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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
作者：渭七
内容简介
 对于夏珞岚而言，人生是一个进退两难的迷局，她的头顶始终悬挂着一柄不知何时坠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原以为离开故乡去往千里之外可以摆脱这致命的威胁，却不料它如影随形，而她在异乡，会遇到顾锌白， 新生辩论赛上他风度翩翩，他家世良好左右逢源，他的光辉使本欲隐藏起自己的夏珞岚藏的更深躲得更远，爱意在晦暗角落里异变成自我催眠的厌恶，她原本以为此生与他最好的结局就是不相识不相知，却不料最后却跌落进相爱的深渊里去。 他出现在她的选修课堂，与她成为拉丁舞伙伴，创业实践课程亦非要拉上她做伙伴，他暗里相助，帮她解决棘手难题，她惶恐忧虑，心里却生出欢喜，她说服自己或许只是因为他天性热情，她与众人没有什么区别，直到某次醉酒后，在他的小屋里，他对她说我以为你明白。 心有痼疾的人在恋爱中总显得分外小心，夏珞岚只想在寂静中相爱，顾锌白热爱的却是光明和喧闹，一次次的摩擦，一次次的疑惑，一次次的嫉妒，摇摆不定的夏珞岚终于在发现顾锌白的身世后决定放手，从相爱到分手，竟无人知晓这段恋情的存在，直到爱慕顾锌白的女孩裴琳琳出现，嫉妒之火熊熊燃烧，并最终导致了不可挽回的恶果一时间秘密浮现，大厦将倾，在经历生与死的劫难后，顾锌白选择了离开。 弹指三年，她变成了电视台主持人，他亦从军队退伍，他从未想过放弃她，她的身边却有了风度沧桑的沈藏青夏珞岚终于决定在这进退两难的人生迷局里向前走一步，身边有所爱之人终究少些恐惧，可是却没有想到，这次先松开手的是顾锌白每个人都有所不足为外人道的伤口与天生所背负的责任，伤口无法结痂，责任不能推脱，原来爱情竟是如此无力，只能眼睁睁看悲剧渐次发生。 跟我去法国好吗，看着曾繁华的世界再度变得空空，她不禁想起很多年前他的哀求，然而一切却已徒劳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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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我们所不知道的


平心而论，要说了解得本书作者透彻，我不是与之相识最久的；要说剖析得她的小说精准，我不是阅读其作品最多的。


最开始，我也是一名普通的读者罢了。偶尔翻开了杂志的某一页，她描写了一个站在积雪井池边打水的男孩，戴着唱戏的面具，寥寥几句，如同井水泼面般的冰冷语调，她的名字便跌跌撞撞闯入我的世界来。


渭七。


我没有告诉她，我每次敲打她的名字，总是要先打出渭水二字，再删去，拼凑一个七。泾水为浊，渭水为清。在阿房宫内享受着，盼望着君王宠幸的宫女们，用渭水卸去她们涂抹了喜悦的浓脂厚粉，用渭水洗去她们为博求欢情消得憔悴的泪痕。渭七这个名字，似乎也承载了女子的水灵，古意得让人唇齿张合间品出历史沉淀的香。


我也曾抱怨过她，无论写古时，还是现今，字里行间总脱不了古意。明明是讲叙现今的故事，却有犹如古诗词般可供咀嚼的韵味在。后来想想，古意只是一个肤浅的说辞，若要深究那个韵味到底是什么，我只能词穷地说一句，那就是渭七。


她不是寻常我见惯的那种言情写手。写男男女女爱恨情仇的人太多了，大部分人的剧情走向、遣词造句均似流水生产线打造出来的模具，看完后留不下丝毫的印象。她不是。在这本书里，没有恶俗言情中必然出现的夺爱坏心男女配角，没有三言两语定义黑白好坏的路人甲乙丙丁。它不是童话，好人坏人并非永远对立于楚河汉界。书中的人物都是活生生的，任你看见他们内心最柔软的角落，也任你窥视最疼痛的伤疤，他们有最宽厚的善，也有最决绝的恶。


