磨着该如何委婉地向对方透露自己入主赤城的打算呢，不料刚见面，他连对方脸都还没看清楚呢，那两位文官就跪下来了，嚎啕大哭道：“孟大帅，孟大帅！赤城阖城父老盼您，犹如久旱盼甘霖啊！大帅您神兵天降，驱逐北魔，您是我们赤城阖城数十万军民的再生父母啊！求大帅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二位大人不必如此，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看这两位官员的做派，孟聚也猜到不少了。他也就端起了架子：“许大人，高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北疆六镇同气连枝，互助互援乃应尽之责。既然赤城有难，我东平身为邻居，出兵增援那是理所应当之事，当不起二位如此重礼啊——二位大人还是快快请起吧。”
但两位官员依然跪着不肯起来：“孟大帅高义，吾等军民感激涕零。大帅，孟大帅，吾二人代表赤城上下数十万军民，求您进驻赤城，为赤城主持大局，庇护阖城上下。倘若您不答应，我们就跪着不起来了！”
孟聚表情很严肃。他沉吟半天，长叹一声：“孟某人何德何能，却蒙得赤城父老如此看重，实在是惭愧。也罢，现在北魔未退，形势危急，既然赤城父老不嫌孟某粗陋，这副担子，我就暂且先挑起来吧！”
两位赤城父母官喜形于色，同时跪倒磕头：“孟大帅伸出援手，则是赤城军民之大幸也！”
在这一刻，赤城的文官表现出的欢喜确实是发自由衷的。外边人看来，他们两人是赤城的父母官，他们却是有苦自己知。自从元正斌死后，他手下的军头们失去了约束，三天两头地来找麻烦，光是府库就被这帮丘八打劫了七八次，空得连老鼠都饿死了。打劫了还不算，几个旅帅三天两头跑来勒索，就差没把府衙里的大小官员们吊起来打了，许汝年和高万敬都是苦不堪言。可恶的是，哪怕收保护费的黑社会都知道拿了钱要干活，可这帮军头，钱抢了不少，有事却是哪个都不肯出头。倘若不是内地也在打仗乱成一团，两位官员早就弃官而逃了。现在好了，赤城总算来了个肯管事的头了——虽然孟聚为人如何，大家还不清楚，但两位官员都觉得，孟聚就是再差，也不可能比先前的情况更差了吧？
虽然很疲惫，但孟聚还是强打起精神跟两位赤城文官聊了一阵。知道眼前的人即将就是自己未来的顶头上司，两位文官的态度都很恭顺，对孟聚的提问也是回答得十分详尽。尤其涉及到对赤城一众武官们，许知府和高同知都是毫不遮掩他们的憎恶之情：“那是一帮畜生！无论是谋害元都督的蒋飞虎和方畏天，还是打着为元都督复仇旗号的廖真和冯寒山，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败类！没了元都督约束，这帮畜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纵兵大掠、杀人满门、绑票勒索、奸淫妇女，这帮人可是干过不少了！平时祸害地方也罢了，但当北魔来袭时，他们却是脚下抹油，一走了之，临走还不忘抢一把——畜生！”
孟聚听得暗暗咋舌，他问：“赤城的将军中，就没有好点的人吗？”
“这帮人中，唯有李帅还象个人样。他约束部下还算得力，平时也不怎么滋扰地方。”
“就是，北魔过来时候，也唯有李帅的兵马肯留下守城。”
跟两名文官聊了一阵，孟聚微露疲惫之意，他说：“来日方长，孟某初来乍到，今后少不得有倚重二位大人的时候，还望二位莫要嫌弃孟某鄙陋，多多建言。”
两位文官都很识趣，起身告辞：“不敢。承蒙大帅不弃，吾等愿效犬马之力。”
赤城的官员们刚离去，孟聚连饭都来不及吃上一口，下面又有人禀报，说是米欢镇督又来求见了。
这家伙不是刚走吗？
孟聚有点腻烦：“去问问他有什么说的？没有要紧事的话，就说我睡下了。”
但侍卫回来报告的说法还是让孟聚坐不住了：“报告镇督，米欢带来了一个武将，说是赤城的李豹子。他们想求见您。”
李豹子还活着？孟聚霍然惊醒：“快请李帅进来——喔，不，我亲自出迎！”
李豹子，在孟聚先前想象中，有着这样绰号的武将，肯定是位强壮又精悍的汉子，让人能在十米外就能感受到外露的杀气——但李豹子的相貌却是让他微微意外了。眼前的这个穿着褐色布衣的中年军人，短发浓眉，人站在那里，腰杆笔直，有一种岳恃渊亭的沉稳感。他有着一张忧郁而布满沧桑的短脸，眉头总是皱着，像是有很多的心事藏着。
看到他的第一眼，孟聚就能看出了，眼前的这男子，是个有着不凡故事的人。他的出身，肯定不简单。同样是赤城的武将，站在李豹子身边，米欢的气质就象个庸碌的商人。
感觉到孟聚的注视，李豹子恭敬地低下了头，拱手行礼：“赤城边军第三旅旅帅，李富仓参见孟大帅。大帅千里驰援赤城，救了某家的性命，此大恩大德，某家真不知如何报答大帅好！无以为报，请大帅受某一拜！”说着，他跪倒，重重一个磕头在地，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青红一片。
孟聚趋前扶起：“李帅这么多礼！同为北疆军人，互援互助这不是理所应当之事吗？先前我们还在担心李帅你出了什么意外，好在你吉人天相，平安脱险——来来，李帅，米镇督，我们进去说话吧。”
在刚刚简单打扫过的客厅里，李帅和赤城的两位地方将领促膝长谈。孟聚先问起李豹子是怎么脱险的——看到豹旅阵地被突破的惨状，他当时都以为李豹子是死定了。
李豹子的表情有点局促，他解释道，魔族斗铠突然从浓雾中杀出，冲进来，当下就把他的兵马给冲垮了。在几个亲兵拼死护卫下，他从乱兵中反冲出城，在城外的荒野中游荡，直到被赤城东陵卫的斥候找到他们。
“魔族兵实在太多，数不胜数。我是拼死才杀出去的。”李豹子低着头，声音有点低沉，仿佛在解释着什么。他不看谁，孟聚和米欢也很体恤地移开了目光没有看他——这是个刚刚失去自己部下和兵马的败军之将，都是带兵的人，他们都理解李豹子此刻的心情。
“北魔狡诈卑鄙，诡计多端。将军遭遇小挫，却也不必太过在意，敌我悬殊，非战之过。”
听到孟聚的安慰，李豹子苦笑，他摇摇头，没说什么。
孟聚转向米欢：“米镇督，豹旅的兄弟们受损很大，接下来的防务，就要交给你了。”
米欢连忙说：“大帅，赤城东陵卫守土有责，自然义不容辞。但赤城太大，单靠赤城东陵卫的兵马，实在守不过来啊。”
“守城肯定是守不住的——也不必守。”看着两人惊诧的目光，孟聚说：“今晚休息一夜，明天一早，我军就对城外的北胡军发动进攻。老米，你的任务就是今晚守一夜——这都办不到吗？”
“啊——啊，”米欢啊了一阵，终于反应过来：“大帅，只是今晚，那当然没问题。今天您大展神威，北胡兵马伤亡惨重，末将不怎么相信他们敢晚上来偷营。但明天出击之事，还请大帅三思。虽然我军今日得胜，但北胡兵主力尚存，贸然决胜的话……这个这个，虽然大帅您武勇过人，但这样是否冒险了点？”
孟聚笑笑：“你放心，我有分寸。”——虽然米欢畏之如虎，但老实说，区区万把胡人兵和一千多斗铠，孟聚还真没什么放眼里。当年靖安大战时候，他带着一个营就敢闯阵救人，那时的魔族兵力要强盛得多，他照样杀个来回，更不要说现在自己麾下强兵远胜当日，而眼前围攻赤城的北胡兵更不能跟当初比，孟聚压根没把那群半民半兵的蛮族放眼里。更关键的是，现在时间就是生命，孟聚在跟拓跋雄抢时间，哪有时间陪魔族在这边耗。
看着孟聚自信满满，米欢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没再说什么。这也是军中惯例了，当主帅下定决心的时候，部下是不宜劝说过多的。尤其米欢这种新附的部下，他不熟悉孟聚的脾性和性情，更是不敢冒险、万一碰上个暴躁的主帅，被安上个动摇军心的罪名拖出去斩了都有可能。
“孟大帅，”说话的人是李豹子，他站起身冲孟聚拱手：“大帅要反击入寇的北胡，为我赤城军复仇——虽然豹旅已经被打垮了，但李某还活着。明日的战斗，请大帅允许李某参加。”
李豹子神色庄重，悲愤中带着凛然，孟聚立即起身还礼：“有李帅相助，本座是如虎添翼啊，明日定然是大捷可期了！”——不知为何，对米欢，孟聚可以很随便，气恼了骂一通都行。但对这个李豹子，孟聚却是丝毫不敢怠慢。有些人，生来就有一种慑服众军的气度，哪怕再落魄也让人不敢轻视，这种人是天生的名将种子。
……
当天吃过晚饭，孟聚并没有留在都督府内休息。他唤来了江海：“江督察，可有空暇陪我出去转转，领略下赤城的风土人情？”
江海十分凑趣：“镇督有此雅兴，末将自当奉陪。”
两人换了一身便装，从都督府的后门出来。大战过后，赤城民生凋敝，街巷两边的店铺大多都关门打烊了，街巷上也是行人稀少，倒是巡查的士兵和衙役不少，一队队举着火把在街面上转悠个不停。只是看着孟聚和江海二人器宇轩昂，看气势都知道不是一般人，那些巡街兵也不敢上来查问。
看到那漆黑黯淡的街道，孟聚叹了口气：“这趟北胡入侵，可把赤城折腾得够呛啊！虽然没破城，但受了这趟兵灾，赤城不知要过多久才能恢复元气啊。”不知不觉地，他已把赤城当做自己的地盘了。
“镇督放心。虽然现在打仗有些萧条，但很快会好的。卑职上次来过，看到赤城的商业和民生还是很繁荣，每年的赋税也不低。赤城镇是个好地方，出精兵，物产也丰富，否则以前元正斌也不能与拓跋雄分庭抗礼那么久了。只要镇督入主，想来很快就会恢复的。”
两人一路漫不经心地聊着天，来到了东平援军入主的军营附近。看到前面一片人潮涌动，声音鼎沸，大群的民众将军营围了个水泄不通、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惊讶。孟聚更是心下一沉：“难道是我们的兵跟赤城当地人发生纠纷激起了民愤？这样的话就糟糕了。”
江海也是面露忧色，看到一位挎着篮子的老头正在向军营那边走去，他上前施了一礼：“这位老先生，请问了，前面这么多人聚集，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那老先生态度很客气，他打量了江海一眼，笑呵呵道：“后生，听口音，你也是东平那边来的人吧？”
“老先生真有眼光，在下确实是东平人。”
“哦——东平人好，东平人好啊！你们东平的孟大帅领着兵马过来，打垮了城外的胡魔，救了我们赤城百姓。我们都听说了，为了救援赤城，孟大帅领着弟兄们一路急行军，四天走了七天的路，到这边还得跟胡魔兵厮杀，弟兄们真的累得不行了！我们赤城百姓知恩图报，识得好歹，东平将士为我们流血流汗，我们也没别的法子报答，只有做点好吃的让东平的弟兄们尝尝。这不，老汉我煮了一篮子面食送过来了，盼着让弟兄们吃了有力气跟胡魔厮杀！”
孟聚和江海对视一眼，都是如释重负。
“老先生自愿劳军，当真辛苦了。只是大家为什么都聚在这边不肯离去呢？”
说到这里，老头就有些悻悻了：“东平军好是好，但他们的军官，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他们不许士兵出营与我们见面，也不肯收我们的礼物，这让我们如何过意得去？这不，大家都聚在这边求情呢，好歹让那些辛苦的小伙子们吃上一点啊！我们做的东西又没下毒，何至如此提防呢？”
孟聚恍然。事情原来还是因为自己。为了准备明天的决战，也是担心官兵滋扰地方，自己曾下令，东平军今晚不得出营，养精蓄锐好好休息，以备明天的决战。
他笑着拱拱手：“老先生，既然军中有命令，那定然是有缘故的，您老还是回家歇着吧。报恩之事，来日方长，不急一时——告辞了。”
在军营门口的空地上，大批居民有老有幼，他们提着酒菜、面食、鸡蛋等各种食物。虽然他们都被门口执勤的哨兵拦住了，但他们围在营地却是迟迟不肯离去，有很多人还跪倒朝着军营方向磕头。当孟聚和江海在人群中穿行时候，他们不时听到人群的议论声：“这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啊！”
“是啊，倘若不是东平兵突然神兵天降，昨天胡魔不就屠城了？”
“东平兵只杀胡魔，不祸害百姓，比咱们赤城的那帮丘八好得多了，这可是真正秋毫无犯的王师啊！”
“东平孟大帅万寿，愿老天保佑大帅长命百岁，福寿延绵～”
“乡亲们啊，咱们可得想个法子把孟大帅留下来啊！不然孟大帅走了，那帮丘八又回来祸害大家了！”
在人群中穿了一圈出来，江海显得很兴奋：“镇督，赤城军民如此热情，对大帅如此拥戴，看来，我军进驻之事，那是水到渠成，不会有什么阻力了！”
听到百姓的议论声，看到自己如此受拥戴，孟聚心中也颇为欢喜，但比起江海，他的反应只是淡淡一笑。作为一个日益成熟的政治家，他早已知道了这个真理：作为个体的人类或许能做到知恩图报，但作为群体，民众却是最善忘的。救命大恩也好，杀父之仇也好，再深刻的感激和仇恨，最终都会慢慢淡化。能作为永恒不变的统治支柱的，唯有暴力和利益。
……
当孟聚和江海回到都督府时，天色已经入黑了。他们刚进门，一个侍卫就迎了上来：“镇督，赤城米镇督、李旅帅刚刚到来，他们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他们现在在哪里？”
“在前厅。”
孟聚和江海急匆匆赶往前厅，在屋子里坐着的几个军官同时起身行礼。孟聚扫眼一看，除了米欢、李豹子等自己认识的，还有几位军官是陌生面孔，他冲他们点头回礼。
米欢向着孟聚恭敬地行了一礼：“大帅，打扰您休息了。”
“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有什么就直说吧！”
“是，大帅，斥候刚刚紧急报告，说发现城外的胡人兵马已经撤离了。”
孟聚一震：“他们跑了？”
“跑了。他们的大营已经空了。他们撤得很急，很多辎重和战利品都留在营里没拿走。”
孟聚撇撇嘴，心中却是对城外魔族兵的头领多了两分敬意。这家伙倒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见到魏军云集立即开溜，一点不拖泥带水，倒真有几分决断的味道。
“吞狼部的头人还真是个人物啊——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怎么先前没报告？”
米欢苦着脸：“大帅，这是卑职疏忽了。下午，卑职一直忙着救护伤兵、维修城池的事。斥候也不敢太靠近那边，他们报告说胡人兵马那边动静很大，兵马调动频繁，卑职想着反正那些魔族崽子也是被大帅打残的败兵，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所以，卑职也没有下令复查核实，没想到他们会走得这么快——呃，这个确实是卑职失职了，请大帅责罚。”
听米欢啰啰嗦嗦说了一通，孟聚沉着脸点头，没吱声。旅帅李豹子急切地问：“大帅，北胡跑了，那我们要立即追击吗？”
没待孟聚发话，江海已经抢过了话头：“不能追！现在敌情不明，贸然出击，万一被敌人伏击，我们就……咳咳！总之，敌情不明，我们镇之以定就好！”
孟聚望了一眼江海，心想这人确实有极高的用兵天赋，接触新编旅短短几天，他不但发现了这种兵马的强项，也发现了弱点。
新编旅机动性强，能迅速转移战场，能快速投放兵力，但弱点也是非常明显的：新编旅只适合投入那些敌人兵力、位置都明确的战场，参战之前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歇息回力。当他们遭遇意料之外的战斗时候——比如行进中受到攻击，那他们就会显得非常脆弱。行军的时候，铠斗士的体力已经耗尽，那时的铠斗士就完全是废物了。其他部队还能依靠步兵来掩护铠斗士回力，而孟聚这支全斗铠部队就只剩下被敌人屠杀的份了。
“江督察说得对，敌情不明，贸然追击绝非良策。我们也要提防这个可能，敌人虚晃一枪，引诱我军主力离开赤城，他们再突然杀回来。米镇督，请你继续派出更多的斥候查找北胡兵的踪迹。有什么情况，哪怕半夜也要立即通知我。”
米欢连连点头，保证绝不会再出差错。众人商议了一番军情，直到深夜才各自散去。当众人散去的时候，孟聚喊住了李豹子：“李帅，能留下谈两句吗？”
李豹子愣了下，他缓慢地转过身来，肩膀显得有些偻，目光呆滞：“大帅有何吩咐？”
今晚聚议时候，自从孟聚做出不追击北魔的决定以后，李豹子就象失了魂一般，垂头丧气，沉默不语。这些，孟聚早已看在眼里了。
“李帅，先请坐。我们聊聊。”
李豹子呆滞地坐在椅子上：“末将恭听大帅教诲。”声音如木头一般毫无生气。
“李帅，吞狼部只是突厥部的一个小分支，他们的实力并不是很强。北魔受了重创，他们此番离去——以我之见，他们多半是想逃逸出塞，还与我们大魏军争胜的可能很小。”
李豹子耷拉着脑袋说：“大帅明见，卑职亦是如此认为。”
孟聚走到窗前，眺望着明澈的夜空中璀璨的繁星，良久，他缓缓说：“吞狼部逃了，但我们的事情并未完结。接着，我们要收复各处关隘，招募壮卒，重建赤城的边塞防线。李帅，你是赤城的老将了，这些事，我都少不了倚重你的支持，你的担子会很重。”
李豹子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去。他点头：“大帅信任的话，末将自然竭力而为，不敢懈怠。”
“我知道，李帅，你现在一心一意想的，是为你豹旅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孟聚转过身来，在李豹子面前坐下，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对方：“而我想的，却是如何让北魔长驱直入、任意屠戮生民这样的事不再发生。
受到北魔威胁的，并不止是赤城。今天发生在赤城的事，明日同样可能发生在东平，在沃野，在怀朔，在武川——北疆六镇，本为一体。
我们是大魏国的前沿，是为中原抵御蛮夷入侵的最坚强堡垒，但是——李帅，现在国内的局势，相信你也知道。在今后很长的时间里，我们不可能得到内地增援，只能靠自己了。我们——六镇边军——孤立无援。
中原的大魏皇族们争着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南朝则忙着征服西蜀。谁也不知道我们，谁也顾不上我们。但是，有些事，总得有人来干。在慕容和拓跋争权夺利的时候，这个国家——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鲜卑人的国家——总得有人来保卫。
有这么一些大魏朝的军官，他们英勇奋战，不为朝廷，不为皇帝，只是为了在那些裹着臭烘烘羊皮的蛮夷铁蹄下保住自己的家园，保住自己的亲人和故土。现在，他们势单力薄，需要有能力、有热情的同伴——李帅，请你好好考虑，我们需要你的支持。
李帅，我能看得出，你的见识不是一般人，我哄骗不了你，也给不了你荣华富贵的承诺。你我都知道，我们的努力，很可能终成一场空虚。”
孟聚站起身，对李豹子点点头：“夜深了，李帅休息吧。”说罢转身离去。李豹子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那死灰般一片茫然的眼中，却是渐渐燃起了光亮。

第二百三十六节 来投
孟聚率领援军进驻赤城，虽然不用打仗了，但日子还是过得很忙碌。
东平军即将入主赤城的风声放出去了，北胡兵刚刚退去，赤城镇中有头有脸的大小人物就像春天里的虫子一般，纷纷从冻僵的泥地里爬出，一直爬到孟聚跟前来，来人五花八门，官府中人、士绅、商会代表、地方名望大儒，短短两天里，孟聚应接不暇。
见的人虽然多，其实事情挑白了也就一句话：大家知道孟老板以后是赤城的老大了，现在赶来打个招呼混面熟。但华夏是礼仪之邦，士大夫素来讲究含蓄和风度，来投靠新主子时赤裸裸跪下来喊效忠孟大帅，那是丘八们才玩的套路，咱们可是读过书的士绅，这样干未免也太过自轻身价，没的让自己在孟大帅面前失了分量。
所以，这几天里，孟聚会见客人的套路一般都是这样的：双方自我介绍，介绍表字、号、书斋名，孟聚道久仰先生大名，士绅说素仰大帅威德——喝茶，交换茶道经验，品评龙井——谈论当前局势，摇头晃脑地哀叹战火四起，生民涂炭——士绅盛赞孟大帅千里驰援赤城，拯阖城居民于生死危难中实乃功德无量之举，如此急公好义世所罕见，孟聚则谦逊此乃应尽之责——继续喝茶，品评山西团茶……
这两天里，光是茶水孟聚就喝了半吨，聊天聊得口干舌燥，但更苦的事还有：来者中不乏怀才不遇的高人，这些书生个个腹有良谋，有包含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捋着长胡子摇头晃脑地摆足了架子，一副孟大人你若是不听我指点的话明天就要大祸临头的架势。
看到这帮穷酸书生的架势，孟聚总有一股抽人的冲动，但他还是不得不按捺住脾气，礼贤下士地虚心求教——尽管他明知道对方这辈子都没出过赤城，不可能有什么洞察天下的见识，但这帮读书的大爷得罪不起啊！自己赶他们走的话，这帮家伙本事没有，嗓门倒是很响亮，能嚷得把半个赤城都听见，若让他们到处说新来的孟大帅刚愎自用、不近贤良、不纳善言——总之就是很蠢很没前途的那种，那自己也不用混了。
自己还只是个小军阀，还在积攒声望值，经不起这帮大爷抹黑啊。
太昌十年的一月初，孟聚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入寇赤城的突厥吞狼部已经退出了边关，逃进了茫茫草海中。在太昌九年年末的这次北魔入侵，就像以往发生在边塞的无数次大小的战事一样，开始得轰轰烈烈，结束得却是无声无息。
……
太昌十年，一月十日，大雪纷飞，满城尽白。
孟聚站在窗前，通过窗格，凝望着纷飞的漫天白雪出神。
每当下雪的时候，他都想起了叶迦南。也是在同样纷飞的大雪中，就在那皑皑雪地中，自己心爱的女子躺在自己的怀中停止了呼吸，那一刻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过去了。叶迦南离世，已经两年了。
虽然名为“叶梓君”的叶家独女依然还活着，她的音容笑貌一般无二——但自己所爱的，却只有那个已不存于世上的少女。回想起她临终前留恋而不舍的眼神，孟聚心中泛起了难以言述的悲恸，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睛已经微微泛红。
……
身后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镇督，江督察奉命过来了。”
孟聚没有转身：“请他进来吧。”
过了一阵，屋里响起沉稳的脚步声，江海的声音响起：“是——末将参见镇督大人。末将听说，镇督找我有事吩咐？”
孟聚转过了身：“江海来了？来，先坐下。好大的雪，喝口热茶暖暖身，再说正事。”
两人相对茶几而坐，孟聚亲自操壶倒茶，江海连连谦逊，孟聚则是笑而不语。看着上司的笑脸萦绕在热腾腾的水气中显得高深莫测，江海忽然觉得心里很没有底，他寻了个话题：“镇督，这雪下得真不是时候啊，我们刚赶跑了北魔，正是千头万绪要料理的时候，一场大雪，什么事都得搁下来了。”
孟聚笑笑：“还好，这场雪下得晚了两天，若是我们赶路的时候下了雪，那才是真正要命的。江海，最近在忙些什么呢？”
孟聚问得随意，江海却不敢随意答：“按您的吩咐，末将这两天正在整理赤城边军的营盘和武库，还有收编赤城第三旅的残兵。米镇督那边也常常叫末将过去商议事情，都是一些琐事，营房、勤务、壮丁和给养的问题，末将也没敢来惊动镇督。”
“江海，你觉得当下赤城最要紧的是什么？”
江海心念一动，知道孟聚这么问必有用意。他很谨慎地说：“镇督，以末将浅见，赤城当务之急，无非军政两面而已。军务方面，此次北魔入侵，赤城边军损失巨大，收编残兵，重新招募壮丁，修理残破斗铠，重组第三旅，这些都是当务之急；而文政方面，则需尽快派员安抚失陷郡县，收容各地难民，整编土地，抓紧时间春耕。需知现在已是隆冬，距离春耕已经不远了。这些事务现在不处理，就要误了今年的春耕，误了来年的收成——末将思虑浅薄，仓猝之间，也只想到这些了，还请镇督指点。”
“不错。江海你身在行伍，但你的眼光却能考虑全面大局了，很不错——把赤城交给你，我也放心得很了。呵呵，从今后起，江海啊，你就是赤城的江都督了。”
江海吃了一惊，他急忙起身：“镇督，末将才浅德薄，这如何使得……”
“你不急，先听我说完。江海啊，你跟我日子也不短了，知道我这个人做事，最是公道，有功必赏。你随我日子不短了，几次大战你都是身先士卒，为东平陵卫建功不少，尤其是这次赤城的事，你更是立了大功。倘若不是你当机立断……”
江海下了黑手，谋害了前任赤城都督元正斌，这件事毕竟说来不甚光彩，孟聚也没有详说，只是含糊道：“这个，我们是不可能这么顺利就拿下赤城的。我们干陵卫的，行事必得公道。你立下大功，那就得赏，否则我如何服众？所以，你来当赤城都督，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孟聚这般坦诚说来，江海也放下了心。他跪倒在地：“末将谢大帅栽培，末将必全心效忠大帅，不惜肝脑涂地！”
“好好。不过江海，虽然你任了赤城都督，但我这边还不能放人啊！现在正是我们创事业的关键时候，还有不少硬仗要打的。我身边，还真是少不了你这个善战先锋啊——那你觉得李豹子如何？”
孟聚突然转移话题，江海愣了下：“镇督，末将平时有关赤城的事，都是跟米镇督商量，跟李帅来往得少些。对李帅，末将不是很熟，但听闻李帅行事公正，素有威名，料来为人也不会差吧。”
孟聚点头：“李豹子这人，我也看着还行。这次守东平，他出了大力，咱们也不能让老实人吃亏，这样吧，我看，给他一个赤城都将衔，也给你当助手帮忙吧。”
能当上赤城都督，江海已是意外的欢喜，对于李豹子的任命，他并不在意。孟聚勉励了他一通，劝诫他即使当了赤城都督之后也不能懈怠，还要继续努力，江海连连称是。
谈话最后在皆大欢喜的气氛中结束，江海欢天喜地地告辞走了，看着他那掩饰不住的雀跃喜意，孟聚笑笑，自顾把盏里的茶水喝完——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有生之年，绝不外放江海。
孟聚可以很放心地任命吕六楼担任武川都督，却不敢对江海有丝毫懈怠。当初，自己只是派他去当个使者，赤手空拳的他就能干掉了赤城都督元正斌，倘若自己真的把整个赤城交给他，天知道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有些人天生就是要舞动风云的，只要稍给他机会，他就会坐大。这样的人物，最安全的办法就是不让他离开自己视线，不给他任何机会。
……
这天注定是多事，孟聚送走江海，侍卫又来报告说有人求见了。孟聚有点懒不想理，问：“是什么人啊？又是哪位名流士绅吗？”
“启禀镇督，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位很儒雅的书生，还有一位是位富家公子。他们不肯报自家姓名，只说是大人您的旧识，您肯定是乐意见他们的。”
孟聚来了兴趣：来求见自己，却不肯自报家门——自己的熟人里，有这么有架子的人物？
“唤他们进来吧，我倒看看是哪位旧相识？”
很快，侍卫领着两个人进来，来人遥遥就朝着孟聚拱手行礼，笑声爽朗：“孟大人，我们可是又见面了！”
看见来人，孟聚心中一凛，他亦礼数周全地起身回礼：“原来是刘先生，难怪说是故人，真的是好久没见了！”
进来的年青书生一身白衣，相貌俊朗，气质大方，令人一望便生仰慕之心，叹道好一位儒雅的翩翩读书郎——谁能想到，这位长身玉立、文质彬彬的书生，竟是中原大寇黑山匪帮的第二号人物军师刘斌？
刘斌身边还带着一个少年，这却是孟聚的真正熟人秦玄了。秦玄笑吟吟地望着孟聚，微笑着点头。
双方寒暄一通后入座，刘斌先恭喜孟聚：“还在中原时，在下就听到孟大人您的威名远扬了。大人风雪三百里急援赤城力拒北魔，此番壮举已是传遍天下了。恭贺大人名扬四海啊！”
孟聚舒服地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答道：“运气罢了，孟某的些微小事，何足挂齿呢？最近中原风云变幻，想来此番天下大乱，黑山的诸位当家想必定是如鱼得水，兴旺发达了？”
孟聚似笑非笑，态度很是悠然——以前跟黑山军打交道时，自己只是个小军官，既怕朝廷发现又怕黑山军翻脸，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现在时移势乃变，自己成了独霸一方的军阀，再无畏惧，他也就从容起来了。
刘斌苦笑着摇头：“孟大人这是取笑我们了。实不相瞒，最近，我们黑山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孟聚微微诧异：“不会吧？现在中原大乱，朝廷和官府自顾不暇，你们岂不是正合心意？”
刘斌再次苦笑：“这个，开始时候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孟聚听得来了兴趣：“军师，我窝在北疆消息闭塞，还真是毫不知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妨与我说说。”
刘斌叹口气，把事情说了。黑山军的兵马，历来是在天河郡一带活动的。吸取了被北疆边军惨败的教训，这次复起后，黑山军的众位头领都很低调，不打郡城也不扯旗造反，只在偏僻的地区招兵买马，缓慢地积攒实力。但是当洛京惊变的消息传来，黑山军上下人等都是精神大振，都以为是大好时机到了。
应天王徐良发布檄文，大肆招兵买马，黑山军的规模如滚雪球般迅速膨胀，然后，他们先是攻陷天河郡，随即攻陷上党郡，地盘迅速扩充，人马也扩充，很快突破了十万之众，黑山军之名再次响彻中原。
“十万兵马——这是好事啊！”孟聚听得咋舌，心想这帮土鳖还真敢乱吹，真有十万兵马，还不把天河郡的草都给吃光了：“贵寨如此兴旺发达，当真可喜可贺啊。”
“好事是好事，但……唉，接着祸事就来了！”
拿下了天河和上党郡，手下又是兵强马壮，应天王徐亮踌躇满志，开府封将，设坛誓师正准备向洛京进军呢，但这时，京畿之变中被慕容家击败的御前都虞侯曹锋被慕容家击败，领着几千败兵逃了上党郡。很自然地，一山不容二虎，黑山军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自然也容不得这些丧家之犬踏足自己地盘，于是开打。
交战之前，黑山军还觉得对方不过是几千残兵败将，很容易收拾呢，不料刚交手，他们立即就感觉到压力了：洛京禁军人数虽少却全是精于厮杀的军人，他们动作迅速，攻击凶狠，比起他们，黑山军那些刚丢下锄头转职的士兵就显得太“业余”了，人数虽多却是缺乏训练和组织，排队列阵都要拖拉上半个时辰，指挥官得来回奔走，象赶牲口一般把那些哇哇乱叫的农民又哄又骂地赶到阵前列队，精疲力竭。
前锋交战，黑山军已是应付得很吃力了，曹峰眼看是机会，立即出动了主力斗铠——拿刘斌的话来说是：“当时布置的三路伏兵还没发动呢，只听到哗啦啦一阵吼，哟呵，前面的兵马就哭爹喊娘地垮下来了，连那些布置在后面伏兵都一起跟着逃了。”
“这个，胜负沙场常事，小有挫折，倒也不必太放心上。”
刘斌摇头苦笑：“孟大人，我还没说完——坏运气还没走完，被曹峰击败以后，我们放弃了上党，退回了天河郡。但随即，天河太守王齐降了慕容家，请来了慕容家的援兵，我们又被金吾卫都将肖南风击败，被迫退出天河郡城，不得不向北方的并州撤退。但没等我们撤到并州，北疆兵又南下了，我们又被北疆拓跋雄的前锋，沃野都将李赤眉击败……”
刘斌说话的时候，孟聚低着头不看他，否则他实在难以控制自己，要抱住肚子爆笑了——尽管他知道这件事一点都不好笑。只是他弄不明白，刘斌这么千里迢迢地跑来自爆家丑，到底是为什么。
“刘军师啊，你们最近的运气差了点，兄弟我也很同情。这么说吧，你跟我也是老交情了，秦玄也是我的小兄弟，有什么能帮忙的，您不妨直说就是了。”
刘斌很爽快一拍巴掌：“孟大人快人快语，果然痛快。这样的话，在下也就直说了：应天王徐头领跟众位兄弟商议了，都觉得这样被官兵赶来赶去，到处逃跑没个落脚地，实在是没出路。倘若孟大人不嫌弃的话，我们黑山军想投奔您，希望您能收留我们。
孟大人，我们黑山军虽然屡遭惨败，但善战之士还有三千多人，想来对您还是有所助力的。只要大人您有所驱使，吾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听到这话，孟聚立即头就大了，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坚决拒绝。你们黑山军混得这么惨，看在过去交情份上，赞助你们些粮草甚至斗铠都不是不能商量的，但说投过来大家合伙？那还是算了吧。
孟聚敢收编招揽李豹子、米欢等朝廷军将，但他是万万不敢招惹黑山军这帮老大的。——开什么玩笑！
老子历史学得不是很好，但李自成走投无路时候数次诈降官军的例子还是记得的，那些造反起家的流寇头目都是一路货色，嘴上义薄云天，哪个不是心黑手狠翻脸无情的狠人？看你们的几个头领，应天王、灭绝王，一个雄心壮志得牛逼死了，又怎是甘于人下的角色，真要过来，等你们这帮白眼狼缓过气活过来了，不跟老子火拼抢地盘老子跟你姓！
孟聚把手摆得象抽疯：“刘军师说笑了，黑山军的诸位头领都是当世豪杰，孟某何德何才，如何敢居诸位之上？此事万万不可，军师也不必再提了。”
刘斌再三恳求，一再保证黑山军确实是诚意来投，并无他意，但孟聚咬紧了牙关不松口，刘斌也无可奈何。
最后，孟聚下了逐客令：“刘军师远来，道上辛苦了，我吩咐下面安排了住处，军师不妨先去歇息吧。其他琐事，我们改日再详谈，如何？”
刘斌失落之意形于颜色，但他还是从容地道：“叨扰镇督大人了。秦玄，你是镇督的旧识了，不妨留下与镇督多多叙旧。”
知道刘斌是打算打亲情牌了，但与秦玄离别已久，孟聚确实也很想和他详谈别后经过。他客客气气地送刘斌出门交给侍卫，然后回转回来。秦玄站在门口，对着孟聚深深鞠躬：“大人，很久不见了。”
孟聚站定了脚步，仔细端详着少年英俊的脸。良久，他发出一声感叹：“秦玄啊，你可是长高了很多呢！”
他走过去并肩比了下，当初只到自己肩头的少年，如今已经高到自己耳际了。
秦玄确实长大了，身形挺拔，目光明澈而坚定，气度沉稳。看到他，孟聚就不禁想起秦玄的父亲和爷爷，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秦家男人的傲气和忠贞给孟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看到秦玄已经长大成人了，他们也该含笑九泉了吧？
在孟聚的注视下，秦玄露出了腼腆的笑容：“是啊，今年也不知怎么回事，我的个头长得特别快，好多旧衣裳都穿不下了。孟大人，你还是一点没变啊！”
“来，小玄，坐下，跟我说说，这一年你都去哪了？从洛京回来后，我去找过你，但你却不在原来的住处了。你还是在跟黑山军那帮人东奔西跑吗？”
秦玄微笑着，嘴角弯起了好看的弧线：“这一年，我出去游历了，最近才回来跟军师他们会合的。”
两人坐下，秦玄说了最近的游历和见闻，孟聚听得很认真，赞许道：“小玄，你还年轻，多走些地方增长见识是好事来着。但现在世道很乱，你最好还是回来我这边吧。现在跟以前不同了，你在我这边不必再担心了。现在局面大了，我很缺信得过的人手帮忙，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秦玄摇摇头：“大人，我不可能做陵卫的。”他微微躬身：“您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少年依然在微笑着，淡淡的哀伤徘徊在他的脸上，象被风吹过的云霭，一闪而逝。
孟聚醒悟：秦玄全家被灭门，虽然不是东陵卫所为，但却是因东陵卫而起。身负血海深仇的他，怎可能会加入陵卫呢？
“孟长官，您不必介意。事情过去那么久，我也想通了，爷爷他们当时想的是通南朝造反，干这种事，身死族灭那也怪不了谁，只能怨命不好罢了。孟长官，您是个好人，救了我的命，一直待我都很好，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只是，要做陵卫，我实在没法接受，只能辜负您的心意了。”
“小玄，你不做陵卫的话，也有很多事做的。秦玄啊，你家里都是世代商户，你可以继承父祖遗业。你回东平来吧，我把秦家的宅子和酒坊发还给你，只要用心经营，相信也能做出一番事业的。”
少年微笑着，言辞却是十分犀利：“孟长官，您坚持要我回东平，是否不高兴我跟军师他们来往呢？”
秦玄把话说透了，孟聚倒是觉得轻松：“不错，我确实有这个意思。”
秦玄要说什么，但孟聚举起手拦住了他：“你听我说完——小玄，我不是有成见，也不是说刘军师如何不好，相反，我很佩服刘军师的气度和才干，如果是朋友，他是很可交的。但是要作为晋身事业的话，黑山军绝不是一条好出路。
小玄，黑山军出身草莽，这些江湖人物，视人命如草芥，粗豪不羁，却是目光短缺。现在恰逢天下大乱，他们折腾得厉害，看起来也有几分声势，但始终只是为王前驱的气数罢了，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小玄，你还年轻，有很多出路。加入这帮乱军，对你将来前程并无好处。”
“孟长官，您一直坚持不肯接纳义军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吗？”
秦玄提起了正题，孟聚倒也不回避：“确实。黑山军匪气过重，难以驯化。论起武勇，他们是确实有一些能打的战将，但沙场厮杀，讲的是规矩和阵型，黑山军这帮人野惯了，见了大阵仗就要垮台的。”
“大人，您担心的怕不止这个吧？您难道就没想过，他们有可能鸠占鹊巢？”
孟聚笑笑，他拍拍秦玄的肩头，很含蓄地说：“小玄啊，这么久没见，你可是长进了。”
“大人，黑山军诚心来投，您若是无缘无故地拒绝他们，只怕会让您的声望有损。我有一策，可以两全齐美。”
“哦？小玄，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办法其实很简单——只招安，不收编！”
孟聚听得心念一动：“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黑山军来向您求援，只是求有个安身立足之地罢了，并非一定要到北疆加入陵卫的。只要您给他们一个官军的名义，让他们能在中原地区生存下去一样也可以的！”
一言惊醒梦中人，孟聚一拍大腿，喜道：“没错！”
大魏朝虽然动乱兼内讧，但官军和流寇那是水火不相容的天生死敌。那些依然镇守各方的朝廷将领和官员，他们可以降慕容家，也可以降拓跋雄，但与黑山军这样的流寇，那是没有妥协没有谈判，唯有一个字：“打！”哪怕慕容家跟拓跋雄开战呢，他们两家在镇压农民军的立场上也是一致的，黑山军现在四面招打，就是因为他们是流寇出身。
秦玄说得更具体了：“大人，只要您给他们一个官军的名义，比方说，北疆东陵卫总署派驻并州分署……”
“会不会敷衍了些？这样能骗过人吗？”
“大人，这法子能不能奏效，这是黑山军担心的事，无论如何，您是毫发无损啊！”
孟聚释然了，是啊，骗不过又如何？只要自己放风出去，说黑山军已被自己收编，是东陵卫的兵马了，就算并州当地官军不满，他们又能怎样？黑山军虽然惨败，但依然有数千战兵，有能力收拾他们的，无非是慕容家、拓跋雄等寥寥几家罢了。
拓跋雄现在担心自己抄他后路还来不及呢，他又怎么敢主动招惹自己的人？那不是给自己翻脸的借口吗？慕容家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也在盼着自己南下增援呢，又怎会为这点小事得罪自己？这两家不动的话，孟聚就不信并州官府有这么大能，靠那些郡县兵就能把黑山军对付了。
只是还有一件事，这样公然包庇黑山军的话，自己好像没什么好处啊？
突然，一个念头掠过脑海，孟聚猛然想到了一件事。按耐住内心的激动，他不动声色地说：“小玄，麻烦你把刘军师再找来吧，我跟他再谈谈。”
在第二次会晤中，孟聚的态度坦诚了很多。他直言不讳地告诉刘斌：“刘军师，贵部要投靠我，这不是不能商量的。但首先，你们得先易帜。从今以后，你们就不再是义军了，而是大魏朝的东陵卫官兵，应天王、灭绝王等那些匪号，那也得去掉了。”
刘斌很痛快：“孟大人放心便是。既然我们决心投奔大人麾下，那自然就是再无贰心，往日那些犯禁的名号，那自然是不会再提了。”
他怀疑地望着孟聚：“但是，孟镇督，您真的打算从此一心一意做大魏朝的忠臣了吗？”
孟聚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其次，我听说，江湖规矩，入伙的新人都要干下一桩案子来证明自己确实是诚心加入，这叫投名状是吧？我们东陵卫不是开寨的，但也要讲规矩，尤其你们黑山军一直是扯旗造反的，不表示下诚意，我也没办法跟朝廷交代。”
“不知大人要我们如何表示诚意呢？”
“朝廷如今正在与南下的拓跋叛军交战，倘若黑山军能助朝廷一臂之力的话，我接纳你们也就顺理成章了。”
刘斌眼中精芒一闪：“孟大人您是要我们参战帮助慕容家？”
“就是这个意思了，刘军师不妨考虑下？”
刘斌望望孟聚，想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
“军师，我知道，你大概是在担心，一旦参战，慕容家那边会把你们当炮灰消耗了吧？”
“炮灰是什么东西？”
刘斌微微一愣，但他也是天分极高的人，立即猜出了这个词的意思，很认真地点头：“大人说得很是。我们不是慕容家的嫡系，很难取得他们的信任。我们参战，大概会被他们派去打头阵当前锋吧？对慕容家来说，我们这些贱民，死了对他们岂不是更有利？”
“鲜卑贵族一向骄横又漠视汉人，你这样担心是情理之中的。但你既然来投奔孟某，那就说明你们黑山军对我还算有几分信任……”
刘斌点头：“我们当然信任大人。”
“那就好。吃粮当兵，那是要死人，这个谁也免不了。但我可以给刘军师和黑山军诸位当家的做个保证，你们投靠我以后，无论在我这里也好，慕容家那边也好，都不会接到那种必死无疑的任务。在作战期间，黑山军会作为一个独立作战单位参战而不被拆分，你们会和大魏朝的正规兵马一样得到补给和粮饷——就这样了，你觉得怎样？”
刘斌蹙着眉，目光游离着，沉吟良久，最后点头：“我觉得，这个条件不算过分。但此事重大，我得和徐天王和诸位当家商议一下才能答复大人了。”
孟聚站起身：“商议是应该的，我这边时间也很紧，还请刘军师要快些决断才是。”
他望向秦玄：“对了，还有件事：小玄的长辈是我的故友，临终前曾嘱托我照顾小玄的。前阵子，他离家出走游历江湖，我很是担心，现在他终于回来了，我总算是放下心来了。小玄承蒙军师和诸位当家的照顾，在此谢过军师了。”
刘斌是聪明人，当然听得出孟聚的言下之意，他微笑道：“大人与故友重逢，实在可喜可贺。小玄，你就留在孟大人这里吧。”
这些天以来，孟聚就一直身处两难处境的煎熬中。他曾给慕容毅许下承诺，答应会给慕容家增援，但现在北疆正是被胡人兵马威胁着。虽然入寇赤城的胡人兵被打退，但草原上的胡人兵马多如牛毛，被打退的吞狼部只是一个小族而已，只要戍守的东陵卫一调离，边塞空虚，他们势必将重新乘虚而入。
所以，孟聚就很为难了，北疆军若是大规模南下增援慕容家，自己的根据地就有被人端掉的危险；若是不增援的话，且不说自己以前欠过慕容毅的人情，就是从现实利益来说，自己偏据北疆抗拒北魔，若没有中原政权的支持，自己很难撑下去的。
今天，刘斌代表黑山军来投靠，经秦玄提醒，孟聚突然醒悟：“原来还可以这样玩！”主力留下来镇守北疆，而自己则亲率一部偏师会同黑山军一同南下增援慕容家——虽然质量如何还难说，但黑山军裹胁流民数万，数量上绝对是够分量了。再加上自己亲自过去，诚意也是足足的，料来慕容家也说不出啥来了。
当然，这个只是孟聚的谋划，要真正实践，还得看黑山军肯否配合，还得看慕容家那边的态度——但孟聚有种感觉，这个计划一定能成功的。
刘斌军师快马加鞭地赶回并州去了，孟聚也没闲着，他要班师回东平了。返程之前，他唤来李豹子叮嘱了一番，委任他出任赤城都将——虽说是赤城都将，但实任的赤城都督江海并不在赤城，李豹子实际上就是赤城的最高军事指挥官了。
得知自己将执掌赤城边军之后，李豹子甚为惊愕。他没想到，孟大帅身边良将如云，最后竟是选择了自己这样一个刚刚加入的外系军官来执掌赤城。
犹豫了半天，李豹子最终还是开口问出了心中疑惑，孟聚哈哈一笑：“李帅过虑了。本座一直知人善用，既然李帅你御边得力，深得众望，本帅为何不能将赤城拜托于你呢？”
李豹子盯着孟聚看了又看，他实在看不透面前威名显赫的北疆大帅到底是真白痴还是装白痴——难道世上真有这么大公无私一心为国的人？这样的乱世，或许这样的人真有，但一定早死了，绝对混不到军阀的份上。
最后，他也只能放弃了猜测孟聚心意的努力，肃容道：“既然大帅信任，末将才德浅薄，也只能勉力挑起这副担子来了。请大帅放心，末将定然尽心戮力守护好赤城，全心效忠大帅！”
“好好，有李帅这番话，本座也可以放心离开了。李帅你就安心做事吧，本座虽然返程，但东平与赤城不过数日马程，李帅若有为难的事，可以遣人前往东平告我一声便好，增援数日便至。”
孟聚说得大方，实质心里还是有着小算盘的。李豹子秉性忠良，把赤城交给他，孟聚觉得很放心——起码觉得比交给江海放心多了。但这样还不够，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或者说政客——孟聚从来不敢把信心建立在他人的品德上，这次也不例外。所以，名义上是李豹子负责赤城军务，但实质上，李豹子自身的嫡系兵马损失惨重，论起实力来，他是比不上赤城的另一个军头米欢的。他们互相牵制着，最后都只能倚靠孟聚。
太昌九年元月二十五日——因为造反成功的慕容家也没公布新年号，所以大家依然沿用太昌年号，东平陵卫完成了增援赤城的行动，班师东平。在道上，孟聚便派出了信使，召唤武川都督吕六楼前来东平商议大事。
二月五日，当孟聚班师抵达东平时候，他眼前一亮，看到吕六楼已经站在迎接的人群中了。欢迎仪式之后，遣散了迎接的东平军政头面人士后，孟聚便拉上吕六楼：“走，我们回家详谈去。”
……

第二百三十七节 别来无恙
自从吕六楼被派去镇守武川，孟聚已有小半年没见他了。去了武川半年，吕六楼的气质越加沉稳凝重，站如松，坐如钟，隐隐已有巍然不动的大将气度了。
看着他，孟聚心中感慨万千，如何能想象呢？当年东陵卫的一个小军官，一个边军老卒，居然都成了坐镇一方的将军了。
孟聚先问武川的情况，吕六楼回答得轻描淡写：“去年运气不错，没有大规模北魔入寇，只有一些小部族想来浑水摸鱼，被我们打退了。还有年初起了点乱子，有几个胡汉混血的豪族脑子坏了想造反割据，被我平了，杀了千来号人，其他的就没啥大事了。”
“好，武川局势稳定，我就放心了。”
吕六楼诚恳地说：“孟长官，可是有大事？”——自从孟聚占据北疆三镇以后，部下们大多已改口称他为“大帅”了，也只有少数几个发家之初就跟随他的部下还依然照着老习惯称呼他为“长官”了。
孟聚也不隐瞒，把自己的筹划说了：“北边的魔族要防，怀朔的黑狼帮也没清掉，六楼，我南下以后，北疆的老家你要帮我看牢了，你从武川回来吧，有你在东平坐镇，我才能放心南下。”
吕六楼低着头不做声，孟聚以为他在担心：“六楼，你不用担心，有拿不准主意的事，蓝正、肖恒他们都是很有经验的老人，为人又正派，你可以向他们请教。”
“长官，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而是你。你南下跟那帮鲜卑人打交道，带的又是黑山那帮刚刚招安的流寇，一路兵荒马乱的，很不安全。长官你是我们的主心骨，我觉得，你留下坐镇，我带领一路兵马回去给慕容家助阵，这样更好。”
孟聚叹道：“不行啊，如果我不回去，慕容家肯定不会满意的。其实，调多少兵马回去助阵倒无所谓，关键是我得亲自回去，这样才显得有诚意啊。我们还是太弱了，以后没有慕容家的支持，我们撑不下去的。”
孟聚说得坦诚，吕六楼也无话可说。他黯然道：“都是属下无能，不能为大人分忧，很是惭愧。”
“六楼，你帮我把家守好，让我无后顾之忧，这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关于自己离开后北疆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孟聚已在心中有了大概想法。拓跋雄和边军主力已经南下，虽然怀朔那边还有黑狼帮的残余势力，但这些地方黑帮，孟聚也不怎么放眼里——自己没空去收拾他们，这帮人就该烧高香了。主动过来搞事，那不是找死吗？所以，除了塞外的胡魔以外，东平周边并没有大的威胁，这也是他敢于抽身南下的原因了。
他和吕六楼商议了整整一个时辰，对各种突发情况都做了准备，自觉已是很周全了，吕六楼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长官，还有一桩事情您忘了。”
“啊？”
“您还没成亲。”
孟聚微微一愣：“这又如何？”
“长官，您这次南下，倘若有重大、难决之事，吾等如何决断？”
“我说过了，六楼，我走了以后，你就是家里坐镇的，事情你看着料理就是了。倘若事情太大，你可以与肖都将、蓝督察、欧阳督察他们一同商议就是。”
“倘若事关重大，吾与肖将军等各持异议，不能一致，那又该听谁的？”
孟聚一愣，吕六楼已经继续说了：“长官，卑职说句该掌嘴的话，您南下千里迢迢，倘若有何意外，吾等部下该奉谁为主？但若您成了亲，即使您不在，有您的夫人坐镇，我们做部下就有了主心骨，可决断大事，可稳定人心——所以，还请长官尽快成亲。”
孟聚洒然一笑：“倘若我运气不好，人死如灯灭，接下来的事情就靠你们了，我就算留下个女人又能帮得上什么？”
“长官，不是这么说的……”
孟聚打断他：“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就不用再说了。”
孟聚本以为，催自己成亲只是因为吕六楼太关心自己而已，但他没有料到，知道他即将南下的消息，肖恒、蓝正、江海等人都不约而同地提起了同样的问题：“大人，您南下在即，最好尽早成亲，也好让夫人留守坐镇，以安定人心。”
大家这么重视这个问题，孟聚也不得不慎重考虑起来。这时候，他也记起来了，本来自己就答应过欧阳青青从赤城回来就成亲的，既然众人催促，那就干脆把事情办了吧！
孟聚召集了肖恒、蓝正、欧阳辉、江海等人，告诉他们，自己准备在南下之前纳欧阳青青为妾。因为时间匆忙，自己简单地准备了薄酒一杯，届时要请诸位赏光。
说完，孟聚就很怡然自得地翘起二郎腿，等着众人的恭贺了——看看，我这个长官多好，从善如流，这次可是很给你们面子啊！
部下们脸色阴沉，谁都没说话。
孟聚顿觉不妙，急忙放下了二郎腿：“你们……怎么不说话？”
部下们表情怪异，那神情，像孟聚不是要请他们喝喜酒，而是要请他们活吃老鼠。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都是自己人，有话直说好了。”
众人中，赤城都将肖恒资格最老，与孟聚的交情也是深厚，他板着脸，干咳一声站了起来：“大帅，老夫军中事务繁忙，这就先回去料理了，先告辞了！”
肖恒一走，众人也跟着一个个开溜，只留下孟聚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叫我娶老婆的是你们，现在反对的也是你们，你们到底想怎样？不讲理也不是这样吧？”
众人溜走了，但还有个跑不掉的，孟聚抓住了廉清处督察欧阳辉，一通威胁利诱下，这家伙终于说了实话：“大人，您要娶妾，我们当部下的自然都是高兴的。但这个……您的第一个女人，最好还是找个身家清白、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好些。”
孟聚似懂非懂：“你们介意欧阳以前在天香楼呆过？以前我跟她来往时候，可没见你们反对啊！”
“呃，这个……欧阳姑娘自然是冰清玉洁的，我们都很清楚，但只怕外间小人不明真相，乱嚼舌头，传言起来不甚好听……这个，大人，卑职绝非对欧阳姑娘有意见，若您在东平的话，您娶谁都没问题，但您要出远门了，这个，大家也是慎重起见，长远考虑嘛！
大人，您与欧阳姑娘两情相悦，倒也不急在一时半会不是？等您从洛京回来再办喜事，也是来得及嘛！”
欧阳辉支支吾吾，啰啰嗦嗦，孟聚好费劲才搞明白他的意思：部下们并不是对欧阳青青有意见，倘若孟聚在东平的话，他纳欧阳青青只是孟大人的风流韵事，大家多半还会赞叹几句绝代名妓配盖世猛将的天作之合呢。
但此次孟聚南下，说不定要个一年半载的——说得更难听点，甚至有可能一去就回不来了——这样的话，他留在家中的女人分量就非同小可了。
大家奉孟聚为主，欧阳青青就是“主母”了，孟聚不在的时候，她就是孟聚的象征，在某些特殊时候，她甚至是凝聚整个东平军政集团的关键，地位尊崇。想想看，孟聚走之后，那么多文官武将要恭恭敬敬地向一个前青楼女请安问候，部下们怎么受得了？
部下们的抵触情绪如此强烈，孟聚不能不慎重考虑了：娶欧阳青青事小，但若让部下们统统离心离德，最后让自己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场，那就很不妙了。
第二天，孟聚再次召集部下们宣布，说自己纳娶欧阳青青一事打算推迟，等自己从洛京回来之后再作操办。听闻此言，众将纷纷面露笑容，大有如释重负之感，却再没有哪个煞风景的傻瓜跑出来再劝孟聚趁早娶亲了。
……
南下增援部队的规模不大，才两个旅，三百来人的兵力，人数虽少，但全都是经验丰富的铠斗士，忠诚和战力都是精选的，是东平军中的精锐了。蓝正和吕六楼都劝孟聚多带些兵马，但孟聚拒绝了，他的理由也很简单：一路南下，所经大多属于拓跋雄的地盘，人数少点还好蒙混过关，人数一多的话反倒难办了。
这么三百人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这么上千里，要一路杀将夺关打过去，那肯定是不行的，得找个名目才能蒙混过去。省署廉清处督察欧阳辉建议，还是照上次偷袭武川的老法子，扮成商队过去，但孟聚觉得不妥：上次偷袭赤城只是两百来里的路程，三四天就到了，但这次回洛京，可是要在道上走起码一个月，露陷的可能性太大了。
而且，现在是战乱年代，内地盗贼四起，很多地方都是兵匪不分的，现在哪还有敢做买卖的商队？而且，对那些割据一地、无法无天的官府和军头来说，路过的商队，那不是送上门的肥羊吗？这不是自己给找麻烦吗？
还有人提议说装扮成归家的官宦，游历的学子，或者化整为零分散过去，但都被孟聚拒绝了——这么几百个剽悍壮汉带着斗铠走在道上，你扮什么都不像，那种军人的野性和杀气是遮掩不住的，有心人一看就知道了。
众人苦思数日不得结果，最后，却还是秦玄提醒了孟聚：“何必装扮什么呢？我们就是北疆边军，堂堂正正过去不就行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无不呼绝。
就像那些扯蛋的小说家说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很自然地，最好的伪装就是没有伪装。在孟聚的部下里，有着大批边军出身的军官，他们熟悉边军的路数和作风，真要改扮，只需把身上的黑色陵卫军服换成边军的褐色军服就行，外人很难看出破绽。
为确保稳妥，孟聚还特意请来边军的老将肖恒亲自查看，让他以一位老边军的眼光来看，自己的兵马是否还存在什么破绽？
肖恒这种老派军人做事甚是认真，不但细细检查了援军兵马的武器、服装、腰牌等各式标识，还观察这路兵马的行军、设岗、轮值、聚餐、休憩、宿营等情况。最后，他向孟聚建议，派出自己亲信部下军官齐鹏和徐浩杰随同孟聚上路——要冒充边军队伍，队伍里没几个货真价实的边军军官是不行的。
太昌九年的二月下旬，东平东陵卫增援兵马从东平出发，开始南下。二月末，孟聚一行离开了东平的连江城，进入了朔州境内。
朔州是东平的大后方，也是拓跋雄势力与北疆孟聚势力交界的第一线。拓跋雄在朔州留驻重兵，总共四个斗铠旅驻于朔州郡城里——就在南下与慕容家决战的关键时候，拓跋雄还将近五百具斗铠的重要战力游离于主战场之外，可见这位前任北疆王对现任北疆王的忌惮了，也可以看出，对于达成的和平协议，皇叔大人到底是如何重视了——很好，孟聚同样不在乎。
所谓入乡随俗吧，孟聚深知，在这个时代玩就要遵守这时代的规矩，在这个战乱的年代，军阀与军阀之间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任何协议都是废纸，任何讲信义的军阀都是傻瓜，维持协议的唯一条件是双方的实力平衡。倘若有一天，拓跋雄得势了，那他会立即掉头来兴高采烈地搞死自己，所以，对自己首先撕毁协议参战，孟聚倒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拓跋雄在朔州留驻了重兵，但在孟聚看来，这些留驻的将领显然对东平方向的威胁并不是太在心，其证明就是，孟聚的队伍沿着官道在朔州境内足足走了三天，经过了三个城镇，却不曾遇到过一个检查他们身份的关卡——道上并非没有关卡和哨岗，但看守关卡的只有当地的衙役和乡兵，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盘削过路的行商和路人罢了。看到这么几百人的边军队伍，这些衙役和乡兵压根不敢过问，弄得孟聚事先准备好的军牌和说辞压根就没派上用场。
三月三日，孟聚一行抵达了朔州郡城。朔州城是大魏北方重镇，驻军自然不可能跟那些小城小乡那般松懈。孟聚一行刚抵达城郊，就遭遇了一个设在道上的关卡，一个边军的伍长领着几个士兵在那里驻扎。看到孟聚三百多人的队伍过来，那个伍长跑过来，很客气地询问他们是哪路的兵马。
齐鹏告诉他，自己是赤城边军的齐管领，自己一行是来自赤城的边军兵马，南下是为了投奔拓跋元帅，说着，他已经准备了腰牌和文牍准备让对方查验，但那伍长并没有看，而是很平淡地说：“又是赤城来的人？齐管领，最近，你们赤城过来的人可真不少啊。”
齐鹏愣了下，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能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那伍长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告诉齐鹏在这边等候，他会派人去请示上面如何安置他们。
大家就在道边坐下等着，孟聚混在士兵堆里，跟帮大头兵一样很没有体统地坐在地上，心中毫无紧张感——在这样的野地里，即使朔州方面真的调来军队围剿，自己也可以轻松杀出去脱身。
日头过了响午，朔州的官员终于从城里赶来了，带头的是朔州府衙的一个姓马的通判和边军的一个姓周的副旅帅。那个脸色蜡黄、瘦巴巴的马通判看起来兴致不高，他很敷衍地看了齐鹏出示的证明文牍，很简单地问了几句：“你们从哪里来？”、“打算去哪里，干什么？”、“南下投奔元帅？哦哦，知道了。你们有多少人？”
从始到终，马通判都是一副厌恶又无奈的表情，像是在打发一群不请自来的穷亲戚。只有当齐鹏表示他们不会久留朔州而是直接南下时候，他才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你们很快要走？那就好。记住了，出了朔州，你们爱干什么我们都不管，但你们不要在朔州乱来！听清楚了吗？我们朔州的兵马强得很，剿你们不费吹灰之力！”
倒是那个姓周的副旅帅显得热情，他拉住齐鹏详问个不停，好在齐鹏倒也应付得当，只说自己原来隶属赤城边军，但后来赤城大乱，军头们自相残杀，魔族又打来了，他们不愿留在赤城送死，所以领着部下逃了出来，希望能南下投奔拓跋元帅。
赤城事变的事，朔州也是知道的，那副旅帅并没有怀疑——事实上，先前已经有不少赤城的溃散部队通过朔州撤往内地了，他们并不是第一批。
聊了一阵，那副旅帅才露了口风：他看齐鹏这么几百号人马颇为精壮剽悍，他们猛虎旅有意收编他们，问齐鹏是否愿意？如果愿意，他愿向怀朔都将高野明引荐齐鹏，这队人马就全部加入猛虎旅。
孟聚坐在不远处，听得清楚，心中吃惊。他正担心齐鹏不知该怎么应对时，却见他面露欢喜笑容说道：“如此的话，真是太感谢周帅了！倘若收编能成，卑职的要求也不高，只求当个副旅帅就好了！”
三百人，在北疆军制里不过一个营而是，而新收编的军官一般不可能任部队主官的，所以周副旅帅准备开出的价码顶多也就是一个副管领罢了，而这姓齐的居然狮子大开口想要一个副旅帅，这厮也太不识抬举了——那周副旅帅脸色一变，转身就走，却是再也不跟齐鹏啰嗦了。
朔州巡抚衙门的官员来得慢，走得却是很快。那位马通判留下了一份路条，他告诉齐鹏，可以凭此在前面的兵站领取几天的粮草补给。临走前，他再次厉声警告：“你们走快点，不要在朔州呆太久了！敢滋扰地方的话，我一定剿了你们！”
齐鹏点头哈腰，鞠躬如也：“大人放心，吾等定然不会在朔州久留。”
送走了这帮人，孟聚和齐鹏会心一笑：敢情，自己事先真是多虑了。
拓跋雄虽然率领北疆边军主力南下了，但因种种原因，北疆各地还是遗留有不少边军的残余部队，他们当时没能跟大部队一起撤离，现在陆陆续续分批南下，为数肯定不少。边军的军纪差劲，朔州的地方官府想来定是饱受其苦了，他们只求这帮大爷不要在境内折腾就好，哪里会怀疑他们竟然是假冒的？
经历了这个小小插曲，孟聚等人顿时放下心来了。第五天，队伍离开了朔州，进入了并州疆域，这同样也是北疆边军所辖的疆域。比起朔州来，并州的盘查更加松懈——朔州官府起码还在道上设个岗盘查往来的兵马，而并州的官府和驻军，他们压根连查都不查——反正前面有朔州顶着，东平的兵马也飞不过来。
现在，孟聚真是越来越感觉秦玄改扮成边军的主意实在太妙了。这年头，朝廷军队军纪败坏，名声比土匪还差。看到几百剽悍的朝廷官军过来，途径的地方官府也好、郡县乡兵也好，地方黑道帮派也好，都是有多远躲多远，大家只求孟聚一行不要纵兵掠夺滋扰地方就好，谁吃饱了撑着会来招惹这群兵痞？但倘若自己扮的是一支商队，那就麻烦了，土匪会来抢，帮派要抽水，官府要征税，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都会惹上来。
孟聚一路南下畅通无阻，经朔州、并州、中山、冀州等地，沿途所至，随处可见兵灾浩劫之后的痕迹。那些主动投诚北疆军的郡省还好些，对于自己的地盘，拓跋雄还是爱惜的，也愿意约束部属。但在那些曾经抵抗过北疆军的地区——尤其是冀州，在这个省，受慕容家支持的郡兵曾对南下的北疆部队进行过激烈抵抗，两军曾拉锯交战，那些孟聚以前曾落脚歇足的乡镇，现在只剩下一片荒芜焦黑。道旁的草丛中，时时可见遗留的尸骸和白骨，尸臭熏天，大群的乌鸦来回起落。昔日繁华的渡口和圩镇，如今只见大片的杂草和火烧过的焦黑杂草。
在那荒草和黑土间，孟聚走了三天两夜，竟连人烟都遇不到，连借宿和买粮都没法，全是在野地里过夜的。昔日人烟茂密的中原地区，如今竟成了“千里无人烟，白骨遗于野”的废墟，这番感触确实令人难以释怀，孟聚心情低沉，久久不能开怀。
行军数日，出了冀州，重又见到了城镇和人烟，孟聚的心情这才稍稍舒缓。在途径的城镇里，孟聚向一个押运粮草的军官打听消息：“兄弟，借问个事：咱们的皇叔大帅，可是打到哪了？他可拿下洛京了吗？”
因为大家同是从北疆南下的军人，那军官也没存戒心，很爽快地答了：“拿下洛京？还早着呢！叛军头子慕容破亲自出战了，大帅正跟他在相州开战呢，听说死伤了不少弟兄啊。这仗，看来还是有得打啊！兄弟，你们要是被调去相州的话，咱就劝你们不妨放慢点脚步啊！”
从这个军官口中，孟聚打探到了最新的军情：开战之初，北疆边军一路势如破竹南下的疯狂势头已被遏制了，慕容家家主慕容破亲自统率八万京畿禁军北上相迎。两军主力于相州遭遇，交战多场，互有胜负，已是形成了相持之势。
慕容破亲征相州，这事确实很重要，但孟聚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自己的好兄弟慕容毅在哪里，但这种事，就不是普通的边军军官所能知情的了。为保稳妥，孟聚找好多人打听过了，虽然没人能确切知道慕容毅的下落，但大家都能确定一件事：在相州的慕容家将领中，没有慕容毅的名字。
以慕容毅慕容家长子的身份，倘若他在相州出阵的话，那应该是很引人瞩目的角色，但现在大家都不知道他的话，孟聚和部下们商议之后都觉得，慕容毅在相州的可能性很小。而且，按照皇家的惯例，皇帝御驾亲征时候，家里一般要留太子镇守后方的——很有可能，慕容毅是留在洛京替他老爹看大本营了。
相州离得近，洛京离得远，自己该去哪里呢？
只花了半秒钟，孟聚便做出了决定：直奔洛京而去，找慕容毅去！
去相州的话，风险太大了——倒不是说路途上的风险，而是说到相州之后的风险。自己和慕容破老头没啥交情，搞不好刚到那边就被这老家伙派上阵当炮灰了。
而去洛京的话，凭着自己和慕容毅的交情，他总不好意思刚见面就把自己派上阵去吧？他总得让自己歇息几天，走亲访友叙叙旧，吃吃喝喝，然后才派往相州前线——虽然孟聚有着悍将的名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喜欢杀人和被杀。
在相州战场，慕容家和拓跋家都动员了超过十万以上的军队，这场决定国运的中原大战，其规模和惨烈程度都不是北疆战事能比拟的，死人估计海了。在这种超大规模的厮杀中，自己身手再好也难保一定能活着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能少呆一天都是好的，但更好的是——这样磨磨蹭蹭一通，说不定等自己到前线时，仗都打完了，那就更妙了。
所以，孟聚并没有选择离得比较近的相州，而是绕了个远路，从郸县、滑台城、上党郡的线路赶赴洛京。进入上党郡以后，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道上到处可见行进的士兵、辎重、民夫、马队，道上三步一卡五步一岗，队伍随时遭遇盘查的哨卡和巡哨。
面对哨岗的盘查，孟聚一行总是谎称自己是奉令到前沿来执行秘密任务的，尽管他们证明齐全又有途径各地官府开出的路条，但自己辖区内突然出现了一路事先没有得到通知的兵马，沿途碰到的北疆部队还是颇有疑惑的。
面对盘查的关卡和巡哨，齐鹏可谓使出了浑身招数，能骗过去的就尽量骗过去，但碰到些警惕性高的关卡，齐鹏就把脸一板，露出骄横又傲慢的嘴脸，马鞭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爷爷要紧公干在身，你们这帮兔崽子竟敢挡路？误了爷爷的大事，宰了你们都算轻的！”
在很多关卡，他们都只能这样连唬带打地冲过去。在很多次过关的时候，孟聚都是暗暗地穿上斗铠躲在货车里准备的，只要外面谈崩了，他就冲出来大开杀戒——好在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过，那些守卡的官兵即使人数比他们多，但因为没得到上峰的命令，又怕真的得罪了那路很有来头的大神，也不敢真的跟齐鹏他们动手，只能看着这路人马嚣张地扬长而去，恨恨地吐一口口水：“王八蛋，要急着送死吗？”
上党郡的党归县，这是北疆军占领的最前沿了。过了这关，来自北疆的一行人就进入了交战区。说来也凑巧，在离党归县不到三十里外的野地里，他们就遭遇了一支慕容家的斥候骑队。
在野地里毫无防备地突然遭遇一路北疆边军，对这路斥候骑兵来说也是件震惊的意外。看到孟聚的队伍里有很多铠斗士，那路斥候队见机不妙，转身就跑。孟聚追了十几里，好不容易才抓到一个瘸了马腿掉队的骑兵。那家伙也机灵，眼见跑不掉，立即跪倒求饶，结果齐鹏费了蛮大的好半天功夫才让他相信，自己并不打算要他的命。
在这个掉队士兵的带路下，孟聚等人抵达了慕容家在上党郡的最前沿据点——吴昌县。在这里，他见到了当地驻军的最高指挥官，金吾卫一个姓刘的管领。
这位刘管领是位很粗豪的武官——按孟聚的看法，就是脑子里少根弦的那种。尽管孟聚已一再表明自己是来自北疆东平的军队，是慕容家的盟友，千里迢迢过来是为了帮助慕容家而战的，但这位刘管领压根没听进去，他只当孟聚这帮人是北疆军的逃兵，粗里粗气地说：“孟老弟，你们弃暗投明到我们这边，这是好事嘛。跟着朝廷，饷银发足，吃饭管饱，总比跟北疆叛党要好。”
碰到这么个粗线条的马大哈军官，孟聚也实在没话说。他要求见这位刘管领的上司，但刘管领却说在吴昌县，他就是最高军官了。孟聚要求去后方见他的上司，但这刘管领却是不肯，他跟孟聚说：“孟老弟，我说啊，你就安心呆我这得了！只要你安心跟老哥干，我绝对不会亏待了你。你有三百号人，咱保证给你弄个副管领的帽子，哪怕你找上头也不可能比这个官更高了！”
孟聚真是啼笑皆非：自己堂堂一镇军阀，这个小营长居然要自己跟他混？怕是慕容家的长公子慕容毅也不好意思说这话吧？他也懒得跟这家伙啰嗦了，直接拿出了慕容毅的书信给他看，但这土鳖粗货居然不识字，还得请了营里的师爷过来解释，当场大吃一惊，那刘管领才知道这伙“逃兵”居然大有来头，立即变得敬畏无比，奉为上宾。
第二天，孟聚一行离开吴昌县，继续向洛京前进。因为所经之地都是慕容家的地盘，孟聚又带有慕容毅的信函在身，沿途的官府和驻军都不敢留难，一路畅通无阻，比起先前的战战兢兢可是好了太多。
太昌九年，四月八日，孟聚抵达洛京京畿的华亭县。在城门外，孟聚远远就看到一群人伫立在那边，内中有不少穿着官袍的文武官员。他还以为这是在欢迎哪位朝廷高官呢，不料远远就有人朝这边喊了：“请问，那边来的，可是东平孟大帅的兵马？”
“我们是东平东陵卫，请问诸位是……”
人群中走出来一位英武的年青红袍武官，他冲着队伍拱手行礼：“请问，孟大帅可在？末将是金吾卫的卫铁心，奉太子均令，在此恭候大帅莅临。”
孟觉也认出了卫铁心，他从队伍中走出来：“有劳卫管领——呃，卫旅帅久候了！”他打量卫铁心的五品武官红袍，微笑道：“半年未见，卫大人可是高升了啊！”
卫铁心微微躬身，笑容可亲：“都是承蒙大人殿下的栽培，也要多谢孟大帅的提携啊。大人从北疆长途跋涉，一路辛苦了。太子殿下闻知大帅亲自来援，十分欢喜，本要亲自出迎的，只是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因为末将与大帅还算熟悉，是以自告请缨过来迎接，还望大帅莫要嫌弃末将冒昧。”
“太子殿下？莫非……”
“正是，皇上亲征相州，临行前已经册封大公子为太子，留守洛京监国。大帅一路辛苦了，城内已经准备了接风宴席，还请大帅千万赏脸。”
卫铁心向孟聚介绍了在场的文武官员们，包括华亭县令、几个当地的驻军军官，官员们纷纷与孟聚见礼，礼貌周全，却是热情不高——想来也知道，千里外的一个边疆军头，自然不会放在京官的眼里。大家很明显是冲着卫铁心的面子过来的。
宴席一番杯觥交错，热闹非凡。席间，孟聚几次询问卫铁心当前战局如何，但后者不是避而不答，就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陛下统带三十万精锐王师亲征相州，大军所至，那些丑类指日灰飞烟灭。大帅您刚到，不必为琐事烦忧。”
宴席之后，卫铁心领着孟聚前去住处歇息，一路上，他几次拐弯抹角地试探孟聚，想知道东平有多少兵马来援，说是好“以备食宿及粮秣”，孟聚也不必瞒他，很直爽地告诉他：“我统带了三百人，全是军中精选的铠斗武士，足以以一敌十。”
卫铁心脸上很明显地露出了失望之色，孟聚马上继续说：“这只是一支先遣兵马，后续大军还将陆续抵达。总数嘛……因为路途遥远，沿途北疆叛军盘踞把持，现在也说不好能有多少兵马安全抵达，但总也有几千人吧，说不定会有上万人。”
卫铁心脸色立即好转：“大帅不远千里来援，此番情谊令人感动。闻知大帅抵达的消息，太子殿下十分欣喜，末将在此先代殿下谢过了。”
“太子殿下与我情谊深厚，我们两家本就不分彼此。卫大人这么说，那就显得太过见外了。”
当晚，孟聚一行在华亭县休憩。为了款待远道而来的太子贵宾，卫铁心也是十分尽心，不但好酒好肉奉送，还给队伍里的军官们准备了过夜的妓家。孟聚以路途跋涉疲惫拒绝了陪夜的妓家，但他却没干涉部下们——总不能孟大帅你不吃肉，就逼着部下也跟着吃素吧。大家冒着危险在几十万边军中走了一个月，总得有点好处犒劳一下。
在华亭县休整两天，卫铁心就催促着孟聚赶紧进洛京了——他说是“太子殿下与大帅情谊深厚，他翘首盼望您早日到来！”，但实质上，大家都清楚，该说是慕容毅盼着孟聚的兵马赶紧到才是真的。
不过区区两个旅的斗铠，慕容家就这么看重——孟聚心里也大概有谱了：慕容家的局势，大概不是很妙啊！卫铁心不敢说，怕是把自己这路难得的援军给吓跑了吧？
四月十二日，黄昏，当在黄昏的地平线上望见洛京那高大的城墙，来自北疆的士兵们发出了欢喜的呼声。
“洛京，此行的终点，终于到了！”
在太昌八年的事变中，叛军与朝廷军反复交战，洛京城内多处街道被夷为平地，居民死伤惨重，大批逃离。虽然后来慕容家稳定了京畿局势，但因为兵事不断，他们也没余力来重建洛京，所以，当进城以后，呈现在孟聚面前的，依然是那满目沧夷的废墟。
走在铜陀大街上，眼看着街上人烟稀疏，暮气重重，孟聚也不由嘘唏，感叹沧海桑田，一切繁华终如落花般幻灭。
卫铁心领着孟聚进了内郭城，将他带进了“四夷馆”的燕然楼住下。四夷馆是大魏朝招待外贵的场所，专供四方各国来附者和客商居住。
四夷馆虽然名为“馆”，其实却是一个大花园。正值当春时节，园内草木葱郁，百花绽放，小桥流水，衣衫飘舞的窈窕少女在林间嬉戏，一座座楼台坐落于如画风景中，望之犹如人间仙境，哪里想得到外边还是烽火连天的战乱。
行走在那繁花什锦、飞鸟鸣啾的林中小道上，孟聚不由想起了当年，白无沙领着自己去见景穆皇帝时候，也曾从四夷馆门前经过。
“卫大人，不瞒你说，这四夷馆，以前我也是见过的。可那时怎么也想不到啊，我居然也能被当外宾住进来啊。”
卫铁心忙说：“大帅，您也是看到了，洛京骤逢巨变，损失巨大。皇城现在还在休憩中，实在不好住人。唯有四夷馆这边倒还算完好，太子请您在此留驻，为的是这边尚还干净舒适，可并无把您当外人的意思啊！”
“卫铁心这家伙，心思也太敏感了吧？”
孟聚一愣，随即展颜笑道：“哎，卫大人多虑了，我可不是这意思。”
“呵呵，大帅，四夷馆各区的景色风物，还是值得一看的。倘若大帅还有什么需要的……来人啊！”
随着卫铁心的喊声，小道的树荫下匆匆跑出一员穿绿色官袍、留着山羊胡子的猥琐汉子，他卑躬屈膝地冲卫铁心行礼：“卑职参见卫大人！请问大人有何吩咐？”
“大帅，这是四夷馆的管事，他姓陆……您在这边居住期间，一应事务都由他负责。有什么需要的，您只管跟他说就好——什么都行！”
在最后一句话时候，卫铁心加重了声音，对孟聚露出个“男人都知道”的暧昧笑容，但对向那个陆管事时候，他可是没半点客气，疾声厉色地喝道：“陆管事，孟大帅是太子殿下的旧友，特意从北疆请过来的贵宾！大帅在你这边住，倘若你们侍奉得不周到，让大帅过得不满意——太子殿下可不剥了你的皮！”
那个陆管事被吓得屁滚尿流，跪倒连连磕头：“卫大人放心，放心！卑职一定尽心竭力服侍好孟大帅，绝不敢偷懒松懈，您放一万个心！”
“孟大帅，如果他们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只管跟我说好了！我会收拾他们的！”
“啊，哦哦，好，卫大人真是有心了。”孟聚转头去望远处的景物，免得让自己的震惊表情被卫铁心看到：“这个，卫大人，我今天赶了不少路，有点累了，能否带我到歇息的地方去？”
“这个确实是末将疏忽了，抱歉抱歉——管事，孟大帅的住处准备好了吗？带路吧。”
“是，已经准备好了。卫大人，孟大帅，请跟卑职这边来。”
卫铁心很客气，一定要将孟聚送入住处安顿好了才告辞，孟聚送他出门口，对着这位青年将军一路上的照顾表示感谢，后者连称“不敢当，这是末将分内的事”。卫铁心走得远了，孟聚才转身回房，那位陆管事依然躬着身，低眉顺眼地站在门边。
看着陆管事那瘦小而猥琐的脸，那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子，孟聚轻松地笑了。
“易先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第二百三十八节 辗转
易先生从容地点头：“孟老弟，好久不见了。”
重逢易先生，孟聚心情激荡。就是面前的男人，带领着自己走上了一条与世人迥异的道路。他不但是孟聚在北府的上司，也是他人生的导师。易先生对南唐的忠诚，对华夏故土的热忱和执着，这一切，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孟聚。
去年，他突然洒然离去，孟聚曾以为，这辈子自己大概是不会再看到他了。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一年，大家却是重又在洛京相遇了。
世事无常，人如飘萍啊！
“易先生，从北疆离开以后，我经常想您。这一年，您一直在洛京吗？”
易先生洒脱地摆手，先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又招呼孟聚坐下。
“离开北疆以后，我先回朝廷述职，然后才过来洛京的。那时恰逢洛京大乱，慕容家刚接手朝廷，到处都亟需人手，我报了名，很顺利就被他们招纳了，当了这个四夷馆的头目。倒是孟老弟，你最近的风头很劲啊，我在这边都常听到你的名字。”
孟聚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唉，都是虚名罢了，浮名累人啊——他们都说我啥了？”——这句话充分说明，孟大帅虽然地位不低，已是一镇军阀了，但他毕竟还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还有着青年的虚荣心。
易先生狡黠地笑笑：“没啥要紧的。老弟你说得对，那些庸人俗语，都是浮名罢了，理他做啥。”——那狡猾的笑容，让孟聚恨不得给他脸上来上狠狠一拳。
“易先生，您在洛京卧底，这是否北府的意思呢？”
“对，这是萧大人的亲自布置。”——既然被孟聚撞上了，这件事根本就瞒不了他，易先生倒也不怕说给他听。
孟聚心念一动：“易先生，萧大人既然派您来慕容家打探风声，这是不是说，在大魏南北内战中，朝廷是倾向支持慕容家的？”
易先生瞪了他一眼：“南北两家鲜卑鞑子，我们谁都不支持！倒是我没想到啊，孟老弟你真的带人赶来支援慕容家了，对慕容家这帮鲜卑鞑子，你倒是有情有义得很哪！”
孟聚“嘿嘿”笑着，也不回答。
或许是因为地位高了，经历的事也多了，孟聚的脸皮也厚了很多。记得当年易先生也曾指责过他“立场不坚定”，与鲜卑人来往，那时他还激烈地与之争辩——想想当年，自己还真是幼稚啊，决定立场的是屁股，嘴巴能改变什么呢？
两人相对坐着，想到那离别一年多的时间里，都感觉心头有着千言万语，却是不知如何说来。
“易先生，这一年多来，朝廷那边可有什么事呢？”
易先生矜持地捋须笑道：“形势甚好。这一年来，我北伐军已拿下成都，割据西蜀百年的张氏余孽已经仓惶逃窜，王师平定蜀中指日可待。”
“朝廷拿下成都了？”孟聚有点吃惊，随即又释然：中原大战纷乱，隔绝了南北之间的联系，也难怪这么大的事情自己竟是一点没听到。
“是啊，拿下了，但王师伤亡也很大。成都围城五个月，三千斗铠轮番上阵，总算轰垮了张氏叛逆的最后防线，王师大捷，斩首三万，张氏兄弟逃窜。虽然在西康一带还有巫庙的部分兵马残余，但西蜀大局已定了，料那些残兵败将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孟聚吐出一口气，他的眼神变得凝重：现在，慕容家和拓跋雄正在死战不息，但在他们身后，一个巨大的红色身影已经慢慢浮现。拓跋雄也好，慕容破也好，无论谁赢得内战的胜利，他们马上就要迎来一个更强也更可怕的敌人。
一旦南唐平定了西蜀，统合了西蜀的降兵和斗铠，南唐的斗铠集团将变得更加强大，这支红色的劲旅将从荆襄和汉中两地源源不断地出现，如同红色浪潮一般把四分五裂的北魏淹没。
形势已经很明显了，时间就是生命，是南唐先完成平定西蜀的战事呢，还是慕容家或者拓跋雄先完成统一北魏的大业呢？
当年的小军官，现在已成为坐镇一方的军阀，孟聚的心态也有了微妙的改变。凭直觉他就知道，南唐朝廷可以容得下一个不得志的北魏小军官孟聚，但他们未必容得下一个坐拥数省、掌控上千斗铠的六镇大将军孟聚。
南唐若是真的统一了北方，对自己是福是祸呢？
“自从开乐年间我朝缔造以来，北虏一直是我们的最大威胁。如今，天夺其魂，鞑子们自相残杀，我朝又恰逢明主在位，群贤盈朝，名将辈出，此消彼长，我们正该抓住机会，一举收复北方失土，洗刷三百年国耻！
北伐大业，这是全天下炎汉子弟的盛事，你也为此该尽一份心力！鹰扬校尉，你如今坐拥北疆强军，朝廷可是对你期望很高啊！”
孟聚微微皱眉：“鹰扬校尉？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孟聚，你忘了？你可是咱们北府的军官，江都禁军的鹰扬校尉啊！”
“不对吧，易先生，你不是说过，我在北府的档案和资料都被销毁了吗？”
“这个，孟聚啊，我先前确实销毁过你的资料了，但后来，我找萧大人把你的事说了，江大人对你十分重视，表示可以重建档案。所以，你现在依然是我朝的在职军官，江都禁军的鹰扬校尉——呃，对你现在的地位来说，这官职确实是低了点，但只要你好好努力，有萧大人器重，升官很快的，你不必担心！”
孟聚怒上心头，他霍然站起，厉声喝道：“易先生，你是存心非要害死我吗？你明知道在北府里，北魏的探子比牛身上的虱子还多——当年你给我报的那个功，害我进了总署的黑牢，若不是我命硬，险些就被做掉了！现在你还要来再坑我一次？”
易先生的脸顿时变得惨白，望着孟聚，他欲言又止，好像想解释什么，但最后，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头闷闷坐了一阵，抬起头叹道：“这件事，我没办法辩解。先前确实是北府，是我们，有愧于你。你怨恨我们，这是有理由的。”
孟聚闷哼一声，没有说话。
正视着孟聚，易先生诚挚地说：“但现在，形势已经跟先前大不相同了。北魏朝廷已经崩溃了，你也羽翼丰满，就算你的事泄露出去了，鲜卑鞑子们——慕容家也好，拓跋家也好——都已经奈何不了你。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敢把你的事告诉萧大人。
孟聚，往事已矣，现在，拓跋雄畏惧你，慕容家拉拢你，在北魏的大势里，你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朝廷和萧大人都希望，你能发挥作用，尽最大努力削弱伪朝的军力和国力，尽量促使北魏朝廷的崩溃和灭亡，以便于王师的北伐。
这是两全其美之事。于公，朝廷能平定北方、收复失土，一洗百年耻辱，千千万万在鲜卑人铁蹄奴役下的同胞将被解救出来，重沐我炎汉荣光；于私，吾皇仁厚，诸公贤明，肯定不会亏待那些有功之臣的，只要你重归北府为朝廷效力，朝廷也定然不会亏待了你，将来你肯定少不了公侯厚爵，更会作为光复华夏的英雄在史书上留下千古美名，万世敬仰。
孟聚，这是最关键的抉择时候了，你可千万不要忘了大义，被眼前的蝇头小利迷惑，走错了路啊！那条歧途，可是会让你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啊！”
……
送走了易先生，因为赶路疲惫，孟聚简单吃了点东西，简单漱洗后便歇息了，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一直难以入眠。
“你可千万不要走错了路啊！那是条让你万劫不复、身败名裂的歧路啊！”
易先生的话语反复在脑海中盘旋，孟聚思绪纷乱。
自己坐拥重兵割据一方，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难道真的如易先生所说，自己是走在一条错路上了吗？但是，谁又能保证，为南唐效力，这就一定是正确的道路吗？
何谓错路？何谓正路？自己到底该不该重归北府？
所谓对错，到底以何标准来判断？恩义情仇？国家社稷？民族大义？
被这些杂乱的念头反复纠缠着，孟聚实在难以入眠，脑子里搅得象一团浆糊，直到半夜里，有人敲响了他的门，睡不着的孟聚立即翻身起来，从枕头边抓住了剑柄，低喝道：“谁？”
门被打开了，一个举着灯笼的军官站在了门口，那精致的灯笼耀得孟聚眼睛发晃。年青军官礼仪周全、彬彬有礼地说：“孟先生，抱歉打扰了。太子殿下来访，已在会客室候着您了。”
门庭外的月光白皙得象雪一般，踏着满地的落叶，孟聚穿过走廊向会客厅走去。提着灯笼的黑衣侍卫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廊两边，象一排黑色的木桩。当孟聚走过的时候，他们微微躬身行礼。在光亮照不到的暗处，影影绰绰地站着更多的士兵，孟聚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却能感觉到无数锐利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向自己戳来。
带路的军官为孟聚推开了会客室的门：“孟先生，请进，太子殿下在等着您呢。”
穿着滚黄边黑袍的慕容毅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凝视着桌上的灯火出神。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他转头望来，恰好与孟聚来了个对视。
双鬓斑白，眼眶深凹，形容憔悴，茕茕孑立，孤灯相伴——看到慕容毅的样子，孟聚一愣。他还记得，自己与慕容毅的上次见面时候的情形，那时，慕容家的公子挥斥方遒，指点江山，那是何等的英气勃发。现在，慕容毅被立为太子了，正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怎会变得这般憔悴而落寞？
孟聚还在犹豫，该不该给慕容毅行跪拜礼呢，却见他霍然起身，快步走了过来。他握住了孟聚的手，用力地抖了两下，久久没有说话。
孟聚感觉到，对方的手在微微颤抖着，目光中充满了激动和感激。
“路遥知马力，危难见人心！我没有看错人，兄弟，你果然来了！”
慕容毅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他的眼睛却是很亮，炯炯有神——就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见到了泉水一般。看到他的眼睛，孟聚心里咯噔一声：“坏了！慕容家的局势真差到了这种地步？连自己这根烂稻草都被当成救命金条了！？”
孟聚把慕容毅的手用力重重一握：“殿下，我们坐下说话。”
两人相对隔着灯火盘膝坐下。看到慕容毅形容憔悴，孟聚也无心客套了，直接问：“殿下，我在道上听人说，我王师平叛战事，好像并不顺利？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慕容毅英俊的脸上流露一个苦笑：“真实的形势，比你听到的还要糟糕一些。父皇出战相州之后，我军处境相当艰难。最近，我们连输七场，丢了相州七郡中的五个，损折官兵七千多人，光是管领以上级别军官就被斩了九人，两个旅帅阵亡，损失斗铠三百多架，死伤的铠斗士也差不多有这个数了。”
孟聚松了口气：“殿下不必太灰心，损失几百斗铠，那只是小挫而已。现在皇家联合工场和工部的制造厂都控制在朝廷手上，你们应该有能力迅速补上这个损失的。”
“损失几百架斗铠，那确实不算什么。但损失了几百名铠斗士——那些武勇又善战的军中精锐，这才是真正损失巨大。现在，相州大营里，士气十分低落，已经出现官兵逃亡了。
而且，因为听闻我军在相州失利的消息，本来还保持着中立的一些地方州郡——比如陕西的渭州府、山东的青州府——现在已经投靠了北疆军，那些本来忠于我们的州郡也出现了不稳，不少地方督抚已经在私下偷偷联络叛军。现在，我很担心，再无法扭转战局的话，那我们就——”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孟聚很清楚他没出口的话：“——完蛋了！”
“殿下也不必太过忧虑，皇帝陛下曾为金吾大将军，久经战事，经验丰富，对此，他该是有应对之策的吧？”
慕容毅沉默片刻，然后，他苦涩地笑了：“父皇高深莫测，他的韬略和想法，我怎么看得出来呢？”
孟聚心下一沉，慕容毅这样就等于说，他的父亲慕容破也同样没有什么好办法。
“现在谁都看清楚了，相州是决断生死之地，也是我们慕容家最后的战场。现在，我军士气低迷，人心散乱，而叛军则是士气如虹，攻势如潮。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取得一场大捷，来遏止北疆军一路狂飙的势头，迫使战事转入僵持和对峙，然后，我军才能以坚定的防御和源源不断的补给来消磨北疆的兵锋和锐气，这样才有胜算。”
慕容毅所说，恰好与孟聚不谋而合，孟聚不由点头赞许，心想慕容毅在北疆的那几年还真是没白混啊，还真学到了不少东西。
“殿下明见，一语道破要害，此言正为取胜关键。”
慕容毅长叹一声：“知易行难啊！谁都知道该如此，但要打破北疆军的连胜势头，这又谈何容易！拓跋老贼虽然卑鄙，但北疆兵的强悍却不是假的，比他们，金吾卫那群废材真是差得太远了！
虎门中郎将卞厦号称我们金吾卫第一勇士，却被沃野捉守将李赤眉一个照脸就打得丢盔弃甲，险些连命都丢了；
西路行军总管兼御史大夫轩文科带着三个斗铠旅去进攻易小刀，他嘴皮吹得天响，说是必能一举制胜，结果却是三个斗铠旅被人家易小刀打了个落花流水——易小刀手上才仅仅一个旅而已！
还有雄威中郎将郭伟、镇远中郎将王强、破虏中郎将文山，这帮世家二世祖，平时一个个吹嘘自己如何能干又能打，但真撞上北疆的兵马了，一个个都变成了软蛋！先是被东平的关山河打败，接着又被沃野的高纪平打败，接着又败给了东平的白御边，然后又败给了——败给了谁？这帮王八蛋输得太多，我都记不起来了。瞧他们的软蛋德性，都输得没廉耻了！我看，哪怕拓跋雄派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出来，这帮家伙也能照样能输得一塌糊涂！”
慕容毅越说越愤怒，怒极反笑：“呵呵，这帮家伙输了也就罢了，偏偏回来还把北疆军说得跟天神下凡一般，说什么北疆兵野战无敌，万万不可浪战——放他娘的狗屁！输给李赤眉也就罢了，那人确实算得上北疆名将！但关山河、高纪平、白御边这些人，在北疆也不过二三流货色罢了，说这种瞎话，真当我没去过北疆吗？若不是父皇拦着，我早把这帮动摇军心的废物给祭旗了！
我曾多次向父皇请求，求他允许我亲自出战相州，但父皇一直不允，令我心急如焚，却又徒呼奈何！”
“殿下不必心急，前线固然重要，但洛京是中枢大本营，更是关系重大。陛下令殿下亲自坐镇，正是因为他对殿下的倚重啊！”
“我当然知道这个，但是，唉！”
慕容毅长叹一声，他望向了孟聚，目光中充满了哀求：“金吾卫那帮废物，靠他们来扭转局面，那是不可能的。老弟啊，我现在大难临头，能指望的，只有你了！
北疆军虽然连连获胜，但在兄弟你这个北疆第一猛将面前，他们又算不得什么了。要知道，连名声最响的李赤眉都是你的手下败将，那帮人有哪个是你对手？唯有你亲自过去，才能压得住他们的气势，才能解救我们慕容家的困局啊！
兄弟啊，你刚到洛京，路途辛劳，本该好好歇息的，但实在是兵情如火耽搁不得啊！恐怕只得麻烦你尽快跑一趟相州了，帮帮兄弟吧？”
看到慕容毅那灰头灰脸的颓废样子，孟聚就有了些不祥的预感了：搞不好，自己憧憬的免费公休加洛京半月游要泡汤了，没想到，那预感真的噩梦成真了，他也唯有心中哀嚎：“慕容老弟，当了太子，你堕落了！太厚黑了吧？”
但现在，孟聚心里不爽也没办法，慕容毅都可怜到这份上了，自己确实也不好意思优哉游哉地在洛京游山玩水了。
“好，殿下放心，我明天就带队出发相州。”
慕容毅眼中闪过一抹感动，他说：“也不至于那么急。北疆陵卫的弟兄们千里迢迢过来，总得让大家喘口气。要筹集粮草，还有开拔费要发到大家手上，怎么也得一两天。老哥，咱们可是好久没见了，今晚你可得好好陪我喝上几杯。你莫要看我前呼后拥这么多人，能贴心的却没几个，有好多事要跟你商量的啊！”
孟聚笑笑：“说到商量，正好有一件事要跟殿下商议的。”
“哦？”
“咱们北疆陵卫与朝廷离得远，我们有事要呈请朝廷时，来回沟通很不方便。我想着，在洛京设一个留守处，留几个人常驻洛京处理些文牍，朝廷下达旨意也方便，顺便也能帮我们采办些物资什么的。”
孟聚说得委婉是“留守处”，但大家都明白，这就等于是北疆军在洛京的常驻外交机构了。地方镇藩在京中设置办事处，这也是常事来着，慕容毅不以为异：“这是好事啊，设这么一个机构，咱们联络方便了，省得卫铁心老是要跑北疆给你送信。这事，我准了。”
他笑道：“不过，孟老哥，你可得派靠的住的人来主持这个留守处啊，咱们以后的消息得靠他们传递了。如果不牢靠泄露出去，那是要耽误大事的。”
“这个正是要禀报殿下的，我准备派驻的留守管事叫苏芮。”
孟聚停住了话头，慕容毅凝眉沉思：“苏芮？这个名字倒有点耳熟。”
“殿下真是好记性，苏芮先前曾任洛京东陵卫同知镇督，现在在我这边做事。她是洛京人，熟这边地头，很是精明能干，做这个留守管事正是人尽其才啊！”孟聚装作没看到慕容毅那紧蹙的眉头：“但是最近时局纷乱，听说洛京治安也不是很好，所以，还请殿下帮忙照看下她。”
慕容毅微微沉吟，老实说，对于孟聚提出的留守管事人选，他是不怎么喜欢的。他已经记起来了，洛京同知镇督苏芮先前是白无沙最死硬的追随者，白无沙在狱中自尽时，还是她为白无沙发丧的，这位女镇督的忠贞与坚强给慕容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现在，白无沙已经死了，景穆朝的事也已经成云烟往事了——更重要的是，慕容破不想驳了孟聚的面子，在战局陷入困境的现在，这个来自北疆的猛将简直是慕容家的救命稻草啊！
“苏芮嘛，这个人很死心眼，品性却是没说的，能收拢她当部下，老弟你真是有福气啊！没说的，既然是老弟你的人，我自然会帮她的。我会给她一块令牌，到时候，她在洛京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报我的名字好了。”
正事谈完了，两人都大感轻松。慕容毅叫来了酒菜和酒，和孟聚边斟边聊，说到靖安的旧事来，两人都是深感缅怀。
“孟老弟，不知怎的，洛京的美酒不少，但我总觉得，还是张老三那边的烧刀子酒过瘾啊！”
“殿下，你也知道张老三的馆子？那地方，刘胖子带我去过一次。”
“哈哈，靖安城里呆久的边军和陵卫，都知道这地方。老弟，你不要看那地方又破又旧，张老三可是有一手呢，他亲手做烧大肠和炸羊肉，比宫廷大厨做的还要好吃。我回找御厨做了几次，怎么做都做不出那种味道来啊。”
慕容毅摇头晃脑地感慨道：“那是边塞的风味啊，真怀念过去的好日子啊！”
“等以后平定了叛乱，欢迎殿下故地重游靖安。吃旧时的菜肴，见见老朋友，应该也有一番风味的。”
“呵呵，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你这个北疆王可得亲自陪着我一同去啊！”
孟聚一愣，他说：“北疆王？殿下说笑了，我只是大魏的普通边将而已。”
“不是说笑。”慕容毅喷着酒气，拍着孟聚的肩膀，他的眼中却是没有半点醉态：“我是可是诚心诚意的。孟老哥，你几次救过我命，现在又在危难关头帮我们慕容家，这样的功劳，封王又算什么！我给你个保证吧：只要能顺利打退北疆叛军，你的亲王帽子绝对是跑不掉的。”
看得出来，慕容毅许诺时是很真诚的，但孟聚却不想多聊这事，转移开了话题——就算慕容毅是认真的，但慕容家现在还是自身难保呢，开个封王的大烧饼就可以忽悠老子卖命了？这种画饼充饥的好事，恕不奉陪了。
接着，两人又聊起了接下来的战事。慕容毅主动提起：“孟兄弟，你这边要出兵上阵，装备器械这边，可有什么需要的吗？倘若有，你尽管开口就是。”
碰上这么个宰凯子的机会，孟聚自然不会客气，他张口就来：“那就谢谢兄弟的好意了。这趟我带来了两个斗铠旅，都是善战的勇士，足可以一当十。无奈路途遥远，道上颠簸流离，又要躲避北疆军盘查，出发时携带的斗铠损失大半……”
慕容毅微微一笑，他也是聪明人，知道孟聚说话也是不尽不实，道上损失肯定是有的，但绝对不至到损失大半的地步。但孟聚千里来援，这份人情比什么都贵，而且洛京与北疆不同，北疆是缺斗铠，洛京却是斗铠有余，敢战的铠斗士不足，放在掌握了工部和联合工场的慕容家眼里，几百具斗铠还真是个小意思。
“这个没问题，我明天就让卫铁心给你送三百具斗铠来，多的你就留着备用好了。孟兄弟，去了相州，你只管放手开打好了，损失多少斗铠，我立马给你第一时间补上。”
慕容毅出手大方，孟聚倒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这场仗本来就是为慕容家打的，自己和部下其实就是雇佣兵，慕容家提供装备，那是天经地义的。
席间，孟聚很想向慕容毅打听下叶迦南的近况，但却是不知如何开口——身为男子，主动打听未出闺女子的事是很不便的，而且对方又是曾为叶迦南未婚夫婿的慕容毅，对着他，孟聚更是心里发虚。
他几次拐弯抹角地提起叶家的事，慕容毅都是只提起叶剑心，却是半句不提旁人，闹得孟聚心痒痒的。最后，他想着反正慕容毅也是有老婆的人了，干脆豁出去了：“对了，兄弟，上次你来信跟我提起，说叶公爷找到了个失散的闺女，她跟我们当年的叶镇督长得一模一样，真有这事吗？我还真是想见识见识。”
慕容毅愣了下，他强笑道：“这……愚兄当时也是思念心切，说得有点夸张了。其实嘛，真人倒也没那么象，顶多只是有三四分神似罢了，看不看都无妨的。”
说话时候，慕容毅的神情显得很不自然，心里有鬼的孟聚却也不敢追问，两人很有默契相视一笑，换了话题。
当晚，慕容毅在孟聚这天详谈至深夜，五更时分才离去。送走了他，孟聚回房休息，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慕容毅那尴尬的笑容始终浮现他脑海，令他难以释怀。
慕容毅和叶家之间，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
第二天早上，孟聚还没起床，易先生——呃，该说是四夷馆的陆主事——便过来禀报了，说金吾卫的卫旅帅已经过来了，就在侯见室等着孟大人起床。
孟聚揉着没睡醒的眼睛，嘀嘀咕咕地来到了侯见室。刚进门，卫铁心就给他来了个深深鞠躬：“叨扰大帅了。奉太子殿下钧令，末将连夜从工部调集了三百具斗铠装备，还得劳烦大帅前去点检验收。”
看着卫铁心一脸憔悴两眼血丝的疲惫样子，孟聚猜到了，大概他昨晚也是一夜没睡的。
“有劳卫将军了。来，我们出发吧。”
在军营里点检完斗铠，孟聚很是满意，这次慕容毅发来的斗铠全是豹式和虎式斗铠，都是全新的货色。
看着孟聚神情满意，卫铁心也松了口气：“大帅，这批斗铠是末将昨晚连夜挑选的，不知可有什么不妥的？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末将马上更换。”
“不错，这批斗铠我很满意。卫将军连夜辛苦，很让我过意不去啊。”
“不敢。大帅，按照太子殿下的安排，准备给大帅部下的辎重补给和五百民夫、一千辅兵也已经准备好了。大帅可需亲自过目检阅？”
孟聚愣了下，他看看卫铁心，看到的却是对方那疲惫而执着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眼中藏着焦虑和期待。
孟聚与他对视片刻，然后，他叹口气：“我就不必亲自看了，卫将军你通知我部下的齐鹏过去查看就好。”
看着卫铁心欲言又止的样子，孟聚拍拍他肩膀：“放心，不会让卫将军为难的。点检好装备，我们下午就出发去相州，不会误事的。”
卫铁心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望着孟聚，目光里全是感谢和愧疚，最后深深躬身道：“劳累大帅了。”
就这样，只匆匆在洛京呆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孟聚就匆匆踏上了去相州的征程。
出发时候，洛京的监国太子慕容毅亲自前来送行，还带来了丰厚的劳军犒赏。孟聚当场就分发下去了。刚到洛京立足未稳就要出发去打仗，铠斗士们本来是颇有怨言的，只是碍着孟镇督的威望不好埋怨，可是大笔的犒赏当场发下来，大家心中的那点怨气也就灰飞烟灭，当场雀跃欢呼万岁。
按常规，出兵总是要选时祭天，斩牛歃血搞一通仪式的，但问题是孟聚并非慕容家的下属，孟聚的兵马也不是慕容家的嫡系兵马，再加上时间紧迫，慕容家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欢送，慕容毅只带了东宫府的几个司仪官过来而已。
离别时，慕容毅对着孟聚，眼睛里藏着深深的愧疚，欲言又止，最后叹道：“千里辗转，不得安歇，实在苦了大帅。孤太失礼了。”
孟聚宽慰道：“太子殿下，吾辈男儿，理应豪迈行事，些微琐事，不必牵怀。太子殿下只管在洛京安坐，且待在下奏传捷报便是。”
被孟聚这么一说，慕容毅也释怀了。他笑道：“孤至今还常常怀念当年在北疆与大帅一同并肩作战的情形，大帅的绝世威猛风姿，孤至今仍然铭记在心，不能再与大帅一同驰骋沙场，实在是孤的憾事啊！如此，孤就静候大帅的捷报了。”
饮了一杯壮行酒，孟聚就此踏上了征程。
这次从洛京出发，他的队伍是大大增加了，除了从北疆随行的铠斗士之外，队伍里还多了五百名辎重民夫和一千辅兵。率领这批民夫的是金吾卫的一个叫胡庸的副管领。他表现得非常恭顺，表示就是给孟大帅打下手的，一切行动悉听从大帅指挥。虽然不知道将来这位胡管领的表现如何，但他的态度还是让孟聚很高兴。
从洛京一路前往相州，随处可见战争带来的痕迹。虽然战火还没烧到近畿，但战争带来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全境。传说中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北疆边军就要杀来了，洛京近畿城镇和村庄居民纷纷逃离，百业凋敝，人烟稀少。孟聚在道上看到的人，大多都是往前线运送粮草物资的民夫和辅兵队伍，往常在这条道上常见的商队和旅人队伍却是绝了踪迹。
队伍在道上走了十来天，抵达相州时候，已是五月初了。入了五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士兵们纷纷脱掉了身上的棉袄，换上了轻便的单衣。
队伍刚进了相州，在相州的安桥镇，孟聚一行碰上了相州大营的后卫部队。按照军中惯例，从后方新调来的兵马抵达时候都是要先向后卫营报到的，粮草也是在报到时候领取。
与金吾卫交涉的事，孟聚不愿意费神，吩咐那位胡管领出面处理就好。胡管领领命而去，不到半天就回来了，他不但领回了粮草，还带来了大营的命令：“命北疆孟部即刻向狭坡县进发，至御营候命。”
孟聚盯着那份命令看了一阵，心中好不别扭。从洛京过来，大小官员一路奉承不说，就连尊为太子的慕容毅都对自己礼敬有加，一口一个“孟大帅”，让自己飘然了好一阵，但到了相州前线，军令里只有冷冰冰的“孟部”二字，不要说敬称，连个全名都没有，着实让习惯奉承的孟聚好一阵郁闷。
孟聚这才意识到自己地位的变化：在洛京，自己是太子慕容毅的好友兼救命恩人，再加上慕容毅是亲眼见过知道自己武勇的，所以自己才能受到特别的优待；但在相州战场，双方动员兵马数十万，斗铠数以千计，在御驾亲征的皇帝慕容破眼里，自己的地位只怕也就跟个普通旅帅差不多而已吧？
看胡管领笑嘻嘻的好像很开心，孟聚把郁闷的心情藏好，问他：“胡管领，这份军令，可是有什么讲究吗？”
胡管领喜滋滋的：“大帅，卑职找人打听了，咱们去的可是御营呢，这可是很了不得呢！想想，那么多兵马过来，可没有几家有资格去御营的，都是直接被指派去前沿驻守了，唯有咱们被吩咐去了御营，这说明上头对咱们很重视啊！说不定，咱们还有机会亲眼觐见皇上呢！”
孟聚听得一阵恶寒。慕容毅是个帅哥，他的老爹慕容破应该也不会难看到哪去，但见他一面，值得欢喜成这样吗？瞧老兄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有这种追星心态啊？
他瞄瞄胡管领，淡淡说：“老胡，进了相州，大帅的称呼，就莫要提起了，以免犯了皇上的忌。以后，还是称我官职吧。我是北疆东平镇督。”
“是，大帅——呃，卑职糊涂，镇督大人，卑职知道了！”
……

第二百三十九节 冲突
从安桥镇到狭坡县，也就一天时间。孟聚抵达县城外时，正是黄昏时分。
夕阳西下，黄矮的天空下，广袤的中原大地上星罗密布，到处都是灰褐色的军营，乌黑的炊烟一道道升起，穿着褐衣裳的士兵如蚂蚁一般散布在营帐间，目光所至，犹如平原上陡然升起了一座新城，其繁华更胜狭坡县。
孟聚让部下们在城外扎营歇息，只带了卫兵进城。在进城门时，他向巡城官通报了自己的身份，这位巡城官也是有见识的，知道孟聚是来自北疆的实力军阀，待他很是客气，亲自领着他到行营。
所谓的行营，其实也就是原先狭坡县的县衙。孟聚向行营的守卫官通报了自己身份，很快有人出来迎接他了。来的是一位身材高瘦的白脸内侍，他操着尖嗓子问：“来人是北疆东陵卫镇督孟聚吗？”
“正是孟某人。”
“好，跟咱家来，陛下要见你。”
所谓行营，就是皇帝出战时候的行宫，名头听起来很豪华，但孟聚一路走来，觉得也就那回事吧，地方基本还是县衙的格局，只是在脏乱和破旧的地方围上了明黄色的绸子和缎带，在走廊和过道处挂起了深红色的大灯笼——仅仅也就这样了。在道边侍立的，不是太监和宫女，而是挎刀披甲的剽悍武士，气氛显得肃杀又森严。
孟聚松口气：当了皇帝，慕容破看来还没有昏了头，他依然保持着军人的严谨和简朴。这也说明了，这位慕容家的支柱依然还抱着希望，而不是自暴自弃地想着当皇帝过瘾爽一把。
内侍将孟聚带到了县衙的内堂门口：“孟大人，请进。陛下就在里间了。”
孟聚站住了脚步，他看着四周没人，偷偷往内侍手里塞了一张银票：“今天有劳公公了。敢问一声，请问公公如何称呼，在宫里哪处衙门当差？”
白脸内侍飞快地把银票往袖子里一缩，脸上露出了笑意。他躬身道：“卑贱之人，有劳镇督垂询了。咱家姓马名贵，在御马监做事。孟大人您的赫赫威名，咱家也时常听闻。今日得见大人您当面，实在是三生有幸。不过大人您还是快进去吧，莫让陛下久等了。”
孟聚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大踏步走进去。
进了内堂，孟聚第一眼看到的是摆在堂中间的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摊着一副巨大的地图。桌子边上站着一位高大的武将，他穿着枣红色的金吾卫将官袍，没戴头盔，一头斑白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了英雄发髻，梳理得甚是整齐。
听到孟聚进来的声音，武将转过身来，于是孟聚立即就知道了，眼前的人就是慕容家家主慕容破。他的相貌与慕容毅实在太像了，同样的浓黑剑眉，鼻梁高挑，轮廓分明的瘦脸，微微翘起的尖下巴。
但谁也不会把他和慕容毅混淆，比起慕容毅来，慕容破更瘦，更黑，更高大，也更有威势。他眉宇间深深地刻着一个“川”字，每道皱纹仿佛都铭刻了这个男人一生的风霜雪雨，嘴唇紧抿着，唇线明显，眼神深邃又锐利——第一眼，孟聚就能看出来了，这是个久经风霜、意志坚毅的男人。
慕容破打量着孟聚：“北疆的孟镇督吧？”慕容破声音不高，但却显得浑厚而有穿透力，震得整个房间都在嗡嗡作响。
“是，孟某参见陛下。”
孟聚做势要跪下，慕容破摆手：“镇督不必多礼。你我是盟友，不是君臣。镇督远来是客，请坐吧。”他做个“请”的手势，招呼孟聚在桌子边坐下，自己却是先坐下了。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孟聚也就顺势免去这一跪了，在心里对慕容破又多了几分好感。
“犬子在北疆时候，承蒙阁下多次照拂，救命大恩，一直想当面跟镇督道个谢，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日能当面得见阁下面谢，也算了了个心愿吧。”
慕容破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在斟酌着用词，说着道谢的话，他的眉头依然紧蹙着，脸上连笑容都没半分，仿佛他不是在道谢而是在讨债。
孟聚微微欠身：“陛下言过了。谈恩惠的话，太子殿下对孟某的帮助亦是甚大，若无他，孟某亦难有今日。”
慕容破硬邦邦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但很快消失了。接着，慕容破又对孟聚南下助战表示感谢，孟聚也客气地谦逊了几句，并没有摆出居功的架势——北疆拓跋雄是慕容家的大敌，同时也是孟聚的死仇，唇亡齿寒，孟聚为慕容家助战，其实也是为自己。大家都是聪明人，这些事都明白的。
在慕容毅口中，孟聚已经清楚慕容家的战局不利了。被召过来，孟聚猜想，慕容破该是和他儿子一样，想向自己求援的吧？
为了应对慕容破的要求，孟聚已想好了一些借口，比如说强调自己的兵马远来疲惫，至今还没恢复战斗力；或者强调说因为开拔费不足，部下们战意不足——反正，慕容老大您该懂俺意思的，大魏军的惯例，出战归出战，但打到什么程度，是望风而遁还是力战到底，这还得看您的犒赏金有多少了，不出点血就想哄咱卖命——即使俺跟您儿子有交情，可俺手下的儿郎们可没有这个交情啊！
但很让孟聚意外，闲聊了好一阵，慕容破压根就没提起出战的事，而只是没事人一般跟孟聚闲聊家常。
“镇督是洛京人，不是北疆本土人？”
“是，我十五岁从军，先在洛京东陵卫做事，后来才调到北疆陵卫去的。”
“难怪镇督说得一口流利的洛京口音。犬子对镇督很钦佩，经常跟我提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镇督年纪轻轻就在北疆打下了偌大的事业，年轻一辈中，镇督这样的人物，算是顶尖的了吧。”
“哪里，陛下太谦了。太子殿下文武双全，礼贤下士，论起才干人品，他可是更胜于孟某百倍啊！”
这样你来我往地交流了一堆无意义的客套话，慕容破最后才提到正题：“镇督和贵部一路远来辛苦了，不妨先去歇息吧。在县城西边，我已经安排了你们的营地，一应用品补给皆已备齐。镇督看着还缺什么，可以找轩总管讨要。”
“是，感谢陛下关心。末将想问，我们东平陵卫的兵马隶属那路部队？近期的作战任务又是什么？”
慕容破颌首道：“犬子所言不虚，镇督武勇过人，求战若渴啊！你们现在暂被编入后军第二镇，上司是轩文科总管。因为你们刚来，路途疲惫还不熟悉情况，所以就先不安排任务给你们了。镇督，你先好好休整，恢复体力。任务的事，我们过几天再说吧。”
孟聚一愣，不对吧？慕容毅火急火燎地把自己请过来，他老爹却是这么慢悠悠毫不在意，这其间的差异确实让他难以理解。他试探着提起：“陛下，我在道上听说，王师最近的战事不是很顺利？可打紧吗？”
慕容破轻描淡写地说：“先前，儿郎们确实有些轻敌了，但这并无大碍，我们很快会解决的。”
孟聚抽抽嘴角干笑两声：“是，孟某多事了，请陛下宽恕。”
“有劳镇督费心了，请不必担心。一路辛苦了，且去休息吧。”
孟聚起身告辞，依然是那位马贵公公将他送了出去。
在出去的道上，孟聚满腹疑团不得而解。
难道，是自己的情报有误？先前的不利传闻，只是慕容家放出的假消息？随即，孟聚否定了这个猜想：慕容破就是再狡猾，他也不会骗自己留守的儿子，而慕容毅也同样没有理由骗自己了。洛京的那晚，他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焦虑和惶恐无助感，那决计不可能假装出来的——要说谎骗人，慕容毅还没那个天赋哪！
孟聚想来想去，觉得真正的原因恐怕是，慕容破压根就没把自己放眼里。自己只带了三百人过来，放在这场两军投入数十万兵力的大战里，这点兵力投进去连个涟漪都泛不起来，连打个前哨战都不够。
慕容破虽然召见自己，这并不意味着他把自己看成很重要的战力。今天的会面里，他一句正经事都没谈，全是闲聊和客套——很明显，他召见自己，只是作为一个父亲在对儿子的救命恩人尽到感谢的礼节而已。至于孟聚和他统带的北疆陵卫援军，慕容破并不是很看重，他们人数实在太少了——就算孟聚有着悍勇的名声，哪怕孟聚能以一当百，但在这场大规模的战争里，匹夫的武勇扭转不了大局。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的实力太差了啊。虽然孟聚在北疆也算打下一番事业了，但放在中原的老牌军阀眼里，只有万把兵马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军阀？慕容破手下一个兵马使只怕都比孟聚要兵多将广了。在这位慕容家家主眼里，有资格跟他讨论战局的，恐怕也只有叶家家主或者江淮大都督朴立英等寥寥数人而已吧？
想清楚了原委，孟聚顿觉轻松：慕容毅老兄啊，可不是兄弟不肯卖力帮你，只是你老爸看不上我，这可怪不得兄弟我啊！
从北疆到洛京再辗转相州，孟聚都数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少路，只记得光是皮靴都磨破了两双，热饭都没能好好吃上几顿。现在，他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了。
回到军营里，孟聚大手一挥：“来人啊，大家都过来！”
部下们都围拢过来：“镇督大人，慕容家那边给了啥任务？”
“任务就是——弟兄们，把猪和羊都宰了，今晚开荤！”
当晚，孟聚在自己营地杀猪宰羊，开了上百坛的美酒，让同样疲惫的部下们吃喝了个痛快。到了晚上，喝得醉熏熏的士兵围着膏火又跳又唱，又吵又闹。
喧嚣传到了周边的营地里，军中维持军纪的巡营校尉领着巡营兵气势汹汹地过来，看样子是想抓几个酗酒闹事的“乱兵”的，结果到了营门口一看，傻眼了，满营醉醺醺的几百号人，军官和士兵搭肩攀膊的坐成一堆，这么多人，怎么抓？
好在慕容毅派来协助孟聚的辎重管领胡庸今晚没喝多少酒，他还是清醒的。看到巡营官在军营门口梭巡着，脸色不善，他暗叫不好，赶紧出门去解释。
“管领，大战在即，军中禁酒，这条你不知道吗？”巡营校尉气势汹汹地喝问道。
胡庸笑嘻嘻的，他说：“大人，我知道不管用哇，我可管不了他们。”
“这不是你的兵？”
“大人，这是北疆孟镇督的兵马。”看到巡营校尉满头雾水的样子，胡管领解释道：“孟镇督是太子殿下从北疆请来的贵宾和援军，殿下很器重的朋友。他们可不是咱们金吾卫的人。”
巡营官傻眼了，他负责纠察金吾卫官兵的军纪，但若是不属于金吾卫的兵马，他就不知道是不是该管了——当然，若是一些零散的郡县兵、乡兵，收拾也就收拾了。但眼前这路兵马看起来人数不少，硬来肯定是不行了，要找他们长官的话——自己一个芝麻小官，哪里惹得起太子殿下的朋友？
校尉想了下，一言不发，很干脆地转身就走。
巡营官走了，胡庸苦却知道，这事并没完。他回去，跟孟聚把事情说了下：“镇督，卑职看，他们回去请示长官之后，多半还要回来的。”
今晚孟聚也喝了不少酒，但还是清醒的。听了胡庸的汇报，他说：“既然有碍军纪，这就通知大伙散了吧，都回去歇息睡了吧。”——他倒不是有意要跟要跟金吾卫的军纪过不去，只是带兵以来，自己一直都是最高军官，从没被约束过，已经习惯了我行我素，率性而为。
胡庸这么一说，孟聚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那无拘无束的独立军阀了，而只是慕容家军中一员普通将领而已。
胡管领所料不虚，过了约莫一刻钟，执勤的哨兵来禀报，外面有人要见孟镇督，而且看上去来头还不小。
孟聚领着胡庸和众部下出门迎接，哨岗前的空地上，稀稀落落站了一群举着火把的金吾卫武官，领头的却是个穿着红色官袍的中年官员。那官员保养得很好，脸白如玉，面目端庄，正气凛然。两名金吾卫的武官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举着火把为他照路。
黑暗中，孟聚也看不清对方官袍上的图案，不知道他是几品，但看对方前呼后拥的架势，肯定是位大人物。
孟聚上前拱拱手：“在下就是孟聚。请问阁下是哪位，找孟某有何贵干？”
看到孟聚满身酒气地凑近，官员眉头微蹙，那厌嫌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一泡狗屎。他退后一步，很从容地点头：“北疆东陵卫的孟将军，久仰了。某是轩文科。”
说罢，轩文科站直了身子，矜持地捋着长须。
孟聚愣了下，轩文科？这个名字好耳熟啊——孟聚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被……”好在他还没喝糊涂，赶紧把“易小刀”三字吞进了肚子里，再次拱拱手：“原来是总管大驾光临，末将不曾远迎，请大人恕罪。末将参见大人。”
轩文科盯着孟聚看了好一阵，看到孟聚并无跪倒行礼的表示，他的眉头渐渐斜立起来了，语气也变得森冷：“孟镇督，本镇知道你是从北疆过来的，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你们加入了王师，就得遵守王师的军纪，那种无法无天的土匪作风，在这里是行不通的。你既然身为本镇的下属，本座就少不得要管教管教你了！行军扎营，军纪为先，将为军先，更该以身作则，否则何以律众……”
听着轩文科狂喷，孟聚越听越觉得不对，越听越是心头火起。
即使自己放纵士卒饮酒有错，但自己身份不同一般金吾卫将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是情有可原，何况这又没造成什么损失，把自己拉在偏僻的地方劝上两句就罢了，自己又不是故意要跟金吾卫作对的。
这位轩总管摆出这般不依不饶的架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当孙子般训，他有毛病吗？
姓轩的知道将为军先，难道他就不知道为将者首重威严？平时自己部下的军官犯错了，自己也只会找没人的地方单独训他，不会当众给他难堪，为的就是保住他在士兵当中的威信，姓轩的一把年纪了，那么大的官，这么简单的带兵道理都不懂？
孟聚狐疑地盯着轩文科看了又看，看到对方嘴角的一抹冷笑，他才醒悟过来：这家伙不是不懂，他是故意来找茬的！
孟聚拱拱手：“轩总管教导得很是，夜深了，总管这就请回了吧，末将改日再恭听总管训诲。”说罢，他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看到孟聚这么不给面子，在场的武官们都甚是吃惊，一名金吾卫军官跳出来喝道：“孟镇督，总管正在好意给你训诲，你要去哪里？”
孟聚停住了脚步，他回过头，唇边带着讥讽的冷笑：“训诲？诸位去打听打听，北疆的易小刀，那也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已！被我手下败将再打败的货色，有资格来训诲我？轩总管，夜深了，该睡了，快回家找婆娘喝奶去吧。”
说罢，孟聚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扬长而去。陵卫军官们轰然一声笑，纷纷跟着孟聚往营地里走，议论声不断地传来：“镇督大人真是痛快！”
“那种废材还敢出来现世！”
“姓轩的好不识羞耻，还好意思来教导人！有些人真是太没脸皮了！”
金吾卫军官们睁大了眼睛，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北疆来的孟将军真是太嚣张太放肆了，尤其他最后抛下的那句话，那真是太毒了。
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轩文科，在众人的注视下，轩文科的脸色走马灯般红一阵青一阵，难看得跟死人有得比。他还是直直地站着，但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那捋胡子的手已经把胡子揪成了一团，揪断了好几根胡子。
众人都听得清楚，轩总管的喘着急气，念叨着：“这无知莽夫，这匹夫……”这样念叨了一阵，他突然怒喝一声：“气死我了！”噗嗤一口血喷出好远，把胡子都给染红了，身子却是慢慢地软倒。
众人大惊，纷纷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抢救，呼号求救声不断：“总管，总管！”
“快唤郎中来，总管吐血了！”
……
在营地里，胡庸一路小跑地追赶孟聚，喊道：“孟镇督，孟大人！”
孟聚停住脚步，转身来：“管领有事？”
胡管领愣住了：看孟聚神清气爽，口齿清晰，哪有半分醉意？
“镇督，您……没喝醉？”
孟聚笑笑：“我确实喝了不少酒，老胡，有事吗？”
“镇督，刚刚的那位轩总管是梅妃娘娘的大哥，梅妃娘娘又是皇上最宠信的妃子，所以……轩总管是很得皇上器重的重臣……这个，镇督，您刚才做的，好像有点鲁莽了。”
孟聚慢条斯理地说：“轩总管是梅妃娘娘的兄弟？那他就是后戚了。真是看不出来啊，我看轩总管的斯文样子，还以为他是读书人呢。”
“镇督，您说得其实也没错，轩总管是货真价实的二榜进士，文武双全，曾任过御史台的谏议大夫，也外放过冀州巡抚。皇上登基以后，他就由文转武了。此次亲征，皇上让他统带一镇兵马，可见对他的器重了。”
孟聚望了胡庸一眼，微微诧异。这位胡管领说起高官的履历来如此娴熟——自己在东平陵卫当督察时候，就压根不清楚镇督叶迦南或者东平元都督到底有什么来头。
“难怪了，我看轩总管的样子，也不像是能穿斗铠上阵的人啊，原来他是以文转武的。胡管领对他这么熟悉……你跟轩总管有交情？”
胡管领吓了一跳，立即解释：“镇督说笑了，轩总管是何等人物，末将哪有这个福分跟他有交情。只是既然太子殿下吩咐末将过来给镇督您帮忙，末将也不敢轻忽，事先打听了下大营的重要人物，把他们的情况了解了些，免得事到临头出了岔子啊。”
“胡管领这么用心做事，一定很得太子殿下信重吧？”
胡庸低头：“还盼着镇督大人在太子殿下面前帮末将多多美言了。有镇督您一句话，顶得上末将十年辛苦啊！”
“哈哈，这个好说。胡管领你是人才，有机会我会跟太子提的。”
胡管领自是一番感激不尽，他凑近孟聚身前，压低了声量：“镇督，其实，太子殿下与轩总管，关系也不是很融洽。您知道，太子殿下是皇上的嫡子，但他的生母琪妃已去世了。现在，皇上专宠梅妃，三皇子慕容南公子就是梅妃所出。现在，三皇子已经十八岁了。前阵子，朝中有传言，说皇上有意册立三皇子为嫡，轩总管他们一帮人说得尤其厉害……当然了，皇上圣明，还是册立了咱们大公子为太子。”
“三皇子慕容南公子？他十八岁了？”
“是啊，而且这次出征相州，皇上还把他带在身边。”
孟聚蹙眉，他在洛京匆匆路过，还不知道这件事。回想起在洛京见到慕容毅时候，对方眉目间那沉沉的忧虑，孟聚很是同情：不但要应付大敌当前的北疆军，还得勾心斗角玩争嫡游戏，劳心又费力，自己这位慕容毅兄弟还真是不容易啊！难怪短短时间，他的头发就白了一小半。
“胡管领，你说，今晚轩总管过来找我们麻烦，是不是因为我是太子殿下请来的呢？”
胡管领很谨慎：“这些大人物的想法，末将实在猜不透。但这位轩总管听说他的气量不是很大，镇督您得罪了他，以后可要多多当心了。”
孟聚默默点头，今晚的事，对他来说也是个意外。他倒不是故意要跟轩文科过不去，但对方既然上门来找茬，他立即就意识到，自己绝不能示弱——古语说得好，人善人欺，自己若表现得太好说话了，以后会招来很多麻烦的。自己蛮不讲理一些，对方反而会顾忌几分。反正，自己也不是慕容家的兵马，除了慕容破以外，其他人也拿自己没办法。
……
时值五月，北疆还是刮着凛咧寒风的日子，相州却是已经渐渐进入了暖夏。天气渐渐炎热，来自东平陵卫的北疆士兵们纷纷把厚厚的大衣拿出来洗，一时间，营地里到处晾满了黑色或者褐色的大衣，士兵们光着膀子围坐在一起聊天、抓虱子，或者到处转悠着闲逛，显得很是舒坦。
自从一月份从北疆东平出发，数月来马不停蹄地辗转各地赶路，风尘仆仆，路过洛京都没能休息，在相州行营的日子可以说是让孟聚和部下们过得最为惬意的日子了。不必鸡啼时分就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不必顶着寒风暴雪跋涉，不必露宿荒郊野岭，不必啃着干硬的黑面饼，可以睡到日头晒屁股，起来就有热粥和白面馍馍吃，吃饱了可以坐在暖烘烘的太阳下晒着日头捉虱子——在北疆的军汉们看来，除了没有女人以外，这简直就是神仙般完美的日子了。
明丽的日头暖烘烘地照在身上，正在巡营的孟聚也觉得心情不错。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青衫，悠闲地行走在营内各处，随和地跟士兵们打着招呼，碰到熟悉的老兵还停下来闲聊几句，那悠闲又自在的神态，活像个乡下老农正在自己的田地上闲逸地查看庄稼一般。
“镇督！”
孟聚转过身，齐鹏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镇督，慕容家的军驿转来的，洛京来信了。”
孟聚接过信，先翻过来看了下背面——封口是完好的，烘漆印完好无损。他这才翻过来，看到了信封上纤细又笔挺的字迹：“东平孟镇督亲启”。看到字迹，孟聚就知道这是苏芮的笔迹——她到洛京了吗？
苏芮的来信写得很简约，只是说她十天前抵达了洛京，拜会了监国太子慕容毅。在太子帮助下，北疆陵卫的洛京留守处已经成立了。孟镇督吩咐的诸项事宜，她已在着手打探了，现在已经有一丝眉目了，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有进展的话她将向镇督继续汇报。
信写得简约，里面蕴含的信息量却是不少，看来苏芮曾任东陵卫同知镇督也不是白混的，她也知道不能全然相信慕容家的军驿系统，关键的话只能暗示而不能明说。
孟聚若无其事地把信叠好再装进袖子里，心里却是松了口气。如何在慕容家的眼皮底下将白无沙留给自己的那笔遗产给取出来，这一直是孟聚最大的心病——甚至他之所以肯不远千里南下助战的，有一小半原因也是为此。
但孟聚也不可能跑去跟慕容毅说：“慕容老兄，我前任白老大给我留下了一个斗铠的生产基地，我现在要把他搬回北疆去，麻烦你帮忙放行吧！”——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孟聚和慕容家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说是下属的话，孟聚有很大的自主权；说是盟友，但双方的实力对比又太过悬殊了，孟聚还不够格担当盟友这个角色。
目前来说，慕容家——或者具体来说是慕容毅——对孟聚一直很宽容，供给和出手都很大方，但孟聚也知道，这并非因为慕容家很相信自己的忠诚，而是因为孟聚孤悬北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没有补充能力。
这也是北魏朝廷控制边将的不二法门了。再强悍的边将，只要打仗都少不了损耗，斗铠打坏一件少一件，他们只会越战越弱，最后被朝廷潮水般的军队淹没，即使强如拓跋雄这样的枭雄也免不了这个结局。
也因为如此，慕容家对孟聚很是放心，有求必应。但倘若孟聚要把斗铠的生产基地搬回北疆去，就等于补上了自己的唯一缺陷，慕容家从此失去了对他的控制——这种事，慕容毅就是跟孟聚交情再好、喝得再醉都不可能答应的。
孟聚唯一指望的是，现在自己正在前线为慕容家打仗，和慕容家还是蜜月期，慕容毅也不好意思把自己的人盯得太近吧？趁这个时机，苏芮若能想点办法，把那些器械运一部分回北疆去，那是最好了。
孟聚正琢磨着呢，又有人来报告了：“镇督，营外有人求见，说是从行营来的。”孟聚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慕容毅他老爹派人来了。
既然是皇帝派来的人，那就可以说是钦差了。孟聚于是吩咐开正门恭迎，各营军官集合，列队欢迎。“呜呜”的低沉号角声中，营门洞开。数十名名剽悍的汉子依营门列队一字排开，阵势森严，军官们面无表情，眼神冷漠，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行营来人并不多，只有三个人。领头的一位高瘦内侍手持拂尘，脸白无须，笑容可掬，正是孟聚的熟人，上次给孟聚带路的御马监马公公。
孟聚行礼道：“马公公大驾莅临，孟某有失远迎了。可是陛下有谕旨降下？公公要颁旨的话，请这边来。”
马公公常跟慕容破身边，平素见过的军旅阵仗不少，眼光是早练得毒了。眼见孟聚只有区区数十人，就能营造出这种逼人的威慑力——这种气势，只有在那些久经厮杀、能征善战的劲旅身上方能看到。
看到孟军士卒的剽悍锐气，马公公不由咋舌：“北疆兵的这股精神气，真比咱们金吾卫的要强。这路兵马，确实是一路劲旅！难怪太子殿下要千里迢迢地请孟聚来助战了，也难怪孟聚敢把轩总管气得吐血，人家可是真有底气的啊。”
他很和气地说：“孟镇督，咱家带来了陛下的口谕，可有安静的地方谈下吗？”
孟聚遣散众人，将内侍带到了会客室。
“敢问马公公，陛下有何吩咐呢？”
“镇督，来之前，陛下交代咱家了，这次的口谕不是吩咐，只是想与镇督商量。倘若镇督觉得有难处，可以回绝的，陛下不会介意。”
孟聚微觉诧异：“公公太客气了。到底是个什么事呢？”
“这个，咱家就直说了：要知道，大军厮杀可跟单打独斗不同，讲究的是各路兵马呼应有序，齐头并进，指挥起来更要如臂使指，运转自如——镇督您说，是不是这道理？”
自己号称北疆第一猛将，现在，居然是一个太监跑来教自己如何打仗——孟聚实在觉得啼笑皆非，他忍住笑：“公公说得很是，孟某受教了。”
“呵呵，咱家也知道，镇督您身经百战，自然不会不懂这些道理。但镇督和您的部下都是北疆人，不曾演练过我们金吾卫的阵型，也不熟悉我军的旗语和进退锣鼓。陛下很担心，大战之际，镇督您若与我军的各路兵马在联络上出了什么误会，只怕会耽误大事啊。”
马公公说得委婉，但孟聚还是立即有数了，这是冲着那晚自己跟轩文科的事来的。他从容道：“陛下果然高瞻远瞩，思虑周到。末将也正为此事忧虑呢。”
“呵呵，镇督您也想到这个了吗？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啊。陛下是这样想的，因为镇督您初来相州，人地生疏，很多事都不方便。陛下呢，想派个熟手的人到镇督身边，平时帮镇督您分担一些琐务，料理一些来往公事。当然了，这只是陛下的想法，不知镇督您意下如何呢？”
孟聚沉声道：“公公的意思是，陛下要派监军到我们这来？”
马公公急忙摆手，表情很夸张：“大帅言重、言重了！这怎么能算监军呢？陛下担心大帅不熟情况，派人给大帅打下手帮忙罢了，免得让大帅在那些琐务上分心，只管专心运筹破敌就好，绝无他意。”
孟聚沉默片刻，又问：“倘若要派人来，不知陛下打算派哪位贤达高才过来呢？”
说到这个问题，马公公忽然变得扭捏起来了，他吞吞吐吐地说：“这个，咱家残余之人，实在不敢称什么贤达……倘若镇督您不嫌弃的话，这个任务，咱家就毛遂自荐了。”
孟聚再次发愣：“难道，陛下要派来的人——就是公公您？”
“是。咱家虽然愚钝，但做事还算老实勤快，陛下也该是看中了咱家这点吧。镇督放心，咱家过来是帮忙的，绝不添乱，还望镇督容纳。”
马公公站起身，他低着头，双手低垂，很恭敬地望着孟聚，一副人畜无害的可怜样。
孟聚看他片刻，忽然哈哈一笑：“陛下要派监军，末将本来确实是有些顾虑的，但既然是公公您亲自过来的话，依我俩的交情，那自然就没啥好担心的了。不过话可要说在前面哦，出兵打仗是很辛苦的事，公公可得要有吃苦的准备啊。”
听得孟聚松口答应，马公公也松了口气：终于把这个火爆脾气的家伙安抚好了。陛下说得真没错，这种血海里厮杀出来的悍将，本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轩文科找他摆威风，那不是自找不自在吗？
他露出了讨好的笑脸：“谢大帅提醒，咱家晓得的。咱家以前也跟陛下出兵上阵过，不会给镇督您添麻烦的。”
于是，孟聚唤来营里的杂务总管，让他给马公公准备住处去了。马公公也很识趣，知道孟聚不耐烦自己在他面前晃荡，很干脆地告辞了。
看着马公公离开，孟聚不禁莞尔。他猜不透慕容破的心思，不过他知道，这对自己该是好事。有个皇帝倚重的太监给自己做监军，这表明皇帝慕容毅对自己的支持态度，旁人来找麻烦时候也要顾忌多少。
至于说有个监军在身边会造成擎肘或者被监视，这种问题，孟聚根本就不在乎——慕容破就是再没品，他也不至于要觊觎自己这路三百人的小兵马吧？

第二百四十节 夜行
接下来数天，孟聚的日子过得甚为惬意。
他的兵马是隶属于后军第二镇，按大魏军中惯例来说，不参战的兵马在闲暇时要参加操练或者承担一些大营杂务的，但实际上，压根没人来找孟聚，也没人来通知他任务或者参加操练什么的，孟聚和手下的官兵每天吃饱喝足，闲得快发霉了。
于是，孟聚的北疆营就成了大营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其他各军的士卒们都在挥汗如雨地操练或者干活的时候，北疆营的士兵就嘻嘻哈哈地坐在墙头晒太阳看风景，还很友好地冲他们挥手问好：“弟兄们，好好干哇！”——那种志得意满的小人样子，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各营指挥官纷纷向上司抗议：“北疆营受优待不用干活也就罢了，但能不能请他们不要到处闲逛？再看到他们，我的部下都快兵变了，实在太伤士气了！”但问题是，他们抗议也是白抗议。现在纠察军纪的巡营官见了北疆营的兵就要赶紧绕着走，只要他们不杀人放火就好，谁敢管这帮大爷的事？
北疆营受到的优待还不仅于此。以前，孟聚去兵站领取自己兵马的粮秣时候，总要多多少少打点折扣，到手的能有个七成就不错了。对此，孟聚甚为理解：这也是大魏朝特色了，皇帝虽然从拓跋变成了慕容，但这并不妨碍后勤官员的贪婪。因为有着慕容毅额外的补贴，所以孟聚倒也不是很在意被克扣的那点饷银。
但现在，奇迹出现了。不必孟聚上门，兵站的郎中就乖乖把军饷和补给送到了孟聚营中，而且是十足十的足额饷银，不打半点折扣。不仅如此，北疆兵马还领到了每人一身的夏装衣裳——虽然只是粗布军服罢了，但孟聚知道，可有大把慕容家的嫡系部队还在穿着去年的冬衣呢，自己这路外来的兵马却是先领到了。
几百身衣裳不值什么，但这表明了兵站的友善态度。听到报告，孟聚很高兴，亲自去辎重队向那位勤劳又廉洁的郎中道谢。没想到的是，看到孟聚过来，那位兵站郎中的脸就立即白了，他很敷衍地说了两句场面话，慌慌张张地告辞，一出门就提着官袍跑得飞快，像是背后有鬼在追赶他似的，一溜烟就没影了。
吃饱喝足地歇了好几天，孟聚日子过得太无赖，忽然想起一件事：既然来了相州，自己是不是该去附近各营跟友军将领们问候一声？先混个面熟，将来上了战场上也好有个照应啊。
那些镇帅、路总管之类高官职位太高，孟聚也不好意思登门免得自讨没趣，但对上那些旅帅级别的中郎将们，孟聚自觉大家地位相当——甚至自己还略胜一筹，他们应该不会不给自己面子吧？
想到就干，孟聚立即就出发。第一个拜访的对象是孟聚的左邻，镇军中郎君郭登。孟聚带着随从到了对方军营门口，吩咐哨兵通报说北疆东陵卫镇督孟聚来访。哨兵进去，过了好一阵才有个行营司马出来，很客气地告诉孟聚：“孟大人，不好意思，郭中郎将昨夜突发暴病，现在还卧床不起，实在无法见客。孟大人倘若有什么吩咐的话，只管跟卑职说就是了，我们必然竭力而为。”
孟聚也没有要紧的正经事，对方既然病了，他也不好打扰，说了几句希望早日康复之类的客气话，然后他就离开了。
接着，孟聚又去拜访自己的右邻，安远中郎将燕穆。不料，到了那边，同样是一位行营司马出来告诉孟聚，安远中郎将阁下出去公干了，何时回来还不得而知。孟镇督可有什么要紧事吗？如果有事吩咐，即使中郎将不在，他也可以代为处理的。
这样，孟聚花了整整一天，连续走访了五处营地，主人们不是重病在身就是外出公干，反正他是一个都见不着——这样连续碰了五次钉子，孟聚就是再蠢也醒悟过来了，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孟聚回到自己营里，把马公公唤了过来。他忿忿不平地把今天的事情说了：“公公，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马公公苦笑：“镇督，可能……中郎将们确实有事在身，不便见客吧？”
孟聚斜着眼睛睥睨他：“马公公，你说这种话，可是把孟某当傻瓜了吧？——那也是了，孟某知道，公公是皇上身边的荣华贵人，孟某是北疆来的厮杀军汉，粗俗又不懂礼，哪里放在您眼里？要跟公公这等贵人谈交情，那是孟某高攀，痴心妄想了。
罢了，罢了，公公您这就请回吧，今天劳您大驾了。”
眼见这位好怒冲动的孟镇督又有要发飙的迹象了，马贵吓了一跳。他赶紧陪着笑脸：“镇督说的哪话，咱家一个服侍人的奴婢，哪里算什么贵人，镇督您才是咱家的贵人啊！
今天镇督您碰到这事到底是什么缘由，咱家还真是不清楚。不过咱家有些猜测，也不知对不对，不敢贸然说出来，也是怕误导了镇督您大事啊。”
“猜测？哼，你只管说就是了。”
按照马公公的猜测，中郎将们应该是被孟聚的剽悍名声吓坏了：皇帝的大舅子、执掌后军第二镇的轩大帅，这样的重量级权臣居然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小镇督骂得吐血，事后居然也没办法报复，这位北疆过来的将军实在也太生猛，太不好打交道了。
这种横冲直撞的二愣子人物，大家实在是得罪不起；若要说跟他亲近吧，大家又怕上司轩总管记恨——思来想去，中郎将们都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对这位孟大人敬鬼神而远之了。
这一层意思，马贵说得很隐晦，但孟聚还是听明白了。他哭笑不得：没想到那晚的立威之举，还给自己带来了这样的后果。
“镇督，外人不明真相，以讹传讹，以致传闻有误。”马贵尴尬地笑道：“不过日久见人心，想来只要镇督与大家相处久了，误会自然也就渐渐消散了。”
孟聚饶有兴趣：“哦？传闻中的我，是如何的呢？”
马公公的目光有些躲闪：“这个，流言止于智者，镇督您非凡俗人，那些庸人的流言蜚语，也不必太在意了。咱家朝夕伴随镇督您身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镇督大人您其实是个很讲道理的人啊！”
孟聚听得哈哈大笑，心中却是明白缘由了。那晚轩文科在自己这边吃了大亏，他自然不肯善罢甘休，肯定会去找皇帝慕容破告状的。没想到慕容破偏袒自己，不但不处罚自己，还派了个太监过来给自己当监军撑腰。
轩总管眼看拿自己没办法了，无奈之下只好使出了自古以来无赖文人最擅长的绝技，那就是造谣。他在各种场合散布谣言，添油加醋地把自己说得如何嚣张跋扈，如何蛮不讲理，如何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总之，他要把孟聚说得跟疯狗似的见人就咬。
看到孟聚乐呵呵的笑容满脸，马公公大惑不解。他小心翼翼地问：“镇督大人，您好像不生气？”
孟聚笑而不语。轩总管没想到的是，他的谣言反倒是帮了孟聚。对一个出名睚眦必报又蛮不讲理的莽夫，谁都不会想去招惹的——比方说，兵站都不敢克扣孟聚的粮草了——为此，孟聚简直想发锦旗去感谢轩总管了。至于说所谓名声——自己又不打算在慕容家军队里面发展，这玩意对自己有什么用？
他戏谑地望着马贵：“公公，听到这种传闻，您被派到咱军中来，难道就不害怕吗？”
马贵面露尴尬：“这个，不怕镇督您笑话了，来之前，想到镇督您的凛凛虎威，咱家还真有点战战兢兢啊。只是皇命在身，也由不得咱家不来。
说句心里话吧，镇督，现在咱俩可是连在一起的蚂蚱了。现在，咱家就希望镇督您能多打胜仗，多拿犒赏，咱家也能分润一点军功是不？”
“马公公放心就是。要军功？只要有仗打，这还不容易吗？”
……
日子一天天过去，孟聚在相州日子过得很悠闲，但慕容家的战局却是日见严峻。虽然金吾卫并没有正式宣布战况，但马贵公公却是消息灵通之辈，每天都能打探得不少消息回来跟孟聚说起。
“卞厦中郎将又吃了败仗，他在虎归县外野战又败给了北疆人。虎归怕是快守不住了。”
“高野县被北疆军围困已经快两个月了，文山中郎将和李奇中郎将率领的援军没能解围。”
“金城的乔都督又发求援报来了。陛下很担心金城的局势，有心要派兵马过去增援。他有意要让轩总管挂帅增援部队，但轩总管认为金城的局势尚好，镇守金城的乔都督只是在危言耸听而已。但又人说，轩总管不敢带兵增援金城，是怕了李赤眉。”
“御史都监、相州兵马使吴襄在南门沟与北疆军遭遇。战况未明……”
“太子殿下又派援兵过来了，新的四个斗铠旅昨天抵达后营，已经被陛下编入了后营第三路，归慕容南殿下统管。”
打听来的消息只是一些零碎的传闻碎片，但凭着这些碎片，孟聚已能大概地勾勒出两军的形势了。慕容破在相州摆的是前轻后重的策略，他委派亲信将领扼守高野、金城、虎归、南门等要害据点，倚靠这些据点组成一条连绵的防线，而他本人在后方掌握着庞大的预备部队。这样，无论北疆军在哪里突破，慕容家都能迅速反击堵上缺口，或者组织起第二条防线继续阻挡。
在洛京时，太子慕容毅很悲观，好像慕容家明天就要崩溃了一般。但亲临前线之后，孟聚倒觉得，慕容破不愧是执掌金吾卫二十年的大魏国名将，他其实打得很有章法，主力部队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防线虽然多次被突破，但也都能迅速补上。慕容家输多赢少，但想来对面的北疆军肯定也有不小的战损。
让孟聚来评价的话，他觉得，慕容破这种伤而不死，旨在消耗敌人兵力和锐气的老练用兵手法很是高明，甚至连自己都远有不及——握有一支强军而打胜仗，那并不为奇，但用一支弱旅却能硬生生把强敌拖死拖垮，这就需要很高超的用兵技艺和坚强的心理素质了。
孟聚很有信心，哪怕拓跋雄一直连续“胜利”，但最后，先撑不住的，肯定是北疆边军。
但五月四日，突如其来的一个消息，让孟聚的信心动摇了。
早晨，孟聚刚刚起床，马公公就小跑着过来，惊慌地告诉孟聚：金城失守了。
金城县位于相州防线的中段，是整条防线的中枢据点之一。金城的失守，使得慕容家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防线上陡然出现了一个大缺口，使得整条防线都出现了危险。
孟聚吃惊：“原来，轩总管不是跟陛下保证过，说金城县起码还能坚守一个月？”
“可不是吗？现在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出，事情糟透了。”马公公唉声叹气的：“我估计，轩总管那边肯定出大麻烦了，这趟，他在陛下面前不好过关了。”
轩总管好不好过关，孟聚毫不感兴趣，慕容破把他宰了孟聚只会更高兴。但金城突然丢掉，全线动摇，这就是大事了，一个应对不好的话慕容家就因此输掉这场战争都有可能。
中午，孟聚和部下们正在吃饭，马公公又来了。他找到孟聚，神色凝重：“镇督，陛下召见您，请速随我来。”
到相州以后，这是慕容破第二次召见自己，孟聚不敢怠慢，赶紧跟着马公公一路疾驰赶往行营。
还是在上次的那间内堂，慕容破召见了孟聚，但这次不再是单独召见了，在场的还有几位慕容家的将军。几位将军的身份，慕容破并没有向孟聚介绍，但这个危急时候能出现在这里，这几位想来都是慕容家的核心支柱了。
轩文科总管也站在人群里。比起上次，他的气色差了很多，脸色灰白，神色阴沉。孟聚望过去时候，他也恰好望过来，两人目光交错，都是很快地移开了目光。
皇帝慕容破今天全身披铠，煞气十足。见到孟聚进来，他点头：“孟镇督到了，人齐了，这就开始吧！”
这位将军出身的皇帝，显然是个不喜欢废话的人。也没有什么开场白，慕容破的大手在函图上重重一戳：“昨晚，叛军前锋偷袭，突然攻占了金城。”
环视众将，他加重了语气：“金城县，距我们只有三十里！”
来之前，孟聚已经对慕容家的处境有了解了，但听到这个消息，他也不禁吃惊：三十里？穿上斗铠，全速行进的话，这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工夫罢了——这就等于说，慕容家的指挥中枢，几乎就是赤裸裸地暴露在北军兵锋前了。
没有人出声，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令人感到压抑，心跳加速，房间里只有慕容破愤怒的声音在回响：“金城县乃我军防线要害，金城失守，敌军将可从这里突入我军防线侧后，威胁虎归、高野的粮道，导致我军全线动摇——要夺回金城！必须要快，不能让他们在金城站住脚了！”
说到最后几句话时候，慕容破几乎是在咆哮，那回响震得整个房间嗡嗡作响。他声色俱厉地喝道：“轩文科！”
轩主管出列跪倒：“微臣在！”
“金城丢了，是你的罪责，这件事我们将来再说！现在，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我给你六旅斗铠，外加骑、步两万，你把金城给我抢回来！”
轩总管脸色发白，身子站立不稳地晃了一下。谁都看出了，对这个任务，他并不是很有信心，但他还是咬着牙喊道：“陛下放心，哪怕丢了性命，微臣也定将金城夺回！”
端详着轩文科，慕容破的目光有点复杂，然后他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
当望向孟聚时候，慕容破的表情温和了很多，他沉声道：“孟镇督，我久闻北疆东陵卫骁勇善战，远超我金吾卫各部。只是担心镇督兵马远来疲惫，水土不服，尚未恢复，所以一直不曾派遣出战……”
闻弦而知雅音，孟聚立即知道慕容破的意思了。他应声道：“陛下，末将从北疆带来了两旅铠斗士，都是敢战的精锐勇士。我部多日来屡受陛下优待，现在陛下有所差遣，将士们自当为陛下效死奋战，只是……”
他瞟了轩总管一眼，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已把心意表达得够清楚了：皇帝老大，为你打仗没问题，但这个主帅，好像不是很靠谱吧？
轩总管紧紧咬住牙，一言不发。
慕容破也望望轩文科，他说：“孟镇督，朕也知道，你与总管之间有些误会，但那只是口舌之争的意气而已，并非什么大事。冤家宜解不宜结，朕愿做个和事老，为你们做个调解——朕相信，二位将军都是国之栋梁，自应有相忍为国的胸怀。孟镇督，你说是不是？”
你这个当皇帝的把话都堵死了，我还能说什么？孟聚肚子里嘀咕着，脸上却是十分恭敬：“陛下金玉良言，说得太对了。末将年轻气盛，莽撞无知，不该得罪了总管，末将有错，愿向总管大人赔罪……”
轩文科连忙接上话：“孟镇督说得哪里话，那时只怪微臣一时冲动，说了过分的话才导致口角——陛下，上次的事，错在微臣，不能怪镇督的，还望镇督莫要计较。”
“不不不，总管言过了。末将不顾上下尊卑冒犯了总管，这才是大错啊。听闻总管大人事后还因此身体微恙——唉，末将心中惶恐，实在是罪孽深重啊！”
孟聚跟轩文科你来我往地表演着“将相和”，两人越说越是客气，只是彼此眼睛都在躲避着对方的目光。
看着这一幕，慕容破目光闪动，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点头道：“很好，将帅和睦，此为制胜之本，朕甚是欣慰。北疆陵卫兵马善战英勇，有了孟镇督率领麾下精锐加入的话，我军此战胜算大增了。镇督，你先下去准备吧，我们今晚就出发。”
回到营中，军官们早已应命集合在孟聚房中，孟聚向他们宣布了军令，然后说：“今晚提前做饭，饭后休息两刻钟，我们连夜出发。去准备吧！”
孟聚宣读命令的时候，御马监少监马贵亦在场，军官们对孟聚的服从程度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要知道，现在的大魏朝军队早已兵痞化，如果在金吾卫里，要执行这样连夜赶路打仗的凶险任务，没有大笔的犒赏银子发下去，将领根本就调不动军队。
但在孟聚这里，在场的军官很自然地接受了命令，然后回各自部队里去了。从始至终，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也没人嚷着要开拔费或者犒赏。
看到这一幕，马贵甚有感慨。他对孟聚说：“镇督令出如山，诸军无敢不从。今日亲见大帅下达战令，诸将无敢语者，刀山火海一往无前，方知镇督大人的威严。”
明知对方是在拍马屁，孟聚还是很舒服。
“公公过奖了。听命杀敌，本就是吾辈武人天职，那容得他们啰嗦。”
马公公惊佩不已，但在孟聚看来，事情其实也是寻常。当初救援赤城时候，自己率部在风雪天里连续四天四夜急行军，抵达后立即投入了战斗，照样大胜北魔——说来说去，还是怪洛京金吾卫太娇嫩了，经不起苦战，难怪被拓跋雄打得一塌糊涂了。
马公公颌首道：“说是如此，也是亏得镇督治军严明。还有件事，咱家出来时候，陛下特意拨给咱家一笔银子来安抚军心。现在看来，这却是多余了。也好，咱家就把这笔银子交给大帅，大帅分发去犒劳那些有功的将士好——这是陛下签发了的提条，拿去供需官那边，即可提取十万两银子。”
孟聚接过提条，微微诧异。然后，他笑了：“公公一番好意，那我就愧受了。”
马贵连忙声明：“大帅，这是陛下的心意，咱家只是经手人，该谢谢陛下才是。”
“明白。总之，公公的心意，孟某明白了。”
两人对视一眼，孟聚微微点头，马公公连忙低下头，连称：“不敢，不敢。”神情中却是隐有得意之色——虽然孟聚觉得，和一个太监心意相通实在是件很丢人的事情，但这件事却不能不承这位马公公的情分。刚才众将云集的时候，马公公没有拿出那十万两银子出来当场分发，而是事后才交给孟聚处置，这隐隐表明，他并无在孟聚军中收买人心的打算。
既然对方知情识趣，孟聚倒也不为己甚，对马公公的态度顿时亲热起来，还和颜悦色地叮嘱马公公晚上出发一定要多带衣服御寒，马公公受宠若惊，心中却在臭骂：“当真是见钱眼开的蛮子，北疆的丘八，无论陵卫还是边军，都是一路货色！”
……
晚饭过后休息了半个时辰，北疆东陵卫开始离开大营，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孟聚一伙初来乍到，对道路完全是一窍不通。好在也不需要他们认识路，他们只需跟着前面的部队走就好了，反正大家都举着火把，黑夜里也不用担心走丢了。
夜幕深沉，迎面吹来的北风凛冽得跟刀子一般。中原大地广袤的平原在深沉的夜色中茫茫不见边际，远方地平线隐隐出现了连绵不绝群山的轮廓。
孟聚骑着马，在漆黑的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感觉自己跟头被人牵着缰绳走的毛驴没啥两样。
他往前面望去，看到一条火把的长龙，一眼不见尽头；往后面望去，也是一条不见首尾的火把长龙，在漆黑的道路上蜿蜒盘旋着。黑夜中，人马口鼻中喷出来的气凝成了大团的白色雾气，伴随着火把噼啪燃烧声，密集的脚步声、马蹄声在安静的黑夜远远地传开去。
对于即将迎来的战斗，孟聚心里很没底：去哪里、敌情如何，都不知道，甚至自己前军和后军是哪路兵马，由哪位将领统带，自己也完全一无所知。他在心中暗骂：轩文科这个废柴，这样在黑夜里仓促进军，一旦遇敌，各部兵马如何配合作战，他事先竟不做安排和预案？这样仓猝纠集的乌合之众，要真能打赢，那真是没天理了。
队伍一直在前进，四更时分，队伍停了下来，停在一片幽深的树林旁歇息。前面有人传话过来，说是要休息一刻钟再上路。趁着这休息的功夫，孟聚唤来了马公公：“公公，我们这是要前去哪里？”
马贵骑着马，身子紧紧裹在一张羊皮毯子里，脸色被凌厉的寒风吹得一片青白。他的声音有点哆嗦：“镇督，咱家听说了，我们这是要直奔金城而去。”
“金城不是失守了？那里驻的可已经是北疆兵马了，我们就这么直愣愣地过去？”
马贵跟孟聚解释，金城虽然失守，但金城守军并未被全歼。金城失守后，镇守金城的乔都督领兵退守城外的苦塘镇，继续与北疆军对峙。现在，增援部队就是要赶往苦塘镇，与乔都督会合后再设法夺回金城。按照行程，大军应该在天明时分能赶到苦塘。
孟聚咂咂嘴皮，他觉得很不妥：“我们这样举着火把连夜赶路，毫无防备，是不是太冒险了？不能安排几路兵马披铠担当掩护，或者等明天白天再行军吗？”
“轩总管说，这是为了兵贵神速。要安排斗铠轮班掩护的话，我们的速度就慢下来了。北疆叛军刚刚夺城，他们也是兵马疲惫，我们迅速赶过去，否则等他们的援军上来以后，要重夺金城就难了。”
孟聚冷笑。轩总管被慕容破责难，他的心态就跟输红眼的赌徒一般，什么都不管了，只想孤掷一注回本。孤军急行猛进，百里而厥上将军，夜间火把行军，也没有安排掩护部队——轩文科这蠢书生，他几乎把所有的兵家大忌都犯齐了！
“马公公，我们不能这样过去。只要北疆军来一个伏击，我们整路大军都成人家的菜了！你去跟轩总管说，起码要抽两个旅出来充当掩护部队。”
马公公面露难色，但孟聚的态度坚决，他实在拗不过，只能悻悻地过去。孟聚在林子里等了约莫一刻钟，马公公才弯着腰一路小跑地回来。
“轩总管说，他已经做了万全的安排了，请孟镇督你不必担心。”
不知是怕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马公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很是难看，于是孟聚猜，轩总管的原话肯定不会是那么客气的。
“轩总管有什么安排？”
“这个，他没跟咱家说。不过，镇督，反正这趟差使的主将是他，咱家以为，您就不必跟他斗气了。差使办岔了，到时陛下要收拾的人是他，也不关咱们事，您说是不是？”
孟聚摇头，马公公无所谓胜负，就算这趟出击损兵折将，责任也不在他头上，但自己不行。这趟跟自己出击的铠斗士们都是自己军中精锐，忠心又干练，自己带着他们千里跋涉，见识和胆量都是历练出来了。这些人能活着回到北疆军中的话，都是要做军官的。这批好苗子损折太重的话，哪怕慕容破把轩文科剁了做肉包子都挽不回孟聚的损失。
“公公，你去问轩总管，他的掩护部队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马公公奉命而去，然后苦着脸回来报告：“镇督，轩总管说，安排哪路兵马掩护，这是主帅的决断，不劳镇督您费心了。您只管安心赶路就好。”
“公公，你再跑一趟：我们距离金城不过十余里，已经处于北疆斗铠的出击范围了，大军没有坚强掩护的话，是很危险的——这个关键，公公您一定要跟轩总管分说清楚！”
“镇督，咱家回来了。您的话，咱已经完完整整地带到了。轩总管说，这条道是安全的，乔都督那边已经查探过了，没有北疆叛军出没的消息。您只管安心赶路就好，其他事不必多事——镇督，轩总管已经警告我了，不许咱家再过去打扰他了，说再去他就要不客气了。”
孟聚深深呼吸，他沉声道：“公公，拜托你再跑一趟，跟总管说：我部自愿担当大军的侧翼掩护。”
“还要去说啊？”马公公哀怨地望着孟聚，泪水都流出来了，也不知是不是被风吹的。
孟聚跟轩文科，一个固执傲慢，一个桀骜不逊，夹在这两个坏脾气的家伙中间来回传话，这实在是件苦差事——看轩总管愤怒的脸色，就差没破口大骂了。
很明显，在轩总管看来，孟聚频频来干涉他作为主帅的指挥权，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了，而帮着来回传话的自己就是孟聚挑衅行动的帮凶无疑。
但马公公又偏不敢拒绝传话，因为皇帝慕容破派他到孟聚军中，为的就是协调孟聚和轩文科的矛盾。自己在中间来回传话，多少还有点缓冲的余地，不然真让那两个仇家碰在一起直接对话，两句话不对，当场火并都有可能。
“好吧好吧，镇督，咱家听您的，大不了在那边被轩总管打一顿屁股吧。”马公公嘀咕着，蹒跚地走过去了，那凄凉的背影让孟聚看得好笑。
过了一阵，马公公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孟聚：“镇督，轩总管说了，真的不必劳动您费心了，您约束好自己兵马赶路，莫要掉队迷路就好——镇督，您做做好事，可怜咱家这把老骨头吧。再过去，咱家真的要挨揍了。这种事，轩总管他干得出来的，他真的火大了，咱家看得出来。”
孟聚叹口气，最终，轩文科还是选择了固执己见。慕容破今天刚刚给自己调解，看在他面子上，孟聚本不想用那些激烈手段跟轩文科撕破脸的，但现在实在没办法了——慕容破就是面子再大，自己也不可能答应陪着轩文科一起死。
“马公公，放心吧，你不用过去了。末将侦查到迹象，北疆军会在中途偷袭，为确保我军侧翼安全，我打算率部去巡查。公公，你随我们一起走吧。”
马公公目瞪口呆，直到北疆陵卫的兵马队列整齐地离开休息地时候，他才如梦初醒，抱住孟聚号啕道：“镇督，镇督！您可不要犯糊涂啊！战时擅自离队，这可是死罪啊！”
被一个太监抱着，这种身体接触真是让孟聚毛骨悚然，他连忙推开：“公公，放手，放手——谁说我要离队了？我发现了敌人的痕迹，现在要出击去驱逐他们而已！”
马公公脑子懵了一下，但马上清醒了过来。他杀猪般嚎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凄厉：“但主将没命令啊！主将没同意就离队，那是叛逃啊，按律当斩的啊！镇督，这样做，我们都会死的，死的！”
孟聚很不耐烦：“啧啧，我不是派公公你去请示了吗？这怎么能算没请示呢？公公，不要啰嗦了，跟我们一起走吧。乖，不要吵闹了。”
马公公是很想继续吵闹的，无奈两个壮硕的铠斗士左右一夹，把他拎小鸡般拎了起来。孟聚大手一挥：“走！”
增援金城的兵马多达三万两千多人，孟聚的部下即使加上辅兵和辎重也不过两千来人而已，只是这条长龙的短短一小截，所以，孟聚的兵马全副武装地离开歇息地并没有造成多大的骚动，只是巡营官带人追过来问了下，孟聚回答他：“我部奉命执行任务。”
孟聚凶名在外，见到他，那巡营官先胆怯了三分，再加上一头雾水不明就里，他也不敢出手阻拦，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孟聚的队伍走远了。
离了队，孟聚也不停歇，一口气带着队伍奔出五里路，在一个小山丘前停住了脚步，安排人马歇息。
马公公又找过来了，他红着眼睛，气喘嘘嘘，看样子快要哭出来了：“镇督，您真的确定，敌人定会来偷袭吗？叛军刚刚夺下金城，他们立足未稳，怎么有余力这样做？”
“正是因为他们没站稳脚跟，所以他们肯定会加倍地提防我们偷袭，为这个，他们肯定会向南方派出上百号斥候来充当预警。当那些斥候发现有数万的兵马，不打前哨也没有侧翼掩护，毫无防备地打着火把走在黑夜里——公公，假若你是在金城的北疆军指挥官，你会怎样做？”
“轩总管说他有准备了……”
孟聚不屑地哼了声：“我没看到他的准备。”
说罢，孟聚掉头望去，即使在数里之外，他依然可以看到刚刚离开的大军，那一条长长的火把长龙蜿蜒在中原大地上，让天上的星光也为之失色。
循着孟聚的目光，马公公同样望向远处的那路大军，只觉嘴里苦涩无比。孟镇督这番闯了大祸，自己这个监军同样也是罪责难逃。孟聚还有太子殿下帮忙说情，陛下未必会如何处置他，但自己这个没后台的太监就惨了，搞不好掉脑袋都有可能。
他恨恨地盯着孟聚，心中愤怒：这趟可是被这个北疆蛮子害得惨了！
仿佛觉察了马贵的念头，孟聚转头望向马贵，他的脸模糊在漆黑的夜色中，只有一双锋锐的眸子闪烁着逼人的光芒。
“马公公，孟某也知道，这样做确实不合规矩，方才有得罪的地方，孟某先赔罪了。倘若是孟某判断失误，回去以后，孟某自会向陛下请罪领罚，陛下要打要罚都行。”
他呼口气，声音变得冰冷起来：“但打仗的事，来不得半点侥幸。孟某出道以来历经百战，侥幸不曾一败，倘若有所谓心得，无非是从不把生死交托在他人手上——传令下去：把火把都熄了，人马衔枚。当大队前进时候，我们在侧翼跟着他们走！”
……

第二百四十一节 血夜
对孟聚这路突然离开的兵马，轩文科还是做了挽回的努力。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大队里延伸出两路火把，那是来寻找他们的队伍。
可是，孟聚的队伍已经熄灭了火把，在这片广袤而黑暗的平原上寻找一路存心隐匿的小队兵马，这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搜寻队伍的指挥官们显然也知道这点，那两路火把只是在附近地域敷衍地转悠了一阵，很快就返回本队去了。
望着那两路火把的返回，孟聚唇边露出了笑意。很好，看来轩文科也不是真心想把自己找回去，他只是做出寻找的样子而已，以便将来可以在皇帝慕容破面前证明自己确实尽力了，顺带着把两人破裂的责任都推到孟聚头上。
不过，轩文科不认真找自己，这倒也是好事。那帮人真找过来的话，自己还得费神应付他们，这也是桩很麻烦的事。
一刻钟后，远处的火把长龙又开始向北移动，增援大军再次出发。
孟聚回过头来，冲着众将挥手：“出发，跟着他们。”
在辽阔的原野上，大军陆续开拔向前，星辰低垂，夜幕深沉，草露浓重。因为不是走在官道上，在有些地段，荒芜的野草又高又密，孟聚的队伍开进去，常常就看不见了，只剩那面旗帜在草丛上面招展着。
没有熟悉道路的向导，也没有照明的火把，要在漆黑的夜里远远缀着另一路兵马前进，这并非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但幸好，远处的那路兵马完全没有隐藏自己的自觉，就那样大摇大摆地前进着，那一片璀璨的、蜿蜒数里的火把长龙，即使数里外也能望得非常清晰。
看到这一幕，孟聚更加坚定了自己离队的信心——这已经不是在行军了，这简直是在挑衅金城北疆军的忍耐啊，这么显眼的火把长龙，在高处——比如金城的城头上，十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北疆军除非都变成了瞎子，否则他们绝没理由放过这块送上门的肥肉。
……
四更时分，起了浓雾。这雾起得十分突然，浓重的白雾仿佛从地下突然冒出来的，一块白色的纱巾几乎是陡然地升起在平坦的原野上，雾霭越来越厚重，前方的道路、树林和原野都像是在浓雾中翻滚，看不清十步外的景色。
白雾骤起，将官们都是神色凝重，第一旅旅帅王虎按捺不住地直奔孟聚面前：“镇督！”
孟聚点点头，他亦是同样的呼吸紧张，心跳加速。说来也真是奇怪，自己出道以来的数场艰难的大战——靖安保卫战、赤城援救战——都是在浓重的大雾天里打的，这是巧合呢，还是真有所谓“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大雾，更加坚定了孟聚的判断：战斗迫在眉睫。对面的北疆军统帅倘若还在犹豫不决的话，这场大雾也会帮他们下定决心的。
因为大雾，前方的大队行进也慢了下来。那条火把的长龙一片混乱，本来的一字长龙现在已经变形了，变成了一片漫山遍野的火把。在这混乱中，几路火把正在急速地运动着，四处收拢那些散乱的兵马，想来是指挥官派出来整顿秩序的马队——孟聚估计，轩文科这时应该也在震惊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雾，正急着调整队列吧。
但是，已经迟了。
对于袭来的敌人，第一个感觉到异常的人，是来自边军的齐鹏管领。本来骑在战马上的他蹙起了眉头，突然从坐骑上跳了下来，将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阵。然后，他抬起头，兴奋地冲孟聚嚷了一声：“镇督，来了！”
对这位在草原上与北魔交战多年的边军军官，孟聚有着充分的信任。闻声，他立即举手，喝道：“止步，备战！一旅，备铠；二旅，候命！”
命令声下，铠斗士们纷纷奔至队列后的辎重马车找到了自己的斗铠箱，打开箱子取出斗铠。一时间，分解斗铠的细密又清脆的金属响声连成一片，在辅兵的帮助下，铠斗士们纷纷披铠着装。
孟聚独断专行，带着兵马擅自离开，马公公本来对他抱有老大怨气的。但现在，眼看着孟聚所料居然成了事实，北疆边军兵马居然真有埋伏，马公公方才胸中的怨气顿时化作了惊惧。
他拉住孟聚：“镇督，镇督！敌人伏兵已出，大军危如累卵！事不容迟，我们速速赶过去增援吧！”
北疆伏兵潜伏已久，刚刚杀出，正是锐气正盛的时候，这时候冲过去挡他们的道，跟找死没什么两样——孟聚装作没听见马公公的话，掉头喊道：“胡庸，胡管领在哪啊？快过来！”
“来了来了，镇督！”胡管领一路小跑地过来，喘气甚急。他崇敬地望着孟聚，目光里全是惊佩：“镇督果然料事如神，敌人当真有埋伏！镇督大人，不知您有何吩咐？”
“胡管领，等下我将率领本部的斗铠出战，你和马公公留下坐镇，护卫好我军的辎重和军粮。管领，马公公是皇上身边的贵人，万万不可有所损伤的。若你护卫不周，让公公受了惊吓，我定要拿你是问！”
说着，孟聚冲胡管领使个眼色，后者一愣，立即心领神会，躬身应道：“镇督大人只管放心杀敌便是，末将定然保护好公公。倘若马公公损了半根毫毛，镇督大人只管拿了末将的首级去！”
对于孟聚的安排，马公公是极力反对的。他情绪激动地向孟聚表示，自己也有一级铠斗士的资质，同样也能披铠上阵，甚至以前也有过战斗经验。他拍着自己孱弱的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会拖累大队行动——可惜，对他慷慨激昂的说辞，孟聚只当是苍蝇的嗡嗡了，从头到尾，他只望着胡庸说话：“很好，胡管领，记住你的话了！辎重和辅兵队伍就交由你指挥了。我们等下要出战，你带着他们先避开了。倘若一个时辰后我们还不能回归，不必等候后命了，你只管回转直奔行营去就是。”
“镇督放心。末将这就率部后转，在五里外等着镇督您凯旋归来。镇督勇武盖世，消灭这些北贼易如反掌，末将对此深有信心！”
在孟聚和胡庸对话的过程中，夹杂着马公公的哀求和嚎叫，两人只当是背景音——胡庸实在知情识趣，他看得出，孟聚是真的不想马公公在身边，于是他也很善解人意地叫了几个辅兵将马公公架走了。
孟聚愉快地冲马公公挥手：“公公只管宽心稍待，我片刻破敌便回！”
“镇督，镇督，求求你，让我留下吧……啊，你们不要拉扯我！啊～”
看着辅兵们七手八脚地将马贵抬走，孟聚微微一笑，但旋即又变得严肃起来：他已经能感觉到遥遥传来的那一缕缕震动了，耳边传来了细微但却极沉重的轰隆声。
他站直了身子，努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望去，目光所及，依然只是一片白茫茫翻滚的白雾和无边无际的黑夜。他一个个望过部下众将，军官们亦是用同样严肃的神色回望着他。
“准备战斗吧！”
……
五月五日凌晨四更时分，当北上增援的金吾卫兵马经过金城十里外的一个无名荒坡时候，已经提前抵达并潜伏在树林中的北疆伏兵终于发动了。
在巨大的轰隆声中，潮水般的斗铠从树林中涌出来，向着行进中的金吾卫军列猛扑而至。连绵不绝的黑色斗铠一队又一队地从树林中涌出，铠斗士身后白色的斗篷密集连绵，犹如一片偌大的云朵，那片雪白一眼望不到尽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恐怖。
巨大的轰隆声中，他们人未至，毁天灭地的威势已经笼罩了每一个人。
最先受到攻击的是前军部队，前军有着三旅兵马，步军、马军和铠斗士加起来有着多达上万人的战兵，士卒精锐，军官们也颇为得力，倘若放在正面战场上，他们是堪称一路劲旅的，但在行军途中遭遇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金吾卫的士兵和军官们都非常清楚，就跟人力无法对抗天地之威一样，肉身也是绝无可能对抗斗铠的。面对那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扑来的斗铠群，前军压根就没组织起抵抗，崩溃得可以说是“干脆利索”。
铺天盖地的斗铠行进声中，士兵们纷纷丢掉了手上的火把，丢掉了包裹和兵器，纷纷离开官道四散奔向原野。因为平坦的官道太适合斗铠冲击了，他们知道自己跑不过全速开动的斗铠，只有躲到树林或者高坡上才能避开追杀。
轻松地击溃了前军，边军斗铠群开始调转方向，沿着行军的官道疾奔，冲击金吾卫的整个队列，倒卷杀来。在他们的冲击道上，凡是躲避不及的金吾卫官兵统统被压成了肉泥。
“逃命吧！”、“败了，败了！”
黑暗中，惊恐的喧嚣四处响起，声浪一波更胜一波，其中还夹杂着濒死伤兵的惨呼。面对黑暗和死亡的恐惧控制了金吾卫官兵，连军官的呵斥都无法遏制。被这铺天盖地的恐惧浪潮所席卷，面对那漫山遍野的溃逃兵马，即使一些本来还存有战力的兵马也迅速崩溃了。
轩文科的亲军位于大军的中段，并不是第一批受到斗铠冲击的部队。当听到前军那边传来的恐怖喧嚣时候，他的脸唰的变得惨白。
他惊恐万分地发布了命令，命令前军立即出动反击，阻止北疆军的进攻，为大军赢得整队的时间——其实孟聚错怪了轩总管，他其实还是安排了披铠的掩护部队的，总数为一个旅，分布在前军、中军和辎重队各处。但在汹涌而至的北疆军面前，这些分散的掩护兵马并未能为大军争取到应战的时间，数量占了绝对优势的北疆斗铠顷刻间便摧毁了他们，接着便是整路大军赤裸裸暴露在敌军斗铠面前，被蹂躏得体无完肤。
在边军猛烈的攻势下，长达数里的北上增援兵马，就像被巨浪冲击的泥沙堤坝一样，轰然倒塌。
军队的崩溃是一场灾难，无可阻止，无可挽回。即使在数里外的远处，亦能听到那片轰烈的惨呼和喧嚣。那条巨大的火把长龙像是被不可阻挡的巨力猛然一击，断成了数截，紧接着便是火把光点大批而迅速的消失，龙头、龙颈、龙身……那条蜿蜒数里的行军巨龙，一截又一截地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孟聚伫立在高处，注视着那条正在被屠杀的巨龙，耳边传来了那震天的喧嚣，他神情沉静而严峻，心情却是颇为复杂。
自己的先见之明终于得到了证明，轩文科的愚蠢和固执终将得到应有的惩罚——但这样的代价，委实太过沉重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自己出击救援的最佳时机？
按孟聚原先的估计，即使最终落败，坐拥上千斗铠、两万战兵的轩文科，怎么也该能抵挡到天亮的，那才是自己出手救援、一击败敌的最佳时机。
没想到，现在自己看到的却是一面倒的崩溃。敌人攻势狂飙如潮，毫无阻碍，这让孟聚把轩文科恨得牙齿发痒：事前无法预料敌人的伏击，可谓无谋；一意孤行，拒绝孟聚再三的提醒，可谓刚愎；安排的队列被敌人一击即溃，可谓失策——这些都懒得说他了，孟聚本来对这人也没多高期待。
可是，就算事发突然无法指挥全军吧，把轩文科身边的亲兵家丁披铠武装起来，怎么也能凑上百十具斗铠吧？发动起一次反突击，迟缓敌人的推进，给后面的兵马赢得备战或是撤退的时间，这件事总该办得到吧？就算大军最终落败，他怎么也该能坚持上一两个时辰吧，起码也帮忙消耗下边军的体力吧？
“本来就知道这家伙是废柴了，没想到废柴到这个地步！书生领兵，从没出过什么好事，这帮家伙只会躲在安全地方动嘴皮子，真要让他们到一线临战调度，当场就尿裤子了！十有八九，轩文科这家伙是逃了。”
孟聚很是为难，轩文科废柴是他的事，可这实在让孟聚处境尴尬。他若是现在掉头就走，自然可以毫发无伤地回去，可慕容家的一路大军被边军追杀殆尽，唯有自己安全归来——自家的兵马死光了，别人的兵马却是毫发无损，就算慕容破胸怀再宽广，只怕也没什么好脸色给孟聚看了。
再加上轩文科和一帮吃了败仗的将领们为了推卸责任，肯定要死命地抹黑孟聚的，搞不好把自己栽赃成边军的卧底都有可能——“孟獠未请军令，突率亲兵擅离本队，潜形匿迹，不知所向，王师将官无不惊骇，有识将士，皆以为忧，军心浮动惊惶，虽众将尽力弹压亦无济于事。孟獠方离，北贼旋即掩杀而至，内有一彪带路兵马，皆以赤巾覆面。此路兵马深知我军内情，所击皆为我军要害，虽众将力战不屈，无奈敌众我寡……”——那屁股都知道这帮人会怎么说，那帮龌蹉文人，拿敌人是没啥办法，但整起自己人来却最是拿手的。
孟聚在沉吟着思考，部下众将神情肃然，沉静如林。数年间在战场上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早已培养出他们对孟聚近乎无条件的崇拜。镇督总会带着大伙打胜仗的，这就跟太阳在东方升起一般天经地义。该怎么办，自己根本不必操心，不必追问，只需等着镇督发出命令然后照做就好——这也是孟聚要把马贵赶走的原因了，有那个死太监在的话，孟聚会被他的公鸭嗓子烦躁死。
前面传来了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一名斥候军官穿过夜色快步走近，他肃然向孟聚行礼：“启禀镇督，边军已经击溃了金吾卫的前军和中军，现在他们正在向后军扑去。”
“敌人分兵了吗？”
“有！他们留下一部分斗铠追击溃逃的前军，在击败中军后又派出一部分斗铠去追击，主力则扑向后军，斗铠数不详，但应该不超过五百具斗铠。在他们随后，又有数千步军和马兵随后，但斗铠攻得太快，那些马队和骑兵已跟前锋的斗铠脱节了，足足有两里。”
“北疆军的旗号打探到了吗？是哪些部队？”
“抱歉，镇督，北疆军攻得太快，他们各部兵马已经混编了，再加上太暗了，实在看不清他们的旗号。”
“轩文科何在？”
“他逃了，或是死了。他的主帅旗帜已经不在了。镇督，我们要继续打探吗？”
孟聚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等了，敌人两次分兵，这已经是自己能等来的最好机会了。再耽搁下去，待那些追击溃兵的斗铠回头，自己的战斗就更难打了。
“出发！”孟聚站起身，对环侍的军官们发令，声音不高但却是极锐利：“三刻之内，我军务必击破当面之敌！”
命令既下，斗铠队伍随之出发。在斥候队带领下，东平陵卫的人马一队队谨慎地、悄悄地向战场接近，远处那片轰隆震天的杀声掩盖了斗铠行进的声音。
就如从前上战场时一样，孟聚穿着一身豹式斗铠，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转过一片树林，战场赫然已经在目。在那黯淡的苍穹背后，清晰地显出一片耀眼的火光，大片火光照红了一方的天幕，那是大片的粮草车队被火烧着了，那火焰甚至蔓延到了道边的荒草中，撕裂了一方的黑暗天际。
就在那火光中，无数的人影在奔走呼号，惨呼声、铿锵的金属撞击声混杂成一片，那声音混成了一片宏大而杂乱的杂音，直冲云霄。
在那火光明耀处，传来了轰隆的交战声音，在红亮的火光照耀下，激烈的交战正在进行着，两股斗铠正在恶斗。三五成群的斗铠战斗群在火光中忽进忽退，那些魁梧的黑色身影反映着血红的火光，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武器的撞击声响震耳欲聋。那些厮杀中的斗铠，犹如地狱中突然冒出来的修罗和恶魔，正在你死我活地争斗着。
孟聚甚是惊讶，拥有精锐兵马的前军和押营亲兵的中军都是一击即溃，为何反而是一帮战斗力低下的辅兵和辎重兵反倒能坚持抵抗得更久？
但他已经没空思考这个问题了，他刚趟过一片着了火的草丛，绕过一辆翻倒的马车，迎面就撞上了一名铠斗士。
这是一名穿着虎式斗铠的斗士，手提佰刀，身子晃荡着，像是还不适应身上的斗铠。很显然，这次的遭遇对他也是一桩突然事件，看到孟聚突然从火光后冒出来，这铠斗士愣了下，站住了脚步。
就在他停步的时间，孟聚已经动手了，只听“噌”一声脆响，孟聚手中的佰刀已经准确地捅穿了对方的护喉，激涌而出的鲜血溅到了孟聚的覆面上。
这名铠斗士丢下了长刀，抱着自己的喉咙翻倒在地，痛苦地来回翻滚着。气管被割断了，他说不出话来，一张狰狞的钢铁面具盖住了他的脸面，只有透过覆面的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孟聚，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咯咯”声，在地上滚来又滚去。
与对方眼神接触，看到对方不甘又绝望的眼神，孟聚突然醒悟过来：自己杀错人了，这应该不是北疆军的铠斗士，而是护卫后军的金吾卫士兵。
这时，有人在他身边大声地说：“镇督，请您当心，敌人的铠斗士披着白色斗篷！”
孟聚低沉地“嗯”了一声，望向地上倒下的那名铠斗士——果然，他的背后并没有白色的斗篷。他艰难地把目光从那濒死士兵的眼睛里移开，投向了那片如火如荼的战场。
在那片火光中，两军铠斗士正在厮杀，金吾卫最后有组织的残余力量正在败退。看到这一幕，孟聚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交战的北疆军和金吾卫，他们同样穿着大魏朝的黑色制式斗铠，操着同样的语言，有着几乎同样的军旅编制和服饰——当然，交战日久，双方军官肯定知道该如何区分敌友，但初来乍到的东陵卫却不知道。依孟聚那天怨人怒的人缘，有哪个金吾卫将领会去提点他？
孟聚冷笑着，用力挥舞手上那杆滴血的佰刀，血珠被远远地甩开了，飞舞的刀刃在火光中泛出一道白亮又清冷的轨迹。
“跟我上，”年青将军的声音清冷又残酷：“敌友难辨的，都杀了！”
……
孟聚领着麾下铠斗士，径直向那拼杀得最激烈的战场奔去。一路过去，他们看到了一片混乱又动荡的情景，大群的溃败士兵、民夫和辅兵从他们身边奔过，逃难的人群汹涌如潮，简直像被那狂风掀起的浪头，惊恐万分的情绪控制了所有人，溃败的人潮抢奔逃窜，呼号惨叫，自相倾轧、自相践踏。烈焰焚空，铁骑轰隆，激战方烈，犹如世界末日一般的恐怖和绝望气息已经控制了所有人，哭嚷之声震撼天宇。
越向前走，离战场越近，逃亡的溃兵人潮渐渐稀疏，孟聚穿过大片乱七八糟横垮在道上的粮车和辎重，那些驾驭车队的民夫和辅兵大多已经逃散，只剩数以百计的运粮车和辎重被丢弃在原地，堵塞了整条道路。在有些地段，铠斗士们不得不以佰刀将那横跨在道上的粮车劈开，才能开出一条道来。
孟聚领着前锋队越过了一排翻倒的粮车，迎面的火光中突然窜来一群铠斗士。
在看到他们的时候，对方也看到了孟聚。这群铠斗士不呼喝也不喊杀，犹如夜鸟展翼一般迅疾地展开了队列，朝着孟聚这帮人径直就扑了上来。在他们背后，无数雪白的斗篷连成了一片，那些迎风招展的斗篷犹如白色的云朵一般被火光映照着，灿烂无比。
在这群沉默的铠斗士身上，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干练和利索，犹如伏在草丛中的赤练蛇瞄准了猎物突然暴起，他们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冲了过来，甚至无视这边人多势众——倘非百战精兵，绝无这种目空一切的傲气和自信，也不可能有那种迅若雷霆的反应和速度。
孟聚立即就能断定，这伙铠斗士，定然是北疆边军中的精锐。
敌人来得太快，孟聚连叫一声都来不及，战斗已经展开了。铠斗士们扑近，作势正要厮杀，忽然手臂齐齐一扬，尖锐的破风声嗤嗤作响，一波弩箭矢铺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这种装备在臂上的轻便弩威力极大，尤其是近距离下的攒射，力度足以穿透铠斗士的护铠，这帮铠斗士作势要近身厮杀，却是突然来了这么一手，狡猾又刁毒。
眼见这帮人扬手，孟聚心下已知不妙。不待想明白，他的身体已经闪电般做出了反应：急速单膝跪下，左手单臂举起盾牌遮住了头脸和前胸要害。说时慢那时快，在撕裂锦绸一般的尖锐破风声中，“铛”的一声巨响，挡在面前的护盾如被铁锤猛击，孟聚却是松了口气：自己活下来了！
和孟聚一样，他麾下的铠斗士亦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反应敏捷。当头的一排铠斗士大都做出了闪避和护卫要害的动作，这一轮攒射中，只有几个运气不好的铠斗士被射中了盾牌护卫不到的肩膀处，他们闷哼一声，向后退后，借着同伴的掩护，退出了前锋队列。
看到这路兵马应变神速，在弩箭的攒射下不显丝毫慌乱，一轮近距离攒射，竟只击中了几个敌人，迎面而来的铠斗士们显得很是意外。没等他们再射，孟聚低吼一声，如同一头咆哮的狮子般，怒吼着向对面冲去。
见孟聚突然冲近，铠斗士群中有个北疆口音低喝一声：“起！”
当头的一排铠斗士齐齐把手中的佰刀斜向前竖起，十几把佰刀齐齐竖起，犹如平地上陡然升起了一面闪亮的刀墙，然后齐齐斩下，刀光如瀑布般倾下，眼看着就要把那个胆大又狂妄的疯子乱刀斩碎了——呃，只差了一点。
孟聚突然加速，他淡淡的身影就像没有实体的幽灵，诡异地穿过了那片密不透风的刀墙，蹿进了铠斗士的人墙中——这瞬间，铠斗士们没一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的：眼前直冲而来的，他是人还是鬼？
边军领头的军官是难得的高手，唯有他看清了孟聚的动作。不过，在他看来，在高速的前冲过程中突然变速、扭转身躯，在间不容发的间隙里以眼睛都无法捕捉的迅捷动作，躲过了七八把佰刀的砍劈——能作出这种事的人，跟鬼怪也没什么区别了！
“今晚自个碰到硬条子了，金吾卫中哪来这样的高手？他是谁？”
他来不及想明白了，眼前人影一晃，孟聚已是扑近身前，他暗叫不好，急忙丢下手上的佰刀想要回手格挡——已经迟了，一个巨大的拳头在他眼中忽然急速地扩大，孟聚凶狠的一拳，砸破了他的铁覆面，拳套上那尖锐的手刺已经戳进他的脑中。
这军官尖锐地惨叫一声，当场倒地身死。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孟聚一侧身，又闪到了另一个铠斗士身前，一个凶狠的护臂肘击打过去，将他的脑袋打崩，红白的鲜血和脑浆从头盔里飞溅而出，他用力将这个铠斗士的尸体向前一推，挡住了一把砍过来的佰刀，顺势靠过去，又是一拳打爆了那名佰刀手的护喉。
这么一转眼功夫，已有三名铠斗士死在孟聚手下了。
斗铠能增加铠斗士的力量和防御，却没法增加他们的灵巧和速度，对于大多数铠斗士来说，拿着佰刀大开大合地砍杀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现在，碰到孟聚这个能全面增幅的怪胎，又被他近了身，边军的铠斗士们根本无法抗衡，就跟站立的木桩没什么区别——他们手中的佰刀太长不利近身搏击，又被自己同伴妨碍着施展不开，被孟聚重拳打击他们的要害，只能一个又一个惨叫着地倒下。
孟聚鬼魅般的身影在敌人中窜行，速度之快，如影随形，所到之处皆是一击即杀，北疆铠斗士接二连三地倒下，转眼间已有十一人丧命，直到有名机灵的边军头目醒悟过来，急切地呼喝道：“散开，快散开！这厮太强，我们不是对手！”
铠斗士们如梦初醒，纷纷四散躲开，但在这个过程中又被孟聚逮到了两人，他轻松地粉碎了其中一个的头盔，顺手扭断了另一名铠斗士的脖子。
那些散开的铠斗士，他们大多也没能逃得掉。就这会功夫，孟聚的部下们也赶过来了。
这种短兵交接的厮杀中，最要紧的是一股悍勇锐气和保住阵势不乱。无论厮杀经验还是战力，这路边军铠斗士都是相当不弱了，倒霉的是，他们碰到了孟聚这个无法以常理估算的怪胎。接下来的交战中，场面呈一面倒，东陵卫一通掩杀，边军铠斗士死伤了五六十人，只有几个机灵的跑得快，遁入夜色中逃了。
孟聚松了口气。胜负之差，当真是只有一线。这路铠斗士，论起真实战力，并不亚于东陵卫，而且指挥官也是老练，恰好乘着东陵卫兵马被废弃粮车堵塞、队列不能展开的时候杀来。倘若不是有孟聚这样强悍的怪物在前头顶住了，他们这样乘着锐气一口气冲杀过来，把东陵卫的兵马杀成倒卷都有可能。
这时，远处的鼓声响起，咚咚声急鼓，震人心魄，响彻夜幕。咚咚的急鼓声中，四面八方都响起了轰隆的响声，敌人的斗铠正在集结。
很显然，北疆军指挥官已经发现了这一路新加入战场的兵马了，他们正在急切地调兵遣将应对。黑暗与火光交织的夜色中，出现了如林的憧憧黑影，这片黑影在迅速地列队、成阵，北疆边军的斗铠主力正在集结。
火光的映照下，黑色的斗铠和白色的斗篷都被火光染成了鲜红，密密麻麻，令人心悸。
听得从黑暗中传来的那轰隆响声和急鼓，看着那如林般屹立的强敌，东陵卫铠斗士全身滚烫，热血沸腾，同样是来自北疆的剽悍战士，边塞的狂热杀戮气息笼罩了他们，刚经历过厮杀的士兵们狂热的斗志犹如滚烫的刀刃，那狼一般的凶残咆哮在黑夜中远远地传开来。
孟聚轻咬上唇，目露凶光：“看气势，这起码得有三四百斗铠在这边了，全是精锐！”
倘若有选择，他是绝不愿跟北疆的主力悍兵这样硬碰硬的，但现在，没别的办法了。自己一退，此次增援金城的千余铠斗士和两万战兵将遭到北疆斗铠和骑兵的一路追杀，能活着逃回行营的，十中无一。损折了上千的铠斗士，慕容家就是实力再雄厚，他也难挽败局。慕容家败了，自己就算现在在战场上逃得掉，将来也逃不掉拓跋雄的追杀。
为人为己，这一仗，自己都得拼老命了！
孟聚低吼着：“跟我齐冲！北贼，受死吧！”
东陵卫铠斗士轰然应和，喝声如雷：“北贼，受死吧！”
全军阵列如山，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奔杀而去。
几乎同一时刻，对面的那群北疆铠斗士亦是整好了编队，以同样剽悍的气势冲杀而来，风中传来了他们的豪迈呼喝：“弑君的慕容叛贼，统统都杀了，一个不留！”
轰隆声中，两个钢铁集群在急速地接近，接近，直至一声轰然巨响，两个斗铠方阵终于正面接触了！
黑夜中，两个斗铠集团对冲的威力是恐怖的，声响直如山崩地裂，密密麻麻的佰刀在铺天盖地砍斫而下，一道又一道的刀光带着血花在夜幕中起落，刀锋砍斫钢铁和肉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响声，弩箭带着恐怖的尖啸声在黑暗中横飞穿梭，穿透了铠甲和肉体，伴随着连续不绝的惨叫，整个场景犹如修罗地狱浮现人间。
就在那接触的一瞬间，两军都倒下了大群的铠斗士，后来人踩踏着他们的躯体，继续拼杀。黑夜中，战士们被狂热笼罩，大魏朝的精锐铠斗士彼此厮杀拼斗，用尽了全身招数——用弩射，用佰刀砍、用盾牌砸，甚至是拳打脚踢、头撞肩冲，甚至被打倒在地也要抱住敌人的腿把他一同扯倒，双方紧抱着在泥泞的地上滚爬着，你捅我的脖子，我戳你的眼睛。
在那帮厮杀打斗的人群中，那员豹式铠斗士堪称边军官兵的死神了。他冲在东陵卫斗铠的最前面，高瘦颀长的身躯巍然如擎天巨柱，手下那柄加长加重的佰刀，就跟施展了某种夺命的魔法似的，只要靠近他五米以内的铠斗士，没一个能挡得住那把佰刀的闪电一击，没有一个能活命的！
最令边军悍兵闻风丧胆的，是这个恶魔杀人从来不出第二刀！那把佰刀一旦挥出，世间便无任何东西能阻止它收割人命了，兵器挡不住，斗铠挡不住，即使是厚重的盾牌，同样在他的重击下连人带盾粉碎！哪怕就是五、六名铠斗士同时围攻，那把佰刀也能后发先至，抢先一步砍断敌人持刀的手腕和臂膀。
顺着他前进的道路，躺满被打死的边军铠斗士残碎的尸体和肢体，密集得仿佛道路两边绽放的红色花朵，流淌的鲜血没过了脚面，汇成了汩汩溪流。
看到恶魔这般好整以暇地收割着人命，尤其是当包括边军“奔狼”旅旅帅黄狼牙在内的五名出名铠斗士围攻却全部死在他手上之后，哪怕最悍勇的边军勇士都失去了上前挑战的勇气。那恶魔杀到那里，边军铠斗士便忙不迭地退缩避让，仿佛一群恐惧的小鸡仔在躲避猎鹰。
这种高强度的交战，最是考研两军士兵的意志。冲杀了小半夜，北疆边军的铠斗士已是疲兵，面对养精蓄锐、猛虎下山般的东陵卫——最关键的，还有那个无敌的煞神，面对他，边军的斗志就像烈日下的雪花，飞速地消融。
抗击是短暂的，不过一刻钟功夫，北疆边军就抵挡不住了，他们铠斗士们不再挥刀对砍，而是只顾举盾护住自己要害，仓惶地向后退去，此消彼长，东陵卫更加步步紧逼，举着那大佰刀朝他们劈头盖脸地砍去，于是边军更加扎不住阵脚，任凭军官在人群中再咋呼也没用，他们的势头已被压制，阵型崩塌，兵败如山倒，最后，人群爆发出一阵呐喊：“都逃命去吧！”
于是，队列轰然散开，铠斗士们纷纷转身，撒腿就跑。
敌人溃败，顺着原道败退，东陵卫紧追不舍，战事于是从官道上倒推向道边的荒野、树林。在这边，数以千计的北疆边军步兵从树林中杀出，他们本来是赶来要抢夺金吾卫的粮草和辎重的，不料迎来的却是自家斗铠的溃败。
这真是场恐怖的灾难。溃逃与追击的斗铠混成了一块，道路崎岖又昏暗，那些逃命的边军铠斗士不知是慌不择路还是因为夜幕黑暗看不清楚，他们竟是径直朝自家的步兵群冲过去。看到这一幕，边军步兵们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呐喊，四散逃窜。但已经迟了，发动起来的斗铠迅若奔雷，血肉之躯的双腿如何能跑得过他们。
大群溃逃斗铠从人群中冲过，挡在他们道上的，无论是人，是战马，在这些钢铁战士的重压之下，统统被碾压成泥，那些逃跑的铠斗士竟是硬生生地在自己人中开出了一条条血肉之路，一时间，惨叫、哀嚎、咒骂之声震天。
那些幸存下来的边军官兵又惊又怒，在背后冲着逃跑的斗铠破口大骂，但他们还没来及庆幸自己的好运气，轰隆的巨响再次响起，追击的东陵卫斗铠已经赶到了，于是，刚才的惨剧再一次上演，而且规模更大，更为惨烈。
冥冥中自有报应，方才发生在金吾卫步兵身上的惨剧此刻却轮到边军步兵了。
“没有列阵的步兵哪怕再多，对上斗铠群也是死路一条！”现在，边军步骑再次用生命证明了这句话的确是真理。
东陵卫的斗铠们横冲直撞，纵横穿插，极大地伤害了这路运气不佳的边军步骑队。不是没有指挥官想力挽狂澜，但都属白费力气，步兵的刀剑长矛很难击穿钢铁的盔甲，所有攻击统统被那层铁壁弹了回来，而铠斗士只需轻轻一挥手，便能把那些孱弱的肉体斩成两截，毫不费力。
边军士兵被铠斗士大批地屠杀，他们的躯体被刀斧剁碎，整队整群的步兵被斗铠撞翻，踩成了肉泥，尸骸铺满了战场，鲜血流淌成河。
在这混乱的黑夜中，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精锐的边军士兵死在这场屠杀里。至于还有人能从哪个恐怖的杀戮场上幸存下来，那纯粹只是因为他们运气好，东陵卫的主要目标是那些逃跑的边军斗铠，所以草草地结束了这场杀戮，追击残敌而去。
但是，这个血腥而漫长的夜晚还没有过去，惨烈的战斗仍在继续着。
……

第二百四十二节 诱敌
这是一场漫长的追击，孟聚都记不清楚，自己到底跑了多远，经过了多少地方。他只知道，自己和部下们越过了大片的树林、原野、灌木丛，甚至还从一个废弃的村庄中跑过——当那群横冲直撞的斗铠经过之后，村子里已经找不着一座立着的房屋了，全是被撞塌的废墟和残骸。
这也是一场残酷的追击。边军铠斗士投入战斗较早，早就疲惫了。但他们都知道，这场赛跑关系自己的性命，每个人都豁出了性命来跑，拼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潜力。跑着跑着，不时有人就脱力了，倒在道边昏厥过去，口中吐出带血的白沫。
东陵卫没有跟随的步兵部队，所以没有余力来收容那些俘虏，所以，对于那些落队被抓到的边军铠斗士，铠斗士们压根就没想过俘虏他们，直接一刀就了结了他们。于是，在那荒野树林边，凄厉的惨叫声、求饶声不时地响起。
对部下的行为，孟聚是看在眼里的，但他并没有阻止——往日，东陵卫与北疆边军的战斗里不会这么残酷，大家容许投降，也不杀俘虏。但现在，自己委实没法手下留情了，敌人兵力远超自己，等这些累倒的铠斗士缓过气来，他们又是能威胁自己的战力了。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这场长途追逐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林子边上结束，最后一名边军铠斗士在这里被杀死。
经历了这场长途竞赛，陵卫铠斗士们同样疲惫不堪，很多人站都站不住了，他们摊开手脚平躺在地上，浑身冒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象一条条快被渴死的鱼。
看到部下的状况，孟聚很是忧虑。他下令全体部下就地歇息，让队长们清点部下们的人数。
东方的天空出现了鱼肚白，远处和近处的景色都渐渐清晰。晶莹的露珠挂在野草尖头上，大片树林一望无际，荒野特有的清新野草气息随着清凉的晨风拂来。越过树林的上空，一座城郭的黑色轮廓浮现在晨光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你们看，那是座什么城？我们这是跑到哪了？”
在这完全陌生的地域打了一仗，瞎跑了小半夜，部下们同样茫然。有人说这是金城，有人说这是苦塘，甚至有人说大伙已经跑过金城到南竹城，但谁都不敢下个定论。
孟聚大感头痛。自己上阵时没带熟悉情况的向导，要搁在平时，自己还可以去道边抓几个村民来问路，可是最近慕容家和边军在相州打拉锯战，周边的乡民早逃得精光，这荒野野岭的，自己该往哪走？
孟聚还在琢磨着呢，队长们已经清点完各队人数，纷纷来向孟聚报告。听得那报告，孟聚剑眉轻轻一挑：出战前，各队共有三百零五名铠斗士，但在这里能集合的，只剩二百五十一人了。
知道打仗肯定是要死人的，但这些精锐铠斗士损折了一成多，孟聚还是很心疼。他暗暗发誓，将来绝不再打这样的硬仗了。他现在只能期盼着，那五十几名铠斗士只是在暗夜里跟大队走失、掉队而已——不过在那兵荒马乱的情形，落单的铠斗士跟死也差别不大了。
这时，齐鹏凑近来：“镇督，这里敌情不明，太危险了，不宜久留。”
“齐管领，你说，我们该往哪走才对？”
“自然是往南走，回狭坡县的行营——”
话说到一半，齐鹏也愣住了，他也想到不对了：队伍昨晚从行营出发，金城在行营的北方，自己该往南走才对。但问题是昨晚伏击大队的北疆兵马只是被自己击溃而已，自己往回走，很有可能碰上那数以千计的溃兵——甚至碰上哪路完整无损的边军兵马都有可能的。
要继续向北走？同样很有可能遭遇北疆边军的后续部队。
孟聚沉稳地说：“先不要声张，让大伙安心歇息。等恢复了战斗力，往哪走都不是问题。”
于是，兵马躲进树林里歇息。孟聚下令，斗铠第一旅的官兵可以脱下斗铠休息回力，第二旅官兵则是依然穿着斗铠戒备——他们已经没什么战力了，但穿着斗铠还是蛮能吓唬人的，起码比一帮赤膊的步兵有威慑力点。
孟聚在心里估算，要等那帮休息的铠斗士恢复能投入战斗的体力，起码需要一个时辰。然后要等那批执勤的铠斗士也投入休息，再恢复体力——不管怎么说，没有半天功夫，无论想打想跑没不成。
倘若碰到敌人，不要说碰到敌人的新斗铠了，就是碰到一队步兵就能把自己给收拾掉了。
太阳升起来了，孟聚锁着眉，望着远处那越来越清晰的城池轮廓，心中忧虑，偏偏还得装出成竹在胸的淡定样子来安抚部下们：“大家好好歇息，喝口水，不用着急的。”
现在，孟聚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在这时候碰到边军兵马就好。
但事情就是这样，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太阳升起没多久，负责南面警戒的斥候就跑回来了，他惊惶地向孟聚报告：“镇督！南方的道上来了一路边军人马，直冲我们这边来了！”
“是斗铠，还是步兵？”
“斗铠也有，步骑也有，斗铠约莫一百多，步骑兵两千多。镇督，卑职看，他们不走大路，专门追着打斗的痕迹过来，很像是冲我们来的。敌人现在已至三里外了！”
孟聚微微一震，他召来了王虎、齐鹏等部下：“敌军将至，形势很急。要恢复战力，还需多长时间？”
部下们嗫嚅着，脸有难色，于是，孟聚知道了，这帮家伙现在是派不上用场了。
孟聚剑眉一挑，沉声说：“撤回外面的斥候，全军在林中隐蔽，不要出声。我去想办法把这路兵马给引开去。”
部下们大惊，都说镇督孤身出战实在太冒险了，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办？齐鹏、王虎等人都表示，愿替镇督前去诱敌，让孟聚留在大队里坐镇。
部下们忠心耿耿，孟聚心里很是高兴，他摆手道：“我既然敢去，就有把握回来。你们不用再说了，我一个人去，要战要跑都方便，料他们也拦不住我。”
孟聚这么说，部下们谁也没办法反驳，只能一个个涨红了脸——大伙都明白，自己武艺跟镇督差得太远了，若同去的话，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还成了孟聚的累赘，会连累到孟聚的。
“镇督，务必千万小心谨慎，莫要逞意气跟敌人硬拼啊！”
“这个，我自然是心里有数的。”
孟聚喝了口水，把那口砍得有缺口的佰刀重新换了一把完好的，他对部下们点头：“我走了。你们也要当心，不要被他们发现了，安心等我回来就是。”
话音未落，他的身子已是箭一般蹿了出去，投入了那密林中。
齐鹏、王虎等人都在身后送行，眼看孟聚穿着重达百斤的重甲在树林中穿行，身形迅捷如电，转眼间，他黑色的背影已没入了葱葱郁郁的绿荫中，所经之路，树不动叶不响，竟如飞鸟过密林一般毫无痕迹。
倘若不是亲眼目睹，谁都不敢相信，刚刚竟有一具斗铠从这里经过。
亲眼所见，部属们无不惊叹。齐鹏叹道：“镇督的武功，比起当年靖安大战时候，更有精进了。当今之世，要找堪与镇督相抗的对手，怕是不可能了吧？”
听了齐鹏的说话，徐浩杰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不要说当今了，怕是追溯古今，镇督只怕也是难寻对手了。说句犯讳的话把，我觉得——哪怕就是当年的大魏天武复起于地下，只怕也照样不是镇督对手啊。”
……
鲜红的日头从头上直射下来，沃野捉守将李赤眉心烦意乱。汗水从他茂密的头发间流下，顺着脖子流到背脊上，又痒又腻，他很想去挠一挠，但那重达百斤的斗铠阻止了他。
刚刚度过了纷乱的一夜，比起身体的疲惫，心头的焦虑让李赤眉更感难受。
昨晚一更时分，李赤眉就从温暖的被窝里被人紧急叫了起来，金城的最高军事长官、怀朔都督拓跋寒山拓跋寒都督紧急召集众将议事。
拓跋寒都督是拓跋雄元帅的侄子，他虽然年青却很是精明强干，论起资历和战绩，并不逊色于大部分边军将领，是很少数几个敢于亲身上阵的鲜卑皇族将领之一，很得元帅器重，让他年纪轻轻就统带了整整一镇四旅兵马，担当了金城方面攻势的总指挥。
而这位年青武将也不负元帅重望，前天终于攻下了金城，为北疆边军打开了通往胜利的道路。所有人都可以预见，这位身负功勋的皇族子弟，将来的前程将会无比辉煌。
等众人集齐，拓跋寒都督很兴奋地告诉众将，斥候已经发现了敌情，有一路金吾卫援军连夜行军，从南方向金城方向开拔而来。
听到这个消息，在场的边军将领无不欢呼。夜间行军本来就是兵家大忌，被敌人预先发现的话，那就跟一只脚踏进棺材没什么两样了。开战以来，边军连连获胜，这更是养成了他们的傲气和自信。在这些骁勇的边将看来，那路金吾卫的首级已可以提前折算成他们的军功了。
当晚，在拓跋都督统领下，金城边军的主力——四旅斗铠和八千多名步骑精兵开始出城向南行进。借着夜色的掩护下，他们瞒过了驻扎在苦塘的金吾卫兵马，于凌晨三更时抵达伏击地点，等待北上的金吾卫兵马落入圈套。
四更时分，北上的金吾卫兵马果然如预料中那样抵达伏击圈，于是，总攻开始了，四旅斗铠齐头杀出，势不可挡，金吾卫兵马溃不成军，败退得一塌糊涂。
在击溃金吾卫的前军和中军之后，拓跋寒命令李赤眉率部追击溃逃的金吾卫败兵，而他本人则亲统两旅兵马猛攻敌人残余的后军。
接到这个命令，李赤眉是很不爽的。他自然明白拓跋寒在打什么主意——敌人的粮草、军饷、武器辎重都在后军那里，光是缴获的斗铠就是一笔大肥肉了——这些好处，全都要落到拓跋寒手上了。
李赤眉很是忿忿不平：冲锋打头阵，攻城敢死队，那些啃硬骨头的活儿全是我去干了，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一份有油水的活儿，你却是自己抢来吃了，这也太黑了吧！
最近的南下之战里，李赤眉连破强敌，殊功累累，声望急速攀升。在赫连八山死之后，他隐隐已是北疆边军的第一名将了。在这个乱世里，最吃香的就是能打的武将，随着功勋渐长，李赤眉的傲气也逐日增加。
倘若下这个命令的是旁人，他肯定要当场发作的，无奈发号司令的不是别的，而是拓跋雄的亲侄子——边军将领们早有传言，说拓跋寒虽然名义上是拓跋雄的侄子，实质上却是他的私生子。碰上了这样的皇亲，李赤眉再不服，这口气也只有硬生生地吞下了。
眼看近在眼前的肥肉却吃不着，赤眉旅上下都憋着一股怨气，他们唯有把这口气发泄在那些金吾卫的败卒身上了。于是，他们追杀得凶狠又凌厉，兵马过处，只闻一片哭爹喊娘的惨叫和哀嚎，金吾卫血流成河。
五更时分，一名信使紧急奔来，告诉了李赤眉军令：主帅本队告急，速速回归增援！
急匆匆赶回来以后，看到本部大军的惨境，李赤眉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敢情，就在自己追击金吾卫败兵的同时，边军的本部主力也同样被人追杀着，而且追得更狠，杀得更厉害！
昨晚分兵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赤眉不能亲见，但他找到几个侥幸逃生的残兵，大致了解了情况：正当北军击败金吾卫后军、胜券在握之时，一路斗铠突然从暗地里杀了出来。这路兵马一举摧毁了前去拦截的“白鹰”旅，击杀旅帅鲜于哲，并在随后的决战中堂堂正正地击败了坐拥两旅兵马的拓跋寒，又对随后赶来的五千多步兵展开了一场屠杀——是的，对亲眼目睹过战场痕迹的李赤眉来说，唯有屠杀二字能形容昨晚那场战斗了。
“那，拓跋都督呢？狼牙旅帅呢？鲜于旅帅呢？高显旅帅呢？”
那军官表情呆滞，目光茫然，如同梦游的人一般呓语着：“狼牙旅帅被人打死了，鲜于旅帅也被人打爆了头，我们认出了他的斗铠……至于拓跋都督和高旅帅，或许是死，或许还活着，谁知道呢？”
“那他们的兵马，都去了哪？你们可有整整三旅兵马啊！”
那军官把目光投向了那尸骸遍地的战场，神情像是在笑：“兵马？败了，逃了，散了，剩下的，就都在这里……”
望向那尸山血海一般战场，李赤眉呆立当场，他心里像窝着一团乱糟糟的野草，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纷涌而来。
谁能料到呢，被发配苦差去追击残兵的自己，现在还完好无损；去抢战利品的拓跋都督，现在却是凶多吉少了。
本来眼看已经到手的一场辉煌大胜，怎么变成了惨败？金吾卫的主力被击溃了，自家的主力却也被重创，这一仗，边军到底算是打输，还是打赢了？
拓跋寒枉称名将，其实是个废材。整整一路金吾卫大军都被自己杀败了，坐拥三旅重兵的他却败在金吾卫的一路偏师手上，这个废材死了最好！
骂归骂，但李赤眉却不能不管拓跋寒。那废材死了倒还好，自己拿个筐装尸体回去也算有个交代了，但偏偏现在找不到他的尸首，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死了、逃了、伤了还是被金吾卫俘虏了？
没找到拓跋寒的尸首，不能确定他的死讯，李赤眉就不能回去——整路大军伤亡惨重，你李赤眉却撇下了生死未卜的元帅亲人逃了回来，你真当元帅生气了不敢杀人吗？
没有办法，李赤眉只好派出部下，四下搜寻幸存的边军士卒询问，有谁知道拓跋都督的下落？
问了好多人，大伙只知道，拓跋都督集结了三四百具斗铠跟对方硬拼，结果落败了。至于都督死没死，谁都说不清楚——昨晚那场厮杀，凶险又混乱，溃败中，大伙顾自己性命还来不及，谁有兴趣关心拓跋寒是死是活。不过倒是有人知道，落败的边军斗铠是向北逃跑了，而金吾卫的斗铠同样是往这个方向追杀过去了。
李赤眉越听越是心惊，他是勇悍不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笨蛋。敌人能在正面对决中击败金吾卫的三旅重兵，那要收拾了自己这路孤军，想来也不是难事。但拓跋寒的生死，自己又不能不管，却又得非去不可——想来想去，李赤眉唯有硬着头皮跟过去了。
他打定了主意，一旦碰到金吾卫兵马，自己就马上撤退，绝不恋战，这也算有理由了——连拓跋都督的三旅人马都败了，我这一旅孤军上去，那不是送死吗？
主意既定，李赤眉便领军出发。因为自家的兵马经历了一夜激战也是疲乏不堪了，为了保存部下的体力，李赤眉也不敢让兵马急走，只敢缓缓而前。
一路上，道上处处可见昨晚鏖战留下的痕迹，那遗尸累累，犹如道边指路的标识，偏偏一路过来，连半个敌人都没见到，这让边军上下都是又疑又惧：敌人潜踪匿迹，至今不现踪影，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于是军令频频，都是要严加防范，莫让敌人偷袭得手了。为防备敌人偷袭，赤眉旅派出了十几名铠斗士在前头担当探路斥候，这些铠斗士领先大队前两里，刀剑在手，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无论灌木还是树丛，他们全都要探头张望查看一番，以防其中藏有敌人伏兵。于是，兵马前进的速度愈加缓慢，士卒们更添疲惫。
午间时分，敌人终于出现了。探路的斥候们几乎是同时看到了三百步开外、那片茂密树林边上的一名铠斗士。
天气明朗，阳光普照，因此，大伙都能将那名铠斗士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名身材颀长的豹式铠斗士，他身上没有边军的白色斗篷，看到边军队伍，他也没有奔过来相认，只是站定了脚步望过来。
斥候们纷纷停步，很是惊奇：“那边有个慕容家的小贼了。”
“怎么只有一个人？”
“看这架势，他不躲不逃，后面准有更多的人。来人，快禀报李帅，发现敌人了！”
因为事先得了李赤眉的吩咐，疑惧这名铠斗士身后的树林中藏有更多的敌人，斥候队长并没有贸然上前厮杀，而是停步在原地观察着对面。
那名豹式铠斗士也没有离开，他停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张望着这边，仿佛看不到这边的人多势众，又仿佛他打算一个人就挡住整路兵马的道。
一时间，他盯着他们，他们也在盯着他，两边就这样隔着两百步相互对视着，谁都没有退后，那目光中带着试探，跃跃欲试。
过了一阵，李赤眉率着本部的兵马也赶到了。听了斥候队长低声的报告，他鹰隼般的目光投向对面，将那名铠斗士瞅了又瞅。
边军兵马云集，光是铠斗士就有超过百人，后续的步兵、骑兵还在源源不断地奔泻而至，声势惊人，连道边树林里的鸟儿都被吓得大群地飞走了，那名铠斗士却仿佛没事人一般，依然停留在原地，旁若无人——不管这铠斗士实力如何，光是这份胆色就让李赤眉钦佩了。
李赤眉皱起眉头，从那个镇定自若的铠斗士身上，他闻到了伏击的味道。
敌人安排一个孤身铠斗士在这里等着自己，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意味着，敌人在林子藏着更多的兵马，所以安排一人出来挑衅自己？
但倘若他不出来，自个也是要过去的，对方这样向自己挑衅，岂不是多此一举？
或者，这就是兵法里的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敌人的真实用意，还是要引诱自己过去？
李赤眉踌躇着，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做，都有落入敌人陷阱的可能，但要就此回头，他又不愿，毕竟敌军兵马并未现身。
突然，李赤眉陡然惊醒：自己这是怎么了？这般瞻前顾后，这般鼠首观望，这可不是自己作风啊！在往常，倘若遇到敌人挑衅，管他一人还是千人，自己的第一反应就是带着斗铠队直接攻杀而去，将敌人踩踏成泥。这次，为何看到那个现身的铠斗士以后，自己竟象失去了魂魄一样，反应如此异常？
不能再犹豫了！倘若说整旅兵马被一个敌人吓退了，那自己将会成为整个边军的笑柄，今后还有何面目在军中立足？
李赤眉一声怒吼，仿佛要借此寻回心中的勇气：“斥候队，上前开路！”
命令既下，斥候队长应命而出，持着佰刀跃身奔出。在他身后，又有六名铠斗士奔出。因为这是在旅帅、在全旅同袍眼前出战，铠斗士们都是精神振奋，个个争先恐后，只想在大伙面前显露身手，拿个彩头。
斥候队长冲在最前头，他边冲边挥舞着佰刀，让沉重的佰刀在手上旋了两圈，耍了一个漂亮的刀花，然后他大步一跃，身子腾空跃起，人在半空中就挥出佰刀向那名金吾卫铠斗士劈去，姿势潇洒无比，口中还呐喊有声：“呔！拿命来！”
顿时，身后的观众齐声喝彩：“好～硬是要的！”
“郝管领的身手，果然了得！”
“让这贼子尝尝厉害吧！”
突然，所有的喝彩声戛然而止：那金吾卫铠斗士不躲不避，站在原地一刀挥出，那很随意的一刀却是后发先至，把郝管领的手臂连同脖子都砍断了，郝管领人还在半空就被砍成身首两截。只听噗通一声沉重的回响，他无头的躯体毫无生机地摔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在地上流淌了好大的一滩殷红。
眼见斥候队中身手最好的郝管领被敌人干脆利索的一刀砍死，剩下的六名铠斗士都是心下一凛，情知碰到了强手。六人互打眼色，放慢了脚步，散开左右包抄逼近过去，绝不冒进让他再有逐个击破的机会。
上千官兵同时屏息观看，心情紧张。虽有数千人聚集的战场，却是一点声音没发出来，安静得可以听见风儿吹过林梢发出的沙沙响声。
有六个持刀的铠斗士正在逼过来，那名豹式铠斗士却浑然不当一回事。在上千敌人的注视下，他很轻松地冲他们挥手示意，然后转身一纵，跃入了身后的树林中，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眼见敌人退入林中，六名铠斗士一愣。他们自然也知道，贸然进入敌情不明的树林中有极大的危险。可是，这时众目睽睽之下，上司和同袍都在身后看着，又是六打一的绝好优势，委实也容不得他们退缩了。
六人咬咬牙，互打眼色，也跟着冲进了那林中。很快，只听激烈的斗铠打斗声在林中响起，钢铁交击的轰隆声震撼传出，接连不断地传出惨叫声，林中的鸟儿都被惊得大群地飞起，哇哇怪叫着盘旋在树林上空。
战斗很激烈，但结束得也很快。打斗声很快停止了，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黑色的颀长身影从树林里慢慢走出，染血的佰刀很轻松地扛在他肩上，他孤独的身影显得萧瑟又从容，浑然不像刚刚经历过激烈打斗的战士，倒象流落天涯的浪子刚踏上了归家的路程。
观战的人群起了无声的骚动：从树林里走出来的，居然不是自家的铠斗士，而是那挡路的金吾卫。以一对六，他居然还活着？