在我看完她的第一部长篇作品后，她忐忑不安地问我，最喜欢里面的哪位。我告诉她，是沈家的老中青三人，即使她要他们遭遇厄难，也算得上安和。


我说了谎。


诸多人物，我最心疼顾锌白。


我们对爱情美好的憧憬，往往产生于年少无知的时期，曾以为爱情庞大得等同生命的全部意义。顾锌白爱夏珞岚，爱她爱到失去了完美王子的冷静、自恃，纵然在他面前有弱水三千可饮，他也心甘情愿为了夏珞岚，以卑微的爱慕，将自己低入珞岚色的尘埃中去。甚至为了一个与她共存的未来，试图逃避加诸自己多年的束缚。每个人生来都要背负属于自己的那份重责，只是分配到有些人身上的，并不光彩。或许是晦旧不堪的过去、挣扎困顿的现今，或许是无可躲避的将来。顾锌白的爱，是炽烈且不附退路的。


沈藏青许给了夏珞岚一个所有女人趋之若鹜的美好愿景，并且，他有能力实现它。夏珞岚是知道的，相较于顾锌白，他才是世人称呼的良人。


我们终其一生，在纷扰的尘世兜兜转转，在无垠的荒野寻寻觅觅着那么一个人，不过是为了求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可时间那么长，长得足以让一切的山盟海誓坍塌瓦解，谁能保证沧海变桑田后，良人依旧如斯。


如花火般绚烂在当下，或是像细水般涓涓长流远。


这个问题，我们都不知道答案。



易璟笙


2011年6月2号凌晨

楔子


距离与顾锌白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小时，夏珞岚坐在沙发里看着新闻等待顾锌白下来敲她的门，等待中她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她又梦到了七年前那个废弃的厂房，她和顾锌白被捆绑着扔在地上，两具紧挨着的躯体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裴安举着枪向他们走了过来，砰的一声枪响……


现在已经是九点四十，门和手机都毫无动静。她隐隐觉得不对，她走到楼上去敲顾锌白的门，又大声喊了几声，可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她隐约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她心下一惊，跑回自己的房间搬了把椅子又冲到楼上，狠狠地朝门砸过去，又抬脚猛踢。门终于被砸开，她气喘吁吁地朝卧室跑过去，推开门的那瞬间，她捂嘴嘴巴失声尖叫……

第一章 人人都爱顾锌白

<h2>1</h2>

夏珞岚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电话迟迟不来，她无法安心做别的事情，握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在纸上无规则地涂涂画画，连下午的体育课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最后还多亏朋友小秋提醒。


夏珞岚选的体育课是拉丁舞基础，小秋说她腰长腿细，不去学拉丁简直暴殄天物，又说练舞可以提升个人气质，对以后上镜有帮助，夏珞岚本来心思没在这上面，被她三哄两哄就由着她帮自己报了名。


好容易找到教室，刚踏进一只脚去瞥见角落里那个人时，夏珞岚就后悔了。


是顾锌白。


顾锌白是夏珞岚同班同学，他们学校盛产俊男美女，而顾锌白就是相貌出众的那类。


第一节课的缘故，拉丁老师还没有来，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而顾锌白却是一个人站在窗户边发呆。他生得高瘦修长，撑着把杆往那里一站颇有玉树临风的感觉，江南深夏的舞蹈课堂，他穿了件白色的宽松运动装，很少有人将白色穿得漂亮，而他无疑是。


但是可惜夏珞岚很不喜欢他。这要追溯到刚入校的体检，测身高的时候夏珞岚排在顾锌白的前面，测完身高回身拿体检卡才发现顾锌白拿混了自己的体检卡，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夏珞岚后面还有好几项要测，没有体检卡一切都是白搭，给顾锌白打电话一直是关机状态，最后夏珞岚几乎动用了自己在学校的所有人脉，在体育馆外面等了足有一个多小时，这位大少爷才终于不紧不慢地跟着室友赶过来。


若说之前这些夏珞岚还能原谅，毕竟不是谁都有手机不离身的习惯，但是当顾锌白不急不缓地说出来自己早发现拿错了体检卡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愤愤地问出一句：“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顾锌白接下来的一句话简直要把夏珞岚气爆了，他无辜地看她一眼：“我测完了，以为你也测完了，那体检卡还有什么用？”


夏珞岚简直是连反驳都无力了，只能拿过体检卡，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要跟这种男生打交道。


没想到现在又选了同一门课！有点气呼呼地把包甩到地上落座，看到他就想起那天的不愉快，最重要是那天下午她有一个兼职面试的，本来都已经基本敲定的事情，最后因为她四处找体检卡迟到半小时而黄了，而为了赶去面试还忍痛打的赶过去。都是因为他，她不得不为两个月之后的生活费担忧了。