第二百四十三节 夺城
李赤眉盯着那黑豹铠斗士，眼中露出了警惕的寒芒。
方才的打斗太短暂，他也判断不出树林里到底有多少铠斗士参战。但敌人能干脆利索地收拾了自己的一个伍，那潜伏在林中的斗铠肯定不会少，战力也不会差到哪去。
在他这种久经战事的老边军看来，事情非常明显了：敌人派出一名铠斗士在林前挑衅诱敌，企图将自家的兵马引入林中。
李赤眉不知道对面铠斗士的用意如何，但一条战场准则却是永远适用的——不能做敌人希望你做的事。不管树林里有多少埋伏的斗铠，既然对方希望自己进入树林中，那自己就绝不能进去。
按捺住怒火，李赤眉沉声对部下们说：“不必与这厮纠缠了，留下一队铠斗士看着他就行了。我们只管继续走。”
军官们都是震惊：“李帅，这厮杀害了我们这么多的兄弟，怎能放过他？”
李赤眉摆手，斩钉截铁地说：“走，不必管他！”
赤眉旅中，李赤眉的威望极高。他既然发了军令，军官们纵然愤愤不平，也只有遵命行事。当下，大队照着原路，继续追着昨晚打斗的痕迹出发了。
看到对方来了这么一手，孟聚很是意外。在他想来，被自己干翻了好几个铠斗士，对面的指挥官的反应该是怒不可遏地带着兵马冲过来围殴自己，然后自己往树林里一逃，且战且退地把他们往树林的纵深处引去，引着他们在这茫茫丛林和广阔原野上大兜圈子——敌人人多势众，但孟聚不信他们的铠斗士能跟自己比拼耐力和体力。磨蹭小半天，等他们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自己的部下们也该恢复体力了，那时逃的就该是对方了。
但孟聚没想到，对方的指挥官这么冷静，被挑衅后依然不为所动，这下轮到孟聚头疼了——再往前走不到三里路，就是自家兵马歇息的那片树林了。大队斗铠经过的痕迹是没法隐藏的，敌人只要顺着那痕迹找过去，发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该怎么办？想了片刻，孟聚转身一跃，跳入了树林中。
“那人走了吗？”
听闻奏报，李赤眉蹙眉不语。和部下不一样，听闻这个神秘敌人自行离去，他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诡异。他隐隐预感，对方不会就此罢休的。
“继续前进，前路小心戒备。”
李赤眉的预感应验得非常快，兵马行进不到一里路，斥候又发现了那黑色铠斗士再次出现——还是在一片树林边上，恰好堵住了赤眉旅兵马前进的道。
听闻部下们报告，李赤眉亲自赶到了队伍前头，看到了那名铠斗士，他心中的怒火顿时熊熊燃烧起来——尼玛的，这未免也太欺负人了吧？
这下，李赤眉再没办法再绕道了——倒不是说前方已经无路可绕了，只是他已经压制不住部下的怒火了。被杀掉了七名同袍，敌人还一再挑衅整路大军，偏偏旅帅不知为何还避让着他，这让那些勇悍又傲气军官们几乎气炸了肚子。
先锋营的高营官冲到李赤眉跟前，大声嚷道：“李帅，前锋营请战！定要宰了那厮，不能让弟兄白白丧了命！”
军官们纷纷附和道：“对！那厮辱人太甚，不杀了他，这口气实在吞不下啊！”
李赤眉环视左右，看到的都是满含怒火的眼睛。于是，他知道，倘若继续压制下去，兵马就有失控的危险了。这时候，他能做的，也唯有顺水推舟了：“高营官，你统带前锋营前去捕杀此獠，其余兵马在林外接应——诸位，倘若发现敌人在林中藏有伏兵，你们须立即撤退！”
军令一下，铠斗士们更是雀跃。虽然李赤眉下令诸人在林外接应，但众人已怒极，哪里是区区一纸军令能阻拦住的。当下，不但前锋营，中军也有不少铠斗士跟着这股劲头一同杀出，光铠斗士就有三十多人。黑压压的一片钢铁巨人冲杀而前，轰隆鸣响，声势震撼。
这等惊人的声势，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只当是势均力敌的两路大军对上了，谁能想到他们的对手竟只有区区一个人？
看到大群敌人杀来，那名铠斗士也不见惊惶。他站在那，伸手出来挑衅地勾了两下，那轻蔑之意表露无遗，然后转身一窜，又钻入了树林里。
“兔崽子，有种别跑！”
“留下受死吧！”
被挑衅的铠斗士们怒不可遏，他们大呼小叫着，一头冲入了那茫茫的树林中。只听“轰隆卡啦”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在大群斗铠的撞击下，树木一根接一根地被撞翻、撞断，轰然倒塌，大片的林鸟被吓得惊飞起，在树林上空盘旋往转着。
很快，追击的铠斗士冲入了树林中，片刻之后，他们已与敌人接战。树林中只听呼喝喊杀之声大起，显然是追兵已与敌人伏兵接战，而且战情甚是激烈。
树林中交战之声接连不断，但却不见有人出来禀报战况，这让李赤眉心急如焚。他在犹豫着，是否该调派更多的兵马进去助战，但又担心敌人在林中埋伏重兵，自己派遣参战的兵马越多，损失就越大。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李赤眉唤来一个亲兵：“你进去查探，看看战情如何，敌人伏兵多少，然后速速出来禀报予我，不得迟缓！可听明白了？”
“李爷请放心，我不与敌人纠缠，速速归来！”
亲兵应命前去打探，李赤眉在原地急速地踱步，转着圈。倘若有可能，他更愿担任普通一兵，上到前线去真刀实枪地与敌人拼杀，这样更符合他的性格。只是作为一名军将的职责束缚了他，他清楚，比起到一线厮杀拼命，坐镇指挥才是他该做的事。
这时，树林中密集的交战的声音渐渐低落下来了，转而变为稀稀落落，显然交战已是接近尾声了。
谁输，谁赢了？
李赤眉急切得像有只小老鼠在抓扰他的心肝，痒得不得了。好在这时，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亲兵已经从林子里钻出来了，他一路小跑来到李赤眉身前：“启禀旅帅……”
“啰啰嗦嗦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快给我说，里面的弟兄，是输还是赢了？”
亲兵摇了摇头，神情沮丧，于是，李赤眉知道了结局，他急切地追问道：“那，树林里有多少敌人埋伏？弟兄们损伤可大？”
“李爷，弟兄们死伤惨重，高营官已经战死了，三十几个弟兄能活着出来的只剩那么十来个人了——他们快要退出来了。”
老实说，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李赤眉意外——敌人处心积虑要把自己引入树林中，要说他们没有后手埋伏，那是不可能的。现在，他关心的只是有一件事，就是在树林中到底埋伏有多少敌人？这个关键问题上，亲兵也说不清楚，因为他只敢远远地张望战局，不敢靠得太近。不过他很肯定一点，那就是出现的敌人不多。
“李爷，弟兄们已经退出来了，您可以亲口询问他们就是。”
李赤眉抬头望去，果然，七八个铠斗士正从林中跑出来，他们跑得很急，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张望着，象是害怕背后的敌人追杀过来似的，弄得在林外接应的兵马也跟着紧张起来，摆起了警戒的阵势。
没有人出来，树林静悄悄的，安静得可以听得风儿穿过林梢树叶的鸣响。没有人出来，郁郁葱葱的绿色丛林安静地展现在众人面前，谁都不敢相信，就在片刻之前，这里刚刚发生过惨烈的厮杀和争斗。
李赤眉把逃出来的几名铠斗士叫了过来，刚才在树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铠斗士们死里逃生，惊魂未定，七嘴八舌地说成一团：“李帅，那家伙不是人，他是鬼来着！人不可能做到那样的。”
“高营官死了，他被那厮一刀劈死了。那家伙就那样突然从树后闪出来，一刀劈过来，几个弟兄们都来不及救，高营官就这样被他一刀砍成了两截！”
“那家伙动作实在太快了！他一会在这棵树边出现，一会在那棵树旁蹦出来，偷空砍杀我们一个弟兄后又跃走了，待我们追过去时候，他忽然又从我们后面跳出现，又砍掉我们一个兄弟！他在树林里东奔西窜，比兔子还灵活，滑溜得象条鱼。我们虽然人多，但谁都追不上他，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然后，这几个铠斗士又在彼此埋怨，都说其他人笨手笨脚妨碍了他不能施展，否则早把那偷偷摸摸鬼祟伤人的家伙给斩了——听得他们推卸着责任，李赤眉越听越是狐疑，越听越是惊讶。
“且慢！你们说，从头到尾，跟你们交战的，只有那那黑豹铠斗士，再无别的敌人了？”
铠斗士们沮丧地低着头，无言以答。
倘若有可能，他们是不愿承认这一点的，整营的铠斗士败在一个单枪匹马的敌人手上，连营官都被杀了，这可谓莫大的耻辱了。但问题是，他们仓促地从树林里逃出来，立即就被带到李赤眉面前，大伙还来不及串口供呢，除了承认，他们确实也没别的办法了。
李赤眉不敢置信，他又追问了一声：“难道，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再没有别人了？”
回应他的，依然是沉默。
片刻之后，李赤眉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李赤眉确实想明白了，为什么从头到尾，敌人只有一人在挑衅——并非对方故作玄虚在摆空城计，只是因为他确确实实只有一个人。
想明白了这一点，李赤眉并没有感到轻松，正相反，一股阴寒之气从他背脊上升起，直冲脑海，让他整个人都不寒而栗：那孤身一人的铠斗士，居然干掉了自己整整一个营？
这怎么可能？
在说书人嘴里，“万人敌”这个头衔就跟烂大街般不值钱，但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那只是夸张而已。比起普通士兵的厮杀，铠斗士之间的交战来得更残酷、更耗费体力，能同时以一敌二的铠斗士，那都可以算是了不起的勇士了。而就算是军中闻名的骁将也未必能挡住四五个铠斗士联手围攻。
但面前的敌人却一个人干掉了自己最精悍的前锋营！
这是什么概念？当年的大魏开国皇帝天武号称说能以一敌万，但他逞威风的对象也只是无铠的步兵而已吧。对上铠斗士，他就不见得那么灵光了，同样在江都城下败在了李长生手下那帮乌合之众手上。
金吾卫那帮软脚虾，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高手，竟比当年的大魏天武王更厉害？
这个问题，李赤眉实在想不明白。他冷冷望了周围部下们一眼，刚才还急切求战的军官们此刻全蔫了，一个个低垂着脑袋不做声。
大家都不是傻子，都清楚现在的形势实在棘手。对方躲在树林中，这种地形，铠斗士没法组阵配合，弓弩也施展不开，兵力的优势无法发挥，多少兵马投进去都是个死字。方才还吵嚷着要出战的将军们，现在却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唯恐李赤眉点上自己冲入林中厮杀。
李赤眉在原地绕着圈，眉头深蹙。
按照李赤眉的心意，他是既不愿，也不想与那个神秘敌人再继续打下去了。敌人身手高强不说，算盘也打得极精。他不与自家的大队人马硬拼，只把自己的人马引入丛林中，一个个地偷袭吃掉。其实，只要自己不进林子里，兵马严阵以待，他肯定是拿自己没办法的，但自己却也拿他没办法——自己两千多号人马陪他一个人耗，怎么耗得过？
而且，继续打下去的话，输赢姑且不论，敌人只有一个，自己有整整一个旅，即使杀了他或者擒了他，既不能增长自己的名声，也不能换得功勋，这场战斗毫无意义；
但就此罢手退兵的话，却又不行。前前后后，自己已有三十多名铠斗士损折在对方手上了，就此罢休的话，不说对士气的打击，就是日后传扬出去，说是自己整路兵马被一个金吾卫铠斗士逼退了，自己还有什么面目见人？
好吧，就算为了麾下的弟兄们，自己不要脸倒也无所谓了，但没找到拓跋寒都督的下落，就这样回头，自己又如何跟元帅交差呢？
李赤眉只觉，这实在是他平生所遇最为棘手处境了。打不赢，走不得，回不去，怎么办？
……
白亮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孟聚背倚着一棵大树，大口地喘气。在他周围的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七八具支离破碎的人体，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子，熏得他头晕脑胀。
孤身一人与三十多名铠斗士的周旋和厮杀，这种剧烈的运动即使以他超人的体力也难以承受。他抬头望着天空，通过那茂密的枝叶，努力判断太阳的方向。
自己厮杀多久了呢？一刻钟？半个时辰？或者整整一个时辰？有这个时间，部下们已经恢复战力了吗？孟聚不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尽快休息回力，然后等着敌人下一波攻击。
这时，林外传来了一阵人叫嚷的声响，孟聚以为边军要进攻了，连忙站起身，拔起了插在身前地上的佰刀——原本锋利的刀刃被砍斫得到处是豁口，参差不齐的象把锯子。他向林外走了几步，于是林子外的人声听得更清楚了，那好像有人在叫嚷着什么。
孟聚向林外走过去，于是那声音越发清晰。林子外边，有人正在大声喊话：“林子里的金吾卫弟兄听晓了，咱们是边军赤眉旅的兵马！李赤眉将军有请阁下出来，有要事面谈，保证绝无恶意。”
听了一阵，孟聚愣住了：自己遭遇的这路人马，原来竟是李赤眉的兵马？
这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当年在武川匆匆一晤，李赤眉行事正直，嫉恶如仇，孟聚对他印象很好。尤其是后来知道李赤眉曾揍过申屠绝一顿，孟聚对他更是好感度飙升，直是引为知己。
“李赤眉，他找我有什么事呢？”
战场之上，无所不用其极。倘若换了旁人，他只会把这当成是边军引诱自己出树林的诡计，打死都不肯出去。但孟聚总觉得，那位光明磊落的年青武官不至于用这么拙劣的阴谋。而且，即使真的有阴谋，孟聚也不在乎——只要自己转身往树林里一逃，边军那边能拿自己怎样？能追得上自己铠斗士，在这世上还没生出来呢！
孟聚扛着的佰刀，大摇大摆地出了树林。
边军的兵马已经退出了两百步外，林子前面空出了大片的空地，空地上只有一名孤身的铠斗士站在那。他解下了头盔，光着脑袋，手中拿着一杆佰刀。
阳光明媚，烈日普照，孟聚一眼就认出了，站在那的铠斗士，正是李赤眉本人。
孟聚看到李赤眉的时候，李赤眉也看到了他。
看到黑豹铠斗士从林中走出来，李赤眉微微躬身，身子崩紧，整个人如豹子一般蓄势待发——他倒不是想战斗，只是为了万一对方翻脸时能逃得快些。虽然李赤眉也是一名技艺娴熟的铠斗士，但对上这个连杀三十多名铠斗士的高手，他还真没有把握能从他的攻击下逃生。
孟聚把佰刀扛在肩头，施施然地走过去，在十几步外停住了脚步。
“李赤眉李帅吗？久闻大名，幸会了。”
看到孟聚停下脚步不再靠近，李赤眉如释重负。他打量着孟聚，对方戴着头盔，覆面遮住了他的面目，声音有些低沉，听起来有点耳熟，就是不知道在哪听过了——真是奇怪了，眼前的铠斗士身材高挑而匀称，怎么看也不是那种腰粗膀圆的壮汉啊，他哪来这么可怕的力量，能连杀自己那么多的部下？
有些细节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对方孤身一人面对着整路兵马，还能这般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举止自然，这种器宇和格局绝非一般粗鄙武夫能具备——李赤眉一眼就能断定，这铠斗士是见过大场面的，搞不好他在金吾卫那边的地位还在自己之上呢。
对方跟自己一样，也属于大魏朝的高阶武官阶层——发现了这个事实，李赤眉感觉好受多了。这是种很微妙的心态，虽然同样是被迫屈服，但向一个跟自己地位相当的朝廷武将低头，和向一个粗鄙的小兵低头，这两者的心理感受绝对是不同的。
李赤眉抱拳道：“某正是李赤眉，这位金吾卫的武官请了，阁下武艺高强，以一胜众，在下甚是佩服。请问阁下尊姓大名，在金吾卫中担任何官何职？”
孟聚抱拳回礼，沉闷的声音从覆面后传来：“某家无名小卒而已，不敢当李帅垂询。李帅找我有事？咱们都是军汉，现在大家又是敌非友，不兴唠叨，李帅有事就直说了吧。”
“好，阁下快人快语，果然是豪爽汉子！那某家就直说了，请问，我军的拓跋寒都督，他是否落在贵军手上了？”
孟聚微微错愕：“你说什么？拓跋寒都督？”
“正是。我军主帅，拓跋寒都督在昨晚混战中失踪，至今不知所向。所以，某家烦劳阁下请问一声，他是否被贵部俘获？他现在是否还活着？”
孟聚狐疑地盯着李赤眉，目光中流露出诧异——战阵之上，生死各安天命，拓跋寒是死是活，或许你们边军是很关心，但这关我鸟事？作为敌人，就算我知道拓跋寒的下落，可我干嘛要告诉你？
看出孟聚的意思，李赤眉赶紧补充道：“阁下如能将拓跋寒都督交还我方，我们必有重酬答谢！”——这个，就是李赤眉苦思冥想半天之后得出的妙计了。打不得，退不得，走不得，再没别的办法了，剩下的路，只有跟敌人和谈一条。
倘若是别的情况下，边军将领胆敢擅自跟金吾卫私下接触谈判，回去拓跋雄非把他整出屎来不可。但李赤眉却不担心这个，因为他有着绝好的理由——元帅的亲人、拓跋寒都督下落不明，我担心他的安危，不得不与金吾卫那帮贼子周旋接触，这是对元帅的真正忠诚啊。元帅为了自己儿子，肯定也不会怪责李赤眉擅作主张的，只会夸他当机立断应对得当。
有了这个理由，李赤眉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了：我是为了元帅的亲人才如此忍辱负重，难道你还以为我们整整一旅兵马真怕了一个孤身的铠斗士吗？那真是笑话了——任何智力正常的人都不可能这样想，大家只当李赤眉是投鼠忌器，顾忌到拓跋寒的生命安全才不得不与金吾卫委以虚蛇。
至于说谈判能不能救回拓跋寒，李赤眉反倒不在乎了。如果金吾卫肯把人活着交出来，那自然是最好，不过李赤眉估计，除非他们脑子吃错药了才会这么做；
更大的可能，是金吾卫那边拒不交人——那倒也无妨，李赤眉同样可以说自己确实尽力营救拓跋寒了，回去以后也算有个交代了，现在也可以撤军走人了。
当然了，李赤眉暗地里打的小算盘，孟聚是不可能猜出的。他在认真地考虑着李赤眉的提议，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重酬答谢？”孟聚问：“李帅，你们边军，能拿出什么来答谢呢？”
听孟聚没有一口拒绝，李赤眉立即激动起来：有门！搞不好拓跋寒还真在他们手上？
“阁下，这个好商量。只要贵军能把拓跋都督交还我们，你们要什么都是可以商量的。”
孟聚想说：“可我没啥想要的。”但话没出口，他的目光扫过远方那座灰褐色的城池，灵机一动，出口的话变成了：“什么都可以谈？金城也可以吗？”
“金城？”
“对，你们把金城还给我们，我们就把拓跋寒还给你们。”
李赤眉一下愣住了。他蹙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要救回拓跋寒，花费点金银赎金，这倒无所谓，拓跋元帅再吝啬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小气的，但金城……这个麻烦就大了。
作为边军的高级将领，李赤眉很清楚金城的重要意义，这可是打开慕容家防线的突破口，甚至可以说是边军集团通往胜利之路的保证。为了拿下金城，边军损折了三千多战兵，两百多架斗铠，可谓代价惨重，自己真敢擅自把它交换的话，元帅搞不好真要杀人的。
但就此放弃拓跋寒？那也不行，明知元帅亲人失陷敌手，你居然不尽力援救？这个罪名压下来，分量却也是不轻的。
李赤眉左思右想，忽然灵机一动：老子只负责尽力谈，回去只管把结果报上去。至于肯不肯交金城来换拓跋寒这废物，由上面的大佬们来定，那可不关老子的事，老子今天能脱身就行。
打定了主意，李赤眉很郑重地点头：“只要能把拓跋都督交还我们，什么都是可商量的。”
“李帅，要把金城交出来，只怕你办不到吧？”
反正已经打定了麻烦上交的主意，李赤眉也不怕信口开河：“阁下有所不知，金城驻军以拓跋寒都督为首，还有四位旅帅。但其余各位旅帅都在昨晚阵亡了，拓跋都督也是下落不明。所以，眼下的金城兵马，以我为首，这件事我能做主。
倒是阁下，你说拓跋寒都督在贵军手上，可有什么证据吗？”
孟聚注视他片刻，点头道：“好。李帅，你和你的部下在这边稍候，我去拿证据就回。”说罢，没等李赤眉反应，他转身又走进了树林中。
向着来路方向，孟聚在林中飞快地奔驰着，快得象一道闪电。他心急如焚，已顾不得潜藏身影了，三四里路的功夫，不到顷刻间就奔到了。
部下们看到孟镇督突然回来，都是惊喜，纷纷围了上来，没等他们发问，孟聚已经先开口了：“别说话，听我说——方才我们抓到的那名铠斗士，他现在在哪里了？”
镇督刚回来就突然说起这个，部下们迷糊了：“镇督，您说的谁啊？”
“就是特别能跑的那铠斗士，我们追了十几里路，最后才在林外草地上把他活抓的那家伙！我记得，他那身斗铠镶金嵌玉的，很精致的，该是个要紧的人物！王虎，是你的人抓了他吧？快带他来给我看看，我要亲自审问。”
于是，王虎奔过去，带回来了那名铠斗士俘虏……的首级。
在孟聚愤怒的注视下，这胡汉混血的军官耷拉着脑袋，哭丧着脸：“这个，镇督，您也知道的，我们一路追杀过来，压根没时间收容俘虏……所以……我就果断行事了。”
“胡扯！道上没空收容俘虏还可以这样说，可他是最后一个了，完全可以活抓他了！”
“可是，大伙都杀得顺手了……”
对上这样的部下，孟聚还能说什么呢？
他派人去查验了尸身，结果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个穿着镶金嵌玉华贵斗铠的铠斗士果然就是怀朔都督拓跋寒，在他的尸身上已经搜出了将领的腰牌、令箭和几封往来信函，孟聚也没功夫细看，但看信封就知道是写给拓跋寒本人的。
这样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赚取金城的大好机会，就这样眼睁睁地从指边溜走，孟聚只能徒呼运气太差了。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恶狠狠地盯着王虎，然后把他好一通臭骂，骂得痛快又淋漓。
王虎被骂得一头雾水，众将也同样迷糊：杀个边军俘虏罢了，这有多大事，值得这么生气？
“唉，王虎你这败家胚子，你可害老子丢大笔钱了！你干掉的这家伙，倘若活着的话，边军那边可是愿用金城来把他赎回去的！你们说说，倘若我们夺回了金城，慕容家那边该赏我们多少银子？王虎你这个没脑子的货，你一刀下去爽了，弟兄们的赏银都被你弄没了！”
众将听说了事情，无不对王虎怒目以示：倘若说先前不知道也就罢了，但知道巨大的好处唾手可得，却是因为王虎错过了机会，这种痛惜感真是无法形容！一时间，众将纷纷加入声讨，将王虎拳打脚踢，狠狠痛揍。
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王虎一脸的惶恐，偏偏这厮还在死鸭子嘴硬：“镇督，我看，李赤眉那家伙说话未必能算数的，他搞不好在糊弄你呢！您想想，他只是个旅帅而已，要交出金城此等大事，哪里轮得到他说话？就算他同意，他的同僚和上司也未必同意呢！”
“王虎，你懂个屁！现在金城的驻军里，四个旅帅被我们宰了三个，李赤眉的上司拓跋寒都督——喏，就是被你干掉的那家伙——也挂了。现在，金城的最高长官就是李赤眉这个旅帅了，他说了自然就能算——”
说到这里，孟聚心念一动，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被触动了一般，但却是无法抓住具体的东西，他喃喃地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呃，李赤眉说了就能算？他为什么能做主？”
部下们面面相觑：镇督莫不是气疯了吧？
“镇督，您刚刚说的，因为金城边军的都督、旅帅级别的将领都在这一仗中阵亡了，只剩李赤眉一个旅帅了……”
被一语点醒，孟聚猛然醒悟过来了。他猛一击掌：“正是如此！在金城，再没有别的旅帅了——你们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东陵卫中千人百人中精挑细选脱颖而出的军官，哪个不是心思机敏、胆大包天的家伙，孟聚都说到这份上，大伙哪里还不明白意思。
众人眼睛发亮，争先恐后地嚷道：“在金城，他们没有别的将军坐镇了！”
“肯定是这样：为了偷袭金吾卫，昨晚金城的主力倾城而出，现在城中空虚了！”
“金城边军有战力的部队就剩下李赤眉的人马了，现在连他们都不在城中——镇督，这可是大好的机会，我们定要抓住了！”
尤其是王虎，为了掩饰他的过错，他嚷得最是响亮：“镇督，末将领着本部兵马过去，保准把金城给你拿下了！”
想到拿下了金城，慕容家那边肯定少不了泼天的奖赏，众将都是眼睛发亮，纷纷求战。众人热情似火，反而是孟聚犹豫了：这个，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太乐观了？万一金城守军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空虚，自己领着这支疲惫孤军一头撞上去，那不是找死吗？若李赤眉闻讯后赶回去增援，自己被前后夹攻，全军覆没都是可能的。
看出了孟聚的犹豫，众将纷纷劝说。齐鹏说道：“镇督，我们现在孤悬在外，需得当机立断！我们现在离行营差不多有三十里路，要回行营的话，道上还有赤眉旅这样的强军挡道，肯定得先跟他们干一仗，否则别想过去。与其要走三十里路回去，倒不如我们径直向前冲，说不定还能捡个便宜呢！”
徐浩杰说道：“镇督不必担心！末将听说，在前面的苦塘镇，还有金吾卫乔都督的一支兵马驻扎。倘若战事不顺，我军还可以避入苦塘，与那路金吾卫兵马会合的。”
听着众将众口一词，孟聚不禁苦笑：古人说得没错，当真是人为财死啊！不过，既然部下们都不怕死，后路又备好了，自己这个主帅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伙再休息半个时辰，你们几个好好商量筹划一下，看看这仗该怎么打。我再回去跟李赤眉聊聊，得把那家伙稳住了！”
众将笑容可掬，齐声道：“镇督您辛苦了！”——那笑容，让孟聚好一阵恶寒。
在众人的欢送下，孟聚又穿过树林去找李赤眉。见到他，孟聚第一句话就是：“李帅，久候了。已经查清楚了，你们的拓跋都督确实在我军手上。”
孟聚把从拓跋寒尸身上搜出来的身份牌、令箭等物品拿出来，摆在地上，然后他退开几步：“李帅，这就是证据，麻烦阁下亲自查验吧。”
李赤眉上前拿过物品仔细检查，确实是拓跋寒的物品。看到这些东西，李赤眉已经信了大半，但他还是皱着眉头说：“阁下，能否把拓跋都督带来，让我们亲眼见下？我们要确认，都督确实还活着。”
孟聚拒绝了他，理由很是理直气壮：“李帅，这是不可能的。你们有几千号人在这边，我只有一个人。我带了拓跋寒过来，万一你们把他抢过去了怎么办？”
“阁下武艺高强，我们如何能从你手上抢得了人……”
“李帅，都是内行人，你就莫要装糊涂了。我再强也只能保住我自己，倘若带了个累赘，我就跑不动了，被你们几千人围攻，哪还能活命？李帅，你再提这种不可能的要求，大家也不用谈下去了，一拍两散好了！”
内心的小算盘被揭破了，李赤眉俊脸微红。想了一下，他又问：“那，贵军什么时候可以把人交还给我们？”
孟聚反问：“贵军什么时候可以交还金城给我们？”
李赤眉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收到了人，自己立马让出城池来；对此，孟聚嗤之以鼻，他同样拍着胸口担保，只要金吾卫让出城池来，他立即就交出拓跋寒还给边军。
到底是先交城还是先还人，为这个问题，双方就展开了一番唇枪舌剑的较量——这种讨论本来就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般扯皮，尤其是谈判的一方在存心拖延时间，另一方却是心怀鬼胎的时候，那这个讨论就变得更加拖沓漫长了。
谈判当中，双方僵持不下，李赤眉不是没怀疑过：这家伙一再故意拖延时间，不会在耍什么诡计吧？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在打金城的主意。因为从一开始，孟聚就一直在孤身力战，这给李赤眉造成了一个先入为主的错觉：孟聚并没有同伴——或者他的同伴很少。
哪怕你再强，也不可能一个人跑去攻城吧？所以，从头到尾，李赤眉压根想不到，对方能对金城构成威胁。
谈判一直进行到午后，边军士兵被晒得又渴又饿，纷纷席地而坐，拿出干粮来进餐，孟聚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借口说要回林中用餐，吃完了再谈，转身一溜烟又跑进树林里了。
当他回到临时营地时候，铠斗士们已结束了休整，全副武装地穿起了斗铠。有了整整一个上午的休息，铠斗士们都恢复了七八成战力了。知道此去是要捡一个大功劳的，大家都斗志昂扬，跃跃欲试。
大家战意十足，孟聚也不用鼓动了，他挥手：“出发吧，目标金城！”
歇息的树林距离金城只有五六里，在快速奔驰的斗铠群面前，这不过是短短一刻钟功夫。这是一次非常突然的进攻，大群斗铠突然出现在金城郊外的空地上，以一往无前的凶猛气势向着城池猛扑而去。
面对从天而降的敌军，金城守军显得惊慌失措。在那急促的警钟声中，士兵们乱哄哄地跑上城头，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踢打着士兵们，城头呈现一片鸡飞狗跳的忙乱。
趁着城头的混乱，东陵卫铠斗士急速地接近着，孟聚一马当先，奔在冲击阵列的最前头，风儿在他耳边急速的呼啸着，迎面射来的箭矢稀稀拉拉，毫无力度，孟聚随手就拨开了，转瞬间，他已经扑至城下。
喘了口气，孟聚抬头望去，只见城头上的步兵和弓箭兵不少，却没见到铠斗士出现，连重弩都没架起来，于是，他心里更有底了。
金城城墙高九米，城壁厚实，足以抵挡重型斗铠的撞击。这样的城墙，倘若在完好状态，即使以孟聚的身手也无法越过的。但现在，边军占据城池的时间太短，在先前攻城战中造成的城墙缺口，他们还来不及修补——即使来得及，他们也不会补的。边军自恃悍勇，压根不相信金吾卫敢主动来攻打，所以对修补城墙的事也没费心。
现在，他们尝到苦头了，孟聚一眼扫过去，面前的城墙上，缺口就有三四处。他纵身一跃，已跳上城墙的一处豁口，然后踩着那些参差不齐的城砖裂缝，几个起纵间，他已经跃到了城楼上了。
城楼上，孟聚转过身，于是，他看到了一张呆若木鸡、惊恐欲绝的面孔——亲眼看到一个铠斗士飞檐走壁地上了城楼，这给了在场的士兵们极大的震撼。在这一刻，守军士兵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反而是向孟聚走近了几步，要把他看得更清楚，浑然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杀人机器。
孟聚很友好地冲面前的守军士兵挥挥那把砍斫得满是缺口、红得发黑的佰刀，扬声道：“要活命的，打开城门吧！”
金城之战的结局，就在孟聚登上城楼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
孟聚单手提着佰刀，径直向城门控制室走去。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守军便纷纷退后、避在道边，没人阻拦他的去路。在他的威压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和刀剑分开了一条道，然后又在他的身后合拢回来——孟聚有种感觉，自己就像传说中分开大海前进的圣贤摩西一般。
在整个过程中，他只碰到了一次抵抗：一个军官领着两个亲兵冲了上来，吆喝着：“弟兄们上啊，打死他！他只有一个人，没啥可怕的！”
于是，孟聚就用实际行动告诉大家，面对无铠的步兵，一个孤身的铠斗士能造成怎样的破坏。一道乌黑的刀光过后，那军官连同身边的两个亲兵一起被砍成了两截，那凄厉的惨叫声震撼整个城头。
看到这样的前车之鉴，守军士兵都放弃了抵抗的妄想。他们太清楚了，在狭窄的城道上，组不成箭阵，重弩也没法掉头，步兵是无法对抗铠斗士的——哪怕这铠斗士只有一个，但却已足以横扫整个城楼的步兵了。
在城门控制室，在孟聚的威逼下，几个士兵战战兢兢地放下吊绳，打开了城门。候在城下的东陵卫铠斗士欢呼一声，涌入城中。
占据了一座城池，有很多事情要忙的。安抚降兵、进驻军营、占领武库、粮库、犒赏兵马——但这些事，孟聚一件都来不及做。刚占了城池，孟聚屁股还没坐稳呢，部下就跑来报告了：“镇督，斥候急报——西南方向烟尘大作，一路兵马正在急速向我们接近。看旗号，是边军的人马。”
听了报告，孟聚不禁莞尔：“李赤眉这家伙，现在才发现上当了吗？”
……

第二百四十四节 逼降
李赤眉仰望着远处城池上飘荡的金吾卫战旗，阴沉着脸，心情糟糕得无以复加。
至今他都搞不明白，金城到底是怎么丢的。从他看到城头的烽烟报警到闻讯赶来，这其中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功夫。赶到时候，却看到战斗已经结束了，城头上悬挂的已是金吾卫的旗帜了。
这一刻，李赤眉真有种不顾颜面破口大骂的冲动：城里留守的王八蛋们，你们得废材到什么地步，才能被人家这么一转眼功夫就把城给夺去了？哪怕撒泡尿都还要先解裤子吧？
想到那个连杀自己数十部下的黑豹铠斗士，李赤眉更是恨得牙齿痒痒的。这人不但武艺高强，演技也甚是了得。他假装要谈判，蒙骗了自己，背后却是突然动手，拿下了金城。自己直到看到烽烟时候才发现大事不妙，回想起那时自己的震惊表情，李赤眉都觉得羞愧难当——自己怎么就这么笨呢，这只是很粗浅的瞒天过海、调虎离山计而已啊！
部下们随在李赤眉身后，同样神色凝重。大军的后路被截断了，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同样清楚。
一个营官越众而出，向李赤眉请战：“旅帅，让我带兵马前去攻打一番，也好试探城中敌军的虚实。”
李赤眉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此时，他已经看到了在城头上晃荡的敌人铠斗士，有不下百人之多。按照常规来说，铠斗士要留下一半休息备战的，那就说明，敌人起码有两三百铠斗士在城中。这样的兵力，即使与自己的赤眉旅在野战中遭遇了，自己也是输面多。何况敌人还是占据了城池，占据地利，以逸待劳地等着自己？何况，敌人中间，还很可能有那个“黑豹”铠斗士？
要强攻夺城，李赤眉并无信心，但他还有一条出路：金城虽然被夺，但他还可以带着兵马绕城而过。但这同样存在风险——金城的敌人会放着自己轻松地过去吗？好吧，或许斗铠部队强行通过没问题，但除了斗铠以外，自己还有三千多人的步、骑兵呢。
要在敌人面前将数千人的兵马横向展开，以斗铠掩护步兵通过，这是个非常有难度的军事动作，但这并不是李赤眉烦恼的主要原因。
最让他揪心的事是，即使自家能从金城前杀出一条血路，冲回边军大本营，但回去以后，自己该怎么交代？
拓跋寒都督被俘，金城得而复失，李赤眉自认在这次惨败中，自己并无过错——即使有也只是很小的过错。但问题是，包括拓跋寒在内的五个旅帅以上级别将领，自己是唯一活着回去的人，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将独立承受元帅的怒火。现在，拓跋寒落在金吾卫的手上，他万一有个好歹，元帅势必会迁怒到自己身上，自己怕是要小命不保了！
这时候，李赤眉甚至动了这样的念头：大不了，老子投金吾卫算了！
在这个礼乐崩坏的乱世，武将另投明主，这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尤其交战双方都是鲜卑皇室，这更是让李赤眉觉得，反正哪边都算是大魏朝朝廷，自己投过去也不算丢脸。何况，一直以来，自己特立独行，在边军内部的人缘并不是很好，不然的话，以自己的名声和战绩，也不至于到现在才是区区一个旅帅而已了。即使投了过去，自己也没有多少良心上的压力。
但李赤眉也只是想想而已，真的要投过去的话，他还是不敢。
一来，现在的形势是边军大好，金吾卫那边节节败退，只是勉强支撑而已。投过去，万一到时候慕容家战败，自己可真的没处逃了；
二来，李赤眉也存有顾虑，南下之初，自己立功心切，把金吾卫那边打了个稀里哗啦，光是旅帅级别的将领就宰了两个，杀的那些管领级别的军官更是数都数不过来了。洛京的将门世家都是沾亲带故、同气连枝的，自己把他们着实得罪得太惨了，估计把自己恨入骨头里了。这帮人打仗的本事稀松，耍手腕却是一流的。倘若真要投了金吾卫，自己一个降将，没后台没靠山，还不被这帮家伙活活整死自己？
想来想去，李赤眉还是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查清楚，拓跋寒那个废物到底死没死？弄清楚了这件事，自己才能定夺下一步的去向。他叫来个部下，对他吩咐了一阵，后者甚是惊奇，再三确认后才领命而去。
……
“什么，边军那边要求谈判？”
听闻部下的奏报，孟聚很是吃惊——尼玛的李赤眉，你是谈判谈得有瘾了？刚刚就因为谈判吃了一个大苦头，你还要继续谈？你脑子抽筋了？
但对方要求谈，孟聚自然也不惧——他坐在城池里有吃有喝有歇息，自然不怕在野地里扎营的李赤眉耍拖延之计。而且孟聚也很好奇，都这时候了，李赤眉还有什么想说的。
赤眉旅派来的谈判使者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军官，他被人用吊篮吊上城头来，被带到孟聚跟前时候，脸上很明显地露出了恐惧：他已经认出来了，眼前这个全身黑铠的黑豹铠斗士，就是刚刚屠杀了赤眉旅一个营的高手。
所以，在孟聚面前，他显得非常恭顺，小心翼翼地转达了自家长官的请求：李赤眉表示，既然金吾卫已经夺回了金城，那也该按照先前谈判中约好的那样，把拓跋寒都督交还给边军。古人云，无信不立，阁下身为一军之首，岂能言而无信呢？
孟聚差点没笑破了肚皮。李赤眉这家伙，实在太逗了，他还真当自己是那些死读书的酸儒啊，这种程度的激将法就想让自己交人，想得也太便宜了。
“你回去告诉李赤眉：金城是咱们自个动手拿下的，可不是他交出来的。所以，要想换拓跋寒，让你们李帅再拿出点新东西出来吧。”
仿佛对这句话早有准备，孟聚话音刚落，那军官便立即接上了话头：“大人说得是。倘若大人您能交还拓跋寒都督给我们的话，我们这边还有点好处奉上——请大人您过目一下，这是礼单。”
孟聚接过了礼单，一扫眼望去，即使以他的见多识广也不禁心头微颤。礼单上琳琅满目，写满了各式的珍宝和金银，光白银就有十万两。
孟聚狐疑地盯着那军官望了一阵：“为了赎回拓跋寒都督，你们还真舍得花钱啊。不过，李赤眉有那么多银子吗？”
“大人请放心，我们军中的储备足够支付。不过，我们李帅希望，交易时候，能亲眼见到拓跋都督。”
“这样就好。这样吧，就在城头前的那块空地上，你我两边各出一个人。看到你们的李帅带银两来了，我们就下去。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吧。”
那军官连连点头，告辞而去，还是照旧乘着吊篮从城头下去了。看着他的背影，孟聚隐隐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头？
……
在听部下奏报时，李赤眉神色凝重。他反复追问：“你确定，他答应得很爽快，一点犹豫都没有？”
“是的，旅帅。那人只问了卑职一句，问我们是否有那么多的银子来赎人，卑职说有，于是他就立即答应了——卑职看不到他的脸，但听他答应得很是干脆，毫不迟疑。”
李赤眉沉吟良久，挥手让部下退下。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要下雨了，半天没说一句话。
部下们不解：“旅帅，既然敌人答应拿钱放回都督，那不是好事吗？”
李赤眉苦笑良久，哀叹一声道：“倘若我所猜不错，拓跋都督，他此刻该已不在人世了。”
部下们都是大惊，追问缘由，但李赤眉只是叹气不语，心中苦闷：将心比心，倘若敌人手上真有拓跋寒的话，肯定不会这么爽快地答应赎人的，定然还要在赎金数额上跟自己讨价还价一番。现在，敌人一口就答应下来，这说明对方其实并无交易的诚意，打的恐怕还是到时杀人抢银子的主意罢了——好吧，李赤眉承认，其实自己派人去谈判，本来也没打算诚心交易。
李赤眉吩咐部下，用几个铁箱装满了石头和泥沙，然后吩咐几个力大的铠斗士将这批箱子搬到了城前的空地上。
他一个人站在箱前，等着对方来交涉。约莫一刻钟后，金城方向来人了。
看到远远走来的那熟悉的黑色身影，李赤眉只觉头皮一麻——尼玛的，又是那杀人如麻的货来了！
他立即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对方没带拓跋寒出来，看来那蠢货多半是挂了。自己再不走，等对方发现箱子里装的是泥沙而不是银子，还不当场斩了自己？
“李帅，乐平一别，已是久违了。没想到，我们是在这里再见啊！”
李赤眉停住了脚步，他狐疑地盯着正缓步走来的铠斗士：“你是谁？”
那黑豹铠斗士摘下了头盔，露出了一张俊朗而神采飞扬的脸。看到他，李赤眉愣了一下，失声叫出来：“你……你是东平的孟镇督！”
乐平的败绩，堪称李赤眉一生的耻辱——当然，现在还得加上金城了。所以，他对孟聚有着极深刻的印象，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赤眉懊恼不已：自己真是太蠢了，跟孟聚面对面说了这么久的话，居然没把他认出来。虽然他穿着斗铠和遮面，但看身高，看体形，听口音，还有，在传说中，孟聚不是号称“血豹”吗，看到这身豹式斗铠，自己早该想到的——咳，自己真是笨，这样层次的高手，天下也找不出几个啊！
孟某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容，远远就冲着李赤眉抱拳，大声道：“情非得已，孟某得罪了，还望赤眉兄莫怪。改日回了东平，孟某定当摆酒向赤眉兄赔罪。”那份谦逊客气，直如老友见面，哪里看得出是在战场上的敌对双方？
看着孟聚，李赤眉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己的部下离得并不远，孟聚这么一吆喝，大伙可是都听得清楚了。
他望望脚边的装满“金银”的几口箱子，脸上苦笑——自己在算计孟聚，对方何尝不是在算计自己呢？对方答应见面，压根就不是为这笔“金银”，而是要彻底断绝自己的后路。
上次在乐平，自己在孟聚手上全身而退，军中本来就有传言，说自己与孟聚暗中有勾结，只是幸好元帅大度，总算揭过了这事。这次自己再次在孟聚手上惨败而归，丢了金城，也丢了元帅儿子的性命，却是孟聚又把自己活生生地放了回去——要说这其中没点猫腻，不要说别人了，就是李赤眉自己都不信：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碰到孟聚也罢了，别人都死了，唯有你赤眉旅的兵马完好无损地回来，两次都是这样！
孟聚这么亮明身份一吆喝，已是彻底断了自己的退路啊！
李赤眉苦笑着拱手：“孟镇督不但威武盖世，而且计谋过人，李某输得心服口服。最后这手釜底抽薪，更是使得神出鬼没啊！”
“唉，惭愧惭愧。孟某先前小胜，全靠使诈所为，并不磊落啊。”
“战场上，无所不用其极，大丈夫斗智不斗力，这也是常事来着。”
彼此都是聪明人，李赤眉倒不是很怨恨孟聚。战场上，大家各为其主竭尽全力，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上次，孟聚在占了绝对优势的情形下，并不斩尽杀绝，而是放了自己一马，然后又赠还了一批斗铠，让李赤眉可以跟上官交差，李赤眉觉得，这位孟镇督很够朋友。
寒暄过后，孟聚将手中捧着的一个木匣子交给了李赤眉，他沉重地说：“李帅，你一直在找寻贵军拓跋寒都督的下落，袍泽情深，令我也深为感动。我令手下查看了下，发现拓跋都督已在昨晚的混战中不幸身亡，还望李帅千万节哀。这是都督的首级，这就转交李帅你带回吧。”
李赤眉沉着脸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下，然后长叹一声，合上了木匣。
此刻，他的心情反倒是踏实下来了——已经掉到谷底的人要比悬在半空的人要安心得多，拓跋寒确实死了，自己再没什么可犹豫了。
他呆滞着脸：“谢谢镇督了。”
“李帅，先前使诈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现在大局已定，孟某还是愿讲交情的。李帅和贵部兄弟倘若要归去的话，孟某不会加以阻挠，金城驻军也不会出城攻击，这一点，孟某可以保证，也请李帅放心。”
孟聚说着，一边观察着李赤眉的表情：“但是李帅，这趟贵军兵败失城，主将战死……某家听说，拓跋元帅的度量并非很宽广，你这样回去，不知有无妨碍？”
李赤眉沉默地听着，他弯下腰，很随意地把装首级的木匣搁在地上，然后站直了身子，眺望着北方的天际好一阵。然后，他转过身，对孟聚苦涩地说：“镇督所料不虚，边军那边，确实已无李某容身之地。镇督，李某愿降，不知贵军可否愿意接纳我这落魄之人？”
孟聚很严肃地说：“李帅是北疆首屈一指的名将，你愿意加入，此乃孟某的荣幸，我军上下愿倒靴以迎。”
与其向别的金吾卫军将投降，向曾有过交情的孟聚归降，这让李赤眉觉得好受些。所以，当孟聚再次流露招揽之意时候，李赤眉很爽快就答应了，还说出自己的担心：自己在金吾卫那边的仇家太多，投了金吾卫，自己怕遭人报复和暗算。
“倘若李帅在担心这个的话……”
孟聚沉吟片刻，爽快地说：“李帅，你所虑确有道理，金吾卫各个世家将门的关系盘根错节，怕是连慕容破都头疼。倘若看得起的话，你不妨来我这边如何？
我们东平陵卫跟金吾卫只是盟友，不是他们的下属。打完了这仗，我们就要回北疆去了。我就不信，那帮人还有本事把手伸到北疆来报复你？当然，我们庙小，比不得金吾卫的财大气粗，怕是要委屈李帅一阵了。”
李赤眉却是很高兴，连连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也！李某愿追随大人羽翼，为大人打马开路，效死厮杀！”——在李赤眉看来，孟聚气度宽宏，用兵如神，自己平生所见枭雄，再无第二人能与他并肩的。东平陵卫眼下还不是很强，但孟聚这么年青又能打，又坐拥一支劲旅，在这个乱世里，要出头是很容易的，将来就是割地封王也不足为奇。何况，他又是汉人军头，自己跟随他，总比加到金吾卫这帮鲜卑贵族扎堆的地方好。
至于李赤眉的另一个担心——即金吾卫战力孱弱，在这场战争中最终可能无法取胜的顾虑，他压根就没提起。亲眼在战场上见到了孟聚，李赤眉立即就知道，这场战争，金吾卫赢不了。有了孟聚和他麾下东平强兵的加入，金吾卫的兵马就补上了自己的短板——何况还有自己的倒戈加入呢？
整整一个镇的近万边军兵马成编制地被歼灭、投降——此消彼长，李赤眉不敢自大地说这是对拓跋雄的致命打击，但起码也是影响战局的大逆转。
既然决定了归降，李孟二人都是实干的人，也不废话，很快就进入正题。孟聚问李赤眉：“李帅，勿怪我得罪，你手头可靠的、真正能掌握起来的人马，到底有多少？”
“斗铠队的一百多号人，我平时视若手足，同吃同住，对他们，我是有把握的；骑兵营从管领到伍长，都是我亲兵放出去的，也不会有问题；步兵的四个管领，一个是我的同族，一个是我老乡，另外那两个管领也不会碍我们的事。麻烦的是我们的旅司马，他是上面派下来的，可能不会跟咱们走——镇督放心，那些不肯跟咱们走的人，咱们让他跟拓跋寒走就是了。”
要临阵倒戈，易帜换旗，这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件重大而危险的事。不是说把旗子换一面就行了，还得做很多细致的准备工作，倒戈不成反倒被忠心原主的士兵们反弹干掉的将领，历史上可是屡见不鲜。
李赤眉久在军中，十分明了其中关键：关键是要把部属们煽动起来。回去以后，他立即召集心腹军官们，开诚布公地跟众人说了当前的处境：金城丢了，大军的后路被断，辎重和粮食都被夺了，拓跋寒都督也死了，大军处境艰难。
就算运气好，大家能绕过金城逃回去的话，结局也不会好，因为拓跋元帅死了个侄子，他肯定会迁怒众人。士兵们可能还能有一条活路，但军官们——就是在座的众人——生死难仆，至于李赤眉本人，那是毫无悬念的，那决计是难逃一死的。
“李某无能，把诸位弟兄带到了这般绝地了，对不起诸位弟兄。现在，李某是六神无主了，该怎么办，弟兄们都说说吧。”
李赤眉声音低沉，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悲伤。悲哀又凝重的气氛笼罩全场，众军官都是脸色凝重，悲愤又彷徨。
“旅帅，拓跋寒那废物自己找死，怎能怪罪到我们头上？”
“李爷，我不服！我们流血厮杀，跟金吾卫拼命厮杀，死了多少弟兄，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拓跋寒那废物，害死了我们那么多弟兄！倘若不是为了找他，我们早就回金城了，怎么会让金吾趁虚而入偷了城，又怎会落得这个下场？现在还要责罚我们，这还有道理吗？”
“道理，元帅什么时候跟咱们讲过道理？这么多年了，咱们赤眉旅拿最少的饷，苦仗硬仗却是一场没落下！”
“昨晚，眼看着要拿下金吾卫的辎重了，那死鬼拓跋寒还不是把我们支开了？倘若不是这家伙贪心想吃独食，把各路兵马分开了，又怎会被金吾卫反击打得这么惨？”
“这就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贪心的家伙果然不得好死！”
群情激愤，军官们骂声不断，越说越是出格，李赤眉却没有出声制止，而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不时还唉声叹气一阵，以示他心中的愤怒与众人一般无二。
终于，有人喊出了那句李赤眉一直在期待的话：“李爷，元帅赏罚不公，处事不明。老子受够气了！不如……我们不回去了！”
众人都是一窒，然后齐齐望向李赤眉——年青的武将阴沉着脸，依然沉默着。于是，众人都明白了，旅帅并不反对这个提议。
捅破了这层纸，大家也没什么顾忌了，拓跋雄一直压制着赤眉旅，军官们早就心埋怨恨了，大伙纷纷表态：大伙一身本事，在哪边不是当兵吃饷？只要旅帅一句话，大伙都跟你走，没说的！
这时候，李赤眉才向众人交了底：他已经打探清楚了，对面的金吾卫指挥官就是当年在乐平遭遇过的东陵卫镇守督察孟聚。
听闻是孟聚，众军官都是面露喜色：“孟镇督在的话，那事情就好办了！”
当年的乐平事件，虽然李赤眉做得隐蔽，但这种事历来都是瞒上不瞒下的，军官们事后都知道了事情真相。孟聚放过了赤眉旅众人，事后还给了一批斗铠让他们可以交差——对比屠豹旅、杜锋旅、张翼旅等几路兵马全军覆没的悲惨结局，赤眉旅虽然损了一批斗铠，但并未死人，运气可以说好得不得了了，众人都很承孟聚的情。在这时候，恰好能碰到一位有交情的敌方将领，这不能不说是天意了。
当下，众人都是众口一词：“孟镇督仁义够朋友，我们就投他去！”
笼络了心腹们，李赤眉这就着手投降事宜。士兵们怎么想的，那倒不是很打紧，关键是军官们——尤其是那些由六镇都督府下派到赤眉旅的军官，届时，他们才是危险的因素。
庆幸的是，在赤眉旅中，下派的军官并不多，也就那么二十来个。他们中间，有胆子敢冒出头来反对的，也就三五个人。但为了以防万一，李赤眉还是采取了措施，派出心腹盯住他们。
入夜，赤眉旅兵马在荒野上扎营歇息时候，行动开始了。大批东陵卫的铠斗士从夜色中毫无预兆地出现，毫无阻碍地进入大营中。
面对大群斗铠，赤眉旅的官兵都很聪明地放弃了抵抗，在军官的带领下有秩序地交出了兵器。他们惊恐又疑惑：为什么没听到斥候的预警，也没有外围兵马的抵抗，敌人就仿佛从地里钻出来一般出现在大营中？
很快，军官出现在他们面前，解答了他们的疑惑——总而言之，太复杂的事跟你们说了也不懂，反正你们只需知道一点就够了：打从这刻起，大伙就不再吃拓跋家的饷银了，而是改吃朝廷的皇粮了！
整个接管过程十分顺利，除了赤眉旅的行军司马户明在混乱中被东陵卫斗铠格杀以外，这基本算是一场不流血的政变。士兵们很顺从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什么大不了的，在哪边不是当兵吃粮，不就是换了个发粮的老板吗？头儿咋说就咋办好了。听说金吾卫的饷银和待遇要比边军的要好得多，不少士兵已在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了。
……
星空满天，夜风习习。
伫立在金城的城头，眺望着满天的星辰，孟聚沉浸在思绪中，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思绪。
“启禀镇督，赤眉旅已经安顿清点好了。官兵一共三千二百二十三人，其中军官七十三人，战马六百二十三匹，斗铠一百五十三具，至于其他的兵器还没来得及清点。”
孟聚转过身，对齐鹏和李赤眉点点头：“辛苦了，李帅，齐管领。事情还顺利吗？”
“镇督，李帅和一帮弟兄十分配合，没起冲突就把事情办了。虽然事发突然，但赤眉旅的官兵大多还是服从命令，留在各自营帐里等候安排，由此可见李帅带兵得力，深孚众望。
我们过来，是有一件事要请示镇督的：今晚我们要如何安顿赤眉旅的兵马呢？是让他们入金城安歇，还是让他们在原地扎营呢？”
孟聚望向李赤眉：“李帅是什么意思呢？”
李赤眉微微躬身：“全凭镇督大人定夺就是了，末将无异议。”
“既然这样，那我的意思是——”孟聚微微沉吟，出声道：“暂时委屈赤眉旅弟兄了，大家在城外继续过完今晚吧。”
李赤眉神色一黯，失望之色在脸上一闪而逝，他强笑着说：“好。镇督放心，那帮家伙壮实得很，平时也是风餐露宿，什么苦都吃过。一个晚上而已，冻不坏他们的。”
“李帅不必多疑，我倒不是信不过赤眉旅不敢让你们进城，只是大军初降，宜静不宜动，大家留在原来营地的话，会比较安心。贸然拔营，引起乱子就不好了。等军心稳定下来之后再移营，这样会比较妥当。”
李赤眉霍然开朗：“镇督思虑周到，这个，末将还真是没想到。”
“还有一个原因是——李帅，你觉得，赤眉旅中，有没有死心塌地忠于拓跋雄，不愿跟我们走的人呢？”
李赤眉很肯定地说：“有，肯定有。大伙在边军呆了十几年了，就是条狗都养出感情来了。有的人念旧，有人确实有些不得已的苦衷，他们的家眷还在边军那边呢。说到这，末将还想向镇督您讨个人情，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情呢？”
李赤眉犹豫了下，小声地说了：赤眉旅归降金吾卫，虽然大部分军官和士兵都是赞同的，但军中还是有不少反对者。虽然被金吾卫的斗铠监视着，他们也不敢明着反抗，但心里其实还是盼着能回去的。
“这帮家伙虽然不识大体、顽冥不化，但……唉，再怎么说，在一起同甘共苦了那么多年，平时一个槽扒食的伙伴，末将也下不去那个手。
所以，末将就厚着脸皮斗胆向镇督求情，求您放他们回去吧。反正也不多，就那么十来个军官，有他们不多没他们不少，也碍不了什么事。”
孟聚听着缓缓点头，他并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转身望向远方的地平线。地平线上，一轮皎洁的圆月正在升起。
良久，孟聚才转过身来，沉声道：“李帅，其实我们想到一块去了。强扭的瓜不甜，他们想回去，我们即使把他们强留下来也没用。如果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强留下来，心有怨恨，反而事事给我们捣乱，甚至暗中与边军勾结，那我们的损失不是更大？”
“镇督英明，正是如此！”
“所以，我的意见是，赤眉旅暂留城外，今晚我们就不在营外设岗哨和巡查了。只在武库和辎重那边留下警卫。想走的人，今晚我们就给他们机会。军官也罢，士兵也罢，只要想走的，都可以离开——你们觉得，怎么样？”
对于孟聚的想法，齐鹏和李赤眉都甚是赞同，齐声赞叹孟镇督仁义过人——相比于同时代那些强征民壮、驱民冲阵的那些大小军阀，孟聚的做法简直仁慈到了自杀的地步。
而李赤眉更是心中愧疚，他以为，这是孟镇督体恤自己的为难，特意帮自己周全了兄弟之情。他在心中暗暗感激，发誓定要奋战，以报答孟聚的这番恩情。
听着他们夸奖，孟聚只是淡淡一笑。他说：“过完两天，那些有异心的人估计也走得差不多了，然后我们再把赤眉旅调进城里。”他在心里暗暗加了一句：那时候，估计金吾卫的增援兵马也该抵达了，就算出了乱子，自己也不怕了。
……
五月七日黄昏时候，也就是孟聚夺取金城之后的第三天，一路金吾卫的增援兵马终于抵达金城。事先已经得了通知，孟聚领着众部下出城迎接从行营过来的援军。
这次增援金城的部队兵马规模很大，足有四个旅，一万六千多人的步骑兵和六百多名铠斗士。孟聚事先已经得到消息了，这支增援部队是仓猝组建的，一部分是来自苦塘镇，原来金城驻军的残兵，一部分则是新调来的洛京兵马。
率领这支增援兵马的统帅是原舒州都督、原金城统帅、御史大夫乔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在城门处，孟聚与他进行了简单的会晤，担任介绍人的是随军一同过来的马贵马公公。
见面时候，乔都督一直在打量着孟聚，目光很是怪异。孟聚被他看得很不自在，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呢，把脸摸了又摸，却没发现异样。
最后，孟聚干脆直接问：“乔都督，你这么看着……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啊，没有，没有！”乔都督连忙收回了目光，神色有些慌张：“久闻孟将军的名声了，没想到镇督您这么年轻。孟镇督，本镇听说，镇督大人只带了二百多人，就击垮了整整一路的边军兵马，这事不会是真的吧？”
“是真的。托皇上洪福、将士效死，末将侥幸胜出了。”
“本镇还听说，金城之战中，镇督大人跃上了三丈的城头，孤身一人斩杀边军兵马无数，城头血流成河，终得夺城——这该不会是真的吧？他们都说，镇督大人是飞上去的？”
说话的时候，乔都督一直低头看着地面，始终不敢抬头与孟聚对视，仿佛他是在跟自己的影子对话似的，孟聚听得很是吃力。
“那是以讹传讹了。金城战中，末将确实当先登城了，但并没杀多少人——好像只斩了三个人，眼看抵抗无益，守军就投降了。”
乔都督偷偷抬头望了一眼孟聚，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可以听得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本镇还听说，镇督以二百人之力，硬生生地逼降了李赤眉整整一旅兵马三千多人？”
“这件事，末将不敢偷天之功。李帅仰慕吾皇威德，弃暗投明，我也是顺水推舟，给了赤眉旅兵马一个机会罢了。”
孟聚说得很谦逊，但在场众人哪个不是聪明人，都知道事情绝不可能如此简单。李赤眉号称边军第一名将，在边军之中是红得发紫的人物。这样的英雄豪杰，倘若不是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谁愿意当降将啊？孟聚这样说，多半还是给李赤眉留面子罢了。
乔都督偷眼瞅了瞅孟聚，一个念头忽然闯入他脑海：眼前这年青人，他该不是常人吧？
两百多人打垮了一万多人的整路边军精锐兵马，穿着斗铠跃上了三四丈高的城墙，孤身逼降了整城守军，随后又逼降了十倍于自己兵马的北疆第一名将——这样的人物，是陆地神仙还是罗汉下凡？
想到这里，他对孟聚的态度更加恭谨了，腰弯得更低了，那态度，浑然不像对待一个部属将领，倒像是在接待长官上司。
这时，在场的还有马贵公公、胡庸管领等一众官员，但没人笑话乔都督——很显然，有着同样想法的并不止他一人。往常，这些人跟孟聚都是说笑不禁的，但这次见面，他们显得拘谨又恭敬，甚至都不敢正眼看孟聚了。
孟聚察觉了异状：“怎么？大家都这么安静？几天没见，老子莫非脸上长花了？”
马公公小心翼翼地偷望孟聚一眼，飞快地又低下头来：“镇督武勇，震烁古今，惊骇中外——镇督，您是天上的武星下凡，吾等实在不敢正目以视。”
孟聚哭笑不得，他正想着该如何解释呢，只听“啪啪啪”几声，有人鼓掌道：“公公说得没错，孟大人的武勇战绩，追溯古今，我想来想去，怕也只有当年的开国天武堪能比拟吧。”
孟聚微微蹙眉，他在慕容家的阵营中，被拿来跟当年的天武帝相比，这是件很忌讳的事——或许部下们也有这样的想法，但这王八蛋这么不懂事地公开地说出来，这是想害死老子吗？
孟聚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声音还带着青春期的稚气。这青年身材颀长，肤色白皙，眉目俊朗，穿着一身金吾卫军袍，那料子却是用明光绸做的，头上的发髻绑得甚是整齐。经历了长途跋涉过来，军官们都是灰头灰脑、风尘仆仆的，唯有这青年却像是刚从自家书斋走出来一般，一张玉脸上半点尘埃不沾，玉树临风，好不俊逸。人未走近，一阵脂粉香风已是扑鼻而来。
孟聚上下打量着他：“你谁啊？我大魏开国圣君的尊号，也是你随便说的？”
没想到孟聚会这么不客气，那青年一下子愣住了，马贵公公急忙上前解围：“孟将军，这位是陛下的三皇子，慕容南皇子殿下，请您休得无礼。”
孟聚又瞅瞅眼前的少年，眼前这小白脸就是慕容毅的弟弟，争嫡的对手？难怪他眉目间有着慕容毅的几分神韵，不过他的气质更斯文、更柔弱，肤色白皙得像是精挑细琢的瓷器。相比之下，慕容毅肤色更黑，显得太粗莽了。
听说在夺嫡战中，慕容毅老兄被这小白脸逼得很狼狈？不过，这小白脸气势很弱，看上去完全没压力嘛！
“原来是皇子殿下，孟某是来自边荒的莽夫，不识殿下真容，方才失礼了。”
还没等慕容南说话，孟聚已经板着脸冲着马贵吆喝了：“马公公，皇子殿下身份尊贵，不好好在行营呆着，跑到前线来，万一被箭石损伤了，这罪过是你担还是我担？”
马贵被骂得懵了，他眨巴着眼睛，望望孟聚，又望望三皇子，小心翼翼地说：“镇督您误会了，慕容南公子不是偷跑出来的，这是经陛下允许的。镇督，慕容南殿下是担任乔都督的监军大使过来的。”
“监军？”
孟聚望望慕容南，再次拱拱手：“监军大人，末将失礼了。话说了，咱们东平陵卫这么辛苦，不知监军大人可有些什么说法不？”
兵马粮草补给、叙功、奖赏等职责都是监军的职责范畴，但对方刚刚抵达，立足未稳就吵着要犒赏，孟聚未免也有点欺负人的嫌疑了。
好在慕容南公子看起来脾气甚好，也未见恼怒，笑吟吟地说：“镇督不愧是猛将，直爽坦率，这样的性子我很喜欢。镇督此番的功劳，父皇已经知晓了。因为功劳太大了，最终如何赏赐，父皇还需与阁臣们进一步商议。但父皇体恤将士们的辛苦，已经吩咐我先带赏银过来犒劳大家了。”
孟聚轻哼一声，心想这还差不多。眼前这家伙是轩文科的外甥，慕容毅的对头，孟聚也没兴趣跟他敷衍：“乔都督，你是本城的镇守官，孟某已经吩咐部下移防了，都督不妨就派遣人手前去接管吧。”
那乔都督也是老狐狸，看着气氛不对，抱拳行礼，很爽快地告辞而去。
慕容南站在原地，温和地说：“孟镇督，我初来乍到，又没经验，一应事务都得倚仗您安排了，还请镇督多多照顾才是。”
“公子言重了。承蒙您看得起，末将定然尽心效劳。南公子，您远来辛苦了，请入城歇息吧。军情详务，接风宴时候末将再向公子您详细禀报便是。”
看着孟聚一脸不耐烦，显然是在言不由衷，慕容南也不着恼，反而凑近了身，一阵脂粉香风直扑孟聚鼻端，他不动声色地站开两步：“公子？”
“孟镇督，您武勇盖世，我实在仰慕，很盼着与您交个朋友。舅舅先前有眼无珠，得罪了您，我愿替他赔罪了——镇督，我们两家其实是自己人来着，先前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孟聚瞅了他一眼，心想这家伙莫不是在路上颠晕脑袋了吧？看着自己能打，想拉拢自己，这倒不是啥稀奇事。但自己是汉人军将出身，跟你这个鲜卑皇族怎么说得上自己人？
“公子开玩笑了，你我初次见面，说自己人……末将实在担当不起啊。哦，差点忘了，末将跟令兄倒是生死之交来着，莫非公子所说自家人，就是指这个吗？这个，倒确实也算一份交情啊！”
孟聚软硬不吃，但慕容南的涵养甚好，不显丝毫羞恼，反而温和地笑道：“这事，镇督就真有所不知了——镇督，我听说，您与洛京叶家颇有渊源，您当年就是出自叶家门下的吧？”
孟聚一愣，他缓缓点头：“洛京叶家，确实对我有恩。”
“呵呵，这就对了，大家其实是一家人来着嘛！”慕容南如释重负，他说：“临来之前，我岳丈叶公爷托我向镇督您问候，并托我带一封信函转交镇督。公爷的意思是，先前的误会是小事来着……”
“等下！”孟聚捉住了慕容南的手腕，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变得沙哑又低沉，像一头受伤的豹子：“刚才，你管叶剑心叫什么？”
慕容南的手腕像是被一只铁钳夹住，他经受不住，吃疼叫出声来：“镇督，放手，快放手……父皇已为我与叶家定了婚约，我即将迎娶叶家独女叶梓君小姐，所以叶公爷是我岳丈啊……镇督，你快放手啊！疼死我了！”

第二百四十五节 杀机
接下来，慕容南还说了些什么，孟聚已经不知道了。他只看到对方的嘴唇在蠕动着，发出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声音组合。至于自己如何应答，又是怎么把慕容南给打发走的——事后，孟聚回忆起那段谈话，记忆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当孟聚恢复意识的时候，慕容南已经离开了，他被一群喜气洋洋的人围住了，耳边传来了吱吱喳喳的话语：
“……那晚咱家就看出来了，镇督料敌机先，边军那边早已落入镇督料中，这趟出击，准是大胜！咱家那时就琢磨着，该跟着镇督去混一份军功的，可惜镇督不肯捎带上咱家……”
“马公公，我们记得你那时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吧？‘唉哟唉哟，孟镇督，咱家这趟被你害惨了啊～’哈哈，公公，你当时有没有哭鼻子吧？”
马公公得意洋洋，浑然不在意众人的调侃：“老胡，你别说咱家了，你那时吓得也是够呛，比咱家可是好不到哪去！
不过，镇督，你立的这趟功也太大了，连陛下都不知该怎么赏赐你了。要按咱家看，这么大的功劳，封个公爵不知道够不够，但一个侯爵那是绰绰有余了……啊，镇督，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孟聚抹了一把脸，感觉像是摸在面具上，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沙哑着嗓子应道：“没事，我还好。”
孟聚脸色不对，部属们都看出了异样，胡管领瞅瞅慕容南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孟聚的脸色，眼中隐露忧色——孟镇督方才跟南公子在这边嘀嘀咕咕一阵，回来时候脸色这么难看，他该不会被南公子拉拢了吧？
胡管领将孟聚拉到了没人的地方，低声道：“镇督，可是方才南公子跟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胡管领，那晚你们回去之后，可知道轩文科的消息？”
“镇督，您那晚威风凛凛，可金吾卫就惨了，出击的六旅兵马三万来人，能活着回去的才两万出头，六个旅帅死了三个。倒是轩文科这家伙运气好，居然活着逃回去了，还跑到陛下跟前添油加醋地说你坏话，说是因为你不听调派又暗通边军，才导致了这次的大败。
轩文科那狗贼满嘴胡诌，陛下也被他说得将信将疑了，可马上捷报就传回来了，镇督你不但打垮了整整一路叛军，还把金城拿下了。这下，姓轩的前面吹的牛皮就全成打脸了，陛下当场就叫侍卫绑他出去砍了——唉，可惜了那时梅妃娘娘恰好来了，为姓轩的求情，不然那天就砍那狗贼脑袋了。”
胡管领极力大说轩文科、梅妃等人的坏话，心想这样镇督你总不可能跟他们走到一路了吧，却不知道自己完全是鸡同鸭讲——从头到尾，孟聚压根就没想过转投慕容南。
孟聚心知肚明：这趟援军过来，委派的是三皇子慕容南做监军。金城这边，有自己这个绝世猛将坐镇，来多少边军都是送死的命，这摆明是给这小毛孩刷经验值涨声望的。既然慕容破存心要栽培这俊脸小正太，那就不可能把他的重要支持者兼亲舅舅给干掉了。
而且，慕容破这位篡位皇帝意志坚定至极，他真要杀轩文科，又怎可能为一个女人的求情动摇？慕容破闹了这么一出，估计还是因为轩文科这废物这趟闯祸太大了，害死的人太多了，那些活着回来的金吾卫兵将恨不得要喝他的血，慕容破想保下他的狗命，又不想动摇军心，只好这么装模作势地闹一番了。
这种事，胡管领还看不透，但孟聚却是因为旁观者清，位置也够高，一眼就看出端倪了。他问胡管领，那位慕容南公子到底带来了多少银两赏赐过来？
看到孟聚这么关心赏赐的银两，胡管领着实心里发愁，边镇丘八大都是见钱眼开的货，莫非这位孟镇督真的让南公子的钱财给收买过去了？
“南公子带来了犒赏白银二十万两，斗铠一百具。镇督，这笔钱其实是陛下出的，南公子也就是个经手人罢了，您倒不必太在意他。镇督，您这次出了大力气，太子殿下那边肯定也有一份谢意的，太子殿下为人慷慨，决计不会亏待镇督您的！”
孟聚这才意识到，胡管领在担心什么——自己想死的心都有了，这家伙居然还有空暇在操这种心。孟聚盯着胡管领看了一阵，神情似笑非笑。
“老胡啊，你是对孟某不怎么放心了——要不，我们今晚安排一队刀手伏兵，在宴席上把那小白脸剁掉了，这样太子殿下以后也不必为这事烦心了——你觉得怎样？”
胡管领的脸色刷地白了：“小白脸？镇督，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对，就是那意思，做掉他！怎样，你敢不敢做？”
胡管领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他嘴唇颤抖着，惊恐地向左右张望，生怕有人听到了他们的话，然后，他退开一步，小声说：“镇督，你喝醉了。末将明白您的心意了，但这件事实在太……这个，末将不敢擅专，必须禀报太子才能做……不是，这意思，末将的意思是，兹事重大……大逆不道……”
胡管领越说越急，越说越语无伦次，看他表情，都快哭出来了。
孟聚沉着脸看了他一阵，忽然笑了：“其实我就是开个玩笑罢了，老胡你还当真了？老胡你说得很对，这种事大逆不道，我哪里敢做啊。”
“啊，是啊！镇督您真爱开玩笑，末将胆子小，镇督您还真把末将吓着了，呵呵！”
胡管领强颜欢笑，心脏却是砰砰激烈地跳动着——方才那刻，孟聚的眼光凶利如刀，身上萦绕着一股浓烈的杀机，站在他身边，自己如坠冰窟，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背上冷汗直流——他真的只是想开个玩笑？
一直走出了好远，胡庸还不时地回头望孟聚，那目光像是在看个疯子。孟聚友好地冲他挥挥手，反而吓着了他，一溜烟地跑得没影了。
……
晚上，孟聚在金城的太守府中设宴，款待自大本营中过来的一众援军将领。乔颖都督、监军慕容南和慕容家几个旅帅都出席了宴会。
席间，孟聚先向乔都督移交了城池的镇守权，将虎符和令箭交出——这就是个象征性的动作罢了，东平兵马和金吾卫径渠分明，孟聚不会跑去对金吾卫的兵马指手画脚，乔都督也不大可能绕过孟聚对他手下下达命令。大家都是懂规矩的人，不可能干出那种蠢事。
席间，孟聚向乔都督和南公子引见了李赤眉——这也是规矩，虽然说李赤眉投降的是孟聚，但现在名义上孟聚还是金吾卫的一员将领，他就不好“擅纳降将”，哪怕做表面的功夫也罢，他也得先取得金吾卫的同意。
好在统帅乔颖和监军慕容南都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人，二人都没有对孟聚的做法提出异议。正相反，他们对李赤眉这位闻名遐迩的北疆名将很是重视，态度很客气，南公子还甚至将李赤眉召至自己席间同坐。
因为两席之间离得远，孟聚也听不到南公子和李赤眉说了些什么，但看南公子笑意吟吟的凑近李赤眉说话，不停地为李赤眉倒酒，态度亲热得甚至有点纡尊降贵了。
李赤眉腰杆板得很直，目光明澈，神情严肃。他与南公子聊了一阵就起身行礼了，坐回了孟聚席的身后。
孟聚回头冲他笑笑，李赤眉微微低头：“镇督，方才，南公子他说……”
“不必说了，赤眉。既然是宴会，专心吃喝就好了。”
慕容南想做什么，李赤眉不用说孟聚都猜得出来。慕容南现在一心想栽培自己的势力，连孟聚这样铁杆的太子党他都没放弃过来撬一下墙角，而李赤眉这种能打能拼又与金吾卫体系毫无瓜葛、手握一旅强兵的名将，慕容南要是不拉拢他倒是怪事一桩了。
至于李赤眉会不会动摇了被慕容南拉拢过去——孟聚压根就没操这个心。李赤眉不是蠢人，他该知道，投进了慕容南麾下，就得全面加入金吾卫系统。到时候，想剥他皮吃他肉的金吾卫仇家怕不要太多？到时他怕是想逃都没地方逃了。只要李赤眉头脑还清醒，他就不可能做出这种蠢事来。
倒是慕容南这白痴，当着自己面就公然挖自己的手下，未免也太不把自己放眼里了。这么不懂分寸、不知进退，把女儿嫁给这家伙，叶公爷是存心让叶迦南做寡妇吗？——孟聚心中的杀机越加浓烈，眯着眼睛望着对面的小白脸，微笑地冲他举起了杯子。
那位俗世佳公子彬彬有礼地躬身回敬一杯，二人友好地微笑着，干杯执意。
军中宴席，条件简陋，也没有什么歌姬舞女给将军们助兴的，饭饱酒足之后，将军们吩咐撤下了酒席，遣走了佣仆和闲杂人等。乔颖都督坐了上座，孟聚和慕容南分别坐他左右手边，金吾卫的四名旅帅则分列两边站着说话。
看着这阵势，是要开始军议了，李赤眉微感不安，他向孟聚投来询问的目光，孟聚微微点头，李赤眉松了口气，起身向众人告辞，落落大方地告辞而去，众人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乔颖都督捋着长须道：“李赤眉的名头，本镇也是久闻了。前些日子，他连败我军诸路兵马，实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善战猛将。孟镇督能将他收归麾下，使我军多一强力猛将，北贼多一劲敌，此举是功莫大矣。只是不知孟镇督方才为何让他离开了呢？此人熟知北贼内情，让他参闻军机的话，或许也能也能给吾等助益不少。”
孟聚微微欠身答话：“回镇帅的话，李帅谨言慎行，他自觉嫌疑之身，不便与闻军机谋划，所以先行回避了。”
“呵呵，虽是边境武夫，李赤眉倒也知进退懂礼节嘛。不过无妨，本镇信得过他，镇督还是遣人请他回来吧。赤眉帅诚心来投，我们也不好寒了他心啊！”
孟聚身形巍然不动：“镇帅的话，恕末将不能从命了。末将觉得，李帅骤降，要他出谋划策来对付昔日同袍的话，这会让他忠义难两全。若非迫不得已，末将是不打算派遣李帅来对付北贼的——末将觉得，还是不要让他参加军议比较好。”
孟聚也是把话说在前头，暗示乔颖和慕容南别打李赤眉的主意，不要指望着等下开战时把赤眉旅当做炮灰——这并非杞人忧天，大魏朝在处理降兵降将时，常常派他们去做打头阵的前锋兵，一来验证他们对新主的忠诚，二来消耗这些不稳定兵马的实力，三来也让他们手上有自己人的血，从此断了退路。
听孟聚这般说来，乔颖和慕容南都是一愣——这位孟镇督的做法，也太新奇了吧？不过李赤眉这路兵马是孟聚收服的，他爱怎么带，旁人倒也管不着。
慕容南微笑着说：“孟镇督宽容大度，重情重义，难怪众心诚服，士卒效命。”
闲话过后，军议便进入了正题。
乔颖告诉众人，他已得到探子奏报，在金城惨败之后，新一路边军已向金城方向开过来了，这路边军的头目是原怀朔镇守捉讨将洪天翼，是名声仅次于李赤眉的北疆名将。这路边军兵力不下两万之众，将于数天后抵达金城。
“洪天翼并非浪得虚名之辈，这路敌军兵马来势汹汹，怕是不好对付啊！孟镇督，你看，我们该如何应对才好呢？”
说罢，乔颖望向孟聚，目光中带着期待。
孟聚肃容道：“倘若两天前洪贼赶到，那末将还真有点担心。但如今镇帅和监军南公子率领雄兵猛将及时赶到了，末将却是安心得很了。有二位在，我料洪贼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乔颖和慕容南交换个眼神，神情都有些无奈。
来之前，他们已经商量过了，洪天翼为复仇而来，气势汹汹，金吾卫的战力远不能与边军相比，便是勉强守住防线也是惨胜。倒是孟聚麾下的兵马强悍，倘若他肯打头阵先挫了边军的锐气，那接下来的仗就好打多了。
但问题是，孟聚部下就那么几百兵，他们连番鏖战，击败了整整一路边军还拿下了金城，纵然得胜也必然损耗不少。自己带了一万多生力援军过来却不肯上阵，还继续让孟聚这路疲兵上阵，这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闹到皇上那边去也是自己理亏。他们只盼着孟聚年青气盛，被激将之后主动承担了这任务下来，没想到这年青武将狡猾得很，压根不肯上钩。
看着气氛不好，慕容南出来岔开了话题。他告诉孟聚，为了犒赏东陵卫将士的功劳，父皇已经发下了犒赏，赏金他已经带来了，总共二十万两银子。为了方便孟聚发放给将士们，这笔赏金一半是实银，一半是凭票提银的军票，实银他已经差人送到东陵卫的辎重军需那边了，军票则是现场给付孟聚。
晚宴之前，孟聚已经接到部下通知说收到银两了。他接过那厚厚一叠的军票，淡淡道了声多谢皇上厚赐，也多谢慕容公子费心了——二十万两银子说来很多，但比起孟聚的功劳来说，这又算不得什么了。不要说孟聚斩杀边军四员将领的战绩，也不说孟聚夺回了对金吾卫来说至关重要的金城据点，单说那晚孟聚在这关键时候帮金吾卫拯救了六旅兵马，光这个功劳就值回二十万两了。
收下慕容南的赏赐，孟聚心安理得，坐得四平八稳，半点不觉愧疚。
看着这家伙银子拿了，却是死皮赖脸的不肯接任务，乔颖和慕容南都是一点办法没有——对方是客军，又是刚刚大胜的凯旋之师，没有逼他上阵的道理。倒是李赤眉这路降师兵强马壮战力颇强，乔颖和慕容南都颇为心动。可这路兵马是归孟聚指挥的，孟聚不答应，他们也没法插手。
眼看孟聚老奸巨猾半点不肯沾手，乔颖也死心了。他干咳一声，对麾下的几位旅帅指派起任务来，各旅兵马分驻城头、外围斥候、城中警戒等任务，旅帅们神情肃然，各自领命，倒是孟聚事不关己，直打哈欠。
分派完了差使，乔颖对孟聚挤出笑容：“镇督，贵部兵马连日激战，甚是辛苦。本镇以为，接下来的事就交由我们来料理吧，镇督与贵部不妨留在城中好好安歇。倘若我军力有不支，再请贵部出手援助——镇督以为如何呢？”——乔颖觉得，让孟聚做预备队，这样的安排已经算是给足了孟聚面子，对方应该会感激涕零地接受吧，不料接下来孟聚的答复险些让他气掉了鼻子。
“镇帅体恤我部兵马辛苦，末将在此代众将士谢过了。只是我部连日激战，兵马伤疲皆众，就连末将本人都中了两处箭创，伤势颇重。末将准备带兵马回洛京去整修一番，顺带着也找个好郎中好好治疗一番，所以，镇帅的差遣，恕末将不能从命了。”
乔颖和慕容南都是一愣，乔颖沉下脸来：“孟镇督，敌军进犯，大战在即，你怎能在这时离开呢？”
“末将伤病在身，委实难以支撑，即使留在这边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回去了吧。”
慕容南出声道：“孟镇督，随我前来的，也有几位不错的金创郎中，其中有一位还是宫中的太医，技艺很娴熟。倘若镇督不嫌弃的话，先让他帮您诊断一番如何？”
“唉，末将伤势已重，已是药石难治了，即使太医也无能为力了，南公子您就不必为末将费神了。倘若不能回洛京医治，末将决计是难逃一死了。”
乔颖和慕容南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愤怒——开什么玩笑，看你这家伙跟我们斗嘴斗得这么精神抖擞，方才一个人吃三个人的饭菜，哪有半分“伤势已重”的样子！
二人反复劝说，但孟聚始终不肯松口，坚持说一定要离开。最后，乔颖实在失去了磨嘴皮子的耐心，他威严地喝道：“孟镇督，本座乃金吾卫第三镇统帅、舒州都督、御史大夫，皇上钦命之金城都督！本座命令你，留在金城参加防御作战，不得违令！”
“很抱歉，乔都督，南公子，当初末将受命于陛下，协助轩总管的第二镇兵马反击北贼夺回金城。现在，末将的任务是已经完成了，应该是回去向陛下复命了。至于参加接下来的金城防御战事——抱歉，末将并未接到陛下这样的命令。”
乔颖和慕容南面面相觑，孟聚紧紧扣住一条：自己当初是从皇帝慕容破手上领来任务的，那领的就是钦命。完成了钦命，他该回去向皇帝复命了。即使有新任务，那也只能是由皇帝慕容破给他颁布的，眼前的乔颖和慕容南虽然是镇帅和监军，但他们是无权给孟聚下达新命令的——这个说法虽然嚣张，但在程序上却是完全合法的，也符合大魏朝的朝纲。
乔颖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却是半个字不敢说：再愤怒，他也不敢说自己的命令比皇帝的任务更重要。他后悔死了：怎么当初自己从行营出发时候，就没给孟聚带上一份圣旨过来呢？这个小小的疏漏，现在竟成了孟聚抗命的理由了！
慕容南还在做最后的努力：“镇督，这样吧，您在城里稍候，我连夜遣人回行营去，让父皇派遣钦差过来，给您下达新的命令，这样如何？”
“南公子要请求陛下的旨意，这是您的决断，末将不会干预。不过，在接到陛下钧令之前，末将只能自行其事。这点，也请镇帅大人和公子谅解。”
说罢，孟聚从座位上起身，他礼貌但是坚决地说：“镇帅，南公子，末将打算明天一早启程归去。二位军务繁忙，就不必来送了。二位请慢用，末将告辞了。”
说罢，孟聚起身拱手行礼，转身向厅外走去。厅内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是各怀心思。
慕容南目光闪动着，他很想不“谅解”孟聚——这位孟镇督很强悍，但他的嫡系兵马毕竟只有几百人。趁他没有穿上斗铠，喝令卫兵砍了他，把他的兵马强行收编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啊！这位孟镇督违背军令，忤逆上官，自己把他当场格杀，谁也不能说自己错。
孟聚是大哥的死硬支持者，杀了他，大哥少一臂助！
想到这里，慕容南心头顿时火热。他刷地收起了扇子，拧头向乔颖望去，右手举起酒杯，借着长袖的掩护，左手做了个砍斫的动作，目露凶光。
乔颖无动于衷地回望着慕容南，双目茫然，毫无焦点——尼玛的，这位三皇子是古人传奇看多了。杀将夺军，杀伐果断，书上写得是很爽，谁真照着做就是傻逼了。
孟聚这家伙，是好杀的吗？他号称万人敌，那么大的名头，以一敌万的本事他未必有，但再怎么打折，以一敌几十的本事估计还是有的。这样仓促动手，宴席厅门口的那几个卫兵还真未必是他对手。万一自己主动翻脸最后却是让对方给收拾了，那真是连笑话都算不上了。
就算能干掉孟聚，又怎么样呢？不要说北疆那边还有东陵卫的近万官兵和上千斗铠，把孟聚杀了，只会把这支精锐之师逼得投入边军阵营里，拓跋雄会高兴得做梦都笑出来——单就说眼前吧，那个降将李赤眉，他摆明是跟孟聚一伙的，他手上可是有整整三千兵马呢，贸然把孟聚杀了，李赤眉闹起乱子来，即使能平定下来，自己也是元气大伤，到时候边军打过来，直接就可以接收城池了。
更重要的是，孟聚是太子殿下的心腹骁将，杀了他，太子殿下决计放不过自己——孟聚是万人敌不要紧，但一个有后台的万人敌，那就招惹不起了。乔颖一把年纪了，他可不想参合这场争嫡风波里去。
看着乔颖这样装糊涂，慕容南顿时心中不悦。他“唰”地展开了扇子，轻轻摇摆着，对乔颖说：“乔都督，看来这位孟镇督还真是传闻不虚，桀骜得很。看来，孟镇督是自恃功高，得意忘形了。咱们不给他来点厉害的，可是要被他小觑了啊。”
乔颖缓缓颌首点头，神情肃然：“公子说得很是。老朽看着，这位孟镇督确实有点不像话了。年轻人，太过气盛了，将来怕是没有好收场的啊！”
说是这么说，要怎样“给孟聚一个厉害”的，乔颖可半个字不接慕容南的话头。乔颖早打定了主意：慕容南说什么就让他说好了，自己只管附和就好。至于要自己出手来收拾孟聚——别做梦了，大家还是洗洗睡了吧。

第二百四十六节 凶残
出了宴席厅，孟聚长嘘一口气，心头烦恶稍缓——现在只要一见到慕容南那张假惺惺的笑脸，他就恶向胆边生。刚才跟这恶心的家伙敷衍了那么久，孟聚憋得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回到营中，孟聚召集众部下，宣布了命令：东陵卫兵马已经完成了陛下交托的任务，明天一早，全军将撤军返程归还行营。
“为了防备北贼夜间偷营突袭，传令下去：没得允许，任何擅闯军营的外来人，一律格杀。今晚宿营时候，各旅安排双倍的备铠军士担任警戒，提高警惕，不得懈怠！”
从孟聚平缓的语气中，军官们嗅到了一丝凶险的气味，众人无不凛然。
“遵命，大帅！”东陵卫军官们齐声应令，然后应命散去。
孟聚走向了依然站在原地的那名眉头深蹙的武将：“李帅，撤军只是我私人的决断，并非朝廷的指示。我得罪了南公子和乔都督，这趟回去，怕是要被他们记恨的。李帅，南公子好像对你很看重，你和贵部可以留在金城……”
李赤眉抬起头，他很不礼貌地打断了孟聚：“镇督，末将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但末将与你共进退。明天，我们一同离开。倘若有人阻挠，末将愿为大人杀开一条血路来——不管敌人是谁！”
说罢，李赤眉用力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出了门。
目送着李赤眉的身影消失在黯淡的夜色中，孟聚并不回头，淡淡道：“马公公一直在这边，方才可都听见了。不知有何见解呢？”
内侍马贵从烛光的阴影中走出来，神情有点讪讪的。方才孟聚部下众将云集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了，只是一直没吱声又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众人竟都没注意到他。
“镇督笑话咱家了，咱家一个阉人，能有啥见解呢？只是镇督，虽说援军抵达了，但金城这仗并未结束，您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撒手走了，这个——不妥吧？”
孟聚转身过来，他漆黑的军袍在穿堂风猎猎飘舞着，犹如一只翱翔天际的猎鹰，锐利的双眼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公公多虑了。乔都督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南公子更是少年俊彦，陛下圣明，委派二位贤才坐镇金城，即使边军再度进犯也只能自讨苦吃而已——公公是不放心乔都督，还是担心南公子？又或者，公公是不相信陛下的识人之明？”
马贵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陛下圣明，委派乔都督和南公子过来镇守金城，这自然是没问题的。不过镇督，事情未竟全功您就身退了，将来在陛下面前，您也不好交差吧？”
“我部连日激战，伤亡甚重。倘若陛下知悉了实情，陛下仁厚，必会体恤我部将士的辛苦，令我们尽早撤军的——莫非马公公以为陛下不是仁君？”
马贵公公张大了嘴，苦笑连连——下次谁还敢说这位孟镇督是粗鲁武夫的，自己决计上去啐他一脸。这么犀利的词锋，这么擅长给对手扣帽子，怕是翰林院那些饱读诗书的大儒们都比不上他。
这时，马公公已经彻底放弃了说服孟聚的打算——跟对方斗嘴皮，自己压根不是对手。跟这种人，只能直截了当摊开了说。他换了一副亲热的口吻：“镇督，你老实跟咱家说吧——您坚持要撤军，是不是太子殿下吩咐你的？你跟咱家说说，倘若是太子殿下吩咐的，那咱家心里也有底，知道该怎么做了。”
孟聚斜眼睥睨着马公公：“公公说的话很奇怪，末将一点都听不懂。太子远在洛京，我们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孟聚越是坚决否认，马公公越是相信，他肯定是得了慕容毅的暗中指示要跟慕容南捣乱。马贵恍然：“咱家明白，明白，这事跟太子殿下一点关系没有——咱家又不是傻瓜，自然不会出去乱说的。只是，太子殿下要撤军……”
“公公，慎言！”
“哦哦，咱家就奇怪了，镇督您坚持要撤军，到底有何用意呢？咱家愚顿，竟是一点看不出来啊。”
孟聚冷笑：“公公好奇心很重啊，这么喜欢刨根问底——这世上，看不出来的事多着呢！比方说，公公你是支持太子殿下，还是支持南公子的，末将也是看不出来啊！”
马公公打了个哈哈：“哈哈，咱家只是宫中的一个小奴婢，见识浅薄，这等大事是不懂的。反正，陛下怎么说，咱家就怎么办好了。”
孟聚微微颌首，马公公的回答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太监是皇帝身边的内侍，他们的权势只能依附于皇帝而存在，是不可能独立对争嫡风波表明倾向态度的。但孟聚与马贵攀谈，用意并不在了解他的态度，他直截问道：“公公，南公子与叶家结亲这事，你可了解？”
“这个，咱家在行营时也略有所闻。”
看着孟聚想问又不知该从何问起的样子，马公公很善解人意，自己奉上了答案：“其实，自从北贼进犯以来，我们就一直在与叶家商议结盟抵抗之事了，这事谈了都有半年了。”
“既然结盟以抗北贼对两家都有利，为何要谈这么久？”
马公公干笑两声，这其中的奥妙，确实是不便讲给外人听的。不过孟聚与慕容毅、与叶家都颇有渊源，就算自己不讲，事后他也可以从那两家处得到消息的，自己也不必枉做小人，还不如透露给他卖点交情。
“镇督不是外人，与您说了也无妨，但您可千万勿要外泄了啊。
当初，我们两家商议结盟，陛下和叶公爷都有意联姻。但其中却有个阻碍，咱们的太子殿下已经成亲了，也册封了王妃，叶家又不肯让自家千金做侧室居于人下。于是，陛下提出了一个变通的法子：三皇子南公子和叶家的梓君姑娘岁数也很是般配，让他们成亲如何？
但叶公爷坚决反对，他说了，叶梓君小姐只能嫁给慕容家的太子做太子妃，其他条件，一律没得谈。
就为这个，盟约的事就僵持下来了，耽搁了足足小半年了，叶公爷也真是沉得住气，眼看陛下不答应，他们就一直忍着不出手，看着我们在连打败仗都不肯派几个暝觉师过来帮忙。他也不想想，真要让北贼赢了，他们叶家有什么好下场？”
“公公，且慢，你说先前因为叶公爷反对，盟约一直没成。但我怎么听南公子说，他与叶梓君小姐已经有了婚约？”
马公公望孟聚一眼，眼神很是古怪。他说：“这个，咱家就不知道了。可能，叶家的公爷被陛下说服了，他改变主意，愿意把女儿嫁给南公子了——这也是有可能的。”
对马贵的说法，孟聚嗤之以鼻。孟聚太了解叶剑心了，这家伙的性情简直固执到恶劣。与其相信叶公爷会改变主意，孟聚更宁愿相信慕容破是超级赛亚人三代——等等，这里面有点不对！
孟聚狐疑地望马贵一眼，后者心虚地转过头去，不敢与孟聚对视。
孟聚冷哼一声，也不管他，自顾自背着手在厅堂中来回踱步，慢慢梳理着思路，线索在哪里呢？
叶剑心坚持要把女儿嫁给太子做太子妃；
叶剑心性情固执，意志坚定，一旦决定的事情，从不更改；
叶剑心同意把女儿嫁给慕容南了；
……
寂静的厅堂中，凉风飕飕，只有孟聚平缓的脚步声在回响……他骤然停住了脚步，五月的暑天，他却感觉浑身冷飕飕的，冷得发颤。
慕容毅的太子位要不稳了。
得出这结论，这个推论过程并不复杂，孟聚都痛恨自己的迟钝了，早该想到的——除非慕容破给叶剑心承诺，将来要扶慕容南为太子，否则，叶剑心怎可能答应这个婚约？
明眼人都该看得出来。叶家的势力实在太大了，无论叶家与慕容家的哪位皇子联姻，那位皇子得到的助力都太可怕了，会威胁到慕容家的权力架构。这样的势力，只能掌握在慕容家真正的继承人——这就等于说，谁能与叶家联姻，谁就是慕容家的真正太子。
慕容破让慕容南担当监军，栽培他的声望和势力，这已经是很一个很明显的信号了。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公开宣布更换太子，估计是因为现在战事正紧，皇帝也不想动摇后方罢了。但只要他下定了决心，慕容毅的失势估计也是时间问题了。
“我明天就要走，要回洛京去见太子。”孟聚的语气很是坚定。
马贵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没有出口劝阻孟聚——说了也没用。现在，孟聚的大靠山慕容毅眼看就要储位不保了，孟聚不回去打探风声观望形势，还留在前线一个劲地跟边军死磕的话，那真是脑袋进水了。
“镇督，您要回洛京，咱家也拦不住您。但有几句话确实想跟您说说：现在是乱世了，您这种善战的武将，不论哪个掌权，对您都肯定要重用的。出发金城之前，咱家就亲耳听到陛下赞赏镇督您，说是‘得此一将，身值等金’，对您那份倚重就别说了。
还有，虽说先前轩总管跟您有点过节，但现在南公子对您不是照样客客气气的？
象您这样能打胜仗的武将，走遍天下都不怕，跟谁不是一样吃饷拿赏？
太子殿下，南公子，将来无论哪位少爷掌天下，这是陛下考虑的大事，咱们做臣子的不必掺合，也掺合不起！只要您老老实实打仗，待平定了北贼，陛下肯定少不了那份厚赐的。别的咱家也不敢夸口，一个侯爵总是跑不掉的，将来镇督您富贵荣华，子子孙孙都受益啊！
当然了，咱家说这个话，也是有点私心的——这也瞒不住镇督您。镇督您将来打垮北贼，活抓了拓跋雄，陛下那时心情舒畅了，看着咱家一直跟镇督奔波的那点苦劳份上，说不定也肯给咱家点啥好处。
镇督您文武双全，将来肯定是要封侯入相的大人物，咱家知道自己不能跟您比。若陛下肯赏赐咱家一点养老的银子，放咱家出宫，让咱家在老家买上几百亩旱田雇人种上，从叔伯那边收个小孩当义子给咱家送终，安安心心当个富家翁过完这辈子，咱家也就心满意足了……”
马贵絮絮叨叨地说着，孟聚沉默以对。他能听得出，面前的太监确实是抱着善意来对自己说这番话的，他的话也确实是出自肺腑的，并非虚情假意。
看着马贵期待的眼神，孟聚只能心中暗暗抱歉了：可惜了，你我的道路，并不相同啊。
他冰冷地、毫无感情地说：“我们明早出发，公公可要记得，不要误了点。”
……
五月九日清晨，东平陵卫的兵马撤离金城。
比起昨晚援军抵达时候倾城而出欢迎的热闹场景，孟聚离别时候就显得很是冷清了，送行的人连一个都没有——好在孟聚也不指望乔颖和慕容南来跟自己上演洒泪挥别的场景，只要他们不来捣蛋自己就很满足了。
天气明媚，阳光丽日，东陵卫兵马疾行快进。一路上并无意外，日落黄昏时分，兵马已经抵达狭坡县郊外。
因为派了先遣人员报信，行营对孟聚的抵达早有安排。兵部派来了几名职方司官员在城外等着欢迎孟聚，他们如众星伴月一般簇拥着一位穿着青袍、老态龙钟的内侍。
看到这位老内侍，马贵公公急忙迎了上去：“吴公公，竟是劳动您老人家亲自过来了？可是陛下有什么话吩咐吗？”
那老太监满是皱纹的脸笑笑，和气地冲马贵点点头，却是径直向孟聚走来了：“这位，想必就是东平的孟大人了吧？咱家是御马监首领吴平，奉陛下命，在此恭候孟大人大驾。”
看马贵的做派就知道了，这肯定是一位很有分量的内侍。孟聚拱手行礼：“末将参见吴公公。有劳公公玉趾出迎，末将怎么担当得起啊！”
老太监干干地笑起来了：“孟大人大破北贼，力挽狂澜，功在社稷，这是擎天保驾的大功劳，咱家迎上一迎，这算得上什么。本来陛下也打算亲自过来迎接的，只是可惜另有要事耽搁了，就让咱家过来走一趟了，希望孟大人莫要嫌弃咱家老朽就是了。”
看着面前稀稀落落的三只猫两条狗，打死孟聚都不相信慕容破真有打算亲自来迎接他。这种客套话，大家听听也就罢了，客套话孟聚也是张口就来：“公公说的什么话，谁不知道吴公公是皇上身边最宠信的人，公公来了，也就跟皇上来差不多了，末将一样荣幸！”
“哎，孟镇督这话说得就逾越了，咱家只是皇上的奴婢，怎能跟皇上相比呢？孟大人这话，过了，过了啊！呵呵～”
一通寒暄过后，气氛很友好，这位吴公公才道明了来意：他带来了慕容破的圣旨，要给孟聚颁布的。听闻这话，马贵公公和旁边几个官员连忙帮忙找来了案台和香炉，孟聚跪倒接旨，只听这位吴公公扯着公鸭嗓扯了一通骈四俪六，孟聚听得是一头雾水，两眼茫然——他虽然有着秀才的功名，可没半分秀才的本事。
好在吴公公给武将宣旨的场面经得也多了，知道这帮丘八有多少料，翰林院承旨费尽心血做出的美文纯粹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的，孟聚的表现倒也不稀奇。
他干笑道：“孟大人，这便接旨了吧，恭喜了。陛下的厚恩，你可得好好感怀在心啊！咱家这回去缴旨了，改日孟大人有空，倒是不妨来找老朽聊聊天。”
孟聚一头雾水地送走了吴公公和几个贺喜的兵部官员，拿出圣旨抛给马贵：“老马，你帮我看看，皇上到底赏给我啥了？”
按照马贵的说法，皇帝慕容破对孟聚确实很慷慨了，赏赐共有以下几条：
一、晋升孟聚出任北疆大都督，兼左都御史大夫、文渊阁学士，官衔为从一品，统掌北疆六镇的一应军政事务；
二、封孟聚为赤城伯，实封三百户；
三：赏赐军功银二十万两。
孟聚听来，只觉啼笑皆非：北疆这块地，现在可是被自己占着，压根不归慕容家管辖，慕容破这招慷他人之慨还真是用得方便。至于赤城伯这个衔头和赤城的三百户封民——好吧，孟聚只能说，慕容破实在太擅长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了。
不过，今后出去，孟聚也可以摆谱自称“本伯”或者“本督”了，见到乔颖、轩文科这些镇帅也可以跟他们平起平坐了，这也算一桩好事吧。
孟聚问：“陛下有没有说何时要接见我？”
马贵把圣旨又看了一遍：“圣旨里倒是没有说——陛下说，镇督你连番大战辛苦了，特许你的兵马休养一个月。”
孟聚默默点头，心想这才是一个皇帝该有的气度——乔颖和慕容南是纯粹的将军，为了胜利，他们可以不顾一切。但慕容破毕竟顶着个皇帝的头衔，做事总得顾全体面。孟聚千里迢迢赶来增援，击破强敌，力挽狂澜。慕容家还要逼他连续作战不让休息，这种事传出去，慕容破也丢不起这个脸。
不过，对一个凯旋而归、刚被册封为一品大都督的将军，皇帝却连例行接见都没有，这也是很不正常的，这也隐隐透出了慕容破的警告——对于孟聚在前线违抗镇帅军令的行为，皇帝是很不爽的。这种事，下不为例。
当晚，孟聚在行营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便率部离开了行营，向洛京行进。当初，孟聚从洛京赶去并州时，在路上总共走了十三天。但这次从并州返程时，孟聚心急如焚，一路急赶，只用了八天就赶到洛京了。他把兵马驻在城外，带了几个亲兵就急匆匆地进了城。
在洛京城门口，迎接他的依然是卫铁心旅帅。
孟聚注意到，在远处看来，卫铁心神情很凝重，眉头紧蹙，眼中蕴着深深的忧色。当孟聚走到近前时候，他才努力绽开了一张笑脸：“欢迎大都督凯旋归来。大都督在金城大展神威，力破北贼。捷报传来时，太子殿下欢喜得不得了，当晚连喝了好几杯啊。”
打从金城回来以后，几乎孟聚碰到的每个人都要和他说一通差不多的恭喜话，孟聚听得都要吐了。他很不礼貌地打断了卫铁心：“卫旅帅，太子殿下在不在城里？”
“在，殿下在府中，但他有些事，今天未能亲自来迎，让末将代为……”
“我有要紧的事，今晚需要求见殿下，请卫旅帅抓紧通报——今晚，十万火急、生死攸关的事！”
卫铁心诧异地望着孟聚，他能感觉到，孟聚那平静口吻下蕴藏的那一丝气急败坏。到底出了什么事，让这位刚刚得胜归来的名将如此焦躁？
卫铁心知道，太子殿下对孟聚十分看重，对于孟聚的要求，他也不敢轻忽：“末将会尽快通报太子殿下，不过还是请镇督先入城休息吧。”
这趟重返洛京，孟聚的住处依然在四夷馆。卫铁心将他送到住处就告辞了，孟聚独自一人在屋子里急速地走来走去，暴躁得象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
一路从前线着火般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孟聚只抱着一个念头：自己必须要阻止叶迦南与慕容南的联姻！
至于这件事要如何着手，孟聚一点头绪都没有，但他可以肯定一件事：在这件事情上，慕容毅是自己最可靠的盟友。
倘若让叶家与慕容南成了亲，让慕容南得到了叶家的助力，这对身为太子的慕容毅来说，同样是灭顶之灾。至于慕容毅有没有能力来阻止这件事——孟聚压根就不管他。皇帝慕容破征战在外，慕容毅就是坐镇洛京的最高军政长官，权力很大。这是生死关头了，一个太子监国豁出性命来，总能干出点什么的。
打定了主意，孟聚在四夷馆中等候慕容毅过来，他坐卧不安，从黄昏一直等到了中夜，直到四夷馆的各处都点上灯火，他才听到一声期待已久的呼喝：“太子殿下到！”
彼此都很熟了，孟聚也不讲究客套了，急匆匆就从房间里跑出来，在厅堂里恰好与进来的慕容毅撞了个正着。
见到慕容毅，孟聚吃了一惊——比起上个月自己离开时候，慕容毅的气色更差了。他的脸色呈现一种很不健康的惨白，脸型整个地瘦削下来了，干瘦的身形裹在黑袍里，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了。
更让孟聚揪心的是，这位昔日边关武官曾拥有的锐气和锋芒，那种如同火焰燃烧一般的进取气概，那永远充满信心、激励人心的气场，那明亮又锐利的目光、爽朗的声音——这一切，已在慕容毅的身上消失了。
慕容毅穿着一身黑色的丝袍里，双肩低垂，眼神黯淡——孟聚觉得，在慕容毅身周，散发着一种令人很不舒服的气氛，仿佛有一层黑色的雾霭，紧紧萦绕着他身边。第一眼望去，旁人会以为这是一个年纪垂暮的老人。
看到慕容毅这副样子，孟聚不觉心中纠紧。他快步迎上去，一把握住了慕容毅的手：“太子，国事正紧，你更要保重身体啊！看你这样……唉！”
看到孟聚如此动容，慕容毅也不觉心中微微感动。他反手握住孟聚的手，用力摇了摇。他端详孟聚片刻，沉声道：“来，我们进去说话。”
在厅堂里，两人对坐先闲聊了一阵。慕容毅对孟聚在金城的战绩表示恭贺，顺带着对孟聚进爵赤城伯表示祝贺。
“太子殿下，这些玩意……呵呵，你也知道的，呵呵，还不如多弄点斗铠和银两来更实惠一些。”
慕容毅莞尔一笑，心想这位孟老弟还真是敢说，连父皇的赏赐他都不以为然。不过在场的都是心腹，他倒也不怕谈话外传。慕容毅挥挥手，把身边的随从们都赶了出去。
“孟老弟，我也知道，比起你的功劳来，这份赏赐确实有点对不起了。但没办法，现在我还没能当家，将来……你要相信，到那一天，我定会补偿你的。”
慕容毅话锋一转：“我听铁心说，你急匆匆地赶回来，急着要见我？有很要紧的事？”
“正是。我在前线听到一件事，心里很担心，就急忙赶回来了。听说，叶公爷要把女儿叶梓君嫁给慕容南了？”
孟聚突然提起了这件事，慕容毅眼睛微微眯起，眼中寒芒一闪。他缓缓点头：“是有这么一件事。叶公爷确实与父皇定了婚约。”
看到慕容毅一副很沉得住气的样子，孟聚恨不得拿起茶杯把这个死到临头还不知道的蠢货砸死。他按捺住心头的急躁，劝说道：“慕容兄，这件事倘若成了，对你可是很不利啊！我在前线见过令弟，看他样子，可不像是愿屈居人下的人。届时，他有了叶家为后盾，将来怕是不会安分守己了。我看陛下的心意，现在好像也有点动摇了——这件事，我们得把他搅了，绝不能让令弟顺利迎娶叶家女！”
孟聚说得粗直，但慕容毅知道，这是只有真正自己人才会说的肺腑之言。想到对方从并州连续赶十几天路回来跟自己商议对策的苦心，慕容毅也不禁微微感动：这位孟兄弟，还真为自己的事上心啊！
他柔声说：“孟老弟你放心吧，这件事，我估计它成不了。”
“啊？慕容兄，你太大意了！叶公爷和陛下已经有了婚约了，你还这么说……”
“父皇和公爷是约定了婚约，但可不一定是小南去娶叶小姐啊。”
孟聚坐直了身子，眉头紧蹙。慕容毅的话越来越高深莫测，他是越来越听不懂了：“太子殿下，你的意思是，你们慕容家还有其他子弟？你打算让他去娶叶小姐？”
慕容毅摇头：“这一代的嫡系子弟，只有我和小南两人，再无旁人了。”
“那，这个婚约……”
“我相信，倘若让叶公爷选择的话，在我与小南之间，他应该更倾向于选择我的。毕竟，从前他就曾选择了我一次。”
慕容毅的这个答复完全出乎孟聚意料，孟聚愣了下：“但我听说，叶公爷择婿，他要的可是正室太子妃呢。可慕容兄你已册封有太子妃了——我记得，是前朝户部何尚书家的小姐吧？慕容兄，这个障碍……叶公爷怕是不会答应吧？他可是很顽固的，不好说话啊！”
说到这里，孟聚心头灵光一闪，他脱口而出：“难道，慕容兄，你把太子妃给休了？”
孟聚还记得，当年慕容家失势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慕容家不行了，连与他们有婚约的何尚书也要悔婚了。可是那位何小姐对慕容毅一往情深，不顾家中反对，以死相逼，终于才嫁给了慕容毅——要知道，那时候大家都以为嫁给慕容家就是等着抄家灭族啊，何小姐对慕容毅的那番感情，那是真正的忠贞不移、同生共死。
慕容毅不会这么狠心吧，为了娶叶迦南，他居然干出了休妻的事？
但旋即，孟聚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不可能。倘若慕容毅这么忘恩负义，为了娶叶家女就抛弃了与他同生共死的原配糟糠之妻，光是世人的口水就足以淹死他了，叶家也绝无可能把女儿嫁给这么一个背信弃义又名声狼藉的人。
慕容毅脸色微变，他沉声说：“孟老弟不要乱说——唉！”
仿佛害怕孟聚探询的目光，慕容毅低下头喝茶，然后，他搁下了茶杯，双眼注视着杯中茶水的涟漪，整个人如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夜风吹打窗户的声音。
过了好久，慕容毅才开始说话，他的声音很虚，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太子妃何氏，五日前深夜里突发暴病，我连夜请太医过来救治，但还等太医赶到，她就已经就走了……这两天，我都在府上忙着白事，否则今天就该去城门那边迎接你的……可怜何氏，她跟我那么久，虽然名为太子妃，可是整天担惊受怕，可是一天的福都没享过啊……”
说着，慕容毅还抹了一把眼睛，眼睛红红的，仿佛有眼泪正要夺眶而出——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抬起头与孟聚对视。
孟聚盯着慕容毅，足足看了十秒钟，然后，他才迟疑、僵硬地说：“太子殿下，人死不能复生，前线军务正重，洛京还得靠你主持大局，还请您千万节哀振作。”
听到孟聚的慰问，慕容毅抬起头，冲孟聚微微点头表示谢意，然后他很快又低下头去了——就在这对视的瞬间，孟聚已窥见了对方红肿眼睛里那丝微不可见的惊惶和恐惧。
一瞬间，孟聚什么都明白了。他惊恐地盯着慕容毅，在这刻，那张熟悉而亲切的脸孔突然变得那么陌生、那么恐怖。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震撼得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第二百四十七节 成仇
……
恰在这时，慕容毅抬起头，与孟聚的目光对上了。
孟聚努力咧嘴，但无论他怎么样努力，都做不出一个掩饰心情的微笑，也没办法把目光从慕容毅的脸上移开，他的脸部象石头一般僵硬，能听到自己颈部骨骼咯咯作响的声音。
这瞬间，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二人仿佛心灵相通一般，瞬间读懂了对方的眼神，真相如闪电一般，刺穿了他们的脑海。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知道了！”
“咳嗒”一声轻响，慕容毅手一哆嗦，手中的茶杯已打翻在茶几上，茶水淌了一桌子，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滴。
谁都没有看那个倾倒的茶杯。在孟聚的目光下，慕容毅整个人一点点地萎缩下来。他哀求地望着孟聚，目光中带着恐惧、哀求、绝望和悔恨。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大权在握的慕容家监国太子，不再是当年那敢对着魔族军阵冲锋的勇敢军官，只是一个恶行暴露的罪人罢了。尽管他依然大权在握，威风赫赫，尽管在这世上，已经不存在能惩罚他的人了。
夜风穿过厅堂，吹打着外面的树叶，一片哗哗的树叶声响。皎洁的明月高高悬挂在半空，月光如凝固的水一般倾泻在庭院里，一片雪白。
慕容毅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他走得很慢，身上仿佛背负着千斤的重担，步履艰难又拖沓。在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孟聚。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跟死人一样，眼神幽深得令人恐惧。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再清晰不过地表明了心意：“你说，我该怎么办？”
孟聚坐在椅子上，目光毫无焦点地注视着前方，空洞又飘渺。他没有回应慕容毅。
慕容毅叹口气，步履蹒跚地走了。
慕容毅走后，孟聚也没了倦意。在那洒着雪白月光的庭院间，他来回徘徊，心情复杂。
今晚，他也好，慕容毅也好，大家心里都明白了，我们已不是同路人了。
对死去的太子妃何家小姐，孟聚并没有什么交情——他连对方脸圆脸长都不知道，哪里谈得上什么交情。但慕容毅就这样谋害了对自己忠贞不移的结发妻子，这实在超出了孟聚能接受的做人底线。或许慕容毅有很不得已的苦衷，或许他的处境很艰难，但孟聚觉得，这些都不是做出这种事的理由。
很奇怪的，如果是自己讨厌的人——比方说拓跋雄或者叶剑心做出这种事，孟聚会觉得毫不稀奇，顶多是感叹两句而已，但这件事是自己的朋友慕容毅做出来了，这就让孟聚觉得不能容忍。
为什么我们对敌人宽容，对自己的朋友和亲人却是格外地严苛呢？
孟聚醒悟过来：所谓兄弟，那是你能在战斗时放心地将后背交托的人。突然发现一个信任的朋友并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人，那种感觉比遭遇强敌更为痛心，更为残酷。
在那皎洁的月光下，孟聚又想起了叶迦南。他回忆起了那晚，叶迦南来住处探望受伤的自己。那一夜，美丽少女的一颦一笑，从此铭刻在他的心中。
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好月亮。在那个夜晚，自己以为失去了叶迦南。
两年后，也是在同样皎洁的好月色下，自己再次失去了一位曾以为能并肩而行的朋友。
……
孟聚在四夷馆只待了一夜，第二天天色蒙蒙亮时候，他已经启程出了洛京，回到了自己在城外的军营。
太子殿下的红人，北疆大都督只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就仓促地离开，这令四夷馆的官员们十分惶恐。他们诚惶诚恐地询问，是否因为哪里做得不够好，怠慢了大都督，让大都督不满意了？请大都督只管提出，四夷馆一定改进。
对此，孟聚只能回答他们说，是因为洛京的事情办完了，他军务在身，要急着回前线去——他只能这么说。孟聚总不好意思告诉大家，真实的原因是新鲜出炉的大都督昨晚被吓坏了。
慕容毅的杀伐果断不但令孟聚心寒，更让他恐惧。这个未来的皇帝连结发妻子都敢动手杀害，自己识破了这件事，天知道他会不会为了保住秘密，把自己也干掉了？
想到这个，孟聚就感到心悸，四夷馆招待得再舒服，他也呆不下去了，唯有回到自己的军营中，他才找回了一点安全感。
见到孟聚在洛京城里只呆一天就回来了，部属们都很是惊讶，王虎、齐鹏等几个亲信部下都过来打探风声，是否出了什么事？
孟聚板着一张脸：“去去去，都回自己营地去，这么闲跑来老子这边闲逛——你们可是皮痒了？需要老子安排你们去洗洗茅厕？”
看出镇督心情不好，部属们连忙一哄而散。
孟聚在军营里处理各种事务，忙碌了一个上午。下午，亲兵前来禀报，说卫铁心旅帅来求见，孟聚微微蹙眉：“卫铁心？他又来干什么？算了，请他进来吧——呃，把王虎、齐鹏、赤眉他们都叫来，大家一块听听。”——孟聚不知道卫铁心的来意，但他直觉地觉得，不能单独与他相处，有些话，不能让他说出口。
见到孟聚，卫铁心的态度很客气，笑容盈盈地向孟聚问候请安，又与众将亲热地打着招呼，态度毫无异状。
但就在那正常中，孟聚感到了最大的不正常——对于孟聚突兀地离开四夷馆出城回到军营里，他只字不提。而按常理来说，作为接待的负责人，哪怕是出于礼貌，卫铁心也该问下孟聚在四夷馆那边是否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是否那边的人有什么失礼之处。
孟聚心中充满了警惕，脸上却是笑吟吟的：“卫旅帅莅临，不知有何指教呢？”
“指教不敢当，末将奉太子殿下命令前来，有些琐事要与大都督商议。”
“旅帅请说吧。”
“大都督麾下的诸位将士与北贼英勇作战，取得接连大捷，太子殿下闻讯十分欣喜，令末将前来为大都督恭贺。末将带来了一点菲薄心意，还望大都督和诸位将军不要嫌弃。”
孟聚还在沉吟呢，军官们已经喜笑颜开，一窝蜂地涌上来围住卫铁心。齐鹏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殿下太客气了，卫旅帅也辛苦了。既然太子有赐，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就是，这么大热的天，卫旅帅大老远跑过来了，这是辛苦了。快给卫大人上茶——东西在哪呢？我们自个来搬就好了，不劳卫大人动手了。”
卫铁心谈笑风生地应对着众位军官，一边却在注意着孟聚的反应，神情有些紧张。看到孟聚虽然面无表情，却没有出声阻止军官们，他才松了口气，神情舒缓了下来。
肯拿钱，这就好说话了。
趁着众军官围着那些金银绸缎在感叹的时候，卫铁心凑近了孟聚，低声说：“大都督，末将有事禀报。太子殿下有件事想向大都督请教。”
孟聚心中陡然纠紧，他不动声色：“太子有何垂询呢？卫将军请说吧。”
“数天前，舒州都督张全禀报，有一路兵马从并州方向入境，他们自称是东平陵卫的南下增援兵马，张都督请示，对这路兵马，是否可以放他们入境？行营也不清楚此事来由，不过他们知道大都督您在洛京，于是托太子殿下向您打听。”
卫铁心说到一半的时候，孟聚已经猜出来了事情缘由：黑山军这帮家伙终于肯来了。他不动声色地问：“这路兵马有多少人？领头的将领是谁？”
“据张都督禀报，入境的兵马有万余人之多，领头的有徐良、刘斌、阮振山等人，据他们说，是奉了孟镇督您的钧令南下。张都督不知真假，也不敢放他们进来，不过据他说……咳咳，张都督说，这伙人兵民混杂，服饰混乱，好像……并非东平陵卫的精锐兵马，而是前阵子闹腾得很厉害，声名狼藉的黑山匪帮。
而且，他们也拿不出大都督您的调兵手令，张都督怀疑，他们是乱民贼党冒充大都督虎威前来招摇撞骗——大都督，您真有调遣这么一路兵马南下吗？他们该是冒充的吧？”
孟聚不禁莞尔，卫铁心说得很客气，但那言下之意孟聚还是能听出来的——孟老大，您不会真拿这么一堆垃圾来恶心我们吧？
倘若在昨天以前，孟聚还会有点不好意思，但经了昨晚的事，他已经悟出了真理。无论拓跋也好，慕容也好，跟这帮鲜卑鞑子们讲良心那是世上最愚蠢的事了。对付这帮厚脸皮的人，唯有没脸皮才是王道。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黑山军给认下来再说。慕容家肯接下这个包袱，自己就算完成了对黑山军的承诺了，也算还了军师刘斌一个人情；倘若慕容家不肯接这个包袱，那孟聚就更高兴了——看看，我可是全力来增援你了，可是你把我的增援兵马给拒之门外了，那就怪不得我了。
“卫旅帅，张都督有所不知了。这路并州兵马确实是我部下，他们受我差遣南下，即使为了帮朝廷打仗。这件事，先前我就跟太子殿下提过了，我统带的兵马只是先遣兵马，另有大队后续人马将陆续赶来，太子殿下也是知情的——卫旅帅，你只管这样禀报殿下就是，请殿下跟行营回文确认吧。”
卫铁心牙痛般苦着脸，他当然知道孟聚在胡说八道。舒州张都督的来文写得很清楚，来的这帮人压根就是贼寇裹胁流民，衣衫褴褛，兵甲不全，一个个饿得瘦骨如柴，隔着十里都能闻到他们的臭气——放在平日，舒州驻军早把这帮贼寇剿了。只是现在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孟聚的部下，碍着孟聚的面子，舒州驻军不好擅自动手罢了，舒州方面来文询问本来也是例行公事一下罢了，没想到孟大都督还真把他们认下来了。
但孟聚这么说了，卫铁心也不好意思直接揭破他，他只能摆出一副惊讶的神色来：“原来是这样，当真是出人意料啊。大帅，不知您的此路来援兵马，总人数多少，内中又有战兵多少，铠斗士多少呢？确认了兵员，朝廷的沿途官府才好接待供给啊。”
孟聚一时语塞，他哪知道黑山军的详细兵力？好在孟大都督的嘴皮了得，随机应变亦是神速：“此趟为了增援朝廷，我东平陵卫全力以赴了，共计出动战兵八千，辅兵一万，铠斗士一千五百人，总兵力多达两万余人……”
看着卫旅帅的嘴越张越大，孟聚话锋轻轻一转：“只是我军南下，沿途必须冲破北贼的层层拦截，历战下来，损伤必然也不少。至于现在还有多少兵员，却是连本镇都说不好了。”
卫铁心可怜巴巴地瞅着孟聚，欲言又止——虽然明知孟大都督虽然在吹牛，但他的话却也找不出啥破绽。最后，卫铁心只能长叹一声：“既然大都督这么说了，那末将就这样回复太子殿下吧。”——这件事，自己人微言轻没办法，还是让太子殿下和行营头疼去吧。
正事说完了，卫铁心却没有告辞离开，而是眨巴着眼睛望着孟聚，孟聚看得不耐烦：“卫旅帅还有事？”
“这个，大都督，您可有什么要跟太子殿下说的吗？末将可以代为转达的。”
“要说的？哦，太子殿下厚赐，我就却之不恭了，麻烦将军代向殿下转达感激之意吧。”
“一定，一定——除此之外，大都督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孟聚冷冷地望着卫铁心，一直看到对方忍不住回避了自己的视线，他才缓缓说：“微臣感谢太子殿下的厚赐，我们将继续与北方叛军战斗，直到最终将他们击败——在这个问题上，东平陵卫兵马将坚持自己的承诺。”
可以看到，卫铁心明显地松了口气。他恭敬地对孟聚行了个礼：“末将定然将大都督的话转达太子殿下，殿下一定很高兴！”
卫铁心告辞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孟聚只能长叹一声：曾经肝胆相照、并肩作战的好兄弟，现在只能这样貌离神合地彼此提防吗？
叶迦南已去，王柱战死，现在连慕容毅都变了。这世上，自己能完全信任的朋友，现在一个都没有了。念及至此，孟聚不禁悲上心头。
……
落霞满天，映红了军营前的树林。苏芮镇督披着一身的红霞走进院子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边一身褐色武士装的孟聚。她立即趋身近前，跪倒行礼：“末将参见总镇大人。”
听到苏芮的称呼，孟聚很是无言——自从苏芮向自己宣布了白无沙的遗言之后，苏芮就一直坚持认为孟聚已经是东陵卫的“总镇督”。虽然孟聚没有接受，但苏芮并不理会，一直坚持这样称呼他。
当年，在洛京东陵卫时候，苏芮则是洛京东陵卫的副帅，孟聚只是一名低阶小军官，对她只有远远地仰望的份。但就在这短短三年间，昔日尊敬的上司，突然变成了自己下属，反过来还对自己参拜——孟聚觉得，这事真是世事无常、人生变幻的最好诠释了。
“苏镇督，好久不见，快起来，勿要多礼。这趟过来，可是辛苦你了。”
“有劳总镇牵怀了。末将已经听闻，总镇在前方以寡击众，三百陵卫大破两万边军，此战令总镇威名轰传天下，身为陵卫一员，末将亦深以为荣啊！”
孟聚淡淡一笑，这种恭维话，这些天他真是听得太多了，从行营到洛京，路上碰到条狗都会跳出来跟自己嚷上两句将军威武恭贺大捷。但苏芮是他很看重的人，虽然说的也是同样的话，但她所得的待遇自然与那些阿谀小人不同。
“苏镇督过奖了，此战我也很侥幸。边军人马大捷在即，人心松懈，各部兵马早已分散，我军突然杀出，养精蓄锐之师以有心击无心，击溃他们并不为难——来，苏镇督，这边坐，这几天很辛苦吧？”
“有劳总镇牵怀了。末将还好，诸事都很顺利。”
两人边聊边走，孟聚领着苏芮进了客厅，待遣散了左右，孟聚神情严肃起来：“诸事——都很顺利吗？”
苏芮明白他的意思：“总镇，关于丙辰字号方案，末将要向您做个禀报。
按照总镇大人的指示，末将在洛京各处走访，前总镇在洛京留下的十三处贮存点，末将皆全部发掘。除了有一处储藏点遭遇乱兵掠夺后，其余各处储藏点都是完好的。末将粗略统计了下，各处储藏点贮藏银两超过一百三十万两，五百多具斗铠，各式轻重弩五千多具。步骑铠三千多副……”
听着苏芮一笔笔财富娓娓道来，孟聚不禁心中疑惑顿生：“苏镇督，恕我多嘴打断一句：为何慕容家造反发难之时，这批军械和物资都没能用上？”
“这件事，末将就不得而知了。末将也考虑过此事，白总镇在洛京储藏这么多武器和金银，这怕不是我们东陵卫一家的事，只怕还是先帝委托白总镇代管的，为的是当敌军围城之时，洛京守军可以有补给。但白总镇没想到的是，外敌没来，我们却是祸起萧墙了！
那时，慕容家突然发难，我军措手不及，初战失利后，我们已被逼出洛京城外了，那时，京畿和皇城已被叛军占据了，白总镇即使想取出也办不到了——可惜白总镇一世聪明，这次却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苏芮这样解释，孟聚亦是觉得合情合理。说起白无沙的败亡，二人嘘唏了一阵，又说回了正事。拿到了斗铠和钱财，这让孟聚很是开心，但他更关心的是，在慕容家眼皮底下，怎样才能把这笔财富运走呢？
“苏镇督，你探寻这批库藏，可引起慕容家的注意了吗？”
苏芮笑笑：“总镇小觑我了，末将以前就是洛京东陵卫的，人地皆熟，这点小事真不算什么。慕容家倒是派了个管事来跟着我，好在这人猥琐又胆小，我只花了一点小钱，他就立即被收买了，碍不了事。”
“猥琐又胆小的管事？”
孟聚嘴角抽搐，苏芮的形容，让他产生了一丝奇妙的熟悉感。他低声问：“这个管事，他该不会是姓陆的吧？”
苏芮很是惊讶：“总镇，您怎么知道的？这个陆管事，听说以前是在四夷馆做事的，临时被调来协助我。这没什么问题吧？”
孟聚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
易先生，这个阴魂不散的鬼啊，他总能出现在自己最想象不到的地方。
不过既然知道是易先生在负责监视苏芮，孟聚倒是放下心来了。那个猥琐的不良中年虽然好色贪杯，毛病多多，但向鲜卑人出卖自己，这种事估计他还做不出来。
经过盘算，孟聚和苏芮都确定，要把这批物资运走，队伍里需要增添一百三十辆以上的辎重车。队伍要添了这么多的车辆，不惊动慕容家是不可能的。大伙在洛京人生地不熟，没有慕容家帮忙张罗，光是募集这批辎重车和赶车的民夫就能要了孟聚的老命。
“这事，我跟卫铁心开口要的话，他肯定是会帮忙的。但他若是问起来，我要这批车辆和民夫运什么东西，这事也挺难措词的。倘若引起慕容家注意或者走漏了风声，让慕容家知道我们发了这笔横财，难保他们不会动了贪念要截下我们来，那时就不好办了。”
苏芮亦是深以为然。两人反复商议，都觉得想在不惊动慕容家的情况下把这批库存运出去，实在太难，需要另想别的法子。
入夜时分，苏芮告辞了，孟聚送她出了军营。在军营门口，苏芮一再推辞，孟聚恳切地说：“苏镇督为本镇辛苦奔走，本镇实在心中感激。你孤悬敌营，置身狼窝虎穴之中，切记万事多加小心，勿要轻信他人！”
与以往的口吻不同，孟聚这次明白无误地把慕容家称为敌人，这让苏芮很是惊喜。她看看左右无人，低声说：“总镇，您的意思是……”
“苏镇督稍安勿躁，来日便知分晓——白总镇的仇，本镇片刻未忘。”
苏芮眼睛一亮，她凝视着孟聚良久，最后用力地点头：“总镇，末将回去了。请你也多保重。”
站在军营门口，目送着苏芮一骑绝尘地消失在洒着白色月光的道路尽头，孟聚正待转身回营，却是突然站住了脚步。他看着军营前的树丛，低声喝道：“谁在那边？给我出来？”
树林里静悄悄的，鸦雀无声。
听到孟聚的呼喝，站在远处的几名亲兵急忙跑了过来：“大人，出什么事了？”
“小心，有人藏在树林里！”
亲兵们闻声顿时脸色大变——让不明来意的人物潜近大帅身边，这可太危险了！
两名亲兵立即站上前，用身躯和盾牌挡住了孟聚，其余的亲兵纷纷擎出刀剑，小心翼翼地散开来，朝那片树丛围了过去。有人擎出了弓箭，瞄准了树丛就要乱射——就在这时，树林中响起了嚷声：“不要放箭，不要放箭！大都督，咱们可不是敌人！”
“滚出来，再不出来就放箭了！”
随着悉悉索索的响声，树林里钻出了两个人。看到领头那山羊胡子干瘦中年男，孟聚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了——世上事还真是巧，刚才自己刚说到易先生呢，他立即就出现了。
孟聚摆摆手，示意部下们不必紧张。他笑着迎了上来：“原来是四夷馆的陆管事，本镇还以为是谁呢，差点出误会了。这么巧啊？”
挂着满身的树叶和灰尘，易先生“唰”地擎出了扇子，拿在手中摇晃着：“大都督，今晚风清月明，某家出城来郊游把赏明月，没想到恰好碰到大都督，原来您也有这番风雅情趣？相请不如偶遇，不如你我一同赏月吟诗如何？”
这家伙不骚包会死吗？
孟聚忍住笑：“能在这荒郊相遇，这也是本镇与管事难得的缘分，既然先生有邀，那本镇也不客气了，咱们不妨漫步月下，一同赏月吟诗去吧。”
他做个手势，亲兵们纷纷应命退开，遥遥散布在周围左近。
士兵们散开了，孟聚这才有空暇打量了下易先生的同伴。看到来人，他微微一愣：眼前人一身白色书生袍，身材高挑纤细，瓜子脸白皙而洁净，眼波流转，明眸洁齿，却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来着。
……

第二百四十八节 乱离
……
看到这少女，孟聚的第一反应是：易老鬼那贪花爱色的老毛病莫非又犯了，接头时还带个相好的过来？
但马上，孟聚醒悟过来：这少女秀眉如剑，美丽中透着一股颐指气使的贵气。她打量自己的眼神，象有一把剑在戳着自己似的。看气质就知道了，这女子的出身非富即贵，易先生爱勾搭的都是些怀春小寡妇，这种层次的豪门少女，可不是他能搭上的。
少女也在打量着孟聚：眼前的男子穿着一身褐衣魏军军装，除了腰间一把黑鞘的长剑外，他不戴任何饰物，衣裳用黑牛皮在腰间束得紧紧的，身形笔挺，腰挺肩平，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索的劲头。
他有着一张轮廓分明的鹰脸，脸庞被日头晒得黝黑，瘦骨嶙峋，唇边有着淡淡的胡须——这是一张饱经磨砺、军人的脸，一张很有内涵的脸。他的眉目间蕴含着深深的忧郁，仿佛铭刻着一道思念。当他注视着人的时候，对方能感觉得到他目光的深度。
在见到孟聚之前，少女一直以为，所谓美男子，说的就是那些擅长吟诗赏月、白脸红唇、比女子还要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呢。但这位来自遥远北方边关的大魏国武将，却为她展现了男儿的另一种美感。尽管他并不符合目前江都流行的主流审美观，但即使以最挑剔的女性眼光来看，他也是令人赏心悦目的。
易先生干笑两声：“孟校尉，我来给你介绍，这位姑娘是我的同僚……”
孟聚扬扬剑眉，笑道：“同僚？”
“嗯嗯，你就不要问了，总之，这位姑娘是可信任的人，咱们说话不必避她的。”
少女温婉一笑，插口来说：“易主事，孟将军是自己人，我们应当坦诚相见，奴家的身份说了也无妨——奴家姓沈名惜竹，官居北府河南厅参事，与易主事是同僚。”
她提起长衫，对孟聚行了个女子的屈膝礼，甜甜笑道：“孟将军的威名，奴家是早有耳闻了。将军少年英雄，于北疆横空出世，纵横北疆和中原，身经百战从无败绩。
金城之战中，将军犹如神兵天降，孤身夺城，黑刀之下，万军降服——此等传奇战绩，可谓前绝古人后愧来者。对将军，奴家早就心驰神往，只可惜敌我相隔，无法见面。
直到数日前，奴家才知道，将军竟是我大唐北府的鹰侯校尉！孟将军身居伪朝一品高位，却依然心怀忠义，恪守华夏正统，甘冒巨险潜身敌营，实在令奴家钦佩有加！
因为对将军实在太仰慕了，听说将军回到了洛京，奴家厚颜请易主事引荐，不请自来了，就是为见将军一面，还请将军原谅奴家的冒昧。今日终于有幸得见我大唐的光荣，天下第一猛将，奴家深感荣幸，足以告慰平生矣。”
先前，孟聚在北疆也有着“万人敌”的赫赫威名，但那毕竟是边塞，离中原太过遥远了，中原的官兵和百姓也不大买账。经过金城一役后，他才真正奠定了自己的无敌威名。
现在，这位漂亮的沈参事口口声声说很仰慕自己，一口江南姑苏口音说起话来又爹又绵，每句赞赏都扰到了孟聚的痒处，尤其她提起了孟聚最得意的战绩金城之战，还称孟聚为“天下第一猛将”——孟聚象热天里喝了一杯冰冷饮，全身舒爽，每根汗毛都舒服得左右摇摆。
“沈参事过奖了，末将愧不敢当。参事大人潜入北国，亲身涉险，巾帼气概不让须眉，末将也很佩服的。”
沈惜竹笑而不语。她望向易先生，后者会意，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孟校尉，北府有个重要任务要交托你。”
孟聚眉头紧锁，愁眉苦脸——按照以往的经验，易先生这话接下来的准是一堆麻烦事。现在自己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哪还有心情帮北府料理杂事？
倘若今天只有易先生，孟聚还可以跟他讨价还价，顺势再把他勒索一番。但今天，旁边还站着一个河南厅参事在后面押阵——这小姑娘用亮汪汪的眼睛望着自己，两个小酒窝甜得快要淌出蜜来。在她充满仰慕之情的美眸注视下，孟聚委实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勇猛无畏一心报国的英雄可真不好当啊！
孟聚硬着头皮说：“一切为了复兴大业！既然是朝廷有差遣，末将自然义不容辞。易先生，请说任务吧。”
易先生与那沈参事对视一眼，他奸笑得象抓到了小鸡的黄鼠狼：“呵呵，对你来说，这任务很简单的——北府希望你立即率军起义，拿下洛京。”
听到这话，孟聚吓了一跳。他盯着易先生足足看了五秒钟，跳起来骂道：“姓易的，就算你想赖掉欠我的债，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你不必做得这么绝，非把我往死里整吧？”——大难当前，英雄形象却也暂时顾不上了，还是自己小命要紧些。
易先生老脸一红，那位沈参事却是来插话了：“孟将军，您想岔了。奴家保证，这件事并无危险，也无害处。”
“沈大人，末将失礼了。但您该知道，洛京是伪朝的皇都，兵马守备森严。末将只有区区三千兵马，要在鲜卑人统治的中心区起义，这不是等于让末将去送死吗！”
沈参事嫣然一笑：“孟将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在庙算一项，却是有点弱了。北府得到了确切消息，在洛京一带，慕容家的兵备十分空虚，洛京金吾卫的主力兵马全去相州了，在洛京，慕容家只剩下守卫皇城的几百宫廷侍卫和京兆尹衙门的捕快民壮而已。
孟将军，您掌控三千精锐战兵，四百多名铠斗士，只要您首倡发难，出其不意之下，拿下洛京绝无问题。一旦夺下洛京，就等于断了慕容军的补给和后勤基地，他们也就离死不远了。”
沈惜竹说洛京没有多少兵力留驻了，这句话，孟聚倒也相信。接连数场大败，慕容家的兵力资源也是濒临枯竭了。尤其是孟聚亲身经历的那场金城大战，倘若不是自己出手救了一把，轩文科那蠢货险些要把慕容家的最后一点家底给败光了。现在，为了填补战线缺口，慕容家已经是把能拉得出的部队都在往相州调，孟聚这两天在洛京看到的，不要说平时满街乱窜的金吾卫兵没了踪影，就连青壮年都少了，可见慕容家抓壮丁抓得多厉害。
“沈大人，突然袭击的话，或许打下洛京并不难，但要守住洛京，这才是难事。洛京四战之地，慕容家的相州大营离洛京不过十来天路途，末将一旦举事，他们势必全力反扑。
在我们南边，还有伪朝的江淮大都督朴立英，他是铁杆的鲜卑贵族，对伪朝死心塌地。对慕容家和拓跋家的内讧，他可能未必会插手，但末将若是举事的话，他是绝无可能坐视不管的。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末将再能打，被数十万鲜卑兵马围攻，绝对难以支撑！”
沈惜竹轻轻点头，她细声慢语地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鞑虏兵马还有一些力量，将军现在有所顾虑，那也是正常的。但须教将军得知，朝廷对中原的讨伐即将打响，鞑虏朝已是日落黄昏，那些至今还为鞑子卖命的兵将早已心生异志，即使他们看起来还是声势浩大，其实不过回光返照的乌合之众。
奴家可以给将军保证，只要将军在洛京首倡义旗，朝廷的支援大军立即就渡过长江，北地的各路义军也会起义声援将军，面对遍地烽火，鞑虏军队将首尾不能两顾，无法全力对付将军。只要将军您能在洛京坚持一个月，朝廷的援军必至。
陛下已公告天下，朝廷诸路军将，先下洛京者封王。这时候，将军恰好手握一支劲旅雄踞洛京，这不正是天赐将军良机吗？
以将军万人敌之武勇，麾下数千狼虎精锐，倚靠洛京坚城，坚守一个月，其实并不为难。您可要知道，这个时候，在江都，不知有多少朝廷将领羡慕将军，盼着跟您换个位置呢！将军，如此良机，倘若错过了，那多可惜啊。须知天赐弗受，必受其咎啊！”
停顿了一下，看得出孟聚正在犹豫，那沈参事笑得更甜了：“将军孤身潜伏北国，虽受伪朝功名厚禄，但对朝廷的忠诚始终不曾动摇，将军的忠义之心，奴家亦十分敬佩。
将军无敌威名天下传扬，区区鹰扬校尉一职，对将军来说，确实有点委屈了。萧大人对将军十分赏识，无奈朝廷有体制，无功不得高位，萧大人亦是无可奈何。
今观天下之势，西蜀已归我朝版图，朝廷席卷之势已成。以明君伐无道，以万人齐心伐四分五裂，以人心所向伐众叛亲离，战事未开，胜负已决于庙堂。奴家斗胆断言，只要北伐战事一开，必是王师摧灰拉朽、势如破竹之局——将军，天下一统在即，英雄豪杰能建功立业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富贵险中求，将军如果还不肯冒险，那将来新朝之上，如何有将军的立足之地？”
少女的声音清脆又悦耳，一席话中，既有入情入理的分析和说理，又有功名利禄的诱惑，还藏着隐隐的威胁——尽管那一丝味道很淡，但孟聚还是听出来她的意思了：“将来新朝建立，你一个寸功未立的北人，如何保住现在的地位？”
孟聚锁眉沉思：是啊，确实是这样。慕容家兵马虽多，但北兵压境，他们从前线能抽出多少兵力来对付自己？顶多三五个斗铠旅罢了。自己全力发挥，要顶住应该不难。
以自己统带的三千精兵、四百斗铠为核心战力，靠着白无沙留下的大批钱财来募集兵马，组建新军。对外，自己有着来自南唐的强力外援；对内，自己则控制着皇家联合工场和工部的制造厂，凭着自己的超强武力，坚守一个月等待南唐的援军，这应该也是办得到的？
驱逐鞑虏光复中原的第一首功，封王裂土——想到那美好前景，孟聚不禁呼吸急促，砰然心跳。
“沈大人说得很有道理，只是朝廷兵马，真的能一月之内赶到洛京来增援我吗？”
“这个是毫无疑问的，这是北府给将军的承诺，将军对朝廷可得有信心！”
“倘若这个真能办到的话……”
孟聚正待答应，但却见易先生站在沈主事身后，朝他急打眼色，神情有些焦急。
看到易先生的暗示，孟聚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陡然清醒起来。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急速改口道：“……但事关众人身家性命，末将还得与部属们仔细商议，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孟聚方才的犹豫，沈参事早就看在心里，知道他已是快被说服了。她双眸发亮，樱唇含笑——没想到，这个北疆武将磨蹭了半天，最后却突然来了个转折，美女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瞪大眼睛望着孟聚：煮熟的鸭子都能从锅里飞出去了？
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孟聚都觉得难受，恨不得帮她把嘴角的笑意抹去了。
沈参事还在笑着，只是那笑容已不怎么自然了：“事关重大，将军要慎重考虑也是应该的。但将军需得记住，我等北府鹰侯，为国舍身乃职责分内事。倘若有人只顾惜身保命，罔顾朝廷恩义，此等三心二意、贪生怕死之徒，北府是决不能容忍的。”
孟聚闷哼一声，心想这算什么？利诱不成，竟敢来威逼自己，这小娘皮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他冷着面不说话，目光有些阴冷——倘若不是易先生在场，就算这小娘皮是北府的高官又怎样？自己把她挖个坑一埋，谁知道是自己干的？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死个人多正常。
眼见气氛尴尬，易先生干咳一声，出来打圆场道：“这个，沈参事是秉承上命，孟校尉确实也有自己的难处，大家要彼此体谅，都是为了复兴大业嘛。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战友，暂时谈不妥不要紧，来日再谈就是了，总有解决办法的。”
听易先生说话，沈参事脸上又浮起了那甜美的笑容：“易主事说得很对，是奴家急躁了。将军，人生百年，机遇往往只有短短一瞬。何去何从，还请您仔细思量，奴家还有事，暂先告退了。易主事不妨留下，和孟将军好好叙旧吧。”
说罢，沈参事对孟聚盈盈屈膝道别，孟聚沉默地向她躬身回礼。在转过身的一瞬间，她的脸马上就蒙上一层冷冷的、霜一样的东西，那张笑脸向冷面的转变得几乎是瞬间，让孟聚看得很不舒服。
看着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孟聚望向易先生，鼻子喷出一声冷哼：“年纪轻轻就当了河南厅参事？这该是五品官吧？”
易先生淡淡说：“从五品官，与你的鹰扬校尉是平阶。不过你只是武职的虚衔，人家可是掌控洛京所有鹰侯和情报的实权文官，就连我在这边也得听她命令——没法比。”
“嘿嘿，厉害！这小娘皮，年纪轻轻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浩然的女儿，世家大族子弟，自然不同你我凡俗。”
“沈家？天策沈家？”
易先生点头，孟聚想起了那个志大才疏的前北疆情报站主管韩启峰，他也是沈家的门人。
“沈家，又是沈家。”孟聚冷笑：“劝我在洛京起事——真的把我当傻瓜了吗？这帮人真当世上只有自己长着脑子，其他人都是狗？！”
沈参事走了，没有她在耳边劝说，孟聚也冷静下来了：自己在慕容家后方大捣其乱，万一搞得慕容家真的崩溃了，那到时，在实力雄厚的皇族拓跋雄与自己这个威望值不足五的边疆土鳖之间，那些走投无路的金吾卫兵会选择谁？
拿膝盖想都知道了，肯定不会是自己。吸纳了金吾卫的降兵之后，拓跋雄将变得更加强大。只怕南唐的援兵未至，自己就得独力应付北疆边军的围攻，最后只会落得个拼光家底、落荒而逃的下场。
自己拼命干掉了慕容家，落个反叛盟友的坏名声，一点好处没有，反倒是平白帮了拓跋雄的大忙——假若不是易先生提点，自己险些就糊里糊涂答应下这件事来，到时麻烦就大了。
孟聚很奇怪，自己历经沙场磨砺，意志坚定如钢。上次拓跋雄的幕僚文先生来访，雄辩滔滔，舌灿莲花，自己也没被他动摇过。但在这个沈参事面前，自己突然就变蠢了，完全被这黄毛丫头牵着鼻子，她如何说，自己就如何想，完全失去了自主思考的能力——这也太恐怖了吧？
看到孟聚神情不安，易先生安慰他道：“孟聚，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你是属于北疆厅管辖的鹰侯，沈参事只是河南厅的主管，并非你的直属上司，你不必担心她。你名声在外，实力雄厚，萧大人对你也很看重，甚至连陛下都听说过你——”
易先生自嘲地笑笑：“沈家又怎样？还真以为现在还是沈天策的年代啊？这年头啊，有兵有地盘就是大爷，孟聚你能打又有兵，就算沈家的人也拿你没办法的。”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算了，不提这个。易先生，有个事我觉得很奇怪：朝廷为什么让我这支偏师在洛京先发动？按正常来说，该是朝廷军队先渡过长江，然后我们才配合起义，策应朝廷主力，这才是正常的吧？现在却是要朝廷的主力不远千里跑来策应我这路偏师，这也太反常了吧？”
“这其中，自然是有奥妙的。不过这事，咱们只能在洛京说，回了江都，我可是坚决不认的。”
按照易先生的说法，这事牵涉到南唐仁兴皇帝与臣子们的矛盾。在征讨西蜀之役接近成功的时候，那位雄心勃勃的皇帝又把目光投向了长江以北的中原大地。
这次，皇帝的野心遭到了大臣们的一致反对。南唐朝臣们虽然平时政争不断，但在对待皇帝的新战争计划上，他们达成了高度的一致立场。户部尚书刘烨说征西战役花费太大，现在国库没钱了；枢密院知院欧阳文说征西各路兵马伤疲甚多，没有半年休养无力再战；兵部尚书方岩则说库存的斗铠已经消耗一光，没有半年时间无法补充完毕。
面对众臣反对，仁兴帝依然坚持己见。他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趁着北魏内乱，南唐大军一旦过江，不但那些怀念华夏故国的遗民会箪食壶浆地迎接北上的大军，那些对鲜卑政权的混乱已经失去信心的北魏军队也很有可能出现兵不血刃、降者如云的崩溃场景。倘若错过这个时机，待拓跋家和慕容家的战争分出了分晓，胜利者自然会接收北魏的全部武力和地盘，出现了新的朝廷，那时候再劳师远征就事倍功半了。
“圣上认为，朝廷必须在近期尽快北伐。现在朝廷上正僵持着，廷议纷争不断，有时甚至圣上都亲自下场争辩，可见争论激烈了。”
“圣上要讨伐伪朝，大臣们反对，这自然是大事，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唉哟，孟聚你真是笨死了！为什么北府要你在洛京起事？这就是原因了！萧大人可是皇上的心腹亲信，这个时候，他要为圣上分忧啊！你在洛京先动手，战事一起，圣上就有理由开战了，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呃，我不能再说了，反正，你自己慢慢琢磨去吧！”
易先生话说一半就急匆匆地走人了，孟聚回想着他的话，越想越觉得心有余悸。
华族的政治之道，千载之下永远不变：内部问题，外部解决。北府指派孟聚在洛京起事，并不是因为这是最好的时机，纯粹是因为内部政争需要罢了。只要孟聚先动起手来，南唐的皇帝就能以此为借口出兵——增援被鞑虏包围的鹰侯义士，光复洛京故都，这是多光明正大的出兵理由？这就是大义名分！哪个大臣敢反对的，老百姓的臭鸡蛋都砸死他了！
那时候，皇帝高兴了，孟聚怕就要哭了——皇帝是打着增援孟聚的旗号开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一定要把孟聚救回来，他只是需要个开战的借口罢了，只要战事一开，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孟聚的存在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南唐征讨北魏，这是灭国之战，规模必定不小，出动军队规模肯定达到数十万之多。这等规模的大军，行军作战步骤肯定有周密的规划，急进不得。
孟聚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南唐皇帝心中的分量——大概就跟当初小军官刘真在叶迦南镇督心里的分量差不多吧。叶迦南不会在乎刘真的死活，同样，仁兴皇帝也不怎么可能为区区一个自己而加快北伐大军的进军节奏。
无数的历史经验告诉孟聚，在两大势力对峙时充当急先锋第一个挑起战火的角色，往往也是第一个倒霉的。自己在洛京造反，激怒了全体鲜卑人，他们肯定会倾尽全力地围剿自己的——不管这场规模空前的北伐战争最后胜负如何，自己肯定是看不到结果了。
想到这里，孟聚对沈参事恨得牙痒痒的：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笑得又甜又美，但心眼可是着实歹毒，她简直是存心把自己往死里带的。好在老易还算够朋友，不然自己真的要被她坑死了！
……
经过数天的准备工作，在太昌九年的五月二十九日——按照慕容家的新历，现在该是天佑元年了，但民间其实多还是沿用太昌年历——驻扎在洛京城外的东平陵卫兵马拔营返程。
比起初到洛京时三百人的小队伍，返程时的队伍庞大了何至十倍，不但多了李赤眉的兵马，还多了两百多辆的辎重车辆。不用说，这批辎重车自然是孟聚找卫铁心讨要来的。他说是手下的兵马多了，所需物资和补给也多起来了，车子不够了。卫铁心很爽快，没请示慕容毅就答应下来了，还找来了赶车的民夫——至于精明的慕容毅会不会看出什么端倪来，孟聚也懒得管他了。
在洛京的几天里，慕容毅一直托病躲在太子府里，孟聚一直没有见到他。他们的来往联系，都是由卫铁心转达的。但出发的这天，慕容毅还是亲自过来送行了。在刚见面的时候，两人的神色都有点不自然。
“大都督此番重返相州，必能再建殊功，孤在洛京翘首以盼啊。”
“末将定然努力，不负殿下厚望。殿下只管安坐洛京，静候捷报便是。”
在外人看来，监国太子对大都督的倚重和亲热跟往日没什么两样，两人并肩而立，谈笑风生，不时爆发出欢快或者爽朗的笑声，气氛很是愉悦。
在最后告别的时候，慕容毅握住了孟聚的手：“兄弟，多多保重。家中事勿忧，一切有孤。你这一去……希望我们还能有再见的那天。”
“太子殿下不必忧心，待末将破了北贼，再回来与殿下把盏共醉。”
“把盏共醉？是啊，在东平的时候，大家过得多快活啊，我们一起在喝酒，一起打北胡……兄弟，你救过我的命，那个大雪的黑天里，是你把我从几百个胡人铠斗士堆里抢出来的啊！我们是过命的交情啊！”
慕容毅凝视孟聚，他的眼眶渐渐发红，有些晶莹的东西在闪烁着。然后，他笑了，但连那笑容都是凄苦的。
“要小心叶公爷，他就在相州行营。要当心他，这人很危险！”
“殿下？”
慕容毅退后一步，他向孟聚用力地挥手：“大都督，一路顺风。假若有来生，我们再做一回兄弟吧。”
挥着手，泪水从慕容毅眼中夺眶而出，流淌在脸上。看到这一幕，在场的东宫官员无不震骇：公开场合，太子殿下如此失仪，这事倘若传扬出去，怕是会挨陛下责罚了。
望着慕容毅流着泪的脸，交往的往事一幕幕流过眼前，孟聚亦是同样心怀感触。
对视片刻，孟聚深深地低头：“慕容兄，珍重。”
他转身翻身上马，头也不回抽了一鞭子，胯下战马长嘶一声，风一般地向前跃去。孟聚昂着头，让那迎面扑来的劲风扑打着自己的脸，感受着那呼啸而来的朔风力量。五月的夏日，官道两边已经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野草的芬芳气息随着劲风扑入鼻端。
直到奔出了很远，孟聚才回头望去——在巍峨的洛京城门前，那个穿着黄袍的渺小身影依然伫立着，他依然还在固执地挥着手，努力地向这边望过来。
驻马停步，突然袭来的悲伤使得孟聚身躯颤抖，他也遥遥举起了手，用力向着慕容毅挥舞着，泪眼模糊了他的视线。
在那荒淫、动乱、无耻的年代，兄弟，请不要深责自己的兄弟。我们都只是风尘中扬起的沙子，随风漂泊。风平后，我们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再见了，我曾经的好兄弟。
……
东陵卫的兵马沿着官道一路北上，兵马疾驰，两天后，已经抵达了洛京外围的扶遂县。东陵卫兵马在城中歇息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继续上路。
刚出发不远，马公公就急匆匆地跑来找孟聚了：“大都督，我们好像走错路了吧？右边的道才是去相州的，我们走在左边的道上了，这是去遂西的，遂西之后再过去就是上党郡了。”
孟聚的神情轻松：“公公稍安勿躁，这是有缘故的。太子殿下委托本镇帮他料理些事务，所以要绕道过遂西。公公放心吧，不会误事的，最多两天我们就会走回原来道上了。”
听孟聚这么说，马贵也放下心来：“原来是这样，咱家还以为走错路了呢，没想到是大都督奉太子钧令有差遣要办。太子殿下可是要办啥事啊？大都督能否给咱家透露一些？”
孟聚望着马贵，神情似笑非笑：“太子殿下嘱托本镇的事——公公您确定真的想听？”
看孟聚这副蔫坏的表情，马贵立即察觉不妙，他把头摇得飞快：“不想，不想。咱家多嘴了，大都督莫怪，莫怪！咱家这就回去，大都督您就当咱家没来过好了。”
陵卫兵马向着西北方向又走了两天，已经过遂西县了，孟聚却是依然没有回头转向的迹象。这时，马贵公公终于坐不住了，他再次跑来找孟聚：“大都督，咱家知道不该多事的，不过您能否透露下，您办这趟差事，可是准备要去哪啊？咱们离相州，可是越来越远了，路上耽误得太久了，误了军机就不好了。”
“不远了，再过两天就到了。到那边办完了事，我们立即调转回头，绝对误不了事！”
孟大都督口中的两天，那就跟沙漠中的绿洲一般，那是永远可望不可即的幻影。三天之后，东陵卫兵马进了上党郡，孟聚却依然没有回头的意思，这时候，马贵就是再糊涂也知道事情不对了。他跑来找孟聚大吵一顿，要求他立即调头重返相州行营，否则将被朝廷视为叛逃，“必遭大军剿灭”！
马贵发难的时候，孟聚一言不发，脸沉如水——说实话，他还是很佩服马公公胆气的。这可是在孟聚的中军，左近军士全是孟聚亲信，惹恼了孟聚，被乱刀砍死也不是什么怪事。虽然平常奴颜婢膝，但在关键时候，这阉人忠于职责，很让孟聚敬佩。
待马贵骂累喘气的时候，孟聚才吩咐左右：“马公公累了，你们把他送回住处歇息吧。”
“大都督，你辜负吾皇圣恩，若不悬崖勒马，立即回头，朝廷大军一至，必将……”
孟聚站起身，打断了马贵：“公公的肝胆和忠义，我是很佩服的。但今日之事，非言辞能动。天下的离合聚散，无非缘分。我军南下助战，是因缘而来；我今日北上，也是因缘已尽。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缘尽人散，本是世事常态，公公又何必这么看不开呢？
此番南下，孟某自诩对朝廷还是略有薄功的，即使今日分手，公公何必口出恶言呢？大家都留几分情面，留待将来再见之日吧——来人，送公公回去歇息。”
几个亲兵入营帐来，将马贵捂了嘴拖了出去，后者圆睁两眼，怒目以示，让孟聚好不郁闷：慕容家的想法也真太奇葩了，自己帮他们打垮了整整一路边军，夺回了金城，救回他们的整路兵马，作为回报，慕容破就只封了自己一个北疆大都督的空头衔——战绩和回报相差悬殊，现在，他们居然还觉得是自己亏欠了他们！
“有些人呐，还真不能跟他们走得太近了啊！”
孟聚摇头晃脑地叹道，他把头转向左边的人：“胡管领，这事，你怎么看？”
胡庸平视前方，表情木然，像是对刚才发生的一幕视而不见。听到孟聚问话，他躬身答道：“大帅，末将受太子殿下钧令，跟随大帅听候差遣。现在，末将并没有接到太子殿下的新命令，所以，大帅有何差遣，末将都会从命的。”
“倘若我要你随我一同回北疆东平呢？”
“倘若大帅有命的话，末将不敢不从。”
孟聚微微颌首。胡庸的表态，证实了他的心中的揣测：慕容毅确实猜出了自己用意了。否则的话，知道自己要北归，作为慕容毅亲信的胡庸绝不可能这么平静。只是，慕容毅既然知道自己要走，他为什么不阻拦自己，反而还派部下来协助孟聚返程呢。
想到离别时候慕容毅那泪流满面的脸，孟聚隐隐猜到了缘由，他叹惜一声。
人心呐，真是世界上最复杂最不可揣摩的东西了。
“胡管领明晰事理，本镇很是欣慰。既然这样，劳烦阁下跟我们走一趟吧，本镇不会让阁下和贵部白辛苦的。”
“不敢，这是末将职分而已。”
孟聚一个个望过在座的部将，微笑道：“弟兄们，我们这就——回家吧！”
其实，早在扶遂县走上岔道那天，有聪明的部下已经猜出一点端倪了，但直至此刻，孟聚亲口宣布了，大家才能确定，真的可以回家了。
当下，军官们面露喜色，纷纷跑出营帐回自己兵马去。不久，军营各处都响起了士兵们响亮的欢呼声。这趟南下征战，东平陵卫兵马离乡日久，众人早在思念家乡的亲人了。倘若不是孟聚威望高，军功犒赏又丰厚，士兵们早就抗议了。
晚上歇营的时候，有部下跑来向孟聚禀告，说是监军太监马贵失踪了。孟聚倒也不在意：“让他去吧。他碍不了咱们的事了。”
孟聚算得很清楚，从上党郡直奔相州，就算快马疾驰也需要四五天。即使马贵能一路狂奔回相州报信，皇帝慕容破要调集大批兵马过来拦截自己，那起码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那时自己早出慕容家的边界了，慕容破就是再吹胡子瞪眼也拿自己没办法了。
太昌九年六月十日，孟聚兵马抵达上党郡的祁峰县。这里已经接近慕容家与北疆军交战的前沿了，考虑到连日赶路兵马疲惫，前面很快就要进入北疆军的占领区了，在敌占区行军需要充足的体力，孟聚于是下令兵马在此歇息一天，养精蓄锐之后再出发。
祁峰县是个很小的县城，城里不过几千户人家。进城后，孟聚的亲兵很不客气地把上门劳军的县令给赶跑了，把县衙抢过来当了孟聚的临时住处。
既然上司如此，部属们自然是有样学样，军官们纷纷领着部下去城里的大户人家处找地方“借脚歇息”——还好，军官们都知道孟镇督军纪严明，奸淫掳掠的事是不敢干的，不过敲诈屋主一顿好酒好菜招待还是免不了的。孟聚对此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反正这不是自己的地盘，这笔账都会记在慕容家的朝廷身上，自己倒也不必太客气。
在县衙里美美地歇息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才刚蒙蒙亮，孟聚的门就被拍得砰砰响了。孟聚睡眼朦胧地爬起身，亲兵去开了门，却见第一旅旅帅王虎急急忙忙地冲进来，嘴里嚷得天响：“镇督，镇督！大事不好了，咱们可是被慕容家堵住了！他们追上我们了！”
“慕容家来拦截了？真是快啊！”
慕容家的兵马抵达得比预想中要快了很多，但孟聚并不在意——他们来得这么快，肯定来不及调集多少兵马。就算有一两旅斗铠，以东平陵卫现在的实力，击溃他们也不过一顿饭的功夫。
只是孟聚觉得，这一仗打来毫无意义，就算赢了对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平白损折兵力还跟慕容家彻底翻脸，所以，这一仗，孟聚还是想极力避免的。
“我说虎子啊，身为一旅统帅，你得镇定！这么慌慌张张的，放在弟兄们眼里成啥样了？说吧，慕容家到底来了多少兵马，领兵的是哪位将军？”
“启禀镇督，他们有多少兵马，现在还没查清。不过他们的斗铠可是已经堵在县城门口了！他们给我们发话了，说要镇督您立即出去见他们，不然就要不客气了！”
听闻此言，孟聚胸口顿时一股怒气上涌，自南下以来，自己战无不胜，屡破强敌，就连皇帝慕容破和太子慕容毅对自己都要礼敬有加。这个不知什么来路的敌将居然如此嚣张？
“呵呵，真是有趣。虎子，对面是慕容家的哪位将军？我倒想看看，谁的口气这么大啊，敢这么跟我说话？”
王虎知道了，镇督显然已经动了怒气。他高兴地嚷道：“就是，来传话的那小子口气忒大，板着张脸，鼻子都翘到天上去。那神气，象咱们是他家养的奴才似的。倘若不是没得镇督您允许不好动手，我当场就把他给宰了……”
“虎子，你越来越像个婆娘了！我在问你话，你在给我东拉西扯什么？对面带头的，是谁？”
王虎涨红了脸，他说：“镇督，那传话的小子说，他们的将军是行营第七镇的行军总管，具体啥官职咱也记不清，好像是都督兼御史大夫的，姓叶，叫叶子军——镇督，这姓叶的敢对咱们这么无礼，咱们可不能放过他。等下开打，末将定要当先锋，镇督您可得答应我啊！”
“虎子，你先给老子闭嘴——叶子军，这名字好熟啊，我在哪听过了？”
下一个瞬间，孟聚整个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大惊失色：“不对，是叶梓君！”
……

第二百四十九节 勿忘
太阳出来了，平原上白雾蒸腾，即将消散的白色雾霭散布在黄褐色的土地上。官道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青绿野草，远处影影绰绰地浮现着淡青色的山川和丘陵。
在荒草蔓延的官道上上，一行人正在等候着。相州行营第七镇行军总管，遥领冀北都督兼三品谏议大夫的叶梓君将军坐在道边的石头上歇息，盛夏的凉风吹拂她额头的刘海，连夜赶路使得她神情疲惫。日头照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泛着微微的汗水光亮。
她抹了一把脸，望向远处的城池：“那就是祁峰县？杨鹏，东平兵马就在城里吗？”
在叶梓君身后，站着四个高矮不一的男女，有傲气的年轻男子，有正当妙龄的清雅少女，有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也有邋遢颓废的浪荡子。他们同样穿着魏军的武官服，但谁都能看出，这几个人的气质做派，根本不像武官。
那位青年微微躬身：“小姐，把守城门的，确实是北疆的东平兵马。孟聚就在里边。小姐，从传话到现在，足足有半个时辰了，再等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了，我们该动手了。”
叶迦南侧头望着他：“动手？”
“既然那姓孟的不肯出来了，那我们就不妨进去，把他给抓出来！”
那青年刚说完，旁边的清雅女子“噗嗤”的一声笑出来了，笑声中隐含讥讽。
“柳小姐，有甚好笑的？”
柳空琴唇边带笑：“没事。北疆第一高手，杨先生说抓就能抓回来，这么大的本领，小女子还有什么好说的？在此恭贺杨先生马到成功，手到擒来吧！”
杨鹏望着柳空琴，神情有些生气：“柳姑娘，这主意可是你出的，你说，只要我们报上叶小姐的名号，姓孟的准会乖乖出来。现在，我们站这都半个时辰了，可有个鬼出来？”
“我相信，孟将军会出来的。”
“柳姑娘，你说得倒是轻巧，那姓孟的一直不出来，我们就要等到天黑不成？”
“哪怕等到明天都得等。在这里等，死不了人的。但倘若硬闯动手的话——”
柳空琴清丽的脸上流露寒意：“即使能把孟聚带出来，我们也得死上一半的人。杨先生，家主要我们请孟将军回去，并没有让我们大打出手。好好谈就可以解决的事，何必要弄得血淋淋的？”
杨鹏仰头“哈哈”了两声，脸上却是半点笑意都欠奉：“死上一半人——柳小姐，你是在吓唬我不成？”
柳空琴淡淡说：“我从不吓人。”
“笑话！那姓孟的名头是很大，但他部下连一个暝觉师都没有！你倒跟我说说，他拿什么让我们伤亡惨重？”
柳空琴咬着樱唇不说话。按常理来说，杨鹏的话是对的。所有的战例都在证明他的话，在暝觉师面前，普通的战士和铠斗士是没有抵挡能力的。孟聚只是一名铠斗士而已——就算他是很强的铠斗士，但即使强如当年开国天武，照样败在了暝觉师沈天策手上。
但柳空琴就是有这种感觉：倘若与孟聚生死相搏的话，最后的活下来的人，决计不会是自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并不是基于理智，只是出于作为生物的直觉反应而已——哪怕从没见过猫的老鼠，见到猫的第一反应都是逃跑而不是搏斗。
叶迦南淡淡道：“左先生，你怎么看？”
被叶迦南唤作左先生的是一位身材匀称的中年男子，他面白微须，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气质儒雅。听到叶迦南的问话，他捋着短须，平和地说：“柳姑娘慎重把持，这自然是不会错的，但我们却也不必太畏缩了。
毕竟，这里有四位暝觉师，哪怕这祁峰县就是龙潭虎穴，我们也大可闯上一闯了。虽说家主要我们劝孟将军回去，但家主的意思显然是——这个，在下斗胆揣测吧，这事倘若是言辞能解决的话，家主也不必派我们几位来了。”
“那，左先生的意思，我们该强硬行事？”
“依在下之见，最好还是先礼后兵吧。对方号称北疆万人敌，破阵如破纸，损折在他手上的高手数不胜数。能闯下偌大的名头，此人自然不是泛泛之辈，我们不可轻敌。”
“左先生言之有理，那我们就再等半个时辰吧。倘若他再不出来的话，我们的礼数也尽到了，你们就冲进去抓人吧。”
“是，小姐。”三名暝觉师躬身答话吧。
这时，第四名暝觉师，那个坐在地上始终没有说话的邋遢男子抬起了头。他从腰间的行囊里拿出一个酒瓶，仰头咕噜咕噜喝了几口，那股低劣陈酒的味道散发出来，众人不禁蹙眉。
邋遢男子站起身，显出了高大的身架。他随手把酒壶一扔，披散的长头发胡乱绑了起来，露出了一张瘦削、肮脏、满是胡子茬的脸。他望着城门的方向，那眼神竟是出乎意料地明亮和锐利。
“小姐，不用去了。”他声音低沉又沙哑：“他们自己过来了。”
……
远方传来低沉的轰隆响声。在那连绵的野草的上方，黑色的斗铠连绵不绝地出现，在草丛的上方。黑色的佰刀在草丛中密集地竖起，犹如一片会移动的树林。
号角低沉呜呜吹鸣中，数以百计的铠斗士们并肩前行，沉重的钢铁步履碾压着草地，“嗨、嗨、嗨”的低声呼喝遥遥传来，那些浑身黑甲的强悍战士踏草而来，一股凌厉的杀气冲天而起。
走在前面那名魁梧的虎式铠斗士，他高高擎着一面黑色的战旗，鲜红的日头下，战旗迎着晨风猎猎招展，战旗上，白色的猛虎正在张牙舞爪地咆哮着。
“空琴，看那边啊！”
叶迦南抬着头，指着那面黑底白虎旗，她说：“这旗，是北疆东平陵卫的黑室战队，这是东陵卫的前导旗，白虎所在，千军披靡！”——叶迦南完全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这面旗，自己就能脱口说出它的来历，仿佛这些知识早就深深铭刻在自己脑海中。
亲眼目睹一支行进中的斗铠军队，这是令人震撼的。众人都是见多识广的高阶暝觉师，但亲眼目睹这样的军旅之威，钢铁和力量的完美结合，这依然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看着逼近的兵马，邋遢的男子在冷笑，不停地喝着酒；左先生矜持地摇着手中的扇子，微笑不语；杨鹏转过身来，他对柳空琴嚷道：“柳姑娘，你可是出的好主意！你通知孟聚出来，结果他们出来了整整一路兵马！按我说的，趁他们没防备，我们几个摸进去，早把孟聚给抓出来了。”
柳空琴没有说话，心头却涌起了淡淡的失落感。她是了解孟聚的，知道他对叶迦南的爱恋，那种情感真挚而热烈，决计不是出于伪装。
难道，对现在的孟聚来说，叶迦南这个名字，已经不再具有特别的意义了吗？短短一年间，那个重情重义、多愁善感的男子，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斗铠的大部队在一里外停下了脚步，展开了战斗队形戒备。大队中分出一小队的铠斗士朝这边奔过来。然后，在数十步外，这小队铠斗士也停下了脚步，只有一个铠斗士径直朝这边奔来。看到那穿着黑色铠甲的战士，柳空琴心情复杂。
她已经认出来了，来人就是孟聚。
……
远远的，孟聚就看到叶迦南了。
这一瞬间，孟聚的第一感觉不是喜悦或者激动，而是羞愧。他很想把王虎暴打一顿——这家伙口口声声说敌人大军堵门，害得自己点齐了兵马出来，才发现对方来的只有那么几个人。这次的脸丢得够大了！
他瞪了王虎一眼，后者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躲进了齐鹏身后，嘴里还在解释：“镇督，这可不怪我，那家伙气势汹汹地过来，口气那么大，说有什么都督又有什么总管的，我怎想得到他只有这么点人啊……”
“闭嘴吧，回去收拾你——你们也是，我过去跟那边谈谈，不要过来碍事！”
亲兵们嘻嘻哈哈地答应了，他们也看得清楚，那边只有几个没拿武器的男女。孟镇督武勇盖世，这几个男男女女怎么看都对他构不成威胁。
孟聚解下斗铠的头盔，光着头走过去。
叶迦南穿着一身红色的武官袍，在荒草黄土中亭亭玉立，犹如遍地荒草中长出的一朵鲜艳红花，清丽娇艳一如往昔。看到她，孟聚心头火热，他正激动着呢，一个高瘦的青年不知从哪冒出来，拦住了他：“大都督，留步了！”
孟聚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什么事？”
“我家家主找你有话说，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家主？”孟聚一愣：“叶公爷，他在哪？他也来了吗？”——他心头涌起了一阵失望：倘若叶剑心这顽固家伙也来了，那真是太煞风景了。
“你不用问，跟我们走就知道了。”
孟聚不怒反笑，他看了两眼这家伙：满脸的青春痘和唯我独尊的蠢相，大饼脸三角眼勾下巴鹰勾鼻，那脸丑得不用放技能都可以拉仇恨了——这厮倘若在脸上写上“来揍我吧”几个字，那真是太适合不过了。
“小子，你很有胆，敢这样跟我说话？看叶小姐份上，我饶你一次，你可得好好珍惜了啊。”
说罢，孟聚也不理会他，随手把他一拨，继续朝叶迦南走过去——那青年感觉自己面前的是一座巍峨的大山，那股巨力涌来根本无可抗拒，他踉踉跄跄跌了开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得满脸通红。
他喝道：“孟将军，叶公爷可是给你写过信了！你屡召不至，可是有意藐视咱们叶家吗？”
孟聚停下了脚步：叶剑心确实是托慕容南给自己带过一封信，但那时听闻叶迦南定亲的消息，自己心神激荡，神情恍惚，待清醒过来时候，那封信已被自己揉得稀烂了，无法辨认。
说起来，这件事确实是自己不对，但是——孟聚冷笑一声：“既然叶梓君小姐在这里，那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代表叶家说话？滚开，我要跟你主子说话，别挡道了！”
那年青人一愣，他不知所措，回头冲叶迦南望去，后者心中暗叹，情知部下完全不是这种沙场悍将的对手，再纠缠下去也只能出丑而已。
“杨先生，请大都督过来吧。”
叶迦南穿着一身红色的武官袍，腰间系着剑，看到全身斗铠的孟聚走近，她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紧张的神色，右手也按在了剑柄上。但她并没有退缩，反而是迎着孟聚跨前一步，扬声道：“来人可是北疆大都督孟聚？”
孟聚不觉莞尔：当年面对申屠绝，叶迦南吓得腿脚哆嗦都不肯稍露怯色，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怕丧失记忆了，自己老上司的性子还是这么倔强啊。
在叶迦南的身后，孟聚看到了柳空琴。这个清雅女子身穿一身黑色的魏军军袍，神情淡雅，一如往昔。他点头，对柳空琴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柳空琴微微颌首，以微笑回礼。
穿上斗铠，孟聚比叶迦南要高出一个头来。他屈膝蹲下，与叶迦南四目平视，他温柔地说：“是，我就是孟聚。叶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这个以凶悍桀骜闻名的北疆武将对自己态度如此温和，这很让叶迦南意外。她顿时轻松下来了。上次在洛京家中相遇太过短促，她没能把孟聚看得清楚。现在，她终于有机会把他细细打量了。
这是一个英俊的年青男子，边关的风沙岁月磨砺了他的英气和沧桑。在他眉目间，萦绕着淡淡的忧郁。当他注视着自己的时候，那悲伤而深邃的目光令叶迦南迷醉。看到这目光，她就知道了，面前的年青男人，他定然拥有过超越众生的辉煌，也遭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与悲伤。当往事如烟云般散去，在他眼中只留下了风轻云淡。
“大都督，您好。我当然记得您，上次在洛京时候，您到访敝家，那时小女子多有失礼，请您莫要见怪。”
“叶小姐客气了。那次是我行事孟浪了。公爷身体可安康？”
“家父很好，大都督有心了。”
注视着叶迦南，孟聚轻声说：“后来，我听说叶小姐还曾去洛京东陵卫那边找我？”
提起了这件事，叶迦南粉脸微红。但她并没有羞涩，反而很爽朗地笑道：“那时我很调皮任性，行事多是随意而为的。去找您，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小女孩的胡思乱想罢了。呃，一个很荒唐的念头而已，我以为……呃，算了，还是不说了，会让您笑话的。”
孟聚举起了一只手，微笑着说：“我保证不笑话。”
但叶迦南不肯说，她咯咯地娇笑着，象一只快活的百灵鸟：“大都督，那只是我的傻念头，对您这样的人来说，真的是个笑话来着，你会觉得无聊的。呵呵，这么久了，没想到您还记得这件小事啊。”
叶迦南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按理来说，孟聚这样出名凶悍的武将在自己面前，自己该感到很紧张、全身绷紧如临大敌才对。但事实上，自己并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很放松，就像跟认识多年的老朋友聊天一般安心。铠斗士魁梧的钢铁身躯就好像一面抵御风雨的墙壁，让她感到安全和倚靠。
叶迦南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爽朗，那美丽的笑容让孟聚心神俱醉，恍惚中，他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仿佛自己重又回到了曾经渡过的美好时代。
镇督，这不是一件小事，你的一颦一笑，对我来说都是天大的事啊。
看着叶迦南语笑嫣然，气质神态与往昔一般无异，孟聚实在很难相信，眼前的女孩内在已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了。
虽然明知不妥，孟聚还是忍不住了：“叶小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你曾跟我说过的话，还有我们的……那些事情，你都不记得了吗？”
叶迦南愣了下，她望着孟聚，神情迷惘。过了一阵，她歉意地笑笑：“大都督，说真的，上次在家中第一次见面时候，我就觉得您很熟悉，那种感觉……好像我们不但认识，还是很熟悉的老朋友一般。但我就是记不起来了。我们以前见过吗？在哪里？”
孟聚心下一凉，他正待继续追问下去，旁边有人干咳一声：“孟大都督，梓君小姐，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孟聚愤怒地转头望去，打断他跟叶迦南说话的是一名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见到孟聚瞪他，他笑笑，把手中的折扇一收，语气却是毫不退让：“抱歉，孟将军，临来之前，家主有重托，事情比较急，我们还是先出发，路上再谈如何？”
“出发？去哪里？”
那文士笑吟吟的：“自然是去见家主了。”
“叶公爷也来了吗？他在哪？”
“等到了地头，大都督自然就知道了。大都督，朝廷对您十分倚重，热情款待，将军却是不告而辞，这可不是做客之道啊！”
孟聚上下打量了那文士一番，冷冷吐出几个字：“关你屁事！”
笑容僵在那文士脸上，叶迦南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柳空琴无动于衷地转过头来，但唇边的一丝涟漪也暴露了她的笑意。
那文士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正待再说什么，孟聚却已不看他了：“叶小姐，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们的家奴可以随便插口？叶家，真是有规矩啊！”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脸色大变。叶迦南连忙解释：“大都督此言差矣。诸位先生虽然在我们叶家，但他们是我们家的客卿，叶家上下对他们都视若上宾，十分尊重。”
“吃人供养，受人驱使，无论名字怎么好听，家奴就是家奴，顶多是高级点的奴才罢了。”
暝觉师们大怒：“闭嘴！粗莽军汉，有几斤蛮力就出言不逊，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小子口气忒大啊！老子想秤秤你的分量，看看你这万人敌是否真是名符其实！”
“这丘八忒也无礼！小姐，我们还跟他废话什么？拿下算了！”
柳空琴诧异地望着孟聚，“家奴”二字，可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这般粗鲁无礼，这般咄咄逼人，这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儒雅而理智的书生军官孟聚啊！
恰在这时，孟聚转过头来，他对柳空琴笑笑，笑容中蕴含歉意。柳空琴也看到了孟聚的眼神——并无半分怒意，目光清明而冷静。
她立即明白过来：孟聚是存心的，他是存心挑衅，就是想跟叶家闹翻好动手——但为什么呢？
柳空琴心下喟叹，知道这场争斗已是无法避免。她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眼波流转地注视着场面的进展。
柳空琴能想到的，叶迦南还看不出来，她还在苦心劝解：“大都督勿要动怒，我们此番前来并无恶意。北贼未平，大敌仍在，您怎能在这时离开呢？大都督，朝廷对您十分倚重，只要您能回头去相州，家父愿意担保，朝廷绝不会追究这次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如何？”
“叶小姐，公爷的好意，末将心领了。但边境不安，北疆有胡人入寇，我必须立即赶回料理。烦请小姐转告公爷，待处理了那边，末将会尽快回来为朝廷助战的。”
叶迦南微蹙眉头，眼前的这位年青英俊的北疆大都督令她有种莫名的好感，她是非常不愿意伤害他的。她注视着孟聚，柔声说：“大都督，您真的不能随我回相州吗？就当是我对您的请求，可以吗？”
凝视着面前女孩的如花容颜，孟聚心绪万千。
这是叶梓君的请求。
这终究不是叶迦南的请求。
倘若真的是你从沉睡中醒来，对我说出这句话——不要说留下来打边军这种区区小事了，就是哪怕赴汤蹈火我也不会拒绝你啊！
孟聚深吸一口气，沉声说：“叶小姐，恕孟某难以从命。”
叶迦南再三劝说，孟聚却是只管摇头。这时，那脾气暴躁的杨鹏终于忍不住了，他嚷道：“叶小姐，您苦心相劝，但此人顽冥不化，您不必再为他浪费口舌了！”
“正该如此！空琴，你陪小姐离开吧，这边留给我们几个料理便是。”
部下们群情激奋，叶迦南心中暗叹。她缓缓说：“既然您固执己见，大都督，那迦南也别无办法，只好说声得罪了——诸位，动手有些分寸，勿要伤着了大都督。”
她看着孟聚，眸中眼波流转，心中乱如丝麻。最后，她轻叹一声，转身飘然离去，心头却是充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愧疚感。
孟聚伫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远去，眼中蕴含着深深的悲哀，心潮澎湃。
“你不在乎，可我在乎，家里更在乎！你不是世家大族出身，起码得是镇守一方的方面大员吧，否则……你就真的一点机会没有了！”
迦南，现在，我已是大魏朝的北疆一品大都督，朝廷的贵族，手握重兵，举足轻重。当初我们的约定，我历经千辛万苦，沙场拼死，终于做到了承诺。
迦南，你的期盼，我终于达到了，但你，却没能遵守你的承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念及至此，孟聚胸中激愤，他脱口喊道：“叶小姐！”
听闻呼声，叶迦南很快地转过身来，喜形于色：“大都督，您改变主意了吗？只要您愿意……”
孟聚打断她：“叶小姐，我想求你一件事！”
叶迦南愕然：“啊？大都督，你要求我什么事？”
“我不叫大都督，我叫孟聚！请您看着我，请您看着我的眼，请您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的人，请您——不要再忘了我！”
在这一刻，天地消失了。落寞又憔悴的英俊将军伫立于荒草黄沙间，他对美丽的少女深深凝望，目光炽热，身形落寞又孤独。
叶迦南听不明白孟聚的话，但被这种热烈的情绪感染着，她能感受得到他的悲哀，他的痛苦，他的爱恋和思念，她深深震撼，此时此刻，她只想到了一句话：“情深似海。”
他在思念着爱人吗？那女子是谁？
有这样深爱着自己的男人，她真幸福啊！
但他为何这样看着我？
难道……
一瞬间，年青的叶家少主心如鹿跳，绯红上脸。她不敢往下想，她很想掩脸跑开，但不知为什么，她没有跑。
她认真地点头：“孟聚，我答应你，我会记得你，绝不会忘了你——”想了一下，她加上一句话：“——只要我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巨大的悲恸闪电般击中了孟聚，他浑身颤抖着，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他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不愿让那夺眶而出的泪水被她看到了，只能侧过脸去，用力朝叶迦南挥着手，示意她快点离开。
叶迦南低着头，慢慢地走远了去。她对身边的柳空琴说：“空琴，这个大都督孟聚……很怪。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他总是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柳空琴淡淡说：“他是个傻子。”
叶迦南“嗯”了一声，但眉头依然是蹙着的——就在方才下令动手一瞬间，她的心脏突然毫无预兆地痛了一下，痛得那么真切，那么难受。她忍不住回头望去，日光下，那员黑豹铠斗士依然屹立于荒草黄沙之间，那道炙热的目光始终在跟随着自己。
叶迦南心乱如麻：“希望，他们不要伤了他才好。”
……
荒草，黄土，几个男人都在目送着叶迦南和柳空琴的背影，直到两个女子走出百步开外，那一身酒气的颓废男才转过身来，他冲孟聚把大拇指一翘：“大都督虽然嘴巴很臭，但光明磊落，是条汉子！”
孟聚淡淡一笑。他明白他的意思：自己没有趁叶迦南在场的时候动手让对方碍手碍脚，这种做法很光明磊落。
“阁下怎么称呼？”
“某家姓韩，族中排行老九，大都督叫我韩九就行。大都督，丑话说前头了，这趟我们听上命差遣，没法讲究江湖好汉的单打独斗，我们可是要占你便宜倚多为胜了。你若觉得不服，不如就此弃手随我们回去算了，大家也不伤和气，如何？”
“韩先生是个爽快人。不过——”孟聚笑道：“你们只有这么几个人，我这边可是有几百兄弟呢！到时到底谁倚多为胜，那还真说不好啊！”
韩九昂头一笑，笑声中充满了豪迈：“哈哈，大都督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了，看来终究还是要动手见个真章啊！上命所在，某家得罪了。”
“不必客气，大家各尽本领，生死有命！”
话音未落，孟聚已经飞身而起，鬼魅般贴近了韩九，手刀插向他的咽喉——这是沙场拼杀磨练成的厮杀技，干脆利索，一击致命，孟聚能看到韩九眼中的惊恐。
但这一击未能奏效，孟聚的手都已经摸到了韩九的喉咙了，脑中突然袭来一阵刺痛。他眼前一黑，噗通一声，整个身子都重重地摔在地上了。
韩九惊魂未定，手摸着喉咙连连倒退，直到此刻，他仍是不敢置信——自己跟孟聚相隔近二十步，他是怎么一瞬间就扑近自己身前的？
那速度，形如鬼魅！
杨鹏走过来，恨恨地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孟聚，他骂道：“这厮口气忒大，本事却是稀松。一个心灵冲击都抵受不住，亏他还好意思号称啥第一猛将……”
“小心！”
“当心，他还没……”
两声惊呼声中，伏在地上的孟聚突然动了。他反手一握，闪电般把杨鹏的脚踝握在手中。后者惊呼一声，想要后退，但好不容易抓住他了，孟聚哪能让他跑了？
他手腕发力一捏，“格拉”一声脆响，杨鹏的脚踝关节已被捏碎——纵然是瞑觉师也无法抵御这样的剧痛，杨鹏尖声惨叫一声，已是当场昏厥了过去。
陡然之间，惊变突发，两个暝觉师还没反应过来，孟聚已抓住杨鹏的脚，把他整个人提起像掷石头般砸向左先生。左先生正要酝酿一个心灵冲击波，但杨鹏已经砸来了，他不得不中断了技能，闪身避过，没等他重新发招，孟聚已风一般俯身冲近了！
看到杨鹏的前车之覆，左先生吓得魂飞魄散：穿着斗铠的孟聚简直就是人间凶器，被他靠近，自己非死即伤。
他高声嚷道：“老九救我！”
比起那倒霉的杨鹏，韩九的江湖经验更老道，交手经验更为丰富。危急间，他也来不及使那些复杂的大技能，只能使出一个最简单的“扰敌”——果然，孟聚前冲的身形滞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继续猛冲而前。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耽误，已使得左先生缓过气来了。他急忙对孟聚使出一个致幻术——孟聚眼前一黑，前后左右都出现了十几个一模一样的左先生，每个人都跟真人一般无异。
放在一般铠斗士来说，这种情形足以让他惊慌失措了，但对熟知瞑觉师套路的孟聚来说，他压根就不当一回事，不就是一个幻觉嘛！
孟聚气沉丹田，猛然发力一吼：“给我——破！”
这声怒吼，蕴含了沙场拼杀历练出的罡烈杀气，犹如晴天霹雳横扫荒野。措手不及之下，两位暝觉师感觉像被人用铁锤猛敲了一记脸面，头晕目眩。
在孟聚眼前，那些幻影纷纷破灭，只剩下左先生的真身站在原地，摇摇欲坠，口鼻出血——那饱含着杀意的霹雳吼震得他心神激荡，再也无法维持幻术了。
眼见孟聚冰冷的目光扫来，左先生浑身颤栗。他急呼道：“我拖住他，老九你快出大招——扰敌，震慑！”
扰敌和震慑都是简单的低阶冥觉技能，可以瞬间出招。眼见孟聚身躯摇晃了一下，左先生心头一喜。但他还来不及高兴，转眼间，孟聚已恢复了正常，重又猛扑过来。
左先生急忙不停后退，连续急放扰敌，心中叫苦不迭：“扰敌术、震慑术放在别的铠斗士身上，怎么也能让他们昏厥上一刻半会。但孟聚这家伙，扰敌术对他根本无效，震慑也只能制止他一瞬间，转眼间他就能若无其事继续战斗——强大的铠斗士，强大的冥觉抵抗能力，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毫无破绽的怪胎！”
这时候，左先生已知道，孟聚对那些低阶的冥觉术是近乎免疫的。要想制止他，自己必须放心灵风暴或者心灵冲击波这种中阶瞑术才行。但问题是，中阶暝术施放都是需要时间酝酿的，现在自己被孟聚追得死紧，得不断地施放扰敌来迟缓他，哪有功夫来准备这种大招？
这时候，左先生才明白过来，叶剑心为什么要派出四名高阶瞑觉师来对付孟聚了：孟聚太强，只有四人联手配合，才能稳操胜券地制服他。但自己没领会公爷的深意，太过轻敌大意了，先把柳空琴给遣走了，杨鹏那头猪又犯了低级错误被废掉了，只剩自己和韩九二人，被逼到了崩溃边缘。

第二百五十节 天阶
形势危急，左先生也顾不得脸面了，他急嚷道：“老九，你是死人吗？快动手啊！”
韩九紧盯着孟聚，手捏印诀，口中喃喃念诵着咒语，但这时，“砰”的一声急响，他后脑被什么东西猛然撞击，他惨叫一声，那酝酿的大招也被迫中断了。
韩九又惊又惧：自己竟被无声无息地偷袭了？这是什么暝术？除了叶家，在场的还有其他暝觉师？他摸着头上的痛处，看到手上湿漉漉的，全是血——这时，韩九才醒悟过来：这不是暝觉术，自己被人砸伤脑袋了！
韩九急忙转身，他看到草丛中不知何时已伏着一名陵卫军士，手上拿着几块碎石。见韩九望来，那军士嚷道：“妖人，再吃我一记！”话音未落，他手一甩，又是一块碎石飞过来，韩九急忙侧头，那石头就擦着他耳鬓飞过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虽然头破血流脑袋剧痛，韩九却是放下心来了：对方只是普通的军士，不是暝觉师。
那名军士正是王虎。因为误传军情被孟聚臭骂了一通，王虎心中实在不甘。其他官兵都听孟聚的命令在远处等候了，只有他偷偷跟着孟聚过来了。王虎过来，其实也没别的目的，就是想看有没有机会把来传话的那个气焰嚣张的小子——也就是杨鹏——给揍上一顿。
那家伙傲慢又可恶，还害得自己被镇督臭骂，说不定还要受镇督责罚，王虎把他恨得牙痒痒的。现在发现对方只有几个人，王虎马上觉得来了机会：管你是什么皇亲国戚，反正揍了你老子就回北疆了，有种你来东平找老子麻烦吧！
这位胡汉混血的铠斗士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物，说干就干。穿着斗铠不便潜入，他干脆把斗铠给脱掉了，钻进草丛里慢慢地潜了过去，躲在十几步开外的草丛里等候。他唯一顾忌的是孟聚在场，所以打算等孟聚谈完离开之后，他才跳出来动手——虽然对方有四五个人，但在久经杀戮的王虎眼里，洛京的这些少爷小姐们弱爆了，自己一只手就能把他们打出屎来。
孟聚与他们的对答，王虎离得远，听得模糊，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能看得出来，事情起了变化，现场的气氛越来越僵，最后，这帮人居然想要跟镇督动手！
躲在草丛里，王虎拼命地捂住嘴，笑得牙都要掉了：这帮人疯了吗？镇督是什么人，这几个狗男女想跟他放对，镇督一个喷嚏就把他们给打死了！这倒也省事了，自己也不用找那杨鹏麻烦了，镇督会收拾他的。
确实打起来了，但王虎没想到的是，战斗完全不是他想象那样，镇督居然战斗得很吃力。连他这旁观者都看出了，孟聚的动作僵硬又迟缓，经常出现停顿和失误，完全没了往日那行云流水的顺畅和迅猛，甚至还有一次莫名其妙地倒地。
刚开始时，王虎是害怕孟聚责怪，不敢出去帮忙，但随着战斗进展，他越看越是心惊：这帮人远远就能使人昏厥倒地，这分明使的是妖法！虽然镇督是天上的武星下凡，有天生罡气护体，妖人们暂时奈何他不得，但妖人们法术诡异，又是倚多为胜，万一镇督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办？
不行了，哪怕事后挨镇督责罚，现在也必须出手帮他一把！
因为轻身潜入，王虎没穿斗铠也没带弩箭，他身上只带了一把匕首。他知道这几个妖人厉害，不能正面为敌，偷偷找了块碎石，看了一阵，瞅着了机会：嘿，这大个子妖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在念咒呢，没错，就他了！
眼见偷袭失手，王虎立即高声嚷道：“这里有刺客，要谋害镇督，弟兄们，快——”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普通一声，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
“自己居然被一个凡人打伤了！”
韩九脸色铁青，鲜血浸进了他的眼睛，视界里一片通红，他往远处望过去——击晕了那名军士，但那呼喝已远远的传开来了，孟聚的亲兵已经发现这边的异状了，他们正在朝这边赶来，而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铠斗士正在赶来增援。
与左先生先合力除掉孟聚，还是先对付那些来增援的东平兵将？
就在这一瞬间，韩九已经下了决心：先干掉孟聚，然后再和左先生联手对付前来增援的孟聚部下。
主意既定，韩九重又把注意力投回那交手的战场上——相比于这边血淋淋的厮杀，孟聚跟左先生的战斗简直是个笑话。
战斗模式如下：孟聚冲向左先生，半道上突然停顿，而趁着孟聚停步的时间，左先生急忙跑开几步；孟聚再冲，再次被定身，然后左先生又再次撒腿急跑……
双方在草地上一逃一追，来回兜着圈子，放在外人眼里，会觉得很好笑：这两个人约好在玩放水的老鹰抓小鸡游戏吗？只有亲临者才明白这其中的凶险——左先生一个技能放得不及时，被孟聚近了身，那他就必死无疑。
现在的场面看似僵持，但左先生颓势已现：连续放十几个扰敌，他的精神力还能支持，但他的体力撑不住了——暝觉师之间的战斗，讲究的是攻击犀利、一击必杀。而拥有更强的精神力，才能掌握更强大的暝觉术，所以他们平时都是专注于增进精神力的修炼而忽视其他。
放在平时，这倒也无妨，铠斗士经不住暝觉师的雷霆一击，所以暝觉师在体力上的短板也显不出来。但碰到孟聚这种具备超高冥觉抵抗能力的铠斗士，场面进入僵持以后，左先生就有大麻烦了，这种一边逃跑一边放暝术的放风筝打法太耗体力了，平素养尊处优缺乏锻炼的他实在支持不住。他喘气急得连求援的话都喊不出来了，只能频频望向韩九，目光中带着焦虑和哀求。
韩九点头示意明白，他盯着孟聚奔跑的身影，再次急速念着咒语，酝酿着一个精神冲击波，然后瞄准了孟聚的身影，放出去，然后——然后什么也没发生，孟聚照旧在追，左先生依然在逃。
韩九愕然间，耳边传来了左先生的断断续续的怒喝：“韩九……你……你这蠢货，你……你这招朝……朝哪边放的……你砸到……我了……”
韩九愕然，定睛一看——糟了！不知怎么回事，自己那个冲击波竟朝左先生放过去了！好在左先生冥觉防护厉害，一个中阶暝术倒没给他造成多大的麻烦，只是步子顿了一下，被孟聚逼近了一点，他吓得连放两个扰敌术定住孟聚，再次气喘嘘嘘地逃脱，边跑边嚷：“韩……九……你……你想害死我啊……”
韩九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回事，自个明明是瞄准孟聚放的招，怎么一晃眼，那位置上的人就变成左先生了？难道是鲜血流淌到眼里，模糊了自己的视野，把这一追一逃的两个人搞混了？但即使看花眼了，自己也不该犯这样的低级失误啊！
时间紧迫，韩九也没时间细想了，他忍着头上的剧痛，第三次准备精神冲击波——但已经来不及了，“嗖嗖嗖飕”几声尖锐的破风声响起，几根急速飞过的弩箭划过他身周，再次将他的咒语打断。
斗铠全速急驰，两百步距离不过转瞬即至，第一批冲来救援的铠斗士眼见这边的打斗，已经朝他放箭了，韩九心下暗叹，情知已无法在援兵赶到前拿下孟聚了。
他冲左先生喝道：“我挡住他们，你拖住孟聚，呼叫柳空琴帮忙！”
说罢，韩九转身迎着铠斗士们冲去，他张开双臂，一身宽大的衣裳无风自动，那宽大的袖子象翅膀般鼓起，在风中呼呼作响，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径直迎着铠斗士们飞去。
光天白日之下，这魁梧汉子居然离地飞起，这场景实在诡异，凡是眼见的铠斗士都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这是妖人，射死他！”
不用指挥官命令了，铠斗士们纷纷抬起手上的斗铠弩，向韩九攒射而去。但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射来的箭矢在飞入韩九身周时候，统统失去了力道，象雨点一般纷纷落地。
看到这一幕，李赤眉脸都白了。身为边军的高级将领，他也是见识过一些暝觉师的，但能把精神力量外放形成实质的保护罩，使得刀枪不入——这样恐怖的冥觉力量简直骇人听闻，相比之下，他以前认识的那些暝觉师简直就跟玩泥巴的小孩一样。
“这厮搞不好是天阶暝觉师——啊，不好！”李赤眉大声嚷道：“大伙快散开！”
已经迟了，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飓风卷过，铠斗士们如野草般纷纷倒地，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呻吟或者昏厥的士兵，就连李赤眉本人都未能逃脱，他被一个精神风暴波及，当场昏厥。
这时，第二批五十多名增援的铠斗士也赶到了，但他们的命运并不比先行者好多少。韩九又一个精神风暴放过来，那效果是立竿见影的，铠斗士们纷纷倒地昏厥，只剩一个人还能勉强站着，但那身形也是摇摇欲坠的。
齐鹏忍受住脑中频频袭来的眩晕感，一手拄着佰刀半跪在地上，他喊道：“有妖人！不要近他身，散开放箭射死他，快救～～”一句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噗通一声，身体也软倒下来，那手却是依然死死抓住佰刀的刀柄，昏而不倒。
眼看前边的铠斗士都这样无声无息地倒下了，后续赶来的兵马纷纷停住了脚步，军官大声吆喝：“散开来，散开来！妖人妖法厉害，不要靠近他，用箭射死他！”
东陵卫兵马已尽量远离了，饶是如此，他们依然没能逃脱暝觉术的轰击。韩九已经进入了状态，他全力开动，飞速施法，各种大范围杀伤的冥觉法术频频放出，每时每刻，都有铠斗士在惨叫着不支倒地。而且以韩九为中心，那杀伤范围还在越扩越大，铠斗士们被逼得站立不住，步步后退，惊呼声此起彼伏：“徐头，吴队也倒下了……啊，张队也不行了……”
“将军，我们有大半人都中邪了。妖人法术厉害得很，我们根本近不了身！怎么办！”
“快回城里找只黑狗宰了，拿血来淋他——啊，我头晕……救命……”
看着被逼得狼狈后撤的铠斗士们，再看看地上躺满一地的人体，韩九满意地嘘出一口气：以一当百，所向披靡，这才是天阶暝觉师该有的力量和表现。孟聚那个怪胎太变态了，碰上他，自己连信心都失去了，好不容易才在这帮普通铠斗士身上找回了自信。
“韩先生真厉害，你该到以神铸型的天阶层次了吧？”
身后传来了悠悠的赞扬声，韩九下意识地谦逊道：“哪里，某家学艺不精，才只是……”
他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了，僵硬地、慢慢地回过身来——孟聚正站在他身后，笑吟吟的，手上还抓着左先生的脖子——后者已烂泥般瘫成一团，四肢无力地垂下。
孟聚把左先生的身体放在草地上平躺着。他问韩九：“韩先生，还要继续动手吗？”
韩九蹙着眉，他看着四面八方围过来的东陵卫铠斗士，再看着眼前距离自己不到三米远的孟聚——他从腰囊中摸出了酒壶，咕噜咕噜长喝一口，打个酒嗝摇头道：“不必了，单打独斗，某家不是你对手，某认输。大都督，能问你个事吗？”
“韩先生请说。”
“方才我那个放错的精神冲击波——是否大都督你给我动了手脚？你到底怎么办到的？”
胜负已分，可韩九输得实在不服气。这一仗打得太窝囊，杨鹏和左先生的表现笨拙就不说了，连自己都犯下了低级的错误，居然把左先生看成了孟聚。
韩九想起想去，觉得只有一个解释：自己肯定是中了致幻术了，否则不可能错得这么离谱。在场没有其他暝觉师，唯一可能放这个致幻术的，只有孟聚本人了。
只是，高阶暝觉师都具备强大的冥觉防护，不可能轻易被别人扰乱知觉，孟聚到底是如何致幻自己的呢？这一点，韩九始终想不明白。
孟聚笑笑，没说话。他当然不会告诉韩九，自己是趁着他被石头砸破头、心慌意乱的那一刻趁机扰乱了他的五识——天阶暝觉师的冥觉抵抗力实在强悍，倘若没有王虎帮忙，自己是没办法侵入他识海的。
孟聚虽然没回答，韩九也猜到几分了。盯着孟聚看了好一阵，他的目光很复杂，像是在惊叹，又像是艳羡。最后，他长叹一声道：“自古相传，每次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之时，斗暝双修都会应命而生。这次大魏朝的战乱中，大都督你跻身其中，搅动风云，逆转战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风头之劲，一时无双——某家真是太笨了，早该想到的，这一次斗暝双修若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么说，我们三个暝觉师是输给了一个斗暝双修，这倒也不算很丢脸啊。”
对于韩九的猜测，孟聚的反应依然是淡淡一笑——现在北魏朝廷衰弱，孟聚这地方军阀也是实力丰满，羽翼已成，他也不象以前那么忌讳别人猜出他斗暝双修的身份了。只是这种事，自己也不必主动承认，就让他们猜去吧！
此一时彼一时，这个风声传出去，还能增加自己的人望和知名度呢！
“大都督，这趟差事，我们认输了。请大都督把左先生和杨先生交还我们吧，我们这就离开，不会再来打扰大都督了。”
孟聚露出了讥讽的笑容：“打输了拍拍屁股就走人？韩先生，你真是爱说笑话了。”
孟聚的身体突然晃了下，但又马上出现在原地，仿佛根本没动过，韩九都以为自己看花眼了——但马上，他知道这不是错觉了，他的胸腹间受了重重一击，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控制了他，他疼得站不直身子了，倒在地上卷曲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呕吐着胆汁。
韩九努力抬起头来，吃力地说道：“大都督，你……你真要跟我们叶家……彻底为敌吗？”
孟聚望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那冷酷而不带情感的一眼，已让韩九彻底绝望了——这是个无所畏惧的人。他能感觉到，几双有力的大手把自己整个人捆了起来，捆得密密实实，有人往他嘴里塞了布条，绑死了他的嘴，有人拿头罩把他的脑袋罩了起来，眼前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惊恐中，他听到了孟聚的喝声：“把他们几个，统统这样绑起来！多捆两根绳子——等下回了县衙，你们找县令要几副三十斤的大枷，借几辆囚车，把他们统统装进去，严加看押！”
“镇督，那边还有两个女的，是跟这几个妖人一块过来的。”
“那两个女的，我去会会她们。”
……
日头升到了天空正中，雾气已经散去了。天气晴朗无云，天空蓝得象水洗过一般，黄色的荒野，黄褐色的官道，大地尽头的群山轮廓，空旷的原野有一种沁人心扉的美。
柳空琴收回了眺望远处的目光，她说：“小姐，左先生他们失手了，已经被东陵卫捉拿了。”她的口气是轻描淡写的，完全不似在谈论如此严重的问题。
自从回来以后，叶迦南一直处于精神恍惚中，望着原野出神，淡眉轻蹙。听到柳空琴的话，她没反应过来：“空琴，你说什么？”
柳空琴平和地把话重复了一遍：“小姐，左先生他们已经失手，被东陵卫擒拿了。”
叶迦南“呀”了一声，她脱口而出：“这搞错了吧？左先生他们，可是很厉害的啊！”
柳空琴摇头不语。叶迦南才记起来，眼前的人还是位天阶暝觉师——暝觉师之间彼此可以心灵感应的。
叶迦南茫然，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方才，她一直在担心左先生他们会不会伤着了孟聚。对那位见面不多、几乎可以称为陌生人的北疆重将，她有一种难以言述的亲近感，一直在为他担忧。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担心的对象，竟能一举击败三位高阶暝觉师的联手。
“韩先生他们，不是很厉害的吗？怎么会失手了？”
“杨先生犯下了低级错误，刚开始就被孟将军废掉了；左先生与孟将军打成了僵持，而韩先生则被孟将军的部下拖住了，最后，左先生先被孟将军击败，韩先生孤木难支，也只能停手了。
小姐，文先生和韩先生都认为，孟将军很强，非常强，他能免疫所有低阶暝术，速度奇快，可以称为暝觉师的克星，他们都建议我们叶家一定要想办法……采取必要措施，否则将来他对我们的威胁太大了。”
“暝觉师的克星？孟将军真这么厉害吗？几位先生还说了什么吗？”
柳空琴犹豫了下，淡淡说：“左先生已经失去知觉了。韩九给我传话，孟聚将军和他的部下正朝我们这边过来，很快就要到了。”——在刚才的打斗过程中，左同和韩九一直在不停地向她求援，要她过去增援，但她一直没有回应。这件事，柳空琴隐瞒了没有说。
听到孟聚正在过来的消息，叶迦南有点茫然：“大都督要过来？空琴，那我们怎么办？”
看一眼叶迦南，柳空琴微微叹息。虽然外表上一模一样，但千金小姐的叶迦南毕竟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东陵卫叶镇督，她不具备那种坚强的内在。局面超出了预料，她就惊慌、不知所措起来。
“叶小姐不必担心。我们与孟将军以前颇有渊源，孟将军对您也颇有好感，虽然现在任务失败了，但只要您对他多多安抚……他绝不会对您不利的。何况，左先生、韩先生他们都落在东陵卫手上，我们不能弃他们而去。跟孟将军交涉放人的事，恐怕还得劳驾小姐您亲自出马了——啊，他已经来了。”
远处已经出现了孟聚的身影，那个穿斗铠的年青将军踏着碧草黄沙接近，速度之快像是在草地上滑行一般，在他的步履间，有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数步开外，孟聚停住了脚步，他微笑着招呼道：“叶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呃，孟将军，你好。这个……”
叶迦南嗫嚅着，她不知该怎么说好：自己主动挑起了战斗，现在又来求对方放人？这未免太丢脸了吧？世家豪门子弟的骄傲，让她实在无法做出这种惹人耻笑的事来。
反倒是旁边的柳空琴耐不住，她问：“孟将军，左先生、韩先生他们三个，可有性命危险吗？”
“请放心，几位先生都只是皮肉伤而已——就是那位杨先生，今后走路怕是不怎么方便了。不过，几位先生性命都是无忧的。”
叶迦南松了口气。这是她第一次出来独立办差。差事办砸倒还无所谓，但高阶暝觉师是叶家最重要的财产，一次损失了三名高阶暝觉师，她回去还真不知道怎么跟父亲交代了。
她鼓足了勇气，轻声说：“孟大都督，这次的冲突，错在我。小女子不识大都督威严，轻率冒犯——下达命令的人是小女子，左先生他们只是执行我的命令而已，还请您宽宏大量，莫要与他们一般计较。”
说话的时候，叶迦南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面红耳赤。
“好说好说，既然叶小姐您说话了——我素来敬仰叶公爷，叶家以前对我也颇有恩惠。一场小小误会而已，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的。几位先生，到合适的时候我自然会交还叶家的。”
听孟聚这么说，叶迦南松了口气：“大都督宽宏海量，小女子感激不尽。大都督的这番恩情，叶家定会铭记在心。”
“叶小姐不必客气，只是有一件事，我这边也是深以为忧。我即使释放了几位先生，但他们受伤颇重，一时半会怕是恢复不了战力了……”
生怕孟聚改口反悔，叶迦南连忙解释：“几位先生的伤势，我们叶家自然会照料的，大都督不必担心。”
“呵呵，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而是叶小姐您啊！”
“我？”叶迦南感到莫名其妙：“小女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当今时势颇不太平，战乱不休，各地都颇不安宁，盗贼匪帮多如牛毛，流寇层出不穷。此去相州大营路途遥远，叶小姐和柳姑娘都是丽质女子，身边没有可靠的战力护送，我很不放心。让二位佳丽干冒刀兵之险孤身返程，这事——万万不可！可是我部也正在北归，一时也无暇护送二位回家……”
孟聚踌躇着，显得很为难的样子，叶迦南还在莫名其妙，但熟知内情的柳空琴却是早已看破了他的作态，心下雪亮：难怪孟聚方才如此咄咄逼人，把暝觉师们称为“家奴”，用意就在于此了。这场战斗，就算叶家不主动挑起，孟聚也会主动找机会挑衅开打的——护卫叶迦南的暝觉师们不除掉，孟聚怎能把叶迦南掳去北疆？
可怜单纯的叶迦南啊，方才她还真的为孟聚担心，压根没想到，对方其实早不怀好意、蓄谋在心了。
对这家伙的龌蹉用心洞若观火，柳空琴冷笑道：“大都督莫不是想请叶小姐随你一道回东平吧？”
柳空琴秀目中饱含轻蔑和鄙视，孟聚被看得老脸通红。好在做这件事之前，他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了，马上厚着脸皮往下说：“啊，柳姑娘这提议真是妙，我怎么没想到呢？就这样定了吧，叶小姐请随我军一同前往北疆东平，我部有五百斗铠三千战兵，足以能保证叶小姐您在路途上的安全。
小姐勿要担心，回东平以后，我会修书一封给公爷，待叶公爷派来可靠人手前来接应，那时，叶小姐自然就可以安心回家了。”
叶迦南听得目瞪口呆——自己为留客而来，现在反倒是自己都被带走了？
她急忙说：“大都督的关心和美意，小女子谢过了。但实不相瞒，除了几位先生以外，我随行而来的，还有不少叶家的武士。他们就在左近，有他们在，足以保护我们道上的安全，不必劳烦大都督费心了。”
“叶小姐不可大意啊！当今时局纷乱，盗贼匪帮多如牛毛，没有大队人马随行，光靠几个家丁，怕是难以保证二位佳人的安全。这事，叶小姐您就不要跟我客气了，您可是为了我才过来的，倘若让您在道上出了意外，我可怎么跟公爷交代？这岂不是我害了小姐您？所以，作为叶家的朋友，这件事，我是绝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孟聚满嘴胡说八道，自己都觉得虚伪无比。不过现在可不是顾面子的时候了，不要脸才是王道。叶家这么托大，派几个暝觉师就敢把叶迦南送到自己面前了，自己再客气的话——沈家那小妮说的什么？天赐弗受，必受其咎！
孟聚已经下了决心，恬不知耻也好，卑鄙好色也好，哪怕万人唾骂，自己也定然要把叶迦南带走。这样做虽然卑鄙，但总比自己放她离开，她嫁给慕容南或者慕容毅之后，却突然万一恢复了和自己的记忆，那时岂不更加悲剧？
上天已经从自己手上夺走了他一次，自己决不允许第二次失去她。
看着叶迦南很认真地和孟聚争论道上安全与否的问题，柳空琴不由叹了口气：叶小姐实在也太过天真了。这位孟大都督只是需要个抢人的借口罢了，你跟他争这个有意义吗？
“大都督，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说罢，也不等孟聚答话，柳空琴自顾地转身走开了，在十几步外等候着，漠然地望着孟聚。
孟聚愣了下，对叶迦南说声失陪，也跟着过去了。
“柳姑娘，你找我……”
“孟将军，你想掳叶小姐去北疆？”
柳空琴开门见山地把事说白了，孟聚顿时大感尴尬。不知为何，他敢对叶迦南这么满口胡诌，但对上柳空琴，他却不敢同样乱来。柳空琴那清雅而冰冷的目光，象能穿透他内心的箭一般，让他感觉很不自在。
“柳姑娘，你这样说实在太难听了——呃，算了吧，没错，我确实诚心想请叶小姐回东平。”
柳空琴眼波流转，深深凝视着孟聚，那眼神很复杂，有鄙夷，有惋惜，有同情，有轻蔑，还有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看到昔日的好朋友沦落成街头乞丐一般，这目光深深地刺痛了孟聚。
“孟将军，您是堂堂好男儿，顶天立地的英雄，行事应光明磊落。你爱慕叶家小姐，这不是丢人的事。以您今日的地位，您已经有资格向叶公爷提亲了。以您今日的地位、实力，叶公爷对您又很看重，只要您拿出诚意来，并不是没有机会的。到时候，您将叶小姐明媒正娶地娶回家中，皆大欢喜，这不是更好吗？何必使这种龌蹉又——”
柳空琴粉脸微红，那个词不雅，她实在不愿在口中说出：“——的手段，强掳叶小姐回去？这样做，既有损叶小姐的清白名节，也有损您英雄豪杰的声誉，更破坏了您跟叶家之间的亲密关系。以孟将军您的英明，应当知道其中的利弊。”
柳空琴一番话入情入理，具有强大的说服力，孟聚也不禁踌躇。但想到自己的对手是慕容毅——这可是要家世有家世、要实力有实力的皇族俊彦，大魏朝未来的皇帝啊。自己虽然在北疆那边也算创下了一番事业，算是个人物了，但相比慕容毅这样的高富帅，自己这北疆王照旧是大号屌丝。
至于柳空琴说到以诚意去打动叶公爷，孟聚只当她是开玩笑——为了抢叶迦南，慕容毅连自己老婆都杀了，这诚意怕不甩自己几条街去？大家都公平竞争去提亲的话，叶剑心那奸人哪只眼睛会瞄自己？
想到这里，孟聚更加坚定了抢亲的决心。他说：“柳姑娘，那些世俗凡间人等的看法，我现在也没法顾及太多了。我与迦南以前的事，你该是知道的——你不该阻碍我们。”
柳空琴淡淡一笑：“没错，你和‘过去’的叶小姐之间的事，我是清楚的。”在“过去”两个字上，她加重了读音强调，孟聚顿时语塞。
“孟将军，你也搞错了，我并没有阻碍你们，我阻碍的只是你——倘若叶小姐真愿意跟你走，那我也决计不会反对。
孟将军，您以前在东平时候，曾与叶小姐……，但你也该知道，那位叶小姐，她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在的这位叶小姐，她对你一无所知——你怎能把那段感情强加在她身上呢？”
“不对吧？柳姑娘，这可是您亲口跟我说过的，过去叶镇督的很多习性和细节，这位叶小姐都保留了，那将来有朝一日，说不定她还能恢复记忆呢？”
柳空琴淡淡道：“暝觉之事，谁能说得清楚呢？将来或许真有那么一天，叶小姐能记起那些事，不过现在来说，只要她不愿意跟你走的话——孟将军，我的职责是护卫叶小姐，绝不允许有人违背她的意愿，强迫她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所以，将军，请您勿要让我为难。”
孟聚注视柳空琴良久，最后黯然长叹——倘若有可能，他是很不情愿与柳空琴为敌的。这个气质淡雅、坚强独立的秀丽女子，就像夏夜里的玉兰一般芬芳而清灵，孟聚一直对她抱有很高的敬意。但这件事上，自己有自己的追求，柳空琴也有她的坚持，当两条道路发生交叉的时候，碰撞就是不可避免了。
“柳姑娘，这件事，不但关系我，也关系迦南一生的幸福。为了她，我委实无法退让——所以，只好得罪了。”
话音未落，孟聚已出手，右手闪电般抓向柳空琴的肩膀——因为有过并肩作战的经历，孟聚深知柳空琴实力超群，比先前自己对付的那三位暝觉师都要强得多。她一旦全力发动，就算把自己的部下全填上都未必冲得破她的防御圈。要对付暝觉师，决计不能让他开动起来，只能是以快打快。
两人近在咫尺之间，孟聚又是突然出手，他相信，柳空琴决计躲不过这一记的。考虑到暝觉师的体质弱，孟聚出手其实已经留了分寸，电闪雷鸣间，他的手已经抓住了柳空琴的肩头——啊，不对，是猛然戳进了柳空琴的肩膀里！
刚触及柳空琴的身体，孟聚立即察觉了异状——那感觉像是戳进了空气里一般，完全感觉不到阻力！
柳空琴低头淡淡看了下孟聚插在自己肩上的手，对孟聚的这记偷袭，她并不显得如何愤怒，反而对孟聚笑了笑，那笑容颇为意味深长。
孟聚大骇，他下意识地把手抽出，只听“噗”的一声轻响，柳空琴整个人泡沫般破灭了，在原地消失无踪。
“幻觉！”
孟聚立即意识到，自己中暗算了——自己想着偷袭柳空琴，没想到对方也没闲着，就在方才跟自己谈话的过程中，她已不知不觉地给自己下了致幻冥觉，用一个幻影代替了她的真身，还跟自己对话了那么久。
相比于左先生那种破绽百出的致幻术，柳空琴的手法精妙得太多，润物细无声，在整个施法过程里，自己竟是丝毫没察觉异状——不对，柳空琴的冥觉并不仅仅如此，她并不止制造了一个幻影！
孟聚这才发现了异状：不但柳空琴不知所向了，方才叶迦南站立的地方，现在已同样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张望四周，只见碧空如洗，草海起伏，但却没有半点声音——连空中飞过的鸟儿鸣啾声、野风掠过荒草的沙沙声——都消失了，目光所及，万籁寂静。
“自己是在幻觉中？这是障眼法！”
对如何破解暝觉师的致幻术，孟聚早已轻车熟路了。他屏息静气，潜运真气，猛然间，丹田发力，喷出一声怒吼：“给我——破！”
蕴含真气的吼声霹雳如雷，在原野上远远地传了开去——什么也没发生，自己照旧站在原地茫然四顾，叶迦南和柳空琴照旧不见踪影，天空碧蓝，荒草连绵起伏，眼见的世界和平又安宁。
孟聚愣了一阵，他转身向回走，一边走一边呼喊：“虎子，浩杰！你们在哪？”他一路奔过去，回到了刚才的地方，张目望去，却是不见半个人影——方才还在这里的数百名铠斗士，此刻已经全部不见了，只剩空荡荡的官道，顺风摇摆的荒草。
刺骨的寒意陡然从孟聚心中升起，这表面上毫无异状的世界，才是最大的恐怖。他分辨不出，自己是在幻觉中，还是处在真实的世界里——不，毫无疑问了，这肯定是幻觉中的世界，柳空琴本事再大，她也没办法把自己的部下都给变没了。
但问题是，自己怎样才能从这个幻觉中挣脱出来。呃，一个人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的人，他怎样才能从梦里醒过来？
理智告诉孟聚，世上不可能存在完美无缺的冥觉术。那些能瞬发的冥觉术一般威力小，而威力大的冥觉则需要比较长的准备时间。而柳空琴的冥觉术，能在自己毫不知觉的情形下把自己拖入了幻觉世界，而这个幻觉又如此逼真、甚至能让自己这个半调子的暝觉师都无法挣脱，那这个冥觉术肯定存在某个巨大的缺陷——但孟聚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这个缺陷。
孟聚茫然，他下意识地顺着官道前进，又走回了祁峰县城里——城门洞开，白花花的日头照耀下，县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他在街上茫然地走着，看着散落在道边的菜摊子、敞开大门的米铺、悬挂着五色招牌的布行、酒旗招展的酒楼、洞开大门的县衙……
一个人都没有。那种诡异的空旷和寂静让孟聚毛骨悚然。他转身奔出了县城，跑回到荒野上，又回到了柳空琴跟自己谈话的地方，他在附近来回梭巡——孟聚都不知道该找些什么，但他觉得，在事情发生的地方，应该有些东西对自己脱离幻觉有帮助的。
太阳从头顶正中慢慢西移，最后落到了西边的地平线上，灿烂的红霞铺满了西边的天际。饥疲交加的孟聚望着鲜红的太阳，眼中满是绝望。
对着那辽阔空旷的原野，孟聚突然爆发了，他愤怒地喊道：“啊～～柳空琴，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给我出来啊！啊～～”那嘶声裂肺的痛苦嘶喊，在辽远的荒野上远远地传开，引回了阵阵回音。他一直喊，一直叫，直到自己喉咙沙哑，再说不出话来。
夕阳西下，孟聚的耐性也消耗殆尽了，他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为了从这幻境中脱离，他使尽浑身解数，他用冥觉醒脑，运真气爆发，甚至连拿头撞地、割腕自残来刺激肉体——但无论他怎么努力，结果都是一样的，这寂静的世界无视他所有的尝试。
孟聚精疲力竭地倒在荒草中，仰面朝天，最后一线落日余晖射在他脸上，他的眼中充满了恐惧：“自己会不会被这个幻觉困住了，永远也醒不来了？”
疲惫中，他的眼皮渐渐沉重，视野渐渐模糊，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
意识慢慢从黑暗的深渊中浮起，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丝光亮，于是朝那光亮而去，于是意识渐渐清醒，恢复……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记忆。
我是孟聚……我是东陵卫的镇督……
脑子里昏昏沉沉，眼皮沉得象是有千斤的重锁压着，连睁开眼都成了困难。孟聚努力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他朦胧看到头上的睡床纱笼罩顶，雅致的淡红壁柜，镂空雕的书架上摆满了各式书籍——这是一间很有书香气息的睡房，布置得典雅大方，显然是富贵人家。
房间的窗户开着，和煦的日光从那里照进来，一个白衣的书生正在窗前的书桌前写字，孟聚只能看到那书生的背脊，笔直挺拔，英气十足。
孟聚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听到声音，那书生从书桌前站起身，转过身来，他英俊的脸上神情淡淡的：“大都督，你可是醒过来了？”
看到来人，孟聚顿时全身冰凉：眼前的人，正是叶家家主叶剑心。
看到叶剑心，孟聚不及思索之下，第一个问题已是脱口而出：“柳空琴使的，那是什么暝术？”想起那恐怖的经历，孟聚至今心有余悸。
叶剑心望了孟聚一眼，唇边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仿佛他对孟聚的惊惧心理早已洞悉。
“事情的由来，我听小女说过了。我本来想让小女礼请大都督回来商议要事，没想到小女行事鲁莽，手下人出手不知轻重，让大都督受惊了。对救命恩人如此失礼，这是我们叶家不对，还望大都督宽宏，莫要见怪才是。
至于柳空琴用的暝术，那是我们叶家新研究的暝术，名字就叫‘黄粱’。大都督也是冥觉一道的行家，还请多多指点了。”
叶剑心淡淡地说，他的话说得很客气，但孟聚听在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这种理所当然的口吻，简直是把自己当做了任人揉捏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孩一般啊。
他心头泛起了被轻蔑的深深屈辱感。
……

第二百五十一节 叶家
“黄粱？”孟聚念着这个词，心中若有所感。
“末将败军之将，也没资格评论什么了。但柳姑娘造诣非凡，这一招，在下败得心服口服——不知这是哪位瞑觉大师首创的绝艺呢？”
叶剑心表情有些古怪，他说：“创造‘黄粱’的这位暝觉师，大都督你是决计不会听过的——她叫黄二妞。”
“呃，这个名字倒是颇为古朴。这位黄大师……”
“她不是什么大师，只是一个刚入门的冥觉学徒而已——说起来，她的瞑觉等级比孟大都督您还要低上一些。”
“那，这位黄先生……”
“她也当不得先生的称号，她只是个七岁的女娃子而已，是我们大厨黄麻子的女儿，不过刚踏入冥觉之道的入门罢了。”
说罢，叶剑心饶有兴趣地望着孟聚：“大都督，你想说什么呢？”
孟聚还能说什么呢？他只想找块豆腐来一头撞死——叶剑心，你不带这么欺负人吧？
老子被你们打败了，老子认栽服输，顺便吹捧下你们叶家的瞑觉术果然大大的厉害，暗示老子其实也是很厉害的，不过强中更有强中手，老子输得也不冤枉啊——这样一来，不是你好我也好了，大家都有面子？
你非要把事情掰开来，非要告诉老子，其实你只是输给一个大厨的女儿，哦，那小妞今年还七岁不到——还能有更恶心人的事吗？你是不是想逼得老子拉泡尿淹死自己才甘心？
“这……小黄姑娘天颖聪慧，‘黄粱’暝术大有奥妙，深得瞑觉精要……”
“大都督过奖了。黄粱这个暝术，其实是个无用的废招来着。”
孟聚恨恨地望叶剑心一眼，眼中满是怨恨——“黄粱”是废招，那被废招打败的自己算什么？算了，老子不说了，让你姓叶的自己吹去吧！
“黄粱暝术毫无征兆，一旦陷入便无法挣脱，直到精神力被耗尽失去意识，确实很厉害。但它也有缺陷：施法距离太近了，必须在三步以内，还需要半刻钟的时间来准备——这倒也罢了，但它还有一个更大的缺陷，使得这招压根就成了废招。”
叶剑心是个讲故事的高手。很简单的一件事，在他口中就变得曲折动人起来，很能吊人胃口，孟聚不禁出声追问：“什么缺陷呢？”
“要施展黄粱暝术，施法者对目标绝不能心怀恶念——不能存有任何对他不利的念头，任何杀意、伤害、仇恨、憎恶对方的想法都不能存在，否则，这招是施展不成功的。
搞清楚了这个以后，我们就放弃了对黄粱暝术的研究了，这压根是个废招。这暝术，最大的用途，怕是只能给小孩子玩捉迷藏游戏上了——这也是黄二妞发明这个暝术的本意。”
看着目瞪口呆的孟聚，叶剑心笑道：“要论战斗瞑觉，韩九和杨鹏其实都在柳空琴之上，尤其是韩九，他可是我们这一代第一个达到天阶层次的高手。没想到他们都败在镇督你手上，反倒是柳空琴靠一个废招把大都督给击倒，这可真是天意啊！”
叶剑心微笑着，神情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孟聚扯动嘴角，跟着干干地笑起来——
叶剑心今天太多话了，见面开始，他就一直在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孟聚心中恨恨：不就是拿一个废招赢了自己这个万人敌吗？看他得瑟成这副样子啊——好吧，如果是自己拿副235吃了别人的豹子，估计自己也会见人就说，吹上一辈子的。
孟聚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觉得身躯酸软无力，浑身肌肉酸疼。他望着窗外的庭院，阳光明媚，绿树成荫，繁花似锦，一派安静祥和的情景。
“叶公爷……我这是在哪里？”
“这里是扶遂县，我们家的一处庄园，很安全，大都督你不必担心。”
听到这里是扶遂而不是洛京，孟聚微微松了口气。刚干出企图强抢人家未婚妻的事，他可是不好意思见慕容毅了——不过，企图抢人家女儿又被人家老爹抓个正着，这好像也光彩不到哪去。
好在叶剑心并没有提起孟聚最担心的话题，他只是问起孟聚的身体——头可还在疼？身上可有哪些地方不舒服的吗？
“其他的倒也没啥，就是脑袋晕沉，看东西模糊——其他的，一切正常。”
“这很正常，精神力消耗过度都会出现这个状况。不必担心，休养一两天就能康复了。”
“请问公爷，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呢？”
“大都督失手以后，柳空琴救回了韩九他们，然后和小女一起带着大都督回来了。到今天为止，大都督昏睡五天了——具体情形，我没问得太细，不过大都督放心吧，空琴跟我说过，贵部无人死伤。”
叶剑心说得轻描淡写，但孟聚能想象得出，为了救回自己，自己部下与柳空琴肯定有一场恶斗的。
看着孟聚欲言又止的担心样子，叶剑心站起身：“大都督且先安心歇息吧，好好休养——都很好，你不必担心。回头待你有精神些，我再来与你详谈吧。”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门外有人为他开了门，叶家主人昂着头出去了，挺拔又傲气。
孟聚叹了口气，躺回床上把柔软的丝绸被子往头上一盖，真的安心睡觉了——叶剑心强调这里“很安全”，这个言下之意，他还是明白的。
孟聚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日落黄昏时候，落日余晖洒满了窗台和书桌。
这次醒过来，孟聚感到比上次好多了，深沉的睡眠补充了他的精力，脑袋不再晕沉，活力重又回到他的身躯里。
孟聚从床上爬起来，床前的椅子上搁着一身书生袍、裤子和鞋，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孟聚拿起衣裳看了下，都是崭新的绸衣，用檀香熏过，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孟聚换上了新衣裳、新鞋袜，顿感一身清爽。房门虚掩着没锁，他一推就开了，带着草木和阳光芬芳气息的空气迎面扑来，他心旷神怡。
孟聚的住处坐落在一个庄园中，门前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绿荫道，道旁栽满了不知名的小树，树上开着蛋黄色的小花朵。
日头已经西斜，苍穹变成了淡紫色，黄昏的光线开始染上紫色和堇色，象炫丽的猫眼石那样变化着色彩，于是那树木和绿叶也跟着光线一同变幻着颜色。
顺着青石板的小路，孟聚一路前行。道上，他也碰到不少人，三三两两的男女在道上悠闲地漫步着，轻声细语地谈论着，那些宽袍大袖的男女有高有矮，有老有少，看做派和神情，他们并不是叶家的佣仆，见到孟聚这生面孔，他们只是淡淡地望一眼，没人上来盘问，也没人阻拦孟聚的去路。
黄昏的寂静笼罩着这些人，这些不知名的树林和整个的花园，这种寂静令孟聚有所感触，感受着那宁谧又安详的气氛，眼前的情形让他想起了前世黄昏时候的大学校园。
顺着这林荫小道走了一段，孟聚看到了徐伯。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仆人偻着身体站在道边，就像一棵苍老的松柏。他冲着孟聚温和地微笑着，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在那笑容里，孟聚并没有感受到敌意，有的只是慈祥与平和。
“徐伯，好久不见了。”
“老奴给孟公子请安。公子身子可好些了吗？晚上天气凉，公子可要多穿衣裳啊。”
“我好多了，谢谢徐伯费心了。叶公爷在哪呢？我想求见他。”
“公子来得正是时候了，少爷正在自己打谱呢。老奴领公子过去吧。”
天色才黄昏呢，徐伯的手上却已提着一盏灯笼了。他在前面走着，孟聚跟在身后，一路看着那悠悠晃晃的灯笼，心情却是出于意料的轻松。
直觉告诉他，叶剑心抓他回来，对他并无恶意。
顺着林荫小路穿过一片树林，孟聚的眼前豁然开朗。眼前是个低矮的小山坡，山头有一座小亭子。叶剑心便在那亭子中央，他正坐在一张席子上，对案前的一盘围棋在凝神思考着。听到孟聚的声音，他抬头望了一下，又低头去看棋谱了。
“孟聚参见公爷。”
叶剑心依然盯着棋盘，手指很有节奏地敲着棋案：“大都督免礼，请坐吧。大都督对弈道也有研究吗？”
“抱歉了，公爷，末将对此一窍不通。”
“那就很可惜了。大都督该学学的，黑白弈道到了高深之处，与兵法搏杀颇有相通之处。学了这个，相信对大都督的用兵造诣会有所增益的。”
倘若不是说这句话的人是叶剑心，孟聚真的要笑出声了。
下围棋跟兵法相似，这是他听到最荒谬的理论了。打仗是最实际、最残酷的事，真刀实枪，刀刀见血，大汗淋漓，痛苦不堪。那些宅在家的书生们往自己脸上贴金，把个游戏跟打仗相提并论，好像真能靠这个治国平天下一般——不过现在打不过你，你说什么就什么好了。
“公爷教导得是，末将以前在这方面涉猎不多，今后看来要多学学这个了。”
“大都督，你出身行伍，是一刀一剑杀出的功名富贵——这也是没办法的，边塞武官，不靠这个如何出头？”
叶剑心终于抬起了头，他平视孟聚：“不过，到了现在的地位之后，你若还抱着以前那种想法，那就不再合适了。现在你要用的是脑子——比起你的刀剑，脑子更加重要。
到了你我这种身份，已经容不得我们犯错误了！要多想，想得再多都不过分，一失足成千古恨，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即使你的刀剑再犀利也无法挽回。”
叶剑心拈起了一只黑色的棋子，放在眼前抚摩着：“我有一位二十年的老棋友，他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想错了。尽管后来，他也是很努力很拼命地想挽回，但最终——这盘棋他只能提前退局了。”
叶剑心的语气很深沉，他凝视着手上的黑子，仿佛在凝视着那位已不可能再出现的棋友，眼神中带着淡淡的悲伤。他望向孟聚，目光深沉而锐利：“光凭匹夫莽力是走不远的——这句话，是我代那位棋友教你的。”
孟聚隐隐猜出，叶剑心的那位棋友是谁了。想起白无沙的音容笑貌，他肃容应道：“是。公爷的教诲，末将定然铭记在心。”
叶剑心微微颌首，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有一件事，大都督能否见教于我呢？在这战事正急的时候，大都督却选择了突然离开，返程北疆，这到底是出于何用意呢？”
“不为什么。只是末将觉得，再这样打下去，对末将也没什么好处了，所以就走了。”
“没有好处？”叶剑心愣了一下，哑然失笑：“很好，大都督直人直语，我们说起话来就爽快多了。大都督比我想得更聪明，知道打仗赢七分的道理，这很好。”
“公爷，您请末将过来，是想为朝廷挽留末将的吗？”
“鲜卑人的事，我为何要替他们操心？我要挽留你不假，但不是为慕容家，而是为了我们叶家。”
叶剑心目光炯炯：“大都督，让我们把话都摊开说吧：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好处？不妨说来听听，嗯？”
孟聚吞咽了一口口水，心脏砰砰直跳。想了一下，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公爷，有一件事，末将很想开口向你恳求，只是委实难以启齿的，这个……呃……我想……但是……”
驰骋沙场的无敌武将，忽然变成了脸红耳赤、话都说不完整的废物，这情景实在有趣。叶剑心饶有兴趣地看着孟聚，看他吞吞吐吐半天，他实在等不下去了：“大都督所求之事，是否跟小女有关？”
孟聚如释重负，他连连点头，脸红耳赤。
叶剑心并没有笑，他站起身，在亭子里来回踱步走着，神情很严肃。孟聚盯着他的身影，手心出汗，喉头发干。
叶剑心又坐回了棋席前，他和缓地说：“空琴她们回来之后，跟叶某也说过一些，大都督的心意，叶某也算是知道一二了。”
“在下也知道荒唐……但委实是……咳咳！”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没什么好荒唐的。小女蒲柳之姿，性情顽劣，能得大都督这样有为的良人君子赏识，这是她的福分，也是我们叶家的荣幸。孟家是洛京的书香世家，前朝时还是出过大学士的，这样的门第，也算配得上我们叶家。
而且，大都督先前与小女也是患难之交，对小女有过救命之恩——倘若与大都督的话，还有个好处，小女曾失忆的事，我也不必费心再遮掩了……”
孟聚急忙点头：“没错，这事前后我都清楚，公爷放心便是。那，公爷您的意思是……”
叶剑心淡淡说：“倘若大都督能早些开口的话，叶某肯定会答应的。但现在……叶某已经答应了慕容破了——出尔反尔地悔婚，此事有损我们叶家的家誉和清名，叶某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没希望不要紧，最怕的是充满希望然后再从高处掉下来，孟聚的胃口已经被叶剑心吊得老高了，对方却突然来了这么个转折，如同当头浇了孟聚一盆冷水，他浑身冰凉，失魂落魄。
他苦涩地说：“是末将痴心妄想了，叶姑娘花容月貌，才貌双全，门第高贵，也确实只有皇族子弟才配得上她的身份。孟某这样的粗鲁武夫，除了厮杀以外别无所长，贸然开口……确实是自取其辱了。”
“大都督不必妄自菲薄。大都督年轻有为，白手起家，年纪轻轻就开镇一方，又是当代罕见的斗暝双修——这样的佳婿，倘若可能，叶某求都求不来，又怎会拒之门外呢？
至于门第之说，更是荒谬——所谓皇族，不过鞑虏人往脸上贴金罢了！三百年前，孟家先祖已是洛京的衣冠华门了，而这帮人的祖先还不知在哪里茹毛饮血呢。”
叶剑心望着孟聚，神情很温和：“只是，反悔终止婚约的话，不能由叶某提出。大都督，叶某的为难，希望你能理解。”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里面有些异样的东西，孟聚却是一时看不明白。
出口求婚被拒，孟聚心情沮丧，他也没心情谈什么大事了，直截问：“那，公爷请末将过来，有什么要紧的大事吗？叶家麾下高手如云，实力雄厚，有什么事要与末将商议的？”
叶剑心望了孟聚一眼——不知是否孟聚的错觉，那一眼间，他竟感觉到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大都督，你武技娴熟，铠斗之术举世无双，麾下更拥有大魏朝最强悍的斗铠部队。正面对捍，你的三百斗铠就足以摧毁边军的整路大军，强兵猛将，威震天下。
而你的缺陷也很明显。你麾下缺乏能治民的文官人才、缺乏生产斗铠的能力。你现在治域尚小，还没感觉到这个缺陷，但当你扩张地盘之后，缺乏有能力部下的问题就会成为制约你发展的约束了……”
“飕”的一声尖锐刺响，孟聚下意识地把身子向后一倾，一股劲风划过他的脸庞，“窦”的一声钝声响起，他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一根长箭正正的插在凉亭的柱子上，那箭尾的白羽还在嗡嗡地颤抖着。
盯着那箭矢看了足足一秒钟，孟聚才反应过来：有人正在冲他们放箭！
叶剑心霍然拂袖站起，他愤怒地盯着那片披着红霞的树林，喊道：“徐伯！”
“少爷，老奴知道了。”
徐伯应了一声。这老家仆巍巍颤颤地走进亭子里，对叶剑心跪倒磕了个头：“老奴无能，让刺客惊扰了少爷——孟公子也受惊了。请不必担心，老奴已经传令了，儿郎们会抓到他的。”
这时，树林里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吆喝声：“刺客在这！”“莫要放跑了他们！”打斗声，叱骂声接连响起，亭子里的几个人纷纷望了过去。
叶剑心闷哼一声：“家里最近真是懈怠得太久了——传令下去，要抓活的！”
徐伯应了一声，微微闭目。过了一阵，他向叶剑心微微低头：“少爷，护卫们已经把刺客围住了。他们跑不掉的。”
叶剑心淡淡“嗯”了一声，闭目不语。
没过多久，树林中的打斗声便结束了，一群人从树林里出来了。一群青衣的武士们押着两名仆役打扮的汉子过来了，这行人在山坡下停住了脚步，一个领头的青衣武士独自上前，来到亭子前。
孟聚认出来了，此名青衣武士正是上次随叶剑心到东平的武士队长，姓什么他倒是忘了。
“启禀家主，两名刺客已经全部拿下。他们穿上杂役衣服混进来，躲过了外层的护卫，躲在林中用弓箭行刺家主。此二獠的身份来历，我们还没来得及盘查，家主可需要亲自问话吗？”
叶剑心不置可否，他问孟聚：“大都督做客的时候，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我们愧对大都督了。让大都督受惊了，您可需亲自问话吗？”
“既然在叶府上，自然是由公爷做主，末将不敢越俎代庖。只是末将觉得，两名刺客无关紧要，但查明他们的来历和意图，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这还是很重要的。”
“大都督言之有理。齐统制，把刺客带上来，我和大都督要亲自问话。”
青衣武士应声退后，他指挥着几名部下将两名刺客带了上来。暮光中，孟聚看得清楚，那一高一矮的两名汉子身材高大，衣裳破烂，斑斑点点全是血，他们被绳子反捆着，脸上满是郁愤之情。
尽管他们已被绳子绑得足够严实了，但每个刺客身后还是站着三个武士，用力抓住刺客的肩头和手臂，防止他们挣脱绳索发难。
叶剑心冷冷看着那两个刺客，刺客们也在恶狠狠地盯着他，眼神中带着仇恨和桀骜。
齐统制尖锐地喝叱道：“狂徒，还不跪下了？”
话音未落，青衣武士们立即狠狠往刺客膝盖弯里踹了几脚，两名刺客都发出低沉的闷哼声。那高个子的刺客被踹得站不住了，但他不肯跪下，而是踉踉跄跄地就势扑倒在地。另一名矮个子刺客则依然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仿佛那腿脚是铁铸的一般。
齐统制脸皮抽搐两下，他阴冷地说：“好汉子，好俊的下盘功夫！我倒想看看，阁下的膝盖是不是真的铁铸的？”
说话间，他已从身后的部下手里接过了一条齐眉大棒。他望向叶剑心，等了一阵，见家主面无表情，他一棒便朝那汉子的膝盖戳了过去，只听“格拉”一声脆响，那汉子的身子颤了一下，脸色陡然白了，额头上大滴的冷汗流下。他紧紧咬着嘴，却是半个字也没发出。
齐统制冷笑两声，又狠狠敲了他两记膝盖。只听清脆的骨折声响声，那汉子再也站不住了，倒在地上，疼得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滚着，却是始终没出半句求饶的话。
孟聚蹙眉，经历这样的场景，他觉得很是尴尬，但这是叶家的事，他也没法插口，只能移开了目光回避了。
看到他的表情，叶剑心微微一笑：“大都督虽然久经沙场，但这肝胆心肠，还是要历练一番啊——够了吧，这些血淋淋的事，你们下去自己弄吧。下面的人，是谁指使你们来行刺我的？叶某跟你们有何仇怨，你们要甘冒巨险前来刺杀我？”
那腿被打断的矮汉子在地上艰难地抬起了头，他一个个望过亭子中的众人，目光中流露出赤裸裸、毫不掩饰的仇恨。
他嘶哑地喊道：“叶家老贼引狼入室，卖我中原，以致神州沦亡，华夏沦丧，尔等叶贼助纣为虐，残民久矣，万民苦鞑虏三百年，哪个与你们叶逆无仇？
吾等今日天诛国贼，早抱定一死决心！今日不成功，来日朝廷王师定然为吾等复仇！叶逆，吾等在地府里等着你便是了！”
叶剑心脸色一沉：“你们是南朝北府的鹰侯？是哪房的部下？”
“呸！叶贼，要杀便杀，要探知吾等来历，那是休想！”
叶剑心脸色阴沉不定，那齐统制观颜察色，知道家主已是怒极，抓紧了齐眉棒又要下手，但叶剑心却是叫住了他：“停手。”
齐统制垂下了手，叶剑心从座位上站起身，他背对着众人，望着西边落山的太阳，负手伫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片红光，他雪白的衣裳映在落日夕阳的背景上，那挺拔又瘦削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散发着犹如神一般的美感。
叶剑心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淡淡地说：“把这两个人带下去。”他望着徐伯：“徐伯，你请她过来，就说我在等着她。”
武士们应声将两个刺客带下，那个膝盖被打退的汉子已经走不得路了，于是武士们便抓住他的腿把他象件什么东西一般倒拖着走了，在他经过的道上，留下了长长的、殷红的血迹。几个杂役快步上来，拿着扫把和抹布，迅速把那血痕抹掉了。
“大都督，叶某御下不严，防范不周，让你见笑了。”
孟聚神情恍惚。听到叶剑心的说话，他回过神来：“公爷说得过了。贵府武士反应神速，顷刻之间便将刺客捉拿，此等训练有素的精锐，公爷何愧之有呢？
昔日以东陵卫总署防范之严，白总镇也同样遭过同样遇刺之灾。这些江湖匪类多如牛毛又是诡计多端，那是防不胜防。”
“江湖匪类？嘿嘿，只怕并非江湖匪类那么简单啊！大都督，等下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你莫要惊讶。”
“公爷介绍的朋友，定然是高能大贤了，末将欢迎还来不及，又怎会惊讶呢？”
孟聚和叶剑心谈笑风生，但他眼前挥之不去，却是那两道长长的、殷红的血迹，他心潮激荡，那本来已经麻木的心灵，再次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如画江山，多少英雄以血洗之！
在匡扶华夏的道路上，那条自己已经放弃的道路上，仍然有不屈的志士在牺牲，在流血！
两人谈了一阵，徐伯低声禀报道：“公爷，她来了。”
两人同时抬头望过去，从孟聚过来的那条林间小路上，出现了一个女子身影。那女子身材纤细窈窕，体态婀娜，远看就知道是位美人了。
她轻移莲步，缓缓走来，借着那最后一缕的落日余晖，孟聚已看清了她的面貌，顿时震惊：来人竟是自己的熟人，那位北府河南司参事沈惜竹小姐。
她怎么会在叶府上？是潜藏隐匿、有所图谋？还是……
没等孟聚想出个究竟，沈惜竹已经来到了亭前，人未至，她那银铃般的娇笑声已经传进来了：“徐伯，听说叶家公爷召奴家前来，不知有何要事？烦劳您通报公爷一声，奴家已经到了。”
徐伯还没答话，叶剑心先出声了，他笑盈盈地说：“沈家侄女如此多礼，人都到这里了还如此客气——快快进来吧。”
沈惜竹轻移莲步，进得亭里，她对叶剑心万福行礼：“奴家给公爷请安了。”
叶剑心摆摆手：“贤侄女不必客气。快坐下吧。”
沈惜竹浅笑盈盈，眼中美波流转，目光在亭子中的人里扫了一眼。在看见孟聚时，她的神色不显丝毫异状，而是很自然地微笑颌首。
她妩媚地笑道：“公爷今天如此闲逸雅兴，与这位公子在手谈吗？当真是风趣雅事啊，只可惜奴家棋力不佳，难以领会二位高招的奥妙了——啊，奴家猜到了，公爷莫非是想奴家为二位抚琴助兴不成？
呵呵，能为二位贤士达人抚琴助兴，这实在是奴家的荣幸啊，不过奴家技艺粗浅，还望公爷和这位公子莫要嫌弃才好。”
“贤侄女的琴艺自然是顶好的，这个就莫要谦虚了，呵呵——来，我给你介绍一位贵客：这位是赤城伯、左都御史大夫、文渊阁学士，统掌北疆军务的孟聚孟大都督。”
“哎呀！”沈惜竹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她玉手轻捂樱唇，娇笑道：“原来这位英俊公子竟就是大名鼎鼎的孟镇督！奴家早闻镇督大名了，将军一骑破千，威震天下。奴家一直以为，将军如此威猛剽悍，定然是个不知如何魁梧雄壮的壮汉呢，没料到竟是位……呵呵，是位俊俏的翩翩俗世佳公子啊。
孟将军文武双全，英雄了得，又是如此俊俏英气——将军，您要俘获我们女儿家的芳心，想来比在俘获魔族的兵将更容易啊。奴家见过大都督了，这厢有礼了。”
她笑着对孟聚福了一福，眼中满是仰慕之意，那声音甜得快要流下蜜来了。孟聚起身还礼：“姑娘过誉了，孟某实在愧不敢当——公爷，敢问这位沈姑娘是？”
“沈小姐家里，与我们叶家可是数十代人的世交了。当年，沈家的先祖与我们叶家先祖有着师徒之交，叶某痴长沈小姐几岁，便托大叫一声贤侄女吧——”
沈惜竹娇笑着插话：“公爷说的哪里话，能有您这个世伯，该是惜竹高攀才对。”
“呵呵，贤侄女真是会说话——大都督，这位沈小姐是南朝沈家的嫡女，也是天策北府河南司参事。大都督莫要因沈姑娘这般娇俏就小觑了她啊，她可是南朝的从五品官了呢！”
听叶剑心这么说，孟聚立即“霍然变色”。他面无表情，声音变得低沉又阴冷：“北府的河南司参事？那，沈小姐就是鹰侯的大头目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了身，眼睛微微眯起，那作态，颇有一言不合就扑过去抓人的架势。
沈惜竹依然在笑着，只是那笑容已经有点不自然了，她望向叶剑心，显得很不明所以。
“哎，”叶剑心蹙起眉，他严厉地说：“大都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过去那套老规矩，你也莫要那么死板了——大都督，沈侄女是专程来拜访我这个世伯的，你莫非是想让我这个做主人的为难不成？”
孟聚沉吟片刻，哼了一声，显得很不情愿地坐了回来，沉声说：“既然是在公爷府上……那便算沈小姐你运气吧。”他气鼓鼓地转过脸，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
看着孟聚的表现，叶剑心微微一笑。他转向沈惜竹：“贤侄女啊，有一件事，世伯很是不明，特意召你来，便是盼你能给我解惑的——或者我该叫你北府的沈参事才对？”
从叶剑心的话中，沈惜竹嗅到了一丝不友好的味道。她诧异道：“世伯何出此言呢？奴家前来，纯是为续延沈叶两族世代交情，也为北府表达善意而来。北府也好，沈家也好，对世伯都很尊敬的，两家并无区别。”
“那麻烦贤侄女跟我解释下，为何北府一边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绝无敌意，一边又派遣杀手前来行刺于我？”
“派遣杀手行刺？”沈惜竹很吃惊——或者她装出很吃惊的样子，孟聚委实分辨不出来：“公爷说的哪里话？侄女竟是听不懂了，公爷不会是搞错了吧？”
“嘿嘿，搞没搞错，我也弄不清了。贤侄女，这边有你的两个同僚，我便交还给你了。有什么话，你回去慢慢问他们吧——徐伯，让他们把人带来。”
徐伯应了一声，一会儿，青衣武士们便把两名刺客带到了亭子外——比起方才被带走的时候，两个刺客现在更惨了，浑身上下被打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脸却偏偏还是完好的，相貌清晰可辨。
看到被抓来的两个刺客，沈惜竹脸色大变，她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身子微微颤抖。
刺客们也看到了沈惜竹。那一瞬间，两个刺客脸上都出现了震惊的表情。但很快，他们移开了目光，大声地呻吟、呼疼着，骂声不断：“叶贼，有种的你给老子一个痛快！不敢动手吗？”
“叶贼，只管下手好了，老子皱一皱眉便是你养的！”
这瞬间，两名刺客的表情已落到了孟聚眼里，曾当过刑案官的他轻叹一声，心知肚明：这二人，肯定与沈惜竹是认识的，现在他们只是在假装而已。
叶剑心看看那两个刺客，又看看沈惜竹，冷笑着，那表情像是在戏弄老鼠的猫。
他脸上又浮上了那傲慢的笑容：“沈参事，这两位兄弟来得突然，又没报北府的字号，下面人不知道，动手没分寸，让这两位兄弟受苦了。来人啊，这里有两百两银子，沈参事拿回去给这两位兄弟好好养伤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沈参事，你这便带他们走吧。”
沈惜竹木雕泥塑一般站在原地，她呆呆地看着那两个血肉模糊的刺客，一动不动，对叶剑心的话充耳不闻。
“沈参事，你可听到我的话了吗？”
沈惜竹慢慢转过身来，她茫然地望着叶剑心——只有孟聚才知道，此刻，她的目光其实望的是叶剑心身旁的自己。
那是怎样的目光啊！
美丽的双眸里，充满了无助、哀求、期盼、柔弱和绝望——沈惜竹的眼神，让孟聚想起了那晚的慕容毅，她在盼着孟聚帮她解围，她在盼着孟聚帮她从这个困境中解救。
面对着沈惜竹的目光，孟聚能回报的只有苦笑——不要看自己光鲜体面地跟叶剑心在一块下棋好像很悠闲，说起实质来，自己也是叶家的阶下囚徒，自己能帮她什么呢？
他还是尽了自己的努力：“公爷，这伙人，既然是南朝的鹰侯头目，您何必跟他们客气甚么？不瞒您说，末将以前当过内情官，对跟这帮逆贼打交道，还是有点心得的。这几个狗男女，你交给末将好了，末将保准把他们整得把爹妈是谁都说出来！”
叶剑心没看孟聚，他淡淡说：“大都督的这番心意，叶某心领了，但这是叶府的家事，贤侄女是自己人，东陵卫那些手段用在这里，怕是不怎么合适了——这二位兄弟倘若是贤侄女麾下的话，那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更加不能得罪了，我们会好好将他们礼送出府的。这事，就不劳大都督费心了——贤侄女，你说，是不是该这样呢？”
说话间，叶剑心一直在盯着沈惜竹，眼神凶残又冷酷，他的嘴唇抿得薄薄的，透出了一股森然的杀机。
沈惜竹终于有了反应，她冲孟聚嫣然一笑：“公爷说得很是，这是我们沈叶两家的家务事，你们东陵卫来多事什么呢？”——美丽女子那灿烂而凄婉的笑容，这一刻深深地铭记在孟聚的心中，让他多少次在噩梦中惊醒过来。
沈惜竹轻移莲步，款款走到了齐统制跟前，细声慢语地说：“这位大哥，能借腰刀一用吗？”
齐统制望向了叶剑心，后者轻轻点头，于是他从腰间解下了刀，双手递给了沈惜竹。后者接过刀，她走到了那两个刺客跟前，“噌”的一声拔出了腰刀，雪亮的刀身水光般流动着光芒。
她在望着他们，他们也在望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大家都在望着他们，场面静得跟死一般，孟聚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得快跳出嗓子来了。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但他实在不敢相信。
没有任何预兆，沈惜竹突然挥刀猛砍，那刀刃落在那个高个子刺客的脖子上，鲜血猛然喷出，溅了她一头一脸。
“啊！”那刺客惨叫一声，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沈惜竹毫不留情地追上去，继续砍斫，鲜血喷溅，凄厉的惨呼声接连不断，像是在这风雅又幽静的地方突然开了个屠宰场。
一阵，惨叫声低落下来，最后停息——那刺客已被砍得身首分离，但他的眼睛仍是圆睁着的，目中仍然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对那些不熟练的人来说，砍人头是件非常耗费体力的活计。很显然，沈惜竹这个河南司参事并不是惯于上阵打仗的人物，砍下一颗人头，她已累得不行，拄着刀在原地歇息着，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上、身上都溅满了鲜血和碎肉，那张娇美的脸犹如鬼怪一般的狰狞。
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沈惜竹的目光已经望向了另一名还活着的矮个子刺客了。
那刺客望着沈惜竹，那表情委实复杂难言。他嘴唇嗫嚅着，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他还是长叹一声，紧紧抿嘴，闭目待死。
沈惜竹从地上拔起了刀刃，慢慢地走了过去——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孟聚实在不忍再看，他闭上了眼睛，但那尖利的惨叫声和刀刃砍斫骨头的钝响声却是接连不断地传入他耳朵，那一声声钝响像是砍在他的心脏，让他同样感到了刻骨的刺痛，整个人抽搐起来。
待孟聚睁开眼睛时候，沈惜竹已提着两颗头颅放在了凉亭外的空地上。
她向亭中万福行礼，娇喘吁吁，声音依然是细声慢语的：“江湖匪类冒充我北府鹰侯，前来冒犯世伯。此为别有用心的奸人挑唆之计，为的破坏我们两家的交情。侄女儿恳请世伯明鉴，莫要中了他们的挑拨离间之计啊！”
“贤侄女辛苦了。有你提醒，我自然不会中他们奸计的，你安心便是。”
“如此，奴家便安心了。奴家衣裳污秽，要回房去更衣沐浴了，恕不能继续奉陪世伯与孟将军了，还望见谅。”
“贤侄女自便就是了——齐统制，你带人护送沈小姐回房吧，莫要让那些不长眼的闲杂人骚扰了她。”
看到那个白衣的身影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孟聚和叶剑心都是久久都没有说话——刚才发生的一幕太过震撼了。孟聚并不是没杀过人，但一个花蕊般娇嫩的美丽少女突然化身成了血腥修罗，这鲜明的反差太令人震撼了。
良久，叶剑心嘘出一口气，他感慨道：“面若桃花妖娆，心如蛇蝎狠毒——大都督，我们有一个很可怕的对手。”
“公爷说得对，这位沈参事心狠手毒，杀伐果断……”
“我说的不是沈惜竹——一个女子，她心再狠，能成什么事！
大都督，你有大魏朝最强悍的斗铠部队，所向披靡，至今从无败绩。但大都督，你要知道，你以前战胜的对手都是没有暝觉师坐镇的兵马，所以才能无往而不胜。
而我们叶家，则拥有大魏朝最强的暝觉师团队，在扫荡普通军队时候，我们也同样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望向沈惜竹消失的方向，叶剑心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但很快，我们要有新的敌人了。他们不但拥有庞大的斗铠军团，也同样拥有着为数众多的高阶暝觉师——暝觉师和斗铠的结合，那绝非一加一等于二，那种威力，无论是你还是我，单独都无法与之抗衡。
大都督，你要看得清楚，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拓跋雄，也不是慕容家——这帮死到临头还在内斗不休的鲜卑鞑虏，他们已是墓中白骨了！
南朝兵很快就要来了！你看这位沈惜竹，你便知道北府是怎样的了。无论现在说得多么好听，将来，他们都是决计不会放过我们这些北地的豪门的。我叶家自然是他们眼中的鞑虏走狗，头号汉奸；而大都督你既是东陵卫的官员又执掌北疆军务——你我同样都在他们的必杀名单上，来日大难，我们将在劫难逃！”
叶剑心目光炯炯地盯着孟聚，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逼人的光芒：“大都督，你是天阶铠斗士，我有天阶暝觉师，我们又有着共同的敌人——就像当年天武帝和叶倾城，不如我们两家联盟，扫平这乱世，共创朗朗乾坤，你意下如何？”

第二百五十二节 结盟
“结盟？”
听到这话，孟聚愣住了。若不是叶剑心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他会以为自己听错话了。那骄傲的、高高在上的叶公爷，现在主动要求跟自己结盟？
孟聚胸中升腾起一股暖洋洋的自豪感。回首往事，他不禁嘘叹：当年那个在叶剑心面前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的小督察，不知不觉间，已成长到有资格与对方平起平坐了。
“叶家是大魏朝的世代豪族，实力雄厚，末将只是边塞的一介武夫，承蒙公爷赏识，末将深感荣幸，只是不知有何能为公爷效劳的呢？”
叶剑心唇边露出了笑意：“大都督太谦了，以大都督的武勇，将来我们叶家要倚重阁下的地方还有很多的。这么说，大都督的意思是……”
“公爷说得很有道理，末将有斗铠，而叶家则有暝觉师，两家恰能互补缺陷，而我们两家也没有利益冲突——两家联手，有百益而无一害，公爷的提议，末将十分赞成！承蒙公爷提携，自今后起，末将就唯公爷马首是瞻了。”
孟聚这么爽快就一口答应下来，叶剑心显然也觉得很满意，两人举手击掌三下，相视而笑。
叶剑心抚掌笑道：“大都督，既然我们已是盟友了，那动向就该彼此知照，如此才能守护相望，互相支持——你今后有些什么打算，可有筹划了吗？”
“这个，末将见识浅薄，现在还是茫无头绪，还是请公爷来指点迷津吧。”
“大都督太谦了，也罢，叶某就先抛砖引玉吧。
按叶某的判断，鲜卑人的这场内讧，也该是到结束的时候了。北疆边军的叛乱，将会很快被镇压下去——我估计，今年之内就该结束了。大都督在考虑今后计划的时候，不妨把这条加进去考虑。”
孟聚微微一愣：叶剑心说得很有把握，但就孟聚亲身的经历来说，对于北疆边军和洛京金吾卫两大军政团体的争斗，他其实更加看好边军一些。
两军相争，并不单纯是军力和财力相较，一些看不见的、无形的因素有时候作用更加大。论起统帅之才来，慕容破和拓跋雄相去不远，二人都堪称一时枭雄。论起战略决策，二人都不会太离谱——但问题出在决策的执行人，那些中级的将领和军官上。
就孟聚的亲身体会，相比于暮气沉沉的金吾卫，边军的将领和军官显然更优秀。边军拥有一个优秀的军官团体，他们强悍，精干，务实，积极进取，具备主动进攻精神。
相比之下，金吾卫的将官群给孟聚的感觉是——一群吃饱了正在打瞌睡的猪，这帮猪的心思都放在跟自己人斗心眼上了。一边是易小刀、李赤眉、白御边、洪天翼这样狡诈又凶猛的悍将，一边是轩文科这帮装腔作势专门坑害自己人的货——无论让孟聚怎么买，他都不可能把筹码下在金吾卫这边。
如果说，经过漫长的僵持之后，金吾卫可能会靠着自己在后勤和补给上的优势把边军磨死了，孟聚是相信的。但说金吾卫能在今年以内速战速决地赢——拉倒了吧，靠那群猪的本事，输得很快的本领倒是有，要想赢得速战速决，恐怕只能靠睡梦了。
“公爷的这个推断，倒也颇为新颖。其实末将也觉得金吾卫会赢，但要说今年之内就能彻底全赢的话，只怕过于乐观了……”
叶剑心瞟了孟聚一眼，他说：“过于乐观？大都督觉得，慕容家赢得很快是好事？大都督，你以为南唐的李功伟在等什么？假若你是他，北伐的最佳时机，你会选在什么时候？”
“自然是慕容家和拓跋家两败俱伤，实力消耗殆尽的时候了——啊，末将明白公爷的意思了！”
孟聚确实明白过来了，南唐朝廷目前在江淮前线不停地累积兵力，蓄积物资，却是一直没有动手，没做好准备固然是一个原因，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南唐朝廷还在等待更好的动手时机。倘若动手太早，引起了慕容和拓跋两家的警觉，万一逼得他们两家停战议和共抵唐军，那就得不偿失了。
从南唐朝廷决策者的角度来看，最佳的动手时机自然是慕容或者拓跋两家分出胜负的那一刻了：损兵折将、精疲力竭的胜利者还来不及接收对手的军队和地盘呢，南唐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就已经来了。
而对慕容家的官兵来说，刚刚结束了一场伤亡惨重的战争，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他们马上就要面对另一场更加残酷和恐怖的战争，那种绝望感会逼得他们崩溃的——这种精神上的打击，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未战便已先声夺人了。
孟聚沉吟道：“南朝虎视眈眈，确实是很大的威胁。公爷认为，我们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这得大都督自己考虑了。叶某能给大都督的，只有一个判断：半年之内，北疆王拓跋雄的边军，将会灰飞烟灭。慕容家的金吾卫集团，也同样会损伤惨重，无力维持对大魏朝的统治。
大都督，有心人的话，现在就该开始做准备了——要多想，只要想得够多，该怎么做，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孟聚还在发愣呢，叶剑心已经转过了头，他望着那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西方地平线，淡淡说：“天色已晚，叶某不敢耽搁大都督休息了。”
知道这是对方在下逐客令了，孟聚站起身，施了一礼：“今日能与公爷会晤，承蒙公爷不吝赐教，末将增益良多，实在感激不尽。末将告辞了。”
叶剑心冷漠地点头，摆摆手，孟聚知趣地向外走。
但走到一半时候，他停住了脚步，回头问：“公爷，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自打我跟马公公分道扬镳，也不过区区几天时间而已，你们就在祁峰县追上我们了——你们怎么来得如此之快？我先前估计，消息要传到相州去，起码要七八天功夫。”
叶剑心轻蔑地看了孟聚一眼，那神气，像是他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看孟聚还是没领会，他很不耐烦地说：“暝觉师！”
孟聚立即恍然：自己真是问了个蠢问题。答案竟是如此简单：在马贵身边，有暝觉师存在。当发现自己不对的时候，他能第一时间向相州大营报告，叶家也能迅速做出反应，派人来追上自己。自己那时对马贵过于轻视了，认为即使他捣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这真是太失策了。
……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远远近近的树林和山丘都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远处的林荫道上，有人依次点起了灯笼，那星星点点的火光远远近近地闪烁着，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
孟聚已经离开很久了，叶剑心却依然还坐在席子上思索着。他的双眼注视着繁星如尘的天际，仿佛在那漆黑的星空中有他探寻的答案。
“徐伯。”
“老奴在。”漆黑的角落里传来了答话声：“少爷，夜深了，可要点灯笼吗？”
叶剑心缓缓摇着头，他说：“徐伯，方才我与孟大都督的说话，你可听到了？”
“是，老奴都听着了。”
“方才大都督的说的，可是真话？”
“少爷，孟都督向家主求婚的时候，他的说话，确实是发自肺腑的。少爷倘若把小姐交给这个小伙子的话，老奴会很欣慰的。老奴觉得，这位孟公子，比起慕容家那两位少爷来，孟公子……”
黑暗中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徐伯在斟酌自己的字句：“……让老奴放心得多了。他会是我们小姐的好夫婿的，将来也定能将我们叶家发扬光大。”
叶剑心淡淡一笑：“能否娶得迦南，这就要看他自己的运气和悟性了——徐伯，你该知道，我要问你的不是这个。”
“少爷，孟公子虽然答应跟您结盟，但他的话，并非出自由衷。”
叶剑心的唇边流露笑意：“我猜也是。他答应得太爽快了，明显是在敷衍我。”
“老奴看来，孟公子的反应其实很正常。他失手被擒，身陷人手，他提防少爷，不敢相信您的诚意，这是人之常情。其实，少爷，要孟公子相信我们的诚意，其实有最简单的办法，只要我们把……”
“我知道，这事我自有分寸。徐伯，你下去休息吧。我在这边再想一下。”
叶剑心固执己见，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失望的叹息：“是，老奴退下了。”
……
齐统制领着几名提着灯笼的青衣武士将孟聚送回住处。把孟聚送到了住处门前的小道上，他停住了脚步，微微躬身：“大都督，前面就是您的住处，小的就不跟过去了。请您早点安歇吧。”
“辛苦阁下了。”
看着齐统制和一众武士消失在小径尽头，孟聚舒出口气。他转身向住处走，突然停住了脚步：自己的屋子里灯火通明，在那亮着光的窗户前，那那明亮的窗台前，一个女子窈窕的剪影跃然在目。

第二百五十三节 图谋
有女子在自己房中？难道是……
孟聚心头涌起一阵激动。他快步走到门前，推开了门：一个穿着淡绿色衣裳的少女背对自己坐在书桌前临襟正坐，拿着本书很入神地看着。从身后看去，她的背脊挺拔而纤细，一头漆黑的长发柔软地披在肩头，倩丽可人。
听到孟聚进来的声音，少女回转过身，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孟将军，您回来了？”
看到来人，孟聚发出一声失望的轻叹——早该想到的，自己在这鬼地方的熟人，除了柳空琴还能有谁呢？
“柳姑娘，找我有事？”
觉察到孟聚话语中的冷淡和疏远，柳空琴一愣。她犹豫了一下，问：“孟将军，你好像不怎么欢迎我？”
孟聚苦笑，他不知道柳空琴是毫无机心还是太迟钝了——对一个刚刚把自己打昏带走、破坏了自己一生幸福的人，他实在拿不出更好的态度来了。
他挥挥手：“柳姑娘，这不是欢迎不欢迎的问题——算了，我们还是不说这个了吧。你找我，有事吗？”
柳空琴黯然地垂下了眼帘。她凝视着桌子上的蜡烛。烛光下，她修长的睫毛轻微地颤抖着。昏黄的烛光下，这纤细的少女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美，令孟聚不忍催促她。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孟聚：“我一直以为，孟将军您这种英雄人物，胸怀应该比小女子想象中更宽广。为那天的事，您还在耿耿于怀？”
孟聚拖了另一张椅子过来，他没好气地一屁股坐下来：“所以，我这种心胸狭窄的人物，肯定不是英雄。柳姑娘，我估计你不是为道歉来的吧？有什么事，你还是直说了吧。夜色晚了，你留我这边太久，对你的清誉怕是有损。”
“这个，小女子倒是无妨的。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女子都要承蒙将军照顾了，倒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的耽搁了。”
“柳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将军，你是不是刚刚跟家主达成了结盟誓约？”
“这倒是有的，”孟聚唇边浮起了讽刺的微笑：“我刚刚与你们家主击掌为誓，从此守护相望，互相援助——空琴啊，今后啊，你可要对孟大爷俺尊敬点了，我可是你们家主的‘盟友’了呢！”
柳空琴好脾气地笑笑：“这就是了。因为缺少瞑觉师的加持，将军您的兵马存在致命的缺陷，一旦遭遇强敌，很可能会造成重大的损失——抱歉，这是家主的原话，空琴只是照样复述。
对于您这位盟友，家主是很上心的。他通知我，带几个暝觉师到你军中增援坐镇——当然，这件事家主只是一个提议，当然需要将军您的同意。”
孟聚蹙起了眉头。叶家往自己军中派驻暝觉师派，这种手段让他感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想拒绝——啊，且慢！
“柳姑娘，你要随我回北疆去？”
“不单是我，还有我的同伴们——只要镇督您同意，我们会随镇督您一同回去的。”
孟聚小心翼翼地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呢？”
柳空琴奇怪地望孟聚一眼：“将军，这个要看您自己吧？我们既然跟着您，那就是您的属下，但做主的人是您啊！”
“空琴啊，你这话说得太对了！既然这样，这件事我就答应了——柳姑娘，烦劳你通知伙计们，大家今晚就做好准备吧，我们明天一早就启程回北疆去！”
“明天一早，这么急？”
柳空琴微蹙秀眉，孟聚看得心脏砰然直跳，生怕她说出拒绝的话来。好在对方嫣然一笑：“看来将军还真是归心似箭啊。好的，就明早吧。”
孟聚长舒出一口气，虽然叶家款待得很有礼貌，庄园的环境也很漂亮，但待在这里，他浑身感觉不自在，像是在笼子里的鸟一般。眼看天高海阔重获自由了，他的心情顿时大为好转，顺带着对柳空琴也看得顺眼起来了。
“柳姑娘要重返北疆的话，我们自然是热情欢迎的……呵呵，大家都是老朋友嘛。”
柳空琴很认真地望着孟聚，她说：“大都督，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样笑得好虚伪，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孟聚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他尴尬地东张西望：“这个……柳姑娘，你口渴吗？我给你找杯茶啊——啊，抱歉，我也不知道茶叶放在哪里了，这个，咱们还是喝水吧。”
柳空琴轻叹一声，她的目光在孟聚脸上梭巡着，神情有些惆怅：她很不喜欢现在眼前这个一脸虚伪假笑的大都督，她更喜欢那个站在荒草黄沙上，流淌着泪水对着心爱女子喊“请记得我名字”的年轻人。
那时，尽管大家互为敌人，但那年轻人的真挚和热烈，令她砰然心动。
在那一刻，她是真心地羡慕叶迦南。有这样刻骨铭心爱着自己的男人，不论生死，这是身为女子的最大幸福了。
“大都督，你今天见了家主，可有跟他提亲吗？结果如何呢？”
说起这件事，孟聚就一肚子火大。他叹气说：“柳姑娘，你算给我出了个好主意了。照你说的，我今天去跟公爷提亲了，结果……唉，不说也罢。想高攀一等公爵世家，只能算我自取其辱吧。”
柳空琴微蹙秀眉，她诧异道：“不该这样啊，家主并非局限门第之见的人啊，对大都督您这样的优秀人物，他没理由拒之门外的。大都督，今天家主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总之是些拒绝的话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大都督，家主当时到底是如何说的呢？我想，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柳空琴态度温柔却是十分坚定，孟聚拗不过她，只得把叶剑心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苦笑着说：“总算公爷给我留了两分脸面，没有笑我痴心妄想罢了。”
柳空琴垂下了眼帘，她修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烛光中微微颤动着。过了一阵，她轻声说：“大都督，从头到尾，家主都没有拒绝你的提亲啊！”
“呃？柳姑娘，公爷明明说他已经答应了慕容家，又说他不能出口反悔，这……”
“这只是说婚事还存在障碍——家主不能主动反悔与慕容家的婚约而已，但家主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并不反对你跟叶小姐的婚事。”
柳空琴轻启丹唇，明眸洁齿，清丽难言：“这其中的区别，连小女子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得出来，大都督却是迷惑其中，看来这还是关心则乱啊！”
孟聚一震，他想起了叶剑心那时的眼神——意味深长，欲言又止。
“但叶公爷不悔婚的话，叶小姐跟慕容家的婚约又怎么办呢？”
“中止婚约，并非一定要由我们叶家提出的——由慕容家提出，也是同样可以的。小女子觉得，家主的意思，怕是让将军你去想办法解决吧？”
“这怎么可能？慕容毅和慕容南两兄弟都想娶叶小姐为妻，为这个，慕容毅甚至……唉，总之，慕容家势在必得了，他们又怎可能主动放弃？”
柳空琴淡淡一笑：“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家主行事历来深谋远虑，思虑周到。他既然给了你这个暗示，那肯定就有他的用意——大都督不妨再想想？”
孟聚在很努力地想，在他的脑海里，各种东西走马灯般纷纷浮现。
“北疆拓跋雄的边军，将会灰飞烟灭。慕容家的金吾卫集团，也同样会损伤惨重……大都督，有心人的话，现在就该开始做准备了……”
“大都督不必妄自菲薄。大都督年轻有为，白手起家，年纪轻轻就开镇一方，又是当代罕见的斗暝双修——这样的佳婿，倘若可能，叶某求都求不来，又怎会拒之门外呢？”
“中止与慕容家的婚约，不能由叶某本人提出。大都督，希望你能理解叶某的为难吧……”
“要多想，只要想得够多，该怎么做，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
真的象叶剑心说的，只要想得足够深，就什么都明白了。
孟聚的手心慢慢捏紧，手中全是汗：自己真是太笨了，叶剑心给自己的暗示已经够明显了：阻碍自己与叶迦南婚约的唯一阻碍，就是慕容家。
如何让这个阻碍不再成为阻碍呢？
既然无法劝说慕容家退让，那——让慕容家消失，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叶家家主甚至连动手的时机都给孟聚暗示了：当慕容家击败拓跋雄的时候，那就是消灭他们的最佳时机了。
叶剑心，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跟南唐的北府有暗中来往，与沈家攀交情，与慕容家联姻结盟，又暗中与自己结盟——纵横捭阖，叶家家主布局之深，所谋之大，令孟聚深为震惊。
借助慕容家来消灭北疆的拓跋雄集团，再以叶迦南为诱饵，借助孟聚的力量来消灭慕容家，最后——难道，叶剑心自己想当北魏的皇帝？
想到这里，孟聚打了个寒颤，但他忍不住继续往下想：就算叶剑心策谋成功，暗算了慕容家，但他如何去应对北伐的唐军呢？
他如何压制各地拥兵自保的鲜卑军阀？
他往自己军中派遣暝觉师，又有些什么打算？
……
整件事里，有太多孟聚想不明白的东西了。想来想去，他唯有得出结论：叶家的现任家主，他的图谋已经不是“野心勃勃”几个字能形容了——他压根是个疯子！现在，孟聚唯一的想法就是离这个疯子越远越好，让他自己玩去吧。
看到孟聚发着呆，脸色阴晴不定，柳空琴好奇地望着他：“大都督，您想到什么了呢？”
孟聚摇摇头，答非所问：“柳姑娘，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这是今晚孟聚第二次下逐客令了，柳空琴神情一黯。她轻垂琼首：“是的，很晚了。空琴确实该告辞了。”
看到柳空琴脸上那隐隐的受伤感，孟聚有了些愧疚。但此刻，他心情纷乱，已经顾不上体谅对方的心情了，他打开门，把柳空琴送出了门。
孟聚微微躬身，柳空琴还以屈膝万福礼，两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在那苍茫的夜色中道别分手。
晚上，孟聚躺在床上，却是难以入眠——或许是这几天他睡得太多了，或许今天遭遇的事太多了，诸事繁杂萦绕心中，让他半点睡意也没有，只能睁着眼睛胡思乱想。
辗转反侧熬到半夜了，半睡半醒的迷糊中，孟聚突然听到了一阵轻微又细碎的脚步声：有人正朝他的住处快步走来。
孟聚开始并不在意，只当这是叶家的巡查武士经过。他把被子往头上一盖继续睡，但那轻微的脚步声却是在他门前停下了，接着窗格上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响声，来人正在打开孟聚的窗口。
孟聚大惊，表面却是不动声色，还发出了轻微而规律的鼾声——刺客若看到自己睡熟了，说不定会有些懈怠大意，这样的话，自己拼命一搏还有些机会。
好在，孟聚担心的最坏情形并没有出现。来人并没有爬进来，而是窸窸窣窣地放了什么东西进来，搁在书桌上——孟聚把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借着淡淡的月光，他看到了，伸进自己窗户的那只手白皙而纤细，显然是年轻女子的手。
然后，孟聚听到细密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离，来人已离开了自己的住处。
孟聚如释重负，发现背后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等了一刻钟之后，他再无没听到别的异声，他才披衣起身，用火折子点燃了房间的蜡烛。
窗台前的书桌上突兀地摆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下压着一张纸条。
孟聚拿起了纸条，凑到了蜡烛前。纸条上面的笔迹纤细而柔弱，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鹰扬：帮我，他日必有回报。竹”
盯着那纸条足足看了一阵，孟聚感觉一头雾水。
很明显，写这张纸条的人肯定是北府的河南司参事沈小姐了。她要自己帮她什么呢？难道说，她现在有生命危险，要向同为北府鹰侯的自己求救吗？
但现在，自己自顾不暇，又能帮到她什么呢？
孟聚又想了一下，觉得自己的揣测大概走错方向了：沈惜竹不但是北府的河南司参事，还是沈家的女儿。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算得上南朝的要人了。叶剑心图谋甚大，他现在决计是不肯跟南唐撕破脸的，沈惜竹现在应该并无危险——从她半夜能跑来跟自己塞纸条应该就能看出了，叶家对她的看管相当松散，这并不像一个生命安全受威胁的人。
那，沈惜竹到底想自己帮她什么？
揣着这个疑惑，孟聚在床上胡思乱想着，终于彻底失眠了。
……
第二天，在孟聚焦虑的等待中，太阳终于慢吞吞地升起来了。
按孟聚的本意，他是很想天一亮就立马退房走人的，但叶剑心挽留了他：“大都督何去之匆匆？莫非是我们叶家慢待得罪了，大都督连这片刻都不能忍耐了吗？”
“公爷言过了，只是末将离开兵马太久了，怕出了什么乱子……”
“这个，大都督就不必担心了。贵部还在祁峰县驻扎，安心等候大都督回归——我已经派人给他们传讯了，他们都知道大都督很快就会回来，不会出什么乱子的。此去万里之遥，重逢不知何年何日，请容叶某表达一番心意。这个饯行宴，还望大都督千万赏脸。”
叶剑心都说到这份上了，孟聚也实在无法推辞了。午间，就在昨天详谈的亭子里，叶剑心设宴为孟聚饯行。参加宴会的不单有孟聚，还有几位即将和孟聚一同前去北疆的瞑觉师——看到那几位瞑觉师，孟聚顿时感觉头大：他们赫然正是韩九、左先生和柳空琴。
叶家的酒宴精美可口，侍女们也是个个漂亮，秀色可餐，孟聚却是没多少胃口——无论谁，看到刚刚打了一架的对手坐在身边，估计谁都不会有多少胃口的。
柳空琴倒也罢了，毕竟大家有交情，就算打了一架也照旧是朋友——而且，柳空琴还是个赏心悦目的美女，而男人对美女的宽容度总是特别大的。
但韩九和左先生两个臭男人也来跟孟聚干杯，口口声声说跟大都督不打不相识，今后大家就是好朋友了——孟聚终于深刻理解昨晚柳空琴的感受了，原来看着一个大男人假笑确实是件很痛苦的事。
看着孟聚尴尬的笑脸，叶剑心在一边沉稳地微笑着，风轻云淡得象翩翩的天外白鹤。他说：“大都督，这几位先生都是熟人了。他们的安危，我可是拜托大都督了——几位先生的本领，你也是见识过的，有他们辅助，相信大都督定能在北疆大展宏图了吧？”
“是，几位先生的本领，末将是很钦佩的，有几位先生相助，末将真是如虎添翼啊——来，左先生，韩先生，我们再干一杯。”
“本来我还打算把杨鹏也派去帮助大都督的，但可惜，他的腿脚受伤了，走不得远路，这次就算了吧。”
“杨先生的技艺精湛，瞑觉深厚——他不能来，真是太可惜了。”
孟聚摇头晃脑叹着可惜，心中也在大叫可惜——当初抓到韩九他们的时候，自己怎么忘记把他们的腿也给打断了呢？
席间，大家互相敬酒致意。叶剑心恭祝孟聚在北疆事业顺利，大展宏图，孟聚则感谢叶家对自己的大力支持，他借着酒气拍着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证：“今后，倘若中原有事，公爷只要一声招呼，末将马上统率麾下数千儿郎南下，为公爷助战鼓威！末将就不信：有公爷和末将两家联手，天下谁能阻挡我们去路？”
“好，这才是纵横无敌的猛将气概！”
不知是激动还是酒意，叶剑心脸上泛起了一阵淡淡的红晕。
“只是，大都督，我们两家盟好之事，在这边说说倒还无妨了。但在外边，此事最好还是不要声张……以免有心人忌讳了。”
叶剑心指的有心人是谁，孟聚心知肚明。他连连点头：“公爷提醒得是，末将又鲁莽了，险误大事。”
“无妨，无妨。大都督是武官，直来直去，言谈无忌，这是武夫本色，何过之有呢？”
孟聚知情识趣，一点就醒，叶剑心很是满意。他压低了声音：“到那时候，大都督所求之事……天下无难事，事在人为嘛！”
孟聚心中冷笑，脸上却是摆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一场践行宴吃得宾主尽欢，直到日头西斜才散了宴。叶剑心将孟聚送出庄园的门口，临别时，孟聚装作不经意地问：“差点忘记了，公爷，昨晚那个南朝的女鹰侯，公爷倘若没有什么其他用处的话，能否把她交给末将？”
看到叶剑心诧异的眼神，孟聚解释说：“不怕公爷您笑话了，我们北疆东平那边潜伏着一个高级鹰侯内线，他代号‘破军星’。为了找到这人，我们内情处忙活好几年了，但那帮饭桶却也太无能了，一直找不到人。
今后末将就要统掌北疆了，这颗钉子藏在那里，始终是心腹大患——末将斗胆，向公爷讨个人情，听说那女鹰侯在北府的地位很高，应该知道不少内情。公爷把她交给末将的话，末将总能从她身上找到点线索的。”
“破军星？这事，叶某以前倒是听无沙提起过的，说北府有个高级鹰侯就在北疆潜伏——至今还找不到人？这厮倒也了得啊。
只是不巧，大都督迟一步了，今天一早，沈惜竹就离开了，大都督现在去抓人的话，恐怕是来不及了。”
叶剑心说话的时候，孟聚很用心地观察着他，但叶家家主的眼神、语调都是毫无异状，孟聚也没法判断他是否在说谎——不过以叶剑心的骄傲，他若是不愿交人，大可直言不讳，倒也用不着对自己撒谎。

第二百五十四节 归程
吃过饯行宴，孟聚一行从叶家的庄园出发，当晚便到了扶遂县城。
按照孟聚的本意，他是很想连夜赶路奔回祁峰县和大队会合的，但队伍里还有柳空琴和左先生等暝觉师——虽然是天阶暝觉师，可这帮人的体力可不是天阶的，骑了小半天马，左先生便已气喘嘘嘘，叫苦不迭了。
看到同伴们都这样了，孟聚也没办法，只得在扶遂县中歇息一晚。问过了路人，知道扶遂县里最好的客栈是城西的高家客栈，一行人便径直朝高家客栈奔去。
高家客栈是家老字号的客栈，青瓦旧墙，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孟聚一行刚到客栈门口，店小二便迎了上来，道歉道：“客官，抱歉了，今儿不巧，咱们客栈刚刚客满了。客官有意投宿的话，往前走几步有家徐家客栈，也是老字号的店子。”
“既然客满了，那我们就走吧。”
孟聚正待离开，但这时，客栈中有个便装的胡汉混血儿走出来，恰好与他撞了个正着。看到那汉子，孟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虎子，怎么是你？”
王虎亦是满脸不敢置信：“镇督，您怎么在这？叶家那帮狗贼放您出来了……”话音未落，他已看到孟聚身后的柳空琴和左先生等人，顿时脸色大变。一瞬间，王虎已经想到了答案：镇督还没恢复自由呢，这帮暝觉师，定然是看押镇督的看守了……
想到这，王虎二话不说，猛然欺身近前，大拳头狠狠砸向左先生的脸面，嘴里还在嚷：“来人啊，都快出来啊！”
孟聚手疾眼快，一把托住了王虎的手肘，喝道：“虎子，休得无礼！左先生已是自己人了！”
说话间，客栈里已涌出一大群人，都是便装打扮的东陵卫军士，看到孟聚，大伙发出了惊喜的欢呼声，围上来问长问短。
孟聚跟众人解释了一下，说左先生他们并非敌人，大家已经是朋友了。叶家也并不是敌人，他们请自己过去是有事相商，并无恶意，现在，自己已经获得自由了。
“虎子，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你们不是在祁峰县吗？”
“镇督，你落到叶家的手上了，我们哪个还在祁峰县呆得住啊！我和齐大哥、徐大哥他们，大伙听说叶家在扶遂这边有一处庄园，便过来打探，看有没有您的线索，没想到真碰到了您——若不是今天碰到了您，今晚上我们就要闯入庄园找人了。啊，齐鹏他们已经出去打探了，我们得赶紧把他们叫回来！”
孟聚听得冷汗直冒，好在自己在这里碰到了他们。叶剑心身边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倘若部下们真闯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当下，他赶紧吩咐王虎派出部下去通知齐鹏他们回来，千万不要闯进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齐鹏和徐浩杰等人得到通知，纷纷赶回来了。见到孟聚，他们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当场跪倒了一地：“镇督，吾等属下无能，让您受委屈了！”
看到这一幕，高家客栈的掌柜和店小二都吓得躲在柜台下了，索索发抖：这帮人身形剽悍，举止粗豪，却对这年青人毕恭毕敬——这该不会是哪家的山匪首领吧？
孟聚忙把众人扶起，抚慰道：“众位兄弟不必如此，是孟某自己大意了，并非你们的错。”
自从追随孟聚以来，军官们早把孟聚当做了主心骨。孟聚骤然战败失踪，大伙儿那时真有种天崩地陷的感觉。现在，眼见镇督好端端地重现眼前，众人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狂喜之下，齐鹏连泪水都流出来了：“镇督，您吉人天相，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您不在，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虎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嚷道：“掌柜，快拿酒来！诸位兄弟，为庆祝镇督脱险重逢，今晚我们不醉无归！”
这家伙分明是借机撒酒疯的，孟聚赶紧拦住了他：“现在还不是庆贺的时候，我们还没和大队会合，这里还是朝廷的地头，不可轻忽大意。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早我们就赶路回祁峰县。”
众人在客栈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出发。因为轻车熟路，又没有辎重拖累，一行人前进的速度很快，三天后便抵达了祁峰县。
孟聚一行抵达祁峰县时候，正是黄昏时分。李赤眉、胡庸等部将都得到了通知，赶到城门口来迎接孟聚。看到孟聚无恙归来，众人都甚是欢喜——尤其是李赤眉，他已经叛离了边军，若是新老板孟聚也倒台的话，天下之大，他还真无家可归了。
晚上，孟聚在祁峰县衙中设宴全体将领，庆贺大家顺利重逢。在这次宴席上，几位来自叶家的瞑觉师也被介绍给众人。
得知镇督已与叶家化敌为友，几位昔日强敌的瞑觉师从此将是大伙的战友了，军官们都显得很“友好”——至少他们表现得很热情的样子。几位军官纷纷向几位瞑觉师敬酒，都说不打不相识，一笑泯恩仇，喝了这杯酒，今后就是好朋友了。
柳空琴是女子，又是镇督的旧识，军官们不好相逼，他们的火力都集中在左先生和韩九二人身上了。左先生拙于言辞，推辞说不善饮酒——不喝？那阁下肯定是还对镇督怀恨在心喽？或者你瞧不起咱们这些大老粗丘八？左先生被挤兑得没办法，被逼着喝了一杯又一杯，一阵便烂醉在地，不省人事。
倒是那韩九是个厉害角色，他来者不拒，手起杯干，一转眼间，六坛烧刀子酒已经见了底，他却是依然不动声色，谈笑风生。开始是军官们追着他敬酒，到后来反倒是他追着军官们敬酒了。
看着他的做派，军官们都是暗叫一声坏了，情知是撞到铁板了——传说中千杯不倒的酒仙居然真的存在？王虎被连灌了半坛子酒，他见势不妙，借口如厕出去了就再没回来，剩下齐鹏、徐浩杰和李赤眉三人人轮番上阵都不顶用，被韩九灌得烂醉如泥，统统躺到了桌底下了。最后，偌大的酒桌，倒的倒，躺的躺，只剩韩九旁若无人地在自斟自饮。
部下们如此丢脸，想在酒桌上报复却反被对方反灌回来，孟聚也有点不好意思。他笑道：“韩先生真是海量，这帮家伙酒品不行，韩先生莫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大都督言重了，众位兄弟豪爽热情，何过之有呢？”
喝了起码十几坛烧刀子酒，韩九的眼睛却是依然犀利而明亮，浑然不像一个喝醉的人。他对孟聚笑道：“麾下有这样的虎贲儿郎，大都督将来必能一展宏图，前程贵不可言。”
“韩先生此言何意呢？”
韩九又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大都督，与其他人不同，韩某是半途投入叶家的，以前在行伍里呆过，也混过江湖，也算有点见识吧。
世人提到大都督，皆言您武勇万人敌，但在韩某看来，所谓武勇只是匹夫悍勇，再强终有局限，算不得什么。最让韩某钦佩的，还是大都督您的统军之能。
现在的世道，朝廷颠覆，人心涣散。哪怕是朝廷的官军，如果主官阵亡了，部属们多半也分了辎重和粮草一哄而散了。可您的兵马不同，在您失踪的时候，贵部全力搜寻营救您，看守辎重，安抚士卒，军中丝毫不乱。
主官失踪十余日，部将们能各司其责，遇变不乱，官兵无逃离，财物无损失，军心不乱不溃——这样的强兵，韩某游历江湖多年，闻所未闻。这样的兵马，已经具备了军魂了。”
“军魂？”
“对，军魂，军中魂魄！万人之师，若无魂魄，可轻易一冲即溃；若有魂之军，纵然十人小伍，即使面对百倍强敌也能力战不屈，至死不退。韩某纵观史册，那些能清史留名的强师劲旅，无不有魂！
大都督的兵马，已同样具备了此种强兵魂魄。如今虽然人数不多，但只要以此为根基扩充，三年之内，东平兵马必定无敌于天下——大都督，金银财帛不足惜，这些好儿郎才是您最大的财富啊！”
“韩先生不但瞑觉深厚，见识也甚是高超，孟某受教了。”
孟聚知道，韩九所称的军魂，其实就是军队的战斗意志和精神。真正的强师劲旅，并非是那种杀人如麻的嗜血疯子，而是那种具备忠诚、凝聚和韧性的军队。无论如何艰难困苦，他们都能坚持纪律和信心，能够承受伤亡而不后退，这才是真正的钢铁之师。
要建设这样的军队，一个忠诚的军官团是必不可少的——那是能令军队脱胎换骨战斗力倍增的恐怖利器。自己从北疆带出来的三百名铠斗士，屡经征战，存活的只剩二百五十余人。这些军士经历长途跋涉，沙场鏖战，早已百炼成钢，忠诚、经验和战力都是无可挑剔，是担当下级军官的最好对象。孟聚早有打算，将这批忠诚又善战的军士带回北疆，把他们当做建军核心，自己必将能锤炼出一支真正的无敌强军！
……
太昌十年六月二十四日，东陵卫的大队人马离开上党郡的祁峰县，继续向北开进。行进两天，队伍走了一百多里，抵达慕容家的前沿战线。
孟聚一行连兵马带辎重多达五千来人，堪称一路浩浩荡荡的大军。这路不告自来的兵马，引起了慕容家前沿驻军的极大恐慌。尽管孟聚一再向他们声明自己是隶属朝廷的军队，也提供了慕容家颁发的关防，但沿途的几个驻军堡垒和郡县还是不相信，纷纷紧闭了城门，如临大敌——好吧，孟聚承认，这确实是自己的错，没给李赤眉的部下换上金吾卫的军装，以致他们穿的依然还是边军的褐色军装。看到这么一路浩浩荡荡的边军人马，那些驻军要是肯开门放他们进去的话那才真的叫脑子进水了。
好在各城驻军虽然没有接纳他们入内，但他们也没有来阻碍孟聚，于是孟聚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在各城守备兵警惕的眼神中绕城而行，继续北行。
三天后，孟聚的队伍越过了吴昌县，脱离了慕容家的控制范围，进入了北疆边军的控制区域。上党郡的党归县，这是北疆边军的最前沿阵地了，当孟聚兵马接近的时候，城头响起了响亮的号角声，镇守兵纷纷涌上城头，如临大敌。
李赤眉派个部下过去，向城头的边军守将喊话，说自己是隶属沃野边军奔狼部的兵马，刚执行完拓跋元帅的命令归来，这里有全套的军官印章、关防、腰牌可以验证。
很显然，尽管面对的人不同了，但孟聚一行人的处境却是没丝毫改变。党归县边军守将的反应与对面的慕容家同行几乎一模一样：他将那印章和关防验了又验，又在城头与那军官反复问话对答，这样折腾了半天，却是始终不敢开门将他们接入城中。
于是，李赤眉的部下发火了：“许若庭你这老匹夫，莫非是消遣老子吗？行，你们武川军的架子大，咱们沃野军招惹不起，这城，我们不进了，我们绕城走还不行吗？”
他骂骂咧咧地回归队伍里，队伍绕城而去。
城头的守将看着他们离去，却是长吁一口气。这帮人从对面慕容家的地盘过来，行迹诡异，来历不明，但偏偏听口音和风格却又是正宗的北疆兵，证件查验也是毫无破绽。要放他们进城，自己不敢；要拒绝他们嘛，又没有理由——好在，他们自己走了，这真是最好的解决了。
只是，要不要把这件事禀报上头呢？
那守将琢磨了一下，最后很干脆利索地决定：装没看到好了。这路兵马若是自己人，镇帅只会当你是个大惊小怪的笨蛋；若是敌人的话——那更麻烦了。这路兵马眼看着起码有四五千人，自己只有半个旅的兵力，若是自己报告上去，镇帅下令让自己出击拦截的话，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只要自己镇守的城池没出事就好，至于这队人马到底是什么来路——管他呢，只要他们不是来攻打我就好了。
……
七月二日中午，上党郡治。
七月酷暑，空气热得跟蒸笼一样，一丝风都没有，树叶一动不动。易小刀光着膀子躺在庭院的凉椅上乘凉，他有气无力地打着扇子，婆娑的树荫斑驳地罩住他。
外面传出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粗豪汉子大步急促地闯了进来：“易老弟，这大热的天，你可真是会享福啊——那谁，快来人，拿碗茶水给我喝喝，快渴死我了！”
易小刀从凉椅上撑起了身子，他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粗莽壮汉：“原来是关旅帅来了，这么大热的天，老哥怎么有兴致跑我这边来了？”
“咱老关上门，肯定是有好事找老弟了——”
这时，易小刀的亲兵已端了茶水上来，关山河也不客气，仰头一口饮得干净了，那淌落的茶水淋湿了他的衣襟。他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在易小刀身边坐下，叹道：“还是易老弟你懂享受啊，这大热的天，躲树荫底下乘凉是真快活的，拿个神仙来都不换啊。”
“老关啊，你也可以学着我嘛，谁不让你歇息了？”
“不行啊，天气热，咱老关心里更热！拖欠饷银都三个月了，粮草只剩三四天的了——儿郎们都快兵变了，咱老关怎么安心歇得下来啊！”
易小刀警惕地望着他：“我说关旅帅，这大热的天，你该不会是来找我借钱的吧？”
老关摆手：“老弟你不用担这个心，你我难兄难弟来着，我知道你比我好不了多少。是这样，有个事我要跟你打听，沃野那边你可熟悉吗？”
“熟倒谈不上，不过倒是认识一些朋友。老关你要打听啥呢？”
“沃野的奔狼旅，不知老弟你可知道吗？”
“奔狼旅？我听过这路兵马，他们前旅帅黄狼牙倒也是个能打仗的好手，只是这人性情孤僻，不怎么跟外人交往，我跟他不熟——前阵子他们在金城吃了个大败仗，死了不少人，黄狼牙都给金吾卫给打死了。”
“黄狼牙死在金城了？那，他们的新旅帅是谁？”
“这我就不清楚了。金城那一仗死的人够多了，死了一个镇帅，三个旅帅——关老哥，你打听他们干嘛？他们在相州，我们在上党，离得老远了。”
“倒不是无缘无故来打听。今天，儿郎报告，奔狼旅经过我的防区。我看他们车队庞大，辎重颇为繁重，光是辎重车就有六七百辆，粮草辎重不计其数，运送得很是辛苦——嘿嘿，嘿嘿！”
易小刀霍然动容，他从座椅上一下爬了起来：“老关，你得打探清楚了？这帮沃野人真有那么有钱？”
“绝对不会错！我的探子看得清楚，他们光是辎重车就有七百多辆。他跟我保证，其中起码有三十辆车上满装的是银子和黄金，分量起码有三十万两之多——他以前是马匪探子出身，看这个东西决计是不会错的。”
关山河笑得诡异，易小刀也笑，扇子扇得飞快：“明白了，大家既然吝为同袍，老哥看着沃野的弟兄运那么多银子太辛苦，想做好事帮他们减轻一点负累吧？”
关山河摇头晃脑地笑道：“还是易老弟了解俺啊，咱老关一向古道热肠，最爱给人帮忙的！怎样，易老弟，这个事，咱们一起干吧？”
“既然老哥这么热心，此等好事，老弟自然没有甘落人后的道理，自然是追随翼尾了！”
两名旅帅对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
在他们看来，一个被打残的沃野奔狼旅，旅帅也死了，带队的不是副旅帅就是旅司马而已。这么条大肥羊经过自己的旁边，不顺手抢他一把当真是天理不容。就算事后奔狼旅的人找元帅告状，二人却也不怎么在乎——这种牵涉到两个军镇之间的纠纷，各自军镇都会偏袒自己部下，这官司怕是能打到天长地久了。
而且，沃野的几个旅最近在金城那边被打残了，连大名鼎鼎的沃野捉守将李赤眉都投诚金吾卫了。沃野边军这次的脸丢得大了。这次被东平军打劫了，即使他们跑去告状也不会有谁搭理他们的——谁会为一帮残兵败将得罪实力雄厚的东平军？
“关老哥，这个奔狼旅，他们有多少人马护送车队？”
说到正事，关山河收敛了笑容：“人倒是不少，除去近两千的民夫和辅兵，队伍里起码有三千的战兵，骑兵五六百，斗铠多少倒没看出来——哎，这倒是件怪事了，老弟，你说奔狼旅在金城被打残了，但我看，他们的人马精壮，那股精神气，倒不像一路被打残的军队啊！就是说他们是整装的出征兵马，老子也要信的。”
“三千战兵？哎，这倒不好下手了，”易小刀蹙着眉：“我手下能拉得出来的战兵，也就两千五六而已……老关，你能出多少兵？”
“除去守老营的，我能出的兵跟你差不多——老易，你的鬼主意多，这事你来抓主意好了，我听你的！”
易小刀沉吟不语，他不住地摇着扇子，久久没有说话，关山河倒有些担心了：该不是看到对方实力雄厚，这位易老弟想打退堂鼓了吧？
“哎，我说老易你别闷在肚子里算盘啊，有啥想法，都跟我说说啊？”
易小刀口里啧啧有声：“看来这条肥鱼，还真不是好下手的——关老哥，我有个想法，不如我们把白御边也拉过来一块干吧。”
“拉那个假惺惺的老白？”关山河不悦，他低头不语。
易小刀明白关山河的心思，他分明是担心人多了，到时分赃时候多了一个人，得的钱财少了。他笑道：“关老哥，莫要眼界短浅了。拉白旅帅进来，好处多着了。
其一，人多势便众，这是不消我说的道理。我们两旅兵马出去干活，那奔狼旅若是拼命反抗，到时真要大打出手的话，损伤就大了，到时元帅跟前也不好交代。但若是我们有了三旅兵马一起行动，那声势就大起来了，奔狼旅压根就兴不起反抗的念头来，多半是任我们予取予求了——这是头一个好处。
其二，这事干出来，到时倘若真出什么岔子，元帅责难下来，多个人分担总是好的。岂不闻法不责众的道理？
其三，你、我和白旅帅，大家都是东平一脉的兵马，现在卖个交情给他，结个善缘。将来大家共进退，彼此也有个关照吧。现在这时势，将来如何，谁也说不好了。我们东平出来的兵马，大家抱成团滚一起，谁想整我们都得掂量掂量——老兄，钱财身外物，都是虚幻的，兵马和兄弟才是真的！”
易小刀都说到这份上了，关山河也不好再反对了，他笑道：“老弟这话说得，好像咱老关是眼里只有钱财的憨人似的，其实咱只是看老白那假惺惺性子不爽罢了。不过既然老弟这么说了，咱们就把他也请来吧——那谁，你跑一趟，就说我和易老弟有请，请白旅帅过来一叙。”
易小刀派手下出去请人了，二人继续闲聊。
“老弟，我听说，我们最近的形势不是太妙？听说金城之后，咱们在相州那边连续吃了几个败仗啊，这势头好像不怎么对啊！都怪那个死鬼拓跋寒，他在金城败了一仗，把我们的势头都给打丢了！”
“金城之战，我倒是听到一些消息，拓跋寒不是输给金吾卫的。那随后的败仗，其中也有内情，洪天翼口口声声说对面的金吾卫里面肯定有高阶暝觉师，他们败得非战之功。”
“高阶暝觉师？叶家参战了吗？”
“这个谁知道？不过，为当年叶镇督的事，咱们的元帅可是跟叶家结下死仇了，他们真参战的话，那也不稀奇。”
说到这里，二人脸上都是蒙上了一层阴霾。二人都是边军的高级武官，深知高阶暝觉师的恐怖，那威力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倘若叶家真的与慕容家联手了，那边军就大势不妙了。
“老易，我听到消息，因为相州方面接连受挫，行营方面有意调整兵略了。金城之后，慕容家的主力云集相州，那边兵马多得要成海了！
慕容家的兵马再软蛋，但经不住他们这样一层层地叠起来啊，要在相州打开缺口，太难了。反倒是上党郡这边，慕容家的兵备较为薄弱，说不定有机会打开缺口。
行营方面有意调转攻势，相州方面转攻为守，而转而在上党郡转入攻势，把我们调到上党郡，就是为这个原因了——老易，我们有大仗要打了！”
“这消息我也听说了。这一仗，元帅很重视。到时候，大公子要亲自提点督阵，参战的也不光我们几个，还有从怀朔抽过来的两个旅。现在大公子正带着两个怀朔旅赶来，到时候两个怀朔旅加上我们四个东平旅，总共六旅兵马。
调集那么多的兵马，我揣测，行营的意图，怕是不止让我们突破缺口啊！他们怕是想我们突破慕容家的上党防线之后，继续前进，从侧后突进洛京，端了慕容家的老窝。”
显然，易小刀的消息更灵通一些，关山河听得头皮发麻，他喃喃说：“直入洛京？这帮人也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这么孤军直冲三四百里，没有友军策应也没有后续跟上，万一慕容家反应过来，我们不就被……”
接下来的话不甚吉利，他没有继续说，但易小刀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苦笑：“这种事，只能是看命了。运气好，我们直下洛京，慕容家崩溃，我们就拿了这开战的最大功……”
“呸！老易，你拿我当小孩哄呢！狗屁的功劳，还不是他们姓拓跋的一张嘴？开仗以来，我们打了多少苦仗累仗，打垮了多少慕容家军队？死在你易小刀手上的金吾卫将官，没有十个也有四五个了吧？
结果如何，你老易还不是照旧是个旅帅，连分镇捉守将都不算！
平时我们东平军的粮饷，分量总是比其他军镇的要少，其他军镇都能发个八成的，我们只能发五成，还得常被拖欠，到手的还常是发霉的陈米！若不是老子弹压得力，儿郎们早哗变了！不是这个原因，老子吃饱了撑的要去打劫沃野的兵马啊！
我们东平军，吃得比鸡少，干得比牛多——现在好，这仗打成烂仗了，老爷们又想到我们了。我敢跟你打赌，到时真要在上党郡打起来，到时有什么难啃的骨头，肯定是让我们东平兵马来打头阵的；真到论功行赏的时候，那肯定是怀朔来的兵马占大头了——我们这些外系兵马，难道还想跟押衙军抢功不成？”
关山河喘着粗气，一脸的忿忿不平：“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该留在东平不南下了！孟镇督可不会那么刻薄……”
“老关，慎言！”易小刀严厉打断了他，望望左右无他人，他凑近关山河耳边，低声说：“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元帅这样待我们，原因老兄你也是知道的！”
原因是什么，所有东平军将都是心知肚明。当年，东平镇督孟聚跟东平都督长孙寿斗得厉害，东平的几路兵马都是袖手旁观，最后眼睁睁地看着长孙寿被杀。这件事，拓跋雄一直耿耿于怀，一直怀疑他们跟东平镇督孟聚暗中勾结。东平军后来遭受的诸番苛刻和刁难，原因也就在此了——倘若不是当前战事急迫，正是用人之际，元帅早把这几个东平将官给换掉了。
关山河大声嚷道：“这算什么？就算我们当初有点小错，但我们打了那么多的胜仗，为元帅立了那么多的功劳，还抵消不了那小小的过错吗？”
易小刀瞅了他一眼，没有吱声——作为统兵将领，打几场败仗没啥，虚报军功也不算什么大罪，但立场不够坚定忠诚，这就是最大的罪了。拓跋雄对来自东平的军将们“青眼有加”，要等元帅心头消去这个疙瘩，还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两人坐了一阵，亲兵来禀报，说是御边旅旅帅白御边来了。
白御边与关山河同为边军将领，但气质却是截然不同。他四十来岁，相貌俊朗而端庄，身材颀长，气质斯文，这大热的天气，他依然穿着一身青衫军袍，衣衫齐整。
大家都是熟悉的老伙计，见面也不需要寒暄了。关山河简单把事情说了下，听说有数十万两银子的车队即将过境，白御边听得眼睛发亮，明显动心了——和关山旅一样，御边旅也是同样被六镇都督府克扣粮饷，白御边同样面临军心不稳的问题，有这么一笔银两入手，可以缓解很长时间的困境了。
他点头道：“这倒是个好事，谢谢二位旅帅关照我们御边旅了。只是，关旅帅，这奔狼旅带这么多的银两和辎重过境，到底是要去哪、干什么，你可打探清楚了吗？”
二人都是一愣：先前大家都是光关心银子了，奔狼旅的意图和任务，两人还真没注意。
易小刀一拍大腿：“亏得白旅帅提醒了，这奔狼旅的来历和身份，我们还得再打探。若这笔钱财是奔狼旅的私财，那是最好了。但若万一是元帅的军饷，结果被我们劫了，到时元帅责怪下来，我们只怕落不得个好下场。老关，你怎么看？”
关山河面露难色：“打探兵力辎重，这事我还勉强可为。但要打探他们的来历和任务，这种机密怕不是探子能打听出来的——二位兄弟，他们还有两天的路程就要过我防区了，时间不多，到时就不好下手了。”
关山河说得有道理，易小刀和白御边也是深以为然。白御边目光闪烁：“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亲自上门拜访，与他们旅帅会晤一番？
一来，打探下他们来头，看看能否下手；
二来，这也是先礼后兵。我们三家旅帅齐齐上门，就说最近钱饷不足，军中士卒骚动，难以压制，请求沃野友军襄助一二，到时都督府发下粮饷之后再予归偿——倘若奔狼旅的新帅是个懂事的，拿些银两出来与众家兄弟分享，我们倒也省下了动手的麻烦。倘若他顽冥不化，那——无粮无饷，军心浮动，乱兵滋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元帅责怪我们也是有理由的。二位旅帅，你们意下如何？”
易小刀和关山河对视一眼，二人都是点头：“白兄弟的提议很稳妥。能不动手，顾全了袍泽之情，那是自然最好了。”
“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去找他们去！”
……

第二百五十五节 肥羊（一）
关山河事先已经打探清楚，奔狼旅驻扎在离郡治十多里外的一个无名小镇上。生怕这条大肥羊跑掉了，即使一向注重形象的白御边这次也顾不得顶头的烈日了，旅帅们毫不耽搁，他们即时出发，一路快马快跑，黄昏前就赶到了小镇。
奔狼旅就在镇外的荒野上安营立寨。在营地外，一队巡哨拦住了易小刀他们，询问他们的身份和来意。
“我是横刀旅旅帅易小刀，这位是关山旅旅帅关山河和御边旅旅帅白御边。我们三个过来，有要事与贵部的长官商谈——你们奔狼旅的长官是谁？我们要见他。”
听到是三名旅帅联袂来访，巡哨官吃了一惊。检查易小刀等人的腰牌之后，他的态度变得十分恭敬：“事先不知诸位大人过来，卑职失礼了。卑职这就进去通报长官，烦劳几位大人在此稍候片刻。”
巡哨官匆匆而去，很快就领着一个军官回来了。那军官走近来，拱手行礼，朗声道：“请问，诸位可是易旅帅、关旅帅和白旅帅等诸位大人吗？末将李若愚有礼了。”
易小刀等人纷纷回礼，打量着对方。这位李若愚将军约莫三十来岁，眉目端正，肤色黝黑，举手投足间显得颇为干练。
“李帅，你好，吾等不速之客，来得鲁莽了。”
李若愚连忙纠正：“不敢当易帅如此称呼。末将只是奔狼旅司马，因为主帅和副帅空缺，暂为主持旅中诸番事务。易帅称我李司马便可。”
易小刀等人互望一眼，眼中都有些得意：奔狼旅旅帅空缺，主持事务的只是个旅司马。这样更好，这种新嫩主官经验和底气不足，等下威迫他的时候就更有把握了。
白御边拍拍他肩头：“李司马年少有为，只要好好努力，将来即使与吾等平起平坐也不为难啊。”
“白帅过奖了。诸位都是我边军中德高望重的前辈，末将是晚辈，万万不敢与诸位前辈比肩的。”
白御边淡淡一笑，却是向另两人使了个眼色，易小刀和关山河神色不动，心里却是笑开了花——这帮军头，个个老奸巨猾。白御边装模作样地鼓励对方，其实是想试探这位李司马的心性和脾气，同时显摆自己的前辈身份，确立心理优势——看到这位李司马毫无异议把自己摆在低众人一等的地位上，几位旅帅都很是满意：这家伙确实是个软蛋，今天的活看来很容易就能完成了。
寒暄见礼之后，李若愚司马询问起诸位旅帅到访的来意。
李司马是新人，脸皮薄，经验和底气不足，客气好说话——瞬间，易小刀已决定好了今天的策略。他叹了口气，低沉地说：“李司马，有件事，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
说话时候，易小刀用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李司马的脸，一直看到对方回避了自己的目光，他才接着说：“你们黄旅帅生前，与我们几个都是好朋友来着，我们交情深厚，堪称兄弟。南下之前，我们还曾一同誓约，将来进了洛京要好好痛饮共庆呢，没想到，黄帅却陨落在金城了。
噩耗传来，我们几位都十分悲痛。只是大伙都是军职在身，不能亲赴相州吊唁。现在，听闻黄帅带过的兵马经过，我们几个怎么也要过来给苦命的黄老哥上一把香，尽一番心意。”
说罢，易小刀抹了把眼睛，转过身望着西边的落日，负手伫立，黯然神伤，久久没有回头，像是不想让男儿黯然落泪的悲伤一幕被对方看到了。
听易小刀这么说，关山河和白御边二人立即醒悟。他们也是配合默契，立即长嘘短叹、扼腕痛惜着——尽管他们三个连那黄狼牙旅帅到底脸圆脸扁都没见过，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悲恸无限，痛失挚友的悲伤溢于言表。
来人是边军中很有分量的三位实权旅帅，他们特意为悼唁黄帅而来，又表现这么悲恸哀伤——李若愚就是再不懂事也不可能把“我不知道黄帅生前还认识你们啊”这句话说出口。
他拱手回礼道：“呃——易帅、白帅和关帅是黄帅的知交好友，这事末将自然是知道的，黄帅生前也常常跟末将等旧部提起诸位，都说诸位是他的好朋友来着。黄帅于相州不幸陨落，诸位特意前来吊唁，真是有心了，只是黄帅的灵位并不在军中……”
“无妨，李司马拿个香炉容我们上根香，且容我们尽一番心意就好。”
“这样的话——好吧，诸位大人请随我进来吧。”
一行人顺着营间的道路走进来，只见营地布置得井然有序，围栏、营帐、辎重、器械、取水、拒马、防火、洗漱等诸处都是布置妥当，穿着斗铠的巡逻队在营寨间来回穿梭，这短短几百来步距离，他们已是见到了三组巡逻队了，一路上见到的军士都是行伍成列，肃然整齐，行进间显出一股昂扬的气概。
安营扎寨虽然只是军中的日常事，但从那布置的细节里，行家也能看出将领的筹谋和经验。不同的将军也有不同的安营扎寨风格，眼前的这座临时营寨虽然是仓促扎下的野营寨子，但应有的设施一样没缺，防备周全，显然布置的人不但熟悉行伍事务，而且胸中甚有条理。
三位旅帅都是知兵的行家，眼见这幕，都在心中暗暗赞许，对李司马不由也收起了几分小觑。在路过后营时候，三人看到，那数以百计的辎重车在露天下井然摆开，占据了数里宽的地盘，规模颇为庞大。
关山河给了两人一个得意的眼神：“如何，我说得没错吧？”
看到这庞大的辎重车队，易小刀等人都是心头火热，众人相视而笑。这时，前面带路的李司马回过头来，三人急忙收敛了笑容。
李司马将众人领入了中军营帐，请众人坐下。他吩咐亲兵拿来香台，拿来了一个灵位“黄公讳狼牙之位”，灵位上的墨迹都还没干呢——好在易小刀等人也不是真的满怀哀思，倒也没在意这些细节。就在黄狼牙灵位前，旅帅们干哭哀嚎了一通，就算是为黄狼牙吊唁了。
看到易小刀等人如此悲恸，李司马也受了感动，黯然神伤。李司马反过来安慰他们道：“还请诸位大人节哀。人固有一死，吾辈武夫死于沙场，正是死得其所，想来黄帅也是了无遗憾。”
“唉，只恨天妒英才啊，黄兄弟去得太早了！”
吊唁之后，李司马把旅帅们请到了中军帐中喝茶。亲兵送上香茶，李司马歉意地说：“几位大人，军旅途中，条件简陋，粗茶一杯，委屈诸位了。”
“无妨无妨，吾辈都是军旅中人，有这种茶水已经很好了。对了，李司马，你们奔狼旅，这是要去哪里啊？”
易小刀这么随口一问，李司马倒也没怀疑他们的意图。他随口答道：“我们这是去冀州。”
“啊，去冀州，怎么不从相州走，反而要从上党郡走呢？这不是绕远路了吗？”
“相州那边仗打得厉害，两军犬牙交错，我军带的辎重多，不敢走那边。上党郡这边都是我军的控制区，虽然路途远些，却是更安全。”
“哦，原来如此。我看贵部，后营辎重的规模颇为庞大，装的都是些什么啊？”
这时，李司马的神情就有点不自然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都是一些军中的杂用物资罢了……我们人多，用的东西也多……反正是些闲杂物品，没什么值钱的——来人啊，快给诸位大人添上茶水。”
几位旅帅对视一眼，心中已是有数。看李司马心虚的样子，看来这批辎重多半是他们奔狼旅自家私有的，不是上头押运的军资，否则他会光明正大说的——真是奇怪了，匪过如梳，兵过如洗，边军所经之处，各省各郡早已被掠夺一空了，不知奔狼旅去哪里搜刮来这么多的民资民膏？这帮丘八打仗不行，搜刮老百姓倒也有些本事啊！
既然这样，那就莫怪老子要替天行道了——易小刀肃容道：“李司马，我这边有一事冒昧相询。”
“不敢，易帅请直言无妨。”
“不知黄帅临去之前，可有留下什么遗言吗？”
李司马一愣：“这个，黄帅是在战场上壮烈的，当场战死。当时形势纷乱，他并无遗言留下。”
“这样啊……”
听李司马这么说，易小刀显得很失望，他沉吟不语，显得很是为难。看到他这般作态，李司马不由问：“易帅可有什么想说的吗？”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了——易小刀长叹一声：“黄帅已经去了，这件事，委实有点不好出口的，但我们确实也没别的办法了，唉！”
“易帅有话请直言就是了。”
“是这样的，半年前，大家南下之时，为了凑集奔狼旅的开拔费，黄帅一时手头不便，周转为难。当时，他曾向我们横刀旅、关山旅和御边旅求借，筹借了军饷共计四十五万六千多两银子。”
……

第二百五十六节 肥羊（二）
……
“什么？”李司马整个人跳了起来，他颤着声问：“四十五万两银子？”
“准确来说，是四十五万六千三百三十五两银子。”
像是看不到李司马震惊的表情，易小刀若无其事地说：“那时，我们念及了跟黄帅的交情，还是咬紧牙关，从军饷里拿钱出来支持了黄帅。
李贤弟，你也知道的，我们东平兵马手头也不宽裕。本来，黄帅已经跟我们约好的，说等奔狼旅立战功后拿了犒赏就会还钱我们，还要加上一半的利息，但现在……黄帅身死人亡，他是一了百了了，我们却有大麻烦了，因为拖欠了饷银，军中人心不稳，士卒骚动不安，吾等为此日夜忧心啊！
李贤弟你通情达理，又是黄帅的后继者，想来定然不会让我们为难的吧？”
骤然听闻这等大事，李司马张大了嘴，目光呆滞，过了一阵，他才回过神来，高声嚷道：“易帅，你说黄帅生前找你……不，找你们借过钱，可这事我却是一点不知情啊！”
易小刀和颜悦色：“黄帅生前行事高深莫测，贤弟不知也不奇怪。”
“但李帅，你这么说，可有什么凭据？黄帅借钱的借条可有吗？”
听李司马这么说，易小刀的脸刷的冷下来了，他冷冷瞅着对方：“李司马这么说，是把易某还有这两位旅帅都看做来讹钱的无赖了？易某不才，手下也有几千儿郎，经手过上百万的军需，倒不是没见过银子的人——我们堂堂旅帅，还会骗你不成？”
“不不不，末将绝无此意……只是这么大的事，几十万两银子，没个凭据……”
“砰”的一声巨响，关山河猛拍桌子，这魁梧的壮汉霍然站起，横眉立目，怒发冲冠。声如洪钟，气势惊人：“大丈夫一言千金，有了黄帅的千金一诺，我们兄弟难道还信不过他吗？还要写什么借据——李司马，你难道说，黄帅的话不值得信？”
白御边冷冷地说：“李司马不是信不过已故的黄帅，他是信不过咱们几个啊！黄帅生前豪迈慷慨，可惜他的后继人的度量却是如此……这样的人物执掌奔狼旅，真是堕了黄帅的声威啊！”
被这三人联手夹攻，初出茅庐的李司马乱了阵脚。他低声解释道：“诸位大人，并非李某有意冒犯，只是李某初掌奔狼旅，很多事务还没理会清楚，这笔账委实不敢认下……”
“李司马，人死，债可不能消啊。这四十多万两银子，是我们三旅兄弟的血汗钱，可不是你说一声不敢认就能了事的——就算我们答应，横刀、关山和御边三旅上万弟兄也不会答应！”
“姓李的，咱老关就第一个不答应！欠债还钱，天经地道！这事不说个清楚，咱老关手下的三千儿郎、二百名铠斗士决计不肯答应！你要真想赖账，儿郎们没了活命钱，没别的出路了，大家就拼个你死我活吧！”关山河吼得大声，那飞溅的口沫都喷到了李司马脸上。
白御边慢条斯理地说：“李司马，这事，你可得慎重斟酌了。因为被你们奔狼旅拖欠军饷，我们各旅兵马的军心已经很不稳了，倘若你真敢赖债的话，这消息传出去，我们也很难弹压的。
李司马也是行伍带兵的，该知道那些丘八们的脾性都不算很好，他们可不像我们几个这么好说话。没了饷银，弟兄们会做出什么，那真是谁都说不好了。万一，弟兄们听到消息出于义愤来找你讨个公道……
到时若出了什么乱子，我们固然是要挨元帅责罚，只怕李司马你也落不得什么好啊。我看李司马的辎重带得很多，可不要为了区区几十万两银子因小失大啊。其中的厉害关系，贤弟还得自己想清楚了。”
几个人一唱一和，又是威迫又是恫吓，李司马显然已是方寸大乱，他眼中很明显地流露出惧意。他想开口反驳，又怕激怒了这几位旅帅，嗫嚅着不敢说话。
看着已经把对方逼得差不多了，易小刀换了张笑脸：“当然，李贤弟刚刚上任，你有些为难，我们也是知道的，我们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已故黄帅的面子，我们还是要给的。
这样吧，咱老易就宁愿吃点亏吧，贤弟拿个三十万两出来，这笔债就算一笔勾销了。
贤弟啊，兄弟我可是给你最大诚意了！咱们都是当兵的，做事讲究个痛快干脆，不兴磨这些老娘们嘴皮，成不成，贤弟给我们一个准话吧？你说个‘不’字，我们立即掉头就走，今后也绝不会来打扰老弟你了。
天长地久，大家今后打交道的机会还长着呢！我也不怕跟贤弟明说了，上党郡这边，驻扎的都是我们东平的兵马。贤弟的队伍还要从我们地盘经过的，你带着那么多的辎重，总不能飞到天上去吧？”
易小刀说得好听，口口声声说不成就走，其实那威胁之意已经溢于言表了。关山河和白御边二人也不出声，只是阴测测地盯着李司马，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三名旅帅都不做声，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在三名军官充满杀气和恶意的注视下，李若愚坐立不安。
“几位大人都是德高望重的边军前辈，既然这么肯定，说黄帅生前与诸位有债务纠葛，末将也不敢不信。只是三十万两银子不是个小事，要一下子拿出来归还诸位前辈，末将也做不了这个主啊，有人不答应啊！”
关山河瞪着眼睛：“谁敢不服的？你让他站出来，看老子不捏扁了他去！”
一个悠悠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我不服。”
关山河闻声大怒，霍然站起：“谁在外头唧唧歪歪的？有种的进来说话！”他横眉立目，杀气腾腾，那副样子像是要活活撕裂了来人。
营帐的门帘被掀开了，一群边军武官鱼贯走入。领头的青年武官相貌俊朗，挺拔英气，气度渊渟岳峙，不怒而威。
看到这武官，李若愚司马立即起身避到一边去，躬身行礼：“镇督！”
那武官点点头，旁若无人地在上首的主位上坐下。其余众位军官侍立两边，一字排开，气势森严。
那武官目光炯炯地环视众人，神情似笑非笑：“真是难得，没想到在这边也能碰到这么多的老朋友。听说，大伙跟奔狼旅有笔账要算？不妨说说看，让我也长长见识。”
看到孟聚进来，旅帅们都是目瞪口呆，无法反应：孟聚，他怎么会在这里？
三名旅帅之中，以易小刀最为心思机敏。见到孟聚的第一瞬间，他立即意识到，出大问题了，整桩事压根就不是自己料想的那样——自己还把奔狼旅当肥羊呢，没想到在人家眼里，自己几个笨蛋才是送上门的肥羊啊！
“这……这是怎么回事？孟镇督，您怎么会在这里？”
“关帅，好久不见。怎么，我就不能在这里？见到我，关帅好像有些不高兴？”
关山河虽然常扮出一副老粗样，但毕竟不是真的没脑子笨蛋。听孟聚这么说，他吓了一跳，把手摆得像是抽疯，脸上挤出笑容来：“镇督开玩笑了，见到镇督，咱老关开心还来不及呢，哪有什么不高兴？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白御边立即接上了关山河的话头：“老关说得是啊，咱们跟孟镇督可是同甘苦、共患难交情的老朋友啊！古人怎么说的？他乡遇故知，这可是人生四大美事啊！”
易小刀一拍大腿，高声说：“说得太对了！如此人生美事，岂能无酒庆贺？恰好了，我营中有上等好酒一坛，诸位兄弟稍坐片刻，我去取了美酒便回！”
这小贼当真好机敏的心思，又被他抢先了——关山河和白御边心中大骂：易小刀这贼也不讲义气，居然想一个人先开溜！
“既有美酒，岂能无宴？说来巧了，我营中有新到的宴席材料，有上好的鹿胎和熊掌，最是美味不过了！孟镇督和诸位兄弟稍待，我这就去马上拿来！”
“既有好宴，岂能无歌舞？镇督，我营中有上好的歌舞美姬两人，本来是一直珍藏不露的，但今日能见镇督，这是难得的机缘，我这就回营去把她们带来，给众家兄弟以舞助兴！”
“哈哈，老白，你这假正经的，你居然在营中偷藏美女啊——快去快去，英雄配美女，镇督大人风流倜傥，雅量高致，你莫要拿些上不得台面的庸姿俗粉前来搪塞喔！”
旅帅们你问我答说得热闹，就这样拉手攀肩地向门口走去，但这时，身后传来了孟聚的一声轻轻咳嗽。
“咳。”
那声轻咳声音也不是很大，却有着神秘的魔力，听到这咳声，三名旅帅像是触了电，身形一下僵住了。眼看门口已经近在咫尺了，他们却没一个人再敢挪前半步。僵持片刻，他们急忙转身，又跑回了原来座位上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象书塾里见到先生的小孩。
看到三名堂堂旅帅如此猥琐，在场的陵卫军官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哄笑声。哄笑声中，易小刀等人并没有羞愧，反倒是满面堆笑地东张西望，见到谁都讨好地谀笑点头，也不管对方认不认识。
……

第二百五十七节 肥羊（完）
……
孟聚也在淡淡地笑着，他望着众位旅帅：“诸位，方才不是说得很热闹的吗？你们不是要跟李司马算一笔旧账？这事，本座也很感兴趣啊，诸位不妨继续说下去啊？”
旅帅们面面相觑，苦笑不迭：他们敢在奔狼旅军中耍横，对那李司马又是威迫又是恫吓的，那是因为李司马怎么说也是边军的军官，不敢对他们下毒手。
但既然面对的是孟聚，他们就像碰到猫的老鼠一般，顿时蔫了下来——这家伙可是个杀星来着，从长孙寿开始，死在他手上的边军将帅怕不有两位数了，就算再填多三条命也算不得什么。
看着孟聚沉吟不语，旅帅们都是心下惴惴。关山河满脸堆笑：“孟镇督，今天我们几个有眼不识泰山，瞎狗眼冒犯了尊驾兵马——”
他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嘴巴，腆着脸说：“镇督，求您了，看在往日交情份上，求您老人家大人不计小人过，莫要跟我们几个蠢货一般见识吧？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孟聚沉吟着，久久没有说话。刚才旅帅们和李若愚对话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外面听着了。他归程心急，也不想在途中多生枝节，无奈这几个家伙实在太过贪婪，开口就要三四十万银两，摆明是要把自己当肥羊来宰了，自己想不现身都不行了。
从感情上来说，孟聚对关山河等人并无恶感，当年在东平时，他们其实还是给自己帮过忙的。但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自己身处边军的纵深之地，倘若自己孤军深入的事情泄露出去，被数十倍的边军兵马围攻之下，即使自己再能打，这旅孤军也绝无幸存之理。
他望了关山河一眼，心中却是已下了决心——不论是死是活，今天这几个人，自己一个都不放走。
“关帅，我无意与诸位为难，但诸位也知道，我与贵上拓跋元帅的关系不是很好，倘若放了你们出去，我在这里的风声若是泄露了出去，我就有很大的危险。”
旅帅们连忙赌咒发誓，保证绝不把今天见到孟聚的事情泄露出去，否则天诛地灭子子孙孙十世为盗九世为娼什么的——
孟聚听得心烦，摆摆手：“诸位，咱们都是刀头上舔血的人，这些赌咒发誓的话，说说也就是了。要孟某真的把自己的性命，还有全军几千弟兄的性命都交托在你们几句话上？这未免也太托大了。”
旅帅们讪讪地住了口，心里却知是自己的信用度太差，对方信不过。易小刀问：“那，孟镇督有何打算呢？”
“孟某想来想去，还是安全第一吧，要想孟某行踪不泄露出去，剩下的只有一条出路了——”说到这里，孟聚故意顿住了话头，沉着脸看众人。
三名旅帅的脸都是刷地白了，腿脚发软。他们都是心思机敏之辈，当然想得出，孟聚兵马假冒奔狼旅偷潜边军阵地，这是何等的机密大事。既然自己撞破了此事，今天要想活着出去，怕是很难了。
众人心中惊惧，即使连易小刀都不例外——虽然他与孟聚同为北府的鹰侯，但易小刀可没感觉自己有多少安全感。对敌人，孟镇督的手段之狠是出了名的，当年那个韩启峰不也是北府的鹰侯？就因为他有可能泄露出孟聚的消息，孟聚还不是照样想把他灭口？现在，为了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他把自己几个杀了随便挖坑一埋，这是多简单的事？自己天不知地不觉地死在这里，北府也好，拓跋雄也好，谁会知道？
白御边吞咽了口口水，他颤声说：“不……不知是何出路？还请镇督示下……莫非，是要……要……”说到这里，他喉咙发干，舌头打颤，平素能言善辩的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孟聚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白旅帅所料不差，本座正是这么打算的——不好意思了，诸位，只怪你们运气不好，又太贪心了吧。”
一瞬间，白御边的腿陡然软掉了，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脸如死灰，张着嘴，像是要哭出声来了；关山河则仿佛连站都站不稳了，他倒退几步，将身子靠在墙上，绝望地张望着左右，像是落水的人在寻找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眼神毫无焦点。
易小刀站前一步，低声问：“孟镇督，你要杀我们的话，能否容我们留下遗言转交家人？”
千古艰难唯一死，这时候还能表现镇定，孟聚倒也佩服易小刀的胆气。他诧异地说：“易帅何出此言？大家都是好朋友来着，孟某怎会对你们下此毒手呢？孟某的意思是，想请诸位将军随我一道前行，待到了安全的地方，孟某自然把诸位放回。”
“原来自己还能继续活命！”
听了这话，自觉必死的旅帅们都是心中狂喜，脸上重又焕发了光彩。他们还没来得及道谢，却听易小刀又问：“末将敢问镇督，您所谓安全的地方，那是指……”
“那自然是东平了。只要我部兵马安全回到北疆，我自然会将诸位放回。”
孟聚环视众人，目光意味深长：“只要诸位好好配合，莫要跟我捣乱，生命安全决计是无忧的，大家也不用担心。”
要回到东平才能放人吗？
易小刀神色凝重，还没等关山河和白御边反应过来，他已是下定了决心，趋前一步跪下：“镇督大人在上，末将愿率所部兵马投效大人，恳求大人接纳！”
易小刀这一跪，当真大出孟聚意料。他站起身想扶起易小刀：“易帅，何至于此？不过是陪我走一趟北疆而已，用得着这样吗？”
易小刀苦笑着，他说：“镇督，末将投效的心意确实是真真实实，并无半分虚假。末将愿率本部兵马随同镇督您一同返回北疆，今后唯您马首是瞻，恳求您千万接纳——您若不答应，末将就跪着不肯起来了！”
这时，关山河和白御边也反应过来了：从中原回到北疆，怎么说也要一两个月，再从北疆回中原，怕不要三四个月？大战当前，自己作为旅帅突然不打招呼地没了踪影，失踪了三四个月——拓跋雄元帅一直瞅自个不顺眼的，抓住这个机会和借口，他不趁机夺了自己的兵权才怪。
等自己从北疆回来，旅帅的位置上早有人了。自己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在大都督府当个闲散杂官渡过余生，运气不好的话——咳咳，临战潜逃，畏敌不前，沟通敌寇，元帅瞅自个不顺眼，这罪名杀头都没处喊冤去。
现在，孟聚秘密北归，为防消息走漏，他肯定是不会放自己走的。想来想去，要想保住手头的一旅兵权，除了投效孟聚之外，自己竟是别无他路了——反正拓跋元帅也是一直瞅自个不顺眼，经常克扣自己粮饷不说，还一心一意要把自己的兵马当炮灰打头阵。禽择良木而栖之，与其在拓跋雄手下继续憋气受苦，还真不如换个主公了。
这么一想，两位旅帅都是忽然觉得，其实投靠孟聚这边，倒也不是一桩坏事。孟聚对敌人虽然心狠手辣，但对自己人，这位孟镇督还是很照顾的。当年的东平老将肖恒，自打投了孟聚，那日子过得当真是滋润无比。他被长孙寿找麻烦时，孟聚立即就替他出头，最后竟是堂堂一镇都督被弄得灰头灰脑。
而且，自从金城大战之后，现在边军的势头，瞅着是越来越不对了。边军利在速胜，但现在战事却是打成了僵持。将领们都是心中有数：本来触手可及的胜利，现在已经变得越来越遥远了，能够跟随孟聚躲回北疆，避开这场前途渺茫的厮杀，这未免不是一件好事来着。
“易小刀这小贼，当真是好机敏的心思，好快的当机立断啊！这次投靠，又给他抢先了！”
两名旅帅也跟着易小刀跪倒，嚷道：“镇督，末将一直仰慕您老人家的威德，早想投您麾下效劳了，只是一直苦无机会。今日终于天赐良机，末将能与镇督您在此相遇，此乃天意安排，恳求镇督千万收留！
镇督北归道上，一路都是边军地盘，想来定有不少阻碍。末将不才，愿率麾下两千五百战兵为大军先锋，逢山开路，逢水搭桥，全军将士皆愿为主公效死！”
“孟镇督，咱老关跟他们两个不同，咱是真真切切地仰慕镇督您的啊，当年咱早就想投奔您的，还托肖老哥引荐过的——您不记得了？那次我们还一起喝茶呢！咱才是第一个要投奔您的啊，比他们两个更早啊！镇督，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旅帅们哀求声声，争先恐后说要投靠，一副孟聚不肯收留就活不下去的样子，孟聚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回事？莫非自己的魅力真的这么大，王霸光环所照之处，猛将智将儒将纷纷纳头叩拜吗？
他望向周围众将，齐鹏、徐浩杰等人都是苦笑着摇头，示意自己实在看不懂、也搞不清楚这帮边军旅帅到底在闹什么，倒是李赤眉同样是边军旅帅出身，当年也是受拓跋雄猜忌的，微微沉吟，已是猜出七八分事情缘由了。但大家同为边军降将，彼此难兄难弟，这种事揭破了也不好听，他也只能以一个苦笑回应孟聚了。
孟聚蹙眉沉思，沉吟片刻，他忽然想到了原因：“定然是叶家参战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边军将领自感胜利无望，开始分崩离析，各自逃散了——没想到边军军心涣散，竟至于此了。哎呀，叶剑心那神棍，他说边军今年之内就会彻底失败，搞不好又给他说对一次了！”
只是，要不要接纳易小刀这三旅兵马呢？
孟聚沉吟思索着，却是一时不能决断。

第二百五十八节 投靠（一）
手下的兵马越多越好——这是纯粹外行人的想法。作为一镇首脑，孟聚要考虑的问题要复杂得多。
时至今日，“东平陵卫”这个组织，已经发展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军政团体。而作为这个团体的首脑，孟聚必须考虑到这样的问题：东平陵卫的本部兵马不过八千余人，但孟聚吸收的各部兵力已经远超过这个数了。东平的肖恒、赤城的李富仓、赤城的米欢、沃野的李赤眉……
在孟聚看来，无论什么时候，组织建设都存在一个“以我为主”的问题，组织的规模并非是无限壮大才好，而是必须与自身的驾驭能力相匹配。以东平陵卫军八千余人的实力，可以吸收一个、两个甚至三个旅的边军，对这些新加入的兵马，东平陵卫是具备优势的，自己也完全能驾驭得住他们。
但若是自己再吸收了易小刀三人的兵马，那在自己团体中，边军所占的比例就太大了，已经超过了东陵卫本部的实力。主次颠倒之后，这就不是东陵卫势力吸收边军来壮大自己，反倒是边军体系来同化孟聚的东陵卫势力了，自己就有失去对团体主导权的风险——以小御大，从来都存在太阿倒持的风险。
还有，比起东平军政势力格局平衡这个大问题，还有一件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要考虑：现在易小刀他们被自己控制在手上，所以他们愿意投诚自己，但一旦他们离开了自己军中，自己如何还能保证对他们的控制呢？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出了自己军营之后，马上跑去报告拓跋雄呢？
即使易小刀他们真的是诚心投靠自己，但三旅边军突然向北行进，此么大的事，绝对会惊动边军上层的。拓跋雄是绝不会坐视几旅兵马这样突然失去控制的，自己这支北归兵马将会遭到边军的堵截和追击，等于给自己北归的道上凭空增加了阻碍。
但要说拒绝吧，三个旅的精锐兵马，近万名久经征战的老兵，这是一笔巨大的战力。只要消化了这三旅兵马，东平陵卫的整体实力将跃上一个新的台阶，自己这个北疆王也能摆脱兵寡将微的困境，成为真正的北疆统治者。面对着这个诱惑，孟聚也实在无法开口拒绝他们的投靠。
孟聚沉吟着，委实难以决断。既然暂时无法抉择，他干脆顾左右而言他：“易帅，前一阵，我听闻消息，你们还在相州那边参战，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上党郡这边了？”
“这个……这事本是机密，但主公既然垂询，末将等自然没有隐瞒的道理。边军行营探知金吾卫在上党郡一带的防务较为空虚，只有几旅兵马分散驻扎。为此，行营做出筹谋，制定‘虎探’计划，准备由元帅的大公子拓跋襄亲自带队，在上党郡方向投入七旅兵马，突破金吾卫的防线，直捣慕容家纵深——就是为这个事，我们才被调到上党郡这边的，行营随后还要把两个怀朔旅和一个武川旅调过来。”
“在上党郡这边突破？你们是刚被调来的？”
易小刀的表情充满了苦涩：“是……末将刚刚调来还不到三天。没想到，就碰到了镇督您。”
孟聚有点想笑，他忍住了：“这样啊，在东平我们是邻居，没想到哇，走了几千里，大家在这边也照样能碰到——这真是有缘啊！”
旅帅们讪讪的：“呵呵，镇督说得对，有缘，有缘，真是有缘啊。”边说着，易小刀和白御边都回头望着关山河，那幽怨的目光真是意味深长，令关山河回味无穷，冷汗直流。
“其实吧，在这边碰到我，对诸位来说倒还真的未必是坏事。倘若你们的这虎什么——哦，‘虎探’计划真的执行，你们真的从上党突击进去，多半也是凶多吉少的。”
虽然私底下，旅帅们也是这么觉得的，但孟聚这个外人这么说出来，旅帅们还是有点不服气。关山河壮着胆子弱弱说：“行营那边已经查探过，上党郡直至洛京一线，慕容家并无重兵布置。在洛京那边，慕容家兵力也是十分空虚。即使他们从相州紧急抽调兵力回来，与仓促赶至的金吾卫兵马打野战，我军并无畏惧……”
“你们边军行营的情报倒是没错，上党郡确实没有边军的斗铠集群。但你们真要往洛京突的话，那绝对是死路一条！”
“敢请镇督解惑？”
“因为叶剑心在！从上党往洛京，扶遂是必经之道，而叶剑心就在扶遂亲自坐镇！你们要过扶遂，肯定要与叶家正面冲撞的——那是死路一条。”
“叶家？”
几个旅帅表情木木的，好像有点不以为然的样子，孟聚叹口气，知道这帮边塞武夫压根不清楚大魏朝的终极武力的厉害。他抬手虚指李赤眉：“这位，你们可认识？”
易小刀等人望了下，都是摇头：“镇督大人麾下的虎将，末将无缘相识。”
李赤眉站前一步，沉稳地拱手行礼：“末将沃野李赤眉，见过诸位将军。”
李赤眉一直站在孟聚身前，一直没有开腔说话。听到这位并不起眼的青年武官竟是威名赫赫的北军第一名将，旅帅们都是凛然：无论从名声、战绩还是资历上，眼前的人都是稳压他们一头，隐然是边军将帅之首。大伙没想到的是，这位闻名遐迩的名将竟是如此低调，在孟聚跟前低调得俨然一员普通军官。
众人连忙见礼：“李帅的大名，吾等都是如雷贯耳，没想到竟是今日在这里得见，真是幸会！”
李赤眉知道孟聚叫出自己的用意，他沉声道：“李某败军之将，不敢当诸位将军的赞誉了。金城一战中，拓跋寒都督率我沃野四旅兵马出战，兵马共计八千步骑战兵和七百斗铠，结果却被孟镇督以区区三百猛士击败。李某屡败于镇督手下，皆得宽宏处置，李某感怀孟镇督的恩义，遂决意转投到镇督麾下。”
可以听到，旅帅们急促的喘气声。那场堪称转折点的金城战役，输掉了边军整场战争的气运，但边军的将帅们至今都还搞不明白，金城战役，他们到底是怎么输掉的？
这一战，边军的出战阵容可用兵强马壮来形容。大军统帅拓跋寒，是一员久经战事的干将了，兼备经验和才干；而他麾下的四旅兵马也是无一弱旅，其中还有着赤眉旅这种一等一的强兵和名将，而对手则是轩文科这样的迂腐文官，又是半道伏击这样有心打无心的开局——可以说，无论从哪里看，金城之战完全没有打输的理由，但结果却是四旅精锐边军全军覆没，统帅拓跋寒战死，麾下的四员旅帅三死一叛。
因为此战中唯一的幸存高层李赤眉率军投了金吾卫没有回来，所以，对于金城之战的经过，边军行营始终不曾得到详细的报告，这给此战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现在，以李赤眉金城一战亲历者的身份，他亲口说出的经过，那自然是最权威可靠的消息了。听到孟聚以区区三百兵马大破边军一镇上万官兵，旅帅们无不惊骇，这样的事迹，已经超出人力所能达到的范畴了，只能以神迹来形容了。
旅帅们望向孟聚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敬畏，却见孟聚摆摆手：“胜负兵家常事而已，李帅不必想得太重了。就在前几天，我不也照样输得很狼狈？”
“啊？”旅帅们吃惊地叫出声来，能以三百猛士击败整整一路边军兵马的孟聚，在他们眼中已经俨然是个半神的传奇人物了，没想到这样的猛士也会在别人手上吃亏？
“孟镇督，您武力盖世，号称能力敌万人，怎么会输呢？对方该不是使了什么阴谋诡计，暗中设计暗算了您吧？”
孟聚叹道：“倘若真是被对方暗算，我倒也觉得舒服点了——无奈，对方是光明正大地前来挑战的，区区四个人，正面交战，击败了包括我在内的整整一旅人马，还把我给抓了去——唉！”
“这怎么可能？”关山河喊出来：“镇督，您莫不是在开我们玩笑吧？以您的盖世武力，还有您麾下的精锐猛士，哪怕我们边军十倍的兵马与您正面交战都未必敢言必胜。您说区区四个人就能击败您——世上哪有这样的人？莫非是神仙下凡？某家绝对不信！”
关山河把头摇得象拨浪鼓似的，表示绝对不敢相信：孟镇督这等无敌的半神人物，谁人能损得去他半根毫毛？
孟聚顿时心下大爽——倒瞧不出啊，这粗豪的家伙拍起马屁来也能这般自然妥帖，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关旅帅，此事确实是真的。对方倒也不是神仙，而是叶家的瞑觉师——四个暝觉师，就毁了我们整整一旅斗铠，抓走了我。”
旅帅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眼中都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常在东平做邻居，孟聚有多强，他们都是知道的，胡人的军阵，他孤身一个人就能杀穿了去，边军的大营，他进出犹若无人之境；东平兵马有多强悍，他们也是知道的，区区三百人就能打垮拓跋寒的整整一路兵马——他们宁愿违背拓跋雄的军令都不敢跟孟聚开战，原因也是在此了。要说孟聚这样的猛将悍师，竟被叶家麾下的四个瞑觉师给击败了？

第二百五十九节 投靠（二）
铠斗士和暝觉师到底谁更强，这是个讨论了几百年的话题，因为缺乏实战的检验，大伙也一直争不出个结果来。但现在看来，这个问题好像可以得出结论了：孟聚已经算当代铠斗士中的顶尖人物了，很多人都认为，孟聚已经进入了天阶，与当年的开国天武王也不过伯仲之间而已——连这样强大的铠斗士都败在叶家暝觉师的手上，那——作为暝觉师的大本营，叶家到底有多强？
南下的边军兵马若是遭遇了叶家暝觉师集群，胜的人会是谁？
易小刀吞咽了一口口水，他与身边的白御边交换了个眼神，双方的眼神都有些庆幸——当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次若不是碰到孟聚的话，自己就得随拓跋雄的大公子拓跋襄一起去撞叶家那块铁板了。
白御边沉声说：“连孟镇督的武勇都输给了叶家，那我们这些杂兵自然更不是叶家的对手了。这叶家实在非同小可、深不可测！今日倘若不是遇到镇督，我们皆成齑粉也！这么说来，镇督其实是救我们一命啊！”
“正是！镇督，您对吾等有救命之恩啊，大恩大德，末将得没齿难忘！”
“恩公在上，请受末将一拜——恩公大人，您救了末将一命，正是天意要末将追随您啊！”
看着这三个家伙闹哄哄地又折腾起来，孟聚实在拿他们没办法，他干脆就直说了：“老易，咱们几个也算熟人了，你们几个说要跟我，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但老实说吧，你们边军的做派，我委实是有点不怎么放心的——当年叶镇督跟申屠绝的事，我可是亲历者来着。我可不想做了叶镇督第二啊！”
提起叶迦南跟申屠绝的旧事，旅帅们都哑口无言了——历史竟是惊人地相似，当年叶迦南也是东陵卫的镇督，而申屠绝也是边军的旅帅；申屠绝被叶迦南擒获时候，也是口口声声说投靠她。而最后的结果，大家都是知道的：在关键时候，申屠绝反咬一口，叶迦南身死兵败。
孟聚冷峻地睥睨着旅帅们，不发一言，眼神却已把意思表达得够明白了：诸位，要表忠心和诚意，空口白话没用，你们得拿点干货出来了。
旅帅们你瞅我，我瞅着你，表情颇为古怪：这孟镇督的做派也太特立独行了，作为上位者，大伙奉行的是君子不言利，讲究的是微言大义的含蓄与默契，哪有人这样说话的？这么赤裸裸地当面说老子信不过你们，你们得交点投名状来——这是山寨土匪大王的水准，哪是一镇大军阀的风范？
旅帅们心中鄙视，但现在没办法，形势比人强，这个乡下山寨大王拿了刀把子，自己还得哀求他收留才能保住手上的兵权。
旅帅们琢磨了一阵，白御边先开口了：“镇督，末将归降，绝对是真心实意。为表诚意，末将愿把营中的斗铠统统交出，交由镇督您代为保管。”
孟聚眼睛一亮，这倒也是个办法。交出了斗铠，旅帅们手中的兵马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凶也凶不起来了。押着斗铠在自己手上，旅帅们应该不敢搞鬼吧？
但马上，孟聚打消了这个念头：当年，叶迦南也是因为手上拿着申屠绝的告发书，就以为申屠绝会乖乖听她命令，结果酿下大错。如果放了旅帅们出去，他们拼着损失几百具斗铠也要去告发自己呢？这个可能虽然小，但还是存在的——说得更难听一点，如果孟聚所部被边军消灭了，这批斗铠还不是照样回到边军手上？
孟聚终于还是摇头：“白旅帅愿把斗铠交出，这倒有点诚意了，不过，这还不怎么够啊！我看，还是算了吧，三位陪我回东平走一趟算了，诸位的兵马，我是不敢收纳了。”
他抬头扬声喊道：“几位旅帅，还请下去休息吧——来人，好好招待了诸位大人，莫要怠慢了。”
几名武装军士出现在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易小刀等人，看样子就要上来拿人了。
旅帅们神情沮丧，知道孟聚始终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诚意，但仓促之间，他们也拿不出什么有分量的保证，众人都是束手无策。眼看军士们都到身边了，易小刀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扬声喊道：“镇督，且慢！末将愿交纳投名状，保证绝对可靠！”
孟聚抬抬眼皮望着易小刀，没吱声，却是抬手做了个手势，军士们于是停了手。
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易小刀犹豫了好一阵才说话：“镇督，末将得到可靠消息，拓跋雄元帅的大公子拓跋襄殿下，将于后日率两旅怀朔兵马抵达上党郡。拓跋襄殿下过来的时间和路线，末将已经完全掌控。倘若镇督愿意的话，末将愿助镇督将拓跋襄擒来！”
此言一出，举座震惊。众人都吃惊地望着他：这位易旅帅当真是胆大包天啊！
孟聚不动声色：“易帅，正如你所说的，拓跋襄有两旅怀朔精兵随行，要对他下手，这谈何容易？”
在众人的注视下，易小刀神情自若：“镇督，这事并不为难。拓跋襄虽有精兵随同，但他对我们毫无提防，这就是他的最大弱点了。”
孟聚微微颌首。易小刀说得还真没错，以有心算无心，对付拓跋襄还真不算很难。倘若易小刀真的把拓跋襄给抓过来交给孟聚，这自然是最可靠的投名状了。
但孟聚还是摇头：“易帅的主意很高明，但本座要的是安全地回北疆，不想节外生枝。抓来了拓跋元帅的大少爷，元帅岂能善罢甘休？本座与元帅并无仇怨，也不想招惹了他，你的提议……还是算了吧。”
“镇督，末将几个再不成器，毕竟也是边军的一旅首脑，有点分量的人物。我们今天来贵部拜访，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见不到我们回去，自然会有人报告说我们在奔狼旅这边失踪——三个旅帅齐齐失踪，这事肯定会惊动行营的。
到那时，行营那边肯定会注意到镇督您这路兵马，也会发现奔狼旅其实并不曾经过上党，到时候，镇督您这路假扮的奔狼旅……怕是马上就会暴露了吧？”
孟聚脸寒若冰：“易旅帅，你是在吓唬本座吗？”
“不敢。末将只想告诉镇督，事已至今，您还想低调地偷潜回北疆去，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现在，镇督您唯一的出路，就是如末将所说的，将拓跋公子绑了回来。
只要把拓跋公子捏在手中，那一切都不必担心了。您手上有这个肉票，难道元帅还敢动我们不成？有拓跋公子在手上，你还担心哪路关卡敢拦我们去路吗？”
易小刀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孟聚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为了回家，自己要保住消息不外泄；为了消息不外泄，自己就得把知情的旅帅们带走；为了保证三名旅帅的可靠，自己又得逼着他们交投名状，对拓跋雄的儿子下手——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里，为了解决一个麻烦，自己就得惹出更大的麻烦来，最后麻烦就像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真要把那位拓跋襄少爷给弄回来，搞不好前任北疆大都督拓跋雄会被气得抛下当面的金吾卫带着大军掉头追着自己这位现任的北疆大都督一路杀回东平去。
易小刀言之凿凿，说是只要拓跋公子在手上，自己就不必担心拓跋雄的报复了，但孟聚可没有他的这种信心。对那些争霸天下的枭雄，妻儿皆为外物，舍了也就舍了，反正拓跋雄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孟聚停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他反复思量，忽然发现，除了易小刀所说的办法，自己竟真的没别的出路了。他叹气道：“易帅，说说你的计划吧。”
……
说白了，易小刀的计划其实非常简单：由三位旅帅出面，写请柬邀请款待拓跋襄——作为部下款待新上任的上官，这是正常的军中应酬和礼数，拓跋襄应该不会拒绝。自然了，这场宴席是一场名副其实的鸿门宴，酒楼周围左近埋伏的都是东陵卫的兵马，拓跋公子只要进了门，他就别想走了，就跟那三位老哥一块去东平做客吧。
“镇督，他们已经到楼下了。”李赤眉穿着一身褐色的边军武官袍服，他快步走入包房，对孟聚低声禀报道：“末将算过了，包括随从和亲兵，他们一共是二十三个人，其中亲兵十五人，幕僚和部将七人。”
孟聚颌首示意听明白了，他掀开了门帘边上的一条缝，打量着正走上楼梯的一行人。
不用李赤眉介绍，他第一眼就认出了拓跋襄。拓跋家大公子走在众人的最前头，他约莫三十多岁，相貌酷似他的父亲，只是更年轻，脸更白一些，身材更瘦一点。他的目光有点阴戾，紧紧抿着嘴，脸绷得紧紧的。
孟聚问李赤眉：“拓跋大少爷好像很不高兴？谁惹他了？”
“镇督，易帅他们没下楼去迎接，拓跋少爷不怎么高兴了。”

第二百六十节 投靠（三）
孟聚发出“嗤”的一声轻笑——为防消息走漏，他让易小刀他们都乖乖地在楼上雅间里等着，不许下楼，没想到这倒惹了拓跋襄。他望向拓跋襄身边的随从：“那些人——又是谁？”
“跟在拓跋襄身后的高个子老头是怀朔都将高仁义，此人是拓跋雄的心腹，押衙军的统领。这次的大战，拓跋襄多半只是坐镇而已，真正临阵调度指挥的怕还是得高仁义——这老家伙担当押衙军统领，在外头的名声不响，但打起仗来确实有一手，又稳又狠；高仁义身后的两个武官则分别是怀朔虎啸旅旅帅李虎、刀锋旅旅帅许若珩；而在他们后面的那位书生打扮的是……”
“这位我倒是认识，不必介绍了。他该是都督府的幕僚文先生吧？”
“是，当年在东平时候，文先生与末将一同拜会过镇督的。剩下那几位，末将就不认得了，应该都是拓跋襄身边的幕僚和部将。”
孟聚有点不放心：“赤眉，你说，易小刀的请柬只请了拓跋襄一个人，他却带了高仁义、李虎这帮将帅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呢？莫非他看出什么破绽，有怀疑了吗？”
“镇督，应该不是。倘若拓跋襄公子真看出什么破绽，他压根就不会来赴这个宴。末将猜测，这是襄公子与东平军将的首次见面，他带高仁义、李虎、许若珩他们过来，多半是想壮自己声势，给易帅他们增加压力吧。”
孟聚莞尔一笑，心想这倒也是好事。自己本来想要的只是拓跋襄一个而已，没想到买一送三，还搭上了一个都将和两个旅帅。
目送着拓跋襄在一众边军将帅簇拥下进了三楼的雅间，孟聚心下顿时大定。他转过身来，对李赤眉做个斩杀的手势，后者肃然领命而去。
孟聚坐在包间里喝着茶，静静地等候着消息。
过了约莫一刻钟功夫，他听到楼下传来了一阵打斗和惨叫的声音，但那声音并不大，很快就平息下去了。李赤眉快步走上来，低声报告道：“镇督，都解决了。”
“弟兄们有损折吗？”
“请镇督放心，弟兄们都没事。按镇督布置，我们把拓跋襄的亲兵们都安排在一个包间里吃饭，给他们上了掺了药的酒水。三巡酒下来，他们站都站不稳了，这时，我们的人突然踹门进去，弓弩一通狂射，很轻松就把他们解决了。”
“很好。该跟我们的拓跋少爷打个招呼了。通知王虎，不必再等了，易小刀他们估计都等急了，三楼也动手了吧。”
孟聚一声令下，大群手持轻便弩和刀剑的军士从周围的几个包间里涌出来，包围了拓跋襄所在的雅间。王虎领头，一马当先地踢开了雅间的门，大群军士轰然冲入。
孟聚并没有跟着进去，他坐在包间里喝茶，透过开着的窗户里遥望着那边。他听到雅间里传出了王虎嚣张的嚷声：“一个个都给老子坐好了，谁敢多事，小心老子的刀剑不长眼——哪个是拓跋襄？给老子滚出来了！”
一个颇具威严的苍老声音喝叱道：“混账东西，拓跋少爷的大名也是你这狗东西能叫的？
易帅，这算什么意思？你们东平军要造反了吗！”
易小刀没有答话——孟聚能想象的出，易小刀的脸上应该是充满了苦笑和无奈。答话的依然是王虎，这胡汉混血儿嚣张地嚷道：“老头，你找死！弟兄们，成全他！”
接着响起的是一阵轰然的打斗声，噼噼啪啪地持续了好一阵，显然卷入打斗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很多人群架。打斗虽然激烈，但那结果却是毫无悬念的——对上大群拿着棍棒刀剑的武装军士，赤手空拳的几个军官再如何抵抗都是徒劳的。
很快，雅间的门重又被打开了，大群人又涌了出来。军士们又踢又打，把几个被五花大绑的边军武官推了出来。武官们被麻绳反绑得严严实实，脸青鼻肿，脸上满是血污，步履踉跄，显然刚才被揍得很不轻。
那位老都将高仁义被打得最惨，混战中，他的一条腿不知被谁踩断了，他已经没办法走路了，身躯卷成一团。几个军士很粗鲁地揪着他的衣服把他从雅间一路拖了出来，然后在楼梯上一脚踢了下去，于是老将军便象块木头似的滚下了楼梯，一路磕磕碰碰的响声中，惨叫声不断。
在老将军的惨叫声中，军士们发出一阵哄笑声，有人在热烈地鼓掌。
看到这情形，被俘的武官们都是心下寒栗。满脸血污的李虎旅帅望向易小刀，他悲愤地喊道：“易帅，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你们闹饷就闹吧，但大家同为边军一脉，你们对高前辈何必做得这么过分？——易小刀，白御边，关山河！你们倒是说话啊！”
易小刀脸色阴沉，他转过头去不看李虎，目光游离。
关山河和白御边站在易小刀身边，都是低头不语，脸上隐露愧色。
因为孟聚事先交代过的，那位拓跋襄公子倒没受什么皮肉苦。他显然没经历过这么暴戾的场面，看到高都将的惨状，他的眼中充满了恐惧，脸色白得跟死人一般，浑身发抖，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那位文先生还算镇定，他对着众人连连躬身作揖：“诸位军爷，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大家有话好说，钱财粮饷，都是可以商量的。行营欠的军饷，大公子今天就能给大家补齐了，大家下手莫这么重啊，出人命就不好收场了！”
孟聚看得好笑，很显然，这帮人还没搞清楚形势，他们还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闹饷兵变，可以用银子安抚下去的——好吧，就让他们这样继续误会下去吧。
孟聚唤来了齐鹏，低声吩咐一阵，后者应声领命而去，指挥着军士将拓跋襄等人带走。
拓跋襄等人被带走了，三名旅帅却还伫立在原地，表情茫然，眼神迷惘——虽然他们早已下定了改投门庭的决心，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候，真的要与过去一刀两断，与昔日的同袍刀刃相见，他们的心情确实复杂，彷徨又没底。
看到旅帅们这样，孟聚心念一动，他快步走过去，喊道：“易帅！”
三名旅帅慌忙行礼：“镇督！”
“不必客气。易帅，关帅，白帅，今天的行动很成功，辛苦你们了。”
孟聚注视着三名旅帅，目光温和，却是极具穿透力，仿佛已经洞察了他们心中的迟疑和软弱。三名旅帅都是心下慌乱，急忙掩饰道：“镇督亲临坐镇，指挥若定，所以才能成功啊！”
“呵呵，大家都是自己人了，说这些客套话就没必要了。我们马上就要启程返回北疆了，诸位，你们就要回自己军中做好准备了。易帅，横刀旅那边——没问题吧？需要我派人去协助吗？”
易小刀明白孟聚问话的意思，他点头道：“没问题，镇督尽管放心就是。”
“很好。关帅，白帅，你们的兵马，也没问题吧？”
关山河和白御边连忙也表示，完全没问题，自己牢牢地掌控着兵马。
“这样就好。如果有为难的地方，你们只管说好了。从今天起，大家都是自己人了，有困难就说，不必客气的。”
孟聚微笑着拍着旅帅们的肩头：“行了，明天一早出发启程，大伙要忙的事情都很多，我就不耽误你们了，都回自己兵马去做准备吧。”
终于可以回去了！
旅帅们心下一松，纷纷向孟聚告辞，他们走出几步，又被孟聚叫住了：“且慢，有件事我差点忘记跟你们说了。”
旅帅们都是心下一紧：“莫非又有变故？”
易小刀小心翼翼地说：“请问镇督有何吩咐呢？”
“我听他们说，行营那边一直拖欠你们军饷？事先声明了，我这个当头的也是穷掌柜的，比不得拓跋元帅财大气粗，他的那笔旧账，我是不打算管了。但在我手下，军饷我还是能保证的——这儿有九万两银票，一旅三万两银子，就当是我给弟兄们的见面礼吧。”
旅帅们吃了一惊：“这个，末将寸功未立，怎么好让镇督您破费……”
孟聚一把塞到了易小刀手里：“拿下吧，自己人，别磨蹭了，没银子，你们几个回到军中只怕也不好说话吧？——算了吧，甭客气了，你们这帮丘八，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德性？现在一个个装得这么客气，只怕过不了几个月，少你们一两饷银你们都敢操凳子砸我脑袋了！”
孟聚说得风趣，旅帅们都笑起来了：“主公在上，末将怎敢无礼呢？”
“行了，你们快回去吧。我也要走了，明天出发，别误了行程！”
望着孟聚的背影，旅帅们心头的彷徨迟疑已经消失了，他们感觉，手中的银票暖烘烘的。
跟上这样一个主公，好像……倒也不怎么坏？
……

第二百六十一节 乱军（上）
七月四日，孟聚抓到拓跋襄等人后就迅速撤离，干净利索，没惊动任何人。直到晚上，拓跋襄的部下都还以为大公子在酒楼里快活呢，一直都没怀疑。
还是旭泰酒楼的老板深夜里战战兢兢地去上党知府衙门报案，说今天有一伙官兵在酒楼里喝多了打斗，好像死了不少人，他们临走时还把给我给捆起来，我刚刚才好不容易挣脱跑出来的——这事，官府你们管不管啊？
听到是乱兵闹事，知府衙门一听就不想管——那些烂丘八，喝多了能干出什么好事来？打架是应该的，规规矩矩才是稀奇！只是听说死了人，出了人命案子，知府衙门没法推脱，还是派了个两个衙役过去瞅瞅。
两个衙役刚进酒楼就发现不对了——好大的血腥味，酒楼改开屠场了？他们循着血腥味找去，打开包厢门，当场就惊得呆了：满屋子的死人，围着酒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首，那血水汩汩地流淌着，都流出包厢外了。
这下，事情闹大了。
半夜里，兵备道从知府衙门得到通知，派出大批人手赶到现场。经过检验尸体，他们发现，死在包厢里的边军士兵腰牌统统是直接隶属于大都督府押衙军的。他们又赶紧派人与驻扎在城外的两旅怀朔兵马联系：你们有十几个兵死在城里的旭泰酒楼了，他们是干什么的？
城外的怀朔兵马一听就急了：我们的旅帅陪大公子去旭泰酒楼赴宴呢，怎么有人死了？谁干的了？怎么回事？
事情牵涉到了拓跋襄大公子，各方势力都是顿时紧张。上党知府、上党兵备道、怀朔虎啸旅副旅帅、刀锋旅的副旅帅、东平新编旅旅帅鲜于霸等要员纷纷奔赴现场，打听大公子和一众将帅们的下落。
官员们互相打听，又是盘问证人又是查看现场，很快搞清楚了事情：今天白天，拓跋公子应东平几位旅帅的邀请，到旭泰楼来赴宴，结果是拓跋公子的亲兵统统死了，公子本人和那几位旅帅都统统失踪，不知所向。
下克上！兵变！闹饷！
听到介绍，人们在脑海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些词了。
因为拓跋襄公子和一众将帅们失踪，现场位阶最高的军方官员就是东平旅帅鲜于霸了。按理来说，这时候，他该站出来协调各部，统揽全局——可是，鲜于霸什么都办不了。来自怀朔的军官们围住他，气势汹汹地追问：“你们东平兵马在搞什么鬼？你们把我们大公子和旅帅抓去哪了？”
鲜于霸一再解释，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不关他的事，但怀朔的军官们怒火中烧，他们哪里肯信：谁不知道你们东平军将都是一伙的？请大公子赴宴的请柬上也有你鲜于霸的名字，你分明参与了，现在还敢抵赖？你们东平一共四旅兵马在上党郡，其中三个旅帅都参与此事了，你鲜于霸说不知情，谁肯信你啊？
军官们一涌而上，围住鲜于霸嚷个不停，要他立即交出大公子和旅帅们，有人干脆扬言，“把鲜于霸抓起来！拿他去跟东平军换回我们的大公子！”
鲜于霸的脾性也不是很好，解释了几句看没用，他也恼了，大声对吼回去：“老子说不知道就不知道！你们怀朔军要明摆着欺负人吗？”
两边都是火爆脾气的军汉，说僵了就动手，鲜于霸领着亲兵们和怀朔的官兵扭打成一团。知府衙门和兵备道的官员忙着两边劝解，好不容易才把精疲力竭的两边分扯开，混战中，鲜于霸也不知道被谁打破了脑袋，流了满脸的血。
到天亮时候，好不容易坐到一起的官员们总算做出了决定：立即派员前去问讯易小刀、关山河和白御边等东平三旅，要求他们就大公子赴宴失踪一事做出解释。
剩下的官员和军官留在知府衙门里等候消息，人们神色阴沉，虽然没有任何征兆，但大家都预感到，有些很不寻常的事即将——或者说已经——发生了。
午后，派出去的使者们回来了，他们带来了消息：三旅东平兵马确实出现了异动。他们已经连夜拔营，向北开拔了，兵马辎重蜿蜒于大道之上，足有十几里。使者并没能求见到三旅的长官，他们刚接近，就被大队的斥候拦截了。听完他们的来意，斥候们压根都懒得报告上头，直接就把他们给赶走了。
“他们在向北走？”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在等候的时间里，大家已经做了很多的猜想。大部分人都觉得，易小刀等人劫持了大公子，多半是兵变了。按照常理推测，兵变之后，叛军该是迅速南下投靠慕容家吧，没想到他们逆其道而行，反倒是北上了——莫非我们都冤枉了易小刀他们，他们其实并不是叛变？
“这帮东平佬，到底在搞什么？”
文官和武官们商议了好一阵，都是不得要领，茫然无策。
按照常理来说，无论东平兵马想干什么，这时候应做的事就是立即把他们给拦下来，盘问大公子和诸位旅帅的去向。但是，正如老话说的那样：该怎么做，大家都知道；能怎么做，只有天知道了。
在座的官员有文有武，文官中职务最高的是上党郡知府，但他是文官，没法节制军队；武官中职务最高的是旅帅鲜于霸，但是三个东平旅都叛变了，作为第四个东平旅帅，大伙没当场把他绑起来算他走运了。
鲜于霸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应该避嫌，他很识趣地躲在角落里，抱着受伤的脑袋，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剩下虎啸旅副帅、刀锋旅副帅等人也是无奈——倘若易小刀他们真的摆明旗号叛变了倒还好办，无非就是开打一条路了，但他们这样一声不吭地往北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委实没这个胆量主动出兵攻打——真要说起来，易小刀等人的位阶还在他们之上，自己以下犯上，评起理来，谁是叛军还真说不好了。
何况，这事牵涉到拓跋襄大公子和高都将等人的性命安危，谁贸然动手，若是出什么乱子，害了大公子的性命，大伙有多少个脑袋够元帅砍的？
文武官员们深通其中利害，知道这事牵涉太大，不是自己扛得起的，都不敢乱开口——能决断的人不是没有，拓跋襄大公子、都将高仁义，甚至旅帅李虎、许若珩、文先生，这些人，只要有一个在这里，他们都有资格当机立断了。
可惜，他们全都落在叛军手上了，于是，大伙就只能大眼瞪小眼了。
众人商议到了下午，最后勉强商议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立即派人赶赴相州禀告行营，等候行营命令或者委派大员前来处置——虽然来回请示时间缓慢，但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商议虽然关起门说的，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当晚，消息便风一般传遍了全城。
横刀旅兵变！关山旅兵变！御边旅兵变！
上党郡的三旅东平兵马突然哗变，乱兵抓走了拓跋襄公子、高仁义都将和两位怀朔旅帅，现在正朝上党郡开来了！
消息传出，上党郡府城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老百姓都知道，世上唯一比官兵更可怕的东西，那就是失控的官兵。当晚，城中所有的居民统统关门闭户，街上空荡荡的，偌大的城市，大白天里竟是空若鬼域。
令上党郡居民庆幸的是，乱兵并没有进城。三旅兵马绕城而过，径直北上，听到这个消息，阖城居民都是如释重负。
七月十二日，上党军政官员的报告得到了最快的回复——拓跋雄元帅已经委派武川都将洪天翼前来上党，全权处置此趟兵变事宜。
比这份回复只慢了半天，当晚，洪天翼带着一队亲兵已赶到了上党郡知府衙门。
洪天翼满脸疲惫，军袍和斗篷上满是灰尘，皮靴已经磨损得厉害。下马时，他身子一个踉跄，脚下不稳险些坐倒在地。他的亲兵也是一个个东歪西倒的，站都站不稳了，只能扶墙勉强站着。
上党兵备道和上党知府都是有眼色的，看洪天翼一行的做派，他们便知道事态紧急了——要让一员都将昼夜赶路累成这样，可见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叛军到哪里了？”见面第一句话，洪天翼劈头就问：“大公子是否安全？”
两个问题，兵备道和知府连一个都回答不了。他们嗫嚅着，正想如何措辞呢，洪天翼的第三句话已经下来了：“马上把鲜于霸、邱敏、何大冲三个找来！”
邱敏是虎啸旅的副帅，何大冲则是刀锋旅的副帅。听闻行营派来的全权大使洪天翼已经到了，三人不敢怠慢，连夜赶来听命。
众将会聚，洪天翼虎踞着首座上，沉着脸不做声。他个子不高，长着一张黄鼠狼般的尖脸，尖嘴猴腮，但没人会感觉他猥琐——那双鹰隼般、充满了杀气的锐利双眼已经弥补了他相貌上的先天不足了，反而只会感觉到他的精明强干。

第二百六十二节 乱军（中）
“元帅已经知悉了上党郡的事，十分生气。”
因为连夜赶路疲惫，洪天翼的声音沙哑又低沉，配合他锋利的眼神，被他注视着的官员都感到一阵心悸。
“光天化日之下，大公子和诸位将军被乱兵挟持了，你们居然毫不知情，无能懈怠可见一斑！倘若他们有个什么闪失，你们都是罪罚难逃。现在，你们的唯一出路就是迅速平定乱兵，救回大公子和一众将官，这样或可减轻处罚！”
刚见面，也不加寒暄客套，洪天翼就干脆利索地定下了调子：大公子失踪，你们都是有罪的，等着挨板子吧。要想没事，救回人再说！
易小刀他们突然窝里反绑了大公子，这种事神仙都难防，现在洪天翼上来就说大家有罪，其实不少人是心里嘀咕的。但世上事就是这样，比起那些文绉绉讲道理的文官，洪天翼这种蛮不讲理的强硬高压作风，反倒更投军汉们的胃口，在座众人都是心下凛然，齐齐起立应道：“是！”
看到众人都是肃然应命，洪天翼也松了口气。
这次事态紧急，他来得匆忙，没带上自己的嫡系兵马，所以只能依靠上党的几旅兵马来行动。他倒不是很担心叛军——这种兵变北疆哪年没发生过十起八起的，作为边军老手，他对处置这种事很有经验。闹饷嘛，无非就是给钱平息下来，事后再找些为首的砍了脑袋就是。
他担忧的倒是自己人——尤其是虎啸、刀锋两旅的副帅们，如果李虎、许若珩两位旅帅遭了叛军毒手，那副帅就很有可能晋升接任旅帅。功名动人心，若是两位副帅动了坏心，在关键时候故意作梗，或者暗中出工不出力，那就麻烦了。
所以，洪天翼必须定下了这样的调子：救不回大公子，大家都等着惩罚吧，升官之类的美梦想都别想了。只有这样，这些狡诈又心黑的边军将领们才肯出全力来营救拓跋襄。
洪天翼严厉地扫视众人：“叛军现在到了哪里？”
虎啸旅副帅邱敏出声禀告：“启禀都将，今天中午，叛军刚刚出了上党郡的郡界，快到滑台城了。”
“有多少兵马在追击着他们？”
“因为没得到行营的命令，末将不敢擅离驻地，所以只有一队骑兵在追踪着叛军。”
洪天翼眼中光芒一闪，闷哼一声。众将都是心下惊惧，知道众将不愿损折自家实力的小心思已被这位武川都将看穿了。幸好洪天翼并没有发作，只是继续问：“有大公子的消息吗？”
“这个，末将等已经尽力查探了，但是……还是没办法打探到大公子的踪迹。”
“叛军提出了什么要求？”
“启禀都将，我们派去了多次使者要求与叛军首脑谈判，但他们都拒不相见，把我们的使者赶走了，甚是无礼。”
“只是赶走而已？”洪天翼细眉一蹙：“他们没有杀使者？”
“这个，倒是没有。但就是不肯接见我们的人。”
洪天翼锁眉沉思着，他也算很有经验的老将了，但这样蹊跷的叛乱还是第一次见。对方没有对使者下手杀害，也没打叛旗，显然是不想把事做绝了，给招安留下了余地；但对方又不肯见使者谈，只是一个劲地向北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叛军那边，有没有反正的军官逃出来的？有没有脱离的逃兵被我们抓到的？你们该打探到了吧，叛军里，谁是领头的？”
将领们都是摇头：“启禀都将，叛军那边，一个逃兵都没有。”
洪天翼吃了一惊：“一个逃兵都没有？这怎么可能？易逆他们如何办到的？”
兴兵作乱，这是要掉脑袋的事。三旅近万的士卒，不可能人人都死心塌地地要造反的。就算有些人当时被裹胁冲动之下参加了举事，但事后冷静下来，应该有不少军官士兵会后怕，偷偷逃散的。
参与处置乱兵多了，洪天翼对这种事很有经验。面对朝廷的威压，起事时的人马，几天后能留下一半的人就算了不起了。有些叛乱，甚至没等到朝廷兵马去镇压，他们自个就气馁散伙走人了。至于说叛乱数天后上万兵马还能万众一心的——这种事，洪天翼听都没听过。
叛军的凝聚力如此高，叛乱数天了，上党军方竟连叛军的头目是谁都没法查出——易小刀、关山河等人虽然是也堪称良将，但洪天翼断然肯定，他们做不到这么逆天的事。
不知用什么手段，叛军成功地拉起了一道铁幕，断绝了自己所有的刺探途径，这就意味着，自己最拿手的拉拢分化策略是没办法施行了，这让洪天翼感到十分棘手。
……
“边军又派人来了？”孟聚从案前抬起头，昏黄的油灯在黑暗中发着黯淡的光。他望着眼前的易小刀，揉着疲惫的眼和脸，吩咐道：“给易帅倒杯茶吧——这次，有什么特别的？”
易小刀接过茶，微微欠身道了声多谢，也不用孟聚招呼，他自己就坐下了。
喝了口茶，易小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们想求见我，我没理会。不过这次他们学聪明了，给我们的巡哨留下一封信，我给你带过来了。”
孟聚接过了信，发现信函的口子还是完好的。他拆开了信封，把信看了一遍。他吁出口气：“边军那边换帅了，现在指挥的人是武川都将洪天翼——你看看信吧，信是他写给你的。”
易小刀接过信函，看了一遍。他搁下了信：“洪天翼承诺既往不咎，想招降我。镇督，我们该如何回复他呢？”
孟聚不动声色：“老易，你觉得呢？”
“还是不要管他们吧。我们不吱声，他们就摸不着我们的底。摸不着我们底，他们就更加不敢动手。”
“好，就这样。”孟聚从案上拿起信函，轻弹纸张。
“当年长孙寿为了平定一个守备旅，都得开出东平都将的官职给肖恒来宁事息人了。现在我们手上有兵有粮有钱，还抓了大公子和高仁义，洪天翼只开出既往不咎的价码？也没许诺个镇帅、都将什么的？他未免也太瞧不起你了吧，老易。”
知道孟聚是在开玩笑，易小刀脸上出现了苦笑，没等他说话，孟聚笑容一敛，已是转为严肃：“老易，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了：要管好自己的兵马！
这几天，殿后的李赤眉报告，光是抓你们的逃兵就抓了几百人！还有王虎领着斗铠队在外围梭巡的，也抓了上百逃兵，其中还有一个是关山河的副营官！你们当初口口声声跟我保证说能控制好自己的兵马，敢情就是这样控制的？
给我句老实话，你们到底能不能稳住兵马？你们若是看不好自己的兵，那就让我们东陵卫来替你们看！”
孟聚说得声色俱严，易小刀却并不怎么害怕。
“老孟，大家都不是外行，你也该知道，刚反正的兵马，有些逃兵多正常，没逃兵才是不正常了。咱们三旅兵马上万人的兵马，才那么几百人的逃兵，这个已算咱治军有力了——反正，你那三万两军饷我是老老实实发下去了，半两银子都没克扣！”
孟聚闷哼一声：“你们兵马里，有多少人知道我们的事？”
“不多，除了我们三个以外，各旅的副帅和司马都知道。营官、管领一级里面，就只有几个心腹的管领知道而已——所以，你该放心，即使有些逃兵，他们也不会知道真情，更谈不上泄露。”
孟聚吁出口气，稍感轻松——现在，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存在的消息被泄露出去。
东平三旅兵变，边军上层不会太重视，他们会以为这是这是一场边军内部的事件，不过是闹饷嘛，丘八们闹腾来闹腾去，给银子就行了。尤其是边军主力近来连遭挫败，三旅兵马也算一笔不小的战力了，边军上层很可能会采取怀柔妥协的态度来处理这事。
但若是知道自己混在叛乱的边军里面，那事情的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自己本来就是拓跋雄的心头大恨，现在自己违背了当初的和平承诺，在金城消灭了一路边军人马，杀了拓跋雄一个私生子，硬生生把他胜利的美梦给打灭了，现在又煽动边军人马叛乱，还绑架了他的亲儿子——孟聚设心自问，如果自己是拓跋雄，知道孟聚在这里的消息，哪怕豁出去不要亲儿子了也要亲领大军来剿了他。
看着孟聚剑眉微蹙，易小刀却误会了他，他说：“老孟，也不必太担心。你我两家合兵，共有上万战兵，近千的精锐铠斗士。洪天翼仓促赶来，他来不及从相州调兵过来，上党郡只有两个怀朔旅和鲜于霸一个旅，也不过三个旅而已，他奈何不了我们的。
要对付我们，除非元帅从相州前线抽调六个旅以上的重兵回来吧。按照我对元帅的了解来说，他不会这么做的。
元帅是个识大局能忍耐的人，在他看来，我们几个叛乱的旅只是小麻烦而已，而慕容家才是生死大敌。现在正是跟关键时候，战线本来就岌岌可危了，他若是再从前线调兵回来，那当真是自寻死路了，他应该不会这么干。”
……

第二百六十三节 乱军（下）
……
易小刀说的，也正是孟聚想的。他不举叛旗不加声张，封锁消息故弄玄虚，目的也正是这个了——尽管他也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揭不破的阴谋，但现在能多拖延一天，自己就离东平近了一点，离相州的边军大军远了一分，他就感觉更安全一点。
孟聚蹙眉沉思片刻，突然问：“小刀，在那边，你任什么官职？”
“哪边？啊，你说的是——那边？”
易小刀的目光陡然深邃，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两人之间，尽管彼此都明白对方的身份，但他们却是从没有挑破过这个话题。
两人默默对视一阵，看到孟聚的眼神坚定不容执拗，易小刀叹了口气，他说：“我是江都禁军的左游击将军，北府外吏司参事，从四品武官。”
“失敬，失敬。”孟聚愣了下，他泛起一股啼笑皆非的感觉：“原来你还是禁军的将军来着，我才只是禁军的五品鹰扬校尉而已——这么说来，该是末将该向左游击将军您行礼了？”
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觉得世间荒谬莫过于此了：这边，易小刀是孟聚的部下；而在江都那边，易小刀的位序却远在孟聚之上，孟聚才只是江都禁军的高级军官而已，易小刀却已是禁军的左游击将军了，他又反过来成孟聚的上司了。
“易游击，你的品阶这么高，你是何时加入北府的？听说你是拓跋雄的义子，为什么还要加入北府呢？你的引荐人，是北府的哪位？”
易小刀踌躇着，他的脸上很明显地出现了斗争的表情，最终还是摇头：“镇督，我们还是不要谈这些好不好？末将，有些事不怎么方便说。”
孟聚默默注视着他，然后他说：“好。那易帅，我向你打听个人。”
“谁？”
“河南司的参事沈惜竹，这个人你可了解？”
“沈惜竹？”易小刀想了一阵，他摇头道：“这人我不认识。我跟北府那边交往也不多——是沈家的子弟吗？”
“是沈家的人。”
“那就是了，是不是他为难镇督您了？”
孟聚有些惊讶：“易帅，你怎么这么说？”
“呵呵，天策北府是沈家创建的，沈家对北府的控制很高，潜势力巨大。这几百年来，沈家一直是北伐的最坚定支持者，他们的子弟很多都在北府任职。沈天策的孙子、沈家的三代家长沈南风还亲自担任北府的鹰侯潜入北地，结果暴露了，被东陵卫抓捕牺牲。沈家的五代家长沈祁也是死在东陵卫手上，所以，沈家与东陵卫的仇怨是很深的。镇督您有东陵卫背景，他们对您……这个，青眼有加，这个是很正常的。”
易小刀真是心思机敏，孟聚只提了一个“沈”字，他马上就能把事情的前后经过猜得有如亲见，这份推断与判断力当真令人惊叹。
“那位沈参事是不是与我为难，我也当真说不好了。不过在洛京第一次见面时候，她就用瞑觉术蛊惑我，让我率部在洛京举事。”
孟聚起身，在帐中来回踱着步。自打从洛京回来，这件事一直梗在他的心中，他也无人可以诉说开解，那种感觉实在憋得很难受。直到碰到易小刀，他才忍不住了，吐露了一点心声。
“易帅，你我的处境差不多，我们都是炎汉子弟，出生在北魏，现在都是身居北魏高位。鲜卑权贵们轻蔑我们，压制我们，我们心怀故国，投了南朝，九死一生，前赴后继，终得复国曙光。但现在看来，南朝……好像也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孟聚打开了门帘，清凉的夜风吹了进来，荒野的清新气息充满了营帐。漆黑的夜空中，繁星如宝石般点缀着，深邃又璀璨。
“有人一直要我警醒，莫要走上了歧路，否则将身败名裂。但我却不知道，所谓的正路，到底是什么？他们认为的正道，就一定是我们该走的路吗？”
他转过身来，正视着易小刀：“易帅，走上这条路，你可有过后悔吗？”
易小刀垂着脑袋，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出神，像是上面有些很好看的东西似的。听到孟聚的说话，他发出嗤的一声笑：“主公，原来您为这个烦恼。末将以前跟您说过一句话，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在我看来，这边的同僚也好，那边的同僚，都没多大的区别。你要想活得命长点，最好对两边的‘自己人’都提防些——主公，这句话，你应该还记得吧？”
孟聚点头：“我记得的。”——当时听还没什么感受，但现在回头看来，这句话实在回味无穷，里面充满了多少感触和头破血流的教训。
“主公，说句冒犯的话，你身居一镇军阀，手握雄兵，但末将觉得……您还是缺乏磨砺啊！您太年青了，你一路走来，走得也实在太顺了，没经过什么波折。
您还在烦恼所谓什么是正道——在末将看来，这种想法，实在……太幼稚！主公，您已是六镇之主，吾等皆为您部属，以您为望。六镇百万军民的福祉安危，皆已托付您手。你不能让我们失望的。
从古至今，能成大事者，无不是坚忍不拔之辈，心志坚硬如钢，即使天翻地覆亦不能动摇。吾等武将，杀戮就是我们的天命，就是我们的正道！无论北魏也好，南朝也好，他们如何，与您何干？我们终究只能靠自己，靠我们手中的兵马和刀剑。
什么是正道？凡举大事者，必须有此信念：我走的路，那便是正道！一旦抉择了道路，纵然前行道上是万人血泊，火海汪洋，吾等亦自当巍然前行——不要说什么北魏南唐，沈家叶家，纵然是高山大海阻在我们道上，我们也要一刀劈开了它！
主公，末将冲动，今晚多有冒犯了，还望恕罪——告辞了！”
……
第二天，孟聚一行的兵马抵达滑台城。滑台城地方官府看到上万人的边军大队过来，当地知府、兵备道都在城外郊迎大军。
易小刀出面接见了他们。寒暄之后，当地官员小心翼翼地提出：滑台城民众欢迎王师抵临，只是僻陋小民见识浅薄、胆子又小，只恐无法抵受王师的虎威，还望将军大人怜悯一方水土，约束军卒，阖城居民皆感怀将军恩德，愿为将军立碑祈祷。
易小刀倒也干脆：“想我们不进城？那倒也行，今天日落之内，拿两千石粮食出来。拿不出来，丘八们饿了肚子，那就别怪我没法约束了。”
听到两千石粮食的要求，当地官员立即哭喊地哀求起来，说是地方贫瘠民众穷困，委实无法为大军筹措这么多的粮草，还请将军大人多多宽容，手下留情。说到动情处，那白发苍苍的老知府趴在地上向易小刀连连磕头，声泪俱下，那凄惨的情形，老虎看了也要落泪的。
可易小刀的心肠比老虎还硬：“府尊大人，滑台城真那么穷？这样的话，某家也不敢劳烦大驾了，我们派遣兵马自个进城去看看就好。”
官员们吓了一跳：真让这帮丘八进了城，损失钱财也就罢了，到时还不知道要糟蹋多少清白女子，多少人家要倾家荡产？唉，没办法了，只能破财消灾了。
双方讨价还价，最后滑台城答应供应大军一千五百石粮草，而易小刀则承诺约束部属不进城，也不滋扰乡里。
协议达成了，当地官员们都松了口气，他们抹着头上的冷汗，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孟聚混在易小刀的随从里看热闹，看到官员们暗暗庆幸的样子，他心中苦笑：可怜的人们啊，你们可知道，要不了几天，同样的事还会再上演一次了。当洪天翼率追兵赶来时候，你们就好好跟他解释为什么要给叛军供应粮草吧。那时候，洪都将的人马，只怕不是区区一千五百石粮食能打发的了。
在滑台城敲诈了一批粮食，兵马继续北行。四天后，大军抵达邯城，这次由关山河出马与当地官府接洽。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当地官府好像听到了什么风声，对待关山河的态度竟是异常强硬：大军过境，我们不妨碍；但要想我们提供粮饷和协助，抱歉，没收到上头的通知和行文，那也是休想。
关山河吃了个没趣，灰溜溜地回来，破口大骂邯城官府不知死活。
旅帅们团在孟聚跟前，神情间都是隐有忧色——区区一个小城拒绝协助，这没什么。但令他们担忧的，是边军的态度。很显然，洪天翼已经抢在他们前面，派人通知沿途官府莫要给这支乱兵提供粮饷了，前面的道路将不再是一路平坦了。
事情发生早在孟聚的预料中，他的态度倒是很平静：“关旅帅！”
“末将在！”
“点齐你的兵马，进城去跟邯城官府好好谈谈，跟他们讲讲道理！”
关山河精神一振：“遵命！只是镇督，这个道理要怎么讲？”
“既然当地官府把我们视为乱兵，拒绝协助，那我们也只好尽乱兵的本分，做些乱兵该做的事了——明白了吗，关帅？”
“末将明白了！镇督放心，末将绝对会让那帮人明白道理的！”
当晚，关山旅兵马撞破邯城的南门，黑夜中，大群乱兵举着火把顺着城道呼啸而至，蹄声轰响全城。邯城兵备道率领一群守备兵堵在街上想阻挠乱兵，结果被斗铠一冲即垮。邯城知府躲在府中，但被乱兵冲入，乱刀砍死，他满门十五口人亦同样被杀。
乱兵全城大掠，当晚，邯城中火光冲天，到处都是轰隆的军队行进声、叫骂声、噼里啪啦抢砸的声音，哭喊声震天，那火光燃红了一方的天际，即使十余里外也看得清清楚楚。
孟聚伫立在营帐外，望着北方地平线上那大片的通红火光，他的心情复杂。
转过身，易小刀、白御边、李赤眉等旅帅都站在他的身后，将官们亦是神情肃然。孟聚一个接一个地望过众人，旅帅们的脸被火光映照得一片通红。
“诸位，邯城地方抗拒我军，必须给予他们应有惩戒。此去北疆千里之远，我们必须要让沿途各地知道抵抗我军的代价，这样，我们才能顺利回家！”
旅帅们都是肃然：“是，主公！”
这时，一员军官大步走了过来，正是王虎。他向孟聚行礼道：“镇督，殿后斥候发现了大批兵马的踪迹，边军大队已追踪而至。看旗号，他们正是来自上党的虎啸旅、霸枪旅、刀锋旅！他们离我军本队已不足六十里，看到邯城的火光，他们突然加快了速度，以急行军向我军本队猛扑而来，预计明天天明时候会追上我军本队，请大人早作提防！”
“洪天翼，他终于还是追上来了！”
只是，孟聚搞不明白：洪天翼手上只有三旅兵马，与自己明面上的兵力也不过相当，并不占优势，他怎么会如此急躁，连夜急行军赶来？百里而蹶上将军，这是常识，洪天翼也是边军的老手了，他怎会犯下如此大忌？
易小刀站前一步，他笑容满脸：“恭喜主公洪福，天灭洪贼其魂！洪贼分明是看到邯城的大火，以为我军已经失去控制了，士兵都入城去掠夺了，是以急速赶至，想趁乱击破我军——敌军疲兵急进，此为天赐良机，请主公万勿错过！”
孟聚一想，可不是吗？按照常理推断，叛乱的兵马碰到了富裕的地方，岂有不大掠特掠的道理？兵马这样放纵出去，没有三两天工夫，绝对是收拢不回来的。碰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洪天翼如果肯放过才叫笨蛋了。
孟聚脸露笑意：“很好，洪天翼很能抓机会。那这个机会，咱们也不要放过了！传我军令：横刀、赤眉、御边三旅兵马，明早三更起床出发，迎战洪贼！”
……

第二百六十四节 伏击
七月二十日深夜，当邯城大火在熊熊燃烧的时候，洪天翼率领三旅追兵连夜赶路，朝着孟聚急扑而来。
后人往往不理解，身为北疆名将的洪天翼，在追击孟聚的时候为什么会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率三旅疲兵连夜赶来与以逸待劳的孟聚军团交战？尤其明面上，他的兵力比孟聚并无优势，大家同样都是三旅兵马，洪天翼为何如此急躁冒进呢？
世人有这样的迷惑，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洪天翼的思维——在北疆老将看来，自家兵力比起叛军来，并非两相持平，而是占了绝对优势。
洪天翼觉得，两家虽然同样是三旅兵马，但叛军背主作乱，军心定然浮动混乱。易小刀和关山河等逆贼头目仓惶北逃，途中也没有时间来掠夺沿途城镇民财来安抚军心，所以在叛军中肯定存在着巨大的隐患，只要自己以严正的兵势加以逼迫，那叛军兵马定然很快地分崩离析。
虽然有充分的胜算，但洪天翼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上前交战的冲动，因为他的目标并不仅仅是击败叛军，他更希望能尽量少损——或者无损更好——地收回这三旅兵马。
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洪天翼还是找到了机会：叛军倾巢而出，大掠邯城，这时自己突然急速逼近的话，一众叛军头目肯定惊慌失措，他们是来不及收拢兵马的，只能仓惶逃离。这样，自己只需遣军入城，恩威并施，便可兵不血刃地把散落在城中的各路叛军兵马给收拢起来，整编收拢，又是边军的三旅可用之兵——还能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至于叛军只是派遣一支分旅进城掠夺，并不是全军入城——这个可能，洪天翼压根就没去考虑。这怎么可能呢？眼看着一座富饶、毫无抵抗能力的城市在面前，只要有第一队人马进去开抢了，其他兵马肯定也会跟上的，这种贪婪和欲望是无法制止的——哪怕易小刀关山河等头目也没办法，如果他们硬要阻止，那些发财心切的乱兵会先把他给干掉的。
洪天翼与李赤眉、赫连八山等人齐名，用兵老练沉稳，一直以判断准确和用兵稳健而闻名。这次的判断，他是根据自己的多年戎马经验得出的结论，自信绝不会出错。
是的，洪天翼的整个推导过程合理而严密，但他唯独搞错了一件事：叛军的头目并不是易小刀、关山河等人，而是北疆东陵卫的孟聚——由此可见，从一个错误前提出发的话，推导的过程越是缜密，结果就会离事实越远。
……
东边的天际还是一片黝黑，军队在漆黑的原野上向南行进。长长的队列中，不闻丝毫话语，只有士兵行进的密集脚步声“沙沙沙”地响起。队伍中，每隔百来步就有一名队官举着火把为整个队伍引路，燃烧的火把被强劲的野风吹舞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孟聚穿着斗铠，伫立在道边的高坡上，眺望着兵马行进。从这里望下去，漫长的大军行列只是一条活动的黝黑轮廓，横亘在荒芜的原野上。道路之上，是深邃的夜空，星辰璀璨。就在这细密的星光之下，军队疾奔前行，那种肃穆中隐而不露的强大力量感，令人敬畏。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轻声报告：“镇督。”
孟聚听出是徐浩杰的声音，他并没有回头：“徐管领，情况查探如何？”
“镇督，我军派出了十五队斥候，已有十一队回报了。敌人依然向北行进，目前距我军约莫十里。照目前速度，我军将与其在黎明时分与其遭遇。”
“洪天翼是否派出了斥候？”
“我们遭遇过他们的斥候，共有三队十七人，都被我们干掉了，无一逃脱漏网。”
孟聚动容，他转身来望着徐浩杰：“好，干得很好！这趟大捷，浩杰你将是首功！”
查探敌军主力的动向，屏蔽自家军队的消息，这就是军情查探斥候的首要任务。在那漆黑的原野和森林中，在黑暗中隐藏自家踪影，搜查追踪敌方斥候，随时准备着纠缠和厮杀，这种战斗给人的压力要远大于沙场上的正面厮杀。
得到孟聚的嘉奖，徐浩杰微微激动。他抑制住了自己，平静地说：“不敢当镇督的谬奖，末将只是尽自己本分，这要归功于将士的奋勇。”
“回去以后，你开出一份有功将士的单子给我——啊！”孟聚突然想到了，问：“我们干掉了他们三队斥候，不见他们回报，洪天翼会否有所警觉？”
这个问题，徐浩杰明显是考虑过的：“镇督，边军中，斥候的回报规矩是三个时辰报一次平安，但担当斥候的军士都是胆大妄为的军中豪杰，视规矩为无物，很少遵守的。若发现敌情，他们自然会即时回转报告，但若是平安无事，他们往往也就偷懒不肯来回白走一趟了。所以，斥候们没能按时回去报平安，这种事是常有的，对方该不会立即觉察到异常。”
“如此甚好。敌我之距只有十里？那在高处，我们该可以看到他们了？”
“在前面那处灌木林的高坡上，应该是能看到。但天色太黑……”
“无妨，连夜赶路，洪天翼应该也打火把了。你带我去。”
徐浩杰领着孟聚一路一口气扑上了山岗顶上，在这高处望去，辽阔的原野在眼前仿佛一张巨大的黑白画卷，徐徐地展开，大地仿佛沉睡了一般，安静又寂寥。
除了那呼啸过原野的风和随风而动的草丛，孟聚什么都没看到。
“镇督，您看，在那边，有些闪动的亮点，那便是洪天翼的兵马。”
孟聚眯着眼睛，他使尽了眼力，终于在地平线上看到了几点非常细微的亮点——那些亮点并不是静止的，但它们移动得非常缓慢，倘若不是徐浩杰特意提起，孟聚会以为那是静止的星星。实际上，每时每刻，它们都在变得更亮一点。
看到这，孟聚整个人放松下来了：这个距离，就是洪天翼察觉不对想掉头逃跑也来不及了。
“传令下去，迅速占领我站立的高坡，熄灭所有火把，停止前进，在此列阵等候敌军前来——有敢出声喧哗者，立斩！”
孟聚的命令被迅速地执行了。近万的军卒静坐在高坡上，偃旗息鼓，周遭四境，一片静寂，只有轻拂的野风吹动着灌木丛林，那一排排静坐的士卒在黑暗中犹如树林一般沉默着。
东方的天际慢慢地泛起红色的光晕，敌军逐渐已经可以肉眼看到了，敌人的队列在地平线上逐渐浮现，那黑黝黝的一片轮廓蠕动着，渐渐变大，无数火把的亮光闪耀其中，一路大军的轮廓渐渐浮现，每一刻都在变大。
大战在即，孟聚冷冷地注视着那路渐渐接近的大军，心中却是意外的平静——两军已接近到这地步，纵然兵圣复生也无法挽救洪天翼了。
“敌军离我们还有多少路程？”
“镇督，敌军距我约莫四里。”
“传令，铠斗士全部备铠。”
命令即下，铠斗士们纷纷奔打开箱子取出斗铠，在辅兵的帮助下披铠着装。一时间，分解斗铠的细密又清脆的金属声连成一片，但一刻钟之后，所有声音重又消息，重归寂静。
孟聚又看了一眼敌军，黑夜中，那片腾起的灰白烟尘中，隐约可见火光、旗帜、骑兵和辎车的轮廓，野风吹过，远处的人马喧嚣之声已经清晰可闻。敌军人马排成了一字长龙，蜿蜒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招手召集众将过来，低声道：“等下，王虎、齐鹏领本部兵马随我作为第一波攻击，主攻敌军头阵。徐浩杰，你领本部兵马跟我们后面，随时增援前锋兵马，为我掠阵。
易旅帅，白旅帅，我部发动以后，你们二位亦立即统带本部兵马出阵，出动所有斗铠和骑兵，猛攻敌军第腹腰处，将其拦腰斩断。
李帅，你部兵马作为全军预备队，伺机待命。李帅，你要随时增援各部战场，顺势追击，扩大战果——都明白我意思了吗？”
这个战策大出众将意料。谁都没料到，作为全军总帅，孟聚竟是要亲领部下担当第一波攻击的尖刀锋尖——老实说，易小刀和白御边都做好了担当第一波攻击的觉悟了。按常理来说，作为新投诚加入的武将，这不正是自己展现忠诚和决心、交出投名状的时候吗？
易小刀和白御边对视了一眼，瞬间交换了眼神。易小刀有点局促地举起了手：“请主公恕罪，末将有点异议。”
“易帅请说。”
“主公骁勇善战，勇冠三军，豪勇过人，末将甚是钦佩。但主公身为全军上下军心所寄，委实不宜亲临一线，尤其主公还要担当先锋——这委实不是一军之帅该做的事。末将斗胆建言，敢请主公留守坐镇大营，指挥运筹。有主公在后坐镇，诸位将军才能后顾无忧，安心厮杀。”
易小刀此言一出，无论是新投诚的白御边、李赤眉等将领，还是老部下王虎、齐鹏等人，众将都是齐齐赞同：“易帅所言甚是，末将等都附议。主公，斩将夺旗之功，还请留给末将吧，恳请主公留守大营，坐镇掠阵，以安军心。”
众将态度甚是一致，孟聚虽是主公，却也是不得不考虑斟酌了——他愿意担当前锋，主要还是考虑到，突袭战对敌人的第一击至关重要，必须足够凶猛、坚决，将敌人打得魂飞魄散、溃不成军。要知道，惊恐和混乱是能传染的，第一击将敌人的先头部队打垮了，这仗就等于胜一大半了。所以，他必须要将最强的战力配备在第一波攻击里。
白御边和易小刀等人是很有能力的将领，但他们麾下的部众都是刚反正的边军军卒，对上从前的战友，孟聚估计，他们的士气和战斗欲望不会高到哪去，列好阵势交战，他们或许还能坚持，但要那种象狼一般疯狂的主动攻击，那只有求胜欲望和斗志极其旺盛的兵马才能做到，而自己麾下，能担当这个任务的，也只有跟随自己南下的斗铠队了。
仅仅三百人的斗铠队随自己南下，转战千里，已是损员不少了，孟聚委实不忍心再损折这些最忠心的老部下和未来的强军种子了，所以他要亲自参战，担当攻击的尖刀——其实，内心里，孟聚也委实不怎么把洪天翼这路兵马放在眼里。他觉得，对上这么一路毫无防备的行军队伍，只需闭着眼睛猛攻猛打就好，有没有统一指挥都不是啥大问题。
孟聚思虑再三，终于还是摇头：“此战我自有考虑，必须打头阵。敌人毫无防备，连斗铠都没穿上，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所以诸君也无须多虑。李帅，赤眉旅是总预备队，唯一的机动部队，我授予你相机而动的权责，你责任重大——可明白了吗？”
孟聚严肃地正视着李赤眉，后者浓眉一蹙，眼中寒芒一闪，肃然点头道：“请主公放心，末将知道的。”
两人说得平常，彼此心里都明白，孟聚话中大有深意——对易小刀和白御边等新投诚的人马，孟镇督也不是没防着一手，李赤眉兵马作为总预备队没有参战，这就是作为监视易小刀等人的督阵兵马而存在的。
众将领都是心思机敏之辈，隐隐也猜到一点味道了，但大家都是没话可说——作为主公的孟聚都领着本部亲兵打第一波头阵了，谁还能埋怨他偏心眼袒护嫡系不成？
孟聚再与众人商议了一番战策细节，时间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东方天际已经是蒙蒙发红了。
“日头快出来了。”孟聚深呼一口气：“都回自己兵马里去，打起精神来。打完了这一仗，我们回家就再无阻碍了！”
半响后，敌军兵马已至高坡前已不到两里了，他们的队伍转了个小弯，显然是想绕过这高坡继续前进。大队里分出一队骑兵举着火把朝这边的高坡直奔而来，也不知是何用意。
看到这一幕，孟聚再也忍耐不住了。他猛然长身而起，举刀一挥，沉声喝道：“他们跑不掉了，咱们无须再隐蔽了，进攻！”
士卒们纷纷从草丛、树林中现身，旗手将旌旗高高擎起，向着四面八方摇摆了一圈，全军各部所有旗帜同时跟着摇摆应和。军号雷动，无数的刺枪、佰刀从草丛、树林间竖起，八千条嗓门同声嚷喝道：“杀，杀，杀！”那洪亮的呼声犹如陡然打下的霹雳，震撼整个原野。震天的战鼓中，高坡上一路又一路兵马猛扑而下，犹如山洪倾泻，向山下的敌军猛扑而去。
孟聚一马领先，领着麾下铠斗士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全速疾驰，犹如一群飞奔的巨兽，居高临下地从山上猛扑，声势骇人。
风在耳边呜鸣地掠过，脚下的大地在急速后退着，孟聚感觉自己是一头雄鹰，正展开双翅在辽阔的星空原野上飞行着。每次穿上斗铠全速奔驰，他都有一种血脉贲张的快感，那种天高海阔任驰骋的无拘无束感觉令他沉迷。
他急速疾驰，把所有的护卫兵将都甩在了身后，向着敌人的大队闪电般急冲而去。两军之间一里多的路程，转瞬及至。
正如孟聚预料的那样，边军兵马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突然遭遇伏兵，敌人的队列顿时大乱。借着黎明前那一缕淡淡的曙光，孟聚看到了百步开外的敌军兵马，这是一路数以百计的骑兵，看到大群铠斗士凶猛地扑近，这路骑兵很明显地出现了慌乱和恐惧，纷纷急忙调转马头想逃跑。
这时，队伍中响起了愤怒的叱骂声，有个军官冲了出来，呵斥着阻止他们撤退——孟聚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名高瘦的军官，他穿着一身红色的战袍，手持一柄长砍刀，骑在高头大马上。
他举着刀指着孟聚，大声地嚷嚷着，好像是在命令弓箭手放箭——很好，就是他了！
孟聚一个跃身，十几步的距离一闪而过，他鬼魅般冲入了骑兵的队列中，贴近了那军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黑黝黝的佰刀在暗夜中一闪而逝，一股鲜血激喷而出，那军官的脑袋已飞了出去。
“刘队正死了！”
骑兵们大哗，这时，他们才注意到，那个黑色的豹式铠斗士，竟是孤身一人冲到了他们的队列中，而其他的铠斗士最近的也在百步之外了。
“那厮落单了，杀了他再撤吧！”
势众壮人胆，那些本来已经打算逃跑的骑兵们纷纷停住了脚步，一时间，他们纷纷围拢了过来，无数的马刀和刺枪纷纷向孟聚捅来，那兵刃密实得简直是密不透风。
孟聚举望去，四面八方全是狂热的士兵、腥臊的战马和袭来的刀剑——一不小心，他冲得太急，竟是被敌人包围了！

第二百六十五节 北上（上）
冲阵时候反被敌人包围，这对一般人来自然是生死攸关，但对孟聚这个把以寡击众当做家常便饭的人来说，这种场面完全不够看的。
在那片刀剑竖起的树林中，只听“哐当哐当”一阵连续而密集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孟聚竟是硬生生从那片刀剑组成的树丛中“钻”了出去——他的动作实在太快，边军士兵虽然兵器已经递出去了，但谁都来不及发力，竟让他凭着身上的斗铠硬生生地“挤”开刀剑钻了过去，跃进了骑兵们的队列中。
挡在孟聚面前的，是一个骑在马上的骑兵。孟聚冲来的速度太快，那骑兵眼中露出了恐惧之色，急忙横刀护身——已经迟了！孟聚手臂一抡，一拳打在对方身上，那士兵便象纸风筝一般被打飞了出去，半空中狂喷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孟聚纵身一跃，踏上了那马背，他往四周一看，脸露冷笑：骑兵奔跑起来才能发挥威力，象现在在这样，大群骑兵挤在一起，互相妨碍，跟一群等着挨宰的猪没啥两样。
看到那黑豹铠斗士毫发无损地从包围圈里消失，骑兵们都愣住了。终于，有人看到了孟聚，惊恐地喊了一声：“这厮在那呢！”
众骑兵齐齐循声望去：夜幕中，那高大的黑豹铠斗士稳稳地踩在战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头罩下射出了两道充满杀意的森寒目光。凡是被他扫过的骑兵，都是心中陡然寒栗，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个念头：“快逃！”
“快逃，他这是要杀光我们！”
这声恐惧的叫嚷仿佛一个信号，骑兵们轰然炸散。就在这一刻，屠杀开始了。
战马嘶鸣，人马倒伏，孟聚已经放弃了兵器，他的人就是最恐怖的兵器，举手抬足，皆可杀人。那头恐怖的豹子在人众中跳跃着，神出鬼没，迅若闪电。他跃到哪里，哪里便是惨叫和死亡，哪里便是鲜血和惨叫，黑暗中，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大蓬的血花一次又一次地绽放。战马狂嘶，人体纷纷倒地，血腥味浓重，扑鼻而来。
就在这转眼间功夫，在孟聚凶恶的屠杀下，这路骑兵已经倒下了一小半人，残余的士兵已经完全失去抵抗的意志，他们歇斯底里地怪叫着，纷纷调转马头四散逃窜。
孟聚正待继续追杀，但这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镇督！”
孟聚停步转身，夜幕中，大群铠斗士正在快速地奔来，看身形轮廓，当先领头的那人正是王虎。
看到孟聚安然无恙，王虎明显松了口气：“镇督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方才我们看到您被敌人围住了，当真把我们给吓坏了……”
“不必废话，杀敌去！”
说话间，一路敌人又出现了，这是十几名边军铠斗士，应是护卫大军的外围警戒部队。但看到这边数以百计的铠斗士，这群铠斗士明显地踌躇不前，远远站住了张望，不敢上前来厮杀。
看到敌人出现，孟聚又是跃跃欲试要奔杀过去，但他身子突然一沉——王虎从身后死死抱住了他的腰：“镇督，不要！他们没几个人的，儿朗们去收拾了就好！”
“虎子，你给我放手！”
王虎抱得更加死紧了：“镇督，不过几只小虫子罢了，不值得您亲自动手！”
“嘿，虎子你倒是大胆了啊！”
孟聚心中愠怒，翻身一个后脚踹，一脚把王虎踹飞出去，滚出了十几步——这还是孟聚脚下留力了，否则以他的神力，这一脚就可踹破王虎的护身斗铠致他死命了。
踹飞了王虎，但孟聚还是没得自由：几个亲卫铠斗士在面前列成一排，挡住了孟聚的去路。他们齐声嚷道：“镇督，小的敢请留步！”
“你们给我滚开了！”
孟聚想绕过他们，但不行，他的左右方向同样出现了亲卫铠斗士们，他们围成一圈，团团围住了孟聚，异口同声地嚷道：“镇督，请留步了！”
孟聚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从边军的包围圈中杀出来，马上又掉进了自己人的包围圈。
他想发力冲出去，但无论他向哪个方向冲撞，总有三四个强悍的躯体在挡着他，而身后又有七八只手臂紧紧地抱着他，抱他的腰，抓他的肩，掐他的脖子——被这群膀圆身粗的壮汉铠这样死死纠缠着，孟聚浑身本领竟是没处施展，他气急败坏地嚷道：“你们这帮混账，快放开我！”
“镇督恕罪，卑职恕难从命！”
孟聚突围了好几次，却是始终无法挣脱，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一——除非是拿出佰刀来大开杀戒，否则自己是难以冲出这个由人体和钢铁组成的包围圈。
这样左冲右突了一番，孟聚终于放弃了。他叫道：“好，虎子，你赢了！你说吧，如何才能放我出去？”
人众外传来了王虎的声音：“镇督，末将多有冒犯，只要您答应末将不再冲杀在前，末将立即撤去人墙。”
“好，我答应你了！你撤走人吧！”
孟聚刚说完，没等王虎说话，挡在面前的亲卫们已是纷纷散开，他们纷纷跪倒，喊道：“小人冒犯了镇督，罪该万死～”人众中，王虎的请罪声音嚷得特别响亮，但孟聚却是看不到他在哪里，恨得牙痒痒的却也没办法。
看到面前跪倒一片的人群，孟聚好气又好笑：“你们这群家伙，你们——唉！滚开点，莫要挡住我视线了！”
就是这阵的耽搁，方才还在近处的那路敌方铠斗士，现在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东陵卫铠斗士正在追击着他们，黑暗中，前方传来了一片喧嚣，无数人在叫嚷着什么，但因为人声杂乱，什么听不清楚，只听到一片混杂的、刺耳的噪音。
“镇督，齐鹏已经领着兵马追上去了。我们赢定了。”
孟聚正在专注眺望着黑暗中的战局，王虎不知又从哪冒出来了，他讪讪凑近孟聚，讨好地说：“镇督，弟兄们会收拾那些狗崽子的，你不必担心的，嘿嘿。”
孟聚冷冷瞥了他一眼，哼一声没说话。
看着孟聚这样，王虎更加心慌了。他没话找话地说：“镇督，方才你可没看见，齐鹏砍杀起来可真是凶悍啊，对方领头的那铠斗士，被他一下子撞翻在地。那家伙还想嚣张呢，我们这边七八条枪同时插过去，当场就把他象条鱼一般插死在地上了——喏，尸体就在那了，镇督您看啊～我可真没骗您呢。
还有啊，浩杰兄弟也太阴了，本来镇督您都说让他策应我们的，这家伙一声不吭的，跑得比我们还快，现在已经一头扎进了边军队伍里大开杀戒了。这家伙不地道啊，回去以后，镇督您可得好好教训他才是……”
受不了王虎的啰嗦，孟聚一脚飞去，狠狠踹在这家伙屁股上：“滚吧！上去杀敌去，莫要在这边烦躁我了！”
“遵命，镇督～”
王虎笑嘻嘻地行了个礼，正待向前，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腆着笑脸又凑了回来：“镇督，您真是太狡猾了。末将若上去了，那您身边不是没人了？那时，你又该冲上去厮杀了吧？
镇督，不瞒您说，弟兄们都商议好了，决计不能让您再跟以前那样冲杀在前了，万一象上次碰到叶家那样……所以，大伙给我交代了个任务，就是专门把您给看好，寸步不离。镇督哪怕您用军棍揍，末将都不肯走了——若您有个什么闪失，大伙还不把末将给吃了？”
难怪王虎今天这么大胆，原来是部下们公推他出来的，难怪他底气那么足了——呃，想到这，孟聚倒也释然了。上次自己亲自出阵跟叶家交涉，结果被人家掳了去，这件事给部下们的印象太深了，也难怪他们紧张成这样了。
孟聚狠狠瞪了王虎一眼，后者不明所以，裂开嘴傻笑着，却说：“镇督，天快亮了呢。”
正如王虎所说的，东方天际已经露出旭日的鲜红边角，但第一缕阳光的洒落并未被大地带来平静，反倒更加添加了战场的惨烈。
胜负是毫无悬念的，齐鹏、易小刀、白御边、徐浩杰，东陵卫各路兵马奋勇出击，同一时间内，边军的先锋、前军、中军、后军都遭到了攻击，所有遭到攻击的兵马都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击溃，敌人的整路大军仿佛象遭到锤击似的，豁然崩散。
边军的行军队列乱做一团，步兵混进骑兵里，骑兵又冲进了步兵的队列里，大批斗铠轰隆而过，他们碾压一切，摧毁一切，凡是挡在他们前进道上的人和物都丧了命。边军士兵们被打得失魂落魄，他们丢掉了兵器，互相冲撞、跌倒，相互践踏，死伤狼藉。
但押衙军不愧是边军的皇牌军团，纵然在如此混乱惊恐的环境，依然有一批死忠的军官在抵抗。逆着逃跑的人潮，他们跑向后队的辎重队，要取出自己的斗铠来战斗。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能成功——没有辅兵的帮助，铠斗士要自己穿上斗铠，这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很多人都是半穿着斗铠的时候被东陵卫的铠斗士追上，杀死了，纵然有些幸运的人能成功地穿上斗铠，但零散的他们，也同样很快被滚滚涌来的东陵卫斗铠给淹没了。

第二百六十六节 北上（中）
对于洪天翼来说，这是一个大祸临头的灾难之夜。当东陵卫袭来的时候，他正处在边军队列的第三批，也就是怀朔的虎啸旅军中。当听到前军遭袭的消息，洪天翼的脸唰的白了：为了能尽快赶到，他采取的是一字长龙的行军队列。而这样的队列，在面对侧翼袭击时基本是毫无防备的。
“大人，前军溃败了，鲜于霸败下来了，敌人正在追击而来！”
“大人，中军垮掉了，乱兵冲散了我们的阵列！”
“大人，侧翼方向出现了敌人的一路斗铠，数量不明！”
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全都出现了敌人，面对那纷迭而至出现的敌情，洪天翼无法判断哪里是敌人的主力，哪里是佯攻和虚张声势。这时候，他唯一的办法就是下令虎啸旅副帅邱敏把手上所有的骑兵、披铠步兵原地结阵布防，为自家的铠斗士集结和披铠争取时间。
但半响后，辎重营地方向响起一阵巨大的喧嚣，大群后营的士兵从那儿向前军狼狈地逃过来。洪天翼得到消息：虎啸旅的斗铠队，已经被摧毁了。
摧毁虎啸旅最后希望的人，是李赤眉。当确认易小刀和白御边都投入战斗之后，李赤眉也迅速地行动起来。他率领兵马绕过了正在喧嚷交战的主战场，借着黑暗的掩护接近了虎啸旅的后队，并且轻松地摧毁了这支正在集结中的斗铠兵马。
虎啸旅斗铠队的覆没，宣告了这路边军最后的反抗力量遭到了毁灭，洪天翼于是彻底绝望。这时，面对四面八方越来越大的喊杀声，他放弃了胜利的希望了，开始为保全自己而努力了。他和虎啸旅副帅邱敏集结了三百多骑兵，趁着夜色，绕过了被李赤眉拿下的后军辎重，在原野上一路向南狂奔逃窜而去。夜幕中，溃逃的边军数百成千，得胜的东陵卫兵马也没去追赶，而是放任他们一路南逃。
太阳升起来了，初升的阳光照在狼藉的原野上。在方圆十几里的原野上，到处是狼藉的人马尸首、丢失的辎重车辆、旗帜、武器、军服，在某些激战的地段，人马尸首都给堆成了小山，断矛残枪成了一片密集的树林。获胜的士兵来回穿梭于战场之上，忙着打劫财物、缴获战利品。
为了争夺战利品，御边旅和横刀旅甚至殴斗起来，参与的军士竟有数十之人多。这一幕恰好被巡视战场的孟聚看到了，他脸色一沉，微微蹙眉。
看表情，将官们都知道，主公不高兴了，易小刀和白御边两人赶紧去喝住了自己部属，回来向孟聚道歉道：“主公，末将管教无方，兔崽子们太放肆了。主公放心，末将回去就拿军棍教他们懂规矩。”
孟聚不以为然，他摇头道：“打架嘛，不是什么大事。但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小刀，御边，赤眉，你们以前在边军那边，打完仗的战利品是怎么分的？”
三名旅帅对视一眼，由李赤眉代表众将答话：“主公，大宗的战利品如辎重车队、粮食、斗铠装备这些东西，那是要上缴的。但小的战利品，钱财、战马、武器那些东西，可以归杀敌的军士自有。”
“杀敌的将士自有？但如果是多个部队共同作战，无法分辨到底是谁杀掉了敌人——就比如我们今天这样，那该算是谁的呢？”
“这个……那只能是谁先捡到就是谁的。主公，为抢战利品打架，这种事司空见惯的，我们一般也不管，除非闹得太大出了人命，那我们才得出面了。”
孟聚摇头，他说：“这个规矩，跟我们东陵卫有些不同。”
孟聚自然知道，边军的规矩弊病多多，为争夺战利品打几场群架，这还算小事了。历史上有很多的战例，某路兵马在追击敌人时候，敌人落下大批金银财物，军士们争先捡取，你抢我夺，队形大乱，于是敌人杀了个回马枪，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孟聚更欣赏的是东陵卫的纪律。按照东陵卫的惯例，战利品都是要上缴的，再由军官发给那些表现英勇的军士作为奖励。而他从自己的记忆中得知，历史上几支著名的强军也是这样做的，比如某路以纪律严明名垂千古的强兵，更有“锣声一响，纵有金山在前也要撤回”的说法。孟聚不敢指望自己的兵马能做到这样的水准，但起码，他在向这个方向努力。
看着部下们期盼中带着点忐忑的目光，孟聚摇摇头，他说：“易帅，李帅，白帅，这就是我一直担心的事了。东陵卫与边军，同样是大魏朝的兵马，但我们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你们要彻底融入东陵卫的体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大家都要努力。”
孟聚说得太过深奥，众人都听得一头雾水，易小刀出声问：“主公，我们这样处置，是否做错了什么？应该怎么办，能否请主公明示？”
“既然你们一贯如此，那今天还是照老规矩来吧。辎重和斗铠上缴，钱财你们可以自己留着。至于以后怎么办，从长计议吧。”
孟聚一心想打造纪律严明的钢铁强军，但他毕竟不傻——现在这里，边军过来的李赤眉、易小刀、白御边、关山河，四个旅帅加起来，足有过万的战兵；而自己的嫡系兵马不过区区两三百人。主弱臣强悬殊如此，孟聚傻了才在这时候来强行推行这种触动大部分人利益的改革。不过，待回了东平以后，主臣强弱之势转换，那时候自己倒是不妨放手大干了。
孟聚在战场上巡了一个来回，旅帅们纷纷聚拢过来，向他禀报昨晚的斩获和损折，孟聚听得认真，心里却没太当回事——倘若把旅帅们汇报的杀敌数汇总起来的话，那洪天翼的兵马乘以三都不够他们杀的。
看过战场后，孟聚也大概估算出来了，昨晚边军兵马的真实死伤约莫在三千人左右，另有两千余人被俘虏。虽然昨晚他被王虎缠住了，没能参战，但也因为这样，旁观者清，他昨晚对战场态势的掌握反而更加清楚，麾下各部兵马的表现也是心中有数——李赤眉冲杀得很卖力，积极主动，凶悍果断。易小刀也凑合，进攻打得不温不火，很有节奏。倒是白御边的兵马不知是否存了保存实力的心思，冲杀起来显得束手束脚的，冲劲不够。
对旅帅们的表现，孟聚心里有数。他一个个与旅帅们谈话，或是勉励褒奖，或是盘敲侧击地敲打，或是严辞警告。那些得了奖赏的将领自然是心中欢喜、脸上有光，而被臭骂一顿的则是神情讪讪，不敢抬头看人了。
眼见主公明察秋毫，奖罚公平，将领们都是敬服。
打赢了这仗，众人的心气陡然高涨，王虎等自告奋勇前来请战：“镇督，洪贼丢失了辎重和粮草，人马疲惫，他们逃不掉的。我们何不乘胜追击，将其一举擒获？末将愿率本部，担当前锋！”
“王虎将军言之成理，我军正该痛打落水狗！”
一片应和声中，唯有易小刀摇头反对，他对孟聚说：“主公，兵法有云：归师勿掩，穷寇勿追。我军既然胜了，那就够了，没必要徒增伤亡。那些人，就让他们走吧。”
王虎急了：“易帅，此言差矣！我军乘胜追击，斩草除根以除后患。现在放过他们，他日他们卷土重来，又是我军大敌了！”
易小刀望了一眼王虎，眼光中带着聪明人看着智商不足的对象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简洁地说：“王将军，我们非是为战而战，而是……”
他斟酌着，像是不知该如何措辞，孟聚却是明白他无法清晰表达出来的那个概念了——是战争为政治服务，而不是政治为战争服务。
当前，孟聚军团最紧迫也是最重要的任务是回家。洪天翼已被打垮，边军已对自己构不成威胁，对孟聚来说，这就够了。如果自己对洪天翼的残部死追猛打，耽搁回家的时间不说，将他们杀戮得太厉害，除了会激怒拓跋雄之外，对大局却是无半点益处——而从长远角度来说，把边军削弱得太厉害，让慕容家迅速席卷中原，这并不符合孟聚的利益。
孟聚点头：“我赞成易帅的看法。打仗，赢七分就够了，没必要赶尽杀绝。我给大家一天时间，尽快收拾战场，我们明天继续向北行进——就这样，你们都忙去吧！”
……
先前，就因为顾忌到身后追兵的存在，孟聚必须时时戒备，步步为营，怎么也快不起来，但七月二十日，在邯城郊外荒野一举击破洪天翼统领的三旅追兵，去掉了心腹大患，全军上下都是士气上升，斗志昂扬，行军陡然加速。
七月二十八日，大军进入冀州地界。冀州是南下边军与慕容家反复拉锯交战的主战场，沿途城池大多被夷为平地，荒草白骨延绵近千里。

第二百六十七节 北上（下）
孟聚军团在冀州一路行进，白日里，大军只看到沿道的村落、城镇都成了无人烟的鬼域，只有乌鸦那惨淡的叫声在回荡，白骨遍布城镇。因为害怕疫病传播，军队也不敢进城驻扎，只敢在城外的荒野扎营歇息。晚间，眼看满城的鬼火莹莹，阴风飕飕，士兵们纵然身处至阳至刚的军营之中，也是感觉汗毛直竖，浑身发冷。
但冀州荒芜也有荒芜的好处，没了沿途地方官府的滋扰和驻军的盘问，孟聚一行愈加安心快捷。八月二日，大军出了冀州，进入了中山郡。中山郡的地方官府很识趣，看到孟聚这上万人的大军，他们立即乖乖奉上了大笔粮草和钱财，只求孟聚在过境时勿要进城就好。
拿了当地的进奉，孟聚倒也诚守信用，约束部队，果真一路秋毫无犯，这让中山郡守大松一口气。其实，他也知道，这路过境的兵马其实已不属于拓跋皇叔的部下了，但他怕啊——这路叛军兵马可是凶名在外的，在邯城，他们杀了邯城知府全家，一把火把城池烧成白地，这帮凶神，连皇叔派来进剿的名将洪天翼都打得落花流水了，自己中山郡只有那么几千乡兵，斗铠连一百具都凑不齐，拿什么来招惹他们？
快出中山郡省界时候，一件让孟聚很意外的事发生了。一队边军骑兵从后面赶上来，追上了孟聚的队伍。那领头的军官自称是拓跋雄皇叔的信使，求见北疆大都督孟聚。
拓跋雄能猜出自己才是叛军的真正操控者，孟聚倒不是很意外——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阴谋最终总会被戳穿的。自己虽然已经努力掩饰了，但还是留下了太多的破绽。自己插手了金城大战，李赤眉的叛变，易小刀等兵变将领又是在东平时候就和自己关系密切的，再加上洪天翼在邯城郊外的惨败——有心人只要详加推敲，不难发现自己的踪影。
但现在，孟聚已不是很紧张这个了。自己离相州已经很远了，拓跋雄追不上自己了。而且，洪天翼惨败后，这位北疆王也抽不出那么多兵力来追杀自己了——更关键的是，孟聚也很好奇，拓跋雄找自己有什么说的呢？
来访的军官身材高瘦，气质斯文，神色中带着连续赶路的疲惫，笑容可掬。倘若不是身上的军服，他更像一个文人而不是军官，见面时候，他就一直盯着孟聚看，目光中带着好奇。
孟聚打量了他一下：“贵官很面生，请问阁下是？”
“末将是行营文书参军秦牧，参见大都督。”
“哦，原来是秦参军啊，幸会幸会。秦参军远道来访，不知有何贵干呢？”
“元帅听闻大公子盘留在大都督这边做客，给大都督添了不少麻烦。大公子承蒙大都督照顾，元帅很过意不去，是以特意派遣末将过来向大都督致谢。”
孟聚努力抑制住脸上的笑意，他实在太佩服对方了，能这样一本正经地把假话说得比真话还流畅，这实在需要非同寻常的涵养和修炼。
他也一本正经地回应道：“元帅太客气了。元帅老人家是北疆军界德高望重的前辈，能为他老人家效劳一二，这也是本座的荣幸，些须小事，实在不足挂齿啊。还请秦参军回禀元帅，贵公子在我这边一切安好，吃好睡好，身心安康，请元帅不必为此分心牵挂。”
“末将谨遵大都督吩咐。按说大都督您与元帅的交情，大公子在都督您这边就跟在家没啥两样，元帅也没啥不放心的。只是，都督您也知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大公子离家日久，他的母亲——也就是元帅的熙夫人——日夜想念儿子，寝食难安，现在已是积思成疾，病倒在床，还望大都督能怜悯母子天伦，将大公子……”
孟聚打断了他，大惊失色道：“熙夫人竟病了？哎呀，这真不得了了，不知病得可重吗？”
“很严重，夫人数日来食水不进，脉若悬丝，危在旦夕。还望大都督……”
“病得这么严重，不知可延请了高明郎中前来诊断呢？”
“郎中自然是请了的，不过郎中说了，对这种忧思成疾的心病，针石药效不大，心病还得心病治，最关键的是大公子……”
“这郎中不行！”孟聚再次打断了他，他以斩钉截铁的口吻说：“这分明是个庸医来着，他这是医术不精，在给自己找借口呢。
这样，秦参军，本座帮元帅介绍个好郎中，在洛京钢陀大街中段的五段南里二号，归氏祖传老手艺，归家三郎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最是拿手，药到病除。
秦参军，夫人病情如火，耽搁不得，你速速回转，把本座的话转告元帅，让元帅速速派人去请归家郎中——他们是老字号了，现在的坐铺大夫归家三郎已经得了真传，只要他一到，夫人的小疾绝对没问题的。”
“是，末将代元帅谢过大都督美意了，只是大公子……”
“秦参军，哎呀，熙夫人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有空啰嗦那些闲杂小事？”孟聚大义凛然：“你快快回去禀报元帅就是，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倘若延误了夫人的病情，元帅责怪下来，你可是担当不起！”
望着孟聚，秦参军露出了无奈的苦笑，他已经看出了，眼前的这位孟都督，厚颜无耻的修炼程度绝对不在自己之下。他是决计不会给自己机会开口的——就算自己说出来了，他肯定也有别的办法搪塞。
没办法了，只能把条件亮出来了，秦参军张望左右：“不知易小刀易帅是否可在？”
“他出去了，不知秦参军找他可有何事？”
“哦，真是遗憾。元帅有一道手令要发给易帅的，既然易帅不在，不知大都督能否代为转交呢？”
“举手之劳，自然没问题的。”
孟聚接过了那份封着的公函，他毫不客气地当着秦参军的脸撕开了封袋，抽出一份公文来，口中念念有声：“兹任命易小刀为北疆巡边检阅大使，前往北疆地区执行特殊公干。沿途各地朝廷军民人等务必为易大使及随行提供必要协助，不得阻挠妨碍。违令者，军法处置。”公文的落款是“天下讨逆大元帅行营府”的盖章和拓跋雄的亲笔签名。
孟聚看公文的时候，那秦参军一直在注意着他的神情。但孟聚一直面无表情，他也没办法窥知孟聚的心情，他试探着问：“大都督，有了这个手令，贵部北归道上，沿途驻军和官府都不会阻挠留难了，您的归途将畅通无阻。不知，对这个，您还满意吗？”
孟聚抬头望了他一眼，很诧异地说：“秦参军何出此言？巡边的手令是颁发给易帅的，满不满意，要问易帅才知道，你问本座干什么呢？”
说着，他很自然地将那手令揣进了袖子里。
便宜占了还卖嘴乖啊——秦参军忍着心中愤怒：“大都督说得很是，末将失言了。对了，还有一件事，因为大公子在这边劳烦大都督颇多，元帅也很过意不去——这里有二十万两银子的银票，是为弥补前一阵子大公子在大都督这边的花销和开支，还望大都督千万笑纳。”
“哎呀，本座与元帅情同兄弟手足，元帅的公子在我这边玩，就跟大侄子到了叔叔家一般，那么点花费，咱们当长辈的怎好去计较呢……唉，元帅实在太客气了，这个怎么好意思呢……”
孟聚一边不好意思着，一边迅速接过银票，流畅而自然地将它揣进了袖子里，嘴里还在说：“元帅非要这样，本座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哦，对了，怀朔的高仁义将军、李虎将军、许将军也随元帅公子一同在我这边做客，他们几个可是让本座有点为难了。”
“此话怎讲呢？”
“秦参军，拓跋公子是贵人，涵养深厚，随遇而安，通情达理，本座招待得倒也不为难。可那高将军他们……唉——秦参军，你该听过那话，三个快饿死的公爵加起来都不如一个没吃饱的丘八嚷得厉害。为了招呼他们，本座前一阵子花费不少，所以，元帅的这笔钱，本座就拿来先填这个亏空了。”
秦参军蹙起了眉头：“大都督的意思是……”
“没啥意思，秦参军你走的时候，能否麻烦你帮忙把高都将几位带回去算了？再让他们我这边吃下去，怕是没等回到东平，我军就得断粮了。”
“带高都将他们回去，这自然没问题，不过大公子……”
“秦参军，你没听懂我的话吗？我方才说了，元帅的银子，本座是拿来填补高都将他们的亏空了。至于大公子的花销开支——这个倒不忙，本座与元帅亲如手足，大公子在本座这里和在元帅那边，这还不是一回事吗？等本座回了东平以后，大家慢慢从长计议就是了。”
秦参军听得差点一口血没喷出来，他终于听明白了：放高仁义他们走，可以；但想释放大公子？没门，起码也要等本大都督回了东平再说。
银子收了，人却是不放——尼玛的，这位大都督也太黑了，就算是劫匪也不能这么不讲规矩的吧？

第二百六十八节 回家（上）
秦参军反复试探，他很想知道，到底要什么条件，孟聚才肯答应放大公子走？他到底想要什么？钱财？斗铠？地盘？只要是大都督提出来，都是可以商量的。
但令秦参军失望的是，每次谈到这个，孟聚总是含糊其辞——倒不是孟聚在扮演高深莫测，只是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在拓跋雄身上大敲竹杠，冲他要上几十万两银子，孟聚估计是要得到的，但孟聚觉得，这好像对自己也没多大的帮助。
这样你来我往僵持了一阵，秦参军实在不知道怎样跟孟聚谈下去了。
来之前，元帅就一再叮嘱，千万不要跟孟聚说僵了，这位大都督吃软不吃硬，当年他还只是一省镇督时候，就敢公然跟北疆大军正面对抗——更神奇的是，他居然还扛赢了。对这样悍不畏死又胆大包天的人物，吓唬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惹恼了他，一怒之下把大公子给撕票了都有可能。
来硬的不行，来软的——好像也不行。近来孟聚地位狂飙，他的脸皮也跟着进化了，刚跟元帅签订了和平协议，他马上就能反悔，南下跟边军打仗。由此可见，对此人来说，什么礼义廉耻根本就是放屁。
软硬不吃，不怕死不要脸，对这样的人，秦参军委实不知该如何应对了。最后，他向孟聚提出了一个要求：“大都督，此次随大公子一起的，还有元帅的幕僚文先生。他能否和高都将他们一起随我回去呢？”
“文先生？”孟聚愣了下，当时抓文先生回来，只是顺手牵鱼而已，孟聚也不是很把他当回事，但现在，这位秦参军特意把他给提起来，这就让孟聚陡然警惕。
孟聚不觉得这位文先生是很重要的人物，但是——怎么说呢？拿围棋的话来说，彼之好点，亦我之好点，敌人想要什么，咱们就一定让他不爽去了！
孟聚大摇其头：“文先生？他在哪呢？本座可没见过他啊～秦参军，你是不是搞错了？”
“大都督，文先生是陪在大公子身边的，他们应该在一起的……”
“是吗？”孟聚斜着眼睥睨着他：“那就不对了，反正我没见过文先生。如果秦参军你肯定大公子和文先生在一起的话——那该是我搞错了吧？我还以为大公子在我这边呢。”
秦参军立即闭嘴，他明白孟聚的言下之意——再啰嗦，小心大公子像文先生那样失踪了啊！
最后，秦参军只能失望地告辞而去，但还好，他总算没有空手而归，带走了几位获释的都将、旅帅，回去也算能跟拓跋雄交差了。
打发走拓跋雄的使者，孟聚继续向北行进。接下来，大军一路畅通无阻。沿途的官府对这支过路兵马都十分客气——或者说敬而远之吧，大军刚一入境，他们就赶紧奉送上粮草和开拔银两，并州的地方官府甚至还善解人意地送来了一群花枝招展的军妓——只要你们这帮丘八大爷不要乱来，什么都好商量啊。
这样走了一个多月，九月十二日，兵马平安无事地抵达朔州。刚入了朔州省境，前面的道上忽然灰尘大作，前军匆匆来报：“前面道上，有一路兵马正在迎头赶来，很快与我军遭遇！”
闻知大兵前来，众人都是一惊：“莫非拓跋雄记吃不记打，吃了一次亏还不罢休，还要再来找麻烦？但奇怪的是，即使是边军追来，他们也该是在后队方向出现，怎么反倒绕到前面了？”
孟聚当即下令停步，原地布阵待命。此刻，他心中并无惊惧，反倒有些隐隐的期待感。
“来人：给我上前军打探去，查看敌情！”
没等打探的人出发，前军那边已奔来了使者，来的正是徐浩杰。他奔至孟聚军前，欢喜地喊道：“镇督，是白狼旗！”
“什么？”
“前面来的兵马，他们打的是白狼旗！”
闻听此言，所有人都是霍然站起，神情激动。孟聚吩咐道：“前军保持戒备不变，以防有诈！浩杰，你派人继续前探，看看来的是哪一部兵马。”
“是，镇督，末将这就去！”
在全军激动而期盼的目光中，又一路骑兵被派出，他们奔往前去，很快与对面的兵马接洽上了。这路骑兵耽搁了一阵，很快就回来了，他们径直奔到了孟聚帐前，几个军官翻身下马，径直奔到孟聚跟前，掀起战袍跪倒在地：“镇督，一路辛苦，欢迎回家！”
看到来人，孟聚惊喜万分，心中最后一丝怀疑和警惕顿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扶起了他：“六楼，你怎么在这边？还有肖老将军，江海，蓝总管，你们也来了！大家都快起来！”
扶起了吕六楼，二人对视着，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悦。自孟聚南下以来，两人已有半年没见面了。此刻骤然在道上重逢，二人都是心情激动，心中的千言万语，却是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吕六楼长叹一声：“这趟南下，真是苦了镇督。您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啊！”
“瘦好啊，瘦了精神些。六楼，你可别光笑话我了，小半年没见，我看你可是老了不少啊！你这可有白头发了。”
吕六楼自嘲地苦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岂能不瘦。镇督，您回来真是太好了，大伙有了主心骨，我也可以把身上的担子卸下了。来，镇督，都来见见诸位兄弟吧！”
接着，孟聚又与蓝正、江海、肖恒等人相见，眼见孟聚平安归来，还带回了大队兵马和物资，东陵卫的实力更加壮大，众人都是欢欣不已。
眼见众将云集，孟聚心念一动，又请来易小刀、李赤眉等诸位边军武将与大家见面，孟聚牵着李赤眉的手，带他走到众人中间，大声说：“诸位，我这趟南下，最大的收获不是斗铠，不是钱财，而是这位兄弟！这位就是沃野李赤眉，今后，他也是我们的好兄弟了！”
在北疆军界，李赤眉的名头响亮，大家都是闻名久矣，见到孟聚如此看重他，大家也不敢因为他是降将而轻视，纷纷上前见礼，很客气地作自我介绍。得孟聚如此推崇，在众将之前如此给自己面子，李赤眉亦是激动万分，眼中闪烁泪光。
而介绍易小刀等人，那气氛就轻松多了——这几个旅帅，那是大伙常打交道的老朋友了。在以往的日子里，这几位旅帅多次暗助孟聚。在部下们看来，他们早就是跟孟聚是穿一条裤子的自己人了，大伙唯一奇怪的是，他们怎么拖到这时候才肯过来？
一下子，新旧部将们纷纷相互介绍，互相致意问好，气氛热烈又友好。
蓝正代表众人向孟聚道贺：“镇督此趟南下，在金城大破边军，威震天下，吾等东陵卫同袍皆同感荣光。今日，镇督不但载誉平安归来，还带回来了这么多好兄弟加入，壮大了咱们东平陵卫的力量，这是我们东平陵卫的特大喜讯啊！我们已在前面的朔州城中摆了酒席，欢迎镇督和众位兄弟的归来，今晚，大伙不醉无归！”
众人齐声应和：“对，不醉无归！”
有件事一直憋在孟聚肚子里好久了，只是一直不好开口问。既然蓝正提起了，孟聚倒也不怕不好意思了。他招呼吕六楼到跟前，问道：“六楼，朔州还是边军的地盘吧？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吕六楼冲孟聚神秘地一笑，他拉着孟聚走过人群，走向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镇督，您可认得这位是谁？”
孟聚打量着眼前的人，这是个四十多岁的青衫文士，身材匀称，相貌清雅，气质儒雅。见到孟聚，他很谦恭地一揖到地，脸上的笑容很有亲和力——其实刚才，孟聚早就看到这个陌生的文士，但他只当这是哪位部下带来的部属随员，也没有注意。
孟聚端详他一番，摇头说：“恕我眼拙。六楼，这位先生是？”
没等吕六楼说话，那位文士已经再次深深作揖：“罪人孙翔，参见六镇孟大都督。”
“孙翔？”孟聚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孙翔？镇守朔州的巡抚官好像也叫这个名字啊……阁下与孙巡抚不知有何渊源？”
那文官脸色一红，他赫然道：“罪人就是前朔州巡抚孙某。罪人从前蒙昧，不识天命所归，大义所在，迫于北贼兵势，不得已屈身委贼。罪臣身为镇守疆臣，罔顾大义所在，有负朝廷重托，实在罪该万死。今日终能见朝廷王师复返，罪臣豁然警醒，重返正道，愿率朔州阖城军民投奔大都督麾下，还求大都督能宽恕罪臣以往罪孽……”
孟聚打断了孙翔：“孙巡抚，拓跋雄驻朔州的兵马，已经抽调南下了吗？”
孙翔一颤，在孟聚严厉的目光下，他老老实实地说：“是，月前，驻扎朔州的三旅边军人马一万多战兵，已经倾数南下了。听闻，王师神勇，将逆贼拓跋雄大败，逆贼拓跋前线兵力吃紧，不得已之下，他已从后方抽调兵员前去增援。”
孟聚点头：“这就难怪了。”

第二百六十九节 回家（中）
孟聚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也不甚严厉，孙翔却是听得面红耳赤，深深低头不敢看人。虽说这年头礼崩乐坏了，武夫们可以乱换主公没人说什么——对这帮不识字不识大义的丘八们苛求什么呢？——但文官们这么随意改投门庭，这还有点丢脸的，毕竟是读书人出身啊，礼仪廉耻还是要讲的，不能把忠孝二字都读进狗肚子里了吧？
眼看气氛尴尬，吕六楼忙出来打圆场：“镇督，孙巡抚还是很识大体的，他主动归降我军，向我军通报镇督您率军北归的消息。若无孙巡抚，我们还不知道镇督您已经回来了，也没办法出来恭迎镇督大驾。看在这点微功份上，镇督宽宏大量，就不要计较以前的事了吧？”
说着，他对孟聚眨了眨眼，后者笑笑，却也明白吕六楼的暗示：咱们好不容易有了第一个主动投诚的文官，还是带了一大块地盘过来的。这个千金市骨的好榜样，咱们可不能亏待了啊！
其实，孟聚对孙翔倒也没什么恶感——虽说忠臣不事二主，但这年头，聪明人才能活得久些。孙翔当年决定投诚拓跋雄，现在又转投自己，这两次决策都可以说是正确无比。尤其是现在这次，自己因为知悉内情，才知道拓跋雄决计是必败无疑的，但孙翔这样一个远离前线的文官却也能预料到这点，这个人的政治嗅觉真是灵敏得出奇了。
唯一可惜的是，这个聪明人搞错了状况——他以为自己既然是慕容家册封的北疆大都督，那自然就是慕容家的人，就这样急匆匆地向自己投降，却没想到自己跟慕容家已是半决裂的状态了。当然了，对这个错误，孟聚自然不会去告诉他。
“孙巡抚深明大义，弃暗投明，本座深以欣慰。孙大人放心就是，本座一直唯才是举，不论出身门第。只要巡抚诚心效忠于我，本座亦必报之以优遇，但望你我主臣相谐，善始善终，不失为佳话流传。”
孟聚这段话说出来，吕六楼等一众武夫还没什么感觉，但孙翔这文官却是知道厉害的：这番微言大义，即使最凛然的警告也不过如此了——能说出这番话，这位孟镇督，不是普通武夫啊。都说他武功盖世，但他的文治和韬略，只怕也不在武功之下。
孟聚深深凝视着孙翔，那目光犀利得有如利箭，直刺人心，那股杀伐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武夫气势毫不掩饰地扑面而来。
孙翔抵受不住，俯身跪倒：“主公在上明鉴，罪臣诚心投效主公，决无二心。倘违此言，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他匍匐在地，不敢抬头望，良久，才听头顶传来了一声话：“孙巡抚，起来吧。”接着，便是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当孙翔抬起头时候，却见眼前的地上，人已经空了。在一众军官的簇拥下，那位孟大都督已是去得远了。
……
“六楼，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你我兄弟，有话直说就是，何必憋在心里？”
孟聚能看出自己的心思，吕六楼倒没多大奇怪。他说：“镇督，末将有一事不明，想请镇督指点。”
“是关于孙翔的事吧？”
“是。”吕六楼毫不掩饰，他说：“镇督，末将注意到，同样是边军那边过来的人，您对李帅、易帅他们都很宽容，雍容大度。而孙巡抚是主动向我们投效的，你反倒对他……好像很严厉，也没有什么安抚。末将想不明白，镇督这样区别对待，其中可有什么深意吗？”
孟聚展颜一笑，吕六楼能这样有话直说，他很是高兴。现在他权势日隆，地位日高，能这样不讲心机敞开心扉跟他对答的人，也只有吕六楼一个了。
“六楼，你说得没错，孙翔和李赤眉他们同样都是边军那边投过来的，但他们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李赤眉、易小刀他们，都是被我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实在没办法才投降过来的。他们可以说是不得已的。对这样的人，我以恩义笼络，诚心待之，将来不难对我们归心。
但孙翔不同，我们没逼他，他看着老东家势头不好，主动就弃主叛离，落井下石——他不是被迫，纯粹就是为了自己一己私利。
不讲情义，不讲恩义，只说利益——这种人，很危险。拓跋雄给孙翔朔州巡抚、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的厚遇，咱们给他的待遇再好，能好得过这个吗？但纵然如此，在拓跋雄面临困境时候，孙翔还是立即就叛离了。所以，你就该明白，对这种人，跟他说情义，那是没用的。
他是只讲利益的人，那我们也只能跟他讲利益——说别的，都是对牛弹琴的废话。”
吕六楼听着，若有所思：“末将好像有点明白了……但镇督，拓跋雄给了他那么大的利益，都没能留住孙翔，我们又能给他什么利益呢？”
“哈哈，六楼你真是糊涂了，连自己的拿手本行都忘了，我们可是武夫啊！我们最擅长的是什么？天下可有什么利益，能比得上自家脖子上的那颗吃饭东西？
六楼啊，以后你也是要出守一方的大将和镇守了，不是单纯的武夫了。这看人打交道的学问啊，你还要留心啊。我们想诚心待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以诚心回报我们的啊！”
吕六楼若有所思，他慢慢点头：“镇督所言，精深独特，末将受益匪浅。”
俩人一路叙说别后情形，兵马陆续前行。一天后，兵马已抵达朔州府城。
朔州是北疆六镇的总后勤枢纽，中原皇朝抵御草原侵略的第二道防线，历来是北疆雄城，城池方圆二十多里，在籍十万户。在上次北疆边军的南下中，朔州府城是主动投降拓跋雄的，是以这座城市未经兵火就移交了，民生也得以保存完好。
这趟北上回归的两个多月，一路见惯了那些荒芜的野地、山川和原野。现在，重又见到了茂密的人烟、重又见到了繁华的城镇，那鼎沸的人声和熙攘的人群，商铺连绵酒旗纷飞。而这个繁华的城畿即将也将成为自己辖下的领地，孟聚顿时心情大好，笑意吟吟。
“如此战乱年代，朔州却能保持地方繁华，百民安居乐业，民生富饶祥和，可见孙巡抚治民有方，实在难得。”
“大都督过奖了，下官实在愧不敢当。”
看着孟聚神色愉悦，孙翔壮着胆子说：“大都督，下官在城里的万香楼已经设了接风酒席。朔州数十万父老代表翘首以盼，期盼能瞻仰大都督尊颜，下官斗胆，敢请大都督赏光赴宴，以全朔州父老之望。”
老实说，接风酒席这些玩意，孟聚是最烦的。这种酒宴，菜肴不见得多好吃，却要见一大堆无谓的人，谈上几个时辰的废话——有这功夫和时间，自己还不如去批阅几份公文，或者找柳空琴这个小美女聊聊天。
但没办法啊，到了这位置上，很多事就由不得孟聚自己了。听听，孙巡抚说得多好听？数十万父老翘首以盼！孟聚要是不肯去吃这接风宴，那就是寒了数十万朔州父老的心，那怎么可以啊！
没等孟聚开口，众将已是纷纷说话了：“镇督，孙巡抚诚意拳拳，朔州父老如此殷勤，我们可不要辜负了人家啊！”
“正是，老孙，有宴席岂能无歌舞？镇督千里回归，一路风尘，实在很辛苦，你可得安排好了，慰劳镇督一番啊……这个，老孙，你懂的！”
望着众将，孟聚面露苦笑：寒不寒数十万朔州父老的心，那倒还是小事，但身后众将答不答应，那才是关键。这帮武夫可是在荒野里憋了几个月，现在骤然重返繁华人烟，听闻有美酒美色，自己要说不去，他们怎肯答应？
眼看部下如此热切，孟聚也不便违拗众意：“如此，我们就叨扰孙巡抚了。”
当晚，众将云集朔州万香楼，相聚甚欢。留守的部将与孟聚都有半年多没见了，大家轮番地上来向孟聚敬酒，而李赤眉易小刀等新加入将领也来凑热闹起哄，架不住众人的热情，孟聚只好来者不拒。这样一通死饮猛灌，饶是孟聚好酒量还是招架不住，没等酒宴结束，他便喝得人事不省被抬回房了。
当孟聚醒来时，已经第二天午后。孟聚努力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他看到头上的睡床纱笼罩顶，雅致的红色壁柜，雪白的墙壁。房间的窗户是闭着的，银烛台上燃着红色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了，房间里飘着一股浓郁的甜腻香味。
孟聚脑里一片混沌：“自己在哪？”
他挣扎着爬起来，只觉得浑身肌肉酸疼。这时，他才发现，身边的床榻上还有一个人。她卷曲在被子里，也看不清楚她面貌，只看到一头漆黑的秀发和裸露在外的玉肩。
盯着那雪白又小巧的肩头看了五秒钟，孟聚才反应过这个事实：昨晚，自己是和这女子一起睡的。

第二百七十节 回家（下）
孟聚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榻，偷偷摸摸地穿上了衣裳，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那模样，仿佛在床上的不是一个美女，而是一头沉睡的恐怖怪兽。
孟聚从寝室出了内厅，在厅堂里，两个年青的宫装侍女正在肃立恭候。看到孟聚进来，她们急忙跪倒行礼，正待向问好，但孟聚已经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安静。
孟聚走过去，他压低声音问：“躺我床上那个女的，她是谁？”
被孟聚严肃的语气吓到了，两个侍女面露惊惶之色。她们对视一眼，小声地回答道：“回禀大人，她是万香楼最当红的歌姬徐燕冰小姐……”
“最当红的……歌姬？”
看孟聚的古怪表情，侍女们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大人，徐小姐从前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您是她陪夜的第一个客人。大人，徐小姐是我们朔州最当红的姑娘了，先前余家少爷出了一千两银子，万香楼都没答应给他梳拢……”
“够了！”
看着孟聚脸色不善，侍女们不敢再多话，屈膝道万福后正要离去，孟聚却又叫住了她们：“等下！这件事，不准对其他人说，不准让外人知道了！”
两个侍女露出惊讶的表情：昨晚这位将军被人抬进来过夜，宴席上很多人都知道的。现在要她们保住秘密，这怎么可能办到？
但畏惧孟聚，她们也不敢争辩，再次屈膝道万福：“是，大人，奴婢决计不跟人说。”
侍女们走了，孟聚一个人呆坐在厅堂里发愣。宿醉的反应依然很剧烈，剧烈的头疼象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孟聚才注意到自己身处的环境：这是个布置得很雅致的厅堂，红色的羊毛毯，红檀木的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山水画，也有龙飞凤舞的快笔草书。在厅堂的正中屏风上，写着“和风细雨”几个正笔楷字，孟聚盯着那屏风足足看了半分钟，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时候，孟聚才意识到，自己刚做出了一件很蠢的事——昨晚的事，既然是孙翔安排的，他肯定是知道的，自己在场的部下肯定也有不少人知道。自己叮嘱这几个丫鬟保密，完全毫无意义，只会平白显得自己小气罢了。
想到这里，孟聚心头烦躁，一股无名火郁在心头，很想把谁打骂一顿，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无名火的来由——孙翔找了个价值千两银子的美女给自己陪夜，招待得不可谓不够诚意了，但孟聚总觉得心情乱糟糟的，就是觉得不爽。
他扬声喊道：“谁在外面？进来了！”
两名亲卫应声从外面走进来，躬身行礼：“镇督有何吩咐？”
看到自己熟悉的人，孟聚才觉得心情好受了些。他沉着脸说：“刘南，章杰，昨晚是你们值勤护卫？”
“禀报镇督，我们一班共有十二名弟兄值勤，其余弟兄都散在外面了，我们二人守在内室，听候镇督您吩咐。”
“这是什么地方？”
“启禀镇督，这是朔州的万香楼。”
“万香楼、天香楼——尼玛的，你们这帮开妓院的不加个香字会死吗？”
“镇督，您说什么？”
“没什么。”孟聚疲惫地抹了一把脸：“那，我怎么会在这个万香楼这里的？”
两名亲卫脸露古怪表情——镇督真是有趣，万香楼是个妓院，你在这里要干什么，这还用问吗？但他们还是老实地回答：“镇督，昨晚的接风宴，您喝多了，孙巡抚让我们扶你上来歇息。”
孟聚“嘿”了一声。想了一下，他慢慢地说：“下次再有这种事，你们直接带我回官署睡觉——其他人说什么，不必管他！这是命令，你们记住了。”
听孟聚的语气严肃，两名亲卫才凛然，知道自己昨晚确实做错了，镇督已经很不高兴了。他们立即跪倒在地：“请大人恕罪，小的昨晚擅作主张了。因为这里是朔州，我们在这边也没有官署，小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大人歇息……”
孟聚淡淡说：“没有官署，你就该带我回军营里。”
“是！只是小人当时没想到，因为孙巡抚他是地主，他这么说，其他在场的吕都督、蓝总管、王旅帅他们也是赞同的，都说这一阵镇督太辛苦了，确实该轻松下，小的一时糊涂，就听了他们安排了——小的知错了，不该擅作主张的。”
说了一通话，孟聚心头的怒气也消散不少，他长吁一口气：“算了，既然吕六楼他们都说了，这也怪不得你们了——外面有谁在？”
“启禀镇督，昨晚他们喝得太晚，诸位将军都各自歇息了，还没起床。倒是孙巡抚一早就过来在外面候着了，小的要给他通报，他也不肯，说是怕打扰了镇督歇息。需要小的把他叫进来吗？”
“孙翔一直在外面候着？这家伙……你去问问他，有什么要紧事吗？”
亲卫应声领命而去，过了一阵，他回来应命道：“孙巡抚说他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怕镇督在这边有什么事要吩咐，找不到人，所以他在外面候命。”
孟聚闷哼一声：“告诉他，没事的话，就不要在这呆着了，巡抚衙门那边的公务也是要人料理的，他是朔州的父母官，不是我孟某人的门房，有事我自然会差人去找他的！还有，你们去找吕都督，看看他可醒了吗？吕都督若是醒了，请他过我这边一趟，有事商议。”
亲卫们再次应声领命而出，孟聚一个人坐在厅堂里发呆。恍惚中，他听到了身后卧室里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门帘响动，脚步正在向自己走来，孟聚立即知道，来的是他卧室里的女子。听到那脚步声，他竟是没来由的一阵紧张，全身都绷紧了。
一阵带着体香的馨香味袭来，一个白衣的窈窕女子——该说是少女更合适——从面前走过，把一壶茶搁在孟聚跟前的茶几上。然后，她给孟聚倒了一杯茶，躬身双手递到孟聚手上。
这少女的举手投足间，有一种韵律的美感。
“大人昨晚喝得多了，请用杯醒酒茶吧。”
少女轻盈地屈膝道了个万福礼，然后，转身飘然而去。
孟聚这才松弛下来——方才太紧张了，他竟是看不清对方的面貌，只记得对方穿着一身白色衣裳，留着一头宽松的云髻，有着一张小巧的、精致的瓜子脸，眉毛很淡，声音清脆又温柔。
“真是没出息！”孟聚暗骂，自己连千军万马都不怕，不过一个女孩子嘛，怎么就让自己紧张成这样了？他举杯一饮而尽，温热的清茶入口，他烦躁的心情顿时舒缓，那宿醉难受好像也减轻了很多。
吕六楼来得很快，在孟聚喝第三杯茶的时候就到了。见到孟聚，他爽朗地笑道：“镇督，没想到您今天还能起得来啊！咱们都估计您起码要睡到今晚呢。”
“被你们这帮家伙害惨了，我昨晚好像吐了……出了不少丑吧？”
“还好啦，喝到后来，大家都差不多了。不过镇督您是第一个倒下的……看到您喝倒，那坏小子乐坏了，都说打仗咱比不上镇督，但好在喝酒总胜了一次。哈哈！”
吕六楼爽朗地笑着，笑声回荡在厅堂里。听到吕六楼的声音，那少女再次从寝室里出来，低眉垂首地给吕六楼奉上了茶水。
“这位大人，请用茶。”
看到这位姑娘从寝室出来，吕六楼不敢怠慢，站起身肃然道谢：“有劳姑娘了。”
那位少女屈膝万福道：“不敢。大人请慢用。”
她盈盈一福，轻移莲步退下。
在她退下的时候，孟聚一直关注地望着她窈窕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帘后，他才回过头来，恰好与吕六楼戏谑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孟聚顿时大囧，但这种事，他也不好解释——难道要解释说昨晚喝多了回来一直睡到现在起床其实什么都没干吗？人家吕六楼可是什么都没说呢，你这不是做贼心虚吗？
他干咳一声：“六楼，这半年，你是家里抓把的人，不知家里可有什么事吗？”
吕六楼一愣，表情转为肃然：“其实，昨天见面时候，末将就想向镇督您汇报的，但那时人多，很多话不方便说。
这半年来，受镇督您委托，末将和蓝督察、肖都将他们在家坐镇，按照镇督您临走时候留下的方针，各级文武官员各司其职，总体来说，家中情况安好，东平、赤城、武川三镇政局安稳，人心稳定——但是外部形势，那就不是很妙了……”
孟聚眼中精芒一闪：“魔族？”
吕六楼肃然点头：“镇督所料不差，正是魔族！
自从边军南下以后，北疆的形势日益紧张，可能也窥知了我六镇兵力空虚，这半年来，突厥、柔然、吐谷浑、回纥、室韦、蒙特尔等各部魔族相继频频入境，杀掠边民，屠灭村镇，所行残暴，令人发指。
东平、武川、赤城三镇还好些，因为有我们东陵卫的兵马坐镇，每次魔族入寇，我们都能迅速反击，将他们击退。但沃野、高远两镇就惨了，他们没有大兵坐镇，也没有反击能力，每次魔族入寇，大城大镇只能闭城自保，那些小城小镇就只能放开让魔族烧掠了。光是今年，在高远那边，被魔族攻破的城寨就有二十多处，被掠军民十万余人。沃野的北天城今年七月被突厥部围攻，虽然没被破城，但军民死伤两万多人，也是伤亡惨重。
现在，高远、沃野镇的地方官现在就侯在靖安，以前他怕我们吞并他们，但现在，他们是哭着喊着求我们快过去接管。在不少城镇，地方官员已经弃职而逃，居民大批南迁避难，不少边关城镇已是处于弃守状态。末将见过那边逃难过来的官民军士，他们的士气民心已经沮丧到了极点，毫无信心了。
我们倘若再不出手的话，末将估计——高远镇熬不过今年，怕就要被全部弃守了，而沃野镇的形势也好不了多少，估计顶多也能撑半年罢了。
镇督，当年朝廷在形胜之地设置六镇，是有特殊意义的。六镇守护相望，彼此掩护，互相照应——倘若高远和沃野失守，成为胡人牧马地的话，那我东平、武川二镇都将失去侧翼屏障，我军独木难支。这点，请镇督务必考虑。”
孟聚点头，拓跋雄率边军主力南下之时，他便已经预料到了现在的局面了。但孟聚没有想到的是，形势恶化得如此之快。
“那，六楼，你只说了高远和沃野，怀朔那边如何呢？”
说到怀朔，吕六楼的表情显得很古怪：“怀朔的形势倒还好些。边军虽然撤离了，但怀朔本地的武力却不弱，堪堪顶住了室韦胡族的几次骚扰，据说还打了一次胜仗，斩首三百多级……”
“哦？边军撤离了，怀朔竟还有如此强劲的力量？那是谁呢？”
“说起来，这跟我们也是熟人了。镇督，当年跟您作对的那个黑狼帮，您还记得吗？”
孟聚剑眉一扬：“黑狼帮的——宇文泰？”
“呵呵，正是。镇督真是好记性！”
孟聚淡淡笑道：“对于那些要杀我的人，我的记性总是特别好些的。黑狼帮，他们现在如何了？”
“自从边军撤离以后，黑狼帮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迅速招兵买马、扩张起来。现在，在怀朔那边，他们已经代替了当地官府，镇守一方，宇文泰现在自命怀朔都督，统管一应军政事务，俨然一镇军阀。”
“自命怀朔都督？这厮真是——狂妄！”
吕六楼也是叹息：“放在往日，这么张狂的事，谁做谁找死啊。但现在，天下大乱，朝廷也顾不上我们北疆了，也没人来管宇文泰这疯子。不过，他倒还不是彻底疯了，还知道哪些人是招惹不起的。这几个月来，他频频差人找我们，想求见镇督您，为从前的事赔礼道歉，金银礼物倒是送了不少。因为镇督您不在，我们也不敢擅作主张，人拒见，礼物拒收。现在，他们的使者还侯在靖安那边等着呢。
所以，要如何应对黑狼帮他们，是友是敌，这也要镇督您来定断吧。”
孟聚沉吟着，却是一时难以决断。

第二百七十一节 筹谋
孟聚已不是初涉政坛的初哥了，在洞察人心方面，他已有了不浅的造诣。吕六楼先说起北方魔族的祸害和威胁，再提起占据怀朔的地方大豪宇文泰想讨好自己，那吕六楼的想法如何，其实是不问而知了。
但宇文泰企图谋害过孟聚，作为部下，吕六楼倘若表态原谅主公的仇人，这是逾越，在兄弟感情来说，这也是很对不起孟聚，这也是他不好开口直说的原因了。
当年，黑狼帮悬赏自己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倘若不是吕六楼提起，孟聚还真想不起在北疆还有宇文泰这号人物了。
“黑狼帮的事，我回东平见了他们再说吧。我们还是先来谈谈魔族的事。六楼，今年入寇的魔族是哪几个部族，规模如何？”
“镇督，这就说来话长了，末将与您慢慢说来。”
在东平大战之前，草原上最强的部族是柔然部，他们统御十几万牧人骑兵，近万的魔族铠斗士，还有数以十计的归顺部族，是当之无愧的草原霸主。但在上次对东平的入侵中，因为孟聚近乎神迹的英勇，柔然和他们的附庸部族突厥部遭到东平兵马的痛击，惨败北撤。在后撤的道上，柔然万夫长阿根那发动兵变，杀掉了柔然可汗，自立为新可汗，又遭到原来王帐部族的攻击。
在这样相互攻击的内耗中，柔然部族的实力大损，结果让他们一同北撤的附庸部族突厥部看到了机会，突厥部首领阿史那土门突然发难，杀掉了新鲜出炉的柔然可汗阿根那，导致柔然部群龙无首，再次分裂成郁久闾氏、俟吕邻氏、尔绵氏、约突邻部、阿伏干氏等十几个部族，但其中郁久闾氏部族又被突厥部所吞并，而俟吕邻氏部族却是投靠了室韦，两部又是素有宿怨，历年来交战不停……
看到孟聚剑眉微蹙，吕六楼陡然醒悟，他歉意地笑笑：“抱歉，镇督，草原上那帮蛮子部族，三个月就能散伙的，他们的名字确实难记，下个雨他们就以为是上天的恩赐昭示要改一次名字，一场瘟疫死上一群羊他们也要改名的。
既然如此，末将就简单点说吧：现在，草原上最强大的部族是突厥族，前次入侵赤城的就是他们了。我东陵卫派驻草原的探子已经传回消息，确认突厥部现在的首领是阿史那土门，此人凶残善战又颇多智谋，一面频频入侵我六镇之地，一面用掠夺来的财物拉拢收买其他胡人部族。那些拉拢不了的，他就兴兵讨伐攻打，迄今为止，突厥部已经征服了草原十三魔中的吐谷浑和蒙特尔二部。若我们不插手，他们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草原霸主。”
孟聚点头，他从自己的历史知识上得知，突厥部后来确实在南北朝后期统一了草原，百年间连续南侵，成为中原文明的最大威胁，直到李唐政权建立后，他们才遭受唐军的连续打击，远逐漠北，最后一直逃到了欧洲去。
但自己所处的世界与记忆中的历史有很大的差异，在这个世界里，孟聚偶尔能看到与自己熟知的世界的一些相同点：谢东山、陈白马、慕容冲，这些在南北两朝曾叱咤风云的人物，在这个世界里也同样出现了；但这些相同点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般，飞快地消失了，作为常态的，还是那漆黑一片的陌生历史。
所以，孟聚不是很有把握，在这个世界里，突厥部是否也会像历史上那样，能够建立起统一草原的庞大霸权帝国。但倘若这历史真的重现了——毫无疑问，自己所处的北疆，肯定是最先遭殃的地方。所以，为人为己，自己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出现。
“那，突厥部有没有什么敌人吗？仇恨比较大，不死不休的那种。”
“那自然是有的。比如说柔然部残留下来的那些部族，他们作为昔日的草原霸主，不甘沦为昔日附庸部族的奴仆，现在他们正在极力反抗突厥部的吞并。
还有，突厥部与室韦也是世仇，室韦部族虽然人数略少，但胜在骁勇，素来是突厥部的大敌。两部多年来数次大战，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镇督问这个，莫非是想以魔族制魔族？”
“以魔族制魔族？既对，也不对。”
“敢请镇督指点？”
“草原太大，幅员万里无边。我军出击，要赢得一两场战斗，屠灭几个小族群，这并不为难。但魔匪之患，绝非单凭武力可以解决。我军胜，则魔族远飚潜逃，我军无法万里追击，始终难以彻底消除匪患。在长期来说，要彻底解决魔匪之患，赢得一个安定的边疆，必须以魔族制魔族，以武为盾，以谋为矛，方能成功。”
“啊，镇督，这不就是……”
“六楼，以魔族制魔族是对的，但必须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我们必须拥有足够的实力和威望！现在，六镇被魔族频频入侵，抢掠城镇，屠戮子民，在魔族眼中，我们六镇就是他们的砧板上的肉，要杀就杀，要抢就抢。草原魔族以武为尊，他们鄙夷赢弱者，焉能被我们所制、所控？
草原魔族畏威不畏德，我们的任务只有一条，那就是打仗，就是杀戮！我们不能坐守待攻，而要主动出击——寇能往，我亦能往；寇能杀，我亦能杀！杀掉我们视野里中见到的一切魔族，就像魔族让我们的子民哭泣一样，我们也要让他们哭泣。
以赫赫武功，煌煌战绩，打造无敌威名，方能威慑群魔，令其听命差遣！
回东平以后，我打算组织一次征讨行动，目标就是突厥部——不能再让他们坐大下去了！”
凝望着厅堂中的屏风，孟聚的眼神深邃又专注，他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这屏风，这墙壁，望到千里外无边无际的草原上。
“六楼，大魏起溯于草原，又反过来压制草原，我们是睡在一头沉睡的猛虎身边！现在，没有了大魏朝的压制，这头老虎已是快要醒过来了，那时候，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了！”
吕六楼听得很是认真，他长吁一口气：“镇督高瞻远瞩，目光远大，远超吾等。末将谨遵受命，回去以后，这就开始准备着手开战了。”
“是。还有一件事，回东平以后，我打算把咱们的兵马进行一次扩充和整编。六楼，半年来，你是家里掌舵的，该知道我们的毛病出在哪里吧？”
吕六楼精神一震，正如孟聚所说，这半年来他在家中留守主持，深感东平军制混乱，为此吃够了苦头。
隶属于孟聚麾下的武装力量，有来自边军的野战部队，有东陵卫自家的武装，也有地方官府统辖的乡兵守备。各部兵马编制混乱，人数不一，装备也甚是混乱，单是“旅”这个单位就花样多多：来自东陵卫的黑室旅是两营一旅的，而肖恒、李富仓那边的边军守备旅却是三营编一旅，而孟聚组建的快速反应旅却仅仅是一百五十名铠斗士就编成一旅了——这种混乱的军制，给东平军事集团的后勤补给造成了很大的混乱和压力。
“回去后，我将组建大都督府，在大都督下分设军务参谋部。六楼，你在这个参谋部里挂职，好好想一下这事。今后咱们的镇、旅、营、队各级兵马，必须要统一，兵员和装备统一，旗帜统一，军服统一，军纪与律令亦要一致——如何，六楼，你那是什么表情？”
吕六楼苦着脸举手：“镇督，不是我吕六楼要搁担子，但这种动脑筋的事，是书生们想的事，咱是个粗坯，连自家的名字都写不好，实在做不来这种水磨活计啊。”
孟聚想想，哑然失笑。确实，吕六楼虽然颇有心计，但这种涉及整体策划的文案工作，并不适合他来做，但他说找几个书生来——也不行。
军制改革事关重大，不是随随便便就抓几个书生来就能动手开始的。此事涉及甚大，军事、人事、装备、民政等各方层面，主持此事的人必须通晓军务、后勤、民政等各个重大层面，与自己的军事理念吻合——孟聚开始头疼了，这样文武双全近乎全能的人物，在自己麾下可有吗？
这时，一个名字忽然跃入孟聚脑中：“江海！”
几乎同时，吕六楼出声道：“镇督，要办此件大事，末将给您推荐一个得力人选，就是现任的赤城都督江海。江都督深通韬略，文武双全——呃，太深的东西末将也说不出来，反正，他跟末将这种大老粗不同，是那种有脑子的人。”
孟聚瞄了吕六楼一眼，他说：“江海吗？”沉吟片刻，孟聚终于还是摇头：“这是大事，但不是急事。六楼你一时上不了手的话，不妨先考虑一阵，暂时不急着定吧。”
吕六楼也是机警，见到孟聚不答应，于是知道他不是很喜江海。他顺势换了个话题：“镇督，中原局势震荡，我们在北疆也时有听闻。镇督从那边回来，不知可有些什么新见闻？”
想到那一路所见被烧成白地焦土的城镇与乡村，那些抛露在露面上的白骨，一路见到那些骨瘦如柴的难民，孟聚叹了口气：“要说见闻，宁为太平犬，莫为乱离人吧。这趟兵灾，是中原的大劫，无论拓跋和慕容家谁胜谁负，这大魏朝都算是完了。”
孟聚盯着自己杯中的茶盏，看着茶水的涟漪，他轻轻搁下了杯子。
“这趟南下，我在洛京那边见了不少人——”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吕六楼，那严肃的表情令吕六楼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他直觉地知道，接下来的谈话会是很重要的。
“其中有些人，是南边过来的。”
吕六楼陡然倒吸一口冷气：“南边的——人？”
“对，他们对我朝的内战很关注。按照叶家家主的判断，今年以内，北疆边军必败无疑，但南朝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慕容家不会是他们的对手。如果南朝真的开始北伐……六楼，朝廷看来是挺不了多久，我们要早作准备了。”
至于要做些什么准备，孟聚没提，吕六楼却也没问——肯定不是跟南朝打仗的准备了。两人心里有个心照不宣的默契：这鲜卑人的朝廷，早已不值得再为他卖命了，是该为自己找后路了。
吕六楼饶有兴趣地问：“镇督，南边的人找上您，他们说些什么？他们可许了您个几品的官呢？”
“六楼，他们说了些什么，那倒是无所谓——老实说，他们说得很好听，但我不是很相信。关键是他们主动联络我，这才是重要的。”
吕六楼想了一阵，还是摇头：“镇督高深莫测，末将惭愧，还请镇督指点。”
“他们找我，就说明他们容得下我。对于那些离得比较遥远、对中枢威胁较小的边疆军镇，只要我们态度恭顺，中原政权就有可能留下我们这些边疆军镇作为阻挡草原魔族南下的屏障。所以，不管朝廷风雨如何，我们将来的出路都是没问题的——哪个做皇帝，他们都要咱们这些丘八在北疆挡魔族的。说老实话，南朝封我个什么官，我倒不是很在意。我们当武将的，最靠得住的，还是手上的刀剑和身边的兵马！
我不在乎谁得天下，谁得天下都比现在这乱糟糟的样子好。我们北疆的根毕竟还在中原，现在中原大乱，我们都成没娘的孩子了，断了根的树，太难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是嘘叹。
聊了一阵，吕六楼便告辞了，送走了他，孟聚回厅堂里坐着，房间里空荡荡的，看着那支点了一半的红烛出神，闻着那充满甜腻脂粉味的气息，想到自己是在一座青楼里留宿，孟聚就感觉浑身不自在——堂堂军镇大将，流连青楼不归，这名声实在不好听，对自己威望也是有损。
想来想去，孟聚决定干脆还是住回军营算了。他招呼一声：“外面的，进来了。”
两名亲卫应声而入：“大人，请问有何吩咐？”
“通知外面弟兄，收拾东西，我们这就回营去吧。”
两名亲卫出去传令，孟聚也站起身，环视四周，看看自己的衣裳和零散物品是否有掉落的。这时，他听到身后的门帘声响动，一个清脆的女声怯生生地响起：“大人，您……要走了吗？”
听到那声音，孟聚的身形陡然僵直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原地，象一尊凝固的雕塑。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少女轻移莲步走到孟聚身前。看到她，孟聚心中陡然升起了赞叹：这真是个集天地灵气而生的女子。
她身量不高不矮，恰到了孟聚的下巴处，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盘在耳边，一把木钏斜斜地插在发髻上。那张玲珑小巧的脸孔粉黛不施，肌肤凝白如玉，清丽得让人窒息。
她的双眸明亮，柳眉里蕴藏着淡淡的焦虑。她望着孟聚，樱唇微颤，脸露期盼，像是有话欲言又不好开口。
不知怎么，站在这清丽的少女面前，孟聚总有些心虚的感觉。他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是的，我要走了。徐姑娘，可还有事吗？”
少女樱唇嗫嚅着，眼眶却是慢慢红了，她轻轻地跪了下去，俯身匍匐在孟聚脚下，轻声说：“卑贱之人，恳求大人怜悯。求大人救我！”
气氛陡然绷紧了，孟聚微微蹙眉：“徐姑娘，站起来说话。谁要谋害你了？”
“大人若不救我，贱妾即日可死。”
“哼！”
听到那冷冷的闷哼声，徐冰燕心头一震，匍匐在地，更加不敢抬头。
眼前的年青男子，他说话声音很平缓，声量也不高，但一字一句吐字清晰，显得很有分量。即使坐在舒适的太师椅上，他依然腰杆笔挺，坐得跟标枪一样直。平常没事的时候，他右手总是习惯放在腰间握着，仿佛总握着一把准备出輎的刀——虽然他身着书生青布衫，举止做派也不凶，徐冰燕却知道，此人是个武官，而且是个权势惊人、非同一般的武官。
他昨晚留宿万香楼，整座楼坊被上千官兵包围了，整条街都被封锁了。送他来的，是朔州城的顶头人物巡抚孙大人，还有那一众衣甲鲜明的军将们，看服饰和气势，个个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万香楼的丁老板平时也算是朔州城里的一号人物了，但在这帮人面前，他连口大气都不敢喘。而这么多气势惊人的大人物，他们纷迭而至，就是为送眼前这个喝醉的年青男子来过夜，而当这年青人睡觉的时候，朔州的顶头人物孙巡抚大人竟连万香楼都不敢进，只敢站在街边候他睡醒。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这一幕，徐冰燕是决计不敢相信的——哪怕是大魏朝的天子，气派也不过如此了吧？
也因为如此，在看到孟聚的第一刻，徐冰燕知道，自己长期来一直翘首盼望的，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在自己的一生之中，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碰到这样的贵人了。

第二百七十二节 诉冤（上）
徐冰燕跪倒在地，额头贴地，屏息静气。她能感觉到，头顶的威压如山一般压下来，那种压力无色无形，却是有如实质。
眼前跪倒的少女，漆黑的丝发遮掩着她修长的颈项，肌肤白皙得犹如凝脂。她匍匐在自己脚下，姿态婀娜，柔顺又服从。
“徐姑娘，你站起来说话吧。到底什么事？”
少女纤细的身躯颤了下，她却没有站起，低声说：“大人若不答应，妾身就跪这里不起来了。”
孟聚闷哼一声，他很不喜欢这样，对方没把话说清楚就跪下，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强迫似的——你爱说不说，我堂堂六镇大都督，难道还能被你个小丫头给要挟了？
孟聚二话不说，立即转身向外走，转眼已是出了厅堂。
徐冰燕依然跪在地上，她没有等来孟聚的回应，却听到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她愕然抬头，只看到孟聚的身影匆匆一闪，已是出了门。
他竟然走了！？
徐冰燕心中一片冰冷，腿下一软，人已是软倒在地，纤手紧紧抓住了地毯，珠泪欲滴。
爹爹，女儿无能，未能替您报仇啊！
……
在孟聚停留期间，整个万香楼都被官兵包围了。孟聚一路出来，看到在楼道、走廊、楼梯、大厅等各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都有持刀的警戒亲卫。见到孟聚，亲卫们纷纷肃立行礼致意，孟聚亦亲切地回礼：“辛苦了。”
在亲卫的簇拥下，孟聚下到了酒楼一楼。在一楼的大厅里，坐着不少人。孟聚一扫眼间，便看到了蓝正、肖恒等老部下，还有朔州巡抚孙翔等人。他们都安静地坐在厅堂里喝茶，只是聊天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看到孟聚下来了，众人都纷纷站起身来，问候声此起彼伏：“镇督大人早安。”
“给大都督请安了。”
孟聚脸带笑意地回礼：“诸位也早啊，昨晚喝得可痛快了？”
众将都是哈哈大笑，朔州巡抚孙翔凑近来，讨好地问：“大都督，您这是要去哪啊？”
“我回营地去了。孙巡抚和诸位有事找我的话，也去军营那边说吧。”
孙翔吓了一跳，心想莫不是自己招待不周，这位孟大人宁可回那冰冷呆板的军营里呆着都不愿留在这美女如云的万香楼？他不敢多问，陪着笑脸一路送孟聚出去。
这时，万香楼大堂的外面，已经有不少官员和军官在等候着了，见到孟聚出来，他们轰然喊道：“给镇督大人请安了！”
在人众里，孟聚一眼就看到个熟人，赫然正是刘真。他停下了脚步，惊喜地叫道：“刘胖子，你们怎么来了？”
那么多等候的人中，大都督一眼就把自己认出来了，还主动跟自己打招呼——这一刻，刘真只觉人生荣耀莫过于此了，他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轻飘飘得简直要飞起来了。
他笑呵呵地迎上来，行了个礼：“孟老大，您可终于回来了，小弟真是想死你了！老大您的眼力真是厉害啊，这么多人，您第一眼就把小弟给认出来了，真是那个——你们读书人怎么说的？当真是神目如烛，高瞻远瞩啊！”
看到刘真，孟聚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这胖子，他很笨拙，胆小如鼠，还很贪财好色。在自己部下中，比他更能干、更优秀的人有一大把——但怎么说呢？有些老朋友，或许好久不见了，但你一想到他就觉得心头暖暖的，很是亲切。
“胖子啊，你少来了！你看你，肚子圆鼓鼓，站在原地简直象个陀螺——想认不出你都难啊！怎么，你也来朔州了？昨晚怎么没见你？”
刘真笑嘻嘻的：“老大，蓝老大不够意思，他们知道您回来了，要来朔州接您，却没通知我。后来还是我碰到小九，才从他那里得到消息。得到消息，我和小九连夜赶来，却是今早才赶到。恰好碰到六楼老大，他说你在万香楼，我们就一路奔这边来了。”
“王九也来了？他在哪呢？”
一个高瘦的少年从刘真身后挤了出来，他冲孟聚跪下：“大人，小的给您请安了！欢迎您回家！”
看到王九，孟聚一愣，他心念一动：“小九，你来得正是时候，有个事要你办一下。”
王九赶紧爬起来：“是，大人有何吩咐呢？”
孟聚凑近他耳边，低声说：“我房间里那女子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你去问清楚了，再来跟我报告。”
说罢，孟聚冲他点点头，拉着刘真走了。
孟聚这么说，王九却是吓了一跳：虽然他是今天才到朔州的，但也听到消息了，知道镇督昨晚是在万香楼过夜了，陪夜的是朔州的第一名妓徐冰燕——这种英雄美女的故事，大家最是喜闻乐见，流传最快了——那，镇督房中的女子，不就是昨晚与镇督过夜的朔州名妓徐冰燕吗？这可是镇督的女人啊，自己怎好接近？
但镇督一晃眼就走了，王九也不敢追过去问，只好硬着头皮进了万香楼。好在这里的亲卫都是认识他的，知道他是孟聚的亲随，不但没阻拦，还很客气地问他要办什么事。
“镇督丢了点东西在房间，吩咐我来取回——镇督昨晚住哪个房？”
“哦，这样啊。那，九先生这边请，镇督昨晚是在三楼天字号房过夜的。你只管敲门就是了，里面还有人。”
王九道了声谢，径直来到三楼天字号房门前。他敲响了房门，过了好一阵，门才被打开了，一个侍女探出头来，打量着他：“你找谁呢？”
王九晃了下东陵卫的腰牌：“我为孟大人办事，找徐冰燕姑娘有事。徐姑娘可在里面？”
听说是孟聚的部下，那侍女不敢怠慢，领着他进了房。一位妙龄的白衣少女背对王九坐在梳妆台铜镜前，呆呆地望着镜子，听到有人进来却也不回头。
王九抱拳行礼：“请问可是徐冰燕徐姑娘吗？”
“奴家便是。”
“小人王九，是镇督大人的亲随，镇督吩咐小的过来问一声，不知徐姑娘有何事由要禀报镇督的？请尽管跟小的说就是了，小的会如实回禀镇督大人的。”
听王九说完，少女的身子微微一颤。她转过身来，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呈现在王九面前。看着少女沉鱼落雁的美貌，王九不禁心驰神摇，口干舌燥。他不敢再看，低下头来盯着自己的脚尖，耳边却听到了少女温柔而清脆的声音：“王先生，有劳了。奴家身负阖家血仇，泼天的大冤情。倘若镇督大人能为奴家主持公道，奴家愿衔环结草以报大人恩情。”
听到“阖家血仇”几字，王九打了个寒颤：这好像真是了不得的麻烦。但跟在孟聚身边久了，他也历练出一身沉稳度量了，沉声说：“徐姑娘，你不妨从头慢慢说来。”
……
听王九禀报完毕，孟聚伫立窗前，过了好一阵，他才回过头问道：“徐冰燕自称是怀朔定朔府唐知府的女儿？她本姓唐，叫唐萱萱？身份确定了吗？”
王九小心翼翼：“大人，徐小姐拿出了她的户碟，小的亲自看过了，确实如此，户碟上还带着血迹呢。”
“一本户碟算不得什么，也有可能是偶然捡来的。”
孟聚摇摇头，问：“那，她跪下求我何事呢？”
“徐小姐——呃，该说是唐小姐，她本是怀朔定朔府知府唐宗翰大人的千金，只是当初拓跋元帅南撤之时，唐大人坚守岗位，不肯撤离，结果被黑狼帮帮主宇文泰杀害。不仅如此，宇文泰还杀害了唐大人的两个儿子，唐知府阖家只剩唐小姐和母亲幸存，她从怀朔逃脱，却是复仇无门，最后却是沦落风尘。直到碰到了镇督您，她就以为是机会来到了，所以……”
孟聚惊讶地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是没说出来——这事真是出乎自己意料，他本还以为这位徐小姐突然跪求自己，是想为她自己寻个归宿和出路呢。
他蹙着眉头想了一阵，问：“她有什么要求呢？”
“唐小姐说，她的父亲是大魏朝的官员，却被黑狼帮所谋害，她现在只能盼着镇督能看在大家同为大魏朝官员的份上，帮她报仇雪恨。只要镇督大人能为她报了这个仇，她愿这辈子做牛做马侍奉回报大人。”
孟聚“嘿”了一声，问道：“她为什么向我求助？她知道我的身份吗？”
“唐小姐知道您是镇督大人，但不清楚您到底是干什么的。不过她猜出来，您肯定是朝廷的大官。
从怀朔逃出来以后，唐小姐本想南下洛京告御状的，但如今中原大乱，南下之路又被阻拦了，她南下无路，只好在朔州停留下来。但数月前，她的母亲病了，为了筹钱为母治病，她才不得不卖身给了青楼。因为无法联系上朝廷，状告无门，她只能在朔州干等，本来都差不多绝望了，没想到却碰到了镇督您。她不清楚镇督您的身份，但看您气派很大，肯定是朝廷的高官，于是便向您求助了。”

第二百七十三节 诉冤（中）
对徐冰燕的天真想法，孟聚嗤之以鼻：朝廷？现在哪还有什么朝廷？这位唐小姐一心一意指望着朝廷为她亡父讨还公道，却是笨得可以——不过这也是难怪，象孟聚这些处于人众巅峰的军头们，他们自然知道现在大魏朝廷是自身难保了，但现在是农业社会，信息传递不畅，对一般老百姓来说，他们只知道有冤屈得找官府，找朝廷，哪里想得到，大魏朝廷早已不存在了，现在已是军阀武夫当国的时代了。
这傻妞倒是运气好，恰好碰到了自己——有能力管怀朔闲事的，在这整个大魏朝恐怕也只有自己一个了。
只是，这件事，自己要不要插手管呢？
孟聚已不是毛头小伙子了，为个女人的一声哀求就能热血沸腾起来。这位唐姑娘全家被害，不幸沦落风尘，看来确实很可怜，但要让孟聚来说——这他妈纯粹是自己活该！
边军都撤离了，唐姑娘他爹一个文职地方官还舍不得官位死赖在怀朔不走，又跟黑狼帮做对，这不是自己找死吗？这是地盘之争，也是权势之争，最是你死我活的。那唐知府身为官员却不懂审时度势，又眷恋权位——孟聚设身处地换位而想，假若是靖安城里的马知府不识趣老是要跟自己作对的话，自己多半也要杀他全家的。
权力之争历来是你死我活的，凡是妨碍自己统治的，都要毫不留情地打击。从一个军阀的角度来说，也不能说宇文泰做得错了。
看着孟聚发愣似的良久没有说话，王九不由喊了他一声：“大人？那位唐姑娘……真的很可怜。”
“嗯，我知道了。小九，我给你签一份手令，你去军需官那边领一百两银子出来，拿过去给她吧。让她好好保重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镇督是不打算过问这事了吗？
王九微微失望，他躬身接过手令，应了一声：“是，小的这就过去办好这事。”
“嗯，去吧。”孟聚头也不抬，继续审阅着手上的奏折。
吕六楼这趟出来迎接孟聚，并不是空手而来的。他已把这半年多来北疆发生的诸项大事、还有当前迫切需要解决的各项困难统统编纂成了奏折，面呈孟聚。看了这奏折，孟聚就可以迅速而直观对东平军当下的情况有个了解，回家以后就能迅速上手接过事务了。现在，孟聚就在品读那份奏折，不时拿起笔来做着笔记，记下那些值得注意的重点。
有人走进来了，轻声禀报：“镇督？”
孟聚没有抬头：“说吧。”
“柳大师到了，她想求见镇督您。”
“柳空琴来了？”孟聚愣了好一阵，虽然千里同归，但自从那次宴请以后，他就没有再见过柳空琴了。在回归的道上，不知有意无意，那位美女瞑觉师一直在避着孟聚，孟聚也没有去找过她，两人就再没见过面了。
孟聚立即意识到，现在柳空琴主动上门，肯定是有要事要说了。
“请柳姑娘进来，顺便送两杯茶水进来。”
柳空琴进来的时候，孟聚注意到，对方柳眉微蹙，睫毛低垂，像是有些心事。
“不知柳姑娘大驾光临，有何要事呢？”
柳空琴微微欠身：“孟将军，我们刚刚收到来自叶家的战况消息，特意前来转告。”
“有劳姑娘了，请说吧。”
“三日前，北疆边军对相州的金吾卫发动了一次大攻势，出动斗铠超过千架，战兵六万多人，进攻的边军再次突破了金城，昨天白天，边军的前锋一度逼近相州金吾卫行营方向，行营大恐。但昨晚，金吾卫迅速调动在后方的增援兵马，击退了边军的前锋，然后在叶家暝觉师的帮助下，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战，金吾卫再次夺回了金城，恢复了原来的战线——战情通报就是这样了。”
“那，双方的损失如何呢？”
“这趟战斗，金吾卫的伤亡甚是惨重，先期驻守金城的四个旅几乎全军覆没，损失斗铠近七百多架，战兵五千多人。但边军的损失也很不小，家主确认，他们应该有两到三个旅彻底失去了战斗力，损失斗铠也接近了三百架，战兵的损失超过两千多人——镇督，家主的消息就是这样了。”
孟聚默默点头，他是知道这消息意味着什么。表面上来看，边军和金吾卫两家的损失旗鼓相当，金吾卫甚至还比边军的损失更惨重。但问题是，金吾卫掌握着皇家联合工场和工部的斗铠作坊，无论损失多大，他们都能很快地恢复补充上来。而边军那边却没有同样的补充能力。
从战场局势就可以看出来了，拓跋雄都打到慕容家的行营边上了，离全局大捷只有那么一丁点距离了，但他们还是没能将进攻继续下去——这说明，边军那边确实已经竭尽全力，他拿不出更多的力量来了——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这次攻势，已是边军兵马竭尽全力的最后一搏了，他们精疲力竭了。
丧失了进攻能力，拓跋雄的失败之日，已经为期不远了。
自从孟聚崛起以来，拓跋雄就一直是他的生死大敌，也是对他威胁最大的敌人，犹如一把时刻悬在他头顶的尖刀。现在，眼看着这个敌人正一步步走向灭亡，孟聚心头却无多少得意兴奋，反而泛起了一阵轻微的惆怅和失落。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不知不觉间，窗外已经暗了下来了。孟聚抬头望去，正好望到了西边下山的一抹鲜红夕阳。他看到了窗外的校场，西垂的夕阳，暖烘烘地照在校场上，那和煦的阳光给人暖烘烘的感觉。大群褐色衣衫的东陵卫军士正聚在树荫底下乘凉聊天，等着晚上开饭。
看着军士们那爽朗而轻松的神情，孟聚脸上不觉也露出了笑意，也感到了一阵轻松，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背上解脱了下来。
迦南，你的大仇，终于可以彻底了结了。
倚坐在窗台边，沐浴着温暖的阳光，看着远处嬉戏打闹的人群，孟聚感到了难得的放松。看到那些在校场上嬉戏打闹的军士们，他就像看到了前世在大学校园中玩耍的那些同学们，同样的充满青春朝气，同样的活力飞扬。
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一阵幽幽的馨香传入鼻孔，柳空琴走上前来，与孟聚并肩而站，同样眺望着远处的人群。
“有件事，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声抱歉的。”
孟聚转过了头，侧头望着柳空琴白皙的脸庞：“抱歉？为什么？”
感受到孟聚的目光，柳空琴的脸颊微微绯红。但她并没有躲避，而是继续凝望着前方：“那时，是我拦住你，阻止了你带走叶小姐。”
孟聚抬抬剑眉：“柳姑娘，你是叶家的暝觉师。你阻止我，这样做，不是应该的吗？”
“作为叶家的客卿，我应该如此；但我还是叶小姐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
柳空琴叹了口气：“这些天里，我一直不敢见你，是因为我一直在想，那天我那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了？”
她抬头仰望着远方的晚霞，金色的霞光照耀着她的脸，瑰丽灿烂。她缓慢地说：“最近，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越来越怀疑，那天，我……是做错了。
所以，我该向你道歉。”
“呵呵，柳姑娘，你多虑了。”
孟聚哑然一笑，他摇头道：“柳姑娘，你为这种事烦恼，实在很没必要。你是叶家的暝觉师，护卫小姐是你的职责，你全力阻止我，那是理所应该的。这件事，我并没有怪你——抢不回叶小姐，要怪，也只是怪我自己实力不够强罢了。
柳姑娘，我们都有自己的立场。既然你是叶家的客卿，那你就为这个立场考虑就好。你若还为其他人的立场而伤脑筋费心思——这样活着未免也太累了。”
柳空琴在听着，她的琼首轻轻垂下，神色渐渐变得苦涩。孟聚并没有责怪自己，但他的话，比痛骂自己一顿更让柳空琴难过。
我并不怪你，我只怪自己不够强大，没能击败你。
柳空琴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她明白孟聚的言下之意：我不怪你，因为我已经不再把你当朋友了——自从你站出来阻止我的那一刻，你我之间，已不再是朋友了。
所以，今天进来以后，他一直管自己叫柳姑娘，却是再也不象以前那样亲切地叫自己“空琴”了。
她偷偷侧过头去，用眼角的余光瞄着孟聚。青年将军平静地伫立在窗前，平视着遥遥的前方，金色的夕阳染红了他的脸庞，他瘦削的脸庞轮廓分明，坚定又自信。
这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他手握权柄，杀伐由心，不可动摇。
在自己面前的，是大魏朝——不，该说是整个天下最优秀的男人。他平民子弟，赤手起家，如今却已开镇一方，举足轻重。
自己曾拥有他真诚的友谊，但现在，这友谊已荡然无存了。
柳空琴嘴唇嗫嚅着，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事情已到了现在，再说些什么，都是毫无意义了。
两人都是望着窗外，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柳空琴深呼一口气，正待开口告辞，但这时，恰好有人敲响了房门。
孟聚转过身来，喊道：“谁？进来了！”

第二百七十四节 诉冤（下）
门打开了，王九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看到孟聚和柳空琴靠得很近地并肩站在窗边，他吓了一跳，心想自己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脸上却是不敢流露丝毫，低声说：“镇督，小的有事禀报。”
“小九？你说吧，什么事？”
“您刚刚吩咐办的事，小的出了岔子。”
“我刚吩咐你办的事——哦，我记得了。”
孟聚微微蹙起眉头，刚刚他吩咐王九带一百两银子去看望徐冰燕——或者叫唐萱萱吧。带上一百两银子给人，这么简单的事，小九都能办岔了？
他沉下脸来：“怎么回事？”
感觉到孟聚的威严，王九哆嗦了下。他把身子躬得更低了：“镇督，照您的吩咐，小的叫上了两名亲卫，带上银子去了万香楼，找到了——”说到这里，他偷眼瞄了一眼柳空琴，却见后者玉容平静，不显丝毫端倪。
“——找到了徐小姐，将银子交给她，转达了镇督的好意。但徐小姐却是执意不肯收，说她要的不是银子……”
孟聚淡淡说：“她不肯收，你放下走人就是。”
“是，小的也是这么想的。小的也走了，但唐小姐捧着银子追出来，要把银子还过来，小的不肯要，她坚持说无功不受禄——”
看着孟聚的眉头渐渐竖起，王九也知道自己再这样啰啰嗦嗦的话就要大事不好了：“——总之，小的刚要走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惊呼一声，徐小姐在喊救命，听那声音很是真切。小的听着像大事不好，也没空多想，和两位亲卫一起冲进房中，恰好看见有个灰衣汉子在挥刀刺向徐小姐的当胸要害，那动作十分凶残，竟是要将徐小姐当场杀害。”
孟聚动容：“有人要谋害她？”
“正是如此。看到这，小的吓得腿脚酸软了，站在原地没法动弹。好在侍卫章大哥机敏，喝了一声：‘贼子安敢！官兵在此！’这声大喝，将那刺客吓得回头一望，那一刀便刺得歪了，只刺到了徐姑娘臂上。
这时，章大哥和刘大哥都已抽刀冲了上去，看我们是官兵，那汉子不敢纠缠，一个翻身就从窗户里跳了出去，我们冲到窗户时，他已是跳到街上，逃得远了。我们看得清楚，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两个同样穿着灰衣的汉子也跟着他一起逃，想来是在下面接应望风的人手。”
孟聚皱起眉头：“还有接应望风的人手？”
“是，小的看得很清楚，他们三个人的衣裳都是灰色的，也一起逃跑，肯定是一伙的。侍卫章大哥和刘大哥也都看见了，镇督可以召他们上来询问。”
孟聚摆摆手，他阖上了眼睛，心中已经有了定论：团伙作案，身手很不错的杀手，组织周密，有人望风接应——这事，十有八九是黑狼帮干的好事。那些混黑帮的，最是心狠手辣，干掉了唐宗翰以后，他们还派出杀手来除掉他的儿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想到这，孟聚胸中陡然升起了一股怒火：自己刚在万香楼跟徐冰燕过夜，前脚刚走，黑狼帮后脚就派人来谋害她——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外面都说自己是徐冰燕的男人，老子的女人你们说杀就杀了，老子的脸往哪搁？
孟聚抿着嘴唇，语气陡然变得森冷：“小九，现在徐小姐在哪？”
“这个……”
王九很明显地露出犹豫。最后，他咬咬牙说道：“镇督，杀手们已经知道了徐小姐的住处，靠万香楼里的几个护院，决计是挡不住他们的。徐小姐身上有伤，想到她留在那边着实危险，小的就擅作主张，雇了辆车子将她带回了营地里——现在她就在外面，听候镇督发落处置。”
“哼！王九你这小子，老是这样自作主张——下不为例了！”
王九顿时心下大定，知道其实镇督并无不满，他急忙点头：“镇督放心，决计不会有下次了。”
他偷眼又望了一眼柳空琴：“镇督，徐姑娘现在就在外面，可要召她进来问话吗？”
孟聚其实是有心召徐冰燕进来问上几句的，但问题是柳空琴就在身边——自己还想跟叶家提亲呢，那柳空琴就是叶家派驻自己军中的代表了，自己毕竟是昨晚刚跟徐冰燕过夜的，让这青楼女子跟柳空琴对上了，自己毕竟心虚。
不过柳空琴这婆娘脸皮忒厚，明明知道自己在跟手下谈私事了，她还不识趣地告辞而去，却跟根木桩子一般杵在旁边听着，弄得自己有很多话都不好说的。
孟聚正踌躇着呢，柳空琴却是自己开口了：“镇督，听小九说着，好像有位姓徐的小姐被人追杀，被他救了？这到底是如何回事呢，能跟我说下吗？”
孟聚转头望着窗外，淡淡道：“王九，你把事情跟柳大师说下吧。”
镇督脸色淡淡的，柳姑娘却是一副好奇的样子——这气氛不对啊！
小九也是心思机敏，看着气氛暧昧，他说起话来也是非常小心。他非常谨慎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说是怀朔有某位姓唐的知府，被黑狼帮所谋害。这位唐知府有个女儿逃出来，但黑狼帮继续追杀，自己恰好有事去那，见义勇为救了这位小姐云云，云云——总之，他半个字都没提到孟聚昨晚在万香楼跟徐冰燕过夜的事。
柳空琴听着点点头：“黑狼帮？以前抓捕申屠绝的时候，我跟他们厮杀过几场，这帮人确实作恶不少。那，这位从怀朔逃脱出来的唐小姐，就是昨晚在万香楼陪镇督的徐冰燕小姐了吗？”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还装什么啊！
孟聚牙痛般抽着脸，他狠狠地瞪了王九一眼——后者苦着脸，示意自己非常无辜。
孟聚木着脸，淡淡地嗯了一声——除了这表情，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柳空琴了。他面无表情、艰难地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来：“昨晚，我喝多了。”
柳空琴轻瞄了孟聚一眼，这一眼中蕴涵了无限的风情，无限的深意，令孟聚心跳陡然加速。然后，她对王九说：“那位徐姑娘，请她进来吧。”
王九望向了孟聚，后者转头望向窗外，装作没听到，于是，他低声说：“是，遵命。”
徐冰燕进来了，她一身素白，眉目如画，清丽依然，只是在右臂处包扎了一块白色的布，隐隐可以看出一点殷红的血迹。但这并无损她的美丽与容颜，反倒更让她增添了几分令人怜惜的柔弱美感。
见到孟聚，徐冰燕盈盈跪倒，声音中隐带哭声：“妾身拜见大人，感谢大人的救命之恩。倘若无大人援救，妾身早已命丧歹人之手。救命大恩，实在不知如何回报才好。”
柳空琴细细端详，赞叹道：“果然是国色天香，楚楚可怜，我见犹怜——难怪了。”
孟聚装作没听见：“起来吧，徐姑娘——呃，或者我该唤你唐小姐？”
徐冰燕脸上流露苦涩，她摇头道：“大人，妾身为报家仇，忍辱偷生，沦落风尘，辱没家门，旧日称呼，还请莫要提起了。需教大人得知，所谓唐家小姐，早已不在这世间了。在此苟延残喘的，只有朔州名妓徐冰燕——请大人见谅了。”
听眼前这一身素白的靓丽女子这么凄惨的说来，在场数人都不由心生怜悯。孟聚叹了口气，问道：“徐小姐，事情经过，我听小九说了。听说你受了伤，不知伤得可重吗？——小九，你可带徐小姐去看过郎中了吗？”
“回大人的话，这位王先生已经带妾身看过金创科郎中了，郎中也给妾身敷了药，说是并无大碍，有劳大人牵挂了。”
孟聚点头，但对于如何安置这个徐冰燕，他委实有点为难。
让她留在朔州？那肯定是不行的。当年自己还是东陵卫的管领呢，黑狼帮也是想杀就杀，浑然不当回事。让徐冰燕留在朔州，朔州的地方官府未必护得住她安全，她留在这里只能等死——倘若自己不知道也就罢了，但既然自己撞上了，这样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年轻靓丽的女孩命丧黑帮之手，这种事孟聚实在不忍心。
带她回东平靖安？靖安是自己的大本营，在安全上该是决计没问题的，但孟聚可记得，自己家里还有着欧阳青青在等着自己纳娶，还有江蕾蕾和苏雯清两个小妞在眼巴巴地等着进自己家门——家里的几个美女都还摆不平，孟聚哪里还敢在外面乱招惹？至于说还要带个美女回家，那不是自己找死吗，到时几个女孩子拿眼泪都把孟聚给淹了。
孟聚还在沉吟呢，柳空琴已在说话了：“孟将军，黑狼帮谋害忠良，杀戮妇孺，作恶多端，横行不法，当年您也是他们的受害者。现在，您既是朝廷任命的六镇都督，管辖六镇军务民政，手持重兵，大权在握，为何不将这等奸恶之辈铲除，以还人间公道？”
听到柳空琴这么说，徐冰燕眼中一亮，望向柳空琴的眼中说不出的感激。她一双美眸热切地望着孟聚，眼神中充满了炙热的期待，两眼里泪水涟涟。
孟聚翻了个白眼——站在旁边喊几句“正义公道”自然是很简单，但作为六镇的掌控者，孟聚要考虑的问题远比“正义”二字要复杂得多，他要为六镇的百万边民考虑。
现在解决黑狼帮，不是不行，但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就算黑狼帮作恶多端，但他们现在毕竟守卫着怀朔镇的边境，守护着几十万边民。黑狼帮若是现在倒了，东陵卫还无力接手，怀朔镇势必沦丧于魔族之手，几十万边民也要跟着遭殃，这代价实在太大。
孟聚淡淡说：“现在解决黑狼帮，时机还不成熟。”
看着徐冰燕眼中的亮光变得黯淡，神情失落，孟聚有些不忍。他说：“徐小姐，要有耐心。现在我们暂时没法解决黑狼帮，但这并不是说永远都没办法解决了。
你要相信，善恶终有报，天道必会还，只要你沉住耐心，好好等待着，将来必有那么大仇得报的那一天。所以，为了看到那一天的到来，你要好好保重自己——首先要活下去，然后才能谈其他的。”
徐冰燕深深躬身：“是，谢大人教诲，妾身受教了。大人事忙，妾身不敢打扰，请大人容妾身暂先告退了。”
孟聚凝视着她良久，点头：“好吧，你走吧。”
徐冰燕微微点头，转身向外走去。在快出门口的时候，她转过身，郑重地跪下，先向柳空琴磕了个响头，再又向孟聚磕了个头。
柳空琴一惊，快步抢上扶起了她：“徐小姐，你这又是为何呢？”
徐冰燕笑笑：“这位姐姐，妾身不知您是何人，但您为妾身说话，这番恩情，妾身实在不知如何回报，只能以此致谢了。还有孟大人，您对妾身的救命之恩，且容妾身下辈子衔环结草回报了。”
笑容出现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那么的凄婉和无奈，看到那笑容，孟聚顿时一震。
他太有经验了，只有那些陷入绝境、已有必死之心的死士眼中，才会有这样的眼神。孟聚不知道眼前这靓丽女子打算干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有这种眼神的男人，那是最可怕的死士；有这种眼神的女人，那是准备要干蠢事的笨妞。
孟聚叹了口气：很明显，自己刚说的那番话，对方是完全没有听下去。
柳空琴责怪地望着孟聚，她说：“镇督，你也太铁石心肠了吧？”
孟聚叹了口气，沉吟良久，他说：“柳姑娘，要带徐小姐走的话，我在军营中，大将携带女眷实在不方便……”
闻弦而知雅音，柳空琴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镇督您放心的话，不妨让徐小姐跟着我吧。在我身边，我不信黑狼帮还能伤得到她。”
“如此，就有劳柳姑娘你了。”

第二百七十五节 远客（上）
金秋十月，秋高气爽。
这是个晴朗的秋日，在从朔州通往东平的道上，十几个骑马的人正在前进。一看就知道了，这是一帮经历了长途跋涉的人，他们风尘仆仆，看装束像是游走江湖的行商，但却没有带货，只在马匹身上绑了个行囊。看到那又长而鼓的行囊，有经验的老手都知道，这里面装的准是兵器。当今天下大乱，王法荡然无存，各地盗贼、匪帮多如牛毛，大魏朝从前颁布的禁兵令已经形同虚设，现在的世道，不带上护身兵器再纠集上大队人马，谁敢出远门？
黄昏时候，这一行人进入了东平的连江府。一路上，道边都是村野房屋和散游牧民，看到那连绵的牧场和大片的田野，雪白的羊群星罗棋布地散落在碧绿的原野上，穿着鲜艳的游牧姑娘挥着鞭子赶着羊群，一边唱着牧羊歌谣，那悠扬又高亢的曲调远远地传开来，赶路的行人听到，都是感觉精神一振。
一路上，见多了那些被战火破坏的衰败城镇和废墟，没想到却在传闻是蛮荒战乱的北疆，能见到如此恬静祥和的太平景象，众人都是甚感诧异。
“北国风光，广袤雄壮，令人心胸开阔，与我们江南山水的钟灵毓秀相比，又是别有一番风味啊。长史大人，您是第一次来北疆吧？”
被唤作“长史大人”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他个子不高，肤色白皙，唇上留着整齐的胡须，漆黑的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虽然长途跋涉疲惫，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显然是个意志坚定、甚有毅力的人。听到说话，他回头望同伴一眼，责怪地说：“沈先生，请慎言。”
沈先生也是个四十多岁、样貌普通的中年汉子，他策马上前去解释道：“长史大人无须多虑。入了东平境内，我们就进了大都督的辖区，安全决计是无忧了。”
“沈先生为何这么说？我听说，沈先生与大都督曾有过一面之缘？我想打听下，大都督的脾气秉性如何？因为我们就要跟他打交道了，此事关系重大，沈先生您最好不要隐瞒。”
提起这个，沈先生顿时脸色大变。看看左右，他低叹一声：“既然大人知道了，卑职也不敢隐瞒——所谓一面之缘，其实不过是卑职曾在东平失手，被大都督所擒获。
当时，大都督还不曾有如此权势鼎盛，那时他还只是东平东陵卫的镇守督察。被东陵卫擒获，卑职以为是必死无疑了，不料山穷水复疑无路，大都督亲自提审了卑职，与卑职交谈一番后，审知卑职身份和来意之后，他哈哈一笑，竟是随后就把卑职给释放了。卑职亦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林掌柜凝视着他：“沈先生，回来以后，你并没有向北府报告此事啊。”
“卑职隐瞒了此事，确实罪该万死。但大人您是襄阳镇守府的护军长史，是军队里的大人，您不明白咱们北府做事的难处啊。咱们当鹰侯的，最怕的就是失手落入北地陵卫手中了。那些熬不过酷刑的，死了的自然就一了百了，不必再说。但就算是侥幸九死一生逃脱出来，回去以后也免不了上司和同僚的怀疑和猜忌。象卑职这种，莫名其妙地被放了出来，如果如实报告了，那卑职即使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啊！
白狼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放了我走？这个问题，卑职自己都搞不清楚，又如何敢跟北府的长官们解释呢？所以，卑职当时也是有了一念之差，不敢第一时间报告，但事后拖得越久，卑职就越不敢提起了。
大人，您这消息，不知是从何处听来的……”
“沈先生啊，你可得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当时被东陵卫擒获的，可不止你一个啊——当时收留你们的李员外一家，还有其他人幸存。他们南下逃亡，最后落到了我们襄阳镇守府的手上，向我们报告了这件事。听闻有我们的鹰侯落入北疆东陵卫手上，我们深感惋惜，本都想通知北府那边了，忽然听到沈先生你好端端地回归了，我们这才留意起此事来。”
看到沈铁虎脸色大变，林长史摆摆手：“沈先生不必担心。这事，在我们襄阳军这边也是机密来着，只有镇守大都督和我知情。我们没有向北府通报此事，也不打算通报——沈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所以，你完全不必有顾虑，可以畅所欲言。”
沈铁虎不住地点头道谢，却也终于解开了一直郁在心头的疑团了：自己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鹰侯而已，襄阳镇守府为什么特意要向北府提出借调自己来带路呢？原来真实原因竟是这个啊，他们并不是缺个带路的，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与孟聚打过交道的引荐人。
但襄阳镇守府为什么要跑去联系孟聚这样一个北地军阀呢？难道他们想策反孟聚？但也不对啊，策反北国将领历来是北府的职责，襄阳镇守府是边疆重兵大镇，但他们并没有这个任务啊。襄阳镇守大帅余淮烈到底在打的什么主意？
这么多的念头，在沈铁虎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他肃然道：“长史大人高义，卑职感激不尽。既然如此，大人但有所询，卑职绝不敢隐瞒。卑职与北疆的孟大都督只有一面之交，以某粗浅眼光观之，孟大都督脾性反复，行事狠辣，杀伐果断，确实是个棘手人物。
但在确认我鹰侯的身份后，他就不再留难，放了卑职出去。由此可见，此人对我朝好像还存有几分顾虑……或者该说，他畏惧吾朝声威赫赫，不敢轻易冒犯。
但这是快一年前的事了，孟聚善变寡信，他现在的心意到底如何，究竟会如何对待我朝使者，卑职实在不知道了。所以，长史大人倘若有意要与他会晤的话，还请慎重考虑。”
林长史点头，心中却无多少担忧——沈铁虎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但这其实是完全不必要的。自己已从更高的渠道获得了消息：孟聚表面上是统治北魏六镇的大军阀，但实质上，他暗地早就接受了南朝的册封，真实身份却是南朝江都禁军的鹰扬校尉。
大魏朝的六镇大都督，赤城伯、手握重兵的北朝一品大员武官，竟是南朝的鹰侯间谍？
北府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连伪朝的贵族、一品重将都策反过来了！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候，林长史实在无法掩饰心中的震惊。倘若不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襄阳镇的最高指挥官余淮烈元帅，林长史会以为这是某个痴人的呓语。
林长史至今还记得，说话时候，元帅脸上那沧桑而悲伤的神情。想到自己肩负的使命，林仲茂顿时心情沉重下来了，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时，前方道上传来了一阵清脆而急速的马蹄声。听闻这急速接近的声音，来自南朝的一行人都是色变，众人纷纷从马腹下把行囊拿出来，迅速做好了应变，随时准备把武器抽出来。
马蹄声渐渐响亮，来的是一路骑兵，他们一式的黑衣劲装，骑士高大剽悍，人未至，那股粗犷又剽悍的蛮荒草原气息已经扑面而来。队伍前的一面大旗猎猎舞动，旗帜上，一只狰狞的白狼头赫然显眼——很显然，这是一路东陵卫的巡查白狼。
看到这面白狼头旗帜，所有人都顿时松了口气，赶紧又把兵器放回了行囊里。在其他郡省，或许还有匪帮敢冒充官兵拦路打劫的，但在东平，这是东陵卫控制得最为严密的行省，绝不可能有哪路匪帮胆敢冒充东陵卫兵马的，来的定然是真正的官兵无疑。
这一队白狼骑兵约莫有百来人，全部一身黑色制服劲装，袖上和胸前都缝有白色的狼头标志。看到避在道边这行路人，领头的骑兵军官举起了手，后面跟随的骑兵们齐齐放慢了速度，停下了马步。
一个俊朗的青年军官翻身下马，领着几名士兵过来，打量这一行人，微微蹙起了眉。以他老手的眼光，自然可以看出，眼前这行人很古怪：说他们是行商，他们没带货；说他们是走访亲戚的家人嘛，他们又全是壮年男子，没一个妇孺。这群人的行囊鼓鼓的，看那轮廓，军官一眼就知道了，里面装的准是兵器。
这是一伙什么人？
军官心中警戒，手握到刀柄上，脸上却是丝毫不露：“你们几个，把路引拿出来。”
当下，沈铁虎交出了路引，那军官匆匆翻了下，是江淮镇徐州府开出的路引，他更是疑惑，他一边暗暗对部下们做了个手势，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徐州府离这边数千里之遥，你们几个，远道来我们东平，是干什么来了？”
……

第二百七十六节 远客（下）
“回禀长官，小民是徐州德林县的乡民，姓劳名德明，小的到北疆来是到靖安去探望故友，顺道贩买点皮货回乡。这些人都是小的伙伴，都是老实本分的良民……”
沈铁虎按照事先预定的套路答话，后面的林长史却已经察觉不对了：暮色中，东陵卫的骑兵东一群西一群的，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其实已是暗暗地把他们半包围了起来，有些骑兵已经偷偷地把背上的弓拿下、从箭囊里抽箭出来了。
看到这一幕，林长史倒吸了一口气：好警觉的兵马，好激烈的反应！
他们一路过来，一路上也经过了不少关卡，见识过魏朝各地的守备郡兵、乡兵、衙役捕快。在大多数关卡，把守的官兵都是贪得无厌，名为检查，实为公然抢劫；即使有些例行公事的关卡，见到他们一行人男丁众多又携带兵器，官兵一般也是态度敷衍，草草了事，只求索取钱财贿赂。
在那些关卡，林长史很容易就可以看出，北魏朝廷的衰败已经蔓延到了最底层。这个政权已彻底腐朽，失去了希望和信心，从上到下都是暮气沉沉，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苟延残喘。
很明显，这是个时日无多的政权了。看到敌人武备松弛，作为南唐的军事官员，林仲茂是很高兴的。但他没想到的是，在远离北魏统治中枢的北疆，竟然会遭遇到这样精锐的士兵——遭遇可疑就主动盘问，敢于杀伐，应变灵敏——倘若这都不算精兵，那什么才算精兵？
要知道，这可并非东平的主力野战兵马啊，这只是维持治安的巡路兵而已，只是相当于巡查的衙役民壮而已。自己进东平以后遭遇的第一路巡查兵就如此难缠，那东平的主力野战兵又是什么水准？
传闻里，东平兵马精锐甲于天下，三百东平军就能硬破四旅上万大军，开始自己还以为那不过是夸张的无稽之谈，但现在看来，这些传言可并非空穴来风啊。
想到这里，林长史暗暗心惊。眼见东平兵马已经蓄势待发，就要动手了，他急忙开口道：“这位长官莫要误会，在下与你们的孟大都督有旧，此行前去就为拜访他而来的。”
“你们是来拜访大都督的？”
那军官微微愕然，他打量了林长史一番——这人一身布衫，风尘仆仆，但眉宇开朗，相貌清雅，肤色白皙，举手投足间很有做派，显然是个有身份、惯于居于人上的人——搞不好，他真的认识大都督？
他们的口音，都是淮南的口音啊，莫非是……
军官又做了个手势，士兵们于是停住了行动——这时，沈铁虎才发现了不对，他停住了喋喋不休的话头，惊慌地四处张望着。暮色中，士兵高大的身体构成了一片憧憧的剪影，锋利的兵器在黑暗中反映着冷光。
“把你们的兵器交出来，跟我们走。”
军官的声调里不带丝毫感情，他黑暗的眸子里毫无感情，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行人。
人众里起了一阵骚动，有几个汉子激动地嚷道：“世道这么乱，咱们带着兵器也是为护身而已，这又不犯王法！”
“就是，我们带兵器又没碍着谁！凭啥交出来？”
“官兵也不能不讲道理啊！”
在一片叫嚷声中，那军官嘴角慢慢地拉长，唇边露出一丝冷笑。看到那笑容，林仲茂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他当机立断，大喝一声：“且住，都闭嘴了——听这位长官的话，都把兵器给交出来了！”
看到众人听命地交出了兵器，那军官的脸抽搐了下，他望着林长史，微微颌首：“不错，带头的，你是个晓事的。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林，字仲茂。敢问长官尊姓大名？”
“我叫江海。”青年军官望着西方的天际，那边，最后一丝鲜红的残日正在落下地平线，黑暗已经渐渐笼罩了原野，军官英俊的脸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看到他的一双锐目利如鹰隼，在暮色中闪着光。
“来吧，都上马，跟着我们走。我带你们去见大都督。”
……
清晨，阳光明媚。
北疆六镇的最大军阀，东平、武川、赤城三镇的实际统治者，孟聚孟大都督正在自家的花园里跑步。自打从中原回来以后，孟聚就习惯了早上起来在陵署的大院里跑上几圈。
在早晨的清新空气中，沐浴着和煦的阳光跑上一阵，舒展身上的肌肉和筋骨，出了一身淋漓的大汗，孟聚感到十分舒畅。
当他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候，王九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大人，江海长官早上就来了，在厅堂那边等着您。”
“江海？”孟聚愣了下：“他最近不是带队去督办剿马匪的事了？找我有什么事？”
“这……江长官有什么事，小的也不敢问，但看江长官很严肃的样子，小的也不敢耽搁，立即就来禀报了。”
“让江长官稍待片刻，我沐浴更衣后就过来。”
匆匆用冷水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正装，孟聚顿时感觉一身清爽，精神抖擞。他快步跨入了正堂，江海正在厅堂里临襟正坐，看到孟聚进来，他起身行了个礼：“参见大都督！”
“免礼，江都督，坐吧。”孟聚摆摆手，径直坐向主位：“这么早，江都督找我有事？可是围剿宋七马匪团伙的事有些眉目了？”
江海微微欠身，他说：“回大都督，宋七团伙还在围剿中。知道镇督关注，连江府的地方官府、陵署都十分重视这案子。杨秋总管亲自带队，出动了三百多官兵，连江府方面也组织了一千多乡兵参与助剿。现在，我们已经发现了宋七手下的两个窝点，抓捕了宋留、郑十二、刘大疤等五个马匪头目，打死、俘虏马匪成员一百多人。
只是匪首宋七狡诈多疑，手下全都是一人双马的悍匪，行动飘渺，来去如风，要抓捕他，实在困难。我们两次设伏都让他给逃了。这个半个月里，他竟是销声匿迹，不再作案，我们都估计，他要不是躲藏在哪处荒野里，潜伏隐藏等着风头过去；要不就是畏惧镇督您的赫赫声威，远窜他乡逃离了。
现在，连江陵署正在对那些被俘的马匪加强审讯，希望能找到他巢穴的线索。”
“江都督辛苦了，连江府的诸位弟兄也辛苦了。我也是刑案官出身的，知道这些流窜作案的马匪最是棘手。你们虽然没能抓到宋七本人，但打杀了那么多匪帮党羽，让他们元气大伤，还是很有成绩的。
但流窜马匪杀戮行商，掠夺财货，抢掠村镇，屠戮乡邻——光是今年，死在宋七马匪团伙手下的无辜行商和乡民就有两百多人，这帮人实在是血债累累，对我东平危害巨大！
现在，元凶宋七尚在逃匿，追捕过程会很艰难。你们要继续追查，如果发现元凶逃离连江府需要其他地方官府协助追剿的，你跟我说，我来当地官府交涉。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们也定要把他给抓获归案，明正典刑，否则我们东陵卫无法向东平的父老乡亲们交代。”
“是，镇督的教诲，末将铭记在心，也会转达给杨总管、方副总管和参战的将士们，我们定然会继续努力，早日将宋七团伙一网打尽，绝不会辜负镇督大人的期望。”
孟聚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奇怪：“江海一大早特意跑来找自己，就是为了说这些？这些话，放在一份公函里说就可以了，用得着特意从连江府跑回来吗？”
看到孟聚疑惑的眼神，江海严肃地挺直了身子。他望向左右，孟聚会意，挥手让侍卫们都出去了，江海这才出声：“大都督，容末将有机密要事禀报。两天前，末将在追查马匪踪迹的时候，发现了一群身份可疑的人物。这群人携带违禁兵器，操江南口音，来历不明——凭着末将的经验判断，他们很可能是南朝派来渗透北疆、刺探我军情报的鹰侯。”
“南朝的鹰侯？这事非同小可。既然如此，江都督可把他们抓起来了吗？”
“末将本想如此，但又有些顾虑……”
孟聚诧异地望着他：“江都督有何顾虑呢？我们东陵卫抓捕南朝的间谍，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难道还有谁会阻拦威迫你不成？”
江海沉默了一阵，轻声说：“末将确实存有顾虑，末将的顾虑，就是大都督您了。”
放在一年前，骤然听到这话，孟聚还不给吓得当场给晕厥过去。但现在，他权势日隆，效忠于他的军队已经超过三万之众，善战的铠斗士两千五百多人，有这样一支精锐兵马在手，孟聚底气十足，他舒服地向太师椅上的靠背上一躺，斜眼睥睨着对方，冷冷地说：“江都督不妨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第二百七十七节 求证（上）
江海低眉垂目，仿佛对孟聚的愠怒毫无知觉，他平静地说：“谨遵大都督命令。末将察觉到这帮人不妥，本已想下令缉拿了。但他们提出，他们是大都督的熟人，前来东平就是专为拜会大都督而来的，末将不知其中是否另有隐情，所以还不敢动手，只是把他们安置在城南的驿站里——现在，末将就是特意来向大都督求证来了。”
“是我的熟人？”孟聚一愣：“这帮人是谁？”
“领头的人叫林仲茂，四十来岁，不知大都督对此人可有印象？”
孟聚面无表情地摇头：“我没听过这人，也不认识他。”
“既然大都督不认识，这帮人多半就是冒认了。末将这就回去把他们抓起来……”
孟聚打断他：“江海啊，你可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一省的都督，要操心的是一省军务的头等大事，保境安民才是你的任务！
追索南朝鹰侯这些琐碎小事，自有相关有司负责。这样好了，既然江都督不放心，我就叫搜捕处的宁南督察来，让他好好查一下这帮人的来历好了。”
孟聚说话的时候，江海一直很专注地望着他，他炯炯的目光让孟聚有针刺一般的感觉。他不自觉地侧过了脸：“……总之，江都督，你办好自己的事就好，其他事就不必分心费神了。”
江海低下头，孟聚也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有种感觉，对方脸上的表情肯定很丰富。
“明白了。末将会遵从都督的意愿。他们在靖安城外的驿站里，末将的士兵在看管着，宁督察一去就能接手了。”江海低着头，他也不看孟聚：“末将，明白了。”
过了一阵，他抬起头：“大都督，末将告辞了。”
“嗯，去吧，多加小心。”
江海起身告辞而去，他的神情显得很失落，身形有些落寞。在门口边上时候，他停住了脚步，犹豫了一阵，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猛然转过身来：“大都督！”
“嗯？”
“大都督，我也是汉人。”
孟聚一震，他不认识一般盯着江海，却见后者一脸坦然，目光明澈剔透，毫无回避之意。
孟聚注视对方片刻，他垂下了眼帘，说：“回来，坐。”
江海走回来坐下，过了好一阵，孟聚才低声说：“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大都督，末将一直感觉看不透您……末将也不知道，但就是有那么种感觉，您好像和我们不大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末将也是说不出来……反正，无论大都督你如何，末将都会跟您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海说得语无伦次，孟聚却是明白他的意思：“那，江海，在你麾下……国人军官有多少人？”
江海把声音压得很低：“末将已经留心过了，在末将麾下，鞑子的营官有两人，队正有七人，伍长级的军官约莫有四十多号人。”
孟聚嘴角轻泛笑意。江海这人，尽管自己一直很提防，但却没办法不用他。原因无他，就是因为这家伙实在太知情识趣了。自己刚问起鲜卑人的军官，他马上就敢直截说“鞑子”了，倘若不是自己心中有数知道，还真要以为江海就是那潜伏的破军星了。
这家伙，揣摩人心的本领实在是绝了。很多事不必自己说，他自己就做在了前头，而且做得比自己要求得更好。
孟聚沉吟着，慢慢说：“多加留心。”
“末将明白。这帮鞑子，末将会下令加强监视他们的。”
孟聚笑而不语，江海忽然明白过来：大都督要的不只是监视而已。他要的是把鲜卑人的势力从军队中清除出去。
“大都督，有件事，末将需得提前向您禀报，剿匪之役正如火如荼，我军追剿宋七正紧，激战不日即发。听闻宋七麾下悍匪不少，这块骨头着实不好啃，怕是弟兄们会损折不少。末将知道大都督素来爱护手足，但此事却是无可避免，镇督还得看得开些了。”
孟聚心中暗赞江海机灵，淡淡道：“那有什么办法呢？当兵吃粮，刀剑无眼，死伤总是难免的。江都督，你把事情做妥当了，安抚好弟兄们吧。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弟兄们寒了心。”
“是，大都督放心吧，末将会把事情做得妥当的。”
谈妥了事情，江海起身告辞，他努力显得平静庄重，但神情间还是流露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喜悦感——他大概觉得，被嘱托了这等最机密的事情，自己也算是挤进孟聚的嫡系队伍里了吧？
不妨就让他这样感觉吧！
孟聚笑笑，他扬声喊道：“来人——去请秦玄秦公子过来！”
秦玄来得很快——他自己就住在东陵卫的陵署大院里。这个翩翩美少年进来，笑吟吟地冲孟聚躬身行礼：“大都督，早安！”
“免礼吧，秦玄。”孟聚最喜欢秦玄的就是这个了，这小子年纪不大，长得俊秀，却是天生一副笑脸，拿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气质很阳光，让人看了就觉得心情豁然开朗——看这小子的模样，谁能看出他身上肩负着家破人亡的惨祸？
“小玄，最近可在忙着什么啊？”
“倒也没忙啥大事，”孟聚说免礼，秦玄还真是不客气。不用孟聚招呼，他自己就找了张椅子坐下，笑吟吟地自己动手冲茶，先给孟聚斟了一杯，再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尽：“刘胖子开了间酒楼，邀我合伙。我掺了点股份进去，也算是酒楼的二股东了吧。我琢磨着，既然开了酒楼，下一步是不是该开家酒坊，把我们的家的老字号给打出去……这几天正在琢磨这事，也不知妥不妥当。”
“小玄你想重操祖业？那是好事一桩啊！”孟聚大加赞赏：“秦氏酒坊是我们东平的老字号了，小玄你重振家业，说起来也是一件美事。可需要什么帮助吗？手上可是短了银子？”
“倒是不缺银子。”秦玄喝着茶，慢条斯理地说着，那股慢吞吞的劲头，让孟聚看得都替他急：“就是以前秦家的房产被东陵卫查没了，还有一些家里的酿酒师傅被抓去当了匠户。我有意赎回以前的房产、酒庄和家中的老人，不知镇督能否帮忙吗？”
“这自然是没问题的。”
孟聚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了。当年抓捕灭绝王一役，是孟聚崭露头角的崛起之战，但也是这样，让孟聚欠下了最大的良心债。能有机会弥补当年的过失，他是不遗余力的。
“小玄啊，这些产业本来就是你们秦家的，赎不赎的，倒也不用说了，我回头让欧阳督察清点下，哪些是你们秦家的，直接还回去就好了。这件事，其实是我们东陵卫对不起你们秦家。当年……唉！”
看孟聚说得诚挚，秦玄的眼眶也是微微红了。他低下头，不让孟聚看到他眼中的泪光：“镇督不必那样说。我也知道，当年镇督你也是想帮我们秦家的，你还想放他们走。只可惜，他们福薄……终归是命啊！”
秦玄的声音中带着感慨。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祸，要说他心中没有怨恨，那是不可能的。可他能怨恨谁呢？当年东陵卫的镇督是霍鹰，他当场就死了；霍鹰的助手叶迦南，当年也死在抵御北魔的战场上。要说恨东陵卫嘛——可现在东陵卫的镇督是孟聚，他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是曾帮助过自己家人的恩人，自己又怎能对他恨得起来？
谁都没法恨，只能怨命了。因为有过漂泊江湖的经历，经历的生离死别多了，秦玄年纪虽然轻，看事情却比常人更多了几分豁达，反倒反过来安慰孟聚了。
两人叙谈了一阵，秦玄才记起正事：“镇督这么早就急忙找我，可是有什么差遣吗？”
“对，有一桩事，让旁人去，我不放心。”孟聚合上了茶盏，他说：“在城南的驿站里有一伙人，听说是南边来的，找我也不知有什么事。你去把他们带走安置好，摸清他们的身份和来意再回来报我。记住了，这件事，不要跟人说。”
“南边来的人？”
秦玄微微一愣，明白了孟聚的意思。他深深望孟聚一眼：“明白了。他们有多少人？”
“听说有十几个人。”
“那就没问题了，我能处理妥当。不过，我去驿站领人走，还需要一个信物。”
秦玄曾是黑山军的暗桩，跟三山五岳的好汉们都熟络，要把十几个南朝来人藏起来自然不会为难。孟聚也是考虑到这点，才让他去办这事的。他从桌上随手拿了一根签令来：“这是东陵卫的签令，你拿去办事吧。
如果怕不稳妥，你可以叫上胖子一块去，但不要跟他说得太多——胖子的嘴不是很紧，喝多了就爱吹牛，你知道的。”
“明白，我会看情况的。”秦玄起身拱拱手：“我这就去办事了，镇督还有其他吩咐吗？”
“就这些了。你查明他们身份来意，速来报我。”

第二百七十八节 求证（中）
秦玄的动作果然很快，孟聚早上刚刚吩咐下去的事，中午还没吃午膳呢，秦玄已经报来结果了：“启禀镇督，您所料无错，来的果然是南朝朝廷的使者。来人是襄阳镇守府的护军长史林仲茂，是南朝的五品官。”
“林仲茂？这人我不认识啊。这位林长史找我何事呢？”
“他不肯透露，只说想见镇督您一面。没得镇督您允许，我也不敢动粗拷问——镇督您看如何是好？”
孟聚沉吟良久，却是不知如何决断。从一开始，他就感觉这帮南朝人来得蹊跷。自己是北府的鹰侯，南朝朝廷如果有意联络自己的话，自然会通过易先生传递消息给自己。但现在，北府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这帮人就不告自来了，这让孟聚觉得很不靠谱——若不是现在朝廷已经崩溃了，白无沙也死了，他还会以为这是鲜卑朝廷拿来试探自己的阴谋呢。
“小玄，我该去见他吗？”
秦玄奇怪地望了他一眼：“镇督，这是咱们的地头，他们都被我们控制了。见他一个孤身的远客，您顾忌什么呢？”
孟聚如梦初醒：是啊，自己想得太多钻牛角尖了！见面听听来意又何妨？不管这帮南朝人有什么样的目的，只要自己不愿意，难道他们还能强迫自己不成？在自己的地盘上，他们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既然如此，小玄，今晚吃过饭，你把那位林长史带过来。”
晚饭后，秦玄依约带来了人。
孟聚在客厅恭候，一见来人，倒也只是平常样貌的中年文人，只是胡子修饰得很整齐，一身青色书生袍，像是饱读诗书的文人。他的眉宇间略带阴郁，像是心事重重。
见到孟聚，林仲茂也愣住了——在房间里，只有一个身材略显单薄的白衣书生坐在主位上，他眉目如刀，顾盼之间，目光如电，甚有威势。
只是，这个脸色略有苍白的年青书生，就是那威震天下的大魏朝第一猛将孟聚吗？这怎么可能？这该不会是他的幕僚或者亲戚吧？
很快，林仲茂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年青书生从座位上起身，深深作揖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上国使者不远万里而来，孟某有失远迎，实在罪过，还请大人宽恕。”
原来这书生真的是孟聚！
压抑心中的震惊，林长史亦是同样深揖回礼：“不敢。下官冒昧前来，叨扰了大都督的清净，该说失礼的是下官才对。”
“大人客气了。来，请上座。”
俩人分了主客坐下，侍从上来奉了茶，俩人用过了一盏茶，这才开始叙话。
“林大人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了。中原遍地烽火，这一路上，大人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某是从汉中经陕西过来的，倒是没经过战区。但这一路确实也不怎么平静啊。”林仲茂叹操着一口淮南口音说：“各地盗贼丛生，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官府不思体恤，不思剿匪，反倒对平民更加横征暴敛，民怨沸腾。以某家所看，只怕北朝的气数已是所剩无几了。”
孟聚喝了一口茶，笑笑没出声。虽然自己平时也常常叹道朝廷气数已尽，但这话让一个南朝来客说出来，他还是觉得不好受——见面就说北魏就要完了，这家伙该不会是在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吧？
他岔开了话题：“说来也是惭愧，大人远道而来，吾等只知是上国使者，却不知大人在南朝担任何职呢？”
“不敢劳大都督动问，某是大唐襄阳镇守府军机参赞长史。”
“原来是襄阳府的长史，倒是失敬了。只是长史大人不远千里而来，不知有何要事呢？要知道，孟某还兼着东陵卫镇督的职，林长史这么贸然就表明了身份，难道就不怕孟某翻脸把你抓起来向朝廷邀功吗？林大人，作为襄阳的长史，您的分量可是不轻啊！”
说罢，孟聚脸色一沉，脸寒若水，一股杀气凛然而生。
虽然明知孟聚是在试探，林仲茂还是心中一凛。他镇定地说：“镇督是在开某家玩笑了。且不说现在鲜卑鞑子的朝廷自顾不暇，还有没有余力、敢不敢来抓捕我大唐的官员，且说大都督您吧——您自己就是江都禁军的五品鹰扬校尉，岂有抓捕自己人的道理？”
孟聚定睛望着对方好一阵，最后露出个笑脸：“开个玩笑，长史大人莫怪。”——对方既然能准确地说出自己的身份和官职，那自然是真正的南朝官员。倘若对方说不出的话，孟聚就真的打算翻脸拿人了。
既然确定了身份，孟聚倒也敢放胆直言了：“长史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呢？可是奉了朝廷的旨意，对孟某有何命令差遣？”
林仲茂微一踌躇：“正是。下官奉了上官的命令，有事需得向大都督问询的。”
孟聚刑案官出身，心思十分机敏。林仲茂说得含糊，他却是立即觉察到不对了：自己问的是“朝廷的旨意”，林仲茂答的却是“上官的命令”。二者虽然近似，但却并不是一回事。
他心中暗暗提高了警惕：“大人既奉上命而来，不妨直问就是。孟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下官就冒昧了。下官听闻，今年六月，大都督曾在洛京近畿扶遂县的叶家庄园中逗留，不知可有此事？”
孟聚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虽然他做了南唐的鹰侯，但跟南唐之间更多的是协助和合作的关系。现在，南唐却是插手监视他，这怎能不令他恼怒？
看到孟聚神色不善，林长史急忙解释道：“大都督勿要生气，事情是有缘故的，并非我们无故监视您。今年六月，我们北府的两名鹰侯志士在叶家的庄园内壮烈牺牲。关于他们的死因，却是扑朔迷离，颇有疑点。我们碰巧得知，大都督那时恰好就在叶府做客，也是在场人之一，所以特意不远万里前来向大都督求证来了。”
孟聚神色稍缓，他问：“两位鹰侯是怎么死的？林长史，你不妨说说，看我可还记得。”
“这……据说他在行刺叶家家主叶剑心的时候遭杀害的，但具体情形，我们就不得而知了，还得请教大都督了。”
看到孟聚毫无表情木然的脸，林长史不得不继续说：“大都督事忙，或许未必记得了。但有个人，大都督该是记得了：北府河南司参事沈惜竹，那时她也在场。
我们襄阳府在叶家也派遣有卧底，他发来密保，说是听到消息，是沈惜竹为了自保，亲自动手杀害了北府的两名志士。但因为那卧底不曾在场，只是听闻传言而已。不过，他说了，那时在场的，还有北疆大都督阁下，大都督您该是知道事情真相的。
某特意千里前来，就是为求证此事真伪了。”
提起沈惜竹来，孟聚微微阖上了眼睛——怎么可能忘记呢？那如花骨朵一般的娇美少女，手持利刃，砍斫同伴，血腥扑鼻，那尖利的惨叫声和刀刃砍斫骨头的钝响声不时在他的噩梦中响起。
孟聚睁开了眼睛，剑眉斜挑，他觉得很不可思议：“林长史，您是襄阳府的护军长史？”
“正是。”
“抱歉，我久在北地，对朝廷的官制不熟——不知襄阳府镇守府的长史是官至何级，担当何职呢？”
“有劳大都督垂问，按照我朝官制，护军长史是五品官，乃一军幕僚之长，平时主持帅府一应日常策划事务，在主帅、副帅缺席之时，某将担当襄阳府的统帅职责。”
孟聚明白过来，所谓护军长史，就是跟后世军区的“参谋长”差不多，算是军中的第三号人物，甚至隐隐是第二号人物。因为久在东陵卫中，他对南唐的情形也是知道的，襄阳镇守府是南唐实力最雄厚的第一大军区，它在南唐，就相当于北疆六镇在北魏一般重要。
能在这种大军区做上掌握实权的三号人物，这位林长史肯定也是位高权重的人物。
孟聚说：“林长史，抱歉，末将有些想不透的：北府死了个鹰侯就要派林长史您这样的高官千里来查证？北府那边，殉国的鹰侯一年怕不有一千也有几百，您忙得过来吗？
而且，既然是北府的鹰侯殉国了，即使有疑点要查证，那自然也该由北府的断事官派人来查验，好像轮不到你们襄阳军来插手此事吧？”
被孟聚一言说破要害，林长史微显尴尬。
“这个……其中自然是有些缘故的。”看着孟聚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林长史叹了口气：“大都督说得没错，一般情况下，北府的事，咱们襄阳军自然不会管。但这次的事却是有些特殊了——牺牲的那两位鹰侯志士，其中有一位姓余，叫余俊生。”
孟聚没有说话，用目光示意对方继续说。
林长史又叹了口气：“那位余俊生志士……他是我们余大帅的独子。”
“襄阳府大帅余淮烈余帅？”
“正是。余大帅只有一个独子，中年丧子，实为人生惨事。还请大都督体谅余大帅的心情。”

第二百七十九节 求证（下）
“我明白了。余帅遭此不幸，确实令人同情。”
孟聚微微蹙眉，他开始明白这件事的棘手了。襄阳军总帅的儿子死在了北地，倘若他是死在北魏鞑子的手上，余淮烈也只能化悲痛为力量了。但若是让他知道实情，知道他的儿子其实是死在沈惜竹手上的话，这个性烈如火的老军人决计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他肯定要找北府、找沈家报复的。
他正在沉吟着，林长史漫不经心地又说了一句：“余公子死得太可惜了。他跟沈府的惜竹小姐青梅竹马，还有婚约在身呢。双方本来已经约定了，今年年底就成亲的。”
孟聚眉角轻轻一跳，他明白了，那个矮个子鹰侯看见沈惜竹持刀走来时候，脸上的神色为何那么古怪。最后，他苦笑着束手就死的神情，那份镇定和从容，至今令孟聚感慨。
“我记起来了。余公子是否身量不高、眉毛很短、左脸处有块细长疤痕的？”
“啊，正是！大都督，那公子是如何死的……”
“当时，余公子和另一位年长点的鹰侯联手行刺叶家家主，但在外围就被叶家抓获了。鞑子们对他们施以暴刑，严厉拷打，要求他们交代来历和意图，但余公子和同伴始终不肯屈服……哪怕在最后时刻，余公子依然坚贞不屈，最后从容就义，忠烈正气，充斥天地。”
孟聚低沉地叹了口气：“当时吾在旁观者，目睹余先生壮烈，亦是深感震撼。只可惜鞑子众多，无法救援他们，实为孟某平生憾事。”
孟聚说得严肃而充满敬意，林长史不由也坐直了身子。他说：“还请大都督示下，到底是谁杀害了余公子呢？”
孟聚望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啊！”
“余公子行刺失败，拒不屈服，他和同伴便被叶家的武士当场弑杀。在场的叶家武士很多，众人混在一起，到底是哪个下了致命的毒手，这个我就认不出来了——这个，实在就抱歉了。”
林长史微微蹙眉，他问：“那，不是沈家小姐下的手？”
“据我所看到的，这事不能怪沈小姐。”
林长史沉沉地舒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他望着孟聚良久，目光闪烁，点点头：“大都督很识大体。既然如此，某回去就将您的话如实回禀大都督的话好了。”
“林长史，既然余大帅又对此事存有疑惑……那么，他为何不直截向北府求证呢？”
“这……大都督，其实，北府并没有向我们通报此事。他们只是告诉我们，大帅的儿子牺牲在北国了。至于如何牺牲，他们只字不提。我们也是通过私下的内部渠道，才知道了一点消息。”
林长史摇头：“我们也没有向北府询问，因为我们也知道，即使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沈家毕竟是北府的创始人，对北府的渗透太深，沈惜竹又是受断事官信任的重要官员——北府肯定会包庇她的，老实说，在这件事上，我们信不过北府。”
“那……你们的余大帅就信得过我？”
林长史肃容道：“大都督，虽然不曾会晤，但我们对您却是已神交久矣。余大帅一直很钦佩您，不但因为您用兵如神，战绩赫赫，更是因为您重情重义，一诺千金，闻名天下。大帅觉得，与其去相信北府那帮总是喜欢躲在阴暗处的爬虫，我们更愿意相信您这样光明磊落的军人。而且，您跟沈惜竹也没有交情，也没必要包庇她不是？”
孟聚笑笑，没说话。但林长史却是看懂了他的笑容，脸上微露惭愧：南唐的襄阳军信不过南朝的北府，两个朝廷军机部门之间的矛盾，却是要找到万里之外的一个北国军阀来解决，这也够讽刺的了。
“北府这样做，就不应该了。余公子行刺国贼不成，壮烈牺牲，他牺牲得英勇，壮怀激烈，无愧于朝廷和亲人。这样的事迹，朝廷应该大力表彰宣扬才对。北府这样低调处理，让殉国的志士英名无人知晓，也让他们家人心寒。
林长史，余公子牺牲的经过，我是全程在场目击的，深受震撼。我很想为他做些什么——我打算向北府上一份报告，报告二位志士殉难的经过，彰节正气，也好告慰英灵于九泉之下，不知阁下觉得如何呢？”
林长史起身深深一揖：“孟大都督高义，为余家少爷彰节身后英名，下官谨代表余帅阖门感激不尽。”
……
送走了林长史，孟聚叹了一声，今天自己不得不撒谎了。
现在，孟聚终于明白过来，那晚沈惜竹深夜潜来找自己的用意了。在那位余公子牺牲的时候，在场人除了沈惜竹以外，其他人都是叶家的部下，他们的说法是没有可信度的。能帮她证明清白——或者出面指证她有罪的，也唯有同样身为南唐官员的孟聚了。
贪生怕死，杀害同僚，这个罪名实在太大。这事若传出去，不但沈惜竹毁了，沈家的名誉也会受损，甚至连北府的名声都要受影响。
孟聚肯替沈惜竹隐瞒此事，并不单是因为她那晚的拜托，也是因为他觉得，此事错不在沈惜竹。当时的情形，沈惜竹若不当机立断下手自证清白，谁都不知道叶剑心那疯子会干出什么事来。按照后世的法律观点来看，即使沈惜竹杀人了，那也是被威逼胁迫的，并非她本意。
但想到沈惜竹亲自动手杀了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孟聚还是感觉背上一股寒意涌过。沈惜竹的行为，他能理解，但这并不等于他认同这事。孟聚已经打定了主意，下次再见到这个蛇蝎美女，自己可要绕她五里走了。
那位林长史十分精明，他应该也看出来自己是在撒谎了，那句隐带讽刺的“大都督很识大体”就是明证了。但他也没有揭穿，也装着相信了自己——他应该也是考虑到了大局。
北伐在即，襄阳军肯定是北伐的主力，而北府则肯定是北伐大军的耳目。如果在这个时候，北府和襄阳军之间若是起了冲突，那肯定会影响接下来战事的。

第二百八十节 出战
……
查清了两名鹰侯的死因，襄阳府的林仲茂长史却没有立即离去。
秦玄向孟聚报告，这位林长史整天地在市井里转悠，在茶楼里一泡就是一个整天。他不光是喝茶，还到处跟人聊天，喜欢打听各种消息——最近粮食的价钱啊、有没有盗贼在靖安做案啊、最近市面生意好不好做啊、官府差人一个月要收多少茶水费啊、官兵凶不凶啊——无论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他都很有兴趣，无论对方身份是士子商人甚至贩夫走卒，他都能放下身段跟人谈得津津有味。
“真是大失体统！”秦玄不屑又义愤填膺地说：“他还是南朝的五品官呢，跟那些乱七八糟人闲聊，这哪还有半分官人的样子嘛！南蛮子果然是蛮子！”
孟聚听得好笑。老实说，他倒是对这位林长史佩服得很，这家伙实干又聪明。从这些琐碎的民生小事，能以小见大地窥知一地的民生、吏治，也能侧面了解自己的治民水准、风评——很显然，这位林长史在替南唐朝廷考察自己呢！这种科班出身的文官能放下身段跟贩夫走卒打成一片，真是很难得。
但佩服归佩服，孟聚可不希望这家伙在领地里转悠着打探自己的情报。虽然只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但天知道对方能根据这些归纳出什么来。现在敌友未明，孟聚并不想把自己的底牌都摊在南唐面前。
过了几天，孟聚召来了林仲茂，他直截问：“林大人，最近过得可还好？下面人可有什么怠慢之处？”
林仲茂笑容可掬地拱手：“靖安物产丰富，人杰地灵，民风淳朴，由此可见，大都督治民有方，教化得力。托大都督洪福，某在这边过得很不错。”
“上国贵宾，我们自然是竭力招待的，只是东平地方偏僻，地方简陋，倘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林大人莫要见怪。”
孟聚客套了两句，又说：“上国贵宾远道而来，我们穷乡僻野的，也没什么好东西拿得出手的。好在草原上还有一些土特产，有些皮货、鹿茸和参草等物品，大人回去时候，不妨顺手捎带上——”
见林仲茂要推辞，孟聚强调道：“林大人莫要客气，我们不但给您准备了礼物，还给襄阳府余大帅也准备了一份——这个，也是我们的土特产，不成敬意。要辛苦林兄长途捎带，我们很是过意不去。此去江淮路途遥远，还请林兄一路小心，千万珍重。”
林仲茂就是再笨，这时候也听出来了，孟聚这是在委婉地送客了。
他深深地看孟聚一眼，点头道：“也好。某离家太久，正想着向大都督辞行呢。这趟北上，能与大都督此等当世人杰结识，实是林某平生荣幸。
只是不知大都督何时有空？您任吾朝官职时间也不短了，按照惯例，您也该去觐见圣上了。”
“这……北疆军务繁重，战事频频，某一时还脱不得身。觐见圣上之事，只怕得留待来日了。林兄放心，某一定早日了结手上事务，尽快成行。”
“呵呵，就盼着南北一统，吾与大都督能早日同殿为臣啊！”
林仲茂笑得很是暧昧，一副早在意料中的表情，像是在说“就知道你丫不敢去的。”孟聚看得心中冒火又不敢发作。
临走前，来自江淮的林长史与孟聚做了一番长谈了。收下了礼物，二人的口气都亲热多了，彼此称兄道弟。
林长史不顾自己的身份和气度，破口大骂萧何我，说这个北府断事官诡计多端又心胸狭窄，最是容不得人。他一再向孟聚暗示，跟着北府走是没前途的，萧何我权欲熏心，绝不容许身边有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孟大都督如此英雄豪杰，在北朝都当到大都督了，在北府却不过区区一个鹰扬校尉而已，这就是萧何我打压后进的最好证明了。
“大都督，咱们都是直爽的军汉，心里有啥说啥。咱们跟北府那帮鬼鬼祟祟的家伙，不是一路人。大都督，兄弟跟你直说了啊，咱们襄阳府余帅，为人最是慷慨大方，最爱提携后进。象大都督您这样能打能拼的猛将，又是重情重义的好汉，余大帅最是欣赏的！
余大帅为人光明磊落，做事无人不服。他是决计不会像萧何我那样吞部下功劳占为己有的！大都督，听我的，您把北府那帮家伙给甩开了，以后直截跟咱们襄阳府联络——兄弟可以跟你打包票，绝对前途无量，哪怕坐到余帅这个位置也不稀奇啊！
大都督，北府那个池子实在太小，容不下大都督你这条龙啊。哪怕坐到萧何我位置上，也不过是个从三品官，有什么用？跟我们走，由余帅直接向兵部举荐您，朝廷起码也得给你封个四品都督，不比这从五品的鹰扬校尉爽快多了？”
林长史强调，南朝北伐在即，届时大战一起，孟聚听从襄阳府的调度，南下夹击至今还盘踞在洛京的鲜卑人朝廷。只要立下这番大功，将来新朝之上，他要封侯都没问题。
孟聚毫不犹豫地满口应承下来，心中却想管他呢。
“还有件事，大都督，近期你是否准备对外用兵呢？”
孟聚陡然警惕：“林兄何出此言？”
“大都督不必紧张。没人跟我说过这事，但兄弟也是行伍出身，有些端倪是能看出来的。这些天里，靖安城内外的各军营都是紧闭，街面上粮价飙升，平时满街乱窜的丘八们少了很多——这个，分明是要打仗的前兆了。”
“林兄神目如烛，兄弟佩服。前段时间北魔猖獗，屡屡入寇我北疆，我们损伤很大。这几天里，我得到消息，突厥部主力正在靠近东平的野狼原上避雪。我打算出塞寻他们厮杀一番，以报复上次突厥部入寇之仇……林兄，你这是什么表情？”
林仲茂不悦：“大都督，既然事涉军机，你不方便可以不说嘛，兄弟我也是吃行伍饭的，不是不明事理。但你不该用谎言欺骗于我，这样有伤你我兄弟之情啊！”
孟聚一头雾水：“林兄的话，我就不明白了。我何曾欺骗您了？”
“大都督，就因为魔族入寇了北疆，所以你要出塞找他们麻烦？”
“正是如此，绝无虚言。”
林仲茂打量着孟聚，他实在无法理解面前人的思维：虽说兵者诡道，但自己不是北疆人，跟当地军阀并无交集，这位大都督实在没理由骗自己啊。
“大都督，你真的是打算出兵塞外，寻找突厥部魔族兵马交战？”
“正是，塞外魔族频频入侵，毁我城镇，杀我子民，我军上下皆是义愤填膺，军民同心。某既为东平一方之主，自然不能袖手坐视。先前兄弟南下了没办法，但现在既然我回来，肯定要为那些受害的子民讨回一番公道的。”
林仲茂叹了口气，他实在不知如何跟孟聚谈下去了，就像不知如何跟夏虫语冰一样——这天真的孩子，他到底是怎样在北疆这种狼虎之地当上一镇军阀的？
“大都督，您是北疆最大的武力，也是朝廷在北方的重要部署，圣上和朝廷对您抱有很高的期望。王师北伐之时，朝廷还盼着大都督您能在北方策应呢。所以，对于您手上的兵马，还请千万谨慎啊。
兵法有云，主不可因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大都督，您也是带兵的人，该知道不战而已，战必盈利。
若按兄弟的看法，与其出塞打魔族，你还不如干脆出征怀朔，除掉宇文泰那个鲜卑余孽。大都督，请您多斟酌，兄弟先告辞了。”
说完话，林仲茂拍拍屁股，一溜烟走了。
其实，孟聚倒也不是真那么笨。他其实明白林仲茂不好意思出口的话——读圣贤书的文官，总是不好意思把“图利”二字说得那么明白的，总要嚷几段圣人云给自己遮羞的。
说白了，林仲茂就是这个意思：“孟老大，你去打怀朔，还能抢地盘抢人口回来壮大自己，有利可图；你去跟魔族开打的话，能得什么好处？抢羊皮吗？”
其实，向孟聚说这番话的，林仲茂并不是第一个了。在他之前，不少部属也向孟聚表达了同样的意思：打怀朔可以得人口、地盘的实利，而出塞打魔族，除了损折兵将以外，还有什么好处？
这些提出异议的部属，他们并非要跟孟聚作对——正相反，蓝正、肖恒等人都是很可靠的部下，与孟聚有着多年的交情，现在对孟聚也是十分忠心。他们提出反对，只是他们凭着戍边多年的经验，知道出塞寻觅魔族突厥部决战，这件事确实存在太大的风险。
虽然反对的人很多，但最终孟聚还是坚持己见：地盘和人口自然是利益，但除了这些明显能看到的短期利益以外，还有长期、隐性的利益存在。
比起眼前的利益，孟聚更明白这个道理：非战无以言和。主动出击与魔族大打一场，眼前来看确实有不少损折，但长远来说，却是值得的：树立一个凶悍的、恩仇必报的二愣子军阀形象，对东平的安全是有好处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突厥部是草原魔族中最为猖獗的一部，而且已渐有统一草原的趋势。若能击败他，延缓突厥部统一草原进程的话，长期来说，这就是对东平的最大好处。
因为如此，虽然有着众多的反对声，但孟聚最终还是做出排除众议做出了决断：由他本人亲自率领五个快速反应旅出塞，寻觅突厥部主力交战，出征兵力总计一千斗铠，四千骑兵。
……
太昌十年的十一月二十二日清晨，靖安下起了小雪。
就在那蒙蒙的雨雪中，出征兵马开拔了。孟聚对出兵一事已是极力低调了，但“大都督出兵去打北魔！”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当各路兵马从城中军营开拔时候，阖城居民纷涌而至，道路两边已挤满了人，夹道为出征的东平士兵送行。
人们自发而来，他们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稚气的少年。他们衣裳服饰迥异，但那心情却是相同的，那激昂的热情仿佛要将那天上的雪也要融化了，人声一片鼎沸。
“大兄弟，厮杀要当心，要平安回来啊！”
“大兄弟，好好打，让魔族崽子知道咱们的厉害！”
“大兄弟，多杀两个魔族兵，为俺家爹妈报仇！俺给你们磕头了！”
老百姓纷纷给士兵们塞吃的，热乎乎的馒头、鸡蛋、烙饼……雨点般地塞到士兵们手中，又有年青女子将求来的平安符、荷包、刺绣等各式小巧玩意送给士兵们，士兵们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在兵马行进的道边，很多老百姓都跪下了，向着出征的兵马连连磕头——除了这种方式，那些淳朴的百姓实在想不出别的方式来向这支为他们报仇雪恨的军队表达感激和敬意。
走过那欢呼的人群，出征士兵的神气截然不同了，他们眼神更加明亮，脸上焕发着神采，步履坚定有力。在那些年轻士兵的身上，洋溢着难以描述的凌厉气势来——那是只有坚信自己站在正义一方、拥有神圣使命感的军队，才可能拥有如此高昂的气势。
看到这一幕，在场的军官们无不震撼。东平兵马出征，这不是第一次的事了。昔日打武川边军、抵抗拓跋雄、增援赤城、南下增援慕容家……从太昌八年到现在，东平兵马打的仗也不少了，但从没有哪次出征受到民众如此热烈的支持。
军官们才明白过来，为何孟聚定要坚持出征打魔族了。这些军头们本来一直以为，所谓民心民意都是虚的玩意，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的，但经历了今天的场景，他们隐隐有了些新的感受。
军号呜呜低鸣，长长的军阵在热情的人群中蜿蜒前行，像大船浮在海上一般。欢送的人群太过热情，有些地段甚至挤乱了军队的队列。因为人群拥挤，出征兵马足足耗费了一个时辰才能出城。
出了靖安，大军一路径向北走，三天后抵达延桑郡城。出征兵马在延桑休整了两天，然后继续北行，于十一月二十日抵达东平最北的郡城，扶风郡。镇守扶风郡的是东陵卫督察将军王北星，知道孟聚亲率大军前来边塞，他亲自出城二十里郊迎。
王北星跟孟聚是在靖安陵署时候就结下交情的老朋友了。两人已是近一年没见了，见面时候都有一番感慨和嘘唏。
王北星满脸风霜，四十出头的人却已双鬓斑白了。比起当年，他的眼神更深沉，更寂寥了——看到他，孟聚便知道了，孤城羌笛，铁甲冰寒，这镇守边关的日子，着实不好熬。
双方叙旧之后，王北星亲自带路，带领孟聚一行进城。
扶风城本是东平边塞大城，全盛时期曾拥有户口三万，颇为繁荣。但太昌八年，扶风郡城被魔族兵马偷袭攻破，损失惨重。后来虽被魏军收复了，但城中居民已是流矢大半了。后来边军南下，本来镇守扶风的关山旅弃城而去，更是引起了全城惊惧，城中剩余的居民纷纷南迁。后来虽然东陵卫兵马接管了郡城，但城中却已是十室九空，几成废城了。
“屡经摧残，扶风与其说是城市，倒不如说是个要塞。现在城里只有我的兵，至于平民，那已是寥寥无几了。”说罢，王北星叹了口气，语气深沉。
看着道路旁过人高的荒草，那些长满野草、塌了一半的道边房屋，城头上孤独的黑底白狼旗，孟聚心中嘘唏不已。
他心中隐现愧意。当年跟自己贫贱之交的几个朋友，现在都混得很不错。吕六楼已是武川都督了，江海也领了赤城都督的衔，无心仕途的刘胖子现在财源广进，大家日子过得都很好，却唯有王北星一个人在这苦寒边塞顶风吃雪——要知道，当年的靖安大战中，他也是和吕六楼一样，陪着自己冲进魔族军阵里救叶迦南的啊！
“北星，在这地方熬了一年，实在苦了你。我军班师以后，你回靖安任职吧，好好休整一阵。”
听到这消息，王北星并没有表现得很高兴，他问：“镇督，您调我回靖安的话，那谁来镇守扶风和卞田呢？”
孟聚愣住：扶风和卞田二地是东平的北大门，防御魔族的第一线，驻扎了两旅重兵。这样的重兵要害，肯定只能派孟聚信任的将领来镇守。若是王北星不在，谁能代替他？

第二百八十一节 塞外
孟聚心里把部属们过了一遍：蓝正和肖恒是很靠得住，但俩人年纪都太大了，到这样的苦寒之地戍边，他们身体未必顶得住，孟聚也不忍心；江海倒是年富力壮，但要把两旅兵马六千多人交到他手上，孟聚还真是很不放心。
看出孟聚为难，王北星叹口气：“镇督，我回去的事倒是不急，我们还是先进城再说吧。”
兵马络绎进城，孟聚在扶风城中的东陵卫陵署休息。在松木火把照明下，王北星和扶风守军中的军官们陪孟聚吃了一顿晚饭——所谓晚饭，只是用木桶装的馒头、咸菜和烤羊肉而已。军汉们吃饭很快，三下两下便将饭菜一扫而光。然后，孟聚领着众人进了书房，在那里，王北星已经安排人布置了舆图。
借着墙壁上火把的光亮，王北星向孟聚作粗略的介绍：“出了边墙，那就是骆河原。在骆河原上沿着骆河向东北方向走上约莫一百多里，那就是野狼原了。咱们的斥候已经回报，说是有一个过万人的突厥牧人部族正在那里扎营，准备过冬。”
孟聚眸中精芒一闪，他说：“离我们边墙不过百里的地方，突厥部居然就敢扎营过冬了？他们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几个守军军官都是凛然。当年北疆边军，每年都会不定时地例行出塞巡查，扫荡和驱逐靠近边墙的草原部族。出了边墙，巡边的魏军就不再受军纪的约束，牧人们万一被他们撞上，运气好的话，被抢光羊群和财物也就罢了；运气不好的话，阖族被屠光都是有可能的。在以前，对草原民族来说，靠近边墙的两百里都是危险的，更不要说在此放牧了。
但自从北疆边军大批南下以后，东陵卫接手边墙以后，因为兵力紧张，驻守边关的陵卫不得不收缩了防务，也停止了巡边。时间一长，草原部族的胆子也大起来了，先是有零星的牧人进来放牧，接着是零散的小部族进来——几番试探后，看到边墙里的守军依然没有反应，现在，上万人的大部族都过来常驻了。
看到孟聚眉头微蹙，王北星脸有愧色，他站前一步说：“镇督，末将要请罪……”
“北星，不必解释，我知道的。”孟聚摇头，他缓缓说：“你的为人秉性我知道，我们曾一同并肩作战，抵抗边军大队；我们也曾一同冒死突击魔族大队，救援叶镇督，这都是九死一生的战役，你都不曾退缩过——我相信，你绝不是胆小怯战的人，作为战士，你是堪称英豪的，绝没有理由在当了将军后就变得胆小了。”
他抬起头，诚挚地望向王北星：“北星，是因为我不在东平，你心中有了顾虑，不想招惹了魔族引来事端吧？一年了，你是那么傲气的性子，一直憋着这口气，着实也苦了你。”
王北星眼眶微微红了。在这一年里，自己尽力压制着部下的再三出战请求，结果被大家误以为是怯战，军中那些调皮的军汉背地里给自己起了个绰号“王婆婆”——这段时间里，自己的愤怒和委屈无人理解、无人诉说，那些苦楚自己只能咬着牙齿一个人默默承受。
但那一切的委屈和痛苦，都在这一刻如冰雪般消融了。
大都督虽然已位高权重，但他依然如同当年的靖安署副总管一样理解自己啊！
这一刻，王北星胸中充满了感激，陡然生出“人生之于意气”的感慨。他很轻微地点头，转过面去对着舆图，不让自己的感动让孟聚看到：“镇督，有件事末将要说的，我们的探子虽然查到了突厥部族过万人的踪迹，但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孟聚剑眉一挑：“你担心他们会跑了？”
王北星摇头：“按照通常习惯，草原部族一旦定居下来，他们是不会在越冬时迁移的，末将倒是不担心他们走了，但，末将担心……事情未必这么简单。”
“你继续说！”
“是，游牧部族兵民合一，常规下是十丁抽五，一个万人部族能抽出三千战兵来——若是那首领心狠，抽五千战兵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五千牧人兵？”孟聚淡淡地笑道：“我们吃得下。”
“正是，牧人兵马人多斗铠也多，但他们的斗铠不犀利，五千牧人兵，真实战力其实远不如我们的一个旅。但末将有些担心，一个万人部族突然进入靠近边墙的巡边区越冬，此事确实太突兀了。末将担心其中有诈。”
“你担心这是突厥部引诱你们出击的圈套？”
王北星严肃地点头：“突厥部大首领阿史那土门颇具智谋，末将很担心，他是以此为饵引诱我部出击，然后集结兵力歼灭我部。然后，趁着我们被消灭扶风郡兵力空虚，他将破关而入，进我东平大肆烧杀掠夺——这是末将的一点浅见，还请镇督筹谋之时，对此有所考虑。”
孟聚点头：“此事不可不防，我会留心的。”
东陵卫兵马在扶风郡城里歇息了两天，补足了食物，然后继续启程向北出发。一天后，兵马越过了边墙，进入了草原。
正是初冬时节，草原一片枯黄。在那天地相接的尽头，银亮的云絮如雪花似的铺连一方，四野沉静无声，只有风儿在呜鸣。一条银亮的河流穿过了黄色的草原，犹如黄色丝绸上的银线。
在扶风郡的向导指引下，出击兵马沿着河流一路向北疾行，行进神速。中午时分，大队人马在河边扎营歇息。率领前锋斥候的王虎派人向孟聚报告，在前面发现了一个游牧的小部族，前锋请示如何处置。
“他们有多少人？”
“镇督，这伙人有男有女，也有老幼，约莫是五六十人出头。”
“告诉王虎，这里是边墙警戒区。”
这句话就够了。午间歇息之后，兵马继续出发，在路过一片起伏的丘陵时候，孟聚看到，在丘陵的那边，有一片乱七八糟、塌倒的营帐。在那片荒废的营帐之间，星罗密布地散落着一些杂色的小点，那些小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一阵风吹过，孟聚闻到了风中的血腥味道。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片废墟望了一阵，转身策马继续前进。
出击兵马是斗铠和骑兵混编，兵马行进神速，三天功夫便越过了洛河原，进抵野狼原了。第三天，黄昏扎营的时候，前锋又捕获了一群牧人。因为中军需要知道敌人的主力情报，所以这批被捕获的牧人被送到了主营中。为确保情报确切无误，孟聚不但亲自审讯，还请来了柳空琴和左先生两位高阶暝觉师坐镇。
这批被捕获的牧人共有二百来人，男女老幼都有，他们穿着肮脏的羊皮褂，脸孔污秽又肮脏，眼神惊惶不安，身上发出腥臭难闻的味道。他们被魏军士卒看管着，手臂都被反绑了起来，团团坐在一起。
孟聚蹙着眉扫了一眼，随手指了一个坐在前列的男人：“你，出来！”
那牧人面露惊惧之色，坐在地上不肯起身。但哪里由得了他，两名强壮的魏军士兵扑过来，一边一个扭住他的胳膊，将他抓小鸡一般拖了出来。
孟聚打量着被抓起来的俘虏男子，此人约莫四五十岁，脸孔黝黑，身上裹着一张羊皮褂，额上画有狼头的纹身，梳着很多小辫子的散发零散地披在脑后。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族的？”
通译将孟聚的话翻译过去，那牧人目光游离不定，低声回答。
“大人，他说他叫拔机，是柔然而绵族的牧人……”
“镇督，这个人在说谎。”
通译刚刚说完，柳空琴立即就出声说——她不懂魔族语，但暝觉师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在刚才说话的一瞬间，这牧人的脑波变得十分混乱，明显是在撒谎。
孟聚微微点头。他自己也是半调子的暝觉师，不用柳空琴说，他也能感觉出面前这家伙没说实话。他指指那牧人，声音也不高：“拉下去，砍了。”
几个士兵冲上来将那牧人七手八脚地拖下去，那牧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一边挣扎着，一边急速地、高声地嚷起来，说了长长一串什么，通译急速地翻译道：“大人，他说他知错了，他不是柔然族的人，他是突厥部的人，他愿意跟咱们合作，如实交代……”
孟聚挥挥手：“把他带回来——你是突厥部的人？这次进边墙警戒区，你们突厥部来了多少人马？”
“大人，他说不清有多少人，但他说，来的人马跟天上的云朵一样多……”
“镇督，他没说谎。”
“他们都在哪？”
那牧人犹豫了下，张口说了一串话，通译在做急速的翻译：“他也搞不清楚，但他知道突厥的大族默寒部现在就在野狼原上，离这里只有百来里路……”
“默寒部有多少兵马？”
“默寒部有五千多男丁……三千士兵……他们的首领是可汗的万夫长阿默。”
孟聚微微蹙眉，他猛然问：“问他，可汗阿史那土门在哪？在不在附近？”
那牧人的脸色微变，犹豫了下，他又开始说，通译翻译道：“他说可汗在阿里海那边，离我们有几千里远呢……”
柳空琴立即说：“镇督，他又在撒谎了！”
孟聚厌恶地蹙起眉头：“砍了！”
士兵们再次扑上来扭住那牧人，但那家伙自知已是决计无幸，竟是疯狗般一头冲孟聚冲上来。因为手臂被反绑了没法动手，他张嘴要咬孟聚的脸。
孟聚急速地后退一步躲开，士兵们一下将那牧人按在地上制住了，他在地上翻滚着，努力抬起脸在望着孟聚，脸孔狰狞地扭成一团，向着孟聚吐口水，口中用魔族语破口大骂，中间还夹杂着“魏狗、魏狗”的叫骂。士兵们本想按孟聚命令将他斩首的，无奈这家伙挣扎得太过厉害，几个士兵竟是没办法定住他砍脖子。
孟聚看不下去了，喝道：“砍死这厮算了！”
士兵们操起刀剑，乱刀砍斫而下，惨叫声中，血肉横飞，鲜血流淌，浸湿了一方草地。
孟聚担心柳空琴受不住这么血腥的场面，他说：“空琴，你先回去吧，这里有左先生就行了。”
柳空琴摇头：“镇督放心，空琴也是上过战阵的，并非弱不禁风的女子。”话虽如此，她脸色还是变得一片惨白，趁着孟聚不留意，她转过脸去，尽量不看那边。
看到那男子被魏军乱刀砍死，俘虏群中响起了一片惊呼声，牧人们纷纷站起来，高声嚷将起来，旁边看守的魏军士兵猛冲进去，拿起刀剑一通乱抽，打得他们哭爹喊娘的滚成一团，才将骚乱镇压了下来。
通译小声地向孟聚报告：“大人，刚刚被砍死那厮，是他们的头人。”
孟聚愣了下：自己的手气那么好，随手点了个人就是首领？他瞪了通译一眼，后者自知办错了事，赔笑道：“这个，小的原先也不知道，刚刚他们嚷说‘头人被魏狗害了’，小的才知道的。这个也怪前锋那边了，抓来人也不甄别一下。”
孟聚闷哼一声，心想王虎那个莽撞性子，只爱打仗杀人，哪里耐得下性子做什么甄别？不过这家伙也着实狡猾，虽然是首领，但他的衣衫打扮与部下一般无二，看不出半点特异之处，若不是被自己杀了，估计这家伙还在藏在俘虏堆里装常人呢。
“哼！继续审问——通译，放仔细点，再有这种错，小心你自个脑袋！”
得了孟聚的警告，通译冷汗淋淋，连连保证一定仔细审问，绝不疏漏。接下来，他们又审了好几个牧人，但比起方才那头人，这些牧人的见识就差远了，一问三不知——有柳空琴和左先生在旁边，确实也容不得他们说谎，他们真的是不知情的。
孟聚暗暗有点后悔了：刚才把那头人杀得太快了，好像只有他知道一些内情呢。
但人死不能复生，现在后悔也完了。孟聚的应对倒也简单：答不出提问的，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一律砍了脑袋。半响功夫，已有十几个牧人当场被杀，尸首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在刚开始杀人的时候，那帮俘虏还起来骚动了一阵，待杀得人多了，他们反倒安静了，一个个呆呆地坐在地上，像是一群毫无知觉的雕塑。
这样重复地审问了十几次，杀了十几个人，孟聚也感觉累了——与在战场上大开杀戒不同，这样对着一群无抵抗能力的平民逼供和杀戮，确实很令他精神疲惫。
他疲惫地抹了一把脸，对通译说：“不用再问了——告诉他们，谁能说出阿史那土门在哪里，王帐在哪里，谁就能活命。”
通译脸色铁青，他向着俘虏们大声地喊了一通话。
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人开口说话。天色已经入黑，初冬的大风中，猎猎的火把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微响声。俘虏们呆滞地坐在地上，死死望着孟聚。孟聚能感觉得到，那些望向自己的目光里蕴含着多么深刻的怨毒和仇恨。
孟聚冷笑一声——如果怨念能杀人的话，大家也不必那么辛苦去练刀剑和斗铠了。
看俘虏们没人说话，孟聚挥挥手，一个亲兵上前来，孟聚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那亲兵应命快步离去，很快又回来了，手上捧着一支点燃的香。
孟聚接过那支香，他慢慢地走到俘虏们跟前，然后，俯下身身子，把那支香插在众俘虏跟前的空地上。然后，他退开两步，负手伫立，冷冷地睥睨着俘虏们，一手按着自己腰间的刀柄。
俘虏群里起了一阵无声的骚动。不必通译翻译，他们都明白这位大魏将军没说出来的话了——这柱香烧完之前，倘若没有人说出王帐的下落，大家都得死。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松木火把燃烧着，散发出木脂的清香。没人说话，没人咳嗽，气氛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那只点燃的香，盯着那红亮的香头在凛冽的寒风中若明若暗。
一炷香的功夫并不长，在众人的注视下，香慢慢地缩短、缩短，最后只剩下了一丁点，那红光的香头已是奄奄一息了。
孟聚一个接一个地扫视着俘虏们，看着这些穿着脏羊皮、脸上画着各式图腾、刺青的男女们，目光里不带丝毫感情。
俘虏们也在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仇恨和恐惧。
这时，一阵风吹过，众人同时望过去：在那风中，已烧到尽头的香摇晃了下，火头熄灭了。俘虏群中，有人开始哭起来，先是孩子和女人哭，接着那些男人也跟着干嚎起来，哭嚎声响成了一片。
哀嚎和哭泣声，孟聚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转过身来，对柳空琴和左先生微微躬身：“今天有劳二位大师出手，实在辛苦了。夜深了，请容孟某送二位回帐去歇息吧。”
“镇督，你该不是真的要……”
柳空琴待要说什么，但左先生打断了她：“有劳大都督相送，吾等如何敢当啊。”
“左先生说笑了。冥觉大师身份尊贵，二位大师仗义出手，襄助我军，孟某实在感激不尽，送一送算什么。空琴，左先生，请。”
“大都督先请。”
三人相互谦让着，一路走了回去。左先生的营帐离得近些，孟聚先送他回去。然后，他再送柳空琴。
这一路上，柳空琴一直蹙着眉头没有说话。待到只剩她和孟聚单独相处时，她才问：“大都督，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些俘虏呢？”
孟聚笑笑，没说话。柳空琴这问题问得太幼稚了。一军之首，首重威严。自己已经做出那样的表态，那些突厥俘虏也以沉默对抗到底了，不杀他们——那怎么可能？
“空琴，不要多想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看到孟聚避而不答，柳空琴也隐隐猜到了。她说：“镇督，那些男丁……也就罢了。可那里有那么多的女人，还有那些小孩……他们是无辜的。”
孟聚摇头，他说：“空琴，一路过来，你也是亲眼见到的。那些全家都惨死在胡人刀下的边民，他们也是女人、孩子和老人——你说，他们就该是罪有应得的吗？就是活该的吗？”
“小女子不是这意思……魔族兵马凶残，残害生民，小女子都是感同身受，他们确实该杀。但我大魏乃教化之邦，魏军亦是堂堂正正的王师，岂能堕落到魔族蛮夷同等的地步，与他们一般屠戮无辜？如此滥杀泄愤，有失圣人的教化之道，也有伤天和。”
孟聚嗤之以鼻。柳空琴的话，让他想起了前世那些脑残酸儒的论调：“狗咬了你一口，难道你也要回咬狗一口吗？”在孟聚看来，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只是无力报仇的废材们聊以遮羞的借口罢了。狗咬了人，人当然不该回咬回去，而是该拿起棍棒将那条疯狗打死。
“军国战事，岂能容得妇人之仁？空琴，你不要再说了，回去休息吧。”
柳空琴站住了脚步，她凝视着孟聚，眼神中带着隐隐的失望和痛心。她亲眼见证了眼前青年一路的成长，见证了他如何从一名低阶军官成长成镇守一方的大军阀。
良久，她摇头，轻声说：“孟聚，你变了。”
现在的孟聚，已经不是爱慕着叶镇督的那个孟聚了。就像从前的叶迦南已经不复存在一般，那个善良、热情、正直、多愁善感的孟聚也同样在这世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名叫孟聚的大魏枭雄。
现在他的眼神，冷漠，坚定，可怕。残酷好杀，醉心权势，铁石心肠，现在的他，跟其他军阀，甚至……跟拓跋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看到柳空琴那怜悯的目光，孟聚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般，心头一痛。他愤怒地嚷道：“空琴，我没变，我一直知道我在干什么，也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相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镇督此言，令空琴不解。空琴虽愚钝，但对自己的作为还是明白的……”柳空琴还待再说，但被孟聚冷凛的眼神所震慑，她竟是不由住了口。
“你真的明白？”孟聚反问道，然后，他摇头：“不，你不可能明白。
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是文明与野蛮的对决，在突厥之前，有东胡、有匈奴、有鲜卑，有柔然。在突厥之后，有契丹，有女真，有党项，有羌，有蒙古——在我们之前，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上千年；而在我们之后，这场战争还将继续千年，在你我的有生之年，我们都不会看到这场对决的结局，我们的子孙也未必能看到！
我们跟突厥部之间的战斗，只是这场漫长战斗的一朵小小浪花而已！
这是华夏的气运，也是我炎汉子弟的千年宿命。鲜卑人的入侵，大魏的建立，这本身就是我华夏文明的巨大损失和挫折，我们不得不花费了三百年、十代人的时间才勉强将我们的文明修复，让历史回到正轨上。现在，魔族企图将他们的胜利重演，要把灾难再次强加于我们，要将整个中原再次堕入黑暗和鲜血中。
绝对不允许！
既然降生于这黑暗年代，既然身为一名戍边的军人，这就是上天赋我的使命。不光是为我们自己，也是为了中原，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我别无选择！
不趁着突厥部还弱小的时候消灭他们，十年后，我们北疆就得被他们窒息；百年后，整个中原都会沦为他们的牧场！
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整个突厥部都是凶残的战争机器，如果说那些牧人是无辜的，有罪的只是可汗的军队——那就如同说只有凶手拿刀的手是有罪的、而身体是无辜的一般可笑！
那些男人，他们跨上战马拿起武器就会变成可汗的士兵；那些小孩，十年后他们就会长大，变成可汗的战士；那些女人，他们会生育小孩，然后那些小孩又将变成可汗的士兵——他们每个人都在为可汗的军队增添实力。
我不知道将来的历史会如何走，淡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尽力削弱蛮族的力量，为子孙的下一场战斗争取更好的开局。
必须去战斗，义无反顾！为国而战，即使犯下滔天杀戮和血海，无论面对人间或者天国的审判，我自信无罪！”
一瞬间，被孟聚那澎湃激昂的气势压制，柳空琴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半响，她才小心翼翼地说：“镇督，您……您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您的意思是，突厥部日后会发展得十分强大，会威胁到我们大魏？”
“你听不明白？”
“这……镇督方才所言太过高深，小女子浅薄，委实不怎么听得明白……”
发泄般朝柳空琴吼了一通，郁积在心头的压力也被宣泄不少，孟聚顿时感觉心情大爽。他冲柳空琴挥挥手：“没听明白就对了，你姑且就当我是在发疯吧！柳姑娘，夜深了，你好好歇息。刚才说的胡言乱语，你忘了就是了。”

第二百八十二节 突袭
天空灰蒙蒙的，零星的雪花浮絮般飘着，没等落地就被大风吹得飞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前方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十步开外的情景，天地和草原都是一片白蒙蒙。
阿穆隆万夫长从帐外走来的时候，带来了一阵夹带雪花的寒风，吹得火盘里的火苗都黯了下。帐篷里有一股浓郁的火熏味、男人的汗酸味、羊骚味、粗酿烈酒的臭味，夹杂着名贵檀香的香味，那味道浓郁得像是会凝结起来似的。几个突厥王将圈坐在地毯上，他们正烤着一头肥羊，用马刀割着肥羊肉，传递着烤熟的羊腿，你啃一口，我咬一口，亲热地聊着天。
阿穆隆向坐在帐篷正中的男子鞠躬：“神圣的可汗，您的奴仆阿穆隆来了。”
可汗抬起了头。这是个相貌粗犷的中年人，他有着鞑靼人特有的狭长眯缝眼和大饼脸。因为喝了太多的酒，他的脸庞有些通红，发黄的头发凌乱地散在头上，那宽大的肩膀显得很有力量，显示出一种不可摧毁的意志，不受制约的骄横。
“阿穆隆，我的鹰儿，快来，告诉我，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阿穆隆万夫长深深躬下了身：“大地和天空的主人，草原的王者，您的奴仆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恶狼已经进抵野狼原了，他们将落入可汗的天罗地网中！”
阿史那土门用力拍打着自己粗壮的大腿，通红的脸露出了激动的神情：“魏狗子们来了？哈哈，他们果然来了！我的鹰儿，快告诉我，魏狗们来了多少人马？”
“启禀可汗，魏狗来了五千人马。”
“才五千人马？”可汗脸上流露出可惜的神情：“可惜了。”
他丢开了手上的烤羊腿，站了起来，那魁梧的身躯远远高出众人一头。
“谁领着这帮魏狗来攻打咱们？是扶风的王北星吗？”
“不，睿智的可汗，来的是孟聚，魏国新任的北疆大都督。”
听到孟聚的名字，可汗浓眉蹙起，他浓厚的嘴唇微微撅起，显得有些惊讶：“居然是孟聚亲自来了？新任的北疆大都督，只带了几千兵马，就敢出塞来找我们挑衅？天神在上，这可真是……”
可汗咂砸厚重的嘴唇，他摇着头，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阿穆隆万夫长接上口说：“孟聚，那不过是条疯狗来着。他既然冒犯可汗您的天威，那他就是自取灭亡！”
“阿穆隆，不要轻敌了。在那些异教徒中，也有着不可轻视的勇士啊。孟聚该算是一个，他现在可是那些魏狗中闻名遐迩的英雄了。”
阿穆隆肃然，他问：“可汗，既然来敌有变，那我们的埋伏可要有变化吗？可需要通知默寒部这消息吗？”
原先，王帐只估计会是王北星会率一旅兵马出击，没想到来的是率着五千精兵的孟聚——可汗微微踌躇，然后，他坚决地摇头：“埋伏照旧，不需通知默寒部。”
“但这样，默寒部的伤亡会很大的……”阿穆隆还待再说，但他看到可汗那严峻的眼神，立即识趣地住了口——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关键，倘若让默寒部知道，他们要抵抗不是区区一个边军旅，而是由北疆大都督亲领的精锐兵马的话，难保默寒部不会畏惧逃脱。若是没有默寒部这个鱼饵，那又如何能把魏军主力给钓上来呢？
“只需消灭了孟聚，消灭了这支精兵，东平兵马也就名存实亡。魏狗所谓的北疆六镇，也将彻底崩溃。去掉了六镇，通往南朝的道路，将在我们面前彻底敞开。为了这个，区区一个默寒部，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汗严厉地望着阿穆隆，后者低头以示服从：为了可汗的筹谋，牺牲默寒部也是没办法的了。
“谁人生，谁人死，一切都是天神的旨意。天神在上，早有安排。阿穆隆，魏狗们现在到哪了？”
阿穆隆万夫长微微踌躇：他只知道，三天前魏军就抵达了野狼原，他们在默寒部的外围兜兜转转，反复转着圈子，今天吃掉一个小部落，明天又打掉几个斥候队。因为魏军全是骑兵，高速机动，他们下手狠毒，一路所遇部落，没留半个活口，所以，要判断他们的行踪，这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能从那些遗留的尸体和焦土来判断了。
他含糊道：“可汗，魏狗们三天前到了野狼原，他们没有直扑默寒部，却一直在外围兜兜转转、转转兜兜，现在该还在哪里磨蹭吧。”
“要盯着他们！要象飞鹰盯着恶狼一般瞅着他们，我们要派更多的斥候出去，盯着他们！”
可汗这么说的，但过了一阵，他又改变了主意：“且慢！太多的斥候派出去，这会惊动他们的——就让他们继续在那边磨蹭着吧。不管他们怎么磨蹭，最终他们总要进攻默寒部落的。只要那边开打了，魏狗们就会被默寒族拖住，我们自然就能抓住他们。”
“神圣的可汗，您的智慧渊博犹如蔚蓝的天空，您的英明果断胜于最锋利的刀剑！在您的领导下，我们将无往不胜！”
可汗亲热地说：“阿穆隆，我的鹰儿，为了咱们的大事，你在这大雪天里来回奔走，你也乏累了！来来，和兄弟们一道，喝上一杯好酒，暖暖身子骨！”
眼见可汗亲近这位万夫长，王帐将领们也对他表露了善意。他们让出了坐的地方，热情地招呼道：“阿穆隆兄弟，来喝上一杯吧！这是上好的刀子酒，从南朝带回来的美酒，喝上一杯，你就知道什么是地上的天堂了！”
众人如此热情，诚意十足，阿穆隆也不推辞，脱下外套跟众人团坐在一起，捧起美酒喝了起来。再过一阵，可汗唤来了歌姬和琴手，歌姬们在营帐中载歌载舞，转眼间，王帐内变成了狂欢的宴会。
在饮酒作乐的绝非仅仅是王帐。因为风雪连天，各帐的牧人们也跟着有样学样，喝酒嬉闹——在这风雪天里，大伙除了躲在营帐里烤火饮酒作乐以外，还能干些什么呢？各路兵马调起数以万计的嗓门，开始唱起歌儿来，马群在营帐之间撒缰奔腾着，扬起了蒙蒙尘雪，被劣质酒精烧得发烫的牧人兵成群结队地在风雪中嬉闹着，吆喝着，哄笑着，载歌载舞，酩酊大醉。
午后，雪下得越加大了。沉闷的雷声，从天际滚滚涌过，金蛇般的闪电，撕裂着彤云密布的天空。听到那雷声，可汗和他的部将们嬉戏得越加起劲。
王帐将领们嬉笑玩耍，喝得天昏地暗，有人喝得人事不清，石头般倒在了地上；有人喝得口吐白沫，躺在地毯上痉挛不停；有人喝得大吵大闹，高声吵闹着；即使连阿史那土门，以堂堂可汗之尊也不例外，他拖掉了外套，光着膀子，被一群美姬环侍着，左手搂着这个，右手抱着那个，嬉闹调戏，脸上不见了平日的威严，只剩下荒淫和醉意。
雷声更大了，轰隆隆，一阵接着一阵，轰然的霹雳连连打下，仿佛连大地都在颤抖着。
陡然，可汗睁大了朦胧的醉眼，他将身边的美姬一把推开，嚷道：“静一静，你们给我静一静！”
但胡琴、羌笛声奏成一片，部将们喝得早已熏熏然，搂着美姬歌妓乐成一团，谁人听得见可汗的嚷声？喊了两声无人理睬，可汗恼怒了，他跳起身来，夺过乐手们手中的胡琴，猛然在案上砸碎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都给我静一静！那是什么声音？”
众人纷纷望过来，惊讶地闭了口。这时候，大伙才觉得不对头：那雷声密集又低沉，轰隆隆连绵成了一片。
可汗陡然跳下了坐榻，他光着脚踩着地毯腾腾地冲到大帐的门口，一下掀开了门帘，立即，寒风细雪扑面而至。
可汗这样光着膀子光着脚径直冲到了雪地里，帐篷里的王将都惊住了。
“大汗，快回来，莫要冻坏了身子！”
众人纷纷冲上去，要把可汗拉回来，但可汗犹如木雕泥塑一般，僵立着，众人竟是拉扯他不动。可汗抬着手，遥遥指着前方，他嘴唇颤抖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循着可汗手指的方向，众人望了过去，同样呆住了。
就在那蒙蒙的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条，一路兵马正在急速地接近，那黑色的铠甲，黑色的旗帜，黑色的人马，战马驰骋，斗铠奔腾，由钢铁和肉体组成的这道黑色江河潮波，在起伏奔腾着，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这白蒙蒙的天地间撕开一条道路！
借着那风雪和雷声的掩护，魏军竟已扑到了如此近的跟前！
直到这时，一阵刺耳的尖锐哨声才响起，惊醒了呆若木鸡的众人。可汗转过身，他的脸狰狞地扭曲了，尖锐地低吼道：“天神在上，这是一场大劫难！快，都回自己兵马去！阿穆隆，你领着王帐亲兵去，务必挡住他们，哪怕挡住一小会都行！”
喝酒喝得手脚酥软，但众位王将都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候，众人纷纷撒开了腿，朝自己的营帐跑去，预警的哨声在大营的四面八方同时急促地响起：“哔——哔——”各帐的头人来回奔走，大声地吆喝着：“勇士们，拿起兵器骑上战马了！快穿上斗铠！魏狗子杀来了！”
骤然之间，惊恐捏住了所有人，那些喝得醉醺醺的牧人兵们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有人大声疾呼：“死日到了！”被惊扰的战马到处乱窜着，踢打着。不少牧人兵酒喝得太多，竟是站立不稳，爬不上坐骑了。整个王帐大营像是被掀翻的蚂蚁巢一般，人群激荡，乱成了一片。
……
出击前，孟聚已知道，盘踞在野狼原野狼丘附近的，是突厥魔族的默寒部族，这是一个过万人的大部族，拥有三千到五千名战兵。但他多了一个心眼：单凭数千牧人兵，默寒部为何如此大胆，竟敢深入边墙警戒区挑衅北疆？要知道，单是东平一镇就有过万战兵和数千的斗铠，这等兵力，绝非区区一个默寒部所能抵挡。
是什么原因，使得默寒部敢冒着灭族的风险进入边墙警戒区常驻？单是因为边墙区的水草丰美？很显然，这个理由是远远不够的。
因为有王北星的提醒，孟聚从一开始就存了怀疑。于是，他一路加倍谨慎，有意识地搜查线索，搜索沿途的牧人部族，逼取口供。从各种蛛丝马迹中，他越来越坚定了自己怀疑：默寒部并非孤立地进入边墙区，在他们身后，还存在着突厥部的主力兵马随后。
有经验的兵家老手都知道，埋伏之所以能成功，并非因为伏兵潜伏得多隐蔽，大多数原因只是因为对手想不到他们的存在。但反过来说，只要确定了伏兵的存在，那要找到伏兵的所在，这也并非很难的事。
对孟聚来说，这就更加容易确定了：伏兵肯定就在默寒族的半天马程以内，否则当默寒族被攻击时，他们就来不及救援和埋伏。要在默寒族的五十里以内，又便于隐藏兵马的地方——孟聚询问熟悉当地地形的向导们，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这样的地方，只有青山谷了！”
于是，东平兵马掉头猛扑，他们经过骆河原，经过野狼原，他们绕过了正在放牧的默寒部，直扑青山谷。为了保守秘密，大军过处，人迹皆绝。一路上，凡是碰到这路兵马的牧人部落，全都遭了殃。问取口供之后，魏军一个没留，全都干脆利索地让他们做了刀下亡魂。
三天功夫里，东平兵马连续赶路二百二十里，于十二月一日清晨时分赶到了青山谷外。
“青山谷”说是山谷，其实不是，只是一线连绵丘陵形成的一片起伏地。因为丘陵起伏，树林茂盛，确实是草原上潜伏兵马的好地方。看到谷外大片的人足和马粪痕迹，这时候，即使最固执的人都相信了孟聚的说法：在这山谷中，确实潜藏有突厥人的大批兵马。
东平兵马在丘陵地外只休憩了一个时辰，然后，孟聚马上趋兵入内——不派斥候，不派前锋，就这样直冲入内，这种破釜沉舟、不留后路的决心，让那些最老练的将军都感到吃惊。
可汗的王帐并不隐蔽，东平兵马绕过了一片丘陵和树丛，很快就被发现了地平线上那片连绵的营帐和突厥的金色狼旗。恰在这时，天空中密云弥补，雷声隆隆，风雪大作，天昏地暗，望不见二十步以外的情景。看到这一幕，全军将士都精神大振，深信魏军受天庇护，此战必胜。
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无须多说，孟聚下了几个命令，战斗序列立即摆开，王虎领着三百具重型斗铠配置在中线，左翼是徐浩杰的快速轻型斗铠，右翼是齐鹏领着的快速斗铠群，而孟聚亲领着一百名铠斗士在第二线压阵。虽然眼前的营帐连绵十几里，但孟聚坚信，凭着自己麾下这精锐的过千斗铠，已足以摧毁一切敌人，哪怕牧人兵马有着十万之众也不足为惧。
面对列好的阵的兵马，孟聚做了非常简单的动员：“狠狠地杀，为了我们，也为了我们的孩子，让那帮吃羊粪的蛮子完蛋去！”
午后时分，东平军从隐藏的丘陵后绕了出来。大军展开了双翼，黑色的斗铠大潮犹如一道恣意放肆的铁流，向着王帐凶猛地涌去。大军扑到两里开外，王帐里才响起急促的示警哨声，随后涌出了几千魔族骑兵，中间只夹杂着很少的斗铠。他们没有列阵，就这样乱七八糟地迎了上来，在远处飕飕地放着箭，箭矢如骤雨般飞了过来，打在斗铠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但重铠们并没有损伤——重型虎式斗铠，这是专门为了冲阵、破城而特制的杀戮兵器，怎可能被流箭飞矢所伤？轰隆声中，重铠大队整队突进，猛扑而前，白亮的刀光如墙一般滚滚而前，号哭、惨呼之声密集地响起，血光冲天而起，当头一排的牧人兵被连人带马被砍成了两截。在那沉重的佰刀面前，铠甲也好，盾牌也好，统统不堪一击，佰刀的每一次落下，总要激荡起血光和惨呼。
在斗铠压倒性的力量面前，魔族兵马抵挡不住，他们被压得步步后退，他们被杀得横尸遍野，即使他们付出了最大努力，做出了最坚决的牺牲，但他们连阻挡斗铠片刻前进都办不到，就像小孩无法阻挡巨人的前进一般，踩着他们人马血肉模糊的尸首，斗铠队轰然向前，那不可阻挡的巨力推着他们、压着他们，他们倒退而回，一直退到了大营跟前，直到无路可退。
当那些最勇敢、最坚定的王帐战士都惨死在魏军刀下后，剩下的魔族兵再也抵挡不住。他们轰然发出一声喊叫：“逃命啊！”他们失魂落魄地丢掉了兵器，丢下了刀剑、刺枪，一窝蜂地向后逃逸。但两翼都被魏军的轻型斗铠堵住了，他们无处可逃，只能向自家的营帐冲去。
那数以千计的逃散牧人兵，他们在生死之际迸发了巨大的力量，竟是一下子把自家的营帐外围的栏杆给撞翻、掀倒了，他们从自家的平民区冲过，撞翻了自家的帐篷，策马踩着自家的妇孺和小孩，拼命地往回逃，甚至不敢回头望一眼身后追杀而来的那些黑色恶魔。
这数千牧人骑兵的抵抗，也是这场战斗中东平兵马碰到的唯一有组织抵抗了，他们逃回自己营中，于是魏军斗铠随之杀入，战斗于是在营中继续展开。
当孟聚领着亲卫兵马进到大营的时候，他看到了兵荒马乱犹如地狱般的情景。尖叫的逃散的人群黑压压一片，尖锐的惨呼声铺天盖地，无数的帐篷在烈火中熊熊燃烧着，滚滚的黑色烟柱冲天而起，熊熊大火中，热浪滚滚而来。
到处响彻一片叫嚷：“魏狗来了，快逃啊！”
魏军的斗铠和骑兵组成了一条宽大的战线，他们不紧不慢地前进着，象牧羊人挥着鞭子驱赶羊群一样，他们也在驱赶着人群，漫山遍野的魔族平民被逼向营帐的深处。在身后和左右两翼的骑兵、斗铠的逼迫下，成千上万的魔族平民们没有别的出路，只有向前逃，因为他们若是逃得稍慢，身后的魏军便是劈头一刀砍下，绝不容情。
被这群黑色的死神驱赶着，逃命的人众犹如一道狂流，营火被踩灭了，帐篷被冲塌了，栅栏被冲垮了，辎车被推翻了。人们只要稍微跌倒，那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只有被后来人踩踏而死。人们便这样踩踏着人尸逃跑，呼天抢地。
成千上万男女老少的牧人哭喊着、哀求着，连跌带爬地逃跑，哭声震天。这些逃难的男男女女犹如一道洪水，冲散了那些还在集结的牧人兵马，也摧毁了他们斗志。看到铺天盖地的妇孺正在被魏军驱赶着，屠杀着，便是最勇敢最坚定的魔族战士都会意气全消的，想到自己的妻儿也正在危险中，谁还能安心作战？
在这大难袭来之际，谁都知道，最要紧的是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保护好自己的妻儿。牧人士兵纷纷逃离了队伍，跑回自己的营帐，尽管军令频频传来，头人们挥舞着皮鞭大声吼叫着，但谁都顾不上他们了，很多地方，肯来应命出战的战士只有寥寥数人，甚至有些已经集结的牧人兵马都是一哄而散，整个王帐大营溃不成军，不复再有抵抗的兵马。越来越多的牧人兵马被那逃难的人群卷入，轰然散去。
看到突厥王帐的表现如此不堪，东平军将们都深感不可思议：这样一盘散沙、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真的是曾威胁北疆数十年的大敌吗？我们这几十年来，竟是被这么弱小的敌人压着打？
孟聚却是知道其中缘故的：魔族部族实行兵民合一制度，突厥部牧人上马便是战士，下马便是平民，他们的作战部队和家属是不分开的。这样的体制，固然能使得魔族在作战时候能动员出大量兵员，但也因为这样，一旦遭遇措手不及的危机，他们就很难集结，表现得十分脆弱——这就是民兵和职业常备军的区别了。
在欺凌平民、追杀妇孺、掠夺财宝等打顺风仗的时候，牧人兵马能表现得很残忍，很嗜血，甚至显得比魏军还要勇悍；但一旦处境不利时候，民兵不够坚韧、缺乏组织等缺点就暴露无遗了。
看到敌人的表现如此不堪，各路东平军将愈加恣意放肆。大伙儿久在北疆，谁没有兄弟血仇，哪个不是对魔族满怀仇恨？
报仇歼敌，既然复仇之机便在当下，哪个甘愿落后？
激昂的鼓声密集地响起，屠杀开始了。各路兵马不再是不紧不慢地跟着了，一队队的斗铠、骑兵陡然加快了速度，向着人群猛冲而去，他们挥舞着佰刀、刺枪，大肆收割着人命。每路兵马经过，就像船儿划过大海一样，他们就要在人众中划开一道血肉的浪花。
这一刻，哭嚷声、求饶声震天的响起，但魏军早已杀得铁石心肠，哪个肯手软。屠杀在草原上展开，在树林间展开，在原野上展开，魏军士兵杀得手臂酥软、刀剑起卷，到处都是尸首，到处是惨叫，在魔族部落逃跑的道路上，人尸累积得成了堆，他们不是被自己人践踏而死，就是被魏军砍杀而死。
屠杀从午后开始，一直持续到了夜间，直到夜色笼罩大地时候，各路出击兵马才纷纷返回。看到蔓延十几里的这一片死亡平原，即使胜利者们也为自己的功业感到毛骨悚然。
当晚，东平兵马连夜退出了青山谷，在草原上扎营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孟聚才安排各部兵马进去收拾清理战场。
可汗的财库、辎重、武库，这些肯定是要充公的，那是没话说的，但即使这样也不能妨碍士兵们清理战场的高昂热情：突厥牧人逃得仓惶，他们在账中留下不少金银饰品，这些都是突厥部南下掠夺而来的不义之财，现在统统便宜了魏军了。对于这些零散的战利品，军官们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谁都不会妨碍出生入死的部下们发点小财。
战后，孟聚召集诸将，统计战果。对于昨天到底歼灭了多少敌人，部下们各持异议，但都认为决计不会少于五万之众——其实，孟聚和他麾下的将军们都低估了自己的胜利：突厥王帐原先拥有人口十五万，其中光战兵就有四万多人。但经历了青山谷之战，能从这场屠杀中逃出去活命的魔族，仅仅不足两万人。
战前，孟聚本打算此战一定要捉拿或者杀死阿史那土门的，要将这个未来的大患彻底消除在萌芽中。但亲眼目睹了整场战斗之后，他倒是熄了这念头——就他亲眼所见，突厥王帐几乎全体覆没于此。遭受了这样毁灭性的打击，就算阿史那土门运气好能在那恐怖的混乱中逃得活命，但失去了亲信部族和兵马，他就算活着也跟死差不多了。

第二百八十三节 凯旋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一件事情，你越是期待它发生的话，他就越不会发生；你若是对它无欲无求的话，那就在那不经意间，它往往就会出现。对擒杀阿史那乎赫这个希望，孟聚本来已不放在心上了，不料忽然间，这事又冒出来了。
午后时候，孟聚正在营帐里盘点自己胜利品——那堆积如山的金碗、金盘、金烛台、金刀子——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喧嚣，外面的士卒在大声欢呼着。
孟聚差了个亲兵出去看看怎么回事，那亲兵很快地跑了回来，欢天喜地地报告说：“镇督，他们抓到魔酋了！”
“谁？”
“阿史那乎赫！他被咱们的人生擒了！”
听到这消息，孟聚立即就把手上那只镶着红色宝石的金烛台甩到了一边，他急切地说：“带他进来！”
阿史那乎赫被带进来的时候，孟聚便被他那迥乎常人的个头吃了一惊：从外表上看，这位突厥可汗更似一名武夫而不是一名君主。他身材高大，体形介于臃肿与壮实之间，露出褂子外的臂膀又白又粗壮，那宽阔的肩膀和硕大的脑袋给人一种强烈的气势和压迫感。虽然已经沦为俘虏，但可汗的态度依然显得很嚣张，他肆无忌惮地到处张望着，目光中带着种咄咄逼人的挑衅味道。
被可汗那满不在意的态度激怒了，陪着孟聚的王虎大怒，喝道：“兀那魔酋，尔兵败被俘，既然见到大都督了，还不赶紧跪下求饶？”
阿史那乎赫不屑地望望王虎，那神态，俨然是猛虎瞧不上猎犬的狂吠一样。他没有跪下，而是很响亮地嚷了一句，孟聚转过头问通译：“他在说什么？”
“他问，您就是北疆大都督吗？”
“告诉这狄酋，本座就是大魏伯爵，北疆大都督，兼左都御史大夫、文渊阁学士！你问他，今日见了本官，他有何感想？”
听了通译的传话，可汗打量着孟聚，眼中露出惊讶之色：眼前这个瘦削而斯文的年青军官就是威震一方的无敌猛将、北疆大都督吗？
“可汗说，倘若不是这场风雪和打雷，现在大伙的位置该倒个转，做俘虏的人该是大都督您了。”
孟聚哼了一声。他也承认这次偷袭得手确实带有几分运气，但阿史那乎赫这样说，他肯定是不认的——就像后世那样，有哪个演员、歌手承认自己获奖是全靠爹妈或者潜规矩的？大家都只会说自己拍戏唱歌很辛苦很用心，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这帮人不要搞错了喔，老子可是实力派喔实力派。
人同此心，孟聚自然也不肯承认自己交手得胜是因为开了外挂。他义正言辞地喝道：“你告诉这狄酋，得天命者，天自助之。突厥魔族多行不义，滥行杀戮，逆天行事，自然天厌人恶。而我大魏兵马乃护境卫民的义师，得天庇佑，将士齐心用命，上应天命，下载人心，自然万事顺风顺水，以有道义师伐尔等暴戾不义，岂有不胜之理？”
翻译译了孟聚的话，阿史那乎赫听得一脸的不屑，他很响亮地往地毯上吐了一口痰，看得孟聚怒气陡生。
那可汗唧唧歪歪又说了一通，通译又翻过来了：“可汗说，血汗骏马能追上敌人的脚步，锋利的马刀可以砍断敌人的脖子，草原的勇士只相信这些，只相信快马和刀子，不信天命、道义那些乱七八糟东西。大都督你趁人不备偷袭，不是英雄好汉的做派。若是大家摆明阵势真刀实枪地交战，他是决计不会输给你的。”
“呸，败军之将也配言勇？告诉这厮，我军将士精悍，兵家犀利，哪怕就是正面交锋，我军将士以一当十，击败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亦是轻而易举！”
“可汗说，他不服气。他说，他麾下有三千百勇悍的金帐卫士，个个都是万夫不敌的好汉。倘若不是因为来不及穿上斗铠，光凭那三千勇士就足以抵挡大都督您的整路大军了。他还说，南朝人卑鄙无耻，只会鬼鬼祟祟地偷袭，不敢光明正大地挑战草原的勇士……”
“大言不惭！告诉他，突厥的金账卫士，咱们不是没见识过。就算是光明正大地交战，你们也得照样输。靖安大战那会，你们的金账卫士是什么货色，咱们可是见识过了。”
“可汗说，靖安大战那次，输的可不是他们，而是柔然族的人。他们突厥部可是把魏军打得落花流水了，他们可没输给魏军。”
“狗屁！光是老子手上，宰的突厥万夫长就有那么三四个，千夫长也有那么个十个八个，至于你们的什么金账卫士，我们杀得数都数不过来了！”
“可汗说您在吹牛……他还冲你做鬼脸，吐舌头，翻白眼……”
孟聚大怒：“废话，这个不用你翻译——呸，可汗，吹牛是小狗，吹牛死全家！”
事后，孟聚回忆起当天的一幕，自己也觉得丢脸：一个是统治北疆的猛将，誓要捍卫中原的志士；一个是草原的霸主，野心勃勃要摧毁华夏的枭雄。同样是野心勃勃、统御一方的霸主，这样宿命的大敌遭遇了，怎么也该有些激烈的碰撞，迸发些思想火花出来，自己该放几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之类流传千古的狠话出来；或者两位枭雄之间惺惺相惜，真英雄识英雄，发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那倒也不失豪杰体面。
但象现在这样，两个统御万军的霸主就象小孩子打架输了不服气一样吵架拌嘴——看着孟聚如此大失水准和品味，就连在场的部下都看不下去了。
徐浩杰干咳一声：“大都督，蛮夷狄酋不知死活，此等顽冥不化的狂徒，一刀宰了也就是了。您身份尊崇，与他计较反而失了地位。”
众将纷纷附和：“正是，败军之将如何言勇？狄酋不过嘴硬罢了，大都督不必理会他就是。”
对骂了一通，孟聚也清醒过来了：自己跟这个二愣子较什么劲？
他挥手示意亲兵们将可汗拖出，后者却不肯走，高声嚷了一通，通译及时地翻译了，原来那可汗说的是“大都督若是真正的英雄豪杰，就该放了他，大家各自重整兵马，亮明阵仗再打一场！”
通译话没说完，大伙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这狄酋倒是想的美事啊，耍耍舌头就能逃得活命了。真当咱们是傻子吗？”
“喂，可汗啊，咱们跟你再打一回倒是不惧——可你的兵马都躺满青山谷了，你怎么把他们叫起来啊？你叫不起他们，难道要咱们跟鬼魂打吗？”
孟聚瞪着那可汗望了好一阵，弄不清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他恼怒地喊道：“拖出去，拖出去斩了！”
听到孟聚下令，可汗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他大声地嚷道：“大都督，你……不能杀我……你该把我送给皇帝……”
孟聚一愣：“你会说我们的话？”
此时，可汗已经急得满头大汗，方才那泰然自若的镇定早已消失无踪。他叽叽呱呱地嚷了一通，通译翻过来说：“可汗说，大都督你不能乱杀他。他是一国之君，草原的王侯，按照往常的规矩，你该把他献给大魏的皇帝，让皇帝来处置他。大都督您是北疆武将，无权擅杀他这种身份的王侯……这是越权了，您要挨皇帝处罚的。”
孟聚环顾左右，笑道：“瞧不出，这大个子对咱们的规矩还挺熟悉的哇！”
一战歼敌数万，灭其族，执其王问罪于前，放在大魏时期，这是了不起的军功了，按照正常程序，孟聚确实应该奏报洛京，将这可汗献俘京城，皇帝献祭太庙，于朝廷上问罪狄酋——从这个角度来说，可汗说得没错，抓到他这种王侯身份的战俘，作为前线将军的孟聚确实是无权处置的，只能交给洛京，而皇帝最后为了显示天朝宽大为怀的气度和雍容，多半也不会杀他的。
但可汗没有搞清楚，现在已是特殊时期，洛京朝廷已经名存实亡了，孟聚也早封侯伯爵，官至一品，已是升无可升了。可汗是死是活，对大伙来说根本就无所谓了。
方才，因为知道自己并无生命危险，可汗才能显得如此镇定。但现在，碰到这么一帮不按常理出牌的魏军军将，可汗顿时慌了手脚。生死攸关之时，什么王侯的尊严，枭雄的气度全给可汗抛到了脑后，可汗挣脱了军士的手，匍匐跪倒，冲着孟聚连连磕头。
“可汗说，他愿缴纳百万赎金，他愿称臣纳贡，他愿担当大都督最忠诚最卑贱的奴仆，只求大都督能饶他一条性命。请大都督原谅罪人无知的冒犯！”
看到可汗前倨后恭的反差，众将都是一愣，然后轰然爆笑：“方才瞅着倒还象条汉子的，怎么一转眼就变成磕头虫了？敢情刚刚是在充大尾巴狼装好汉啊！”
既然乎赫可汗已经服软，孟聚倒也懒得杀他了，唤人将他带出便是——这趟出征，抓了不少俘虏，多带一个突厥可汗倒也不费什么事。
……
青山谷之战的杀伤实在太大，光是追击败敌和收拢战场就足足花了孟聚三天时间。因为缴获的战利品实在太多了，金银、营帐、辎重等各式财物堆积如山，光是羊群就数以万计。
为此，孟聚不得不下令各路兵马停止杀戮，改为生擒敌俘——并非孟聚发了善心，实在是战利品实在太多了，若不能抓些苦力帮忙，实在运不回去了。经过三天三夜的搜索，各部兵马抓获俘虏多达两万多人。
击败青山谷的王帐主力，孟聚本来还想出去找默寒部的麻烦，但青山谷之战后的第二天，孟聚就得到消息，默寒族已经仓惶地逃离了——没错，是逃离，而不是撤离，他们甚至都来不及带走自己的营帐和羊群，整族上万的牧民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孟聚私下揣测，默寒部逃得那么仓惶，连营帐和羊群都来不及收拾，一个固然是因为他们摸不清魏军的底，恐慌之下反应过度——拥兵数万的王帐都在瞬间覆没了，那他们这只有数千兵马的小部族自然更不是对手了；二来，这也未免不是默寒族有意为之的：留下了营帐和羊群，趁着魏军收拾战利品的功夫，他们就可以逃得更远了。
默寒部既然已经逃脱，因为随军携带的战利品和辎重众多，孟聚也懒得去追逐他们了。收拾完默寒族的遗留物品后，带着两万多人的俘虏群和庞大的辎重马队，东平兵马开始班师南下。
连日来阴霾的风雪天也转了脸，一路天气晴好，众军都是心情欢喜。12月10日，孟聚所部在骆河原上遭遇了王北星亲自统领的接应兵马，后者是听闻大捷消息，生怕孟聚归途有失，亲自出塞来接应出征兵马——这是王北星的说法，但这家伙见面时不是先拜见孟聚而是先跑去查看缴获的羊群和辎重，一边啧啧赞叹着，这让孟聚很是怀疑他的动机不良。
12月15日，孟聚携带着庞大的辎重队伍进入边墙，进抵扶风郡。在扶风郡城门口，孟聚在迎接的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靖安陵署总管、守备旅旅帅肖恒、东平陵署廉清处督察欧阳清……
孟聚很是惊讶，扯住欧阳清到一边问：“你们不在靖安好好帮我看家，怎么都来了？”
“镇督，您一举击破突厥王帐，歼敌数万的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开了，咱们在靖安如何还坐得住？大伙商议了下，都说该过来迎接镇督您，顺便看看有些什么可以帮忙的。”
“这样啊，倒也好——欧阳，咱们从草原上带了些战利品回来，后续处理就交给你了。好好干，加油干，小伙子，我相信你！”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辎重和成千上万脏兮兮的俘虏，欧阳清欲哭无泪，开始深深后悔这个决定了。领着廉清处的上百吏员，欧阳清马不停蹄地忙活了三天三夜，才凑合着将胜利品做了个清点，那单子足有十几页纸那么厚。
孟聚粗粗看了下，光是缴获的羊群就有两万三千头、马匹六千多、男女战俘两万一千人、银子十七万两、各式兵器近十万件、粮食一万多斗、斗铠一千多件……
“镇督，缴获的金银、兵器物品倒也罢了，我们征发民夫运回靖安就是了。牛羊也好料理，我们可以分配给各旅兵马加餐，多余的可以卖给商人换取军费。但是两万多的胡人战俘——这么多的战俘，即使把靖安的监狱塞爆了都装不下的，这么多战俘聚在一起，其中兵民混杂，一旦闹事就是大事了。如何处置，还要请镇督定夺示下。”
“战俘目前是王北星的扶风旅在看守着，他已经跟我说过此事了。问题是这帮魔族崽子实在太大、太多，野性未脱，长久聚在一起确实有生变的危险……”
孟聚沉吟着，他问欧阳清：“欧阳，既然说两万人难看管，一万人就该好处理多了吧？你说，要不我们把他们宰上一半如何呢？”
欧阳清吓了一跳：“镇督，在草原上征战时候，这帮蛮子与王师为敌，咱们杀了也就杀了。但既然把他们带回来了，这个——镇督，恕卑职斗胆说一句，杀俘不祥啊。卑职历读史书，发现自古以来，杀俘之将皆无善终，岂不见武安君、楚霸王之前鉴？杀戮过多必遭天谴，镇督您身负六镇百万子民重任，还望……”
孟聚摆摆手，打断了欧阳清：“好了，我跟你开玩笑的，莫要当真了。”
欧阳清惊魂未定，他看着孟聚，心脏怦怦直跳：方才，镇督说话时候的表情和神态，那可一点不像在开玩笑啊。
两人商议了好半天，最后才得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既然魔族俘虏聚在一起难处理，那就干脆把他们打散了分配给各镇。
“东平本镇就不用说了，我们吸收八千胡族奴隶是没问题的，修路、修城、挖矿、放牧，这些活计都需要大量人手。几千奴隶，分配到东平的七府中，每府吸纳个几百奴仆，看管起来应该不为难。
剩下的，你通知赤城的李将军，武川的吕都督，还有朔州的孙巡抚，让他们各自派人来领取五千奴隶回去。这是不要钱的劳力，修边墙修城池修路最是好用了，弄死了也无妨，他们应该会很高兴的。
欧阳，回靖安以后你就放出公告，就说官府发卖奴仆，让本地的大户人家速速来购——这应该也能消化掉一些。剩下的，你找些牙人贩子，让他们想办法把这些奴隶贩到外镇去，也好帮我们弄点银子回来。”
孟聚说得很快，欧阳清拿着笔在记着，听着孟聚说完了，他才说：“镇督，有人跟卑职提建议，说俘虏中不乏身强勇健者，建议我们可以挑选其中强健，把他们招募成军，这个意见，不知镇督意下如何？”
招募魔族士卒入伍成军，这个提议听起来很有点匪夷所思，但孟聚却知道，这并非异想天开。这是个家国和民族观念相当淡漠的时代，这时代的主流观点是“有奶便是娘，谁发饷就给谁卖命”。因为有着亡国的惨痛记忆，南朝还坚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正统理念，但北魏这边对华夷大防却是看得很淡，尤其是北疆这里，胡汉混居，连孟聚的手下大将王虎本身都是胡汉混血儿。
草原上更是如此，各个部族之间互相征战，胜者吞并败者、大族吞并小族，败者被吸纳进胜者的部族里充当奴隶或者士兵，很多胡人甚至连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到底算哪个部族的。吸收异族士兵为兵，这在草原上是普遍的事，甚至在历史上也屡见不鲜——比如说汉、唐的西域都护府，宋的横山番兵、元的新附军、明的朵颜三卫、清的汉八旗和绿营。而从实用的角度来说，在自己手上拥有一批来自草原的士兵，这也有助于自己下一次深入草原作战。
“这个提议，可以考虑。”孟聚顿了下，他严肃地对欧阳清说：“但是欧阳督察，你需得知道，军队是我们的根基，此事关系重大，操作起来可得谨慎了。”
就是孟聚不说，欧阳清也清楚此事关系重大。他向孟聚详细汇报了方案：派出军官到俘虏营中宣讲我军政策，募集自愿从军的俘虏。愿意从军的俘虏，他本人和家人都可以获自由。有这个巨大的诱惑，估计愿意报名的人不会少，从自愿报名的俘虏中，再精选出一千名身强力壮的，经过半年整训以后，待这帮俘虏兵汉化以后，再将他们打散补充到各部兵马中去，弥补缺员。
孟聚听得颌首：“听起来不错，就这么办吧。”
为料理战利品处置的事，孟聚在扶风郡呆了五天。然后，他便带着得胜兵马直奔靖安而回，十二月的二十五日抵达靖安入城。
消息早已传开了，大都督此次出征，一举击破突厥王帐、擒获可汗，听闻捷报当天，靖安全城欢呼，鞭炮连天。现在，得胜的魏军凯旋而归，这更是把欢庆的气氛推向了顶点，数万居民倾城而出，夹道欢迎王师凯旋，“大都督万岁”之欢呼响彻云霄。
当夜，阖城居民张灯结彩欢庆大捷，靖安通城明亮，与天上星月争辉。
就在这喜庆欢乐的气氛中，一个小道消息便在城里不胫而走：大都督准备要迎纳才艺双全的靖安第一美女欧阳青青姑娘为妾。
一直不曾婚嫁的孟大都督要迎纳欧阳青青姑娘为妾，这实在是靖安乃至东平的一件大事了，消息传出，靖安阖城轰动。

第二百八十四节
……
在孟聚看来，自己纳个妾，这不是什么大事，找媒婆挑个好日子说媒下聘，雇张花桥将欧阳青青抬回来，再请上几个亲近的朋友和部属过来吃喝上一顿，事情也就办完了，自己也可以搂着美人进洞房了。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简单的事越会出岔子。这天，孟聚还在宅里休息，欧阳辉噔噔地上门了。廉清处督察扯了一通风牛马不相及的公务事，最后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大都督，有件事说来也好笑的，这两天靖安城有个谣言，都传遍了，说是大都督您要迎纳欧阳姑娘为妾，署里同事们都听说了，很关心这事。”
“这倒不是谣言，我确实有这个打算。本来一年前，我跟青青就商量好要纳她进门的，只是那时边军大兵压境，实在不便办喜事。打退了边军，又要救援赤城，接着又是南下，回来后又得出兵塞外——这两年来，打仗一直没停过，我也没得过空，事情只好搁到现在才办。欧阳，你到时若有空的话，过来喝上一杯水酒吧。”
欧阳辉肃然道：“事情原来是真的？这真是太好了，大都督年纪也不小了，身边也该有个女人帮着铺床叠被帮忙照顾了。
镇督您公而忘私，报国忘家；欧阳青青姑娘深明大义，聪明贤惠，二位都是吾辈楷模。镇督您是当世豪杰，也只有欧阳姑娘这样美人才配得上您啊。大都督方奏捷报，又纳小星，双喜临门，卑职先提前恭喜了，到时少不了过来叨扰的。”
恭贺了两句，欧阳辉又问起办喜事的日子，酒宴定在哪里。孟聚随口说：“暂定下月初吧，具体操办事情都是小九在跑，我也不清楚。”
“这个……且容卑职啰嗦一句，小九办事确实很能干，但这种婚嫁之事，他一个还没成亲的毛头小子呢，没有经验，如何办得妥当？镇督您要纳妾，这不是您个人的事，也是咱们东平署的大事，消息传出去了，肯定各方恭贺宾客云集的，这么大的场面，让小九来主持，倘若出点什么娄子，怕会失了镇督您的体面啊。”
孟聚楞了下，他不动声色地瞄欧阳辉一眼：“说得也是。欧阳，你说该怎么办呢？”
“这，不是卑职自夸，卑职家有一妻四妾，俗话说的好，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路啊，对纳妾这事情，卑职经得多了，熟悉得很。倘若镇督不嫌弃的话，卑职愿襄助小九先生操办此事，帮着拾遗补缺也是好的。”
“这个……怎好意思呢？欧阳你是陵署的大管家，平时要料理署里公务已经够辛苦了，还让你来为我的私事操心，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
看到孟聚拒绝的态度不甚坚决，欧阳辉便知道事情有门了。他是深知此等道理的，署里的公务，累死了也不如帮镇督操办上一件私事，何况是纳妾这等私密事，倘若自己能帮着操办的话，这便意味着自己挤进了镇督关系最密切的私人圈子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欧阳辉以更坚决的态度表示，署里的公务不忙，自己闲得都快发霉了。他今生今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帮人家操办婚礼了，半个月不干这活他就会腰酸腿疼浑身不舒服，镇督千万要给他机会，让他可以施展这门手艺。
孟聚失笑道：“欧阳你都这么说了，那这事就辛苦你了。你也知道，我事忙顾不上，具体的事，你去跟小九商量就是了。我就两个要求，第一个，现在还是战乱时期，咱们东平还不宽裕，所以操办起来莫要太铺张了，不然让将士们看着也不好；第二个，呃……也不要太委屈了欧阳姑娘，中规中矩就好了。”
“是，卑职知道了，一定遵办！镇督您放心就是，事情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从孟聚那里出来，欧阳辉调头就在外宅找到了王九：“小九兄弟，来来，哥哥有桩事情要跟你说的。”
东陵卫的督察，陵署的高级军官，跟一个小仆佣称兄道弟，欧阳辉真是毫无压力。他亲热地揽住王九的肩，简单地把事情说了：“兄弟你也知道的，老哥我忙啊，署里面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老哥我忙得是脚步不沾地，都要飞起来了！
可有什么办法呢？镇督既然差遣了，老哥我能有什么办法？就是不睡觉不吃饭也要办好啊！兄弟，这趟咱们受累了，老弟跟哥哥说说，这事你是打算如何操办的呢？”
王九狐疑地望着欧阳辉，目光中带着警惕：堂堂陵署管家插手镇督纳妾这种私密事，这其中很有些蹊跷。尽管他说不出什么不妥，但还是本能地感到了威胁，就像雄兽在自己地盘里发现了另一头雄兽一般。
但欧阳辉是带着孟聚的指示来的，王九不愿也没办法，他勉勉强强地把自己的准备说了——其实也就是请上一抬花桥把欧阳青青抬回来，请上几个亲朋好友来吃喝庆贺一番——总的来说，还是孟聚的本意，简单操办。
但这显然不是欧阳辉的本意。倘若这么简简单单地把事情办了，如何显得出他东陵卫高级军官、陵署大管家比起王九的高明呢？
“小九兄弟啊，你的法子不是不好，不过……”
欧阳辉摇头晃脑地说：“这个，你未免太帮镇督省钱了吧？欧阳姑娘是镇督迎进门的第一个女人，以镇督大人今日的地位身份，到时候来贺的各方贵宾定然不少的，肯定有不少不请自来的客人。但小九兄弟你却只订了三桌席面，到时来贺的宾客若是无席可坐，那岂不是显得镇督失礼？”
“欧阳大人您提点得是，我险些误了大事。我这就去通知他们，增加个二十桌席面，宁可备下了吃不完也不能到时不足。”
“且慢！小九兄弟，你若是摆个几十桌酒席，那镇督的小院子又如何摆得下？若是让贵宾们到院子外的空地上喝喜酒，那岂不是又怠慢贵客了？”
“这……”王九想了一阵，一拍大腿：“这样的话，我干脆就把酒宴摆到天香楼去，让天香楼帮我们操办此事算了……”
话没说完，看欧阳辉那木然的表情，王九已隐隐觉得不妥了：“呃，欧阳大人，这样是否又有什么不妥？”
欧阳辉淡淡说：“倒是没啥不妥，这样场面倒是大了。只是镇督大人纳妾，小九兄弟你安排到天香楼那么铺张的地方去，搞得声势那么大，礼数好像稍微逾越了，对镇督大人的名声有碍吧？镇督大人本意也是想简单操办的，未必会喜欢——呃，还有，听说欧阳姑娘以前也是天香楼出来的，小九你安排到那里设宴，万一欧阳姑娘以为你在存心暗示什么的，只怕心中也不会很高兴吧……”
王九吓了一跳，额上冷汗直冒：“欧阳长官您说得很对……在下考虑不周，险些犯下大错。”
这时候，王九这才意识到，这件自己本来以为是轻而易举的迎纳小事里，其中隐藏着多少险恶的陷阱——幸好镇督大人派欧阳长官来帮忙啊，真不愧是署里面的长官，考虑问题周到又细致，倘若不是他，自己真是要闯下大祸了。
想到这里，王九顿时抛下戒心，他诚心诚意地说：“欧阳长官，小九我没读过书也不懂事，险些误了大事。镇督大人纳娶欧阳姑娘这事，您可得帮我想想办法啊。”
欧阳辉轻笑道：“这是自然。小九兄弟，咱们什么交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齐心协力，把镇督的大事给办好办妥了。
照我看，王九兄弟你原来的法子就不错，在镇督家中摆上五六桌，请上亲朋好友们过来，既亲切又体面。万一，有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家里坐不下的话，咱们就在署里的伙房那里也备上二十桌，那些不是很重要的客人，咱们就请他们到那边就坐用餐，不也是可以吗？这样既不铺张，镇督也不至于没了面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王九连连点头：“还是欧阳长官您思虑周到。还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您不吝指点。”
欧阳辉倒也真不客气，指点着王九考虑不周的地方：纳娶安排在什么吉时？翻看黄历书了吗？
该安排谁在门口迎宾？不要小觑这个，若是迎宾的人不够机灵，得罪贵宾还是小事，若是把一些想浑水摸鱼的盗贼或者意图不轨的刺客也放进来，那就麻烦了。所以，得安排一些聪明又机警的人去，甚至王九你干脆就自己亲自坐镇门口甄别好了。
众宾云集，到时肯定有人要送礼的，谁负责收礼？谁又负责登记礼物？要安排可靠的人，防止让小人趁机上下其手。这件事，该交给苏雯清和江蕾蕾两个小姑娘来办。
镇督没有长辈在东平，到时候谁来坐上首席？要知道，来的很多宾客都是镇督麾下的武将和军官，这些人都是沙场上生死厮杀出来的丘八，喝上酒就疯的。那天，镇督是新郎官，不好拉下面子来约束他们，最好是请上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来代为坐镇，比如蓝正长官、肖恒都将，他们都是镇督的好友，应该会来的。有这些德高望重的老将坐在首席，那些闹酒的军官们都要收敛几分……
王九听得是心悦诚服：不愧是陵署的大人物，考虑问题就是要比自己周全多了。好在镇督派欧阳长官过来协助，不然很多诀窍和门道，未经婚嫁的自己还真是不清楚。
“欧阳长官，不知还有哪里不妥呢？”
“还有一件事，却是委实不好办。”
现场再无旁人，但欧阳辉还是压低了声量：“小九兄弟，你也是知道，镇督的如夫人欧阳姑娘以前曾是天香楼的第一美姬，这个大家都知道的。
你我明白，欧阳姑娘定然是冰清玉洁、白玉无瑕的好姑娘，可那帮俗人等不知道啊！尤其那帮粗鲁丘八，喝酒之后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说话不知分寸。倘若有哪个疯子喝得多了，在酒席上提起如夫人以前在天香楼的事，甚至说他以前去过天香楼见过如夫人什么的——呃，我也是往最坏地方想啊，搞不好啊，连镇督都成了大家的笑柄，那就麻烦了。”
王九脸色一沉。欧阳青青与孟聚的婚事，是他冒着极大的风险，从中牵线搭桥好不容易才玉成的。有志于成为孟府大管家的他将来还指望着欧阳青青能成为孟聚的宠妾，在内宅帮他撑腰呢，岂容这桩婚事有失？
现在，王九最忌讳的就是人家提起欧阳青青的出身了，确实正如欧阳辉所说的，镇督娶进门的如夫人，竟是天香楼里出来的——倘若在酒宴上，有哪个不长眼的二百五提起这事，那时大家都难堪。
“欧阳长官，您是读书的学问人，见多识广，这事可有什么办法吗？”
磨蹭说了半天，费了一缸子的口水，终于等来这话了。欧阳辉抖擞起精神：“小九啊，我想了，说来说去，这事归根还是还是因为如夫人的这个出身，跟镇督委实有点……门不当户不对啊。要解决，咱们也只能从这个着手了：既然欧阳姑娘以前出身的门第不高，那咱们就帮她提高一点，让她衬得起镇督就行。”
“提高门第？”王九诧异道：“欧阳长官，门第不是天生的吗，如何能提高呢？”
“呵呵，常添财员外，你也见过的：十年前，他还是个讨饭的，靠着给商队做伙计走了几趟塞外，不知怎的忽然发了财。有钱以后，常老板就攀上了朔州的世爵常家，说是认宗归溯，原来他这一宗竟是常家流落在外的散支。
常家如何肯认他？呵呵，小九，你这话就问得笨了，大笔白花花的银子奉送来修宗庙，一年四节的效奉，常家为什么不肯认这门亲？不认才是怪！
这种事，咱可是见过不少了，贫寒之辈发家以后，忙的第一件事就是攀亲戚，攀那些世家豪门——七拐八弯，总能找到一点关系的——于是他们摇身一变，也成了体面人。
这样，咱们也帮欧阳姑娘攀一门亲戚，找一个有身份的人，让欧阳姑娘认他作义兄、义父，这样，欧阳姑娘就成清白人家的女儿了，自然就门当户对，衬得起咱们的镇督大人了。”
王九醚醐灌顶：“欧阳大人您真是太厉害了，这个主意真是太高明了！”
欧阳辉干咳一声：“小九，这事说来容易，但真要做起来，倒也不是这么简单啊。咱们北疆这边，姓欧阳的大户人家也没几个，要身家清白、名声良好，又肯出面来认下欧阳姑娘的，这样的人家，时间又紧，只怕还真不是很好找……”
欧阳辉使劲地咳嗽着：“咳咳，唉，小九，你说，咱们上哪去找这么一个人呢？唉，要说我出身的冀州欧阳家吧，也算是冀州那边的世家了，一向薄有名声，乡里钦佩……”
欧阳自觉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可惜的是，他的这番表演完全是做给瞎子看了。王九兴冲冲地站了起来：“欧阳大人，您这主意太好了！咱这就去跟欧阳姑娘报告去！告辞了，我们回头再商量！”
“哎，小九，你不要走这么快啊，哎，我是说……哎，你留一下，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
“你想认一门亲？”孟聚放下了手上的奏折，抬起头：“青青，你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个？”
欧阳青青粉脸微红，她微微屈身万福：“大人，妾身蒲柳之姿，能侍奉大人，实在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但妾身出身风尘，怕有些闲人会嚼舌头……”
“青青，你我之间，何必计较这些。你是何等人，我还不清楚吗？”
欧阳青青柔声说：“大人体贴，不弃妾身出身风尘，贱妾感怀五内。只是，妾身自己名声倒是无妨，但倘若累得大人声誉有损，妾身纵然万死亦不能赎罪了。依贱妾的浅见，纵然是做幌子也好，能掩盖几分也是好的。”
孟聚微微诧异：欧阳青青温柔娴淑，平时一向顺从，少有固执己见的时候。今天的情形，倒是少见啊。
他微微沉吟思量，倒明白几分对方的心思了：欧阳青青出身贫寒，嫁入孟聚家中，未免有几分自惭形秽，又有几分胆怯心惊。倘若不弄个出身，将来的日子只怕不好过，怕是家中的佣仆都敢欺负几分。倘若能跟某个大户认上个亲——哪怕是干亲也好，旁人也不敢太过小觑了她，将来若是被欺负了，也有个撑腰说话的婆家。
女儿家初嫁，这种微妙心思，最是难以琢磨。想到欧阳青青如此国色天香，才艺双全的佳人，却只能给自己做妾，连个正式名分都没有，孟聚不禁微微有点愧疚：着实委屈了她。
“那，青青，你想与谁认亲呢？”
看到孟聚同意了，欧阳青青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她说：“妾身听闻，署里有位欧阳辉督察大人，是署中老资历的官员，他出身世家，精明能干，公平严正，很有威望，素得众人信服，妾身对他早有耳闻。恰好的是，这位欧阳大人与妾身同姓，五百年前应是一家。妾身存了个妄想，不知能否高攀认这位欧阳大人结为义兄义妹，将来以兄长视之、敬之——大人您觉得如何呢？”
“欧阳辉吗？”孟聚一愣：“这倒也巧了，他倒是个热心人，要想帮忙咱们的婚事……”他停了口，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古怪：那边欧阳辉积极主动要报名帮忙，这边欧阳青青又是主动提出想攀他做亲戚——事情怎会这么凑巧？
孟聚却也懒得追究其中蹊跷：作为上位者，对于下属的心思，那是不必揣摩太多的。属下想讨好攀附自己，这并不是坏事，却是不必计较太细了。
“你想认欧阳辉为义兄……”孟聚站起身来，来回踱着步，良久，他摇头：“欧阳督察虽然与你同姓又热情主动，但此人……担当不够。你倘要认义兄的话，他怕不是一个好选择。”
欧阳青青脸色一黯，她强颜欢笑道：“这些事，妾身是不懂的，一切全凭夫君安排。”
“其实，你要认义兄结亲的话，有个人是最合适的。”
“啊，谁呢？”
孟聚凝视着欧阳青青，轻声说：“王柱兄弟。王柱子，你还记得他吗？”
提起了那位逝去的故人，气氛陡然肃然。欧阳青青玉容一黯，她收敛了笑意：“怎可能忘记了？大人您不说还真不记得了，不知不觉间，王先生离去，已是快两年了。
王先生生前为人忠厚义气，他对您忠心耿耿，对妾身也是情义深重，十分照顾，妾身亦是十分感激。大人您说得很是，倘若他还活在这世上的话，妾身是很希望能认这么一个义兄的。只可惜，天不佑良人啊。”
孟聚缓缓点头，神情戚然。为了拖住刺客，王柱惨死在天香楼上。他等于是为孟聚而死的。对这位挚友，孟聚一直心存愧疚。
想起王柱，他不由也想起了叶迦南——想到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爱人，挚友，在自己的记忆中，那些鲜活的面孔已渐渐变得模糊、灰白，他心头一阵惆怅。
“青青，王柱兄弟虽身死，但他临走留下嘱托，让我们众位兄弟照顾你。呃……你我夫妻，这自然是不需说的，但还有一位兄弟，与王兄弟生前亦是同生共死的过命交情。这位兄弟为人厚道又宽宏大气，我觉得，你认他为义兄，那是最合适的了。”
“妾身全凭夫君做主。不知这位兄弟是谁呢？”
“吕六楼，吕都督。”
欧阳青青虽然是深具宅内的女眷，但吕六楼的大名鼎鼎，她也是听过的——孟聚麾下第一信重大将，位高尊崇的武川都督，无论地位还是实权，他隐隐然已是东平军政集团中仅次于孟聚的第二人了。从身份上，这一镇都督的分量，自然不是东陵卫中一个督察能比得上的。
从欧阳青青的角度来说，要结亲的话，自然是对方身份越高越好。但听闻是吕六楼这样开镇设府的一方大员，她反倒有点胆怯了：“大人，这个……吕都督镇守一方，公务繁忙，为妾身这点琐碎小事麻烦他，怕是不好吧？”
看出了欧阳青青的心虚，孟聚哈哈一笑：“无妨的。六楼兄会很乐意的——这事不必你操心，我与六楼说了就是。你静候佳音就好。”
正如孟聚料想的那样，吕六楼的反应非常积极。去武川的信寄出不到几天，孟聚就收到了吕六楼的回信。武川都督表示，他很乐意认下欧阳青青这个义妹。
吕六楼不止是说说而已，孟聚收到信的第三天，吕六楼已经亲身回了东平，刚一进城就来参见孟聚了，这倒让孟聚有点过意不去了。
“六楼啊，你怎么回来了呢？认亲这事，咱们在信里面说清楚不就行了，何必你亲自跑一趟呢？”
吕六楼憨厚地笑笑：“镇督，王柱兄弟临终时，我也是在场的，王柱希望我们照顾欧阳姑娘，完成王兄弟的遗嘱，我也是有责任的。这件大事，我不亲自回来如何行？何况，我还等着喝镇督您的喜酒呢！”
孟聚哈哈一笑，拍拍吕六楼的肩头，却也没说什么：吕六楼亲自回来摆酒认亲，当然比来封信来认亲更郑重，也更有分量，对欧阳青青来说，这当然是更好了。
当天，孟聚邀了一些部属和靖安城中知名的士绅到家中，大伙一同见证武川都督吕六楼与欧阳青青结为异姓兄妹的仪式。欧阳青青向吕六楼敬了茶，吕六楼安然受茶喝了，然后二人交换了生辰帖子，烧了香，接下来吕六楼就改口称欧阳青青为妹妹了。
“贤妹，愚兄的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礼物。”说着，吕六楼从身边拿下一个玉镯：“这是愚兄家传的镯子，愚兄平时随身戴着的，给贤妹做个纪念了。”
“这……”
玉镯青翠水透，是一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不说那材质昂贵，就是那雕琢工艺亦是一等一的精细，欧阳青青一眼就看出来了，此物定然价格不菲。
她也不知该不该收下，望了一眼站在一边的孟聚，却见他不动声色地微笑着，她才屈膝道福收下：“如此，小妹就却之不恭，谢谢哥哥的厚意了。”
两人对答的时候，刘真就站在孟聚跟前，他嘀咕着：“吕六楼这家伙，又在蒙人了。”
“胖子，不要乱说话。”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刘真和孟聚却是知道吕六楼底细的。刚刚认识的时候，吕六楼是个又穷又潦倒的老兵，浑身搜不出五个铜板，直到跟着孟聚办了一趟抄家的红差才发达起来的。这种吃光喝倒的老兵痞，会有一个价钱几百两银子的“家传玉镯”？这种笑话只能说给小朋友听了——这镯子准是吕六楼从哪里专门弄来，讨好孟聚如夫人的。
恰在这时，吕六楼望向孟聚，他调皮地眨眨眼，孟聚回以一个苦笑。
……
外面一片喧哗，“劈里啪啦”的清脆鞭炮声连连响起，在那鞭炮的喧嚷中，门外传来了小厮的声音：“小姐，请做好准备了。镇督府那边派来的迎亲小桥都快进巷口了，梳妆还请抓紧了。”
“知道了。我就出来。”
说是就出来，但欧阳青青可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她睁大了美丽的双眼，凑近铜镜去，在自己脸上反复搜寻着——胭脂是否抹得太浓了？唇是否染得太红了？云鬓梳得是否整齐了？今天，众宾云集，自己哪怕一丝一毫都得做到尽善尽美，绝不能给他丢脸的。
双鬓云梳，黛眉如烟，霓裳如火，顾盼之间，美眸秋波流转，艳光夺目。
欧阳青青放下了手下的眉笔，唇边露出了微笑。今天的自己，美得让自己都沉醉。她相信，即使以最挑剔女人的眼光，也没办法在这脸上找到半点瑕疵。
三年多的等待，苦苦的期盼，终于有了结局，自己终能如愿如偿地踏入孟家大门。虽然不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欧阳青青已是感觉十分满足：以孟聚今日的地位，他的正妻，怕是只有公侯世家的千金小姐才能匹配吧？这个位置，不是自己这个平民女子能觊觎的，欧阳青青是个聪颖的女子，知道自己不该去妄想那不可能的事，以免自寻烦恼。
不管是什么身份，只要能常伴他身边，陪着他一起——只要他爱我，自己就很满足了。
只是，他最爱的人，真的是我吗？
想到这个，欧阳青青纤手微微一颤，脂红溅落桌面，滴开一朵娇艳的红花。
孟聚没有明说，但从一些日常相处的蛛丝马迹中，欧阳青青还是敏锐地感到，对于自己，孟聚是怜悯多于爱情。他心中更爱的，另有她人。
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他总是爱坐在窗边望夕阳，写着什么。但写什么，他从不让旁人知道，总是写完就立即烧掉了。借着斟茶的机会，欧阳青青曾偷窥了一眼，一页白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个名字，恍惚间看不全，那是一个姓叶的女子名字。
在下雪的日子里，他总是爱出去走在雪地里走着，让那雪花沾了他一身一脸。望着那雪花，他的目光深情又悲哀，像是在看着阔别已久的爱人一般。
而这种深情的目光，在他望着自己的时候，从未出现过。
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就像刺一般梗在欧阳青青的心头。因为自己的出身低贱，欧阳青青能谅解孟聚将来与更门当户对的豪门结亲联姻——这是身为北疆大都督应尽的政治义务，她很明白这个，这是顾全大局。但她不能忍受的，是孟聚心中真正爱恋的女子，并不是自己。
如花容颜，似水芳华，尽成烟尘。
望着铜镜中千娇百妍的少女，欧阳青青芳心微颤，鼻子一酸，眼角微微湿润。但她连哭都不敢，因为眼泪会冲花了艳妆，迎亲的轿子已到门外了，自己已没时间重新上妆了。
有人又在敲响了外间的门，欧阳青青不耐烦地喊道：“知道了，不要吵！”
敲门声顿了下，接着是一个敦厚稳重的男声传进来：“贤妹还请抓紧了，轿子已到门外了。”
欧阳青青吓了一跳：说话的人并非小厮，而是自己刚刚认下的结拜义兄，武川都督吕六楼。今天欧阳青青出嫁，吕都督也来到欧阳青青的住处，作为娘家人送欧阳青青出嫁上轿，为她撑腰打气——其实就是帮欧阳青青撑场面来了。
欧阳青青连忙起身，她快步走到门前，隔着门说：“方才不知是大哥在，小妹心中焦急，说话冲撞了，真是过意不去。”
“呵呵，无妨的。今天是贤妹的良辰吉日，多花点时间梳理妆容也是正常。只是大都督那边，宾客都在等着了，贤妹记得莫要错过吉时就是。愚兄在外边等着就是，贤妹莫急。”
吕六楼说得客气，但让孟聚最信重的大将、一省都督在外边等自己上妆，欧阳青青还没那个胆量。她很快地整理了妆容，披上了红盖头，两个丫鬟搀着她一路出去。在门边上，欧阳青青停下了脚步，她扬声道：“吕大哥，可在外面吗？”
门外传来了沉稳的应答：“愚兄在。不知贤妹何事呢？”
隔着门帘和红盖头，欧阳青青轻声说：“今天，劳烦大哥亲自过来送嫁，小妹心中感激，实在不知如何表示。”
“贤妹不必客气。今日是你的大喜事，愚兄过来送嫁，理所应当，何足道谢呢。”
“小妹听说，大哥最早追随夫君，与夫君义同兄弟。关于夫君，小妹心中有一事疑惑，不知大哥能帮忙解惑吗？”
“有关镇督的事？贤妹但问无妨，但凡愚兄所知，绝无隐瞒。”
“如此，就谢谢大哥了。”欧阳青青犹豫了下，她轻声说：“小妹想问的是，夫君他以前，是否有过别的女人呢？”
门外顿了一下，吕六楼的声音才传入：“大喜的日子，小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镇督一贯持重守礼，谨守规礼，乃正人君子，并非轻浮贪色之辈，贤妹不必为此担心。吉时将至，贤妹还请抓紧上轿吧。”
鼓足了勇气，欧阳青青终于问出声了：“据小妹所知，夫君心中眷恋不舍的，是……是一位姓叶的女子，不知……不知大哥可知道此人？她是何方人士，芳龄几何？夫君心中既然爱恋她，为何没有上门向她求亲呢？”
门外久久没有声音，吕六楼一直没有回答。欧阳青青心下忐忑，等得心焦，她不由开口道：“大哥……您为何不说话了……”
门帘一掀，风声响动，吕六楼已踏步进来了。
看到一个男子突然闯入欧阳青青的闺房，屋子里帮忙的侍女和婆子都吓了一跳。有婆子慌忙上前来阻拦：“兀那汉子，你不懂规矩的，这待嫁闺房，你们男人怎么能进来的……”
“你们都出去。”
吕六楼环视左右，他声音平静，但那声音中却是带着凛然的将军威严，有一股天然就让人服从的气势。被武川都督的威势所慑，满屋的莺莺燕燕的女人，竟没一个敢出声抗议。众丫鬟统统望向欧阳青青，却见欧阳青青点头，大家这才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闺房中再无他人，欧阳青青摘下了红盖头，吕六楼严肃地望着她：“贤妹，方才你说的话，是谁跟你说的？”
看到吕六楼那威严而肃然的表情，欧阳青青心中隐隐恐惧：“小妹不曾听谁说过，只是平素观察夫君行事，暗暗揣测所得……大哥如此紧张，可是此事有些蹊跷？”
知道这事不是欧阳青青在外面听来的，吕六楼暗暗松了口气，但他脸上的肃然不减半分：“贤妹，愚兄既然认了你为义妹，自然就是想你好的。有几句逆耳忠言，愚兄想要跟你说说，不知你是否愿听？”
“大哥的金玉良言，小妹自然愿洗耳恭听。”
“那就好。贤妹，今日你虽然只是镇督的如夫人，但镇督前程远大，将来前程绝不仅止于此，便是裂土封王亦不足为奇。那时，吾等追随镇督之人，自然都能水涨船高，将来你就是受封为侧王妃也不足为奇……”
欧阳青青插口道：“小妹只愿与夫君长久厮守，至于什么王妃侧妃，倒也不敢痴心妄想……”
“贤妹知道分寸进退，这很好。但你若想要在镇督面前常保恩宠富贵，方才的那话，今生今世，你千万莫在镇督面前提起半个字，尤其是关于叶镇——呃，叶家女子的事，你千万不要问起、提起了。这话，你要千万记住了！”
“但大哥，这是为何……”
“没有为什么，也没有原因。有些伤疤，一辈子都不会好，连碰一下都是危险的。贤妹，倘若今天说这话的不是你，倘若你不是镇督快入门的如夫人，那——”
吕六楼环视左右，他压低了声音：“外面有哪个敢说这等话的，有一个，我们立即打杀一个，决计不容外传了。”
被吕六楼那凛然的气势吓住了，欧阳青青不由自主地点头：“大哥的叮嘱，小妹记得了。大哥放心就是，小妹不会再提这事。”
吕六楼松了口气，他退后一步，拱手道：“方才愚兄情急，多有失礼了，吉时到了，贤妹快点整妆上轿吧，外面人都等急了。愚兄先出去了。”
在门边，吕六楼停了下步子，回过了头，他的神情很凝重：“贤妹，你所说的那位叶家姑娘——三年前，为抵抗北虏的入侵，她便已经去了。”
欧阳青青娇躯一震，脸色陡然煞白：“啊，叶家的姐姐，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难怪了……却是苦了他啊。”
想着孟聚那缅怀的情深眼神，一时间，她的心情百味交杂，酸楚难言，心中也不知是乐是苦。
……
孟聚已经竭力低调了，但这毕竟是他的第一次婚嫁，消息不胫而走，来恭贺的各方贵宾络绎不绝，马车停满了陵署的大院。
时辰已近，红灯笼已经高高挂起，宾客们纷纷入席赴宴，那些年高的、有身份的贵宾，可以在孟聚家中入席，那些普通的来客，便被引到食堂的庭院间就坐。烛光明亮，一众部下和幕僚们忙着招待客人，登记礼物，个个忙得马不停蹄。倒是作为主人的孟聚得了清闲，可以躲在书房里歇息。
“大都督，朔州孙巡抚恭贺大都督喜纳，奉送上羊脂白玉兔一对，玉环一对。”
“大都督，赤城米镇督亲自来了，奉送千年老人参一对，上好鹿茸两斤。”
“大都督，关旅帅不请自来了，奉送黄金六十六两……”
“大都督，沃野留守郝知府来，奉送前朝名家书画四卷……”
“大都督，怀朔的刘大人到，奉送礼单一份，礼物一箱，具体不详……”
“肖都将来了，贺礼是美酒十坛，白银一百两……”
……
躲在书房里，但消息还是源源不断地传进来。听王九接连不断地报告莅临的各方贵宾，孟聚显得很是平静，只是淡淡说一声：“知道了。”
这样来回奔走报告，王九累得腿脚酥软，口干舌燥。他小心翼翼地说：“镇督，诸位贵宾都来了，大伙都问您在哪里，说要当面见你恭贺呢。您看，是不是该出去见见大伙？”
孟聚淡淡一笑，他不答反问：“小九，柳姑娘可来了吗？”
“柳姑娘？”王九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在这成亲的大好日子里，孟聚不关心那些手握重权的各方都督、巡抚，却是特意问起了一个无官无职的女孩子，这着实让他不解。
“小的看下礼单……方才好像没见柳姑娘，她该是没来。”
得知柳空琴没来，孟聚轻轻吁出一口气，心中却也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沉重。
“啊，镇督，小的看到了，柳姑娘没来，但她的同伴却是来了：左先生和韩九二位先生都来了，说是代表叶家公爷恭贺镇督喜纳小星，奉上白银二百两……其他的，没了。”
“代表叶家恭贺？”孟聚反问一句。他摇摇头：“小九，你出去吧，好好招待左先生和韩先生，不可怠慢了。”
王九应命而出，书房里只剩下孟聚一个人。
他松开手，看着手上那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色手帕。然后，他小心地、珍惜地打开了那手帕。手帕中裹着一缕黑色的头发。看着那黑色的发丝，他久久出神，用颤抖的指尖轻轻触摸着，那柔软的头发，像是爱人的思念。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恍惚中，一身戎装的美丽少女在对着自己微笑着，她风姿飒爽，笑颜如花。在耳边，有个温柔的声音在轻轻呼唤：“小孟，你又不听话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你我曾相约执手此生，你我相守两不忘，那温馨时光，山盟海誓，如今却如梦般消逝。
我在等你的时候，在这边，也有一位甘心为我无怨无悔付出的好姑娘。为了我，她洗尽铅华，苦守如花岁月三年，我不能再辜负了她。
孟聚紧紧闭上了眼睛，任凭那滚烫的热泪滚滚流淌，滴滴溅落，他用力把手帕抓得紧紧的：“迦南，对不起了啊。”
太昌十年十二月三十日，北疆大都督孟聚纳欧阳青青为妾。

第二百八十五节 献策
孟聚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上的信，久久没有抬头。在他面前，侍立着一个青衫的官员，躬着身站着，脸上充满了恭顺的笑意。
“这么说，刘知贤先生是怀朔派来的使者，定朔府的判官留守？”
听到孟聚问话，那官员把身子躬得更低了：“回大都督的话，卑职是应怀朔宇文都督之命前来参见大都督，听闻大都督喜纳小星，宇文都督表达衷心祝贺……”
“嘿，刘大人是太昌元年的进士吧？”
刘知贤一愣：“是，卑职是太昌元年的明经科三榜进士。”
孟聚扫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是进士出身，该知朝廷法度。朝廷什么时候任命了怀朔都督啊？我这个北疆大都督怎么毫不知情？”
看起来对孟聚的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刘知贤并不显得如何惊慌。他跪倒在地，诚恳地说：“大都督，且容卑职从头禀来。一年前，拓跋元帅突然率怀朔兵马南下。当时，怀朔镇中无将无兵，又逢北魔数度窥探，城中一日数惊，城中居民皆云要弃城南奔，定朔城竟是要不守而弃，十万边民眼看就要沦为胡虏了。
在此危急关头，宇文阁下毅然挺身而出，募集城中豪勇之士，出城勇战，击退北魔。城中留守文武及士绅皆感佩宇文阁下勇悍，众议推举其出任怀朔都督一职。为安军心民意，宇文阁下不得不克难就任——边疆危境，此乃事急从权，并非宇文都督有意冒犯大都督威严，盼大都督能怜悯数十万边民安危，宽恕此无意冒犯之罪。”
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动不动以天下苍生为念来压老子的。孟聚冷笑：“无意冒犯？很好，现在本座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宇文泰，擅任朝廷命官是大罪，我要他立即去都督尊号，然后前来东平向朝廷谢罪。告诉宇文泰，要以辖下生民安危为念，勿要触怒了朝廷。告诉他，一月内不至，朝廷必有雷霆震怒降之。”
刘知贤一愣，然后慌得连连磕头：“罪民恳求大都督宽宏！求大都督网开一面，怀朔众生苦矣危矣——”
孟聚却也不理他，端起了茶杯，旁边侍立的王九会意，喊道：“来人，送客人出去！”两名侍卫入内，把刘知贤架了出去。
赶走了使者，孟聚狠狠地喝了口茶，压抑住心头的怒气。他自觉不是心胸狭窄之辈。倘若宇文泰识趣点，先去了自己的官职，再上表谢罪，请求宽恕，表达效忠投靠之意，为了稳定怀朔战线，自己倒也不是不能留下他的。
但这厮实在太狂妄，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他派使者带封信过来说是恭贺自己喜纳小星，再说上几句说因为事起仓促，他就任怀朔都督未来得及向孟聚禀报，多有冒犯，还望大都督宽宏莫要见怪——看这信时候，孟聚很有种将使者推出去斩首的冲动。
宽宏你妹啊！当年谋害自己的梁子还没解呢，现在你宇文泰擅任怀朔都督，写封信跟自己说一声就算了事了？他把我这个北疆大都督看成什么了？这还不是挑衅，什么是挑衅？
还真以为自己没空收拾他了吗？
气冲冲地想了一阵，孟聚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知道孟聚要出去，王九识趣地跟在后面，帮孟聚披上了斗篷，又返身去拿了灯笼过来。
已是晚间了，天空灰蒙蒙的，眼看要下雪了，陵署沉寂无声，干枯的树木在远处显出凋零的枝条。迎面一阵寒风吹来，孟聚不由裹紧了外套。
主仆二人顺着道路前行，来到了陵署边上的一个小院子里。王九敲响了院子的门，过了一阵，有人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传出了严厉的喝问声：“外面来的是谁？没有命令，严禁在此停留骚扰！”
“我是孟聚，开门。”
王九上前把孟聚的令牌在门前亮了下，用灯笼照着给里面看。马上，院子的门被打开了，两个穿着陵署军服的警卫迎了出来，向孟聚行礼：“不知镇督驾到，有失远迎。”
“无妨。文先生在里面可睡了吗？”
“启禀镇督，文先生还没睡下，他还在看书。”
“你去通报一声，就说孟某求见，不知先生现在可有空暇？”
一个陵署警卫应命跑步而去，另一名警卫领着孟聚一路进去，来到了一间平房前，一个披着长衫的中年书生已经站在门前恭候了。
看到孟聚只带了一个随从突然来访，那中年书生显得很是惊讶，他长揖到地：“如此飘雪寒夜，不知大都督大驾莅临，文某有失远迎了，还请大都督恕罪。”
孟聚很客气地拱手行礼：“文先生客气了。孟某深夜来访，叨扰先生休息了。”
“不碍的，外边冷，镇督还请入内喝杯茶吧。”
孟聚点头，从容踏步入内，房间的布置甚是简朴，一床一桌，桌上堆着一叠书纸墨、茶壶茶杯等杂物，昏黄的油灯在桌上泛着光，其他几乎再无杂物。
这位文先生，就是拓跋雄的幕僚文汉章。当日孟聚绑架拓跋雄的大公子时候，顺手把他也绑了回来。现在，孟聚是早回到东平了，拓跋襄大公子和几位将帅也被放回去了，孟聚唯独只留下文先生一人。
文先生给孟聚斟了一杯茶，接过了茶杯，孟聚打量四周，叹道：“下面人不会办事，地方简陋，着实怠慢先生了。我这就吩咐，明天让他们给先生换个好点的住处。”
“镇督言过了，文某俘虏之身，能有这样的容身之地，已是很不错了。何况，外面的弟兄待文某已经很宽松了，每日文某能出外散步两次，饭菜也很照顾文某的胃口，还帮着找来书籍纸墨让孟某打发闲逸时光。作为阶下之囚，能有这样的待遇，已是很满意了，文某不敢再奢望其他。”
孟聚淡淡一笑，文先生口口声声已经很满意了，但那浓重的怨气却是无法掩盖的。孟聚却装着听不出，自顾说：“有件事，孟某需得跟先生说的：拓跋襄大公子，我们数日前已经放回了。琢磨着时间，他现在该已经出朔州了，该到元帅的地盘上了。所以，先生就不必为他的安危担心了。”
文先生微笑道：“镇督一诺千金，果然是难得的信人。”
绕是孟聚脸皮奇厚，听到文先生的这句夸奖，他也禁不住俊脸飞红——自己前面与拓跋雄签订了停战协议，没两个月就撕毁协议南下助战，助战也罢了，自己又潜入拓跋雄的地盘搞煽动，拐走了边军的三个旅，还顺手绑走了拓跋雄的大儿子——现在，文先生睁着眼睛说瞎话称赞自己的信用，孟聚还真不知道对方是称赞还是打脸了。
孟聚岔开了话题：“前阵子琐事繁重，一直没来看望先生，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镇督太客气了。此趟镇督突然出兵塞外，千里奔袭突厥王帐，破其军擒其王，此等战绩，实在令人神往。大魏开国三百年间，除了开国年间，与塞外交锋一向是输多赢少，便是打平的时候都不多。不料国势颓废之时，突闻如此捷报，实在是振奋人心。镇督军务要紧，文某一个闲人，看不看都不打紧的。”
“文先生过奖了……”
孟聚打了个哈哈，他想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过来，但怎么转都觉得生硬——自己实在不是玩含蓄的料啊。最后，他干脆还是开门见山：“文先生，孟某这边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孟某虽然读过点书，但其实骨子里还是武夫的粗莽性子。孟某的部下，从上到下也是武夫居多。咱们这些人，打仗拼杀是够了，但要动起脑子来想大事，实在不行啊。
孟某久闻先生见识广博，韬谋无双，实乃无双国士。孟某深夜前来，就想延请先生出山辅佐于我，还望先生莫要嫌孟某粗陋。”
文先生把手上的茶杯轻轻往桌子上一搁，他道：“能得大都督赏识，文某实在深感荣幸。只是，文某已有侍奉的主公，大都督的好意，文某只能却之不恭了。”
“文先生，近日拓跋元帅连连兵败，以孟某所见，他怕是……难以回天了。以先生大才，禽择良木而栖之，该知元帅那边非久留之地了。”
文先生默然，过了一阵，他叹道：“元帅以心腹国士待我，现元帅正在危难之际，吾不能弃元帅而去，大都督的好意，文某只能心领了。”
孟聚叹口气，他最烦就是这个了。
在第二次金城战役失败之后，拓跋雄的败势已是非常明显。连关山河、白御边这些下面的旅帅都能感觉到边军大势不妙，孟聚不信文先生这高层幕僚会看不出来这个。
易小刀、关山河那些坐拥兵马的武将都知道禽择良木而栖之的道理，说妥了就马上过来，毫不扭捏，偏偏文先生这种读书人麻烦，明明知道旧主已是烂船一条还是装模作样地守着，摆出一副殉船的忠臣架势来——当然，这未免不是文先生自抬身价的招数，但放在孟聚眼里只觉得烦，老子有多少大事要忙的，刚娶个美人老婆回来，老子一天工作十四个钟头，抱老婆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功夫跟你们这些闲得发慌的酸儒玩三顾茅庐的游戏啊。
但不玩不行啊，文先生既然要扮演忠心耿耿的国士，那自己就得扮演礼贤下士的明主，戏份都是安排好的，大家得按着套路来。
“先生此言差矣。元帅失利，是因为其逆天道人心而行，此败乃天意注定，非人力所能挽回。先生国士无双，有为之身，倘若就此被荒废埋没，岂不可惜？孟某这边，虽然实力暂还不能跟元帅比，但孟某确实对先生诚意相邀，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大都督的好意，文某确实深为感动。但文某故主尚在，忠臣岂能二事？所以，大都督就莫让在下为难了。当然，文某既然客居东平，倘若大都督有何疑惑之处，文某倒是不妨帮着参赞一番的。”
孟聚明白过来了。文先生倒不是不愿为孟聚效劳，只是现在拓跋雄还没挂呢，他不好意思公然跳槽，不然弃主他投的名声太难听了。但是孟聚有什么事，他是很愿意帮忙的。
既然如此，孟聚倒也不客气了。他悠然喝了一口茶：“先生昔日在怀朔时候，可见过宇文泰吗？”
“见过数面，聊过几句，倒没有深交。那时，宇文帮主是元帅跟前的红人，也看不上在下这种酸儒——怎么，大都督打算要对怀朔用兵了吗？”
孟聚点头，肃然道：“宇文泰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本座决意要拔掉这根钉子了。”
闻弦而知雅音，文先生便知道孟聚来找自己的用意了。他喝了口茶，凝望着窗外黑洞洞的景色，深沉地说：“镇督，黑狼帮约有帮众五万多人，其中战兵不下万人，斗铠三佰余具，论真实战力，他们不过两三个旅的兵力而已。元帅南下以后，宇文泰的实力可能有所增长，但无论怎么增加，局限于怀朔区区一镇，他们也强不到哪去。镇督若要雷霆一怒，他们是决计抵挡不住的。”
文先生说得很乐观，但他的表情却是凝重，孟聚于是知道他肯定还有话说，也不出声催促，只是握着茶杯静静地等待着。
“黑狼帮不可惧，但宇文泰却甚是麻烦。”文先生说：“在下略通相人之术，见过宇文泰。此人相貌狠戾，鹰视狼顾，胸怀天地——这是隐隐的帝王之相，是一遇风云便化龙的蛟龙气数。此人命格强大，气运甚是硬朗。镇督要败黑狼帮不难，但要想杀掉此人，那是千难万难。”
“命格强大？文先生，这怎么说的？”
“大都督，面相命格之学，玄妙深奥，文某也只是略有涉猎而已，也没法跟您解释太深。这不是儒家说法，而是属于奇门杂术的范畴了。
按照民间的说法，就是说这个人‘命很硬’，他总能从九死一生的险境中脱困，哪怕飞箭如雨横尸遍野的战场上，他也能毫发无损；哪怕绳索捆绑刀斧加身，总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来救他。一旦做起事来，他总能顺风顺水，崛起神速。这样的人，在他的气运耗尽之前，要杀他，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孟聚点点头。文先生这么一说，他倒是明白了。命数奇硬的人物，他也是见过的，那就是自己的大仇家申屠绝。自己在战场上不下三次击败他，自己甚至将他擒住绑好都准备下刀了，但还是有人出来阻碍，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溜走、逃跑，然后卷土重来。
“文先生，你说的这样命格强硬之辈，难道就没法除掉了吗？”
“倒也不是没法对付。比方说，要置宇文泰于死命，也有两个办法，一是找个命格比他更硬、气运更强大的人来对付他，命格相克，他的气运被克制了，就没法发挥了。第二个办法，宇文泰命格虽硬，那是先天的福祉。但他每次从险境脱身，他总是要消耗气数的。待他的气数消耗殆尽之时，那时候他也就跟普通人差不多了——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某某人‘气数已尽，命当该绝’。”
孟聚恍然，心下却有些明白了，申屠绝昔日那么嚣张，三番四次从自己手下逃生，但最后一次自己抓住他的时候，他的气色和气势确实比往日差了很多，像个病夫一般。
这就是所谓气数已尽啊，难怪那次自己能那么轻易就杀掉他了。
孟聚微微激动，他试探地说：“以先生所见，倘若是本座亲自出兵征讨怀朔，能否击败宇文泰呢？”
文先生笑笑，他知道这是孟聚在问，他的气运是否能克制宇文泰的气运——好吧，能克制蛟龙命格，其实就是孟聚在委婉地询问，自己是否有真龙的帝皇之命了。
文先生端详孟聚一阵，摇头叹道：“说起来，某生平所见人中，以大都督的命格和面相最让文某看不透了。按照书上的说法，怎么看，大都督都只是文人命格，气运也只是寻常，论官禄，顶多不过八九品命格。
但偏偏，大都督却能官至武侯一品，裂土封爵，位列武臣巅峰。尤其大都督起兵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灭国擒王，武功鼎盛，兵锋犀利锐不可当——这真真是不可思议。
恕文某才识浅薄，大都督的面相，文某实在是看不透。不过，以大都督如今的军势和兵锋，亲征怀朔的话，顶多两个月，肯定是赢的，只是能否击杀宇文泰，这就不好说了。”
孟聚微微一震，他若无其事地笑道：“如此，本座就谢谢先生的口彩了，待到凯旋之时，本座再来与先生把酒共庆。”
文先生望着他，目光中有一种令孟聚琢磨不透的味道。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端着茶杯沉默不语。
孟聚站起身：“夜深了，不敢打扰先生歇息，本座这就告辞了。先生好好休息，改天本座再来向先生请教。”
“大都督……”望着孟聚，文先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气道：“也好，该歇息了，我送大都督出去吧。”
文先生将孟聚送出了外屋，王九坐在门房的小板凳上，已是坐着睡着了，听见孟聚出来的脚步声，他一下从板凳上跳起来：“大人！”
“小九，拿灯笼，我们回去了——文先生，请就此留步，不必再送了。”
文先生点点头，立在门边。当孟聚转身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幽幽地低叹一声：“可惜了……”
孟聚转身：“文先生，你说什么？”
“没什么。夜深天黑，请大都督一路小心，当心脚下。”
……
孟聚回到家中，已是晚上一更时分了。听到他的脚步声，欧阳青青提着灯笼出门来迎。看到侍妾疲惫的笑颜，孟聚心中略有歉意：“今晚批公文披得晚了，又见了个外藩的使者，最后去探望了文先生，所以回来得迟了，累得娘子也不能歇息，是我的错。”
欧阳青青屈膝道福：“老爷说得哪话。老爷要操劳的都是大事，妾身帮不上忙，很是愧疚，陪着晚睡一点，这算什么。但老爷还是要注意身子啊。虽然老爷还年青，但天天不是打仗就是熬公文，铁打的身子也顶受不住啊——小九，你是跟着老爷的人，平常也要记得帮着提醒一声，莫要让老爷太累了。”
欧阳青青拍打着孟聚身上的雪花，将他迎进房里。她柔声说：“老爷，宵夜已经备好了，是四个素荤小炒和一壶黄酒，正热着呢，老爷可有胃口吗？”
“呃，也好，拿上来吧。”
饭菜端上来了，孟聚坐在桌前，拿着筷子，却是愣愣地看着面前，迟迟不肯下筷。
欧阳青青坐在旁边陪着孟聚，看他不肯下筷，她微微心慌：“老爷，可是妾身手艺不行，这饭菜不合胃口吗？”
“啊！”孟聚如梦初醒，他赶紧扒了两口饭菜：“啊，没有，饭菜很合口味。青青，不关你的事，是有件事我自己想不明白罢了。”
“老爷如此牵挂，是很重要的大事吗？”
“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刚刚去探望了文汉章，临别前，他像是有话要跟我说，却又不好出口的样子，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一直琢磨着这事，以致恍惚了。”
“文汉章？这个名字倒是陌生啊，是老爷新招募的部下吗？”
“嗯，是我从拓跋雄那边硬抢过来的谋士。此人韬略了得，只是他书生气很重，现在还未对我归心，还不好用啊。”
欧阳青青愣了下，她正色对孟聚说：“老爷，妾身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妾身也知道，得士则国兴，失士则国亡。对贤德之士，人主须礼敬之，器重之，如此贤才方能归心尽力。您既然说这位文先生是难得的贤才，那他的意见，您该重视才是。”
孟聚苦恼地说：“但他不肯说啊。”
“不肯说，那是因为老爷你诚意不够。老爷，国士贤才非同一般贩夫走卒。您若不虚心请教，示之以重视，委以心腹，人家如何肯对您推心置腹呢？”
“说得对。明天一早，我再去拜访文先生一趟……”
欧阳青青缓缓道：“老爷，以妾身所见，为表诚意，您最好是今晚就去，现在就去！如此，方显你的诚意和郑重。倘若妾身所料不差，这位文先生，他现在该还没休息呢。”
……
二更时分，孟聚再次站到了文先生的门前。他看到，对方的窗户依然是亮着的，窗前显出了文先生的背影。
“他果然没睡啊。”孟聚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磕磕”的敲门声在这万籁寂静的晚上显得特别清脆和响亮。
门开了，文先生穿得十分齐整。看见孟聚，他神情并不如何惊讶，只是一拱手：“大都督，请进来吧。”
孟聚进去，二人分宾主坐下，孟聚忍不住问：“文先生，你好像专门在等我？你早知道我会回来的？”
文先生淡淡一笑：“大都督，你深夜复返，该不是专门来问文某这个的吧？”
“哦，也是。文先生，方才谈起征讨怀朔一事，先生您欲言又止，好像有话想说，不知此事是否有何不妥呢？本座确实是诚心诚意前来请教的，还望先生能不吝指点。”
文先生凝视着自己杯中茶水的涟漪，默然良久，他长叹一声：“大都督雪夜两访，这番诚意，确实令文某无话可说了。当今天下大乱，文某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若不是大都督收留，还能去往何方呢？也罢，这无信无义的背主恶名，文某就担了吧。
大都督，今后就拜托您了。”
他起身对孟聚跪倒：“主公在上，属下文汉章拜上！”
孟聚大喜，他起身搀扶起文先生：“先生快快请起。今后，你我名为主臣，实为师友。吾视先生为心腹股肱，还望先生能不弃孟聚浅薄，毫无保留地时时提醒指点于吾。”
“主公器重，属下岂敢不从！今后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请主公原谅属下先前的任性，劳累主公雪夜跋涉两番，实在是属下的罪过。”
终于收服了一个文官幕僚，孟聚心情舒畅：“呵呵，汉章，咱们是自己人了，这些话就不需说了。快跟我说说，我打算征讨怀朔，这有何不妥？”
文先生不答反问：“主公，您为何要征讨怀朔？”
孟聚一愣，他说：“宇文泰骄横跋扈，擅任怀朔都督，无视我六镇大都督威权，坏朝廷法度，是以我决意征讨于他——嗯，这就是理由了！”
文先生摇头：“主公，主不可因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您是镇帅，讲的是实利，不能讲意气——战必获利！主公，若是征讨怀朔，我军可获何实利呢？”
孟聚一愣：文先生你堂堂举人，我跟你谈了半天，你不是说杂家的命算气数，就是说兵家的战必获利，我怎么就没听你说过半句儒家的圣人道德大义名分？
不过——这种讲究实际的幕僚，我喜欢！
“实利嘛，自然是有的……这个，拿下了怀朔，我们的地盘又多一镇，人口也多上十多万。这个就是实利了。”
“大都督，您想得太乐观了。需知自任怀朔都督的宇文泰非是一般的地方军阀，他是从地方帮派起家的枭雄，黑狼帮在地方上根深蒂固，党羽众多。即使我军能击败怀朔兵马，占领定朔，但强龙难压地头蛇，我军作为客军进驻，要想顺利统治，这并非易事。
只要宇文泰不死，黑狼帮余孽也肯定不会死心，他们会长期在地下活动，跟我们的进驻兵马和官府对抗，袭击官兵和官府，让我们疲于奔命。没有一两年的功夫，我们休想把他们清剿干净。
这样，一两年之内，我们非但不能抽调怀朔的人财物力以为己用，反而要花费粮饷长期驻扎重兵在那镇压，这样一来，对这新占领的地盘，我们享受不到半分好处，反倒成我们的一块拖累。”
“先生所说的，我也考虑到了。黑狼帮在北疆横行多年，根深蒂固，要想清剿他们，这确实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事情总得要做开头……”
文先生很不礼貌地打断了孟聚：“主公，您误会我意思了。我并非说黑狼帮不能剿——要剿，但不是现在剿！因为现在，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在您面前，一旦错过了，我们将悔之莫及。”
被文先生的气势所慑，孟聚不由问：“什么机遇？”
文先生恨恨地瞪了孟聚一眼，那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主公，属下很奇怪，你既然能看到拓跋皇叔败亡在即，那您为何不能看到这个呢？在未来的三个月里，皇叔会在洛京周边做最后的拼死抵抗，慕容家的军队也会尽全力绞杀他们，两家都再无空暇，这就意味着，在这段时间里，从朔州乃至相州之间的广袤的大片中原地带，全都处于兵力空白状态。
主公，未来的几个月，您与其浪费时间跟宇文泰争锋，还不如直接挥师南下，占据朔州、并州、中山、冀州等要害之地。这些中原州府，论起土地肥沃、物产富饶、人口繁茂，哪个不胜怀朔镇百倍有余？到那时，主公进可观望天下风色，退也可据守边疆，处境大有回旋主动！
浪费宝贵的时间，不南下而去攻打怀朔，这叫丢了西瓜捡芝麻，因小失大！南下后，主公您坐拥三镇五州二十五府之地后，无论兵马、粮饷都将十倍于现在，那时您回头再收拾宇文泰这跳梁小丑，还不是易如反掌？”

第二百八十六节 定策（上）
风儿在窗外呼呼地吹过，时而尖锐，时而和缓，窗格索索颤动。
孟聚把茶杯握在手中，他捏着茶身，慢慢旋转着杯子，像是在观察杯身的青釉花纹。他的手出奇地稳当，茶水一滴都没有溢出来。
良久，他叹气道：“文先生，孟某只是一介武夫，为国戍边，护卫中原，这对孟某来说已经足够了。至于观望天下，逐鹿中原——文先生，孟某不曾有这样的野心啊。”
知道孟聚是在假惺惺撇清，文先生淡淡一笑：“主公此言差矣。当今天下大乱，烽火四起，万民涂炭，身为朝廷册封的北疆镇臣，主公您岂能独善其身？
朔州、并州、冀州、幽州、平州、中山等数地目前被叛军所控，当地黎民陷于逆手，饱受荼毒，他们期盼王师解救，犹如久旱盼甘露。此时，主公你正该发讨逆义师，上解朝廷危难，下拯万民倒悬，这是正大光明的义举，如何谈得上野心呢？”
孟聚嘴角轻轻一撇——很好，出兵的大义名分有了。
“但朝廷册封我为北疆大都督称号，我若出兵北疆境外，怕是会有越权嫌疑？”
“敢问主公，当初北疆叛起之时，朝廷可曾传来旨意，要你南下助战？”
孟聚瞟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说：“有的。监国太子慕容毅曾数度给我书信，要我南下助战，侧击叛军。”
“那就是了。既有太子殿下旨意，那主公南下便是奉命而行，为朝廷办事，这怎么能谈得上越权呢？”
孟聚唇边的笑意一闪而逝，他点头：“也是，既有太子殿下的嘱托，吾为朝廷办事，辛苦一趟倒也不算什么。只是，眼下北疆未靖，宵小之辈如宇文泰之流仍在蠢蠢欲动，我军若南下，只怕他们会趁机作祟。”
他缓缓抬头，双目正视着文先生，目光如刀般凌厉：“到时候，本座领大军出征在外，宇文泰若在我后方捣乱断我后路的话——届时，我岂不是要重蹈拓跋元帅的覆辙？”
孟聚神情甚是严厉，文先生却没有害怕，他起身深深一揖：“主公心中有惑，属下敢为主公析之？主公处境，似与元帅当日相同，但却是截然不同的。”
“如何不同？”
“不同之处在三，敌不同，我不同，时势亦不同了。”
孟聚扬扬眉，示意文先生说下去。
“主公担心南下之后，宇文泰会趁机坐大？这个担心，却是完全不必要的。宇文泰与主公您，那是完全不能比的。
其一，主公您本身就是举世闻名的猛将，有着百战百胜的骁勇雄师。而宇文泰是什么东西？他只是个下三滥的黑帮头子，麾下有的只是仓促凑合的乌合帮众。黑狼帮倘若据守怀朔，他们据本土而战，说不定还能打上一仗。但若是离乡背土来犯东平，那些乌合之众还能保有几分战力？届时，不必镇督亲自出手，您麾下一员普通旅帅就可以轻易将来犯之师击败。所以，宇文泰本身就没有能威胁东平的实力。
其二，主公你有胆气，有无畏决心。当年，主公您只掌握了东平一支弱旅，就敢于对元帅毫不退让，敢主动出击武川——这种豪气胆色，宇文泰是不会有的。以小击大，这本身就需要非凡勇气，混黑帮上台的孱货，他们只敢欺软怕硬，顺水推舟，不会有这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和魄力。宇文泰数度向镇督您示好求和，这就说明他畏惧镇督您。只要主公您不是把宇文泰逼到绝路的话，他是决计不敢对您先动手的。”
孟聚蹙眉，文先生说的，有些很有道理，但结论他却未必赞同。弱小一方主动出动攻打强敌——孟聚历史学得不是很好，但后世的珍珠港事件和华夏志愿军入朝进攻美帝这样的大事还是知道的。虽然不合逻辑，但偏偏猎犬咬虎这样的事在历史上还真屡见不鲜。
按照文先生的说法，那个宇文泰既然有帝皇之相，那此人在关键时候肯定有破釜沉舟和孤掷一注的胆气的，孟聚觉得，把东平的安危寄托在宇文泰“不敢动手”上，这未免也太托大了。
“文先生，倘若你所说是真，宇文泰真有所谓帝皇之相，我放着他置之不理，只怕会养虎为患啊——倘若我分兵两路，一路南下，一路却去征讨怀朔，这又如何呢？”
“主公，此事万万不可。属下先前已说过，您占怀朔不难，但要杀宇文泰，那却是千难万难。宇文泰有蛟龙气象，如今却潜在怀朔这个浅池中，此所谓潜龙，我们万万不要去惊醒了他。
主公，您南下之后，您占据了与怀朔接壤的幽州、平州，那就锁死了宇文泰的南下发展之地，以他心性，他决计是不敢主动对您动手破局的。这样，纵然宇文泰命比天高，但他的实力始终被局限在怀朔一地，无法发展，便是蛟龙久困亦要变泥鳅的。
但倘若镇督您出兵怀朔，将宇文泰赶出了怀朔，让他流窜中原的话——蛟龙出池，那便要化真龙的，那时，主公您反倒是帮了他，这才是大事不好。”
文先生口口声声说宇文泰命格很硬，孟聚一定杀不了他。老实说，孟聚还真有点不怎么信。但他已不是毛头小子了，已经过了那种什么都要尝试一下碰得头破血流才回头的年纪了。既然确定南下是最好选择了，那不管什么时候，同时开两条战线都是兵家大忌。
孟聚默默地喝茶，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他时而望着桌上的油灯，时而又望着那一片漆黑的窗外。良久，他长叹一声：“文先生，此趟南下，凶吉未仆啊！”
“主公在担心谁？宇文泰只是守家狼犬，不足为患。莫非主公在担心拓跋皇叔？”
孟聚苦笑，心想文先生你还在跟我装傻。拓跋雄有什么好担心的，边军已是强弩之末了，他们的主力尽聚相州，不可能有太大的力量来阻挡自己前进。自己在担心的，倒是自己的盟友和名义上的君主，盘踞洛京的慕容家。
想想都知道了，慕容家在相州拿出了吃奶的力气和边军死磕，死伤兵马近十万，损失巨大，好不容易才把边军给打压下去，自己从后方突然蹿进来，连谢谢都不说一声就把拓跋雄的大半地盘给一举囊取，慕容家苦战年余只剩一场空——文先生说得好听，说这是为朝廷分忧，但二人都是心知肚明，到时候听到消息，慕容家怕是生吞了孟聚的心都有。
“吾若南下，朝廷心意不可测……届时会如何动作，委实难料。”
“主公是在担心朝廷？”文先生哑然失笑道：“主公多虑了。若属下所料不差，朝廷决计不会对主公有何动作的。”
“为何？”
“主公是遵朝廷之命南下平叛助战，这是光明正大的事，朝廷挑不出错来，也没理由阻拦你。”
“若朝廷撕破脸皮，硬是下令不许我南下呢？”
文先生斩钉截铁地道：“他们不敢！在平定皇叔前，朝廷决计是不敢触怒主公您的。慕容家知道主公您的战力——当年，主公你能在金城几乎以一人之力彻底扭转战局，难道慕容家就不怕，彻底撕破脸之后，主公转投拓跋元帅助战，再来一次逆转吗？”
孟聚失笑：“本座与拓跋皇叔有血海深仇，怎可能重投于他？”
“这个，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只要形势所迫，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好吧，就算主公心志坚定，坚决不肯重投元帅，但慕容家又怎知道呢？他们以己度人，自然会觉得，倘若把主公逼迫太紧的话，主公自然就投拓跋元帅了。”
“好吧，暂且就算在击败拓跋雄以前，朝廷无力阻拦我。但是当朝廷消灭拓跋雄以后呢？看样子，皇叔能坚持到今年年中就算不错了。那时，慕容家志在一统大魏，本座只是割据北疆的话，他们还能容得下我。但我若是南下占据了那么大的地盘，朝廷怎可能答应？”
文先生淡淡说：“就算朝廷能击败元帅，可他自身也必然实力大损。他们要能恢复征讨主公的战斗力，那起码是一年之后的事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即使击败拓跋皇叔，朝廷仍有大患——南唐是决计不会放过这个好时机的。一旦南唐北伐开始，那时朝廷求主公援助还来不及呢，如何敢跟主公计较翻脸？
正是天下风云变幻之时，一年后的局势如何，谁能说得清楚呢？
对主公来说，无论时势如何变幻，但咱们增强实力，这是决计不会错的。我们越强，将来就越能自保。就算将来形势不妙，主公大不了就把抢过来的地盘交还给朝廷算了——说句难听点的，就算将来哪怕南唐把天下一统了，咱们就算要投靠新朝，手上也得有点筹码吧？”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孟聚吓了一跳：你不会真这么神吧，把我的小心思都瞅得清清楚楚？
越跟文先生交谈，孟聚越觉得自己是捡到宝了。文先生虽是书生，但他却没有半点酸儒的迂腐，见识广博，眼界开阔，尤其他那种讲究实用、不拘一格的风格很合孟聚的胃口。他的很多筹划，竟是隐隐间与孟聚不谋而合，一时间，孟聚大有得遇知己的畅快感。
就像文先生的献策，说破了也没什么，但自己怎么就一直想不到？不但自己想不到，自己那么多的部下、幕僚们，也没有哪个想得到的。
很多东西，说破了就半毛钱不值，但没人点破那张窗户纸的话，你就是一辈子都想不到——孟聚很惭愧：说来说去，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格局太小，气魄不够雄伟，守着北疆的小基业就吃饱等死地等招安了。换了那些胸怀天下的枭雄，他们哪里需要旁人来提醒这个？
这一夜，两人反复商议，一壶茶反复加水，最后喝到比水还淡。直到窗户已蒙蒙发白，天色已亮了，孟聚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今夜与先生触膝长谈，孟某实在受益非浅。倘若不是得先生指点，只怕孟某还在晕晕噩噩、荒废时机呢。昨晚耽误了先生的休息，孟某很是过意不去，先告辞了，先生好好休息，孟某改日再来向先生请教。”
“主公言重了。学生既投主公麾下，今后与主公便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主公能一飞冲天，学生也盼着能随附冀尾，成就一番功业富贵啊！”
孟聚哈哈一笑：“只怕孟某资质平庸，碌碌无为，怕是会辜负先生期待啊。”
从文先生那里出来，回到家中，孟聚的第一件事是唤来欧阳辉。
“欧阳，你立即给我办一件事：在陵署大院里收拾一间清洁干净的院子，安排好家具、用品和佣仆，我要安排个重要贵宾住进去——今天能办好吗？”
“是，镇督放心，卑职上午就能办妥当了。”欧阳辉偷眼望了一眼孟聚，低声问：“卑职敢问，这位贵宾是一人还是带有家口呢？对他的日例供应，按什么标准呢？”
“他只有一个人。他的日常……就按都将的标准提供薪水和伙食吧。搞好以后，下午你亲自请文先生住进去，你负责全程接待陪同，好好招待，务必让先生满意了。”
“是，卑职明白了！”欧阳辉苦着脸：“但还请镇督明示，您所说的文先生，到底是哪位？”
“就是现在住七号院子里的那个人。”
“啊，是被软禁的那个囚犯？”欧阳辉吃了一惊：一个被关起来的囚犯，怎么突然成镇督的座上贵宾了？他也不敢细问，只是连连点头：“明白了，镇督，卑职这就去办。”
“快去吧——哦，文先生喜欢喝茶，你记得多准备些好茶给他。”
……

第二百八十七节 定策（下）
打发走欧阳辉，孟聚也不打算回署里处理公务了，直截就回房休息。但是，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干脆倚躺在床上，考虑着文先生的提议——文先生说得轻松，但孟聚知道，只要踏出了南下这一步，孟聚与慕容家之间的关系就是彻底决裂，从此再难回头了。
与慕容家决裂，孟聚倒不是很在意，慕容家那号称三十万的金吾卫大军，孟聚也没感到多大的压力，但慕容家太子那双漆黑而忧郁的眼睛，却是始终在孟聚眼前浮现，令他心神难安。
愧疚啊。
自从结识以来，自己就一直在蒙受慕容毅的照顾。尤其是自己在东平开府以来，以一镇之力对抗整个边军，倘若不是慕容毅在背后大力的物力、财力援助，自己是撑不过创业之初那最艰难的日子的。
在洛京的时候，因为慕容毅弑妻一事，孟聚与他生了心结，但怎么说，人家慕容毅并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啊。
孟聚反思，作为朋友来说，自己实在很不够义气的。慕容毅和叶迦南婚约在先，自己试图撬兄弟墙脚这事就不说了；洛京时候，明知慕容毅的太子位岌岌可危了，正是急需自己给他撑腰的时候，自己却是不管不顾地一头跑了——自己是慕容毅请来的援军，自己就这样跑了，可以想象，慕容毅的处境该有多被动？
即使这样，明知自己要回北疆去，慕容毅却是半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只是笑着挥挥手，祝福自己一路顺风。
想到离别时那一幕，孟聚的眼睛微微湿润了。作为兄弟，慕容毅确实对自己仁尽义至了。自己挥师南下的话，那慕容毅的处境岂不是更加为难？
孟聚长吁短叹着，却是下定了决心：文先生说得对，在这个战乱年代，对自己这种小军阀来说，不自强就是等死。至于好兄弟慕容毅，反正他都为难了——那就让他继续为难吧。再怎么搞，料想慕容破还不至于黑心到要杀自己的儿子吧？
晚上，孟聚召集众将聚宴——说来时机也是恰好，因为要参加孟聚的婚礼，东平军政集团的重量级人物云集靖安，召集众人很是容易，不然的话，众将分镇各地，要纷纷赶来起码也要个十天半月的。
参加这场宴会的，有武川都督吕六楼、赤城都督江海、赤城都将李富仓、东平都将肖恒、赤城东陵卫镇守督察米欢、东平扶风都将王北星、东平靖安东陵卫总管蓝正、都将李赤眉等人，还有几个旅帅级别的军官，那是易小刀、关山河、白御边、王虎、齐鹏、徐浩杰等人——反正，孟聚集团中基本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过来了。
这是孟聚军政集团罕见的一次大聚会，很多将军从前都是没见过，第一次见面，自然少不了一番寒暄互道久仰；也有不少将军是老友重逢，那自然也少不了一番问候致意。一时间，堂下熙攘声不断，犹如喧闹菜市。
待众人聚齐，坐在台上的孟聚才举起一只手：“诸位将军，酒宴之前，本座有件事要与大家商议的。”
大都督要训话了！
一时间，所有喧嚷声都消息了，将军们纷纷临襟正坐，腰杆挺得笔直，无数目光齐齐投来，齐集于孟聚身上。
孟聚当然不会这么坦白，说是眼下有大好的机会咱们快南下抢钱抢粮抢女人去吧。他说的还是很堂皇的，他说，我们北疆虽然已经安享太平了，但天下仍未平定，中原仍在战乱，万民仍苦受战乱之苦。自己身为朝廷的北疆大都督，理应为朝廷分忧，解万民苦难。
自己有意南下为朝廷助战，从后方出击，攻打叛军腹背，争取早日结束战乱，为天下创太平。诸位将军，不知对此有何意见？
孟聚此言一出，满堂顿时大哗，众议纷纷中，武川都督吕六楼代表众人发问：“敢问主公，此次南下，我军以何处敌人为目标？”
“此趟南下，我军将包抄叛军后路，消灭盘踞在并州、中山、冀州、幽州、平州等州郡的叛军——主要目标就是收复上述沦陷州郡。”
孟聚说得冠冕堂皇，但将军们哪个不是心思过人，大伙都听出了孟聚的真实用意：名为助战，实际上却是趁着中原两大势力无暇他顾的时机抢地盘去了。
众人知道，北疆边军的主力云集在相州一线，后方并无重兵部属，顶多也就几个地方守备旅，斗铠都未必能凑够一百具齐全的。对付这种弱旅，简直是刷功勋的最好机会了。眼看机会在前，谁不想混个封妻荫子？
象吕六楼、王北星、肖恒等重将跟随孟聚日久，心性较为持重，他们还能矜持些，但那些年轻的武将却是早已按耐不住了。
王虎第一个跳了起来，他高举着双手：“大都督，此趟南下，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担任大军前锋，为大军开路！”
齐鹏不甘示弱：“大都督，我部兵马精勇，个个能以一敌十！无须大军出动，单靠我部兵马就可拿下并州，不需后援！”
徐浩杰也站起来，他的话声铿锵有力：“大都督，末将敢立下军令状，给末将两个月时间，末将独个就能拿下中山郡！倘若不胜，大都督砍了末将的脑袋！”
有这些孟聚的亲信将领带头，其他的年青将领如李赤眉、易小刀等人也纷纷起身请战，一时间，屋子里响彻男子豪迈的话语声，气氛显得激昂又热烈。
看到部下们纷纷求战，孟聚满意地点头。东平军团目前兵马不过三万，并不算很强的镇藩，但幸运的是，自己拥有着一个充满蓬勃朝气的军官团，麾下的军官们极富进取精神。这种雀跃求战的场面，在慕容家的金吾卫那边是决计不可能出现的。
部下们拥有满腔的斗志和信心，但作为统帅的孟聚却不能那么托大。他必须提防着这样的可能，即南下兵马有可能被边军截击或者遭慕容家兵马阻拦——碰到边军还好说，无非立即开打就是，但若是碰到慕容家兵马的话，究竟如何应对，这是很需要政治考量的。而且，出于孟聚一贯的稳妥习惯，狮子搏兔亦要全力以赴，这次他是打算亲自率部南下的。
孟聚站在台上，扬声喝令：“赤城都督江海！新编第一旅旅帅王虎！新编第二旅旅帅齐鹏！新编第三旅旅帅徐浩杰！”
被喊到名字的四名将军应声而出，单膝跪倒孟聚跟前：“末将在！”
“你们四人各自率本部兵马，由本座亲自统领，组成中路军南下。江海都督，你任中路军的中军，护卫本座安全；王虎，你任中路军前锋；齐鹏，你任中路军左军；徐浩杰，你任中路军的右军。我中路军将沿着东平、朔州、并州、中山一路南下，直到冀州——可听清楚了吗？”
四名将军齐声喝道：“末将接命！”四人皆是喜形于色。
孟聚满意地点头：“好，你们先退下——王北星王都将！白御边白帅！”
王北星与白御边应声出列：“末将在！”
“你们二人各率本部兵马组成西路军，由王北星为主帅，白御边为副帅。你们从赤城南下，占据定州、肆州、开州一线，驱逐并消灭当地叛军，恢复大魏官府建制——可明白了吗？”
两名将军齐声应道：“末将接令！”
“很好——易小刀易帅、李赤眉李帅！”
易小刀和李赤眉应声站出：“末将在！”
“你们二人各率本部兵马，组成东路军。由易帅为主，李帅为副。你们先南下朔州，然后向东各自分兵，分别占领平州和幽州，驱逐当地叛军，恢复朝廷官府——可明白了吗？”
“末将接令！”易小刀抬起了头，他问：“敢问大都督，倘若末将在进军途中，遭遇沿途州府、兵马抵抗我军，或者被占领州府不服我军管制，末将该如何处置？”
孟聚凛然道：“我军奉太子殿下之命南下，是朝廷讨逆的王师天兵，这条，诸位将军需得向地方上好好宣讲清楚。料想我朝臣民纯良，只要知晓大义所在，正朔所在，必不至有此等忤逆朝廷的暴民。”
“但倘若……”
“朝廷既册封吾为北疆大都督，尔等受本座军令而去，在那沦陷之地，尔便是朝廷，尔等便是王法！有敢阻挠我军前进的，或者不服我军管制的，无论兵民官吏，一律视同顽抗王师的叛逆同谋处置，尔等可当机立断！诸位将军，可明白了吗？”
武将们发出轰然的应答：“末将接令！”昏黄的火把照耀下，年青的将军们嘴唇紧抿，眼睛发亮，杀机萌动。
当下，孟聚继续颁布命令：
孟聚离开后，东平大本营指挥部交由肖恒都将负责，他负责镇守东平。
蓝正督察的靖安东陵卫负责接手靖安城防。
关山河旅帅率本部兵马移镇扶风郡，接手王北星留下的扶风郡关防。
吕六楼都督留守坐镇武川，他将率两旅兵马，负责监视怀朔的宇文泰，随时策应东平和赤城。一旦怀朔宇文泰进犯，他有权调遣东平和赤城兵马增援武川。
李富仓都将镇守赤城，受东平都将肖恒暂时节制。
……
军令颁布，众将纷纷上前接令，都是凛然听命，气氛肃然。
公务谈完了，接下来便是宴会时间。佣仆们纷纷端上美酒佳肴。遥想着即将到手的战功和美好前程，大伙喜笑颜开，喝得畅快无比。
孟聚注意到，在那欢乐的人群中，一张郁郁寡欢的脸显得格外突兀，此人便是关山河旅帅。
此次的人员调配，孟聚很是花费了一番心思。南下的将领大多都是那些年轻气盛、急着建功立业的少壮派军官，而留守大本营的将军则多是那些老成持重的宿将，他们对立功的欲望远没有少壮派军官那么强烈，现在看来，对这个调配，大家都是很满意的——除了关山河。
看到关山河那张哭丧着的脸，孟聚洒然一笑，对这位旅帅的小心思，孟聚也猜到几分的。关山河爱扮粗豪，其实心细如发、最爱沾小便宜，不肯吃亏。这次，眼看着一同投靠孟聚的同僚易小刀、白御边等人都得了南下的差使，可唯有他自己被调去接手王北星的担子，镇守扶风，他怎么甘心？
关山河以前就是扶风出来的镇守将，扶风郡是个什么地方，他怎么不清楚？那个贫穷又偏僻的边塞，整日面对的不是塞外的风沙就是魔族的刀剑，外快没半分，一年到头连个女人都见不着——到现在还没哭出声来，这算是关山河涵养好了。
孟聚招招手，示意关山河近前来：“老关，来来，咱们两个喝上一杯。”
关山河急忙凑过来，他双手捧着酒杯，哭丧着脸：“大都督，末将向您求个情，您知道的，末将的腿脚风寒，最是受不得风寒的，尤其塞外的风雪那么大，末将的身体实在顶不住啊……”
“啊，”孟聚咂砸嘴皮，很惋惜的样子：“老关你身体不好吗？”
“是啊是啊，年青时候打魔族伤了腿脚，落下了病根，现在年纪大了，老是爱发作……”
“那可惜了。我本来还想着，你在扶风那边最多辛苦一年，然后就安排个地方给你当都督的。但既然你身体不好，我就只好另外找人了，我问问李富仓吧，看他愿不愿跟你换个位置。那个谁，你叫李帅过来……”
听到“都督”二字，关山河的眼睛陡然睁圆了。他急忙拦住孟聚：“大都督，不必麻烦李帅了，就让末将去吧！”
“嗯？但老关你的身体……”
“为大都督效劳，万死尚且不辞，何况小小伤疾？大都督放心，这点小伤，碍不了事的。大都督，末将先饮为敬了，祝大都督此番出征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孟聚笑眯眯的：“如此，本座就蒙老关你吉言了。来，同饮了。”

第二百八十八节 来回
洛京，天佑二年，一月十六日。
寒风掠过灰暗的路面，朱门褐瓦在漫天的大雪中渐渐湮没，都成了一片白色的茫茫。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洒在铺满积雪的朱红色屋檐上，红色的宫廷灯笼在风中摇曳着，于是那昏黄的光亮也跟着摇曳晃动着，侧殿中光暗不定。
在那晃动的灯笼下，监国太子慕容毅背负着双手，慢慢踱着步子。他的脚步很沉，神情肃穆，显得心情重重。
殿门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慕容毅转过头去：一位年青的武官快步走过来，他脚步匆匆，显得十分焦急。
“殿下，末将刚收到了驿站转来的行营旨意，快报说，北疆的孟聚已经大举出兵南下了。大兵急进，势如狂飙，目前，北疆兵已进了并州，并州地方已经投降北疆了。”
听到这消息，慕容毅并不显得如何惊讶，他点头，只是眉宇间的忧色更加浓厚了几分。
看到太子如此不动声色，卫铁心有些惊讶：“太子殿下，您已经知道消息了？属下可是刚接到快报就过来了。”
“北疆的留守处已经先送消息过来了，苏芮她刚走，她把大都督的信给我了，在信里，大都督已经告诉我这事了。”
“啊，北疆留守处那边又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他们是通过叶家的瞑觉师来传递消息的……我猜，行营也该是从叶家那边得到消息的吧。”
慕容毅揉着额头，感觉心神疲惫。他望着殿外的风雪：“行营的旨意带来了吗？父皇说什么了？”
卫铁心没有回答，他躬身将手中的黄色的卷轴双手递给了慕容毅，慕容毅接过随手翻了两下，唇边露出了讽刺的笑：“父皇要求孤制止孟大都督南下？命令孤让孟大都督留在东平原地候命？他老人家未免也太看得起孤了吧？”
“殿下，末将看了，这份谕令虽然盖了陛下的印，但却是轩文科的笔迹——这分明是这老贼蒙蔽陛下圣聪拟伪的旨，绝非陛下本意，我们可以不必理睬他。”
慕容毅苦笑着摇摇头。卫铁心的说法，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虽然是轩文科拟的旨，但没有经过中书的审核，这份圣旨是发不出来的。
握着那份旨意，慕容毅像是看着一条吐着舌的毒蛇。他太清楚其中的凶险了，倘若自己制止不了孟聚——那几乎是肯定的，那轩文科就会在父皇面前中伤自己是在有意放纵心腹部将抢夺地盘，暗蓄实力，图谋不轨。
本来就已经岌岌可危的皇储位置，是绝对经不住这样沉重的打击的。
慕容毅更清楚，比起那些中伤和诽谤，更关键的是父皇的心意。只要自己圣宠未失，那无论是孟聚南下还是别的什么，都不是问题。以父皇的睿智，应该能看出，孟聚南下不是出自自己的指使，自己也没能力指使孟聚。
慕容毅本来还心存侥幸，以为自己多年来辅佐父皇，一直兢兢业业辛勤勉劳，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父皇该看在这个份上，不会轻易更换太子。但收到这份旨意，这就让他的希望彻底破灭了——父皇给了自己一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的心意已经表露得很明显了。
自己制止不了孟聚，接着就会被群臣弹劾，接着群情激愤，接着就是父皇顺水推舟，下旨剥夺自己太子储位——这流程，慕容毅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按照大魏的惯例，失去储位的太子，结局都是凄惨无比的。一旦弟弟接位以后，自己将来的下场不是永生囚禁就是一杯毒酒了。
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做了那么大的牺牲，最终还是一场空啊？
慕容毅望着殿外纷飞的白雪，一种被抛弃的无助感控制了他，他心中茫然又悲凉。
“殿下，事情还未到绝望，我们还可以努力。您该回禀陛下，解释事情缘由，北疆孟大都督并非您的私将，他分明是独立的镇藩来着。他私下行动，陛下如何能怪罪于您呢？这个，您该跟陛下解释清楚。”
慕容毅心中苦笑：“解释清楚？能解释得清楚吗？父皇是何等人，英明睿智。孟聚是不是独立镇藩，他老人家何尝不是心知肚明？父皇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把自己换掉罢了，至于自己是不是真的冤枉，他又何尝在意？辩解又有何用？”
但卫铁心是自己忠心耿耿的部下，慕容毅却也不愿泼他冷水：“铁心，你说得没错。等下，孤就唤文案过来为孤拟稿，孤要亲自给父皇去信。”
“殿下，您还该给大都督也去信一封。您该好好劝阻他，以昔日情谊为重，以大局为重，以国事为重，取消南下的决定。末将与大都督有数面之缘，愿为殿下跑腿，亲自去一趟北疆，当面劝诫大都督。”
慕容毅又叹了口气：“给大都督信？这是应该的。可这封信，可是很不好写啊。”
要知道，一年前，可是自己亲手去信请求孟聚南下助战的。自己以昔日兄弟之情苦苦相求，求孟聚南下夹击拓跋雄的北疆叛军。时隔一年后，孟聚终于应约大举南下了，没想到自己还得去劝阻他不要南下！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烂事啊！
倘若真有用的话，出尔反尔丢脸也不算什么，但慕容毅相信：就像一年前自己致信孟聚，对方并没有立即南下一样，这次自己去信，孟聚多半也是不会从命的。对自己的这位好兄弟，慕容毅有着很深的认识。
孟聚重情义不假，但在大是大非问题上，他却是很有主见，不会轻易被旁人动摇。当年他横下一条心为叶迦南复仇，扎根北疆不肯回来，自己已经给他开出了金吾卫副旅帅的高位了，他还是坚持己见毫不动摇。而这次的南下，肯定也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断，不可能被自己阻拦而改变。
虽然希望很小，但不管怎么说，试一下还是没损失的。慕容毅强打起精神：“铁心，你说得没错，孤这就给大都督写信，好好说说这事。”
慕容毅给孟聚的信函，当天就写好了。然后，带着这封信，卫铁心当天就出发北上了。情知自己的使命关系到自家主公的前程甚至是性命，卫铁心丝毫不敢怠慢，一路拼死急赶，昼夜兼程，仅仅只用了二十六天就赶到了并州——放在太平年间，这速度倒也不过寻常而已。但这可是战乱年间，要跟道上那多如牛毛的乱兵、盗贼、劫匪战斗，还要避开战区绕道而行，不能不说，卫旅帅和他的随从确实创造了一个了不起的奇迹。
二月五日，卫铁心抵达并州。在道上，他已经打探清楚了，孟聚和他麾下的兵马已经抵达并州。知道东平军还是停留在并州，卫铁心松了口气，他不敢怠慢，当天就来到并州府投书，言明自己的身份是太子的特使，要求见北疆大都督孟聚。
立即，卫铁心就得到了接见。
看到这疲惫、形容槁枯、一身尘土的金吾卫军官时候，孟聚甚为惊讶：“你是……啊，你是卫旅帅！卫旅帅不必多礼了，快坐下歇歇，你看你，累得都脱人形了——怎么搞成这样了？”
被侍卫们搀扶着，卫铁心的两条腿还是哆哆嗦嗦，连站都站不稳了。但他还是挣扎着，巍巍颤颤地给孟聚行了个单膝礼：“末将……参见……大都督。”
“好好，你坐着，你好好坐着——来人，泡一杯参茶过来，快点。”
一口暖暖的人参茶进了肚子，卫铁心焕发了生气，他的眼睛重又开始发亮，说话也不颤抖了：“大都督，末将是奉了太子殿下的旨意过来，有太子殿下机密书信要交予大都督的。”
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孟聚心中暗叹：“既然如此，卫旅帅就交信给我吧。”
卫铁心恭恭敬敬地呈上了书信，孟聚接过书信，却不忙着拆开，而是客气地跟卫铁心闲聊着：“卫帅这番北上，是什么时候出发的？太子殿下可还安好？”
“有劳大都督牵挂了，元宵刚过，末将就领命北上了。临行前，太子殿下身体还好，只是最近因为大都督的事，太子殿下的处境不是很好。”
孟聚“惊讶”地挑起剑眉：“因为我的事？这是从何说起呢？”
“因为大都督擅自挥师南下，太子殿下受了陛下的责备。小人趁机作祟，所以太子如今……”
“卫旅帅，且慢了。”孟聚打断了卫铁心：“这如何说得上是本座擅自挥兵南下呢？当场不就是你亲自来传达太子殿下令旨，要本座率兵南下助战的吗？诺，当初太子的书信，本座还保留着呢。这件事，卫旅帅你自己就是传令的联络人，其中的内情，你不是该更清楚吗？”
卫铁心脸露愧色。其中的内情，他当然清楚，但孟聚这样直白问来，他更加觉得无从置答——自己总不能说当年因为慕容家打不过拓跋雄的边军，所以急着要孟聚南下来救场；现在慕容家形势一片大好，眼看要把叛军一口吃掉，已经用不着孟聚了，所以就觉得来抢地盘的孟聚讨厌又多余了，您还是赶紧退回北疆呆着吃风沙去吧。
大家心知肚明，事情其实就这样，只是卫铁心再笨也知道，这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
“大都督，时移势乃迁，去年太子殿下来信时的形势，与如今已经大不相同了。大都督您身为北疆镇守，肩负抵御魔族、防卫边疆的重担，责任重大，岂能轻离防区？大都督您亲率主力兵马南下，若是魔族趁此机会偷袭东平大营，那岂不要酿成大祸？
太子殿下考虑至此，所以撤回了前命，请大都督班师回军。”
孟聚爽朗地笑道：“有劳太子殿下费心了，但这个倒是无妨。卫帅可能也知道了，我军在年前刚刚出兵塞外，方奏大捷，一举击灭塞外突厥部王帐兵马，生擒其王，草原各族震骇。
挟此余威，本座就不信有哪路不长眼的魔族部族敢来侵犯东平。纵有一些零星侵扰，末将在东平镇中已经安排了足够的护卫兵马，足以护卫本镇的安全。
还请卫帅转呈殿下，本座已有了万全安排，东平决计无忧的，大魏的北疆防线稳如泰山，殿下尽可放心。”
卫铁心一时语塞，他想起来了：这位孟大都督可是秀才出身的，自己这个纯粹的武官跟人家玩嘴皮斗心眼，那不是自己找死？
他干脆放弃了劝说：“大都督，关于此事，太子殿下在信中亦有详论，您过目便知。”
孟聚深深凝视卫铁心：“也好。卫帅请稍坐，本座先拜阅殿下的书信。”
“大都督请自便。”
拿着慕容毅的书信，孟聚只觉得这封轻飘飘的信函有着千钧之重。
他拆开了封皮，慕容毅俊秀的笔迹跃然在目。
在信里，慕容毅并没有大发雷霆地痛骂孟聚趁火打劫卑鄙小人——没有。正相反，慕容家的太子很诚恳地对孟聚道了谢。他告诉孟聚，现在，相州战局一切顺利，二十万朝廷王师已经对叛军进行了半包围。有叶家的暝觉师助战，朝廷已经集结起空前的强兵，三千多架斗铠对叛军发起了连续进攻，连连奏捷，叛军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了，防线处处漏洞，他们在不断地撤退，快被挤压出了相州，大崩溃指日可待，朝廷已经胜利在望了。
而这一切，正是因为孟聚在金城的奋勇作战，使得整个战局截然扭转。
慕容毅保证，在那最艰难的日子里，孟聚给予慕容家的大力援助，只要自己一息尚存，他是永不会忘记的。在洛京那夜的承诺，自己一直牢记在心，孟家将成为新朝世袭罔替的王侯，与国同体，永保富贵。
在信中，慕容毅对自己当前的困难处境亦是毫无隐瞒。他告诉孟聚，因为孟聚南下之事，自己被父皇痛责。朝中奸佞之辈如轩文科等人亦趁此机会，在父皇身边推波助澜，大肆中伤。他们抓住上次孟聚不告而辞之事大做文章，说孟聚骄横跋扈，无视君上，有不臣之心，污蔑孟聚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包庇和放纵。
自己的太子席位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动摇。
现在，父皇认为，孟聚南下掠地是出于自己的指使，意图为扩充实力，图谋不轨。父皇勒令慕容毅，立即让孟聚班师回军。
慕容毅的信，到这里就完了。他没有明说，但那苦涩和为难之意却已是表露无遗了。
“自己南下抢地盘，所以慕容毅就要丢掉太子位置了？”
看到这封信，孟聚真不知道该作什么表情好——按照后世的说法，这位慕容家太子真可以算“躺着也中枪”了。
令孟聚动容的是：慕容家太子并没有死去活来、哭着喊着来哀求孟聚退兵，也没有堆砌华丽的辞句，他只是平直地将事情的经过讲来，开诚布公地把事情告诉了自己。他没一个字明说，但字里行间的每一句话都在表达着这意思：慕容毅的皇储位置，他的性命安危，现在已经全然掌握在孟聚手中了。
慕容家的太子是聪明人，他知道，对孟聚来说，最管用的方式，不是花言巧语，不是计谋百出，而是坦白的诚意。如果孟聚还顾念旧情，那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如果孟聚已经不念旧情了，那无论慕容毅怎么哀求利诱，那都是没意义的。
也正是因为慕容毅摆出这种“生死全在尔手”的态度，孟聚觉得十分为难。在卫铁心热切的期盼目光中，他低着头，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却是始终不肯抬头回应对方的目光。
良久，孟聚起身，慢慢地踱着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从房间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了这头。然后，孟聚打开了窗户，看着那纷飞的雪花，他呆呆伫立着出神，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般。
卫铁心热切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像是被一只老鼠在挠着似的。最后，他实在忍受不住这煎熬，不顾礼节地喊出声来：“大都督，您看完了吗？”
孟聚负手伫立在窗前：“唉，一别半年，没想到，太子殿下的处境已经险恶到这个地步了。”
卫铁心连忙解释：“这都是因为陛下亲征相州日久，殿下与陛下久不能亲见，隔阂遂生。再加小人作祟，在陛下面前诋毁殿下，蒙蔽圣聪。但只要陛下奏捷班师回朝，与太子殿下朝夕相见，亲密无间，那些进谗言的小人便无从下手，隔阂自然也就冰消玉释了。”
孟聚淡淡一笑，他回转身来说：“本座这次在北疆举义师南下，是奉太子殿下的钧令，为朝廷助战，解黎民倒悬，纯是出于一片公心和忠义，本以为是光明正大的义举，没想到陛下和朝廷猜疑，反倒连累得殿下也被责难。念及于此，本座实在心中不安，愧对太子啊。”
“大都督莫要这样说。此纯是因为轩文科等无耻小人从中作祟坏事，殿下对大都督的忠义是十分赞赏的，绝无怪责大都督的意思。但不知大都督下一步打算如何应对呢？”
孟聚拍拍手上的书信，叹道：“既然事关殿下的储位，这当然是最重要的大事，没别的话说，咱们一切以确保殿下储位为重……”
卫铁心大喜，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向孟聚拜伏在地：“末将感谢大都督高义！请大都督相信，他日，太子殿下绝不会忘记大都督的恩义，定将百倍报答大都督！”
“哎，卫帅快快请起，这等重礼，本座实在担当不起。”孟聚唤人将卫铁心搀扶起，他眉头一蹙，却说：“本座撤军不难，不过，卫帅，有几个问题，你可考虑过了吗？”
“还请大都督直言，不知是何事呢？”
“我部自南下进兵以来，上托圣上鸿运，下赖将士用命，一路披靡，连连报捷，现已克复朔州、并州、定州、肆州、平州各地，从叛军手中收复郡城二十七座，光复城乡数不胜数，解救黎民不下百万之众。但现在殿下要我部立即撤军班师，那——这些收复的郡城、乡镇和民众，我们该如何处置呢？把他们又还给叛军吗？”
“这……”
是啊，东平军若撤退，那收复的各地该如何处置呢？这样不管不顾，交回给叛军自然是不妥的，那留待朝廷派遣官员和兵马前来接收？可是朝廷主力正在相州跟叛军斗得厉害，哪里抽得出多余的兵马来接收这些州郡？就算朝廷能抽得出人手吧，可在洛京跟孟聚之间还隔着叛军的大部队呢，他们又如何过得来？
“这个……此等大事，想来朝廷自有定夺，末将不敢妄言。吾等不妨奏报朝廷，看看朝廷如何说吧。”
看着卫铁心为难的样子，孟聚微微一笑：“区区几个州府，比起殿下的大事来，倒也只是枝节罢了，我们姑且先放一边吧。但本座还有一个疑惑，需得卫帅解释的。”
能回避方才那个棘手的问题，卫铁心求之不得，他急忙说：“大都督请说就是。”
孟聚转为肃容：“卫帅，即使我部立即奉命撤军，这样就能确保殿下储位稳当，从此无忧了吗？”
卫铁心一惊：“大都督，您何出此言？”
孟聚摆摆手，示意卫铁心不必惊讶：“卫帅，本座思来想去，总觉得殿下之忧，忧不在本座进兵南下——东平军奉命讨贼，这有什么错？陛下就能为此动摇东宫，这简直是荒天下大谬！
殿下之忧，在于圣眷不保，在于小人蒙蔽圣聪，离间父子，殿下之忧，在于宫墙之内，而不在此处——卫帅，此处再无旁人，你只管放胆直说好了，是不是如此？”
卫铁心犹豫了下，叹气道：“大都督真知灼见，的确如此。这两年，陛下惑于妇人和小人，远贤近佞，父子之子日益淡薄，吾等东宫臣属皆为痛心。”
孟聚点头：“也就是说，即使这次，本座听命退兵，也不过暂且推迟了危机。只要陛下身边的小人不除，只要陛下依然宠爱奸佞之辈，他们随时可以另找机会攻击太子，太子的储位依然是朝不保夕。”
“这……唉！”卫铁心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卫帅，你可考虑过了吗？太子殿下储位如此岌岌可危，原因何在？”
“啊，大都督您不是说了吗？陛下身边有小人，离间父子，导致殿下圣宠不再，所以……”
“不对！”孟聚坚决地摇头：“陛下的心意，小人的中伤，这只是一个原因而已。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太子殿下并没有拥有真正的实力。”
如同霹雳巨雷在耳边轰响，卫铁心踉跄退后一步，他指着孟聚，失色道：“大都督，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这分明是离间父子君臣，这分明是……分明是……大逆不道！”
“卫帅，你还不明白吗？正因为太子殿下没有拥有真正的实力，所以，他的储位得失，生死命运，全数只能操于陛下之手，只能寄于陛下一念之间。陛下要他生，他便生；陛下若让他亡，他便亡，全然不能自己做主。
不止是太子，还有你我这些追随太子殿下的忠心臣属，一旦太子失势，吾等亦是势必要随之沦亡，从此万劫不复——卫帅，你就甘心吗？
我们这些流血流汗为朝廷打下江山的功臣，反倒要被宫中那些手无寸功的奸佞之辈陷害，死无葬身之地——卫帅，你可甘心吗？太子殿下可甘心？”
卫铁心喘了口气：“这……这又如何？大都督，你说的，咱们何尝不知？但君臣父子，生死由心，自古如此。太子殿下纵然不甘心，又能如何？当此时机，咱们只能忍辱负重，以待时机。只要熬到陛下龙驾升天，太子殿下接手大任，那自然一切云开见青天。”
孟聚摇头说：“依本座所见，陛下春秋正隆，身体健硕，怕是没个三二十年，他是等不到那日的。问题是，太子殿下如今的形势，可还能再坚持那么久吗？”
卫铁心慷慨道：“吾等尽力周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看到孟聚脸上不屑之意，他说：“不如此，大都督还有何妙策呢？”
“卫帅，你所说的，还是将命操于他人之手，太过被动！本座还是那句话，太子陛下必须有自己的实力。
假若有一开镇武将，手握十万重兵在外，手掌北疆六镇与朔、并、幽、冀、平各州，对太子殿下又是忠心耿耿。一旦朝中有事，该员武将为太子殿下全力鼓舞声援，为保太子，他甚至不惜清君侧一战——你说，陛下还敢象以前那样随意处置太子殿下吗？”
“大都督，以武力胁迫圣上，此非人臣之道。”
卫铁心的语气弱得——连傻瓜都听出他口不对心了，孟聚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倘若陛下与太子和睦，君臣相得，吾辈自然要谨守臣礼。但倘若奸佞之辈隔绝中外，下伪旨加害太子殿下，吾辈便是清君侧又何妨？
有吾辈在，那些奸佞之辈在图谋太子时候，多少也要有几分顾忌。
如今，那些奸佞小人已经欺上门来了，太子殿下不能一退再退了。殿下越是退让，他们就越是进逼，太子殿下迟早退无可退。我们必须坚持底线，绝不动摇。
现在，太子在朝中，本座在军中，我们必须互相支持。太子在朝中庇佑本座，本座在军中为太子援奥。本座兵马越多，实力越强，就越没人敢打太子殿下的主意，太子的储位自然就稳如泰山了。”
卫铁心若有所思，皱着眉一直没说话。
孟聚鼓起腮帮子乱吹一通，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听进去没有，不过，直到两天后离别告辞，卫铁心都再没有提起让孟聚撤军的事了。
但孟聚心知肚明，自己再怎么吹嘘实力自保，那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慕容毅还是过不了眼前的这关。所以，卫铁心告辞的时候，孟聚让他捎上了一份礼物：不是别的，而是孟聚给朝廷的一份奏折。
奏折中，孟聚作为北疆大都督向朝廷报捷，报告说东平军目前已经光复了朔州、并州、定州、肆州、平州等各地，击败叛军×万，特向朝廷报捷。为稳定地方安定民心，孟聚特意恳求朝廷早日派遣治民官员前来上述州郡上任，恢复大魏官府建制。在朝廷的正式委派官员抵达之前，为维持地方秩序，东平军暂时对光复州郡实行军管——孟聚也不知道这份奏折能不能帮慕容毅交差过关，但看卫铁心看过奏折后喜形于色的样子，他估计这份东西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至于朝廷会不会真的派官员过来上任，孟聚是毫不担心的。没有大批兵马随行，零星几个官员进自己军管的地盘来上任，能顶什么用？他们若是听话识趣也就罢了，如果不听话，那随时可能会“道上遇匪”失踪掉的。
……
天佑二年二月末，历尽艰辛的卫铁心一行终于回到了洛京。进城的当天，他立即求见太子慕容毅，汇报此次北上的情形。
一见面，慕容毅立即问：“铁心，这一趟辛苦你了。如何，大都督可愿意撤军吗？”
“启禀殿下，其中情况复杂，且容末将细细禀来。”
听完卫铁心的汇报，慕容毅若有所思。孟聚不肯听命撤军，这点，慕容毅倒是早有心理准备了，所以他倒也不如何失望，倒是孟聚的奏折给了他一份意外的惊喜：有这份奏折，大概也可以向朝廷交差了。
无论朝廷能否真能实际掌控那片北地，但起码，北疆大都督是把恭顺的态度摆出来了，轩文科那帮人也无话可说了——大都督都说愿把收复的失地献给朝廷了，朝廷没法接收那是朝廷自己的事，怪不得大都督和自己。
当听到孟聚“以实力自保”的建议，慕容毅更是眼前一亮，感觉豁然开朗。
“以太子身份，笼络强力镇藩，以实力自保？”慕容毅眉头紧锁，来回踱步。以他睿智，当然知道这样做无疑于饮鸩止渴，将来存在极大的后患。
但是，自己还有其他选择吗？

第二百八十九节 牵连
天佑二月，中山郡郡府。
夜已经深沉，郡府大堂里依然灯火通明，堂中坐着几个人正在议事。
坐在首席是个四十多岁的文官，正是中山郡布政使张启鸣。此刻，张布政使神情肃然，他问：“这么说，孟聚本人已经到并州了？”
“是，张藩台。我们的人传回确切的消息，朔州巡抚孙翔主动反叛，投靠了东平。今年年初，东平大都督亲自率部大举南下，过境朔州进入了并州。元宵刚过，并州布政使李海就宣布投降了，东平兵马兵不血刃就占了并州。”
张启鸣叹口气，他望着堂外一片漆黑的院落，沉声说：“东平军自二月起就进驻并州了，北疆大都督本人都一直留在并州——你们说，并州都拿下了，他们还不走，这是想干什么呢？”
几个武官都没有答话，但他们那沉重的表情却是给出了答案：中山郡与并州毗邻，东平兵马已经到了并州，若是继续南下的话，中山郡就摆明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了。
“诸位，东平大军云集并州，对我郡虎视眈眈，形势危急——倘若东平兵马真的进犯我中山郡，诸位有何良策却敌？”
兵马使黄南起身禀道：“藩台大人，末将已经下令集结郡中的乡壮民勇，严加戒备，防范东平军南下。如今，我们已募集了两千民壮，正在对他们严加训练。”
听了这话，张启鸣并没有显得轻松，他问道：“黄将军，倘若东平军真的进犯我郡，以如今兵马，你可有几成胜算？”
“这个……”黄南踌躇着，他无法回答。
张启鸣一个个地望过众将，在他的注视下，武官们局促不安地扭着身子，脸露不安，没人敢与张启鸣的目光对接。
张启鸣失望地叹了口气，却也知道，面对强势南下的东平兵马，连将领们都失去了信心，这仗根本没法打了。他烦躁地闷哼一声，背着手在大堂里急速地走来走去。
走了几圈，他问：“给元帅的求援信，还没有回音吗？”
就在一个月前，孟聚刚进并州的时候，未雨绸缪的张启鸣就已经向拓跋雄的中军发去求援信了，但无奈，不知是在道上耽搁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至今未见行营回复，也未见援军。
兵马副使曹渊答话道：“大人，末将听到一些传闻，听说相州那边，元帅的战局也不是很顺，怕是……暂时顾不上咱们这边了。”
军官们心虚地望着张启鸣，心中隐隐恐惧：形势已经明摆着了，东平兵马来势汹汹，不但有孟聚这个绝世凶悍的猛将，单是战兵就有数万人，斗铠上千——这样强势的兵力，岂是中山这样的小郡能抵抗的？
军官们在恐惧，他们倒不是怕东平军打来——东平军打来，大家还可以投降嘛！他们怕的是布政使脑子发傻，要抵抗到底的话，那大家都被他害死了。
军官们交换着诡异的眼神：到时候，倘若布政使真要发傻的话，那也没办法了，大伙只好把他绑起来交给东平军算了。
好在，张启鸣看起来还没愚忠到那地步。他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叹道：“元帅援军一直迟迟不至，我中山郡兵微将寡，如何抵抗东平的狼虎之师？诸位，你们都给说说。今天，大家尽可开诚布公，畅所欲言，言者无罪。”
听得上司这样说，军官们都壮起了胆子，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大人，东平兵势正盛，那孟聚据说有万夫不敌之勇。我军若与之正面为敌，无疑以卵击石啊！”
“东平军势大，与之硬抗实在殊为不智，我们需得另辟蹊径……便是暂时委曲求全，那也不是不能考虑的。”
“北疆孟大都督虽是武将出身，但这人名声倒是不坏，还懂得礼贤下士，胸怀颇为开阔。听说，朔州巡抚孙翔和并州布政使李海投降以后，大都督都将他们留任原职了，我看我们中山郡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大胆，你们这是要投逆吗？”
“哎，李兄勿要激动，大人都说今天是言者无罪了。何况，谁是逆了？两边都是大魏的皇族，成王败寇，这还真说不好呢。”
“这倒是真的。慕容家跟拓跋家两家斗得厉害，他们是为争皇帝，咱们可犯不着为他们送命。他们都是皇族，谁坐天下对咱们还不是一样？”
“这倒也是啊！大人，既然元帅一直没有派援军回来，那咱们也真不要死撑了。倘若东平军真的打过来，那咱们不如……干脆就降了算了！”
终于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众人都是一震，文武官员们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张启鸣——在方才的争论里，中山郡布政使一直阴沉着脸不说话，众人也无从窥知他的心思。
张启鸣正在紧张地思考着。部下们提出要投降，这并不让他意外——因为他自己也在暗暗想过这个出路。
对张启鸣来说，他对拓跋雄并没有多深厚的忠诚感，当初投降边军纯是因为边军势大而已，现在效命于慕容家的孟聚打来了，投降倒也不是不能考虑的事。
张启鸣唯一担心的是：若是降了孟聚，对方还会同意让他继续留任中山郡布政使吗？
虽然在朔州和并州两地，孟聚同意把当地的降官留任，但张启鸣还是不怎么放心——千金市马骨，往往只是针对第一个的待遇，后来者若是个个都想跟着把马骨头卖出天价，这未免也太天真了。
除此之外，张启鸣还有一桩心病：他与朔州巡抚孙翔是同乡兼同年。按说在官场上，这是很深的渊源了，偏偏两人之间却是颇有仇怨——追根溯源的话，这要论到二人的族里，一百多年前孙张两家为争十亩旱田就结下了死仇。这百年间，为打官司，孙张两家花的钱足可再买上五百亩田了，这已经不是为几亩田的事了，这是关系到两个家族的脸面了，而这仇恨一直延续到了自己和孙翔身上——即使二人之间只是远远地见过几面，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但张启鸣非常坚定地知道：只要对方一有机会，就会毫不犹豫地搞死自己。
而自己也会这样做的。
百年世仇的力量，绝对不容轻视。虽然孙翔也是刚投诚东平军不久，但他毕竟比自己早，据说他又牵线搭桥帮东平军招降了并州布政使李海，可见他在东平军中的地位不低，该是很得大都督倚重的。
有他在东平军中，自己即使诚心想归顺孟聚，他也肯定会从中作梗，给自己捣乱。自己在东平军中并没有什么渊源和关系，也不会有什么人会为自己这个降官说话。孙翔虽然只比自己早投诚了三个月，但他毕竟是在大都督面前站稳了脚跟了，到时候，他找机会在大都督面前进上几句谗言，自己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良久，张启鸣沉吟着开口了：“按说了，慕容家也是我朝正朔，要我们归顺，这倒也不是不能商议的。只是，我们倘若真的归顺东平军的话，孟大都督要如何处置我们这些降官降将，这才是让人担心的事。”
闻弦而知雅音，众将立即明白了上司的顾虑：布政使大人倒是不反对投诚，但他担心官帽子不保。
有人轻声说：“要不，我们派人去跟孟大都督谈谈？”
张启鸣肃容道：“派使者去孟大都督那边，这是肯定的，但以防万一，我们必须做两手准备：除了联络北疆大都督，我们还该跟朝廷联络上。”
“朝廷？”众将都是茫然：拓跋雄已是朝不保夕了，明摆着是派不出援兵了，联络他干嘛？
张启鸣干咳一声：“我说的朝廷，说的是洛京的正统朝廷……”
众将这才恍然明白，原来布政使大人说的是慕容家——只是，现在相州还在战火中，兵乱隔绝南北。要联络上洛京的慕容家，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派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千里迢迢地过去，这有何用处呢？
“当然有用处。”张启鸣打好了算盘，他显得胸有成竹，甚是镇定：“我们一边联络孟大都督，一边也联络朝廷。这是做两手准备，若是孟大都督肯让我们留任，这自然是最好；若是在大都督那边，事情有些不顺的话……只要我们能取得朝廷的承认，那也不要紧了，大都督毕竟是朝廷的属官，只要朝廷承认咱们，咱们也是朝廷的命官，大都督也不能硬是把咱们撤了吧？”
众将这才恍然，连称：“大人高明！”
说干就干，派去洛京的使者和礼物当天就准备好了，第二天就出发。中山郡众人焦急地等待了一个半月后，派去洛京的信使终于回头了，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使者亲身去了相州，得以幸运地亲身觐见慕容破陛下。他向陛下报告了中山郡军民反正举义归顺朝廷的事。
对于中山郡军民的义举，慕容破陛下甚是赞赏，亲口褒奖张布政使“忠义可嘉”，颁旨令张启鸣及以下一众官员留任，主持中山郡军政事务——慕容破倒也不是很欣赏张启鸣，但既然有个掌握一郡的封疆大吏这么识趣，千里迢迢地跑来表忠心，他倒也不妨做个顺手推舟人情，反正能给拓跋雄身后添点乱子，这总是好的。
终于得到了慕容家的承认，张启鸣和众将如释重负。朝廷的旨意来得正是时候，因为他已经得到消息了，驻扎在并州的东平军已经开始南下了，正朝中山郡大举攻来。
……
来人躬身行跪拜礼：“卑职，中山郡州府兵马副使曹渊，参见北疆大都督赤城伯！”
“曹副使，你起来吧。”
曹渊抬起了头，他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陵卫军袍的青年武官坐在面前。这位武官并没有像时下武官喜欢的那样留着大胡子——这会让他们显得更威武些，他的脸很干净，没有留须，肤色有点黑，那是长期照晒后留下的后遗症，但他的面相和气质，却是偏向斯文的。只有在那不经意的转眸间，曹渊才能窥见他眼里的一抹锋芒。
闻名天下的万人敌，北疆王孟都督，就是这么个斯文儒雅的年轻人？
看到孟聚并不似原来想象中的那种凶神恶煞，曹渊莫名地松了口气。他深深躬身：“大都督武功赫赫，威震天下，您的大名，卑职是如雷贯耳了。今日得见真人，卑职实在是深感荣幸。”
孟聚放下手上的茶杯，扫一眼曹渊，淡淡说：“曹副使客气了，你大老远地过来求见本座，该是有事吧？有事请直言就是了。”
“大都督有命，那卑职就直言了。卑职带来了中山郡张布政使给大人的问候。张大人一向敬仰大人威德，得知大人亲自莅临并州，张巡抚不胜欢喜。他本想亲自过来拜会大都督的，只是俗务缠身不能成行，是以特意派遣卑职前来代致敬意。一些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孟聚接过了曹渊递上来的礼单，他扫了一眼，往桌上轻轻一搁：“张启鸣真是手笔不小，这么重的礼，本座可是心里不安啊。你们张大人特意派你来，除了问候本座，该还有些别的事吧？”
“卑职不敢隐瞒。日前，大都督驻兵并州，虎贲之师兵势惊人，咱们中山郡是偏僻小地，乡野陋民不曾见识过这等声势。因为不知大都督心意，郡中军民心中惊恐，恳望大都督能明示来意……”
孟聚冷哼一声：“曹副使，你既然问了，本座也不妨直言：本座如今正奉朝廷钧命，兴师征讨不臣！中山郡军民若是心中无鬼，你们为何要心中不安？
中山郡军民既然附逆，对抗朝廷，该知此举必遭天兵征讨。
曹副使，你既然奉张启鸣之命过来，那就不妨回去告诉他，负隅顽抗绝无出路，我中路大军共计精兵五万，斗铠三千，更有猛将如云——如此兵威，绝非中山区区一地所能抗衡。张启鸣若不想一郡军民玉石俱焚，并州地方就是他们的好榜样，速速自缚出降是他的唯一出路！”
孟聚自觉声色俱严，大义凛然，但看起来对方好像并不如何害怕。曹渊副使跪倒在地，答道：“大都督神勇，东平兵威赫赫，张大人和卑职都是仰慕的，但卑职却是不明白了，我家张藩台与大都督同为大魏官员，大家同殿为臣，相互之间何必刀兵相见？”
“嘿嘿，曹副使，你莫不是跟本座装傻吧？吾朝正统乃是慕容，而你们中山郡军民已经附逆拓跋氏，正逆不两立，你们有何资格称是本座的同殿之臣？”
“大都督息怒。您可能还不知一件事情：一月前，张藩台已向慕容陛下遣使请降，五天前，我中山郡已经得陛下恩准，反正易帜。圣恩宽宏，已经宽恕了中山郡军民过往的罪过，命令中山郡各级官员留任，维持秩序以将功赎罪——有陛下赐下的圣旨在此为证，还请大都督过目。”
孟聚微微蹙眉，他接过了那份明黄色的圣旨，展开了匆匆一阅。
“这份旨意……倒有些蹊跷了。朝廷命本座南下征讨，也没说过中山郡在不征之列。这份旨意下来，朝廷也没知会本座……”
看孟聚的神色，竟是有些不信了，曹渊顿时急了，他正要分辨，但孟聚已经打断了他：“曹副使，你不必担心，倘若朝廷真有此旨意，真的假不了。是真是假，本座自然会跟朝廷问个清楚。你先退下吧！”
“是，吾等绝对不敢欺瞒大都督。”
孟聚冷冷笑：“不敢吗？大家走着瞧吧。”
洛京颁下的这道圣旨，确实让孟聚感到了为难。他嘴上说怀疑圣旨的是假的，其实却是心知肚明，这绝对是慕容破颁发的真圣旨。因为同样的圣旨，他手上也有一份，正是当年慕容家任命他为北疆大都督并册封赤城伯的那份。两份圣旨不但所盖玺章相同，甚至连笔迹都是一样的，单凭中山郡那帮人，他们是没能力造这个假的。
慕容破允许中山郡叛军反正，孟聚的感觉像是吃了一块肥猪肉一般，腻得透了。
同样都是放下武器，但“反正举义”和“投降”却是有着微妙的区别。
张启鸣如果投降孟聚的话，那就不用说了，中山郡任由孟聚处置，作为战事统帅，孟聚有权定他们的生死。
但这位张布政使是“举义反正，归顺朝廷”了，那他和孟聚一样都是慕容家的臣属了。虽然他的官比不上孟聚，但碍着朝廷，孟聚却也不能随便杀掉他或者免他的官——更重要的是，张启鸣这样突然改投慕容家，孟聚也没了进攻中山郡的理由了。
按照文先生给孟聚规划的战略，孟聚南下，必须要南下到冀州为止。这是一条微妙的线，没拿下冀州作为缓冲，则孟聚的地盘不足以自保；若是过了冀州，那对慕容破的威胁就太大了，慕容家会怀疑孟聚来意不善。
但若是中山郡若是没法彻底掌握，孟聚的整个南下战略，也就没法实现了。
为这个突发的事件，整路中路大军停下了前进，停在了中山郡的边境上。孟聚与军中诸将商议——王虎、齐鹏等人也就算了，他们都是纯粹的武将，对这种高层次的政治博弈完全一窍不通。倒是徐浩杰有些见解，他建议孟聚最好迅速与慕容家沟通，取得对方同意后再进攻中山郡。
孟聚反问道：“若是慕容家不同意呢？”
徐浩杰茫然，无言以答。
众武将中，只有江海的态度最为坚决，他坚决要求继续进攻：“大都督，我军进发，犹如箭在弦上，岂能轻易停步？不要说慕容家的一纸空文，就是千军万马横亘眼前，我军亦要将他摧毁。”
好在犹豫不决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很久，一天后，从相州赶来的后续兵马赶上了停在边境上的中军，孟聚的军师文先生亦随着后续兵马一同抵达。
这位军师的到来，令孟聚如释重负。孟聚请教道：“先生，中山郡兵马已受朝廷册封，已有大义名分，无法强行进攻，我军南下受阻，该当如何处置？”
听到这消息，文先生显得很平静，毫不惊讶。直到孟聚说完，他才反问道：“主公打算如何呢？您是打算继续南下，还是打算就此止步于并州？”
孟聚坦然答道：“我是打算继续南下的。止步于中山郡的话，我军的前进空间不够，若是南边有事，我军没有足够的缓冲余地。只是，若要继续南下的话，中山郡会是一件麻烦事，张启鸣已受慕容家册封……我们就不好下手了。”
文先生点头，他眯起了眼睛，不动声色地说：“杀了他。”看着孟聚，他平静地说：“死人是不会告状的。”
孟聚一惊：“先生，我们攻打中山郡，杀死布政使——即使没人告状，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得过慕容家的。”
“属下也并没有打算瞒过慕容家。一个布政使无关重要，关键是：朝廷如今正在试探，”文先生想了一下，轻声说：“主公您的底线。”
“杀了张启鸣，划出底线来，以后大家都会省很多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孟聚恍然大悟。文先生说得隐晦，其中的意思却是回味无穷。
朝廷明知道自己要南下征讨，却没知会自己就任命了中山郡的布政使，这本身就是对自己的挑衅。这是一次试探，倘若自己应对软弱容忍下来的话，那接下来，朝廷还会有更多小动作的——朝廷既然能任命中山郡的布政使，那接下来他们当然也可以任命冀州、并州、朔州等地的官员。
即使在那些自己已经占领下来的州郡，自己任命的官员，朝廷也可以拉拢、引诱他们，让自己与部下离心，互相猜疑——总之，一些恶心人的小伎俩，却很有用。因为慕容家占据了大义名分，他们有主动权，这种伎俩会层出不穷，让自己应接不暇的。
但这次，自己如果表现强硬，杀了张启鸣，那下次朝廷再使这种小动作之前会谨慎很多——刚任命的官员马上就被杀了，这对慕容家的威望也是一次重大的打击，下次，在没把握对付自己之前，他们是不敢再对自己使这种花招的，自己能清净很长一段时间。
同时，这种强硬的回应，对自己的内部也是一次警告。杀了一个布政使，打了朝廷的脸，也警告了内部那些怀有二心的官员和将领，让他们知道，慕容家的朝廷并不足以为靠，在这里，说话算数的还是自己。
孟聚起身深深对文先生深深一躬：“多谢先生解惑，孟某受教了。”
天佑二年三月十七日，东平兵马大举入境，进攻中山郡。听闻消息，中山郡使者曹渊连夜再度求见孟聚。这次，孟聚就没那么客气了，当场把慕容家的那份圣旨撕个粉碎：“张启鸣好大的胆子！你们竟敢亵渎朝廷，用一份假圣旨来欺瞒本座？
当真是罪无可赦！”
曹渊大骇，当场跪倒连称不敢。被孟聚气势汹汹的愤怒威势所慑，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也跟着怀疑起那份圣旨是否真的了。
孟聚也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赶了他出去：“回去告诉张启鸣，三天之内自缚出降，可免一死，否则天兵一至，阖城玉石俱焚，莫怪言之不预了！”
听到使者带回来的消息，张启鸣又惊又怕。作为一郡最高长官，他的政治敏感性比部下们要高得多，听到孟聚的说话，他已隐隐猜出真正的原因了：圣旨不会是假的，但大都督硬是要指鹿为马……糟糕，自己这次麻烦大了。自己擅自投靠朝廷，只想多加一个保险，没想到却是犯了北疆大都督的忌，惹得他老人家生气，这趟真是弄巧成拙了！
得知东平兵马正在日夜兼程地杀来，惊惶之下，张启鸣又派了一个使者去求见孟聚。孟聚还以为这是中山郡派来投降的，接见了他。见到孟聚，这使者便连连磕头，开口就请罪，说自己不该擅自联络朝廷，冒犯大都督虎威，特意前来谢罪云云。
听到使者这样说，孟聚的脸顿时僵住了——张启鸣也算是镇守一方的老资格官僚了，怎么这么不济，做事这么没谱的？
孟聚斜眼睥睨着那使者：“你说你们不该联络朝廷——那是什么意思？本座拦着不让你们联络朝廷了吗？”
“呃……”
“你们这帮无耻叛逆，先是跟拓跋叛军勾结谋反，伪造圣旨欺瞒本座，现在又倒打一耙，颠倒是非黑白，居然说是本座不让你们跟朝廷联络？从头到尾，你们压根就没有联络过朝廷！拿份假圣旨来，你们以为这就能躲过本座的火眼金睛吗？！”
当着众将的面，孟聚将那使者好生一顿痛骂：张启鸣伪造圣旨欺骗王师，亵渎朝廷，这本身就是罪大恶极；现在，他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恶毒挑拨大都督与朝廷之间的关系，离间君臣，用心何等歹毒。
要知道，自大都督以下，北疆军民人等个个忠于朝廷，犹如赤子对父母，陛下和朝廷对北疆大都督亦是信重无比，倚为忠良干城，君臣相得，亲密无间——总之，叛军首脑张启鸣企图挑拨离间的鬼祟阴谋，那是绝对不会得逞的！
孟聚接见中山郡使者时候，文先生也是在场的。他叹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得活……张藩台自作聪明，已经无可救药了。”
在场众人皆以为然。本来，孟聚南下征讨，他的目标是为了应对慕容家的，并非针对这些地方镇守官员。只要张启鸣识趣，东平兵杀来时乖乖请降，孟聚也不会如何为难他，毕竟镇守地方还是需要他们这些熟悉情况的文官，多半会将他留任。
但张启鸣先是擅自联络慕容家自保，犯了孟聚这个土霸王的大忌——这倒也罢了，只要张启鸣乖乖出降，孟聚也不好意思要他命的，但他又自作聪明，把孟聚跟慕容家之间那种微妙的尴尬给挑破了——有些事，可做不可说，孟聚一口咬定张启鸣手上那份圣旨是假的，就是不想跟慕容家把面撕破了，偏偏张启鸣一口道破孟聚的用心，把事情摊到了桌面上，让大家都没了回旋的余地，这又是犯了大忌。
不但孟聚要杀张启鸣，即使是慕容家知道了这事，只怕也要杀他的。
第二批使者也被赶走了，当张启鸣想派出第三批使者的时候，兵贵神速的东平军却已是兵临城下了。那个傍晚，东平军的攻击是如此迅猛，张启鸣还在犹豫该不该出城投降呢，大批斗铠已经呼啸着向着城池席卷而来了。看到那铺天盖地的斗铠群，城头新募集的民壮守军顿时一哄而散，不到一刻钟功夫，第一批贪狼斗铠已是登上了城头，天还没入黑呢，大批斗铠已经从城门滚涌而入，踏在上党城的街上了。
直到听到府外响起了斗铠轰隆的行进声，张启鸣才终于下定了决心，捧着官印出府投降。刚出门，他就看到了一群黑色的铠斗士气势汹汹地快速接近，张启鸣举着官印，高呼道：“我是上党布政使张启鸣，愿归降孟大都督。你们快带我去见——呃！”
最先冲到的铠斗士漫不经心地一枪刺穿了张启鸣的胸膛，他抽出染血的刺枪，一脚把中山郡布政使尚带余温的尸身给远远踢了开去。
“大都督有令，中山郡布政使张启鸣勾结叛军，罪大恶极，罪应当诛！敢阻碍我王师者，一律同罪！杀进去！”
士兵们应声如雷，在妇孺们震天的哭喊声中，大批铠斗士轰然开进了张府，那熊熊的烈焰冲天而起。
天佑二年三月二十四日，东平军陷中山郡，杀布政使张启鸣。
……
“张启鸣死了吗？”
“是的，北疆大都督已经通过叶家的暝觉师，向咱们报捷，说是收复中山郡，击杀叛首张启鸣——消息已被北疆留守处确认了，估计行营那边也会很快知道的。”
“报捷？嘿嘿。”
望着窗外，慕容毅冷笑着，心情却是沉重无比。
从一开始，张启鸣刚遣使到洛京时，慕容毅就是反对接纳中山郡归顺的——要把孟聚势在必得的目标给硬生生地抢过去，这样虎口夺食无异于挑衅，那位年轻气盛的北疆猛将肯定不会答应的。但无奈父皇在轩文科等人的蛊惑下做出了决定，慕容毅这个太子亦是无力阻拦。
果然，孟聚的反应亦是不出他的预料，强硬而直截：你敢任命，我就敢杀人！
朝廷刚刚任命的封疆大吏，却被北疆大都督杀了——当这个消息传到行营那边时候，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父皇又会如何愤怒？
对孟聚的擅权和跋扈，父皇和朝廷会做怎样的应对？
……
慕容毅捂住了头，感觉头痛欲裂。他非常清楚，不管事情如何发展，朝廷如何应对，这桩冲突对自己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灾难。本来已经岌岌可危的储君位，出了这件事之后，几乎就等于彻底崩塌了。轩文科和三弟慕容南他们，是决计不会放过攻击自己的这个大好机会。
必须要自救了！
在椅子上呆坐了好一阵，慕容毅终于做出了决断。他沉声说：“来人，备车！”
“是，太子殿下。请问去哪呢？”
“去城外的叶府。”
……
三月的春风中，慕容毅的马车穿过园中那片枫树林来到庄园的庭院前。因为事先得到了通报，叶剑心已在庭院的门前等候了。
见到慕容毅从马车上下来，白衣似雪的叶剑心长袖一揖，淡淡道：“不知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叶某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慕容毅连忙上前扶住他：“公爷言重了，是孤来得唐突，打扰公爷清净了。”
“太子客气了，请进厅里喝茶吧。”
两人进去，分了宾主坐下，侍从奉上了茶水。慕容毅喝了一口，赞叹道：“好茶！公爷真是好品味，孤在宫中都没品过这样的好茶，清淡香幽，回味无穷。”
“太子殿下过奖了，这是南朝的春山茶，茶叶本身倒是不稀奇，就是在下把制茶的工艺改了下，所以味道与其他茶叶有些不同。殿下若是觉得还能入口的话，等下不妨捎带一些回去。”
慕容毅道谢收下了，接着，两人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慕容毅几番想把话题引到中山郡事件上，但一谈到实质问题，叶剑心要不就缄默其口不做回应，要不就转换话题，让慕容毅着急却又无计可施。
最后，慕容毅实在忍不住了，他开口说：“孤此番前来，确有一事要请求公爷的。”
“殿下言重了。您是陛下的继承人，国之储君，身份尊贵，所谓‘请求’二字，叶某实在担当不起，殿下有事吩咐便是了。”
“此事，确实是孤要请求公爷的。公爷也知道，吾妻何氏去年病逝，孤之宫中正妃之位空悬。久闻公爷的千金梓君小姐天姿国色，德貌双全，温良贤淑，乃难得一见的好女子，孤对她仰慕已久，梦牵魂绕，无法自矜。
孤斗胆，愿以正妃之位向公爷求亲，迎娶叶梓君小姐。
孤知道此番前来，确实不合礼节，但孤对梓君小姐的确一片真心，天地可鉴。还望公爷能看在孤一片诚心的份上，答应孤的请求。”
慕容毅深深鞠躬，一揖到地。
叶剑心俊脸如冰，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慕容毅，一言不发。

第二百九十节 道路
承受着叶剑心的视线，慕容毅忐忑不安。他咬咬牙，再度鞠躬：“孤确实是一片诚心，还望公爷能答应。”
叶剑心淡漠地点点头，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最后停步在窗前。窗外，是那大片刚刚萌芽的树林，呈现一片深沉的灰色。
三月的春风吹进窗户，带着飕飕的寒意。
望着叶剑心挺拔的背影，慕容毅因为紧张而索索颤抖着，他口干舌燥，一股寒意蔓延全身。
“小女蒲柳之姿，能得殿下赏识，实在是她的荣幸，也是我叶府的荣幸。”
从窗前，叶剑心转过身来，他的神情很严肃，慕容毅看得心底直冒寒意：“但是，太子殿下您也该知道的，叶某已与陛下有了约定，小女是要许配给您的弟弟南殿下的。叶某一向薄有清誉，说过的话素来不喜反悔。您这样突然开口，倒是让叶某很为难了。”
慕容毅恳切地说：“公爷一诺千金，举世皆知。但梓君小姐无论是嫁我还是三弟，都是与我们慕容家联姻，这不算您反悔婚约，对您的清誉亦是丝毫无损。”
“太子说得很是，小女无论是嫁您还是嫁给三殿下，都是我们叶家与皇室的联姻。既然如此，我与陛下已有约在先，又何必更改呢？”
慕容毅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能否说服叶剑心，现在正是关键了。
“公爷，梓君小姐人品贵重，温贤仪德，公爷您对她有很高的期望，孤也觉得，唯有母仪天下的皇后，才衬得起叶小姐的懿德。愿天赐父皇长寿，但父皇百年之后，孤是储君，将来将是继承父皇大业的人，也唯有嫁给孤，梓君小姐才能极尽荣华。”
叶剑淡淡说：“太子殿下很有自信，但有些事……并不是说有自信就一定能做到的。
最近，叶某听到一些流言，听说陛下对太子殿下颇有微词……当然，叶某也不敢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或许空穴来风也是有可能。”
慕容毅爽朗地“哈哈”笑了两声：“古人云，谣言止于智者，没想到，如公爷这样了不起的前辈，也会被谣言所惑啊。
没错，这阵子有些政务上的事，孤处置不妥，父皇确实有点不高兴，但这只是小节而已，父皇英明睿智，怎可能为一些枝节琐事轻易动摇东宫？
孤也听到风声，有人说父皇有意要更储为三弟，那更是不可能了。
储君之位，不单是权力，也是责任。孤在边疆从过军，亲身打过仗，又在中枢历练多年，但自从做了太子之后，尚且感觉才能不足，难以支持，公爷您想想，三弟一直身处宫中，与妇人为伴，又从未外出历练过，未识世间凶险——当着公爷，孤不怕说句诛心的话，这副担子就算父皇让三弟来挑，他可担当得起吗？
三弟不通军务，不懂政略，未经历练毫无经验，如今天下未定，把军国大事交托他手中，这不是开玩笑吗？父皇英明睿智，怎可能这样做呢？”
“太子殿下说得很对，这事确实不合理。”
“公爷明鉴，由此可知……”
叶剑心打断了他：“但世上的事，并非都是合理的，更荒谬的事，叶某都见过；更不可能发生的事，叶某也见过发生了。”
笑容僵在了慕容毅脸上，望着他，叶剑心淡淡道：“空穴来风，非是无因。窃以为，殿下还是应当重视，多多当心。”
慕容毅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是。公爷金玉良言的指点，孤铭记在心。只是，孤向叶小姐求亲之事……”
“殿下，更改婚约，非叶某一人能定。先前，叶某是与陛下定的约，现在要改约的话，也是要陛下同意的——殿下，您的婚事，也是陛下做主的，由不得你我私定。”
慕容毅的心噗通一声沉了下来，他沉声道：“公爷不必担心，只要你我议定此事，父皇那边，由孤负责去说服——只要公爷您表明态度就行了。”
慕容毅相信，只要叶剑心明确态度，表示愿意招慕容毅为婿，那剩下的都不是问题。对父皇来说，只要能与叶家联姻抓住这个实力的强援就够了，至于是哪个儿子跟叶家结婚，慕容毅相信父皇是不会太在意的。
但对于这个请求，叶剑心的回应依然是拒绝。他说得很委婉，说是既然已与陛下慕容破有约在先，在未与陛下商议之前，他若是擅自改变了主意，“此非君子所为”。
“太子殿下还请稍安勿躁。等陛下回京了，吾会亲自觐见，与他商议此事。只要陛下的心意明确，那一切都好商量的。”
慕容毅沉默了，他明白叶剑心的意思：什么“有言在先不好改口”都是托辞罢了，关键是对方确实不看好他的前景。
自己想挟叶家自重，需要叶公爷表态支持来给自己在父皇心目中加分，以叶家来影响父皇的态度，但叶剑心也看出了自己的意图，不给自己任何机会，他一口咬定非要与父皇商议过之后才能定下此事，这就是他的表态——叶家只会与皇位继承战中的胜利者站到一边。
自己想利用叶家，但这年头，谁比谁傻多少呢？
慕容毅脸上露出了凄婉的苦笑，他站起身，点头：“这样啊，公爷的意思，孤明白了。这趟来得唐突，打扰公爷清净了，孤先告辞了。”
“殿下国事繁忙，叶某也不敢留客。叶某送殿下出去吧。”
在走到门口时候，慕容毅停住了脚步。他呆呆望着那片萧瑟的枫林，身形萧瑟，散发着淡淡的悲伤。
“殿下？”
“公爷，我记得，迦南小姐在北疆离世，已是两年六个月又三天了吧。”
叶剑心一愣，他点点头：“是啊，不知不觉，已是两年多了。”
“倘若迦南小姐还在世的话，此时，她已该是孤的妻子了，而孤已会是公爷您的半子了吧？说来说去，还是孤福分不够，与叶家无缘啊。”
叶剑心扫了他一眼，年青的皇太子脸上并无半点做作，只有淡淡的、真切的悲伤。
叶剑心冰冷的眼眸中露出一丝微微的同情之色。看着一个自己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优秀晚辈，现在却堕入这般绝望的境地，他亦是心中有感。
“太子殿下勿要灰心，事情并未至绝望。”
“公爷，您所指何意？”
“殿下，您觉得，你与南殿下，孰更强？”
慕容毅一愣：“三弟虽然聪颖，但毕竟一直深居宫廷，托庇于梅妃之下，未曾外出历练过，缺乏经验……这个，孤也不敢妄自菲薄，无论是眼光韬谋，还是杀伐决断，孤都比三弟略胜一筹。”
“也就是说，殿下所长，是在征战杀伐；南殿下所长，是宫廷交际周旋，可是这样？”
“呃……可以这么说吧。”
“殿下与南殿下所争者，无非谁更能取得陛下宠信——宫廷周旋，交好妇人，此为南殿下所长。殿下您所长在于军旅杀伐，却与南殿下相争于宫廷——以己之短搏人所长，殿下您岂能不败？
求人不如求己，自救方能得救。殿下，我听说，南殿下在行营那边，经常只带少数随从就外出行猎，这是很危险的事——殿下好走，恕叶某无礼，这就不送了。”
车声辘辘中，马车载着慕容毅已经走得远了。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渐渐远去，叶剑心脸上的笑容渐渐敛了，他的神情变得冷漠又孤寂。
“徐伯。”
徐伯从他身后走出来，深深一躬：“少爷，老奴在。”
“收拾东西，我们要去扶遂那边的庄园住上一阵了。”
“是，老奴这就去办——另外有件事要禀报少爷的，您在跟慕容少爷谈话的时候，小姐一直躲在门帘后听着。”
叶剑心微微蹙眉，然后，他叹了口气：“知道了，你让她过来吧。”
徐伯巍巍颤颤地躬身离去，很快，他领着叶迦南过来了：“少爷，小姐来了。”
叶迦南扭捏不安地望着自己的父亲，脸蛋通红，她纤细的手紧张地捏住裙角的衣带。跟着徐伯，她低声也喊了一声：“爹，您找我吗？”
叶剑心望着自己的女儿，只有在这时候，他那如冰山般冷酷的眼眸中才会流露出一丝温情。他点点头，摆摆手：“徐伯，你先下去吧。我跟小姐说两句话。”
“是，老奴退下了。”
徐伯退下了，还把周围的佣仆们也遣开了。从父亲那凝重的目光里，叶迦南感觉到了异样。她隐隐地预感到，接下来的谈话，对自己非常重要。
但叶剑心并没有立即开始谈重大的事，他先是问起了叶迦南的身体——最近可有什么异样的感觉？还经常忘记事情吗？头还经常晕吗？晚上还经常做打仗的噩梦吗？还经常梦到被人追杀，梦到死人和流血吗？
叶迦南一一回答：头疼的状态已好很多了，噩梦现在也少做了，事情都能记得清楚了，身体感觉很正常了——她疑惑地望着自己的父亲，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问起这些事。
叶剑心点头，却是松了口气：用储藏的瞑觉来替换失去的灵魂，即使在精研瞑觉之道的叶家也一件很大的冒险，谁也不知道，这样的融合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只是三年前的情形，已经容不得叶剑心来犹豫了：当时他甚至已有了这样的觉悟，只要能把女儿救活，哪怕她就是变成一个精神错乱的疯子也好。
能有现在的结果，只是失去了区区三年的记忆，这已经算是最完美的结局了。
只是，现在，是不是适合把真相告诉她了呢？这样的大悲大喜，会不会造成她的恐惧和失魂，导致她再度魂魄失调呢？
但事情已经拖延了三年，以迦南的岁数，现在也确实拖不下去了……
叶剑心目光平视着前方，心中却在犹豫。他凝望着远处那片灰色的枫林，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爹爹，你有事要跟我说吗？”
被叶迦南的呼唤惊醒，叶剑心恍然。
“南儿，今天慕容毅公子过来是为何事，你该是知道了吧？”
叶迦南的玉脸陡然染上了一层红晕，她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女儿……女儿不知道……”
看到女儿的这般扭捏做派，叶剑心洒然一笑，他和颜悦色地说：“南儿，按说这事，该是你母亲跟你来商量的，只可惜你娘亲去世得早，你我只有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也只能为父来为你操心了。
这事关系你一生的幸福，为父也不愿委屈了你，所以要跟你来商议，你也不必害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叶剑心的女儿，可不要学那般凡俗之辈，凡事该当洒脱自如……”
叶剑心说得直接，叶剑心直觉脸蛋发烫，她拉住叶剑心的袖子，娇声道：“爹爹～～不要说了嘛～～”
“呵呵，好吧，我就直说了：慕容家大公子向我求亲想迎娶你，你意下如何呢？”
父亲终于还是问出这句羞人的话了，叶迦南垂下了眼帘盯着脚，心中却是迷惘。
该不该答应呢？
慕容毅是自己青梅竹马的好友，与自己的交情一直很好。曾几何时，他是自己少女懵懂时期曾憧憬过的白马王子，自己曾很喜欢他。但自己出事之后，不知为何，那份青涩又懵懂的感情却是忽然消失无踪了，甚至当自己得知他已经成亲的时候，心中竟是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只是感觉平淡，像是听说个普通朋友结婚一般。
叶迦南自己都搞不清楚，这是为什么，自己前后的心境会有如此大的变化。爹爹说自己曾受过重伤，忘记了一些事，有些变化是正常的，但这也不至于让自己性情大变啊——不过这也难说了，慕容毅的变化也很大啊！
从小一起长大，那个自己曾经很熟悉的、英气勃发、阳光朝气的慕容家大公子，怎会变得这么阴沉暮气，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的变化，也是同样巨大啊。
现在，叶迦南对慕容毅感觉……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平平常常，就是个普通的熟人罢了，嫁给他……好像也不是不行。
叶迦南垂下了眼帘，她柔声说：“女儿的事情，全凭爹爹做主。不过爹爹，您最后跟慕容公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叶剑心淡淡一笑：“慕容毅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他的父亲对他不满，他的弟弟现在正对他咄咄逼人，朝中的大臣们对他不支持，后宫在竭力中伤诋毁他，忠于他的兵马很少——倘若他不奋起一搏的话，这个太子的位置，他是坐不稳的。”
“爹爹，您说的奋起一搏——这是什么意思呢？”
“南儿，两人对弈，倘若一人棋局不利，已是无力回天了，若他又不愿认输，那他该如何办？”
叶迦南脱口而出：“把棋盘掀翻了去，然后抵赖不认！”
叶剑心哈哈一笑：“这是一个办法，但要掀翻这个棋盘抵赖，慕容毅却是办不到啊。但还有一个办法：让下棋的对手消失。只要没了对手，这盘棋你爱怎么摆就怎么摆，输赢还不是由着你来定？”
叶迦南一惊：爹爹在劝慕容公子弑弟吗？
她低下头，不做声，心中隐隐失落——虽然她只是女子，但也知道什么是纲常伦理。劝人兄弟相残，挑拨手足厮杀，这怎么说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但做出这件事情的却又是自己的父亲，她也不能出声责备，只能以沉默来无声地抗议。
看到女儿的表情，叶剑心微微一笑。他是最了解自己女儿性情的，刚烈英气，虽为女儿身，但她的正义感却是不输须眉男儿。
“南儿，你不用愧疚。即使没有为父，慕容毅公子最终亦是会走到这一步的。”
叶剑心的脸色转冷：“连结发妻子何氏他都忍心下手了，难道他还会对慕容南心怀恻隐不成？他故作犹豫，其实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
叶迦南吃惊地抬起头：“爹爹你说什么？你说，慕容公子的亡妻何氏，是他……是他自己谋害的吗？”
“没有证据，但十有八九，是慕容毅所为了。否则的话，一直健康的何氏恰好在我跟慕容破商议婚约之时突然一夜暴毙，此事委实也太过凑巧了。我是不信世上有这般巧合的。”
叶剑心智谋过人，他不轻易说话，但一旦开口，往往言必中的，叶迦南亦是久知父亲之能的。听闻此言，她的脸色渐渐转冷，秀眉微蹙。
她对父亲屈膝万福：“爹爹，女儿不愿与慕容毅公子联姻，请爹爹直截回绝了他罢。”
叶剑心轻轻一叹，说出这件事之前，他就知道嫉恶如仇的叶迦南会是这种反应的了——其实从他的角度来说，他倒不觉得慕容毅杀妻是多大的罪恶。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牺牲，一个合格的枭雄若没有这种心性和觉悟，那是不会有出息的。
慕容毅杀妻求娶，不也说明了他对迎娶叶迦南的心意坚决吗？本来叶剑心是一直看不起慕容毅处事优柔寡断的，但这件事倒是让他对其的看法略微改观了：倒也勉强合格，够资格做我叶家的女婿了。
但也只是够资格罢了，最终还是要看叶迦南的意愿，既然叶迦南不愿意，叶剑心也不会勉强女儿——以叶家今日的实力，已经没必要用女儿的幸福来换取什么了。
“也好，南儿你既然不愿意，我这就回绝慕容大公子了吧。不过南儿啊，你的年纪也是老大不小了，婚嫁大事，也该是考虑的时候了。除了慕容家的大公子，你可还有别的……呃……什么能看得入眼的吗？不妨跟爹爹商量下？”
叶迦南双颊绯红，她弱声说：“女儿才十六岁……”
叶剑心摇头，打断了她：“很多女的十六岁都有小孩了。而且，南儿，你又忘记了，你不是十六岁了，你已经十九岁了。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也罢，爹爹再跟你说一个人吧，慕容家的慕容南公子，你觉得如何？”
“慕容南少爷吗？”
慕容南是慕容毅的弟弟，叶迦南对他也是认识的。但对他的感觉，叶迦南的感觉却是很不好——作为一个男子，他太造作、脂粉气太浓了。他的皮肤比女孩子还要白嫩，说话时候奶声奶气，爱翘起兰花指，身上那浓郁的香粉味道让叶迦南头晕目眩。
对上他，叶迦南感觉，自己是在跟宫中的某位内侍说话——这倒也罢了，叶迦南倒也不是喜欢以貌取人的人，但这位南少爷的性情癖好却是让她不寒而栗：内部有人传闻，每个月都要从南少爷的宫中抬出几具赤身裸体、浑身伤痕的少女尸体……传说那位南少爷的性癖很古怪……
想到这里，叶迦南不寒而栗，她非常坚决地摇头：“女儿不愿嫁，女儿愿一辈子陪着爹爹到老。”
“傻丫头，说的什么疯话呢。女孩子大了，总是要嫁人的，爹爹老了，总有一天是要先走的，那时你一个人，会很孤独的。”
叶迦南撒娇道：“不嘛，爹爹不会老的，爹爹会一直年青的！爹爹你在，徐伯、空琴他们也会陪着我，大家在一起，南儿不会孤独的。”
叶剑心哈哈地笑了两声，但他的眼中却没多少笑意，而只有一丝隐隐的焦虑：自己一天天老去，女儿一天天长大，快二十的大闺女了，婚事还没着落，做父母的怎能不心焦？
女儿难嫁，倒不是担心她嫁不出去——正相反，女儿才貌双全，德貌言工皆是无可挑剔，正是因为女儿太过优秀，女婿挑选起来太难了。
但无论女儿再怎么坚强能干，她终究还是女儿家。在这个风云诡谲的大时代，自己百年以后，需要一个坚强的男子扶持着她，保护着她。
首先，未来的女婿要与叶家门当户对——其实，光是门当户对这条，叶剑心就感觉很为难了。叶家本身已是北朝的顶级豪门了，堪与叶家门当户对的家族，放眼南唐北魏两朝也找不出几家。再除去政治上的考量，除了慕容家以外，叶剑心还真想不到其他人了。
其次，这位女婿还得有才干够能力，能撑得起叶家的担子，能入赘叶家就更好了——这又是个矛盾，出身名门华族的贵族，有能力才干，这种凤毛麟角的人物，哪个家族不当做顶梁柱，谁肯放他来入赘叶家？
叶剑心其实也知道，慕容毅和慕容南都不是很好的人选。
慕容南是个纨绔奶男，慕容毅则是个黑心负情郎——这倒也罢了，关键他们的未来都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两个都是皇位继承战的参与者，将叶迦南嫁过去，无论嫁给谁都不稳妥。倘若女婿失败了，嫁过去的叶迦南也要随之受牵连，叶家也要跟着受牵连衰落。
但是，除了慕容毅和慕容南两兄弟，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
叶剑心眼前浮现出一个年青武将的轮廓，那个年青人，他热诚，勇敢，充满朝气，对叶迦南忠诚而充满爱恋，而且，对于叶迦南失忆的经过，他从头到尾都是知情者，自己也不用费心思跟他解释叶迦南失忆的缘由经过。
更关键的是，他有实力，能在这险恶的世界里保护好叶迦南甚至是整个叶家。他是最强大的铠斗士，自己则拥有最强大的瞑觉师，自己与他联手的话，强强联合，击退南唐应该也不是难事。
但同样，叶剑心对他也有疑惑：这样年青又强力的武将，白手起家就打出了一片江山来，拥有自己独立的军队和地盘，与他合作的话，自己能控制得了他吗？
是与当权的慕容家朝廷合作，走后戚宫廷上位道路；还是与实力镇藩联合，走武力自保道路？
叶剑心不能决断。
两条道路有各自的好处，也有各自不利的弊端，都同样存在大多不可控制的变数，比如南唐的北伐，比如北方魔族的入侵，譬如北魏民间的叛乱……天意难测，即使以叶剑心的智慧，他也没法确定哪条路更好。
但现在，随着女儿一天天长大，自己已经不能继续观望等待下去了。
“爹爹，您一直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被女儿的话惊醒，叶剑心停住了脚步，他昂起头来，望着那蔚蓝的天空，心中感慨：究竟选哪条路，就让天意来帮自己决断吧。
南儿，我们叶家的命运，你未来的道路，就按照你的心意来定吧。
他望向叶迦南，温柔地说：“南儿，既然你不愿意嫁南公子的话，还有一个人，你该还记得的。”
“爹爹您说的是谁呢？”
“北疆的孟聚孟大都督，前些日子，他也曾向我们叶家提亲，请求迎娶你，你意下如何呢？”
……

第二百九十一节 意外
“北疆的孟都督？”
叶迦南诧异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先前，叶剑英提起慕容毅和慕容南，虽然不合自己心意，但慕容家毕竟一直与叶家交好，提起他们倒也是情理之中，但北疆的孟大都督，一个自己只见过两面的人……爹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他呢？
叶迦南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孟聚的时候，这个北疆武将流着泪说些让自己听不懂的话，让自己又慌又窘，但叶迦南且并不讨厌他——在那一刻，这位孟都督所表现出的真挚和深情令她感动。她知道，这位孟都督是个真诚、善良而且感情丰富的年轻人。
虽然是边塞的武将，但这位孟都督并不粗鲁，反而显得斯文又温柔。上次，自己带着家中的瞑觉师去抓捕他，双方对峙的时候，站在他跟前，自己却是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感到很安心——她有种感觉，眼前的这男人是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
跟这样的一个人渡过一生……好像也不是一件让人讨厌的事？
叶迦南垂下了眼帘，她柔声道：“孟大都督这人，女儿对他不熟悉，但觉得，他好像不是个坏人。总之，女儿的事，全凭爹爹做主就是了。”
叶剑心不说话，微笑着打量自己的女儿。在父亲炯炯的目光下，叶迦南脸红耳赤，她不敢抬头看父亲，娇声道：“爹爹嘛～”
“好的，爹爹知道了，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着女儿的羞涩的笑颜，叶剑心在心中暗叹：孟聚吗，你可真是个好运气的家伙啊！
叶剑心正待说话，目光一闪，却看见徐伯从树林边上走过来，远远地站住了望着自己。
叶剑心挥手，示意徐伯走近来：“徐伯，可有事吗？”
徐伯巍巍颤颤地走近，躬身行了个礼：“少爷，小姐，老奴打扰了。少爷，有客人到访。”
叶剑心扬扬眉：“有客人？”——徐伯并不是糊涂的人，若不是重要的人物，他不可能过来贸然打扰自己的谈话。
徐伯的神情微微严肃：“是的，少爷。南边来人了。”
“南边的人？”叶剑心剑眉一扬，他侧头望向叶迦南，叶迦南懂事地站起身：“爹爹和徐伯商议大事，女儿先退下去读书了。”
“好的，南儿读书莫要太伤神了，倦了就去休息吧，在园子里好好走走。”
望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树林的尽头，叶剑心转过头回来对着徐伯，此时，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冰雪不动的镇静：“南朝来人了吗？还是沈家的那女娃子吗？”
“少爷，不是沈家的小姐——也不是北府的人。”
叶剑心停下了脚步，他皱眉望着徐伯：“不是北府的人？他们是干什么的？”
“他们一共三个人，当中有人拿出了腰牌，是南朝江都禁军的一个从五品游击将军。老奴瞅着，还有个人脸白无须，那做派，像是宫中的内侍。其他人的身份，暂时还不知道。他们说有要事要求见少爷您，什么事没肯说。老奴看他们的样子，不像假冒的。”
叶剑心知道，徐伯本身就是高阶的瞑觉师，精善战斗瞑觉和人心蛊惑，在洞察谎言上，他有特殊的造诣，很少人能撒谎瞒得过他。既然他说对方身份不似作伪，那就几乎可以肯定了。
来人不是北府而是江都禁军的人，这件事放在常人来看倒也是平常——反正都是南朝官府的人，但叶剑心却知道，其中并不寻常。
三百年间，南北两国的官方说法都是“胡汉不两立”，一直不承认对方的政权，也不跟对方来往，但其中却有一个特例：大魏的国师、叶家始祖叶倾怀是南朝北府创始人沈天策的恩师，这是南北两朝高层尽人皆知的事情。因为有着这个特殊的渊源，所以叶家与沈家世代一直保持着联系和交往——鉴于沈家在北府的特殊地位，其实就等于叶家与南朝的北府一直在保持着沟通与联系。
对于这种私下的沟通，北魏朝廷一直都在装聋作哑：一来，叶家的实力很强大，瞑觉师的地位重要，没必要为这些琐事跟叶家闹翻；二来，有这个渠道在，可以帮朝廷向南方传递一些官面上不好出口的话——象北府和东陵卫两大情报机构，彼此间有个沟通的渠道，也可以减少各自的误判，避免一些无谓的冲突和伤亡，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所以，在叶府上出现北府官员或者是沈家的嫡系，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叶家也早习以为常了，但现在出现的却不是他们，叶剑心一听就知道其中有蹊跷了，难怪徐伯特意跑来通报自己了。
“我跟江都禁军素无往来，这帮人找我作甚？”
叶剑心走回了正厅，看到他进来，厅中坐的几个人都站起了身。叶剑心目光一扫众人，自顾走过去在主位上坐下了，也不说话，只是打量着来客们，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在他冷漠的目光注视下，厅中众人都是束手缚脚，颇不自在。
“我是叶剑心。”叶剑心的声音平平淡淡，毫无起伏：“诸位找我有事？”
来客一共三位，坐在当中一位体形剽悍的男子站了起身，拱手行礼：“久闻叶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吾等实在荣幸。吾等不速之客冒昧上门，来得鲁莽了。某姓萧，名天歌，在江都禁军担当游击将军。这两位都是我的同伴，这位是崇明殿侍读苏墨虞苏大人，这位则是养心殿的管事太监曹仁山曹公公。”
叶剑心挑起了剑眉：眼前三人身份不低，但他看惯了高官皇族，倒也不觉得如何稀奇，倒是他们的组合有点蹊跷：一个是禁军的武将，一个是皇帝身边的文臣，一个则是宫廷中的内侍——这样风牛马不相及的三人联袂而来，会是为什么事呢？
“原来是南朝的贵人，这倒是失敬了。北国如今正是风雨之秋，三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三位远道而来找叶某，想来定是有要事吧？不妨直说就是了。”
“叶先生快人快语，如此在下就直言了。”说话的是那位姓苏的侍读，他年纪不大，下巴留着一缕长须，相貌颇为清雅，声音不紧不慢，清朗悦耳。
他向南方拱拱手：“叶先生乃北国的擎天支柱，吾皇陛下久闻叶先生贤名。今日吾等到此，带来了陛下对先生的致意和问候，陛下祝愿叶先生身体安康，诸事如意。”
“吾与仁兴陛下素无往来，平日亦是久仰陛下的威名。陛下雄心壮志，兴军备武，武功霸气皆是远超历代——叶某也祝愿陛下武运昌盛，早日统御宇内，君临天下。”
苏侍读温和地笑笑：“叶先生久在北地，对大唐的事知情不多，听传闻有些误解也是正常的。吾皇本性宽宏仁慈，前番蜀中张氏暴虐无道，川民苦其久矣。吾皇怜悯川民苦难，为解川民倒悬，不得已而吊民伐罪，并非穷兵黩武之人。这点，还请叶先生莫要误解了。”
叶剑心淡淡道：“苏先生，真是好辞锋。”
叶剑心话中隐含嘲讽，暗示苏墨虞信口雌黄，对方不禁脸上微红，一时语塞。
“吾等前来，有一件要事与叶先生商榷，这事关系重大，还望先生保守秘密，勿要外传了……”
苏侍读停住话头，望向厅中侍立的佣仆们，叶剑心知他意思，微一沉吟，挥手遣走了佣仆们，却是留下了徐伯。
“叶某可以保证，在厅外三十步以内，再无旁人。这位徐伯，是跟随我三十年的老人，是绝对可以相信的。苏大人有话尽可放心直言。”
几名南朝人对视一眼，那位苏侍读点头道：“叶先生快人快语，如此吾等也开门见山了。久闻叶先生的千金叶梓君小姐国色天香，温柔贤惠，乃世所罕见的佳人，这个——吾等冒昧，想求见叶小姐一面，恳请先生恩准。”
叶剑心剑眉一扬，脸上勃然变色。初次见面的几个南朝官员，尚不知是敌是友，见面就要见自家的女眷，这是相当无礼的行为了。倘若不是叶剑心秉性深沉，换了个人便要当场发作了。
眼看叶剑心脸色阴沉，几名南朝官员亦是心下惴惴。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内侍曹公公尖着嗓子叫道：“叶先生请勿动怒，吾等也知此事唐突，但确实是有缘故的，非是吾等有意冒犯先生。”
“有何缘故？”
“现在暂还不便说，待见了叶小姐之后，咱家自然要与先生分说明白的。叶先生，您想想，咱家都是刑余之人了，叶先生可听说过天下有贪恋女色的太监吗？
咱们三个若没有要事，岂有冒着生命危险不远千里而来调戏令千金的道理？若没有理由，咱们跑来叶府戏弄叶先生您，难道是嫌自己活腻了吗？”
叶剑心冷冷地看着几个来客，在他严厉注视下，几名南朝来客都显得有些局促，但却无人回避他的目光。
南朝最是讲究礼仪的，但几个南朝官员到自己府上张口就要见自己女儿，为何他们一点心虚不安的样子都没有？
难道其中还真有什么缘由不成？
叶剑心淡淡道：“曹公公说得很是，诸位远道而来，想来没有故意前来戏耍叶某的道理。也罢，吾可如尔等所愿，但诸位要记得，此事你们尚欠叶某一个解释——徐伯，你唤小姐过来吧。”
“是，少爷。”
叶迦南很快过来了：“父亲，您找我吗？”
“来，梓君，你且过来——”叶剑心招手引叶迦南过来，和颜悦色道：“这位萧先生、苏先生和曹先生，都是父亲的朋友，他们远道前来探望父亲，很是有心。你且代为父向几位长辈问个好吧。”
叶迦南听命转身，对着几位南朝官员盈盈屈膝道万福礼：“萧叔叔安好，侄女有礼了。”
“苏叔叔安好，侄女有礼了。”
“曹叔叔安好，侄女有礼了。”
看着叶迦南容色秀丽，仪态端庄，举止娴淑，几名南朝官员眼中都流露出赞赏之色。他们很客气地起身回礼，连称：“叶小姐有礼了，不敢当。”
女儿礼仪娴淑，温柔大方，在外人面前没有丢叶家的脸，叶剑心很是满意，他说：“好了，梓君，你且下去休息吧，为父和几位先生有事要谈。”
“是。爹爹，几位叔叔，侄女先告辞了。”
叶迦南离了厅堂，厅中众人都没有说话。叶剑心冷眼看着，等对方给个合理的解释。他感觉，见过叶迦南之后，几位南朝官员都像是松了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
几位南朝官员却没有立即说话，他们用目光交流着，打了好一阵眼色。
苏侍读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他望向那位内侍：“曹公公，您怎么说？”
曹公公躬身：“咱家无意见，苏大人做主就好。”
苏侍读又望向那位姓萧的禁军武将，没等他问话，那位萧天歌游击已经先表态了：“某家也觉得很好，一切全凭大人定夺了。”
苏侍读微微颌首，这一刻，他的神情变得很是庄重。他肃容对叶剑心问道：“叶先生，在下再冒昧问一句，不知令千金如今芳龄几何？”
叶剑心微微沉吟道：“梓君今年约莫二十了……苏大人，你这么关心小女，到底意欲何为？”
“岁数也很般配。叶先生，事到如今，在下就敞开了说吧。吾等肩负皇命而来，受大唐的一位贵人所托，前来北国寻先生商议，其实是为叶家小姐说媒而来了。”
叶剑心缓缓点头：其实方才三人坚持要亲眼见叶迦南的时候，他就猜到了。他看着眼前的三人：一个是禁军的将军，一个是宫中的内侍，还有一个是皇帝的近臣——出动这样的说媒阵容，那位想迎娶叶迦南的贵人到底是谁，已是跃然欲出了。
叶剑心不动声色：“苏大人不妨明说了吧，是南朝的哪位贵人青睐了小女呢？”
“叶先生垂询，下官不敢隐瞒：赏识令千金的，不是别人，而是吾皇陛下。陛下有意要迎娶令千金，以正宫之位相待，不知叶先生意下如何？”
“可是仁兴陛下？”
“正是陛下。陛下今年年方而立，正宫娘娘之位尚且空缺。久闻令千金姿容端庄，温柔贤淑，知书懂礼，陛下心仪已久，是以派遣吾等前来出使求嫁。叶先生，能与皇家联姻，这是难得的机会，还请您千万珍惜。”
叶剑心坐得很端正，腰杆笔挺，嘴唇紧抿。他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窗外，像是在发愣。
厅中一片沉寂，良久，叶剑心低叹一声：“小女蒲柳之姿，能得陛下看重，实在是叶家的荣幸。但目前，南唐与北魏尚在战事之中，叶家是大魏的公爵，世代深受国恩，陛下想要迎娶小女的话，其中阻碍实在太多……”
三名南朝官员都是眼睛一亮，脸露喜色。叶剑心没有一口拒绝，而是说“阻碍太多”，这就留下了谈判的余地了。
苏侍读沉声道：“叶先生的处境，我们也是略知一二的。如今北国气数已尽，鲜卑群酋大难临头尚且不知，拓跋与两家四分五裂、自相残杀、死伤狼藉——不怕让叶先生知晓，我北伐王师已是兵粮备齐，精锐将士日夜枕戈待战。只待王师一到，扫荡诸胡群丑便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北地鲜卑，已是时日不多了。
叶先生，您是华夏正裔世家，何必陪着这帮鲜卑余孽殉葬？倘若公爷愿意将女儿嫁给陛下，您在北朝的爵位，我们大唐也是同样承认的。您在北朝是公爵世家，在我们大唐同样是世袭罔替的公爵世家，封田和人丁，我们大唐照样赐给——当然了，倘若令千金能与陛下诞下皇子的话，那时叶家作为我大唐的后戚世家，更是与国同体，世代共享富贵荣华。”
叶剑心眯起了眼睛：“苏大人，方才您说的话，可是陛下的意思吗？”
三名南朝官员都是齐齐点头，态度十分坚决：“叶先生请放心，这是临行前陛下亲口对交代我们的话。陛下说，先生以炎汉血脉在狼虎之朝立足，处境十分不易，有时候难免要对鲜卑人唯以虚蛇，要做一些违心的事，这也是没办法的。陛下保证，无论以往您有些什么过失甚至罪过，联姻之后，全部一笔勾销，大唐一律不加追究。”
叶剑心微微垂下了眼帘，过了一阵，他睁开眼睛，沉声问：“陛下的这番话，可有圣旨？”
苏墨虞坦然说：“这是陛下的口谕，不曾手书圣旨。因为道上路途遥远，又是敌占区，我们不敢携带书面旨意，生怕遗失之后会泄露机密。
但叶先生请放心，曹公公是服侍陛下的老人，陛下尚在东宫之时，他就侍候陛下了；而这位萧将军则是对陛下有过救驾之功的虎臣，深得陛下信重；而在下贱名虽不足道，但也是在陛下身边参赞日常事务的近臣——我们三人的身份，叶先生只要派人稍加打听便知道了。我们都是陛下的近臣，三人联袂而来，决计没有矫旨的道理，这点，还请公爷尽可放心。”
叶剑心望向身前的徐伯，却见后者凝重地点头，低声道：“少爷，他们讲的是实话……但还是要慎重。”
叶剑心明白徐伯的意思：这位苏侍读说的是实话，这就意味着南唐的仁兴皇帝确实对自己有过这样的承诺。
看到叶剑心沉默不语，那位苏侍读沉声说：“陛下金口玉言，一诺千金，天下皆知，这个，难道叶先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叶剑心“嘿”地笑了声，却不说话——仁兴帝的信用如何，现在还不得而知。但就算他真的是一诺千金的诚信君子，但这种不曾落诸于圣旨也没有公诸于众的“口谕”究竟有多大的效力，仁兴皇帝将来会不会信守诺言，这个真是谁也说不好了。
“三位大人所言之事，叶某已经知晓了，深深感怀陛下圣恩。但兹事重大，一时间骤难决断，还请诸位大人宽限几天，让叶某与家人商议一番再作答复，如何？”
“这是应该的。这样吧，我们暂且先行告辞，明日后再来拜访叶先生，届时恭听先生答复，如何？”
叶剑心极力挽留，说是外边动荡不安，乱兵四出。诸位从南朝过来，怕会受了乱七八糟的滋扰。他请他们三个先在叶府住下，也好方便商议事情。
但南朝使臣们的态度十分坚定，坚持要走，叶剑心也没办法，只能将他们送到门口。在临别时候，苏侍读停住了脚步，他望着叶剑心：“叶先生，临别之前，有一事我要叮嘱您的。”
“苏大人请说。”
“无论事情成或不成，还望您保守秘密，不要外传了。”
与南唐勾结沟通，这本身就是极端机密的事，但这位苏侍读却还要画蛇添足地再强调一次保密，这让叶剑心有点奇怪。
“叶某自然是知道的，北魏朝廷那边，肯定不会知道咱们商议的事……”
“叶先生，您没明白在下的意思。鲜卑那边自然不消说，但关键不是他们。我们也知道，您跟北府时常有些来往的，但这件事……必须保持机密，尤其是对北府。”
叶剑心微微惊讶：“连北府都不能知道？”
苏侍读凑近他耳边，低声说：“叶先生，有些话，我们不便说得太明白，我们那边的朝政也是很复杂的。倘若您与陛下联姻成功的话，有些人会很不高兴，说不定会出手阻挠，那时好事就要多生枝节了……
这个，叶先生，你们叶家是精研瞑觉之道的世家……有句话，叫做同行是冤家，不知您听过了吗？在下这就告辞了，不送。”
叶剑心恍然：就如叶家在北魏这边垄断了瞑觉师的培养一样，沈家在南唐亦是一手掌控了大部分瞑觉师。借助对瞑觉师的控制，沈家在南唐掌握了极大的权力，权势世代不堕。
但若是叶家也投入南唐的话，这就势必形成新的瞑觉师势力，打破沈家对瞑觉师的独占控制，这肯定是沈家不愿意看到的，如果知道这事，他们势必要全力阻挠和破坏的。
这一刻，叶剑心不由心中暗生寒意。现在，北伐尚未开打，南朝仁兴帝却已在筹划朝政的平衡了，考虑着引叶家入南朝来制衡沈家了，这种未雨绸缪的缜密，不能不令人生畏。

第二百九十二节 南国
三月二十五日，当北国还是飘雪春寒的时节，长江以南的大地却已是满是莺飞草长的春意了。柳树绿荫蜿蜒在漫长的湖堤边，和煦的春风吹拂着暖暖的水波，江都行宫的春渊湖上，一条挂着宫灯的舫舟正安静地横在湖中。
舫舟头，一个身着淡黄色绸袍的青年正坐在扎椅上钓鱼。这青年眉宇清秀，肤色白里透红，头发梳得很整齐，唇边并没有留胡子，这使他人看起来年青又精神。他倚坐在椅子的靠背上，双手握着钓竿，黄昏的阳光斜照在他的身上，透着一股慵懒又闲逸的味道。
在舫舟的中部，侍立着两个穿着朝服的男子，他们望着那垂钓的青年，都没有出声，静得可以听见水波的荡漾声。
显然今天的运气不是很好，青年的钓竿放下去好久了，鱼饵还是不见丝毫晃动。过了一阵，那青年叹着气，放下了钓竿，转过身来说：“朕早发现了，每次只要牧公过来，朕的手气就会变得很差——鱼儿都给牧公的杀气给吓跑了。”
被称为“牧公”的是一个身着华服的干瘦老人，他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脸绷得紧紧的，表情有些阴冷。他站在那边，便如根经历风霜的老树干一般，散发着一股凛然之气。
“打扰了陛下的兴致，老臣惶恐。但老臣还是想斗胆说一声，寄情于山水垂钓，对常人来说不妨视之为闲逸雅兴，但对一国之君来说却是不适合了。需知北虏的前伪帝景穆帝便是因为放纵声色娱乐，最终身死国亡，陛下还是应该将心思放在国事上……”
站在牧公身旁的那脸色圆润的中年人干咳一声：“牧公，言过了。陛下自登基以来，一直衣宵食旰，勤政不怠，现在倦了垂钓，你怎就能以景穆这个亡国败君与吾皇相论呢？这实在是大不敬了。”
牧公转头望一眼那中年人，却不理他，继续对青年说：“老臣并无不敬之意，天降圣君于吾朝，老臣亦是欢欣。但古人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陛下身为万民之主，需知防微杜渐的道理，需知‘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人主要近贤远佞，万万不能松懈，对那些只知阿谀奉承的无耻之徒，陛下得小心提防……”
那中年人冷冷说：“牧公看来是自居贤臣了。但也不妨说清楚了，谁是那佞臣？”
“谁劝陛下纵情声色娱乐，谁就是佞臣，这个，萧断事官该是心中有数。”
“可笑！吾陪陛下垂钓休闲就是纵情声色，就是奸佞无耻？方尚书，古人有句话叫‘沽名卖直’，请教您此为何意？”
“你——竖子安敢辱老夫？！”
“好了，好了，牧公，远志，二位都当适可而止了。”
仁兴帝李功伟拂袖站起，他摇头道：“政见或有不同，但不可失了朝廷大臣的体面，你们这样当面争辩，哪里还象朝廷大臣的礼仪？牧公，远志为朕执掌北府，监控北国，功劳卓著，你这样指责他为佞臣，稍过了些吧？”
老臣跪下：“微臣失礼，请陛下责罚。”
“唉，牧公，你这脾气啊！朕真要处置你了，天下岂不是要言论滔滔，说你因忠言获罪？朕不成无道昏君了？远志，牧公劝朕勿耽于玩乐，亦是想让朕防微杜渐罢了，这也谈不上大不敬，你也不要太过小题大做了。”
“是，微臣知错了。”
“都起来吧。你们这时候来找朕，该是有事吧？牧公，你执掌兵部，军机重大，你不妨先说吧。”
兵部尚书方岩微微躬身：“是，陛下。昨日，老臣接欧阳枢密文，称我朝征蜀大军已陆续班师，共计五军十五镇五十二旅兵马，陆续驻于巴蜀、江陵、襄阳、镇江、江都各军镇。老臣过来就是想请示陛下，大军已告捷而归，是否可按常例解散，放军中民壮回乡？
还有，此次征蜀，我军各部将士奋勇作战，灭国而归，但朝廷的军功犒赏尚未发下。各军已有怨言，军曹已经多次行文向兵部催促，老臣亦向户部行文催促，但至今未见刘尚书答复。老臣惶恐，因事关军心士气，不可轻忽，只好斗胆前来劳烦陛下，请陛下主持公道。”
仁兴帝揉着额头：“牧公啊，每次你过来，朕总要头疼上一阵的。上次你来见朕，说的是军饷，这次是又是犒赏——朝廷欠将士的军功犒赏，一共多少呢？”
“按各军军曹和监军所报，按斩首、勇战、陷阵、头阵、登城等各项奖金累加，共计六百二十八万四千两银子。”
听到这数字，仁兴帝愣了下，然后，他好一阵没说话，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
“朕知道了——难怪刘尚书没有答复，牧公，你把朕也给吓着了。你看着朕宫中还有什么值钱的，不妨拿去卖了，看看能否凑够这六百万？”
“陛下，此言……老臣不敢。”说是不敢，但方尚书还是躬身把手上的奏折双手奉上：“这是军功犒赏的明细目录，已经过枢密、兵部的两重核审，应是确切的，如今呈送陛下圣阅。”
“牧公，奏折你先搁朕这吧，朕会抓紧找户部商议，看看哪里还能凑出这笔钱。”仁兴帝叹气道：“征灭西蜀，讨伐张逆，全靠三军将士奋勇作战。但将士们太奋勇了，朕也吃不消啊——哈哈！”
仁兴帝自己打了个哈哈，笑了起来，但侍立的两位大臣都没有笑，而是很严肃地看着他，兵部尚书方岩正待说话，仁兴帝赶紧打断他：“知道了，牧公，兵者国之大事，将士为国浴血，这不是该开玩笑的事，是朕失言了。
卿家所奏，朕知道了，近日将会有答复的。”
“陛下明鉴。武夫力战于野，为国浴血，陛下身为人主，确实不宜轻佻此事。老臣所奏，还望陛下能早日解决，以免有伤军心士气——诸事奏毕，陛下倘无其他事吩咐，老臣便告退了。”
“牧公好走——那边，来人，搞张轿子，送牧公出宫。”
方岩退下了，随着他的离去，在场君臣都松了口气，这个前朝重臣元老的气场实在太强大，有他在，大家连话都不敢随便开口，不然说错一句话，被这老家伙抓住了劈头劈脑训一顿，那也实在没意思得很。
望着方岩的背影，仁兴帝笑：“牧公老而弥坚，气势不减当年镇守荆襄之时啊。难怪当年北军望之生畏，闻坐地虎之名而丧胆。今日，朕算是领教了。”
“陛下敬贤爱老，此乃美德。但以微臣拙见，却也不能太宽纵了那些老臣了。陛下不好美色，不贪奢糜，宵衣旰食操持国政，宫用简朴，贤君之名，天下闻之。现在不过是在勤政之余，泛舟垂钓一番罢了，方某却倚老卖老，口出无状，竟把陛下跟那亡国败君并论——倘若不是陛下宽宏，依着微臣，方某人一个大不敬罪是跑不掉的。”
“哎，远志，休得胡言。牧公是先帝留给朕的重臣元老，朕理应敬之。何况，国有诤臣，其国不亡，这点胸怀雅量，朕还是有的——你匆匆过来，该是北府那边有事吧？”
萧何我躬身：“陛下明鉴，有几个消息要跟陛下您禀报的。”
“你说吧，朕听着。”
“是。第一件事，朴立英已经明确拒绝我朝招降。他宣称忠于北魏，身为大魏贵族，宁死不降吾大唐——微臣无能，有负陛下重托，请陛下恕罪。”
听到这消息，李功伟并没有显得失望，他淡淡道：“朴立英本身是鲜卑贵族，又得皇室信任，他不肯归降吾朝，这并不稀奇。但北府可查探清楚了吗？现在鲜卑慕容与鲜卑拓跋内讧，两家之中，朴立英是倾向哪边的呢？”
萧和犹豫了下：“陛下，朴立英为人谨慎，对于北魏的内战，他一直没有表明态度。但根据我们在江淮镇中一些内线的报告，微臣揣测，朴立英本人该是倾向拓跋家那边的。”
李功伟点头，他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没有做声。
萧何我做出的判断，与他是相同的。提拔重用朴立英的是北魏的景穆帝，但景穆帝被慕容家所弑，所以，从报恩的个人感情上来说，朴立英本人该是倾向拓跋家的。倘若要出兵助战的话，他应该会帮助拓跋雄。
只是，朴立英顾及大局，他知道，倘若连江淮镇也挥兵北上参与到这场内战中的话，那大魏的国门就对着南唐敞开无阻了。而且，在先前的战事中，拓跋雄的边军一直是占据上风的，是以朴立英也没必要参战，只需观望等待就好。
“但现在，慕容家已经是占据了上风，形势已经跟当初大不一样，朴立英还会继续观望下去，眼睁睁地看着拓跋家最后的余脉覆没吗？”
萧何我没有答话，他知道，这并不是仁兴帝在向他问话，而只是仁兴帝在自言自语罢了。过了一阵，却见年青的皇帝霍然起身，朗声道：“北府要想办法，想办法促成朴立英北上助战——只要江淮镇北上，我军正面就毫无阻碍了。”
“遵命，陛下。微臣会竭力而为。”萧何我躬身答道，他说：“但这件事，怕是不易达成。朴立英是北虏的宿将，身经百战，意志坚定。我们的人要说动他，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远志，朕来帮你出个主意：要说服朴立英的，我们怕是办不到；但我们可以诱导他。譬如，你们北府派人去洛京放出点风声来，就说慕容家有意在击败拓跋雄之后召朴立英回朝，然后夺他兵权处死他，等这风声传入朴立英耳中，他自然就会心中不安，这时候我们再想办法离间他与慕容家之间的关系，让他感到危机已迫在眉睫，感觉慕容家在击败拓跋雄之后会对他立即下手——这只是有个思路而已，具体如何着手，你们北府是行家，应该比朕厉害。”
听到仁兴帝的指点，萧何我松了口气：不管陛下这主意靠不靠谱，但起码有了个可行的计划。自己只要照着这计划执行了，对陛下也算有了交代，至于朴立英会不会上当，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陛下妙计！得陛下指点，微臣茅塞顿开，回去以后立即组织人手，遵照陛下指示而行，定能将朴立英骗得北上。”
仁兴帝坐在船头，望着湖面上的落日出神，像是对身后萧何我的恭维听而不闻——身处他这个地位，倘若对每个恭维都当真的话，那早就精神崩溃了。
“远志，这种小计谋未必能有用，但只要能有一份可能，我们总要尽力试下。方才牧公说的，你也是听到了，大军一动，黄金万两啊！粮草甲盔、损耗补给、开拔立营、冲阵攻城、军功犒赏，样样要钱！
西蜀之战从头到末，花了朕足足二千五百万两银子，不但把户部花得精光，还把多年积蓄下来的军械和粮储都给糟蹋了个精光。最后那两个月，前线一迭声嚷着要钱要粮，户部直接跟朕说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了，那时，朕连内库花光了都还是不够，真是愁得白头发都出来了。那时候，记得还是卿家帮了朕大忙，帮着顶过了那个难关啊。”
萧何我知道，仁兴帝说的是北府派出鹰侯，在北方售卖官职，筹措到了一百多万两银子，帮助顶上了这个军费缺口。但毕竟卖官售爵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是以仁兴帝含糊其辞。
“朕知道，那次的事，你们北府承担了很大的压力。御史台那边，弹劾你们的奏章加起来能堆得跟朕这么高，江都众议纷纷，都说是你们北府蛊惑了朕，卖官鬻爵敛财，败坏了朝廷纲政——那帮酸儒书生懂什么！远志，你是替朕挨骂了啊，这个，朕一直记在心中。”
君臣相得如此，陛下知我懂我，人生夫复何求？
萧何我心头酸楚，鼻子一酸，眼眶已是慢慢湿润了。他躬身道：“能为圣君分忧，是微臣的职责本分，纵万死亦不能辞，这点区区小事，何劳陛下牵挂？只要圣君知微臣，便是世人千夫所指，微臣又有何惧之有？”
凝望着萧何我，仁兴帝缓缓点头，他叹道：“三百年国耻未雪，一万里山河蒙尘——远志，巴蜀已平，但前路依然艰难，吾等君臣尚不能懈怠！”
“陛下，朴立英不受我朝招揽，那是因为他本身是鲜卑贵族，微臣却是有了个想法：除了朴立英以外，北朝中却还有不少我汉人的门阀和高官。招揽他们的话，该比招揽朴立英要容易。”
“远志，你想招揽谁？”
“洛京叶家！”
“叶家？”仁兴帝看着他，神情间有些诧异：“你怎么会想到他们？”
“陛下，叶家本身就是北国的豪门，掌握着北国超过七成的瞑觉师资源。微臣觉得，叶家的重要性不在朴立英之下，倘若能将他们争取过来，则北虏少一大强援，我朝得一强力臂援，此消彼长之下，将来的北伐战事会顺利很多。”
“嗯……此事，远志可有把握吗？”
“兹事重大，未经陛下允诺，微臣不敢擅行。但微臣觉得，叶剑心是个聪明人，眼见北国国势山河日下，他肯定亦是早有心思了。这时候，只要我朝表露意愿，表示既往不咎并保证他的地位……想来招揽他并不为难。”
听了萧何我的话，仁兴帝默然无语。良久，他才说：“远志，你的这个想法，可曾跟谁说过吗？”
“如此大事，未经陛下允许，微臣岂敢对外妄言？”
“如此看来，你我君臣是不谋而合了。远志，实不相瞒，前些日，朕已差遣御前侍读苏墨虞、禁军游击萧天歌等人北上前去洛京，专为联络叶家而去。现在，他们已跟叶家联络上了。”
听了这话，萧何我如受雷击，身子微微一颤，脸色发白，目光游离不定。
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萧何我的感觉十分惊惶。
北地谍情事务一直都是北府的专务，与叶家的交往联络也一直是北府负责的，但这次，仁兴帝却是绕过北府直接插手招揽叶家的事务，从头到尾自己都是一无所知——难道，陛下已经不信任自己了吗？
看出萧何我的惊疑不定，仁兴帝摇头：“远志，你不必多疑。此事没跟你说，倒不是朕信你不过——朕信得过你，但朕信不过你的部下。
在我朝，有人很不愿意让叶家受抚的。这件事，交给北府来办的话，肯定会走漏风声的，到时事情没办成，只怕朝中已是满城风雨了，平添了无数阻碍。这个……萧卿你该能想明白的。”
萧何我亦是一等的心思机敏，仁兴帝还没说完，他已是明白其中关键：确实，叶家如果归顺，沈家肯定是不高兴的，自己的部下里，明摆着的沈家门人就有上百号人，河南司、江淮司、鲁东司……等各个要害部门都被沈家把持着——这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暗地里的沈家嫡系还不知有多少。到底谁是沈家的人，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仁兴帝说得没错，这件事确实不能交给北府来办，仁兴帝瞒着自己，这是有理由的——何况陛下也不是真的瞒自己，现在不是跟自己说了吗？
得知并不是自己失了陛下的宠信，萧何我顿时如释重负，他躬身道：“陛下思虑周密，微臣佩服。对叶剑心，微臣也是略有了解的。此人履历丰富，思虑深远，心志坚定，不会轻易被旁人所说动。侍读苏大人固然知识渊博，但他一直在中枢，未曾历练过实务，要跟叶剑心这种人物打交道，微臣担心……他的经验还是欠缺了些，未必能奏全功。”
“呵呵，这次招降叶家，朕很有把握。诚如卿家所言，苏卿历练不足，但朕给他准备了一样好东西：一个叶剑心不可能拒绝的条件。”
萧何我没有出声，但他好奇地望着李功伟，目光无声地询问着皇帝。
虽然贵为大唐的天子，但毕竟还是个年青人，李功伟也有着正常年青小伙子的炫耀心理。他得意洋洋地告诉萧何我：“除了远志你方才所说的条件外，朕还许诺了叶家，只要他们归降吾朝，朕将迎娶他的女儿叶梓君为皇后。”
萧何我大惊：“陛下，您不是开玩笑吧？”
“君无戏言，此等大事，朕如何能开玩笑？”
“这事……太后可知情吗？”
“宫中人多口杂，朕连萧卿你都不敢说，如何敢跟太后说？跟太后一说，太后未必藏得住话的，被宫女们传出去，那还不得满城风雨？事成之后，朕再跟母后禀报一声就是了。”
“陛下，立后乃国之大事，须经多方挑选……这个，未免太仓促了些吧？”
“无妨，苏侍读他们已发回报告了，苏侍读、曹大伴还有萧天歌，他们都一致赞同，说叶家姑娘容貌端庄，姿容秀丽，足可母仪天下，朕信得过他们的眼光。这个，萧卿你就不必担心了，呵呵！”
萧何我脸如土色，心中叫苦：我担心的哪里是这个，这叶家姑娘哪怕长得象头老母猪老子都不在乎！
问题是陛下实在也太过独立特行了，需知天家无私事，皇帝立后，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国本，非但要经皇太后同意，还要经朝中重臣们廷议同意，立谁为皇后，立谁为后妃，这其中都是有讲究的，这其中不知牵涉到多少世家豪门的利益，要经过多少暗中的磋商和博弈。
但仁兴帝谁都没说，就这样突然做了决定，到时公布出来，朝中还不翻了天！嵇太后不是省油的料，这么大的事绕过她，她能罢休？还有军机平章嵇国舅，还有几位宰相，还有利益受损的沈家，还有儿子死在叶家手上的襄阳镇守大帅余淮烈——这帮人一窝蜂闹起来，怕是陛下都按不下来啊！
更可怕的，是这帮人不敢冲着陛下来，而把怒气统统洒在了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萧何我简直想哭出声了：放在旁人眼里，这件事跟自己怎么都脱不开关系啊：叶家是归自己联络的，北地策反是归自己负责的，陛下又是最信任自己，平常对自己言听计从——要说自己跟这事没关系，就是有一千张嘴巴都说不清楚啊！
“陛下一向圣明睿智，怎会突然起意迎娶那汉奸叶家女？”
“不用问，准是萧何我那好大喜功的奸佞，他与北地的权奸勾结，以权奸之女的狐媚美色蛊惑了陛下，淫乱宫廷！”
想到大臣们异口同声共呼：“请诛权奸萧贼以谢天下”的情景，萧何我脸如土灰。到时候，只怕铺天盖地的弹劾奏章会把自己淹没，更不要说这次自己会把沈家这样的豪门给得罪死，将来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萧何我吞了口口水，他说：“陛下，微臣觉得，招降叶家确实很有必要，但迎娶叶家女儿……此事怕有些不妥。天子大婚乃国之盛事，您最好提前与太后和朝中重臣商议……”
仁兴帝摆摆手，不悦道：“朕迎娶叶家女，有利于北伐大业，有利于天下一统。朕相信太后和朝中大臣们都会顾全大局，不会反对朕的。此事，朕意已决，卿不必再论了。”
萧何我叫苦不迭：皇帝老大您摆摆手是很潇洒，可到时候他们炮轰的可不是您老人家，倒霉的是咱啊。
“远志，除了叶家以外，北国还有哪些才德贤士，值得我朝招揽呢？”
恍惚中，萧何我听到仁兴帝的问话，他迅速回过神来：“微臣草拟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所列，都是值得我朝招降的北朝文武官员，对我朝入主北国大有帮助的人。近期，北府的主要工作就是以策反他们为主，这目录，请陛下过目审阅。”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了奏折，双手呈上。仁兴帝接过奏章，翻开匆匆一阅，神色沉静。良久，他微微蹙眉：“其他人倒也罢了，不过这第一个人朕倒是看着眼熟的——北虏的北疆大都督孟聚，先前你们不是报告过吗，他该是咱们的鹰侯吧？”
“启禀陛下，孟聚确实是我朝鹰侯，曾任我江都禁军的鹰扬校尉。只是因北地战乱，他与北府的联络人失去了联系，最近才重新联络上的。
只是这时，孟聚已在北国官居一品，封侯赤城伯，除了北疆六镇外，他的兵马现竟已经占据朔、州、冀、定等五州三郡，麾下强兵数万，生民千万。以前吾朝册封他的鹰扬校尉一职，已经不适宜了，是以北府也不好贸然让他归建。微臣特意将他第一个列出来，就是要请示陛下，对此人，吾朝该当如何对待呢？”
仁兴帝默默颌首，他也是聪明人，能听出萧何我那些含蓄的言下之意：孟聚本来是北府的鹰侯没错，但现在，北府明显是失去了对他的控制了。
当日的东陵卫小武官，北府可以随便拿个鹰扬校尉的虚衔就打发他了，但现在，执掌重兵、开镇一方的“北疆大都督、赤城伯”，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发的人物了。
现在，孟聚的实力和分量，可不比朴立英、叶剑心这些北地重臣来得轻啊！

第二百九十三节 冀州
“北国的孟将军？他是怎么加入咱们北府的？远志，你以前好像跟朕说过，朕却是记不得了，你再跟我说一次吧。”
“是，陛下。”
眼见仁兴帝不再直呼孟聚其名，而是改称“孟将军”，言辞间颇为客气，萧何我却也跟着变了口：“孟将军出生于洛京孟家，是前汉公方年间宰相孟凡贤的后人，也算是洛京的显门。但后来北地失陷以后，孟家虽也出仕，但一直没出过高官，直到孟将军这一代。
少年时，孟将军就有‘通宵诗书’的天才名声，他十三岁通过童生试，十五岁过秀才试——那是太昌元年的事了，也是那年，北府洛京司易主事在洛京执行任务失手，被鞑虏鹰犬们追杀。仓惶之下，易主事逃入了孟家的后院，恰好碰到了少年时的孟将军，被他冒死所救。易主事感于其忠义，遂推荐他加入北府，成为编外鹰侯，代号荆棘。”
仁兴帝缓缓点头，他负手伫立，望着西边的天际出神，在那边，夕阳绚烂得如火一般，烧红了一方的天际。他问：“那时候，孟将军才仅仅十五岁吗？”
“是的，陛下。”
“十五岁，那时，孟将军还是少年而已啊……一个孩子，就敢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收留我朝鹰侯？真是了不起。”
仁兴帝的神情有些嘘慨：“北地陷落胡尘三百年，但忠义依然深入人心，我大唐继承刘汉，执掌华夏正朔，是以人心所向，万众归心啊。远志，你要记住做一件事。”
“是，陛下请吩咐。”
仁兴帝的语气变得深沉又低缓：“将来，待我们收复了北地，天下一统后，那些牺牲在北国的忠义之士，不管是我朝还是北国的，你都要把他们的名字详细收集，勿要漏掉了一个。
朕要让史书铭记他们，让他们的名字篆刻在碑，以香火贡奉——北国鹰侯志士的牺牲，将永载我大唐史册。千载之下，只要我华夏不灭，他们的事迹将永不磨灭。”
萧何我一愣，应声跪下，他的眼中含着泪水，喊道：“陛下圣明！微臣谨代表全体北府鹰侯，感激陛下圣恩，全体北府将士皆感陛下圣恩……那些牺牲的同仁们，闻知圣恩浩荡如海，他们在天有灵亦会含笑九泉的！”
仁兴帝摇头长叹一声：“远志，起来吧。按照北府的想法，你们打算如何招降这批北国官员呢？”
“按北府先前的惯例，北国官员若是肯受抚的，或者我朝潜伏鹰侯在北虏军中任职的，按照他们在北朝的官衔，我们这边加衔两级追认，但放孟将军身上，却是个例外……”
“哦，这又是为何呢？”
“孟将军在北疆东平靖安任从六品权督察时候，我们紧急追认，给他加衔江都禁军的从五品鹰扬校尉；没想到没过几个月，孟将军已成了北疆东平陵卫的五品同知镇督——这个消息传回来，北府内部也很为难，若是还按惯例给他追认加衔的，那就得给孟将军一个四品官实职了，放在禁军里就得是宣武将军或者明威将军，若是放在北府里，那就得是主管一地情报的实职参事了。
因为北府从来不曾有过派遣在北朝的鹰侯任到如此高位，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是以当时我们内部一时不能决断。没等我们定论下来，消息传来，说是孟将军又升官了，他已升为从四品的镇守督察了，按惯例，那我们只能给他册封从三品的官职——可是微臣也只是三品官而已，哪有这个权限？
这样，事情就只能暂搁下来了，不久，消息又来了，说是孟将军已经升为北国的从一品武官，封侯伯爵，管辖北疆六镇一应军政事务——事涉如此高位，这个，微臣实在不敢擅专了，只能呈送陛下圣裁。”
听着萧何我的说话，仁兴帝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拼命忍住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啊……远志，时移势乃变，北府以前的规矩是照着以前的形势造的，现在形势既然变了，也是该跟着改了。
以前，咱们给北国受抚官员那么优厚的待遇，是因为北虏势大，他们归顺我朝，要冒着很大的风险，是以我朝给予高官厚爵，是为彰节忠义志士。
但现在，形势已经不同了。我朝朝气蓬勃，犹如旭日初升，势不可挡，北国则是江河日下，岌岌可危，要投靠我朝的北地权贵多得犹如过江之鲫，他们并非心怀忠义，也非仰慕正朔，纯是趋炎附势、保命保家而已，若还给他们如此优厚的待遇，这就不像话了——不要搞到有朝一日，鞑虏那边的高官全跑过来了，上朝时朕看着殿上站的全是北国官员，那就成笑话了。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新投诚的北国官员一律降两级任用，五品以上的，还要经过北府和吏部的审核筛选！朕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是，谨遵陛下旨意。那具体到孟将军此事……也要降级招降吗？”
仁兴帝摇头：“孟将军与其他人又不同，他深明大义，忠于汉统，十几年前就加入了北府，是我们的自己人。对他，我们定要优厚待遇，若是将他视同一般的投靠官员，那大唐朝廷岂不要让四海忠义之士寒心，让天下豪杰离弃？
远志，北府传达朕的旨意给孟将军，朕希望他能合适的时候举旗反正，具体时机由他自由掌控——孟将军孤悬境外，处境很是艰难，你们北府也不要过于压迫他了。
远志，北府要告诉孟将军，朕对他都有很高的期待。朕期待着将来能与他见上一面。即使将来北国收复天下一统了，朕依然需要他这位虎将为大唐镇守边关，威震蛮夷，只要孟将军为国建功，朕又何吝封王之赐呢？”
“是，微臣定然尽快把陛下的旨意转达孟将军。感受到陛下圣恩，孟将军定然感激涕零，振奋豪勇，为国效忠。”
……
天空下着蒙蒙的雨，前路一片茫茫，年久失修的官道上，没膝的泥潭一个接着一个，大群铠斗士犹如黑压压的蚂蚁，在这条泥泞的路上跋涉着。运载着粮草的辎重车在艰难的前进着，不肯重负的车架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像是立即就要散架了。队伍中，人声、马嘶声、驴鸣声响成了一片。
“用力，一二三，一二三，推！”
孟聚踩在没膝盖的烂泥里，跟几个铠斗士一起，用力用肩膀顶着那辆沉重的辎重粮车，众人在泥浆里打滚着，挣扎着要把辎重车推出来。
“停，前面有个深坑——操，又陷进去了！”
“曹二驴，你赶车不长眼的啊！你把车子往哪赶？”
“前面坏了一辆辎重车，道路被堵住了！来几个力气大的，搬开车上的货，清出路来！”
冰冷的护颈把孟聚的脖子箍得紧紧的，喘不过气来，寒冷的雨水就从斗铠的缝隙里浸了进去，浑身衣裳被春雨淋透，汗水冒出来又干了，迎面的寒风一吹，那种寒冷简直钻进骨头里了。
孟聚绝望地抬头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心情沮丧到了极点——虽然明知春季多雨，但也不能到这个地步吧？自打大军进了冀州，天天下雨，一口气连续下了十一天的雨。冀州的官道连续过兵，本来就糟蹋得不成样子，这样连下十一天之后，这条路简直就成了泥浆路。
掀开斗铠的覆面，孟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沙哑地喊道：“派个人，去问问前边的王虎，前导可找到宿营点了吗？找到宿营点，速速回报！”
一名亲卫应声而出，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水大步跑向前，但很快，他就“腾腾腾”地跑回来了，溅起了一地的泥水：“镇督，前军的王帅已经过来了！”
王虎旅帅光着脑袋没戴头盔，雨水顺着他卷曲的黄发淌了下来，几缕打湿的头发贴在了额头上，他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方才在泥水里的急速奔跑对他来说也是很吃力的事。
雨声太大，孟聚直着喉咙冲王虎喊：“虎子，前面有地方歇营不？今天这路，没法再走下去了，再走我们非得病倒躺下一半不可！”
“镇督，我们一路找了，道上沿途都没有人烟，就是在三里外有个荒废的庄子，那里的地势还高点，看着还能勉强扎营驻下来。”
“废弃的庄子？有多少屋子，驻得下咱们的兵马？”
“我看了下，约莫也就百来户屋子，但被废弃很久了，很多房子都塌得光剩两面墙了……”
“那不成。我们上万人的兵马，这点房子够啥用？——前面最近的县城在哪？”
“镇督，最近的是蒲仪县，离我们足有十几里路呢，今天怕是赶不过去了……”
“怎么也得赶过去！大伙在阴雨天跋涉半天了，晚上还在露天里淋雨扎营的话，明天起来非病倒一半人不可！传令下去，加快步伐，到了蒲仪县，大家喝热汤吃热食，大馍馍暖炕头歇上三天去！大家辛苦些，熬过了这程路就好，老子说话算数！”
命令传下，队列中响起一片欢呼，疲惫的军士们明显加快了步子。好在孟聚的运气还没倒霉到底，过了午后，雨水终于停下来，天边露出了一道彩虹。
经过了整整一天的跋涉，下午天黑前，前方终于看到了城池的轮廓，精疲力竭的中军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天色入黑时分了，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水，孟聚精疲力竭地走到城门前，先头部队的王虎等人已举着火把在那等着他了。
“镇督，一路辛苦了。”
“还好，大家都辛苦，总算天黑前赶到了，今晚不用在野地里扎营泡汤了。”
孟聚抹了一把脸，感觉浑身冰冷，手脚僵硬得没知觉了。他望着黑黝黝一片的城池，那连片黑洞洞的房屋，问道：“前军进城看过了吗，城里什么情况？有人烟吗？”
“镇督，我们来到时，城里还是有人的，但看到兵马过来，他们就一哄而散逃跑了，现在就是座空城了。”
“你们要约束好兵马，严整军纪，勿要滋事骚扰地方。若是碰到平民，要好生安抚，勿要虐待——冀州百姓命苦，给边军糟蹋得够惨，咱们就不要给他们雪上添霜了。”
几名将军都是应声遵命。在先前边军南下时候，冀州作为抵抗的州郡，遭到了残酷的清洗。上次孟聚南下时候，他们就曾路过蒲仪县城，那时候，这座城池已经给荒废了，街上全是死人的白骨。过了这么久，城市总算又聚了点人烟，但看到北方又有兵马过来，城中居民都是一哄而散了。
孟聚的中军安排在县城的旧县衙里，亲兵们整了整泥污不堪的军装和皮靴，匆匆打扫出几间干净的厢房。孟聚却没有入房休息，他领着几个亲兵，举着火把察访了几处兵马的宿营地。然后，他又跑到辎重队去，领着亲兵们一起七手八脚地帮忙搭灶起锅烧姜汤，拿着个大勺子帮忙给军士们分发姜汤。
看到大都督亲自干活掌勺分汤，领取汤水的军官和士兵都显得很是吃惊，望着孟聚的眼神也很是异样——孟聚也搞不清楚那是感激还是嘲笑的眼神。
孟聚知道，若是换了慕容或者拓跋家族的那些军队世家子弟的话，他们肯定有更高明更技巧的治军手法，六镇大都督放下身段来这样收买军心，就像先贤所说的：“小惠不能及众”，这种手段未免也太拙劣了，明眼人一眼就看出目的来了。
但问题是，对如何统御、管理一支数万人的兵马，如何让数万士卒归心，打造军队的忠诚和凝聚力，前世只是个宅男的孟聚实在没多少概念。根据他那可怜的知识，他平常也只能努力做到这几件事：不克扣、不拖欠军饷，犒赏公平，军法公正，讲道理通情理，说话算数，不随意打骂部下，尽量多下部队了解士卒疾苦——孟聚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至于这样的效果如何，孟聚自觉还是不错的，起码部下们对自己好像很忠心——但他也没多少自信，因为历史书上，便是众叛亲离的隋炀帝倒台前，臣属们看起来也是很忠心的。
在辎重队解衣推食地做秀，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孟聚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中军县衙。在县衙的前堂里，王虎、徐浩杰、齐鹏、江海等将领已经在候着了，他们是来汇报各自兵马情况的。
花了小半个时辰，孟聚就着蜡烛听了部下的汇报。他眉头轻蹙：连续半个月的阴雨天里的行军，中路军没经多少战斗却产生了大量的减员。因为水土不服、伤寒、风寒、疫病等各种原因，迄今为止，军中的病号已超过五百多人。带着众多的病号，军队的前进速度已经遭到了严重削弱。
江海都督直言不讳说：“看天色，这几天还会继续下雨。大都督……在雨季结束之前，我们不能再走了。这样再走多十天，没等出冀州，咱们兵马的减员就要上一半了。”
孟聚摇头：“必须继续前进。”他抬起头，看到部下们脸上流露出失望之色，他恳切地说：“我们可以休整三天，然后必须继续走——我们得出了冀州才行，冀州太荒芜了，养不起我们整整一路兵马。我们得出冀州，找到有人烟的地方驻扎，这样才能补充粮草。”
商议进行到深夜，部将们这才各自散去，孟聚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那身湿漉漉的军袍，亲兵又来报，说文先生来了。
孟聚累得浑身骨头都酸疼了，还是支撑着出门把他迎了进来。
随军同样在泥水里跋涉了一天，文先生的神色看起来也很疲倦，但他有马车坐，比两腿走路的孟聚还是要强上很多。
“深夜到访，叨扰主公休息了。”
“无妨的，先生请坐吧。不知有何要事呢？”
“今天在道上走着，看到城乡苍夷、白骨露野，文某心中有感，夜不能寐，是以特意前来打扰主公。”
孟聚苦笑，他心里嘀咕：冀州的惨祸不就是边军当年干的好事吗？那时候你就在拓跋雄身边当幕僚，要说这事，跟你也要扯上几分关系的，现在又来感慨什么呢？
看出孟聚表情古怪，文先生已是猜出了缘由，他叹了一声：“镇督，冀州的惨祸，文某当时确实是尽力劝阻了。无奈元帅当时太过愤怒，一意孤行，文某却也是无可奈何——如此暴虐杀戮太伤天和，失民心，将来元帅只怕难逃劫报。”
“家国兴亡，百姓多难，自古便是如此了。文先生深夜来找我是……”
“主公，看到冀州一地，文某忽然想到一事——如今已是三月了，但北国战乱频频，各地烽烟四起，今年大魏各地的春播怕是都要被耽搁了。农粮之事关系国本，主公不可不早作打算。”
孟聚点头，他记得前世评论三国时期时，谁说过一句很精辟的话：“三国开始时，军阀们比的是谁更能杀人；到后来，大家比的就是谁更能活人了。”
“先生的提醒很有道理，我已在准备此事。在并州时，我已下令给各部兵马和官府，要抓紧督促、组织春耕，勿误时节。”
孟聚说着，自己也觉得心虚：那些新占领州郡，事务千头万绪，自己麾下的丘八说起杀人来个个拿手，但要真务实干起农桑来，他们哪有这个耐心。
劝农务耕，归根到底，这种事还是要靠地方文官，但问题是现在自己辖地急速扩充，地方建制混乱得一塌糊涂，文官都是大魏朝的旧官投靠过来的，很多新占领的州郡，孟聚连巡抚或者布政使的名字都记不住。这种朝不保夕的混乱形势下，还指望地方文官用心督促组织农耕，那简直跟痴人说梦差不多，自己那道命令的效果——估计跟个屁的威力有得比吧。
文先生含蓄地微笑着，他说：“主公未雨绸缪，思虑深远，属下佩服，只是属下担心，诸位将军专心军务，在民事上只怕不会用心太深，效果难以保证。粮储问题关系国本，主公不可轻忽。”
看文先生胸有成竹的闷骚样子就知道了，这家伙肯定肚子里又憋着什么主意想献宝了。孟聚在泥水里爬了一天累得慌，他也没功夫陪文先生扮深沉了，直截说：“先生所忧甚是，粮食关系国计，某亦深为此担忧，想来先生必有妙计献我？”
看出孟聚隐隐有点不耐烦了，文先生也不敢再卖关子了，他沉声道：“主公，当今天下大乱，兵乱频频，各地百姓纷纷离乡逃难，无心务农。依学生浅见，解决之道只有一条，那便是军屯。”
“军屯？”孟聚眼光一闪，他霍然起立，双掌一击，低喝道：“军屯！”
按照历史书上的说法，军屯的好处，那是说也说不完，迅速恢复生产力恢复社会秩序收拢难民之类……历史上，三国的曹操正是靠了军屯，拥有了源源不断的补给，硬生生地耗死了塞北江南的各路英雄。乱世中，“军屯”二字简直是军阀争霸的无敌杀器啊！
“主公，军屯之意就是……”
“我知道，就是军队来开荒种粮食嘛！文先生，你这个献策好！太好了！”
文先生一愣，他本来还做好了要费一番口水来具体介绍军屯好处和劝说孟聚接受的准备，没想到主公如此聪颖，自己刚说了个名字主公便马上领会了——主公聪颖，真乃天授啊！
“军屯也不单说是军队种地，还可以由军队来招募流民来开荒种地。其实在北疆之时，学生就有此想法了，但那时，条件还不是很适合……呃……直到下了冀州，学生才有了思路。”
文先生说得支支吾吾，孟聚却也不点破：他明白文先生不好说破的意思，军屯并不是想弄就能弄起来的。要想军屯，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有大量的富余农业劳动力，二是需要大量的空余耕地。
劳动力好说，现在天下大乱，招募流民很容易，只要养得起，招上几十万都没问题。但大量的农田就不是这么好找的了，在孟聚的大本营：北疆和朔州一带，因为尚未受战火波及，那边的民众尚安居乐业，孟聚也不能把老百姓正耕种着的粮田给抢过来做军屯地。
但在冀州，当年边军南下时把冀州杀得十室九空，只留下了大片白地——这就是说，几乎整个冀州的耕地都是无主之地了，任由孟聚处置。
孟聚和文先生对视一眼，交换了个默契的眼神：“拓跋雄胡作非为，还真干了件好事。没有他把冀州的人宰光了，哪有那么大片空粮田来给做军屯地？”——只是这话也太过诛心伤德，二人都不好说出口。
兴奋之下，孟聚在屋子里急速地来回踱着步，他停住了步子，目光炯炯地望着文先生：“军屯一事，先生能否为我主持起来？”
文先生坚决地摇头：“只怕不妥。学生只懂空谈，做起实务并不精善，如此重担，学生不敢贸然应下，以免耽误主公大计。不过，主公，学生可以给您推荐一能员主持此事，定能克奏全功。”
“谁？你说！”
“赤城的江海江都督。江都督精明强干，无论军政两务都甚是拿手。他文武双全，善于统筹运谋，学生觉得，要在冀州开始军屯的话，江都督该是最合适的主持人了。”
孟聚眼中精芒一闪——文先生的眼睛也太毒了，他加入东平军也没几天，平时不声不响的，却是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啊。
孟聚沉吟片刻，点头：“先生所言甚是，江都督精明强干，文韬武略皆是精通，确实是主持军屯事务的最佳人选了。但问题是，江都督已任了赤城都督，那里是抵御北魔的重要前沿，那里也是离不开江都督啊。”——说话的时候，孟聚自己都觉得心虚：江海这个挂名赤城都督，可有机会去赤城上过半天班吗？
“学生也知道，江都督是主公身边的得力臂助，深得主公信任倚重，若是等闲小事，学生也不敢劳烦他了。但军屯事务关系我军大计，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要想顺利推行，非得江都督此等能干的重员主持才行啊！”
听着文先生一本正经地说着反话，孟聚差点没笑出声。他强忍住笑，以同样的严肃态度说：“既然先生这么说的话……无奈何，事关大局，我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文先生笑笑，他起身深深一揖：“主公决断英明，军屯产粮，将来必然活人无数，此乃天下万民之福，亦是主公的福德啊——主公，将江都督由赤城都督转任冀州布政使，专门从事军屯事务，主公意下如何？”
“先生之策大善，便是如此吧！”
……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孟聚便召了江海过来。当着江海，他鼓起腮帮子，先是把将来饥荒的恐怖预测说了一遍，接着又大力鼓吹了一通军屯的好处和重要性——总之，军屯关系东平军生死存亡，关系天下万民福祉，那是无论如何重视都不过分的。
“国无粮不稳，军无粮不安，这道理，不须我说江都督你也该明白的。如今，大魏连年战乱，农夫抛乡，良田荒废，倘无得力措施，将来饥荒必现。
军屯一事，利国利民，势在必行，本座有意在冀州推行军屯，只是尚缺一名能员主持此事，江都督文武双全，目光独到，可有什么好人选给本座推荐吗？”
孟聚说话的时候，江海一直在安静地倾听着，他目光炯炯，眉头微蹙，很专心的样子。
待孟聚说完，他肃然起身：“大都督所言甚是，军屯事关我军大局，确实不可轻忽。请恕末将狂妄，末将自觉在政务上也是薄有心得，微有自信。倘若大都督允许的话，末将愿毛遂自荐，担当此任。”
江海自告奋勇，这让孟聚松了口气。他客气了两句，说是身边少不了江都督这样的得力臂助，没有江都督在身边，他简直无所适从了，但为了大局，为了天下万民，没办法，只能把江都督放出去主持此事了。
“江都督有此雄心，本座亦是欣慰。今日起，其他闲杂事宜，江都督就不用分心操神了。春耕时节不等人，从今日起，你就卸了赤城都督一职，专心于军屯事务。江都督，你就此转任——”孟聚微微沉吟：“——转任冀州都督，兼我军的军屯大使！”
“是，谢大都督栽培！”
“好，江都督，你这就下去准备吧，尽快做个计划，需要的人、财、物，你直接向本座报告。待军屯告成，江都督你就为我军立下大功了，届时，本座对你将另有重任。”
“谢大都督栽培！请大都督放心，末将尽快推行此事，竭尽全力，使我军再无饥谨之忧——末将这就告退了。”
江海兴奋地告辞而去，望着他的背影，孟聚目光复杂。
昨晚，文先生的献策建议是把江海转任冀州布政使，去掉他的军职，彻底断绝他插手军权的机会。但今天，江海的态度实在太好了，主动请缨，态度恭顺，这使得孟聚实在没法把布政使的任命说出口来——对方毕竟是东平军的元老了，追随自己时日甚久，一直有功无过，又是态度配合，主动请缨，自己若是平白无故将他贬职了，这也太说不过去，难免让部属寒心。
“只是，江海，他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琢磨着江海离开时的表情，孟聚心中实在好奇得很。

第二百九十四节 说客（上）
江海是个很雷厉风行的人，孟聚深刻地体会到了这点。
中路军还停留在冀州的蒲仪县休整呢，江海已经干脆利索地辞去了中军指挥的职务，将手头的兵马和斗铠都移交给了王虎和齐鹏，然后，他领着亲兵，当天就冒着蒙蒙的雨水离开了蒲仪县，直到大军离开蒲仪县之后，孟聚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孟聚甚至有过猜想，他该不会一气之下怒而出走了吧？
直到一个月后，孟聚已出冀州了，一个满身泥水的信使才赶上了中军，孟聚才重又知道了江海的动向。
原来，这个月里，江海领着亲兵在雨季里把冀州的几个县城给走了一遍，从荒山野林间搜找出了数以千计的难民，将他们重新引领到平原上，开始拓荒和定居——中国的老百姓就像野草一样，他们经常被摧残，但要想彻底杀绝他们，这却是很难办到的。
在信中，江海向孟聚汇报，他目前在冀州靠近中山郡的唐村县、木亦县等地已经开始了拓荒，目前已招募到难民五千多人，编组成十四个村落，已给流民划分了耕地，委派了统管的头人，开始了军屯建制。但今年春耕的节气已经错过了，第一季夏收怕是收成不会好，粮食收成怕是只能勉强自给。但江海估计，到第二季时候，军屯区应该能增加到三万流民的编制，能开拓荒田十万亩，那时，军屯应该就能转亏为盈，能为大军提供粮草了。
但在目前，军屯区还需要中路军的大力支持，急需粮食五百石，耕牛两百头，犁具五百副、铁锅一百口、棉被五百铺……
看着那页长长的清单，孟聚能做的只有叹气了：不辞劳苦，以都督之尊沐风栉雨亲临田埂，江海的这个态度，再怎么说都是无可挑剔了。倘若不是自己心存芥蒂，在麾下能有这样一个认真负责的能吏，自己该感到高兴才对。
但现在，江海越是表现得尽忠职守，孟聚就越是感觉心虚。他思虑再三，终于还是在江海的来函上批复了：“同意调拨，函上所列物辎转并州布政使李从速办理。即发。”
签罢，他将这封复函放进了阅完的公文里，招呼帐外的书吏进来：“这都是今天要发的，你们登记好，交给参文处——特别是最后这份，请文先生看完过来下，我想听听他意见。”
书吏应声将那堆公文叠起来抱走了，看着他的背影，孟聚有点发愣。
以前在东平时候，孟聚对地方民政一直不甚上心，他治理地方的办法有点类似后世的承包责任制：地方官府怎么施政，怎么治民，他一概不理，只要在夏秋两季的征收时节，地方官府能把军粮交够上来就行了，至于民政、财政、治安、司法等事务，孟聚一般都留给当地官府自理——并非孟聚不知道这样做的后遗症很大，只是他精力有限，光是忙活军务就累得虚脱，实在顾不上地方上的事了。
但这种放羊式的理政方式，放在东平时代还能勉强凑合——那时地窄人少，政务没多少，孟聚料不料理都差不多。但现在的话，随着各路兵马频频报捷，东平军的地盘越来越大，每天从各地发来的公文都有几十件，建立一个协调各地、统管全局的中枢机构就很有必要了。
为此，孟聚成立了“参军文书处”——这听起来像是主帅身边的文书助手，但拥有的权力却是极大：他们有权查阅机密文书，知悉各处要害军机，各地官府和军将给孟聚发来的公文和请示，也是由他们先审阅并拟处置意见再递孟聚决策，而孟聚对各地驻军和地方官府发布的命令，也都要通过这参军文书处审核后发布，认为所决不妥的，文书处甚至可以退还给孟聚重议。
正如孟聚所估计的那样，文先生很快就过来了，手上拿着的正是江海的那份文书。看到他过来，孟聚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方才的犹豫是对的。文先生肯定也是劝自己不要答应江海要求的吧？
文先生坐下，直截进入了主题：“主公，学生刚刚看到了江都督的请示，您的处置……先生觉得，稍可斟酌。”
“哦，先生也觉得不妥吗？既然如此，本座就干脆回绝江都督好了。”
“拒绝？”文先生诧异地望着孟聚：“学生何曾说过这话？学生这趟前来，就是想劝主公：对冀州的请求，主公您不但要答应，还要加倍给才对。”
孟聚愣住了：“文先生，你说的什么？加倍给？光是江都督所要的，本座筹措起来就很吃力了，何况加倍给付？”
文先生心平气和地说：“主公，再困难也要给。我们是要建立二十万人的军屯区，要每年为军队供应二十万石的军粮，这关系我军未来十年的基业。但学生看江都督来函，他才要那么点东西……简直是杯水车薪，也就能维持几个流民点罢了。就这点投入，是干不了大事的。”
“但江海并没有要求这么多……”
“学生斗胆猜测，江都督知道我军物用贫乏，国事艰难，他该是顾全大局，不愿让主公为难吧；或许他还有些其他顾虑——但不管如何，冀州军屯，关系我军长远发展，是我军的根基所在，这是压倒一切的要务。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我们现在的投入越大，将来的收获就越多，这个道理，不需学生多嘴，主公也是明白的。现在，趁着我军外部并无强敌，我们必须尽快强大自身，冀州军屯就是我军发展壮大的关键所在了。”
孟聚沉吟，文先生说的道理，他其实也是认同的。大投入才有大产出，大投入才能见效快，这是后世早已验证过的真理。现在冀州一片荒芜，若是按原来的办法按部就班，何年何月才能把军屯给办起来？
现在大家都在跟时间赛跑，慕容家忙着剿灭拓跋雄的边军余孽，南唐也在急着恢复征伐西蜀之后的军疲财乏——无论北魏还是南唐，都是根基深沉底蕴厚实的大户，不说别的，光比人才这一项自己就望尘莫及了，自己连个参军文书处的几个幕僚都凑不齐人，如果不能发展得快些，如何玩得过这些财大气粗的富豪？
文先生建议加大对冀州军屯的投入，孟聚是不反对的。但问题是，军屯的负责人是江海啊！自己好不容易才把他从军队中赶出去，现在马上又要给他掌控那么多的资源——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把江海留在身边，另遣一员信得过的能吏去主持军屯就好了，现在也不用那么纠结了。
看着孟聚神色变幻，文先生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他说：“江都督精明强干，是主持此事的不二人选。主公倍赐所需，也让江都督看到了主公推行军屯的决心，他定然更加用心此事。以江都督的才干，只要他用心任事，军屯之事就定能成功。届时，冀州的百万耕田，将是主公霸业的基石啊。”
“定然成功吗？世事难料，如果……”
文先生打断道：“主公如此慷慨，要人给人，要物给物，无论江都督还是旁人看着，主公确实已仁尽义至。倘若江都督还是不能按期完成军屯，辜负主公信任的话，到那时，无论主公如何处置，他也是无话可说了。”
孟聚缓缓点头，文先生说得已经很露骨了：自己加倍给付，虽然耗费的物资多了，但也是对江海的巨大压力，他没了退路和借口。到时候，如果军屯成功，那自然不消说，自己将是最大的受益者；如果做得不理想，那自己也可以乘机发落江海，他也没了推脱的理由。
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了去——文先生肯定没听过这句话，但他腹黑的策划却是暗含其中道理，显得大气利索，光明正大得让人无话可说。
这已经不是“算计”，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了。就算江海猜到了孟聚的用意，他也没别的出路，只能拼下一条命去把军屯办成，否则将来被罢黜也是无话可说。
这种堂堂正正又暗藏锋芒的风格，很是投孟聚的胃口，他说：“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事就如先生所言吧，冀州所需，一律加倍调拨。希望江都督勿负吾望，早日建功才好。”
……
四月中旬，东平大军的中路军出了冀州境，抵达了济州的楚南府。楚南府是北疆边军的地盘，当地官府已知道东平军南下的消息了。没等东平军抵达，当地的边军旅帅就领着部下从南门逃跑了，丢下知府等一帮文官留在城里不知所措，直到东平军先锋抵达城下才如梦初醒，赶紧出城跪迎王师。
……

第二百九十五节 说客（中）
望着楚南府的城池和人烟，孟聚和部下都有泪流满地的冲动：兵马冒雨地在冀州连走十几天，没法生火天天蹲在泥水里吃干粮，大家吃得口里都淡出鸟来了。这下好了，又回到人烟之地，总算能喝上一口热汤了！
在城门处，孟聚接见了归降的地方官员们，他颁布朝廷旨意，宣抚众官。
自然了，官员们都在痛哭流涕地忏悔，他们都是忠于大魏朝廷的，只是先前为叛军所迫，不得已屈身从贼，现在眼见王师复返，于是毅然反正——孟聚很怀疑，大魏朝的官员们是不是受过培训或者事先统一过口径的？不然为什么自己从北到南，这么上千里路走下来，碰到的每个官员说法都一模一样，几乎连词都不改的？
但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孟聚也就见怪不怪了。他宣扬了一番朝廷的恩德，说朝廷体谅大家的难处，哪怕是曾经投逆从贼的，只要改过自新的，朝廷将既往不咎。接着，他又以朝廷的名义重新任命楚南知府刘仁以下等四十多名官员留任维持地方，于是众官皆感而涕下，齐呼“大都督恩义，罪臣纵万死难报”。
这么一通程序走下来，楚南府就算是光复了。东平中路军就此在济州的楚南府驻下休整，不再继续南下——孟聚和他的首席幕僚文先生都觉得，济州该是慕容家容忍的极限了。若是继续再向南走的话，搞不好慕容家就要翻脸了。
从东平南下以后，东平军一路急走紧赶，不是打仗就是行军，风餐露宿，雨淋日晒，这几个月可是把大家累得够呛，中路军从上到下都累得虚脱，士兵们累得瘦骨嶙峋，走路直打晃。兵马入驻楚南府后，众人忙活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睡觉，这样昏天暗地地连歇了两天，士卒才算缓过一口气来了，摇摇晃晃地又爬起来了。
进了楚南府后的第三天午后，孟聚还在休息呢，侍卫来报，说是文先生求见。
“文先生又来了？”孟聚被叫醒，只觉一头雾水：“昨晚我们不是刚见过吗？”
孟聚匆匆起身洗漱，就在侧厅见文先生。
“先生急着找我，可有要事？”
看到孟聚那疲倦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睛，文先生就知道他是午睡中被叫起的了。他深深作揖：“打扰主公休憩了，学生有罪，实在是事关重大，学生也不敢耽搁。”
“呵呵，无妨。公务要紧，先生请说吧。”
“主要是两件事。其一，拓跋皇叔遣使来访主公，使者今天上午刚进了楚南城。因那使者先前与学生是旧识，他先去寻学生叙了旧。因是旧日交情不好推脱，学生便请他吃了一顿饭，刚把他给送走回驿站——此为大事，学生不敢耽搁，这便急忙来向主公禀报，打扰主公休憩了，请主公恕罪。”
“啊？你把我吵醒，就为拓跋雄那边派了个使者来？连我睡醒都等不得了？”
孟聚一愣，心道这固然是大事，却不是急事，也不用急着把自己午觉吵醒吧——他正迟疑间，见到文先生平静的脸，他却是突然明白过来了。
拓跋雄派个使者来，这对自己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对文先生来说却是大事。因为他的身份敏感，是边军那边投过来的，瓜田李下，分外避嫌。
万一他来得晚了，有人先在孟聚跟前进谗言，告发他私会边军使者心怀旧主暗通策谋什么的——固然，孟聚为人宽宏，这些捕风捉影的谗言他未必会信，但总归要花费一番口舌来解释。如果孟聚表面不提，只是在心中对他暗藏了看法，那就更麻烦了，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吵醒主公午睡会招得主公不快，但那只是小节罢了，孟聚顶多生气一阵就完事了。相比之下，若是主公对自己的忠诚产生了怀疑，那才是大隐患啊。
文先生深通人情世故，知道何者轻，何者重，碰上这种事，他丝毫不敢怠慢，刚送走客人就立即来向孟聚报告了。
孟聚笑道：“立场虽然不同，但旧友来访，以礼相待，这也是人之常情，先生未免也太把细了。拓跋皇叔派人来找我吗？派的使者是谁啊？”
“那使者主公却也是认得的，却是豫北元都督阁下。”
“豫北元都督？那是谁啊？”
“元都督曾在东平任职过，曾任东平都督……”
孟聚一拍大腿：“原来是元义康元都督！元公是我的老上司，既然是他来了，先生设宴就该通知我一声的，我也该去给他敬上一杯的。”
孟聚说的不完全是客气话，元义康曾任东平都督，那还是叶迦南时代的事了。孟聚、易小刀、肖恒等人都可以算是他的旧部了。
元义康这人虽然没什么才干魄力，但他为人平和，也不摆都督的臭架子，与人为善，那时候东平诸将对他的感觉都不错。尤其是他靖安大战后在拓跋雄的威胁下庇护了孟聚，这也算是对孟聚的恩情了，孟聚一直都记得的。
“元都督是个好人，只是他那么谨慎的人，怎么站到了拓跋皇叔那边？这倒是奇怪了。”
“这事，学生倒是知道一点的。元都督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出镇豫北，对朝廷和皇叔之争本来是持中立态度的。只是朝廷崛起之时，手段太过酷烈，洛京元氏几乎皆为乱兵所杀，消息传来，元都督也没了选择，他只能站到拓跋皇叔这边了。现在，眼见朝廷兵锋日盛，皇叔山河日下，元都督眼看着也憔悴了不少，人都瘦了下来。”
孟聚叹气道：“元公一辈子深通世故人情，交游广阔，八面圆滑，没想到却在这大节上犯了错，真真让人无话可说。这世道，好人都活不下去的啊！不过皇叔派元都督来找我，那是为了何事呢？”
“这事，中午时候元都督就跟我说过了。拓跋皇叔有意与主公您联手，共抗朝廷——呃，中午时，元都督所以先找学生，也是想学生帮着一起劝主公答应此事。”
孟聚望着文先生，似笑非笑：“元帅为人慷慨，出手一向大方，想来此次请先生帮忙说服我，定不会空口说白话吧？”
文先生神色从容：“惭愧，惭愧，一些墨纸钱，元帅执意要给，学生也就只好却之不恭了。”说是惭愧，但他神色泰然，神情间不见丝毫不安。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
笑罢，文先生正色道：“如此，主公是打算拒绝元帅了？”
“咦？先生是如何知道的？”
“本来还不知道，但主公这么一笑，学生也就猜到了。”
文先生肃容道：“主公英明睿智，思虑深远，有些事情，主公该是心中有数的。但若是学生不进言的话，那是学生身为臣属的失职，所以还是请恕学生多嘴说几句吧。
学生知道，主公与皇叔昔日有仇怨，但自古凡谋天下大事者，无不摒绝个人私情，以利害为先。当今大魏，主公、朝廷与皇叔三家并立，朝廷势强，而主公与皇叔势弱，主公与皇叔之间，已是唇齿相依、唇亡齿寒。
如今，主公已占据了大魏的三分江山，慕容朝廷不可能容得下如此强势的镇藩权臣。皇叔若倒，朝廷的下一个用兵目标必然就是主公。主公虽有强兵，无奈根基尚浅，面对朝廷排山倒海的兵势，其势必难久支。
现在，形势已非常明显：皇叔坚持得越久，主公您就能争取越多的时间，对主公您就越有利，主公您与皇叔的利益，已是暗暗契合了，如果合作的话，对两家都是有利的——这是学生的进言，或许多余，但还是请主公明鉴。”
在文先生说话的时候，孟聚剑眉微蹙，目光下垂，良久，他说：“先生剖析厉害，顾虑大局，很有道理，我亦赞同——保住拓跋雄不被消灭，确实对我们更有利。”
“那，主公的意思是？”
“但是，与拓跋雄联手，我实在做不到——我也知道，先生说的是对的，但没办法，我就是做不到。”
孟聚平视前方，目光透过了文先生，仿佛投向了虚空中的某处所在，他说得很慢，声音低沉：“要与谋害迦南的凶手联手？这件事，绝无可能。
谋大事者需摒弃私怨——那可惜了，可能孟某天生就不是做大事的人，我最是小心眼，恩怨分明，睚眦必报。宽恕拓跋雄还与他联手，这样的事，不要说谋什么天下大事了，就算杀了我也做不到。
抱歉，文先生，我这个任性的人，让你很失望了吧？”
文先生望着孟聚，看着这个年青的武将。他的神情有些动容，目光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他叹道：“主公，你说得对，你太任性，意气用事，确实不是适合争霸天下的人。”
孟聚微微颌首，他不做声，目光垂视着眼前的地面。
“但这年头，适合争霸天下的枭雄实在太多了，倒也不缺主公您一个。”
“啊？”

第二百九十六节 说客（下）
文先生叹口气：“天下成败，也并非‘利害’二字就能说得清楚的。主公若是联皇叔而抗朝廷的话，或许能一时得益，但长远来说，落个反覆的名声，却是霸业的大害——见利忘义、刻薄寡恩，此等小人，岂能令天下英雄仰慕，令四海归心？
主公恪守恩义，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让吾等臣属亦感安心——主公如今不忘叶镇督当年恩义，将来亦会不忘吾等吧？”
孟聚认真地说：“那是自然。先生筹划之功，孟某永记不忘。孟某在此许诺，只要先生不弃孟某驽钝，那今生今世，吾等富贵共享。”
文先生久久注视孟聚，良久，他微微欠身：“能跟随主公，乃学生此生大幸。但愿主公，永能记住今日所言。既然主公无意答应拓跋皇叔的结盟请求，那元都督来访……主公还愿意见他吗？”
“公事归公事，人情归人情。我虽然不能答应皇叔，但元公昔日对我有恩，他来，我却是不能不见的。文先生，今晚就在府内设宴，我要好好款待元公，烦劳你去安排了。”
文先生笑道：“这是学生分内之事，何言烦劳呢？主公肯接见元都督，学生收元帅的好处费也收得甚是安心，所以，这该是学生多谢主公才对。”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孟聚笑问道：“文先生，你方才说有两件事，元公来访这是其一了，还有一件是何事呢？”
“哦，方才说得痛快，却差点忘了正事：中午时，中军的徐帅报来军情，那时主公正在休憩，他便报到参文处我那边了。”
“哦，浩杰吗？他有何要紧军情？”
“徐帅报告，说是斥候探得西南方出现了一彪兵马，正在朝楚南府开来，现在距离我军约莫还有百来里远吧。”
听着文先生好整以暇地说话，孟聚差点没急得跳起来。百来里远？若是斗铠全军急速，那也不过是一个白天的功夫，敌人都快要兵临城下了文先生还那么多不打紧的废话？
“来的是哪路的兵马？他们有多少斗铠？”
“徐帅已查明，来人打的是朝廷的旗号，约莫一旅兵马——主公倒是不必担心，只要拓跋皇叔尚未剪除，朝廷是不可能敢对您不利的。何况，主公的无敌威名轰传天下，即使朝廷真的有何用心，他们也不可能派区区一旅兵马就来轻缨主公锋芒。学生估计，这旅人马多半是朝廷派来试探主公的。”
对那路正在接近的朝廷兵马，孟聚给予了高度的重视。他召集了斗铠部队，通知兵马进入了战备状态，楚南城全城戒备。然后，孟聚派王虎领着一支斗铠部队出城，前去对这路兵马进行试探，结果证明，文先生的猜测很准确，王虎的部队离得还远呢，那路朝廷的兵马远远就举着旗派了使者过来了。
……
“末将黑山旅副帅刘斌，参见赤城伯暨六镇大都督阁下！”
望着眼前的人，孟聚一时有些失神。他没想到，慕容家派来跟他交涉的人，居然也是熟人——来使一共两人，其中一个是黑山军的军师刘斌。
孟聚见惯了刘斌宽袍长袖的白衣书生打扮，此刻咋见他一身的红袍虎服，那感觉真是好奇怪——刘斌身材高瘦，穿上武官袍显得太阔了，肩膀处松松地垮了下来，显得有些邋遢。
孟聚拱手笑道：“刘军师，久未谋面，别来无恙？”
刘斌躬身应道：“有劳大都督牵挂了。托大都督洪福，末将一切安好。”
“呵呵，那就好，那这位是……”孟聚望向了刘斌身边那位一直没说话的红袍武官——事实上，自打两名朝廷使者进屋之后，他的注意力就一直放在那位武官身上。
这武官的气质十分独特，他约莫三十来岁，他身材适中，剑眉平直，鼻梁笔挺，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眼神坚定，双唇紧抿，轮廓分明，神情显得庄重又肃然，身形岳恃渊沉，气度深沉。
看到孟聚目光望向自己，这武官干脆利索地前行一步，单膝跪倒抱拳行礼：“末将——黑山旅旅帅徐良，参见赤城伯暨六镇大都督阁下。”
“徐良？啊！”
孟聚一震，他说：“啊，原来阁下就是黑山的应天王——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快快请起！”
徐良俯身垂首：“不敢！末将昔日胡作非为，动乱大魏社稷，罪孽深重。幸得大都督引荐，朝廷和太子殿下宽宏，宽恕末将罪孽，让末将有机会为朝廷效力，末将深感庆幸。
如今，末将痛改前非，只知一心为朝廷效力，与前事一刀两断。在这里的，只有朝廷的徐旅帅，‘应天王’等昔日狂妄匪号，还请大都督莫要再提，末将实不敢当——大都督，得罪了。”
说罢，徐良干脆利索地向孟聚磕了个头，然后起身，后退一步与刘斌并列。
干脆利索，进退如虎，巍然如山，举手投足间全然无懈可击——第一眼，孟聚就在心中为这位闻名已久的黑山军首脑的风采叫了声好。
当下，孟聚把徐良和刘斌迎了进来，吩咐侍卫奉了茶上来。
“徐旅帅，刘军师——呃，错了，按照徐帅说的，我该称你为刘副帅才对吧？”
刘斌洒然笑道：“末将倒是无所谓，大都督怎么称呼都成。大家都是老交情了，不必那么拘谨。”
孟聚微微惊讶，他望向了徐良，却见这位昔日应天王坐得笔直，神色不动，目不斜视，仿佛对身边刘斌的话充耳不闻。
孟聚剑眉微微一挑：听刘斌的口风，与徐良倒是不一样……难道，徐良和刘斌，这两位黑山军首领之间有些不和了？
孟聚心下揣测着，表面却是不露端倪：“刘军师说得是，大家都是老交情了，不必太过拘谨。
在这，我要先向二位先告个罪的：那次，我本与刘军师约定了，大家一同南下，共为朝廷助战。没想到的是，那次我先过去了，后来东平老家那边又遭北魔寇边，不得不先抽身回去，没能等到诸位过去相会，这是我失约了——来，这里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以表歉意。”
徐良和刘斌都是急忙起身，连称“不敢”，举杯回饮。
刘斌说：“大都督言重了。大都督虽然北上了，但已为吾等做了万全安排，向太子殿下引荐了吾等。也因此，吾等南下以后，得到了殿下的接见，得以顺利招安，委以重任——倘无大都督的引荐，太子殿下怎会知道我们这些山贼流寇？又怎会重视吾等？今日末将能受朝廷官职，得享富贵荣华，这皆是赖大都督的恩惠，末将等没齿难忘。”
徐良也说：“刘副帅所说甚是，该是吾等该向大都督叩谢恩情才对，怎么是大都督反过来向末将道歉呢？这真是颠倒过来了，末将万万不敢当的。”
问起别来情形，孟聚才知道，对于自己带来的这路黑山军人马，慕容毅还真是十分重视。他从一万多的黑山流寇中挑选精壮，发放兵甲，编成一旅兵马，刘斌、徐良、阮振山等黑山军头领都得委以官职。其中徐良被任命为旅帅，阮振山和刘斌都被任命为副旅帅。
“原来如此，既然朝廷给予宽大，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二位将军万万勿要自误，需得用心做事，报效朝廷和太子殿下才是啊。
刘军师啊，你既然做了朝廷的将领，朝廷法纪森严，以前的那些流寇做派，可千万不要跟着带进来了，否则将来触犯了军纪，本座也难救你啊……”
以前跟黑山军交往，大家都是平起平坐，军师刘斌狡黠多智，孟聚着实吃了他不少苦头。现在好了，大家都是朝廷体系里的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北疆六镇大都督比起区区一个旅帅，无论权势和地位都是天壤之别。
被刘斌虐得久了，孟聚当然不会放过这报复的机会，他翘起二郎腿，对着二人居高临下地喷了一通口水，看着刘斌那哭丧的脸，孟聚只觉痛快淋漓，人生快意莫过于此啊！
好不容易等到孟聚歇气的空隙，刘斌急忙插口：“大都督，此趟我们过来，是奉了朝廷的旨意，有要事与您商榷。”
孟聚摆手，胸有成竹道：“放心，二位的来意，本座早已知道了。”
“啊？大都督您已经知道了？”
“可不是吗？上次本座与你们约定一同南下为朝廷效力，可惜未能如愿。现在，朝廷要你们来跟本座会合，那定是让我们再续前约，一同南下助战的吧？
二位放心便是，我军三万战兵两千斗铠已枕戈待战，哪怕朝廷便是下令今天出发，我军也能即刻出发南下，就等朝廷的一声令下了！”
故意这样捣蛋说完，孟聚留心看着，只见军师刘斌表情古怪，倒是那应天王徐良神不动声色，显得颇有定力。

第二百九十七节 条件
“这个……”军师刘斌苦笑着：“大都督，您怕是有点误会了。朝廷……”
他沉吟着，仿佛不知如何开口才好，这时，徐良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身，他腾腾地走到厅堂中间，双手端举着一份黄绸卷轴，朗声喊道：“圣旨到！北疆大都督、赤城伯孟某，上前接旨！”
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孟聚端坐在椅子上，眉头微蹙。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徐良，却是一动不动，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徐良毫不回避地正视着孟聚，然后，他双手举起圣旨，喊道：“圣旨在此，大都督还不上来接旨？”
孟聚恍若未闻，他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然后对刘斌笑笑：“刘军师，一路过来，在道上走了几天？冀州的雨水可是下得大了，南边不知如何？”
刘斌看看孟聚，又看看徐良，坐立不安，额头上直冒冷汗，却还强笑着：“回大都督，相州那边还好些，雨水不大，不过路太烂了，仗也打不下去了——呃，大都督，徐旅帅帮朝廷带了个话来，您方便的话不妨听下，看朝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孟聚把头向后一仰，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他显得满不在乎地说：“军师，你这么辛苦大老远来了——行啊，有什么话，你就说呗。”
刘斌转头冲徐良拼命使眼色，说：“徐兄弟，朝廷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跟大都督说了吧，不必那么麻烦。”
徐良脸上浮上一层愠怒的红晕，他咬了咬牙，沉声说：“大都督，末将奉命向您颁布朝廷旨意：陛下令您率领本部兵马，镇守冀州，严密防范，盘查来往人口，以防叛军败寇流窜各地为恶。至于拓跋部叛军一事，已由禁军进剿，勿劳大都督费神了，大都督只需严守本藩就好。”
他走近两步，躬身向孟聚双手奉上了一卷黄绸，肃容道：“圣旨在此，另有兵部的公文，还请大都督您过目。”
孟聚却没伸手出来接过，他就这么看着他，冷冷说：“徐旅帅，你说的，本座有些听不懂了。本座奉太子殿下之命南下支援朝廷清剿叛逆，你却要我在冀州停步？你是在蔑视太子殿下吗？”
“大都督，不是末将要您停步，是朝廷，是陛下要您止步！圣旨在此，您一阅便知。”
孟聚轻蔑地看着那份黄绸：“陛下身边有奸佞，矫旨不是不可能的——这玩意，我一天能造一百份！”
“大都督，你要抗旨吗？”
“抗旨又如何？徐帅，你敢阻挠我不成？”
徐良深吸一口气，他站得笔直，沉声正色道：“大都督武功盖世，兵势锋锐，末将自知不敌。但末将身负皇命，虽然自不量力，也唯有螳臂当车了。”
“凭你？”
孟聚轻蔑地扫了徐良一眼，他冷笑两声，霍然起身，拂袖大步而去，转眼就出了厅堂，丢下了两名朝廷使者在厅上面面相觑。
孟聚抛下了两人，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书房，拿了几份公文批阅起来。过了一阵，侍卫敲响了他的门：“镇督，有人求见。”
“谁？”
“他自称姓刘，说是镇督您的老朋友了，说要跟镇督您赔罪。”
孟聚微微一笑：“让他在客厅等着吧。”
方才在客厅里，孟聚表现得傲慢又愤怒，声色俱严，但其实，他并非真的那么生气——甚至说，他正在偷偷欢喜着呢。
南下战役，是东平军从偏居一隅的地方势力向天下枭雄蜕变的关键一战，这是一场豪赌，对赌的双方就是慕容家的朝廷和孟聚的东平军政集团。
这是一场危险又暗藏默契的博弈游戏，双方都在竭尽全力地争取自己的最大利益，同时又在小心翼翼地揣测着对方的底线——对方能忍耐的最大容忍度。
这不但是实力的较量，同时也是心理和定力的较量。在这场博弈中，哪个先暴露出自己底牌的，无疑就落了下风。
朝廷几次试探，想知道孟聚南下抢地盘到底想抢到哪里为止，但孟聚口风严密，口口声声说是奉了太子殿下命令，要到相州参战助剿。
孟聚的地盘要扩展到相州？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慕容家也知道，孟聚这不过是在漫天开价罢了，但问题是，东平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进度神速，再这样放着不管，东平军眼看就要把整个济州都吞进去了。
丢上几个州郡，这是很让人心疼，但更让慕容家恐惧的是另一件事：孟聚就这样不管不顾地一头南下，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将心比己，慕容破把自己摆在孟聚立场上的话，他立即就发现，对孟聚来说，南下之后，他的最佳选择不是与慕容家联手干掉拓跋雄，而是与拓跋雄联手对抗慕容家！
虽然孟聚以前与拓跋雄有仇，但在慕容破看来，为了天下霸业，这点小小的私人恩怨根本不足一提。他觉得，如果自己是孟聚的话，实在没有理由不掉转枪头来对付慕容家。
谁都不敢低估孟聚的战斗力。当年在金城，孟聚只带了三百卫士就帮慕容家把整个战局逆转了，现在他带着号称三万大军的精锐部队过来了，这样的实力，如果要把战局再翻一次盘，应该也不是很难吧？
所以，放着慕容家眼里，孟聚这样飞速地南下，这就显得很心怀叵测、图谋不轨了。在这场僵持里，慕容家终于撑不住了。他们首先开出了价码，把自己的底线给暴露出来了：东平军镇守冀州——也就是说，对孟聚南下到冀州一线，朝廷是能够容忍的。
非常巧合的，孟聚和文先生商议的南下终点，也同样是冀州。
尽管目的是达到了，但孟聚并不打算给什么好嘴脸朝廷看——徐良这家伙是个很彪的二愣子，但孟聚还不至于这么没度量，跟来颁旨的朝廷使者当面吵翻，冤有头债有主，真正主事的是慕容家，跟两个跑腿的也犯不着这样。
只是孟聚深知，坏毛病都是惯出来了，如果慕容家随便拿两张黄绸涂抹了拿过来，自己马上就诚惶诚恐地买账的话，那天知道他们下次会提出些什么样的要求？
孟聚打定主意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当军阀了，那就不妨当个跋扈点的军阀——会闹的孩子总是有糖吃的。
待孟聚批阅完手上的公文，看看外面的日头，已经中午时分了，足足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他舒展了个懒腰，问侍卫：“那位刘先生，还在吗？”
“镇督，他还在客厅里喝茶，一壶茶都被他喝成白水了，还没走呢！”
……
孟聚刚刚踏入厅堂，听到他的脚步声，刘斌如同脚下装了弹簧般跳了起来，喊道：“大都督。”
“刘军师，坐吧。抱歉，方才处理些事，来得晚了。”孟聚神色中透着淡淡的倦意，他扫了一眼，看到厅中只有刘斌一人，那位应天王徐良已是走了。
“老刘，久等了吧？”
“倒也没多久。大都督，方才徐兄弟失礼了，他已知道冒失，让我代为向您赔罪。”
“唉，老刘，咱俩是老交情，若不是看你面子上——你那位徐兄弟啊，他什么毛病啊？我还是北疆大都督呢，他一个旅帅就这么跋扈无礼，他还懂不懂礼数了？还懂不懂上下卑尊了？鼻子朝天的样子，以为傍上了朝廷就了不起了啊？”
刘斌陪着笑脸听孟聚发飙，心中却在叫苦：他当然知道，同伴徐良的行为说起来确实有些失礼，但那只是小节而已，还不至于让孟聚气成了这样。大都督的火气多半还是冲着朝廷的那份旨意来的——朝廷命令孟聚不准再南下了，大都督肯定是心里窝火了，只是他没办法明着冲朝廷发飙，就只好拿自己和徐良来当出气筒了。
“大都督说得是。您也知道的，咱们黑山军的几个是造反出身的，徐兄弟他真是不懂这些，他就是一个武夫而已。您别看他现在当上朝廷武官了，但骨子里其实还是黑山的山贼头子罢了，大都督您身份尊贵，跟他这样没见识的人物生气计较，实在不值啊。
方才大都督您的雷霆一怒，已把徐兄弟给吓坏了，他惊惶失措，说要跟大都督您磕头赔礼，末将说算了吧，你这没脑子的货，别到时又胡说八道让大都督更生气了，就把他撵了回去——这样吧，末将代徐兄弟给大都督您磕个头赔罪吧，改天等大都督心情好了，我再带着徐兄弟过来给大都督您磕头赔罪……”
刘斌从座位上站起来，装模作势地要给孟聚跪倒磕头，孟聚连忙拦住了他，两人推攘着客气了一阵——孟聚瞥了下，方才徐良手上拿的那份圣旨，现在已被随手搁在了茶几上，皱巴巴的象块黄色的抹布。
刘斌是个懂事的人，看到孟聚的目光望向圣旨，他也叹口气，很推心置腹地说：“大都督，末将知道，这件事，您受委屈了，您生气也是有道理的……”
孟聚闷哼一声：“太子殿下以诚意待我，我也以忠心国士回报殿下。我是一番诚心想为朝廷出上一把力气的，但没想到朝廷却是这么防着我，真是让人心灰意冷。朝廷既然不放心我，那我干脆就在这边驻下歇息了。那帮人斗得如何，咱们离得远远的，就只当看戏好了。”
听孟聚答应不再南下了，刘斌顿时松了口气：“这趟的任务终于完成，回去总算能交差了。”
“大都督说得是，他们鲜卑人的事，咱们汉人也犯不着那么热心凑近去。打仗是要拼命的事，虽然大都督武功无敌，但还是能免则免吧。老话说了，做戏莫如看戏好啊。”
“算了，不说这事了。老刘啊，你们这是从哪来啊？洛京，还是相州呢？”
“我们是从洛京那边过来，但经过相州。在行营那边，陛下给了我们颁旨的差遣，我们就直奔这边来了——说来说去，咱们也不过是个跑腿的，大都督就不要跟我们见怪了。”
“刘军师你是懂事的，我自然不会跟你生气，但——唉，刘军师，咱们认识，也有三年多了吧？”
谈起了往事，刘斌也显得有些感慨：“是啊，三年了。那时候，大都督还在靖安那边当东陵卫的小军官呢。末将已经料到大都督您定非凡俗了，但还是没料到您崛起神速，短短数年间，已是名动天下、举足轻重了。”
孟聚淡淡一笑了：“跟军师你第一次见面，却是让我印象很深刻啊。我还记得，刘军师你那时说过一句话，说是不能辱没祖宗先人，更是让孟某敬佩。
阮天王豪迈勇猛，刘军师你足智多谋，对黑山军的诸位英雄，我一直都十分敬重的，否则我好端端的一个朝廷武官去跟你们交往干什么？我活腻了吗？”
刘斌连忙拱手：“自打认识以来，承蒙大都督看重，一直对我们很是照顾，这份恩情我们一直铭记在心。”
“军师，孟某不是在市恩卖好，孟某是敬重你们的为人和英雄气概！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大好男儿正当如此。
孟某一直以为，黑山军的诸位英雄都该是和阮天王和军师一样顶天立地的堂堂好汉，没想到今日得见，却真是见面不如闻名了——军师，你们的徐天王是怎么回事？”
刘斌脸色微变，他低下头来，回避了孟聚的目光：“大都督说得是，大当家是稍微热衷功名了些。自打受招安以后，他变了很多……我与三弟都跟他多番说过了，估计他也只是一时糊涂罢了，到时只要时间长了，大当家的自然就醒悟过来了。”
“那，军师，你们黑山军是打算暂时蛰伏等待时机，还是真的打算从此就真心归顺，做朝廷的忠心腹心了呢？”

第二百九十八节 敲诈
刘斌一愣，他苦笑：“大都督，将来要如何，这由不得我们的。
大都督，说句心里话，倘若有可能，谁愿为鲜卑人卖命？谁不知道这是辱没祖宗的事？但我们不能光凭着自己意气用事啊，几千兄弟跟着我们，还有他们的家眷，这是一万多条性命，我们要为他们着想，要帮他们找口饭吃，不能让他们饿死啊！
这乱世中，我们势单力薄，只能勉强挣扎求生。谁能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就跟谁，这由不得我们自己选的。大都督，您得了气运，可以随心所欲，但我们这些苦命人，只能随波逐流，让您见笑了。”
孟聚叹了口气。刘斌的话中暗暗隐含责备，当年黑山军明确表示要投靠孟聚，但却被孟聚所拒。
“军师，当年，情形所迫，我没法接纳你们，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末将明白的。其实，末将自己也想过了，若换了末将自己，也不可能答应的。当时大都督您的处境，确实也不宜接纳我们。”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就心照不宣了。当时孟聚只拥有区区三镇地盘，兵力也不过万人而已，如果接纳数千人的黑山叛军进来，那就有鸠占鹊巢的危险了。
但现在，形势已经不同了。孟聚坐拥三分北魏，拥兵数万，实力和地盘比起当日已有了飞跃的提升。这时候，再接纳黑山军进来的话，他已完全有能力消化和容纳他们了。
孟聚心中有数，阮振山是猛将，刘斌是智将，徐良更是智勇双全、沉稳刚毅的大将之才，孟聚有心招揽他们，但无奈有先前的芥蒂在，他实在不好意思主动开口了。
倒是刘斌善解人意，他说：“现在，末将等且在慕容家麾下效命，但我们不是鲜卑世家将门，他们也不会真心信任我们。说不定有那么一天，我们得求大都督赏碗饭给我们吃了，到时候还请大都督收留了。”
“军师客气了，只要诸位来投，孟某十分欢迎，倒靴以迎。”
两人聊了一阵，刘斌便自己告辞了，孟聚将他送了出去。送到厅堂门口时，孟聚突然想起一件事：“军师，今天徐旅帅说，倘若我要继续南下的话，你们黑山旅不惜动武也要阻拦我——这是真的吗？”
刘斌顿住了脚步，他望了一眼孟聚，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
“大都督，您是聪明人，你自己都知道答案的事，何必还来问我呢？”
“哦？”孟聚一扬剑眉，他不说话，只是望着对方。
刘斌低声说：“今天徐兄弟虽然那么说了，但事实上，如果您执意要南下的话——慕容家给我们的指令，没允许我们动武阻拦你。”
“也就是说，徐旅帅他……”
尽管四周再无旁人，刘斌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虚张声势罢了。慕容破当面给我和徐兄弟颁布了命令，他当面跟我们说的：‘你们要向大都督表明朝廷的态度，态度要严正坚决，但若是东平军坚持南下或者挑衅的话，你们必须立即后退三十里。有敢擅启衅与东平军交战者，立斩！’——这是他的原话，大都督你知道就好。”
孟聚深吸一口气，朝廷的底线他已经知道了，心中更有把握。他笑道：“谢谢，刘军师。你这个人情，我记得了。”
“大都督这么说，末将很是感动——不过，您还是把这事忘了更好吧。千万勿要泄露，否则末将真要被你害死了。”
刘斌苦笑着拱拱手，告辞而去。
……
天佑二年的四月下旬，东平军抵达济州的楚南府，结束了漫长的南下战役。
孟聚给朝廷写了一份奏折，以北疆大都督的名义向朝廷报告，说是南下的东平兵马兵疲力乏，饷缺粮乏，伤病众多。由于征战疲惫，连孟聚自己都病了，实在无力再坚持继续南下了。所以，他请求朝廷允许东平兵马驻在济州的楚南府休整，待恢复体力和士气再继续南下为朝廷出力。
写完这份奏折，孟聚很有点沾沾自喜自己的含蓄：南下以来，东平军一直独行其事，攻城略寨，想打哪个就打哪个，想占哪里就占哪里，大魏朝的官，想杀就杀想用就用，何时把慕容家的朝廷放在眼里了？
现在，为了在楚南府休整几天这点区区小事，自己却郑重其事地向朝廷去了文请示，想来皇帝和太子都是聪明人，他们该能明白其中的暗示吧？
……
连绵的雨季终于过去，天空露出了一片湛蓝。就在这晴朗的天气里，朝廷的颁旨钦差姗姗抵达济州楚南。
尽管彼此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到的，孟聚领着东平军的一众将校在城门处迎接钦差大驾。
看到在随从们簇拥下走近的颁旨钦差，孟聚不由一愣：来颁圣旨的这位钦差，不正是当初自己的监军马公公吗？
对这位内侍马公公，孟聚的印象还是很深的。当初，孟聚在相州助战时候，马贵就是他的监军。在相处期间，这位内侍知情识趣，给孟聚的感觉很不错，大家并肩作战，甚至相处出了不浅的交情。后来，孟聚擅自出走回归，马贵竭力反对，被孟聚绑起来关了小黑屋，却也没伤他性命。
那边的马贵却也看到了孟聚，他急忙推开众人，快步走到孟聚跟前，躬身行礼：“大都督安好！上次一别，大都督，咱们可是一年未见了，咱家向您请安了！”
孟聚也很热情：“马公公安好？孟某是粗鲁武夫不懂事，上次多多失礼，公公海涵，某要见怪。”
马公公连连摆手，态度十分诚挚：“唉，大都督莫要这么说。上次的事，确实是咱家鲁莽了。大都督要事在身，军情火急，咱家还要多嘴唠叨，也怪不得大都督行那霹雳手段。说起来，咱家还要多谢大都督手下留情了呢，哈哈！”
两人都“呵呵”地笑着，笑容甚是爽朗，俨然相逢一笑泯恩怨的样子，哪怕是最眼尖、最善于观颜察色的人都没法在他们脸上找到半分不自然的样子。
叙旧后，马贵便当场颁了圣旨——朝廷的圣旨一如既往，骈四俪六，抑扬顿挫，音节优美，除了大家都听不懂外真是没别的缺点了。好在水货秀才孟聚已不同往日，他身边有了一个货真价实的举人助手了，文先生细声帮他翻译了朝廷的圣旨：
东平军南下勤王，击败了叛军的诸路兵马，收复城镇无数。虽未告全功，但大都督已为平叛大业作出了突出的贡献，朝廷对大都督勤劳王事的精神是十分赞赏的。至于相州的叛军残孽，那不过纤芥之疾，朝廷已有了万全的安排，大都督不必为此担心，只需安心养病就好。
听文先生翻译完了圣旨，孟聚微微蹙眉——慕容家的答复跟他的期望差得太远了。
他望着马贵：“公公，您带来的朝廷旨意——就这些了？”
马贵笑得如花朵般灿烂：“呵呵，还有呢：陛下对大都督甚是关怀，听闻大都督身染微恙，陛下很是心忧，差遣咱家一路急赶过来，赐下了深山人参四根、千年雪莲半斤、培元归真丹十枚——大都督，这些药材可是外面难见的宫中珍藏，前些日子燕妃小恙想用上一点，陛下都不许的，现在可是全赐给您了！
还有，宫里医术最好的吴太医，陛下也差他跟咱家一同过来了。大都督，陛下对您的这份信重，真让咱家羡慕得无话可说啊，呵呵！”
孟聚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了，但马贵只当看不到，他笑眯眯地回头招呼：“吴太医，快过来，帮大都督好好诊治一番。”
随着喊声，吴太医从队伍里巍巍颤颤地过来了，他满脸皱纹，头发雪白，几缕长须甚是俊逸，倒是有几分名医的风采。
吴太医向孟聚一躬：“大都督，老朽吴同，奉陛下之命来为您诊治了。老朽学艺不精，有不到之处，还望大都督海涵。”
孟聚按捺住心中不快，淡淡道：“我也没什么大事，不必劳烦吴老先生了吧？”
“大都督不必客气，老朽也就看看，不费什么事的。”
说话间，吴太医已经抓起了孟聚的手腕开始诊脉。过了一阵，他眉头深蹙，脸露忧色，凝重地说：“大都督最近辛劳过度，湿寒入脉，邪毒侵体，再加昼夜劳神忧思，脾虚甚重……若不及时调理，老朽看，不久怕是将有不忍说之事啊。”
“啊，这怎生是好？”马贵忧形于色：“吴太医，要知道，大都督可是陛下最倚重的臣子，请您赶紧施展妙手诊治，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就好。”
“这，大都督太过操劳，这病是累出来的啊。汤药固然是缺不得，但关键还是得休养。所以，要治好这病，关键还是切忌劳累，切忌忧思劳神，需得好生卧床静养三个月。”
“大都督，你乃国家重柱，朝廷将来倚重您的地方还多，您的健康不单是您的事，还关系朝廷社稷啊！大都督，您可一定要听吴太医的话，好好休养身体啊！行军打仗之类的事，你可千万不要再做了啊！”
马贵公公拉住孟聚的手，潸然泪下，声情并茂，仿佛孟聚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了。
老子要不是看过赵本山的卖拐，还不给你们两个忽悠死？看着马贵和这吴太医一唱一和，孟聚顿时恶向胆边生：一不给地盘二不给军饷，你们这样来忽悠老子，真当老子没见识过“砖家”和“祖传老军医”不成？
“吴太医，你直说好了，我到底还有多长的命？”
“这——大都督身体健硕，底子是很好的，只是最近劳累过度，伤了元气……倘若不好生休养的话，怕是……”吴太医不住地摇头叹气：“不会太远了。”
孟聚点头，声音悲愤又低沉：“我明白了。吾戎马多年，死生之事，本座亦是看得淡了。大丈夫不惧一死，只是，不能看到国贼授首，吾纵在九泉之下亦是不甘！
马公公，既然我已病入膏肓，也不必劳烦太医费心了，大丈夫自当死于沙场，岂能病死榻前？我这就点齐兵马奔相州去，哪怕就剩一口气，也要先把拓跋雄给斩了！
王虎、齐鹏，浩杰，你们回各自营中，点齐兵马，咱们今天就出发，不捣相州，咱们誓不还师！”
将军们齐齐向前踏出一步，应声如雷：“遵大都督钧令！”
孟聚悍然发飙，马公公吓了一跳。他扯着孟聚的袖子：“大都督，咱们单独说两句？”
孟聚看看他，摆摆手，众将纷纷退下。马贵也遣开了自己的随从，他陪着笑脸：“大都督身患重疾却是依然忧心国事，这份忧国情怀，委实令人敬佩。但诛杀国贼固然重要，却也不必太急切，大都督还是养好身体才好再作打算。
对了，临行前，陛下还给了咱家一份手谕，方才看到大都督病容憔悴，咱家心中实在难过，心神大乱，一时却是忘记拿出来了，差点误了大事，咱家这就给大都督说说。”
慕容破的第二份圣旨来得十分简洁，只是说朝廷闻知东平军征战疲惫，军需急缺，朝廷已命舒州都督张全押运一批粮草和军备器械前来劳军，补充东平军的征战损耗，东平只需在济州等候即可，补给物资计有粮食两千石、斗铠二百副、饷银一百万两等。
看完这第二份圣旨，孟聚点头，事情该是这样才对，拿几根烂人参就想把自己糊弄过去？慕容破该不会那么天真，这样的价码才是自己停止南下的交换条件，倒也丰厚。
“舒州的张都督何时能抵达济州？”
马公公拍着胸口：“咱家出发的时候，张都督已经押着物资上路，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张都督准到，大都督放心就是。”
孟聚闷哼一声：“公公，这可是你说的：三十天之内，我要看到车队入济州。马公公，你就不要走了，多日不见，我也怪想念你的，张都督来之前，你就在这边陪我聊天喝茶好了。”
“啊，”马贵一愣，他结结巴巴地说：“大都督，咱家说一个月，这是预期时间，但舒州至此，沿途颇多盗贼叛军盘踞，若是辎重队伍在道上出了点意外耽搁了行程，那也是常有的事……这如何说得准呢？”
孟聚打断马贵，他斩钉截铁地说：“这个我不管！三十日内张都督如果不至，我军立即南下！”
“但万一张都督在道上出意外耽搁了的话……”
“如有意外，那就是马公公你运气不好了——我军南下，大军行进，总是要祭了旗才好开拔的。”
明白孟聚的意思，马公公的脸唰地变得惨白。他惨然道：“大都督，您即使要……那也是无用啊。咱家是陛下的奴婢而已，卑贱之人。咱家这种人，宫中数不胜数，纵然死上几百一千，陛下不会在意，朝廷也不会心疼的。”
孟聚闷哼一声，他何尝不知道，抓个太监做人质毫无意义。但问题是，他实在没法确定慕容破是真的打算破财消灾还是只是在使那拖延之计。
如果这份圣旨只是一纸空文，自己却被这纸空文骗了，傻傻地在济州观望等上几个月，眼睁睁看着拓跋雄和边军残部都被消灭了，到时朝廷轻飘飘说上一句：“舒州所运押运物资在道上被乱兵所劫，无法抵达。朝廷已经下旨惩戒张全，罚俸两月。”——那时候，自己还能怎么办？难道还真要起兵南下攻打洛京去吗？
看着孟聚脸色阴沉，马贵亦是心下忐忑，他小心翼翼地说：“大都督，咱家有一计，愿为大都督献策！”
孟聚斜眼瞥他一眼：“有屁就放！”
马贵也不敢卖关子，急忙说：“大都督，咱家卑贱之人，不值什么。但这边的黑山旅，一个整旅连官带兵三千多号人，还有那么多的装备和辎重，总比咱家值钱多了。大都督干脆派兵将他们缴械了收押，等张都督押运来了再放人好了。”
孟聚瞪马贵一眼，心中却是啼笑皆非：这个死太监，不要脸又贪生怕死。只要自己能脱身，他还是真敢引祸水东流啊！
这真是坑队友的最佳典范了。

第二百九十九节 警告
“把黑山军给缴械绑票了？”
孟聚觉得，马贵的这个提议还真是不错。唯一可惜的是，黑山军的头领跟孟聚有几分交情，军师刘斌才刚刚给孟聚透露了重要军情，他也不好意思马上就翻脸把对方抓起来五花大绑要赎金。
而且，抓了马贵，事后自己还能解释说因为见到老朋友太高兴了，于是把他强留下来叙旧——不管慕容家信不信，反正老子是信了——但把整整一个旅的朝廷兵马缴械俘虏，这其中必然有战斗和死伤，这就没法解释了。这会激怒慕容家，导致关系彻底破裂。
孟聚琢磨了一下，说：“马公公，你远道过来辛苦了，先下去休憩吧——来人！”
孟聚喊了一声，两名亲卫应声而入。孟聚指着马贵：“带钦差大人去休憩，好好侍候，莫要让钦差大人有什么闪失了。”
亲卫们应声将马贵带下，后者可怜巴巴地望着孟聚，却是没敢出声哀求，乖乖地跟着亲卫出去了。
把马贵又弄去关了小黑屋，孟聚顿时心情大好。他琢磨了一阵，叫来亲卫：“柳大师可在住处？你去看看，如果在，就跟她说一声我要去拜访，问她是否方便接待？”
亲卫诧异地望了一眼孟聚：以大都督的身份，拜会一个部下，何须这么客气，还要预约？
孟聚瞪了他一眼，亲卫立即醒悟，低头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看着亲卫出门去，孟聚无声地松了口气。孟聚迎纳欧阳青青的宴席，柳空琴并没有出席。孟聚并没有怪罪她失礼——正相反，想到柳空琴，他就感觉很是心虚，反倒像自己做错什么事一般。
这次的南下战役，三名天阶暝觉师里，除了左先生留守坐镇东平大本营外，叶家的两位暝觉师——柳空琴和韩九——也跟着随军南下。但不知是否柳空琴也一直在躲着孟聚，这几个月了，两人虽然同在中路军的中军营里，却是一次面都没见过。
等了一阵，亲卫回来禀报，说柳空琴正在住处休憩，并无它事，欢迎大都督到访——禀报的时候，亲卫也是纳闷：今天这是怎么了？大都督亲访一个瞑觉师，这还可以说是大都督礼贤下士罢了，但那叶家的暝觉师也忒是托大，知道大帅有事召唤，居然不赶紧过来听命，反倒端起架子在家中等着大都督上门，她也太端得住了吧？
知道柳空琴欢迎自己过来，孟聚松出一口气——叶家派来的暝觉师并不只是柳空琴一个，倘若柳空琴推说没空让自己去找韩九的话，他还真是不知该如何下台好了。
柳空琴的住处并不在军营中，她离孟聚的官衙不远，就在同一条街上。那是一个姓陆的致仕老京官的府邸，柳空琴在那边也是借宿。好在那致仕官员很懂事，知道柳空琴是东平孟大帅身边的红人，不敢怠慢，腾出了整整一个院子给柳空琴居住，还派来几个佣仆服侍，侍候得很是周到。
孟聚到的时候，那致仕老京官已领着两个儿子还有一帮家人出门来恭候了，一群人磕头行礼闹哄哄地折腾了好一阵，那老京官凑近来恭维孟大帅用兵如神久仰威名什么的，孟聚应酬得好不腻烦，但碍着他是宅子的主人也不好发作。
偏偏这老先生也不厌倦，翻来覆去地说。孟聚耐着性子听了一阵，总算听出点意思了，那老京官想把自己的小儿子推荐给孟聚出仕。
对这个，孟聚倒是来者不拒的——东平军现在地盘剧增，正是用人之际，有士族来投靠的，孟聚总是欢迎的，这毕竟说明人家对你的前程有信心嘛。
想当年攻占武川时候，那里的地方官员宁可弃官都不肯在东平军手下效力，对比上现在，地方士族主动愿意投靠过来，不能不说，这确实是个大进步了。
孟聚于是召了那姓陆京官的小儿子过来，却是个眉清目秀的年青小伙子。跟他对答了几句，看他口齿伶俐，思维清晰，孟聚倒也满意。再一细问，原来这小伙子还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孟聚就更满意了。
“令郎如何称呼？哦，陆仁嘉是吧？这样，你明天到官衙那边去找参文处的文先生报到，就说是我让你来的，让文先生给你安排职位——陆郎中，柳大师可在吗？我有事要找她。”
那陆姓京官千感万谢，急忙起身带路，将孟聚领入后院门口。
“大都督，柳大师便在里边静养。在下凡俗人等，怕打扰了大师修炼，请恕老朽失礼，就不陪您进去了。”
孟聚心中暗赞这老家伙知情识趣，挥手道：“陆郎中自便吧。我自个进去就好。”
后院的院门没锁，一推便开了，这是个素净的小院子，院中栽有一棵梅树，树下有石凳石几。
孟聚第一眼就看到了柳空琴，这纤细的女子正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白花。听到孟聚进来的声音，她转过头来，眼中掠过一线惊喜。
她微微屈膝，道了个万福礼。
孟聚点头回礼，他打量着柳空琴，回想起和她相识以来的过往，心头百感交集。
两人都没有说话，院落中静悄悄的，梅花一朵朵从他们中间飘落，随风荡去。
“柳姑娘，今天来得鲁莽，打扰您清净了。”
柳空琴淡淡一笑，笑容素淡得象她头上的梅花：“大帅今日光临，敝院蓬荜生辉，谈何打扰呢？大帅，请坐吧。”
两人就在那石凳上坐下，孟聚沉吟着说：“空琴，你为何叫我大帅？我记得，以前你都是叫我孟聚的，现在不妨也继续这样叫我好了？”
柳空琴微笑着摇头：“不同了，大帅，我们都回不到以前了。您变了，我们都变了。现在，若还叫您昨日称呼，这已经不合适了。”
孟聚抬起头来，仰头看着树上的白花，心中却在黯然惆怅。
是的，大家都变了。那些青春的快乐，激情而单纯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回复了。当年心意相知的朋友，现在，大家都有了新的角色。孟聚是盘踞一方的大军阀，而柳空琴则是他的合作伙伴叶家派来的联络人——她不叫自己大帅，还能叫什么呢？
这样的良辰美景，身边坐着一个淡雅清丽的女子，却要说跟朝廷之间勾心斗角的事，孟聚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大煞风景了。他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倒是柳空琴大方，问道：“大帅，今日到此，想必是有要紧事吧？”
“呃……是，有件事，我想劳烦叶家帮忙打听。我听到一个消息，舒州都督张全正押运一批军用辎物前来济州，也不知此事到底是真是假？此事详情，我想劳烦公爷帮忙打探。”
“一个辎重车队？规模大吗？”
孟聚微微沉吟：“规模该是不小，车队民壮加上押运官兵，该有数千人之多。”
“那就不难。这么大的兵马和物资调动，行营那边肯定能听到风声，再加上还知道将领名字。这事，不用麻烦家主了，我们在行营那边也有暝觉师，小女子这就帮您发讯过去询问。”
柳空琴微微阖上眼，过了好一阵，她睁开了眼睛，冲孟聚点头：“舒州的张都督最近不在行营，行营那边的暝觉师也不清楚他去了哪里，不过他们知道，行营最近调了一批斗铠和粮食北上舒州……斗铠约莫两百具，粮食具体数量不知，但数量巨大，确实是调给张都督押运的，至于押运的具体目的暂且不明。”
“真有这么个补给车队？”
“确有此事。车队现在已离开行营了，已经到兖州了。”
听到这消息，孟聚松了口气。并不单是因为慕容家的赏赐是真的，自己能发上一笔不小的财，更重要的是，慕容家不惜巨资来稳住自己，这说明他们暂时并没有消灭自己的打算——或许，在慕容破眼里，自己这个跋扈军阀还是个可以拉拢和争取的对象吧？
“太好了，柳姑娘，谢谢您。”
“哪里，能为大帅略效绵薄之力，亦是小女子的荣幸。”
消息打探到了，事情也就办完了，孟聚却不好意思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怎么说也是老朋友，这样未免也太功利些了。
他干笑着，正琢磨着该找个什么话题跟柳空琴聊上几句呢，柳空琴却是先开口了：“大帅，有一件事，作为盟友，叶家要向您通报的。”
“柳姑娘，请说吧。”
“朝廷平叛战事已是日益明朗。在第四次金城战役之后，叛军主力遭受重挫，被逐出了相州、上党等地，北撤至兖州，朝廷兵马正追击而至。如今，主战场已转至了兖州，朝廷兵马正在追剿叛军。”
孟聚微挑剑眉，作为统军将帅，他当然知道这样的常识，敌前撤退历来是最为艰难的军事行动。人心惊惶，士卒动摇，民夫逃散，辎重丢弃，武器遗失——按照大魏朝军队的组织水平，撤退中丢上五、六成的兵马是毫不为奇的，更不要说武器和辎重了。边军主力在相州一败再败，人心惶惶之下再后撤上几次，边军兵马还能维持到现在，那实在算是拓跋雄统兵能力厉害了。
“这么说，叛军那边，该是没多久了吧？”
“叛军主力如今据守兖州的宏德城，但朝廷兵马正四处合围，如果皇叔拓跋雄不想在弘德城被合围消灭的话，那他必须在王师合围之前再次北撤——家主估计，如果再撤的话，叛军残部将很有可能直奔济州而来，到时可能会与您交战。大帅，您最好早作准备了。”
……
拓跋雄直奔济州而来吗？
听到这消息，孟聚的第一反应是叶剑心在开玩笑。拓跋雄以前又不是没和东平军交过手，以前即使全盛时期的边军都没能在孟聚手上占什么便宜，现在拓跋雄只剩下三两万残兵败将，他们更不可能上门来找死了。
所以，回去时候，孟聚是把这件事当做笑话说给文先生听的：“先生，我得到消息，皇叔在相州和兖州一败再败，已经站不住脚了。有人推测说，他们将直奔咱们济州过来——哈哈，真是好笑。”
听到这消息，文先生的反应却很奇怪。他想了一阵，问道：“主公，皇叔败退兖州弘德城的消息，是真的吗？”
“这个倒是真的。”
“兖州弘德城……离我们也不过五百多里了。学生觉得，按照皇叔的性子，这确实是很有可能的事。主公，大战迫在眉睫，您最好早作准备了。”
叶剑心这么说，孟聚还不如何放在心上，叶家老大疯癫又不是第一次了，但文先生思虑周密，素不轻言，连他也这么说的话，这就由不得孟聚不重视了。
“为什么呢？难道拓跋雄会以为，他打不过朝廷的金吾卫，难道会在我这边会占上便宜吗？皇叔若来济州，前有我们东平军拦截，后有朝廷的追兵，他不是自寻死路吗？”
“主公，此事无关军事，纯是政略上的考量——呃，这么说吧，倘若主公您与朝廷兵马会师并肩进剿叛逆，主公您会全力进攻叛军吗？”
孟聚立即大摇其头：“当然不！我军是偏师，只承担配合之职。既然有朝廷兵马在，那正面进攻之事，自然是他们担当了——顶多王师进攻之时，我军帮他们掠阵就是了。我会亲自上阵，为他们击鼓助威的。”
要知道，兔子逼急了还会蹬腿咬人呢，兵法也有说“归师勿遏”，陷入绝境的死兵抵抗往往是最为激烈的。剿灭叛军那是慕容家着急的事，孟聚才不愿消耗自家的精锐来跟拓跋雄那些死定的残匪对拼呢。
而且，就算孟聚恨拓跋雄恨得咬牙切齿，他也不敢全力跟拓跋雄的残部开战，以免两败俱伤之后，被朝廷兵马捡了便宜——这并不奇怪，朝廷至今不敢动东平，一是顾忌叛军尚存，二是因为东平兵马强悍。但倘若东平军跟拓跋雄火拼之后，叛军被灭了，东平军也是实力大损的话，难保朝廷不会动了什么坏心，顺手把孟聚也给做掉了。
文先生望着孟聚，他轻声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主公有此顾虑，那也是正常。”
“这又如何呢？”
“没什么，只是朝廷也会这么想的。”
孟聚一愣，他的脸色陡然凝重，缓缓坐下。
“我明白了。”
孟聚固然是顾忌朝廷的追兵，慕容家又何尝不在顾忌孟聚这个武力超群又是心意叵测的地方镇藩？拓跋雄残部直奔济州而来，并非要寻孟聚交手——相反，他只是要制造一个大家都有所顾忌的混乱格局。到时候，东平军和朝廷兵马各怀异心，心中提防，谁都不愿全力进剿拓跋雄，这样，拓跋雄就能从中牟利，寻得一条逃生之路。
“但这样，拓跋皇叔未免也太冒险了吧？他这计谋倘若不能得逞，边军余部就会在我们与朝廷的夹击之下变成齑粉了。”
文先生淡淡说：“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皇叔这样被朝廷追着打，本来就是死路一条了，即使计谋失败，他也不过照样是个死字，还能坏到哪去？
既然怎样都是死路一条，皇叔还不如干脆逃入济州，将大帅您这支生力军拖入局中。多了大帅您这个变数，水就被搅浑了，皇叔就有了施展手脚的机会。到时候局势一乱，说不定就会有什么变化呢？”
“嘿嘿，拓跋皇叔未免也把我看得太蠢了吧？既然我已看破他的计谋，怎还会中他圈套？”
文先生摇头：“主公，您机敏睿智，学生相信，届时朝廷的统兵将帅也不会是庸者。皇叔这计谋甚是粗浅，明眼人只要稍加思索就能看穿了。但看穿归看穿，谁都没办法，这本身就是光明正大的阳谋来着。
主公，学生斗胆敢问，你能不能让开一条路，放拓跋皇叔北上？”
孟聚斩钉截铁道：“绝不能！”——抛下昔日叶迦南的恩怨不说，单就说利害关系，现在东平军的主力云集济州，再往北的冀州、中山郡、并州等地都是兵力空虚，几乎是毫无防备。这些新征服的州郡好不容易重整了秩序，若让溃败的边军逃进去，这些乱兵还不把自己的地盘给糟蹋光？不说别的，光是在冀州的江海军屯，孟聚就投入巨资，耗费巨大。到时候被乱兵冲击过，那笔投资和心血就得全部泡汤了，孟聚怎能答应？
文先生微微颌首，又问：“主公，学生斗胆再问，如果朝廷兵马与您毗邻驻扎，您能否对他们全心信任、毫无戒备？”
“不可能！”
“主公，学生斗胆三问：以我军实力，能否一边与叛军交战，一边又应对朝廷兵马的全力偷袭？”
“这，我们一家打朝廷和皇叔两家，应该还是办不到的——文先生，您不必再说了，我明白您意思了。”
孟聚确实明白了，这的确是个阳谋来着，只要朝廷与孟聚互相顾忌提防的这个前提不改变，拓跋雄就大有机会。到时候在济州，将是朝廷兵马、叛军、东平军三军鼎立，那时候，拓跋雄会使出挑拨、拉拢、分化、离间等各种手段，各种阴谋诡计也将会层出不穷。
比方说冒充东平军来偷袭朝廷兵马，或者冒充朝廷兵马来偷袭东平军，或者放假消息来让两军互相戒备、冲突——以孟聚这么不善智谋的脑子都能一瞬间想到那么多点子，拓跋雄这种谋略深沉的人肯定会想出更多的花样。就算孟聚能确保自己头脑清晰不上当，但他没法确保慕容家那边的领兵将帅也跟他一样清醒啊！
“文先生，拓跋皇叔意图挑拨吾东平与朝廷，用心甚是狠毒，难道我们就没有应对办法了吗？”
文先生沉默良久，黯然道：“主公，应对之法其实是有的。朝中也有有识智士，他们也该看出皇叔的图谋了，要阻止皇叔得逞，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他逃至济州之前将其消灭。但这能不能办到，不在我们，而在朝廷。”
孟聚嘿嘿冷笑几声。虽然金吾卫是打赢这场平叛内战了，但老实说，孟聚还真没怎么把他们放眼里——没有自己南下助战，没有叶家的暝觉师押阵，就凭金吾卫那帮人的娘德性，早被边军打出屎来了。现在，有着叶家暝觉师这种大杀器助阵，金吾卫以三四倍的优势兵力打边军的那点残兵败将，从相州一路追打到兖州，结果磨磨蹭蹭大半年都没能了结这场战事，对他们的战力，孟聚实在不看好。
想到这里，孟聚胸中陡然而生豪气：任你百般韬略千种谋划，兵马打不赢，什么都是白搭。若论天下强兵，除我东平军还能属谁？
当年区区三百铠斗士就能杀败全盛时期的整整一路边军，现在强军在手，怎么反倒束手缚脚起来了？
看着文先生眉头紧锁的苦恼样子，孟聚反过来安慰他：“皇叔现在还没来，先生也不必忧虑太多。即使将来皇叔真的敢逃来济州——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任他千条计谋，我们就一条应对：拓跋雄也好，金吾卫也好，谁敢进济州，我们就打谁！到时候，直截将他打回去就是了。”
文先生一愣，旋即舒展开眉头：“主公所言甚是，学生方才却是想得岔了。我军手握强兵，以不变应万变，足以碾压一切阴谋鬼祟——以堂堂之师临之，这才是正道。”
……
孟聚在楚南府等了三天，慕容家的辎重还没运到，倒是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天，他刚起床，亲卫就来报，说是有人自称是大都督的老朋友求见，自称姓易。
“易先生来了？”孟聚惊喜道：“这真是老朋友了，快请他进来。”
在迎客厅里，孟聚又见到了易先生，他拱手问候道：“洛京一别已有半年，先生无恙乎？”
“托大都督洪福了，在下一切安好。大都督可还安好吗？”
看到易先生一身布衣风尘仆仆，孟聚脸上忍不住浮起了笑容。在这残酷而战乱的年代里。
很多熟悉的人和物都在改变，而易先生则是孟聚所识的唯一没变化的人——无论何时何地，他永远那么骚包，永远那么猥琐。
两人分了主客坐下，孟聚把侍从们都遣了出去。他还没来得及问候易先生别来情形，却见对方表情已变得严肃。
易先生低声问道：“孟鹰扬，我先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答我：你是否跟叶家定有婚约，要迎娶叶家小姐叶梓君？”

第三百节 楚南（上）
孟聚身躯微微一震：自己与叶剑心的约定是秘密，自己一直守口如瓶的，没对任何人说过，北府怎么就知道了？这些特务们也太神通广大了吧？
孟聚低头喝了口茶，这才答道：“易先生，你这是从何说起呢？我跟叶家联姻？你们是从哪得到的消息？”
尽管孟聚装得十分自然，但易先生这种北府的老鹰侯，眼睛利得能拿去当菜刀用。那一瞬间，孟聚脸上的惊愕表情已是落到他眼中了，他心中立即便是有了底：十有八九，上头传来的消息该是真的了。
他深深注视孟聚，良久，他叹气道：“怎么会是这样的呢？先是叶迦南，现在又来了个叶梓君……天下那么多的好女子，孟聚你怎么就一直跟叶家纠缠不清呢？不妨告诉你，消息是北府断事官萧何我大人亲口跟我说的。”
孟聚马上又问：“那萧大人又是从何而知这消息的呢？”
“呃？孟大人您今年贵庚了？”
易先生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孟聚，孟聚立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北府的消息来源，自然是卧底弄来的。这种消息渠道，那肯定是机密中的机密了，怎可能轻易泄露给自己？
他自嘲地笑笑：“是我笨了……那，易先生，北府派你过来，就是为了让你问我这个事的吗？”
易先生摇头道：“上头派我来来联络你，是想查证下这个消息是否真的。如果是真的话，朝廷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取消与叶家的婚约。”
“为什么？我跟叶家联姻，又碍着朝廷什么事了？”
“孟聚啊，咱们也是老相识了，咱们就不说多余的废话了，你也别跟我装傻。你是我们北府的人，又是北边的大军阀，你跟叶家那帮国贼联了姻，这让朝廷怎么看你？咱们也不说那些虚的，你将来回归朝廷，以你今日的身份和实力，朝廷怎么也得封你个‘都督六镇军事’，但你跟这帮鲜卑的余孽们纠缠不清，朝廷怎能放心把北边防务的重任交给你？”
孟聚眨巴着眼睛，眼神显得天真又无辜，他说：“这是我的私人事务……朝廷没必要多事吧？”
“胡说八道，朝廷重臣的婚姻，怎会是私人事务？世家大族的联姻，历来是朝廷关注的重中之重。”
“老易，从什么时候起，鹰扬校尉这种一抓一箩筐的从五品武官——也能算朝廷重臣了？”
易先生被梗得说不出话来，他喊道：“我不跟你嚼那舌头。反正，叶家是国贼，你不能跟他们联姻——这是命令！”
“命令？老易啊，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假传朝廷旨意了。”
“胡说八道，咱什么时候假传过朝廷旨令了？”
孟聚似笑非笑望着他，也不说话。
易先生有些狼狈：“——呃，上次你赞助我的银子的，那次不算——呃，再上次那次也不算——你不要这样瞪着我，上上上次那次，让你去天香楼找美女陪我过夜，确实是朝廷的命令……呃，北府让你保护我嘛，我选了菲菲姑娘当晚间护卫——反正也没违背朝廷旨意不是？我哪有假传朝廷旨意了？”
“好吧，老易，你说没有就没有吧。若是朝廷的意思，让朝廷或者北府给我发个文来，我再考虑考虑。”
易先生气得跳了起来：“孟聚，你是故意要气我不是？这种事，怎么可能摆到明面上说？朝廷要阻止臣属结婚，这事有失体面，不可能摆开来说，只能让你自己领会就是了。”
孟聚把头摇得飞快：“老易，我们别搞什么领会了，大家摆明了说：若是我娶了叶家女，朝廷打算怎样？”
易先生一愣：“我不知道。但你跟国贼世家联姻，肯定会失去陛下和朝廷的信任和倚重，将来你重归我朝之后——圣恩如海，圣威难测，你这种外系的镇边大将，若是没了陛下的信任，将来如何下场，那委实难说了。
孟聚，大丈夫何患无妻？以你今日地位，无论垂意哪家的名门淑女，有何不得？你年青权重，只要你流露出愿意结亲之意，我朝的公侯名门世家想来定有不少人愿意与你结缘的。哪怕便是我朝皇室公主，你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天下好女子何其之多，孟聚你又何必非跟叶家这个臭名昭著的国贼家族攀连在一起呢？
孟聚啊，你也得为朝廷想想啊。将来你回归我朝后，朝廷要拿叶家怎么办？对这种满手血腥的汉奸国贼世家，若不明正典刑严加惩治，则朝廷无法对天下仁人志士交代，所以，对叶家，朝廷势必有个清算；但若惩治太过的话，你那时也是朝廷重将了，事情牵连到你……朝廷也很是为难啊，你就当是体谅朝廷吧？
只要你回绝了叶家，你的婚事包在我身上——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萧大人吗？萧大人亲口说的，到时候你看中了那家的千金，他愿为你亲自上门说媒去，他拍胸膛保证的！
孟聚，你多年效忠北府，咱们都是自己人。我也好，萧大人也好，大伙都是关心你，不想你将来落个没下场啊。”
孟聚不得不承认，易先生的劝告入情入理，确实很有说服力。只是很可惜，他不明白自己对叶迦南的那份感情，那是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的。易先生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结果换来的只是孟聚的“嗯嗯哦哦，我好好想想”的敷衍。
眼见劝说半天，孟聚半点不肯松口，易先生也灰了心，他望着孟聚，神情有点黯然。
接触易先生的目光，孟聚一愣：在易先生的眼神中，他看不到多少愤怒，倒是有一种让孟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落寞？是失望？是黯然？还是解脱？
易先生慢吞吞地说：“是啊，孟聚，你确实要好好想想了。”
易先生走了，走的时候，他显得苍老了很多。临走时，他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眼神已深深刺痛了孟聚——对易先生来说，自己一手培养起来、视之如子的部下，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却失去了对他的影响力，他的心情又是如何的呢？
想到这里，孟聚怅然若失。
人的世界太过脆弱，很多我们本来以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会永远一直保持下去的，却常常会很突然地失去，然后，我们所熟悉的世界会忽然间变得面目全非了。
孟聚疲惫地揉了一把脸，感觉心神俱疲。他站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蓝天久久出神，眼前的浮现的，却是易先生临走时悲哀的眼神——孟聚知道，继叶迦南、王柱和慕容毅之后，自己又失去了一位可以信任的朋友了。
孟聚发了一阵呆，忽然想到一件事，他陡然怒气勃发，转身就向外走。侍从快步追上来，帮着孟聚披上了斗篷，问道：“大人，您要去哪？如果要出城的话，要通知卫队的。”
“去前街的陆府，找柳空琴去！”
叶剑心嘴巴不牢，向南朝泄露了机密，让易先生气冲冲地跑来向孟聚兴师问罪，这件事弄得孟聚很是不爽，一怒之下，他也跟着有样照样，向叶家也来个兴师问罪。
出门走过了半条街，被那凉飕飕的寒风一吹，孟聚渐渐地冷静下来了。他的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在陆府的门口，他停下了脚步：自己这样气势汹汹地跑去责问叶家，万一叶家来个反问：“南朝那边的事，孟大都督您又是怎么知道的？”那时候，自己又怎样回答呢？
让叶家知道自己跟南朝有联系秘密，孟聚倒不是很在意。现在这风雨飘摇的年头，为留一条后路，哪个大魏的权贵不在暗通南朝。自己是大魏北方的实力军阀，又是正经的汉人，南朝不派人来跟自己联络，这反倒是不正常了——但问题是，自己这样冲叶家发一通火，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吗？
毫无意义。
站在陆府前的树荫下，孟聚呆呆站了好久。最后，他沮丧地摇摇头，回转了身，侍卫惊讶地看着他：“大人，您不去找柳大师了？”
“不去了，我们马上回府去！”
……
雨季过去了，天佑二年的夏天，来得特别迟缓。在那渐渐炙热起来的阳光里，人们逐渐感觉到了战争的气息，南方的平叛战事正在逐渐北移。
每日每夜，都有大批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溃兵途经楚南府。他们都是来自边军各部的逃兵，有的甚至还是军官。这些具有先见之明的人们已经预见到了，边军掀起的这场叛乱已不可能成功。为了逃避朝廷和金吾卫的追杀，他们正在日夜兼程地向北逃难。
……

第三百零一节 楚南（下）
虽然被东平军拦截的时候，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逃兵显得非常可怜，他们向着盘查的东平军连连磕头求饶，显得人畜无害、很可怜的样子，但东平军并没有因此就放松了对他们的警惕。
孟聚深知这点：边军曾是大魏朝最强大的战斗部队。在这支狼虎之师中磨砺出来，这些久经战事、已经习惯杀戮的战士，他们除了杀人以外再无所长。这些人，心志坚定又心狠手辣，现在，他们已经失去了军纪和长官的束缚，一旦让这帮人成群结队地窜入民间，势必蜕化成土匪和山贼，这些精于厮杀又一无所有的人会比任何匪帮更凶残、更嗜血，这是对东平军辖区治安的巨大威胁。
孟聚发布警告，命令冀州、中山、朔州、定州等地驻军和官府都要全力动员，全力拦截、收编那些从前线溃逃回来的边军溃兵，绝不能让他们窜入民间。尤其是冀州，这个正在军屯的新州兵力薄弱，孟聚已下令从左路军中抽调李赤眉所部驰援冀州，镇压和安定地方。
当然，作为拦截溃兵的第一道防线，孟聚亲自坐镇的楚南府承担了最大的重任。在各处道口、关卡和要害地段，东平军设立了大量的检查站和盘查哨卡，派遣武装铠斗士坐镇盘查。除此以外，还派出了大批斥候队巡查荒原野林，遇到路过的行人便上前盘查问询。凡是操北疆口音的，一律当场扣下。
大部分时候，被盘查的边军溃兵都会听命服从，放下武器接受东平军的指挥。但也有不少时候，他们会逃跑、抗拒甚至是攻击盘查人员。随着战线逐渐北移，逃兵的数量也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甚至出现了由军官带领的成百上千的大规模逃兵队伍。
对于敢于负隅顽抗的溃兵，东平军的态度是十分严厉的。孟聚颁布命令，凡是敢于顽抗的溃兵，一律予以格杀。于是战斗随之爆发，白天黑夜，在荒野或者道边，拦截的东平兵马与急于逃命的边军逃兵常常展开不期而遇的厮杀。逃兵们为生存而战斗，但东平军却是拥有组织和装备上的优势，每个搜查队和盘查岗都配备有着装的铠斗士，在对上那些连兵器都配不齐的逃兵们，东平军总是获胜的。
天佑二年的五月初，在孟聚翘首以待的期待中，押运物资的舒州都督张全终于抵达了济州楚南府。听到这消息，最高兴的人不是孟聚，而是那位一直被软禁的钦差马贵——他终于可以从被抓去祭旗的噩梦中逃脱中了。
对不远千里给自己送来好处的张全都督，孟聚还是心存谢意的。他亲自出城迎接，双方见过礼后，还没来得及互致寒暄和问候呢，张全都督就直截告诉孟聚：“大都督，有个坏消息要向您禀报：末将在道上得到消息，叛军人马正朝济州楚南而来，大都督还请早作准备了。”
这些日子，驻扎在楚南的东平军无日无夜不在清剿过路的叛军逃兵，交战每日都有，孟聚打仗都打得麻木了。听到张全都督示警，孟聚也不甚在意，笑道：“有劳张都督牵挂了。这事我知道了。不过些许几个毛贼，我们也不必太过在意。张都督远道过来辛苦了，请进城安心歇息就好了。”
听孟聚这么说，张全露出诧异的神情。他怪异地望着孟聚好一阵，良久，他点点头，说道：“久闻大都督武勇过人，乃我大魏第一勇将，果然名不虚传。原来伪皇叔拓跋所率领的五万叛军精锐，在大都督眼里不过几个区区毛贼而已，此等豪迈气魄，末将不得不甘拜下风了。”
孟聚：“……”
边军的动向，张全了解的也不多，他只在路上遭遇一支边军的小部队，交战后俘虏了对方的几个军官，拷问后才知道了消息：皇叔拓跋雄率领着边军主力北上，直奔济州而来。目前所知的边军主力兵马约有五万。现在，边军的主力距离济州约莫还有四百多里。
不知是否有什么顾虑，或者是害怕被直扑而来的边军主力给堵在楚南府里了，张全在楚南府只呆了一天，把押运的物资跟孟聚交接完就匆匆走人了。孟聚也没心思挽留他了，他现在忙着全力备战，向四处乡野征集粮秣，派遣斥候，示警各方。
现在，边军的目标已经很明显了。他们向是济州拼死一搏，就是要打开归家之路。
兵法有云，归师勿遏——孟聚很清楚，那些急于逃生的军队，总是能爆发出比平常更强大的战力。虽然以前屡胜边军，但对于边军的这次濒死一击，孟聚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一边在楚南府本地征集了三千民壮担当辅兵，一边向后方颁发军令，命令王北星的西路军、易小刀的东路军迅速派出有力部队向孟聚靠拢——东西两路兵马已经完成了预定的征伐任务，但要赶到济州估计起码要一个月，但孟聚估计，这次的济州战役不会很快结束的。
三天后，东平军向南边派出的斥候终于回头了。他们不但证实了张全都督的警告，还带回来了更确切的消息：边军残部的主力兵马确实正朝济州直奔而来，兵力约莫在四万到五万之间，斗铠数目不详。而尾随拓跋雄其后的，则是由皇帝慕容破统率的金吾卫主力兵马，兵马多达十三万之多。
根据斥候观察，尽管是追逐战，但金吾卫追得并不是十分紧，两边始终保持着两天的行程——那种行军速度，与其说是追赶，倒不如说是相送。
楚南府的知府衙门，现在已成了战时的指挥中心。东平军的高级军官会聚于此，听取斥候报告。听到这通报，王虎、齐鹏等人顿时嚷声大作：“慕容家心思歹毒，他们想引祸水东流！”
“他们就是想把边军给逼过来，跟我们来个你死我活！”
“五万边军精锐啊！他们一人一口都要把我们咬死了！”
“慕容家这帮王八蛋，他们就是要借刀杀人，然后来个渔翁得利啊！”
将军们争先恐后地说着，七嘴八舌地嚷成了一片，结果是谁都听不清谁的话。
孟聚坐在座位上低头喝茶，比起义愤填膺的部下，他显得平静了很多，甚至还有余暇手托着下巴观察着众人的表情——倘若愤怒和谩骂有用的话，大家还用练斗铠干什么？而且，他的心态也很平衡：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自己趁火打劫了慕容家那么多次，他们还以一报，这倒也是正常的。
看着众将嚷得差不多了，孟聚举手示意，立即，将军们都停了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孟聚身上，屋子里静得鸦雀无声。
孟聚环视众人一圈，最后却是望向了文先生：“先生，我军遭遇强敌，面临极大危机。不知先生有何可以教我呢？”
这么多的文臣武将聚集，孟聚却是第一个就点了文先生的名，这份看重令在场众将都是诧异。文先生站起身，躬身道：“主公在上，在座群英荟萃，众贤云集，学生一点浅薄之见，委实登不得大雅之堂，怕是让主公和群贤见笑了。”
“先生但说无妨，不必顾虑。”
“如此，学生就莽撞了，便当是抛砖引玉吧。学生看来，拓跋皇叔大兵压境，我军的应对之策无非‘战、避、和’三策罢了。”
孟聚沉思片刻，问道：“所谓‘战’策之意，吾已明了，无非兵来将挡罢了。但先生所谓‘避’、‘和’二策又是何意呢？”
“皇叔匆匆北上，无非是想重据北方罢了。主公骁勇善战之名，举世皆知，倘若可能，拓跋皇叔亦不愿与主公死拼的。只要主公让开一条路，让皇叔重返北上，料来朝廷也不会眼看着皇叔在北方苟延残喘重新坐大吧？”
“放皇叔进冀州？”
孟聚微微蹙眉，他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此时，正值落日西下，整个庭院和府邸，都被深沉的暮色所笼罩。落日最后的红霞，把厅堂照得一片炫红。孟聚从窗前转过身来，他的半边脸也是赤红的，犹如刚从血泊中浸泡过一般。
孟聚低沉地说：“此事，断无可能。”
冀州以北都是东平军的辖区，倘若放拓跋雄进去，着急的人就不是朝廷而是孟聚了。
拓跋雄要重新崛起，他势必要从孟聚手上夺回地盘。坐山观虎斗的计谋又不是只有孟聚会玩，那时候，朝廷会很快活地坐在洛京看孟聚跟拓跋雄打个头破血流的。
孟聚环视众将，沉声说：“楚南府是冀州的门户，我军将坚守此地，绝不后退半步。无论是何方之敌，我们绝不允许他们踏足冀州。”
众将轰然喝彩：“大都督威武，就该如此！”
孟聚微微颌首，他转头望向文先生：“文先生，回避之策，不必再说了。我军绝不后退，也是无路可退了，还是请说说‘战’与‘和’两策吧？”

第三百零二节 临战（上）
文先生神情凝重：“主公明鉴。皇叔率叛军直冲在前，朝廷大军尾随在后——我军之敌，并非仅仅只有皇叔的叛军而已……倘若我军全力与叛军交战，露出薄弱侧翼的话，朝廷会不会对我军下手，委实难以预料。
所以，此战，我军必以‘战’、‘和’二策并用，缺一不可。我军要与叛军战，又不能全力死战；又要与叛军‘和’，但又不能真‘和’。
诸位需知，‘战’为‘和’之本，古人有云，非战不能言和；‘和’又乃‘战’之用……”
听文先生在那文绉绉地解释‘战’与‘和’两个字拗口死了，说了半天还说不到重点，孟聚听得不耐烦，打断他说：“我猜先生的意思，是咱们对拓跋雄来个一手硬，一手软？”
“一手硬，一手软？”文先生愣了下，然后，他由衷地赞叹道：“主公所言，比学生更为精妙简练。叛军狼奔兔逐，便如那决堤之洪水。他们欲夺路而逃，必然要选择包围圈中最薄弱的一面。咱们必先得显示战力，让叛军知道，他们在我们这边占不到便宜。然后，咱们再对叛军怀柔，因势利导，使之不再为我所害……”
在后半段，文先生说得含含糊糊，就说了个因势利导，但这次，孟聚和众将都明白他的意思了。
王虎咧嘴笑道：“先生方才说了那么多，又是战又是和什么的，咱是一头雾水听得不明白。还是镇督厉害，一句话就说明白了，一手硬一手软嘛！无非就是咱们先把拓跋雄那龟孙揍一顿，让他知道咱们不好惹，然后再哄他掉头去找朝廷麻烦就是了。多简单的事，文先生你扯那么多干嘛啊！”
众将轰笑，文先生也跟着笑，半点没有被取笑的不好意思，他向四面拱手行礼道：“惭愧，惭愧。酸腐书生，确实比不得诸位将军豪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南府天天整顿兵马备战，战争气氛日益浓厚。
五月二十一日，消息传来，一部边军兵马进入济州，正沿着驿道一路北上。
孟聚立即召集众将。早已做过动员了，济州一地，已被孟聚自说自话地当成了自家领地，听闻边军入寇，众人再无别话，只有一个字：“打！”
王虎、齐鹏、徐浩杰等诸人多次跟随孟聚南征北战，多次征战中跟孟聚配合得十分默契，孟聚指挥起他们来也是得心应手，肯定要全部带走的。只是原先的中军官江海被留在冀州屯田了，一时也找不到能统筹全局的中军指挥，孟聚只能自领中军，坐镇主营了，这让一向喜欢冲杀在前的孟聚大感不爽。他曾一度考虑过，从冀州把江海给调回来担当中军指挥，但被文先生劝阻，再加上时间上也确实来不及了，此事只能作罢。
次日清晨，低沉的号角呜鸣声中，东平军出战了。阳光丽日下，兵马浩浩荡荡地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南下。
队伍中旌旗如海，队列整齐，盔甲鲜亮，人欢马跃。整路大军行进，犹如那江河前涌，铁流奔腾。将士们兴高采烈，雄壮的战歌从队伍前头唱到了队尾。队列中，不时响起了军官整饬的喝令声、马蹄声，士兵们的喝嚷声，轰然如雷。
此次出战兵力共计四旅兵马，总兵力约莫一万三千余人，其中铠斗士一千一百名，骑兵五千三百余人，是中路军的主力所在。虽然历经长途跋涉，但在楚南府休整了一个多月，好吃好喝地休养着，出征将士疲惫尽去，精神抖擞。
看到麾下士气高昂，孟聚也是深感振奋：在此乱世，手握一路强兵，自己还是大有可为的。这番意气风发，可是当年的六镇边陲小军官能想象的？
大军从楚南府出发的第三天，进抵了济州的安平府。黄昏时候，兵马刚到城边，前方斥候就来通报，说是发现了边军的痕迹，约莫五千多边军兵马正在急速朝安平府方向前进着，距离城池已不到十里了。
听到报告，孟聚并没有在意。相距不到十里了，按常理来说，正如自己发现对方一样，对方也该发现自己了，东平军一路沿官道前行，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旗号。自己也算薄有武名了，等对方知道自己在此，他们肯定就会停步了。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出人预料，夜里子时，孟聚得到消息，说是那路五千人的边军人马连夜急行军，已经赶到了安平府的城郊。现在，他们正忙着在城外安营扎寨呢！
在城头看着城外的那片营火，孟聚迷惑不解：“他们要找死吗？”
他怎么也想不通，只有区区五千边军而已，既然明知自己在此，居然真的敢急行军跑来，然后几乎是毫无戒备地在自己眼皮下安营扎寨。
碰上自己，没有三倍以上的兵力，边军居然敢来？孟聚还真不知该评价对方是勇气可嘉还是不知死活好了。
望着城外的那片营火，孟聚幽幽地说：“看来，咱们真是太久没打仗了，边军已经忘记咱们的名头了——哪位将军愿意出城与敌军一战？”他的瞳孔反映着远处的火光，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将军们环在孟聚身边，同样脸色阴沉。王虎第一个嚷道：“镇督，末将愿率本部兵马，今晚就出城袭营。”
徐浩杰、齐鹏等部将也是不甘落伍，纷纷出声求战，孟聚正要答应，但这时文先生出声道：“主公莫急，敌人这样做，很像要诱我军出战。主公，能确定周边没有边军的伏兵吗？”
徐浩杰代孟聚做了回答：“军师，我部斥候已经查探过了，周边二十里以内，再无边军的大部兵马。他们的主力离他们还远着呢，足足三十里开外。”
文先生蹙眉苦思，最后摇头：“主公，恕学生浅薄，实在看不懂他们想干什么。”
孟聚也不搞不懂边军在干什么，不过他知道，战争中常常会出现很多匪夷所思、不合常理的荒诞事情来，这次自己估计是又碰上一桩了。
“想不明白，那就不必去想了。既然皇叔送上门的这盘菜，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传令，今晚我们就出城袭营去，趁着敌人的主力没到，今晚就把他们的前锋吃掉了。今晚我亲自统兵出击，其余兵马……”
“大人，那边有情况！敌营那边好像有些动静！”
敌人的阵头点着火把，火光映照下，众人都能把情景看得清楚：从敌人营中奔出了一小队骑兵，正朝城头直奔而来。夜色明朗，星光灿烂，那小队的骑兵奔到离城头百步开外就停下了脚步，只有一名军官模样的骑手越众而出，一直奔到了城头前。在众人瞩目之下，他冲着城头喊话道：“东平军的弟兄们，我是使者，有要事跟你们的长官商议。”
城头众将面面相觑，孟聚吩咐道：“放下吊篮，拉他上来。”
很快，这名边军军官被带了过来。侍卫搜查了他的身体，发现并无武器，于是放了他进来。猎猎飞舞的火把光亮中，众人都把他看得清楚，这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武官，穿着一身薄甲，眉目端正，气色很好，只是神情有些惊惶。
他进来，见到众位将军众星环月般围着孟聚，立即知道眼前的肯定是东平军的要员了。他躬身行了个礼：“诸位将军，末将有礼了。”
“不必客气。阁下深夜前来，是何用意，要跟我们下战书的吗？”
“战书？”那军官脸色一变，他急切地说：“不敢，孟大都督在此，他的虎威，吾等不敢冒犯。末将求见大都督阁下本人，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与大都督本人商议，不知诸位大人能否通报一声？”
“阁下何人，有何要事求见大都督？”
军官犹豫了一下，最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说：“末将是沃野边军雷霆旅的旅帅史文庭，有要事求见大都督本人。还请诸位将军行个方便，帮忙向大帅通报一声。”
“咦！”众人齐齐发出了惊叹声。两军对峙，大战在即，这时候互派使者并不是很稀奇的事，但把旅帅级别的高级将领当做使者派到敌营去，这种事还真是闻所未闻。
“我就是孟聚。史旅帅，你有何要事，在这里便说了吧。”
听到眼前的将军自承是孟聚，史文庭明显地松了口气。他单膝跪倒，说道：“参见大都督。方才一见，末将便觉得大都督英武逼人，气度非凡，末将还想着东平军名将如云，难怪能连战告捷呢，没想到却是大都督本人——难怪了，大都督号称天下第一猛将，盛名之下果然无虚，此等英武气概，怕是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史帅过奖了。将军深夜到访，想来定是有要事吧？有事就直说了吧。”
听出了孟聚话中的不耐之意，史文庭也不敢再啰嗦，他道：“是，末将就直言了：末将受军中袍泽委托，前来向大都督请降。”

第三百零三节 临战（下）
孟聚一愣，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要——请降？”
史文庭摘下了头上的头盔，双膝跪倒，匍匐在地：“是。罪将当年一时糊涂，被国贼拓跋雄蛊惑了，跟着他一同举兵违抗朝廷。如今罪将等幡然醒悟，深感罪孽深重，愿率麾下兵马反正，归降于大都督麾下，恳求大都督能宽恕末将等往昔的罪过，给末将等一条出路。罪将愿忠心耿耿效忠大都督，为大都督效犬马之劳。”
史文庭连连磕头，额头撞上城墙的地砖发出“砰砰”的声音。当他抬起头时候，众人都是看得呆了：这位边军将领额头上已是青肿一片，眼中泪水流淌，神情悲戚。
孟聚茫然：自己不是没招降过敌人，但以前几次招降，自己计谋出尽，苦口婆心地劝说，表达诚意，哪次不是大费工夫？但现在，连谈判都不用，敌人刚见面就跪下来哭喊着求自己受降，这架势，像是自己只要开口说个“好”字事情就成了——好事得来得太轻易，孟聚倒有点不敢相信了。
“快扶史将军起来——将军莫急，我们慢慢说。将军弃暗投明，我们是欢迎的，只要你真有诚意，事情总能谈妥的。”
“罪将归降，绝对是诚心诚意的，大都督一定要相信啊！”
史文庭猛然跪倒，又是“通通通”磕了几个响头，那“通通通”的声音让孟聚听着都觉得头皮发麻——这家伙该不会觉得只要磕头声音够响就证明诚意足够了吧？
被这个二愣子旅帅搞得手足无措，孟聚退后一步，示意文先生上前问话。文先生干咳一声，站前一步：“史将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这很好。但不知将军此次归降，打算统带多少兵马过来呢？”
史旅帅磕头磕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被搀扶着在石阶上坐下，他额头上鲜血直流，说话却还是口齿清晰：“末将此次归降，末将自家的雷霆旅自然是要过来的，雷霆旅现在的兵马约莫还有两千出头——但不止末将自己的兵马，军中还有不少弟兄也很仰慕大都督，托末将一同向大都督请降的。”
“哦？其他将军也有此意吗？”
“是，军中托我来问话的旅帅就有七、八个——这趟是因为我担当了先锋，大家都托我来跟大都督联系。”
“史将军，你说的大家是指谁呢？”
“前军的白虎旅旅帅洛小成、中军的熊霸旅旅帅熊罡、中军的猛禽旅旅帅高飞、后军的横山旅旅帅李澈，还有城下与我一同担当前锋的飞鹤旅旅帅黄旻……还有不少人，他们都托我向大都督递个话，想连人带兵马一同投过来，就是没得大都督的同意，他们不敢贸然行动。只要大都督您给罪将一个准信，末将传信回去，他们都会举义反正的。”
孟聚和文先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早先收容溃兵时候就知道边军士气低落军无斗志了，但不料竟到了这地步，旅帅一级的将领都纷纷想着叛变投敌。
但孟聚还有个疑问：这帮边军将领要投降的话，他们投靠慕容家那边不是更好吗？慕容家那边毕竟还有个正统朝廷的名分，无论地盘还是实力都远比自己雄厚得多，边军将领们为什么不肯叛去那边？
史文庭答道：“大都督垂询，罪将也不敢隐瞒：其实先前战况不利时候，也有一些弟兄归降了朝廷。但我们后来得到消息，他们都没得什么好下场。
刘渡旅帅是第一个投过去的，但他过去那边不久就被人吞掉了兵马，吃饭时莫名其妙地吐血死了；陈雨笋将军，他赴宴时候被一帮蒙面人乱刀砍死了；还有明阳旅帅，咱们都听说他哪天晚上就失踪了，有传言说是被人做掉抛尸湖里了……”
说着，史文庭打了个寒战，他摇头道：“反正，投朝廷那边去的，没一个好收场的，弟兄们都寒了心，不敢再试了。”
“这……不至于吧？归降时，既然保证既往不咎了，难道朝廷会出尔反尔吗？”
“这个……罪将私下跟亲近的弟兄也商议过，大家都觉得：皇上英明刚毅，气度恢宏，肯定是不会言而无信的。只是先前咱们跟朝廷打得太狠了，杀了金吾卫不少将官。虽然皇上答应咱们既往不咎的，但那些金吾卫的将门世家同气连枝，彼此沾亲带故的，他们怎肯放过这笔血仇？
而朝廷现在也是用兵之际，皇上不可能为了咱们这些降将去得罪金吾卫的宿将和元老，所以也只能是睁一眼闭一眼，任他们为所欲为了。
相比朝廷那边，大都督这边就好多了。罪将等都听说了，沃野李赤眉、东平易小刀、关山河、白御边等将军投了大都督这边，都得到大都督的信任和重用，不但让他们继续统带原来兵马，待遇甚至比从前更加优厚，甚至还被委以了方面重任。
大都督宽宏仁厚，信义昭著，罪将和众袍泽兄弟都是心悦诚服，所以甘冒巨险前来投靠，托庇于大都督麾下。”
孟聚和文先生对视一眼，都是恍然。文先生又问：“那，史将军，归降后，你想要什么样的条件和待遇？有什么条件吗？”
史文庭的态度表现得很谦逊，只说：“末将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妄言条件。归降后，只要大都督给末将一碗饭吃就好，干啥都无所谓——呃，当然，末将这种行伍中人，这辈子除了厮杀以外，再无他长。倘若大都督信得过，让末将继续统带原来兵马的话，末将愿为大都督戍守边疆，护卫一方安宁，稍洗昔日罪孽，这是最好了。”
“原来如此，将军的心意，我们知道了。还请将军下去歇息，我们先商议一番再答复将军，如何？”
“是，罪将告退。”
史文庭鞠躬退下，但他犹豫了下，站住了脚步，哀求地望着孟聚：“大都督，请恕末将多嘴一句，此事十万火急，容不得拖延了。现在前锋兵马是由末将和黄旻旅帅统领，我们二人都是仰慕大都督，诚心愿意归降的。但倘若皇叔到了，在他积威之下，只怕军中有一些顽冥不化的死忠分子出来捣乱，那归降之事只怕要横生波折了。”
“拓跋雄还有多久抵达？”
“皇叔统领中军，离我们只有半天行程。按照皇叔的命令，我们前锋本该是在离城二十里外扎营的，等候中军抵达后再全师共进与大都督交战。但我们违抗命令，轻师急进，径直奔到了大都督军前，就是为了摆脱中军的控制。现在，中军那边应该已经发现不对了——恳请大都督体恤末将等的为难，从速决断，罪将和麾下全体将士皆感大都督再生盛德。”
史文庭退下了，孟聚望向文先生：“文先生，你怎么看？这位史将军，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呢？”
文先生沉吟着，望着远处那一片灿烂的营火，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回转了身子，肃容道：“主公，史旅帅突然到访，此事太过突兀。但若按学生的看法，史将军说的该是真话，他不是诈降。”
“何以见得？”
“其一，学生昔日在元帅帐中，也听过史将军的名字。史将军是沃野的将领，并非元帅的嫡系和亲信。边军大势已去，史将军为寻出路来归降我军，此是合情合理的。”
孟聚微微颌首，没有出声，但王虎却是忍不住插口道：“说不定这是拓跋雄故意在使诈呢？他知道派嫡系将领来归降，咱们肯定是信不过的，于是就故意派一个外系的将军过来诈降，骗得我军的信任后再里应外合，偷袭我军？”
文先生望望王虎，笑道：“王将军此说倒也有些道理，但学生觉得，元帅此刻已没有施展计谋的余地了。”
“为何？”
“现在，边军末日已近，分崩之势已现，将领离心，士气低迷，士卒逃散——短短半月，单是咱们楚南府就抓获了三千多逃兵，甚至有管领一级的军官也当了逃兵，这就是边军人心不稳的明证了。
这种情形下，元帅怎么还敢派那些本就动摇不稳的外系将领来诈降咱们？即使他真的派人过来——那些外系将来本来就心怀二意了，得此机会脱离控制，只怕诈降也会变成真降了。元帅这样做，什么效果也没有，只会白白损折了兵马，这是原因其二了。”
文先生剖析得条理分明，孟聚不禁出声赞同：“先生言之甚是，王虎你不要吵，让先生好好说——先生，敢问还有其三吗？”
文先生捋着长须，微笑着说：“其三就是，这事太过仓促，太不合理，所以学生倒以为，这是真的。”
“这又是怎么说呢？”
“学生在元帅帐下多年，也揣摩到一点元帅的用谋风格。倘若元帅真要有心使人诈降，他会做得很周全，会事先设好伏笔，会显得非常合情合理。
比方说，元帅真要诈降的话，他会事先遣人来跟大都督您多次接触，双方经历多次谈判，约好归降各项事宜，显得非常有诚意的样子。
但象史将军这样，事先没有约定，也没打过招呼，这样直愣愣冲过来忽然就说要投降了，太突兀，太出人意料，令人没法接受——元帅以己度人，他觉得自己不可能相信的事，大都督您也不可能相信的。所以，先生觉得，这不会是元帅的诈降之计。”
孟聚一愣，拊掌大笑：“说得好！”

第三百零四节 异心（上）
孟聚决定接纳史文庭的投降。
文先生分析得很有道理，但这并不是孟聚下定决心的原因，只是孟聚觉得，这位来投的边军武将说的是真话——孟聚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反正他就是觉得对方没有骗他。
孟聚把史文庭唤上来，直截跟他说：“史帅，你的心意，本座已经知晓了。你要弃暗投明，那也不是不行，但有两件事，我们需你做到。”
听到孟聚答应纳降，史文庭如释重负。他认真地抱拳说：“但请大都督吩咐便是，罪将一定做到！”
“史帅，我孟某人做事，丑话都是说在前面。第一：你要过来，还想继续带兵，这可以，但将来你的兵马肯定要经过我们的整编，军官也要经我们调整和任命。第二：你们营中的斗铠器械要暂交我军保管——这么两件事，你能办到吗？”
史文庭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孟聚要派他做什么凶险的事呢——比如回边军去弄几个大人物人头回来当投名状之类，没想到只是要整编兵马和交出斗铠。
史文庭也知道，按照当时的惯例，新投降的兵马是不可能立即得到信任的，肯定要经过“掺沙子”的人员调整和一段时间的考验才能放心任用，只是别人不会这么明白地说出来罢了。孟大都督这样当面直说，倒也可见其坦诚，还真不愧他自称的“丑话说在前头”。
“大都督放心，末将确实是诚意来投，您的吩咐，末将一定办到！”
约定了归降的各项事宜，史文庭才告辞离去。仅仅过了半个时辰，他重又过来了，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上了七、八个同伴，其中有飞鹤旅旅帅黄旻，还有两个副帅、旅司马和几个营官。
黄旻旅帅又高又瘦，他的表情有些冷，很少开口说话，他那狐疑的眼神总让孟聚想起在洞穴里躲藏的老鼠。大家都看出来了，对投诚这事，黄旻还是存有顾虑的，不像史文庭这么积极。
孟聚跟他说：“黄帅，归降寻找出路，这是你们一辈子的大事，你们慎重考虑也是应该的。关于归降后诸位的待遇，还有贵部兵马的军饷和安排，方才本座已跟史帅商议好了。对这个，你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吗？有的话，不妨说出来大家再商量。”
“大都督宽宏，给罪将等待遇已经很优厚了，末将代弟兄们感谢大都督恩情。”
“既然如此，你是否还有其他的顾虑？本座一向开诚布公。你有什么疑惑，大可放胆直言。我可以给你千金一诺，这事无论成不成，我都保证你们的安全，大家来去自由，这点，黄帅尽可放心。”
孟聚一再保证安全，黄旻犹豫再三，终于说了：“大都督信誉卓著，仁厚宽宏，您保证既往不咎，罪将等自然是信得过的。但这个……大都督，您毕竟还是朝廷的武将，将来朝廷倘若命令您交出吾等罪将来，那时可怎么办啊？”
史文庭叱道：“黄帅，你可是糊涂了！大都督是何等英雄，他答应了庇护吾等，自然就不会食言，你问这个事，那简直是多余！”一边说着，他一边偷眼瞄着孟聚，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不止是他，所有归降将军们都在注视着孟聚，惴惴不安。
知道这帮归降军官们在担心什么，孟聚顿时笑了——这种事放在别的武官身上说不定还真有点为难，但放在自己这个对北魏朝廷毫无忠诚度可言的异类身上，这都根本不算事。
孟聚撇撇嘴：“朝廷，哪个朝廷？那帮鲜卑人？”他撇嘴一笑，笑容间，那轻蔑之意已是表露无遗。
看到孟聚如此，降将们顿时心中有数了：这位大都督，看来也是个跋扈强势的主啊！将来，他会不会跟前任拓跋雄一样对朝廷举起反旗，这个暂还未得而知，但起码现在看来，他肯定是不会把朝廷放眼里的。
降将们唯一担心的只是慕容家朝廷不肯放过他们，既然孟聚不惧朝廷，那他将来也就没了屈服朝廷压力交人的可能，众人顿时放下心来了。当下，由黄旻和史文庭领头，众将齐齐跪倒磕头：“参见主公！末将从前罪孽深重，闯下滔天大祸，承蒙主公宽宏收留，今后敢不为主公效死用命？”
“好好，都起来，都起来！诸位将军，今后，大家都是自己人了！”
孟聚微笑地扶起众人，把那番“既往不咎、安心做事”的老生常谈又说了一遍，以安众将之心——轻轻松松就收编了两旅边军强兵，这一刻，他都感觉自己真是王霸之气四射。
当晚，归降的边军将领们留在城楼上商议投降的各项事宜，一直商议到东方天际发白，众将这才告辞而去。
天明时，边军的两位旅帅第三次造访，这次，他们带来了雷霆和飞鹤两旅的官兵名册，还把所有的斗铠统统都摆在城前的空地上，请东平军接收。
按照预先的约定，东平军的徐浩杰旅帅率一旅兵马出城，接管雷霆和飞鹤两旅兵马。因为拓跋雄大军在后，随时可能杀到，所以整编行动进行得很仓促，接收军官只能按名册把各营人数匆匆给清点了一遍，然后从东平军中抽调一批老兵来担任各部的军官，将他们带往楚南府方向，而边军原先的各级军官则随东平军进城“歇息”——大家都知道，这其实就是软禁的同义词了。
把军官和士兵分离后，没了领头的军官，也没了强力的斗铠，在东平兵马的监视下，只剩一盘散沙的士兵即使作乱也掀不起什么浪头来。
面对这种明显是不相信的歧视做法，边军方面也没人出来抗议，都是默然接受了——边军军官们都知道，他们已是走投无路了。大魏铁律，谋逆者诛灭九族。天下虽大，但除北疆大都督孟聚以外，还真没几个人敢收留庇护他们这帮叛贼的。只要能得庇护，哪怕东平军的条件再苛刻十倍，他们也只能忍了——何况东平军的做法也谈不上什么苛刻。自己匆匆来投，对方心中存疑，这样安排也是很正常的事。
整编行动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直到黄昏，边军中军的反应才姗姗来到。一队骑兵护卫着一名边军将领从南边奔来，直奔边军前锋的大营。但他们来得迟了，东平军此时已经全面接管了营地，这群边军人马压根没能进入营地，在外围就被警戒的东平军斥候拦截了。
一通厮杀后，眼见四面八方围过来的东平军越来越多，这群边军骑兵见势不好，掉头就走了，当王虎领人赶来增援时候，这帮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孟聚得到消息后，连呼“可惜”——这时候能被派来前锋军中坐镇挽回军心的，肯定是很有威信和分量的重要大员了，甚至搞不好就是拓跋雄本人。放走了这条大鱼，他深感可惜，对王虎说：“虎子啊，你们怎么就不能聪明一点呢？你们就不能把他放进来再动手吗？”
王虎垂头丧气：“末将也知错了，下次，末将一定……”
孟聚打断他：“一万年也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好事了！你还真以为拓跋雄是猪哇，天天往你的口袋里钻吗？”
第三天午后，拓跋雄的主力抵达安平城郊。在城头可以清晰地看到，在那远远的地平线处，沿着官道一路过来，出现了大片大片褐色的轮廓，边军的各部兵马正在向着城池行进。
恰好天色晴朗，人们在城头就能把边军的兵马给看得清清楚楚：大群的铠斗士分布在官道两边，担当大军的侧翼防护，而在官道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骑兵、步兵排成了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阳光映照下，无数的刀剑、盔甲和斗铠发出耀眼的光芒，如江河海潮般席卷而来。
边军的队列十分漫长，前军都已经停步安营扎寨了，中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孟聚在城头足足看了两个时辰，从午后一直看到日头西垂，才看到边军的殿后兵马和辎重车队到来。
一路正规大军的进兵，诚然是壮观的。众人心中有数，拓跋雄故意选择在大白天里进军，这样光明正大地在东平军面前展开兵马，这不光是威胁和恫吓，也是这位前任北疆王在展示实力，表明屡经败绩，但边军兵马依然是任何人都不可轻视的强师劲旅。
倘若放在前几天，孟聚说不定还会震惊于边军的宏大阵容，但现在，在了解边军的内情以后，孟聚压根没把他们放眼里——一路士气涣散将领离心的兵马，即使人数再多、外表再光鲜也不会有多少战斗力了。
扪心而论，孟聚觉得，拓跋雄置之死地而后生地把自己拖下水让慕容家顾忌，这步棋不失为一步妙招。但问题是，再好的计谋也要人来执行。边军将领接二两三地叛变投降，这就把拓跋雄的底牌给泄了个精光。这位昔日自己只能仰视的显赫大人物，在现在的孟聚看来，现在已算不上什么大敌了——跟条穷途末路的疯狗差不多。

第三百零五节 异心（中）
五月二十四日，黄昏，边军主力刚刚开到，当晚就向安平城派出了使者。
对于边军派来的使者，孟聚用膝盖想都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为了拖住拓跋雄，让他抱有一丝希望不至立即狗急跳墙，孟聚还是接见了他。
对着使者，孟聚淡淡说：“我很忙，给你一刻钟功夫，有什么话就快说完就走人吧。”
那使者作了个揖，他自信十足地说：“一刻钟足矣。大都督，您如今位高权重，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但您可知道，您已是身处万丈悬崖之边，身死族灭的大祸已经近在眼前了吗？”
果然不出孟聚所料，古往今来，所有说客打动人的第一招都是危言耸听吓唬人，类似的话孟聚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他无聊得连打两个呵欠，望着窗外啾啾鸣叫的小鸟出神。
那使者尴尬地望着孟聚：这位大都督也太不配合了，就算说相声也要有个捧眼的。孟聚不出声问一声：“祸从何来？”，这让自己一个人怎么往下说啊！
他瞅了一阵，看孟聚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只好自己往下说了：“大都督且莫不以为然，先听在下与您剖析：大都督如今手握重兵，坐拥五州三郡，乃大魏朝一等一的强藩重臣，显赫无双。但大都督纵观史册，大魏朝象您这样功高震主的权臣，自古可有得善终的？
慕容家现在之所以容忍不发，无非就是现在皇叔尚存，慕容氏还需借重大都督的武功和兵势，所以假装笼络大都督罢了。但一旦皇叔落败身死——大都督难道就没听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句话吗？
大都督骁勇善战，麾下兵马又是强悍绝伦，以国朝的体制，怎能容忍一汉人将军统掌如此权势？倘若皇叔今日落败，那慕容家下一个要铲除的，势必是大都督您了。所以，大都督与皇叔之间，其实已是唇齿相依、福祸共当了。”
孟聚又打了个哈欠，他斜着眼睛瞄对方：“那又能怎么办呢？”
自己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孟聚终于肯开口了，使者顿时精神大振：不怕你回嘴，不怕你开骂，就怕你不开口。只要对方肯搭腔，这就说明对方感兴趣了，那自己就有机会了。
“大都督高瞻远瞩，见识自然非在下能比了。以大都督之睿智，自然能看出，现在的关键之处，就是要保住皇叔。
只要皇叔尚存，朝廷就没法对付大都督了——世上哪有飞鸟尚存就藏良弓的道理，大都督您说是不？”
孟聚瞟瞟窗外，月亮已开始西移了，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一刻钟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使者跟着望了一眼窗外，他肃容道：“大都督，在下知道，昔日您与拓跋皇叔之间有些误会，但成大事者必能胸怀宽广，往日的一些恩怨，大都督您不妨暂且搁下……”
“你就干脆点说，到底想劝我如何？！”
“现在，大都督与皇叔已是唇亡齿寒。在下斗胆，劝大都督与皇叔结盟，联手共抗慕容家。”
“好啊，这事我答应了。”
“大都督不忙拒绝，不妨三思——呃？大都督您刚才说了什么？”使者突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孟聚，他嚷道：“大都督，您方才说……”
“我说，我答应跟皇叔结盟，联手共抗慕容家——这不是你劝我的吗？”
“是是，是在下说的……大都督深明大义，虚怀若谷，善纳忠言，这是明智之举……”
孟聚笑眯眯地望着他：“那，我与皇叔结盟之后，该如何联手对抗慕容家呢？”
使者手忙脚乱，他没有料到孟聚会这么轻易就松口答应他，接下来的话还没想好呢，他慌了手脚，支支吾吾一阵，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使者急得浑身冒汗，孟聚笑眯眯地望着他：“两家结盟，如何共抗慕容家，我倒是有个主意，先生是否有兴趣听听？”
使者如释重负：“大都督的主意，那定然是十分高明的，在下洗耳恭听便是。”
“事情甚是简单，皇叔身后就有慕容家的兵马追来。等朝廷兵马来之后，拓跋皇叔就跟往常一般跟他交战就是，到时候，咱们东平军作为伏兵，从侧翼狠狠杀出，从背后攻打慕容家，杀他个措手不及——我们两家齐心协力，前后夹攻，慕容家必然溃败，皇叔霸业可成！
先生觉得，这计划如何？皇叔如果真有诚意与我联合的话，应该不会拒绝吧？”
这一刻，使者的表情真是非常精彩。他顿了半天，讷讷地说：“这个……事关重大，咱们还是从长计议……”
“兵事如火，十万火急，哪有这么多时间磨蹭！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先生这便即刻回营去向皇叔禀报消息去吧，告诉皇叔，我这边兵马已经枕戈待战，做好了万全准备。只要皇叔那边动起手来，我立即就动手跟上。难得天赐良机，皇叔可不要错过了啊！”
……
继拓跋雄抵达的第三天，斥候向孟聚报告，朝廷的兵马也赶到了。但他们没有靠近城池，而是在距离叛军二十里外的郊野安营扎寨下来，与城中的东平军一同对叛军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按照孟聚的理解，他们是躲得远远在坐山观虎斗。
三家兵马对峙，谁也没有动手开打，而是源源不断地派遣使者进行着外交，各方使者往来得频繁又密集，让孟聚想起了蜂巢中嗡嗡飞舞的蜜蜂群。
为了说动孟聚反水，边军给他开出了非常优厚的条件：
“大业若成，皇叔愿封大都督为北疆王，裂土封王，世袭罔替，永镇北疆！”
“倘若大都督愿助皇叔，皇叔愿与大都督结为兄弟，大都督今后就是我大魏的一字并肩王，皇叔与大都督共享江山！”
“皇叔愿册封大都督为太子，待皇叔百年之后，大魏朝从此就是大都督您的天下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拓跋雄的价码也是越开越高，最后，使者干脆就嚷出来：“皇叔愿奉大都督为皇，推举大都督为大魏朝之主！待大都督登基后，皇叔只求一县之地安享晚年，心愿便足矣。”
纵然事先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拓跋雄的这说法，孟聚一瞬间真有点心动了——只持续了一秒钟，他立即就醒悟过来，自嘲地一笑：“看来自己还真是修为不到家啊，居然被这种水中月一般的虚幻给迷惑了。”
对边军的劝说，孟聚态度始终如一。无论拓跋雄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他都是一口答应下来：结盟也好，联手也好，都没问题。只要皇叔对慕容家先打头阵，我这边立即跟上，我保证啊！
……
边军在大力拉拢孟聚，慕容家那边却也没闲着。二十里外大营的慕容破三天两头地派遣钦差到城中，督促孟聚速速出兵攻打叛军。
钦差对着孟聚大声吼道：“大都督率部千里南下勤王，不就是要寻觅叛军决一死战吗？朝廷待大都督亦不可谓不优厚，饷足粮饱，器械装备一应齐备，大都督先前信誓旦旦说与拓跋逆贼不共戴天，如今叛军就在阵前，大都督为何至今按兵不动？”
不得不说，朝廷的责问确实非常犀利，即使以孟聚超厚的脸皮也不禁一阵脸上发烧。好在他已有所准备了，以更大的声量回喝道：“天使所言，大谬不然！需知数日前，朝廷王师尚未赶到之时，叛军欲夺路北逃。为阻挡其逃窜，我东平军不顾兵力寡弱，毅然出兵拦截，与叛军主力连番大战，不但阻止了叛军北逃，更击溃其中至少二旅兵马，斩获无数！”
说着，孟聚唤人拿出几面脏兮兮、血污又邋遢的旗帜，当场掷至使者脚下：“天使请看，这是叛军‘雷霆’、‘飞鹤’两旅的战旗，如今已被我军夺取，这便是我军浴血奋战的明证了！”
说着，孟聚的声气转为低沉：“为阻叛军北逃，我军连番大战，伤亡惨重、兵疲将乏，朝廷先前赏赐的银两和粮草皆已耗尽，斗铠亦是尽数损毁。尽管我军竭尽最大努力，但因兵力相差悬殊，寡不敌众，不得不退守城中，与叛军对峙相持。倘无有力补充，我军近期是无力再战的了。”
说到这里，大都督十分激动，他哽咽着：“没想到，吾等东平军与叛军连番血战，拼死厮杀，一番赤胆忠诚，到头来却得了个被朝廷见疑的下场啊，天道何等不公啊！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查验了那些货真价实的边军旅帅旗，钦差的气势顿时熄了下来：不管大都督怎么自吹自擂，有两个边军旅的战旗在，他们肯定是跟边军打过仗了的，这样还要硬说东平军按兵不动的话，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钦差只好讪讪地给自己圆场：“原来实情竟是如此，朝廷误听奸人传言，险些错怪了大都督，这实在是……唉，误会了，误会了！”
孟聚淡淡说：“雷霆雨露，皆是圣上恩泽，末将不敢怨言。只是拓跋逆贼诡计多端，善于离间，朝廷不可不防啊！还请天使回禀朝廷，我军虽然伤亡惨重，朝廷倘若有事，我军将士还是能勉力支持的。倘若朝廷出战，我军愿附马骥，为朝廷羽翼，侧翼堵截叛军后路，以求将其全师以灭。”
钦差算是听明白了——绕来绕去，反正这位大都督就是一个意思：要东平军出战叛军？这事肯定没门的。倘若朝廷肯出兵担当主力的话，东平军倒是愿意出来帮忙吆喝两声，打打酱油。

第三百零六节 异心（下）
各方使者你往我来地折腾了五六天，最后，还是边军先失去了耐性——倒不是说拓跋雄的定力要比孟聚或者慕容破要差，只是他的处境最糟糕，实在拖延不下去了。边军失去了后方，全靠军中粮草维持。孟聚和慕容破都可以慢慢扯谈，但边军实在没那个闲工夫，再这样磨蹭下去，军中无粮就要出大乱子了。
这天，边军使者给孟聚开出了通牒：“大都督，皇叔一番诚意，三番数次来邀请，但你总是搪塞推托，毫无诚意。大都督，皇叔待你已仁尽义至，再这样下去，你就莫怪皇叔不客气了。”
没等皇叔不客气，孟大都督就先不客气了。听使者语带威胁，他当场就翻脸了：“小子狂妄，竟敢威胁本座？”
他二话不说，叫人“噼噼啪啪”地将那使者揍了二十军棍，当场就撵了他出去。
“告诉皇叔，这是本座代他管教下属，教他知道上下卑尊——不必谢本座了。”
……
第二天天色未明时分，城头兵马来报孟聚，说边军大营今早就有着不同寻常的动静，大队人马出营，正在城外列阵，阵头亦出现了投石车、登城车、攻城槌等重型装备，看样子像是要对安平城不利。
“敌人即将攻城，守城防御，各部兵马如何布置，还请大都督颁下方针来。”
孟聚深吸一口气，他喝道：“防御？我军只知进攻，从不防御！传令各部兵马集结，我将亲自统兵出战！”
于是，战鼓轰然雷响，震天的战鼓声中，安平城的南门轰然落下，数百成千的铠斗士从城门中滚涌而出，那片金属的洪流一眼望不到尽头，轰隆之声震天动地。
眼见此景，边军阵头顿时爆发出一阵恐怖的呐喊：“斗铠来了！”
谁也没想到，面对四倍兵力的强敌，东平军选择的不是固守城池，而是选择了主动野战！
因为存了消耗守军箭石的目的，也为节约铠斗士攻城时的体力，列阵的边军阵头只安置了普通步卒和操纵攻城器械的技术兵，并没有斗铠布防。眼见东平军斗铠突然开城杀出，那些步兵、骑兵吓得落胆失魂，掉头就跑，整路大军乱作一团，根本组织不起防御的阵势，被东平军的铠斗士一冲即垮。
这一仗，孟聚简直杀得疯了。他追杀溃兵，凌厉如闪电，凶狠如猎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边军人群中来回穿梭，凡他所到之处，便是死亡和鲜血。他那把凶悍的佰刀便如一条舞动的黑龙，没人能抵挡他的雷霆一击，他的所在便是一个尖锐的锥头，深深地突入了边军阵中。东平军的铠斗士紧跟其后，猛扑而进。
措手不及地遭到如此凶猛的打击，边军人马全线溃败，被打死的边军士卒犹如深秋散落的树叶一般，尸体铺满了整片荒野，溃散士卒更是不计其数，逃得漫山遍野。
直到东平军攻到了边军的大营跟前，拓跋雄才从大营中急急忙忙调来铠斗士。
看到边军的铠斗士出营列阵，孟聚这才刹住了攻杀的脚步——倒不是他畏惧几百仓促上阵的边军铠斗士，孟聚只是觉得，与边军的精锐人马死拼，损耗自己的兵力，只会让慕容家白白得益，这种战斗，胜之无益。
所以，看到敌军的铠斗士出现，孟聚立即就喝令止步，收拢全军，掉头撤军。
众所周知，铠斗士的续战体力只能支持两刻钟，长也不过半个时辰。按常理来说，东平军的铠斗士出城冲杀这么久，现在收兵回城，体力已是差不多耗尽了，这正是边军铠斗士进攻的大好时机。
看到边军铠斗士在远处梭巡张望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孟聚顿时冷笑，他大喝一声：“东平孟聚在此，不怕死的，尽管就来吧！”
说罢，孟聚用佰刀在地上划了一条横线，然后，他将佰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不发一言，冷冷地望着对面，轻蔑地睥睨着边军的众多铠斗士。
面对孟聚凌厉的目光，无人敢与他正视。
孟聚一刀一人，伫立着空地上，与数百成千的铠斗士对峙着，谁也没说话，空气像是要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被这紧张的气氛所震慑，握紧了手中的刀剑，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
沉寂中，“嘭嘭嘭”的鼓声震天突然急速地响起，打破了现场的沉寂：这是大营在催促边军铠斗士进军了。
只是任凭那鼓声擂得天响，铠斗士们却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谁都没动弹，一个个仿佛木雕泥塑的一般——能在连绵征战中活到现在的铠斗士，个个都是滑不留手的老兵油子了。大家心知肚明，众人一拥而上，孟聚就是本事再大也抵挡不住。问题是，树的影，万人敌之名威震六镇，谁没听过孟聚的事迹？
单骑冲魔阵，孤身夺金城，死在孟聚手上的边军名将和勇士多得可以编成一个营了——对上这样的传奇人物，谁敢第一个出头冲上前？那摆明是送死啊！
人同此心，边军铠斗士个个跃跃欲试，却是谁都不敢第一个上前。看到边军铠斗士犹犹豫豫的畏缩样子，孟聚不禁感叹。他想起了当年的申屠绝部下，那些胆敢连夜攻打东陵卫陵署近乎造反的边军人马，那些桀骜又善战、象狼一样嗷嗷直叫的精壮汉子们，如果是他们在这里，即使明知是九死一生的凶险，也会有不少勇士会冲杀上前吧？
现在，当年的边军名将不是叛离就是战死，连续的惨败使边军失去了大批的军队中坚，他们已失去了当年那种势不可挡的锐气了，数百铠斗士聚集在这里，竟连一个敢带头冲阵的勇士都没有——曾经作为大魏国最强战斗部队的那支边军兵马，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残存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裹着边军外皮、苟延残喘的尸骸罢了。
僵持足足持续了一刻钟，眼看着出击的铠斗士们开始进城了，孟聚冷哼一声，拔起插在地上的佰刀，转身回城。
眼见这个大杀星终于肯走人了，铠斗士们如释重负，他们顿时活跃了起来，嚷道：“孟贼莫逃！”
“呔，吃我一斧！”
“孟贼，有种的留下，与爷爷大战三百个会合！”
边军铠斗士们装腔作势地吆喝着，装出一副要追赶的样子，却是谁都不敢追近孟聚三十步以内，只怕被这大杀星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对身后纷杂的叫骂吵嚷声，孟聚都懒得回头看了，一路疾驰便回了城。
王虎、齐鹏等众位部将都聚在城门处恭迎孟聚，连那两位新投诚的旅帅史文庭和黄旻都过来了。
齐鹏王虎等老部下都已习惯了孟聚的神奇，对孟聚今天的表现，他们也只是觉得平常而已。但对那两位新加入的旅帅来说，亲眼目睹孟聚冲杀在前，一骑披靡时，他们已被惊得合不拢嘴了；当看到大都督手持佰刀亲自殿后，被他的威势所慑，数百铠斗士竟是噤声不前——这样的人，这样的事，那只有在传奇中听过，他们想都不敢想，简直是骇人听闻啊。
“大都督，末将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了！大都督一人当道，三军为之丧胆；一声怒喝，三军为之噤声——当世第一神勇武将，大都督果然名不虚传啊！”
“何止当世第一武将啊，末将看着，古往今来，只怕也只有当年的开国天武王堪与大都督相提并论了。”
“老兄此言差矣，开国天武也曾在江都城下惨败。但大都督征战至今，至今所向披靡，未逢败绩，他如何能跟大都督媲美呢？”
“对对对，是末将说错话了。末将想来想去，古往今来，竟是再无别的武将堪与大都督一较高下了……大都督的神勇，不但是空前，只怕也是绝后了，冠绝古今！”
孟聚按捺着性子，听两人翻来覆去地吹捧，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朝廷的兵马，如何？”
“朝廷兵马？”史文庭和黄旻都是愕然：“大都督，您说什么？朝廷兵马，他们如何能跟您比呢？”
“是啊，这简直是拿黄金跟烂泥比，没法比，没法比！”
看到俩人会错了意，孟聚只好解释：“我问你们，你们跟朝廷的兵马交过手，觉得他们战斗力如何？比起你们边军，是强还是弱？”
史文庭连连摇头：“大都督，虽说败军之将不足言勇，但败在朝廷兵马手上，末将还真是不服气。朝廷兵马，他们全是依仗暝觉师作战，他们的战力，也就配打扫战场捡垃圾罢了。没有暝觉师助阵，不是末将吹牛，末将一个旅轻松打他们两个！”
看着孟聚露出怀疑的神色，黄旻旅帅连忙出声解释：“大都督，史帅还真不是吹牛。在叶家参战之前，朝廷兵马是一直被我们压着打的，若论官兵的真实战力，我们还真看他们不上。
开战之初，金吾卫那些精锐兵马就被我们打垮了不少，到了后来，朝廷只能拉一帮训练不够的新兵和民夫来组建新兵马，战力越来越差，软得跟豆腐捏似的，一冲就垮。如果不是叶家碍事，我们早打进洛京了，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凄惨境况了……”
史文庭猛咳一声，黄旻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弃暗投明，投奔大都督麾下，这是多么荣幸的事，怎能用“凄惨境况”来形容？难道，自己对大都督心存不满吗？
黄旻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匍匐在地，连连磕头：“大都督，末将是猪脑子，末将说错话了，末将该死，请大都督责罚！”
史文庭也跟着跪倒求情：“大都督恕罪。黄兄弟只是嘴上缺个把门的，一时不合说错话了，他对大都督是忠心耿耿的，绝无二心，请大都督明鉴！”
孟聚洒然一笑，他自己也是从小军官升上来的，太清楚武官们的心态了——这黄旻分明是平时跟史文庭发牢骚发惯了，口无遮挡一不小心在自己面前说错话罢了，倒不是真存有什么反心——那些心机深沉之辈，他们倒是不会犯这种浅显错误的。
孟聚示意两人起来，想打发他们下去，但看着黄旻那可怜巴巴的眼神，显然是还在害怕着，孟聚不得不安慰他说：“说错一句话，区区小事，黄将军何必吓成这样？本座不是拓跋皇叔，不以小节罪人，黄将军不必过虑——呃，这样吧，黄将军出口错言，本座就罚你一个月饷银以作惩戒，这样如何？”
黄旻这才如释重负，他躬身道谢：“末将甘愿受罚，谢大都督宽宏。”
“好，今天辛苦二位了，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
打发走了两位边军降将，孟聚独自一个人留在城头，慢慢地踱着步子，眉头深蹙，目光深邃。
今天，自己亲身见识了边军残部的战力和斗志，比起先前的边军已根本不可同日而言了。而朝廷拥有三四倍的优势兵力，再加上暝觉师的坐镇，却还是拖延了大半年，至今没能把这么差的边军给消灭掉——金吾卫的战斗力，又该烂到了何等奇葩的地步？
孟聚意识到，一个巨大的机会出现在面前了：连年征战，大魏朝的武力已衰竭到了最低点——不光是边军或者金吾卫，而是整个北魏都在最虚弱的时候。
现在，边军和金吾卫主力尽在此地，慕容家和拓跋家的首脑人物也在这里。自己手握一支强兵，恰逢良机身处此地，倘若突然发难，对他们来个一网打尽的话……
孟聚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甚至比刚才冲杀时跳动得更加激烈：“在安平城，自己只有四旅兵马而已……还是太少了！两个新投诚的边军旅？他们是没有战斗力的，也靠不住，指望不上了。倘若王北星、李赤眉、易小刀，他们随便哪个能及时赶来就好了，哪怕再多一个旅都好！”

第三百零七节 乱平（一）
在安平城西南二十里外，有一个名为马坡庄的小村子，朝廷征讨叛军的行营在此驻扎。由行营统领的十五万王师主力就驻扎于马坡庄外的荒野上，大军傍山扎营，营地从高处一路往下延伸，延绵十几里，岗哨森严，旌旗飘扬，在四面环绕着营地的，是宁谧的田野和山林。
这年头，“王师”跟“叛匪”的分界是很模糊的，就跟戏子偶尔会穿错戏服一样，“朝廷”跟“逆贼”之间也会很突然地互换角色。比如叛乱首脑拓跋雄就一直坚持认为，他是大魏正统皇帝拓跋晃的叔叔，在拓跋晃被弑杀后，南下的边军才是货真价实的朝廷王师，慕容家不过是一伙篡夺京城的叛乱逆党而已。
自从五天前，行营抵达马坡庄后，就不再继续前进，也没有对叛军展开进一步的攻击。行营对外的说法是——没有说法，陛下做事，难道还要对谁交代不成？
就在边军起兵攻打安平城的这天，行营也出现了异样的繁忙。一大早，川流不息的信使和探子便频繁进出主帐，向着统帅禀报战情。
“启禀陛下，叛军已出营列阵，目测兵马已超过两万人，叛军还在不断增兵……”
“陛下，安平城向我军派来信使，称叛军大举进攻，城池危在旦夕，请王师速派增援前去——陛下，信使就在帐外，是否要传他进来？”
慕容家家主兼大魏皇帝慕容破摆手，示意不用传东平军的使者进来——进来无非是哭啼哀号罢了，徒添噪音，于事无益。
慕容破坐在大帐正中的座位上，帐中十分安静，散发着焚烧上等檀香的芬芳味道，在慕容破的左手边，站立着朝廷的文臣，包括各部尚书、侍郎、御史大夫和掌管大军辎重的后勤官员们；而在慕容破的右边，则是大魏朝各地的都督、兵马使、金吾卫中的路总管和中郎将们。文臣武将对峙分列，壁立如林，气氛肃穆又庄严。
皇帝威严地注视着帐中众人：“诸位，叛军大举进攻，北疆的孟大都督向朝廷求援，请求援兵——大伙怎么看，都说说吧。”
听到皇帝的问话，文臣武将们都没有说话，帐中一片沉静。
按常理来说，友军有难，自然是应该救援的，但这“友军”倘若是东平军的话，这就要另外说了。救不救援孟聚，这并非简单的军事问题，更牵涉到极复杂的政治问题。
孟聚这种跋扈的实力镇藩，一向是朝廷欲灭之而后快的对象，现在让他跟拓跋雄这个叛贼斗得你死我活，这是对朝廷大大有利之事，朝廷正可坐收渔翁之利，从这个角度来说，大家尽可高呼：“让孟聚去死！”
但朝廷的问题从来都不可能是这么简单的。孟聚是跋扈镇藩不错，但他是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是铁杆的太子党。虽然这阵子，陛下要更换东宫的说法传得很邪乎，但毕竟还没真换呢。这种争嫡斗争，没到最后尘埃落定，那真是谁也看不清结果的。万一太子殿下挺过了这次劫难，坐稳了位置，那自己陷害太子殿下的亲信，很容易被人看成对太子殿下的攻击，到时候被秋后算账就麻烦了。
而同样，提议去救援孟聚的，也是有风险的——万一将来三皇子得了天下，同样没什么好果子吃。
有资格能站在这里参加御前会议的，哪个不是心思剔透老奸巨猾的货？早在慕容破开口之前，大家都已想透了其中的关键。为稳妥起见，现在，慕容家的文臣武将一个个都修炼了噤口禅，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恍若闭关的佛门高僧。
慕容破等了片刻，却是半个说话的都没有。他微微蹙眉：“怎么，都哑巴了？张全，你是到过楚南府的，说说东平军的情形，他们能不能挡住叛军的进攻？”
被慕容破点了名，舒州都督张全脸露难色。他单膝跪下回话说：“陛下，末将确实到过楚南，但并未在那边停留，当天就离开了，对东平军的情形并非很清楚，只知道东平兵马约莫有四旅，兵马一万余人，斗铠数量不详——至于东平军能否抵挡叛军进攻，末将实在不敢妄言，还请陛下恕罪。”
慕容破嗯了一声，脸上未置可否。他问：“这件事，兵部怎么看？”
兵部尚书慕容淮是皇帝的族弟。刚才，他一直在阖眼瞌睡，直到被皇帝点了名，他才睁开了眼睛，沉缓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昔日孟大都督千里南下救援朝廷，对朝廷有着擎天保驾之功，今日大都督有难，朝廷岂能袖手旁观？倘若我们就这样近在咫尺地看着忠于朝廷的一路镇藩被叛军消灭，日后朝廷的脸面何存？
陛下倘问微臣的看法，微臣觉得是该救的。但具体该出动多少兵马，如何救援，这就有待陛下圣裁了。”
兵部尚书慕容淮话音刚落，有人立即插口道：“老尚书看法谨慎，老成谋国，但却是忒小觑孟大都督了。微臣却以为，救援之事完全无必要，孟大都督定能击退叛军，大获全胜。”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却见说话的人仪表堂堂、器宇轩昂，正是后军第二镇总管轩文科。
“轩总管，你为何这样看？”
轩文科站前一步跪倒，中气十足地说道：“陛下，在昔日金城战役中，微臣曾有幸与孟大都督并肩作战，对他还是了解的。据微臣亲眼所见，孟大都督智勇双全，用兵如神，战力远超一般。
昔日，大都督只统领了三百战兵，就击败了边军的整整一路兵马，现在孟将军麾下统帅四旅强兵，麾下战力百倍强于当日，而叛军不过区区四五万，又是穷途末路的败兵，此消彼长之下，微臣断言，他们绝非大都督对手。
陛下欲派援军，自然是出于对大都督的关爱之心，但外边人不知情，还以为朝廷要跟大都督抢功哪……万一派出的援兵与大都督的兵马起了什么误会，这就反倒不美了。微臣以为，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静待大都督奏来捷报便是。”
听上去，轩文科总管对孟聚十分推崇，说的都是好话，赞他是“智勇双全”的名将，但在座的哪个是笨蛋，轩文科昔日与孟聚的恩怨早已广为流传，听到他这么说，众人无不莞尔。
慕容破望了轩文科一阵，“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轩文科的用意：臣属们的各种小心思，在这位履历丰富的将军皇帝眼里，简直是写在手掌上一般清晰。
其实在心里，慕容破的想法和轩文科是相同的，他也是倾向于消灭这位野心勃勃的汉人新军阀的。如果解决掉拓跋雄之后，朝廷还有两年时间的话，他有信心软硬兼施地把东平军给消灭掉——虽然孟聚是很能打，但朝廷掌握了斗铠、兵员、粮饷和大义名分上的优势，这种优势是全方位的，不是一介武夫之勇能抗拒的。
但问题是，自己还有两年时间吗？
野心勃勃的南朝，还会给大魏两年吗？
慕容破很清楚，野心勃勃的南朝汉人帝国，这才是大魏真正的威胁。自从仁兴帝即位以后，南朝一直在大力整军备战，在征伐西蜀之战中，他们涌现出大批能征善战的少壮将领。现在，南唐呈现出一派朝气蓬勃，国力飞跃提升，与北魏的暮气深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旦南军过江北上，北魏必须要集结全部的战力才能与他们对抗。这时，东平军的战力就显得十分珍贵了——孟聚本身就是天下无双的猛将，麾下又有着强力的斗铠兵马，倘若他能为朝廷所用，将可成为大魏对抗南朝的杀手锏。
而相反，倘若自己与孟聚决裂，朝廷对东平军开战的话，南朝势必会趁火打劫，那时，大魏就将面临两面开战的困境——慕容破很清楚，以大魏现在的国力，要对付东平军已是十分勉强，倘若再被南朝从背后夹击的话，势必祸亡无日。
慕容破有时也想，在慕容和拓跋两家争霸的时候，南朝保持了沉默，那有没有可能，在自己消灭孟聚的时候，南朝还会继续沉默旁观下去？
但他自己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了——事情已经截然不同了。
第一：时机不同了。有了一年的时间，南朝已经从征蜀之战的疲乏中恢复过来了。他们已有余力插手北方事务了。
第二：孟聚和拓跋雄不同，他是汉人，是南朝可以拉拢和联手的对象。这个难得的机会，李功伟不可能再错过了。
要消灭孟聚，这是个极大的冒险，是拿大魏的社稷来孤掷一注。这个险，慕容破实在不敢去冒，但若是拉拢他的话，又会不会任其坐大，最终养虎为患？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东平军南下，一路攻城略地、擅任官员，擅杀朝廷命官、私纳叛军、拥兵自重、自行其事不听调遣——这些表现，已经证明孟聚并非什么善人君子，更不可能是朝廷的忠臣顺民了。

第三百零八节 乱平（二）
“……观东平同知镇督孟聚，其人虎行狼顾，心胸狭窄，性情暴戾，愎逆桀骜，好杀反复，双眸不正，目无尊卑上下，言辞中更有诸多狂妄犯禁之处……此人恐非我朝廷良臣……孟聚性情刚毅且颇具才干，此人若坐大，将来必为我大魏朝的之患，宜应早除。此人若为祸，其惨烈恐更在拓跋六镇之上……”
“为祸恐更在拓跋六镇之上！”
想到魏平当年对孟聚的评语，慕容破暗暗感慨：姜还是老的辣，中丞当年所言，现在已不幸而成现实矣！
与魏平政派不同，但对这位大魏元老重臣的远见，慕容破还是很佩服的。不止是魏平，还有端木良、白无沙等人——那些具备精准眼光和干练手腕的优秀臣子，在现在的大魏朝廷中，却是再也找不到了，大魏人才凋零。
武将就不用说了，金吾卫的将军，除了会吹牛和夸耀门第以外，他们还打过一场胜仗吗？孟聚这种武力破表的猛将是千年难遇的奇葩，自己没福分也就罢了，但就连拓跋雄麾下都有李赤眉、赫连八山、洪天翼这样的优秀将军，自己麾下怎么就只有轩文科这种只能卖嘴皮的货色？
说到文臣，这更是慕容破的痛心之处——倒不是说慕容家没文臣，朝中各种进士、翰林一抓一大把，要吟诗作对、引经据典的话，他们能滔滔不绝地说上三天三夜，但真要干起什么实务来，他们保准弄得一塌糊涂。
有太昌年间名臣那种水准，文能御政武能统军、有着全局眼光的名臣，慕容破一直现在还没发现——在那场兵变中，大魏朝损失的，并不只是财富和兵马，还有花费了整整一代人时间才成长起来的治国人才。
望着帐中的文臣武将们，慕容破觉得很悲哀：看似文臣武将济济一堂，但实际却是文不足安邦，武无力讨贼，文臣武将，皆为庸碌。
在援助孟聚这事上，直到现在，他们还想不到事情的关键到底是什么。他们只想到了借刀杀人，只想到明哲保身，只想到驱狼吞虎，只想到夺嫡之争，只想到了如何常保家族富贵，却没人能从大魏社稷安危的角度来考虑——他们思想和眼光的深度，也只能到这个层次了。
思虑至此，慕容破终于做出了决断。
“老尚书说得很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昔日，大都督曾力助朝廷，朝廷亦应报之以礼——张全！”
张全应声而出：“末将在！”
“命你率舒州军三旅兵马，前去增援大都督。进军需得谨慎，倘遇叛军大部，不得浪战，速速撤回。”
“末将遵命。”
“好，你这便出发吧，一路小心，莫要被叛军偷袭了。”
张全领命而去，帐中众人都是沉默不语，暗暗揣摩陛下的心意——陛下指示张全谨慎进军，遇敌即退，这几乎就是明摆着告诉大家，所谓增援，其实也就做个样子罢了。
但陛下分明不想救援孟聚，为何还是要装出这样的架势来呢？陛下这是要给谁看呢？有些心思灵敏的臣子就在心里嘀咕了：难道，陛下这样做，是为了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难道，前阵子说陛下有意更换东宫的传言，那是假的吗？其实陛下是很看重太子的，爱鸟及屋之下，连太子这个跋扈的属下，陛下都不得不做出姿态来笼络？
各怀心思之下，各人神色都有些异样。慕容破却也不管臣子们的心思，他问道：“南云总管，江淮军今日的驿报可到了吗？”
南云总管出列禀道：“启禀陛下，今日的驿报还没到。但陛下不必忧心，有朴大都督坐镇江淮，南朝必不敢犯我。”
“驿报一到，速速报我。轩文科，你负责联络边军洪天翼所部之事，现在进展如何？”
轩文科出列应道：“陛下，洪某已答应朝廷招揽，但他提出了一些条件，微臣无法做主，只能提请陛下圣裁。”
“你说。”
“洪某愿归降朝廷，但他不愿在朝中任职，而要到地方上担任一省都督。还有，他的部属和兵马都要带走，朝廷不许拆分，也不能擅调他麾下的军官。至于他麾下的两旅兵马，他请求按照金吾卫待遇和补给。”
慕容破“嘿嘿”地冷笑两声，脸露愠色：洪天翼还真把朝廷的宽容当软弱了吗？要当一省都督，要有自家的两旅私兵，朝廷还要出钱帮他养着——这么优厚的条件，哪怕拓跋雄坐了皇位也不过如此了。
但慕容破秉性深沉，纵然心中恼极也不动声色。他缓缓道：“洪某的要求，稍微过了些。轩文科，你再跟他交涉：倘若他肯反正的话，朝廷肯定不会亏待他，他想任一省都督，这事可以商量。但他的兵马，朝廷肯定要整编的，至于如何整编，不妨从长计议就是了——郭中郎将，你有话想说吗？”
镇军中郎将郭登站前一步，声如洪钟地说道：“陛下，末将斗胆，有一言进谏：北逆兵败末路，被朝廷大兵与东平军前后堵截，眼看着就是死路一条！
这帮叛逆贼子都是该挫骨扬灰、诛灭九族的罪大恶极之徒，只是仁君陛下心怀仁慈，给他们一个活命的出路，那是他们天大的造化。但逆贼们不好好珍惜，还胆敢口出狂傲之言来要挟朝廷，既然如此，此等狂妄无知之辈，陛下又何必怜悯呢？
依末将的浅见，朝廷也不必再跟洪贼谈下去了，届时王师进发，以雷霆万钧之势，把这帮狂妄逆贼统统碾为齑粉便是了，也好让他们见识朝廷天威！”
郭登中郎将此言一出，众将纷纷附和，那批少壮派的中郎将们更是激奋：“郭中郎将所言甚是，叛贼顽冥不化，罪恶滔天，陛下虽是仁君，但对他们可不要心慈手软了。”
这一刻，金吾卫将官们的愤怒确实是由衷的——怎能不生气呢？大伙在金吾卫中冒着吵架灭族的危险跟随慕容破造反，南征北战流血厮杀，出生入死盼的不就是将来能外放一省当个都督吗？但朝廷的地盘有限，都督的位置就那几个，金吾卫那么多的镇帅和中郎将，本来就不够分的，现在连边军的降将都要过来抢上一份，那大家还用活吗？
听着众将声声嚷嚷，慕容破不动声色，脸无表情——他考虑问题的角度与众不同：有本事的人，大多都是有脾气的，洪天翼是与赫连八山、李赤眉齐名的北疆名将，他敢对朝廷口出狂言，那肯定是有几分倚仗的。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无论是对付孟聚还是要抵挡南朝，能打仗的将军总是用得着的。倘若能用一省都督的名位换来了一个名将的真心效命，那还真是很划算的。
至于部下诸将的反弹，慕容破根本就没放心上——金吾卫这帮家伙，打仗没本事，抢官位倒是积极得很。你们要是有洪天翼一半的水准，老子早就把你们外放都督了，吵有什么用？
吵嚷声中，帐外传来了一阵急速的脚步声和步甲的铿锵声，帐帘一掀，有人快步进来了，众人转头望去，却是刚刚离开的舒州都督张全。
慕容破微微惊讶：“张都督，朕令你前去增援孟大都督，你为何这么快就回了头了？可是遭遇了叛军的大队人马？”
张都督微微喘气，胸口起伏着，显然他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面对众人狐疑的眼光，他抱拳应道：“陛下，微臣有急情禀报！”
“说！”
“微臣刚刚接到了急报：东平军从城中出击，已击破攻城叛军，大胜而归——陛下，这一仗，东平军打赢了，末将还要继续过去增援吗？”
慕容破陡然从座位上跳起——不止是他，所有的金吾卫将军都嚷起来：“东平军赢了？”
众人涌向张全，将他围在中间：“张全，你在说什么昏话呢？！怎么可能？”
“这才中午，开战才一个时辰不到，东平军怎么办到的？”
将军们七嘴八舌嚷成一团，人声嘈杂，反倒是谁都听不清谁的话。混乱中，慕容破大喝一声：“都闭嘴了，回队里站好了——张全，你把消息好好说说！”
张全得到的消息其实很简单，只有短短几个字：“边军全线溃败，东平大胜！”
帐中再次呈现令人压抑的沉默。慕容家的皇帝和武将们在沉默中消化着震撼。要知道，这不是一路偏师，不是哪一路分遣兵马，而是叛军首领亲自统帅的主力大军，其中荟萃了叛军所有的精锐。即使朝廷拥有十几万优势兵马再加上叶家暝觉师的助阵，也不敢与这路主力叛军死拼，只能将他们一路驱逐向北。东平军只有那么万余人，居然能在野战将叛军打败？
沉默良久，有人弱弱地说道：“这……该不会是误传吧？”
慕容破用力一挥手，斩钉截铁道：“再探！”
消息很快传回来了，几队斥候带回来的消息都是相同的：边军确实大败了，他们溃逃士卒多达数千，散得漫山遍野都是。各队斥候都抓了不少俘虏，加以拷问之下，所得到的消息都是相同的：东平军大胜，边军惨败。

第三百零九节 一夜（上）
消息一条条逐渐报来，每条消息都证实了边军的惨败。听闻大敌的败绩，慕容家的皇帝和将军们都没有显出喜悦来，正相反，他们神情严峻，肃杀又冰冷的气氛笼罩了全场。
慕容破缓缓道：“孟大都督奋勇击贼，高奏凯歌，为朝廷又立一殊功，这当真是一件大喜事。”说着“大喜事”，但任谁都没法在皇帝脸上找到半分笑意，有的只有冰冷的威严和肃杀。
文臣武将们都意识到了，在边军这个大敌即将倒下之时，一直被他们的身形遮挡着的、更强也更可怕的敌人已经慢慢浮现，更艰难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头。
大帐之中鸦雀无声，只有皇帝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在回响：“孟大都督力克强敌，甚慰朕意。朝廷有功必赏，褒奖忠义——拟朕旨意：为嘉奖功绩，北疆大都督孟某除原先本兼各职不变，朝廷加增其太子太保衔、开府仪同三司，爵位改封赤城侯，食禄增至一千户，赏赐东平军有功将士犒赏二十万两银子。御马监马贵！”
马贵从帐边走出来：“奴婢在！”
“你去安平城中给大都督宣读朝廷旨意，顺便宣大都督过来觐见。你问问大都督，下一步他们打算怎么办？给朝廷报个方略上来，彼此也好配合。”
马贵凭直觉地感到，这次颁旨不会轻松。但皇命已下，他也没别的办法，磕头应命道：“奴婢这就出发，一定把朝廷旨意传达给大都督！”
拿了圣旨，马贵即刻从大营出发。因为担心在道上遭遇了边军的溃兵，他避开战场，从西北方绕了一个大圈前进，等到安平城下时候，已是晚间了，城门已经闭上了。
在城门下，马贵一行人亮出朝廷使者身份，请求进城。城头守军告诉马贵：“只有钦差本人能进来，其他护卫都得留在城外过夜。”
听闻这话，护卫们当场就鼓噪了起来：倘若平常，在城外熬一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现在边军还在城外不远虎视眈眈地扎营，城外过夜，万一被他们摸了营怎么办？
但任他们吵得沸反盈天，守军咬死了就是不肯开门，马贵眼看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得撇下护卫，坐了吊篮上去。
上了城头，马贵被带到了安平城的知府衙门——现在是东平军的都督府了。有人安排他在外厅坐下歇息。深夜里，都督府里依然十分繁忙，猎猎燃烧的松明火把将外厅和大堂照得一片光亮，不时有武官和通报消息的信使经过外厅，他们步履急促，脸色严峻，严肃又紧张。
进出外厅的人很多，他们见到一个太监坐在外厅，纷纷投来了诧异的目光。被众人围观得难受，马贵抓住了一名过路的侍卫，低声亮明自己身份，要立即见大都督。
过了一阵，那名侍卫回来了，歉意地告诉马贵，大都督在忙着很重要的事，要过一阵才能见客，还请马公公安坐稍等了。
今天在道上跑了整整一天，在这边又坐了小半个时辰，东平军这边连杯茶水都没给他，马贵又累又饿又气，他对侍卫吼道：“咱家不是一般客人，咱家是朝廷的钦差，钦差！钦差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懂不懂？”
看到马贵大发雷霆，侍卫冷淡而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转身就走了，马贵气得发疯，却是无可奈何。没别的办法，他只能合衣缩在椅子上躺着歇下来，疲累之下，他居然就在椅子上睡着了。
这样半睡半醒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摇醒了他：“马公公，马公公？醒醒！”
马贵迷糊地醒来，他看见两名黑色衣裳的东陵卫士兵站在面前：“大都督要见你，请跟我们过来。”
马贵踉踉跄跄地跟着两名士兵走过去，穿过了一段回廊和过堂，恍惚又经过了一片灯火灿烂的花园和厅堂——马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转了个多少个圈，经过了多少条回廊，最后，他被带进了一间议事的书房里。
书房里点着几盏油灯，把房间照得通明透亮，马贵立即就看到了孟聚，他正和两个不认识的武官坐在书桌前说话。
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孟聚转身望马贵一眼，点点头。然后，他站起身，坐着的两个武官也跟着起身。
“有客人来了，咱们就谈到这里吧。黄帅，史帅，等下的事情，你们全权主持——辛苦了。有什么进展，随时跟我通报。”
两位武官肃然向孟聚行礼，转身告辞了。孟聚送他们出了门，转回来，他歉意地对马贵招呼道：“马公公久等了吧？因为出了点意外情况，需要立即处理，多有怠慢了。”
马贵努力绽出一张笑脸：“无妨，无妨，大都督军务要紧，咱家明白，明白的。”
“来，公公请坐吧。”
侍从上来撤走了茶杯，又给换上了新茶。昏黄的灯光下，孟聚显得很疲惫。他眼中布满了血丝，精神却很好，眼睛灼灼发亮。
马贵抖擞起精神，向孟聚祝贺今天的大捷，但没待他说完，孟聚就打断了他：“马公公，咱们需要的，可不是祝贺。今天叛军大举进攻，安平城岌岌可危，我军多次求援，朝廷的援军可是一直未到啊。”
听到孟聚的声气有些不善，马贵心中一凛。他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其实朝廷还是派来援军的，舒州都督张全已经率领三旅兵马前来增援了。只是东平军骁勇善战，舒州军还在路上呢，大都督已经击破叛军了。既然援军已经不需要了，朝廷怕大都督这边起了什么误会，于是下令舒州军原路返回行营。
“舒州军确实过来了，只是他们半道又回去了，这个，大都督可以向贵军的斥候查问就是——总而言之，朝廷绝对没有抛下大都督不管的意思。大都督昔日擎天保驾的情谊，陛下可是一直铭记在心的。”
听马贵这样说，孟聚脸色稍稍和缓：“原来如此，我确实得到消息，说朝廷有一路兵马过来，但不知为何又半道撤退了——原来是这个原因。马公公你大驾到来，可是给咱们带来了什么消息？”
“咱家给大都督带来了陛下的圣旨。”
“圣旨？说什么了？”
倘若换了旁人，马贵肯定要对方布置香台焚香沐浴之后才肯宣读圣旨的，但对上孟聚，他可不敢拿这个乔——上次自己做钦差时候，对方险些就把自己抓去砍头祭旗了，什么皇家威严朝廷敕令，对上这无法无天的家伙就跟个屁差不多。
马贵掏出了圣旨，递给了孟聚，孟聚却不接：“公公，你也知道咱是粗人武夫来着，这玩意实在搞不来，还是有劳你帮我解说吧。”
明明记得你是秀才出身的，哪是什么粗人武夫了？分明是扮粗罢了！马贵陪着笑脸道：“大都督过谦了……也罢，咱家就帮大都督解说一番吧。”
听完马贵的说明，孟聚唇边露出了一抹微笑：“这么说，陛下又给我升官了？爵位也升了？”
“可不是吗？”马贵用夸张的表情喊道：“太子太保兼侯爵，大都督，您可是我朝第一个开府仪同三司的超品大员了，若论品阶，除了陛下和太子就到您了。以后，管他什么尚书、都督、元帅，见了您都得给您行礼。”
马贵压低声量：“哪怕是轩总管，见到太保爷，他远远就得退让了，哈哈！”
“孟大都督”变成了“孟太保”，孟聚倒没觉得好听到哪去，不过倘若真能让轩文科这讨厌家伙从此绕着自己走的话，这还真是不错。尽管心中有事，他还是露出了笑容：“这，还真是圣恩浩荡啊！”
“可不止呢！听闻大都督军用缺乏，陛下又给了孟太保您二十万两银子的犒赏——太保爷，您说说，朝廷这样待您，真是无话可说了吧？”
“陛下待末将确实优厚，末将感激涕零。”说着，孟聚转头望了一眼窗外，眼中有些焦急。
“咳咳，太保爷，恕咱家多嘴说一句，朝廷待太保爷如此厚重，按照礼节，太保爷该写个奏章感谢一番朝廷才是吧？”
“这倒也是，我传文墨师爷进来，写一份谢恩奏折，马公公你回头时转呈陛下就是了。”
马贵连忙说：“太保，这样不妥。您是我朝第一个晋升超品大员的官员，这是您的大事，也是朝廷的大事！朝廷如此隆恩，这谢恩折子，您该觐见时亲自面呈陛下，如此方可显示诚意。”
没错，这就是马贵的小聪明了。他清楚孟聚的个性，刚愎又狡猾。如果自己直截向他宣布陛下召他觐见，这位疑心很重的军阀搞不好就起了疑心，不肯前去。但倘若改个说法，说是为表诚意亲自递交谢恩折子时，顺理成章之下，他说不定就肯答应了。
果然，孟聚顺口就答应下来了：“也好，待我忙完这一阵就去行营走一趟吧。”
马贵大喜，他赶紧确认：“这样的话，咱家回去就跟陛下禀报了？不知大都督何时能启程去行营呢？要不我们一同回去？”
“何时有空去行营？这还真说不好了……”说着，孟聚又转头望了一眼窗户，他扬声道：“来人！”
一个侍卫应声从门外走入，孟聚吩咐他：“你去府门口守着，有史帅或者黄帅派来的使者，马上便带进来，无须通报。”

第三百一十节 一夜（下）
侍卫领命而去，孟聚回头对马贵说：“马公公你也看到了，我这边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脱得开身。”
孟聚不肯明确启程时间，马贵也不敢再催，生怕孟聚起了疑心。他转换了话题，恭贺起孟聚今天的捷报来，顺便问孟聚斩首数如何，回去好跟皇帝汇报。
孟聚漫不经心地说：“谁有心思算这个？一群杂兵，杀多少都不算本事。”
“是是，太保爷气魄宏大，咱家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太保爷，咱家斗胆再多嘴问一句，下一步您有些什么打算，如何对叛军用兵？知道了这个，行营那边也好配合啊。”
孟聚剑眉微蹙，他沉吟着：“下一步的打算？”他正踌躇着，恰在这时，踏踏踏的急促脚步传来，有侍卫从门外闯入，说：“镇督，那边来人了。”
“来人了？”
孟聚霍然起立，神情激动，他一阵风似的向门口冲去。马贵不知所措，也跟着站起来：“太保爷……您？”
“公公，跟我来！”话音未落，孟聚已经一头冲出去了。
马贵连忙也跟着跑出去，但孟聚的步子大，跑得又急，只见到他在走廊拐角处晃了一下，人就消失了。
马贵提着长袍一路小跑追过去，眼看回廊幽深，庭院重重，已是不见了孟聚踪影。他急得直跳脚：“蛮子，真是蛮子！怎么一句招呼不打，抬脚就走人了？咱家还是朝廷的钦差呢！”
他转身抓住了那个来报信的侍卫：“大都督去了哪？”
那侍卫是见到马贵和孟聚在触膝长谈的，知道这是孟聚的贵客，倒也不敢怠慢：“有急报使者在前厅，大都督该去那边了。公公，我带您去吧。”
于是，马贵又回了前厅时，但还是没能见到孟聚。有个卫队武官告诉他，大都督刚刚已经离开都督府了。马贵眼皮微微一跳：“大都督去了哪？你们给咱家带路，咱家也要跟着去！”
那武官蹙着眉打量着马贵：“阁下是那位啊？晚间全城宵禁，街上不准行走，我劝阁下还是留在这安心等着大都督回来吧，不然在街上碰到巡逻队被当做奸细抓去就麻烦了。”
“那——你给咱家派护卫，快送咱家去跟大都督会合去。”
那武官头一偏，拧过头当没听见——开什么玩笑，不知道哪跑来的阿猫阿狗，随便就开口要大都督的卫队给他当护卫，这人的自我感觉也太好了。
眼见武官如此态度，马贵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在这里，他的朝廷钦差身份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来说事。
最后，还是那个带马贵出来的侍卫帮解了围，他告那武官，这位公公是大都督的贵客，方才他亲身听到的，大都督要这位公公跟上他，所以，这该算是大都督的钧令，应该遵从。
听到这样，那武官客气了些，他告诉马贵：“大都督去南门城楼了。小刘，我给你几个兵，你领着护卫这位贵客去那边找大都督吧。”
出了都督府，沿着街道一路南走，马贵吃惊地看到，道上到处是兵马，骑兵、步兵、斗铠，一队又一队的兵马行进着，向着南门方向开去。队列中无人说话，无人喧哗，只听见那一阵又一阵的沉重步履和铠甲的铿锵声，还有战马的嘶鸣声。行进的兵马是如此之多，甚至堵塞了道路，很多时候，马贵和随行的护卫不得不避在道边，等候那一队队的兵马通过。
马贵向侍卫打探风声：“这大半夜的，东平军动兵干什么呢？莫非还要出城攻打叛军吗？”
侍卫摇头：“公公，在下也不知道。”但马贵看他的表情，却是感觉他该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不肯说罢了。
从都督府到南门城楼，不过短短两里路，但因为要避让各路兵马，马贵足足跑了一个时辰，三更时分才赶到城楼处。
城楼这边也是兵马密集，戒备森严，甚至比起都督府那边更为严密——在这里布防的，不再是普通的官兵，而是全副武装的铠斗士了。城楼的梯口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两名高大的铠斗士，他们手中漆黑的佰刀闪闪发亮。
马贵气喘嘘嘘地跑上城楼，还没得及找孟聚呢，一幕异样的情形却是先把他的视线给吸引了：在城外的南边，大片的烈焰正腾空冲天而起，那鲜红的烈焰照亮了一方的天际，连天上的繁星也黯然失色。即使在城楼上也能感受得到，空气中，一阵又一阵炙热的浪头滚滚扑来，脸颊隐隐发烫。
烈焰那方，隐隐传来了交兵的声音，杀声、火焰声和军队行进的声音成了一片。马贵把头探出城楼，看到大队的兵马正在出城，一队又一队兵马向大火地方前进着。那远处的那场大火是如此红烈，把城外的荒野和道路照得红亮一片，出城的兵马连火把都不用打了。
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烈焰，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东平兵马，马贵愣了好久。他明白过来，今晚，就在刚刚自己跟孟聚谈话的时候，肯定有某些重大的、不同寻常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但令人恼火的，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在大火映照下，连城楼走道也被照得一片通红，借着这光亮，马贵很快找到了孟聚。
孟聚站在城楼中段，正跟几个武官在说着话。那群武官约莫六七个人，他们围在孟聚跟前，低着头，态度很是恭敬。
马贵想上前跟孟聚问个究竟，但他又不敢上前去——他刚想靠近，有个高个子武官转头望了他一眼，那阴沉的目光使马贵顿时止住了脚步。在被注视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是被一把锐利的长剑穿透了身躯。
几名武官散发出令人恐惧的阴冷气势，那是经历无数战场杀伐才能磨砺出来的气质，视生命如草芥，坚硬又粗糙，沉重中蕴含着杀机。
马贵吞了口口水，他远远地张望着，不敢上前打扰。他依稀听到“朝廷”、“叛军”、“皇室”等几个词，谈些什么他不清楚，但他知道，这是场很严肃、气氛很紧张的谈话，因为武官们的表情都很严峻，一点笑意都没有，像是几块冰冷的岩石。
过了约莫一刻钟功夫，那群武官齐齐跪下，向孟聚磕头。
孟聚把他们搀扶了起来，马贵在远处看得莫名其妙。
看着气氛放松了些，马贵壮起胆子，他叫道：“大都督，大都督！”
孟聚闻声回头，看到马贵，他有些惊讶，招手示意马贵过来：“马公公，你还真是神通广大，你怎么找到这边来了？”
马贵一愣，随即明白，方才孟聚只是那么随口一说，现在他该是已经完全忘了。
他赔着笑脸：“方才咱家跟大都督正在商议要事呢，没想到大都督突然有要事走了，事情没谈完，咱家也跟着来看看凑凑热闹。”
“要事？什么要事？”
“孟太保，您忘了吗？东平军打算如何进剿叛军——咱们刚刚谈到这个，您忘了吗？”
孟聚一拍额头：“我记得了。”他对几位武官招呼道：“来，我给大家介绍下——这位是朝廷御马监的马公公，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也是朝廷派驻咱们东平军的钦差监军，大家以后见了马公公，可要尊敬着点了，明白了吗？”
武官们齐齐抱拳行礼，声如雷霆：“明白，末将见过公公！”
身处这群杀气腾腾的武将中间，马贵仿佛置身阴冷的冰窟里，全身发冷。他连忙回礼：“不敢当，不敢当。孟太保，您麾下的王帅、徐帅和齐帅几位，咱家都是见过的，这几位将军，咱家还真有点眼拙，一时还叫不出名字来。”
“来来，我来给公公介绍下：这位是雷霆旅旅帅史文庭。”
一员中年武将出列，对马贵抱拳行礼，一言不发地退下。
“呵呵，久仰史帅威名，果然是一员虎虎生风的猛将啊！”
“这位是白虎旅旅帅洛小成，这位是熊霸旅旅帅熊罡，这位是猛禽旅旅帅高飞，这位是横山旅旅帅李澈，这位是飞鹤旅旅帅黄旻，这位是狂狮旅旅帅赵狂……”
随着孟聚一个个报名，武将们纷纷越众而出，对马贵抱拳行礼致意，马贵也客气都打着招呼，但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是了，孟聚麾下，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没听过名字的将军来了？
但这不关马贵的事，他追问孟聚道：“孟太保，您打算何时进击叛军呢？您给个准确日子，咱家回去好跟陛下报告啊！”
“叛军？什么叛军？”
“啊，太保爷，您糊涂了？！拓跋逆贼的叛军啊！”
“哦，这个……已经没什么叛军了。”孟聚轻描淡写地说。
马贵瞪大眼睛盯着孟聚，在他的瞪视下，孟聚慢条斯理地说：“就在今晚，边军的各位将军幡然醒悟，弃暗投明，与我军里应外合，诛灭叛首——马公公，还请向陛下和朝廷禀报，就在今晚，北疆边军之乱，已被彻底平息了。
逆首皇叔拓跋雄、其子拓跋襄、叛将洪天翼等人已于今晚全部伏诛，他们的首级就在此处，请公公查验。”
孟聚做个手势，边军武官们端着几个血腥味很重的木匣子出来，几乎是塞到了马贵的鼻子底下，他们粗声粗气地喝道：“请公公查验！”
那木匣鲜血淋漓的，马贵吓得尖叫一声，他不敢伸手去接，踉踉跄跄倒退一步，却是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跌得屁股生疼。

第三百一十一节 冲突（上）
那晚，边军营地的大火如此炽烈，不但御马监内侍马贵在安平城头看得清楚，甚至连十几里外的朝廷行营都能看到天际大片的红亮光芒。
半夜里，很多官员和将军被大火惊动，出营眺望，众人议论纷纷，那喧嚣甚至连皇帝慕容破都被惊动了，披上衣裳来出帐观看。
望着北边天空的一片赤红，慕容破不禁动容，他问道：“那边出了什么事？前军可有消息吗？”
“陛下，还没消息传回。”
“传令，让前军派出斥候，贴近叛军大营查看。第一个查明事情的，赏银百两。”
行营在惴惴不安的气氛中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前军报来消息，说是昨晚大火是叛军营地里突然烧起来的，营地里有巨大的战斗喧嚣声响，像是边军内部起内讧。
前军也抓了一些边军的逃兵，逼问口供，但这些逃兵也说不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只知道有几旅兵马突然在夜里反叛，围攻拓跋皇叔的中军主营。叛军一边攻打一边放火，以致全营大火。因为白天的败仗，边军各部本来就已人心动荡了，突然遭此内讧，秩序荡然无存。将军们各行其是，有人参与兵变一同围攻中军，有人则要救援皇叔，有人则是紧闭营门保持中立，各路兵马在营中自相残杀，逃兵们都是趁着这混乱跑出来的，至于最后到底这场混战谁输谁赢，边军现在是谁在掌权，逃兵们都说不清楚。
“穷途末路之下，叛军居然内讧了！”
闻知消息，慕容家的文臣武将都是喜形于色，这时候，有人已经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建言了：“陛下，良机勿失，王师应立即进击！”
大部分人都赞同这个建议，但慕容破还是存了谨慎之心：先派出小股部队出击，试探一下叛军的反应。倘若叛军真的涣散无力的话，主力兵马再出动不迟。
中午时分，金吾卫前军第一镇得到了命令，派出两旅兵马进攻叛军的后卫警戒部队。
但这次试探行动遭到了惨败，遭到金吾卫兵马袭击，边军的后卫部队进行了坚决的回击，两百多铠斗士从营中出击，不但击退了朝廷的试探兵马，还并将他们逐回了出发营地。
“叛军反应迅猛，出击果断，士卒悍不畏死，极为骁勇，斗志旺盛，猛如雷霆，不可轻忽！”
得知败绩，慕容家的皇帝和文臣武将们都是大惑不解。看到昨晚的大火，还有那些逃兵的供词，大家都确认叛军内部肯定出了大问题了，但为何叛军部队还有这么强大的战斗力呢？看叛军的表现，这不像一路军心涣散的兵马啊。
慕容破用兵持重谨慎，真相尚为查明，他也不敢让主力大军出动。这时候，他一边派出更多的斥候和刺探外，一边让臣子们尽快联络上在叛军里的熟人——这并不奇怪，边军虽然叛乱了，但大家同为大魏朝的武将，七歪八拐总能攀上点交情的。战场上杀得血流成河，但这并不妨碍这些有交情的“挚友亲朋”私下的沟通和联络。
私下留条后路，这也是传统的人之常情，对这种事，慕容破平时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尤其最近朝廷形势大好，金吾卫将领跟对面联络的主题渐渐从“兄弟拉我一把”变成了“我拉兄弟一把”之后，慕容破甚至鼓励大家跟对面那些有分量的重将多加联系——比如轩文科拉拢洪天翼那样——也好加速分化叛军内部。
但恰也奇怪了，今天叛军营地的警戒竟是异常地严密，往常熟悉的警卫部队全部换了生面孔，朝廷派去的联络人根本就进不去营地，即使冒险混进营里也出不来报告。
眼看时间都到了下午了，诸方探索都无结果，有人怯生生地提了一句：“要不，我们派人去东平军那边问下？他们离叛军近，总该知道点什么吧？”
听到提议，皇帝慕容破置若恍闻，不出声就回了内室。众臣面面相觑，都是心知肚明：这个意见，其实皇帝是赞同的，只是他的自尊心让他不能屈尊向孟聚求助，于是他就干脆装不知道了。
皇帝可以扮不知道一走了之，大臣们就没办法这么潇洒了。众臣都说舒州都督张全老成持重，处事稳重，以前也跟孟聚打过交道，有几分情面，一直推举张都督出马走一趟。
但舒州都督张全怎么说都不肯去见孟聚，他是个非常谨慎的人：自己跟孟聚接触太多的话，很容易就在自己身上贴一个“亲近东平”的标签。身上有这个标签，下一步，万一朝廷真的跟东平军打起来的话，自己就非常危险了，搞不好就变成“勾结叛贼”了。
众臣推举，张全坚拒，僵持良久后，突然有人想起：“何必那么麻烦呢？御马监少监马公公不是正在孟太保那边吗？我们联络上他不就成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大臣们恍然：与孟太保这种重量级镇藩交涉，那需要够分量的朝臣出马，但联络马贵就不需那么麻烦了，只需要派个亲随过去问一声就好。
却也是凑巧，说马贵，马贵就到。联络他的亲随还没出发呢，马公公却已回大营了。众臣纷纷围过去询问情形：“马公公，昨晚叛军的那场大火，是好事还是坏事？”
马贵脸色苍白：“是好事是坏事，现在却也难说得很。咱家要面圣，有要事禀报！”
见到皇帝，马贵立即跪倒当场，低声说：“奴婢恭贺陛下，有喜讯到了。”
“喜从何来？”
“朝廷辖下东平军大捷！孟太保托奴婢向朝廷报捷：托陛下洪福庇佑，东平军于昨晚击破叛军主力，擒杀拓跋雄、拓跋襄、洪天翼等一众逆首，东平军献上拓跋雄等叛首首级和捷表，此次的边军之乱，已于昨夜彻底平定了，特为陛下贺之。”
说着“恭贺大捷”，但马贵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起，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不像说喜讯，倒像是在谢罪。
帐中众臣鸦雀无声，慕容破神情凝重，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一阵，皇帝才问：“首级验过了吗？”
“奴婢已查验过了，确为伪皇叔等人的。”
“昨晚战况如何？东平军斩首多少？俘获多少？”
马贵抬头，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这是东平军奏上的捷表，请陛下御目审阅。”
慕容破接过奏折，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然后，他抬起头问：“这么说来，孟太保招降了全部的叛军兵马？”在皇帝平静的语气里，蕴含着压抑的愤怒。
马贵不敢抬头望皇帝，他低声说：“在东平军那里，奴婢见到了很多叛军将领，起码有七八个，都是旅帅以上级别的军官。”
“都有谁？”
“雷霆旅旅帅史文庭，白虎旅旅帅洛小成，熊霸旅旅帅熊罡，猛禽旅旅帅高飞，横山旅旅帅李澈，飞鹤旅旅帅黄旻，狂狮旅旅帅赵狂——就奴婢所见，已有这么多，还有没有别的叛军将领投入东平军中，奴婢不敢妄言。到今天，奴婢路过时，看到叛军的营地已恢复了秩序，东平军已经进入大营，接管了防务。”
主帐中，笼罩着死一般的沉寂。谁都不敢说话，更没有人敢看皇帝的脸——尽管皇帝想努力显得不动声色，但那铁青的脸色，颤抖的双手已经暴露了他的心情。
“东平军接管了营地？那叛军的辎重、武库、器械和钱粮呢？这些缴获，朕在捷表上可没有看到！还有，东平军打算何时向朝廷献俘？”
“这些东西……孟太保没跟奴婢提到。”
“没提？你没长嘴吗，为何不问？”
“奴婢……”马贵匍匐在地，他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陛下恕罪……奴婢该死，奴婢不敢问啊！”
“不敢问？马贵，你干的好钦差！干得真是好，真给朕长脸了！”
慕容破脸上抽搐着，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他把奏折往案上狠狠地一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声音似笑非笑：“大捷，哈哈，大捷！孟太保居然还给朕上了一份捷报！哈哈！”
“陛下息怒……”
“滚！”
慕容破一声雷喝，马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帐去。不止是他，所有的大臣都趁这个机会跑了出来——在一位掌握生杀予夺的皇帝发火时候呆在他身边，这可是世界上最蠢的事了！
他们刚出来，就听到帐里传来了“噼噼啪啪”砸东西破碎的声音，众人低眉垂首，装没听见一般地侯在帐外。
众位大臣都是聪明人，知道皇帝为什么发怒：为了应对北疆边军的叛乱，朝廷耗费巨大。光是旅帅以上级别的将官就死了二十来个，兵马损折达十几万，损折的斗铠、器械，花费的军饷和银两，那简直没法计算。
……

第三百一十二节 冲突（中）
由拓跋雄掀起的这场大规模叛乱，对大魏朝造成的后果是毁灭性的，不夸张地说，几乎颠覆了整个大魏朝，整个国势由盛而衰。拓跋雄之所以能造成这么巨大的破坏，并非因为他本人如何雄才大谋、出类拔萃，更关键的，是因为他手中掌控了大魏最强的战斗部队——北疆武力集团。
有识之士都清楚，要彻底消除北疆武力集团对洛京中枢的威胁，光杀一个拓跋雄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将整个北疆集团给予彻底摧毁，要将参与叛乱的北疆边军将领和军官阶层统统清洗——杀的杀，贬的贬，调的调，再把剩下的官兵重新整编，组建成新兵马，委派可靠的将领统带，朝廷才能放心使用。
总之，不经过一番残酷的屠杀和清洗，北疆边军是不可能重新纳入大魏朝的武力体系的。
现在，朝廷花费了两年时间，千万军饷，好不容易把叛军逼到了山穷水尽，眼看着胜利在望了，孟聚突然跳出来横插一手：虽然死了一个拓跋雄，但掀动叛乱的北疆军官集团却完整地保留下来，并未被消灭。
更糟糕的是，朝廷一直以来最担心的噩梦终于成了现实，叛军不但没被消灭，他们还与本来就桀骜不驯的东平军合流了，成为了一个更强大的、足以与大魏中枢并驾齐驱的强大镇藩！
事情太复杂，大臣们未必能把其中的道理说得清楚，但大家都隐隐明白其中的关键利害：虽然死了一个拓跋雄，但叛军本身却是依然存在，只是换了个首领罢了。
比起穷途末路、人心丧尽的拓跋皇叔，那个拥有五州三郡三镇之地本身又是超级能打、锐气十足的孟大都督，那更难缠一百倍的对手！
花费了两年的时间，耗费了偌大的国力，最后白忙活一阵，先前的平叛战争等于白打了，那么多的血等于白流了，皇帝岂能不怒？偏偏这时候，孟聚还装模作样地给他发捷报来恭贺“平叛告捷”，慕容破没有一口气被憋死算是走运了。
众臣在帐外侯了足足半个时辰，里面砸东西的声音好不容易停下来了。过了一阵，有内侍出来招呼大家：“陛下有召，诸位大人请进。”
众臣小心翼翼地进去，无不心惊担颤。但慕容破毕竟是戎马出身的皇帝，自制力远超常人，现在，他明显控制住了自己，并没有冲臣属们发飙，只是很平静地说道：“叛首拓跋雄已经伏诛，孟太保已接管了叛军阵营，现在，诸卿有何看法？”
回应皇帝的，是一片沉默——倒不是大臣们只会装聋作哑，其实大家平常也很会颂圣拍马屁的，但皇帝这问题的难度实在太高了，大家都不知该如何作答的好。
掩饰太平，那肯定是不行的：“东平军为陛下平定了叛乱，这真是大好事啊，微臣恭贺陛下，请陛下发旨天下各州郡，普天同庆！”——这是要给皇帝打脸吗？地上那堆打得稀巴烂的瓷器就是阁下的好榜样了。
实话实说……好像也不是很妙：“孟太保未经朝廷同意就擅纳叛将，吸纳叛军，私扩实力，此乃不臣行径，微臣请朝廷遣钦差以大义责之！”——现在把真相挑破了，皇帝脸上挂不住，会不会恼羞成怒揍自己一顿？
好吧，就算现在没事，朝廷若是真按自己说的办了，“以大义责之”，真把那个跋扈孟太保逼反了，这后果谁来承担？到时候，倘若王师平叛不顺，会不会要借自己人头来平息孟太保的怒火？
实话实说不行，拍马吹捧也不行，众位大臣低头不语，主帐中一片安静。
偏偏皇帝慕容破也不说话，就这样瞪着大家，这难堪的沉默足足持续了一炷香功夫，兵部尚书慕容淮干咳一声，终于开口了：“陛下，微臣有点浅见，请陛下指点。”
“老尚书，你请说。”
“陛下，逆贼拓跋雄起兵谋逆，肆虐我大魏半壁江山，祸害我万千良善子民——不管怎么说，此獠和一众党羽于今日恶贯满盈，这总是彰显朝廷声威的好事，朝廷应以广为传播，威慑海内不臣！”
慕容破“嘿”了一声，好像有点不以为然，但脸色却已和缓不少：“老尚书，你继续说。”
“谢陛下。逆首伏诛，这自然是好事，但美中不足之事，却是孟太保心慈手软，除恶未尽，有失朝廷厚望了。
逆贼诡计多端，假意归顺，欺骗孟太保，骗得了他的收容。孟太保毕竟还年青，行事稍微莽撞了些。老臣觉得，朝廷最好是派人给他提个醒，莫要被恶徒蛊惑了。如果孟太保不好下手，就请他把那批不赦恶徒交给朝廷有司依刑律来处置好了。”
“尚书卿，你所谓的‘不赦恶徒’是指何人？”
慕容淮干咳一声：“这个，执掌刑律该为刑部之事，老臣也是门外汉。但若依老臣浅见，凡旅帅以上的叛首皆应定为与谋逆首，他们的甄别处置之权该归朝廷刑部，不该由东平军擅赦擅免。”
“让东平军交出旅帅以上级别的叛军将领给朝廷？”
众人听得眼前一亮，都在暗赞慕容淮经验老道，提出的建言中正平稳，其中更是暗藏锋芒：让东平军把一些叛军将领交给朝廷甄别处置，这是名正言顺的要求，只要孟聚还自认是朝廷的将领，他就不好拒绝这个要求。但只要孟聚交了人，叛军那边对他的信任肯定就大跌特跌，他们内部肯定会产生缝隙的，那朝廷就有了从中离间的机会了。
慕容破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说：“老尚书所言老成持重，甚合朕意。一切尽如老尚书所言，刑部速速发文给孟太保，请太保交出一众谋逆来，勿再包庇纵容他们了。”
当天，朝廷展现了罕见的高效率。刑部当场制定了通缉名单——名单上洋洋洒洒，一共列了七十多人，包括拓跋雄在内，不管死的还是活的，边军的四十多名旅帅、镇将和都督人人有份，另外还有三十多人的文官名单。
刑部左侍郎赵钧定被慕容破任命钦差，连夜出发，赶赴安平城。
……
“朝廷的通缉钦犯？”孟聚摇摇头：“赵侍郎说的何意？本座怎么就听不懂了。本座是朝廷的良辅重臣，在本座这边，怎会有什么朝廷钦犯？”
刑部赵侍郎陪着笑脸：“太保爷有所不知，您收容的那一批叛军，其中有些是在朝廷的通缉榜上的，应在不赦之列……”
“哦？这个通缉文榜，本座怎么先前就一点不知道？”
赵侍郎满脸尴尬，他不好意思说这个通缉榜就是我们今天刚做好的，就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的，他只能苦笑着：“按照大魏律，谋逆者诛九族……”
“赵侍郎，本座也是做过刑案官的，刑律也知道一二。谋逆者诛九族不假，但大魏律还有一条：被裹胁良民，自行出首者可赦；若改过自新，向官府检举逆首，可赦；若倒戈一击，持逆首首级向官府出首的，不但无罪还有功，朝廷可论功而赏——边军的弟兄先前一时糊涂，被拓跋雄蛊惑，犯下了大错。但大伙洗心革面，幡然醒悟，把拓跋雄宰了向朝廷出首，这该是在可赦之列了。”
“太保爷刑律精通，下官佩服。您说的没错，一般裹胁之民，出首皆可赦，但刑律却还有一条，犯下‘与谋’、‘逆首’二罪者，皆在不赦之列。太保爷莫怪，咱们刑部也是依律行事罢了。”
孟聚饶有兴趣地向赵侍郎倾过身子来：“参与伪皇叔叛乱的边军兵马多达数十万，朝廷不可能把全部人都杀了吧？这个‘与谋’和‘逆首’的罪名，朝廷是怎么定的？”
“朝廷的意思是，大部分官兵都算是被逆首裹胁的吧，但那些高级军官就要算是逆首之列，不可赦免了。”
“高级军官？高到什么地步，一省都督吗？”
“朝廷的意思是，旅帅以上级别的将领都可以算是逆首了……”
孟聚把身子往后一靠，他微笑着：“这就是说，旅帅以上级别的将领都要追究谋逆？”
“正是。”
“按照大魏律，谋逆之刑是要诛灭九族的？”
“这……也算是吧。”
“也就是说，边军所有的旅帅都要被诛杀九族？”
赵侍郎觉得好像有点不妥：自己奉朝廷命令过来，要求孟聚把人交给朝廷刑部，具体要如何处置，是由皇上和朝廷最后决断的。但被孟聚这样绕了两绕，话就变成了“旅帅以上级别的边军将领全部要诛杀九族”？这好像不是自己的话吧？
但话赶话到了这个地步，也容不得赵侍郎改口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正是，朝律煌煌，谋逆者诛九族！”
孟聚摇头叹了一声，他对堂下壁立的两排军官说：“这位是钦差、刑部侍郎赵钧定大人，他说的话，就是朝廷的意思，你们可听明白了？”
军官们低沉地回应道：“都听明白了。”
无数充满杀意的眼神从四面八方射来，赵侍郎如坐针毯。望着周围那些满怀恶意的军官们，他隐隐觉得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对。

第三百一十三节 冲突（下）
“太保爷，被通缉的这些钦犯，您何时能移交朝廷呢？”
“本座先看看啊，”孟聚漫不经心地提着那份通缉榜文，看了一阵，他摇摇头：“赵侍郎，这上面的人，本座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孟太保这是在跟下官开玩笑了，马公公回来已经启禀圣上了，说在贵军之中见到了史文庭、洛小成等人，他们可统统都是榜上有名的啊。”
孟聚翻了个白眼：“是吗？马公公认错人了吧？倘有这些人，本座怎会不知道？”
“马公公说他亲眼见到了史文庭！”
孟聚淡淡说：“马公公听错了，那是我麾下的军官石文亭。”
“还有洛小成……”
“那是罗笑城，是我中军传令官，马公公又听错了——赵大人啊，马公公是内侍，是阉人，他识字少，犯下这种错倒也情有可原。但你可是进士啊，你该是识字的吧？怎么也跟着他一起犯糊涂？”
赵侍郎险些被憋死，十年寒窗苦读四书五经，满腹诗书才高八斗，现在竟被一个武夫军阀问自己识不识字，但偏偏这武夫手里拿着大刀，自己想发火也发不起，只能赔笑道：“下官自然是识字的——孟太保，这些钦犯都是朝廷急索的，有可靠线索，应该就在您军中。要不，您好好查实一下？”
“既然钦差这么说了——好啊，那就查查呗。”孟聚随手把榜文递给身后侍立的将领：“虎子，你把通缉榜拿下去，好好看看，上面的人，你认识哪个？我和钦差就在这边等着了。”
王虎接过榜文，他看了一阵，摇头道：“上面的人，末将都没见过。”
孟聚微微一笑，他望向下首的一个军官：“史帅，你也来看看，这些人——特别有个姓史的，你认不认识？”
史文庭旅帅用力地摇头，大声嚷道：“大都督，这上面的鸟人，不管姓屎姓尿，末将一个都不认识！有哪个敢没事上门找碴，污蔑咱东平军窝藏钦犯的，咱给他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边说，他一边恨恨地瞪着赵侍郎，那凶狠的目光令对方不寒而栗。
“唉，史帅，莫要这么冲动嘛！黄帅，通缉榜上有个叫黄旻的，好像是你本家矣！你来看看，是否认识他？”
黄旻旅帅忍住笑，一本正经地上来看了几眼，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赵侍郎：“榜上有个人，还真有点眼熟啊，末将好像还真见过了……大都督，只是，末将不敢说啊。”
赵侍郎精神一震，他急切道：“这位将军，莫怕，朝廷为你做主，你但说无妨——是在哪见过钦犯了？”
“既然这位大人这么说了，末将就有底气了——末将看着，赵侍郎，您长得倒是挺像那钦犯的，您看，这眉目，这眼睛，这鼻子……啧啧！大都督，这位赵侍郎该不会是假冒的钦差吧？”
熊罡旅帅粗声粗气地嚷道：“难说得很，这年头，啥都有假的，假冒个钦差也不是啥稀奇事嘛！大都督，要不，咱们把这位钦犯给绑了，送给朝廷领赏去？三千两呢！”
堂下军汉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赵侍郎木着一张脸，全无表情——赵侍郎来之前，也是做过准备的，孟聚会抵赖，这早在他预料之中了。但他估计，孟聚收容了那么多的边军叛将，总得交一两个出来给朝廷顶罪的。只要孟聚肯交人就行，只要他屈服，那朝廷打击孟聚威信、在东平军挑拨矛盾的目的就达到了。
谁都没想到，孟聚的态度如此强硬，寸步不让。大魏朝三百年的积威和震慑，在他身上竟是半点都没发挥作用。
……
刑部赵侍郎失败而归，朝廷震动。慕容家终于意识到，若不给予东平军更大的压力，那是没法让东平屈服的。皇帝与众臣们整整讨论了一天，终于做出了决断：“为了追索叛逆，为了朝廷的尊严，大魏朝绝不姑息，东平军必须要交人，为此，朝廷不惜与东平军一战。”
到这时候，朝廷做出这个决断，这已经无关利益与理智了，纯粹只是为了维护朝廷的脸面了。慕容破看得很清楚，哪怕是朝廷跟东平军干上一仗输了都比这样退缩好——力战不败，这并不丢人，朝廷又不是没打过败仗。但缺乏勇气就丢人了，各地眼看着朝廷中枢在地方镇藩面前表现软弱的话，接下来的麻烦会更大。
六月五日中午，大批金吾卫官兵和斗铠突然冲进边军的一处营地，声称要搜查朝廷的钦犯，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到处搜查。当时，边军兵马正在接受东平军的整编，为防止骚乱，营中的斗铠都被东平军收缴了。军官们对冲突完全没准备，根本无力抵抗。金吾卫的斗铠驱赶着边军士兵，将他们大批地赶到一群，然后在俘虏中寻找边军的军官和将领。
当时，边军猛禽旅旅帅高飞和熊霸旅旅帅熊罡正在那处营地里，被金吾卫当场抓获。高飞因为抵抗，被斗铠当场杀死，熊罡则被生擒带走了，与他一同带走的，还有一百多名边军军官。当附近的东平军闻讯赶来增援时，偷袭的金吾卫已是带着俘虏撤离了。
下午，得知朝廷兵马突然动手，高飞被杀，熊罡被俘，其余几名边军旅帅大骇，他们纷纷赶赴孟聚帐前，哭诉求大都督做主。
听到这消息，孟聚震惊得足足一分钟说不出话来：倒不是说他麻痹大意对朝廷没有防备，恰恰相反：对于朝廷对东平发动突然袭击的可能，孟聚一直是抱有极高警惕的。
为了预防朝廷的斩首战术，东平军的主力部队和大部分斗铠都驻在城中，在城外外围驻扎的则是那些刚刚归降的边军兵马。这样，即使朝廷有什么异动，城外的新归降兵马无形就起到了缓冲和预警的作用。
但他没有想到，朝廷的目标并不是东平军本部的精锐兵马，也不是针对他本人，而是针对那些刚刚归降的边军将领——就好像两个敌人对峙着，一方终于按耐不住出手了，但他的第一击不是打敌人的头脸，也不是打敌人胸膛，而是去拉扯敌人的衣角——朝廷这样做，除了平白无故地激怒自己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好处吗？
得知消息，文先生沉吟良久，最后摇头道：“主公，陛下也是军旅出身的老将了，一击致命的道理他不会不懂。他这样做，只是表明朝廷无意与你大战，给主公您一个警告罢了——其实几个叛军将领，陛下也未必看在眼里，但这关系到了朝廷的脸面，他必须做点什么。
主公，先生听说，朝廷已派出使者前来了，他该是来解释这次冲突的，我们不妨见过他听听再做打算。”
“朝廷的使者？刚刚被我打回去了。”
看着文先生愕然的脸，孟聚平静地说：“朝廷想说什么，那是可以料想的：无非就是下面的军将擅自行动，为了抓捕钦犯，大家误会起了冲突。朝廷愿意赔偿咱们东平军的损失，死伤的弟兄们都有抚恤……文先生，如果朝廷这么说，你觉得如何？”
“学生觉得，如果朝廷有这个认错态度的话，咱们倒是可以考虑和解的……”
“放屁！”孟聚用力一锤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这是打我的脸啊！这是打一棒给个甜枣啊！”
“主公，朝廷的用意，学生也是明白的。只是，君不可因怒而兴师，我军根基未稳，兵粮未足，此时与朝廷动兵，怕不是恰当时机。”
“先生，要打仗，需要的是勇气和胆量，不是时机——适合开仗的时机，那是永远都不存在的。”
看文先生还待继续劝说，孟聚摆摆手止住了他：“先生不必再说了。我们意欲与朝廷保持和平，但和平是打出来的，不是忍出来的，朝廷动手在先，我军必须还击——否则朝廷以为我们软弱，必然有更多的欺辱。
而且，现在的情形，朝廷都欺上门来了，不还击——”
孟聚用力一挥手，指着帐外：“大家是相信了孟某人，他们诚意来投，我也许下了千金一诺。但现在，高旅帅已经身死，熊旅帅生死不明，孟某愧对大家！先生，你要是要跟朝廷和解的，你出去跟大家说！你怎么说！？”
看着帐前跪着的那群边军将领，文先生默然。良久，他黯然长叹，低头道：“主公，学生无能，确实找不到两全之道。”
孟聚也叹了一声，脸露悲愤之色。他腾腾地出帐去，大声道：“诸位弟兄！”
边军将领们纷纷抬起头来，孟聚肃容道：“今天的事，大家已经知道了。没有料到，金吾卫竟如此凶残卑鄙，突然下了毒手，高兄弟壮烈牺牲，熊兄弟也是生死不明！疏于防范，是我对不起大家了！”
孟聚对众人单膝一跪，抱拳道：“我对不起高兄弟、熊兄弟！”
众将大惊，纷纷跪倒还礼：“大都督莫要这样，朝廷执意偷袭，神仙都难防啊！”
“就是，这怎能怪罪大都督，朝廷会这样，咱们谁都没想到啊！”
“诸位兄弟，朝廷已经派钦差来了，他们说，愿意赔偿高兄弟的抚恤，愿意赔偿咱们其他死伤弟兄的抚恤——”
孟聚一个个看过众将，突然暴喝一声：“那是放屁！咱们北疆男儿，不缺那几个臭钱，咱们要的是一个公道！”
众将轰然应道：“大都督说得对！咱们就是要一个公道！”
“对着钦差，我跟他说得清清楚楚：这件事，咱们东平军死伤了二百多人，被抓了一百多人——被抓的弟兄，包括熊兄弟在内，要立即还给我们！他们少了一根毫毛，咱们东平军都不答应！死伤的弟兄，咱不要朝廷的抚恤，我要他们交出凶手来！我们死伤了二百一十五人，朝廷就要交出两百一十五个凶手来给我们处置——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理！”
众将轰声应是：“大都督说得是，就该这样！”
“痛快，解气！”
赵狂旅帅大声问：“大都督，朝廷要是不答应咱们呢？”
孟聚望过众将，他傲然一笑：“朝廷要是不肯给咱东平军一个公道，那，我们就要去给朝廷一个公道了！怎么样，敢不敢跟我去讨回这个公道来？”
一秒钟之后，就恍如那火山突然爆发一样，十几条粗豪的嗓子使尽力气吼道：“愿追随大都督！”
“去！有大都督领着，杀皇帝咱都敢！”
“谁孬种不去，老子现在就做了他！”
现场群情激奋，将军们激动得嗷嗷直叫，满天都是挥舞的拳头和手臂，有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又跳又嚷。
看着那热烈的气氛，孟聚露出了笑意：文先生思维缜密，算无遗策，称得上一个好军师。但他也有他的缺点：想得太多的人，往往会在需要豁出命来的关键时候缩手缩脚。在黑暗的丛林时代，面对林中游走的野兽，要跟他们对话，你必须同样用野兽的方式，那就是利牙与锋爪。
而且，孟聚也是有着自己的小算盘的——这次还击，是为了帮死难的边军弟兄讨还公道，在这个大义名分下，自己勒令叛军各部兵马参战，他们是没有理由推脱的。
借着这场战斗，自己可以磨合叛军的各路人马，确立自己的主帅地位，顺带也让边军将领们彻底断绝了投奔朝廷的后路——反正朝廷已暴露了底线，无意大打，孟聚还有什么好怕的？打顶天了也就一场局部战斗罢了，损耗个一千几百兵马，却能把八个边军旅彻底绑上自己战车，这简直是收拢军心整合势力的天赐良机啊。
这是朝廷送脸上来给自己打，错过了才是傻瓜呢！

第三百一十四节 退让（上）
看到孟聚决心已定，文先生也不再劝说了，他说：“主公既然已作决断，学生也不好说什么了。但有一事，学生不得不提醒主公注意。”
“先生所谓何事呢？”
“我东平军兵强马壮，在战场上，朝廷未必能奈我军如何。但主公您的父母双堂和兄弟族人都还在洛京，到时候，朝廷倘若不能在沙场上战胜我们，他们说不定会用出一些卑鄙手段来逼迫主公就范。”
孟聚心中一凛，他迟疑道：“朝廷——应该不会吧？”
文先生黯然道：“学生也希望不会，堂堂大魏朝廷，不应该没度量到这个地步，但就算学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主公千万不可大意，以免留下千古遗憾。”
想到慕容毅杀妻的事迹，孟聚打了个寒战——那帮鲜卑人的凶残真是没底线的，文先生说的事情，他们还真能干得出来。
孟聚与这辈子的父母和宗族并没有多少感情羁绊，但他们确实是自己的一个软肋。到时候，朝廷倘若以家人为质，威胁自己做出让步的话，自己绝对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
如果自己对朝廷的胁迫置之不理，置家人不管不顾，那朝廷肯定会把这事大肆宣扬，说自己不忠不孝，置父母性命而不顾——现在还不是那种为了成功可以不惜一切的时代，无论在南唐还是北魏，“忠孝仁义”四字都是品评人物的标准，自己能从一个北疆小军官崛起为割据一方的霸主，除了武力强悍以外，一个“忠义重情”的好名声也是很重要的。
“先生提点得很及时，但不知有何指教呢？”
“学生以前也曾想过，我们派遣一路小股精锐兵马，伪装潜入洛京，将主公的亲人偷偷接出来，送回北疆去。
但大都督家中人丁不少，要把他们安全接出，我们事先必须得准备好多个藏匿地点、转移路线，没有一两个月时间的筹划是不行的，倘若行动被朝廷察觉，慕容家势必会提高戒备，我们也没了第二次重来的机会了，所以，学生也一直迟迟不能下定决心——没料到我们与朝廷这么快就走到了刀兵相见的地步，这是学生的失职，请主公恕罪。”
说着，文先生跪倒，深深地低下头去：“承蒙主公厚托，委以军师重任，学生却思虑不足，不能预先为主公消除隐患，这是学生之罪，请主公责罚。”
“这怎是先生的过错呢？快快请起。”
孟聚连忙扶起文先生，安慰了几句，心中隐隐愧疚：这其实真的不是文先生的过错，而是自己的过错。南下之时，自己就该想到自己与慕容家有彻底翻脸的可能，但因为自己与家人的关系一向淡漠，潜意识里也没把他们当做多重要的人物，却没想到：自己虽然不把家人当回事，但敌人却不知道这个啊！
打发走了愧疚的文先生，孟聚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步，急速地思考着对策。
怎么办？
就此退缩，收回狂言，那肯定是不行的。自己已在麾下军将面前公开夸下了海口，这样退缩的话，自己以后还有什么威信？今后还怎么统领兵马？
按照文先生说的，立即派人去洛京搞营救，现在同样来不及了。现在的唯一出路，只有找人帮忙了。问题这求助的对象还真不好找：要跟自己有交情，要不怕朝廷，有胆量跟慕容家作对，还要在洛京有大能耐，能迅速动员人手组织起一次营救，还要有办法躲过朝廷的追查，把人安全带出洛京——真是奇怪，这样苛刻的条件，孟聚居然还真的找到符合条件的对象，而且还不止一个！
一个是叶家，一个是南唐的北府。
叶家也好，南唐也好，他们都不会害怕慕容家朝廷，叶家麾下的暝觉师高手如云；北府能在洛京长期潜伏，肯定也有自己的渠道，藏起几十号人带出来应该也不是很难。
两家应该都有能力帮上自己，但孟聚最后还是决定找叶家帮忙——北府的联络人易先生就像有关部门一般，在需要的时候总是找不到人；而叶家的联络人柳空琴就在自己军中，走过半条街就能见人了——由此可见，实力如何并不是最关键的，搞好客服才是最重要的。
……
对于孟聚的到来，柳空琴并无多少惊讶。她从容地迎孟聚人厅堂坐下，微笑说：“空琴想着，这两天孟太保也该过来了。”
孟聚讪笑两声：“柳姑娘所料不错，孟某特来向叶家求助了。”
柳空琴淡淡一笑：“太保不必客气，您所求之事，公爷已有交代小女子了。”
这次，孟聚真的是大吃一惊：文先生都自承说思虑不足没考虑到自己家人，难道这位叶公爷真那么关心自己，赶在自己前头想到了这事？难道，叶家已经抢先动手，把自己家人给接出来了？
孟聚又惊又喜，他不敢置信地问道：“公爷厚情关爱，在下感激不尽。不知事情办得可顺利？人现在可安全了吗？”
“事情办得很顺利，他们已经从慕容家那边撤出，现在很安全。公爷说了，他们不在了，孟太保您就可以放手施为了。”
“谢谢柳姑娘，也请代我向公爷致谢。请问，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柳空琴微微蹙眉，她有点奇怪，孟聚为何这样啰嗦地刨根问底，但还是耐心地答道：“他们现在在路上，正在返回叶府庄园的道上。”
叶家要把自己家人接去他们庄园？
孟聚心中打了个突，他说：“公爷厚情，安排得十分周到，但他们要在贵府叨扰，有劳贵府费心照顾，孟某实在不好意思。”
柳空琴哑然失笑：“孟太保太客气了。大家本来就是自己人，哪里谈得上叨扰？”
“呵呵，虽然这么说，但要烦劳贵府费心照料，孟某还是心中不安，还请公爷尽快把他们送来我这边吧。”
“送来？”柳空琴疑惑地望着孟聚：“为何要他们过来？孟太保您这边很急需暝觉师吗？”
“呃？我要暝觉师干什么？”
“这不是太保您自己说的吗？”
两人同时说道：“柳姑娘（孟太保），你说的什么啊！”
两人面面相觑地对看了一阵，孟聚吁出一口气：“看来，我们出了点误会，不妨从头开始说吧：空琴，你说叶公爷让撤出的，那是什么人啊？”
“自然是我们叶家派驻在金吾卫中的暝觉师了。公爷听到消息，朝廷与您起了冲突，公爷未雨绸缪，把派在金吾卫中的暝觉师统统撤出了，也好让太保您可以放手施为——太保，您来找我们，难道不是为这件事吗？”
“嘿嘿，嘿嘿。”孟聚干笑两声，他当然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想到对朝廷开战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到叶家的因素——尼玛的，自己这北疆大都督当得也太失败了，忘记自己的家人也就罢了，可居然把作为重要战力的叶家暝觉师也给忘了，那就太不应该了。好在叶剑心想得周到，先把暝觉师给撤了，否则到时候东平军的铠斗士跟叶家的暝觉师斗得死去活来，那也太冤枉了。
“当然，我是为此事而来的，但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也想向叶家求助。”
孟聚期期艾艾地把自己的来意说了，柳空琴“啊”地惊呼出声：“太保，您的家人居然还在洛京？你居然还没把他们接去北疆？你也……也太放心了吧？”
“嗯嗯，当时我与慕容家还是合作……”孟聚都不好意思说自己那时候其实是忘记这事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如果我当时撤走家眷的话，慕容家就会猜疑我了，所以事情一直拖到了现在——这件事还要麻烦公爷出手了。”
听到孟聚的要求，柳空琴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阖上了眼睛。过了一阵，她睁开眼，冲孟聚点头说：“太保，您的要求，我已经转告公爷了。公爷正派人前去查看，估计很快会有结果了，您不妨在这边稍息等候片刻？”
孟聚并没有等多久，约莫半个时辰后，柳空琴告诉他：“太保，久等了。公爷让小女子给您捎话：叶家的武士和暝觉师已经进驻贵府，对贵府实行了全面保护。如果大都督还不放心，我们还可以把令尊令堂接进我们的庄园里，大都督意下如何呢？”
孟聚吁出口气，叶剑心办事干脆利索，决心果断，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委实令人心情愉快。叶家的暝觉师出面保护孟府，事情就万无一失了，除非鲜卑朝廷跟叶家彻底翻脸，他们决计是奈何不了自己家人的。但为了预防万一，孟聚还是提议叶剑心把他们送到城外的叶府庄园去，因为在洛京城里，他确实不怎么放心。
柳空琴很爽快地代叶剑心答应了这事，请孟聚不必为此担心。
解决了心头大患，孟聚顿时如释重负，他由衷地对柳空琴说：“柳姑娘，公爷这次帮了大忙，真不知道如何感谢的好。”
“太保客气了。我们是盟友，这点举手之劳，太保也不必放在心上了。倒是有件事，我们要对太保说声抱歉的。”

第三百一十五节 退让（下）
孟聚心下一凛，却听柳空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公爷知道，太保近期怕是要跟朝廷对上了，但因为叶家的立场，这件事我们是不方便帮忙的——也就是说，无论是小女子还是叶家的其他暝觉师，这次都没办法参战。我们的为难之处，还希望太保您能体谅。”
“我能理解叶家的立场，你们不帮我，这没问题，但叶家的暝觉师会不会站在朝廷一边呢？”
“这点也请太保放心，这样的事，决计不会发生——其实太保您应该能看出，在您与朝廷的争端中，我们叶家其实是偏向您这边的。”
孟聚轻嘘出一口气：“只要你们两不相帮，那我就放心了。”
……
游说好叶家，安顿好家眷，孟聚已做好了全面开打的准备，但为了师出有名，他还是委托文先生起草了一份向朝廷的交涉文书——说得更正规点，叫奏章。
为了写这份奏章，文先生花了两个时辰，写了足足三页纸。奏章里，文先生深入浅出地阐释了这个事实：从去年起，东平军的将士们就一直战斗在对抗叛军的第一线上，为了保卫大魏社稷，将士们浴血奋战，立下了汗马殊功。而朝廷这样粗暴地对待有功之臣，这种做法是非常不公平的，那些为朝廷立下血马功勋的将士们为此悲愤不已——看到文先生兜了半天圈子还绕不到正题上，孟聚等得不耐烦。
他干脆抢过文先生的笔，在文书上上龙飞凤舞地写上一行字：“朝廷无端杀伤有功军将，掳我军将，三军将士心系同袍，同仇敌忾，军心鼎沸，秩序荡然，全军上下已于剧变边缘。微臣正竭力弹压安抚众军，但朝廷倘不能在明日午时前交出作案凶徒，微臣亦恐无力承担治安之责，届时倘士卒暴走，惊变横生，其责亦不在微臣也！”
写完了，孟聚把笔一掷：“就这样！”
看着这些杀气腾腾的语句，文先生只有无奈地苦笑。
送信的任务，孟聚派遣的是中营文书参军陆仁嘉——没错，就是楚南府的那个致仕老京官的儿子。为防朝廷恼羞之下出手扣人，孟聚叮嘱那小伙子：“去了那边放机灵点，不要跟他们废话那么多，把文书搁下就走人，腿脚利索点，溜得快点。”
陆参军吃了一惊，他说：“镇督，行营无端肇事，伤我将士，此事是朝廷理亏在先。天下是非自有公道，公道自在人心，下官既然奉命前去行营交涉，倘有机会面圣，下官那自然要跟陛下和众位大臣据理力争，为我东平军争回一个公道来！这样来去匆匆，倒像我们理亏似的，下官实在难以理解。”
孟聚笑而不语——老子活了两辈子，还真没听过哪个公道是靠舌头争得回来的。你小子也就现在敢吹牛罢了，真要看过手上的这份奏章，不要说去跟慕容破吵架了，估计你连信都不敢送了，半道就弃官跑路了。
……
正如孟聚预料的那样，东平军的奏章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太子太保、东平大都督孟聚勒令朝廷在一天之内交出杀害东平军将校的一众凶手，这份杀气腾腾的奏章，震撼朝野。
为此，皇帝慕容破紧急召集众臣开会商议如何应对此事。
大多数朝臣都认为，东平大都督这封措辞强硬的信函无非虚言恫吓罢了，因为如今大逆已除，四海升平，朝廷正是拔剑四望心茫茫的时候，数十万雄兵猛将正愁无用武之地呢，朝臣们不相信，在这时候有哪个地方镇藩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王师对抗。如果说在拓跋雄覆没以前，东平军还能给朝廷造成一定威胁的话，现在那个时机已经过去了，东平军只剩一支孤军，已经对朝廷构不成致命威胁了。
后军第二镇的轩文科总管更是言之有物地给众人分析利害：东平军在安平城中的兵马不过区区三万来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刚刚收编的叛军残部，战力和忠诚都是存疑的。而朝廷全力以赴的话，能动员四十万以上的兵马，光是现在集结在安平城正面的精锐兵马就有十五万人，是孟聚兵力的五倍之多，双方兵马的规模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根据以上事实，轩文科铿锵有力地得出结论：“陛下，微臣敢断言：除非是孟聚疯了，他才敢主动挑衅朝廷。”
自从接到孟聚的战书，皇帝慕容破心头就一直笼罩着浓重的阴影，眼看朝臣们如此众口一词，皆是保证孟聚不敢造次，他的焦虑稍为舒缓。这时，他注意到，兵部尚书慕容淮一直不曾开口，而是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老尚书，爱卿对此事有何见解呢？”
望着皇帝和众臣，慕容淮目光闪烁。他低头道：“有劳陛下垂询，微臣只是觉得，既然孟太保已有警告，我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王师还是要做些提防比较好。”
“老尚书持重谨慎，所言甚是，朕这就下令各部兵马加强戒备，以防孟太保偷袭。”
“陛下圣明，微臣斗胆建议陛下，既然北逆拓跋已经伏诛，大军驻留于此已无意义。陛下离京日久，洛京臣民皆思念圣颜，也该是班师返京的时候了。”
大帐中顿时静了下来，皇帝慕容破眯起了眼睛：“老尚书，在这里的，都是朕的股肱心腹，有什么话，你不妨详细说来，无须顾忌。”
望着皇帝咄咄逼人的眼神，慕容淮心中暗叹：偌大的朝廷，不可能全是蠢人，这点事情都看不到，只是大家都选择了明哲保身罢了。罢了，有些话，总要有人说的。为了慕容家的基业，只能由自己来当那个出头的乌鸦了。
“微臣惶恐。陛下，朝廷行营离东平军实在太近了，两军近在咫尺，东平军急骤行军，三个时辰就能扑到我军阵前，一旦惊变骤生，王师恐有措手不及之灾。
微臣建议，陛下今晚率行营主力后撤三十里，留下数旅兵马让微臣留守大营，监视东平兵马动向。这样，即使有何变故，陛下和王师主力起码能得到通知，不至惊变骤然，惊扰了皇驾。”
“老尚书，你已经肯定，孟太保肯定敢动手了？”
“据微臣所知，孟太保自出道以来，身经百战，至今不曾败绩。屡战屡胜，东平军上下早已养成了兵骄将傲，孟太保又是少年轻狂，吃了这个亏，微臣觉得，他决计没有善罢甘休的道理。”
慕容破微微颌首。内心里，他相信慕容淮的判断是对的，但慕容淮的建言，他却是不能采纳——十二弟也太不知轻重了，自己叫他详细说来，他还真的把事情说透了。当着众臣的面，自己这个皇帝被孟聚一封奏章就吓得连夜逃跑了，尊严何存？
事到如今，关系朝廷尊严，就算孟聚要来报复，自己也只能兵来将挡了。
朝会足足开了一个时辰，慕容破拒绝了撤退的建议，但下令金吾卫各路兵马进入临战戒备，严防东平军偷袭。至于孟聚发来的那份奏章，朝廷决定沉默以对，拒不回应。
开完朝会，慕容破回自己帐中。他看了一阵军情奏章和政务奏章，一更时分才上床休憩。刚沉沉睡下不久，他就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了。
“帐外何人？何事喧哗？”
过了一阵，侍卫进来低声禀报道：“陛下，兵部尚书慕容淮紧急求见。”
慕容破陡然从榻上惊起，他说：“立传，请老尚书进来。”
慕容淮进来时候，慕容破在自己这位素来以沉稳持重的族弟眼中窥到了一丝惊惶的味道，他预感到了不祥。
兵部尚书跪倒：“打扰陛下休憩，微臣死罪。”
皇帝披衣起榻，问：“十二弟，可是东平军来袭了？”
“尚未见东平军踪影，但微臣察觉一事蹊跷，心中惊惶，不敢耽搁，只能速报陛下决断。”
“何事？”
“陛下，叶家派驻我军中的暝觉师，皆已全部失踪！”
皇帝一震，他脸色大变：“十二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哦，该说是昨日午时起，他们就开始陆续离营了。”
“昨日午时？”皇帝勃然愤怒：“这么久了，这么大的事，为何无人禀报？”
慕容淮脸露苦笑，摇头不语——自从结成同盟以后，叶家在金吾卫中就派遣了八十多名暝觉师助战，这些暝觉师分配在金吾卫的各旅兵马中。从昨天中午起，这些分布在各旅中的暝觉师纷纷自行离营了，旅帅们也没注意到——这些暝觉师大爷在金吾卫军中的地位尊崇，平时就是不受军纪管束的，一向我行我素，谁也管不了。
即使有个别旅帅注意到自己军中的暝觉师走了，他们也只以为他是暂时离开了，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更不要说向上禀报了。
这件事发现，还是晚间慕容淮巡营时偶然发现的。他巡查各部兵马的营地，忽然意识到，自己走了五个旅的营地，居然连一个暝觉师都没看到。他这才察觉不妙，立即派人去各营点查，结果是令人震惊的：叶家支援给朝廷的近百暝觉师，在白天里已经全部消失无踪了。
听完慕容淮的报告，慕容破深深蹙眉。良久，他狐疑地说：“叶家？他们在搞什么鬼？”
“陛下，微臣听说过一段旧闻，东平孟太保以前与叶家颇有渊源。当年，孟太保就是叶家小姐叶迦南的部下，后来叶迦南小姐被北疆军头所害，孟太保誓言为她复仇，踏破连营……”
“这件事朕也听过。”慕容破打断他，他的目光炯炯发亮：“十二弟，你的意思是说，叶家有可能与孟太保联手对抗朝廷？”
“微臣惶恐，此事不可不防。但陛下，现在有更要紧的事：那批失踪了的暝觉师，他们去了哪？”慕容淮神情惊惶，他喃喃地重复问道：“他们去了哪呢？去了哪？”
“去了哪？”
慕容破愣了下，然后，他的脸色也顿时变得惨白——那批失踪的叶家暝觉师，他们该不会去了安平城，跟东平军合流了吧？
暝觉师的威力，作为战友的金吾卫是深知的。现在，昔日的盟友突然变成了敌人——难怪孟聚以区区万余兵力就如此嚣张，对朝廷口出狂言，原来，有这样强大的实力在身后为他撑腰！
“陛下，危机已迫在眉睫，事不宜迟，还请速做决断！”
失去了暝觉师的庇护，拓跋雄即使坐拥数十万精悍强兵，也只能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难道，自己也要步上他的后尘了吗？
不愧是军旅出身的皇帝，在这危急关头，慕容破甚有决断：“传我令旨：全军立即连夜动身拔营，向南回师。十二弟，朕悔不该没听你良言进谏，浪费了时间啊。”
“陛下言过了！陛下，大军回师，不能无后卫镇守，微臣愿统领一部兵马留守大营，以防东平军进袭追击。”
“好，这件事就拜托十二弟你了。除了你的本部兵马外，朕还把前军的邙山旅、铁枪旅和楚河旅等部兵马交给你指挥，还有……”
慕容破微微沉吟一下，他说：“我们从东平军抓到的那些叛军俘虏，朕也交给你。孟聚给予的十二时辰最后通牒，现在还没有到，我们还可努力——十二弟，朕委你予专任交涉之权，赐你尚方宝剑，与东平军交涉的一应事务，不必报朕，你皆可决断。”
慕容淮一愣：“陛下……”
“十二弟，你我名为君臣，实为兄弟，你办事稳重，朕很是放心。朕相信你，定能妥善处理此事！”慕容破握着自己族弟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十二弟，勿令朕失望啊！”
慕容淮从帐中退出，飕飕的寒风迎面吹来，冷得他浑身一个哆嗦。
他拉紧了衣裳领口，抬头仰望天际，黑云密布，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于是老臣的心情，便如那乌云密布的天空一般沉重。邙山、铁枪、楚河等几旅兵马，都是参与了袭击东平军事件的。现在，皇帝特意把他们留下来交给自己，还委托自己专权与孟聚交涉，其用意已是昭然若揭了。
想到自己堂堂的大魏兵部尚书，数十年的阁部重臣，没想到到老却还要受到那些粗鲁晚辈的折辱，老臣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悲哀，几欲潸然泪下。

第三百一十六节 对策（上）
低沉的军号呜呜鸣响，惊醒了沉睡中的大营。
朝廷大军连夜拔营后撤，十几万兵马人声马嘶地吵闹了足足一夜，军队在大道上蜿蜒成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到天明时，闹腾了一夜的大营终于重又陷入沉寂，本来驻扎了十几万兵马的营地已变得空荡荡的。
并非所有的兵马都撤退了，为防止东平军追击骚扰，皇帝慕容破还是在大营留下了一部分留守部队，为数总约莫十个旅的兵马。天明时分，接到留守命令的旅帅们纷纷聚到了中军大营，参见留守总帅、兵部尚书慕容淮。
对兵部尚书慕容淮来说，刚刚过去的这一晚，是艰难和痛苦的一夜。他被赋予了重大的权力，代表皇命的尚方宝剑就摆在他面前的案上，那把乌黑的长剑散发着无形的威力，令将军们不敢凛然正视；但他也承担了沉重的担子和巨大的压力，大魏朝的社稷安危就系在了他的肩上，令他身心疲惫，一夜之间，他头上的白发已添了不少。因为缺乏睡眠，他眼中满是血丝，头疼欲裂。
对着聚来的旅帅们，慕容淮简单地颁布了命令：因平叛战役已经告捷，陛下已率王师主力返回洛京。为掩护王师主力撤退，我部将暂时留守行营驻地，诸位将军务必提高警戒，等候进一步命令。
听着慕容淮颁令，将军们都是神情严峻——旅帅级别的将领，已经有资格与闻军机了。最近，东平军与朝廷之间的紧张关系，皇帝慕容破突然在半夜里紧急拔营回师，大军撤退得如此仓惶，简直跟逃跑没啥两样。将军们不清楚皇帝仓惶撤离的真正原因，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猜出真相：肯定有某种迫在眉睫的重大危机正在逼近！
听完颁令，邙山旅旅帅胡南道：“堂部大人，请问，您要末将等提高警惕提防的，是否就是孟太保的东平军？”
慕容淮面无表情，轻轻点头。
堂下轰地闹腾起来，将军们嗡嗡地议论：“陛下撤了，主力也撤了，我们留下来挡北疆孟大都督，那不是等死吗？”
“万人敌孟大都督，哪个敢挡他？那不是找死吗？”
“东平军把斗铠单独编军，厉害得很，几万边军都顶不住一个冲击。”
眼见众将议论声越来越响，慕容淮注视众人，缓缓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朝廷高薪厚禄善待诸位，不曾有过半点亏待，如今，朝廷遭遇艰难，正是诸位回报朝廷之时了，何来如此纷扰？”
慕容淮声量不高，语气也不甚严厉，但这位身形瘦削的老人散发着淡淡的凛威，帐中众将慢慢静了下来。
“吾等为朝廷王师，唯贼是讨。无论来敌何人，无论他是何等高官厚爵，有着怎样的赫赫名声，只要他与朝廷为敌，那便是吾辈之敌。我们有十旅强兵在此，行营工事墙坚堑深，固若金汤，一应防御器械齐备。只要诸位将军齐心协力，谨慎小心，任凭敌人再强大，又能奈我们如何？”
听出慕容淮的言下之意，留守兵马只需守营防守，无需出营与东平军对攻野战，诸将都是如释重负，众将俯首听命，都说：“谨遵堂部大人钧令。”
“下去吧，回各自营中，点检好兵马。敌人可能会在午后来袭，诸君做好准备。”
众将纷纷离营散去，唯有一员英武的青年将军留在原地。慕容淮也不理他，只是闭上眼睛，缓缓揉着额头，缓解着头脑中的剧痛。
那员青年将军轻轻走到慕容淮身后，卷起军袍袖子，熟练地帮他按起头部的穴位来。随着他渐渐用力，慕容淮呻吟了两声，紧蹙的眉头却是渐渐舒展开来了。
“爹爹，您的头疼病又犯了吗？”
慕容淮闭着眼：“昨晚没睡好，今早确实疼得厉害。真儿，头顶往上一点按——跟你说多少次，在军中莫要叫我爹爹。我是兵部的正堂，你是兵部隶属的旅帅，咱们得避嫌着些。”
勇骁旅旅帅慕容真笑道：“爹爹真要公私分明，孩儿可要走了。天下哪有给上官按头的旅帅？”
“嘿，你这个逆子，连爹爹都不放眼里了——哎哟，就是那处！你用力按，哎哟疼死爹爹了！”
按了一阵，慕容淮头疼稍缓，他摆手：“行了，真儿，停手了吧。”
“爹爹，陛下为什么要连夜返京呢？”
慕容淮望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然后，他很快又闭上了眼睛：“真儿，你是武官，讨贼杀敌才是你的本分，陛下行止原因，不是你们武官该打听的。”
“可是，大伙都说，陛下就是怕了东平大都督，不然不会连夜撤营，走得这么急……”
“住口！天子之剑，威加海内，拓跋皇叔叛乱鼎盛之时，号称大军五十万，陛下连这么大的叛乱都给扑灭了，又怎会惧怕只有三万兵马的东平镇藩？我朝的福泽深厚，根基牢固，不是任何野心狂徒能动摇的。”
慕容淮叱责道，慕容真脸露不忿：“但爹爹，三伯伯对您也太不公了。他自己带着大军走了，却把您留下来抵挡孟大都督，这分明是借刀……”
慕容淮突然睁开眼，他以严厉的眼神制止了自己的儿子，然后，他望着桌面上那把黑色的尚方宝剑，注视良久，缓缓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真儿，这种话，你今后千万莫要再提。陛下赐我尚方宝剑，准许我自行独断行事，这是莫大的信重。君恩如此深重，为父也只能鞠躬尽瘁，竭力而报了。”
“爹爹，陛下准许你便宜行事，授予了您多大的权限？”
慕容淮望着自己儿子，不动声色：“与东平军交涉的一切事宜，吾皆可自主。”
慕容真喜形于色：“爹爹，这样就好了！只要我们答应东平军的要求，交几个人出去，那不就没事了？
三伯伯肯定也是希望你这样做的。因为爹爹您一向主张对东平军怀柔，所以他才把这个任务交给您啊！肯定是这样的！”
慕容淮站起身，缓缓走到帐前。他望着远方碧蓝的天空，久久伫立。良久，他转过身来，对儿子说：“真儿，勿要妄测天心。”
“可是——”
“陛下的用意，不是吾辈臣子该妄自揣测的。现在，既然陛下把与东平军交涉的任务交给了我，那为父想的，就是全力把差使办好了。其他的事，为父不考虑。
为父先前对东平怀柔，那是因为东平军是我大魏的有力镇藩，孟太保是大魏的有功之臣。如今，东平军咄咄逼人，目无朝廷，我们现在还谈什么怀柔，那是徒为人笑柄了。”
“爹爹，朝廷跟东平冲突，死了几个人，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啊。只要大家好好谈谈，把俘虏还给他们，再赔他们些银两，大家各退一步，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机会……何必作那意气之争呢？”
慕容淮哑然失笑：“意气之争？真儿，你还是太年青啊，你还不懂啊！与孟太保的这一仗，迟早要打的。”
笑容一敛，慕容淮转为肃然：“真儿，为了大魏，也为了我们慕容家，这一仗，为父自不量力，就担当起来了！为父已经想了很久，除了为父，确实也没有其他人更合适了！”
比起自己的儿子，慕容淮多了几十年风霜雨雪的阅历，这也使得他看事情更加透彻和犀利。没错，这次的事情表面上看来，只是大魏朝廷与东平军之间的一次偶然摩擦，但更深的原因却是，吸纳叛军兵力之后，北疆大都督孟聚的实力急速跃升，野心随之膨胀。他对朝廷失去了一个臣子应有的敬畏，已有不臣之心。
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使得慕容淮深知：大海或许还有尽头，但一个权臣军阀的野心，那是永远不会有止境的。朝廷每向后退一步，孟聚就会跟着进逼一步，朝廷步步退让，只会退无可退，最后还是免不了要打上一仗。与其那样，倒不如现在就开打，不管输赢，起码挫了东平军的锐气，也挫了孟太保的野心，让他知道，朝廷不是让他予取予求的对象。
听出父亲心意已决，慕容真面露忧色，他说：“爹爹，东平孟太保骁勇善战，号称当世第一名将，委实不好对付——爹爹这一仗，有几分胜算？”
慕容淮哈哈一笑：“孟太保是我大魏的头号勇将，勇绝当世，用兵如神。而为父不过慕容家的一介无名老朽，蹉跎半生，一事无成，没想到老还有机会能与当世名将对垒沙场，这实在是为父的荣幸。至于输赢成败，为父早已不介怀了。”
慕容淮说得豁达，其实心中却是早想好了：打归打，但最终还是要谈的。只是现在找孟聚谈的话，东平军气势正盛，条款肯定对朝廷很不利的。倒不如先打上一仗，挫挫孟聚的锐气再跟他谈。
东平军虽然崛起神速，但家底子毕竟还薄。自己立定营寨，稳守不出，几万兵马怎么也能守上一阵。等东平军屡攻不下，损兵折将之后，孟聚脸皮搁不住，那就该是他急着求朝廷谈判好收场了。

第三百一十七节 对策（下）
六月六日午时，也就是东平军给朝廷设下期限的最后时刻，一名东平军军官奔到了驻马村大营中，询问朝廷对东平军要求的最终答复。
这是和平的最后机会了，但慕容家并不珍惜这个机会。大魏朝兵部尚书慕容淮傲慢地拒绝了这个要求，他甚至都不肯接见东平军的使者，只是吩咐部下：“把这无礼之徒打出去。”
使者被赶走了，半个时辰后，东平军的探哨出现在马坡村的周围。东平军的骑兵三五人一队，在朝廷大营的四周游走，肆无忌惮地贴近观察朝廷大营的防御和工事，甚至奔到了距离大营正门只有十来步的地方打探张望着。
看到东平军的探哨出现，旅帅们都是心中一寒，情知北疆大都督言出必践，报复终于来了！
明知东平军来意不善，但毕竟还没开打，金吾卫也不好主动攻击那些探子。一个骑兵小队被派出驱赶东平军的探子，那个带队的伍正奔过去，嚷道：“此为朝廷军机重地，闲人不得逗留窥探……”
话还没说完呢，东平军骑兵便飕飕地射出几箭，当场把那喊话的伍正给射下马来。剩下的军卒大骇，立即调转马头奔回营中。
战斗于是就此打响。
轰然的马蹄声中，金吾卫一营武装骑兵从营中涌出，恶狠狠地向东平军的刺哨们扑过去。眼见敌人势众，东平军的骑兵也不敢应战，一声唿哨后便齐刷刷地向后退去。金吾卫的骑兵眼见机会，立即加鞭紧追。
双方一追一逃间，已经冲出了马坡村的原野，冲到了村边的林子边。东平军骑兵沿着林子边上的小道上逃走，金吾卫紧追不舍，也跟着贴近了树林边。这时，突然听到巨大的轰隆声响起，林中冲出了上百名铠斗士，铺天盖地地朝金吾卫的骑兵猛扑而去。
带队的骑兵营官大惊失色，疾呼：“东平军有埋伏！撤，马上撤！”
但哪里来得及，就在他呼喝间，东平的斗铠已分几队冲进了骑兵队列中，将骑兵队一下截成了几段。铠斗士们呼喝着，佰刀横扫砍斫，将金吾卫骑兵砍杀得鲜血横飞，整营骑兵当场就被砍死了一小半，剩下的骑兵被吓得四散逃逸。
战斗刚开始就结束了，剩下的只有野蛮而血腥的逐猎。道路的两边都被铠斗士封住了，为了活命，金吾卫的骑兵纷纷策马冲入田地中逃跑，偏偏那田地有水，泥泞不堪，战马一踩进去，半条马腿都陷进去了，在烂泥里哀鸣嘶叫着无法动弹。
眼见身后的敌人越追越近，金吾卫骑兵有的干脆把武器一抛，原地跪下求饶；有的骑兵跳下马来徒步逃跑，但很少能逃掉的，因为佯逃的东平军探哨也掉头回来，一起参加追剿。
东平军的追击斗铠和骑兵，围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包围圈，犹如围猎野兽一般捕杀金吾卫官兵，有时甚至是十几人乃至几十人来对付一名金吾卫士兵。一时间，战斗声、惨呼声、哀求声惊天动地。金吾卫的骑兵奔逃遁蹿，在田野间纷纷丧命。
大营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形。数以千计的金吾卫士兵攀在营墙边上，肃穆观战。看到出击的伙伴被东平军如杀猪宰羊一般屠戮着，观战的金吾卫同感恐惧。数千官兵聚集的场所，只听到那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声，不时响起“哦哦”的惊呼声，声中饱含着痛心和震惊。
楚河旅旅帅高楚急忙报告慕容淮：“大帅，东平军出动斗铠伏击我部骑兵，恳请大人允许我军斗铠出击，救回出击的弟兄！”
但慕容淮坚决拒绝了——东平军现在出动的不过区区百来名铠斗士，可能还有更多的斗铠埋伏在左近。如果金吾卫的斗铠被引诱出击的话，那事情就会演变成两军斗铠在平原上野战交锋了，这对金吾卫方面是不利的。
慕容淮铁青着脸下了命令：“无本堂军令，各部斗铠有敢擅自出战者，立斩无赦！”
当着金吾卫整路大军的面，东平军轻轻松松地收拾了出击的金吾卫兵马，出击的斗铠重又退回树林中，而骑兵探哨则再次驱前，又奔到了金吾卫的大营附近，在那里装腔作势地观望着，打探着，挑衅着，而这次，大营的守卫者们只敢在墙头以弩箭来射击驱赶他们，却再没有人来出营来战斗了。
……
夜间，安平城，都督府。
都督府内灯火通明，那欢声笑语隔着几重门户都传了出来。
孟聚坐在大堂首座，旅帅们分列左右，坐在他的下首。坐在孟聚右手边的，是雷霆旅旅帅史文庭，白虎旅旅帅洛小成，横山旅旅帅李澈，飞鹤旅旅帅黄旻，狂狮旅旅帅赵狂等新投部将；而坐在他左手边上的，则是文先生、王虎、齐鹏、徐浩杰等旧部。
将军们会聚一堂，堂中洋溢着一派欢庆的气氛。
孟聚举起杯子，朗声道：“诸位将军，今日我军首战告捷，将士们神勇，将朝廷兵马打得龟缩营中，不敢应战，大涨我军军心士气。我以茶代酒，敬上诸位一杯。”
将军们纷纷举杯应贺，孟聚特意还向史文庭和洛小成二位旅帅举杯示意，道声“辛苦了”——今天诱敌的骑兵是由史文庭旅帅亲自带领的，而在林中埋伏的斗铠则是白虎旅的斗铠，两位旅帅都是受宠若惊，连声说“不敢当”，诚惶诚恐地饮尽杯中。
“虽初战告捷，但行营主力尚存，金吾卫还是强敌，我们仍不可大意……行营里不知是谁在坐镇？今日我军想诱敌出击，他倒是很沉得住气啊！”
其实，今天在树林中埋伏的兵马远不止白虎旅，在树林中待命的东平军铠斗士多近两千之众，只要边军斗铠被诱出来，孟聚有把握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但金吾卫大营的指挥官很老练，窥破了自己意图，紧守营寨巍然不动，这让孟聚的算计落空了。
洛小成旅帅站起来，他身形高挑，腿长肩宽，眼深鼻高，一头黄色的长发披散在脑后，有着明显的西域胡人血统，一开口却是字正腔圆的洛京口音：“大都督，末将的部下今天抓到了几个金吾卫的俘虏，他们招供说，慕容家皇帝已在昨晚率主力兵马撤离行营了，现在行营里留守主持的是兵部尚书慕容淮。”
孟聚和文先生对视一眼，两人都面露惊讶。
文先生说：“昨晚行营有大股兵马向南行动，斥候已经回报了，学生是知道的，没想到居然是御驾南返。陛下为何突然南返，洛帅可打探有消息吗？”
“金吾卫军中传言，说他们的皇帝是因为惧怕大都督而连夜逃跑的。”
说着，洛小成对着孟聚单膝跪倒，脸上满是仰慕崇敬之情。他仰望着孟聚，嚷道：“大都督的虎威，即使大魏国的天子亦不敢正面而视，末将实在敬佩！”
众位将军跟着齐齐跪倒：“大都督威武，天下无敌！”
孟聚哈哈笑了两声，他摆手道：“诸位将军请起。这样的话，今后大伙还是要莫要再说了，免得惹外人笑话。”
洛小成说慕容破是被孟聚吓跑的，对这说法，孟聚只能哈哈一笑了——慕容破本身就是身经百战的宿将，历练丰富，冷酷坚定，手握举国重兵，实力远在自己之上。这样的人，会被自己一个恫吓就吓跑？
这种话，孟聚哪怕是喝得再醉都不会相信的——洛小成，你这马屁也拍得太过分了吧？
孟聚转向文先生：“文先生，以您的估计，陛下为何突然班师返南呢？”
文先生沉吟良久，摇头道：“大都督，这件事太过蹊跷，学生也猜想不透缘故。莫非，是南边出了什么变故，陛下要急着回去处理？”
“南边？”孟聚微微一愣：“莫非南朝有何异动，陛下要急着回去？”然后，孟聚立即否定了：“不会，南朝若有动作，这是震惊天下的大事。叶家该会及时通知我的。”
既然想不透，那就不要想。孟聚很快把这疑惑抛开，和众将商议起下一步的战略来。知道朝廷的主力兵马已撤离，现在留在大营中的只有几旅的留守兵马，众将都很是兴奋，跃跃欲试，纷纷请战。
王虎旅帅抢先说：“大都督，朝廷就剩那么点兵马了，我们还等什么呢？明天一早，我们摆开阵势，全军压上，直接攻打行营！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担当先锋，大都督您给末将两个时辰就好，两个时辰，末将保准把行营给您拿下了！”
洛小成旅帅也站起来，他严肃地瞪着王虎：“王帅，你这样说，那可不对了！”
王虎一愣，随即怒气上脸：“洛帅，你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王虎办不到？好，那我立下军令状：明天午后，若还拿不下行营，我提头来见大都督！”
洛小成旅帅摇头：“非也！王帅，你骁勇善战，威名远扬，金吾卫那些废物兵决不是你对手。可你要想想，你是大都督身边的老人了，功勋累累，可咱们刚投到大都督麾下，寸功未立，正是急着要报效大都督的时候——王帅，您把这次的前锋给抢了，那可是太不应该了，诸位兄弟，大家说是不是？”
众将轰然应是：“洛帅言之有理，王帅，这一趟的前锋，还是请您让出来吧！”
赵狂旅帅更是含着泪嚷道：“王帅，被害的高飞旅帅是老夫的八拜兄弟，这次的前锋，求你让给老夫吧！”
众多边军将领七嘴八舌地帮腔，王虎急得脸红耳赤，一个劲地嚷：“休想！你们休想！大都督哪次打仗，咱不是前锋？这是咱们东平军的规矩，你们休想抢了咱的！”
为前锋由谁担当，将军们吵得不可开交，看着他们，孟聚深深蹙起了眉，神色阴沉，微咬下唇，却是一直没开口说话。
他望望左边，恰好与文先生的目光碰个正着。孟聚冲文先生微微眨眼，后者一愣，却是立即恍然。他给孟聚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朗声道：“诸位将军，诸位将军，请听学生一言。”
但将军们正吵嚷得热乎呢，谁有功夫理睬他啊。最后，孟聚看不下去了，干咳一声，喝道：“都安静了，文先生有话要说，大家都听听！”
众将一愣，王虎粗着嗓子嚷道：“文先生，有啥好事，您就赶紧说呗！咱们还在商量着大事呢。”
孟聚喝道：“虎子，没上没下的！怎么跟先生说话呢？”
王虎吓了一跳，连忙吐吐舌头坐回椅子上，对文先生拱拱手以示求饶，文先生也不在意，他笑吟吟地道：“王帅和诸位将军求战心切，可见我军斗志高昂，学生看着也是心里欢喜，主公不必责怪了。但这次，学生要给大家泼泼冷水了：学生觉得，现在还不是攻打朝廷行营的时候。”
众将一听，顿时炸了，但被孟聚以严厉的眼神镇压，大伙都不敢做声，乖乖地坐回了原位，只是眼中流露出不满和忿忿。
孟聚不动声色：“先生请继续说。”
“是。大伙也知道，驻马村行营当初就是以为御营建立的，守备牢固，墙高堑深，营中更备有大量各式重型弩和重型守备斗铠，守军坐拥地利和器械之便，我军以斗铠强攻的话，必然会遭受顽强抵抗。诸位将军虽然骁勇，但要强攻这样的营寨，伤亡怕也肯定不会少吧？”
听文先生这样说，旅帅们都露出凝重的表情。史文庭旅帅肃然道：“文先生，您言之有理。行营守备森严，我们要强攻，肯定是要损折不少弟兄的，但当兵打仗，死人总是免不了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莫非先生您有何高见，可以让咱们不损兵马就拿下行营？”
文先生笑道：“史帅高看学生了，高见谈不上，馊主意倒是有一个：我军四面围而不攻，切断了行营的补给，把他们团团围住，最后逼得他们出来投降，这个主意如何呢？”
文先生卖了半天关子，大伙儿还以为他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妙策呢，没想到最后出的主意却只是老套的“死围”之策，将军们都是脸露失望：这个文军师，架子摆得忒大，本事却也平常啊。
“倘若围而不打的话，确实能减少儿郎们的死伤。但这样未免要耗费时日太久了，要围到行营断粮，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啊。”
“就是，这样的耗费也太磨人了，还不如直接攻进去好。”
众人吱吱喳喳地议论了一阵，孟聚最后拍板定调了。他沉重地说：“诸位将军，军士也同样是爹妈所生父母所养的，咱们身为军将，需有爱兵之心。倘能减少弟兄们的伤亡，耗费些时日怕什么？这件事，我定了，明日起，咱们就在行营四面设寨，把行营团团围住了，一直围到金吾卫受不了出来投降为止！”
大都督既然定了方略，诸将都是凛然听命。就算有些将领心里不服的，但这毕竟是大都督爱惜麾下士卒的仁心，他也只能心里嘀咕：“大都督是个好人，只是未免心肠也太软了些。”
深夜，军略会议结束，诸将纷纷告辞而去，孟聚把众人送到门口。然后，他回到大堂中，看到文先生依然坐在座位上悠然地喝着茶，孟聚长长呼出一口气：“真是累死我了。先生，今晚多谢了。”
“主公何必客气？”文先生放下茶杯，他笑道：“主公，其实学生先前还真些担心主公您冲动了，真要拿下朝廷行营来大杀一通。好在主公您思虑周到，学生却是多虑了。”
孟聚摇头苦笑：“攻下了朝廷行营，杀了几万朝廷兵马，咱们跟慕容家这个梁子就算结深了，以后只怕连谈和的机会都没有。咱们只是要朝廷低头而已，又不是真想跟他们死磕到底——这么浅显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没错，这才是孟聚的真正用意——杀光行营的留守官兵，这件事孟聚是办得到，但这只会让慕容家跟自己结下死仇，对自己一点好处没有。
所以，这场硬仗，孟聚根本就不想打。他更想的是把包括兵部尚书慕容淮在内的三万朝廷兵马困在手里，作为将来跟朝廷谈判的筹码。
只是史文庭、洛小成这帮边军将领复仇心切，一心想着要跟慕容家来个你死我活，群情激奋之下，孟聚也不好意思说不打。好在文先生机敏而善解人意，就在那一眨眼间，他已明白自己的为难之处，不但主动出声帮自己解围，还帮自己想出个“爱惜士卒”的借口，自己才能顺势脱身。

第三百一十八节 暴露（上）
六月七日凌晨，整个驻马村平原笼罩在一片浓厚的晨雾中，在战壕里执勤的金吾卫官兵就听到营外的远处传来一阵紧接一阵的异样声响，那声响沉闷又连续，噗噗不断。哨兵们不敢怠慢，急忙禀报了管营军官。军官来到这边，侧耳听了一阵，脸色立即就变了，他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土里，吃惊地嚷道：“大伙小心戒备了，东平军在挖土！”
因为关系军情，这消息第一时间禀报了留守总管慕容淮。他急匆匆地披着外衫来到前沿，亲自踩着梯子趴在墙头观察。天还没亮，雾气浓重，尽管慕容淮已经竭尽全力，但他依然什么也没看见，但那“噗噗噗”的挖土声却是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慕容淮疑惑不解，他对旅帅们说：“诸位将军，老夫只听过攻城时要掘地而攻的，但攻寨时也掘地的，老夫还真是闻所未闻。孟太保这样做，到底有何用意呢？”
旅帅们同样摇头，谁都不知道孟聚在干什么。
一个时辰过后，太阳出来了，雾霭渐渐散去，众人才看清楚，在距离行营阵地一里开外的空地上，大批东平军军卒如同褐色的蚂蚁一般忙碌着，他们正在原野上砍木掘土砌垒，竟是一副要安营扎寨的架势。
金吾卫的将军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阵，邙山旅旅帅刘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嚷道：“堂部大人，不能让他们在我们阵前把营寨立起来，那样我们会很麻烦的。末将请求立即出击，趁他们立足未稳，现在就把他们的营寨给拔掉了！”
但慕容淮压制了将军们的请战，因为他看到，在东平军营寨工地后面，一排排黑色的斗铠已在严阵以待了。东平军的铠斗士已在集结待命了，自己贸然出击，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等着了。
在心里，慕容淮对孟聚的举动确实颇为意外。在他料想中，被朝廷打了脸的孟聚该像头被激怒的野猪一般朝自己猛攻过来，一头撞在行营坚固的工事上，自己也能趁机杀伤东平军的兵力。没想到的是，孟聚没有进攻，而是好整以暇地立起了营，摆出一副要跟朝廷长期对峙的架势，这让慕容淮实在不能理解：即使以当年拓跋皇叔的实力也耗不过朝廷，你孟聚这区区数万孤军，难道就不知道，时间拖得越久，朝廷的优势就越大吗？
但既然孟聚正在犯错误，慕容淮当然不会去提醒他。他对旅帅们说：“东平军要立营，那就让他们立去吧。只要他们攻不进来，我倒要想看看孟太保在耍什么花样？”
下午时分，慕容淮又接到部下们的报告，东平军不但在正面立了一座营寨，还同时在行营的侧边和后方设立了三个营寨。相隔三里的几个营寨遥遥呼应，对朝廷行营形成了半包围的格局，东平军不但设立了营寨，还在几个营寨之间挖掘一层又一层的壕沟，挖断了所有通往行营的道路——这时，金吾卫里就是最愚笨的人都明白东平军的意图了：他们就是要彻底围困行营。
被包围，在军事上是一个极险恶的处境，意味着失去与后方的联系和支援，意味着孤立无援。包围战术若能成功，不但在实质上，而且在心理上对被包围者也会引起极大的动摇。看到东平军完成了对自己的包围，金吾卫军中起了一阵恐慌。
自家居然在平地上被兵力相当的敌人包围了，对这个事实，旅帅们感到极其愤慨。他们暗地里都在埋怨统帅慕容淮，觉得就是因为慕容淮的应对迟缓，没能及时果断出击，这给了东平军足够的时间完成包围圈。
旅帅们私下议论纷纷：“老爷子毕竟是老了，已经不复当年在江北大破南兵的锐气了。”
“是啊，当年越穆山一战后，他就回了洛京兵部，一直在朝中坐而论道。到现在，老爷子三十年不曾亲自到过前线了，他怕是连仗怎么打都忘了吧？”
“要我说，咱们当初就该趁着东平军没筑好营寨，当机杀出去，准能撕开他们的包围！”
“是啊，这个谁不知道？可老爷子不许咱们出营应战啊！”
“昏庸，老朽，糊涂，偏又自以为是。摊上这位老爷子当咱们的大帅，咱们怕是前途不妙啊。”
旅帅们的私下议论并未能瞒住慕容淮，为了挽回行营的军心士气，慕容淮不得不召集众将，向大家分析利害：东平军此举不过是攻心之策罢了，对行营其实没多少实质的损害：行营里本就储存了足够的粮草，现在皇帝已率主力兵马撤离，存粮却留下来了，足够营内剩余兵马足足三个月食用。而且，东平军在平原上三面筑垒，但行营阵地是倚山而建的，即使最坏情况出现，留守的官兵依然可以从后山安全撤退，所以，大家根本不用担心后路安全。
经过这样一番说服，将领们心情稍安。但他们也向慕容尚书提出了要求：不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东平军掘壕挖沟来断绝大家活路，行营必须出击，哪怕制止不了东平军，就是阻挠一下他们的进度也是好的。
听到这要求，慕容淮很想冲旅帅们破口大骂：“要出击？阻止东平军挖壕沟？就凭你们这帮废材？”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最后甚至还同意部下以小规模兵马出击骚扰东平军的工程进度——反正是被围城也是闲着了，这帮丘八精力过剩，让他们去折腾东平军总比折腾自己来得好。
六月八日黄昏时分，金吾卫的反击开始了。趁着暮色的掩护，一百多铠斗士和上千的战兵从营中开出，向着东平军未完工的北面营寨直扑而来。金吾卫铠斗士官兵凶猛地鼓噪着，潮水般越过了营寨前的壕沟，推翻营前的栅栏和工事，用大锤、铁锥猛击刚立下的柱桩，砸烂围墙，推平壕沟。
早料到金吾卫不会束手就毙的，东平军的反击也是非常迅猛。在这里驻扎的，是东平军的史文庭旅。听闻金吾卫来袭的战声，那些正在挖掘沟垒墙的劳工们立即丢下了手上的推车和锄头，转而操起刀剑，挺身应战。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斗，金吾卫官兵高呼：“逆贼受死！”，东平军则是叫嚷着：“卑鄙废物！”两军斗铠在那坑坑洼洼的沟堑里展开厮杀，战声轰隆，战况激烈。出击的金吾卫抱着一股忿忿不平的怨气而来，开始时，他们这股凶狠的杀劲还真把东平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直退到了营寨工地前。但随着附近的东平军越来越多地赶来增援，金吾卫的攻势就迅速被遏制了，最后，当徐浩杰所部的斗铠部队整队地投入战斗后，战局便彻底被扭转，金吾卫被打得站不稳脚立不住阵，他们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自家的出发阵地上，最后，借着自家重弩和投石车的掩护，他们摆脱了追杀的东平军，狼狈地逃回了大营，紧闭营门不敢冒头了，只留下外面遍地的尸骸。
发生在六月八日的这场战斗只是开始。自那天起，包围与反包围的战事便日夜不断地进行着，在金吾卫大营与东平军阵地之间的数里长的空地成了两军交兵厮杀的战场，投石机的轰鸣、弩车的穿射声响接连不断，战斗残酷，每每是死伤惨重，遗尸累累。
事先谁都没有料到——金吾卫的统帅慕容淮没想到、孟聚没想到，甚至就连金吾卫官兵们自己都想不到，一直被大家鄙视的金吾卫官兵，被断绝了退路之后，他们也是能打得有声有色的。
虽说这里面未尝没有孟聚放水的原因，但金吾卫官兵在这场被包围的战斗中确实显示出极佳的战斗精神。经历数场伤亡惨重的遭遇战事之后，他们的士气并没有下降，反而出击得更加频繁，战斗得更加坚韧，更加顽强。
大家这才知道，金吾卫并非真的不能打，真要把这帮人逼到没有退路了，他们爆发出的战斗力也是很令人吃惊的。
而东平军那边，将帅们则是异口同声地称颂大都督的英明：现在只是包围而已，金吾卫反抗的激烈程度就已经远超预料了。倘若不是大都督英明决策，真要硬攻行营的话，那要死上多少人才够啊！
打归打，但孟聚和慕容淮都是很清楚，战争归根到底还是要为政治服务的，所以，两军之间的联系一直不曾停息过。
白天，两军将士决死奋战，杀声震天，厮杀得血流成河。但到了晚上，使者们却是奔走于两军之间，密集得犹如归巢蜂群。
谈判开始时，朝廷的使者很是傲慢，他语带威胁地告诉孟聚，东平军围攻朝廷兵马，这是大逆不道的行径，朝廷正从后方各地调集增援兵马，五十万大军上万斗铠正朝这边开来，倘若不是陛下具有宽仁之心，一众犯上的东平官兵早被砸成齑粉了。现在，朝廷给你们最后机会，命令孟聚立即约束麾下兵马，停止所有对朝廷的敌对行为，听候朝廷处置，这样或许还能得到朝廷的宽恕——这才是你们东平军的唯一生路！

第三百一十九节 暴露（中）
听着使者声色俱严，孟聚只觉得心中好笑。他装出惊恐万分的样子，诚惶诚恐地表示，这两天东平军和朝廷之间发生了冲突，自己身为大魏朝的忠实臣子，对此感到十分痛心和难过。他已经竭力安抚部下了，无奈因为高飞旅帅等将官遇害，熊罡旅帅被朝廷绑架，东平军将士怒气十足，自无法控制麾下兵马了。
“那帮丘八胆大包天，竟敢举犯上之手忤逆朝廷，本座亦是十分痛恨，恨不得亲手将他们宰了，悬首军营示众。只是现在兵马不听调遣，本座亦是拿他们无可奈何——还请天使转告本兵大人，对这帮逆贼，本座的态度十分坚决，绝不姑息纵容，请本兵大人也不用给本座面子，放手痛剿就是了，最好把他们统统杀光了！”
听到使者的回报，慕容淮只能苦笑了：统统杀光？自己真有这个能力的话，早就这么干了。可是现在的现实是，东平军不把自己给统统杀光就好了。
第二次派去的使者见到孟聚的时候，他的态度显得客气了很多。他问孟聚，到底要怎么样，孟太保才能制止手下的兵马，让他们停止对行营的攻击呢？
孟聚也以同样客气的态度告诉他，如果朝廷能立即放回被抓去的边军军将熊罡和一众边军官兵，交出杀害高飞旅帅凶手的话，那自己或许说不定有可能说服激动的部下们，让他们停止进攻。
使者大摇其头，说这根本不可能。被杀的高飞旅帅是朝廷明令通缉的叛军头目，他的死是罪有应当。而熊罡也同样是通缉榜上有名的人物，动手的金吾卫将士只是执行军令，朝廷不可能把他们给抛弃，所以，这两个要求是根本不可能达到的。
孟聚也很遗憾，说既然朝廷不答应，那我就没办法了。堂部大人不用再犹豫了，请直截把这帮犯上的乱兵宰干净就是了，真的不用给我面子的。
使者说，孟太保，人是不可能给了，但朝廷倒是可以给东平军补偿一笔军饷粮秣，这样能否把兵马安定下来呢？
孟聚说，我只知道朝廷如果肯交出凶手来就肯定没事了，但拿钱来安抚行不行，这个我还真没把握——要不，请本兵大人先把这笔钱财粮秣发来，我试试安抚下大家看看？
……
在双方扯淡的期间，围攻与突围的战斗仍在无日无夜地进行着。或许在外人看来，东平军和朝廷的战斗理由是在太可笑了，为了区区几条人命的分歧，他们已经付出了百倍的代价——迄今为止，金吾卫的死伤已经超过千人之多，东平军也不下数百。
但孟聚和慕容淮都不这么看：几条人命看似不是大事，但这事关系到朝廷的脸面，也关系到孟聚身为镇藩大帅的威信。朝廷如果交出俘虏和凶手，那朝廷就脸面丧尽；孟聚如果没办法让朝廷交人，那孟聚作为东平军之主的威信也就大大受损。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事情一旦跟“尊严”、“脸面”什么的牵扯上关系的话，那就意味着双方都没了退路，只能不惜代价了。双方打打谈谈，谈谈又打打，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月。
……
这是难得的好天气，当孟聚睁开眼睛时，窗外那一抹明媚的阳光耀花了他的眼睛。
按照惯例，孟聚起床洗漱了下，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脚，做了百来个俯卧撑，练了半个时辰的刀剑，待运动完以后，他汗湿衣衫，却是浑身舒畅。
看大都督结束了晨练，侯在院子里的侍卫趋前一步，递上了手巾，低声说：“镇督，文先生已经来了，就在会客室等着了。”
孟聚一愣，他接过了手巾，一边擦汗一边说：“文先生是参文处的主管，也是我的军师。他这么早来找我，肯定是有要紧事的，你怎能不立即通报呢？文先生没说什么事吗？”
侍卫显得很委屈：“是，镇督。可这是文先生自己吩咐的，小的也想立即通报的，可文先生说，既然主公在晨练，他就不打扰了，他在外面等一阵就好。文先生没说什么事，不过小的看着，文先生的脸色……好像很差，像是有什么心事。”
“嗯，你去跟文先生说声，我换身衣裳就出来，请他稍待片刻吧。”
孟聚匆匆换好了衣裳，奔往会客室，心里却在纳闷：昨晚才刚见过面的，文先生今天一大早就急着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事？莫非，是前线吃了败仗？可这样的话，来报告自己的就该是前线的王虎齐鹏他们了，不该是文先生。
进了会客厅，孟聚看见文先生局促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发呆，他膝上搁着几个封好的文件袋，双手平平地压在信封上，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疲乏，像是正在出神。
听到孟聚进来的声音，文先生抬起了头来，起身行礼：“主公正在晨练，学生打扰了。”
“是先生啊。”孟聚笑道：“先生往日里可是不会这么早过来的啊。”
文先生尴尬地笑笑——文先生晚间喜欢看书，会一直看到凌晨二、三更时分。所以，白日里东平军军将们都起来操练的时间，他往往还在卧床高睡，这也常常成了将军们平时喜欢取笑他的一个话题了。
“学生性情慵懒，倒是让主公见笑了。突然打扰主公，是因为有几件事要禀报的。”
“先生请说——来人，倒杯茶给先生。”
文先生道了谢，接过茶杯轻轻放桌子上，却是没喝。他摊开了手上的文卷，开始给孟聚汇报起来：“第一件事，冀州都督江都督得知大都督用兵，已从冀州紧急发运了一批粮草到前线来，昨晚刚刚到了楚南府。粮草不多，总共也就五百来石吧。”
孟聚微微点头，前阵子，他就已经预计到，与朝廷的这场僵持不会很快了结，已经下令辖下各地州郡向前线输送粮草，以支持长期战斗。但他记得——
“先生，不对吧？我记得，下发征粮输送任务的，只是中山郡、定州、朔州三地，其中并不包括冀州啊。而且，江海今年二月才接手冀州的，冀州十室九空，一空二白，他哪弄来的粮草？”
“是。江都督顾全大局，对大都督忠心耿耿，虽然没接到命令，他还是自发为大都督筹集了这批粮草，支援前沿战事。除了粮草外，江都督还递上了请战书，他说，听到大都督在前线打仗，同袍们纷纷奋战，他在冀州坐不住了，想申请参战。这件事，请主公定夺。”
听到江海请战的消息，孟聚一时间还真有点踌躇不决。
江海确实一员能干的将领，让他来前线的话，确实能帮上自己不少忙的。但自己上次好不容易把江海从军队里赶了出去，现在又给他进来的话，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现在的形势已不同当日了。在拓跋雄身后，自己收编了七八个边军旅，两三万人的兵马。尽管边军将领们现在还显得很恭顺服从，但自己以区区一万出头的直属部队驾驭两三万的外系兵马，这个客重主轻的格局始终无法改变。江海过来的话，有助于加强自己旧部的比重，让军中势力重新恢复平衡。
但这个野心勃勃的部下，一旦放任他之后，自己还能将他重新控制起来吗？
左思右想，孟聚一时犹豫不决，他问：“江都督请战，文先生，你怎么看？”
“此事牵涉甚大，学生不敢多嘴，请主公圣心自断。”
孟聚惊讶地望了一眼文先生——往常，自己每有询问，总能在文先生那边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有些事，或许文先生自己也不能得出肯定的答案，但他总会深入浅出地帮自己剖析其中厉害，帮助做出决断，从没有这样敷衍的。
孟聚沉吟片刻，叹道：“既然如此——江都督不惧艰难，主动提供粮草，更兼主动请战，忠勇可嘉，我很是欣慰。但冀州是我们的粮秣补给通道，位置至关重要，重建的任务亦是繁重，没有江都督这样的得力将领镇守，我实在放心不下。告诉江都督，把冀州安顿好了，我们就有了稳定的后方，这就是对前线的最大支持了。”
“是，学生这就批复，把主公的嘱托转达江都督。想来江都督也会感怀主公的看重，加倍努力。还有一件事，按大都督颁发的军令，我军的各路增援援军兵马正在陆续接近。其中易小帅易帅统领的兵马和王北星王帅统带的兵马已经抵达楚南府，预计将于三天内抵达安平城。这两天，还请主公注意了，营务部那边要预先为他们准备驻地了。”
孟聚点头，他注意到，今天跟自己说话时候，文先生显得特别客气而冷淡，完全没有了往日那种亲密无间的亲热，而是礼貌中带着距离感的疏远。
开始孟聚还以为是因为文先生清早来打扰自己而感到不好意思，但双方谈了一阵，孟聚发现了不对：从头到尾，文先生一直在低头看着手上的文卷，始终没有抬头望自己。
孟聚蹙眉，他手指轻磕桌面：“先生，你好像有心事？可是身体哪不舒服？”
文先生微微一震，他抬起头，飞快地望了一眼孟聚：“没什么，学生昨晚休息得不好，让主公费心了。”
在文先生眼神里，孟聚看到了畏惧、恐惧和疏远——这不是那位才华横溢、与自己主臣相知的幕僚军师，这是一个完全陌生人的眼神。
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第三百二十节 暴露（下）
“先生，你我名为主臣，我其实是把先生以心腹手足视之的，不知先生有何为难之事？不妨说出来，说不定孟某能解决呢？”
孟聚说得很诚恳了，但文先生却是恍若不闻，眼神呆滞，像是在出神。过了好一阵，他才长叹道：“也罢，学生承蒙主公厚恩，事情总要说个清楚的。
主公，您是知道学生出身的，学生昔日在六镇大都督府任事，颇受皇叔看重，常被召去咨询备问，偶尔也有份闻知军机……”
孟聚听得一头雾水：你突然这样没头没脑地跟我说起你在六镇大都督府的事，莫非是在暗示你其实是个很念旧很顾情义的人，所以你现在是良心发现怀念旧主了？不过，拓跋雄都挂了快一个月了，你才突然伤秋悲春起来，未免也太迟钝了吧？
“是啊，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先生大才，无论到哪里都会脱颖而出。人非草木，拓跋皇叔昔日对先生有栽培重用之恩，现在他人去了，先生有些怀念，那也是人之常情，这说明先生重情重义，我自然不会责怪，先生放心就是。”
文先生愣了下，随即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主公，你想哪去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那时候，我在六镇都督府，也知道了一些机密事宜。”
说到这，文先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炯炯的看着孟聚：“有一次，在朝廷过来的公文里提起一事，说是在我北疆的将领中，藏匿有一名南朝鹰侯，代号‘破军星’。那次，拓跋皇叔特意召集我们府内众位幕僚商议，商讨如何将这名鹰侯找出来，但最后，因为线索太过模糊，实在无法侦办，这件事还是不了了之了。”
孟聚心中一震，面子上却是不动声色：“破军星的事，我也知道一点消息。东平叶镇督还在世时，她曾跟我提过这事，后来，先总镇白公也曾跟我提起这事，让我用心留意——先生，你继续说。”
望着孟聚，文先生苦笑着摇头不说话，那诡异的笑容，让孟聚一颗心直往下落。
“先生，你这样看着我，那是什么意思？”
“主公，你真的还要我继续说吗？”
文先生还是摇头苦笑，他递过来一份封好的文档，站起身：“主公，前几晚王虎所部斥候巡夜时，抓到一群形迹可疑的人，在他们身上，我们的士兵搜到了一些文件。王虎不识字，直截把东西交给了学生，我一直没空，直到昨晚才打开了随便看了两眼，然后……然后学生就睁着眼睛一直到了天亮，再也睡不着了。”
文先生苦笑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主公，东西我就先搁这里了，您慢慢看，学生先回去睡个回笼觉了，实在太困了。”
文先生说话的时候，孟聚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他起身作势离开，孟聚才抬手，拦住了他：“先生且慢——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文先生站住了脚步，他摇头：“学生不敢说，学生怕被乱刀砍死。”
“先生，你糊涂了。以我现在的身份，还有担不下来的？难道还需要杀人灭口不成吗？”
“主公说的倒也是……”文先生想了一阵，叹道：“是啊，学生知道得太多，现在想走，确实也太晚了。”
说着，文先生又坐回了椅子上，他戳了戳案上的封袋：“学生昨晚看了，里面有几份东西，一份是南朝仁兴帝颁给主公您的圣旨，一份是南朝兵部的命令——兵部的命令我还没拆，里面说了啥，学生就真不知道了。学生只看了圣旨，仁兴陛下对主公很是看重，册封你为兵部右侍郎、征北将军、北边军务镇守使——主公，王虎不识字，这些材料，只有学生一个人看过。学生的家人，还请主公看在学生为主公效劳略有微功的份上，多多照顾了。”
说话的时候，文先生的表情始终保持着平静，语气也是一本正经的，孟聚也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真的相信自己会杀人灭口。
孟聚尴尬地笑笑：“先生开玩笑了。先生有恩于我，有大功于我东平军，无论我什么身份，我对先生的尊敬都始终不曾改变的，怎可能有一指加害于先生呢？对这个，先生该相信我的。”
孟聚说得真挚而诚恳，文先生微微动容。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久，文先生才小心翼翼地问：“主公，那，你真的就是那个北府的鹰侯‘破军星’？”
“‘破军星’不是我。先生你也是知道的，当时我只是刚到北疆的小人物，哪里够资格被称得上高级军官？”
“是的，时间上确实对不上。你是汉人，当时拓跋元帅确实也动过主意，想把破军星的罪名硬安在你头上，想用这个借口除掉你。后来还是学生劝阻了他，学生告诉元帅，早在太昌六年朝廷就有通报说北疆军官中藏有南朝鹰侯了，而主公您却是太昌八年才到北疆来的，这个时间上明显对不上。拿这个借口来杀人，朝廷那边绝对过不了关的。”
文先生吁了口气：“好在我当时说服了皇叔，不然现在也没有缘分能侍奉主公了。主公，我看南唐李功伟的那份圣旨，那意思……像是主公你很早就开始为南唐效力了？”
“没错，我十五岁加入北府，现在是江都禁军的鹰扬校尉。”
文先生蹙眉望着孟聚，眼神很是异样，像是在看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
“主公胸怀大志，远超凡俗，非常人自有非常人之行事，南朝源自刘汉正朔，倒也算得上正统吧，但避居江东已有三百年，远离中原菁华文明，偏安日久……不过那时主公还是个少年，心智尚未成熟，倾慕南朝，倒也是不足为奇，只是……唉！”
说着，文先生摇头叹惜，惋惜之意在脸上展露无遗——孟聚觉得，他那表情就像后世看到哪个高考状元报被某个野鸡大学的狗尾巴分校录取了一般，孟聚看得心里直冒火。他很想冲文先生大喝一声：“我是汉人，我站在汉人朝廷那边，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但最终，孟聚还是忍住了没出声。他也知道，在现在上层人士看来，自己所作所为确实算得上异端了。
在文先生这种高级文人眼里，民族和家国观念是很淡漠的，他们奉行的观念是禽择良木而栖之，讲究的是“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君”。而象孟聚这样光为了自己的出身种族，就抛下鲜卑朝廷赏赐的高官厚禄去为一个万里之外的政权效劳，风险大又没什么好处，这种强烈的民族感情是他们不能理解的。
不过，孟聚也发现了，文人们家国观念淡薄，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就象文先生这样，只要他确定孟聚是值得他追随的主公，那么，对于背叛大魏朝这件事，他是不存在任何愧疚念头的。
双方开诚布公地谈开以后，文先生立即就恢复了自己军师的本职工作，他打开南唐颁布的圣旨，一字一句地帮孟聚解释着圣旨的意思：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兹有我北府鹰侯、江都禁军都尉孟氏，卧薪尝胆潜伏北狄，戍边卫戎，武功卓著。孟氏身处蛮夷戎狄，能思忠义正统，出力报效，朕岂可泯其绩而不嘉之以宠命乎。兹特授尔北边军务镇守使，封征北将军号，加兵部右侍郎衔，唯盼更扬武威，威振夷狄，功宣华夏。
钦此。仁兴七年五月十五日”
两人正看着，文先生突然一拍脑袋：“学生差点忘记了——主公，送东西来的朝廷使者，他们还被王虎将军扣着呢。”
孟聚急忙唤来侍卫去王虎那边接人过来，过了约莫两刻钟，侍卫才把人接了过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老熟人易先生。
被王虎关了几天，易先生看上去气色却还不错，没受什么折磨。
双方寒暄招呼后，易先生望了一眼文先生，向孟聚使个询问的眼色，孟聚正色道：“老易，你可以放心，易先生是我的军师，我的自己人。我的事，他都知道了。”
文汉章微笑着起身行礼：“倘若不是下面人把东西送到我那边，大都督和我们都还不知道他们闯了大祸，冒犯了朝廷天使。下面的武夫莽撞，易大人受委屈了，文某在此谢罪了。”
事情本身是件误会，易先生也是见多识广的豁达之人，并不跟孟聚计较被抓的误会，三人坐下详谈，易先生开门见山，直截进入了正题：“孟聚，文先生，圣旨和任命、告身你们都看了，我就不再重复了。陛下对你的信重，圣旨上都说得明白了，但还有些话是陛下的口谕，不便落于文字，只能让我口头转达的。”
一直习惯了跟易先生嬉皮笑脸，他突然这样一本正经地当起宣旨官员来了，孟聚还真有点不习惯，他局促地扭了下身子，文先生代他答道：“不知陛下对吾主公有何圣谕？吾等正在洗耳恭听。”
“孟征北，你弃暗投明，毅然与鞑子们决裂、举义反正的事，朝廷已经知道了。对此，陛下十分欣慰，吩咐在下转告你：请征北将军不必担心，你不是在孤军奋战，大唐也绝不会抛弃忠义志士。请你再坚持片刻，我大唐将兴举国之兵前来支援你。
在我离开江都的时候，兵部已在调集各路西征兵马了，估计不需数日，我们很快就能听到北伐大军的消息了。
陛下向你保证，此次北伐，我军来援的各路朝廷兵马，为数不下五十万，全都是征西军和荆襄、江都各镇中抽调的精锐兵马，我军将横扫中原，廓清宇内，一统河山，鲜卑鞑虏已是末日临头了。
孟征北，你武名显赫，举世皆知，陛下对你有很高的期待，希望在这场北伐战事中，你能配合主力王师，再建殊功。
听闻你进展顺利，已经包围了伪朝兵部尚书慕容淮统领的十旅兵马？陛下对此十分欣慰，希望你能尽快解决此部残兵，追击狄酋慕容破所部，令其与江淮朴立英所部匪军首尾不能相顾，以便王师逐个击破。”
听着易先生说话，孟聚只觉得喉头发干，脸部僵硬，他与文先生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孟聚和文先生都在暗暗叫苦：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与慕容家之间的这场意气之争，竟被南朝看成是“弃暗投明、举义反正”的义举，南朝皇帝还顺水推舟，以“增援孤军奋斗的孟将军”为名发动了这场规模空前的北伐战争。
怎么办？
……
天佑二年六月二十四日上午，就在孟聚与易先生交谈的时候，长江上出现空前的繁忙。
在从江都直到荆州的数百里江面上，一队又一队的兵马正源源不断地从南岸上船，江岸码头上排队等待登船的兵马，一眼望不到尽头。在长江的两岸，烈日照耀下，大批兵马正在沿着江岸前进着，赤红色的士兵铺满了两岸的堤坝，无数战旗漫天飞舞，遮天蔽日。
在江面上，万舟齐发，百船争渡，运送兵员和辎重的水师战船显得如此密集，竟连江水也为之遮蔽。各军镇的旗号接连不断，各船之间彼此呼喝战号，呼声此起彼落，那高昂的战意仿佛令江水亦为之沸腾。
“驱逐鞑虏，还我中原！”
“三百年雪耻，一万里河山！”
“华夏应有此日，鞑虏必被扫除！大唐万胜，吾皇万胜！”
“洛京，我们回来了！中原，我们回来了！”

第三百二十一节 安抚（上）
深夜，洛京的太和殿中依然是灯火通明，一群人还在这边议事着。在殿堂的中央，摆着一张长条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份巨大的地图，众人围着那地图，气氛凝重而压抑，男人们的声音也是低沉的。
大魏朝的兵部职方司侍郎卢山站在地图前指点着：“朴帅今天向兵部发来了第七次求援令，他说，在徐州、南豫州、陈郡等地都出现了南朝的大军，连挫我师，沿淮的合肥、寿阳、盱眙、淮阴和角城等军事重镇都遭到了南兵的攻打。淮河南屏大江，北蔽中原，位置至关重要……”
慕容破打断了他的话：“江淮前线如此宽广，南贼不可能处处用兵。兵部认为，哪里才是南贼的主攻所在？”
“此次南朝北伐的兵力空前，从江都直至荆州之间千里江淮平原间，南兵竟是处处攻击，但微臣认为，目前在南徐州直至东豫州之间的攻击，不过是扰人耳目的偏师佯攻而已，目的是将王师主力吸引至江淮下游一带。
微臣揣测，南朝的真正主力所在，现在是在襄阳！从襄阳出发，攻豫州、梁郡，我们洛京与江淮平原之间的联络便被切断了，江淮防线将被切割成东西两段。一旦如此，东段朴大都督的江淮军是支撑不了多久的。一旦江淮失陷，南军则可遣一路偏师牵制攻击洛阳，我部金吾卫兵马只能退守洛京，南军则可长驱直入，直下徐州、青州、济州，席卷我半壁江山，那时，大魏去也。”
听罢卢山的说话，殿中响起了一阵嗡嗡的低沉议论声。皇帝慕容破沉声问：“卢卿，以你之见，我们该当如何应对？”
“陛下，当务之急，是必须增强豫州和梁郡两地的守备兵力。为应付当面的南朝江都军镇，朴大都督已竭尽全力了，他不可能兼顾豫州和梁郡两地了，所以，这个缺口，得我们来填补上，起码要往那边派遣二十个以上的野战旅，否则是难以抵挡南军攻势的。”
对兵部侍郎卢山的判断，殿中的君臣都是同意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豫州、梁州两地的薄弱防备，确实是江淮防线上的一个大漏洞，但问题就是去哪里找二十个旅的预备队出来？
“从洛京调金吾卫过去？”
“不行，南朝在襄荆之间驻有重兵，一旦洛京防务空虚，势必被其所趁。”
“征西军能抽出多少兵马？”
“陛下，征西大都督元彪上月曾向我户部要饷，报兵员十八个旅，七万兵员……要他调十五个旅回来，应该没问题吧？”
“卢侍郎怎么说？”
“微臣以为不妥。需知西蜀已归南朝，汉中兵力单薄的话，倘若被南朝冲过蜀道过来的话——汉中一失，大魏两面受敌，同样危矣。”
“蜀道千年雄关，不是那么好攻破的……就抽十三个旅回来，留五个旅驻守汉中。通知元大都督，即刻火速开拔，赶赴洛京——还有哪些地方能调出兵马来的？”
“舒州能出兵一个旅……上党郡能出兵一个旅兵马……相州可以出兵一旅……陛下，留驻洛京的行营还有二十一个旅——陛下，倘若我国倾国以动，总兵力能达四十二个旅，总兵力约莫十五万，再加上朴大都督的兵马，我朝总兵力比起南朝贼军并不落下风，所以，陛下和诸位大人都不必过于担忧，我军仍有胜算。”
大殿中，兵部职方司侍郎卢山站在地图前侃侃而谈，但殿中众人并没有因此变得放下心来。在此刻，能进入殿中议事的，都是能参与大魏决策层的核心人物，对于大魏朝的情况，他们拥有着比外人更深的认识。兵部卢侍郎所说的筹谋，那只能算是理想状态下的“设想”罢了。
在慕容家和拓跋家争霸的这场大战中，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驻守汉中和关中的征西军一直保持中立，无论对朝廷的召唤还是拓跋雄的拉拢，征西军大都督元彪都是以缄默来回应。只是在最近大局已定后，征西军才派了使者过来向朝廷上表致贺，表达恭顺之意。
还没等朝廷开心上一刻钟呢，征西军的使者马上就拿出了一份请愿书，哭丧着脸说征西军已经断饷半年了，请求朝廷速速下拨钱粮，否则兵马有哗变离散的可能，慕容破被当场气得脸色发白了，拂袖而去。
当然，现在打的是抵御南朝的国战，是为整个鲜卑皇族的存亡而战，皮若不存毛将何附的道理，元彪身为皇族不会不懂，但征西军是否听调，兵马何时能调回，这都还是个未知数。而且，卢山所说的四十二个旅兵马中，还有不少是从各地抽调的郡县守备兵，而南朝那边虽然兵力相当，但人家的兵马可是货真价实的野战精兵——所以，现在来看，兵部的这份筹划只是一份“看起来很美”的空中楼阁罢了。
看着地图上代表南军的几个硕大的红色箭头，慕容破心情沉重，他紧咬嘴唇，抬头望向臣子们：“要等征西军回援，所需时日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江淮的危局却是迫在眉睫了……敌人随时可能从襄阳出兵，要等到征西军回援，那是远水救不得近火了。诸卿，国事危急，谁有良策奉上？”
一阵漫长的沉默笼罩了整个大殿，慕容家的臣子们个个紧闭双唇，缄默不语。
能在这殿堂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没一个是笨人。大家都能看出问题所在：慕容家现在缺的是兵马，但就在济州那边，朝廷就有十个旅三万人的精锐兵马，还有北疆大都督统领的数万精兵，这些本是可以投入江淮战场的精锐力量，却因为朝廷一时意气跟孟大都督闹翻了，不但北疆军是指望不上了，慕容淮统领的那三万精兵也被困住了回不来。
大臣们都知道，现在的最正确做法，就是赶紧不惜代价地与北疆军和解，救回那数万精兵再说。但先前挑衅北疆军的决定是皇帝慕容破自己亲自定的，现在提起这个的话，那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大臣们都明白其中的关键，所以一个个修炼起了闭口禅，大家比着定性，看是谁忍不住先开口。
慕容破等了一阵，看到众臣没一个有要开口的意思。他默然片刻，面无表情地问卢山侍郎：“除此以外，大魏就再没有别的兵马了吗？”
卢山微微犹豫，答道：“陛下，兵部已核实过了，能抽调的兵马都在这了。除此之外，就只剩本兵大人统领的济州留守兵马了。”
“济州？”皇帝那茫然的神情像是他这辈子根本没去过济州，没听过这地方，甚至连这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老尚书在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明知道皇帝在装傻，卢山侍郎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战况仍在僵持，北疆叛军仍在包围王师大营，本兵大人仍在坚守，力保大营不失。”
“老尚书也是的，他年纪大，脾气也倔了。孟太保年少气盛，一个犟脾气，一个是急性子，朕看啊，这两个人凑一块，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啊！”
皇帝摇头叹息道，像是闲话家常的样子，但臣子们哪个是笨的？大家立即听出了陛下的言下之意——孟聚主动攻打朝廷行营，这是十足十的叛逆造反了，但皇帝却如此轻描淡写，把数千人死伤的战事说成是“小冲突”，把东平军对朝廷的叛乱行径说成是与兵部尚书慕容淮之间的私人矛盾——陛下要为孟聚开脱的用意，已经昭然若揭了。
兵部侍郎卢山立即附和道：“陛下圣言正是。孟太保是武官，他年少得志，屡战屡胜，有些傲骄之气是免不了的。而本兵老大人又是嫉恶如仇的性子，他们二人凑一起，那肯定是水火不相容的。两位大人都是朝廷的股肱之臣，却是闹到了这个份上，委实令人痛心。”
户部何尚书说：“孟太保是军汉出身，脾气莽撞了些，跟尚书大人合不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微臣觉得，二位大人都是朝廷的贤臣，只是脾气急躁了点，一时闹了意气罢了。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
“正是，正是，微臣等亦是这样想的！军汉之间的小小冲突，何必要闹得刀兵相见呢？孟太保年少无知，老尚书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那些军汉能有什么要求，无非是钱粮斗铠罢了，我大魏朝富有四海，何必吝啬这些俗物呢？”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催眠般烘托起一种气氛：孟聚是忠臣，他只是闹脾气而已……对，他肯定就是闹脾气而已，他其实是对朝廷没恶意的……他真的没恶意的……
开始时，大家只是想帮皇帝慕容破下台阶而已，但大家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气氛衬托起来，渐渐连大臣们自个都开始相信了，孟聚真的对大魏朝没反意的——有时候，谎话说得多了，就连自己都会骗过去相信的。

第三百二十二节 安抚（中）
但还好，偌大的大魏朝廷里，毕竟还是有意志坚定、不被轻易催眠的人。眼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帮孟聚开脱，一直站在旁边没吱声的慕容南殿下有点坐不住了，他干咳一声：“父皇，诸位大人，儿臣近来听到一个消息，南贼伪帝发布了檄文，称孟聚已经就任了南朝的兵部侍郎兼征北将军，也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孟聚犯上在先，杀害我朝廷军将，围攻父皇御营，又勾结南朝在后，此等忤逆臣子，我们岂能轻轻放过？”
一时间，无数愤怒的目光都集中在慕容家的三皇子身上。看着诸位大臣愤怒的目光，慕容南吓了一跳，踉跄后退一步，心中茫然：“怎么回事？我只是说出实情而已，但看大家这样子，怎么像是我抄了他们的祖坟？”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出来反驳三皇子的，不是旁人，而是他的亲舅舅，金吾卫后军总管轩文科。轩总管大义凛然道：“皇子陛下明鉴，孟太保是土生土长的我朝子民，怎可能跟南朝有什么纠葛呢？南贼诡计多端，此定为他们的挑拨之策，目的是离间朝廷与我们忠心镇藩之间的关系。微臣相信，孟太保定是我朝的忠臣，皇子殿下若是相信了此等谣言，那便是中了南朝的诡计，让亲者痛仇者快了。”
竟然是舅舅来帮孟聚说好话？
他们两个不是死仇吗？
我不是在做梦吧？
一时间，慕容南真有种世界颠倒的震惊感，他失声道：“总管，你怎么……”
自己这位草包侄子说得越多，便越是暴露他的蠢货本质。轩文科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头：“没错，当年微臣与孟太保确有小隙，但那是微臣的私事，微臣绝不敢因私而忘公。为了吾朝的社稷，为了大魏的存亡，孟太保是我朝的忠臣，他也必须是我朝的忠臣！
殿下，需得顾全大局啊！”
殿上包括皇帝在内的众人都在微微颌首——轩文科这几句话，实在说到大家心坎里了。如果大魏朝灭亡了，那在场的所有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轩文科这家伙，平时虽然爱勾心斗角玩些小动作，但在面临这种大是大非的关键时候，他还是能做出正确判断的。
同时，众人也在鄙夷地看着慕容南殿下——平常时候，这位公子爷相貌俊俏，风度翩翩，卖弄几句风骚句子勾引下小姑娘，倒也显得风流倜傥。但在这关键时候，他就暴露出真实的草包本质了：他压根没搞清楚事情的状况，不是大魏朝要放过孟聚，而是大魏朝不得不放过孟聚——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孟聚放不放过大魏朝的问题。
轩文科那句话说得太对了，不管孟聚是不是忠臣，他都必须是大魏朝的忠臣——倘若不如此的话，倘若孟聚真的跟南朝勾结了，大魏朝就要灭亡了，在场所有人连逃回草原游牧的机会都没了。这种情况下，不要说南朝的区区一纸檄文了，哪怕孟聚就是真的造反了，朝廷也不敢对他硬来，只能想办法把他安抚下来。
皇帝慕容破厉声疾色地对慕容南喝道：“混账东西！孟太保是我朝重臣，国家的镇边大将。这样的朝廷重臣，岂是你能无端猜疑的？国家大事，也轮不到你这黄毛小子插嘴——给朕滚出去，回去好好读读书，明白了事理再说！三个月内，不准你出书院，明白了吗？！”
被父亲怒骂喝叱着，慕容南脸色惨白，他跪下来磕了个头，踉踉跄跄地奔出殿去。望着这位皇子失魂落魄的背影，大臣们眼中毫无怜悯之意，有的只是仇恨和恶意。大家都知道，这位本来有机会争夺太子位的皇子这次绝对是完蛋了。
但没人同情他，因为三太子确实犯了众怒——要知道，那句话要是传出去让孟聚知道了，孟聚就算本来没反心也得反了。南朝正在拼命拉拢孟聚呢，这位蠢货皇子等于是把北魏的第一猛将和强军往敌人那边推去，大家都要被他害死了！
赶走了慕容南，殿中君臣迅速达成了一致：必须要尽快安抚孟聚了，但要如何安抚，却委实是个难题。大臣们有的提议给孟聚粮饷，有的提议给孟聚斗铠，有的提议给孟聚加官，这些建议统统都被慕容破否决了——现在还要给孟聚钱粮斗铠的话，那岂不是让他更强大？至于加官进爵，孟聚已是太子太保了，位居人臣巅峰，这位置实在也是升无可升了。
众人正为难时候，轩文科总管再次发言：“陛下，南贼侵扰正急，本兵大人手上有十旅战兵，而孟太保麾下的兵马也是以精悍闻名。这样的精兵良将，本该用于保家卫国的战场，怎能因一点意气小事，耗费在同室操戈上呢？依微臣之见，朝廷不该这样放着二位大人这样继续冲突下去了，我们该派人前去济州调解此事，微臣愿推举一位大员前往济州调停，微臣担保：只要此人一到，孟太保即使再为桀骜，也是要低头不可的。”
慕容破眼睛一亮：“大员？轩卿，你说的是谁，何来如此把握？”
“微臣斗胆，敢请太子殿下前往济州调停。太子殿下不但德高望重，更与孟太保交情深厚，只要他亲自到场的话，想来孟太保定然会俯首听命的。”
轩文科总管此言一出，众臣无不恍然：是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孟聚本来就是太子殿下的爱将，他再怎么桀骜，也得给自己老上司几分面子吧？
所有的目光齐齐集中到殿中站着的一个人身上，在众人的注视下，慕容毅默默地走到了殿中，对着皇位上的父亲行了个礼。
看着自己的长子，皇帝慕容破的眼神颇为复杂，他放缓了声音：“太子，轩总管的话，你可都听到了？国家正是危急之时……”
皇帝沉吟着，仿佛不知该如何把话说出来——自己的长子，文武双全，英姿飒爽，无论韬略武功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慕容家大业能有今天的成就，他的贡献功不可没。
但事情就是这么怪，慕容毅越是优秀，慕容破就越是不喜欢他。
是因为慕容毅太过刚毅强硬、锋芒毕露？
或许，是因为自己原配爱妻就是在生慕容毅的时候难产死的，所以自己对他一直心存嫌恶？
或许，是因为这个优秀又风华正茂的儿子，让年纪渐老的自己隐隐感觉到了嫉妒和威胁？
其中到底什么原因，就连慕容破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了。总之，比起那个文武双全的长子，他更中意的却是那个漂亮俊美、能说会道的三儿子。而且，三皇子一直常伴他身边，嘘寒问暖、贡茶进水、陪着父亲说笑解闷，显得特别的孝心可嘉。
相比之下，尽管慕容毅也想竭力表现自己的孝心，但他毕竟是大魏朝的理政太子，身上担着千头万绪的政务，要负责金吾卫数十万兵马的后勤，累得心力交疲——在讨好父皇表现孝心的竞赛里，无论慕容毅再怎么努力，他也只能在百忙中抽出一点点空暇去干，不可能跟全身心投入的慕容南相比。
慕容毅的缺陷还不止如此，他不但在竞赛中表现得不够慕容南虔诚，而且就连观众们也是站对手那边的——皇帝身边所有的妃子、内侍都是站慕容南那边，朝中的文臣也大多是支持慕容南的。有他们陪在皇帝身边，慕容南做过的任何好事都会被大家津津乐道地拿去向皇帝报告，而相反的是，慕容毅犯下的哪怕最小的错误都会被一百倍地放大——在一个日理万机、管理无数繁琐事务的人身上要找错误，这实在是天下最容易的事了。
这样日积月累下来，慕容破对长子的观感就越来越差，几次动过更换太子的心思。总算他还有点顾虑，知道边军叛乱未定，这时候如果动了长子的储君位换一个生手上去，那是会出大乱子的，所以一直迟迟未动手，但慕容毅那边却已是风声鹤唳、一日三惊了。
现在，在慕容家再次面临生死存亡危机的时候，站出来力挽狂澜的，还是自己这个大儿子啊。要把慕容毅派到叛军中去说服叛军头目，此中的风险委实难以预测，此时此刻，要说慕容破心中没有一点愧疚，那是不可能的，他实在不好开这个口。
慕容毅深深低头，他平静地说：“父皇，轩总管的提议，儿臣已经明了。儿臣愿应命前往济州，竭力说服孟太保，令其回心转意，息兵停战。”
殿中君臣都在微微颌首：果真是疾风知劲草，坦荡识诚臣。太子殿下虽然一直遭受父皇的不公待遇，但关键时候，还是挺身而出站出来承担了重任，没一句怨言。
有气度，有担当，识大局，度量如海，这才是未来大魏朝君主应有的气度啊！

第三百二十三节 安抚（下）
望着自己的儿子，慕容破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感情。
“朕有儿如此，今生可谓无憾矣。太子此去济州与孟太保会晤，所需的物资不必吝啬，无论钱粮、斗铠，一切尽应太子所需——吾儿，此去济州，万事小心，倘若事有不谐，千万不要勉强，免得触怒了孟太保，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事情我们另想他法。
毅儿，自从武帝起，咱们大魏朝煌煌三百年的传承，根基牢固，福泽深厚，无论南朝也好，孟聚也好，他们想要夺咱们国人的天下，还得看看朕手中的三十万精兵、五千斗铠答不答应！”
听着父亲久违的亲切话语，感受着话中蕴含的关怀之情，慕容毅心潮澎湃，眼眶湿润。他深深拜服在地：“儿臣遵命，明早就马上出发济州！父皇也请多多保重御体安康，待孩儿归来，愿提兵马为父皇先锋，征讨南朝！”
……
廷议之后，慕容毅休憩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启程出发前往济州。对太子的这次出行，慕容家给予了高度重视，慕容破亲自点名，抽调了金吾卫最精锐的一个旅护送——这倒不是提防东平军，只是现在道路不靖，被打散的边军溃兵、盗贼到处都是。象慕容毅这种贵人，不带师旅规模的护卫而进行长途旅行的话，那简直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慕容毅日夜兼程，七月二日从洛京出发，八天后就到了济州的安平城周边。慕容毅的随行护卫打着白旗，向遭遇的东平军兵马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听闻来者竟是朝廷的太子，前来是要来会晤孟大都督的，那路兵马也不敢怠慢，立即便报了上去。
听到消息，孟聚立即从安平城中赶过来迎接慕容毅。
天佑二年的七月十一日，在安平城郊一个叫卢家庄的小村子里，孟聚与慕容毅再次见面了。两位挚友久别重逢，本是都有很多话想说的，但真正见到对方时，他们却是久久伫立对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望着慕容毅，孟聚心头百味交杂，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他也说不清自己对慕容毅的感受了，眼前的男子，曾是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曾是自己的情敌，曾是自己最大的支持者，将来，他也很可能变成自己的敌人。
看着慕容毅一脸愧色，欲言又止的样子，孟聚叹了口气，他说：“太子殿下，什么也不用说了。既然是你亲自过来了，这个面子我怎么也得给你。”
随同孟聚前来的文先生干咳一声：“主公，这个……”
“文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你也不用说了——传我命令，东平军各部兵马立即停战、撤兵，解除对行营的包围。”
侍卫官领命而去，慕容毅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孟聚果然还是自己的好兄弟，见到自己，都不用自己开口，他立即就主动撤军解围，也免得自己开口恳求的尴尬——孟聚果然是孟聚啊，当年那个一怒冲冠的猛将，轻生死，重意气，直到现在，他的性子都一直没变。
慕容毅心中暗暗痛骂自己的三弟和轩文科——你们都干了些什么蠢事啊！这么能打又重情重义的猛将，你们倘若能好好笼络，那便是朝廷的擎天之柱了。放孟聚坐镇江淮的话，给南军一万个胆他们也不敢过来。你们倒好，硬生生把这样的猛将给逼反了，往敌人那边推去。
慕容毅感激地向孟聚点点头，他向文先生招呼道：“听闻孟太保身边有一位姓文的高明军师，料事如神，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想来便是阁下了吧？孤见礼了。”
“不敢。文某乃乡野村夫，粗陋不堪，承蒙主公收留混口饭吃罢了，太子殿下过誉了，文某愧不敢当。”
“先生过谦了。前些日子里，在朝廷与东平蕃之间出现了一些误会，造成了冲突和死伤。父皇派孤前来，就是要公平处置此事，给孟太保和东平蕃将士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慕容毅所谓的满意交代包括以下几条：
一、朝廷释放所有被俘的叛军军官、士兵；
二、朝廷查明，此次杀害东平军将士的事件，完全是由金吾卫邙山旅旅帅胡南、楚河旅旅帅高楚等少数军将擅自所为，朝廷会把这些凶手绳之以法，明正典刑；
三、对于在此次事件中死难的东平军将士，朝廷将会给予适当的抚恤和赔偿，总计十万两银子；
四、这些日子里，东平军的耗费不小，圣上对此已知晓，特意下旨调拨给东平军二十万两银子、一万石粮食和斗铠一百具。
听得慕容毅的承诺，文先生顿时放下心来：孟聚对太子宽容，太子殿下亦是报之以诚意，等于是东平军以前提出的几款条件，太子基本上都答应了——由此可见，太子殿下不但精明能干，更是明白人情道理。
文先生和孟聚交换了个眼神，感慨道：“太子殿下宽仁公正，学生代东平蕃的将士们谢过了。如果前几天在行营是殿下主持大局的话，想来这场惨事便不会发生了吧？”
因为牵涉到自己的父皇，慕容毅不好接口，他笑笑，避而不答。
因为双方都有诚意，分歧刚见面解决了，所以接下来的会晤中，双方的心态都比较轻松。很显然，慕容毅考虑到了孟聚的处境，他主动提出：“孟太保，既然孤是来代表朝廷来道歉的，就请你召集众人来，孤也好当众宣布吧。”
孟聚摆摆手说：“算了，那帮粗鲁武夫，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你我之间，贵在心知，也不必搞这些虚套文章了。”
慕容毅诚挚地说：“太保，话虽如此，但孤说上几句，平息了怨气，你安抚起来也更容易不是？”
慕容毅坚持如此，孟聚拗不过他，也只好半推半就地召来了史文庭、赵狂、洛小成、李澈、黄旻等诸位边军将领。当边将们抵达之后，慕容毅很客气地向他们问候，并代表朝廷对他们致上歉意。
“诸位将军，你们都是朝廷的忠勇武官。前些日子里，朝中有小人作祟，挑起了事端，导致冲突不断，给我们都造成了重大的死伤。如今，父皇已得知了事情真相，他已下令严惩挑起事端的奸邪，释放被关押的东平武官们，还诸位一个公道。
这件事情，完全是因为朝中有奸佞作祟，蒙蔽了朝廷和圣上。不能及时纠正他们，这是朝廷的过失，因此给东平蕃和诸位造成的死伤，孤在此代表朝廷向诸位表示歉意了。”
说着，慕容毅对着众人深深一躬，他保持着这姿态好一阵，才挺直了身躯，环视众人，再次低头肃容道：“实在对不起大家了。”
边将们虽说桀骜不驯，但也要看对方是谁。眼见大魏朝未来的皇帝这样放下身段地向自己道歉，这种体验对大家来说还是第一次，众人深受震撼。
眼见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能诚挚地向自己这些卑微的边塞武夫道歉，保证会惩办凶手，赔偿损失，武官的怒气顿时消散大半——杀人不过头点地，朝廷都做到这份上了，大家还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当下，反倒是他们安慰起慕容毅来了：“树大有枯枝，朝廷里混进个把奸贼，这也不是您的错啊！咱们都知道，这事怪不得殿下您。”
当下，孟聚设宴，在城中款待太子及随行官员。宴上，太子殿下与众将举杯共饮，太子平易可亲又雍容大方的仪态，给在场的军将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众人无不为他挥洒自如的风采而心折。
武官们窃窃私语道：“这是真命天子的风采啊！”
“天家气度，果然不同一般凡俗。”
宴席后，孟聚邀太子品茶闲聊。两人相隔茶几而坐，手中拿着茶盏，听着窗外沙沙的树叶声响，品着清香的淡茶，都感觉到了久违的闲逸。
慕容毅手托茶盏，感慨道：“自从离了北疆，我好像好久没有跟你一起品茶了。”
孟聚笑道：“就算在靖安的时候，咱俩也没一起喝过茶啊。那时候你是黑室的军官，我是靖安署的副督察，两个武夫就算凑一起也是大碗喝酒，哪来喝茶的闲逸？”
慕容毅一愣，哑然失笑道：“也是，难怪我觉得跟你坐一起喝茶，感觉怪怪的。听说，你刚纳了个小妾？”
“是，年初刚纳的妾，你可能也听过，说不定还见过，就是靖安天香楼的欧阳青青。”
“我听过这名字，但一直没见过真人。当年，大家都说欧阳姑娘相貌秀丽，美若天仙，没想到最后却是成了你的如夫人。老孟你真有福气啊，没能去吃你的喜酒，真是遗憾了。”
“慕容兄不必客气。你如今的身份不同往日，真要去东平参加我的婚礼，那才真是耸人听闻了。”
“是啊，身份不同了，”慕容毅点头，他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沉凝：“我们俩都不同以前了。”
说到这里，仿佛有一层沉重的雾霭，慢慢地弥漫在两人身边。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目光都投向了窗外，投向那一片明媚的夏日风光之中。
当晚，孟聚和慕容毅秉烛夜谈，通宵畅饮，聊着当年在东平的美好青春岁月，过去的那些人和事，边聊边痛饮美酒。喝得大醉时，两人时而放声狂笑，时而嚎啕大哭，仿佛两个疯子一般。二人的侍卫都不敢接近，只能相顾骇然。
孟聚本来还有些担心，倘若慕容毅诚心诚意地恳求自己为大魏朝而战，出兵南下江淮的话，自己该怎么回绝他才好。但令他庆幸的是，这一幕始终没有发生。无论是喝醉还是清醒的时候，慕容毅都没有就这件事提过半个字。
这样相聚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慕容毅才告辞离开。孟聚和一众部下前往送行。临别时候，慕容家的太子明显地流露出踌躇之色，欲言又止。
“孟太保，可否跟你单独说两句话？”
孟聚头皮一紧，情知怕是最尴尬的一刻还是免不了。他陪着慕容毅走到僻静处，肃容道：“太子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望着孟聚，慕容毅露出了苦涩的笑：“太子……我怕是大魏朝最后一任太子了——老弟，你不用说，你听我说。我刚到，你就立即答应停战，这已经很给我面子，按说做兄弟的不该再对你提其他要求了，但无奈这件事我实在放心不下，也只好厚颜向你提出请求了。”
孟聚心中暗叹，神情平静：“太子，有话您请直说便是。”
“南兵攻势如潮，我朝刚经叛乱，国力兵疲，颓势已现。父皇打算亲自南征，我将率部跟随……倘若此战得胜，那自然一切好说；倘若事有不谐——”
慕容毅顿住话头，他眼神罕见地流露出迷惘和软弱。
“我们慕容家从草原而来，倘若在中原站不住脚了，我们也只能回草原去了。
到那一日，我该是已不在人世了，但我有一个儿子，他现在只有两岁。兄弟你扼守边塞关卡，当我族人败亡出逃的时候，请看在一场兄弟的情分上，让开出塞的道路，勿要拦截，给我儿子一条逃命的活路，也给我们慕容家留下一缕血脉，勿要让我们全族都死绝在中原了。”
说着，慕容毅躬下身来，对着孟聚深深一躬，他的声音像是哽咽了：“兄弟，拜托了！多多拜托！”
看着慕容毅深深躬下的身躯，孟聚心潮澎湃，眼眶湿润，胸口像是梗着一块沉重的铁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深深躬身回礼，庄重地说道：“倘若有那日，令公子只要逃入北疆，孟某但有一口气在，无论如何艰难，定会保证他平安无恙。兄弟，请你放心！”

第三百二十四节 整军（上）
午后的阳光耀眼又毒辣，照在人身上热烘烘的。王北星习惯了边塞的干冷，骤然来到中原，在这酷热的夏日里，他浑身冒汗，汗水浸透了身后的军袍。
在进门之前，他低头整了下身上的军袍和佩剑，正待踏步进去，却看到孟聚已从里面迎了出来。一身薄绸书生装的北疆大都督冲王北星嚷道：“北星啊，这大热的天，还穿得这么整齐过来，你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王北星笑眯眯地抱拳行了个礼：“大都督，末将来参拜上官，不穿齐整点可不行。”
“嗨，北星，今天又不是在衙里，我就叫你来家里吃个便饭，你给我弄这么齐整，下次我可不敢找你上门了。来，快进来——那谁，快带着王帅去更衣，把这身袍子给脱了，换身清爽的过来吧。”
侍卫领着王北星去换衣服，过了一阵，王北星便换好一身赤膊的单褂出来，手上拿着把蒲扇，浑身清爽，他笑呵呵地冲孟聚拱手：“末将谢大都督赏衣了。”
“我说老王，咱们兄弟好久没聚了，今天我特意请你吃饭述交情的，你就别拿那套牛黄狗宝来恶心我成不成？”
王北星嘿嘿一笑，自己坐了下来，悠闲地跷起了二郎腿。
孟聚唤侍卫来送上了酒菜，两人在院子里摆开了饭桌，菜就几个小炒，有菜有肉，酒倒是美酒，二人小酌闲聊了一阵，那穿堂风习习吹过，都是觉得心情舒畅。
“说来咱老王也是倒霉，听说老大你跟朝廷干起来了，咱快马加鞭地往这边赶。没想到，刚赶到没两天，太子就从朝廷过来跟老大你谈和了，咱千里迢迢赶来，连仗都没捞着一场，运气实在也太差。”
“嘿嘿，在东平时还真看不出，北星你啥时候变得这么爱打仗？”
王北星苦笑，他又不是真的疯子，怎可能有会喜欢打仗厮杀的？可是不打不行啊，看看自家的兵马，穿的还是前几年的破皮袄，兵器和斗铠都旧得要冒土渣了。倒是跟着孟聚南下的几旅兵马，他们真刀实枪地跟朝廷干几仗之后，光靠缴获就发了大财，现在装备全焕然一新。
尤其是谈和以后，朝廷撤出了行营兵马，东平军接收了行营驻地，也接收了行营的武库和后勤辎重。因为先前在朝廷的战斗中，王虎齐鹏徐浩杰等部兵马担当了战斗中坚和主力，战后，孟聚论功行酬，他们全部发了财，装备、军装立即全部更新，士兵们拿犒赏拿得手软。而王北星和易小刀这两路迟到捞不着仗打的兵马，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发财眼红了。
看着王北星尴尬的笑容，孟聚也猜到了他的心思。当将军的倒不怕打仗，怕的是精穷。士兵们穷得嗷嗷叫，当将领的也没面子。王北星是追随自己最老的部属了，孟聚也想给他一些照顾，但这事委实没办法，奖惩分明的激励机制是保持军队战斗力的不二法门，自己定下的规矩，自己不能首先出尔反尔地破坏了。
好在王北星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他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老大，最近几天，我看着你好像垂头丧气的，有点提不起精神？你是不是有啥心事啊？”
孟聚剑眉一扬：“嗯？北星你看出来了？”
“呵呵，何止俺看出来了，文先生、易小刀他们几个，谁都看出来了。”王北星抬手喝了一杯酒，咂砸回味了一阵，他说：“是为前一阵太子过来的事，老大你还一直过不去？”
孟聚默默点了点头，慕容毅走了好几天了，但孟聚心里始终觉得很难受，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似的。
他叹口气，没说话，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北星叹道：“慕容毅呢，当年我在靖安时也见过他几次，确实是条汉子。他讲义气有担当，跟老大你是过命的交情，你难受也是情理中的事。但没办法，他是朝廷的太子，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始终走不到一条道上去，有这一天也是难免的。好在咱们跟他好说好散，也没难为慕容毅老哥，算对得起这一番交情了。”
孟聚点点头，闷头闷脑地喝了杯酒，王北星说得很有道理，但他始终不能明了孟聚心里的感受。
如果那天，慕容毅以昔日交情苦苦哀求孟聚南下助战的话，孟聚说不定还好受些。但从头到尾，慕容毅都没有提起半个字，这反而令得孟聚更加愧疚——慕容毅珍惜这份兄弟情谊，他宁可自己再苦再难，哪怕死，他也不让孟聚为难。
相比之下，自己的做法呢？
每次想到这里，孟聚心头像梗着一块铁，心存愧疚，他叹道：“北星，慕容兄确实是个肝胆相照的好兄弟，我愧对他了。”
“老大，这是没办法的事。你是汉人，是咱们华夏后裔，你站在咱们汉人一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慕容太子他只能站在鲜卑人那边一样，这是注定的事。我们没别的路走。”
王北星这么说，孟聚才感觉心头稍微好受了些：是啊，就算事情重来，让自己再选择一次，自己还是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吧？正如王北星所说的，这是注定的事，自己只能选择站在自己的民族一边。
有时候，孟聚真的很羡慕王北星他们，比起自己，这些军汉的思维更简单，更明快简洁。对他们来说，敌人就是要不折手段消灭的，只要选择了阵营，他们马上就一往无前向前冲，哪怕对昔日盟友出手也是毫不留情。相比之下，自己这个军阀实在是优柔寡断兼多愁善感了。
孟聚搁下了酒杯，似笑非笑：“我说，北星，你今天可是话里有话啊，什么鲜卑人汉人什么的——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王北星嘿嘿干笑两声：“老大，我又不是聋子和瞎子，大唐北伐传檄天下，这么轰动天下的大事——咱就算识字不多，身边总也有个师爷帮写折子的，这种大事他们要是不跟我说，我该打扁他们屁股才是。”
“你都知道了……那大家都该全知道了？”
“我看着，旅帅、营官一级的军官，几乎没一个不知道的。再过几天，下面的人也该知道了。”
“那，大伙是怎么议论这事的？大家觉得，我们该投哪边？大魏，还是南唐呢？”
王北星笑道：“老大，打仗你是名将无敌，但说起做官，你就是外行了。这么大的事，你没表态，我们当部下的哪个敢先作声？
哪个如果多嘴说一句咱们该投南朝了，可万一到时候老大你最后决定是投了大魏，那到时候他还要不要命了？这是掉脑袋的大事，谁敢乱说话？所以，旅帅们现在都一个个在装糊涂，谁都不敢先表态。”
孟聚哑然失笑：“难怪了，这么大的事，竟没一个人跟我提起的，我还当大家都不关心这事呢，敢情你们都是闷在肚皮里做文章啊。北星，那你跟我说说，这件事，大家都怎么想的呢？”
王北星摇头：“大家怎么想的，人心隔肚皮，这确实不好说，但这几天我观察众人，倒可以揣摩出几分来——先说好了，这是咱们兄弟之间的酒话来着，你可不许当真了。”
“无妨无妨，你随便说说，我也就姑妄听之，就当是下酒的疯话吧，来，干杯！”
两人对斟了一杯，都是一饮而尽。
“老大，你麾下的兵将不少，但其实也就分两派。一派呢，是当年在东平时就跟随你的老兄弟们，象我啊、象留守东平坐镇的六楼老哥、留守靖安的蓝老大啊、肖恒老哥、坐镇冀州的江海、还有现在就在你身边的王虎、齐鹏、徐浩杰他们，咱们这些人，都是你身边的老班底了。
其中象蓝老大、肖恒老哥这些人，他们当惯了大魏朝的官，几十年了，就算条狗也养出感情了。现在你忽然跟他们说咱们要跟大魏朝彻底闹翻了，要换南朝那边去，那些老派的将军都是习惯忠臣不事二主的，他们说不定会脑子一时拧不过来，搞不好还会跟你闹上一阵。
但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看着，老弟兄里会反对的，顶多也就那么两三个人而已。大多数老兄弟都是懂事的，只要你把道理跟他们说清楚，他们是能听进去的。对他们，老大你得以理说服，以情打动，不可强硬压迫了。”
孟聚听得很认真，他道：“北星你言之有理，那另一派呢？”
“另一派，那就是后来加入咱们东平军的新人派了——他们大多是来自边军各部的，也可以管他们叫边军派。对他们，老大你反而不用担心。如果你真想投南唐的话，他们是绝对支持的。”
“嘿，这又怎么说呢？”
……

第三百二十五节 整军（中）
“孟老大，你想啊，边军那帮人都是造过大魏朝反的，按照大魏朝的刑律，他们都是诛杀九族的大逆。虽说你收留他们保证既往不咎，但只要咱们东平军还在大魏朝里，他们就一天就不能彻底安心，怕的是将来形势稳定之后，鲜卑人拿他们秋后算账咧。
但如果你投了南唐李朝，在李唐那边，大家都是来投的有功之臣，他们的黑历史就被彻底洗白了，那他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这几天里，边军那边也有不少人来找我攀交情打探风声。”
孟聚惊讶道：“边军的人，找你打探风声？”
“呵呵，咱老王也是大都督你的老班底了，知道点内幕消息很奇怪吗？反正这些送上门的冤大头，咱可是不宰白不宰了。”
王北星笑意吟吟的，一副狐狸抓到鸡般得意的表情，孟聚不禁莞尔：“看北星你的样子，像是在他们那刮了不少油水了？”
王北星哈哈一笑：“这是托老大福气了。要说油水，这帮丘八还真没多少好刮的，不过免费的吃喝倒是骗了不少——呃，老大你不要问我是谁，问了我也不会说，反正你知道是边军的那帮人就够了，他们想在我这里骗些内幕消息回去，结果说来说去，倒是让我听出了他们的心思。”
“北星，那你自己呢？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呢？”
王北星摇头道：“这是大事，不是该我多嘴的。”
“没事，这里就我俩兄弟，你就随便说说吧。”
王北星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老大，选择立场，这是我们东平军上下的生死大事，我可不敢随便乱说啊！现在，我只知道南朝给你封了一个兵部侍郎兼征北将军的衔头，其他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这可怎么说呢？
南朝那边，除了一份任官的诏书以外，他还给了主公您承诺了什么吗？他答应了我们多少军饷、多少装备？我们现在养了十几个旅五万多兵马，占了北疆六镇和八个州郡，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多的兵马，将来南朝统一了天下之后，他们能不能容下我们，会不会削藩？”
王北星喝了不少酒，但他的眼睛很亮，浑然不像个喝醉的人：“主公，你可不能太死心眼了。虽说大家都是汉人，同根同种，但南朝也不能把我们白白利用了。我们现在拼死拼活帮南朝厮杀，万一天下一统时候他们就把我们一脚踢开，落个鸟尽弓藏的下场就没意思了。
主公，你是个老实人，斗心眼的话，你未必玩得过那帮南蛮子。所以，我觉得有些事你最好现在就跟他们说清楚，要南朝保证咱们的地盘和兵马不动，主公你世代镇守北方，世袭罔替，得是他们的皇帝明发诏书确认了才行。”
孟聚蹙起了眉，想了一阵，他说：“北星，粮饷装备的事，我们现在跟南朝也不接壤，他们就算答应给也送不过来啊？所以，这件事，提了也是白提。
倒是你说让南朝发份诏书，保证咱们的地盘和兵马，这还有点意思……不过朝廷的事情，历来是复杂的，大魏和南唐都一样。皇帝的话，未必就是金口玉言变不了的。就算南朝皇帝李功伟真的颁发了诏书保证咱们的地盘和兵马，那又怎样？将来他们想反悔收拾我们的话，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将来我们跟朝廷的关系如何，这还是要看那时大家的实力来定的。”
“老大，话虽如此，不过有份诏书总比空口白话来得好些吧？南朝就是将来想翻脸也要顾及一点脸面吧？
老大，南朝现在还要求着我们帮打天下呢，如果连一份诏书都不肯给的话，那他们的诚意就有问题了。我们怎么能相信，他们将来得天下以后还会善待我们呢？如果南朝真那么没诚意的话，那我们还不如干脆……”
孟聚打断了王北星，他肃然道：“北星，南朝李唐北伐，这不但是南朝一家一国的事情，也是我们北方汉人期盼了三百年的义举，事关汉统复兴的大业。我们被国人欺压了三百年，多少人赴汤蹈火，牺牲流血，终于才盼来了这一天，这是大义所在，势不可挡。我们倘若为一己私利阻挠北伐甚至助纣为虐的话，那百年后，我们会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遗臭万年的。”
孟聚说得严肃，王北星愣了下，然后，他苦笑：“老大，你也忒小看我了，我不是说要给慕容家助战——我王北星再没出息，好马不吃回头草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们已经跟鲜卑人闹翻了，大魏那边，我们肯定是回不去了。
我的意思是，咱们先前帮大魏打魔族，接着又帮慕容家打拓跋雄，现在又要帮南朝打慕容家——帮这个帮那个，流血出汗的都是咱们，怎么就没想到为自己打仗呢？
咱们强兵在手，又有叶家帮忙——南朝那边如果有诚意还好说，如果他们没诚意的话，那我们就来个两不相帮好了，等他们拼个精疲力竭之后，咱们联合叶家，挥师南下，把洛京给抢了过来，让老大你也过一把皇帝的瘾，咱们几个做兄弟的也混个开国元勋，想来那时候老大你也不会亏待咱们这些老兄弟吧？”
王北星盯着孟聚，目光炯炯，目光中充满了诱惑的味道。
孟聚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北星，你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不说这个了，来，我们喝酒！”
“没错，我喝多了，胡说八道呢！来，老大，干一杯！”
……
“要朝廷给你明发诏书，明确保证东平蕃的地盘和权力？”易先生盯着孟聚，像是在看着什么古怪的东西一样。
孟聚耐心地重复道：“没错，易先生，东平军愿意举军反正加入大唐，但大唐是否也该给我们一个身份或者承诺？我们的要求不高，请陛下发一份诏书，保证将来天下一统之后，大唐不会动我们的地盘，保证我们兵马的粮饷补给，而东平军愿为朝廷北疆屏藩，令圣君无北顾之忧。”
“孟征北，你是咱大唐的从二品官员了，你的官比我这个小鹰侯大多了，道理不需我说你也该懂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有臣子跟圣上提这种条件的吗？”
孟聚撇撇嘴，他最烦的就是听这些屁话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本事你跑去跟慕容破说这句话看？
“易先生，我是大唐的官员没错，但我手下的武将文官可不是大唐的官员啊。就算我想举义反正，这么大的事，他们不支持的话，我一个人怎么办得成？”
“哼，孟征北，你想要挟朝廷？”
孟聚按捺住怒火：“末将不敢，只是麾下军将皆有顾虑，恳求朝廷明示！”
易先生抿了抿嘴，只觉得此事棘手无比。
在心里，他其实也承认，孟聚的要求其实是很合理的，大唐朝廷既然想招揽东平军反正，总得拿出点诚意来，保证人家现有地盘不变这是很起码的条件了，不然人家干嘛要为大唐卖命？
现在，大唐正是用人之际，倘若孟聚只是小州小郡的军阀，只要他肯举义反正，朝廷说不定都肯捏着鼻子承认他的地盘了，反正天下一统后，这点地盘的小军阀也翻不了天去。
但问题是，孟聚不是一般的小军阀，他拥有的地盘实在太大了，北疆六镇加八个北方州郡，那疆土都占了北魏的四分之一了。大唐志在恢复刘汉疆域一统天下的，放着这么大一片领土被镇藩割据，这件事，不要说自己无权答应，即使是北府的断事官萧大人也没权力答应的。
“孟征北，你的要求，倒也不是不合理，但你所求之事，我这边是没办法答应你的，只有圣上和朝廷才能办到。陛下说过，希望你能在方便的时候返京，他很希望能见上你一面。我看，最近你是不是能抽出时间去江都走一趟，也好觐见陛下？有什么请求，你当面向陛下说，如何？”
去江都？一时间，孟聚还真有点怦然心动了，想着那传说中的江南风光十里红软，那美女如云万丈红尘，自己走一趟，好像也不错？
但想了一阵，他还是摇头叹道：“易先生，我是很想去江都觐圣的，但现在的情况，来回一趟起码要半年，我哪里走得开？”
“怎么会走不开呢？上次你离开北疆南下帮慕容家打仗，不也是走了大半年吗？”
“易先生，这次跟上次已经不同了。”
孟聚解释道：上次，自己敢于放心南下，是因为自己地盘小，只有区区北疆三镇，部下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了，人心齐又忠诚，自己才敢放心南下。
但现在，自己的地盘已经扩展到了整个北疆兼八个州郡了，地盘大事情繁琐不说，手下的兵马也开始龙蛇混杂起来了。不说别的，光是济州的这几万边军新降人马，他们纯粹就是畏惧自己的武勇而降服的，这帮边军武官心思狡黠，性情桀骜，哪个是好相处的？如果自己不在了，谁还压得住他们？自己回江都觐见是好事，但搞不好回来时，东平军都不姓孟了，那就麻烦了。

第三百二十六节 整军（下）
听孟聚说完，易先生默然，然后他叹道：“这样的话，你只能起草一份奏章，让我带回去转呈朝廷了。不过孟侍郎啊，趁着这番空闲，你确实也得把内部好好整肃一番了。欲谋大事者，根基不稳乃是大忌啊。”
孟聚大点其头，深以为然。
其实，不需易先生提醒，早在南下之前，孟聚就一直有整顿麾下兵马的想法了，那时，他想整编的对象是易小刀、关山河、白御边等几个边军将领，但还没来得及实行呢，南下战役就迫在眉睫了，他不得不中断了此事，带着部下们匆匆南下。
现在，东平军各路兵马云集济州，南唐跟慕容家又是打得不亦乐乎，没人来招惹他，这是整编兵马的最好时机了，孟聚当然不会客气，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
现在，东平军最大的问题就是客强主弱，作为孟聚嫡系的东平老兵只有一万出头，即使王北星和易小刀赶来了，也不到两万之数，仅仅五个旅。而新加入的边军人马就超过了三万人之多，超过九旅之众。所以，孟聚整编的最大目的，就是要把那批来投边军将领手上的兵权给削弱，减少他们的统带兵马。
当然，这种用心，孟聚肯定是不能宣诸于口的。对着众人，孟聚找了一堆的借口，说是为了提高战斗力啊、兵马正规化便于调遣和管理啊、有利后勤补给啊之类。
他惴惴不安，担心这么烂的借口，边军将领们会不会接受，他们会不会群起造反呢，结果被文先生嗤之以鼻：“主公过虑了，此次整编定能顺利进行的。”
“啊？何以见得呢？”
“主公所担心，无非是新近来投的边军将军统掌兵员过多，导致主轻客重。但主公，需知几位将军能在平叛战事中保全兵马幸存，又能及时弃暗投明来投奔主公，他们不但善战，其心思机敏和灵活机变也是远超常人的——他们都是识时务的俊杰来着！
主公您能看到的事，他们肯定也能看到的。为消主公之疑，也为了能君臣相安长久相处，只要他们够聪明的话，他们肯定会主动配合的。”
文先生的预言非常准确，孟聚整编兵马的风声刚刚放出去，雷霆旅旅帅史文庭就主动上门叩见了，他递上呈文，自称麾下兵马太多，委实超出了他的统御能力。因自己才具不足，现在，史文庭愿向本部交出两营八百战兵和铠斗士四十名，请大帅另委能干将领统带。
孟聚客气了一番，但史文庭态度甚是坚决，最后，孟聚只能“无奈”地收下了这批兵马。
史文庭主动减兵的消息放出去后，边军将领们纷迭而至。黄旻、赵狂、洛小成、熊罡等边军将领纷纷跑来孟聚这边递上呈文，都说自己才具不足无力统带麾下兵马，自请裁减麾下兵员，减员兵马从数百到一千不等——孟聚也不知他们是否事先商量过的，减员之后，每个人剩下的统兵额都只剩两千左右了。
既然边军旅帅们知情识趣，孟聚也不客气了，统统收下。几天功夫下来，旅帅们总共交出了八千战兵和四百斗铠。
接着，孟聚又用这八千边军士兵组建了三个旅，新任命了三名旅帅，分别是曹林、胡双印、陆旗。
三名新任命旅帅中，曹林本是王虎旅的旅司马，而胡双印则是齐鹏旅的营官，还有一个叫陆旗的军官则是孟聚麾下的侍卫队长。这三人当年都曾跟随孟聚南下为慕容家助战，历次战斗中奋勇争先，表现卓越，令孟聚印象深刻，趁着这次的机会就把他们给提了上来。
眼看着孟太保组建了三个新编旅，部下们兴致很高，纷纷跑来出主意帮起名——这也是从边军时代起就有的老传统了，每个旅新成立时候，都要根据旅帅的名字取上一个勇号，比如易小刀的“横刀”旅啊、史文庭的“雷霆”旅啊、赵狂的“狂狮”旅啊，勇号越威武越吓人越好。
但这次，孟聚又一次让大家出乎意料了。他当场就给这三旅兵马定了号：曹林统带东平七十一旅、胡双印统率东平七十二旅、陆旗统率东平七十三旅。
看到孟太保随便拿了几个数字来当“勇号”，众将无不膛目结舌。新上任的三个旅帅满脸通红，尴尬万分，但他们资历太浅，也不敢出声抗议。
王北星跟孟聚还熟一些，出声劝解道：“太保，拿这个来当勇号，这样好像儿戏了点？我们取上个威武的名字，让敌人一听便闻风丧胆，振奋人心，我军将士杀敌时也能添上几分勇力，又不耗费什么，这样何乐而不为呢？”
“北星，兵马的威名是将士们奋战打出来的，我还没听过哪路兵马是靠勇号就能打胜仗了。要打胜仗，靠的是将帅指挥若定、军士悍勇无惧，不是靠一个好名字吧？”
孟聚环视众将：“不单是这三个新编旅，我军所有的兵马都要重新定番号，新番号统统定为数字，你们各旅想要什么数字，赶紧自己到文先生那边报名去。两天之内不报的，我就随便给你安番号了。”
众将顿时哗然，王虎叫道：“主公，这是为什么啊？”
“这是为了你们大家好。”
对着众将，孟聚耐心地教导道：“兵法有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大家都该听过的。诸位，我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你们用兵时都有一些固有的习惯。
比如当两军对垒时，王虎喜欢主动进攻，尤其喜欢全面强攻，直冲猛打，先声夺人；易帅则擅长守备，以静待动，后发制人；齐帅则喜欢正面佯攻，以偏师攻打敌人侧翼；北星则是喜欢以精锐兵马猛攻敌人一点，迫其全线崩溃。
这些都是你们习惯的用兵手法，由诸位将军性情决定的，风格鲜明。与敌对阵时，如果敌人看到我军的战旗和勇号，他们就知晓我军的统兵将军，很容易就能猜出我军的策略，可以从容对策，设下圈套。
所以，我军以数字代替勇号，以后与敌对阵时，敌人再也搞不清我军将领的身份，也没办法揣测我军接下来的行动和步调，使得我军胜算大增。另外，我军以数字代替勇号，也有利于隐藏我军的总体兵力，使得敌人对我军高深莫测，不敢妄动。”
孟聚一番话听起来似是而非，好像有些道理，将领们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把勇号改成数字，虽然叫起来没有以前那么响亮罢了，但这对将军们的实际利益并没什么实际损害，既然大都督有着这样的考虑，大家也犯不着为这点小事硬顶得罪大都督不是？
当下，还是边军投来的史文庭旅帅第一个躬身道：“大都督深谋远虑，思虑周全，末将敬服。雷霆旅愿听从大都督指示，把勇号更改为数字番号。”
当下，诸将都是纷纷表态，既然大都督是为了有利作战，那大家都愿意从命更改番号。王虎更是当场就嚷出来了：“主公，我虎旅愿意去掉勇号，我旅愿意改名为东平第一旅，请主公赐此番号给我旅。”
没等孟聚答话，齐鹏已经嚷起来：“虎子，你可真够好意思的啊！第一旅的番号，那该是我们旅才对！我们旅可是主公亲手组建的旅……”
“瞎扯，我虎旅才是主公最早亲带的兵马，当年我们就是东陵卫的镇标旅……”
王虎和齐鹏都是孟聚身边的亲信将领，两位旅帅自恃得宠也不顾忌什么，当着众将的脸就吵起来了。最后，还是王北星看不下去了，喝止了他们：“你们两个，在这吵嚷什么呢？要说主公最早统带的兵马，那是靖安署的破海营，还轮不到你们两个争！
第一旅的番号给谁，主公自有定夺！要按我说，第一旅的番号，那是你们两个配用的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该是主公亲卫兵马的番号来着！”
王北星是镇帅，无论资历、级别都要高于两名旅帅，被他喝叱，王虎和齐鹏都不敢回嘴，讪讪地退下了。王虎嘀咕着：“就算第一旅的番号是主公自用了，那第二旅的番号总该轮到咱了吧？老齐，这个你可不许跟我抢了，不然我真跟你翻脸了啊，顶多第三旅的番号留给你就是了。”
至此，事情也就告一段落，旅帅们纷纷告辞，回去跟部属们商议去了。孟聚也回自己住处，他唤来文先生：“先生，这两天有个事情要麻烦你的。”
事情并不复杂，孟聚两句话就讲清楚了：“这两天，旅帅们来你那边申请番号的，麻烦先生登记下来，完结后制成册子呈给我，今后，我军各部一律以数字序列来称呼，原先的勇号统统作废。”
文先生点头道：“学生遵命。主公，如果有两个旅帅都取了同一个数字当番号呢？”
“这个，就要看他们谁先登记的，先申请的先得。后申请的那个，你就让他另选一个序列数吧——哦，差点忘了，东平第一旅的序列番号，你就不要许出去了，这个我自己有用。
今后，我军各部的兵马，就要以序列来命名了，职方、后勤、军饷、给养各部的造册，也要按新的序列来造册，这个工作不少，要辛苦先生了，你抓紧办理吧。”
“学生明白。”文先生笑道：“学生定会尽快办好，绝不会耽误主公的大事。”
“大事？”
“主公，您想要收权，从这里下手，确实是一步好棋。”
孟聚笑着摇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先生你啊！”
文先生能猜出自己举动的用意，孟聚并不感到意外。
一直以来，按照北疆边军的传统，各旅都是以将领的名字来命名代号的，这隐隐给人感觉，好像这旅兵马就是旅帅的私兵一样，造成了边军中经常会出现将领桀骜、不听调遣、以下犯上等诸多毛病。
就像以前孟聚的对头长孙寿任东平都督时，麾下有五旅兵马，但眼看他被东陵卫围攻致死，竟无一旅兵马前来救援，事后也无人为他复仇，由此可见，旅帅这一级将领拥有的自主权实在太大了，连一省都督竟然都拿不出什么办法来制衡他们。
现在，东平军初建，正是朝气蓬勃之时，因为孟聚本身武力强悍，威望崇高，边军中的那些不听调度、桀骜犯上的陋习现在还没在东平军中出现，但孟聚还是提前防微杜渐，先从制度上约束他们，以防这帮丘八将来故态复萌又犯了老毛病。
将各旅的番号从将领绰号改成数字序列，这看起来是件小事，但其中用意却甚为深远。这消除了各旅兵马身上明显的将领私人烙印，而是强调了“东平军”的整体概念。
更改番号以后，各部士兵和军官都会潜移默化地得出一个印象：自己服役的这旅兵马不是某个将领的私兵，而是东平军的一部分，大家效忠的对象该是东平军的首脑孟大帅，而不是某个旅帅——这就是孟聚举动的用意所在了。这是种很微妙的心理暗示手法，对旅帅们的利益也触动不大，果然没受到多少抵触就顺利推行了。
“其实诸位将军都是聪明人，未必就没有人猜得出主公意图了，只是他们不好说破而已。主公，更换兵马番号以后，您的下一步打算如何行事呢？”
“下一步，我打算把各旅的队官、营官打乱，重新调换整编，然后让旅帅们轮换任职，同时形成制度，旅帅级别的将领三年一换岗，不让其久掌一军，以免日久生弊。
同时，我打算给各旅派驻东陵卫的军法官，专门负责执掌军法刑律，监视军中异动；同时任命旅司马负责军饷发放、后勤补给和军功记录；而旅帅只需专心负责作战事务就好——各官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又互相制衡，文先生觉得如何呢？”
文先生默然无语，像是象品味着孟聚的步骤，然后，他由衷地叹道：“主公，此计大妙。学生本来还有意献策的，但学生所想比起主公之策来，高下相差何止道里。
主公所行，乃是阳谋，步步为营稳妥推进，又如春雨润物细无声，令人无从抗拒。主公行事，已有堂堂的王者大气了。”

第三百二十七节 晋升（上）
天佑二年，九月三日。
中原还是酷暑难当的夏日，入了九月，北疆的风中已有了微微的寒意。
自打进了北疆境内，史文庭旅帅就有一种嘘唏感慨的感觉。
当年，边军全体汇集武川阅兵，拓跋元帅指挥，全军歃血誓师南下，千军万马齐聚，将如山兵如海，斗铠如林旗如云，气势雄壮。回想起那一幕，史文庭旅帅仍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他真的不相信，世间有任何力量能击败这样的雄师劲旅。
那时候，倘若有人跟自己说，经历了无数苦战，牺牲了无数袍泽之后，自己终究还是要黯然回到北疆，那自己准会哈哈大笑，把他当做无稽之谈吧？
望着庭前那一排茂密的树木，史文庭叹了口气，心头泛起了苦涩。
他站在那等了一阵，庭院中有人推开门迎了出来，那是一员相貌朴实的中年军官。他快步走过来，冲着史文庭行礼道：“这位想必就是东平第十五旅的旅帅史将军了？在下吕六楼，有劳将军久等了。”
镇帅吕六楼居然亲自出迎？史文庭先是心头一喜，继而又凛然：一直听说吕六楼镇帅行事低调作风平实，这下自己算是亲身见识了。吕六楼身为堂堂的北疆留守大帅，东平第二镇镇帅，东平军孟大帅最信任的重将，隐隐然的东平军第二人，他的身份地位与自己这个刚加入的降将相去何至万里，但自己的拜帖刚递了进去，他就亲自出迎，可见他的平易近人了。
“镇帅大人，末将史文庭参见！”史文庭躬身，深深行礼。吕六楼上前来扶住了他：“史将军，莫要客气，快请进去。”
进了里厅，二人分了宾主坐下，闲聊寒暄了几句，吕六楼才谈及了正题：“主公的上谕，几天前我就收到了。黑狼帮乃是我北疆的毒瘤，主公要消灭宇文泰，我十分赞同，但此獠盘踞地方日久，根深蒂固，十分难缠。依靠我东平、武川两镇的兵力征讨怀朔，虽也能取胜，但要想速战速决、彻底铲除黑狼帮众，却还有点勉强了。
主公委我征讨怀朔的全权，这些日子里，我一直诚惶诚恐，唯恐才德寡薄，辜负了主公的信重。好在主公英明，知道我们的为难之处，特意调回史将军前来助战，有了史将军此等善战名将的参与，我们对取胜就更有把握了。
史将军从主公身边返回，该是知道主公心意的。主公对此次作战，可有什么方略赐下吗？”
史文庭拱手道：“吕帅说得太谦了。末将斗胆妄言，主公之所以委予您全权，也是相信吕帅的能力足以相配。末将此趟返回，主公对末将的吩咐，就是叮嘱末将要听从吕帅的调遣，除此以外，没别的话说了。所以，这趟回来，末将绝对是唯吕帅马首是瞻，绝无二话的。
另外，末将还有件事要向吕帅报告的，此次返回东平的，并非只有末将一人，二十一旅的黄旻黄帅和二十七旅的赵狂赵帅也与末将一道回来，他们迟末将约莫十日路程，估计要不了几天也要进东平境了。”
吕六楼秉性沉稳，听说有三旅边军人马正要返回，他依然神情平静，颌首微笑道：“甚好。主公派遣精兵强将回来助阵，我军更添胜算。”
“还有一件事，末将要向镇帅大人禀报。主公在济州推行军制改革，对东平各军兵马定编定制。我东平第十五旅被纳入东平军第二镇辖下，末将从今以后就是镇帅大人的部下了，还请大人多多关照。”
吕六楼摆摆手：“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参文处已经把公文转给我了，但我有不同意见：我不同意接收第十五旅。”
“啊！”
“还有，二十一旅和二十七旅，我也不同意接收。”
史文庭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犹豫片刻，起身打了个屈膝礼，低声道：“镇帅，末将等虽然是旧边军出身，但自从投奔主公以后，一直对主公忠心耿耿，戮力效命，从无贰心。以前末将在拓跋皇叔麾下效力，那是各为其主，倘若那时末将无意中对大人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镇帅大人有大量，莫要跟末将记仇……”
吕六楼平静地听着，他摆摆手，打断了史文庭：“史将军，你误会了。我这样，并非对你有什么私人恩怨，我对边军过来的将领也没有什么偏见——正如你所看到的，第二镇麾下的关山河、李豹子两位将军，他们都是出身边军的将领，我对他们也是一视同仁。”
“那……”
“我拒绝接收的原因，是因为东平第二镇已经严重超编了。按照新的军制规划，我镇已经下辖扶风的关山河三十三旅、肖恒都将的第五旅、东平陵署本部的第四旅、赤城米欢的十六旅、赤城李富仓的十七旅，另外还有武川的守备兵十八旅和第十九旅——按照现在的编制，第二镇下辖七旅兵马，我能力有限，统领这些兵马就感到力不从心了，若再加上史将军你们的三旅兵马，第二镇下辖的兵马就太多了，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实在是管不过来了。
我已向主公呈文，请求在北疆新设东平第六镇，统管东平和赤城两镇兵马，而我就专心经营武川，将来等怀朔拿下以后或许再兼管怀朔。”
看着史文庭脸露难色，吕六楼笑道：“当然，这不是史将军你的错，这件事，我将来自然会呈文向主公交代的。在主公新的指示下来以前，咱们还是按参文处的部署来行事，所以史将军你也不用担心，十五旅的粮秣供应，我们第二镇还是负责的。”
史文庭这才如释重负，他起身鞠躬，连道感谢，心中却是明白，吕六楼说自己能力有限，统御不了那么多的兵马，这未必是事实，这多半还是这位统掌重兵的北疆大员自觉兵权太重，有意自请裁兵自保。
据说这位吕镇帅只是平头大兵出身，三十多了还不过是个兵长，直到遇到孟聚之后才一飞冲天，从此青云直上，直到坐稳了一省都督、一镇镇帅的位置。
平素边军将领们议论起来，都觉得此人不过是运气好跟上个好主子罢了，但自己亲身接触起来，才发现这位吕镇帅的过人之处。一席话下来，史文庭感觉这位镇帅平和又雍容，和蔼大度中又暗藏一镇大帅的威严感，这种分寸感掌握得恰到好处，完全没有那种一朝得意暴发户的嚣张感觉。这种沉稳内敛的气度，这种见识和谈吐，说明此人有很好的心理底蕴，绝非“运气好”几个字就能概括形容的。
“征讨怀朔、剿灭黑狼帮，这是主公十分关注的战事，绝对不容有失的。久闻史将军久经战事，能征善战，关于此战，不知有何赐教于我呢？”
吕六楼说得十分诚恳，这让史文庭意识到，对方并非在虚言客套。史文庭谦逊了两句，但吕六楼的态度十分客气，他也就放开了：“镇帅既然垂询，末将的一孔之见亦不敢隐瞒。黑狼帮众不过一帮地痞，其中虽混有亡命之徒，也有一些官军遗失的斗铠和兵器，但从本质上来说，他们依然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帮派分子中虽然不乏血勇，但若是要正面对阵沙场，他们决计不是我正规兵马的对手。
依末将看，此战我军已是稳操胜券了，镇帅不必担心的。”
吕六楼垂下了眼帘，沉吟片刻，他摇头：“论起正面交锋，黑狼帮自然不是我军百战之师的对手。我军哪怕一旅正规兵马前去，也足以将他们击溃。但我所虑，怀朔之战，关键之处不在破敌，而在战后如何安定善后。
我如今担心，则是敌人倘若不与我军正面交锋，而是躲避游窜塞外，化为马匪流寇游走不定，我军小部前往清剿则被其所乘，大兵前往则敌人趋避，塞外茫茫，这场战事旷日持久也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了。”
史文庭诚恳地说：“镇帅，依末将所见，您却是太过求全了。末将昔日在边军那边时，也见过宇文泰几次。此人才能是有的，也颇为心狠手辣，堪称枭雄，但他有一毛病，却是野心太盛，也太过自信了。末将听过一个传闻，说某晚宇文泰喝醉以后，口出狂言，自比天武慕容龙城，扬言说倘若不能在四十岁以前建立与天武王相匹敌的功业，那他宁愿死也不愿这样庸庸碌碌荒废一生。
现在，宇文泰已是三十多岁了，他蹉跎半生，好不容易才在怀朔挣下一份地盘，肯定不愿轻易放弃的。末将揣测，不与我军打上一仗，他是决计不肯甘心弃城而逃的。只要我军能在正面交锋中消灭黑狼帮的主力，即使有一些余孽残存，那也不过是丧家野犬罢了，几个捕快衙役就能把他们手到擒来了。”
吕六楼沉吟片刻，赞许道：“史将军所言很有道理。需知主公已下了死命令，不论死活，定要拿下宇文泰此獠。我深感压力重大，但有将军为我谋划剖析，却是顿感轻松，看来这任务倒也不是想象中那么艰难。”

第三百二十八节 晋升（中）
史文庭正要谦逊，但吕六楼已经止住了他，他严肃地望着他：“我听闻，济州那边有传言，说是南唐正在招揽我东平军？”
吕六楼这样飞马行空地转换话题，委实让史文庭无法适应。他答道：“确有此事。南唐已册封主公为兵部侍郎兼征北将军，但主公还未明确表态是否接受。”
“主公态度不明？那，这件事，你们是怎么想的？”
史文庭愣了下，他也不清楚镇帅问话的用意，只能谨慎地答道：“末将是武夫，唯主公马首是瞻！无论南唐还是大魏，主公说哪边末将就去哪边！”
吕六楼深深地凝视着他，一直看得史文庭心脏砰砰直跳，吕六楼才展颜笑道：“史将军说得很是，咱们是武夫，只需知道上阵砍杀就行了。这种大策，我们还是交给主公决断吧！现在，我们要关心的就是完成主公的任务，征讨怀朔，干掉宇文泰，其他的事，那不是我们该考虑的。”
两人又谈了一阵，史文庭这才告辞而去，吕六楼把他一直送到了门口，这才返身回房。他坐在案前，目光沉凝，久久思索。
过了一阵，侍卫进来，低声说：“吕都督，肖都将、蓝总管、欧阳督察，几位大人都来了，就在外间候着。”
“好，我马上出去——你去告诉王九，请主母到场吧。”
吕六楼整了整衣裳，大步出去。在会客厅里，肖恒、蓝正、欧阳辉等数人已在临襟正坐了，看到吕六楼出来，众人打了个寒暄，都问：“吕都督，今天召集我们过来，可有要事？”
吕六楼回了个团拱礼，神情却是肃然：“肖将军，蓝总管、欧阳督察，诸位大人，我着急召集诸位，是因为接到了主公的钧令。”
众人都诧异：“什么钧令？”
吕六楼摇头不答，说：“等主母到了，那时再一并宣布吧。”
众人“哦”了一声，心下都是了然。孟聚南下出征，留吕六楼镇守大本营。但这位武川大帅处事谨慎，凡遇大事，他总不肯一人独断，总要召集留守的诸位元老一起商议。
当下，大家也不说正经事，就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谈的都是从济州传回的捷报。
“朝廷主动挑衅，但金吾卫不争气，被大都督打得落花流水，最后不得不派遣太子殿下亲自前往济州向大都督求和。看在昔日跟太子的情分上，大都督才答应了朝廷的求和，放了金吾卫残兵的一条活路，可见我东平军兵强，甲于天下……”
陵署廉清处督察欧阳辉说得口沫飞溅，神采飞扬，肖恒和蓝正都是眉头深蹙，显得心事重重，只是出于礼貌才偶尔符合两声。他们知道的消息，并不比欧阳辉来得少，他们不但知道朝廷与东平军议和了，还知道朝廷之所以急着议和的原因，是因为南兵过江北了。
肖恒侧过身子：“蓝老弟，你看着，朝廷这次能不能挺过去呢？”
蓝正叹口气，昔日，东陵卫拥有着遍布大魏各地的情报体系，以消息准确、反应敏捷而闻名于世。但现在，随着陵卫总署的覆灭，各地东陵卫都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境况，蓝正也失去了消息渠道，他摇头说：“这个，谁说得准呢？不过，听说南兵这次的来势很猛，朝廷刚刚平了拓跋皇叔，还没缓上口气，怕是够呛了。”
“师疲国乏，此为兵家大忌。听闻朴大都督已经吃了几个败仗了。”
“胜败兵家常事，如今我朝与南贼都是主力未动，几个小挫也算不得什么。”
听着军官们低声议论着，吕六楼没有说话，目光平视前方，神情沉静。
等了一阵，门外响起了一阵踏踏的脚步声，一个青衫打扮的少年出现在门口，正是孟聚的府中管家王九。看到他，将军们都停住了话头，目光齐齐投向了门口。
王九站在门边，低声说：“诸位大人，如夫人到了。”
吕六楼第一个站起来，蓝正、肖恒、欧阳辉等人也跟着纷纷起立。肃静间，在两个丫鬟陪伴下，欧阳青青盈盈地出现在大厅门口，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戴着高顶的斗笠，脸罩着轻纱。看到她，厅中的文武官员纷纷躬身行礼：“参见主母。”
欧阳青青只是孟聚的小妾，虽然她曾是天香楼的当红歌姬，但她毕竟是孟聚唯一有名分的女人。对她，无人敢失了礼数，否则那就不是对欧阳青青失礼，而是对孟聚的不敬了。这个道理，在座众人都是明白的。
欧阳青青盈盈屈膝还礼，她环顾众人，柔声道：“听闻吕都督召唤，妾身匆匆赶来，只是脚步迟缓，有劳诸位大人久候了。”
吕六楼迎接道：“夫人言重了，为一些繁琐杂务，叨扰了夫人清净，吾等实在心中不安，还请夫人莫要怪罪才好。夫人，请上座！”
看着厅堂中空出的上首位置，欧阳青青推辞了一番，但众人都是坚请，客套一番后，欧阳青青终于在上座旁加了一张椅子坐下。
“吕都督，今日召妾身匆匆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呢？妾身妇道人家，也不懂什么军国大事，诸位大人都是夫君信重的股肱之臣，夫君已将事务全权拜托，大家一如往常处置便是了。”
“若是平常政务，我们也自个料理了，不敢劳烦夫人。但此番主公之命非同一般，宣命之时，还得劳烦夫人在场做个见证。”
欧阳青青诧异道：“吕都督，夫君到底下了什么命令？”
吕六楼拿起案上的公文，双手呈上：“请夫人审阅。”
欧阳青青接过了公文，拆开来看着。厅中鸦雀无声，众人都在紧张地注视着她，但欧阳青青的脸被面纱罩住，也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大家都能感到，看着公文，她像是显得有些惊讶的样子。
“呵呵。”欧阳青青很快看完了文件，听得她的轻笑声，众人也跟着如释重负：欧阳夫人还能笑，事情应该不会很严重吧？
欧阳青青抬起头，她的声音中带着笑意：“诸位大人不必担心，这是好事来着——吕都督，妾身已经核过了，确实是夫君的笔迹，也是夫君的大印，这份命令确切无误，您可以公布了。”
吕六楼点点头，他站起身，手持公文，严肃地说：“那么，就由我来宣布主公的命令吧——靖安署东陵卫总管蓝正听命！”
蓝正从座位上起身，肃然道：“末将在！”
“奉主公命令，命你接任东平陵卫镇守督察一职。”
蓝正身子晃了一下，他失声道：“东平镇守督察？东平——镇督？”
“正是！主公因事务繁忙，无法兼顾，已卸下东平镇督一职。经慎重考虑，主公特将此职授予你。
蓝镇督，东平陵署乃我军的中坚，意义非同一般，主公现将此职交托于你，将东平陵署的数千弟兄交托于你，望你能继承我东陵卫的光荣传统，令东平陵卫的威名不堕，也勿让叶镇督和主公两位先镇督威名受辱。”
听着吕六楼宣令，蓝正脸色涨得通红。镇督，这是东陵卫武官的巅峰阶层，这是每一位东陵卫军官梦寐以求的圣职。而东平镇督的职务是孟聚发家的基地，在东平军内部，这职务更是具有非同一般的重大意义，蓝正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在即将致仕的晚年，还能坐上这个位置，完成自己一生的夙愿。
“东平陵署是主公曾任职的岗位，主公不弃末将老朽，赋予重任，末将诚惶诚恐，敢不誓死效命？请主母和吕都督转告主公：末将保证，但有一口气在，决计不会给主公丢了脸去。”
吕六楼点点头，欧阳青青却是温和地说：“大人言重了。妾身昔日也曾听夫君说过，蓝总管一身正气，人品刚直，是难得的直谏之臣，夫君一直对您是很敬重的。现在夫君委大人以重任，想必亦是因为大人才德足以匹配此任，大人以平常心履职即可。不然的话，倘若大人为此累坏了身子，那就是夫君思虑不周的罪过了。”
厅中众人都在微微颌首，孟聚的如夫人虽是青楼女子出身，但见识却是不低，这番抚慰的话说得很是贴切，可见她并非一般凡俗女流。
蓝正更是心中暗暗愧疚——当年孟聚南下前要迎娶欧阳青青，自己还曾私下劝阻过，说是欧阳青青青楼出身，身份与孟聚相去太远，难堪良配。但今日看欧阳青青的表现，无论谈吐还是仪表都是无可挑剔，尽显大家气度，却是显得当日自己枉做小人了。
蓝正向欧阳青青躬身行礼后退下，吕六楼又拿起了文函，朗声道：“东平都将肖恒将军！”
在蓝正受任命时，肖恒心中就隐隐有预感了，他稳稳地站出一步：“末将在！”
“主公命你接任东平都督一职，管辖东平镇境内一应军政事务——恭喜了，都督大人！”
欧阳青青起身，对着肖恒盈盈屈膝行礼：“恭喜肖老将军了。夫君曾说过，肖将军是东平军界的擎天支柱，有您镇守东平，夫君出征在外才能后顾无忧，心中安稳。”
因为有了蓝正这个先例，肖恒已有了心理准备，他表现得镇定得多了，拱手回礼道：“末将能在垂暮之年就任一镇都督，全赖主公信重。主公恩情，比山高，比海深，末将谢主公洪恩，敢不粉身以报？请主公、夫人放心就是，有末将在，东平稳如泰山！”
接过委任状，肖恒从容退下，神情自若，只是那微微涨红的脸色，显示了这位将军内心的心情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第三百二十九节 晋升（下）
吕六楼继续宣读命令：“东平陵署廉清处督察欧阳辉！”
“末将在！”
欧阳辉挺身站出，激动得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主公令你接任东平陵署同知镇督兼靖安署总管职务，希望你能尽心协助蓝镇督，整顿靖安治安防务，肃清内外奸邪，保证大都督府和主公府邸的安全！”
欧阳辉接过委任令，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是知道这份任命分量的，同知镇督也就罢了，但靖安署总管一职，职责却是十分重大，靖安署是负责靖安安全的，而大都督府、东平都督府、孟聚的府邸和家人都在靖安，这个职务几乎就相当于洛京的金吾卫统帅一般。
自己能接任这个位置，说明自己已经进入了孟聚绝对信任的圈子里面，总算没有白费自己跟随孟聚的一番苦心。
“请主公放心，末将定然尽心竭力，粉身碎骨以报主公！”
欧阳青青盈盈微笑着，对这个与自己同姓又刻意巴结自己的东陵卫官员，她感觉有几分不同寻常的亲切：“欧阳将军，今后，妾身及阖府的安危，就要拜托你了。”
“夫人请放心就是，末将但有一口气在，任何外敌休想踏入靖安一步，您和主公府邸都将稳如泰山！”
宣读完命令，吕六楼把手中的公文一收：“除此以外，这边还有几份奖赏令，分别是给关山河旅帅、赤城米欢镇督、赤城李都将的，我就不在这里宣读了，恭贺诸位。”
欧阳青青也说了几句祝贺的话，才告辞离去，众将恭送她出去。
回到厅中，一时间，获得晋升的诸位将军都是面露喜色。欧阳辉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他嚷嚷道：“诸位，这是天大的喜事啊！今晚，我们全体去天香楼乐呵乐呵！吕都督，肖都督，蓝镇督，你们千万要给我这面子啊！”
“欧阳老弟言之有理，三喜临门，怎么说也该去庆贺一番。不过，做东的事就不妨交给老夫吧，老夫毕竟是靖安署的正管，这个地主之谊还是该老夫尽的。”
肖恒笑道：“我说蓝老弟啊，你可是欢喜得糊涂了——从现在起，你已是镇督了，靖安署的正管已是欧阳老弟了，你已不算地主了，哈哈！”
蓝正一拍脑袋，哈哈一笑：“是老夫糊涂了！没错，今后咱们都是要在欧阳总管的地盘上混了。”
“哎，二位大人这样说，可是让下官无地自容了。今后，下官还得多有依仗二位大人啊！”
三个新晋官员相视而笑。这时，蓝正想起一件事来，他问吕六楼：“吕都督，主公的这个任命，来得非常突然，我们事先竟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吕都督，你那边可听到什么消息吗？”
吕六楼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这时候，大伙都注意到，宣读完命令后，吕六楼一直没做声，像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的样子。肖恒是个直爽人，直截问道：“六楼老弟，看你的样子，像是有心事？”
吕六楼点头，他望着三人，缓缓说：“按说，诸位升官晋职，这是大好的事来着，我不该在这时候给诸位扑冷水的。但这件事来得太过突然，我琢磨着主公的意思，一时真有点搞不明白了。”
三名将军一愣了下：是啊，这次的晋升来得太过突然，事先一点征兆没有，主公突然就提拔了那么多人，这件事确实有些蹊跷。
欧阳辉大咧咧地说：“我想，该是因为前线打了胜仗，主公心中欢喜，想起了咱们这些留守的老部下们，于是给咱们晋职吧？”
吕六楼摇头：“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刚刚见过从济州回来的史文庭将军，他说，前线的诸位将军，无论是主公的旧部还是新投过来的边军将领，没有一个能得到晋升的。”
听到这话，几位将军都蹙眉。三人都不是官场的雏儿了，吕六楼这么一说，他们也感觉到不对了。官场中人都清楚，有时候无缘无故的天降横福，未必就一定是好事。若是摸不清主公用意的话，搞不好这无缘无故的好事就要变成无缘无故的祸事了。
三人讨论了一番，都是不得要领。肖恒对吕六楼说：“六楼兄弟，咱们都是粗人，主公的心意，咱们确实搞不懂。六楼老弟，你跟主公接触得多些，你来帮咱们分析这事，主公到底有啥用意呢？”
吕六楼垂下了眼帘，他说：“肖老哥，主公运筹帷幄，高瞻远瞩，他的高深用意，岂是我能看得透的？但前线将领不避锋镝，舍生忘死地为主公卖命效死，他们没得提拔，反倒是我们这帮留守后方寸功未立的老部下升了官，这件事，我怎么看都觉得古怪。”
“六楼兄弟说得很是，依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呢？”
吕六楼凝重地摇头，他说：“我听说，南朝那边，最近一直在大力招揽我们主公，南朝已经册封了主公兵部侍郎兼征北将军的衔，但主公对这事一直没有明确表态，也不知到底是何心意。”
吕六楼这样突兀地转换话头，欧阳辉听得一头雾水，他问道：“吕都督，南朝的事，与我们有何相干？”
吕六楼叹了口气，摇头不答，蓝正和肖恒微一思索，都是脸色大变。
肖恒失声道：“难道，主公他想……”
蓝正脸色阴沉，他缓缓点头：“多半是这样了。”
有些事，不是想不到，只是缺人来点拨一下，欧阳辉也不是笨人，看到肖恒和蓝正的凝重表情，微一思索，他也明白过来了：十有八九，孟聚是拿定了主意，准备易帜投南唐了。为了防止留在北疆的旧部们反对，他主动先给大伙升官晋职，以此安抚众将。
厅中鸦雀无声，将军们都是脸色阴沉，谁也不看谁，气氛肃穆得像是要凝固了。
过了好一阵，欧阳辉干咳一声：“这个，禽择良木而息之，天下兴亡，自有气数……反正，那些军国大事的决策，自有主公来做主，主公怎么说，我就怎么办——就是这个话了！”
他站起身，对着吕六楼躬身行礼：“吕都督，请回禀主公，大魏也好，南朝也好，哪边都无所谓，我欧阳辉唯主公马首是瞻，这番心意，还请吕都督代向主公禀明。”
吕六楼点头：“欧阳镇督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不过，你已是同知镇督，已有资格直截向主公进言，你有什么话，直接向主公上奏章就是——肖都督，你想说什么吗？”
肖恒脸露怒意：“我不在乎主公是投南朝还是大魏，我们当军汉的，哪边发饷就给哪边厮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主公投哪边，我自然就去哪边，这没什么好说的！
让我生气的是，主公不应该这样待我！我跟主公，那是过命的交情，主公有什么话，只要他跟我摊开来说明白了，不要说改投南朝了，就算要我赴汤蹈火都没问题！主公为什么不肯直截跟我说，而是这样偷偷摸摸地封我个东平都督？这算什么？”
肖恒愤怒地说：“难道，在主公眼里，我肖恒就是这种人，一个都督官位就把我收买了吗？我们豁出性命来追随主公，难道就为了这个官位吗？”
面对这性烈如火的老军人，吕六楼也只有苦笑。他沉声道：“肖都督，这个只是我们私下的揣测，未必就是主公的真正心意。”
“哼！”
这时，蓝正也站起身，他平静地问吕六楼：“吕都督，我也有这个资格，可以直截向主公上奏章的吧？”
“蓝镇督，您是东平东陵卫的镇守督察，自然有这个资格。只是，您打算要跟主公说什么呢？”
“我要向主公请求致仕了。”
吕六楼一惊，正要说什么，但蓝正打断了他，他淡淡说：“吕都督，你不用再劝我了。我在神和年间就加入了东陵卫，迄今已有三十五年了，经历了大魏的四代皇帝。我领了一辈子大魏皇家的俸禄，抓了三十五年的南唐鹰侯，到老来却要改领南唐俸禄的话，我这把老脸实在没地方搁。
我老了，老眼昏花，老得什么都看不清了。再跟你们说什么忠臣不事二主的话，你们年青人估计也听不下了。其实，在叶镇督的时候，我就该致仕了，现在再走，已是晚了好几年了。”
吕六楼紧紧抿着嘴，听着老人那沧桑的话语，他叹了口气，说：“蓝镇督，大魏朝要完了，这是气数，谁也无法逆天行事，哪怕主公也逆转不了这个大势啊！”
“吕都督，这个我也知道，这大魏朝廷跟我一样，同样也老了。这是个乱世，主公的选择是对的。吕都督，你和主公都是好人，对我这个百无一用的老头子，你们一直很照顾，很尊敬，这我是知道的，我也心里感激。
但是，没办法啊……有些事，实在是没办法的，纵使大魏朝要亡了，我也照样是大魏的皇家东陵卫啊！
就这样吧，大家好自为之吧，我祝诸位在大唐那边鹏程万里，一帆风顺。”
蓝正整了整身上黑色的东陵卫军袍，昂首阔步地向外走去。在这个年纪垂暮的老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昂扬的气势，令人肃然起敬。厅中众人都不由自主地起立，目送着他的离去。

第三百三十节 纷乱（上）
看完手中的信，孟聚叹口气：“六楼把事情办砸了。”
“嗯？”文先生从案前抬起了头：“主公，您说什么？吕都督怎么了？”
孟聚把手上的信递了过去：“先生，你看吧。”
这时候，孟聚心里还真有点郁闷。前些日子里，在对旧部们发布晋升令的同时，孟聚也把自己的打算向吕六楼透露了下，让他有个思想准备。孟聚没想到的是，自己让吕六楼试探一下大家反应，他却把这事给弄成了干脆利落地摊牌。这下好了，蓝正当场上了辞呈，肖恒回家闭门不肯见人了。
事情闹这么大了，孟聚不得不认真地考虑，自己是不是该回一趟北疆，跟留守将领们好好沟通一番了。
那边，文先生却已看完了信函，他微微蹙眉：“吕都督还真是个急性子啊——不过，事情摊开来说也有摊开的好处。都督您怎么打算呢？莫非是想回北疆一趟？”
文汉章这家伙还真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了，孟聚点头道：“我确有此意，先生可有什么见解？”
“主公，学生倒是觉得，让事情冷一下，未免不是更好的处理办法。”
孟聚微微蹙眉，他沉声说：“但是，宇正兄要跟我闹辞职了。”
文先生叹道：“主公，对蓝先生那边，主公您最好不要报太大希望了。这不是意气之争，也不是误会，这是明明白白的义理之争。蓝先生跟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他有他的原则，既然他已经表明了态度……学生想，他怕是不会改变主意的了。”
孟聚默然。他走到窗前，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蓝正那张端庄而严肃的脸，他还想起，当年自己受伤卧床在家养病时候，是这位老人冒着巨大的风险保护了自己。
“孟督察，靖安东陵卫绝不会抛弃一个尽忠职守的优秀军官，我不能接受你的辞呈！非但如此，将来我退休时，我还要向新镇督推荐你来担任靖安署的总管！”
耳边回响着老人严肃的声音，孟聚心潮澎湃。他回过身来，对文先生说：“这份辞呈先不要批，先生帮我拟文，挽留宇正兄，我亲笔给他去信。”
“学生遵命。但主公，有些事情，确实不能勉强的，既然蓝先生不识大势，一心愚忠于鲜卑鞑虏，那我们也没必要……”
“尽力挽留。”孟聚打断文先生，他说：“宇正兄是汉人，他不会愚忠于朝廷，他只是尽忠自己的职守……忠于自己的人生罢了。
对他来说，如果这样屈服了，那等于否认了他这几十年的事业，等于否认了他的一生，等于说他这几十年在东陵卫里的奋斗和牺牲都是无意义的。人活到了最后，那就是为了一口气活着了——算了，文先生，这是我们东陵卫的心情，我们武夫也有武夫的骄傲，你不懂的。”
看出孟聚的情绪有些激动了，文先生不好再说，低头应是，开始写挽留信，而孟聚则开始处理手头的帐表，盘算最近的库盈。虽然参文处有专业的账房幕僚来帮忙处理这些账目，但孟聚发现他们的算数能力还不如自己，经常会出现错算、漏算的问题，所以孟聚已经习惯把报上来的账本复核一遍了。
他正在忙乎着，却听到文先生那边“咦”了一声，孟聚听见文先生说话道：“主公，打扰您片刻：冀州江都督那边有份呈文，请您过目。”
孟聚没抬头：“稍等下，等我把这条账目算完……”
文先生加重了语气：“主公，这份呈文很重要，学生斗胆请您立即过目。”
“冀州那地方，现在人影都没几个，江海能有什么大事报告？”
说着，孟聚还是搁下了手中的笔，他看到文先生的表情严肃，心里打了个突：“不会吧？难道真有什么大事？江海？他说什么了？”
“这个，主公您还是亲自看吧。”
说着，文先生递过来呈文，孟聚接过来，翻开只看了开头第一段，他顿时头皮发麻，有种头发一根根地竖起来的刺激感。
“……臣有闻天行有常，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北漠鲜卑狄酋逞兵横器强，致神州血流漂杵，盗我华夏神器，奴我炎汉子裔，始肇大魏……人有寿数，百岁而亡；国有气运，罕有三百年之朝。百年间，狄魏凶德相仍，累世暴殄，庙堂皆豕鹿之奔，四野有豺狼之叹，近更有天夺其魄，宗室互弑，手足相残，刀兵蔓延，祸至中原涂炭，万民流离，此乃乱离崩纷之象，兆狄夷气数当衰，汉统当兴。
春秋大九世之仇，小雅重宗邦之义，大唐上继刘汉正朔，恰逢明君在位，顺命起兵，秣马厉兵，顾瞻山河，气吞万里如虎，掩有天下之势已现。
微臣不避刀镬，斗胆进谏：主公身为炎汉遗裔，神明华胄，英武盖世，岂能匍匐犬羊之下？倘能顺天应命，建光复第一殊功义举，非但无愧列祖列宗，更能福泽子孙，光耀千秋，彪炳万世……”
孟聚把呈文一合，问文先生：“这份文，是怎么递上来的？”
文先生明白孟聚的意思，他查了一下登记册，道：“江都督没走密函，是驿邮递上来的公文，参文处那边是公开的……估计有不少人看过了。主公，需要下噤口令吗？”
“噤口令？这玩意的唯一用处是让消息传得更快些！”
孟聚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怒气冲冲得象头被困在笼中的狮子。选择南唐还是北魏，这关系东平军上下的生死存亡。对这种战略大计，自己至今不敢做任何表态，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江海倒好，他大嘴一张就帮自己做主了。
孟聚骂道：“此獠狂妄，实在太过狂妄！”
文先生默然，他蹙着眉头想了好一阵，缓缓道：“主公暂且息怒，江都督的这份呈文，其中或许还有更深用意……未必就一定是坏事来着。”
“深意？我呸！那厮分明是起了贰心，想向南朝那边卖好，到时候向南朝邀功请赏，说东平军之所以能举义反正，全是因他江某人首倡推动的，功劳莫大～我呸！”
听得孟聚骂得诛心，文先生不禁莞尔，然后他很快敛了笑容，肃容道：“主公神目如电，针砭入微。江都督上这份呈文，肯定是有他私人利益的，这是毫无疑问的，但说要在南朝那边跟主公抢功，江都督怕是没这个本事——只要东平军肯易帜，主公您身为东平军统帅，您的这份定鼎之功，那谁也抢不去的。
学生倒以为，江都督这份呈文，对主公来说，未必就是坏事了。”
“嗯？怎么说？”
“投石问路！”
文先生说得隐晦，但孟聚却是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了。
一直以来，孟聚一直不敢公布自己的政治主张，是因为他存在着很大的顾虑——压力不单来自政治上的考量，也有来自舆论、道德上的压力。
现在，孟聚的势力已经滚雪球一般膨胀到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地步，一个囊括六镇五州三郡的政治实体，数百万的民众、数万士兵、数以百计的军队将领和地方文官——东平军，这已经不是孟聚一个人的东平军了。
虽有胡汉之别，但世人还是很看重“忠义”品格的。在世人看来，孟聚从一介边疆小军官成长到了六镇大都督的高位，大魏皇室和朝廷对他确实不薄了，这番栽培之恩是没法抹杀的。倘若孟聚主动投南朝的话，大家就算嘴上不敢公开说，心里肯定也会嘀咕的：“这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形象舆论这玩意，很多时候屁用不顶，但有时候又是威力巨大，尤其是对一个军阀来说，一个好的形象至关重要。如果有个“言而无信卑鄙小人”的名声，怕是部下的忠诚度都要刷刷地往下掉的。
所以，举义易帜，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稍有差错，那就会是身败名裂的下场。正如大家都在观望等待孟聚表态一般，孟聚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部下的态度，试探众人的心意——这是个很微妙的博弈过程，因为不明白部下的心意，孟聚不敢表态；也因为不清楚孟聚的心意，部下们也是不敢吱声，麻杆打狼两头怕，大家谁都不敢轻易踏出那一步。
就在大家都在观望的微妙时候，江海第一个站出来，鲜明地亮明了态度，这就有力地支持了孟聚——有江海这个炮灰冲在前头放出风声兼做榜样，孟聚就可以看到大家的反应，也方便引导舆论形成声势。
可以料想，江海第一个出头表态，接着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跟上……当部下官员们众口一声，形成大势以后，孟聚顺势而为，那压力就会轻上很多了。
……

第三百三十一节 纷乱（中）
“文先生，该怎么处置这份呈文好呢？”
“主公，最难的事，江都督已经帮您做了，最大的风险，也是他替您承担了。接下来，主公您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以静观其变就好了。”
“江海这家伙，还真是个魔鬼啊。”孟聚心中泛起了隐隐的惧意。这个部下完全看穿了自己的心意和打算，也看出了自己处境的困窘和为难，现在，他公开表态，卖好了南朝，也帮自己打破了僵局。自己虽然恨他狂妄，但却不得不承认他这个首倡举义的功劳！
真是想得绝了！
……
接下来几天，正如孟聚和文先生估计的那样，冀州都督江海的上书很快被泄露出去了，事情以惊人的速度在东平军内部传播开来。
“冀州江都督给主公上书，他进谏主公该易帜投南唐去！”
“啊，竟有这样的事？那主公怎么说？”
“主公没批复，那份奏折被搁起来了。”
“这么说来，难道主公真的是想……”
秘密谈话一般到这里就停止了，双方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都是若有所思。
这几天，济州安平城的气氛很是诡异，明面上，文武官员都是照常上衙办公理事，但私下的议论和串联却是接连不断。江海上书，这成了大家最近议论的热门话题了，官员们最关心的，还是对江海这份胆大包天的公开上书，孟聚到底会做如何答复？
在众人翘首以待的期盼下，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对江都督的提议，大都督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没表示赞同，也没表示反对。
表面上看来，对于江海的提案，孟聚像是保持了中立不偏不倚，但能在东平军中混到高层的，没一个是智商低下的人物，大家都明白其中关键。
不管跟朝廷闹得如何僵，但现在，孟聚还是大魏朝的太子太保兼六镇大都督，南朝还是东平军名义上的敌人。现在，有人公然宣称要投敌，对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大都督居然不严加斥责，这本身就够表明了大都督的心意了。
又过了两天，孟聚还是没有什么反应，这时，哪怕最迟钝的将领都明白孟聚的心意了。
到第五天，第一个模仿江海的追随者终于出现了。来自边军的熊罡旅帅上书，他声称，从传说中的上古三皇五帝一直到刘汉朝，这天下都一直是汉人的。大魏朝和鲜卑人都不过是窃取中原的蛮夷罢了，他们倚靠屠杀和恐惧统治了天下三百年，对汉人欺压奴役，诸多歧视和压制，任意剥削搜刮，鲜卑鞑虏乃是每个华夏汉人的死敌，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恰逢南朝北伐的难得机会，东平军该与南朝联手，将鲜卑朝廷彻底灭亡，让他们彻底死绝，匹马不得出塞！
当然，大家都理解熊旅帅愤怒的缘由，毕竟这位将军没招谁没惹谁，好端端地呆在自家营地里，结果却被金吾卫偷袭打伤绑架了，他的同僚高飞旅帅更是被金吾卫杀害了。倘若不是孟聚反应强硬营救了他，他说不定就要死在金吾卫手上了。有着这番经历，这位将军对鲜卑朝廷当然不会有什么好感了，语气激动也是在所难免的。
距离熊罡旅帅上书不到半个时辰，第二个追随者也出现了。王虎旅帅上书，他说自己这几晚夜观天象，发现“客星犯紫薇，太白日出，七曜相冲，中分于洛”。奏章里，“学究天人、知识渊博”的王虎先生声称已参透了这天地异象中暗藏的玄机：明明白白，这分明是兆示江北皇朝气数已尽，很快就会衰落灭亡嘛！
王虎旅帅在奏章里很严肃的表示，本来天机是不可泄露的，只是因为这次关系太大，出于对主公的忠诚，他实在不敢隐瞒这番天机，冒着受天谴折寿的风险向主公报信，希望主公早作筹划以应变，勿要辜负了他的一番牺牲和心血。
看到王虎的呈文，孟聚乐得满地直打滚，差点没给笑断了气。他捶着桌子喊道：“王虎的师爷到底是谁？这家伙真是太幽默了，哎，王虎这流氓还能夜观天象，还钻研了星相十几年咧……这家伙现在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对了吗？”
事实证明，孟大都督还是低估部下的幽默感了。在王虎之后，齐鹏旅帅也紧随着上书了。不过，他上书的方式可跟旁人不同，那本脏兮兮的羊皮封小册，脏旧破烂，文字模糊，字迹跟鬼划符一样潦草，孟聚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懂。
“我说齐鹏啊，你给我弄的这是什么啊？”
“这书的名头可是非同小可，主公您可坐稳别吓着了啊！”
宽袍大袖，高冠巍峨，手持白羽扇的齐鹏专家一字一句地说：“微臣沉浸上古典籍研究，精研此道三十年，可以断言，此书就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器——河图洛书！”
孟聚差点没被茶水一口呛死。
“我说老齐，你弄这谁都看不懂的鬼画符玩意给我——算了，咱们直爽点说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著名的甲骨文、金石研究学家兼考古学者齐鹏先生表示，主公日理万机，无暇顾及学术研究，自然无法体会这河图洛书的精深奥妙之处。但无妨，他已经帮主公考究出来了，河图洛书上明明白白写清楚了几个字：“天亡大魏朝！”
“河图洛书乃上古神器，乃我华夏定鼎圣物。神器有灵，鞑虏腥臊玷污中原之时，一直深埋底下，三百年间不见天日，却是恰好于南朝北伐之时出世，这分明兆我汉统复兴在即，狄酋气数已尽。末将特将此圣物献于主公，还望主公擅加珍藏，待我汉统真命天子之出，以为镇国神器。”
说完这一番话，齐鹏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抹着额上的冷汗，显然要背诵这么长的一段文言对他来说也是很吃力的事。
孟聚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他用两只手指拈起那本脏兮兮的小册子，问：“老齐啊，你真以为河图洛书就是一本书？”
齐专家顿时惊慌失措起来：“啊，不是吗？既然叫书，那这样肯定没错了吧？”
“滚！”
看着齐鹏屁滚尿流地向外逃窜，孟聚又叫住了他：“回家以后，把你的师爷给打发了吧，那家伙比你更不靠谱，你迟早要被他坑死的！”
平心而论，齐鹏、王虎等将领忽悠得虽然不怎么成功，但孟聚觉得，他们的态度还是很认真的，起码还是认真请教师爷背了一通东西才敢来见孟聚。没想到，孟聚刚骂完齐鹏不靠谱，他马上就迎来了一个更不靠谱的客人了。
“孟老大，我死去的阿爷给我托梦，说是大魏朝要完蛋了，咱们赶紧投南朝那边去吧！”刘真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孟聚面前，见面的第一句话就说是这个。
孟聚哭笑不得：“我说刘胖子，你也太偷懒了吧？你看看人家，献国宝河图的，有观星象撰文的，有上讨胡檄文的，你给老子来一句空口白话阿爷托梦就算完事了？”
“呃，老大，人家不是起居八座镇守一方的大员就是手掌兵权的重将，身边也不缺幕僚帮着出谋划策写文章，咱只有孤零零一个人，当然不能跟人家比了。这个简陋了些，您就将就讲究，宽容一下吧～～”
“这个——倒也是实话。胖子，从靖安一路过来，路上辛苦了吧？一路可还顺利？”
“呵呵，托孟老大您福了，道上倒还平静，也没遇到乱兵流匪啥的，就是看着太荒凉，驿道上人烟稀疏，没有以前那么热闹了。”
孟聚心中慨叹，边军叛乱的兵灾虽然已被平息，但北地州郡要想恢复过往的繁荣，没有十年八年的努力还是办不到的。自己作为北地的统治者，所能做的，也就是尽力守护好这片土地，莫要让民众再受兵灾劫难吧。
孟聚问起刘真到济州的来意，后者顿时抖擞起了精神，很认真地说：“老大，我是上您这跑官来了！我听说了，老大您现在的地盘老大了，占了好几个州府。这么大的地盘，总得有些靠得住过的人来帮忙管事吧？老大，咱老刘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吗？用咱，绝对靠得住的！”
“刘胖子你想当官了？当初在靖安那边，我可是问过你的啊，问你是否有兴趣进仕途，但你那时候可是说当官太累了，没意思，还不如专心吃喝玩乐好，现在怎么想着要当官？可是手头紧缺银子了？”
刘真不好意思地说：“老大，钱俺倒是不缺。不瞒您说，那两年跟您混，大家都知道我跟您是旧识，黑白两道都给我些面子，我也攒了点小身家，这辈子的吃喝是不愁的了。
但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整天吃喝玩乐，嘻嘻哈哈，一点正经事没干，那也怪没意思的。我闲得整天要数树叶了，觉得骨头都酥软了，身上净长膘了。这样的日子，好像还不如当年我在靖安署当小军官出去查案子来得快活哪，虽然累点，但日子过得好像很有趣，不像现在这般死气沉沉的样子。
我媳妇说了，我是天生的忙碌贱命，享不了太平闲逸的福。”
“是啊，一个大男人，整天闲逛着无所事事，那确实也不是个事。那你想要个什么职位呢？是从军，还是从政，或者还是当东陵卫武官呢？”
刘真挠挠脑袋，随意地说：“这，随便老大您安排吧。您看着哪个省缺个都督或者巡抚啥的，尽管派我过去好了，我无所谓的——呃，那些太偏僻太穷的省份可不行，最好是有吃有喝有钱捞还出美女的地方，那才是最适合咱特长的！”

第三百三十二节 纷乱（下）
孟聚差点被茶水咽死——这胖子的胃口也太大了吧，在家养了两年膘，出山就要任一省都督，这仕途的起点也太吓人了。
“胖子，你的胃口也忒大了。哪里都不缺都督，你就别白日做梦了！”
刘真叹口气，失望地说：“这样啊？既然都督的位置没空缺，那给我个郡守、太守之类也可以，实在不行的话，找个富裕地方让我做个知府也凑合了。”
“没有！无论是太守还是知府，统统没有！”
“呃？老大，你该不是想让我去哪里做个县令吧？这么小的官，太丢脸了吧？先声明啊，我是坚决不肯做的。”
孟聚哭笑不得：“我说胖子，你还真别小觑了一县知县，那可是要掌握上万户民生计的父母官来着，是掌印的正堂官，就算你想当个知县，我还真不敢放心呢。
这么说吧，要从军，你就从队正做起，老老实实流汗流血杀出个功名来；要从政，你就从一县主簿做起，先看看人家是怎么施政治民的，学上个一年半载，我才敢用你；你若是要干回老本行东陵卫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找个地方当个副总管什么，也方便你继续吃喝泡美女。”
听说自己只能当个队正或者主簿，刘真的一张胖脸顿时垮了下来——来之前，他的目标可是瞄准都督、巡抚这些高官的，现在连个知县都当不上，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吧？
他哭丧着脸：“老大，您也太偏心眼了，大家当年都是跟您一起混的手下，吕老哥现在都当了开府镇帅了，虎子齐鹏他们混得最差的都当了旅帅，我只能当个队正的话，那出去怎么见人啊？主公，你不是在故意欺负俺胖子吧？”
“瞎，胖子，你别光看着吕都督如今当镇帅风光，当年他跟着我出击武川、出塞打魔族、硬磕拓跋雄，他的功名都是一刀一剑厮杀出来的，身上光是疤痕就十几道啊。还有虎子、齐鹏他们，跟着我南下支援慕容家，三百人就要硬磕边军上万精兵，那一夜黑咕隆咚的，从半夜杀到天亮，死的尸首垒得成了墙，鲜血流淌了足足几里——我部下的将军们，哪个不是提着脑袋挣下的功名？
胖子，你不要光看着他们在人前的风光显摆，也要看着他们在人后流血的凄惨啊！”
知听说从军之路如此凶险，刘真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那算了，我不从军，坚决不从军。我还是当文官吧——孟老大，这样吧，您当那么大官了，身边总要有个人跑腿传话什么的吧？我就给你干这活如何？”
“这没问题，我身边还缺个跑腿的管事，你既然有兴趣就先做着吧。回头我问问文先生，有什么合适的官给你设一个。”
孟聚很爽快地答应下来了，他心中有数，照刘真那惫懒性子，那些军国大事肯定是不能交给他办的。不过胖子毕竟是跟自己的贫贱之交，忠诚还是靠得住的。自己身边没个可靠又能干的跑腿人，一些私密的小事还真是不方便。反正自己地位这么高了，身边就算养上一两个逗趣的弄臣，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两人说完正事，开始闲聊起来：“孟老大，刚才在您的侯见室那里，我可是见到了一个美女，那女娃子又白又靓，好漂亮哦！老大您不介绍我认识一下？”
“美女？”孟聚愣了下，他想了下，还真没发现什么跟美女有关系的事务：“是柳空琴吗？”
刘真大摇其头：“不是，不是！柳空琴我是认得的，不是她。”
“嘿，那我就不知道是谁了。”
被刘真这样说起，孟聚倒也起了好奇之心。他唤来侍卫：“今天是否有个年青女子来找我？”
侍卫低声说：“主公，那女子找您，已是第三天了。她已经连续三天在侯见室那边守着了。”
“啊，那你们怎么不通报？”
“主公，那女子不肯表明自己身份来历，我们问她来求见何事，她又不肯说，只说是主公您的旧识，有要事求见主公您。
这种人，我们每月都要遇到几十个的，他们都说是主公您的老朋友，有人甚至说是主公您的亲人、族人，其实有的是想来打秋风的骗子，有的是想来告状伸冤的。倘若每个求见人都通报的话，主公您啥事都不用干了。侍卫队有规矩，为了主公您的安全，凡是身份来意不明的，一律不给通报，免得打扰了主公您清静——抱歉，我们自作主张了，请主公恕罪。”
孟聚明白侍卫们的苦衷：“明白了。但这个女子，还是带进来吧，她能在我门口守上三天，应该确实有什么事，不是无聊来捣乱的。”
“是，我们这就出去带人，主公请稍候片刻。”
孟聚在厅中看了一阵折子，只听踏踏的脚步声响起，侍卫们领着一个靓丽的女子进来了。那女子身材高挑，肤色白皙，容色秀丽，一身皂色武士装打扮，腰间系着一把长剑，发髻在脑后绑了一条马尾，显得干脆利索又英气勃勃。
见到孟聚，她拱手行礼道，笑颜如阳光般灿烂：“孟大都督，洛京叶府一别，已是一年有余了，阁下别来无恙？”
见到那女子，孟聚一震，但马上恢复了平静。他起身还礼道：“贵客远来，下面人不知道，多有怠慢失礼，孟某致歉了。沈参事，快快请坐——来人，快上茶来。”
来人竟是那个沈家女，北府的洛京司参事沈惜竹！
两人分了宾主靠近坐下，孟聚屏退了左右，说：“沈参事，你来见我，只需报上接头暗号就好，下面人自然就马上通报了，何必在外面等上几天呢？这样怠慢了贵客，我心中如何能安？”
沈惜竹笑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接头暗号是什么？”
“暗号是——嗯？”孟聚微微蹙眉：“沈参事，这怎么回事？北府派你来联络我，却没给你暗号？这不会吧？”
沈惜竹展颜一笑，但孟聚能看出，她的笑容中藏有几分落寞。比起当日在洛京见面时，她的眉宇间多了些憔悴和疲倦。
“大都督，实不相瞒，妾身已不是北府洛京司的参事了。”
孟聚沉静地望着面前的女子，不发一言。
沈惜竹自嘲地笑笑，细细的眉毛好看地蹙了起来：“妾身已被北府开革了。所以，妾身此次前来，不为北府而来，纯为自己而来，有一私事相求大都督，还望大都督能伸出援手。”
说话间，沈惜竹很自然地侧过身子靠向孟聚，一股馨檀的女子体香传入孟聚鼻中，令他心神微荡。他后仰身子，说：“沈参事——呃，沈小姐请说就是，大家相识一场，也是缘分。沈小姐有什么难处，倘若孟某有能尽力之处，自然会帮忙的。”
看到沈惜竹脸露喜色，孟聚急忙说：“当然，我虽然坐这位置上，但很多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就算，还得跟大家商量的。一些有违义理的事，我也是不能做的。”
孟聚与这位沈参事交往不多，两人不过在洛京郊外和叶府有过一面之缘，孟聚知道，这女子相貌秀眉，但是心性蛇蝎，杀伐无忌，孟聚对她很有几分忌惮，听到她求助，他实在不敢轻易答应，急忙加上几个条件限制。
沈惜竹微笑地望着他，仿佛已经看透了孟聚的心意：“大都督请放心，妾身所求之事，完全是大都督能办到的，也不违义理，大都督放心便是。”
孟聚颌首：“既然如此，就请沈姑娘明示在下吧？”
“大都督高义，妾身在此谢过了。听闻大都督尚未大婚，只纳了小妾一人，正妻之位尚且空缺？”
孟聚一愣：“是，我出征在外，小妾留在东平老家了。”
听到孟聚的回答，沈惜竹巧笑如嫣，像是松了口气，她脸色微红，低着头轻声说：“这样就好。妾身斗胆冒昧，有意向大都督做个冰人，向大都督介绍一位闺秀为大都督良配。”
听说是介绍老婆，孟聚顿时轻松下来。他笑道：“沈姑娘你介绍的闺秀，那肯定是千里挑一的高贵淑女，孟某一介武夫，粗陋不堪，只怕耽搁了人家……”
“大都督，且容妾身说完。这位姑娘，出身江南的顶级豪门，门第高贵不亚于皇室，她家族既富且贵，枝叶繁茂，权倾朝野。这位闺秀年方十八，容貌秀丽，温柔娴淑，德言工容皆佳，更兼兰心蕙质，才貌双全，无论家世、容貌、才能都是无可挑剔。倘若大都督能娶此女为妻，对您的事业肯定助益不少，不知大都督意下如何？”
孟聚听着，他的眉头渐渐蹙起，眼神疑惑。他狐疑地看着沈惜竹：“沈姑娘，你所说的这位名门闺秀，该不会就是……”
沈惜竹站起身，对孟聚屈膝道福。在孟聚的注视下，她轻垂琼首，粉脸通红，不敢抬头与孟聚对视，但那声音却是异常坚定而清晰的：“大都督明鉴，正是。妾身冒昧，不惧世人嘲笑，请求自荐为大都督正堂夫人。求大都督不弃妾身蒲柳之姿，娶我为妻。”

第三百三十三节 联姻（上）
饶是孟聚一向自认为见多识广、阅历丰富，骤然听到沈惜竹的要求，他还是深受震惊，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他才讷讷地问：“为什么？”
沈惜竹粉脸绯红，她很认真地说：“如果妾身说自从洛京见面，妾身对大都督就一见钟情，自那以后，妾身一直仰慕大都督，日夜思念，以致不能自已，主动上门求嫁——这样，不知大都督会否相信？”
孟聚也很认真地想了一阵，然后他摇头苦笑：“虽然我自信相貌还算过得去，但肯定没到那种倾国倾城的地步，能让姑娘一见倾心，而沈姑娘你怎么看也不像花——呃，那种很世俗的女子，所以，这种拉低你我智商的话，大家还是不要再说了吧？”
沈惜竹嫣然一笑。孟聚的用词她有点搞不懂，但那意思却是明白的，她再次屈膝道福：“正是如此，大都督不但英武，聪慧明睿亦是远超常人。在大都督面前，妾身不敢以虚言欺之。大都督，您是北魏最大的镇藩，将来归顺大唐以后，您恐怕亦将成为大唐最大的镇藩了。”
孟聚摇头，他笑道：“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将来倘若大唐能一统天下，让万民得享安乐，那孟某也乐意解甲归田，归隐山林，耕读养老，去安享太平盛世。”
“大都督有意功成身退，高风亮节，委实令妾身景仰。只是即使大唐收复了中原，北方边患依然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大都督乃天下闻名的抗魔名将，镇守北边的擎天巨柱，即使您想要解甲归田，陛下也肯定要挽留的，大都督想要退隐山林，只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姑娘这是恭维我了。大唐名将如云，猛士如雨，哪里用得上我这个前朝旧人？话说了，就算我成了大唐的镇藩，可这跟姑娘今天的来意又有何关系呢？”
“大都督，您在北府任职，我们沈家的情况，您也是该了解一二的。我沈氏先祖创建北府，百年间群贤辈出，历代曾出过宰相、尚书、断事官、大将军、御史中丞，根基深厚，人脉遍布朝野军政，与皇室同气联枝——不是妾身夸口，要说底蕴丰厚，人脉畅通，除了皇室以外，我们沈家在江都若说第二的话，那还真没人敢称第一了，与我们沈家联姻，绝对不会有辱大都督您的身份。”
孟聚连忙谦逊道：“沈小姐言过了，倘若能有机缘，那该说是孟某高攀才是。但孟某也奇怪，象贵府这样的簪缨世家，怎会看得上孟某这样的粗陋武夫呢？要知道，我在大唐那边既无人脉也无根基，完全是一个外来户。江东世家，最重门第，你们怎肯与一个北地的降将联姻？”
“大都督，您何必妄自菲薄呢？您虽非世家门阀出身，但您拥有更真实的东西，那就是实力！大都督，您是当世第一名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拥兵十万，是北地最大的实力军阀，坐拥六镇五州三郡之地——这样的身份，与我们沈家堪当门当户对了。我们两家联手的话，对大家都有莫大的好处。”
孟聚还是摇头，虽然沈惜竹竭力强调自己很有实力，但他还是委实不怎么敢相信。他当然知道自己有些实力，但自己崛起不过区区数年，坐拥数州、几万兵马的实力，放在常人眼里是很了不起了，但若是放在那些积累数百年世家豪门眼里，估计——也就跟个山西煤老板在摩根、洛克菲勒家族眼里差不多吧。如果说摩根家族的哪位千金看中了煤老板的“实力”，主动跑去山西向他求婚，这种事，孟聚喝得再醉都不可能相信的。
他琢磨了一下，问：“沈小姐，今天你所提之事，是贵府家主的意思吗？”
沈惜竹娇躯微颤，她侧过头，笑道：“当然，妾身既然亲身前来了，难道我们沈家的诚意还不足吗？对这个，大都督为何还要怀疑呢？”
但这时，刑案官出身的孟聚却是立即看出来了，那一瞬间，沈惜竹眸子微微一缩，眼神不由自主地回避了自己——她在撒谎吗？
孟聚不动声色，他问道：“姑娘的诚意，我自然是明白的。但我们这样私相授受，似乎并不合乎礼仪，传出去对沈小姐您的清誉也是有损。婚嫁大事，还是要讲究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的，不知贵府正式的说亲媒人什么时候过来呢？”
沈惜竹愣了一下，她丹唇轻启，嗫嚅几下，强笑道：“这个……大都督，这次的事，与您所想的，略有些不同。沈家是朱门世家，有些面子还是要讲究的，我们不便主动向大都督您提起婚事。所以，这次就要委屈大都督了，婚事必须由您主动，得劳烦您聘请媒人向我们沈家说亲。”
孟聚蹙眉，他直言不讳地说道：“沈姑娘你这样说，我就有点搞不明白了，既然是姑娘您主动向我提起了婚约，那由贵府来提亲，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有何不便呢？”
沈惜竹默然，过了一阵，她躬了身子，说：“此事微妙，确实不便对外人说起，但既然大都督心有疑惑，妾身也不敢隐瞒，还望大都督能帮我们保守秘密，勿对外人提起。”
“姑娘放心便是了，孟某的嘴一向很紧。”
“如此，妾身先行谢过了。正如大都督所知，我们沈家在江都的势力很大，在朝野军政各界都有深厚的影响力……”
沈惜竹一再强调沈家很强大很牛逼，孟聚听得实在腻味，他沉声说：“贵府是乌衣世家，权倾朝野，此事举世皆知，姑娘也不必特意强调那么多次吧？”
沈惜竹回眸深深望了孟聚一眼，她轻声说：“不，大都督，您并不明白妾身的意思。
我们并不想弄权，但出于人之常情，总是免不了要给自家子弟一点照顾，就这样几百年一点点地日积月累下来，门生又收门生，子弟又繁衍子弟，三百年的世家，三百年来积累的人脉和财富，不知不觉间，我们的门生故吏已是遍布朝野。
沈家到底有多少力量，在大唐军政两届中到底有多少人是沈家的子弟，掌握多少财富和生意，不要说外人，妾身想，只怕现任沈家家主都说不清楚。大都督，您也是北朝官宦出身，你该能想到，在朝廷中，这样的力量意味着什么？”
一瞬间，“功高震主”四个字闪过孟聚的脑海，他沉声说：“我明白了——这确实是个很麻烦的事情，沈姑娘，在这件事上，你们就不如叶家聪明了。”
孟聚有些明白沈惜竹的意思了。他以前听易先生说过，沈家在南朝的处境，跟叶家在北魏的处境有点相像，又有很大的不同。两家同为瞑觉世家，但叶家一心一意只管培养暝觉师，平时很少过问朝政；相形之下，沈家在南唐就显得高调多了，沈家的子弟、门人大批地出仕，在南唐的北府、兵部甚至江都禁军，沈家都拥有很大的影响力。沈家不但插手朝政，也插手军权，这样的做法，是很招皇室忌讳的。
沈惜竹叹了口气：“大都督说得对，叶家真是做得比我们聪明多了，他们只负责培养暝觉师，其余闲事一概不理，显出一派浮云游鹤的样子，大魏也好，大唐也好，拓跋也好，慕容也好，无论谁得天下都得笼络他，他们本身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我们沈家，麻烦就麻烦在我们插手太多了。”
“呵呵，沈姑娘能意识到这点，那还为时未晚啊。”
“呵呵，太晚了。当我们先祖发现不对时候，那时，沈家的势力已是根深叶茂，尾大不掉了。沈家子弟太多，良莠不齐，行事又张扬，招惹了不少仇家，我们便是想退也不好退了——大都督，您也是身居高位之人，您该明白的，夺取权力固然很难，但掌权之人要想安全地全身而退，这恐怕更难了。”
孟聚微微颌首，对这点，他是深有体会的——就像自己这走上军阀道路这样，那是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一旦自己想放弃权力退下的话，自己的仇家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大魏朝廷也不会放过自己，就连自己麾下的将领都不肯答应的。在这条道路，自己没别的办法，只能身不由己继续前进，击败一个又一个挡在面前的敌人，追求无止境的强大。
“那么，贵府是怎么把这件事解决的呢？”
“后来，我们沈家的先祖与皇室秘密磋商数天，最后达成了秘密约定，沈家子弟只能在江都朝中发展，而大唐各地的地方官府和军镇，我们不能插手。一百多年来，历经七代家主，我们沈家一直都与李唐皇室都保持着这个心照不宣的默契。”
孟聚恍然，心想这解决办法倒也巧妙。沈家不能插手地方军政，那他们就掌握了不了真正的兵权和地盘，没法打下根基来，他们在朝中的势力再大，那也不过是无根浮萍，顶多也就一个权臣罢了，对李唐社稷构不成威胁。

第三百三十四节 联姻（下）
南唐的这件秘辛是很有趣，但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孟聚微一思索，已是明白其中诀窍了：当初沈家与李唐皇室约定，除了江都以外，沈家不能在大唐境内发展，但可没说到沈家不能在大唐境外的地域发展啊！对淮河以北的北魏敌境，沈家要发展的话，这并不受当初约定的限制，也不算沈家毁约。
当年定约的时候，北魏国势强横，兵窥江淮，南朝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定约的沈李两家先祖应该都想不到，百年后，南唐竟有势压江北，一统天下的机会。
孟聚饶有兴趣地望着沈惜竹：“沈小姐，虽然当时的约定并没有谈及淮河以北的大魏地域，但不管怎么说，你们沈家与我联姻的话，这还是有违约的嫌疑吧？毕竟，不久以后，我很快会投入大唐旗下了。”
沈惜竹答得飞快：“没错，但现在，大都督您还没有正式易帜，您还是北魏的太子太保呢！”
孟聚愣了下，然后，他苦笑道：“我明白了！”
他确实想明白了，现在，自己易帜在即，这是最微妙的时候。把北地最大也是最强的军阀争取进南唐的旗下，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功劳，不但自己部下的江海要争这个功，连沈家都为此动了心。
这是最难得的时机了，倘若沈家能抢在易帜之前与自己联姻的话，沈家不但多了一名军阀女婿，填上了他们最缺的武力和地盘的短板，实力剧增，更妙的是，连皇室也没办法指责他们违约——相反，他们还有功于南唐社稷呢！
为了帮大唐争取在北国手握重兵的大将，为了襄助朝廷的北伐大业，沈家不惜派出嫡亲女儿远嫁北方蛮荒，笼络孟大都督反正，这是多么可贵的牺牲！这是光明正大的事，哪怕摆到朝廷上讨论，南唐皇帝李功伟都没办法说什么。
但孟聚还有疑惑：“沈姑娘，贵府这样，虽然道理上也说得通，但实情如何，大家心里都该是有数的吧？你们这样取巧，难道就不怕激怒了仁兴陛下吗？要知道，天下并非所有的事情都能靠讲道理解决的，尤其是对上一个皇帝，他怕是世上最不需要讲道理的人了。”
沈惜竹黯然，她低声说：“是的，我们清楚这个风险，但没别的办法，因为是陛下自己先违背了当年的约定。我们必须这样应对，以为自保。”
“啊，陛下先违约了？这事又有什么说法呢？”
但这次，沈惜竹不肯说了，她说：“此事现在还是机密，倘若大都督您答应了婚约，我们真正成为一家人后，我们才能将此事告知您。大都督，对于此事，不知您是怎么考虑的呢？”
孟聚叹道：“沈小姐，您门第高贵，国色天香，才貌双全，孟某对您也一直心中倾慕，您愿意下嫁，孟某深感荣幸，求之不得。
但正如你我都清楚的，这桩婚事，不光是你我之间的事，而是一桩政治联姻，关系到我们东平军将来在大唐朝中如何立足的问题。所以，这么大的事，仓促地做出决定，那是不可能的。这点，还望你能明白。”
沈惜竹神色一黯，她垂下头来，久久不说话，一缕披散的秀发遮住了她白玉般秀丽的脸颊，也遮住了她的眼睛，那楚楚可怜的凄婉，让孟聚心头一软，几乎就要开口答应她了，但这时，沈惜竹疯狂砍杀自己未婚夫的一幕从孟聚脑海中掠过，他心中一寒，还是硬起了心肠，以沉默应对。
良久，沈惜竹抬起了头，她对着孟聚宛然一笑：“大都督说得很是，这是大事，确实不该仓促决定的。”
她的笑容十分纯净，脸颊如白玉般发着淡淡的光，漆眸流转间，这女子有一种夺人心魄的蛊惑美感，令孟聚几乎不敢正视。
“既然如此，妾身不敢再打扰大都督清净，暂先告退了。”
“好，孟某送姑娘出去吧。”
孟聚起身送沈惜竹出去，一路上，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有说话。快到门口时，沈惜竹再度屈膝道福告辞，孟聚点头回礼，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脱口问出：“沈小姐，今天你过来，怕是你自己的自作主张，并非沈家的意思吧？”
沈惜竹豁然转身，丹唇轻启，愕然注视孟聚。她什么也没说，但她那震惊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
于是，孟聚便心中有数了，他挥挥手：“沈小姐，多多保重。”
送走了沈惜竹，孟聚回到房中，他在房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想了好一阵，他吩咐侍从：“去参文处，问文先生现在是否有空？方便的话，请他过来一趟？”
文先生来得很快，不到片刻，他便已经出现了：“主公，您召学生有事？”
“辛苦先生了，今天我碰到件稀奇的事，我一时把不准，想请先生帮我分析一番。这几天，有个女子在外面一直守候等我的事，不知先生是否知情？”
文先生露出暧昧的笑容，他轻笑道：“学生听他们说过了，但这女子说，事情只能见主公才能说，所以学生也没有多事过问。”
“那女子，我今天见了，她说要嫁给我。”
文先生淡眉一挑，惊讶道：“竟有此事？这是哪家的闺女，居然如此大胆，真是……世风日下啊。”
文先生一本正经地摇头感叹着，脸上一副“果然如此，早被我料中”的表情，看孟聚的目光也颇为戏谑：“学生听说了，这位姑娘颇为美艳动人，主公，咳咳，不妨考虑一下？”
孟聚哭笑不得：“先生，这是很严肃的大事！”
“呵呵，男婚女嫁，这当然是严肃的大事啦。”
“文先生，这女子，她是江南沈家的嫡女，曾是天策北府的河南司参事，北府的高级军官——先生，你明白了吧？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笑容从文先生脸上消失了，他坐直了身子，严肃地说：“主公，请详细说来。”
文先生静静地托着茶盏，听孟聚说完上午的事，然后，他眉头轻扬，沉声道：“主公，这位沈家的姑娘，怕是有大麻烦了。”
一瞬间，孟聚对着文先生真有种绝望的感觉了。要知道，自己亲身跟沈惜竹足足谈了半个时辰，又回房里想了足足一刻钟功夫才得出这个结论的，而文先生听完事情之后，立即就有如亲见地做出了结论——人与人之间的智商差距，难道真的有这么大吗？
“先生，你为何这么说呢？”
“主公，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文先生反问道：“沈家若是真有意与您联姻，他们肯定会按照正常婚嫁程序，先请人向主公您提亲，一来一往自有步骤，决计没有让沈小姐自己跑来向您开口的道理——这种做法实在惊世骇俗，朱衣门第最讲脸面和规矩，他们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由此可见，这绝不是沈家的本意，只是这位沈小姐的自作主张。
而这位沈小姐为何要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这样做呢？主公，您说起她刚刚被北府开革了，以沈家在北府的势力都保不住这位沈小姐，可见她犯的事情实在不小。这么看来，这位沈小姐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她在南朝已是无容身之地，只能寄希望于大都督身上。”
孟聚眨巴着眼睛，悻悻地说：“听先生这么一说，事情倒也是简单。那，她为什么要来找我？”
“学生估计，这位沈小姐找主公联姻的目的无非两个，或者，她在南朝已是无处容身了，只能托庇于主公求存；又或者，她指望着与主公联姻后，将来主公举旗易帜后，她可以凭此大功将功赎罪，重返南朝，立足北府——由此可见，这位沈小姐心机颇深，想利用大都督帮她渡过难关。”
孟聚若有所思地点头：“先生说的很有道理，我也觉得，这事的内幕不可能象她说得那么简单。这么说来，我就按先生所劝，直接回绝了此事吧……”
“且慢！”文先生打断了孟聚，他诧异道：“主公，学生何时劝你拒绝了？”
“先生，你方才不是说沈小姐别有用心……”
“学生说她用心很深，但这不等于不能接受啊！沈小姐或许有些其他目的，但天下事，不挟私意能有几人？关键还是看此事对我们是否有利罢了。
学生倒觉得，沈小姐那句话说得没错，主公您有军队，有地盘，有实力，你缺的，就是在朝廷中的渠道；而沈家拥有的，恰好就是主公您所欠缺的，我们两家联手，确实对彼此都有利。”
孟聚皱了皱眉：“文先生，你不知道，这位沈家小姐的性格……额，很有点问题。她的机心太深，手段也太过狠辣。我亲眼看到的，有一次，她为了脱身自保，不惜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婚约对象，我觉得，她的心性也太过歹毒了些。”
文先生听得好奇，饶有兴趣地追问事情缘由，孟聚把自己在叶家的那次经历给他说了，文先生听得啧啧称赞道：“杀伐果断，刚毅勇敢，这位沈家小姐，还真是难得的勇气奇女子，可谓巾帼不让须眉！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衬得起主公您的英雄气概啊。”
“文先生，我说的重点不在这里吧？这位沈小姐蛇蝎心性又野心甚大，连未婚夫都敢砍了，将来她成我夫人，日夜相伴，我岂能放心？”
“我倒是觉得沈小姐并无不对啊！那时候，她若是不杀人以证清白，叶家公爷岂能放过她？她无非自保罢了，反正那两个南朝刺客也是必死了，用两个必死之人救得一人活命，沈家小姐应变神速，当机立断，令人钦佩。”
其实文先生所说的道理，孟聚也是心中明白。但或许因为他是亲眼目击者的关系，沈惜竹动手杀人的一幕给他的刺激实在太强烈，他始终是无法接受。
看着孟聚的脸色不对，文先生把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搁：“呃，主公也不必过于担心，这是一桩政治联姻，沈姑娘也不过一条纽带罢了。成亲后，只要确定了我们与沈家的关系，这位沈小姐的用处也就完了。届时如何安置她，那是由主公您自己定夺的，主公如果瞧她不顺眼，随便找个地方把她远远打发了便是，碍得了什么事？”
“但先生你刚才也听说了，沈家与皇室之间，颇有些心结。我们贸然介入其中，怕是会有不测之祸啊！”
“主公此虑，不是没有道理，但学生觉得，此事并无大碍。一来，沈家与皇室共存，已有三百年了，由此可见沈家深谙平衡相处之道。以沈家独掌瞑觉师的超然身份，只要不出大的变故，他们的繁华富贵还是有保证的，主公大可不必为此担忧。
二来，学生觉得，就算沈家将来真的出什么事了，多半也不会牵连到主公头上。我东平军镇守北边防线，远离大唐中枢，担当大唐的北方屏障——呃，说白点，就是我们对大唐的威胁很小，但对大唐却是作用巨大。即使将来沈家真出什么事了，只要朝廷没昏头的话，对我们多半也还是会以安抚笼络为主的，不会胡乱下手的。
正如沈家小姐说的，这是难得的好时机，正因为我军还没加入南唐，所以沈家才能、才敢肆无忌惮地招揽我们，我们可以自由选择南唐的阵营。但我军一旦易帜后，与李功伟的君臣名分定下来后，那主公的婚事就不能自作主张了，主公您这种镇边重将的大婚，那是要经陛下御批的。”
说着，文先生起身对孟聚作了个揖：“主公，自古以来，镇守边疆的重兵大将无不刻意结交朝中有力重臣以为援奥，就像先前主公在东平潜龙之时，也是靠了太子殿下和叶家的支持才能成长到今日的地步。
现在，南朝席卷之势已成，我军顺应天命，归顺之事也是迫在眉睫了。但想到主公在南唐朝中举目无亲，我北疆一旦有事，朝中无人呼应，我军将陷孤立无援之境，学生一直深为此忧心。
主公，你莫看我军如今兵强马壮，看似强大，其实却是根基薄弱啊。归顺以后，大唐朝廷若是对我们存有疑心的话，只要卡住斗铠和补给，冷眼旁观我们跟北虏血拼上几场，那我们这几万子弟兵很快就会被消耗光的。
所以，我们必须在大唐朝中寻找一强援！沈家乃南朝的顶级门阀，根基深厚，权倾朝野，这样的盟友，那是天赐我们的生机和活路啊！这是关系我军生死存亡的大事，主公千万不可意气用事。”
孟聚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无力地解释道：“文先生，你要搞清楚，这只是沈惜竹个人的想法，并非沈家家主的决断……”
“学生知道，但既然沈小姐对此有诚意的话，此事还是大有希望的！主公，此事关系我东平军未来前程，乃当前的首要急务，倘若主公允许的话，学生愿意亲自操办此事，这就马上去与沈小姐联络，与她共同商议。
主公，婚事必须要在易帜之前办好，所以，时间已是不多了，必须速做决断了！”

第三百三十五节 江海（上）
被文先生那犀利的眼神逼视着，孟聚不自觉地回避了视线——他开始后悔了，早知文先生对与沈家的联姻这么热衷的话，他就不把这件事跟文先生说的。
“文先生，其实除了沈家以外，我们还有一个联姻的对象——他们同样是当世的豪门，同样是暝觉师的大族……”
“主公所言，莫非是洛京的叶家？”
“正是，我们与叶家一直关系良好，叶家还派了瞑觉师来支援我们，在上次我们对阵朝廷的时候，叶家暗中给了我们很大的支持，叶家也同样是实力强大的家族——恰好的是，叶家那边也有一个嫡女，我也见过的，她正当芳龄，相貌秀丽，我看着也很喜欢……”
在文先生炯炯的目光逼视下，孟聚越说越是心虚，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我倒觉得，如果说要联姻的话，我们与叶家联姻更好。毕竟我们与沈家素无往来，却与叶家打过不少交道，大家交情更深厚，也更靠得住些……”
文先生大摇其头：“主公，学生知道，先任的叶镇督对您有提携之恩，您对叶家抱有善意，有感恩之心，这也是人之常情来着。但现在，我们考虑的是东平军数万弟兄生死存亡的大事，主公您可不能任着性子来了。”
“先生，我是很认真的，叶家的实力，其实不比沈家差……”
“叶家比沈家更强，这个学生知道，”文先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主公，您难道就真看不出来，如果我们跟叶家联姻之后是什么后果？”
孟聚弱弱地问道：“有什么后果呢？”
“主公，在南朝那，叶家早就是国贼名册上榜上有名的头号人物了，跟这样的家族联姻共进退——主公，您难道真想陪着大魏朝一起殉葬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当初就该全力支持朝廷，抵御南朝的北伐才对。但时至今日，我军与朝廷之间已是仇怨颇深，鲜卑人若能挺过了南朝的北伐，缓过这口气来，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所以，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主公，自古欲谋大事者，无不需坚定心志，从一贯之，切忌轻谋反复。既然主公您已决定归顺南朝，那与沈家的联姻，那是显示我们对南朝忠诚的投名状。而若是与叶家联姻——那简直是自寻死路啊主公！”
孟聚黯然，他慢慢走到窗前，窗外的树林已经入了秋，树叶纷纷飘落，他的思绪也随着那叶片一样随风飘荡着。
孟聚也知道，文先生的话是对的。自己与叶家联姻，南朝决计是不肯容忍的。现在南朝正是用人之际，或许还能对这件事勉强装聋作哑。但若是天下一统后，看着两个“北魏余孽”紧密勾结，有地盘有兵马有斗铠有瞑觉师，李功伟能忍得下这口气就怪了。
与南朝豪门联姻，这确实是东平军进入南朝政坛的最好捷径，对东平军也好，对自己也好，这确实是最好的出路了，但孟聚却是始终不能接受这个，在他心上，始终记挂着那张梦魂牵绕的俏脸。
孟聚也知道，叶迦南能嫁给自己的可能已很渺茫了，但希望只要存在，那就始终是个希望，自己还有盼头。自己若是娶了南朝的沈家嫡女的话，那一线希望都要彻底断绝了。
身后传来了文先生的声音：“主公……”
“先生，这件事，请不必再说了。”孟聚依然在望着窗外，他没有回头，声音中略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听出孟聚话中的决意，文先生叹了口气。他不明白，在其他问题上，主公一向从善如流，堪称难得的明主，唯独在这件事上，主公却是显出了罕见的固执己见。
不就是一桩联姻吗？主公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婚姻是世家大族之间利益勾结的纽带罢了，这只是一次政治表态，跟上奏章、易帜之类事情几乎毫无区别，大家都是在履行公事，并不牵涉个人感情与好恶。
主公一向虚怀若谷，善纳忠言，为何在这件事上却显得这么固执呢？但作为幕僚，文先生也是深知孟聚脾性的，主公外柔内刚，他若是做出了决断，那谁都没法改变了。
情知这事再劝也是无用，文先生旋即变了个话题：“主公，还有件事，冀州都督阁下又上了呈文，请求最近到济州来觐见主公。”
“咦？”孟聚蹙着眉问：“江海来济州，他要干什么？”
“呈文上说，江都督到冀州搞军屯已经大半年了，想当面向主公汇报进展，并为冀州的守备兵马申请一个番号——这是明面上的理由，至于江都督到底有何打算，学生就不得而知了。”
孟聚闷哼一声，江海的打算太容易猜了，他上了一个轰动全镇的奏折，孟聚拖了一个多月，没批复也没作答，估计江海自己心里也在不安吧，他急着见自己，估计也是想试探一下自己的态度。
对方毕竟是一镇都督，去了冀州半年，辛辛苦苦搞军屯，现在要求回来汇报工作，这要求在情理上是没办法拒绝的。
孟聚面无表情地说：“江都督牧守冀州半年，确实也辛苦了。既然他有这个要求，那就请他回来吧。”
江海都督来济州来得很快，十月中旬，孟聚的批复函刚发出去几天功夫，他就立即出现了在安平府了——孟聚很怀疑，江海是否一直蹲守在冀州和济州的边境上等着自己的回复。
进了安平府，江海按照规矩，先去参文处报到，文先生彬彬有礼地接待了这位到访的重臣，礼仪周全地对他表示了欢迎。
江海也很客气，寒暄之后，他奉送上了带来的礼物，称是冀州军民的一点心意，还望文先生莫要嫌弃。文先生本想拒绝的，但看了下礼单，无非一些大米、草席、香茅等名副其实的土特产，并无特别昂贵的东西，他也就笑纳了。
两人闲聊了一阵，江海主动提起了正题：“文先生，某有点事想向主公汇报。主公现在可有空吗？”
“主公现在还在接见边军的几个将领，不过应该很快了。江都督有何要事想面呈主公的，能跟学生透露一点吗？”
江海从座位上微微起身，以示恭谨：“当然，先生是主公的心腹股肱，瞒着谁也没有瞒着先生的道理。末将求见主公，主要是两件事，一是近来南朝北伐，来势汹汹，京畿一线恐很快将成战场。烽烟一起，势必有大量平民为避战乱而流亡。恰好我冀州屯田正是急需人力，所以末将想着带人南下看看，看看有没有办法招募些流民进冀州。”
文先生赞叹道：“这是政务大事，江都督未雨绸缪，考虑全局，思虑深远，可见在军屯之事上确实是用了心的，主公得知此事，一定很高兴。不知江都督这趟南下，打算要招揽多少流民呢？”
“末将估计，起码也要招揽上两三万吧，倘若运气好，招揽个十万八万也是有可能的。”
“哦？”文先生眼中精芒一闪，他淡淡说：“十万流民填冀州？江都督，你一出手可就是大手笔啊，要招揽十万难民——单凭冀州方面，怕是支撑不起这么大的行动吧？”
“正是这样，所以，末将才要求见主公，请求大本营的支持。”
“冀州军屯关系我军未来十年的大局，主公一向非常重视，江都督既然有这个计划，主公肯定是会支持的。但江都督您最好也要量力而行，需知我军现在根基还是薄弱，大战之后，人物力皆是贫乏，江都督若是要求太大的话，大本营即使想要支持也是有心无力啊。”
江海微微欠身：“先生所忧甚是，某亦深以此为忧。所以，这趟出动的人力，我们冀州方面打算独立支撑了。需要大本营支持的，只需物资就好。”
文先生微笑道：“哦，看来江都督已有详细的计划了？所需物资粮草，可有计算？”
江海从袖中抽出了一份折子，恭谨地递上来：“这是末将所作的清单，请先生过目。”
文先生接过折子，翻开一阅，他微微摇头：“江都督，清单上所列粮草和物资，大本营倒不是拿不出来。只是一旦照这份单子所列开支了，大本营的库存也就空了，我们就连一场旅级规模的小战事都没办法应对了。
江都督，学生就直说了吧，您这是狮子大张口，即使主公那边同意了，学生这里也是通不过的。”
江海好脾气地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末将以为，半年之内，我军决计不会有大战的。”
文先生坚决地摇头：“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有备无患，这总是没有错的。”
说着，他把清单折子递回了江海：“江都督，这份单子，您还是再斟酌斟酌吧？”
江海很自然地接过了折子，他微笑道：“也罢，就按先生的意见，末将回去再修改下。
还有一件事，现在我军辖区扩充，辖下民众多达百万，辖地千里。末将想向主公进言，请求主公尽快设镇开府，定制设官，以此稳定民心，凝聚人望，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第三百三十六节 江海（中）
文先生闻言一愣，他意味深长地望着江海：“江都督，您考虑事情，还真是很周全啊。这些事，本该是中枢考虑的，学生却一直疏忽了，今日幸得都督您提醒啊。”
江海谦逊道：“哪里，无非末将占了旁观者清的便宜，帮着拾遗补缺罢了。若说治政之才，末将比先生真的差得太远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
这半年的时间里，江海的变化很大。当年那目光锐利得如刀锋一样的青年军官，现在他的眼神已变得平和而内敛。他的肤色被日头晒得黝黑，脸上和手上都出现了皲裂。虽然他穿着整齐的武官袍，但他身上，有一种浓郁的泥土气息，像是在田间耕种了数十年的老农一般。
打量着他，孟聚百感交集，委实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江海是叶迦南一手提拔起来的东平陵卫军官，叶迦南死后又跟随自己，算得上出身可靠的嫡系人马了。而且他的资历也不浅，不在王北星和吕六楼二人之下，跟随自己屡经战事，冒死偷袭武川那次战役，他更是一马当先担当前锋，功劳巨大——按道理来说，这样一位出身可靠、年青又能干的武将，那该是成为自己的心腹爱将才对啊！
有时候，孟聚也在暗暗反省自己对待江海的方式，为什么自己能信任吕六楼、信任王北星、信任来自边军的肖恒，甚至能信任一个降将李赤眉，却不能信任自己的嫡系老部下呢？自己是否度量太小，太过猜忌了？
但孟聚也能找到答案：因为在吕六楼他们身上，有一种坦荡而光明磊落的特质，他们恪守义理，忠于职责，重视情义，所以孟聚能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们。而这些特质，在江海身上是找不到的，他的功利心太强，做事的目的太过明显——虽然他很聪明、很能干，甚至比吕六楼和王北星都要强，但孟聚就是不喜欢他。
孟聚收回了思索：无论如何，已经发生的事是不可能重头再来了，与江海的关系，也只能是这样了。所以说，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还真是需要缘分的。
“江都督，请坐。我们可大半年没见了，你去了冀州，看着可是显老了。军屯固然是大事，但你也不要太过操劳，累坏了身子。”
孟聚说话的时候，江海听得很是认真。他放下了茶杯，恭敬地说：“末将在冀州只是操持农务而已，谈不上什么，倒是主公在前线披坚持锐，力抗强敌，这才是真正的辛苦啊！”
“呵呵，我们之间，就不用那么客气啦。冀州的军屯，现在到底如何了呢？”
“末将正要向主公汇报此事。”
按照江海的说法，这半年来，冀州军屯区已经收拢了流民三万多人，设置了三个县，每县设军屯点三十五个，每屯收流民三百余人，现在总耕种面积达到了四十万亩地，预计到秋收时能收获六十万石粮食，减去损耗和维持军屯区自身所需的粮食，到今年入冬之前，冀州能向大本营提供十五万石粮食。
“现在的问题，是耕地抛荒太久，重新垦荒所需的劳动量太大，我们的耕具和耕牛都不足，所以田地亩产始终无法提高。这个问题，我们冀州军屯区自身无法解决，必须要向主公求援了。倘若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明年，我们冀州军屯能向大本营提供的粮食能翻倍，达到三十万石。”
孟聚听得颌首不已，短短半年时间里，江海能做出这样的成绩，把军屯区的基础框架给建起来了，不但能支撑自身所需，甚至能反过来给大本营供粮了，这种神速委实令他惊讶——这人的本事倘若能放对地方，倒也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孟聚勉励了一番江海，他再次强调了军屯的重要意义，鼓励江海继续努力，做出更大贡献。至于冀州军屯区短缺的耕牛和耕具，孟聚让江海放心，他会想办法筹措一批来支援冀州的。
“对了，江都督，我听文先生说，你这趟来，除了冀州的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江海建言让孟聚设镇开府，定制设官，孟聚感到很有兴趣：“江都督，你怎么会想到这个的？”
“主公，这也是末将在工作中有感而想的吧。
平日里，末将接到大本营的文书，都是用‘参文处’的名义颁发，用的是‘六镇大都督’的印，学生总感觉有点古怪，好像很不对劲。
主公，我军所辖已远超六镇了，拥兵数万，再用‘参文处’的名义来号令各方的话，未免名不正言不顺，气势不够宏大，也被人小觑了去。
为巩固民心，凝聚人望，末将觉得，主公最好尽快设镇开府，号令各方。”
江海建言让孟聚尽早开府建号，孟聚觉得很有些道理。时至今日，东平军已是拥兵数万，辖地千里，战将如云，谋士如——呃，也有那么几个吧，自己的实力甚至能正面硬捍大魏朝的主力兵马。放在隋末、唐末那些豪杰蜂起年代的话，自己便是称王称帝也不稀奇，自己现在还在延用北疆大都督的旧号，气势确实有点不够看。
“文先生，江都督的这个提议，你怎么看呢？”
自打进屋以后，文先生就坐在屋子的边角上一直没说话，安静得象块雕塑。直到孟聚问起，他才答道：“学生觉得，江都督的建言很有必要。以主公的规模，早该建号开镇设制了，否则何以号令各地？中枢一直疏忽了此事，那是学生的失职，愧对主公。江都督的建言很好，学生赞同。”
文先生说得很平静，但孟聚总觉得，他跟往日有点不一样——他的眼神、语气都有点细微的异样，有种强作镇定的感觉，声音也有在微微颤抖。
孟聚微一思索，立即便明白过来了：设镇开府建制任官，这对武将们或许没多大的影响，但对文先生等文职官员的影响就大了。要知道，文先生等一众参文处的幕僚，他们现在的身份仍旧是白身的师爷，权柄虽重，却没个正式的官职身份在身。
现在，江海建言为自己上尊号，正式开府之后，孟聚就可以设置“长史”、“参军”、“主簿”等众多官职，众幕僚也就有了正式的品阶和官职，他们当然欢喜了——比如现在作为孟聚首席幕僚的文先生，将来开府之后，他肯定就是长史的不二人选了，难怪他会喜不自胜了。
“江都督，文先生，既然二位都这样觉得——那你们觉得，我该以什么名义设镇开府呢？”
江海恭敬地说：“这是大事，唯有请主公决断了，末将才疏学浅，于此道涉猎不深，不敢多嘴。”
文先生眼帘垂下，一言不发。
孟聚也在思考：开府设镇，用什么字号不是随便拍着脑袋想就行了，所用字号要有渊源、有根据。孟聚这种受过朝廷册封的重臣，他若是取个“××天王”、“××霸王”那种霸气侧漏的字号，那会让世人笑掉大牙去的——这是黑山军暴发户的水准，不是一个坐拥六镇五州三郡的封疆贵族的水准。
现在，孟聚身上有几个官衔，北魏封他为：“太子太保”、“北疆大都督”、“赤城侯”、“左都御史兼文渊阁学士”；南唐则册封他为：“兵部侍郎”、“征北将军”，要以哪个官职为尊号，这还真是需要花费一番心思考量。
“太子太保”、“北疆大都督”那几个北魏官职，肯定是不能用了——自己既然决定了归顺南朝，再沿用以前旧朝的字号的话，过不了几天就要改号，太麻烦。能用的，也只有南朝颁给自己的官职了，比如说“征北将军”——征北将军府？这听起来好像也不错，气势也不错……
这时，孟聚这才发现不对：自己若是用了“征北将军”这个南朝官职来开府的话，那不就等于举旗易帜归顺南朝了吗？
江海这家伙，还真是狡猾啊，说来说去，他还是想催促自己尽快易帜啊。
孟聚相信，这里面的蹊跷，文先生应该是能看出来的。只是这件事情，参文处的一帮文职幕僚也是受益人，所以，文先生就不好开口劝阻了——江海这家伙，该不会是连这点想到了吧？跟这家伙打交道，真是半点心都不能省啊，稍不留神就要跌进他的圈套里。
孟聚微笑着说：“江都督的提议很好，我很赞同。咱们东平军到了现在，确实需要一个中枢机构来号令各方了，否则名不正则事不顺，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这是大事，但不是急务，既然江都督和文先生你们都还没有成熟的想法，我们不妨先把这事搁一下吧。有什么好的想法，江都督你可以随时给我上折子。”
……

第三百三十七节 江海（下）
看到江海脸上一掠而过的失望，孟聚心中微微得意。
因为识破了江海的陷阱，孟聚自觉在斗智上又赢了一局，心情舒畅。他舒服地往椅子上一靠，笑吟吟地望着江海：“江都督远道来一趟不容易，咱们难得有机会一起聊天，你那边还有什么事，尽可畅所欲言。”
被孟聚用一个“拖”字诀否决了自己的提议，江海显得有些失落。听到孟聚问话，他强作笑颜道：“主公既然说了，倒是还有两件事要向主公禀报的。主公您也知道的，流民之中良莠不齐，其中颇混杂有一些奸猾盗贼，这些人习惯了偷盗抢掠，不肯踏实务农，败坏风气，破坏治安，使得人心惶惶，冀州在治安方面的压力很大……”
“江都督，冀州初建，不设布政使和东陵卫，你这个冀州都督既然一身兼领军政、民政和刑察三职，你就要担当起这个职责来。江都督，你也是东陵卫出来的老人了，该知道乱世用重典的道理。对那些败坏治安的奸狡刁民，该怎么处理，你难道不知道吗？”
被孟聚责备，江海脸色微红，他起身来行了个礼：“末将知道了。主公，为了维持冀州治安，我们冀州民众也组建了一支乡兵民团，约莫有八百人上下，平素分散在各县，主要任务就是盘查各处道路关口，外防盗贼内控奸人，提防外贼潜入……”
“维持治安的民团？江都督，这是你们冀州的政务，你这都督有权做主的，不必报我。”
“是，但末将斗胆，想请主公赐予冀州民团一个正式的番号，也好鼓舞队员们的士气和斗志，让大家更加用心效劳。”
孟聚愣了一下，他指着江海笑起来：“江都督，你不是认真的吧？一个几百人的民团，你们也要申请正规兵马的番号？这未免……哈哈，文先生，你听到了吗？”
文先生也不禁莞尔，但他认真地说：“主公，以我之见，冀州军屯的规模日见扩大，确实是需要组建一支负责保卫屯田的守备兵马了。江都督想先申请一个兵马番号，这也是未雨绸缪，并不为过。”
“说的倒也是。文先生，你们参文处可还有空余的番号吗？”
“学生看下……东平军九十一旅的番号，江都督看着可还满意吗？”
江海闻声跪下：“得主公亲自赐号，末将深感荣幸！末将代冀州民团全体官兵感谢主公亲赐的番号，从今以后，冀州的民团就是东平军的九十一旅了！”
孟聚忙把他扶起：“江都督，区区小事，何必行此大礼呢？”
这时候，孟聚也好，文先生也好，都没把所谓的“东平军九十一旅”放在眼里。一支几百人的民团罢了，既没有斗铠，也没有暝觉师，甚至连兵器都配不齐，士兵们全是新招募的乡民，平时的任务也就平时抓抓偷牛贼罢了。既然江海一不要军费二不要武器，只是要一个番号而已，这种事惠而不费，孟聚倒也乐得给他一个面子。
江海笑道：“其实末将也知道，为这点琐碎小事打扰主公十分不该，但没个正式的兵马番号，那些民团兵就感觉自己低人一等，再怎么训练，他们的精神气都起不来，都是一副软塌塌的样子。没办法，末将也只好厚颜来打扰主公了。”
孟聚看了一下窗外的日头，今天跟江海已经谈了一个时辰了，快到午饭的功夫了。他和颜悦色地问江海：“江都督，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懂事的人都知道，上司一旦用这种口吻问话，那往往是下逐客令的同义词了。但可惜的是，江海明显不是那种懂事的人，他很认真地答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主公。方才末将跟文先生禀报过的，南下招揽流民一事，不知主公是否允许？”
“这件事，我已经听文先生说过了。”
孟聚随口答道，今天，他对江海已是十分警惕，决心不让他在自己身上占到一丝半毫的便宜，他说：“南下招募流民一事，关系到冀州的长远发展，我是同意的。但现在大本营的物资也是紧张，恐怕没办法支援你们多少。所以，这次行动，怕是要靠你们冀州方面自力更生，独力完成了——有江都督这样能干的大将主持，我相信你们肯定没问题的！”
听到孟聚的答复，江海明显地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还想再说什么，但孟聚已经站起身了：“不错，江海不错，短短半年而已，你在冀州已经做得很好了，很让我欣慰。眼看着要入冬了，你要做好军屯区流民安置点的过冬准备，千万不出现冻死饿死人的事。回去以后，你就要抓这件事了，好好，你去吧！”
“啊，是……末将遵命。”
很明显，江海还有很多话要说的，但孟聚已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了，他也没办法，只能躬身告辞了。
眼看着这挺拔的年青武将退出了房间，孟聚松了口气。他伸了个懒腰，对文先生苦笑：“文先生，谈上这么一个时辰，真的比打仗厮杀还累啊。”
文先生摇头：“主公，江都督这趟过来到底为了什么呢？他的目的，学生竟是看不懂了。”
孟聚不屑道：“没什么难猜的，无非还是那老一套，开府也好，设镇也好，说来说去，无非是想劝我趁早易帜，他好在南朝那边坐实了这首倡举义的第一功罢了。”
接见一个下属，这在孟聚这确实算不上一件大事，他很快就把这事情抛之脑后了。
数天后的十一月二日，孟聚忽然听到消息，说是在临近济州的朝廷辖区，兖州的高德城在夜间遭到了匪帮的大规模突然袭击，疏忽防备的城池几乎是毫无抵抗地沦陷了，镇守兵马被击溃，高德知府被杀。匪帮洗劫了城池，把城中的武库、粮库和钱库都洗劫一空，大户人家都给劫了一遍，损失惨重。天亮以后，在周边的驻军赶来增援之前，匪帮已带着劫来的财物逃之夭夭了。
听到消息，虽然事不关己，但孟聚还是震惊于朝廷武备的薄弱——就算精兵都调去打南朝了，但也不应该薄弱到这个地步啊。高德城有数万人口，这种规模的城市，居然也能被匪帮攻破？
“黑山军被招降了，济州、兖州和冀州一带，没听说有大规模的匪帮在活动。尤其在济州的安平城，就驻扎有东平军的三万精锐兵马，匪帮居然敢在这活动，他们也太猖獗了吧？！”
吃惊归吃惊，但孟聚可没有帮朝廷剿匪的兴趣。他下发了命令，让各地驻军密切关切周边匪情，相机进剿。如果匪情过大地方驻军难以处置的话，可以请求中枢增援。
十一月四日，兖州的南德城也同样被匪帮攻破，手法和上次如出一辙，都是在深夜里，匪帮潜近城池偷爬上城墙，杀死了守城的士兵，控制了城门的守备。
根据幸存者的说法：“匪徒们举着火把，从北门蜂拥而进。他们穿着杂色的衣服，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行动杂乱无章。他们闯进了知府衙门，杀死了衙中的值守的官员和士兵，抢劫了仓库。他们同样闯进了城中富裕的人家，逼迫他们交出钱财和存粮。如果不肯出或者是交不出的，匪徒们当场就把他们给杀了。
那天深夜里，街上到处是来回走动的火把，照得一片赤红的通明，粮食和财物都堆在街上，堆得跟一座座小山似的……在那一堆堆的粮食和金银之间，躺着一个个被杀死的人，鲜血把粮食堆的底座都浸透了。”
为了运送劫来的物资，匪帮在南德城中挨家挨户地破门抓人，一共抓了上千的平民出来，匪徒们逼迫他们运送物资，如有不从的，当场就是乱刀砍死。四更时分，匪帮完成了对城市的洗劫，他们押着大批搬运物资的平民出发，从北门离开了城市——那上千名被抓去当壮丁的运送民夫，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们了。
十一月六日，无名匪帮再次肆虐。在大白天里，他们打劫了兖州官道上的一个商队，三百多人的商队尸横官道，一百多车货物和两百多匹马被全劫走了。
十一月七日，兖州首府宏德城辖下的文安县遭劫，县令遇害，县中守备的士兵伤亡数十人后溃散，县中居民起来自发抵抗，但同样很快被击溃，死伤狼藉。
面对匪帮越来越猖獗的行动，兖州官府再也无法坐视。闻知文安县遇劫的消息，兖州都督刘雄亲自带领州中的两千郡兵，从宏德城出发前去追剿匪帮。但就在距文安县外不到二十里的道上，赶了半天路疲惫交加的郡兵正在道边休憩时候，数百武装匪徒从林中突然杀出，直冲郡兵的本队。兖州都督刘雄和亲兵数十人战死，剩余的郡兵大多溃散，被追杀数里，尸横遍野。
十一月十五日，朝廷闻知兖州匪患失控，急调舒州都督张全率部紧急前往兖州戡乱。
十一月二十日，舒州都督张全率部抵达兖州弘德城，接任兖州都督职务。
十一月二十五日，经过数天的调查，兖州都督张全前往济州安平，求见太子太保兼北疆大都督孟聚。

第三百三十八节 匪案（上）
天佑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暮色，落日，官道。
北风渐起，蹄声轰隆，大群骑兵正策马沿着官道前进。正是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照着众人，道边的荒草已经枯黄，大片大片地随风起伏，战乱之后的荒芜之色尽在眼底。
队伍中，领头的中年军官穿着一身深色大披风，他相貌平凡，但气度沉静中隐带威严，显然是一位身份不低的将领。
“张都督，”一名骑兵从张都督身后赶了上来，喊道：“前方就是高德城了，天色已晚，我们是否进城去歇息，让地方官给我们安排食宿，明日再继续前行？”
张全抬头望向前方，看到暮色中隐隐的城池轮廓，他摇头说：“继续前进，直奔安平城。”
“都督，可是继续赶路，我们就要赶夜路了。流匪现在很猖獗，前些日子还在道上劫了一支商队，我们带的护卫不多，继续赶夜路的话怕是不安全……”
中年将领打断了他，他指着地平线上隐隐的城池轮廓，说道：“流匪尚未肃清，现在进城的话，我没脸见高德的父老和百姓。”
那军官急切道：“都督，可是再走的话，安全委实无法保证……”
“莫怕，前面很快就要进济州地界了。”那武将冷笑一声：“放心，我们会很安全的，流匪，他们是决计不敢在孟太保的地盘上作案的。”
入夜之前，张全终于赶到了济州境。约莫戌时，他们在官道上遭遇了一支东平军哨队——说是遭遇，真正的过程则凶险多了。
兖州的队伍正打着火把在官道上前进，只听一声刺耳的唿哨，马蹄声大作，从黑暗的荒野、树林和草丛中都纷纷冲出了骑兵，他们转眼间便冲上了官道，用弩箭和长刀逼住了这队兖州骑兵。
以为遭遇了乱匪，兖州的骑兵们纷纷抛掉了火把，急匆匆地拔刀迎战，唯有张全都督保持了镇定，他大声喊话道：“我们是兖州的使者，前来济州求见孟太保的——不要动手，都不要动手！”
张全一边表明身份，一边呵斥部属，心中却也震惊。东平军的冲锋太吓人了，毫无预兆地，哨响后就一个瞬间，东平军士兵就猛冲到了跟前，那股如狼似虎的剽悍劲，那种迅猛如雷的攻击速度——若换了金吾卫的兵马，这点时间还不够他们整队呢。这么勇悍的狼虎精兵，难怪孟太保以区区三两万兵马就能前拒皇叔，后抗朝廷了。
黑暗中传来了低沉的问话声：“先不要动手——哪个是兖州的官府使者？带队的长官，是哪位啊？”
“是东平军的长官吗？我是兖州都督张全，请上前说话。”
过了一阵，一员高个子军官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火把，向张全走来。红色火光中，张全看得清楚，那军官身形削瘦，相貌颇为英俊，只是不知是否张全的错觉，在红色的火光映照下，他冷峻的脸显出几分阴冷和残忍来。
那军官隔着几步站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张全。从他不卑不亢的气度，张全隐隐意识到，对方或许在身份上并不比自己差。他翻身下马，迎上前出示了腰牌：“我是兖州都督张全，请问贵官是？”
那军官看了下，漫不经心地递还了腰牌。他说：“张都督，失敬了。因为这些日子里流匪猖獗，在道上突然碰到了兵马，我们有点疑心过重了，险些冒犯了阁下，真是抱歉。张都督前来济州，所为何事呢？”
对方既不通名，也不自报身份，被他那傲慢的态度激怒，张全冷冷说：“本座有事要与贵军的孟太保商议，不知将军能否同意放行？”
将军微微愕然，然后，他笑了，那洁白的牙齿象狼一样反着光：“张都督勿要误会，既然您是来寻大都督的，那末将岂敢阻您大驾？倘若不嫌弃的话，请允许末将为您带路吧，去安平的道还有十来里路，末将更熟一些。”
张全凝视他，缓缓点头：“那么，就有劳贵官了。”
“大人请上马，末将在前头为您开路。”
于是重新上路，有这路东平兵马举着火把在前头为兖州来使领路，行进的速度顿时快了很多，戌时没过便到了安平城郊。在城下，他们碰到了另一支巡逻的队伍，那东平军将领把张全一行人交给了他们，他笑着说：“张都督，抱歉了，末将还有公务在身，不敢耽搁。接下来的路程，就由巡逻队护送您过去吧。”
“有劳将军了。敢问将军尊姓大名，我们也好日后答谢阁下？”
“一点微末小事，贱名实在不敢有辱尊耳，都督不必放在心上了。就此告辞，我们后会有期了。”
张全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那员将军在部下簇拥着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他才回过头来，问旁边的东平军巡逻军官：“方才护送我们的这位将军，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真是失礼。请问他是谁呢？”
那名军官随口答道：“哦，这位是我们的冀州都督江海江大人。”
“江海吗？”张全嘀咕着把这名字重复了两遍，他又问：“请问，江都督是今天的值勤巡逻长官吗？”
军官听张全问得详细，微微起了警惕，但他还是回答了问题：“今天执勤警备的兵马是我们第七旅。江都督是冀州的镇守将军，他的本镇在冀州，不在我们这里。”
“那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江都督该是另有公干吧——江都督是直属大都督管的上官，他的事情，不是下官能知道的。”那军官明显不想再说了，催促道：“张都督，夜已经很晚了，我们这就出发吧，不然回城就太晚了，怕叫不开城门了。”
张全点头，依命上马。上马后，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道路的尽头，那群举着火把的骑兵却是去得远了，连那密如星光的火把都看不见了。
……
“兖州都督张全求见？”早上刚起床就听到这消息，孟聚有点诧异：“张全刚接任了兖州都督，不去治政捕贼，却来找我作甚？”
“张都督是昨晚到的。到底有什么事，他没跟末将说，但末将瞅着，张都督的气色不是很好。”
来报信的人是王虎，他是今天的警戒执勤官，咧嘴笑道：“说不定，那帮流匪在兖州闹腾得太厉害，张都督是怕了，是来找主公求援兵来了？”
孟聚笑道：“胡扯，这种事，怎么可能？”
朝廷最重体面，死了几百平民而已，对朝廷上的大佬来说，几百贱民算得了什么？又不是到了大魏朝廷生死攸关的存亡时刻，朝廷怎可能为了一伙盗贼来向自己这个外藩求援，那不等于说，朝廷连几个盗贼都奈何不了，平白把虚弱暴露在自己面前？
张全敢这样擅作主张的话，朝廷肯定不会放过他的，他也不可能笨到这地步。多半是张全要接任兖州了，先跟自己礼节性地打个招呼，希望自己不要跟他捣乱。
上次为朝廷押运辎重来给孟聚，孟聚就曾与张全见过一面。印象中，张全是个严肃又不善言语的人，有点木讷的老式军人，孟聚对他的感觉倒不坏，再加上张全曾千里迢迢给自己押运过援助，大家总算有过几分情面，孟聚倒也不为己甚：“张都督也是熟人了，他既然亲自来了，我就见见吧，请张都督去会客室坐下吧，我就来。”
会客室里，孟聚刚进去，张全就一个单膝跪倒了：“末将参见太保大人！”
孟聚连忙扶起：“张都督，何必如此大礼。免礼起身，快请坐吧。”——孟聚心中奇怪，上次见面时候，张全也就对自己行个抱拳军礼而已，今天怎么变得更加客气了？
两人分了宾主坐下，互致寒暄问候，张全问候孟太保身子还好，诸事是否顺利——可以看得出，张全实在很不善交际，看着这个木讷的中年男人在那困难地寻找话题，说得干巴巴的，孟聚自己都觉得难受了。
孟聚直截就说了：“听闻张都督最近接任了兖州都督一职，实在可喜可贺。能与张都督再做邻居，本座实在是心中欢喜，不过想来张都督上任之初，肯定事务繁忙，千头万绪，都督在百忙中抽空前来我处，除了叙旧以外，该是还是有些其他要紧事要说吧？”
没有想到孟聚这样直入正题，张全微微愕然。他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来沉声道：“太保，实不相瞒，末将此次前来，确实是有事相求大都督。前些日子，兖州出了些事，匪帮公然袭击州郡，屠戮百姓，甚至袭击讨伐的官军，杀害征讨将领，匪患之重，匪帮气焰之猖獗，实在闻所未闻。”
孟聚吃惊：难道真给王虎这家伙猜对了，张全真的是为向自己求援来的吗？
……

第三百三十九节 匪案（中）
孟聚诧异，他说：“前些日子里，兖州那边匪乱严重，我也听说了，深为震惊。只是朝廷官员各有辖区，刘都督没发话，本座也不好插手那边。现在张都督你过来，难道是想——呃，张都督，既然济州与兖州是邻居，相互之间理应守护相助，倘若张都督想要我们出兵剿匪的话，我们也义不容辞的……”
孟聚话没说完，张全已经把手摇得跟抽疯一般了：“末将岂敢劳动太保大驾？末将此次前来，并非是为求援而来的，只是……倘若太保能……这个……”
仿佛接下来的话实在难出口，张全犹豫了一阵，很艰难地说：“太保，末将听闻您从前是东陵卫的刑案官，目光如炬，洞察秋毫，屡破大案，以业务精练而得到了先总镇白大人的赏识。末将接任兖州以来，对匪案进行了调查，也发现了一些疑点。只是末将是粗豪武夫，只懂策马横枪厮杀，对这些花费脑子的刑案实在一窍不通，太保能否帮我剖析指点一番？”
人都是爱听恭维话的，平素吹捧孟太保勇猛无敌的恭维话听得太多，孟聚都腻烦得要流耳油。现在张全恭维孟聚是破案高手，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孟聚笑吟吟地说：“张都督过奖了，我不做东陵卫好多年，对刑案上的业务也丢得差不多了。不过一人智短，众人智长，张都督有何疑惑的，不妨说来听听，说不定我也能帮着出上两个馊主意呢？”
张全如释重负：“如此，末将就要多谢太保指点了。末将接任兖州以后，查阅了几桩匪案，发现了一些疑点。匪帮手段凶残恶劣，这些自然不消说了，但末将奇怪的是：这帮匪徒，他们到底来自何处？”
“来自何处？”孟聚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张全神情严肃：“太保爷，倘若说数十人的小匪帮，这有可能突然兴起作案的。但这样一股上千人之众的匪帮，事发之前，当地居然无人知道，也无人知晓他们的老巢和据点，这实在很不正常。
您是刑案官出身，当然知道这个：匪帮发展壮大，总要有一个过程，匪首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能聚拢上千部属，他需要时间，一般是先是数人作案，抢来钱粮财物，然后招收喽啰，变成数十人，再出去作更大的案，再抢来钱粮，再招收更多的喽啰，然后作更大的案子——这需要一个过程和时间，在聚到上千人之前，为了维持自身的生存，匪帮肯定要做一些案子来掠抢财物粮食的，否则无法维持自身的生存。
但奇怪的是，我查阅了本州近三年来的匪情通报，竟然没有一桩对得上号的。三五十人的匪案有，但百人以上的大匪案，却是一桩也没有。这伙匪徒，他们怎么突然就壮大成能袭击郡县的大规模匪帮了？他们以前一直不作案，靠什么来维持生计呢？这个问题，末将实在想不通。”
孟聚赞道：“张都督先前还自谦说对刑案不熟，但我看你说的都很在点子上，很多沉浸数十年的老刑案官都未必想得到这个。没错，一个大匪帮不可能凭空出现，总是由小变大的，在这期间，地方官府不可能一点端倪都察觉不到——有没有可能，是几家山寨联合起来做的案子呢？”
张全摇头：“州里数得上字号的几个山寨，官府都是知道的，无非都是一些抗税的乡民逃上山聚堡自守，偶尔下山抢点柴米油盐罢了。这次的匪案，匪帮敢打劫州郡，敢伏击官兵——尤其是杀刘都督那一仗，打得干脆利索又狠又快，连我都自愧不如，那帮一辈子没去过县城见到官兵就哆嗦的山匪还没这个本事。”
“张都督说的倒也有道理，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两个可能了。一，是外地流窜来的匪帮作案；第二，我觉得也有可能，是当年被打散的边军溃兵，他们躲在山寨里避过了官兵当初的清剿，现在眼看着朝廷的风头过了，又出山来作案了。
从我个人来说，我倒觉得是边军溃兵作案的可能更大，这帮人打惯仗了，性情狂野，心狠手黑，也受过杀人的训练，他们做出洗劫州郡的事来，那是一点不稀奇。”
听孟聚这么说，张全愣了下，他深深望了孟聚一阵，脸色有点难看，他低声说：“太保爷分析得也很有道理。只是有个事，末将也委实想不通。皇叔今年五月败亡，迄今为止，已有大半年时间了。如果说这帮人是边军的溃兵，那他们上千人，这大半年时间里，他们一直没作案，靠什么维持下来的呢？要知道，要供养上千壮丁的吃喝粮秣，这不是一件小数啊。
而且，这上千的溃兵，他们能藏哪里呢？我们兖州地势平缓，很少深山密林，这上千溃兵聚众而居的话，周边乡民不可能不知道的，官府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收不到，不可能毫无察觉。”
孟聚反问道：“张都督，如果不是溃兵的话，那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呢？”
“这个，末将有些揣测，但现在还没确凿证据，不敢乱说。
末将只知道几件事：第一，这帮人行事利索，组织严密，他们该是行伍中人，受过正规的攻伐训练。从他们伏击刘都督那一仗来看，这匪帮的战力，甚至不在朝廷经制兵马之下；
第二，他们不是兖州的本地人，该是外地窜入兖州来做案的；
第三：遇袭的高德、南德等城池，都是在我兖州的北部，高德城和南德城两次遇劫，匪帮都是偷袭城池的北门，撤退时也是向北撤退。刘都督遇害的那一仗，匪帮也是向北逃逸……”
孟聚有点粗暴地打断他：“张都督，请用茶，请！”
张全望着孟聚，目光中露出哀求之色，但孟聚不看他，仰头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他把杯子一搁，站起了身：“张都督，抱歉了，本座还有点公务要去料理，恕不能久陪了，你就请自便了吧。”
张全也跟着起身，他低沉地哀求道：“太保爷，兖州方经战火，历尽劫难，生民含辛茹苦方能维持一线生机，还望您能怜悯这一方黎民苦难，多多可怜吧！”
孟聚闷哼一声：“张都督，你今天喝得有点多了，上门来说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本座实在听不明白。本座事情忙，也没功夫跟你计较。你这就请了吧。”
说是让张全走人，但没等张全走，孟聚已经先拂袖而去了。张全上来想拉住孟聚，但孟聚冷冷扫了他一眼，被孟聚那充满杀意的目光一洗，张全顿时全身如坠冰窟，不敢再做动作了。
孟聚大步出了会客厅。在门口时转角时，他偷偷回头瞄了一眼，看到张全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神情沮丧，失魂落魄。
孟聚径直出了会客厅，回了自己书房，他叫道：“来人，来人！”
门口探了个圆脑袋进来，却是刘真来了，他蹦到孟聚跟前，嚷道：“孟老大，我在这，有什么差遣？”
“胖子，你来得正好！给你个任务，你去找文先生，你俩一起去会客厅，兖州都督张全正在那边。你们跟他谈，看他怎么说，再来跟我汇报！”
刘真看得出来，孟老大的气色有点气急败坏，看着孟聚铁青的脸色，他小心翼翼地问：“孟老大，可是那个姓张的胡说八道惹您生气了？莫急，我去教训他！”
“少啰嗦，快去办事吧！”
刘真跑着走了，孟聚从桌上随便拿了份折子看，但看了半天，那些字迹像是飘浮在半空似的，晃来晃去就看不下去。他干脆把折子一抛，走到了窗前，望着窗外的蓝天发呆。
放在外人眼里，孟聚像是被张全的胡说八道气坏了，脸上下不来恼羞成怒，只有孟聚才知道自己发火的真正原因——他是在用生气来掩饰心中的恐惧。
张全虽然说得委婉，但孟聚也不傻，没等张全说完，孟聚就明白他的暗示了。那一刻，一股寒气陡然从孟聚脚下升起，他全身颤栗：万一，张全说的是真的，那怎么办？
不，不是万一，孟聚心中非常清楚，张全说的，应该就是真的。
一支千人规模的匪帮，不可能凭空从地底下突然就冒出来。作案之前没人见过他们，作案之后也没人能找到他们，他们组织严密，行动迅速，手段凶残，战力惊人——不需要过人的智慧，只要稍加留心，谁都能看出来，这路匪帮肯定是正规兵马假扮的。
兖州周边最大的驻军点，就是位于济州的安平大营。在这里，驻着东平军的近三万精悍强兵。如果说正规兵马假装劫匪的话，东平军有着最大的嫌疑。
自己一直没想到这个，只是因为没人捅破那张窗户纸罢了。
……

第三百四十节 匪案（下）
更让孟聚心里没底的是，自己麾下的这三万多兵马，一小半都是招降来的边军兵马——边军兵马精悍善战不假，但他们的军纪之差也是出了名的。屠城杀人越货，这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家常便饭来着，不然以前就不会有申屠绝这种人在边军里出现。
军队失控，这是军阀心中最恐惧的噩梦了。为了经营手下这路兵马，孟聚可谓煞费苦心，他重新调配各旅的军官，给各旅安排了主管辎重补给的旅司马和监察军法刑律的军法官，军队中旅帅、司马和军法官互相监督，再加上军中安插的坐探和各项严密的制度和措施，孟聚自以为对军队的掌握已是天衣无缝了，没想到还是有这种事发生了！
杀人抢劫洗城，这倒是吓不到孟聚。这时代的统兵将领，哪个手上不是血债累累的？但麾下的兵马瞒着他擅自行动，事后自己居然毫无察觉，这就让孟聚毛骨悚然了——这就意味着，自己在军队中辛辛苦苦布置下来的这一系列监视和制衡制度，已经完全失灵了。不知不觉间，自己已失去了对麾下兵马的有效掌握和控制了。
今天麾下将领能瞒着自己带兵出去打劫邻居，明天他们就有可能掀起兵变要自己的脑袋！
“必须查清楚！”
孟聚下了决心，他估计，无论是自己麾下的哪路兵马做的孽，但能出动上千官兵悄然出去越境杀人洗城，这中间肯定有旅帅级别的将领参与其中并组织策划。
他把边军的几个旅帅过了一遍。史文庭、赵狂、黄旻三人已经率部回了北疆助战吕六楼征讨怀朔了，这次肯定不关他们事了，就剩洛小成、熊罡、李澈这三个边军旅帅了，至于这三位旅帅的人品和性情如何，孟聚还真的不怎么了解。
孟聚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紧张地思考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孟聚应道：“进来！”
进来的人是文先生和刘真，他们站在门口望着孟聚，表情都很严肃。
孟聚冲他们点头，招手说：“进来坐吧，你们跟张都督谈过了吧？那就好，这件事，你们也说说看吧。”
两人对视一眼，刘真憨厚地笑笑：“这么大的事，俺还真没经过，心里没底，还是让文先生说吧。”
文先生笑笑：“张都督托我们向主公转达谢罪之意，他说他是个粗鲁武人，不懂说话，倘若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主公宽恕一二。咳咳，他说他决计没有怀疑主公的意思，说主公为人光明磊落、敢作敢当，举世皆知。这种鸡鸣狗盗的事，决计不会是主公的意思。
他说，这件事，多半还是主公麾下有些不听话的，偷偷瞒着主公做的，事情过了也就过了，兖州那边是不打算追究，也希望不要影响了朝廷与东平蕃之间的关系。只是希望主公这边能帮忙约束下部属就好了。对了，张都督还带了三万两银子和一万石粮食过来，说主公和弟兄们维持秩序很辛苦了，这是兖州父老慰劳的一点心意，学生也就斗胆做主代主公收下了。”
抢劫杀人放火之后，还有慰劳金可拿，一瞬间，孟聚还真是感觉脸皮滚烫。他苦笑道：“张都督还真是忍辱负重，难为他了——看样子，他倒是认定这桩事是我们东平军干的了？”
文先生和刘真都是脸露尴尬，文先生干咳两声：“其实主公也不必生气，树大有枯枝，家大有败儿，我们的规模大了，部下良莠不齐，这样的事，哪里都免不了的——刘先生，你是东陵卫的行家出身，对这几件案子，你怎么看？”
刘胖子嘻嘻一笑：“老大知道我底细，我在东陵卫也是打混的，我这个行家，也就是吃喝玩乐找粉头的行家罢了。”
他收敛了笑容，低声说：“不过，这几桩案子，咳咳，那姓张的怀疑……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边军那帮家伙贼性不改，他们以前能出申屠绝，现在再出一个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刘真的想法，倒是与孟聚不谋而合了。孟聚盯着茶杯中的涟漪，缓缓说：“这件事，你们觉得，是谁干的呢？”
孟聚这个问题问得太重，刘真和文先生都不敢作答。文先生干咳一声：“主公，兹事重大，又涉及军队，未经调查，最好不要轻易结论，免得动摇了军心。学生有个建议，王都督如今主管军队的中军调度，我们不如请他来一同商议此事如何？他比较熟悉各路兵马情况，或许有什么见解。”
王北星是孟聚的铁杆嫡系，为人又正直，孟聚一向很信任他。听到文先生的建议，他立即赞同，当场便派侍卫过去请王北星过来。
看着孟聚神情凝重，文先生劝解道：“其实主公也不必太过忧虑，案子虽大，但真要调查起来其实也很容易的。兖州张都督给我们留下了一份文案，上面记载了各次匪案的详细记录。我们只要对照这个，看着哪支兵马在犯案时候离开驻地外出就可以了。一次可以是偶然，但两次三次都是他们的话，那就多半是他们了。
而且，据说劫匪还跟兖州的官军打了一仗？就算打赢，打仗就肯定有死伤的。看看哪路兵马这些日子里报上来的病死和意外伤残的官兵比较多，那就更加十有八九了，所以这案子其实并不难查。”
孟聚叹道：“我倒不是怕案子破不了，我只是觉得，我待麾下不薄，我们东平军从来不曾短缺了将士们的饷银和粮草，历次战事的奖赏也是全额发放，全无半点克扣，但他们竟是这样回报我，偷偷瞒着我出去烧杀掳掠，败坏我军的军纪和名声，这样做，实在让我寒心啊！”
“主公以仁心治军，必有善果回报。那只是一小撮作恶的败类，我们东平军的大部分将士还是忠心拥戴主公的，主公切切不可因一叶障目啊。”
三人正在议论间，王北星也赶到了。这位统兵大将满身大汗，气喘嘘嘘，显然是一路急跑来的，见面就说：“听说主公有急事找我？”
看到自己的老伙计急切赶来，孟聚心头的焦虑稍缓。他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下，王北星深为震惊，他脱口而出：“张全说那几桩劫案是我们干的？这怎么可能，他乱说！搞错了吧，我们东平军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王都督，我们也希望事情是张都督搞错了，但万一，事情倘若真的不幸被他说中了……”文先生严肃地说：“王都督，您是带兵的，您该知道这件事的严重的。
主公如今就亲自在济州坐镇，就在主公眼皮底下，有人居然还敢这样乱来，可见他们胆大妄为到什么地步！这件事，说轻了是违背军纪，说重了……他们哪里把主公放在眼里了！所以，王都督，对此目无尊上的狂徒，您可千万不要心慈手软啊！”
明白文先生的言下之意是让自己不要包庇部属，王北星凝重地点头，但他还是摇头：“不可能，济州大营的各旅、各营，我不敢说对他们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但出动上千兵马越境去打仗，这种事决计瞒不了我。各旅的司马、军法和坐探们都不是死人，真有上千兵马出去，这种调动我肯定知道。”
“王都督，先不要急，我们先来查记档。按照兖州那边的记录，第一桩案件发生在十一月一日晚，匪帮出动，高德城遇劫。那晚，我们有哪支兵马不在驻地？”
这件事，王北星也记不清楚，但好在，作为中军调度官，他是有执勤记录的，翻出记录一查：“那一晚，我军各路兵马都在驻地安歇，但二十五旅担任值勤守备任务，负责巡查边界和大营的驻防警戒，他们不在营中，天亮时候才跟第七旅换班。”
“二十九旅？”文先生沉吟道：“那岂不是……洛小成洛帅的兵马了？”
听说是洛小成的兵马，孟聚舒展开了眉头，房中众人也在交换眼神——果然是他！
孟聚不动声色说：“第二桩劫案呢？”
“接着就是十一月四日的南德城案，劫案也是在晚上发生，天亮结束。那一晚的执勤兵马是……”
“那晚，是第七旅执勤外出，其余部队都在驻地歇息，我亲自查过宿营的，不会错。”
第七旅？众人都是一惊——第七旅，那可是王虎的部下啊。王虎，他是孟聚的亲信嫡系虎将，多次跟随孟聚出生入死，这种人，怎么可能带队去犯案？
孟聚眉头蹙起：“第三桩案子是什么时候？”
“第三桩案子，是十一月六日的白天。那天，有两支兵马离开驻地，分别是第八旅和第九旅，他们都是前去巡查布防的，领队的将军是齐鹏和徐浩杰。”
“不可能！”孟聚断然道：“浩杰和齐鹏，这两位我都了解，他们是决计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文先生，看来我们想得岔了！”

第三百四十一节 坦承
事情很是诡异，兖州都督张全坚信，盗贼定是东平军兵马假扮的，所有的证据也都指向东平军方，但偏偏，孟聚就是找不出有条件作案的部下——现在，已经查清楚了，最有嫌疑的几支边军兵马，他们都没有作案的时间和机会。
“主公，事情很明显了，”看到如此，王北星顿时如释重负，他说：“这不是我们的人干的。主公，我们不妨就此回复了兖州那边，他们没有根据就胡乱揣测，这怎能当真呢？”
事情查清楚，并非是东平兵马做的，孟聚也感觉轻松不少——这证明军队还是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但不知如何，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好像疏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北星，我们所有在济州的兵马，你都有掌握吗？”
“那是自然，济州大营的情况，末将不敢说了如指掌，但大致情况还是知道的。”
孟聚摇头：“北星，我问的不单是济州大营的兵马。除了济州大营以外，还有哪些兵马在济州活动的？”
王北星一愣：“主公，这个末将就实在说不好了。济州大营只是管辖直属大本营的正规兵马，但除了大营的兵马外，济州各府都有自己的郡兵和守备乡兵，还有一些过路公干的兵马，陆陆续续，委实无法统计。”
孟聚心念一动：“过路公干的兵马？你说的是……”
“前几天，江海都督就从冀州带了一旅兵马下来，说是要南下招募流民的，说他已得到主公的批准。末将看他的公文，确实是参文处批准的，主公您也签了字的，就吩咐下面放行了——怎么，主公，这件事您不知道？”
孟聚若有所思，他与文先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文先生代孟聚答道：“这件事，江都督确实是请示过主公的，主公也确实知道，只是没想到江都督动作这么快。王都督，江都督的这路人马有多少人？”
“江都督报批的过境兵员是一千一百人，实际兵员——我看着也差不多千人出头吧。”
“他们什么时候到济州的？”
“他们第一次来，是十月二十九日……自那以后，他们好像就一直留在安平城附近了。”
“这路兵马驻在哪里？在大营里吗？”
“末将也问过江都督，需要大营提供食宿吗，江都督说不必，他们自己能解决吃和住的问题，所以末将也就放手不管了。他们自己找了驻地，就在安平城附近的刘庄里。”
孟聚“嘿”了一声，刘庄那地方他也知道，那是一个靠近兖州边境的小村庄。
其实，听到“江海”名字的第一个瞬间，孟聚心里就有了一个直觉：十有八九，准是他干的了。除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其他人还真没这么大胆子啊！
文先生望着他：“主公，要不要我们召江都督回来询问一番？”
孟聚紧抿着嘴，过了一阵，他摇头：“问什么呢？现在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若是江都督一口否定，那我们也没办法指证。文先生，江都督毕竟是我军元老，对这样的重量级大将，我们必须慎重，必须调查清楚才好说话，以免冤枉了好人啊。”
在场人都点头赞同：“主公言之有理。”
在场众人心里都雪亮，这是孟聚要抓住机会，对江海往死里下手了。现在就召江海回来问话，被问过话以后，江海肯定警觉的。若是他就此停止了行动的话，那再想抓他的证据恐怕就难了。但现在，主公口口声声说是不想“冤枉了好人”，其实实质却是不想惊动了江海，要暗中调查，要等证据确凿后再找他问话，一击致命。
“那好，今天的事，谁都不许泄露出去了。北星，这件事的调查就交给你了，可以吧？”
王北星微微一愣，他脸露难色：“主公既然信重，那末将自然从命。但末将一直都在军队里干粗活的，这种刑案侦缉的细致活怕是难上手。末将想请主公支援一些精通刑案的行家来帮忙。”
“精通刑案的行家？北星，若是在东平，你要找刑案的行家，我随时可以从靖安署或者省署给你调人来，十个八个都没问题。但在这里，我们要找刑案方面的人手，只好向济州的地方官府借人了。但这件事可能涉及到我军重将，也关系到我军的声誉，让外人知道了只怕不好。”
“主公您误会了，不用向地方官府借人，末将只需要您身边的一位高手就行了。”王北星指着刘真：“刘兄弟是东陵卫出来的刑案专家，末将想借他过来帮忙。当然，末将也知道，刘兄弟精明能干，是主公身边的得力人手，主公身边也是少不得他的，但为了能尽早能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末将还是斗胆想请主公忍痛割爱吧。”
听到王北星给了自己这么高的评价，称赞自己是“精明能干的得力人手”，胖子刘真顿时来了兴致，他得意洋洋地左顾右盼，红光满面，自觉受到了十分的重视，咧嘴笑道：“王都督太过奖了，过奖了！”
孟聚心知肚明：大家都是靖安东陵卫出来的老人，刘胖子什么货色，王北星哪会不知道？要说刑案的行家，余书剑才是东平署的第一把好手，接下来再排一千号人也未必轮得上刘胖子。
王北星的用意，孟聚也是明白的，内部调查实在是件吃力不讨好的活，既危险又讨人嫌。这种事干得太认真，会遭部下和同僚痛恨，若是敷衍了事的话，主公那边又没办法交差。
但是身为济州大营的中军掌管，这个任务王北星也没法推辞，他干脆就从孟聚身边请人过来——倒不是他真需要刘真这个半桶水的刑案官帮上什么忙，王北星只是需要有人帮忙分担压力罢了。这样，对着同僚，他可以说主公的亲信就在身边盯着我，实在没办法；万一查不出结果，对上孟聚，他也有了交代：刘胖子可以证明，我可没有放水啊。
身处上位久了，对部下的小心思，孟聚也是洞若观火。他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胖子去你那边帮忙吧，我只担心这个惫懒家伙，去了你那边帮不上什么忙，反倒会添了乱子。”
刘真一听大喜——来济州多日，他一直在孟聚身边打杂，早就闲得发慌了。现在终于有正经事情做了，他真是喜出望外，拍着胸膛保证道：“老大你放心就是了，我去了那边，万事听王都督吩咐，绝不乱来。这案子，我保证一个月内就帮您查个水落石出，一定帮你揪出江海那家伙的尾巴来！”
王北星憨厚地呵呵笑道：“刘兄弟来了，末将就放心了！刘兄弟，你只管放手调查就是了，末将给你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决计不会拖了你后腿，主公，您就放心吧，末将和刘兄弟合作，肯定把事情查个清楚明白。”
看着红光满面的刘真，再看着憨厚笑容的王北星，孟聚苦笑：“那，二位多多上心，我就拭目以待了。”
……
事情恰也这么巧，孟聚上午刚组建了针对江海的调查组，到了午后，侍卫就来报告：“主公，冀州江都督过来求见。”
孟聚从文牍上抬起头，他吃惊地说：“江海，他来干什么？”
“江都督说，要汇报前段时间的工作进展，想请主公抽出一点时间来听他汇报。”
孟聚微微眯起了眼睛：冀州的情况，一个月前江海才刚刚向自己汇报过。这么短的时间里，冀州那边不可能有多少变动的，那今天江海过来，就真的有点蹊跷了。
“莫非，是上午刚开的会议，消息泄露了？”
这个念头在孟聚脑中一闪而逝，但很快被他否定了。上午的会议，参加的人文先生、王北星和刘胖子，都是自己的亲信来着。如果说他们都信不过，那就真没什么能信得过的人了。王北星和文先生都清楚事情轻重，不会乱说话，唯一担心的是刘胖子，这家伙万一喝多了说漏了嘴——不过这也不可能，现在刘胖子还在自己府中，还没有机会出去喝酒呢！
“请江都督稍等吧，我就过去。”
孟聚进去的时候，江海正端坐在会客厅的椅子上，神色平静，见到孟聚，他从容起身行礼：“末将参见主公！”
“江都督免礼了吧。”孟聚打量着江海，从部下从容而平静的表情中，他找不到半点忐忑不安的痕迹——这不象一个内心有鬼的人啊。
看到江海如此平静，孟聚反倒自己狐疑起来了：自己是不是猜错了好人？
“江都督，我这边也很忙，这样，我给你一刻钟功夫，够了吧？”
江海微微欠身：“半刻钟功夫就够了。末将此次来，还是是为南下迁徙流民这件事来的。”
“还是这件事啊——江海啊，我上次就说了，大本营现在也拿不出粮秣钱财来，这件事，你们冀州得自己想办法才是。”
“是，遵照主公您上次的指示，末将想办法筹集了一批钱粮粮秣，现在向主公汇报来了：到昨天为止，我们共筹集到粮食五千三百六十五石，银子四万一千五百二十一两，布匹、丝绸三千多匹，牛马驴骡等各式牲畜两千二百多头，运送物资的车辆两千余架……还有其他各式繁杂物品，数量暂时还没统计完毕，只能下次再向主公您汇报了。”
孟聚心下一惊，他肃容道：“江海，这么多的粮秣钱粮，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末将想办法筹集来的……”
“哪里筹来的？！你说！”
江海叹了口气，他一副被孟聚逼得没办法才坦白的样子：“这件事，末将本来是不想让主公您知道的，以免您因此烦心……”
“你少废话！难道说，前些日子里，兖州那边的事情……”
“是。为了筹措军资，末将只能擅作主张，因粮于敌了。”
一阵令人难堪的寂静，江海这样痛痛快快地主动承认了事情，孟聚反倒不知道该如何问下去了，过了好一阵，他才说：“我军严禁私掠平民，这点，江都督你不清楚吗？”
江海一扬剑眉，诧异地说：“主公，末将并没有在我军辖区行动啊，我们这边的老百姓，末将可是一个也没动啊！而朝廷是我们的敌人，削弱敌人，壮大我军，末将以为，这是值得鼓励的事，并不算违背军纪。”
孟聚很想说朝廷那边的老百姓也不能乱动，话没出口，他就自己吞了下去——这方面，他自己也真没什么资格来训人。上次率军北上时候，在归途中，自己就纵兵大掠了两座城池，这方面，自己还真没资格来指责江海违背军纪。
孟聚想来想去，也只能抓住江海擅自行动这条来发挥了：“江都督，一旅兵马调动，须经参文处审核和批准，你未经允许，擅自行动……”
江海彬彬有礼地打断了孟聚：“抱歉，主公，末将并非擅自而为的，而是请示过主公您的。”
孟聚忍不住喝道：“江海，你昏头了吧？我何时批准你们去兖州杀人越货了？”
江海认真地说：“主公，上次末将向您呈文，请求调拨粮秣钱财来支持招揽流民之事，您批复是让‘冀州方面自行筹措粮秣钱财，一应事务，江都督全权做主，不必报我’。
还有，上次末将当面向您请示的时候，您也是这么说的，也同意了末将可以自由全权筹措军资。那次，文先生也是在场的，不信，您可以召他来问？”
孟聚简直气急败坏了：“没错，招揽流民的事，我让你自己做主了，但我哪里批准你进兖州去杀人越货了？”
“啊，这是末将愚钝，理解错主公意思了，只是那时末将想来想去，要在短时间里筹到大批粮秣和钱粮，除了抢劫以外，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既然主公说让末将全权做主，那末将就真的斗胆做主了。好在几次行动都是收获不浅，伤亡也很少，这也是上托主公洪福，下赖将士用命了。
既然主公觉得这样不妥，那末将就此停手也就是了。但有件事，末将还是得向主公您汇报的，前段时间，我们冀州虽然筹集了一部分粮秣，但如果要应付数万人规模的流民涌入，这点储备还是远远不够，缺口部分，末将斗胆敢请主公必须加以考虑。”
孟聚盯着江海，只觉事情棘手无比。
在孟聚料想中，事情应是这样的：王北星和刘真经过周密调查，拿到了江海和部下九十一旅犯案的确凿证据，然后自己召来江海，当众严辞追问他事情真相，但江海一意抵赖狡辩，坚决不肯承认。最后，自己当场拿出了证据，当众展示，铁证如山之下，江海无从抵赖，只能坦承罪行。亲眼目睹这一过程，众将们皆是义愤填膺，齐声皆说江海贼子作恶多端还欺瞒主公，该杀！于是自己顺应众议，就此处分了江海，将他撤职、降职甚至更狠一点，干脆把他行了军法，这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
孟聚没想到的是，根本不用自己逼问，江海就会主动向自己汇报了事情。在他口中，兖州的案子根本不是一桩罪行，而只是一件普通的日常工作而已，九十一旅抢劫了多少银两牲畜，就跟在冀州开垦了多少亩荒田没啥两样。
他这种坦诚而毫无遮掩地态度，反倒让孟聚手足无措起来。自己能拿他怎么样呢？江海毫不抵赖，自己都承认了，目的是为了筹措军资，他的错，错就在领会错孟聚的用意了。
那，自己该怎么处置这件事呢？
一时间，孟聚还真有点踌躇难决了。本来，“江海擅自出兵，杀掠无辜，掠夺民财，民愤鼎盛，败坏军纪，罪应当诛！”——这罪名摆出来，江海有十个脑袋都要砍掉了，谁都没办法救他，但江海这样主动承认之后，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为了给大本营筹措军资，江都督不惜甘冒巨险，带领少数兵马乔装深潜敌境，巧施妙计，连破数城，为我军挣回了大笔钱财。”
只要目的是好的，那即使手段过分一点，那也是完全可以原谅的。孟聚可以想象，在不少人看来，江海的行为非但无过，还有功于东平军呢。虽然他违反军纪抢劫民财，但他抢的是朝廷那边的人，对东平军并无损害，倘若孟聚为此处罚江海——那时候，肯定有不少人会为江海鸣冤的，觉得孟聚处置不当，那叫“自毁长城”啊。
“再怎么说，江都督他也是为了完成主公下达的任务啊，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咱们东平军的大业啊！如果处分了江都督，下次，谁还再肯为咱们东平军卖命呢？”

第三百四十二节 谈判（上）
正如孟聚预料的那样，处分江海的决定还在酝酿阶段就被打消了。
“镇督，现在处罚江都督，那是不合适的。”
说话的人是文先生，他严肃地说：“江都督之所以掠夺，是在执行主公您的命令，为的是完成任务。因为事前他已经向主公您请示过了，而主公您也批准了他便宜行事，事后江都督也没有隐瞒和欺骗主公您，没把抢来的钱财中饱私囊，而是老老实实地上缴给了公库，所以，用私掠民财这条来处置江都督，只怕不妥，内部反弹会很大。”
其实文先生所说的道理，孟聚也是明白的，只是错过这次收拾江海的好机会，他委实有点不甘心，尤其是那种被部下从头到尾当傻子愚弄的感觉尤其令他不爽。
“那，这件事要如何收场呢？”
文先生诧异地望着他：“主公，事情已经解决了，兖州的张全都督已说不会追究，我们这边除了王都督和刘兄弟外也没人知道这件事，这件事，我们不妨就当没发生过就好了。还需要什么收场呢？”
孟聚默然，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蓝天出神。
“主公，关于江海都督，学生以为，他在冀州的时间已太长了，我们是否考虑该将他调换个职位呢？”
孟聚眺望天际，他没有回头：“一来，江海在冀州干的还是很出色，没有江海，就没有冀州如今的局面，冀州也确实少不了这样能干的一个主持人。二来——”
孟聚苦笑：“我们还能把江都督调去哪呢？冀州这样一穷二白的地方，要兵没兵要钱没钱，他都能折腾出这样的事来，若我们把他换个地方的话，他说不定搞出更大的事。有些人，他天生注定就是要舞动风云的，无论我们怎么埋藏，他总是会脱颖而出。”
文先生默然，过了一阵，孟聚听到他在身后恶狠狠地说：“主公说得对——每逢乱世，必有妖孽。”
孟聚不禁哑然失笑。文先生说的是江海，但想来，在世人眼里，自己这个以一己之力在北疆崛起、战力强得变态的大军阀，也必然是扰乱这个世界的妖孽之一吧？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时间就这样到了十二月。
十二月四日，随着呼啸的北风，入冬的第一场大雪来临，那雪下得很大，山河林泽，皆成素装。伴随着大雪而来的，还有来自遥远北疆的胜利消息，吕六楼飞奏捷报，东平军攻入怀朔，大军挺进，一路势如破竹。不甘失败的宇文泰在定朔城郊出城偷袭，但被早有防备的吕六楼事先设下了圈套，一夜血战后，黑狼帮出击的三百多铠斗士和四千战兵几乎被全歼。
四天后，面对大兵压境的东平军，定朔城阖城出降，十五天后，怀朔全境降服。
至于孟聚最关心的黑狼帮帮主宇文泰下落，吕六楼在奏折上也提到：“据称宇文獠是夜亦参与夜袭，混战之后，其人不知所向。有传言，此獠在当晚战死，但我军事后搜寻战场，并未发现其尸首。入城后，我军已对其发布悬赏通缉令，有持其首级来报者，赏万金。”
在奏折上，吕六楼还报告了一件事，怀朔被平定以后，沃野的留守知府刘知原和高远镇留守知府陈冲先后持地图和户籍典册前来，主动降服。因为路途遥远无法及时请示孟聚，吕六楼经与留守的诸位元老商议，再请示欧阳青青得到同意后，已同意接纳两镇的降服，收编两镇军民纳入管辖。
在奏折的末尾，吕六楼提出请求，称如今东平军第二镇已经管辖整个北疆六镇，辖区过大，管辖不便，他请求将第二镇重新划分，将东平、武川、赤城等东平军旧辖区依旧沿用第二镇的名号，而新增的怀朔、高远、沃野三镇则新设第五镇予以管辖。因第五镇的沃野、高远、怀朔三镇皆为新降地区，需要重臣坐镇监管，吕六楼自请出任第五镇，他自称无力再兼顾第二镇的事务，请求专任第五镇的镇帅，而第二镇镇帅则推荐肖恒都督接任。
接到吕六楼这份奏请，孟聚只能长叹一声了。
宇文泰虽然没能抓到，但孟聚以如今的地位和眼界，当年的这个仇家，他倒也不是很放在心上了。倒是吕六楼自请削权，这让孟聚心里很有点不舒服——吕六楼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是杯酒释兵权的赵某人，还是大杀功臣的朱某人？难道在他眼里，我孟某人就是这样一个心胸狭窄、猜忌部下、不念旧情的人吗？
看到孟聚神情郁郁，文先生也猜到了他的心思，他只能含糊地安慰孟聚道：“主公，六镇重新一统，此为喜事，学生谨为主公敬贺！
吕都督识大体，深通进退，他既有这番考量，必是经过周密思虑而得的，这也是为了更好地统管北疆政务，主公您就不如顺其意愿了吧。”
孟聚思考良久，长叹一声：“好吧，六楼所奏，我皆准了。同意将第二镇划分为第二、第五镇，同意晋升肖恒都督为第二镇镇帅。但因北疆离中原路途遥远，如有紧急事务肖镇帅不能及时决断的，可呈请吕六楼代为决断。”
文先生一惊，他说：“主公，肖镇帅和吕镇帅都是平级的镇帅，但您这样布置的话，却是将吕都督置于肖都督之上了，这样，肖都督的脸面何存？
而且，这样，吕都督不就等于昔日的六镇大都督了？
还望主公三思，如今天下未平，吕都督权位太盛，这也不是保全功臣之意，还是留下点余地，将来容做进身之阶好些。”
孟聚默然——按他的本意，其实是想直接让吕六楼接任北疆大都督的，但文先生言之有理，他也只能放弃了这个打算。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呢？”
“其实吕、肖二位都督，都是主公麾下经年的宿将，忠诚又能干。学生相信，他们该能把两镇的事情处理恰当的，二位都督是平级关系，相互之间也无须隶属关系。主公担心，北疆路途遥远，万一有重大又紧急之事，二位都督不便擅决的话，学生觉得，让二位都督请示留在东平的欧阳主母是最合适的。”
“欧阳青青？她懂什么军国大事——哦，我明白了，先生，妙策！”
一瞬间，孟聚已是明白了文先生的用意：吕六楼是欧阳青青的义兄，欧阳青青一直对他言听计从。所谓请示欧阳青青，不过是绕个圈子，又把事情决断权交回到吕六楼手里了，但这样绕了个圈子，却是保全了肖恒的脸面。
商议完了正事，文先生肃然起身，向孟聚躬身行礼：“方才来得匆忙，还没恭贺主公大仇得报，铲除大仇宇文獠。”
“呵呵，先生祝贺得太早了，吕都督的奏报，只是说宇文泰不知去向，至于要说擒杀此獠，那离得还早呢。”
“主公明鉴，怀朔已下，宇文泰已成无根浮萍。纵然还能苟延残喘留下一条性命，此獠根基已失去，吕都督和诸位将军都不是无能之辈，倘若学生所料不差的话，很快便会有好消息传来了。”
十二月七日，消息再度从怀朔传来，宇文泰在怀朔城外的一个荒废的庙宇里被东平军的搜索兵马发现。士兵们也不知道他就是宇文泰，但他做贼心虚，主动翻墙逃跑，反倒惊动了士兵。东平军本来想将这个黑狼帮余孽生擒的，无奈这家伙腿脚利索跑得太快，士兵们追都追不上，没办法，带队的军官只好下令放箭了——抓不到活的，哪怕死的也比落空来得好。当下，宇文泰被乱箭射中，当场毙命。东平军军士们搜索他的衣裳和行李，发现了大额银票、私章等物品，他们这才意识到被打死的是黑狼帮的重要人物。
“尸首经多人辨认，已确定为宇文泰本人。末将已将此獠首级呈送大本营，以供主公查验。”
看到这段文字，孟聚顿时浑身轻松。他唤来文先生，笑说：“先生果然料事如神，宇文泰已经授首。不过，当日在东平时候，先生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啊！”
文先生洒然一笑：“快斩仇人头，此为人生幸事，学生先在此恭喜主公了。
主公，此一时彼一时也，宇文泰的命格依然强硬，但主公之势却是远超当日了。主公坐拥大魏三分之地，拥有如此厚实的天时大势，一旦用兵，那便是泰山压顶的雷霆万钧。此等大势，已不是宇文泰的气运能抵挡的了。而且主公抢先一步南下，已经锁死了宇文泰的发展之路，他纵然是蛟龙命格，失去了时运，也只能困死在这滩浅水里了。”
孟聚搞清楚了：原来这不是宇文泰的命格变弱，而是自己的气运变强了——难怪说玄学高深莫测了，只要掌握了这门学问，怎么说都是对的。
孟聚也不好取笑文先生，问道：“南边可有什么消息来吗？”
所谓南边，便是指洛京乃至沿淮河一线的广袤平原了。自今年五月，南朝发动对北朝的攻势以来，魏军与唐军便在江淮一线展开连续的大规模攻防战争，这是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南北两军皆是全力以赴。
“学生听得的消息，还是南军占了上风。南军已攻入徐州和南豫州，攻破淮阴和角城。江淮朴大都督给朝廷奏报请援，请求增援反击夺回二城，但朝廷的援军却一直迟迟未至，南军后援却是蜂拥而来，从两城继续推进，已控制了淮河北岸。
主公，学生听到一个传闻，说是南军已逼近徐州城，于徐州郊外的野战中击败了江淮镇主力，江淮军彻底失去了反击能力。如今，南军已兵围徐州——这消息未经朝廷证实，也不知是真是假，但照学生看来，如果朝廷再不增援，江淮镇和徐州的陷落只怕是迟早的事了。”
孟聚知道，淮阴和角城是淮上重镇，是“南必得而后进取有资，北必得而后饷运无阻”的南北兵家必争之地，北魏在此囤积重兵防御。现在，两座重镇已被南朝攻克，江淮镇连这样的重地都保不住了，可见兵力也着实捉襟见肘了。
“南朝蓄力已久，倾国一击，单凭朴大都督的江淮一镇，那是无力与南朝全力抗衡的。但为何朝廷一直迟迟不肯增援朴大都督呢？”
文先生沉吟道：“这个，朝廷只怕也是有苦衷。经历边军叛乱之后，朝廷手上的兵马也只剩金吾卫一支孤军了。如果将金吾卫派出增援江淮的话，京畿就将出现空虚，一来，朝廷担心南军的襄阳镇会对洛京趁虚而入，二来……”
文先生看看孟聚，摇头道：“主公您至今一直态度不明，朝廷确实也对您十分顾忌。您驻扎三万重兵于济州，这犹如悬在洛京头上的一把利刃，朝廷岂能不疑、不惧？一旦朝廷全力南下应对南兵之后，你若是突然南下进占洛京，朝廷岂不全盘倾覆？”
孟聚默然——不知不觉间，自己已成长为可以左右天下大局的巨头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孟聚并没有感觉欢喜和兴奋，而是感到了深刻的惶恐——承担天下兴亡，这口号喊起来是很爽，但有朝一日，当这担子和责任真的落在肩膀上的时候，只怕没人会觉得轻松。想到自己的决断，会让千万人死亡和离乱，让千万个家庭离散，会让传承数百年的社稷崩溃，雄伟的宫阙在烈焰中坍塌，那种负荷令他感觉沉重。
看到孟聚神色凝重，文先生道：“朝廷已再三向我军发布命令，让我军尽快参战……”
“朝廷？”
“哦，学生说得是江都的朝廷。南朝兵部几次向主公来信，想请主公尽早南下参战。”
“回复他们，就说我军缺粮少饷，冬衣不足，无力南下。”
“学生已经回复了，但兵部的信里还说，倘若主公实在无力参战的话，他们也不强求主公真的出战，但请主公便是明确做个表态也好的。”
“表态？什么表态？”

第三百四十二节 谈判（下）
“朝廷的意思，是想请主公尽快易帜，向天下表明归属大唐的态度，再发表个声明，向洛京佯攻，帮着吸引下鲜卑人的兵力——昨天，南朝又派使者来了，他带来了陛下和兵部的几份函件，请主公过目阅示。”
“哼，他们想得倒是美啊。”孟聚坐下拿起来翻了一阵，他抬起头：“现在，朝廷又派使者过来了？还是兵部侍郎石康吗？”
“他们已经换人了，现在新上来的使者，是崇明殿侍读苏墨虞苏大人。他是前天刚到安平的。”
自从今年三月以来，东平军跟南唐的谈判已经持续九个月了，易先生只是开始时起了个引荐作用，这种高级别的谈判，他委实也无法做主。在易先生之后，朝廷的使者已换了好几茬，其中有北府的高级参事官赵君言、兵部侍郎石康、江都禁军的统军都督徐长兴，这期间，光是仁兴帝的亲笔信孟聚都接了四五封了，南朝的态度不可谓不诚恳了，孟聚也很有归降的诚意，但东平军归顺南朝一事还是遥遥无期。
谈判的障碍，主要是在一个关键问题上双方谈不拢：在未来的大唐军政体系里，东平军到底处于何种地位？孟聚和部下们都希望，东平军能作为大唐辖内的一个大镇藩而存在，他们的要求是：
一、东平军愿奉大唐为主，遵守朝廷的律令，听从朝廷的旨意。东平军愿担当朝廷的北方屏障，为中原抵御来自北方草原的魔族袭扰；
二、朝廷设征北将军府，由孟聚开府主持，全权负责北疆六镇五州三郡的一应军政事务；东平镇辖内各州、郡、镇所征赋税不向江都交纳，而是交由征北将军府以充当军用；
三、朝廷承诺东平镇现有的辖区不被削减，兵马不被减员。如在北伐战争中，由东平军打下的北魏领地，也同样被纳入东平镇辖区，由征北将军府统管；
四、朝廷不能擅自整编东平军的将领和军官，不得任免东平镇辖内的地方官员。东平镇辖内的军政官员，只能由东平军自行任命，事后只需向朝廷的兵部、吏部报备即可；
五、东平军定编十万兵员，三十个旅，朝廷按江都禁军的待遇为东平军官兵提供粮饷、补给和武器装备。如东平军官兵伤残、战死的，各类抚恤和补贴也要与江都禁军一视同仁。
六、朝廷每年向东平军提供二千具斗铠以替换陈旧和损耗，如东平军与入侵魔族交战产生的斗铠损耗，朝廷必须另外补充，不在每年的定额补给里减扣；
……
看东平军开出的十几个条件，孟聚自己都觉得脸红——大唐又不是打算找个爹回去供养，他忍不住跟文先生说：“先生，这些条件，是不是过分了些？”
文先生倒是泰然自若：“主公，既然是谈，那就不能太客气的。我们漫天开价，大唐朝廷也可以就地还钱的嘛！”
对于东平军的要求，大唐的回应条件是：
一、同意东平军加入大唐，作为边军为大唐戍边。
二、东平军兵员定额两万，斗铠八百具，一应待遇酬劳等同大唐边军；
三、东平军驻地为北疆六镇，以上边塞地区实行军管。除北疆六镇外，征北将军不得干涉辖区外的地方事务，朔州、定州、中山郡等地必须交回给朝廷管辖，各地官员由大唐派遣、任命，东平军不得干预；
四、东平军任命营正以上级别的军官，需报备大唐兵部、枢密院，经两部同意后方能生效；
五、大唐将为东平军各营派遣监军，负责各部兵马的粮秣、钱饷和军功酬劳、军法惩罚等事务，各旅、各镇亦将同例。
六、东平军的斗铠装备损耗，经监军核实后附属，可报大唐兵部待批；
七、朝廷有权调动东平军各部兵马执行命令，有权直接调遣、任命东平军的各级军将。征北将军府不得违命。
八、征北将军每年需返京觐见圣上两次；
……
前一阵子，南唐朝廷派来主持谈判的使者是兵部侍郎石康，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倘若不了解的人，会把他当成武官而不是文官。这位兵部侍郎的性子就如同他的相貌一般粗豪，他笑呵呵地告诉孟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能给东平军这么优厚的待遇，把六镇地盘划给东平军，这已经完全是看在孟征北曾在北府担任鹰侯任职多年的情分上了。
饶是孟聚对跟大唐朝廷谈判的艰难已有心理准备，但对方还价之凶悍还是让他倒吸冷气——这已经不是就地还钱了，这简直是把价还到地下室，还是十八层的地下室，偏偏那个石侍郎还整天在孟聚耳边苍蝇般嗡嗡噪杂不休：
“征北将军，你是咱们的自己人，陛下才有这样的皇恩浩荡啊。能设镇开府，独立统领一军，还能拥有自己的军管辖区。翻遍史书，这种待遇，连我朝的功勋世臣都不曾享受过，更不要说你这样的北国降将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征北将军您可千万不要错过了啊！”
被迫要放弃六镇以外的所有地盘，把兵马削减到只剩两万人，所有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都要吐出去，这几年的仗等于白打了，这样还叫做皇恩浩荡，偏偏石康这厮说得又是情真意切，孟聚这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憋出了内伤来。
这样，双方的价码实在差得太远，事情没法谈，就只能拖下来了。江都那边都换了几茬的使者了，谈判还是进展不大，所以，对南唐新过来的谈判使者，孟聚也没抱多大的希望。但对方既然千里迢迢来了，不接待也是失礼，孟聚便在当天中午设宴款待南朝使者一行。
这位苏侍读的形象很符合孟聚心目中的南朝读书人形象，他年纪不大，相貌颇为清雅，眼神明亮而温和，举止从容，显得很有气度。席间，双方杯觥交错，只谈风月，不聊正事，气氛倒也其乐融融。
饭饱酒足后，孟聚请这位苏侍读移步会客室，闲聊一阵后，孟聚笑吟吟地说：“苏大人，您想必也知道，我军虽身处北国，但全军上下皆为华夏赤子，一直衷心仰慕大唐正统，末将本人更是大唐北府的在册鹰侯军官，我军全体对陛下和朝廷的忠诚，天地可鉴。
今年三月以来，我军就一直在向朝廷乞谈归顺之事，前些日子，兵部的石侍郎和禁军的徐都督都来过我们这里，大家也谈得很好，在归顺大事上已经达成一致了。只是总有一些细节障碍，导致双方无法一致，末将为此也很是忧心。
苏侍读您是陛下身边的近臣，平日深得陛下教诲，见识定然比我们这些边塞武夫高明。您不远万里亲身前来，想来定是有了些新见解吧？末将愿恭听先生高见了。”
知道正题来了，苏墨虞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捋着下巴上的几缕长须，淡淡笑道：“征北将军过奖了，若说什么高明见识，学生是不敢当的，只是有点浅薄见解，欲与将军商议。
前几番商讨不果，学生也大致了解了经过，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和戒律，陛下对将军您自然是很欣赏的，但很多事情，便是陛下也不能自由做主的；而征北将军您麾下这么多的兵马要安抚，确实也不容易。所以，学生觉得，只要大家都有诚意，彼此体谅对方的难处，一些分歧不妨留着慢慢解决，总能谈出个结果的。”
孟聚笑道：“苏大人不愧是陛下身边的人，见识果然高明，得您提点，末将茅塞顿开啊。”
他心里疑惑——这个苏学士看起来长着一张聪明的脸，怎么说起话来这么没谱？他千里迢迢从江都跑来，就是为了冲自己说上几句“都有诚意、互相体谅”废话吗？
果然，苏墨虞接着往下说了：“但有一件事，学生以为，却是刻不容缓的。将军您曾向朝廷上奏，说东平军因为缺粮少银，缺乏补给，将士们过得十分艰苦，不得不忍饥挨饿。
陛下关心士卒，闻知此消息，为之动容落泪啊！
学生北上之前，陛下一再嘱托学生，务须想办法增援东平军的将士，勿要再让将士们受冻饿之苦了。”
孟聚肃然起立，向南方跪伏行礼，他感动地说：“圣君仁心，吾辈感激涕零！末将谨代表东平军全体官兵感谢陛下关怀。君恩深重，吾辈无以回报，愿为圣君效死！”
苏墨虞也跟着起身行礼，然后，他说：“孟将军，陛下和朝廷都想竭力给您增援，只是因为鲜卑兵马隔绝南北交通，要想大规模增援，这委实没法办到。所以，学生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东平军与大唐之间的交通问题。只要东平兵马与我军王师合力打开一条道路，朝廷的增援就可以运上来了，解决了东平军的后勤问题，其他的事也都好解决了。”
“苏大人，你所谓打开一条通道，不知所指何意呢？”
“有两条路可选择。第一条路，大都督挥师西向，下潼关，进关中，占汉中，与我朝的西蜀军镇联络；
第二条道路，则是大都督直接挥师南下，攻兖州、青州、高平等地，直至徐州，与我朝的江淮北伐军前后夹击，合力攻打伪朝的朴立英，将其击溃后，征北将军您也可跟朝廷的江都禁军直接联络。”
苏墨虞斩钉截铁地说，他的言谈里流露出强大的自信：“现在鲜卑鞑虏的重兵囤积于洛京和江淮间，其余后方各州各郡皆是兵力空虚，以大都督之神武和麾下兵马的武勇，两条路线都是易如反掌。只是但汉中道崎岖难行，大规模补给也不容易，学生是不建议将军走这条路的，还是打通江淮线来得好些。
到那时候，将军您以朝廷为后盾，进退自如，处境定然比现在孤悬北方来得好多了！”
孟聚一愣，他望向了文先生，却见文先生也在望向他，双方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苦笑。
孟聚很清楚，自己虽也堪称兵马强悍，但论起实力，比起北魏和南唐两个拥兵数十万的庞然大物，自己的实力还是略逊一筹。自己最大的优势不在兵马和地盘，而在自己超然的地位：孟聚若是助北魏，魏军去掉了后顾之忧，又有东平强军助阵，他们就可以轻松打退南唐的进攻；孟聚若是助南唐，前后夹攻洛京，唐军灭亡北魏亦是轻而易举；
孟聚若两不相帮，坐山观虎斗，那北魏和南唐都得有求于他。所以，东平军置身事外又能随时介入，能随时左右战局的超然地位，这正是孟聚跟南唐谈判的最大筹码。有着这个底气，所以孟聚才能摆出一副爱谈不谈的强硬态度来对待南朝，他是不怕谈判旷日持久的——反正南军每天都在流血，花钱如流水，害怕战争拖延的人是南唐朝廷而不是自己。
但南朝派来的这位苏侍读倒也聪明，他以南朝的大规模援助为诱饵，诱惑孟聚加入战事——无论孟聚想打通汉中线也好，打通江淮线也好，只要战事一起，东平军就不得不明确了助战南朝的立场，失去了置身事外的超然地位。
只要孟聚被拖下水站在南朝一边，丧失了选择权，那接下来跟南朝的谈判，他就非常被动了。哪怕东平军不曾真正参战，只是做个姿态出来也够了，这会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各地那些本就三心两意的地方官府和兵马都会闻风倒戈，魏军本来就岌岌可危的防线会总崩溃的。
这位苏侍读提出这条“搁置争议，求同存异”条件来，看似对孟聚有利，其实是非常阴险的缓兵之计。孟聚非常明白，自己这种第三方势力只有在北魏和南唐双方相持不下时候才是最有价值的，一旦北魏崩溃了，那在南唐君臣眼里，自己会立即身价暴跌，从“不惜代价要拉拢的援军”变成了“下一个需要消灭的桀骜镇藩”——现在都谈不拢的招抚条件，那时候就更加不用谈了。

第三百四十三节 困局（上）
对这种打着“为你好”幌子其实却是暗中包含祸心的提议，孟聚一向深恶痛绝。他露出赞叹的神情来：“打通与大唐联络的通道吗？苏大人您这个主意真是高明，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不错，不错！”
苏侍读精神一震，他脸露笑意，倾过身子来：“征北将军也是这么想的吗？那我们不妨好好商议下这事了，将军您觉得，不知是哪条路线好些呢？是江淮道，还是关中道呢？”
“末将觉得，两条路线都很好的，都是可以考虑！不过末将是粗鲁武夫，只懂冲杀破阵，这些运筹之事，末将是一窍不通，平时都是交给我军的参谋司来定夺的。请您安心稍待，等他们商议个结果出来就好了。”
“不知贵军的参谋司商议，可需要多长时间呢？”
孟聚冷笑道：“快的话，三天两天也就有结果了。慢的话，十年八年也是有可能的。”
看到孟聚唇边那戏谑的笑意，苏墨虞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居然被这个边塞武夫耍弄了？
压抑住心中不快，苏墨虞依然保持着微笑：“将军持重稳健，这自然很好，但时机稍纵即逝，若是将军太过谨慎，只怕会错失良机啊。
而且，朝廷的招抚耐心也是有限的，将军需知适可而止的道理。倘若将军拖延得太久，让朝廷和陛下失去了耐心的话——学生担心，怕是过犹不及啊。”
孟聚淡淡一笑：“有劳苏大人费心了。我军十万虎贲横踞塞北，末将自信，无论有无时机，儿郎们都能凭借手上的刀剑杀出一片天地来。
当年北疆王拓跋雄统兵二十万进攻东平，兵锋强绝，北疆震动。纵使那样，我军依然毫无畏惧，我亲领七千虎贲对其迎头痛击，连战连胜，一夜间连破四营，阵斩赫连八山，令其三军气丧，拓跋雄最终也只能割地求和。
苏大人，孟某只是一介武夫，平生胸无大志。我们只想扼境自守，守住这一方水土和民众，我们心愿便足矣了，从没有那些不应存的野心。我们不贪图别人的东西，但我们自己的东西，却也容不得别人染指。
想当年，我军战兵不过数千，斗铠不过五百，北疆王拓跋雄仍不能欺我们一丝半毫，如今我军强兵如云，实力远超当日，无论是塞外的魔族，拓跋雄的叛军或者伪朝的金吾卫，谁也别想让我们低头！”
听得孟聚这番霸气的说话，苏墨虞的脸立即便冷了下来，他沉声道：“征北将军的武勇，举世皆知，学生在江南亦是久闻了，将军也不用自己夸口。
当年，蜀中张逆勾结巫庙割据蜀中，号称雄兵五十万又有巴蜀天险，逆贼也是以为高枕无忧了。可待我大唐天兵一到，人心所向，旬月间，张逆兵马便土崩瓦解，本人身死族灭，蜀中各地更是传檄而定。
征北将军，北地陷落胡尘三百年，北地民众盼望我朝正朔，犹如赤子望父母，久旱盼甘霖。我军乘势北伐，上奉天命气运，下得万民拥戴，以正义伐无道，天兵所至，各地民众无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单在徐州府下，我军旌旗方至，月间便有十万民众前来助战，自愿担当民夫，为我军运粮荷重；各地豪杰纷纷举义，砍杀鞑虏军官，提首寻赏；便是那些至今还为鞑虏效劳的官兵，他们也知道大势所趋了。
有个喜讯，征北将军可能还不得而知：继我军攻下淮阴和角城之后，合肥、寿阳、盱眙等地的伪朝官兵也是举义反正了，徐州府已成孤城一座了，无兵无援，陷落指日可待。据传，伪朝的大都督朴逆已在城中府邸阖府自尽了。
南北分隔三百年，如今天下一统，此为人心所向，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抗拒，征北将军，如今归顺朝廷的话，阁下依然不失为大唐公侯，家族富贵可保，青史留名传颂。倘若有人自不量力，自恃以匹夫武勇便能以一隅敌天下，执意逆天命而行的话——征北将军，即使以楚霸王之勇亦是难免乌江之刎，阁下不妨以此为鉴吧。”
听得苏墨虞语带威胁，在场众人都是脸色大变，孟聚心下愤怒，他正待反唇相讥，但这时，文先生已经抢过了话头，他插话说：“主公，苏大人，今晚大家相谈甚是尽兴，但学生量浅，却是有点不胜酒力了，不如大家就此休息，改日再谈，如何？”
刚才说了一通，那位苏侍读脸色惴惴的，好像也有点后悔，听文先生出来缓场，他正好乘势下台：“文先生说得是，方才学生也是喝多了，胡言乱语，有得罪之处，征北将军和诸位莫要见怪，学生在此赔罪了——呃，学生也是醉了。”
孟聚按捺住火气，沉声道：“既然大家都尽兴了，看天色也是不晚了，那便就此散了吧，都回去休息吧。”
双方话不投机，这场宴谈便草草散了。遣人送苏侍读回了住处，孟聚和文先生却没离开，两人依然留在宴厅商讨。
“文先生，你看看，南朝这厮是什么态度啊！他居然敢威胁我，若不是你拦住我，我当场就把他给赶了回去，让南朝另换一个懂礼数的使者过来！”
文先生微微蹙眉，他当然也看出了，这位苏侍读的态度确实有点异样。以往过来的几位南朝使者，纵使商谈不成，他们也不会口出恶言，只是劝孟聚多多考虑而已。但这次过来的这位苏侍读，他的态度确实太狂了些。
文先生神情凝重，他缓缓道：“主公，方才的失言，到底是这位苏侍读不懂礼数，还是南唐朝廷的意思呢？”
孟聚愣了下，连连摇头：“这怎么可能？北伐战事正紧，南唐朝廷怎可能在这时候激怒我呢？”
“按常理来说，确实不可能。但学生方才看苏侍读的这番话，倒有点像是不经思索脱口而出的感觉——若是没有点底气，他一个小小的侍读学士，敢跟主公您说‘以楚霸王为鉴’吗？”
孟聚露出了深思的神色：“先生，你是说，他的态度是……”
文先生缓缓道：“主公，您想想，这位苏侍读是仁兴陛下的侍读学士，平日跟仁兴帝朝夕相处，是有机会与闻机密决策的人。学生觉得，这位苏侍读该是知道些什么了。方才他的无礼，只是他说漏嘴了，并不代表南唐朝廷的官方态度，所以他要向主公您道歉；但他的态度，或许代表仁兴陛下的心意了。
因为北伐战事进展顺利，南军连战奏捷，南唐朝廷或许觉得，即使没有我军配合，他们一样能北伐成功；或许，是谈判拖得太久了，主公迟迟未决，仁兴陛下也快对我们失去耐性了——总之，学生觉得，今天苏侍读的失言，并非偶然事件，主公须得警惕了。”
孟聚脸色微沉，他起身踱步良久，叹道：“文先生，我本来以为，能从南朝那边为大伙争得一个独立镇藩的地位，为朝廷镇守边疆，抵抗北魔，当个边塞将军渡过此生的，但却没料到，南朝的气量如此窄小，连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
倘若按大唐的条款，我们东平军归顺后，我军必须服从大唐的整编。我自己也就罢了，纵使大唐将来夺我兵权，再不济我也能做个逍遥侯，富贵闲逸渡过此生。但追随我的弟兄们，他们只怕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们势必会被拆分打散后编入大唐军中。可以想象，在大唐军中，北国降军必然是被另眼相看的，只怕会被他们故意打压、消耗掉。
我非是贪恋权势荣华，也不是想拥兵自重，但数万兄弟不离不弃追随我至今，我得给大家安排个妥善归宿。
在这乱世里，倘若我们数万弟兄能抱成团来，那谁都奈何不了我们；倘若我们被拆分了，那大家都将任人鱼肉。倘若我今天答应了大唐的条款，只怕我军的数万弟兄都不得善终啊。我现在与南朝据理力争，非是为我一人权位，而是为了东平军的全体弟兄。”
孟聚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算是掏心置腹的肺腑之言了，文先生不禁动容道：“主公仁心，惜悯手足，难怪能得全军拥戴，将士们誓死效劳了。”
两人商议了一番，纵然文先生智计百出，对前此困局也是无奈。他说：“主公，南朝如今兵锋强盛，在江淮间连下重镇，势如破竹，他们正是意气风发，这时候要他们让步，只怕是天难地难了。我们不妨静观些日子，看看战局有何变化反复吧？”
孟聚明白文先生不好出口的言下之意了：不妨再等候一阵，等南军遭遇魏军主力后，最好让南军吃上两个败仗，成为疲兵之后，孟聚这路生力军的作用便凸显出来了。那时东平军再来跟朝廷谈条件，估计就好谈多了。
“那，也只有这样了。”
……

第三百四十四节 困局（下）
谈判无进展，孟聚倒也不是很在意，他吩咐部下对这位南唐钦差好吃好喝地款待，只是他若是再要求见，孟聚却是推说“公务繁忙”，再也不肯见他了。
孟聚说公务繁忙，这倒也不纯是推托。他的事情一大把，确实也顾不上这位使者了。他要给各处的兵马安排入冬的粮草和辎重，还有听取各地的受灾报告，还要向北疆去信，要求吕六楼和肖恒紧密关注草原动向，今年草原是否有雪灾，是否有新的草原部族可能南下——事情千头万绪，但最让孟聚困扰的，还是财政问题。
对上朝廷的使者，孟聚胡吹自己拥兵十万，但他自己心知肚明，东平军的正规兵马不过五万一千人而已，其中在济州的安平大营屯兵两万五千人，北疆的第五镇和第二镇有一万七千兵马，还有一些零散兵马分散在辖地的各处。
五万兵马看似不多，但每个月，光是饷银孟聚就得支出二十多万两银子，还有耗费的粮秣和装备损耗——这还只是兵马驻扎时的固定开支呢，如果要动兵，那还得加上开拔费、犒赏、伤残抚恤、葬埋费、兵器损耗、盔甲损折等各笔开支，尤其最近东平军用兵频繁，那更是花钱如水，以致文先生拿账本来报告的时候，孟聚很有种以头撞墙的冲动。
开支巨大，那自然是不消说的了。除去战场缴获以外，东平军的主要收入是来自辖下各地官府的赋税和征粮收入。
当年，东平军南下之时，在进驻各处城镇时候，只要当地没有坚决抵抗的，一般都会把当地的魏朝官僚给留任，委托他们继续治理地方。这样做，在当时看来，固然是有利于消除各地的抵抗意志，方便东平军的进驻，也有利于建立东平军的统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项政策的弊端也慢慢显现出来了。
现在，东平军和地方民政之间的关系就跟“承包制”很像，双方无形达成了默契——只要地方官府能按期向孟聚缴纳赋税和粮秣，能提供征用的民夫和兵员，那对他们如何治理地方，孟聚是不过问的。
开始一段时间还好，刚换了个主子，地方官员对东平军的强势还是有所顾忌的，不敢太为所欲为。但过了大半年，看着孟聚对他们毫无动作，官员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在地方上乱来起来。这些日子里，孟聚已接到了各处东陵卫发来的密报，都是反应当地官府的不法事情的。有的地方，官府征税已提前征到天佑十年的税了；有的地方，官府联合当地土豪大肆侵吞、抢夺民田；有的地方，官府判案时公然颠倒黑白是非，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在这半年里，因为地方官员的种种胡作非为，逼起民变的都有几十桩了。
尤其让孟聚愤怒的是，官员们横征暴敛也就罢了，但他们还把自己拿出来当挡箭牌，口口声声说是“本官奉东平军孟大帅的命令筹集军费，如敢抗拒便是违抗孟大帅！”——好吧，如果真能收到钱粮，纵使担了点骂名孟聚也不是不能忍的，但更让他不能忍受的是对上自己时候，地方官员便立即换了个面孔，全部都在哭穷。
现在，放在孟聚案上的几十份折子大同小异，说得都是同一个意思：“本州遭了天灾，颗粒无收，还请孟大帅怜悯民生，减了今年的赋税，给我州子民一条生路吧！”
“下了几滴雨，连地都没打湿呢，他们就敢报个涝洪灾；狼叼走了几头羊羔，他们立即就能报个狼灾出来。”孟聚把手上的奏章用力一摔，他狠狠地说：“文先生，各地吏治问题，不好好整顿不行了。不杀上一批人，这帮人还真以为我们的刀子钝了呢！”
文先生默然——事实上，送到孟聚面前来的奏折，他事先都是先过目一遍的了。孟聚为何如此愤怒，他也是心里有数的。
文先生缓缓道：“主公明鉴，要大规模整顿吏治，此事确实很有必要，我们的一切问题，都是由吏治而来的。倘若能彻底整顿我镇吏治，使得官府能廉洁而实心用事的话，那现在我们烦恼的一切问题——包括财政不足问题都将不成为问题了。”
“呵呵，文先生，你也是这么认为的话？那我们就从此……”
文先生打断孟聚：“但是，主公，从古至今，从三皇五帝历经商周直至如今，这吏治可有过彻底清明过的吗？不要说我们这样偏居一隅的军镇，便是前朝天下一统四海升平之时，便是碰到了有心振作的圣明天子，可有办法把这吏治给彻底整顿好了吗？”
孟聚一愣，因为多了上千年的历史，他的历史经验可比文先生丰富多了，但纵使以他纵观后世数千年历史所得的经验来说，即使在千年之后，这吏治问题依然是无法解决的难题。
“主公，整顿吏治一事当办，但不能现在办。那帮投降过来的旧魏官僚们现在都还在狐疑观望，一旦我们开始整顿，他们便人人自危，搞不好会出大事的！北伐大战如火如荼，我军随时可能要参战的，在这关键时刻，后方千万不能起了乱子。
毕竟我军的后勤补给还得靠这帮人，这帮人纵使再烂，它还是为我们提供了钱粮补给，一旦抛开了他们，要重新搭建一个官府架子的话——主公，我们没有这个时间，也没这么多读书士子啊！没有人，我们拿什么去替补现任的官员？”
孟聚默然，文先生说到他最大的痛处了，因为缺乏大义名分，东平军历来不缺勇将强兵，但却是一向很缺士子和文官来投靠。象文先生这个首席幕僚都还是孟聚强行绑票带回来的，至于其他肯主动来投靠的文人和士子，那更是少得一个巴掌就数出来了。
没有读书人阶层支持，就没有办法建立自己的地方民政系统，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孟聚犹豫了下，说：“可否让军队直接介入地方民政，让军队接管各地官府？”
文先生陡然瞪大了眼睛，他失声道：“主公，这是最糟糕的主意了，让军队将领拥有独立的地盘，拥有了钱财，这等于什么？那就是军阀啊！
如果主公您敢这样做的话，不需半年，整个东平军就要分崩成一群大大小小的军阀了，我们就要彻底散掉的。主公，军是军，政是政，二者绝不能融为一体，这是铁律。纵然所有的文官都贪污，也比不上军阀拥兵自重的危害更可怕。”
文先生把后果说得这么严重，孟聚也是悚然，想着想着，孟聚自己都不禁苦笑。
文先生诧异：“主公为何发笑？”
“啊，想到了一些旧事，先生不必介意。”
孟聚想到了以前看过的影视剧里描述的军阀形象：大帅们个个霸气四射，整天吃喝嫖赌不干正事，腰间插着两只手枪带着亲兵满街闲逛，看到美女就抢回家当第×房姨太太，看谁不顺眼便立即砍了他脑袋。相比之下，自己拥兵数万割据数省，也算得上个货真价实的大军阀了，却是整天象个账房似的为手下几万弟兄的穿衣吃食操心费神，不要说欺男霸女了，就是想铲除手下的几个贪官也要瞻前顾后——同样是干军阀的，大家的命也差得太远了吧？
看到孟聚脸上苦涩的笑容，文先生却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他笑说：“学生也是危言耸听了，事情未必就真有说的这么严重，大规模整顿吏治，如今时机还不是成熟，但那些地方官里，有些太不像话的，挑几个出来收拾了倒也无妨，也算杀鸡儆猴让大家有所收敛吧。只要名正言顺，道理上站得住脚了，倒也不怕他们翻了天去。”
孟聚本来有心想掀起一场“反腐大风暴”的，结果是只能抓几只“猴子”交差，他也有些兴趣索然。他随手翻了下桌上的几份文案：“这有几份密保，先生不妨看下。这份是控告朔州辖下的罗怀知府横征暴敛，征税都征到了天佑十年了，这份是控告定州的张定山通判收受贿赂判案颠倒是非，激起上万人围攻州府；还有一桩是开州司马曹林勾结当地劣绅侵占民田逼出人命来的，受害人家属举着冤字当场在州府门口自尽的，十分惨烈，也是造成当地反响很大。”
文先生接过案卷，匆匆一阅，他问道：“主公的意思是？”
“这几份东西，文先生你派人复核下，如果密报属实，你就通知当地东陵卫抓人吧。处理以后，把判决书传告各州各府，让各地官员都明白他们的取死之道，免得说我们鸟尽弓藏。”
“遵命，主公，但他们被抓之后，他们几个的空缺……”
“通知定州、开州和朔州的州府，让他们报上候选人的名单和履历来，由大本营来挑选适当人选担任就是。”
说完了公事，孟聚疲惫地揉了一下额头，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让那冰冷的寒风吹进来，孟聚冻得浑身一个哆嗦，却有一种莫名的痛快感。他听到远处传来的密集鞭炮和锣鼓声，他诧异地回过身来：“这么多的鞭炮，有哪家在办喜事吗？”
“主公，你整天忙碌，都忘记时日了。今天可是除夕，明天就是新年正旦了。”
“啊！”孟聚一拍额头：不知不觉地，天佑二年已是即将过去了。
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白雪，孟聚感慨万千。在这即将过去的一年里，自己也好，整个天下也好，都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转过身来，向文先生躬身行礼：“先生，过去的一年里，先生一直在为我军筹谋策划，殚精竭虑，实在辛苦，孟某在此谨表谢意了。也请先生在新的一年继续辅助于我，孟某先提前谢过了。”
文先生一愣，他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他深深躬身回礼：“主公言过了，学生愧不敢当。其实，该说感谢的人是学生才对，主公与学生相识不久，主公便赋予如此信任，以诚意相待，让学生有机会施展所学，让生平本领不至于荒废——能遇主公，实在是学生此生的大幸，倘若主公不弃学生愚钝，学生这一辈子便交给主公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是胸中顿生“人生难得一知己”之感，千言万语尽在无言中了。
“主公，今晚是除夕，辛苦一年了，你也请早点休息，莫要熬夜审文了。”
“也好。先生，今晚，你也放下公事休息吧。有什么事，我们过了年再说吧。”
送走了文先生，孟聚回到自己房中，他习惯地坐到书案前，伸手想翻看公文呢，却是摸了个空：文先生临走前，特意把孟聚案前那堆待审的文书都给抱走了，说是“让主公今晚可以安心歇息”。
没有奏章可看了，那该干什么？习惯了忙碌，骤然间变得清闲起来，一时间，孟聚还真有点不知所措。
他踱步到了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出神。正是日落黄昏，被晚霞染红的雪花纷纷飘落，他目光所至，街道、房屋皆是一片银装素裹，远远近近地传来了鞭炮和庆贺的人声。
听着远处喜庆的喧嚣和人声，孟聚只觉胸中的寂寥感油然而生。
在这飘雪的黄昏，他又想起了叶迦南了。三年前，就是北疆的那场大雪里，那个美丽的女孩，就躺在自己怀中离开了人世。
迦南，不知现在，洛京可在下雪了吗？你在那边，还好吗？
孟聚坐在窗框上，任那凛冽的寒风吹拂着身体和衣裳，雪花飘落在肩头，他放任思绪漫无边际地游走着。在这一刻，这个手握重兵、历经磨砺的大军阀，却是象一个普通的怀春少年一般，心中充满了淡淡的悲伤和思念。
“或许，过年以后，我该派人去洛京叶家那边走一趟了？叶公爷上次答应过我婚事了，现在却是不知他的心意如何了？”
孟聚正胡思乱想着，有人轻轻地敲响了房门，孟聚扬声喊道：“进来！”
侍从推门而进，看到孟聚开着窗坐在窗台上，他愣了下，报告道：“启禀主公，有客人到访。”
“客人？今晚是除夕，我不料理公务。那客人，你让他找文先生吧。”
“主公，客人却是文先生带着过来了。他说这位客人很重要，非得主公亲自见不可。”
孟聚诧异：“文先生？方才说要我休息的也是他——算了，那客人到底是谁？”
侍卫微微躬身：“那人没递名刺，但那气派好像很了不得。他说他叫叶剑心，只要一报名字，主公您就知道了。”
孟聚身躯一震，心神激动之下，他竟险些从窗框上跌了下来。他一跃而下，叫道：“叶公爷来了？快快请进——啊，不，我亲自出迎！”

第三百四十五节 夜谈
每次看到叶剑心，孟聚总有不寒而栗的感觉：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妖孽存在呢？
经历了长途跋涉，叶剑心没半分灰尘肮脏的样子，也不显丝毫疲惫劳累，他一身白衣、举止翩翩，甚至连衣服上的皱褶都丝毫不乱，举止从容得像刚从自家的卧室里出来。
“孟太保，打扰了，除夕之夜，叶某要做个不速的恶客了。”
叶剑心走进厅里，淡淡扫了一眼厅中的布设，那不屑的眼神让孟聚好一阵郁闷。好在他也习惯叶剑心的这副嘴脸了，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公爷大驾莅临，末将深感荣幸。只是寒舍简陋，条件简陋，让公爷见笑了——来人，快上茶。”
叶剑心打断了孟聚的寒暄，他直截了当地说：“朴立英已经死了。”
孟聚一愣，好一阵，他才问道：“徐州府已被南军攻陷了？”
叶剑心自顾在座位上坐下，他缓缓说道：“这是最新的军情。徐州失陷，合肥、寿阳、盱眙等地纷纷降服南军，江淮镇号称百旅三十万大军，到现在已是土崩瓦解，不复存在。朴立英自刎，他麾下的几个镇将不是战死就是降敌了。江都禁军已攻陷徐州，从徐州直到兖州之间，大魏已无兵马能抵挡南军向北长驱直入了——孟太保，听闻这消息，你有何感想呢？”
这消息，其实孟聚已从那位苏墨虞侍读学士那边听过一次了，但那位苏学士说来，孟聚只当他是危言耸听夸大事实，但既然是叶剑心说的，那肯定不会有假了。
孟聚叹道：“我本以为江淮镇怎么也能坚持上一年的，没想到朴帅只顶了六个月。江淮一去，大魏尽去江北屏障，只怕洛京危矣。”
“太保说得没错，倘若没有强力援军的话，单凭慕容家的金吾卫，他们是挡不住的。”叶剑心平和地问：“太保，我听说，南唐那边想招安你们？”
大唐打着援助东平军的名义出兵江北，还发布檄文封孟聚为兵部侍郎兼征北将军，南唐与东平军有勾结，这件事已遍传天下了，孟聚也犯不着在这事上撒谎，很痛快地承认了：“对，仁兴陛下身边的侍读学士苏墨虞正在我军这边做客。”
“苏墨虞？”叶剑心嘴角微微翘起，唇角浮起了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这书生心眼很多，人也固执，仁兴帝派了这么一个人来主持，怕是不好打交道啊。”
“这位苏学士很聪明，跟他打交道确实要多小心啊。怎么，叶公爷您跟他也认识？”
“我跟他，也打过点交道。”
孟聚一扬剑眉：叶剑心说得平淡，但大家都明白，在这非常时候，叶家与南朝皇帝身边的使臣接触，能谈些什么呢？大家拿膝盖想都该知道了。
南朝企图招揽叶家，这消息很令孟聚惊讶，但更令他惊讶的，却是叶剑心的态度。
跟这位叶家公爷，孟聚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以往几次接触，尽管叶家公爷对他也算礼貌相待，但在对方身上，孟聚总能感觉到一种傲慢的居高临下感觉，这让孟聚讨厌又无可奈何。
但今天，孟聚能感觉得到，叶剑心的冷漠依然，但姿态却已放低不少。象方才跟自己那样闲话家常般的评点人物，这件小事看似平常，但放在以往，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难道，在叶剑心眼里，自己已够资格与他平起平坐地沟通和交流了吗？
意识到这个，回想起当年在东平第一次见叶剑心时候，自己被他气势所慑大气不敢喘的战战兢兢模样，想起这几年的酸甜苦辣，孟聚有些感慨，又有些恍惚。
叶镇督，当年你期望我的目标，我已经达到了啊。
望着窗外的飘零的雪花，孟聚一时间陷入了迷惘，良久无语。
叶剑心却也不催促他，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孟聚的表情，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同样观看着窗外茫茫的飘雪，好一阵，他才出声说：“太保，你可在想什么呢？”
收回了那些散漫的思绪，孟聚转过头来道歉：“抱歉，公爷，想到了点陈年旧事，一时出了神。公爷，江都那边，对贵府祖上的行事是颇有微议的，我实在没想到他们会派人主动来联系您呢。”
孟聚说得委婉，叶剑心却也明白他的意思：叶倾怀以汉人之身投靠鲜卑，协助鲜卑兵马倾覆了汉人的正统朝廷刘汉皇朝，导致江北流血漂橹，遍地缟素，这件事做得确实过分了，激起了全天下汉人的义愤，即使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沈天策也为此与恩师恩断义绝，投奔了南朝与师门对阵沙场。在江南，叶家一直名列南朝皇帝钦定的国贼名册之首——这么水火不相容的两家到底是怎么搭上线的？
“祖上的事，迄今已有三百年了，往事已矣。南朝的仁兴陛下是个很有魄力的人，行事从来不拘一格。只要我们叶家对他还有用处，他是不会在意一些朝野非议的。”
孟聚没和仁兴帝直接接触过，但从过来的几个谈判使者里，他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皇帝陛下确实是个很讲究实际的人。从他招降孟聚的条件就可以看出了，那几个条件卡得又准又狠，恰好定在孟聚的心理价位下面一点点，是那种让孟聚感觉很不爽但被逼急了也能勉强接受的地步。孟聚相信，能提出这样的条件，那位仁兴帝确实智谋不低。
“公爷，既然如此，公爷您难道真的打算……”
叶剑心脸上掠过一抹黯然，他淡淡说：“倘若事已不可为，这未免不是一条退路。”
望着叶剑心，孟聚心中泛起了同情：在北魏这边，叶家是举足轻重的权势豪门，但若是降南朝以后，他们的地位将一落千丈。在遍地仇家的江南，叶家的唯一出路是托庇于皇室之下。叶剑心这么高傲的人，将来却要过这种寄人篱下的羞辱生活，这怕是比杀了他还惨啊。
相比之下，自己算是走运了。将来投南朝以后，自己顶多不过只是兵权被削当个安乐公罢了，富贵荣华还是没问题的。相比于叶家将来要面临的苦难，自己的未来已经可以算得上天堂了。
望着叶剑心，孟聚眼中流露出同情，他叹道：“来日多艰，吾辈同病相怜啊。”
仿佛不愿意再谈这事，叶剑心摇摇头，换了话题：“太保，叶某不远千里前来，主要是为两件事。一是护送太保的令尊令堂和其他家人前来安平，与太保团聚……叶某的脚程快，走得快了些，但想来这时候，他们的车队也该进安平城了。”
叶剑心这样干脆利索地把自己家人交还，没要任何条件，孟聚确实心下感激，他起身深深一揖：“公爷拯孟某阖门老小，又辛苦长途跋涉护送前来，此恩此德，孟某没齿难忘，将来必有所回报。”
“孟太保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至于太保说到回报——有件事，叶某确实希望太保能帮忙的。”
孟聚微微警惕，却说：“公爷但说无妨，只要孟某力所能及，无不应允。”
“对太保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叶某只是想知道，南朝为了招抚太保您，答应了什么条件？这件事，太保您能否如实告知叶某？”
原来只是这件事。孟聚松了口气，他说：“南唐朝廷已任命我为兵部侍郎兼征北将军衔……”
“太保，那些虚的东西，就不用说了。侍郎也好，征北将军也好，这都不过是个虚名罢了。最关键的，还是手上的力量！大唐肯让你掌控多少兵马，掌握多少地盘，这才是最关键的事。”
孟聚不得不承认，虽然叶剑心跋扈又傲慢，但这家伙确实是有见识的，看问题一针见血。他把南朝那边的条件给重复了一遍：“大唐那边，答应让我统率两万兵马，但必须让出南下的州郡，交出多余的兵马，退回北疆去。”
等孟聚说完，叶剑心立即反问道：“两万兵马要镇守整个北疆，孟太保，你觉得可能吗？”
“这肯定是不够的。现在塞外的突厥部魔族刚被我打垮过一次，他们暂时还不敢南下，但将来，他们迟早要卷土重来的。我们做过估算，要想挡住魔族的常规秋狩，稳固地守住六镇，哪怕最低限度的常备边军，起码需要八万兵力……”
说到这儿，孟聚脸色大变，叶剑心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望着他，他淡淡说：“看来，孟太保你自己也是想明白了。”
孟聚缓缓点头，心头冰凉一片：南唐只给自己定额两万，但单凭两万兵马，自己无论如何是守不住整个北疆的。到时候，当面临魔族侵袭的威胁时候，自己别无出路，只有向南唐求援，接下来，朝廷的正规兵马会源源不断地进入北疆，只要他们在北疆站住脚以后，自然会慢慢挤压东平军的地盘，最后让孟聚无处容身——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根本无从抵挡。
南朝答应让自己掌管北疆，最终只是一句空话罢了。
“塞外魔族历来是中原文明的生死大敌，北疆六镇更是扼守边关的前沿，天下一统在即，大唐吸取了刘汉的前车之鉴，岂能不重视六镇防务？如此重兵囤积之地，怎可能长久交托于一个外系降将手中？”

第三百四十六节 最后选择
潜意识里，对自己是否会归顺南朝，孟聚一直觉得是毫无疑问的，至于理由嘛——作为一个来自后世，有着强烈民族主义情感的汉人，归顺一个正统的汉人朝廷，这种事还需要理由吗？
自己一心一意想投奔南唐，但南唐的态度，却委实伤透了孟聚的心。
孟聚觉得，对南唐，自己的态度已经算很端正了，自己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也没有插手大唐朝政的图谋，自己只求在远离中枢的边疆地区，做一个为中原戍边的小镇藩，这是利己利人的事，这不算过分吧？杨家将、折家将这种边疆将门，不都是这样存在的吗？
没想到的是，大唐连这样的条件都不肯答应，若不是叶剑心点醒了他，孟聚还在懵懵懂懂，没意识到大唐那苛刻的条款里隐藏着更深的杀机。
孟聚悲愤不已：自己都愿意把势力缩回北疆去了，为什么大唐还是不愿放过自己，连自己这块最后的根据地都不放过？
自己若是识趣，趁早交出所有的地盘和兵马，彻底离开北疆和军界，安心到江都去做个寓公逍遥侯，那该可以平安渡过此生的。
但自己若是不愿交出兵权，坚持留在北疆的话——孟聚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不用别人提醒，他自己都知道形势不妙了。一统天下的朝廷，要对付一个朝中无人的边将，他们实在有太多的手段了。甚至不用皇帝如何授意，光凭文官系统那个操蛋的惯性，公事公办就能把自己玩得欲仙欲死。
孟聚至今还记得，自己初任东平镇督时候，拿着皇帝的圣旨去兵部补充装备，对着一个武库司的小主事自己就得点头哈腰地奉承，对方还爱理不理，结果非得慕容毅出面对方才肯买账。
降了南唐以后，谁是那个出面帮自己说话的慕容毅？
想到那黯淡的前景，孟聚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地发堵，一筹莫展。
看着孟聚脸色阴晴变幻不定，叶剑心微微一笑，他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卷黄色的卷轴，安静地搁在桌上。
“公爷，这是？”
“叶某出发前，朝廷托叶某给太保你捎来的圣旨——哦，我说的是大魏朝廷。朝廷希望，太保你能迅速整顿兵马，南下增援朝廷，击退南军。”
望了一眼圣旨，孟聚哑然失笑：“公爷，你在跟我开玩笑吧？我们东平军已跟慕容家闹翻了，这件事你该是知道的。不到几个月前，我们还打得死去活来呢，公爷，你现在却要我出兵助战朝廷，这怎么可能呢？”
“孟太保，这为何不可能呢？打过仗算什么，只要利益所在，即使杀父仇人也是可以合作的。以前，南朝恨我们叶家恨得咬牙切齿，现在不是照样想招抚我们？”
叶剑心语重心长地说：“太保，还是先看完朝廷的圣旨再说话吧？”
孟聚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打开了圣旨。
这份朝廷圣旨写得甚是浅白，没用那些深奥的辞藻和典故，所以孟聚倒也看得明白。圣旨里说，赤城侯孟太保有殊功于大魏，朝廷决定册封他为北王，朝廷允许北王孟聚统领二十万人马，东平军如今所辖州郡府和兵马也一应归于北王府统管，朝廷每年愿向北王府提供十五万人的军饷和足以装备五个旅的斗铠。
朝廷保证，北王爵位世袭罔替，同时，朝廷还保证，孟聚先前所犯一切过错和罪行，朝廷一律不加追究，为确保这点，慕容家赐予了孟聚家族一面免死金牌。
“除谋反和弑君罪外，凭此免死金牌，北王家族可赦免一切罪行。”
“祈愿北王忠心报国，与大魏共度国难。北王不负大魏，大魏亦必不负北王。北王家族与国同体，直至千秋万代。大魏皇室愿与北王家族世世代代守护相望，患难与共，福祸共当。
慕容氏后世子孙，不得有违此约。倘违盟约，天诛地灭，死无葬身！”
看完这份圣旨，孟聚叹了口气。他合上了圣旨，沉吟片刻，说到：“看这圣旨的用词和笔迹，甚是浅显，可是太子殿下亲自拟的稿？”
“正是。太子殿下说，孟太保是武人，用词太艰深，只怕太保看得吃力，是以太子殿下亲自拟稿，亲自誊正。”
“太子殿下倒是体贴……如今，太子殿下状况可好？”
知道孟聚问话的用意，叶剑心点头道：“如今，为应对南军，朝廷已经组建征南行营，金吾卫和征西军的精锐兵马尽数编入征南行营。陛下亲任征南行营总指挥，太子殿下则担任征南行营的中军官和行军总管，主管行营一应军务事宜。行营已经准备完毕，各路兵马亦是调齐，出征在即了。”
孟聚明白叶剑心的暗示：慕容毅得以重新执掌兵权，这说明他的太子地位得到了巩固，也说明了，这份由他制定的圣旨是有效力的，并非一纸空文。
孟聚叹道：“倘若朝廷早点有这样的态度，那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我们也不至于走到这样的境地。”
说是这么说，但孟聚心里也承认，不管怎么说，相比于南唐那些苛刻的条款，北魏的态度真的要客气和大方得多。他侧过头来，怀疑地望着叶剑心：“不过，叶公爷，你这趟过来，不是为了替大魏朝廷做说客的吧？”
叶剑心淡淡一笑，笑容中含有说不出的讥讽。
“孟太保你误会了，叶某只是为你们两家传个话而已。至于如何决断，那还是由得太保你自己定夺，叶某不会多事的。”
“那，公爷，你们叶家自己又是如何打算的呢？你们是打算投南朝，还是跟定大魏？——这件事，末将问得也是冒昧了，公爷如果不方便透露，也可以不说的。”
叶剑心爽快地说：“没什么不好说的，我们叶家如何抉择，那要看太保你了。”
“看我？恕末将愚昧，公爷的说话，末将有点听不懂了。”
“太保，看来你还没有这个自觉啊。大魏师老兵疲，国力衰败，如果太保你不参战的话，他们是抵挡不住南唐进攻的。现在，大魏能幸存和延续的唯一希望，就是太保您了。
太保你本身武力强悍，是堪称与开国天武媲美的超强武将；不但如此，你麾下的数万北疆兵马，亦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兵。你这支生力兵马若是投入战斗，那是足以扭转天下战局的决定性力量。你若是加入大魏一方，不要说击退南军了，只怕打过长江踏平江都亦是绰绰有余啊。
所以，现在，孟太保你已是决定大魏和南唐命运的关键人物了。太保你若是决定相助大魏，那大魏就还有一丝生机，事情尚有可为，我们叶家也愿与你们携手，大家齐心协力抵御南军，但倘若……”
叶剑心顿了一下，他说：“倘若，孟太保你已下定决心投奔南朝了，那便是天弃大魏，社稷倾覆非人力所能挽回，叶某亦要为家族延续早作准备了。所以，我们叶家如何选择，这就要看太保你的决断了。”
孟聚点头，他明白，叶剑心的做法，无非就是看自己如何行动然后随大流罢了。
任凭叶剑心如何高傲，叶家如何强大，但在这席卷天下的浩荡大势面前，个人的努力实在是微不足道，所有人最终亦是只能随波逐流啊。
“孟太保，南唐和大魏两边的条件都开出来了，我想知道，你会做如何打算呢？”
沉吟良久，孟聚长叹一声：“公爷，我当然知道，比较之下，当然是大魏这边的待遇更好，他们诚意也更足一些。但我……应该还是会投奔南朝吧。”
像对孟聚做出的回答早有准备了，叶剑心也不显得如何惊讶，他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呢？”
“有很多原因吧……但最关键的，还是因为，我毕竟也是汉人。”
孟聚本来以为，叶剑心会继续追问自己，但对方的反应只是淡淡“哦”了一声，说：“这样吗？那我知道了。”
这下，反倒是孟聚奇怪了：“叶公爷，这个理由……你不觉得奇怪吗？”
“叶某是觉得奇怪，但这无关重要。叶某只是需要知道个结果就够了。至于理由如何，这并不重要。”
叶剑心行事干脆利索，这很让孟聚意外，也让他松了口气：“公爷，你的意思是，叶家也要投奔南朝了吗？”
叶剑心淡淡说：“叶某方才已经说过了，倘若事不可为，南朝亦不失是一个退路。现在，既然连孟太保你都决定降南了，那大魏已是再无希望，我们也无意陪鲜卑人一同殉葬了。”
孟聚诚挚地说：“既然公爷已有了决断，那孟某就不便多嘴了。末将承蒙公爷数次关照，此番恩情一直牢记在心。无论在大魏还是在大唐，东平军愿与贵府守望相助，彼此声援。在那边，公爷倘若碰到什么为难之事，不妨遣人来报个信，孟某说不定也能出力帮上一把。”
听到孟聚的示好，叶剑心笑笑，不知为何，放在孟聚眼里，他那微微上翘的嘴角仿佛有种淡淡的嘲讽味道。
“孟太保的这番心意，叶某先在此谢过了。不过，到了那边，你我都是北国旧人，明面上不宜走得太近，否则会让南唐朝廷猜忌的。再说，我们叶家也有自保之道，自有办法在南朝立足，所以，太保你就不必为我们担心了。”
叶剑心客气地婉拒了好意，孟聚也只能长叹一声了：“那，在下只能祝公爷好运了。”
“彼此彼此吧，叶某也祝太保你在南朝那边一帆风顺，万事如意。”
到了这个地步，该说的话都说了，谈话也就进了尾声，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叶剑心起身告辞，孟聚送他出去，但在门口的时候，叶剑心站住了脚，说：“对了，太保，还有一件事差点忘记了：小女想求见太保你，不知是否方便呢？”
孟聚一震：“是叶小姐吗？她也跟着来了？”
“嗯，她就在外头候着。”
……
孟聚快步走出门外，第一眼就看到了叶迦南。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孩正站在屋檐下，望着那纷扬的大雪出神。
比起上面见面时候，叶迦南的身量长高了些，显得更加高挑。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雪斗篷，脖子上围着一条裘皮围巾，雪白的裘皮衬着她白皙的脸庞，让她小巧的脸也在灼灼发亮。少女淡淡的柳眉，清澈而妩媚的双眸，娇小笔挺的鼻梁，毫无瑕疵的瓜子脸，美丽得耀眼，令人不敢直视。雪花密密麻麻地纷落而下，少女纤细而苗条的身躯伫立于雪中，空灵，寂寥，仿佛一首忧伤的曲子。
“太保，小女就在那边，你们先聊吧，叶某还有事，暂且先告退了。”
叶剑心抛下一句话，转身便飘然走开了。这时候，孟聚也顾不得他了，他大步朝叶迦南走过去，那急速的脚步声惊动了对方，她转过身来，也看到了孟聚。
孟聚停下脚步，他礼仪周全地行了个礼：“叶小姐，好久不见，最近可还安好？”
看到他，叶迦南的脸上绽露出了微笑，她没有象孟聚预想中那样屈膝道福回礼，只是矜持地点头，露出了微笑：“是啊，真的好久不见了，小孟，你还好吗？”
一瞬间，犹如十万个雷同时在孟聚耳边打响，他的脸色唰地变得苍白，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失声道：“你是——叶——镇督？”
叶迦南微笑地望着他，笑容恬淡而镇定，这种优雅和沉稳，这种自信和魅力，那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勃勃英气、那鲜明而生动的活力——这不是叶梓君的笑容，这是叶迦南特有的微笑。
不必言语，不必说话，一个微笑就足够了。这个微笑，梦魂牵绕地深藏孟聚心中，让他今生今世无法忘怀，也绝不可能认错：天地之间，独一无二，这是叶迦南特有的微笑，这绝不是藏在深闺中的叶梓君能装扮出来的。
“叶镇督，你……你终于醒过来了吗？”
巨大的狂喜一瞬间淹没了孟聚，一瞬间，他想对叶迦南说很多很多：离开她以后，自己度过的那些孤独的日子，那无限的深情和怀念，那些思念她的日日夜夜，但不知为何，他嗓子里像是堵着什么似的，胸口中明明蕴藏着千言万语，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能出口的，却只有这么一句最平淡的话语。
“是啊，我醒过来了……这一梦，可是睡得好久。”
叶迦南凝视着孟聚，看着他轮廓分明、饱经风霜磨砺的脸庞，看着他已经沧桑的眼睛，看着他发髻上零散的白发，她的眼中也流露出感伤，她温柔地说：“小孟，这些年来，一个人这样走过来，可是苦了你。你老了很多啊。”
犹如被人打开了心中的某个阀门，孟聚紧紧阖上了眼睛，但泪水依然抑制不住地滚滚流淌。不想让叶迦南看到自己的眼泪，孟聚走出屋檐下，来到飘雪的院落间，他昂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感受着那份冰凉和纯粹，让自己激荡的心情慢慢回复。
不知什么时候，叶迦南也走出了屋檐，走到了他的身边。在院落间那昏黄的灯笼光亮下，在那纷飞的大雪中，她的眼中也闪烁着晶莹的光亮。
他们彼此对望着，注视着对方的脸庞，看着对方的眼睛，心中流淌着火热的感情，那千言万语却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院落间寂寥无声，只有那雪花落地的轻微飒飒声响。
在这一刻，他们心意相通。
两人并肩而行，在雪中慢慢地散着步。在这一刻，孟聚不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无敌猛将，也不再是手握重兵的北国大军阀，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他又变成那个青涩、冲动的北疆小军官。
他絮絮叨叨地向叶迦南讲述着两人别离后发生的事情，讲述了叶迦南去后东平和北疆发生的事情，讲述了自己为叶迦南复仇，数次追杀申屠绝，最终将他杀死；也讲述了拓跋雄起兵叛乱，最后被孟聚和慕容家两家联手夹击，将他彻底歼灭，拓跋雄最终兵败身死的经过——孟聚讲述的事情，其实叶迦南都已经在父亲那边听过了，但她依然听得十分专注，因为，这是她所爱男人的奋斗故事，对孟聚的一切，她都是感兴趣的。
叶迦南轻叹道：“真是没想到，就在这几年间，大魏已变得天翻地覆了。我也没想到，小孟你成长得这么快，远超过我的预料啊。”
她瞄着他，目光中带着狡黠的笑意：“太子太保、赤城侯、文渊阁大学士、左都御史兼北疆大都督？好大官喔，小孟你真能干，当初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有今天啊。”
她跳开一步，粗声粗气说：“失敬失敬，大都督阁下，下官东平陵卫镇督叶迦南，参见太子太保阁下。”
她弯腰行了个武官参见的躬身礼，孟聚大摇大摆地摆摆手，装腔作势地说：“咳咳，下面来的小娘子是谁啊？算了算了，免礼了吧，赐坐！
咳咳，这位小娘子今天过来，可带了什么好东西来进贡本座啊？若是没什么好东西，不如你就留下陪本座那个那个……嘿嘿！”
“启禀太子太保阁下，末将今天过来没带别的，只带了上好五花裘皮鞭一条，专治某人的皮痒——小孟你翻天了，敢调戏老娘！看老娘不收拾你！来，看鞭！”
“唉哟，镇督大人饶命，饶命啊！小的不敢了……”
叶迦南作势欲打，孟聚急忙逃跑，两人在院落间围着花圃一追一逃，绕了两个圈子，两人都停了脚步，都是抑制不住地笑起来。
“镇督，你知道吗？当初加害你的仇人，申屠绝和拓跋雄两个，都已经死了。”
“我知道，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叶迦南认真地说：“谢谢你，小孟，谢谢你为我所作的一切。”
看着叶迦南清丽娇艳的容颜，孟聚胸膛突然涌起了一阵热流：“镇督，当年你说的话，我一直牢记在心。”
叶迦南秀眉微蹙：“我说的话？”
“你说，我不是世家大族出身，起码得是镇守一方的方面大员吧，否则我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孟聚鼓起了勇气，他直视着叶迦南，说：“镇督，现在的我，是否达到了你的期望呢？现在的我，是否还有一点希望呢？”
“啊！”
没想到孟聚突然提起当年的情事，叶迦南粉脸绯红，轻捂檀口。她后退一步，脸上却是掠过一抹黯然，沉默不语。
“镇督？”
“小孟，”叶迦南抬起头，她望着孟聚，柔声说：“现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期待你做到的，还要好得多。你的镇督，以你为骄傲，永远的骄傲。”
“那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叶迦南深深地凝视着孟聚，久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深情而凝聚，但孟聚的一颗心却是不住地往下沉，不祥的预感已经笼罩了他。
最后一抹晚霞已经在天边消逝，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密密麻麻的飞扬大雪中，孟聚已看不清叶迦南的脸，只能看到她那双含泪的眼睛。恍惚中，一个轻微的声音穿透密密麻麻的雪幕，传入他的耳朵。
“对不起。”
如受轰然雷击，孟聚身躯剧震。但马上，他重新站稳了身子，目光中流露出坚定和自信：自己不再是当年孱弱而无助的北疆小军官了，现在的自己，是能决定天下命运的巨头，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无论阻挡在叶迦南与自己之间的是什么样的障碍，无论是他是人是神，孟聚都有信心：自己手上的佰刀，还有追随自己的数万强兵悍卒，足以将这个障碍击成碎片！
他站前两步，逼近了叶迦南，沉声道：“镇督，告诉我，为什么？是谁在阻挡我们？”
被眼前男子宽阔魁梧的身躯逼迫着，呼吸着他的男儿气息，感受着他火一般的热情，那种充满力量的坚定自信感，叶迦南心神迷醉。
这一刻，她才真正地醒悟到，当年托庇在自己羽翼下的小军官，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不畏惧任何风浪的真正男人了。
抵受不住孟聚炙热的目光，她后退一步，低下头，略显慌乱地说：“小孟……在我还没醒来的时候，父亲已帮我订下了婚约……为了我们叶家的生存，我必须要履约……对不起。”
“婚约？跟慕容家的婚约吗？”孟聚闷哼一声：“是跟谁的婚约？慕容毅，还是慕容南？你不用担心，跟我说，我来负责帮你解约。”
对上慕容家，孟聚真是毫不畏惧。他有这个自信，因为在这个危难时刻，慕容家是决计不敢得罪自己的，他们承受不起两面作战的打击。
叶迦南无力地摇头，她轻声说：“不是慕容家……是南朝皇帝，仁兴帝。”
孟聚一愣，脸色刷地变得苍白，失声道：“南唐李功伟？这……怎么可能？”
“大魏国势江河日下，势难挽回，父亲不得不做最坏打算。恰在这时，南唐遣人前来招揽我们，他们保证我们叶家的一应待遇不低于在大魏这边，条件就是仁兴帝立我为皇后。”
孟聚低沉地问：“这件事，能否改变？我在南唐那边也颇受看重，我来上书南唐朝廷，是否可以更改这婚约？”
叶迦南缓缓摇头，她的眼中泪光闪动：“不可能了……婚约既成，我们叶家反悔的话，那会激怒南朝皇帝的。何况，父亲也不可能答应毁约，我们叶家进了南唐，举目无亲，遍地仇家，唯有我嫁给李功伟，做了皇后，我们叶家在那边才有一点倚仗和依靠，族人不至被人欺凌。我若不嫁李功伟，南唐皇室那边不会放心叶家，家族也无法在那边立足。”
孟聚呆呆地伫立在雪中，叶迦南说的每个字，他都听见了，但他却无法反应，无法做声。在他耳朵里，只听到寒风刮过的声音，每一阵风声都仿佛是命运对他的嘲笑。
他本以为，自己是当世的第一勇将，勇冠三军，拥兵数万，已有了足够的力量，当年保不住自己心爱的女人这样的悲剧，已不会再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但没想到的是，事到临头，自己却依然和当年一样，无力阻止事情的发生。
叶迦南说得没错，叶家为了能在南朝立足，叶迦南嫁给仁兴帝一事是不可避免的。要想阻止这趟婚事，唯一的办法便是釜底抽薪，阻止叶家投入南朝。
这念头刚从脑子冒出来，孟聚便愣住了，叶剑心的话语轰响在他耳边：
“我们叶家如何抉择，那要看太保你了。”
“太保你若是决定相助大魏，那大魏就还有一丝生机，事情尚有可为，我们叶家也愿竭尽全力，与你们携手抵御南军。”
孟聚深呼吸口气，他这才明白，叶剑心话中的深意。
要想阻止叶迦南跟南朝仁兴帝的婚约，那就必须阻止叶家投奔南朝；
要想阻止叶家投入南朝，那就必须让叶家看到，北魏还有胜利的希望。而这胜利的希望是什么呢？叶剑心已说得够明白了，那就是东平军必须加入北魏的阵营，与慕容家、叶家等势力一同结成盟约，与鲜卑人联手抵御南军。
而且，相比之下，大魏的条件也比上南唐要好得太多了。大魏愿意给自己封王，大魏愿保证自己的兵马和地盘。若是选择与北魏联手，自己将可以继续当着威福自用的北疆王，手掌重兵，执掌一方，睥睨中原，自由自在，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但若是选择了南唐，自己就只能交出兵权和地盘，客居江都。自己只能在南朝朝廷和北府严密的监视下生活，不敢做任何引起朝廷猜忌和怀疑的事情。哪怕是对上江都知府衙门的小差役，自己也只能忍声吞气，赔着笑脸，小心避让，直到数十年后郁闷地渡过此生，最终客死江都。而自己亲如手足的部下，他们也将被唐军分遣，驱赶到各处战场上，在各处战役中担当先锋和敢死队，直至流尽最后一滴鲜血。
而且，还有叶迦南，自己一生中最爱的女子，她将被南唐皇家纳入宫中。自己与她，此生恐无缘再见了。即使此生还有机会相见，但——那时，她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尊贵荣华无比，自己则只是落魄流浪江都的闲杂散人。
想到这里，孟聚眼中冒出了怒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既然仁兴帝想夺我地盘兵马，又要抢我妻子，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为了自己的将来，也为了心爱的女人——孟聚恶狠狠地捏紧了拳头：“大局未定，李功伟你现在就想鸟尽弓藏，却是未免高兴得太早了！只要我军参战，反戈一击，相助大魏……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一个念头令孟聚惶恐不已：我这样做的后果，那会是什么呢？
一条深不见底的深渊在孟聚面前徐徐展开，深渊中，那是血与火的颜色。一幕幕兵荒战乱的场景从深渊中浮现，一座座在烈焰中焚烧的城池，暴露于荒野中的无数白骨、千里无人烟的荒芜、手持血淋淋刀刃的屠城士兵、汹涌的魔族骑兵冲过边墙、易先生那时而严肃时而诙谐的脸、死于非命的秦家父子……
孟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天下南北分离已有三百年，南北两国征战不休，流血漂橹，万民苦其久矣。现在，南唐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圣君明主，国力强盛，天下一统的曙光已现，这是千万仁人志士奔走四方，无数豪杰志士舍生忘死换来的机会，是普天下汉人翘首以盼的盛事。难道，自己要为了一己私利，亲手将这天下一统、回复和平的希望给扼杀吗？
那，天下还要流多少血，多少人要为此丧命？
错失了这次统一的机会，这南北分隔的格局，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古人云，每逢五百年便有王者兴，存亡断续。南唐皇帝李功伟如果被自己挫败，那中原文明还能坚持到下个五百年，等待下一个王者降世吗？
南北对峙，战火连绵，中原大地在这年复一年的内战中耗尽了元气，直到北方草原上崛起新的魔族霸主，一举南下将中原文明给摧毁——华夏文明中那些最璀璨的花朵，还没来得及盛开便被摧残了。
华夏气运，不绝如缕。
想到那恐怖的可能，孟聚发冷般浑身颤栗着：自己身为汉人，却为一己私利，主动与异族兵马联手，为异族政权效劳，屠杀汉人的军队，阻挡统一大业，将中原拖入战火和鲜血的深渊——自己还有何面目来面对世人，面对历史？
犯下这样的罪行，自己将成为民族的千古罪人。和自己相比之下，只怕吴三桂和石敬瑭的罪行都只能算是微不足道了吧？
……
一瞬间，无数矛盾的念头从孟聚脑中滚涌而过，他头疼欲裂。
看到孟聚脸色阴晴不定，叶迦南心中轻叹。她望着孟聚，像是要把他的模样铭刻在心中，她低声唤了一声：“小孟！”
没等孟聚反应过来，她走前几步，主动倚靠在他胸前，孟聚一愣，立即用力抱住了她，抱住了她的肩头。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他能感觉到，少女的身躯在他怀中微微地颤抖着，感受着她柔弱的身躯，闻着她馨香的体息，他心头涌上一股怜惜之情。
两人紧紧相拥抱着。在孟聚耳边，叶迦南低声说：“小孟，父亲让我劝说你，不要投南唐去，但我不想这样。男人既然立下了志向，就该意志坚定，锲而不舍，怎能为一个女子动摇，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呢？
如果那样的话，你就不是那个我喜欢的小孟了，我不想你这样。
我这趟来，只是为了见你一面。看到你很好，我就安心了。你放心吧，我也很好。”
在孟聚怀中，叶迦南抬起了头，泪水已经盈满了她的眼眶，她哽咽着说：“我要走了。小孟，你要好好保重，做你该做的事，不用记挂着我。”
说罢，她用力一推，挣脱了孟聚的手臂，转身向外跑了出去。
孟聚被推得后退一步，他呆呆地伫立原地，看着叶迦南的倩影消失在茫茫的大雪间，他想追上去，但双脚却象是被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法迈步。
呼呼的寒风卷来，园中树木光秃秃的枝条摇曳着，发出哗哗的声响，雪花纷飞，冰寒彻骨。
孟聚抬头仰望飘雪的远方，望着那黑漆漆、不见半颗星辰的夜空，心中痛苦。
……
天佑三年二月一日，清晨，安平城郊外，安平大营校场。
寒风呼啸，晨雾散去，如林般壁立的兵马在晨光中慢慢浮现，一路又一路衣甲鲜明的兵马，将整个校场铺得密密实实。晨曦中，目光所至，到处都是刀剑，铠甲，飘舞的旗帜，和士兵们黝黑的脸。
今天，北疆孟大都督要亲自点检兵马，他要向天下公布自己的立场，发布征讨檄文。
孟聚从军阵中间的通道走过，士兵和军官们也在热切地注视着自己的统帅。这是天下第一等的剽悍之师，转战千里身经百战而凝练出来的冲天杀气，光是列阵就能给人以沉重的压力。
从天南地北各地应命而来的将领们，都站在检阅台下面的第一排。当路过他们时候，孟聚放缓了脚步，一个个地望着他们：吕六楼镇帅、肖恒镇帅、王北星镇帅、江海镇帅、米欢都将、李赤眉都将、李豹子都将、易小刀都将、王虎旅帅、齐鹏旅帅、徐浩杰旅帅……这些部下，跟随自己南征北战，战无不胜，为东平军打下了赫赫的威名。
被他注视到的将军，纷纷向孟聚行礼致意，孟聚亦是肃然还礼致意，气氛肃穆又庄严。他穿过了将军们组成的人墙，走到了点将台的台阶前，正要上去，但有人拦住了他。
“主公！”文先生一直在点将台的台阶前等着孟聚，不知是被这数万兵马的威势所震慑还是因为紧张，他的脸色显得很苍白：“学生觉得，今天的事还是仓促了点，我们最好详加商议后再定吧？”
孟聚摇摇头，淡淡说：“先生，我意已决，不会更改了。”他抱歉地点头，踏着阶梯快步上去，听到身后传来了文先生轻微的叹息声。
站在高台前，亲眼望着下面海一般无边无际的方阵，感受着那凛然的威势，孟聚定住神，俯视着众军。直面三万大军列戈而阵的气势和威力，非亲身体验无法想像，即使以孟聚久经军旅、见惯世面也不禁一阵眩晕。
他定住神，抽出了腰间的长剑，猛然一挥，指向天际，立即，三万士兵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兵器，那无数密密麻麻的刀剑犹如平地上突然冒出了一片树林，一阵排山倒海的声浪向孟聚扑面而来：“大都督，威武！”
“我东平军，威武！”
在那雷鸣般的声浪中，孟聚抬起头，昂望那蓝色的天际，默默地祈祷：如果在那蔚蓝的苍穹之上，真的有上苍的话，现在便请赐予我启迪吧。
谁能告诉我，我的选择，是错，还是对？

斗铠外篇

江都梦（一）
仁兴九年，三月二十九日，中午，大唐江都北岸码头。
这天一大早，天刚亮，江都知府衙门便遣人来把码头清了场，数十个衙役拿着水火棒凶恶地吆喝着，驱赶那些有碍观瞻的闲人，把平素聚在码头边上趁活的牙子、摊贩和帮佣闲人统统赶出了百步开外。衙役们刚刚清出了场地，马上又有官府的人过来打扫场地，在空地铺上了红布的迎宾道，又搭建起红色的欢迎仪仗——工匠们还在忙活着呢，又有一哨禁军的兵马开过来了。
江都知府的衙役们在外围维持秩序，里圈便是禁军在负责警戒，那些军汉显然是精选过的，一个比一个膀大腰粗、剽悍壮硕，铠甲鲜亮，身上崭新的军袍红得耀花人眼。士兵们排得整整齐齐，跟小公鸡一般昂首挺胸，右手握刀，站得钉子般挺直。
日头渐渐亮起来了，码头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官员，都进了码头边的官亭里等候着。其中有身材魁梧、身着武服的武官，也有穿着青袍的文官，甚至还有几个红袍的官员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一般矗着——大唐规矩，只有四品以上的高官才有资格穿红袍。
看这架势，路过的路人都知道，这肯定是要迎接贵宾了。江都历来多闲人，他们被衙役赶离了码头，却没肯离开，而是远远地围在远处等着看热闹。有些懂门道的便在窃窃私语了：“大官，肯定是大官！清水净地，红毯铺地，花台拱门，还出动了禁军，这排场，都快赶上上次嵇国舅返京时的阵势了——要知道，嵇国舅还是军国平章咧！”
“啧啧，这起码得是朝中一二品的大员了吧？可几位尚书和平章最近都没有出京的消息啊？搞不好，是镇守襄阳的余大帅回朝了？”
“余大帅的话，身份倒也够了，可老弟你也知道，不说现在朝廷正在北伐，余帅肯定是抽不得身回来的，就说，荆襄军历来与江都禁军不合，余大帅回朝的话，江都禁军肯定不会来捧场，可你看看，那边那位红袍的武官，不正是禁军的徐都督？”
“不可能是余帅。我朝的规矩，文武不相涉，如果是余猛虎回来，那帮文官才没兴趣捧他场，顶多是枢密院来人迎接，兵部才不会管这事。你看人群里有那么多文官……”
“谁说枢密院没来人？那边那个红袍的，不就是枢密院的欧阳枢密使了？你看看那边，打头的还有两个内侍，那该是宫里来的人吧？那边那几位便装的先生，看那打扮——啊，那位，好像是北府的萧大人了？”
“呵，还真是萧大人！今天可真是奇了，来的到底是何方神圣，要惊动禁军、枢密院、兵部、北府和宫里都来人迎接？这……该不会是梁王或者荆王的哪家宗室吧？”
“瞎扯，有哪家宗室这么不懂规矩的，行止如此这么张扬？公然结交大臣，他就不怕御史劾他？就算哪个宗室脑子被痰迷了心窍，欧阳枢密、萧断事官这几位大人也没疯，肯定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说的倒也是……难道，是陛下微服离京，现在回来？”
“天子返京的话，这仪仗又是不对了……嘘，看看，那边又来轿子了，又有一位大人来了，啊，来的这位可是兵部的方尚书，这可是三朝老臣了，这分量可更了不得！”
……
轿子一顿，稳当当地停了下来。有人在外面帮掀开了帘子，低声禀报：“老大人，码头已经到了。”
大唐的三朝元老、兵部尚书方岩地从轿子里出来。虽然已是七旬高龄，但他的步履还是十分稳当。他站在地上，便如一株经历风霜的老树桩一般，整个人散发着凛然之气。
方岩往江上扫了一眼，只见辽阔的江面上零零落落散布着几条小渔船，并不见官船的影子。看到要迎接的对象还没到，方岩松了口气。
在场的有不少人都是兵部的属官，看到堂部过来，一众下属们纷纷上前行参见礼。对部下们，方岩只是严肃地点了点头就算回礼了，只有在对上几位地位相当的官员时候，他才漫不经心地行了个礼：“欧阳枢密，萧断事官，徐都督，几位都是早到了，却是老夫来得最迟。好在客人还没到，不然真是失礼了。人老忘性大，有时还真误事啊！”
几位大臣都笑着拱手回礼：“牧公安好。不迟不迟，来的却是恰好。方才前面快脚已报了，贵客的官船在周渠口上被堵住了，却要再等一会才能到，牧公来的却是恰到好处。”
听到这情况，方尚书眯起了眼睛，一蹙浓眉，不悦道：“搭贵客的官船被堵住了？这真是胡闹了！
徐都督，我记得，按陛下的吩咐，贵客在道上的安全，该是你们禁军负责的吧？难道，你们竟然没安排仪仗和护卫兵马？难道就没有开路的前导船？在伪朝那边力不能及，这也罢了，可在我大唐境内，你们竟让贵客的官船被人阻碍——这可是陛下都重视的贵客，你们禁军如此怠慢，你们就是这样执行陛下旨意的？”
方尚书一番话说得很重，知道这位元老尚书的性子，徐都督却也不惧，他笑眯眯地解释道：“牧公息怒，息怒，且容末将解释。陛下的旨意，吾等臣子岂敢怠慢？贵客一入大唐境内，禁军的护卫和仪仗便上前迎接，与其会合了。只是这趟官船走得不巧，恰好在周渠碰到了向前线运送粮秣和补给的船队，补给关系前线战事，拖延不得，军务为重，哪个敢耽误？所以只能委屈贵客耽搁一阵了……好在贵客亦是通情达理，并未就此事见怪。”
听说是被运粮的船队耽搁了贵客的行程，方尚书一时大窘——兵部主管前线兵马的辎重补给，补给船队行进指挥亦是归兵部负责的——也就是说，这是因为自己兵部的原因造成了贵客的延误？
人老脸皮厚，装作没看到在场几位重臣眼中的古怪笑意，方岩若无其事地说：“既然如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了。不过，徐都督，你可是要记住了，军务固然要紧，但在当前，把贵客接待好了，这可也是一等一的头等大事，甚至不亚于在江北的攻城伐地。你们禁军要负责贵客的安全，责任十分重大，可千万不要懈怠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让闲杂人等冒犯了贵客，或者让鞑虏的刺客伤了贵客——在我大唐境内，哪怕让贵客伤了一根毫毛，这都是你们禁军的责任，那时候，就不是砍几个校尉的脑袋能顶罪的事了。”
方岩说得声色俱厉，但在场哪个不是人精，都看出了他不过是借着训人好转移话题罢了。江都禁军统军都督徐长兴眼角含笑，一揖到地：“是，末将谨受牧公教诲，一定叮嘱弟兄们小心谨慎，绝不会让贵客受损一丝半毫。”
这时，枢密院的欧阳枢密使笑吟吟地插话道：“我枢密院辖下的征北将军归来，牧公不但亲身前来迎接，还亲自过问接待事宜，颁下保护命令，这是对征北将军的关爱，也是对我们枢密院的大力支持，老夫谨代征北将军和枢密院谢过牧公的好意了。
不过，等下，征北将军到了之后，剩下的事就无需麻烦禁军的兄弟了，我枢密院自有牙兵，也堪称武勇，鞑虏的刺客休想碰倒征北将军半根毫毛，牧公完全不必为此担忧的。”
方尚书一听，脸色便变了。他扫了欧阳枢密使一眼，冷冷说：“该说感谢的人，该是老夫才对。我兵部的右侍郎归来，竟要劳烦枢密使大人亲来迎接，这可如何敢当？右侍郎还没到，老夫就厚颜代他向枢密大人道个谢吧。
不过，右侍郎是我兵部的属官，归朝以后，兵部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官邸住处，就在兵部官衙里，老夫还有很多要紧公务要跟他商议的，估计他一时半会是不会有空去枢密院的。所以，欧阳枢密，你枢密院的牙兵，兵部暂时就敬谢不敏了，有需要支援的时候，我们自然会提出的。”
在说到“兵部右侍郎”几个字时候，方岩加重了读音，他斜眼望着对方，眼中满是挑衅之意。
欧阳枢密使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老夫属下征北将军的事，却要劳烦牧公亲自道谢，这如何使得？这声谢，老夫实在不敢当的。”
“呵呵，老夫是兵部正堂，为枢密院照顾我属下的兵部右侍郎道个谢，这又有甚么关系？欧阳枢密莫要计较了，再想也没有用的啊！”
兵部和枢密院的两位正官正在唇枪舌战着，却听旁边的断事官萧何我干咳了一声：“牧公，欧阳枢密，有件事说来冒犯，但下官不得不说：贵客最早加入的就是北府，直至如今，他还是我们北府的在册鹰侯，甚至还是我们北府在北疆司的参事官。而且，贵客跟我们北府渊源颇深，也最有感情，我们北府的卫哨也堪称有力，完全足以保护贵客——所以，下官觉得，从情从理，这接待和保护之事，让我们北府负责就是最合适的。”
方岩和欧阳旻都是色变——二人都没有想到，北府的断事官萧何我会在这时候突然插出来，要抢过贵客的接待权，两人正待据理力争，旁边的禁军都督徐长兴却是先抢过了话头：“萧断事官，您这话说得就差了，末将委实不怎么敢苟同咧！”
萧何我也不恼怒，笑吟吟地说：“徐都督，请问有何指教呢？”
“萧断事官说贵客是贵府的鹰侯，却是忘了，贵客的真正官职还是我江都禁军的鹰扬将军。”徐长兴都督笑着说：“还有，情理上说，末将先前也曾出访过北国，曾受过征北将军的热情款待，按礼节来说，该是末将来还这地主之谊才对。”
几个声音同时嚷道：“你休想！”
“禁军别做梦了！”
“徐都督，这可真是岂有此理了！”
徐长兴都督笑笑，他虽然是禁军的重将，却是勋臣子弟出身，家教和修养都很好，不是行伍出身的粗鲁武夫。他退后了一步，示意无意跟诸人争吵——他说这话，也只是为了表明禁军的态度罢了，并没有奢望这帮朝中元老能接受。
看见徐长兴都督退让，方岩、欧阳旻和萧何我等重臣也停止了争论。方岩眺望着江面，做深沉的思考状，而欧阳旻则望着另一边的长堤，冷笑不止——两人都没看对方，彼此离得远远的，仿佛一头刺猬厌恶另一头刺猬似的；
而徐都督和萧断事官之间的气氛倒是和睦多了，他们二人一个是勋武贵族出身，一个是情报头子，都不是进士出身，也没必要显示文官的清高和气节——跟坏脾气往往是一回事。两人旁若无人地谈起了当前江都最红的艺妓，又聊起了街报上的最新见闻，不时发出男人特有的“呵呵”笑声，气氛甚是和睦。
太阳还没到正中，江面上便遥遥出现了大片的帆影，江都水师巨舰硕大的轮廓遥遥在江面上浮现，在场众人等都是精神一震。
巍峨的巨船驶过了江面，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见船上迎风招展的红色朱雀旗了。
战船高耸的船头上，高高地悬挂着几面官牌，上面书着字：“肃静”、“回避”、“钦赐北边军务总管、征北将军孟”、“钦赐二榜同进士出身、兵部右侍郎孟”。
尽管大多数人都看不清官牌上的字，但几面官牌造得十分硕大而气势雄伟，看这规格，一看便知道主人定然来头不凡。
江边等着看热闹的闲人们都激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如风一般吹过人群：“来了，船来了！”
巨舰稳稳地停靠在北岸码头上，放下了船板。这时候，船上等候的人群里轰然地响起了喧哗，锣鼓喧天。船舱里先是出来了一队禁军士兵，他们在甲板上分成两列，列队侍立着，然后，船头上出现了两个人，通过踏板向江岸走来。
其中一位是位身着官袍的文士，儒雅清俊。这位文士，在场的官员们大多都是认得的，此人便是侍读学士苏墨虞。苏学士是仁兴帝身边的近人，放在一般人来说，这自然是需要巴结的大人物了，但在场的几位高官却都没注意他，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苏学士身边的男子身上。
青年男子穿着一身白色书生服，身披着黑色的御风斗篷。他身形挺拔高挑，一身书生长衫十分平整，连那皱褶都是整齐的，黑色的斗篷和白色的书生袍形成了鲜明的反衬。这青年全身上下没佩戴半点装饰，唯一的装饰是腰间悬挂的黑輎长剑，整个人给人一种清爽整洁的感觉。
这男子相貌俊朗，没留胡须，皮肤稍黑，两道漆黑的剑眉，眼睛很深，一股内敛的英气蕴而不露，挺拔的鼻梁仿佛有些自负。他的眼神很亮，但那目光却是忧郁而平和的。男子站在高台上，看到码头上锣鼓喧天、人山人海的热闹情形，他显得有些惊讶，转过头跟苏墨虞说话。
这男子虽然身穿便装，但他的气质却甚是特别，让人一见便知道他肯定是军旅中人了，却又没有武夫的那种咄咄逼人和粗鲁。这位号称北国第一猛将甚至天下第一武将的武夫，并没有那种众人想象中的剽悍或者粗壮，相反之下，相比于岸上那些壮硕的禁军士兵，他反倒显得甚是清秀斯文了。
看到这男子，码头上的大唐官员们也有点惊讶。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眼前的人与想象中的猛将形象差得实在太远了，方岩忍不住问道：“站在苏学士身边那位，难道便是那位号称‘万人敌’的东平孟太保了？”
曾担当过使者，出访过东平军总部的徐都督答道：“牧公所言正是，正是孟聚本人了。”
萧何我感叹：“孟征北如此清秀俊逸，却偏偏是天下闻名的武将，这……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眼看着船上的两人已经踏上了江岸码头，兵部尚书方岩干咳一声：“来，我们也该上去迎接了。大家注意些分寸，莫要在贵客面前争执，有失大臣体面不说，也让贵客小觑了我大唐。”
在场诸人尽管立场各异，但对方岩的这句话，众人都纷纷点头：“牧公放心，吾等知晓分寸的。”
……
摇摇晃晃坐了十天船，晕船晕了三四天，终于能重新脚踩着坚实的大地上，孟聚心中甚是喜悦。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大江大河那种略带腥味的清新，令他十分舒畅。
“墨虞兄，这里便是……”
经历十几天的长途跋涉，终于回到了家，苏墨虞脸上显出了由衷的欢喜。他笑着答道：“孟征北，这里便是江都的北岸码头了，我们终于到京了。欢迎您来到大唐的京城，江都。”

江都梦（二）
“江都，先秦时便始置县，原名秣陵。因其地形险峻，东傍钟山，南枕秦淮，西扼大江，地形险峻，国朝圣祖开国定鼎时便定其为都，遂易名江都。”
耳边响着苏墨虞的介绍，孟聚站在码头上，遥遥望着那依傍大江边上的辽阔城池，孟聚的目光沉凝而悠远。他已穿透了千年的历史，看到了这座城市的前生后世。
在他所知道的历史里，这座名城还有着其他更响亮的名字：建康，建业，金陵……在那千年的历史里，这座名城曾留下了流传千古的文明和风流，也记忆了华夏民族的耻辱和痛心。几经风雨，几经磨难，千年沧桑，留下这座城市的沉淀和底蕴，这座名城的历史，几乎浓缩了千年来华夏民族的辉煌和磨难。
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想起自己在这横跨千年时空中的漂泊，孟聚还是不禁暗暗感慨。
看到孟聚神色异样，苏墨虞还以为他是被大唐都城的气魄震撼了。他矜持地说：“孟侍郎，自刘汉末年洛京之乱后，江都一直便为我华夏正朔所在，天下菁华所聚。洛京乱后，北国衣冠南渡，文明风流尽入江南。”
孟聚淡淡一笑：“果然是气魄不凡，不愧上国气象。”说着，他已展手做了个欢迎的动作：“苏大人，请。”
“孟侍郎，请。”
谦让了一番，两人最终还是并肩而行，几个穿着红色官袍的大员向他们迎了上来。孟聚已不是刚入官场的初哥了，所谓的官场文化，那是无论在北魏还是南朝都是共通的，看几位大员行进的先后顺序、态度，孟聚立即看出来了，众人是隐隐以中间那位身着红袍的老者为首。
“孟侍郎，那边中间的，便是兵部正堂方大人。方大人乃吾朝的三朝元老，功勋卓著，威望甚高，连陛下对他都颇为尊重，不可轻忽。”
听到苏墨虞在耳边的轻声提醒，孟聚微微颌首，他快步迎了上去，朗声道：“江北游子孟聚，见过诸位。有劳诸位贵人出迎，孟某如何敢当？有劳诸位，有劳诸位了！”
众位官员纷纷回礼，孟聚展目所见，都是一片灿烂的笑脸：“欢迎孟大人归国！”
“大人此番回朝，定能大展身手，鹏程万里。”
苏墨虞作为南唐朝廷的特使，也是孟聚回朝的带路人，自然成了这番场合里的最佳介绍人。他向孟聚介绍诸位在场的大唐官员：兵部尚书方岩、枢密使欧阳旻、禁军都督徐长兴、北府断事官萧何我——听到那一个个重量级的名字从苏墨虞嘴里报出，孟聚的脸依然在灿烂地笑着，但眸中已有了一丝警惕。
孟聚曾想过自己投奔南朝后的情景，他曾想过，自己会受到南朝官方的热烈欢迎，但看着码头上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那喧嚣的锣鼓和高耸的欢迎拱门，那鲜红的地毯——这样的欢迎程度，还是超出了孟聚的预料。兵部、枢密使、禁军都督和北府的断事官联袂来迎，放在北魏那边的景穆帝时代，这就等于说是白无沙、慕容破、慕容淮等几位重量级大佬联合出迎自己，这不能不让孟聚受宠若惊。
他诚挚地说：“孟某初次归朝，对国朝尚且寸功未立，承蒙诸位大人如此看重，亲自出城迎接，孟某愧不敢当，诚惶诚恐。”
那位瘦巴巴的兵部尚书方岩干干地笑了两声：“孟侍郎不必过谦，你深明大义，弃暗投明，毅然率部万里回归，有大功于国。这样的忠义之士，吾等便是出迎也是应当的，大家说是不是？”
官员们都是频频颌首附和：“牧公所言甚是，征北将军不必过谦了。”
孟聚和众人一一见礼寒暄，尤其是对上北府断事官萧何我时候，他特别留意，多看了两眼，这位大名鼎鼎的北府断事官，其实也就是个留小胡子的中年男罢了，笑得热情又客气，丝毫没有想象中情报头子的阴沉感。
对这位曾经的上司，孟聚也表现出了特别的尊敬：“久闻萧公大名了。在北国时候，一直听易先生提起萧公的名字。当年在北府，承蒙萧公对我多有照拂，孟某一直想当面致谢的，不料直至今日方能如愿。”
萧何我笑吟吟的：“孟老弟不必客气，易先生亦是多次向我提起你，我们虽未谋面，却是神交已久啊。孟老弟比我想象的还要年青，今后，我们就要同殿为臣了，倘若老弟不嫌弃的话，你我平辈相交，你唤我的号‘远志’即可，如何？”
孟聚连忙谦虚了两句，说自己后生小辈，何德何能堪与前辈并肩？但萧何我一意坚持，看他这么热情，孟聚也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了，称道：“远志兄。”
介绍完几位重量级的大佬之后，接着便是介绍那些在场的中高级官员了。兵部的一个侍郎和四五个郎官，枢密院的两个枢密副使、北府各司的参事官们，还有禁军各旅的旅帅们——这样的介绍寒暄持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上前被介绍或者自我介绍的各级官员足有上百人，饶是孟聚自诩记忆超群，但这样对着一张张潮水般涌来的陌生的官员面孔，各种各样的古怪地方口音，这实在是超出了孟聚的应对极限。
起初，他还勉强记住对方的脸孔和官职，但到了后面，他只能呆滞着脸堆起一脸假笑，麻木地应对几声：“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好在几位高级官员都是人精，看到孟聚木然的神情就知道是什么回事了。苏墨虞干咳一声，帮孟聚解围：“牧公，诸位大人，孟侍郎得见诸位高贤，心中亦是欣喜。只是他历经数十天长途跋涉返京，已是身心疲惫，我们是否先把他送回住处歇息洗漱了，待今晚接风洗尘宴上再请侍郎大人与诸位畅谈？”
“如此甚好。”方岩沉声道：“老夫亦是如此想的。孟侍郎，你是我们兵部的属官，兵部亦已为你准备了住处，老夫这便引你前去。来，孟侍郎，若不嫌弃，你坐老夫的马车，我们一同过去吧。”
孟聚还没来得及表达谢意，枢密使欧阳旻干咳一声已经出声了：“牧公，孟征北是我们枢密院的将军，如今北伐战事正如火如荼，枢密院还有重要军务要与征北将军商议的。孟征北，你随我去吧。”
方岩浓眉一蹙，脸上怒意隐现，只是当着孟聚这个外来户，他也不好发火，只是淡淡说：“欧阳枢密这是犯糊涂了吧？孟大人的本职是兵部侍郎，征北将军只是兼衔罢了，很显然，孟大人的工作还是要以兵部为重的。”
欧阳旻把头摇得飞快：“牧公有所不知了，孟征北的武勇剽悍，天下皆知。很显然，孟征北所强，在于武勇，在于冲锋陷阵，而非运筹帷幄，兵部事务非孟征北所长，枢密院的征战方略，才是孟征北该关心的。”
兵部尚书方岩和枢密院使欧阳旻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唇枪舌战着，接着禁军的徐都督和北府的萧何我也加入了讨论，听着众人用那绵软的江南官话争辩着，说得又快又急，孟聚只能连猜带蒙地听懂一小半。他隐约听出来，好像是这几个部门的主官都希望能争取自己前去，至于什么原因，他却是听不出来了。
孟聚一头雾水，他求助地望向了一同回来的侍读学士苏墨虞，却见他微蹙眉头，神情肃穆。孟聚正待说话，但苏墨虞向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待片刻，不要出声。
眼看着众人越说越是激烈，声量越来越高，那位方尚书都开始吹胡子瞪眼了，其他人也渐渐红了脸，这时，苏墨虞才站出来出声道：“牧公，诸位大人，可否听下官一句话？”
几位大人物虽然吵得脸红耳赤，但理智却还是保留着的，听得仁兴帝身边的近臣发话了，大家都说：“苏大人但说无妨。”
“为迎接孟大人，诸位大人希望能尽到地主之谊，此番热情，孟大人亦是感受到了。但不巧，陛下已有口谕，吩咐孟大人抵达时便需立即进宫面圣，由陛下来亲自款待。所以，对于诸位大人的好意，孟大人只能在此谢过了。”
听苏墨虞这么一说，众位大臣都是面面相觑。过了一阵，萧何我先表态了：“既然是陛下有旨意的话，吾等臣子自然是要遵从的。接待之事，我们不妨等孟大人出宫以后再做商议吧？”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孟聚告辞了众人，上了苏墨虞的马车，在众人热情的欢送声中，车辆缓缓启动，向着城中驶去。直至上了马车，离开了那帮热情的欢迎大臣们，孟聚才觉得稍微轻松。
看着车窗外的道路风景，苏墨虞淡淡地笑着：“孟将军，今日初入京城，感觉如何？”
“国朝气魄宏大，人杰地灵，不愧为天朝上国。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不知是否方便请教学士？”
“将军尽说无妨。”
“国朝体制，与江北略有不同。在伪朝，凡涉及征战之事都是统归兵部主管的。但末将观之，在国朝这边，却是分为兵部与枢密院两家。末将方才观之，兵部和枢密院两家互不统辖，不知他们如何分工合作，职责又是如何划分呢？”
苏墨虞笑道：“孟将军不愧是军务行家，初来乍到便看出了其中关键。正如将军所言，我朝兵事是兵部和枢密院两家共同统管的，其中兵部负责兵员征集、后勤补给、粮秣发放等诸项补给事宜，而枢密院则负责兵马调动、军略策划、战事指挥等事宜——简单点来说，兵部就是负责供应后勤和兵员，枢密院则负责指挥征战，两家合作，共御鞑虏。”
孟聚若有所思，他看得出来，南唐的军事指挥格局，等于是北魏的兵部职方司独立出来，以这个职能重新组建了枢密院——这已经隐隐有些接近后世的现代军事指挥体制了，枢密院就是总参谋部，兵部就是总后勤部。
无论是从权力制衡还是职责分工来说，这样的体制当然要比北魏那边兵部一家独大要好——孟聚甚至猜想，北魏那边倘若不是让慕容淮掌控了兵部，慕容家的兵变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成功。
“苏学士，国朝的诸位大臣，好像也太热情了些吧？”
苏墨虞笑了下，他当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兵部、枢密院、禁军和北府四家都是掌管兵事的，在对付北魏的大是大非问题上，各衙门尚能通力合作，但在扩充自家实力这方面，各衙门也都是不遗余力的。
只是南唐开国三百多年，兵部负责后勤补给，枢密院负责战事指挥，北府负责情报搜集，沈家则负责暝觉师培养，这样的分工格局已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律了。所有的势力范围都被划分完毕了，各家的职责也早有分工，无论谁想扩充自己的实力，都会侵犯其他势力的利益——破坏潜规矩的后果是很严重的，出头鸟肯定会遭到各家的群起而攻，谁都不敢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
但突然，孟聚从江北过来了。他统掌五州三郡六镇之地，统兵近十万。可以想象，这位重量级军阀一旦入朝，势必会成为朝中的新贵重臣。
大唐历史上并非没有过那种迅速崛起的权臣，但以往那些崛起的臣子们，他们肯定都有着自己的出身渊源、派系，都有自己的靠山和站队立场，旁人不可能轻易拉拢和动摇。
但孟聚与他们都不同，这位掌握偌大实力的征北将军横空出世，在大唐这边竟是毫无渊源和来历。在大唐这边，他没有座师，也不是门阀出身，没有门第和派系之别——放在朝中的大佬们眼里，这位实力雄厚政治上却是一片空白的外来户，那简直跟一座会走路的金矿没啥两样。只要掌握了孟聚，就等于掌握了江北偌大的地盘和兵马，这样的好事，谁不想？
大佬们都很精明，知道孟聚初来南唐，举目无亲，两眼茫茫——这种状态，简直就跟刚被孵出壳还没来及认主的雏鸟没啥两样。只要自己掌握了接待的机会，把他接到自己的地盘上，热情款待，动之以情，这位江北军阀被拉入自己阵营那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只是这种事，苏墨虞也不愿意说破了，免得让孟聚小觑了南唐的君臣。他笑说：“孟将军威名远扬，名震天下，诸位大人都是仰慕已久。今日得见真人，大家自然要热情一些了。”
孟聚淡淡一笑，知道这位苏学士没说真话，他倒也不急：其实事情缘由，他也猜到一些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南朝大臣们既然对自己显出了非同一般的热情，那肯定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们看重的，只要自己留心，那迟早会明白分晓的。
“苏学士，那我们现在，可是要进宫面圣吗？”
苏墨虞叹口气，按照原来的计划，他是打算先把孟聚安排在鸿胪寺的贵宾楼安歇下，让礼部官员教导他各种礼仪之后才安排孟聚在朝会上正式面圣的。但没想到在码头上各部官员这么相持不下，为了摆脱困境，他只能搬仁兴帝出来解围了。现在，自己只能是将错就错地带孟聚去面圣了。
他问孟聚：“孟将军，你在伪朝那边，可曾觐见过伪帝？面圣的诸番礼仪，你可熟悉？”
孟聚一愣了下：“以前景穆帝时代，末将曾随人参见过伪帝景穆。有人跟末将说过面圣的规矩，末将愚钝，倒还记得一些。”
苏墨虞松了口气，他说：“孟将军学过觐见礼仪，那就太好了。鞑虏虽然窃据中原，但他们的礼节朝仪却是溯自刘汉，与我朝并太大差异。陛下乃宽仁之主，对礼节并无苛刻要求。虽然仓促了些，但孟将军等下只需记得心口谨慎就好，料来纵有什么差错，将军新来，不熟我朝礼仪，想来陛下也不会见怪于你。”
说话间，马车已经过了一座集市，只见那边街道纵横，商铺林立，招牌店幌密密麻麻，人流熙攘如潮，人声鼎沸，好一派热闹喧嚣的场面。孟聚观察了下，看着街上走动的行人，衣着都颇为体面，秩序竟然。至于在北魏道边常见的衣不遮体的流民和饥民，在这边却是一个也看不到。
孟聚叹道：“尚未入城，街面便如此繁华，北方传言说国朝物产富饶、百民富足，末将一直不信，不料亲眼目睹此番情形，却是远超传言之上啊。”
听到孟聚夸奖，苏墨虞矜持地微笑道：“圣天子爱民，体恤民力，轻徭薄赋，朝中诸位大臣亦是深明天子心意，平争息讼，捕盗去奸。历经百年之治，我朝方有如此盛况。如今，江都城有户超三十万，人口已过百万之数，此等繁荣景象，只怕伪朝的洛京亦是难以比拟吧？”
“正是。慕容家起兵之前，末将曾去过洛京，那时末将便感觉，洛京已有了衰败气象。慕容家起兵之后，洛京数经战乱，人口财富都流失大半，街道建筑历经战火几成废墟，更是不能与大唐蒸蒸日上的气势相比了。”
苏墨虞点头，他指着车窗外的集市，沉声道：“孟将军，此地就是著名的白下集了。”
“白下集？”孟聚微蹙眉：“苏学士，恕末将孤陋寡闻，不知此地可有何著名渊源？”
“呵呵，江北那边或许少闻此事，但在我朝，人人皆知，白下集乃我国朝定基之地。”
苏墨虞抑扬顿挫地说道：“三百年前，鞑虏酋首慕容龙城强渡大江，兵逼江都，阖城人心惶惶。刘汉皇室怯弱如鸡，惊惶无措。当此时，圣祖挺身而出，招募兵勇，打造斗铠，始造王师。便在此地，圣祖率弱旅一举击溃进犯的鞑虏强师，一战而定国朝三百年之基业，北兵从此不敢窥江南。
白下一战奏捷，江南轰动，万民欢腾，家家户户皆供圣祖长生牌位，圣祖威望之高，一时无双。刘汉献帝主动禅让，吾朝乃立。”
“啊，这就是江都古战场？”
孟聚诧异，他望着车窗外那熙攘、热闹的集市，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在三百年前那个大雪的午后，就在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平原上，来自塞北的异族兵马与保卫家园的华夏志士在进行殊死的搏杀。这是空前的大战，两军损毁斗铠都超过了千架以上，血染雪原。战斗从午后开始，一直持续到了黄昏，尽管南军的死伤接近北军的三倍，但最后，先坚持不下去的却还是魏军。被南军悍不畏死、前赴后继的气势压倒，魏军失去了斗志，不得不主动后撤。
想象中那流血漂橹的战场，与眼前这一派繁华气象的街市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孟聚久久注视，心潮澎湃。
孟聚本以为，苏墨虞会带着他直接进城入宫觐见，但没想到，马车在城门外的官道上绕了个弯，没进城而是直奔西南而去了。苏墨虞解释道：“方才我已经打听过了，陛下今天不在宫中，他去了城外的秋林苑。”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中间还在驿站里换了一次马，来到了一处山林边。孟聚一眼望去，只见山高林深，树木繁茂，满目苍翠，飞鸟鸣啼，景色钟秀，一股山林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在这山林边上的道路上，有一队穿着禁军服饰的士兵把守着，苏墨虞出示了自己的腰牌，那带队的军官显然是跟他认识的，一边查看腰牌一边寒暄道：“苏学士，我们有大半年没见了吧？听说你出使北国了，什么时候返京了？好久不见，陛下怪想念您的，念叨了好几次。”
“张都统，好久不见。学生也是今天才回来的。陛下可在苑里吗？”
“陛下在。”那军官打量了下孟聚，神色狐疑：“苏学士，您要觐见陛下，这自然是没问题的，但您带来的这位先生却是有点面生了，他是……”
“哦，且容我介绍，这位便是兵部右侍郎兼征北将军孟聚孟大人。孟将军从前一直在北国征战，这是第一次返京觐见——孟将军，这位便是御前都统张平，你们二位都是武将，不妨多多亲近。”
“孟侍郎？”那张都统愣了一下，他蹙起了眉，苦苦思索着：“这名字倒像是哪里听过了……啊，你就是北魏那个万人敌，北疆的孟大都督？”
孟聚微微躬身：“末将正是。见过张兄弟了！”
认出孟聚，张都统显得十分兴奋：“真的是你啊！孟大人，你的事，弟兄们都听过了，武将里，你是这个，没说的！”
张都统一翘大拇指，他打量着孟聚，赞道：“大伙都想着，孟大人你这么大的名头，杀了那么多蛮子，样貌不知该多凶呢，没想到你的真人长得这么俊，跟那些读书的秀才们也没啥两样。你可真不像吃行伍饭的人啊。有空的话，今晚老张不当值，请你喝酒！”
“呵呵，张都统若有兴致，末将一定奉陪……”
说话间，突然丛林后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又有猎犬鸣叫的声音，像是有大群人正在接近。众人一愣，都停了口，却见从丛林后的山间小道上，走来了一群身穿劲装的青年，青年大多手持长戈、背负弓箭，手上提着野兔、野鸡等猎物，有几个人还合力扛着一头血淋淋的野猪。
众位青年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男子，那男子和周围众人一样穿着深色劲装，背负长弓，双手却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拿。他个子中等，身形匀称，眉宇清秀，双目有神，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唇边并没有留胡子，走起路虎行阔步，显得很有气势。
这群打猎归来的青年一路谈笑风生地过来，人未至，欢声笑语已先传了过来。孟聚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道旁聚着的几个人。
那领头的男子一眼便看到了苏墨虞，他一愣，立即脸露笑容，欢喜地走过来，边笑边嚷道：“墨虞，你可是舍得回来了！你这么一去就大半年，老子还当你被北边的姑娘迷住了不舍得回来了呢！”
苏墨虞从容跪下匍匐：“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微臣奉命出使北国，幸不辱命，终于把孟将军给带回来了。”
尽管心中已有些预感了，但苏墨虞这样一跪，孟聚脑子“嗡”的一下子炸了：难道眼前这个举止活跃、言谈中不拘礼节的青年男子，就是传说中五百年一遇的大唐圣君李功伟？
“墨虞，这里不是宫中，不必那么拘礼。地上脏，你先起来吧。”
李功伟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孟聚，他眸中精光闪烁，双目有神：“看这气度……倘若朕没看错，这位便是威名传天下的北疆孟将军了吧？”
孟聚作势要跪倒：“正是微臣！罪臣归降来晚，还请陛下责罚……”
李功伟抢上一步，搀住了孟聚：“孟将军，千万不要如此！你有大功于国，功在社稷，功在华夏，罪从何来？”
他叹了口气，望着孟聚，他的目光有些复杂，他诚挚地说：“孟将军，这番确实委屈你了！若换了朕是你，朕只怕是不肯来的。”

江都梦（三）
“朕只怕是不肯来的。”
孟聚闻言微微一震，南唐皇帝李功伟开门见山，确实令他震撼。但问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可以随便说话，自己这个寄人篱下的游臣也跟着学的话，只怕下场就不怎么妙了。
“陛下圣安，微臣不告而来，只怕叨扰了陛下狩猎的兴致。”
“无妨的。”李功伟爽朗地笑道，露出了一口整齐而洁白的牙齿。他亲热地一手挽着孟聚的手臂：“孟将军来得恰是时候，我们刚刚打完猎，正要进午餐，将军来得恰好，不妨和我们一同用膳吧？”
“陛下赐宴，那是微臣的莫大荣幸了，微臣不敢辞。”
李功伟笑笑，他又看了孟聚几眼——这个来自北朝的将军很有意思。
“孟将军，且随朕来。”
孟聚和那群劲装的少年郎一起簇拥着李功伟上山，一行人沿着山道上去，只见山林幽深，草木繁茂，景色秀美，在山林间的转角上，可以遥遥望见山下的江都城。在这里望下去，只见城池雄壮，建筑密集，景色雄壮。唯一碍眼的是山道两边随处可见的红衣禁军卫士，他们或隐或现，见到皇帝一行人走到便躬身行礼，然后退入林中。
路上，李功伟跟孟聚闲话家常一般聊着天：“孟将军刚到江都，可进过城了吗？还没有吗，江都城中倒是有几处不错的去处，象春华楼的歌舞，泸州阁的鲈鱼，江水阁的年华全餐都是很不错的，闲来朕带你去尝尝。”
“陛下器重，微臣惶恐不安，如何敢劳动陛下玉趾呢？”
“其实，朕也是借着孟将军的福气啊。”李功伟冲着孟聚挤挤眼，他压低声音说：“他们总说天子万金之躯不可轻动，朕想微服出去吃点东西都不行。不过，到时候朕说要款待孟将军，招待重要的国宾，他们总不好拦着朕了吧？哈哈。”
孟聚不禁莞尔，李功伟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被大人束缚着的叛逆少年，充满青春活力又跃跃欲试。
因为初到贵地，不清楚南朝的忌讳，孟聚一路谨言慎行、多听少说。听李功伟和众人的言谈对答，他倒是听出来了，那群陪着李功伟一起狩猎的少年郎大多是南朝的勋贵子弟。
像是因为熟悉的缘故，这帮少年与皇帝相处也不怎么拘束礼节，大伙称呼李功伟也不称“陛下”而是唤“三哥”，李功伟对少年们不称姓名而只称绰号：“老五”、“小六”、“阿七”、“老幺”……
孟聚不知道这些少年的身份，但看他们自信昂扬的样子，孟聚相信，这帮少年都该是勋贵子弟出身。看着李功伟和伙伴们前呼后拥意气飞扬的样子，孟聚恍然间真有种感觉，自己是回到了前世，与同伴们出去郊游一般。
进膳的地方是在山腰的一处凉亭里，当李功伟一行抵达时候，亭中的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几张餐桌摆在亭中。
李功伟带着孟聚一同入座：“来，孟将军，坐这边，靠近点，与朕说说话。苏学士，你也坐，你一去北国半年，朕也好久没见你了。”
那张餐几是仅次于主桌的位置，孟聚微微踌躇，但还是应下了：“既然是天子赐坐……微臣惶恐。”道谢后，他就安然坐下。
看着孟聚坐得平稳，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李功伟心中暗暗赞许——天子之威，这不是开玩笑的。那些初次觐圣的朝臣，尽管有些也是堪称悍将的人物了，但他们第一次觐见时候，要不是紧张得全身僵硬象个牵线木偶一般，要不就战战兢兢汗流如浆，举止失措是正常的。而象孟聚这样，初次觐见便能表现得这样礼仪周全又自然从容的武人，李功伟还是第一次见到。
“看来这位征北将军是经过大场面的，倒不是一般粗莽武夫呢。”
李功伟看着孟聚，他笑道：“孟将军从北国而来，今天来得匆忙，朕这边也没事先准备北方菜肴。这江南饮食，倒是不知能否合将军胃口呢。”
“让陛下费心了。微臣行伍出身，已是习惯了风餐露宿，受得了苦，什么都能吃。江南美食闻名天下，今日微臣能受陛下赐宴，一饱口福，已是十分感激，陛下不必为微臣担心的。”
“那就好。孟将军放松些，尽管自便，不必拘束。”
尽管只是在野外的便餐，但这一顿可并不简单，身着青衣的内侍们将菜肴流水般端送上来，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菜肴转眼工便摆满了孟聚面前的桌几。因为是野外的便餐，也没那么多的规矩，仁兴帝只是举杯道了声：“孟将军，还有诸君，都请随意便是。”
孟聚举起了杯，学着众人一同回应道：“恭祝圣安！”
然后便开始了进膳。孟聚在大魏那边担任高官，但却一直在军营里过着行伍生涯，也没机会见识过上层贵族生活的奢糜和精细。江南的饮食风味与北疆大不相同，看桌上的菜肴，倒是有小大半是水中的鱼、贝之类。好在比起后世花样繁多的菜谱，南唐烹调技艺倒也不是很复杂，所谓宫廷菜肴也只是食料比较精细罢了，做法倒大多只是平常的蒸、煮、炖罢了，所以孟聚倒也不至于闹出什么笑话来。
与北方不同，南唐宫廷用餐秉承食不语的规矩，约莫两刻钟功夫，大家都吃完了。李功伟挥挥手，内侍们上前撤下去餐几，又端上了净盘、洁巾等用品，让众人净手和洁口。
等这些忙完了，仁兴帝把那位被称作“老五”的高个子勋贵子弟唤到跟前，对他说了几句，那老五应道：“三哥，吾知晓了。”
说罢，他退下招呼了一声，众位勋贵子弟便纷纷跟着出了亭子，沿着山道继续往高处攀去。少年们离开了，亭中只剩下仁兴帝、苏墨虞和孟聚三人，仁兴帝笑着向孟聚介绍道：“老五是博阳侯世子，虽然性子粗了些，但他为人豪爽，交游甚是广阔，这个朋友，孟将军以后倒是不妨一交。”
孟聚颌首：“是，微臣谨遵陛下旨意。”
“呵呵，这里不是宫中，将军不必那么拘礼，将军是何时到江都的呢？”
“微臣今日刚刚抵达江都，便立即前来觐见圣上了。”
仁兴帝瞟了苏墨虞一眼，目光中不无责备之色，苏墨虞脸露苦笑，却是无法解释。
“孟将军初入江都，未洗风尘便立即来见朕，这番诚挚心意，朕已经明白了，只是这未免显得我们有些慢待贵客了——墨虞，孟将军在江都的住处，你们是怎么安排的？可不能亏待了他啊。”
苏墨虞出席，他应道：“陛下，关于孟将军的接待安置一事，此事还得请陛下定夺。”
“咦？”李功伟扬扬剑眉，他望着苏墨虞，目光中已经流露出不满：这点小事，还要朕来定？
“陛下，因为孟将军身兼兵部、枢密院、北府和禁军各部的差使，各衙门都称自己有接待之职。在抵达的江都北岸码头，各部的堂官便为此争执不下了。倘若陛下不圣裁的话，恐怕他们还会继续争执下去的。”
李功伟恍然，他哑然失笑：“原来如此。”他沉吟片刻，笑道：“孟将军，你与各衙门之间的公务，朕就不便过问了，任由你们自行交涉。但款待你之事，此事无关朝政，朕还是可以插手说上两句的——这样吧，淮阳侯杨敬半年前犯事被夺爵了，他的府邸也被公中收回了。朕看过那府邸，也过得去。这样，朕就做主了，将淮阳侯府赐给将军开府，作为将军在江都的落脚地吧。”
孟聚连忙推辞：“陛下厚恩，微臣粉身难保。只是微臣还是白身，入住公侯府邸的话，规格上多有僭越，也不符国朝的礼规。”
“将军担心的倒也是，淮阳侯府邸还是侯爵规格……”李功伟微微沉吟，随即展颜一笑：“不过倒也无妨，墨虞，等下你记得拟文一份，就说孟将军弃鞑虏高官厚禄而投奔我朝，有大功于国，忠义可嘉，朝廷特赐其一等征北侯爵。
孟将军，这样的话，你有个侯爵身份，入住侯府就没事了。”
孟聚推辞了几番，说自己初入大唐，寸功未立，实在无颜领受厚爵，但李功伟态度甚是坚定，他笑着说：“孟将军，所谓天子金口玉言，朕既已出口，便万无收回之理。莫非，将军要朕做个出尔反尔之人吗？”
李功伟都说到这份上了，孟聚实在也无法推辞了，他叩谢了恩典，心中却是忐忑：观察李功伟为人谈吐，并非轻率冲动之人。他这样看似随便地许了自己一个爵位，真正原因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为了让孟聚有个身份能入住侯爵府邸”。
接着，李功伟又和孟聚闲话家常地聊了一阵，他对孟聚在洛京的经历有兴趣，尤其是对孟聚少年秀才后又转投行伍的这段经历，他显得特别有兴趣。孟聚也做了详细的解说，李功伟频频点头，显得很是开心。
他漫不经心地说：“孟将军，朕已经听说了，为了笼络你，北朝那边开出了很高的价码，甚至答应给你封王，但最终，将军你还是选择了国朝。朕想知道，孟将军你做如此选择，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
他望着孟聚，目光很诚挚：“孟将军，这里不是朝廷奏对，除墨虞以外也无外人，所以，有什么心里话，你尽可直说便是。”
孟聚心想除非老子脑子进水了才可能跟你实话实说，但看仁兴帝态度这么诚恳，自己不拿些干货出来只怕也是交不了差了。沉吟片刻，他诚挚地说：“陛下圣目如炬，微臣的一点微末心思，只怕也是逃不过陛下的明察秋毫。
鞑虏那边确实给了微臣很好的条件，他们把微臣从行伍之末提携成一方重臣，确实对微臣有恩在先。只是微臣虽然身在行伍，却也是读圣贤书出身的，也懂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道理。国朝即将一统天下，此为华夏一统、汉统复兴的千年之机，微臣倘若为一己私利而至天下涂炭，贻误汉统复兴的千载之机——这样的事，微臣实在不敢为，否则九泉之下亦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李功伟听得频频点头，他赞道：“孟家亦不愧是前朝的衣冠华族，通义明理，如此方能培养出将军这样深明大义的忠义志士来。
孟将军，你说得很是，鲜卑人的小恩小惠，不足为念，大丈夫当放眼天下，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重。将军以万民为重而舍个人私利，有此善念，为万民造福，必将遗福孟氏后代，恩泽延绵。
孟将军不恋鲜卑高官厚禄诱惑，毅然投奔正统，回归国朝，这事将成我国朝的一段传奇佳话，朝廷亦应对此大力嘉奖宣扬，以此彰显我朝褒忠贬奸之宗旨，激励天下志士奋进之心。”
孟聚连忙推辞：“陛下圣恩，微臣诚惶诚恐。但当前北伐战事正紧，禁军、襄阳军、西蜀军等各路兵马正在前线与鞑虏兵马进行殊死战斗，朝廷此时应宣扬的是王师将士的武勇和忠诚，激励将士们更加奋力作战以报效朝廷。比起王师将士的赫赫武勋来，微臣这点微末之事，实在不值一提。”
李功伟微笑着瞟了孟聚一眼——这位北朝武将倒是懂分寸，知道韬光隐晦的道理，不欲过于高调引人瞩目。不过，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倘若孟聚是那种只知武力、一味斗狠逞强的莽夫，他也不可能这么年青就成为北朝的重兵军阀了。
孟聚本以为，李功伟还要接下去跟自己谈谈北疆军谈判归顺的条款，但他没想到，赐爵之后，皇帝的话题就转向了彻底的闲聊，再不涉详务。他好奇地问起孟聚在北疆的战事经历，也问起了慕容家的一些事情。他尤其对慕容毅感兴趣，对他问得特别详细：“孟将军，听闻你与北虏的伪太子慕容毅也有过一番交往，对其很熟悉？那，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孟聚微微沉吟，答道：“就微臣所知，慕容毅太子性情沉稳，刚毅坚定，深通兵法韬略，而且沙场履历丰富。据闻，伪朝那边已让他重新掌权，执掌征南行营的军务，将来王师一旦遭遇此人统军，还得多加留神。”
李功伟颌首道：“金吾卫已经腐朽，兵无士气，将无战心。众将皆为庸碌之辈，朕倒不放心上。如今鲜卑的那帮皇族贵族中，也就慕容太子还堪一战了。
但我朝对鲜卑的优势是压倒性的，尤其是孟将军你归顺反正以后，鲜卑人将面临南、北、西三面受敌的困境，此为大势所趋，不可能被他一人逆转。孟将军你归顺我朝，这是对伪朝的又一次重大打击，他们人心士气已经降到了最低点，不但地方上的镇守官僚和将领纷纷向我军请降，甚至就是鞑虏亲军金吾卫兵马中也有将领与我朝主动联络请降的。所以，慕容太子虽然能干，但他的部下却已军心散乱，不堪为战了。或许他能取得一两次战斗的胜利，但决计逆转不了大局了。”
“陛下料事深远，剖析精准，微臣深为叹服。正如陛下所言，纵慕容毅还有几番才能，但在这大势之下，料他也无法顽抗王师之威。”
李功伟微微一笑，他深深凝视着孟聚，淡淡道：“孟将军，这里再无外人，你我尽可放胆直言——朕猜，将军你归朝之前，肯定有人跟你劝说过一些诸如飞鸟尽良弓藏之类的话吧？你是否心中亦有此顾忌，不敢轻信，所以一直拖到今日方肯归朝呢？”
孟聚心中剧震，他不敢正视李功伟的目光，离座跪倒：“微臣……微臣万死！微臣孤身来朝，便是因为微臣对朝廷、对陛下一片赤诚忠心，绝无猜疑君父之心，请陛下明鉴！”
苏墨虞也愕然，犹豫了下，他也跟着起身跪倒：“陛下，孟将军对朝廷确是一番忠诚，并无此意。”
李功伟摆手：“哎，孟将军，墨虞，你们都起来。这边再无外人，我们就是闲话家常罢了，不必那么激动——孟将军，朕知道你是忠臣赤子，一心以天下为重，否则以你的实力，大可自建一国自立为君，或者相助鲜卑人，怎么都比到江都向我南面称臣来得逍遥快活。但说老实话，你若说心中没有那些顾虑，朕却是不信的。”
“这……微臣万死，决计不敢有此大逆不道的念头……”
李功伟叹了口气：“孟将军，这又有什么大逆不道了呢？自古伴君如伴虎，这道理，不但你们懂，朕也懂的，便是忠臣赤子，在报效国家之时，也要考虑自己身家性命，你便是有此念头，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朕并不见怪——有此顾虑，才是正常人，若是没有这种想法的，那倒是反常，朕倒是不放心了。”
李功伟说话坦白又直接，被他这样直指心扉，孟聚一下懵了，也不知道如何应答的好，只能一个劲地答道：“微臣万死，万万不敢！”
“呵呵，孟将军不必多疑，朕提起此事，正是要消除你我的君臣疑心。飞鸟尽良弓藏，这自然没错，但倘若飞鸟永远不尽呢？”
“飞鸟永远不尽？”孟聚茫然：“陛下之言太过高深莫测，恕微臣驽钝，无法领略陛下圣意。”
李功伟站起了身，他站在亭前，眺望着山下辽阔的江南平原，只见城池巍峨，湖泊纵横，良田仟佰。他没有回身，孟聚听到他深沉的声音遥遥传来：
“我朝国势，正如旭日东升，蒸蒸日上。相较之下，窃据中原的鲜卑群丑，不过是墓中白骨罢了，但收复中原，这并非我朝的终点，不过我朝军略的第一步罢了。
待收复中原之后，我大唐依然四面环敌。我朝的辽东被契丹蛮族所占据，他们已经结束游牧，开始筑城建制，下一步，他们就要立国了；
在北方草原上，有柔然、突厥、高车所部的魔族和大批附庸部族，蛮族们野心勃勃，他们时刻梦想着能如鲜卑人一样，再次突破我朝边塞，南下掳掠中原；
在西北和西域，刘汉昔日的西域都护府所在，则被乌孙、车师、焉耆、龟兹等国占据，还有呼揭、坚昆、丁零、西羌等部族环窥其上；而在西南的青、康、藏高原，则被吐谷浑蛮族所占据——这些蛮族，都是我朝的重大威胁！
孟将军，你该明白朕的意思了吧？即使鲜卑人被消灭，但天下还远未到太平之时，蛮族依然游荡在大唐的边界之上，你这把良弓永远不会被藏！”
李功伟转过身来，因为心情激荡，他俊朗的脸上浮现一片淡淡的殷红，声音已略带沙哑了：“孟将军，墨虞，自登基之日起，朕便一直有个梦想。这个梦想太过狂妄，朕从不敢对任何人提起，因为怕被人笑话。今日，朕第一次告诉你们：朕的梦想，便是让大唐征服这苍天之下的所有土地，无论是辽东、塞北、西域还是青藏，让他们统统沐浴于我大唐的荣耀之下，让我汉人昂首挺胸于这苍天白云之下，让我大唐的疆土一直延至那天与海的尽头！
汉秉威信，总率万国，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大唐之臣妾——这，便是朕的梦想！朕如今年不及而立，倘若天赐朕以甲子寿辰，那朕还有三十多年时间来实现这个理想。
孟将军，你能以天下苍生万民为重，放弃了北朝的荣华权势投奔吾朝，你的品德和人品，朕十分敬重，也很是放心。你的武功威名，更是响彻天下，你，就是朕一直在期待的那个人！
将军，你可愿助朕一臂之力吗？你可愿统帅大唐的倾国兵马，成为朕手中的利剑，让朕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大唐的旗帜覆盖四海之内的土地，扬威万邦吗？”
李功伟的一番话情真意切，孟聚听得亦是心潮激荡。他屈膝跪倒：“微臣愿意！归降罪臣承蒙陛下不弃，愿为陛下征讨蛮夷，在天涯海角为我大唐开疆扩土，争得无上荣耀！”
李功伟哈哈大笑，他亲自伸手将孟聚扶了起来：“朕有了将军，便如虎添翼。来人啊，上酒，待朕与将军好好畅饮一番——呵呵，墨虞，你休想逃席，你也要一起陪朕！”
苏墨虞哭丧着脸：“陛下，微臣酒量欠缺，您和孟将军都是海量，就不必让微臣奉陪了吧？”
“呵呵，休想，这是御赐，难道你还想抗拒不成？来人啊，换大碗来，上酒！”
这顿酒，三人便喝边聊，从午后一直喝到了黄昏。
李功伟口气豪迈，孟聚只当他酒量也同样豪迈呢，没想到苏墨虞这个文人还没倒下呢，李功伟这个皇帝却是第一个支撑不住了，他的人都软倒餐几上，嘴上还在胡乱叫唤着：“中国强盛之时……呃，凡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好在在亭子边上侍候的内侍很多，几个人合力把皇帝架了起来，塞进了轿子里抬下山去了。望着那轿子渐渐远去，苏墨虞打了个酒嗝，他叹口气：“这下麻烦了，陛下又喝得大醉了。孟将军，你我明天等着被御史上折弹劾吧，蛊惑陛下溺于酒色，这个‘阿谀小人’的名头，你我怕是逃不掉了。”
孟聚打了个酒嗝，他是手握重兵的大军阀，对所谓御史的弹劾，倒也不怎么放心上。他笑道：“苏兄，我看陛下的酒量，好像……也不是很高啊！”
“唉，陛下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了。他好酒，但酒量又不行，一喝就醉，一醉就乱说话，结果他自己回宫一躺就没事了，倒是我们这些近臣要挨御史骂死……呃，不行，学生也有点喝高了，孟将军，我们这就下山吧。”
“好！苏兄，我来搀你……苏兄，陛下引那汉宣帝定胡碑，倒是博学多识，不愧是陛下，文韬武略皆是超人一等。”
苏墨虞站定了脚步，他望着孟聚，眼中醉意朦胧：“呃，孟将军，你说什么？什么汉宣帝定胡碑？”
孟聚一愣，也站住了脚步：“苏兄，方才陛下所诵的汉宣定胡碑，莫非你没听过吗？”
苏墨虞侧头想了一下，迷惘地摇头：“汉宣帝，这是刘汉的哪位皇帝啊？学生不敢说遍读天下经书，但刘汉的史书，学生还是遍读能诵的——恕学生孤陋寡闻了，怎么不知道刘汉朝还有汉宣这位皇帝？”
望着苏墨虞那张醉意朦胧的脸，孟聚只觉一股寒意陡然贯通全身，他全身颤栗。

江都梦（四）
仁兴帝许诺要赐给孟聚一座侯爵府邸，但这府邸毕竟还没赐下呢。苏墨虞本来还想请示仁兴帝，该把孟聚这位贵宾安排在哪里，没想到皇帝高兴了就一头喝倒了，丢下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路下山，但还没到山脚下呢，身后传来了叫唤声：“孟将军，苏学士，请留步片刻。”
俩人回身望去，暮色中，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正从山路上向他们快步走近来，那青年却是见过的，正是今日与孟聚一同用御宴、伴随在仁兴帝身边那位“老五”，后来仁兴帝称他为博阳侯世子的人物。
虽然喝了酒，苏墨虞还是保持着清醒，他晃着身子行礼道：“徐公子，呃，好久不见了。今天在御前，不便见礼，学生多有失礼了。”
徐世子昂头哈哈一笑，他走过来，拍着苏墨虞的肩头：“苏学士恁客气了，你去北国半年，我还想着，那边的风沙能磨掉你一点酸气，没想到回来一看，呵，苏学士你又白又胖，愣是比出发前的气色还好，说来还是要感谢孟将军把你招待得好啊！”
没等苏墨虞答话，博阳侯世子已对孟聚说话：“孟将军，久仰大名了。说来不怕您笑话，我自小喜欢操刀舞戈，喜欢行伍兵事，可惜却没有投军的机会。咱最佩服的就是象孟将军您这样驰骋沙场的名将了，听了将军打金城的战绩，我就一直在琢磨着啊，这位能以一当千的猛人呐，那该是怎样的好汉？没想到今日见了真人，却真把我惊呆了，孟将军，你比咱翰林院的书生还清秀啊！
孟将军，我仰慕阁下已久，今儿终于得见真人了，啥也别说了，二位哪都别去了，倘不嫌弃，就到寒舍喝上两杯吧。”
碰上这么一位自来熟，孟聚微微惊讶。苏墨虞客气地说：“徐公子盛情好意，孟将军和学生都甚是感激。只是孟将军刚到江都，连落脚地都没着落呢，实在不得空闲。来日方长，不急一时，我们改日再到府上拜访……”
没等苏墨虞把推辞的话说完，博阳侯世子已经笑道：“苏学士还是忒把细了。莫担心，孟将军暂居寒舍，这也是陛下的意思——今天宴后，陛下已经跟我吩咐了这事，说孟将军初到江都，赐府一时没下来，可以暂居寒舍一些时日，也好避开那些俗人的叨扰。”
孟聚和苏墨虞都恍然——今天宴后，仁兴帝召这位博阳侯世子近前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没想到是这件事。既然是仁兴帝的安排，那就不便推辞了，孟聚拱手行礼道：“如此，孟某就要多多叨扰世子了。”
“哎，孟将军不必客气。你能来，那是我的荣幸才是！寒舍能得将军名将入住——苏学士，那句话该是怎么说的——哦，蓬荜生辉！”
既然仁兴帝已安排了新的接待人，苏墨虞终于得以从这个任务里得到解脱。离家半年，他亦是归心似箭，和孟聚道别之后，他就兴冲冲地上了自家的马车回城了。而孟聚则上了那位博阳侯世子的马车，由他陪着一同回府。
博阳侯世子是个很健谈的人，上了马车，他就自己打开了话匣子，自我介绍说姓徐，叫徐彦，在族中排行老五，平时喜欢的就是舞刀动枪的，最爱的是运筹帷幄的兵事，最佩服的是那些威风凛凛、驰骋沙场的武将，唯一可惜的是家中老爷子不同意，不然他早就投军了。
这位博阳侯世子对孟聚的沙场经历感兴趣，问了孟聚很多很多军事问题，譬如步军兵马一天能走多少里地、安营歇寨的注意事项、斗铠与步兵的搭配组合战术等问题。
博阳侯世子尤其对孟聚经历那场金城战役感兴趣，还从马车里的柜子里找出了一份白纸，请求孟聚给他画出金城战役中双方兵马的运动示意图。他很崇敬地请问孟聚，这一仗，战前孟聚是如何筹划准备的？
结果弄得孟聚奇窘无比——那一夜，先是金吾卫被偷袭，接着是自家的兵马又偷袭了边军的伏兵，接着就是双方乱战一场，打得昏天地暗，最后自己的兵马追击边军残部糊里糊涂地追到了金城边上，最后偷城得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这只能说孟聚的运气好到爆棚，跟运筹帷幄半点关系没有。
好在眼前这位半调子军迷明显不是行家，所以孟聚倒也不怕露馅，他鼓起腮帮子狂吹一通，说自己是如何料敌机先，与统军将领轩文科、监军内侍马贵等一众愚蠢的同僚斗争，力排众议定下了全盘的周密战略，为最终的大胜奠定了基础。当然，不相信自己英明决策的轩文科等愚蠢同僚们，最终只能落得个损兵折将的惨败下场——这番说法破绽百出，但拿来糊弄少经军旅的毛头小子却已是足够了，只见徐彦听得如痴如醉，望孟聚的眼神那简直是五体投地。
随着孟聚一路胡吹，车声辘辘，马车已进了江都城门。从窗户里望出去，暮色深沉，城市和建筑都陷入了深沉的夜色中，远处高楼錾檐的宫阙轮廓在深红色的霞光中隐现。孟聚注意到，江都的佛庙很多，远远近近，到处都可见佛寺的飞檐和钟楼。
天色入黑，但街道并不漆黑，街道两边的店铺、酒楼纷纷挂出了灯笼和彩灯招牌，那五花八门的彩灯一盏接着一盏，一直延伸到长街的尽头。长街上人流稠密，人声喧嚣，马车不时被行人和货郎阻碍，不得不缓缓前进。
看着孟聚留意窗外的街景，博阳侯世子徐彦笑说：“孟将军初至江都，道上风尘仆仆，今晚我们暂就不安排宴席。待将军安顿下来了，在下倒愿做个向导，带将军见识一番——咳咳，江都的风土人情才好！”
说到“风土人情”几个字时候，博阳侯世子加重了读音，脸上带着暧昧的笑意，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懂的”——果然不管古今中外，男人之间说起风月韵事，那是拉近彼此关系的不二窍门了。
孟聚仰头一笑：“久闻江南秦淮风月久矣，吾心亦是久仰。只是初至江南，不得门槛而入。若能得世子引路，固所愿也，不敢请矣。”——对于青楼风月之类，孟聚在北国也见识过一些，他对此并不抗拒，但也不沉迷。但到了江南，孟聚明白，自己必须要沉迷了——自己不是读书人士大夫出身，不用讲究清规戒律和名声。如果一个军汉出身的武将严谨自律，对酒色钱财一丝不沾的话，这只会让南朝君臣把自己当成异类，甚至还会觉得自己“心怀异志，所图甚大”，那时自己就会很不妙了。
见孟聚并不假道学，直截就点明“风月”，博阳侯世子十分高兴，他兴致勃勃地向孟聚介绍起江都各家酒楼妓院，各家当红的艺妓和红牌。他拍着胸膛向孟聚保证，江都的各家青楼和酒台，没有哪家是他不熟悉。无论孟聚要点哪位当红的艺妓，自己都能帮他遂了心愿。
孟聚笑着道谢，心中却是生出了寂寥：难道，自己的后半生就要在这样的风花酒月中度过了吗？
马车在江都城里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转过了四五条街道，终于在一条深深的巷子里停下来。当马车停下时，一群佣仆已涌了上来，迎接归来的车子。
孟聚下了车，四处打量，博阳侯府的建筑颇见气派，整条巷子里只有他家一个门口，高耸的檐壁，朱红色的大门，四盏高高悬挂的大红灯笼，门口壁立着两排迎接的家丁和护院，家丁们一个个队列整齐，站得笔直，器宇轩昂。
看到他的目光，徐彦得意地说：“孟将军，我以军法治家，平时都是以军中纪律来操练家中佣仆的。将军看着，这规矩可还过得去吧？”
碰上这个中二期的青年，孟聚真是没力气说话了——弄几个健壮家丁在门口站岗就敢说自己是以军法治家了？你不妨先看过叶家再说吧。
孟聚笑着点头：“很好，府上诸位都很精神，看这精神和气势，比我东平军中的精锐铠斗士还强上两分——对了，不知令尊博阳侯和令堂可在府中？初次登门，我该拜访老人家的。”
“呵呵，我父出征淮北，现在不在家中。我母亦是回了外家省亲，现在，家中就是由我自个做主了，所以将军在家中尽可自便的。”
“啊，侯爷出征在外了？敢问侯爷在军中担任何职？”
“劳动将军垂询，家父徐讳本昌在江都禁军任职，任统军左都督。此番出征淮北，家父担任北伐淮北行营殿军检校兼徐淮路统军都督，专司徐、淮路经略。”
“原来是将门虎子，难怪世子气势如此了得。”
两人闲聊着，徐彦领着孟聚从正门里进去，过了正堂和二门、回廊、花苑等一系列建筑，将他领进了花苑中旁的一座院子里。
“将军，这是家中的客院，专为尊贵客人过来时启用的，条件虽然简陋，但房间倒还干净。将军看看，若还缺些什么，只管跟管事的说就是。”
孟聚环顾了下自己的临时住处，只见庭院整洁，阁楼崭新，佣仆和丫鬟们都在院门前恭候。他点头赞道：“这院落甚好，有劳世子费心了。只是还有两件事，在下还想麻烦世子的。”
“将军但说无妨？”
“在下从北方过来，身边还带了一些用惯的佣仆和物品。他们都还在船上，等在下消息。想请世子派人过去通知他们一声，领他们过这边与我会合。”
徐彦并不以为异。在他想来，孟聚这样的重臣高官，身边带着大批佣仆是很正常的，他一口便答应了下来：“这容易，我派马车过去接他们过来便是，还有什么事呢？”
“还有一事，在下虽然是武人，但闲暇时候也喜欢读点书。不知世子能否把府中的藏书借在下阅览一下呢？”
徐彦一愣，他脸露愧色：“这个……说起来会让将军笑话了，因为在下志不在此，家中书库不丰，典籍类的经书很少——不知将军想要看什么书呢？”
“倒不需要很偏的典籍，在下只是想看些有关刘汉前朝的史书就好——正史也好，野史也罢，甚至是轶事传闻都好，只要是刘汉朝的史书就行。”
徐彦松了口气：“不是太偏的典籍，那就没问题了。《汉书》、《洛阳记》、《汉皇列帝传》、《刘汉本纪》这些书，家里还是备有的。我这就吩咐下人给将军拿过来。”
看着孟聚路途疲惫，博阳侯世子徐彦闲聊一阵后便告辞而去，客院的管家上前来请示孟聚是否需要进晚餐，孟聚疲惫地说：“晚饭就不用吃了，我先洗个澡吧。”
孟聚沐浴完毕，洗去了一身的灰尘和疲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顿觉浑身轻松。他步入卧室，看到卧室床铺已经布置得整整齐齐，床边的桌上还摆有一叠书册，书桌上留着几盏点燃的油灯。孟聚随手翻了下书，都是方才徐彦所说的关于刘汉朝的典册。
管家恭敬地跟在孟聚身后，他说：“孟将军，这些书都是方才世子遣人拿来的，说是您要的。”
孟聚满意地点头：“很好。管家，我这里不用人侍候，看完书我就歇下了，你也出去安歇了吧。”
管家依言退下了，在外面关上了门。
孟聚在书桌前坐下，就着那昏黄的油灯，他认真地把几本刘汉的史书匆匆翻了一遍。
良久，孟聚叹了口气：“果然……没有。”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望着高远而深沉的苍穹和天边的星辰，他吁出口气。
自己那模糊的记忆并没有欺骗自己，终刘汉一朝，历经二十三帝，但其中并没有汉宣帝的存在。虽然刘汉也有汉武帝、汉元帝等人存在，只是帝号虽同，但这些君皇的事迹却与孟聚所知的历史大相径庭。同样的，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也没有班彪、陈汤等人存在的痕迹。
在后世，有人把汉宣帝定胡碑的碑文列为中国史上最豪迈的宣言之一，那份传说中的碑文便是“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大汗之臣妾”，字里行间，那种处于巅峰时期的帝国霸气，给孟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为此，孟聚还为此特意查了下书，知道汉宣定胡碑至今未找到实体，这碑的存在与否还是存疑的，但《后汉书》上确实有过这样的话：“汉秉威信，总率万国，日月所照，皆为臣妾”——但在这个世界，向汉元帝上这份奏折的班彪，并不存在。
还有，仁兴帝醉酒时候嚷的那句：“凡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同样，刚刚在几本记载刘汉历史的书里，孟聚也找不到记载陈汤的事迹，那句名传千古的豪言壮语同样没留下痕迹。
谈论中，当听到李功伟的豪言壮语时候，孟聚并未在意，但被苏墨虞提醒后，他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刘汉的历史里并不存在汉宣帝——非但没有汉宣帝的，甚至刘汉历史与自己所知的西汉历史根本就是两回事，李功伟没理由知道这几句在他们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豪言壮语。
眺望着深远的星空，孟聚的眼神渐渐迷离，他在紧张地思索着，有没有可能，这是一次巧合？然后，他摇头：不会是巧合。李功伟巧合一次，孟聚还可以当他是天生异禀，无师自通，但碰到两次重复的话，那就不可能是偶然事件了。
孟聚想到了很多人对仁兴帝的评价，叶剑心也好，文先生也好，慕容毅也好，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观点：“南帝行事不拘一格，犹如飞马行空，难以揣摩。”
能在这世界遭遇同样时代的来人，就像在万里他乡遇到老乡一样，本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但倘若这位老乡不但是自己上司还是一国皇帝的话，此事是福是祸，就委实令人难以判断了。
最是难测帝皇心，伴君如伴虎。
孟聚很明白：比起心思单纯的古人来，自己那时代的人更狡猾、更凶残、更功利、更无耻、更无所顾忌。
就象孟聚的首席幕僚文先生，他的韬谋水准，在这时代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顶尖人物了，但孟聚觉得，比起自己来，他还是有些差距——这并非说文先生的韬略不如自己，而是数千年文明史的沉淀，千锤百炼得出来的斗争经验。
再聪明的古人，他也有自身的局限性，相比之下，现代人的行事就毫无顾忌了：不惧天地、不畏前贤、不慕虚名、不畏鬼神、无视纲理伦常，为了胜利可以不惜一切——这样的皇帝，显然更可怕。
如果仁兴帝知道，自己也是来自后世人的话，那他会做什么样的反应呢？
或者，仁兴帝会信任自己，把自己引为生平的唯一知己，加以重用提携。仁兴帝在内，孟聚在外，两人联手一统中原，征讨四夷，开创大唐盛世，让华夏文明的辉煌提前千年到来？
或者，为了保住秘密，仁兴帝要想方设法除掉自己这个唯一知道他来历的人？
都有可能。
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孟聚实在无法揣测。想到要以后要朝夕面对着一个这样的顶头上司，还要煞费心思来掩饰自己的言行举止以免露出破绽，孟聚不禁心中发寒，心中暗生悔意。
他伫立窗前眺望夜空，任那凉爽的夜风吹拂，心中杂念丛生，却是久久没有睡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敲门声惊醒了孟聚，他转过身：“谁？”
“老大，是我。”
孟聚松了口气，他过去打开了门，一个矮胖的身影飞快地闪了进来，正是刘真。
刘胖子抹着布满油汗的额头，他把衣衫掀开，露出光溜溜的圆肚皮，喘着粗气嚷道：“热死我了，真是热死我了。南蛮子这边，可真是热死人了。咦，孟老大，你没事吧，看你脸色很坏的样子，没出啥事吧？”
孟聚勉强地笑笑：“我没事。胖子，弟兄们都来了吗？”
刘胖子自顾往孟聚的床上一坐，床铺猛然向下一沉。他说道：“都来了，博阳侯府的人拿老大你的命令去通知俺们，俺们便都过来了。大家都已经在这院里住下了，一切顺利，派我过来跟老大你报告一声。”
“那就好。这些天连续赶路，弟兄们也辛苦了，现在到地头了，不妨好好歇息一下。需要吃的用的，你们直接跟博阳侯府的人要就好，如果有什么麻烦，你们直截跟我说。”
“老大你放心，博阳侯府的人很客气，主动提供了吃住和饮食，态度倒很好。倒是我们穿的还是北边那边的厚布春装，江都这边日头大，气候热，我琢磨着，我们是不是该置换几身清凉点的衣裳？”
“这件事，胖子你做主就是了。明天请博阳府的人带路，带弟兄们上街买几身清爽凉快的衣裳，穿得体面点，莫要让人笑话了。还有，办完事后，在街上找个馆子请请博阳府的人吃一顿饭——胖子，你莫皱眉，毕竟是我们叨扰人家了，表达谢意也是应该的，这些小钱，也不用省的。”
“明白。对了，老大，南唐打算怎么安排你呢？不会就一直让你这样寄居在博阳侯府上吧？”
“这倒不会，寄居博阳侯府只是暂时的。今天我已经觐见了仁兴皇帝了，陛下亲口给我赐了侯爵，还赐了一座府邸给我们。只是那房子还要整理清扫一下，估计要过两天才能赐下来。”
刘胖子松了口气：“这样就好，有自己的住处才行，这样寄人篱下实在不方便。虽然博阳侯府的人很客气，但我们这样进进出出，一直被他们看着，很多事都实在很不方便，比如我要出去联络……”
他还要再说，但孟聚以严厉的目光警告了他，他不由自主地停了口。
孟聚起身，打开窗望了一下四周，只见夜色寂寥，花园中空旷无人。他又关上了窗，回到房里，与刘真并肩而坐，压低声音问道：“北边，有消息来了吗？”
被孟聚的紧张情绪所感染，刘真也压低了声量：“老大，消息来了，叶家那边确实有动静。十天前，他们有一支队伍离开了扶遂的庄园，正在向东南方向前进。那队伍里有几张轿子，叶家护卫得很严密，光是青衣武士就有两百多人，应该还藏着不少暝觉师。我琢磨着，这支队伍就该是送婚的队伍了。
老大，现在，他们该是到司州了。老大，咱们不能再犹豫了，若让叶家的人跟南唐的兵马会合上，事情就难办了。”
听到这消息，孟聚眼中寒芒一闪，他眯起了眼睛，沉思片刻。良久，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猛然捏紧拳头，沉声说：“胖子，你立即派人北上，持我手书，通知黑山军的人马，让他们立即动手拦截——让黑山旅来动手，就让慕容家来背这黑锅好了！
通知江海，他的人马作为预备队，准备拦截叶家或者慕容家的援军，也防止叶家的人逃走，但要他们切记一条，无论怎样，万万不可伤了叶梓君小姐。”

江都梦（五）
因为大家都是热爱华夏有志于统一国家的志士，所以，到南唐之后，自己立即会得到南唐君臣毫无保留的全盘信任，大家从此齐心协力一同大步前进，共建美好新朝代——这种傻话，哪怕孟聚睡着做梦都不会相信。
孟聚很明白，自己虽然对南朝称臣，但双方的关系本质上其实还是合作而已。面对塞外胡人的威胁，自己需要南唐这个大势力的支援，而南朝则需要自己的武力援助来统一中原，双方合则有利，分则两败。正因为有着这个大的利益基础，双方的合作才能达成。
但对孟聚这种有着自己独立的兵马、地盘又远离中枢出身北朝的军阀，不管仁兴帝表现得多热情都好，南唐朝廷是不可能对自己完全信任的——对这点，孟聚有着很清醒的认识，这并不取决于自己和仁兴帝的关系，哪怕自己是仁兴帝的亲兄弟都好，政治利益压倒一切。
南唐需要自己，又提防自己，双方在互相猜忌中合作——对这个局面，孟聚在南下之前就预料到了。为此，他不能不做一些准备，其中，招降黑山军就是一个重要的伏笔了。
严格来说，黑山军并不是孟聚招降的，而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孟聚宣誓易帜后不久，甚至没等孟聚的使者派出去，黑山军的刘斌和徐良二位当家就主动找上济州来联络孟聚，请求归降了。
这件事很让孟聚惊讶，他还记得，先前应天王徐良对自己一副爱理不理的倨傲样子，现在却是主动来投，这其间的变化也太大了，他很怀疑对方是否有什么企图，尽管黑山军两位一再恳求，他却不敢轻易开口答应。
军师刘斌也是人精，他马上看出孟聚的顾虑所在，主动解释缘由：这些日子里，随着南唐兵马在淮北的节节胜利，大步推进，朝廷各路兵马都是情绪沮丧，士气低落。尤其当孟聚在济州誓师归南以后，这种穷途末路的绝望情绪达到了一个高潮。
尽管先前跟孟聚又打又闹，但在鲜卑朝廷心里，对北疆的强悍兵马还是不无期待的。因为从先前孟聚对付叛乱边军又打又拉又利用的手法里，慕容家很明显地看出，孟聚是个非常聪明、懂得权衡利益的人。鲜卑朝廷若倒，那偏居一隅的东平军亦无法在大唐的兵势下幸存，这是个非常浅显的道理，孟聚这样的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
慕容家很乐观地怀有期望，到了最后关头，出于兔死狐悲的心理，孟聚最后还是要出手救鲜卑朝廷一把的。
所谓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孟聚公开易帜，当那期望中的救星最后却变成了杀星，最后的希望都断绝了，鲜卑人就只能绝望了，整个洛京都笼罩在一片凄惨的阴云中，这种说法尘嚣直上：“连孟太保都降南朝了，大魏还有什么盼头？大难临头，我们都要完蛋了！”
金吾卫军中弥漫着一片绝望的情绪，尤其是黑山旅这样的汉人兵马：鲜卑朝廷借口说军费紧张，暂停了给黑山旅发饷，这很让黑山旅的诸位首领狐疑和紧张。
他们很怀疑，这是鲜卑人准备要对他们下手的前兆了，因为一来，黑山旅的大部分军官和士兵都是汉人，二来，黑山军能投诚朝廷是因为孟聚的推荐，现在推荐人都反了，鲜卑人很自然地会怀疑起这帮被推荐人的忠诚来。
前途一片灰暗又被面临被内部清洗的危险，这种情况下，黑山旅不能不考虑起自家的生存问题。他们确实是有心投诚南唐朝廷的，但无奈，讲究门第出身的南唐朝廷不屑招揽这帮由流寇转化来的北魏走狗。这种情况下，同为北朝汉人军阀出身又有些交情的孟聚，就成他们的唯一出路了。
“孟太保，我们已是别无出路，只有靠你了，多多拜托。”
面对这送上门来的投诚兵马，孟聚倒也不客气。现在他已不是困守东平一隅的困难时期了，以东平军如今号称拥兵二十旅的庞大规模，再养多一个黑山旅也没什么，双方一拍即合，立即就谈妥了。当然，作为黑山军投靠孟聚的投名状，徐良和刘斌也很爽快地接受了袭击叶家队伍的任务——倘若是大魏士族将门出身的将领，他们自然会知道叶家的真实力量，这分明是一头招惹不得的恐怖怪兽来着！
但黑山军的一众将领都是流寇土匪出身，他们哪里知道这种内幕？在他们看来，叶家诚然是大魏的门阀世家，但在这个乱世，门第再高贵都不管用，只有手中掌有兵马才是最紧要的。既然叶家手中没有兵马，那就无所谓了，得罪也就得罪了。何况自己隐名埋姓干，叶家也未必能查到自己身上。
但为了防止黑山军办事不牢靠，孟聚还是给这件事加了双保险——冀州都督江海被从冀州紧急召回，他和他的嫡系兵马被派去黑山军中协助黑山军执行这项任务。
为什么选择江海，孟聚还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江海的人品性情如何，孟聚还不敢保证，但他的战斗执行能力，那在孟聚军中确实是数一的。尤其是他曾率领本部兵马深入朝廷辖区大肆掠夺，成果丰硕，事后又能全身而退，连一兵一卒都没让朝廷给逮到，甚至连尸首都没留下一具，这种统兵能力已经堪称逆天了。就能力来说，江海确实是执行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唯一让孟聚稍存顾虑的，是江海的忠诚问题，不过既然是对方是鲜卑人的慕容家集团，那这个顾虑也就不成为顾虑了。以江海的精明，他该能看清形势，知道大魏现在已是风中残烛，他再蠢也不可能现在投慕容家去吧？
有黑山军这路兵马做内应，再加上江海这个高手率领本部兵马控盘，以有心击无心之下，半途偷袭叶家的一支数百人的送亲队伍，孟聚觉得，这件事该是十拿九稳的了。即使叶家的队伍里有暝觉师或者高手护卫，但正规兵马列阵而战的威力绝非暝觉师匹夫之勇能抗衡的。即使是天阶暝觉师，在面对铺天盖地的箭雨和无穷无尽的步骑纵队冲击下亦是回天无力。
所以，做出决断之后，孟聚就安心地在博阳侯府上住下来，静候着北方的消息。
……
孟聚本以为，初到江都，没什么人认识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公务，避居在博阳侯府上可以过上一段日子的悠闲日子了——事实证明，这完全是妄想。
第二天一早，孟聚刚吃过了早点，小胖子刘真就蹦进来了：“老大，有人找你！”
“谁？”
“我不知道，不过侯府的管家拿了一堆的拜帖和书信给我，说是各家府上想求见老大你的，都在这里了！”
“征北将军敬启”、“征北侯敬启”、“孟侍郎敬函”，望着桌上摆得满满的拜帖和书信，孟聚睁大了眼睛，好久回不了神——仁兴帝册封自己为征北侯和自己住在博阳侯府上都是昨天下午才刚刚发生的，按说这时代还没有电话和网络啊，怎么只过了一晚，怎么好像整个江都城都知道了？
第一次，孟聚对南朝权贵的消息灵通程度感到了极大的震撼。望着那厚厚一叠的请柬、拜帖和书函，孟聚开始头疼了——他不懂南朝的官场常识，但这些帖子光是看来头好像就很了不起，这是某部侍郎的，那又是某位侯爷的，那份又是某位禁军将军的，请柬的名目也五花八门，宴席、茶会、诗会、寿辰酒、满月酒……如果把这些请柬统统赴约的话，那自己一天到晚啥都别干了，但倘若不去的话，自己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归诚将军说不定就要得罪哪位大佬了。
想了一阵，孟聚对刘真说：“胖子，你去问下，博阳侯世子现在可有空？如果方便的话，请他过来商量些事。”——孟聚相信，仁兴帝把自己安排到博阳侯府上居住，这绝非心血来潮的随意之举。在与自己的谈吐中，这位博阳侯世子虽然一直表现得很纨绔，象个走马章台的花花公子，但孟聚有种感觉，此人的心性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成熟得多。既然仁兴帝把自己交托给他照顾，那凡事听他安排应该是没错的。
博阳侯世子徐彦来得很快，看着孟聚桌上满满的请柬和拜帖，他立即就明白孟聚请自己过来的原因了。这位花花公子坏笑着：“孟将军真是炙手可热啊，初到江都便交了这么多的好朋友了。唉，将军交游广阔，朋友遍天下，真让在下羡慕啊。”
孟聚苦笑：“世子莫要笑话在下了。在下初到江东，人生地不熟，哪有什么朋友？请世子过来，就是要请世子指点，要如何处置这些东西。”
徐彦仰头打了个哈哈，他坐下来，把帖子翻了一通，笑道：“将军倒是不必太在意，帖子虽多，但很多都是礼节上的邀约而已——因为将军是兵部和枢密院的职官，又是我朝的新勋贵，所以他们搞诗会、寿宴啥的，礼节上倒是必须要给孟将军你来一份邀约，至于将军你去不去，这倒是无妨的。如果将军觉得过意不去的话，你就让师爷写上一封谢贴回去就行了，他们也不会见怪的。倒是这几份——”
徐彦在帖子堆里翻了一阵，找出了兵部尚书方岩、枢密院掌院欧阳旻两人的帖子，他说：“将军身兼兵部和枢密两家之职，名义上，这两位都是将军的上司，他们既然来了帖子，将军自然是要去拜访一下好请示公务的；另外，北府萧大人主管我朝军情机密，今后孟将军孤悬北方，也少不了要跟他打交道，见上一面也是好事。至于其他人的请柬，孟将军您看着就自便了。”
孟聚点头，徐彦的言下之意他听得很明白，除了兵部、枢密院和北府的邀约，其他人的邀请，自己就爱去不去了——孟聚也相信，这并不单是徐彦自己的意思，更可能是仁兴帝的意思——边疆重将结交朝中权臣，这历来就是人臣大忌，仁兴帝不愿自己在江都交游太杂，那倒也是正常的。
在博阳侯府吃过了早点，仆从又来报告，说是外边有人求见，来人自称是宫内府的。
孟聚已粗补了一些南唐的官场知识，知道宫内府是南唐的宫廷对外事务处理机构。这个衙门品阶不高，只有六品，但却是宫廷的派出机构，他们出动往往代表着皇差，那是不好怠慢的。孟聚匆匆整理了衣装，快步出了会客厅，在那边，一名穿着青色衣裳的内侍已经在那边了。
这位内侍身量不高，身量瘦削，眉清目秀，肤白眼亮，相貌很秀气，脸上有一股阴柔之气，一看便知道是宫中内侍了。见孟聚进来，他主动起身躬身行礼说：“孟将军安好，咱家清早过来，叨扰将军休息了。”
“不敢，不知公公是……”
“咱家叫甘兴，在宫内府的御器械库做事。奉了上命，有些事务要跟将军交接的——不得已打扰将军了，不知将军现在是否方便呢？”
这位内侍说话慢声细语的，态度恭敬又客气，孟聚一见便对他很有好感，他笑道：“甘公公太客气了，既然公公奉了上命而来，那有事便请吩咐就是了，末将岂敢不从命？”
甘兴笑了：“呵呵，将军开咱家玩笑了，将军是朝廷大臣、勋贵，咱家卑贱之人，岂敢谈吩咐？是这样的，陛下昨日已颁下旨意，给将军赐爵征北侯并赐府邸一处。咱家这趟过来，就是要把府邸与将军交接一下，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孟聚愣了下，仁兴帝昨天吃饭时候定下了赐府的决定，今天宫内府就上门来交接了？这大唐官府的行政效率可真够厉害的。
看着孟聚神色古怪，那位甘公公却是甚有眼色，解释道：“将军，册封将军爵位事宜，那是内务府办的，这道旨意要经内阁诸位大学士副署，所以圣旨下来还需一段时日。但陛下考虑将军在江都没有住处起居很不方便，所以吩咐宫内府先抓紧把将军的住处给落实了，让将军可以安居。”
说罢，甘公公便拿出了一个木匣子：“这些都是侯府的房契，房子现在有宫内府的人看管着，将军随时可以过去，报名便可以接收了。”
没等孟聚感谢，甘公公起身招呼了一声，外面又来了几个内侍，搬着一堆大包小包的东西都堆在桌子上：“另外，还有一些杂碎用品：吏部给将军的告身，兵部给将军造的官印，枢密院给将军颁的腰牌，还有将军的文武官袍，禁军那边发给将军的配甲、佩剑和马匹，这些东西琐碎却又紧要，咱家便多事，帮将军领取回来了，省得将军人地不熟，要跑各个衙门领取麻烦。劳烦将军在这边帮咱家签个领条便是，咱家好拿了回去交差。”
仁兴帝为自己考虑得如此周到，派人服务上门，虽然明知这不过对方是在收买人心的手段，孟聚还是有些微微感动。
“圣恩深如海，微臣心中感激，委实难以用言辞表达。请公公转呈陛下，为报圣恩，微臣粉身碎骨、赴汤蹈火亦是在所不惜。”
甘公公笑吟吟的：“是啊，陛下对将军的这份器重和关心，那真是没说的了。咱家跟在陛下身边也有好几年了，没见过陛下对第二个臣子有这般关怀。将军如此圣眷，委实令人羡慕。”
送走了甘公公，孟聚回了自己房中，换上了甘公公刚送来的南唐武官袍服。
南唐军袍以红色为主要基调，武官袍上以猛兽来区分品阶。孟聚的征北将军是从二品职衔，武官袍胸口有一只张牙舞爪的狮子图案，狮子身边有云朵的图案，显示孟聚的侯爵身份。
看着铜镜中一身赤红的自己，习惯了穿着魏军黑色军袍的孟聚颇有些不自在。他发愣了好一阵，心中感慨，衣服只是变换了一个颜色，但这背后蕴含的意义却是非常巨大。自己也好，整个天下也好，都在经历着惊心动魄的巨大变化。
天下变色。
换好了官袍，孟聚让刘真找博阳侯府的管家借了一辆马车出门，前往枢密院去。
昨天进城时候，孟聚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江都的城市和街道架构，与洛京颇为相似，都是有一条横贯南北轴线的御街。
今天马车上，听带路的叶家管事介绍，说这是因为南唐的开国太祖李长生为了表明自己是刘汉王朝的正统继续者，在改建江都时候几乎原样翻版了刘汉的洛京城：把宫城东移，南对吴时的御街，又把御街南延，跨过秦淮河上的朱雀桥，直抵南面祭天的南郊，形成正对宫城正门、正殿的全城南北轴线，而御街左右则建官署，兵部、枢密院、户部、吏部、吏部、工部、礼部、北府、大理寺等重要衙门都设在御街左右，御街也被江都老百姓称为“官街”。
在御街的外围入口处有江都衙门的衙役在把守，里面又有禁军的哨卡，防卫甚是严密，闲杂老百姓是不能进入的。但孟聚坐的是博阳侯府的马车，看到马车上博阳侯府的家徽标志，衙役和禁军都没有留难，孟聚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去了。
枢密院在御街的中段，看起来跟周边的衙门一般无二，只是门口站着几个守卫的禁军士兵。孟聚下了马车，向值勤的禁军军官出示了自己的腰牌，那军官肃然行了个礼：“征北将军，上头已经招呼了，说您今天会来。欧阳掌院就在里间，请随下官来。”
孟聚点头，跟着那军官往里走。枢密院里很繁忙，走道上人来人往，有穿着军袍的武官，也有穿着青袍的文官，更多的是穿着杂色衣裳的小吏。跟着那军官，孟聚穿过了外堂、正堂、回廊和二堂，一路上，凡是见到孟聚的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官员和小吏的窃窃私语声响起：“那位将军，他是谁啊？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
“这么年青的封侯将军？我也没见过，搞不好是哪家刚刚继爵的世子吧？”
“笨蛋，人家可是二品实职将军啊，那是有称号的实职将军！那些勋贵子弟顶多就得个勋位罢了，他们的狮子是白色的，可人家有称号实职将军的狮子可是银色的！”
“唉呀，还真是！我朝有这么年青的二品将军吗？我可没听说过，搞不好是冒充的？”
“有人会穿着假官袍骗到枢密院来吗？”
无视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和纷扰的议论声，孟聚大步向前走，步履坚定。他转过一个拐角，迎面走来了一群南唐的军官，看袍服，个个都是品阶不低的武官，他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中间一位身材魁梧的白发老将。那白发老将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麒麟武官袍，赫然是位位于武官巅峰的一品武将，走起路来器宇轩昂，气势十足。
走廊狭窄，双方迎面走来，对方品阶比自己尊，年纪也比自己大，不用带路的军官提醒，孟聚自觉地避到道边，让那武将先行。
那老将也看到了孟聚，见到一名陌生的年青将领，老将却没有走，而是停下了脚步，用锐利的目光打量了孟聚一阵，他的眉心微微蹙起，脸色陡然一寒。他沉声喝道：“你，可是北疆的孟聚？”
隐隐听出了对方话中不善，孟聚抬起头，毫不退让地回视对方：“正是孟某！阁下找孟某有事？”
那老武将眼中寒芒一闪：“果然是你！”
他也不打招呼，猛然一个冲步向前，凌厉无比的一拳便向孟聚的脸砸了过来，一瞬间，那硕大的拳头已经到了孟聚眼前！

江都梦（六）
那武将身形渊停岳峙，下盘稳当，这一拳打来又急又沉，劲风扑面，力道十足——倘若不是孟聚看他神色不善预先有了些提防，这一拳被他打中的话，自己准得满脸开花了。
孟聚急退半步，双手交叉上架挡住了这一拳，那巨大的冲力令他手臂剧痛。
孟聚喝道：“你干什么？这是为何？”
那老武将也不答话，快步欺近身来，又是连续几拳砸来，拳拳势大力沉，罡劲十足，孟聚或招架或闪避地化解了，他又惊又怒，喝道：“再不住手，我就不客气了！”
对孟聚的喝叱，那老将军的回应是飞起一脚当胸踹来，孟聚狼狈不堪地再次闪过，他对旁边的人喊道：“这老家伙疯了！你们快来人帮忙，把他拉住了，那谁，你还不过来帮忙？”
看到老武将和孟聚大打出手，帮孟聚带路的那禁军军官看得目瞪口呆，像是被惊呆了。被孟聚这样吼了一声，他如梦初醒，应道：“啊？好，我这就去叫人来！”说罢，他一溜烟地跑了，看着他的背影，孟聚给气得差点吐血。
这边的打斗声、叫喊声甚是激烈，枢密院的各个署衙都给惊动了，不少官吏都被惊动，纷纷跑出来看热闹，人在院子里越聚越多。他们也没过来帮忙劝解，只是围成一圈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声到处响起：“是威武侯啊！”
“原来是威武侯，难怪敢在枢密院动手了。呵呵，侯爷的火气还是这么大啊……”
“那小子真倒霉了，侯爷为什么要找他麻烦啊？”
“谁知道呢？对了，那小子到底是谁啊？看侯爷这拳脚，怕不要打断他几根肋骨？”
看到众人这副事不关己远远躲开的样子，孟聚心下更添愤怒。他心下一横——管你天王老子，再大的来头，既然你动手在先欺上门来了，那老子先不吃眼前亏再说。
躲过了那武将的一脚正踹之后，孟聚毫不留情地一脚狠狠还踹回去，一脚踹在那武将的肚子上，把他整个人都给踢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到了墙上，重重地摔到地上。
那老武将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痛苦地摸着肚子，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表情，他冲孟聚喝道：“你竟敢打我？”
孟聚一愣，给这老东西的奇葩无耻气得笑了——光许你动手，不让老子还手，你是我爹啊？
孟聚心下怒极，他不再留手，扑身上前，噼噼啪啪一顿拳脚，劈头劈脑地照那老家伙的头脸给揍去。那老武将开始能占上风只是因为孟聚只招架不还手而已，现在孟聚凶起来以牙还牙了，他立即便支撑不住了——这老头身手很不错，但毕竟上年纪了，真动起手来了，身手再好都比不上孟聚这种气血方刚的少壮将军，转眼间形势便逆转过来了，老家伙被打得节节后退。
因为恼恨无缘无故被这疯老头挑衅，孟聚的拳头专照他头脸招呼，打得他鼻青脸肿，惨叫嗷嗷，只知道连声惨叫：“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么……你王八蛋……”
孟聚占据全面上风，正要乘胜追击彻底把这老家伙打趴下，但这时，形势又起了变化：和这老武将一起出来的，还有十几个南唐的军官。老武将揍孟聚的时候，军官们都站在一边嘻嘻哈哈地看热闹，没想到这么一转眼功夫，孟聚暴起还击，将那老家伙打得惨叫不已，形势陡然逆转，众人都看得呆了。待醒悟过来，众军官马上一拥而上，却是七手八脚地扯住孟聚的手脚，不让他继续追打。
但那老武将却不肯就此罢休，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后，他抹了一把鼻血，又是纵身扑回来朝孟聚挥拳打来，孟聚待要闪开，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嚷道：“何必呢？大家各让一步吧。”又有人抓住他的手臂，喊道：“征北将军莫要激动，有事好好谈！”被这样七八只手抱住了，孟聚压根动弹不得，这一拳便狠狠打在孟聚眼角，他眼前一黑，一阵头晕目眩，眼角火辣辣的疼。
混乱中，有人偷偷踹了孟聚一脚，又有人在背后一肘重重砸在孟聚后背，砸得孟聚背后剧痛。他眼前乱七八糟的，全是挥舞的手臂，也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在拉扯自己，暗算自己。
孟聚大怒：南唐这帮丘八，拉偏架也拉得太明目张胆了吧？他用力一挣，甩掉了抱自己手臂的人，又把抱自己腰的人给甩开了去，他猛然向后一跳，和这帮军官拉开了距离。
“噌”的一声脆响，孟聚已从腰间拔出了佩剑，剑锋前指，怒喝道：“倚多欺少，臭不要脸，老子今天算是见识大唐军的嘴脸了！谁敢靠近的，老子就动手杀人了！谁不要命的，尽管上来吧！”
看到孟聚如此刚烈拔剑在手叫骂，军官们都愣住了，他们彼此交换了个眼色，都觉得孟聚该是不敢动兵器伤人的。
一名矮个子校尉越众而出，缓步向孟聚走近来，边走边说：“孟将军莫要误会，吾等并无恶意，只是想劝解你们双方而已，请把剑收起来吧，莫要伤了人……”
眼见这校尉脚步虚点，眼神闪烁，目光始终不离自己持剑的手腕，孟聚哪还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你，站住了！！”
那校尉脚步不停，嘴上还在说：“将军莫要担心，我们……”
眼见他就要走近，孟聚二话不说，一剑便向他胸口捅去，那校尉吓了一跳，急忙向后一跳，但还是避之不及，被孟聚刺中了胸口。他痛哼一声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伤口，看着孟聚的眼里满是震惊。
有人惊呼一声：“这北蛮子竟敢动兵器伤人？”
一时间，只听听“噌噌噌噌”的连续拔剑声，军官们纷纷握剑在手，冲着孟聚怒目以示，眼见就要一拥而上了。
孟聚气沉丹田，大喝一声：“我是大唐征北侯、征北将军兼兵部侍郎，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对我亮兵器？以下犯上，你们想造反吗？”
这一声大喝犹如雷霆霹雳，一下子镇住了武官们，他们这才想起眼前人的身份：侯爵、征北将军兼兵部侍郎，位阶远在众人之上。打架时帮拉个偏架，这种事可大可小，说起来也能解释。但自己若真把一位二品大员当场群殴打死了，朝廷肯定是不会放过自己的，灭三族都有可能！
在场的都是武官，打斗经验丰富。他们都看得出，孟聚方才那一剑，剑势凌厉，又急又狠，明显是冲着要害而去的——很明显，对方已经起杀心了！
这种情形下，自己还向前凑的话，那接下来肯定就是生死相搏了——想到这里，南朝武官们虽然人多势众，但他们不能不犹豫了——真要你死我活的话，自己不见得怕了孟聚，但跟孟聚有仇的只是威武侯而已，大家无缘无故的，好像也没这个必要跟他拼命是不是？
但要就此退缩的话，武官们又丢不起这个脸——这么多人被一个北蛮子吓倒了，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啊？
双方隔着几步对峙着，武官们人多势众，却没人肯带头冲过来。正僵持着，远处传来了一阵急速的脚步声，有人叫道：“大家不许动手，都放下兵器了！不许伤人，违令者军法处置！”
孟聚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只见走廊的尽头，一群武装的禁军士兵正快步冲过来，带领他们的，正是枢密院掌院欧阳旻。
看到欧阳旻带人过来了，孟聚顿时松了口气，他后退两步，垂下了剑，却依然是警惕地望着对面，不敢放松。
禁军士兵冲到中间，隔开了冲突的双方，胖乎乎的欧阳旻提着官袍跑得飞快，到现场，他立即急匆匆地问：“如何，如何？没出人命吧？孟将军，你没事吧？”
他脸色发白，满头大汗，显得十分紧张，孟聚心中有气，闷哼一声没答话，武官们倒是七嘴八舌地吵作一团，都是在向欧阳旻投诉孟聚如何骄横跋扈，他们不过是好心想来劝解而已，结果倒被孟聚用兵器行凶，刺中胸口，那个被刺中胸口的武官很配合地大声呻吟着，叫嚷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但很明显，枢密院掌院对这帮人不感兴趣，只看了伤员一眼就走开了。知道没人丧命，欧阳旻明显地松了口气，他没有理会那帮鼓噪的武官们，而是径直走到那个先动手打人的老武官跟前问话，那老武官气冲冲地向他嚷了一通——因为他们双方都是用吴地官话对答的，说得又快又急，孟聚竟是一句都听不明白。
欧阳旻跟那老武官对答几句，然后，那老武官气冲冲地拂袖走了，那群武官们也搀扶着那个受伤的军官离开了。
等他们都走了，欧阳旻才来到孟聚跟前，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却还在强作笑容：“这个……孟征北，刚才……这个……”
“我知道，欧阳枢密，你想说这是一场误会吧？”
“啊，对对，一场误会，一场误会而已，征北侯请莫放在心上。”
孟聚冷笑：“误会？”
他盯着欧阳旻：“欧阳掌院，你通知末将到枢密院来参加会议，然后安排了一群人在这边对末将围攻，大打出手——欧阳掌院，大唐倘若想要末将性命的话，派兵过来一刀杀了我就是了，何必这样羞辱人呢？”
说罢，也不等欧阳旻答话，孟聚反手把剑插回了剑輎，掉头就往外走。欧阳旻急忙追上，急呼道：“孟将军请留步，容老夫解释一声，孟将军～”
孟聚脚下步子飞快，欧阳旻身胖年老，追得满头大汗，直到追出枢密院的门口，他才气喘嘘嘘地赶上，他抓住了孟聚的衣裳，急切地说道：“孟将军，方才的事情全然是威武侯自作主张，不是我枢密院的意思。威武侯说，他与将军您有私人恩怨需要了断，是他自己要与将军您做对，绝非我大唐的官方意思……”
“威武侯？他是谁？”
欧阳旻愣了下，像是他不相信有人居然不知道这么闻名遐迩的人物，但他还是耐心地解释道：“威武侯就是襄阳大帅余淮烈，就是方才在里面与将军打斗的人。”
孟聚恍然，原来方才那个一品老武将就是南唐的襄阳镇守元帅余淮烈。孟聚到南唐来，也数次听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是南唐军界泰山北斗的元老将领，威望很高，只是双方一直未曾谋面过，想不到他的真人却是如此暴戾和无礼。
“余淮烈？我与他素昧平生，今天第一次见面，为何他无缘无故要殴打我？”
欧阳旻擦着额上的汗水，脸上也露出了困惑之色：“这本院就不得而知了。余帅口口声声说与将军有私人恩怨，本院也不知详情……”
孟聚闷哼一声，挣脱了欧阳旻的手，转身就走。送他过来的那辆博阳侯府的马车还在门口，孟聚径直登了车，把车门一关，喝道：“马上回府去！”
辘辘车声中，马车开动了，渐渐加速。孟聚在车窗里望过去，只见欧阳旻站在原地望着他，满头大汗，脸色发白，那神情可怜巴巴的，像是一个自知闯了大祸的小孩。孟聚却没对他回什么好脸色，“砰”的一声落下了车窗，对车夫说道：“走吧。”
回到了博阳侯府。孟聚一路气冲冲地回自己住处，把房门一关，往床上一躺，嘴角却是浮起了笑意——孟聚不知道余淮烈今天到底是发了什么疯，但孟聚却知道，这件事对自己是十分有利的。
今天枢密院召自己上门去，说是洽谈结识，但孟聚已经猜到了，枢密院肯定会提出一些“合作”要求的——现在大唐正跟北魏打得你死我活呢，枢密院不可能放着孟聚这支强力的生力军一直呆在北边观望风色的，肯定会代表大唐向北疆军提出参战要求的。
到时候，面对枢密院的要求，孟聚会很为难——答应下来肯定是不可能的，自己可没有兴趣出兵帮大唐打天下；不答应的话，又好像显得自己的归降很没有诚意似的。
孟聚本来都打好了腹案，准备了一些推脱的说辞——比方说东平军粮饷不足啊、将士疲惫啊、装备缺乏啊——但孟聚也知道，无论什么样的说辞，只要自己不答应大唐的要求，大唐就绝不会满意的，他们也不会就此罢休，肯定会想方设法再次提出要求的，这件事始终会给双方的关系蒙上阴影。
没想到的是，在路上碰到襄阳大帅余淮烈，跟他这样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事情倒是完美地解决了，孟聚一怒之下拍拍屁股走人了，枢密院那边也只能干瞪眼无话可说——孟聚在枢密院的地头上被人围攻、殴打，这事本来就是枢密院甚至大唐礼数有亏。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还好意思向孟聚提什么要求呢？
孟聚躲在屋子里悠然地看了一上午的书，午间又小憩了一阵。下午，他睡醒时候，管家来报，说是博阳侯世子徐彦来求见。
徐彦进来时候，表情很是轻松，像是要跟孟聚报告什么好消息似的，他笑嘻嘻地说：“孟将军，听说上午在枢密院那边，你跟威武侯干了一架？呵呵，你可把他揍得不轻啊，我刚刚去看过他了，脸青鼻肿的，人头跟个猪头差不多了！
听说，你还把襄阳军的一个校尉给打伤了？啧啧，孟将军你可是太猛了啊。”
听徐彦那说话的语气，孟聚立即就知道他的来意了——这家伙对双方冲突的起因只字不提，只说冲突的结果，说得好像孟聚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孟聚立即便心知肚明，知道这位世子分明是受了谁的委托，想来化解恩怨，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但孟聚好不容找到这样一个借口，怎可能就此放手呢？他低头在书桌上写东西，甚至都不抬头看徐彦世子一眼。
徐彦呆了一阵，见孟聚不搭理他，他倒也不尴尬，腆着脸笑道：“孟将军在忙啊？我看看，将军你在写着啥啊？”
孟聚停了笔，抬头毫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淡淡说：“我在给陛下写奏折。”
徐彦一愣，随即笑道：“上折子？为今天威武侯的事吗？孟将军，没这必要了吧？军中好汉意气之争，这种事常有的，大家说开也就是了，这点鸡毛蒜皮之事，没必要向陛下告状吧？平白只会让闲人笑话将军您没肚量啊！”
孟聚低着头摇摇头，他继续写，缓缓：“跟今天的事没关系。老家那边出了些事，我要赶回去料理一番，现在上折子是给陛下辞行的。”
孟聚此言一出，徐彦顿时脸色大变——今天上午的事，因为事涉威武侯和征北侯两名手掌重兵的勋贵大将，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江都，连陛下都被惊动了。仁兴帝紧急亲自召见枢密院欧阳旻询问事情经过。经过问询在场的几个枢密院官员，事情已经很明晰了，确实是威武侯和部下们无缘无故挑衅殴打路过的征北侯，孟聚虽然持剑伤人，但他的确是无辜的受害人。
孟聚既然是受害者，那他肯定有很多的怨气和牢骚的。仁兴帝委托徐彦前来安抚孟聚，来之前，博阳侯世子徐彦已是有思想准备了，知道这趟差事怕是不容易。但他没想到是，孟聚根本不抱怨，而是直接要走人了。
“孟将军，这……这……你刚来江都，怎么就要走了呢？”
孟聚低头继续写东西，压根不搭理他，把徐彦晾在一边，手足无措，他心下冰凉：事情这下大条了，这可是要彻底翻脸的架势啊！
博阳侯世子徐彦劝了很久，但任凭他说得天花乱坠，孟聚的反应始终是平静的：“我不生气，我只是想家要回去了。”——无论孟聚发怒也好，骂人也好，都在徐彦的预料当中，他都可以随便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地把事情应付过去，但孟聚这样既不发火也不骂人，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回答，却让他有种兔子拉龟无从下手的感觉——人家都说不生气了，你还有什么好劝的？
不过，徐彦这趟来，倒也不算白跑一趟，从他口中，孟聚倒是知道了不少信息，起码知道了余淮烈找自己麻烦的缘故。
当年，余淮烈的儿子担任鹰侯行刺叶剑心身亡，有消息说是沈家的嫡女沈惜竹干的。但上次余淮烈派人去北疆向孟聚求证时候，孟聚却是没说实话，包庇了沈惜竹，但最后，事情还是暴露了。沈惜竹杀害战友和未婚夫求生，她固然是身败名裂，沈家和北府为这件事也被牵连不少，余淮烈心中愤怒，甚至连作伪证的孟聚都给迁怒上了。
“余帅以为，孟将军您身为北府鹰侯，在场见死不救也就罢了，事后又包庇帮助沈家的小姐，这分明是你跟沈家勾结了欺负余家，所以见面时候，余帅一时火气上来，控制不住之下，就动起手来了。”
徐彦把手一摊：“事情就是这样了，陛下也责备余帅了，他也表示悔改知错了。反正孟将军你也没吃什么亏，当前北伐大业正紧，正是需要各部兵马精诚团结的时候，为了荆襄军和东平军两家的关系，请将军您大人有大量，就此罢休，两家和好如何？”
孟聚这才恍然，事情原来是这样，居然是因为沈惜竹那个蛇蝎女惹来的无妄之灾，孟聚不由得苦笑——不过余淮烈的睚眦必报也给孟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喜欢迁怒于人，胸怀如此狭窄，这老家伙到底是怎么样当上一镇大帅的？
对于徐彦的提议，孟聚不置可否：“世子你说如何，那就如何吧。”
孟聚这么好说话，徐彦大喜过望，他急切地问：“那，孟将军您觉得，要对余帅那边做什么惩处吗？或者，你需要些什么赔偿吗？”
“威武侯是大唐的勋贵，如何处置，那是该陛下和朝廷做主的。无论朝廷如何决断，我皆无异议，也不会过问。”
“呵呵，孟将军顾全大局，深明大义，陛下知道此事一定很高兴。但这件事里，将军您确实是受委屈了，陛下那边肯定会对您有所抚慰的……”
“抚慰什么的就不用了，末将唯一的要求就是回去。”孟聚把手上的折子一合，搁下笔，他吁了口气：“终于写完了，世子，烦劳将奏折转呈陛下，罪臣水土不服，实在无法适应江都饮食，身心疲惫成疾。请陛下开恩，让我回归北疆老家养病就是。”
笑容顿时僵在了徐彦的脸上。
……
江都皇宫，夜已入黑，春苑阁中却是依然烛火通明，南朝君臣们临襟正坐。
与大唐的历代先帝不同，除非碰到逢五逢十的朝会日子，仁兴帝一般不喜欢去理政殿那边与群臣见面，而是更喜欢将一些亲近的臣子召至春苑阁中议事。比起大气恢宏的理政殿，春苑阁虽然显得小了些，但这里布置简洁，更像一间议事的书房而不是宫殿。
对皇帝这种标新立异的做法，即使那些最保守的大臣对此也罕见地保持了沉默：皇帝的做法虽然不合祖制，不过，理政殿实在太雄伟了，在那边光着站着就给人强烈的压迫感，而且还有纠风御史在旁边虎视眈眈，在那边议事，半句话不敢说错，实在太累了。而春苑阁这边因为人少，大家都轻松多了，可以放松下来畅所欲言，议事的效率也要高得多。
这天晚上，除了李功伟以外，在座的还有兵部尚书方岩、枢密使欧阳旻、北府断事官萧何我等数人，南唐君臣相对而坐，神色都很严肃。
“诸位爱卿，博阳侯世子已回报了，征北侯已表态说不介意上午的冲突，但他说要辞朝回家。这件事，诸位爱卿怎么看的？”
面对皇帝的问询，大臣们神色严肃，沉默不言。
一场打架斗殴，算不上什么大事，若是平常的打斗，江都府衙门派几个快班衙役就料理了。但这场斗殴发生在两名重兵镇帅之间的话，那就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了。当前正是北伐的关键时刻，余淮烈和孟聚都是手掌重兵的大将，朝廷若是处置不当，导致这些镇帅离心的话，那北伐大业就有失败的危险了——众臣情知此事关系重大，谁都没敢随便说话。
李功伟等了一阵，看还是没人说话，他微微露出不耐之意，扫了一眼众人，最后望着欧阳旻：“枢密，事情是在你那边出的，你先来说吧。”
被点名的欧阳旻颤颤巍巍地起身，跪倒：“老臣失职无能，处置不当，导致重将失和，老臣向陛下请罪，请陛下赐罪……”
“好了好了，枢密，请罪的事我们将来再说，现在说的是要如何解决此事。”
“陛下宽宏，老臣感激涕零。陛下，威武侯乃我朝功勋卓著的老将，在军中威望甚高，而征北侯虽新降我朝，但他实力雄厚，战力非凡，对北伐大业亦是强大助力。此二人不和，此事非同小可，要解决此事，朝廷需得谨慎思量，公正处置，否则会令重臣离心，将士失望，军心离散，圣上不可不慎之……”
“枢密，你说的朕都懂，现在朕只是想知道你的意见，到底要如何料理这事？”
“这个……威武侯少子为国尽忠，侯爷痛失爱子，一时举止失措，虽违律令，但也似有可恕之处；而征北侯满怀赤诚，初致国都便被无故群殴，他也甚是无辜，他心中有怨也是正常的，朝廷需得好生安抚。以微臣浅见，朝廷当责令有司，集思广益，对此事依法依律谨慎料理，需得维护我大唐律令之威严，又得顾及二位重臣的感受，务必妥善周到细致，令得二位将军心中芥蒂尽去，尽心效劳朝廷，那才是万全之策。”
李功伟苦涩地皱起了脸——跟这帮老臣谈话，他最烦的就是这个了。欧阳旻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看似很有道理，仔细一分析，却全是废话，有用的半句话没用。
但欧阳旻这么啰啰嗦嗦说了一通，倒也不是一点用没用——起码，李功伟知道了，在这件事情上，枢密院是打算彻底打酱油，坚决不肯表态了，倒也可以不用浪费时间来逼问他对策了。
“都是你这老家伙惹的祸，回头收拾你！”
李功伟心中暗骂，又望向了兵部尚书方岩：“牧公，此事你如何看？”
方岩霍然起身，他拱手行礼，严肃地说：“陛下，征北侯虽受殴打，但他并无伤损，反而是襄阳军那边有一个校尉被征北侯打伤。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现在，征北侯以辞朝归北来要挟朝廷，这算什么？此子恃宠而骄，目无君上，大逆不道！
老臣斗胆建言，对此种狂妄行径，朝廷绝不能姑息，必须严加惩治！”
方岩话音刚落，北府断事官萧何我便立即接上了：“牧公老成谋国，真知灼见，说得真是再对不过了，只是不知牧公你打算怎么对征北侯严加惩治呢？让江都府抓他去打板子吗？”
萧何我嘴角冷笑，显然对方岩的说法很不以为然，神情却是一本正经的。
方岩冲他瞪眼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征北侯既已归顺我大唐，那他自然要遵守我大唐的律令与规条。如何处置征北侯，那自然是交付有司依律处置了！”
萧何我冷笑不已：“牧公，你大可说你的国法家规，但征北侯那边可就未必有兴趣陪你玩了。在我大唐的枢密院中，征北侯无辜被殴，他心中肯定已经颇有怨气了，你还要对他严加惩治？若是受惩处之后，征北侯一怒之下走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哼！既然来了我大唐，岂能容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征北侯想回去，没那么容易！”
“牧公，难道你还想把征北侯抓起来软禁起来不成？”
牧公梗着脖子嚷道：“便是把他软禁了，又能如何？”
“荒谬！”萧何我抬手想拍桌子，但随即醒悟这是在御前不可失礼，他把手放下了，转向李功伟道，肃然道：“陛下，微臣请治兵部尚书方岩昏庸误国罪！”
看着部下重臣们弓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李功伟剑眉紧蹙，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远志，有话你就说好了，有事说事，不要搞那些虚的玩意。”
“是！陛下，方岩建言陛下囚禁征北侯，此为祸国之言！征北侯被囚禁，他的数万兵马却依然在。到时候，得知征北侯被我大唐扣留，他麾下的兵将到时只会投向鲜卑鞑虏那边。
当初为了劝说征北侯归降，陛下和我北府前前后后足足花了一年时间，耗费了无数心思和精力，光是使者我们前后派了七批人，好不容易招降了他，却让方岩给逼走了——陛下，微臣现在很怀疑，方岩是不是鞑虏那边派来的奸细？否则的话，把东平军这支劲旅逼得投向鲜卑人那边，对他到底有何好处？”
此时，方岩心中也颇为后悔：他说扣留孟聚，那只是吵架一气之下脱口而出的，其实他倒不是真的有这个意思。但现在当着皇帝的面，说出的话也没法改口了，哪怕错了也只能继续硬挺下去，他闷哼一声：“萧断事官，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们扣了孟聚，只要动作利索些，将整个博阳侯府包围了，抓走孟聚和所有的随从，他的部下远在北疆，又怎会知情？除非是有人跟孟聚关系不浅，故意帮他通风报信就是。”
萧何我冷笑，他不看方岩，继续对仁兴帝禀报：“陛下，征北侯曾任鞑虏朝的东陵卫镇督，又任过我朝的鹰侯，受过鞑虏东陵卫和我朝北府两大情报机构的培训，经验十分丰富。他是刑案官员出身，又担任过卧底，这种人行事必然会谨小慎微、心细如发，猜疑心重，警惕性高。若说征北侯南下之前没留下一些联络的后手，微臣是绝对不敢相信的。”
“后手？”
“陛下，这是我们鹰侯的一点技巧。为刺探伪朝军情，北府鹰侯常常冒险深入敌境，性命孤悬一线。这种情况下，他们往往会跟北府留下密语信号，相约每隔一段时日便发来书信暗号以报平安。倘若过了时日还收不到暗号的话，那北府便可知道，这位鹰侯多半是出事了，不是遇害就是被捕了，我们就可迅速应变，或是设法营救，或是通知其他鹰侯转移躲避。
征北侯身兼东陵卫和北府两家之长，这种技巧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微臣敢斗胆断言，南下之前，征北侯肯定跟部下定下了报平安的暗号。只要双方失去联络，北疆那边收不到消息，他们便会立即知道，征北侯这边是出意外了。”
仁兴帝神情凝重，他点头道：“远志卿言之有理，此事确实很有可能。软禁征北侯一事，不必再提了。”
方岩气呼呼地板着脸，却是说不出话来——萧何我说得有理有据，他想反驳都找不出理由来。

江都梦（七）
“远志，关于征北侯和威武侯冲突一事，你有何意见呢？”
萧何我站了起身，表情严肃：“陛下，以微臣浅见，对征北侯，我朝只能安抚为主。他声称要走，并非真的就是与我朝离心离德，只是受了欺负觉得委屈罢了。只要陛下秉公惩治此次闹事的襄阳镇军将，给征北侯一个交代，那他自然就会回心转意了。”
仁兴帝还没说话，方岩已先冷笑了：“征北侯的东平兵马固然重要，但荆襄军在我朝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尤其是如今北伐正紧的时候！萧断事官，你口口声声要处置襄阳军的军校，难道就不知，倘若乱了襄阳军心，会给我大唐造成何等的后患吗？”
先前无论方岩说什么，萧何我不是反唇相讥就是冷笑讥讽。但这次，他紧紧抿着嘴，对兵部尚书的责难一言不发。
没有人奇怪萧何我的反应，殿中众人都知道，方才双方的讨论已渐渐触及了朝廷的禁忌——荆襄镇与江都朝廷的关系，那是南唐朝廷中人人皆知又讳莫如深的禁忌来着。
荆州、襄阳，两城自古乃江淮间重镇，是南朝抵御北魏的最强要塞，南朝历来在此驻扎重兵，威胁中原，力抗北魏。但世间事情总是这样，凡有一利必有一弊，荆襄镇是南朝的第一大军镇，军力雄厚，而且因为它扼长江中游，那优越的地理环境使得它在抵御北魏的同时，也对下游的江都城形成了居高临下的俯眺优势——在殿中议事的人都不会忘记，当年南朝的开国太祖李长生之所以能顺利篡夺残余的刘汉朝，席卷江南，也是因为他掌控了扼长江上游的荆州和襄阳两镇军力。
南唐修订的官史《刘汉史》上记载，刘汉的光显帝十一年，刘汉末帝刘南因为仰慕大唐太祖李长生“勇毅武功，人品贵重，品行高洁，堪为天下所望”，他遂“自惭形秽”，称“天下者，有德者居之，有力者居之。朕无德无力，何以居此重位？”，于是汉末帝“自愿”地派出朝中重臣持诏书请李长生入江都，将传国玉玺和天子剑奉上，昭告天下，表示自愿禅让皇位给李长生。
显然，刘汉末帝能做到这种地步，已可以算很有觉悟的好同志了，但太祖李长生的觉悟比他还要高。史书上，这位大唐“楚王、都督荆襄诸镇军事、都督中外军事、总统内外诸军、太师、假黄钺”的李长生先生接到诏书时候，他的反应是这样的：“始闻帝诏，太祖涕而泪下，执天使手云：‘吾生为大汉忠臣，死为大汉忠鬼，岂敢觊觎非人臣位？’遂坚拒诏书。
次日晨，帝诏再至，太祖再拒，匍匐跪地，哀号涕泪，久久不起，坚拒诏书；
第三日，帝诏三至，太祖悲恸莫名，言‘吾本赤子，圣上何疑吾等至此乎？主忧臣辱，罪臣唯一死以证清白。’遂拔剑欲自刎，幸得众将在侧，夺剑阻之，太祖欲再寻死，以石阳侯为首，众将跪而抱膝，哀声称‘天与弗取，必致大祸。君或无惧，但吾等尚有父母妻儿需供养，请君怜悯’……
总而言之，《刘汉史》记载的事实，已经充分证明了李长生同志对皇位毫无所图的高尚情操，这位淡薄名利一心为公的大汉忠臣之所以最后被迫黄袍加身，这完全是被朝廷中和军队里的反动势力勾结迫害所至，跟清纯美女校花一步步沦落为桑拿头牌一样，简直是太无辜太令人发指了，令人同情。
当然，有些东西，《刘汉史》是不会记载的。它不会告诉大家，‘楚王兼假黄钺’同志接到诏书的地点，并不是在他的驻地襄阳镇守府里，而是江都城门外的白下集，那里距离城门还不到五里路；而且，李长生他也不是一个人来江都公款旅游的，在他身边，还有雄壮的数万来自襄阳和荆州的雄壮军士，上千的斗铠，而在他身后，还有更多的兵马正源源不断地登陆，荆、襄两镇的水师舟船那如云的船帆已经遮蔽了长江江水。
为尊者讳为长者讳，这是自古以来的优良传统，南唐的官史上自然是不会记载的。但除官史以外还有野史，野史以外还有民间传说，南唐开国不过三百年，历代虽然也出过昏君，但文字狱这种高难度的动作他们还没学过呢，所以很多东西大家就是想忘都忘不了。殿中众人除了皇帝李功伟以外，哪个不是进士出身，博阅群书满腹经典，当年鼎革之际的那点猫腻都是了然于心的。
大唐开国三百年来，荆襄间虽然再没出过象李长生那种气运逆天到足以改朝换代的强者，但桀骜不驯的权臣和军阀倒是出过不少。尤其是永和年间的襄阳大帅恒元子，那是令江都君臣至今想起都要冒冷汗的狠角色。此人权势最鼎盛之时，随意废立皇帝，带兵入朝，将跟随太祖起兵开国的十五户功臣豪门剪除殆尽。当他气焰嚣张时，即使强盛如沈家也不敢与他轻攫其锋，只能选择退而避让、委曲求全。大家都说，倘若不是恒元子在六十一岁那年突然暴毙身亡，只怕又是一个李长生了。
总而言之，荆襄镇在大唐的政治舞台上是有特殊意义的，荆襄镇拥有的力量实在太可怕了，掌控了如此强大的兵权，哪怕再忠诚的臣子坐到那个位置上都会变质。所以，南唐朝廷对荆襄总帅的感情历来是复杂的，又爱又怕，又疑又惧——没他不行，不然北兵会随时可能打到江都城下的，皇帝要睡不着觉的；但他太强了也不行，皇帝同样会睡不着觉。
所以，皇室在任命荆襄镇镇守将军时候，选人的第一标准并不是“英勇善战”或者“足智多谋”或者“战绩赫赫”那种，而往往是要那种“老成稳重、成熟稳健”型的人物——最好是那些六十岁以上的老头子、身上带着七八种慢性病就更好了。至于镇帅的才能呢，千万不要那种能力太强的，但也不要那种太弱——太弱的话，把荆襄镇军搞成一团废物了，那也失去设镇的意义了。
（其实，余淮烈这种战绩彪炳威望甚高的军中元老来担任荆襄镇帅，这其实是不符合历来的皇家用人规矩的。只是这也是有着特殊原因的：一来，大唐正在准备征讨西蜀，荆襄镇将是西征的主力兵马，打仗时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主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二来，余淮烈虽然性子暴躁，但他家从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是为大唐从军的，他爷爷和父亲都是为大唐战死的，这种将门世家该说忠诚度蛮高的，不该有什么异心。余淮烈这老家伙虽然脾气暴躁，但还是个直性子的军汉，也搞不来那种阴谋。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余淮烈老家伙六十多岁了，征战多年落下一身的明伤暗创，就算他有什么异心，只怕也没几年好折腾了。）
理解了朝廷和荆襄镇之间这种“麻杆打狼两头怕”的微妙关系，大家也就能理解为何在谈到这个话题时候，南唐君臣们要如此慎重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在枢密院的这场冲突里，余淮烈无故挑衅在先，接着荆襄镇军官群殴在后，孟聚孤身一人被揍，其实是很无辜的，但政治的麻烦就在这里了，凡事不是光考虑是非曲直的道理就够了，还得权衡冲突双方背后的利益和力量对比，妥善安抚各方利益，尤其是现在北伐战事已到了第二阶段，正是需要襄阳军出力死战的时候——要说造反，余淮烈或许还没那个胆子，但他若是心里不爽，难道还不能打仗时候来个出工不出力？
现在，廷议中各方的立场已很明显了。兵部尚书方岩的主张是放纵荆襄镇而压制孟聚，而北府断事官萧何我的态度是严惩荆襄镇的肇事军官而支持孟聚，而枢密使欧阳旻的意见是——他说了一大堆，其实什么意见都没有。
欧阳旻是南唐的首席战略家，自小热爱兵事，精于战事筹划——按照后世的说法，他是那种专家型的事务官员，是靠着自己的本事爬到枢密院掌院这个军界首席的位置上，而不是靠哪个世家或者势力的提携。他也知道自己“上面没人背后无靠”的处境，所以平素行事非常低调，只管负责枢密院的兵事运筹，而对其他朝廷政争半句话不多说。
往常，靠着滑头的态度和这种含糊不清的表态，欧阳旻大概也能过关了。但今天，他一向无往而不利的招数失灵了，或许是因为心情不好，或许是因为恼火枢密院处置不当惹出这趟大麻烦来，反正皇帝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了。
李功伟盯着他：“枢密，牧公和远志都说了他们的见解了，你也该说说吧，这事情到底要怎么处置才好？”
听得皇帝的问话，欧阳旻心头激灵，情知这下情形不妙。皇帝第二次问自己，而且称呼萧何我和方岩都是称他们的字，而称自己则称呼官职，这中间的亲疏之别已很明显了，明摆着是皇帝对自己有意见了，自己还继续耍滑头的话，只怕接下来就要大事不妙。
“陛下明鉴，老臣才疏学浅，能力有限，委实也不知此事该当如何处置的好。不过以老臣看法，朝廷需得知道什么是有益的，什么是必不可少的。”
李功伟本来已经做好打算，等欧阳旻再耍滑头推脱时候就给他狠狠的一个训斥。但听对方这么说，话中好像大有深意，他倒是有点意外了：“枢密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朕倒有些听不明白了。”
像是已经豁出去了，欧阳旻沉稳地说：“陛下，征北侯和威武侯二位诚然都是朝廷倚为干城的重将，对朝廷来说，这两位将军自然都是很重要的。但请陛下和诸位大人深思之，为了北伐大业，倘若朝廷不得不放弃两位将军中的一位的话，哪位才是必不可少？想通了这个道理，陛下就能自然而然地得出结论了。”
李功伟和两位重臣一愣：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欧阳枢密平素蔫蔫的不做声，但他被逼到没办法了，倒也能说出点东西来啊。从这个角度来分析，倒也是别出机杼——孟聚和余淮烈，哪个才是必须的？
方岩出声赞同：“欧阳枢密老成谋国，所言甚是，老臣亦是赞同。当前，我朝最要紧的头等大事是北伐战事，而荆襄镇又是接下的北伐主力兵马，这种情况下——老臣并非说东平镇不重要，有东平镇配合，我们的北伐固然能更顺当更便捷，但即使没有东平军配合，靠着江都禁军和荆襄镇的兵马，朝廷一样能把北虏平了，只不过要多花费点功夫和时间罢了。
陛下，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我朝可以没有东平镇，却不能没有荆襄镇。所以，此事当如何处置，已是十分明显。”
萧何我反应甚快，方岩话音刚落，他便立即出声反驳道：“微臣不知牧公是真糊涂呢，还是装糊涂？”
“萧断事官，你此言何意？”
“陛下，吾等在此商议的是威武侯和征北侯二人的冲突，而并非荆襄镇和东平镇两军之间的冲突，二者之间，大有不同。
东平军归降未久，将士与朝廷并未归心，而且该镇由征北侯一人创建，他可以一言而决，朝廷要笼络东平军，只能倚靠征北侯，别无他法——所以，征北侯就是东平军，东平军就是征北侯，二者本为一体，不分彼此。
但威武侯，他岂能代表荆襄镇的二十万王师官兵？什么时候起，朝廷军饷供养的荆襄镇，已变成了威武侯的一人私军了？
所以，倘若朝廷说到不得不放弃谁的话，那微臣要问，东平的十万强兵与威武侯一人，哪个分量更重，对朝廷更为重要？这道理，岂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萧何我说得振振有词，方岩微蹙眉。他和欧阳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很显然，两位老臣的观点一致，都是认为保持荆襄镇对朝廷的忠心，在当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但萧何我反应机敏，强调说荆襄镇和余淮烈并非一体，这反倒让他们不知该怎么反驳了。
“萧贼甚是狡猾，他强调说荆襄镇不是余帅的私军，这反倒让吾等无从争辩了——难道我们还能说，此言不然，余帅在荆襄镇甚有影响力，远超一般？这样的话，反倒是越抹越黑了，岂不是暗示余帅是我朝的军阀，在暗养私兵？那我们为他说话，岂不是与朝中大臣勾结地方镇藩了？”
知道这是最犯人主忌讳的事情，两位老臣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了，自然不可能犯这种浅显的错误。方岩厉喝道：“萧断事官，你坚持要惩治威武侯和荆襄镇军官，倘若因此惹出什么事端来，你可能负起这个责？”
“为何要微臣负责？”萧何我反问道：“挑起事端的是威武侯，群殴征北侯的则是荆襄军众校官，他们犯错在先，朝廷有司奉皇命依律执行惩戒，顺理成章。倘若荆襄军有何骚动，自有各部镇军将军、监军负责弹压——请教牧公，此事，微臣何责之有？”
方岩再次语塞，他闷哼一声：“奸佞祸国，巧舌如簧，陛下，老臣与此辈再无话可说！”
这晚的廷议一直开到了深夜，因为几个军务重臣各持异见，直到深夜也没得出什么结果，最后李功伟也没表态，大家最后只能草草散去了。
孟聚之所以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博阳侯世子徐彦给他通风报信的——世子甚至连那晚几位辅政重臣的原话都给孟聚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陛下的本意，是很想帮孟将军您讨还公道的，但无奈如今的时机实在不适合。余淮烈这趟进京，就是了为了跟枢密院商议荆襄镇的出兵事宜的，跟着余淮烈一起的几个武官都是荆襄镇的中坚，若没了他们，荆襄镇的战力就要大打折扣了。大战在即的时候，要在这时候出罚一军主帅和麾下猛将，对士气的伤害实在太大，朝中的阻力实在太大。
陛下向将军保证，此事绝不就此姑息。只等战事告一段落，朝廷就追究威武侯和他部下的刑责，将他们明正典刑，还将军您一个公道——如此，不知将军您意下如何？”
听完这话，孟聚的第一反应是冷笑：“等战事告一段落”——且不说北伐战争真打起来也不知道要持续个十年还是二十年，就算战争真的胜利了，那时候余淮烈也好，荆襄军的武官们也好，哪个不是功勋等身的大功臣了？那时候，谁还会为这么桩打架斗殴的小案子来追究那这些载誉归来的功勋武官？
最关键的一条：等北伐结束了，鲜卑人被消灭了，东平军也失去利用价值，自己也该被投闲搁置了。现在都办不到惩治肇事者，难道自己还指望那时候皇帝会为自己这个闲散侯爷去得罪功勋大将？
看来，仁兴帝还真把自己当傻瓜了。
心中冷笑，孟聚脸上却是丝毫不露，他诚挚地说：“让陛下为难，末将深感惶恐。其实陛下不必顾忌末将的，此事朝廷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好了，微臣并不介怀。”
徐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孟聚的神色：“将军如此宽宏大量，顾全大局，陛下闻知定然欣慰，但不知将军上次所说回归北方一事……”
孟聚垂下了眼帘：“微臣自然归降了大唐，那就是大唐的将军，一切全凭陛下安排就是了。陛下既然不想末将回去，那末将就继续留在江都好了。”——顺风不可使尽舵，孟聚也知道不可把事情做绝了去。不管是真是假，李功伟毕竟已经做出惩治凶手的承诺了，自己若还是不依不饶地嚷着要走的话，那就是不相信皇帝的承诺也不给皇帝面子了，一旦李功伟被激怒，那后果就难测了。
其实，这样的结果对孟聚来说，已是最好的解决了。孟聚宽宏大量地表示不计较，皇帝和南唐朝廷都对孟聚心怀愧疚，那接下来，他们还好意思要求东平军出兵帮南唐打鲜卑人吗？孟聚估计，李功伟的脸皮还没厚到那份上。
“哦，那好，那就好！”
听孟聚明确表态不会走，徐彦顿时如释重负。他说：“征北侯啊，您说得太对了，当然是留在江都好了！北疆那边，荒芜又偏僻，除了荒漠黄沙就是魔族了，您回那边，有啥意思啊？您好不容易千里迢迢来了一趟大唐，还没好好游览江都的美景，秦淮河的风情您都没见识过呢，急着回去干什么呢？
这样，今晚在下做东，请侯爷千万赏脸，咱们去秦淮河那边摆上一桌。我这边呢，也叫上几位要好的朋友介绍给侯爷您认识，他们个个都是够分量够义气的好兄弟！
呵呵，侯爷，恕在下多嘴说句难听点的，侯爷您这次吃亏，就是因为在江都认识的朋友太少了，那帮荆州人仗着人多欺负您人少罢了。不过，今晚我带来的那帮兄弟，人面广分量足，神通广大，在京城没有哪块他们吃不开的。
认识他们了，以后侯爷您在京城里尽管可以横着走了，甭管在哪儿，只要您报出字号来，绝对吃不了亏！”
孟聚听得真是啼笑皆非——敢情我统掌数万兵马的堂堂二品武官兼侯爵，在京城里还要靠你们这帮纨绔子弟罩着啊？
孟聚客气地说：“怎好让世子破费呢？自打到江都，末将一直在世子府上叨扰，心中多有不安，难得今晚世子还介绍贵人与我，这个做东的机会，还请世子千万要让给末将啊了。”
徐彦笑道：“侯爷太客气了，谁请都无妨的，只要侯爷肯赏光就好。就这么说好了，今晚我俩一起坐车过去！”

江都梦（八）
下午，约莫五点多钟时分，徐彦世子果然过来邀孟聚出发了。两人坐着徐彦的马车一起走，后面还跟着四五辆马车，车上坐着孟聚和侯府的侍卫——先前孟聚总以为，自己既然到了南唐，安全问题自然是由南唐朝廷负责。倘若李功伟有意对自己不利的话，即使自己带上几百保镖前呼后拥也没用，所以他一贯习惯轻车简从，甚至不带亲兵就到处跑了。
但这次在枢密院吃了大亏，孟聚总算醒悟过来了：到了自己这个地位，该讲的排场还是要讲的。带些随从，虽然挡不住南唐朝廷对自己下手，但起码能不吃眼前亏。
马车向城外一路疾驶，出南城门不远，便来到了秦淮河边上了。
前世里，孟聚对秦淮河的印象，就是人头攒涌的夫子庙、宠物店和旅游工艺品专卖店，那条秦淮河只是铺天盖地的盐水鸭专卖店的点缀。到南唐以后，孟聚本以为能看到未经开发的秦淮河天然景色，好好体验下“泛舟大江上，展目四野旷”的郊游乐趣，没想到刚下马车，出现在他面前还是一片黑压压乌沉沉的建筑和熙攘的人群，各家酒楼的酒旗和幌子迎风招展，店小二拉客的招呼声响彻一片，其繁华喧嚣简直与后世不相高下。
孟聚转头望向徐彦世子：“世子，我们是不是走错地了？秦淮河，在哪呢？”
徐彦显得兴致勃勃：“没错没错，转过这片街区就到了～来来，征北侯，随我来。”
徐彦领着孟聚一路前行，谈笑风生：“征北侯，秦淮河这，您别看现在这地头看着普普通通，但这可是咱京城的一大名胜来着。咱京中的大佬们，有事没事都爱来这边转转，毕竟君子好逑嘛！有人笑话说，朝廷的大臣们白天在理政殿开朝会，晚上又在秦淮河开晚会了，而且比白天人还齐——白天朝会还有人装病请假啥的，晚上来这边，那是绝没有人告假的，哈哈～”
他眼睛打了个转，压低声量说：“听说，京里还有小道消息，说陛下有闲暇时也常常微服来这边私访，察看民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哈哈！”
孟聚不禁莞尔——徐彦本身就是仁兴帝身边的近臣和玩伴来着，仁兴帝来秦淮河玩，这种事他多半就是陪在身边的，只是他不好说是亲身所历，只好假托是江湖传言了。
听到这消息，孟聚感觉半点不稀奇。依照仁兴帝那跳脱飞扬的性子，他不来逛秦淮河才是稀奇事。他笑道：“那就盼着我们今晚运气好，莫要跟陛下碰到了，不然那时就尴尬了。”
“呵呵，这怎么会？我已经打听好了，陛下今晚去探访嵇平章国舅商议事情，嵇国舅那人一向爱假正经，他肯定不可能带陛下来这边的——来，征北侯，这边走。”
转过一条街巷，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一条河流赫然在目，河流约莫也有个数十丈宽，比后世的秦淮河要宽得多了。河的两边都是各家青楼和歌舞酒楼，遥遥可闻女子的歌声和乐器声传来。指着河中央的一条挂着彩灯的大舟舫，徐彦世子说：“征北侯，那便是今晚我们要去玩的地方了。在下已把整条舟舫给包下来了，今晚我们尽可尽情娱乐，不必顾忌。”
“呵呵，有劳世子破费了，真是心里不安。”
“没事，只要侯爷开心就好！”
顺着石板铺垫的码头，徐彦领着孟聚上了一条渡船小舟。渡船的舟夫是两个青衫丫鬟，生得小巧窈窕，她们提着灯笼向二人屈膝道福，脆声道：“二位公子安好，欢迎来沉香阁～”
孟聚听得一阵恶寒，他望了徐彦一眼——这是谁给起的名字？明明是漂在水上的周舫彩船，却要起名叫“沉香阁”，这是怕太吉利了还是怎么的？
徐彦却显然没想到这点，他兴致勃勃地向孟聚介绍道：“征北侯，沉香阁是我江都首屈一指的青楼，驻有李秀玉、林佳音、路冰雪等三位大家，这几位大家，不但本身美丽动人，更是琴棋书画无不精通的才女，色艺双绝，名动京城。其中李秀玉姑娘精善诗词，路冰雪姑娘擅长琴乐，林佳音姑娘擅长歌舞，今天，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包下了船，才能请几位大家同时出席啊！”
他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征北侯，等下，你可要好好表现一番才艺，倘若能入得哪位大家的法眼，今晚你便可留宿船中，不用回去了～”
孟聚淡笑道：“世子，我一个武夫，只懂抡刀砍人，哪来什么才艺啊。倒是世子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才是该好好表现才对啊。”
在这一刻，孟聚强烈的感觉到了差距：说起年纪来，自己比起徐彦估计也就年长个三两岁，但论起历练和经验来，两人之间真是相差一代人都不止。对方考虑的是哪家青楼的红牌歌女漂亮，而自己要考虑的是整个东平镇的存亡，数万兵马的运筹和上百万民众的生计，这其间的差距何止道里。
听了孟聚的恭维，徐彦呵呵干笑两声，脸露得意，显得颇为受用。说话间，小舟已划了过去，靠上了河中央的彩灯大画舫，画舫上有人铺了一块踏板下来。待孟聚和徐彦登船后，船舱里已经迎了几个人出来。
“小徐，今晚你可是来得晚了！”只听得一阵清越的男子笑声传来，船头上的几名男子已迎了上来，擎住了徐彦的手膀，神情间显得甚是亲热。
孟聚跟随徐彦其后，已把几位迎客的男子看得清楚。眼前的一共三个人，都是二十多岁出头的青年。其中一个面目俊朗，身形颀长，举手投足间显得甚为潇洒，气度最为出众；其余两位青年虽然稍逊一筹，但也是器宇轩昂，自信十足的样子。
“来，征北侯，且容在下介绍几位好朋友。”徐彦介绍的第一位也是那位气质最出众的青年：“这位是荆南侯世子、禁军的横冲校尉李朝阳。李校尉任宫中御器械班横首，深得陛下信重——哦，荆南侯是禁军都点检李讳齐山，与家父一样，正在淮北领军出征。”
李朝阳人如其名，朝气蓬勃。他身着便装站在船头就给人一种很挺拔的感觉，冲孟聚躬身行礼：“卑职参见征北将军，久仰侯爷威名了！”
孟聚知道，南唐的“御器械班”其实就是后世所谓的“宫廷带刀侍卫”，负责拱卫皇帝宫廷的角色，一般是由亲贵子弟担当，尤其是“横首”这种侍卫头领，一般几年就能外放担任将军了，前程远大。
所以，眼前的青年虽然品阶远逊自己，孟聚却也不敢怠慢，回了个半礼：“李校尉不必多礼，大家都是便装，今晚只叙友谊，不论品阶。李校尉英气勃勃，真乃难得俊杰。”
“呵呵，侯爷今晚大驾莅临，在下深感荣幸，这边请入座吧——小徐，你可是来得晚了，等下的罚酒可不能耍赖哦！”
孟聚心想这位李校尉倒也真不客气，自己就这么客套了一句，他就当真不客气了，自称也立即从“卑职”变成了“在下”，只客套了一句就撇下自己不管了，看来这位李校尉还真的自视颇高，方才的礼敬多半也只是客套而已，这位“侯爷世子”还真不怎么把自己这位空头侯爵放在眼里。
看着眼前这位英气勃勃的青年军官，孟聚却是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江海——在东平那边时，有资格跟自己直接汇报的，那都得起码是镇帅或者都督一级的封疆重将了，没想到到了江都以后，一个禁军校尉都能把自己视若无物了，当真是龙游浅滩被鱼欺啊！
接着，其余两位青年也被介绍了身份，一个是北府承事郎曹双，他的父亲是禁军东门都督；一个则是兵部主事王昌旅，他的父亲是禁军京都马步军府都督——孟聚也搞不清楚，南唐的禁军到底一共有多少个都督，反正据他知道的就不下五六个了：与孟聚打过交道的统兵都督徐长兴，徐彦的父亲博阳侯则是禁军的统军左都督，而今晚自己又认识了三位都督的儿子——孟聚很想问，南唐的禁军都督是不是见者有份的？
画舫船的船舱不大，但布置得甚为用心，屏风隔开了一个宽敞的小厅，厅里摆设着五张茶几，厅中灯火通明，并不显得空间狭窄。
众人分了主客坐下，由徐彦坐了主位，孟聚则坐了主客的位置。
孟聚也不是应酬场上的初哥了，在北方，这种欢场应酬他也是经历颇多。他本以为，徐彦一直吹嘘着秦淮风情，大家到齐了，自然是要请出那些红牌艺妓来表演才艺，然后大家歌舞诗乐应酬表演应酬一番，漂亮妹子再陪着自己搂搂抱抱虚情假意地亲热一番，这才是喝花酒的正常程序。
不料，今晚倒颇让他惊讶，酒席上压根没见什么歌妓美女，只有自己一行五人入席。众人寒暄互致敬意后便开始用宴，互敬酒后，大伙便开始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众人谈的多半是最近的时政和新闻，也聊最近传来的北伐战情。
少年们说的东西，孟聚只能听懂一小部分——孟聚对南唐朝政还是完全的两眼一抹黑，连南唐的宰制和六部主官姓名都没识齐呢，更何况这帮少年谈论官员常常不称官职，而是用隐晦的字号、籍贯、绰号来代替，让孟聚更加听得一头雾水了。
不过孟聚倒也能听出了，少年们对现在南唐当政的几位重臣都不是很敬重，在谈到方岩时候，他们的口吻很是不屑，称他为“棺材板子”，而欧阳旻则是“猪油球”，而嵇国舅则被他们称为“裙花边”，孟聚正听津津有味呢，那位荆南侯世子却已经掉头望过来了：“征北侯，听闻您前两天在枢密院那边跟余寡妇干了一仗，把他给打惨了？”
“啊，余寡妇？那又是谁？”
孟聚问起这个，众少年都是笑。
“呵呵，说的便是余荆襄了。征北侯初来京城，不知我朝轶闻。以前，每临大战，余荆襄总爱召集部属，叮嘱部下说：‘此战关系国运，不容懈怠。诸君倘有损伤，汝妻儿吾自养之，诸君无须多虑，只需奋战报国即可。’于是部下感怀其恩，纷纷出力死战，自然了，也有不少人真的战死沙场了。
余荆襄倒也不食言，把他们留下的遗孀孤儿纷纷接至身边抚养，开始那几年，倒也赢得了关怀旧部的名声，声望甚高。但后来，有人发现，被余荆襄接到身边没一两年，那些寡妇却是一个接一个地有了身孕。开始时候，大家都以为是那些寡妇修身不谨，与外边人勾搭上了，但后来这种事多了，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七八个寡妇都怀上了身孕，而余淮烈也总不加追究，总是让小孩偷偷摸摸地生下，然后跟自己姓就养起来了。
这时候，大伙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作恶的不是什么外人，却就是余荆襄本人。前番荆州出兵时候，余荆襄又在那老调重弹，说让部属们不必担心，他会抚养众将遗孀，却有一个性情暴躁的偏将恼了，喊道：‘老余你看上俺黄脸婆就直说好了，大家一场兄弟，送你也不是不可以，何必一定差遣老子送死？莫非，非要俺婆娘做了寡妇你才肯收？’”
听到这里，孟聚噗嗤一声，一口酒喷了出来，众少年也是不禁莞尔，那李朝阳也跟着笑：“打那以后，余荆襄便有了个绰号，叫余寡妇，讽刺此人好色如命偏又沽名钓誉的，十足伪君子一个。征北侯下次再见此人，不妨喊他余寡妇，看他什么脸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余寡妇，哈哈，余寡妇，这个名字起得好！来，大家喝上一杯，为余寡妇！”
孟聚哈哈大笑，心中却是有数：这帮少年看似口无遮挡，其实行事很有分寸。他们知道自己跟余淮烈已是结了仇，所以故意在自己面前大说特说余淮烈的糗事，以示同仇敌忾。
果然，这杯酒下肚，众人神情间已是显得亲热了很多，说话也越加大胆。李朝阳起了头，剩下的两位公子也不甘人后，大家纷纷出声痛骂揭露余淮烈和荆襄镇的劣迹。兵部主事黄昌旅说，余淮烈骄横跋扈，即使在宫禁之中也是纵马入内，目无君上，大有不臣之心。可惜朝廷诸位大佬尸位素餐，看不出此獠的不臣野心；
说起余淮烈，北府承事郎曹双的怨气就更大了，他说余淮烈蛮横，最喜无理取闹。征北侯爷在枢密院那次是亲身所历，自然心里有数了，他儿子自己跑去行刺北边的叶剑心，结果被人家干掉了——这件事与北府有何关系呢？又与征北侯何关？不是北府派他去的，也不是征北侯爷害了他，纯粹是他自己脑子发晕罢了。
反倒是这件事给北府带来了无数的麻烦，因为朝廷那时正在拉拢争取叶家入朝呢，不知花费了多少功夫和心血，结果差点被他弄得功败垂成，北府不得不捏着鼻子替他收拾残局。余淮烈的儿子死了，念在他也是一片忠心，人死为大，北府也不追究他擅自行动的罪责了，结果倒好，他老爹余淮烈倒是不依不饶，非要追究河南司参事沈惜竹的责任，结果害得沈参事被解职了，余淮烈还是不依不饶，非要把她送大理寺问罪去，连陛下出来调解都不给面子。
“这么多年，我们北府鹰侯殉国的不下数百，若个个的家属都像余寡妇这么胡搅蛮缠，那北府干脆就关门算了！”曹双忿忿不平地说。
众位少年你一言我一语，这个说余淮烈品格恶劣人品低下无事生非，那个又说荆襄镇军纪败坏纲纪糜烂，总之把余淮烈说得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简直比北边的鲜卑人还坏。
“征北侯爷，”李朝阳目光炯炯地看着孟聚：“听说，您在枢密院那边以寡敌众，把余寡妇和那帮上游佬狠狠揍了一顿，打得他脸青鼻肿的，两天不敢出门见人？”
他一拍大腿，神采飞扬，喝道：“打得太好了！听到这消息，弟兄几个真是大快人心，下次还有这种事，征北侯你可得给咱们报个信，咱们一块合力去揍那偷寡妇的老不修去！”
徐彦也说：“征北侯，你不用担心势单力薄，余寡妇那边有上游佬撑腰，您这边却也不是一个人，我们禁军的弟兄都会支持您的。哼，在京城，哪里轮得到这帮上游佬嚣张了？”
曹双也跟着说：“征北侯，我们官微职小，在朝廷上也说不上话，在这头确实帮不上您。不过，咱们也有咱们的办法。啥时候你要去找那偷寡妇的麻烦，你跟咱们说一声，咱们点齐了家丁亲兵，统统扮作侯爷您的亲兵，跟你一块打架去！哼，上次侯爷你被他们人多欺负人少，但这次出手，咱们聚齐了人，可要把余寡妇在京城的老窝都给扒了！”
“对啊，侯爷，甭担心朝廷，反正到侯爷您这身份，为私人恩怨打几场架，这有啥大不了的。反正上次您吃了亏，朝廷是和稀泥了事了，下次咱们把余寡妇给揍翻了，朝廷还是照样得和稀泥。大不了就是罚俸半年，谁在乎这个啊？”
众少年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孟聚听慢慢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自己跟余淮烈的这场架，看似小事，却其中牵涉却是不小。
江都禁军驻扎在京师，作为天子亲军，他们待遇优厚，地位亦高，禁军官兵自然而然地有一番骄狂气，把其他军镇都当做乡巴佬看待；但荆襄镇却历来以敢打敢拼的大唐第一强兵自诩，也看不上京城禁军那帮软脚虾。
两路兵马都以为自己才是名副其实的“大唐第一军”，一直是你不服我、我不服你。荆襄镇军人和江都军人之间这种互相仇视的传统，这简直跟大唐的历史一样久远，追根溯源的话，甚至能追到李长生时代去。两镇兵马只要碰到一起了，那简直就是猫跟狗见面一样，不是你招惹我就是我招惹你，反正总要狠狠干上几架的。
数百年间，荆襄镇和禁军两家都形成了自己的将门世家，但两军之间的仇视传统却是一直流传了下来，出自荆襄系的将军和出自禁军系的将军，彼此视同仇寇——为争军费，为抢功劳，为了抢犒劳，为了争装备，为了争晋升的将军名额，为了能在枢密院争得挂印——朝廷资源有限，要争的事情实在太多，反正世间事情就是这样，你有我就无，两路强军谁肯甘心示弱？于是两军之间，关系是越来越恶劣，越来越是水火不相容，你倒霉我高兴。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孟聚在枢密院痛打余淮烈，虽然把荆襄镇给得罪狠了，却是无意中得了一个盟友，那就是江都禁军。徐彦、李朝阳、曹双、黄昌旅等人，他们有的是朝廷的文官，有的是闲散勋贵，有的是宫廷侍卫，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出身禁军将领世家的子弟。
这帮禁军子弟正是精力充沛、唯恐天下不乱的年纪，对荆襄军特别看不惯。要他们自己去找余淮烈麻烦，他们还未必敢，但若是有孟聚这个征北侯爷出头，众人扮成孟聚亲兵的话，那大家就无所顾忌了。反正天塌下去高个顶，有孟聚这个征北侯顶在前头，朝廷要处置起来也要束手束脚的。
看孟聚在那沉吟不语，李朝阳干脆把话说明白了：“征北侯爷，您在江都带的人少，势单力薄，被余寡妇无端无故欺负了，咱们弟兄们都很看不过去，有心想帮您讨还这个公道，就是不知侯爷您敢不敢？
在下已经打听到了，余寡妇还没离京呢，还躲在京城的宅子里养伤。这是难得的机会，咱们这就上门堵他去，否则等他回了襄阳，那就没办法了。
到时候，不需劳动侯爷您一根手指，只要侯爷您出面说话就行，剩下的事就交给咱们弟兄们了，侯爷您端着凳子稳稳坐着看戏就好了，保准让侯爷您出了这口恶气。
侯爷，如何，干不干，您看着给一句话就行了！”

江都梦（九）
对于李朝阳的建议，要说孟聚不心动，那确实是假话：余淮烈莫名其妙地欺上门来，倘若能以牙还牙地给他还以颜色，那确实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但如今的孟侯爷，已不是当年冲动鲁莽的小年青了，对这桩突如其来送上门的好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反倒是疑惑：这帮年青人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几个初出茅庐的小毛头，就敢欺上门去寻威名显赫的荆襄大帅——那不是勇敢，那是自杀！到了余淮烈这级别的镇帅，哪怕他再不摆架子，身边的亲兵都不会少于百人。百来人的护卫看起来不多，但这些可不是花架子的依仗兵，而是常年与北魏一线厮杀的精锐士卒中选出来的精锐。这几位公子说带一群家兵就能干倒他们，孟聚只当他们是吹牛。
真要打起来，除非禁军出动斗铠这种大杀器，否则哪怕出动一个禁军营都未必敢说能稳操胜券。至于出动更多人——拜托，这可是在京城，天子脚下！
如果真有人那么胆大包天，在京城里擅自调动上千的禁军去攻打朝廷大臣的府邸，你当御史台是摆设啊！事后追究责任，少不了有一大堆人掉脑袋的。到时候，余淮烈吃不吃亏还不知道呢，但自己这个出面领头的，那准是要妥妥地倒大霉的。
在京城内煽动兵变，惊扰巨大，这罪名会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就算皇帝还用得着北疆军，不可能杀了自己，但一个议罪肯定是跑不掉的。那时候，为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好好干，加油干，让东平兵全力以赴地配合大唐把鲜卑人给打掉了，以此将功赎罪。
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给自己找这种麻烦干什么？
这条计谋，表面是对付余淮烈，其实却是针对自己。自己只要头脑发热就会上当，这样拖自己下水，不可能是眼前这几个青年人能想出来的。
孟聚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徐彦世子——在背后指使这帮少年的人，会不会就是皇帝李功伟本人？或者，是朝中的那位重将还是宰执？
孟聚猜不出少年们背后的指使者，但他已决定了，不要淌进这趟浑水里——自己与余淮烈的恩怨，那是意气之争的私仇，改天自己约他出来单挑再打一架都没问题。但跟这帮禁军的太子党们掺合在一起，只要自己一出面，事情自己根本就控制不了，那群禁军大爷们胡作非为的所有烂帐都会记在自己头上，这也太冤枉了。
但对着少年们明明白白地说老子不干，这好像又显得太示弱了，像是自己怕了余淮烈似的。男人嘛，在这种酒桌上，讲的就是一个面子。
孟聚沉吟片刻，然后冷笑道：“几位弟兄有心了，孟某先在这里谢过了。但皇城之中斗殴乃是大罪，尤其是袭击一位朝廷重臣，惊动甚大。孟某岂能因一己恩怨，让弟兄们冒如此大险？此非为友之道！但众位兄弟的心意，孟某还是一样领受了。”
李朝阳张口，像是还要再劝，但孟聚已经马上接下去说：“诸位放心，余某人倒行逆施，作恶多端，早已人神共愤。古人云，多行不义必自毙，纵然诸位兄弟不出手，余某人天怨人怒，他决计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孟某猜，他怕是很快就会遭报应了，诸位不妨拭目以待就好了。”
这几句话，孟聚说得意味深长，几位纨绔公子都是一愣，他们对视一眼，李朝阳代替众人问：“侯爷这话，说得真是高深莫测了。莫非，对余某人，侯爷已有了安排？”
孟聚昂头打个哈哈：“哪有什么安排，孟某不过是在就事论事，胡乱猜测罢了。来来，喝酒喝酒，吾敬诸位弟兄一杯。”
孟聚先举起酒杯，众人纷纷也跟着举杯。放下杯子，孟聚对徐彦说：“世子，今晚你叫我来，可是说这边有才色双全的秦淮美女相伴的。今晚的美酒，吾是已经见识了，但世子的佳人，却是至今却不见芳踪。世子，你莫不是有心金屋藏娇，舍不得放出来让大家见识吧？”
几个纨绔少爷都是心思机灵的人物，都听出了异样：方才孟聚的话中隐有深意，现在，他很明显地想扯开话题。
几个公子爷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在想：“莫非，这位江北降将这么狠，他已做好安排准备报复余淮烈？刚才，他是说漏嘴了，怕被自己几个泄露，所以才赶紧把话题扯开了？”
这个时候，孟聚地位高的好处就显露出来了。倘若换了个旁人，敢这样把话说半截故弄玄虚的话，这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公子爷不揪着他逼他把话说清楚才怪。但对上孟聚，他们却不能失礼了。
众人都清楚，真正按辈分和分量来算的话，孟聚这种以军功封侯又手握重兵的功勋武将，那是该与他们的父亲或者爷爷那辈的承爵武将相当的，远不是他们几个还没继爵的小字辈能比的。现在大家虽以平礼相待称兄道弟，这不过是孟聚看着大家岁数相近不计较罢了。今晚的宴席，如果真要按礼数的话，该是孟聚坐着，他们全部站着说话才对。所以，公子爷们虽然很想把孟聚抓起来拷问一番，却是不好追问。
看着孟聚转向了自己，许岩世子一愣，却是笑道：“侯爷自打到了京城，一直闭门不出，关门读书，吾还以为侯爷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实不相瞒，美女们已在下面等着了，只是我们还在商议大事，不好让外人与闻，所以让她们暂候一阵。既然侯爷有吩咐，那就唤她们上来侍候？”
“世子又在拿我说笑了，我又不是得道升天的神仙，怎会不食凡间烟火？一路听着世子说起几位大家的才色，我是倾慕已久了，恨不得立即就能亲近芳泽——几位，你们看如何？”
李朝阳、曹双和黄昌旅三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无奈。
今晚他们宴请孟聚，确实是带有某种意图的。他们本以为这以勇悍闻名的江北悍将是个粗莽武夫，诱他上当应该并不为难，没想到这家伙的心思也机敏得很，狡猾得就跟抹了油的黄鳝一样，根本滑不留手，三人轮番激他怂他，一般人早上当钻进套子里了，但孟聚就是不肯表态。没能达到目的，他们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但现在，孟聚反客为主，已经牢牢控制了谈话的主动权，他们根本就插不进话来。孟聚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难道他们还能反对说：“还是让姑娘们先不要上来吧，我们再聊一阵正事”？
眼看三人都无异议，徐彦呵呵笑着，拍了拍手掌。很快，船舫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一个盛装的美妇出现在门口。徐彦唤她到身边，低声吩咐了一阵，那美妇连连点头：“妾身晓得，晓得。妾身这便请她们上来，几位大家正在整妆，还得劳烦贵人稍待了。”
“去吧去吧～”
徐彦不耐烦地打发了她，待美妇倒行着退出了厅堂，他笑着说：“说来也怪，不管我来得多早，哪怕是派人事先提前通知了都好，美人总是在整妆的。哪天倘若等候美人整妆的时间能少于一刻钟，那我便要谢天谢地了。”
在场的男人们都笑了起来，兵部主事黄昌旅笑道：“小徐，亏得你还自诩是走马章台的好手，这些女儿家自矜身份的小花招，莫非你还看不透吗？”
“呵呵，知道归知道，但总还是觉得有趣。”
众人谈笑了一阵，听到门外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大家都停了口。
门打开了，美妇领着七八位秀色少女出现在门口，一行人盈盈走入，香风阵阵熏人。
少妇领着众少女排成一列，对着孟聚等人屈膝道福，莺声道：“奴家拜见诸位贵人，给几位公子请安了。”
这几位少女，无论相貌、身量轮廓都是无可挑剔，放在北方，每个都可以堪称千中挑一的绝色了。她们进来后，厅中的灯火仿佛都亮了几分。骤然看到这么多如花似玉的美少女，孟聚真有种眼花缭乱眼睛不够用的感觉，深感久闻江南盛产美女，此言果然名不虚传。
那位美妇走上来，落落大方地向众人介绍起这几位少女的名字和才艺来，果然正如徐彦所说的，李秀玉、林佳音、路冰雪等三位著名艺妓都在其中——孟聚也看出来了，少女们都很漂亮，但确实是以这三人的姿色和气质最为出色。
其中，孟聚尤其注意那个穿着素色裙服、气质清丽的瓜子脸少女，听美妇介绍，这位便是以擅长诗词著称的艺妓李秀玉了。
到选女伴的时候，徐彦等都谦让，请孟聚先选。孟聚看这形势，自己地位最高，又是主客，自己不选人的话，大家确实都不好动手选，他笑道：“众位兄弟承让，那吾就不好意思了——李大家，今晚就烦劳你了。”
李秀玉展颜一笑，微微躬身，盈盈走过来坐到孟聚身边的案旁，她伸出洁白的芊芊素手，帮孟聚斟酒。
孟聚选好人了，其他几位公子也纷纷选人，美女纷纷入席，只见衣香鬓影，香风熏人。美人小鸟依人般偎依在公子身边，谈笑嬉戏，席间气氛顿时大为香艳。
看到周围几位被选上的女子和男人亲热的样子，李秀玉显得有些尴尬，她紧张地颤声说：“奴家李秀玉，谢谢贵人赏识选取了奴家。只是奴家见识浅薄，口笨舌拙，倘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要请贵人多多宽恕了。”
孟聚诧异：既然是久负盛名的艺妓，那陪客人行酒令和聊天说话，那不是她们的基本功来着吗？怎么李秀玉看起来这么紧张，一副战战兢兢的恐惧样子？
孟聚看得好笑，问：“李大家，你看上去很怕我似的？”
李秀玉娇躯一震，她抬头望孟聚一眼，又急忙地低下头：“奴家不敢隐瞒，奴家确有点畏惧您。贵人威严异常，您临襟正坐，目光锋锐，犹如庙中的神祗一般，气势非凡，令奴家不敢正视。”
“咦？威严……你莫非以为我是朝廷中人吗？”
“贵人您是不是朝廷官人，奴家不敢妄言。不过奴家以前也是见过朝廷上的官人的，有侯爷，有将军，也有朝官，但他们从未给过奴家这种感觉。贵人您哪怕随意地扬扬眉，在奴家看来便如大汉舞刀动枪一般凶险，一看到心里便怯了。坐近贵人您身边，奴家就觉得周身发冷——奴家胆小，以致方才有所失态，在此向官人您谢罪了。”
孟聚一扬剑眉，若有所思。他隐隐猜到原因了：自己在战场上杀戮太多，丧命在自己手下的人已是数百成千，自己身上，怕是早已凝聚成犹如实质的杀意了。就像猪会害怕接近屠夫一样，这位叫李秀玉的少女可能气感比较敏锐，一坐到自己身周就有所感觉了。
修罗血海，这是自己的宿命吗？
孟聚心中暗叹，他淡淡说：“无妨的，李大家，我们今晚随便聊聊就是，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对你如何——你喝杯酒，放松一下。”
“是，奴家敬贵人一杯。”
孟聚举杯，浅浅抿了口酒就罢了，李秀玉却是一口饮尽了，脸上浮起一抹红晕，神情也放松了些，她把身子向孟聚靠近了些，低声说：“官人您爱玩什么酒戏呢？只是奴家知道的酒戏也不多，只懂花色和掷子，酒令、花筹都不擅长，怕陪不好贵人。”
“咦？李大家，我倒是想问了：你既然在秦淮从业，平常难道就没陪过客人喝酒吗？我怎么看着，你好像什么也不懂？”
李秀玉犹豫了下，然后，她尴尬地笑笑：“让贵人见笑了。说实话，奴家平常出场都是表演才艺歌舞，很少下席陪客人饮乐的，所以显得技艺生疏，手脚笨拙，还望贵人莫要见怪。”
“是这样啊，那我明白了。李大家不用勉强，其实你们江都的规矩，酒令花筹那些玩意我也不怎么懂，我们就这样聊天说话就好了。”
李秀玉松了口气：“如此甚好，谢谢贵人体贴。奴家斗胆请问，贵人怎么称呼？”
“我姓孟，在家中排行老大，李大家唤我孟大朗就是了。”
“原来是孟大官人当面了。听官人的口音，像是江北那边的人咧。”
“李大家真有一双好耳，没错，我确实从江北而来。”
孟聚说着话，一边望向同伴们，那边，几位公子爷正和女伴们嬉戏行酒令玩得不亦乐乎呢。仿佛感觉到了孟聚的目光，李朝阳抬头，向孟聚笑笑，举杯示意。孟聚也笑着对他举起了酒杯，饮尽了杯中酒。
孟聚有些明白其中缘故了：李秀玉等人虽然也是艺妓，但她们的地位要比普通的歌姬高得多，她们平常是不陪客人饮酒玩乐的，而只是出来给客人跳跳舞、唱唱歌或者应景做几首诗歌之类的才艺表演——应该说，在这缺乏娱乐生活的时代，这些当红艺妓的地位就象后世走红的电影明星差不多，地位崇高，受人尊崇。
不过，有些事情还真是古今一致的。比方说后世，再大牌的明星歌星都免不了被潜规则和赴饭局的命运，而现在也一样，在自己这些权贵面前，这些受万人追捧的“艺术家们”还不是照样乖乖当起了陪酒女郎？
美人在侧，众人的兴致也是跟着上来了。酒过三巡，李朝阳嚷着要行酒令，众人以酒牌作诗饮酒，酒令出错的，被罚酒。三通酒下来，孟聚一来不熟诗文典故，二来也不通江都的酒令规矩，根本无法应对，连续出错，被连罚三杯酒——最后一杯，还是李秀玉代他喝的。
看着孟聚不通酒令而连连认输，几个公子都知道了，这位江北武将真的是不善此道——不过，这也是众人意料中的，酒令虽被称为雕虫小技，但确实也很考究行令人的学识底蕴和反应能力，孟聚以强悍善战闻名当世，这样的名将本来就该只懂打仗而已。
怕孟聚输多了脸上难看，徐彦善体人意，他把酒筹一搁，笑道：“出来玩乐，老是这般饮酒也没啥意思。今天难得请来几位才貌双全的大家，我们何不欣赏下她们的才艺？”
众人都是轰然叫好，孟聚得以避免继续出丑，也是松了口气。当下，众人唤来佣仆移开了桌几，腾出了一大片空地来。
路冰雪奏琴，林佳音和李秀玉两位则在琴声中舞起长袖，翩然起舞。那位林佳音姑娘舞得尤为出色，她身段婀娜，动作刚柔兼济，几个折腰和甩袖动作做得是干脆又潇洒，长袖如雪花般飞了出去，如大海波涛一般在厅中翻滚起伏，几位公子都看得直了眼，连连叫好，孟聚也是看得津津有味，觉得很有意思——但也只是有意思罢了。
林佳音舞蹈技艺娴熟，动作也很漂亮，堪称完美无瑕——虽然孟聚对音律舞蹈是个外行，但他也能看出，从技巧上来看，林佳音的技艺是远胜当年全盛时的欧阳青青的，而从容貌来说，她比起欧阳青青也不差，华贵秀丽甚至更有胜之。但孟聚总觉得，她的舞蹈里像是少了点东西似的，给他的感觉还不如当年第一次看欧阳青青表演《南风舞》那样，有种深入灵魂的震撼感，看了让人久久难以回神。
按道理来说，这是不应该的啊，江南是人文荟萃之地，风流尽聚，精英无数，能在这里闯出名头的艺术家，她的水准怎么说都该比在北疆那个文化沙漠要高吧？怎么这位林佳音大家，给自己的感觉还不如欧阳青青？
孟聚琢磨好一阵，才想明白了事情的缘故：并非林佳音的技艺比不上欧阳青青，而是她们两位所处的环境和氛围不同。北疆东平是抗击塞外魔族的前沿，边关将士扎边于此，守土卫国，民风剽悍。
在那里，人们崇尚的是男儿至死心如铁的豪迈，壮士朝生夕死一杯酒的悲壮，男儿轻生死，重离别；欧阳青青身处边塞，身处此种氛围下，久闻边疆故事，她很明显受到了影响，舞为心声，她的歌舞里很自然带出那种“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壮烈，那种敢死冲阵般激烈的决绝感，是灵魂感染的力量才会令自己感同身受，震撼巨大。
而江都这边则是升平已久，民风享平，这里的民众崇尚的是风流文雅，诗书礼乐。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和社会氛围下，也造就了完全不一样的艺术家风格，自己身为边将，自然更喜欢欧阳青青的那种激越风格了。
孟聚还在胡乱遐想的时候，一曲奏罢，歌舞已是结束了，众人都是轰然叫好。
李秀玉坐回了孟聚身边。一曲舞罢，她已微微出汗。她轻轻摇着扇子，一股清新芬芳的女性体香传入孟聚鼻端，也不知是她的天然体息还是脂粉香味。
刚才自己跳舞的时候，孟聚一直显得若有所思的样子，并没有跟其他人一样投入，李秀玉也是看在眼里的。她歉意地对孟聚说：“孟大官人，您这样的贵人见多识广，肯定见过更精彩的歌舞。吾等姐妹的粗浅技艺，怕是入不了法眼，献丑了，还请多多包涵。”
“李大家过谦了。方才的歌舞甚是精彩，尔等的舞技可谓已至化境巅峰了。只是有些东西，已是超出所谓‘技艺精湛’的范畴了，那是勉强不来的。”
孟聚说得高深，李秀玉一愣，她还在回味着孟聚的说话呢，那边的李朝阳已出声了：“久闻李大家不但精通歌舞，还擅长诗乐才艺。李大家的雅名，吾等是久闻了。今晚吾等在此聚会，在此冒昧，想请李大家赋诗一首以贺，让吾等开开眼界，不知李大家能否答应？”
李秀玉愣了下，她没有出声，却是先望向了孟聚，不出声地用眼神探询他的意思。
孟聚不露声色，心中却是诧异：这李朝阳，莫非是不懂规矩？今晚，既然已安排了李秀玉陪自己，那按照礼节来说，其他人是不能随便招惹她的。即使说李朝阳真的很想听才女作诗，那你也该先找孟聚请求，征得孟聚同意了才能请她。
当然，如果大家彼此是熟不拘礼的朋友，也不是非得讲究这些。但问题孟聚和他们今晚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已，根本谈不上熟，李朝阳这样做，那简直是把孟聚当不存在了——他是真喝醉了，还是故意如此的？
孟聚垂下了眼帘，他沉声说：“既然李公子既然有此兴致，那你就试试吧，且当给诸位贵人助兴好了。作不出来也不要紧，不必勉强。”
既然孟聚发话同意，李秀玉就好办了。她站起身，先是自谦了一番，说奴家以往虽薄有诗词虚名，但其实才识浅薄，怎敢在诸位大贤面前卖弄？但既然是诸位公子有请，她不得不勉为其难，就此献丑一首，还望大家见谅。
说罢，她沉吟片刻，当场口诵了一首诗赋，纪念这次众人泛舟赏月的雅事。孟聚听着，觉得那用词和意境倒也只是平平，但仓促之间能做出这样，已是很不错了，已是不负才女之名了。
在这个时代，流行的诗歌还是乐府诗和歌赋，无论是体裁还是用词都还不成熟，也不怎么讲究平仄音韵，甚至连对称都不很严格，远没达到唐诗那种巅峰造极的美感和艺术成就。
看着孟聚皱着眉闭目，像是在品味方才李秀玉的诗赋一般，李朝阳笑道：“孟官人，您如此思虑深沉，莫非在诗赋一道上也有涉猎吗？如果有什么佳作，还望官人莫要吝啬，与吾等分享一下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大蹙其眉，纷纷责备地望向李朝阳——方才孟聚已明摆着不擅文采了，你这样说，岂不是故意出他的丑？

江都梦（十）
孟聚也诧异，这位李朝阳李公子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的？怎么老盯着找自己的麻烦？不知道今晚自己才是主客吗？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地位要比他高得多吗？
所以说，人与人之间的想法真的差得好大。在孟聚看来，自己白手起家、浴血奋战，凭自己努力而得来的地位和爵位是最光荣的，因为这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比那些躺在父辈功绩本上的公子们要强得多了，所以，他看着李朝阳等人是用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角度来看的。
殊不知，在贵族少爷李朝阳眼里，他们那历史悠久源远流长的家谱和族谱才是值得骄傲的。
要知道，在南唐内部，贵族世家也是分等级的，一个开国的三百年世族世家还是要比起那些不到一百年历史的家族显得更有分量也更有底气一些。历史越悠久的贵族，他们就有越多的时间来发展，经营实业，布局朝廷，把持江都和大唐境内的各行各业，在朝廷、军队和民间都拥有极大的势力。
贵族世家的可怕之处并不止如此，单个的贵族再强也强不到哪去，但数百年间，各个贵族世家之间彼此联姻结亲，彼此合作，由此形成的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才是令人忌惮的。贵族们虽然彼此间也有不少矛盾和过节，但在对外的时候，勋贵集体却往往能做到同根连枝，团结一致，这才是他们的真正可怕之处。面对这种盘根错节的紧密联系，即使是皇帝李功伟想要问罪哪个勋贵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孟聚这种新鲜出炉的侯爵，虽然也是朝廷正式册封的，但在江都的贵族圈里是没什么地位的，也融不进江都贵族的交际圈里的。
所以，在李朝阳看来，孟聚地位虽然尊崇，但说来说去无非一个江北降将罢了，跟他们这些根正苗红的世袭南唐将门世家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开始时候，因为还有事相求，所以他还能耐着性子对孟聚客气地以礼相待，但被孟聚一口回绝后，这位心高气傲的公子爷顿觉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不就是一个粗莽武夫吗？居然敢拒绝本公子？真是岂有此理了！
当然，李朝阳也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纨绔，为这点意气小事，真想跟孟聚如何如何，那还不至于，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但潜意识里，他却是很想让孟聚出点丑。
在李朝阳想来，想让孟聚出丑，那也太简单了，这武夫不是不通文墨吗？那我今晚就故意大谈特谈诗词歌赋。泛舟河上，赏月吟诗，这是风韵雅事，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让这一窍不通的武夫半句话插不上，我再偶尔跟他应和几句，看他如何尴尬应对，在这么多美人面前让他丢脸出丑，这就是李朝阳的打算了。
李朝阳的想法，孟聚还猜不出来，但对方的话语中的挑衅味道，孟聚却是听得出来了。在众人怜悯的目光下，一时间，酒意上头，孟聚也是微微羞恼了——要跟老子比诗词歌赋？你小子真是自己找死了！
孟聚捏着酒杯，斜眼很不礼貌地睥睨着李朝阳：“李公子有心了。只是诗赋乃小道，此技于国家无益，所以孟某对此并不甚关注，虽然也有一两首心得，但众贤当前，孟某就不打算献丑了。”
孟聚说自己有诗作？
这武夫居然敢厚着脸皮说自己对诗赋也有心得？
一瞬间，李朝阳还真有爆笑的冲动，他赶紧说：“孟官人过谦了，孟官人的大作，想来必定是极佳的，还请官人莫要客气，让吾等有机会一饱耳福吧！”
黄昌旅和曹双两人也跟着附和：“是啊，孟官人既有诗作，又何必吝啬呢？今晚清风明月，佳人在侧，正是赏月吟诗的佳时，孟官人还请千万赐教啊。”
徐彦世子看看众人，又看看孟聚，神色间隐有忧色。他已经感觉到了，席间的气氛不是很正常，众人隐隐有针对孟聚的意思，他正待出来打个哈哈岔开话题呢，孟聚却是先说话了：“既然诸位如此盛情相邀，那吾就不客气了。方才，吾忽得灵感，得诗作一首，还请诸位公子不吝赐教。”
公子们嘻嘻哈哈：“孟官人的大作，那肯定是好的，吾等就洗耳恭听了！”
“那好，吾就献丑了！”孟聚起身走了几步，昂首吟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没错，孟聚吟的就是李太白的千古名作《将进酒》。拥有着来自后世千年间的记忆，在孟聚的脑海里不知藏了多少的绝妙佳作。以前孟聚一直不曾拿那些名诗名词出来显摆，一来他觉得靠这些诗词来混名声无聊，二来也是因为他不屑如此——在这个武力称雄的乱世，靠抄袭古人诗词混名声，纵然有个绝世文豪的名声又能如何？自己走的是军阀路线啊，又不是要走文臣路线。
在北方时候，孟聚也是想过的，是否做几首诗词为自己混个“文武双全”的儒将名声呢？但可惜，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自己那帮部下，吕六楼、王北星、王虎、齐鹏、徐浩杰……个个都是货真价实的武夫来着，跟他们谈诗词，那真真是对牛弹琴了。
后来，东平军的地盘大了，孟聚也有了接触地方上文人和士绅的机会，可是他照样找不到显摆的机会：谁不知道孟大都督是边关武夫出身的军阀头子？有哪个不识趣的帮闲会跑来“请孟大都督作诗一首”——开玩笑，想让大都督出丑，你莫非是嫌脑袋太多了？
所以，纵使孟聚满腹名篇，但一直没有好的机会，那无数的绝妙文采都只能憋在肚子里了。今晚这种场合，明月当空，名妓在侧，那是最好不过的显摆时机了，孟聚当然不会放过，立即用了李太白的文章来个当场打脸——哥就不信了，面对这样气势恢宏、流传千古的名篇，你们哪个敢不服气的？
孟聚的《将进酒》背完，现场鸦雀无声，众人看他的目光象见了鬼一般，眼珠瞪得直直的。看着呆若木鸡的众人，孟聚很客气地谦逊道：“草草之作，诸位公子和大家都是精通诗赋的行家，还望多多指点才是。”
众人：“……”
孟聚一挥袖子，很洒脱地坐下，心里却是隐隐有些遗憾：其他穿越者抄了诗词大作表演出来之后，赢来的都是雷鸣般的掌声和如潮的赞誉，怎么自己表演之后，得到的却是一双双呆滞的死鱼眼——你妹的，就算你们被哥的绝世才华惊呆说不出话来了，鼓几下巴掌总是可以的吧！
不过好在，总还是有识货的人在的。坐在孟聚身边那位李秀玉妹子美目发光，整个身子都软过来偎依在孟聚身上了。她望着孟聚，激动地说：“孟官人此诗，词赋平实中却透出气势恢弘，想象力瑰丽无比，堪称绝代之作，不知此作何名呢？”
“李大家客气了，此诗名为《将进酒》，为孟某闲暇时所作，还请大家多多指点。”
“将进酒？果然好名字！孟官人过谦了，此诗已妙至巅峰，浑然天成，岂是吾等凡间俗人能评判的！奴家斗胆敢言，此作一出，必将流传千古，今晚吾等在座皆能兼以有荣！”
“呵呵，李大家过奖了，孟某实不敢当的。”
这时，林佳音和路冰雪两位名妓也过来向孟聚敬酒，都说要感谢孟官人，使她们有机会得闻此绝世佳作，顺带表达钦佩之意。
自然，对这等送上门的福利，孟聚自然是不客气了，统统是来者不拒，他一边和美女谈笑唱和着，一边斜眼瞄了下李朝阳等众人——几位公子爷总算是从呆滞状态中恢复过来了，但他们看起来可没半点“兼以有荣”的样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满脸是不敢置信的样子。
几位名妓不知道孟聚身份，她们还能接受孟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事实，但在座的几位，他们可是对孟聚的底细再了解不过的——一个从北方边疆过来的武夫，他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吧，怎可能做出这等佳作？
倘若孟聚是某位以诗词闻名的名家，在他手上做出了这种惊世骇俗的传世诗篇，大家倒也能理解；如果这诗篇不是那么出类拔萃的话，而只是一篇平平之作，大家倒也能接受；但现在，偏偏就在孟聚这个粗莽武夫的手上，写出了如此气势恢宏的名篇，这个心理上的落差实在太大了——那种震撼，就跟你去菜市场买大白菜，碰到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好的乡下婆娘菜贩，她忽然跟你背诵起了莎士比亚的英文原著，想象那时候的震撼，大家就能理解李公子等诸位的感受了。
听到这诗，他们的第一直觉就是：这绝不是那武夫的手笔，多半是他抄袭谁得来的。但这样的佳作，倘若是前人作品的话，那肯定是流传天下的名篇了，大家又怎会没听到？
所以，李朝阳等人就很尴尬了：这样的佳作，按礼貌上来说，自己不出声赞美几句的话，就显得既没礼貌也没风度；但赞美的话，这明摆着是这武夫从哪里偷来的诗作，岂不又显得自己没有见识？
这也不妥，那也不妥，李朝阳坐在原位上，坐立不安，满脸通红。
但孟聚可没打算就此放过他，他笑吟吟地说：“李公子，您怎么看呢？在您眼里，这诗可还过得去？”
这样的千古名作在前，李朝阳脸皮再厚也没办法否认：“孟官人确实吟得一手好诗，气势恢宏，一气呵成。没想到，您在边关戎马之余，还有此等的才情闲逸，确实令吾等惊讶！如此看来，世人都是低估了孟官人了，世人都只道孟官人您武功盖世，但都不知，您在文学上，甚至比您在武事一道上更有天分啊。您当年弃笔从戎，委实有点浪费了啊。”
李朝阳话中有些含枪带棒地暗含讽刺诗不是孟聚写的，但孟聚心情正爽，也不跟他计较，他呵呵笑道：“李公子客气了，孟某拙作不过是抛砖引玉而已，料来诸位公子大才，定然有更好的作品，吾在此洗耳恭听了。”
李朝阳肚子里面还真准备几首诗，准备在美女们面前显摆的，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孟聚一下抛出了那么高的水准，放着李太白这首流传千古的名作在前，李朝阳哪还敢再拿自己的作品出来？那是真真正正的献丑了，李朝阳当然不会不明白，他含含糊糊地谦逊几句，推说并无准备，把事情给推掉了。
虽然李朝阳没出丑，但看着孟聚大出光彩，几位名妓都用仰慕的眼神望着他，几位纨绔公子都是没了兴致。李朝阳等人再敷衍了一阵，便推说是“不胜酒力”就灰溜溜地告辞走人了。
这帮碍眼的人被气走了，孟聚心中实在痛快，徐彦也想走，但孟聚来了兴致，硬扯住他：“世子不许走，我们喝酒，我们今晚不醉无归！”
行酒令词牌什么文雅玩意，孟聚是不会，可“两只小蜜蜂”、“老虎跑得快”、“一五一十”等后世的划拳喝酒游戏，孟聚可是懂得不少。孟聚把这些猜码喝酒的划拳游戏教给众人，这些来自后世的喝酒花样不但简单易学，玩起来也比文绉绉的酒令词牌有意思多了，众人都是一学就懂，玩了两圈下来，众人都来了兴致，三位本来很矜持很淑女的美女也放开了，划拳划得不亦乐乎，叫嚷得可一点不淑女。
最有趣的是世子徐彦，被孟聚强留下来时候，他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结果猜码划拳，他连连输码，被灌了几杯酒下肚，他满脸通红，追着那位赢他的路冰雪比划着要复仇，那位路小姐也是女中豪杰来着，毫不畏惧，当场卷起袖子跟徐彦比划起来，两人不住地比划出拳，嚷得那是声嘶力竭，孟聚让徐彦停手他都不肯，嚷道：“孟老大，你不要拦我，今天我非要跟这小妮子决个雄雌出来不可！就不信了，我怎么就赢不了这小妮子！”
路冰雪也是喝得粉脸通红，她娇声嚷道：“这位公子莫要嚣张了，且等赢了奴家再夸那海口罢！”
是孟聚把后世的几个酒戏传授给众人的，但在场的几位少女都是冰雪聪明，很快就掌握了其中诀窍，然后她们迅速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路冰雪和李秀玉两位对阵孟聚，二人轮番上阵，与孟聚打车轮战，孟聚反而输多赢少，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酒。到后来，孟聚喝得浑浑噩噩了才发现大事不妙，有心想赖酒，结果被两少女一人一边地依着他：“孟官人，您是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说话不算数呢？”
软香在怀，娇声在耳，那还有什么好说？没办法，孟老大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一时间，莺声燕语，娇噌不停，大家嬉笑玩乐，嘻嘻哈哈地醉成一团。
这一晚，孟聚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了，但倒下之前，他还存有几分理智，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件很重要的事情。但酒意阵阵上头，脂粉香风熏鼻，软香在怀，他顿时把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管他呢，今宵有酒今宵醉，其他事情，过了今晚再说吧……
……
清晨，江都皇宫，春苑阁外的御花园。
太阳刚刚升起，空中罩着一层乳白色的雾气，花园中空气清新，洋溢着浓郁的草木气息。
在御花园的出口四周，星罗密布的散着一群武装的宫廷侍卫，戒备森严。见到这种阵势，懂行的都知道了，肯定是大唐的皇帝陛下正在里头晨练。
朝中大臣都知道，当今圣上正值青年，精力旺盛。他不但闲暇时候喜欢带着一帮哥们出城去游山玩水，呼啸游猎，就算平时在宫中，他每天早上也是喜欢绕着御花园跑上几圈然后再打上一趟拳脚来活动身体。
圣上如此好动，这显然是不符合圣人教诲“积德惜福”观念的，以牧公为首的诸位老臣不止一次进谏陛下，他们的意见大抵是这样的：人一辈子的精力和元气是有限的，年轻时候活动得太多，到老的时候就没精神元气了。陛下正当盛年，不该这样将精力和元气浪费，还是应该静养修身才对，如此方能长寿安康，这才是国家之福啊！
每次，当着那些老臣的面，李功伟总是满口答应：“没问题，朕知道了，一定改正。”但每次转过头，他马上就把那些“忠言逆耳”抛到了脑后：反正那些老臣再唠叨，他们也进不了皇宫，管不了自己。
雾气渐渐散去，皇帝李功伟的身影渐渐清晰。他刚刚结束了十个圈的长跑，身上的短布衫已被汗水浸透了。皇帝微微喘着粗气，精神却显得很好，贴身内侍迎上前去，给皇帝递上了擦汗的毛巾。
李功伟擦着头上和脸上的汗水，他漫不经心地问：“李朝阳，他今早来了吗？”
“陛下，李侍卫是今天当值的，就在外头。”
“让他来见朕。”
李朝阳就守卫在御花园门口，听到召唤，他一路小跑，来得很快：“陛下，微臣来了！”
李功伟望着他，脸上露出了戏谑的微笑：“你今天倒还能来啊，朕还当你今天来不来了。如何，昨晚没被孟征北灌倒吧？”
看到李功伟神色和蔼，李朝阳也放轻松了些。他恭谨地道：“今早还要当值，微臣职责在身，岂敢懈怠？昨晚微臣并未喝多少酒。”
“呵呵，朕都给你特批了，允许你今天在家歇息了，你尽可以放心喝的嘛！来，随我走走。”
李功伟转身向花园里走去，李朝阳识趣地在身后跟上。散着步，李功伟漫不经心地问：“昨晚的事，怎么样了？”
“陛下，微臣有负陛下托付了。微臣和曹、黄二人已经极力劝说了，但孟聚还是不肯松口答应那事——陛下办事不力，还请陛下责罚。”
听到办事不妥的消息，李功伟神色平静，并未显得如何失望：“朕亦是想到了。世人只知孟征北武勇好杀，岂不知他行伍出身，短短数年间已至伪朝太子太保了。这样的人，怎可能只是一介武夫？此人胸中的城府和韬谋，只怕也甚是了得啊，他不肯插手，那也是可以料想的。”
李朝阳俯身道：“陛下明鉴，果然如此，孟聚绝非一般武夫，微臣觉得，此人不但武功了得，在文采一道上也涉猎颇深，堪称文武双全。”
昨晚，李功伟是怎么也不肯承认孟聚比自己强的，但今天，为了在皇帝面前掩饰自己失败，他却要把孟聚说得十分精明厉害——不然的话，连个蠢货武夫都说服不了，那岂不是显得自己更加无能了？
果然，皇帝李功伟来了兴致：“孟聚文武双全？此言怎讲？”
“昨晚，吾有意使激将法，有意激起了孟聚的好胜之心。他当场赋诗一首，惊艳四座，吾等众人皆是自愧不如。”
“哦，这武夫还会赋诗？快说说，他赋了什么诗？”
“诗名为《将进酒》，诗歌豪迈大气，十分雄壮，微臣斗胆转述陛下：‘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一瞬间，李功伟手上擦汗的毛巾滑落地上。李朝阳忙弯腰俯身帮皇帝捡起，他正欲递还皇帝，却发现，皇帝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十分古怪。那样子，像是皇帝见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江都梦（十一）
北府断事官萧何我走进宫殿，他脚步匆匆地穿过层层的回廊和宫殿，心中隐隐很是不安：今天，皇帝突然急召自己进宫，却不知是为何事情。作为情报部门的负责人被紧急召唤，在萧何我的经验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的先兆。
在春熙殿外，向侍卫通报之后，萧何我快步进了殿中，他看到皇帝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神情很悠闲，却也不见其他大臣在场。
“陛下，微臣参见！”
李功伟从案前抬起了头，他轻松地冲着萧何我点头，搁下手中的笔，笑着道：“远志来了？先赐坐吧。”
看这到气氛很轻松，皇帝脸上还隐露笑容，萧何我隐隐松了口气：看这气氛，这就不像出了什么大事。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沉声说：“谢陛下。陛下今天急召，可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李功伟摇头，他的目光有点深邃，淡淡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找远志你来随便聊聊。”说是“随便聊聊”，但皇帝的目的性非常明显，他立即就提到了正题：“远志，征北侯曾是你们北府的属员，你对他可曾了解？”
萧何我听得一头雾水：征北侯不就是孟聚？孟聚当初投奔大唐，这可是大唐朝廷当时最关心的头等大事，皇帝陛下亲自过问，多次召集北府、兵部和宰执们会同商议，讨论谈判条款和应对策略。而对于孟聚本人的分析，北府当时已经做过好多次汇报，陛下也是在场的，现在为什么又提出了这个问题？
难道，这位不甘安分的征北侯，他跟徐淮烈打一架后，又闹腾出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又惊动到陛下了？
萧何我肚子里腹诽，他脸上却是丝毫不露。他一边在脑子里紧急地搜集资料，一边斟字酌句地说：“诚如陛下所知，征北侯孟某是北国投将。他自小有异志，十五岁加入我北府，然后加入洛京东陵卫，后转调北疆东陵卫，其人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在抗击北魔及伪朝内战战事中皆有上佳表现，历任北疆东陵卫东平靖安署副督察、北疆东陵卫东平署同知镇督、北疆东陵卫东平署镇督、赤城侯、伪朝北疆大都督、文渊阁大学士等高职。虽在伪朝身受重职，但征北侯始终心慕我朝正统……”
萧何我正说着，却见皇帝笑着摆摆手：“远志，打住了——朕让你来，却不是让你来背征北侯履历的。这些资料，朕手上也有。”
说着，皇帝拿起了案上的一叠文稿向着萧何我示意，萧何我不明皇帝的意思，躬身道：“陛下恕罪——那，征北侯骁勇善战，勇名盖三军，此事举世皆知。他用兵运筹，有独特之处。微臣推敲征北侯的历次用兵，皆是以正兵吸引敌阵，然后偏师突起，调集精锐斗铠，猛击敌侧后，动摇其阵——此种战术虽然看似平淡无奇，但配合以征北侯本人的超强武力，实质极难防备……”
皇帝再次摇头：“哎，远志，朕问你的也不是这个——征北侯会打仗，天下皆知，却也不需你来说了。”
皇帝摇摇头，却又意犹未尽地评论了两句：“征北侯的用兵韬略，先前我们也是讨论过的。欧阳枢密曾评价，征北侯用兵，每战必身先士卒，精锐孤掷一注，非常行险。倘若不是征北侯自身武力超强，北疆兵亦是堪称天下精锐的话，按他那个打法，征北侯早就陨落疆场了。北疆军屡战不败，征北侯自身的武力超凡，这才是最大的原因，却不是因为征北侯的用兵韬略——呃，朕又说远了，远志，朕问你的，也不是这个。”
“陛下明鉴。微臣惶恐，实在无法领略陛下圣意。请问陛下欲垂询关于征北侯何事呢？”
皇帝李功伟微微蹙眉，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案面，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响声，像是在奏着一条轻快的乐曲。然后，他缓缓说：“远志，你亦是见过征北侯此人的，朕想问的是，你对征北侯的评价如何？你感觉，他是个怎样的人？是忠，是奸，是善，是恶呢？他是个良善君子，还是卑鄙小人呢？”
萧何我一凛，他是知道皇帝这个问题分量的。虽然萧何我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不过，按照当时的社会风气，当事情牵涉到需要对一个人做道德评价的时候，这往往就是非常严肃的事件了。
萧何我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陛下恕罪，招抚征北侯一事，微臣虽有份参与，但微臣与征北侯私交不深，对其私德并不了解。
不过，微臣听过一点风传，在伪朝朝廷中，对征北侯私人的评价倒是很高，伪朝君臣认为，征北侯虽然不怎么识大体，但此人倒还算讲信誉，恩怨分明。尤其是对他有恩的人，征北侯还是很仁尽义至的。
比方说，伪朝叶家的嫡女叶迦南曾任东陵卫东平都督，是征北侯的上司，她被北疆叛将申屠绝谋害后，征北侯舍生忘死地攻入敌阵，为她寻回遗体。事后，征北侯为帮叶迦南复仇，锲而不舍地追杀申屠绝多年，直至最后将他擒获斩首。为此，征北侯甚至不惜与当时权倾北疆的拓跋雄正面决裂，双方多次交战。而那时，征北侯所统掌的，只是东平的一抔寡弱之师，与拓跋雄的实力相差悬殊，可他为了帮叶氏复仇，依然无惧；
还有，前伪朝东陵卫总镇白无沙，对征北侯亦有提携之恩。后白无沙于洛京事变中最终落败，落于慕容家手中，征北侯亦是大力奔走营救，甚至不惜对盟友慕容家加以开战恫吓，是以慕容家对于白无沙亦不敢杀害——不过白无沙还是最后于囚禁中自尽身亡，但当时世人认为，虽然不能救回白无沙，但孟聚已是竭尽全力了，所以，世人评价，皆以为征北侯虽是武夫，却是位重情义守言诺的君子，可托大事。”
李功伟微微颌首，又问：“但朕亦有疑惑，伪朝授予征北侯一品高位，命其统掌北疆兵赐封侯，如此重赏不可谓不深厚。但纵使如此，征北侯还是抛弃了伪朝，归顺吾朝，这好像又跟卿先前所言征北侯重恩义的说法并不相符啊。”
白无沙微微躬身：“陛下明鉴，有此顾虑确也是有道理的。但依微臣浅见，却觉得此事也是可以解释的。”
“嗯？远志你说。”
“吾朝上应天命，志在一统中原，乃刘汉的真正继承人，普天之下的汉人皆知吾朝方是中华正统。征北侯心怀正义，向往正统，弃鞑虏而奔大唐，此乃弃暗投明的义举。
吾朝与伪朝之别，是衣冠礼仪的华夏正朔相比鞑虏腥骚，黑白分明，高下立判。这是正邪之分，是胡汉之争，征北侯身为汉人，在此大义问题上，征北侯舍小恩而取大义，立场无可指责，陛下岂能将吾朝与那鞑虏之朝相提并论呢？”
李功伟“嗯”了一声，却还是在望着萧何我——萧何我说得好听，把大唐与北魏之争说成大义之争，是汉胡之争，所以孟聚的选择不过是选择正义而已，算不上背叛。
但这些事，作为高位者的李功伟却是心里有数，大唐与北魏之争，争的是天下，动的是刀兵，那都是实打实的利益争夺。说胡汉之别、大义名分，那不过是为了出师有名，忽悠下面的将士卖命的理由，为君者却不可过沉溺其中，忽悠得连自己都信了。
李功伟虽然也常说“胡汉之别乃大义之争”这类话，但他自己却不怎么相信。因为他知道，“大义”这玩意，说白了其实就是操纵舆论罢了，而言论控制权在江南士族阶层的操持中。对江南士族的品行，李功伟是不敢抱太大希望的，那些士大夫们，他们今天可以说忠君报国是大义，明天也可以说昏君无道天下皆可杀之，这也是大义。
自己提出的“大唐乃华夏正统”、“胡汉之别乃正邪之争”这个议题因为吻合了江南世家和士人的优越心理，也符合他们扩张江北获利的利益要求，所以得到朝野一致的赞同，被奉为“大义”，李功伟也被奉为“天赐大唐的圣君”，但李功伟并没有因为受到吹捧而自我膨胀得冲昏了头脑——自己不可能每个政策都符合士族阶层利益的，今天，士族能把自己吹到天上去，明天，他们也能把自己踩到脚下当烂泥。
社会舆论和风气就像风中的草根，飘浮不定。与其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李功伟更看重的却是个人的品性，他欣赏的是那种有坚持的臣子。无论是顺景还是逆境，都能追随自己不离不弃的臣子，哪怕是自己陷入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困境中，部下还是能为自己奋战到最后一刻，这才是李功伟看重的忠诚。
倘若孟聚只是那种人云亦云跟着“大义”走的那种俗人——说白了就是容易被社会舆论影响的那种人。那李功伟就觉得，此人虽然很能打仗，但也是一般俗人而已，不值得自己为他破例。
看出皇帝好像对自己的答复不怎么满意，萧何我却也不知道原因何在，他沉稳地说：“方才所说，只是其一。其实，微臣也奇怪，孟聚在对他的旧上司叶迦南和白无沙都能做到仁尽义至，甚至是舍命相报，为何在对待同样对他有帮助的慕容家，他却是屡次抗命，与慕容家刀兵相见甚至是公开决裂呢？
为此，微臣与部下曾探讨过。易主事是征北侯加入北府的介绍人，与征北侯接触颇多，了解更深。他曾提过一个说法，微臣觉得也颇有道理，不知陛下可有兴趣垂听？”
“远志你说。”
“是，易主事认为，征北侯重视恩义不假，但此人重视的是真正的恩义——是那种不掺杂利益的情义。只要对方是推心置腹、真正对他好的人，他也会全力相报，哪怕豁出性命和身家也在所不惜，决计不会辜负对方的情义。
当征北侯还是一个小军官时候，东平镇督叶迦南欣赏其才，多次越级提拔他，将他委以重任，晋至督察总管之位。叶迦南对征北侯并无所求，纯只是欣赏孟聚其才罢了，这是对孟聚纯粹的施恩，所以征北侯对其感情最为深厚，后来叶迦南遇害后，孟聚也会不惜一切地为她复仇。
而征北侯与慕容家之间，二者的关系就复杂得多了。慕容家给予征北侯不少支援，这是实情，但这也是有目的的，他们也希望借孟聚之手在北疆牵制拓跋雄，二者的关系其实是相互利用罢了，与叶迦南那种纯粹的恩义相去甚远。
后来慕容家篡权夺位之后，虽然册封孟聚为北疆大都督，但征北侯却也是靠自己的实力才拿下的地盘，慕容家不过是顺水推舟地追认罢了，二者之间虽然名为君臣，其实关系不过是盟友而已，也谈不上什么恩义，无非是一同抗击拓跋雄的战友罢了。
这期间，征北侯还曾率精锐兵马南下增援过慕容家，那场著名的金城之战更是慕容家转危为安的关键之役。征北侯与慕容家之间倘说谁欠谁的，倒好像慕容家欠征北侯的更多一些。
至于后来为收容边军残部一事，慕容家主动挑衅，征北侯积极应战，两家关系已是彻底破裂，只是因为两家各有所忌，才没变成全面大战。这时候，恰逢我朝提出招揽，征北侯于是弃暗投明，无论在大义名分还是个人私德上，对慕容家，征北侯都并无亏欠——以上，是微臣麾下易主事的一点见解，还请陛下鉴正。”
皇帝李功伟微点头，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的奏折，神情却有些怅然。他沉思了很久，慢慢地开口说：“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恩怨分明，重恩义而轻生死，征北侯还真是堪称当世奇男子啊。”
说了这么久的话，萧何我也是显得轻松多了，他笑道：“陛下，征北侯这种人，并非一般凡俗武臣。吾朝得他归顺，北伐大业添一大助力，此诚为幸事，但并未告全功。
微臣斗胆说上一句，征北侯与吾朝之间，亦未至全然推心置腹的信任。恕微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怕征北侯心中，怕是更关心他的东平兵马和地盘，更胜于关心圣上和朝廷的北伐大业。
微臣亦常常思索，如何才能得打开征北侯的心结，让他就如他效忠他的旧上司叶迦南一般，全心全意地效命我们大唐，效命圣上？微臣对此反复思索，最后却终于恍然。”
李功伟好奇道：“哦，卿家快说？你想出什么好主意来了？如何才能让征北侯真心效命归顺吾朝呢？”
“呵呵，陛下，微臣觉得，慕容家那些鼠窜中原的鞑虏小丑，望之不似人君，征北侯瞧不上他们，不肯为他们效命，那也是正常的。
但陛下您乃是天命之君，四海归一的真命天子。只需相处日久，让征北侯见识到陛下的天纵之聪和绝世霸气，他自然会被陛下的王者之气震慑，感怀于陛下的恩威，他自然就诚心效命、别无二心了。”
知道萧何我在拍自己马屁，李功伟哑然失笑，他笑道：“远志，你也来说这些无聊东西了——王霸之气，这种马屁也是随便拍的吗？”
明知皇帝不是真的生气，但萧何我还是连忙请罪：“是，是，微臣学术不纯，见识浅薄，出口无状，请陛下恕罪。”
“呵呵，行了，远志，今天就聊到这了。朕知道，爱卿你也忙，公务也多，你就先回去吧。”
萧何我躬身告退，退出了宫殿，他心中却是隐隐不安：皇帝召自己过来，扯了半天孟聚的闲话，但最终为了什么事情，陛下却连半点口风都不露，这也太让人琢磨不透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深红色的宫门，眼中充满了敬畏：君恩如海，君威如山。陛下登基日久，威严日重，行事也是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
看着萧何我断事官退出了殿中，皇帝李功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敛去，神情变得肃然而冷漠。
李功伟深知，自己将要做出的，是一个重大的决定。即使以大唐帝皇之尊，要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前，还是让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移开了放在案上的奏折，露出了下面压着的一卷黄色的圣旨。李功伟缓缓展开了圣旨，把那旨文又看了一次：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北国降将孟氏自归降吾朝以来，历受朝廷重恩却不思回报，心怀怨望勃逆，屡抗朝命，殴打同僚，更有拥兵抗命、割地自立、要挟朝廷等诸多劣迹，大逆不道。为正纲纪人心，特命剥夺孟氏征北爵位及本兼各职，交由刑部问罪。如遭反抗，有司可当场格杀勿论。钦此！”
圣旨的末尾，是自己鲜红的玉玺印章，已经盖好了。看完这份自己亲手所书的圣旨，仁兴帝李功伟长长舒出一口气，他沉吟良久，终于又慢慢地圣旨卷了回来，手指却是习惯地轻敲案面。
仁兴帝当然知道，这样近乎毫无理由地突然杀掉孟聚这样的大将，会给自己如日中天的明君声望带来很大的损失；
而且，杀掉来投奔大唐的北国重将，也会给大唐的国家声誉带来巨大的灾难，更会给北伐战事添上巨大的阻碍，因为连孟聚这样诚心主动来投的名将都被杀掉了，今后还有哪个魏军将军敢投降大唐？反正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只有跟唐军拼了。
而且，孟聚的旧部，那至今还在北方观望的近十万东平军，为了给孟聚复仇，更是会义无反顾地投入鲜卑人的旗下，站在鲜卑人那边一同对抗唐军的。这样一支强大的生力军，那是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巨大力量，自己杀了孟聚，等于帮了鲜卑慕容家大忙，那边只怕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杀孟聚，麻烦很多，后遗症很严重——但不杀孟聚的话，这样一个巨大的隐患放在那里，自己实在也是寝食难安。
就这样，大唐的仁兴帝李功伟陷入左右为难的困惑中，他沉思良久，却是始终无法决断……

江都梦（十二）
那晚，孟聚和徐彦都在船上喝得大醉，船舫主人有心把他们两个留宿了，但徐彦带来的家丁中有几个老成的，不放心把自家小侯爷留在外头过夜，他们和孟聚的亲兵商议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把两位烂醉的家主带回去，孟聚和徐彦都是被家丁们用马车运回去的。
第二天早上，孟聚一觉睡到中午时分才醒过来。起来以后，他足足花了半刻钟的功夫，他才明白过来，自己到底是身处何处。
头疼欲裂，孟聚低沉地呻吟了一声，他依稀还记得，昨晚自己好像是跟着那位博阳侯世子跑去秦淮河边见识风月美事了，认识了南朝的几个官二代少爷们，后来还跟美女们嘻嘻哈哈喝酒玩乐了。至于后来，自己是怎么跟美女们玩乐的，那几个官二代姓啥名啥，自己昨晚又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孟聚脑子里都是一塌糊涂，统统记不起来了。
“喝醉酒真是难受！下次，徐彦那家伙就是说出朵花来，自己也不能跟他出去鬼混了。”孟聚心下暗暗埋怨——徐彦这家伙真不靠谱，说了是去泡妞的，结果是灌了半吨的酒，两个人都醉成了烂泥，最后啥事都没干成，自己的第一趟秦淮河之旅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害得自己还空空期待了好几天。
虽然醒过来了，但孟聚也没打算起床——反正，自己的征北将军也好，兵部侍郎也好，都是挂衔的虚职而已，兵部和枢密院也不会来打电话催自己上班的，于是，孟聚就放心地大睡起来，这个大觉一直睡到了下午四五点钟时分，才被人叫醒。
“镇督，”唤醒孟聚的，是他自己的亲兵：“镇督，宫里来人了，说是来找您的。”
孟聚眨巴了一下眼睛，呆滞了足足几秒钟，才反应过对方话中的意思——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圣旨到”了吧？
孟聚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吩咐亲兵：“好好招待宫里来的人，就说我正在洗漱更衣，马上就出来！”
孟聚匆匆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见人衣裳，来到厅堂时，宫中来的几位客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孟聚对着众人拱手示意：“有劳诸位久等，孟某失礼了。”
看到孟聚出来，厅中的数人都站起来起身见礼，孟聚扫了一眼，发现来客是一位宫中的内侍和两位禁军武官，而自己住处的主人，博阳侯府的世子徐彦则坐在旁边陪着他们聊天。看到孟聚出来，徐彦起身笑着说：“侯爷过来了，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宫中过来的贵人，这位是黄富贵黄公公，这二位曹兄弟和刘兄弟都是宫中御前带械班的，他们从宫中过来，有事想找侯爷您商量。”
双方互相行礼寒暄之后，但徐彦这个介绍人实在很不地道，介绍完双方之后，他就找了个借口说是“去看看茶水为何还没准备好”，就一溜烟地开溜跑人了，剩下孟聚和三个陌生的宫廷来客在那边大眼瞪着小眼不知怎么办。
好在那位黄富贵黄公公还是个直爽人，他没跟孟聚兜来绕去地绕圈子，笑吟吟地操一口江淮官话说：“征北侯的大名鼎鼎，咱家往日也是久仰的，今日能过来亲见真人，咱家也是深感荣幸。倘若不是今天咱家身负皇命，少不得要多跟侯爷多多亲近的——侯爷，咱家带了陛下的口谕过来，请您仔细听了。”
听说是李功伟的口谕，孟聚站了起身，作势要跪下倾听——说实话，要对李功伟行跪礼，孟聚并没多大的心理抵触，对方虽然岁数跟自己差不多，但毕竟是正统华夏的君父，而且雄才大略，惊才绝艳，堪与杨坚、李世民这样的明君媲美——身为汉人，对自己英明的君皇行跪礼，这就跟跪父母和祖宗一样，孟聚并不觉得如何不能接受。但连李功伟身边的内侍，一个传话的太监都要孟聚跪拜的话，孟聚还真觉得有点受不了了。
好在这位黄公公还算不错，立即出手扶住了孟聚：“征北侯爷，这是陛下的口谕。在我国朝，恭听陛下圣谕，只需肃然倾听就可以了，无须跪拜的。”
“哦哦！”孟聚脸色微微变红——人家都不要跪，自己却硬是要跪下去，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明天江都的士大夫风评多半又变成北国降将孟某在皇帝家奴面前表现得“奴颜婢膝十分不堪”了，自己多半又要成笑柄了。
他自我解嘲道：“北国归人，不熟国朝礼仪，还请公公和两位兄弟莫要见笑。”
两位武官都是拱手行礼，没有说话，那位黄公公很客气地说：“征北侯爷不必在意，这是侯爷对陛下的一片赤诚肝胆忠心，谁会笑话呢？是这样的，陛下颁下口谕：想邀侯爷入宫小酌畅谈。”
这位黄公公说得太雅了些，孟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陛下想今晚召见我入宫赴宴吧？”
黄公公含笑道：“正是如此。”
听到李功伟要接见自己，孟聚微微惊喜。自己进江都已有不少时日了，但却只觐见了皇帝一次，而且还是行猎时候的匆匆会晤而已，也不是正式会见。好在那次见面时候，按孟聚的感觉，该说是自己和李功伟都对对方印象不错的。本来，孟聚以为，那次召见之后，李功伟该会很快再次召见自己的，没想到，后来又发生了自己跟荆襄镇大帅余淮烈冲突的事，事情折腾到现在都没完，自己被揍了一顿，估计皇帝也是不好意思露头来见自己吧，打那以后，自己就一直没机会与李功伟会面了。
现在，皇帝终于肯召见自己了，那，按照国人一贯以来的习惯，关于那场冲突，南唐朝廷多半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了——折腾了这么久，南唐朝廷也该是有个结论了。
孟聚心下惊喜，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他肃然道：“陛下召见，微臣不胜荣幸。那，且容微臣先回去更衣沐浴……”
那位黄公公打断了孟聚：“征北侯爷，这却又不必了。陛下的意思是，这是私宴，侯爷只需便装前往就好，不必着官袍了。”
仁兴帝如此客气，孟聚反倒有点惴惴不安——皇帝这是摆明了要跟自己以私人身份对话啊。一般来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皇帝对自己这么客气，只怕他求的更不是一般——孟聚真有点担心，李功伟该不会那么厚脸皮吧？自己连大唐的俸禄都没领过一个铜板呢，还刚被余淮烈揍了一顿满脸是伤，他就好意思赶自己上前线砍鲜卑人去？
孟聚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今晚的这顿宴席，只怕是宴无好宴，不是那么好过的。
皇帝在宫中等着，大家也不好耽搁，一行人这就出发。孟聚本想是骑马过去的，但黄公公很客气地告诉他，宫里来了马车，孟侯爷可以坐马车过去，孟聚于是也就却之不恭了。
但让孟聚觉得有点微微诧异的是，那两名御前带械班的武官也跟着上了马车，就坐在孟聚的旁边，这让孟聚觉得微微有点诧异——就算对方是宫廷侍卫，但自己毕竟是侯爵贵族，没得自己同意，这两个侍从就这样大咧咧地上车与自己同坐？那未免也太放肆些了吧？
孟聚心中微微有些不快，但他也不知道南朝的规矩是不是这样的，也不好做声。倒是那两位武官还算识趣，那位不知是姓曹还是姓刘的侍卫官冲着孟聚咧嘴一笑：“孟侯爷，托您的福了，让我们兄弟省了一段脚程。”
孟聚淡淡笑道：“无妨的，反正车子有空位，二位坐着就是了。”
“呵呵，谢谢侯爷～”
两个武官笑着望着孟聚，那副带着讨好的笑容让孟聚看得很不舒服，他移过了目光，掀开了车窗上的帘子看着窗外江都的风景，心中却有种异样的感觉——今天的这一幕场景，给了孟聚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自己在哪里经历过似的，孟聚在脑子里使劲地想：自己到底在哪里经过这同样的一幕了？怎么这么眼熟似的？
陡然间，一阵寒意掠过孟聚的背脊，他想起来了，当自己还是北魏的东陵卫督察时候，到洛京总署去参见白无沙，却也经过了同样的一幕——同样的马车，同样的假装要搭乘便车的军人，甚至连面前那两个武官那皮笑肉不笑的暧昧笑脸都那么地相象，那辆马车最后却是载着他进了东陵卫的黑牢里。
一瞬间，冷汗猛然从孟聚的背上冒了出来，但随即，他又释然了——虽然是差不多的场景，但事情却是绝不可能一样的。现在，自己的身份却是与当年截然不同了，当年，自己只是一个区区小督察，无力反抗只能任人鱼肉；但如今，自己手握一镇数万雄兵，割据一方，举足轻重甚至足以掌握天下大势——孟聚有这个自信，如今，是南唐有求于自己而不是自己有求于南唐。孟聚就不相信了，南唐君臣自李功伟以下，谁敢来对付自己？
孟聚斜眼瞄着眼前的两名武官：有没有可能，眼前的几个自称宫廷来客的人，是那位襄阳镇帅余淮烈打架输了，派人假扮宫廷侍卫引自己出去报复的？
然后，孟聚又是摇头：衣裳和证件可以假装的，但人却是假不了的。眼前这几位，都是经过博阳侯世子徐彦亲口确认的，确实是宫里的内侍和侍卫。徐彦是出身禁军系的将门世家，历来是跟荆襄系的将领们势如水火的，他总不可能和余淮烈勾结在一起谋害自己吧？
而且，余淮烈做事应该有分寸。他跟自己有仇隙，哪怕是带人打上门来砸了博阳侯府的大门，那都没什么——这才是军汉们的直爽做派。但是假扮宫廷来使来引自己出去报复，这不但触犯了国法还冒犯了皇室尊严，这种事太犯人主忌讳了，余淮烈应该不至于会做出这种蠢事吧？
但除了余淮烈以外，自己在南唐还真没什么敌人了，自己也不卷入大唐内部的政争，谁会来对付自己？
“呵呵，自己是精神太过紧张了吧？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想法呢？”
孟聚洒然地一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丢出了脑外，转头过去专心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了。
车声辘辘，面前很快出现了皇城和御街。
洛阳城是刘汉旧都，鲜卑人基本上原班不动地把刘汉的皇城和宫殿规划接收了下来，而江都城则基本上是李唐立国之后建造起来的，因为李长生要彰显李唐为华夏正朔，也因为当时营造这座城市的官员和技师大多都是南渡的江北遗民，有着强烈的洛京情怀，所以，在建造江都的皇城时，他们也是几乎原封不动地照抄了洛京刘汉旧都的规划，甚至连朝廷各家官衙的所在和分布位置都是照抄了洛京的旧样子——宫殿和各个官衙的布局，就跟北魏那边几乎完全一样，甚至不用那位黄公公介绍，孟聚都能自己指点着猜出哪里是兵部，哪里是工部，哪里是户部衙门，以致那位黄公公十分惊讶：“孟侯爷以前进过皇城了吗？以往，那些第一次进皇城的来的臣子，连路怎么走都不知道，但侯爷看来却是甚为熟悉啊！”
孟聚苦涩地笑笑：“并不曾来过，我只是猜的。”
看到眼前熟悉的宫殿和御街景象，孟聚有了种强烈的历史重复感，就像是自己回到了数年前，被白无沙带着经过洛京御街时候一样，这一刻，他有了种“物是人非”的沧桑感觉。
在宫门前，孟聚下了马车，跟着几位宫廷来者徒步进去——这也是规矩，“骑马坐轿入宫觐见”这样的荣誉和特权往往只会赐给那些年高德勋的老臣和重臣，孟聚兵权虽重，但论起威望、资历和受信任程度来，在南唐朝廷中，他只怕是要排到百名以后了，这种特权再怎么轮也不可能轮到他的。
皇帝李功伟招待孟聚的地方是在偏殿春苑阁中。在进宫的路上，那位黄公公已经“很够交情”地告诉了孟聚，这“春苑阁”是仁兴帝招待亲近臣子密谈所在，不是仁兴帝信重和看得起的臣子，他就是想进春苑阁都办不到的，只能在理政殿那里随大流跟着众人一起磕头听太监宣读“有事奏来无事退朝”——自然了，孟聚也是懂事的人，黄公公的那番言下之意他也是听得懂的，既然孟侯爷已经很幸运地成为了陛下“信重和看得起”的臣子了，听到这么喜大普奔的好消息，难道不该好好表示一番吗？
瞅着没人的机会，孟聚私下塞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到黄公公袖子里，客气地说：“在下初返国朝，不熟宫中礼仪，等下还请公公费心多加指点了——呃，今天陛下召唤微臣，不知是何事，公公是否能透露一点，让在下心里也有点底呢？”
摸着那张银票，黄公公喜笑颜开：“好说好说，孟侯爷真是够朋友——要说陛下找侯爷是什么事，那自然是朝廷的大事了，这不是咱家这种卑贱人能知道的。不过，侯爷莫要担心，今天陛下瞅着心情不错，吩咐咱家去请侯爷时候也是笑吟吟的，咱家猜了，瞅着这应该多半是件好事吧？”
得知李功伟心情不错，孟聚也放下了心来，他在殿前等候着，通报进去以后，很快就被宣见召进了。
“春苑阁”除了正殿以外，还有几个侧殿，李功伟召见孟聚的就是在一个侧殿里。孟聚进去，却看到殿中已经摆好了案几和酒宴，除了李功伟外，殿中也再无旁人了。
孟聚进去的时候，一身淡黄色袍子的李功伟正在殿中来回地踱着步，眉头微微蹙着，表情有点阴沉，像是有一件很为难的事让他无法决断似的。
看着李功伟这副模样，孟聚心想贿赂黄公公的那二十两银子算是喂狗了——看皇帝一副阴沉的样子，这哪里是什么“心情不错”？
在殿门前，孟聚跪倒行礼：“臣兵部侍郎孟聚，参见陛下。”
李功伟快步走过来，他换了一副笑脸，亲手扶起了孟聚：“爱卿不必多礼，今日朕与卿乃是私谈，不必行那些俗礼。”
孟聚顺势站了起来，双手垂下肃立：“陛下今日召见微臣，不知有何吩咐呢？”
“爱卿不必紧张，自将军从江北入京以来，朕一直国事繁忙，未曾与卿家好好相聚畅谈，恰逢今晚朕有了些空暇，却是想起孟将军来了，于是便召将军前来相聚。来来，卿家不必拘束，放松一些，坐到案前来，咱们君臣好好聊聊——哦，将军还未进膳吧？朕这边已经准备好了酒宴，请将军先用膳吧。”
孟聚谢过了皇帝的赐坐，安然在案前坐下。李功伟也坐回了自己的上座案前，饶有兴趣地瞅着孟聚，目光炯炯，——不知是否心里的错觉，孟聚总觉得，皇帝看自己的目光很是异样，像是自己脸上沾了饭米似的。
虽然李功伟一再强调让孟聚不必拘礼，但这毕竟是赐宴，孟聚再怎么放松，也不可能象昨晚那样乱来的。按照刚刚从黄公公那边学来的宫廷礼仪，第一杯酒，孟聚先规规矩矩地举杯，向李功伟敬贺，为陛下万寿无疆而贺。
按照通常的宫宴礼节，这时候，李功伟也该举杯，回敬作为武将的孟聚战运长胜，他日沙场报捷为国建功。但这次，李功伟却是举起杯来，对着孟聚意味深长地笑笑：“孟先生，这一杯，我们且先为有缘相逢干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