夏珞岚打定了主意不理顾锌白，但很明显顾锌白没有这个自知之明，他大概早就忘了那件事儿，一转身看见坐在地上握着手机的夏珞岚，浅笑着打招呼：“夏珞岚，那么巧？”


真稀奇，男孩子竟然也有梨涡，虽然很不明显，但抿嘴笑的时候还是能看到。


既然人家都开了口，她也不能太小气，只能冲着顾锌白点点头，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胡乱地按手机，那个电话久等不来，她心里焦躁透了，可顾锌白显然对她的冷淡无所谓，把一张报纸往地上一铺，坐在她身边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为什么选了拉丁？”


二皮脸自来熟，夏珞岚在心里翻个白眼，没好气地回答：“被骗进来的。”


顾锌白愣了下，也没追问，只说：“我是为了拿学分，之前的时候学过一点。”


他离她很近，两个人的肩膀几乎并靠在一起，他身上有一股清新的露水味儿，像是刚从教学楼下面的竹丛里穿过来，夏珞岚平常少和人接触，更别是男生了，一时觉得有点尴尬，加之心烦意燥的，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幸好这时老师来了。


拉丁舞老师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人，头发高高盘起，脖子白皙修长如天鹅，不得不承认气质是个很奇妙的东西，那种因为长年的舞蹈修养而积累起来的优雅是在场的漂亮女孩子们都不具备的，从她一露面，底下的人就开始窃窃私语，男孩们更是沸腾了，唯一正常点的也就是顾锌白了。


第一节课往往是走个过场，老师简单讲述了一下这门课的考勤和考试，最后提醒诸位少年：“这门课是需要搭档的，诸位私下好好商量一下，下节课我要见到二十对舞伴。”


夏珞岚环视一周，这才发现班里四十个学生竟然是男女对半的，真是够稀奇巧合的，老师笑了笑：“这样就不会有男生委屈跳女步了，拉丁舞舞伴大多是情人，诸位绅士看中了哪位淑女要赶紧下手啊，这可是培养感情的好机会。”


这一下又炸开了锅，有男生大着胆子问：“老师我想和你搭档怎么办啊？”


立刻引起一片哄笑，老师镇定自若地微笑着：“看你表现如何啰。好了，现在下课。”


夏珞岚立马从包里翻出手机，没有未接电话和短信，表情立刻颓丧下来，没精打采地往外走，直到顾锌白喊她的名字：“夏珞岚，夏珞岚。”


夏珞岚诧异地回头望着他。


“哎，我是想问你，你找到舞伴了吗？”


夏珞岚怔了怔：“我在这个班里没有认识的人……”


顾锌白一摊手，笑得分外灿烂：“我也没有，要不然我们搭档吧？”


和这个讨厌的害人精搭档？一想起自己损失掉的那个工作夏珞岚就咬牙切齿，只能蔫蔫儿地应付他：“我一点基础都没有，可能和你搭不起来，你先问问别的女生吧。”


顾锌白大概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被拒绝，愣了愣才问：“那你怎么打算？”


手机开始有了震动，夏珞岚匆匆丢下句“到时候再说”一边按下接听键，飞快地走到了转角处的饮水间里。


接完电话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她低着声音跟那头说了一句“那麻烦您了。”走出饮水间，顾锌白已经走了，夏珞岚想自己大概得罪他了，虽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这位公子哥儿的背景她也知道一点，也都是小秋八卦，每天在她耳边给她洗脑，说他是某市国土局局长的公子，对于这些夏珞岚向来不以为然，他是官二代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知道他害她丢了一份兼职，为此她要承担两个月后没钱吃饭的风险。


他这样的人，大概从来没被人拒绝过吧？得罪了也好，反正她烦他烦得紧。

2


正想着小秋就来了，她选的是篮球，她冲着那个高大英俊的篮球老师去的，现在一脸的迷醉，捧着少女心跟夏珞岚喋喋不休地说篮球老师有多高多帅，上篮的时候姿势有多潇洒漂亮，他手把手地教她运球，手心有多干燥温暖，夏珞岚听着这些言情小说里的词儿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直到看到那个巨大的立式海报她才终于闭上了嘴，拉着夏珞岚跑到跟前琢磨了半天，小秋兴奋地戳戳夏珞岚：“报名么？”


这是一个创业实践班的宣传海报，夏珞岚抬起眼皮瞥一眼，蔫蔫儿回答：“没兴趣。”


小秋一指头戳在她脑门上：“你这个没兴趣那个没兴趣，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学生会不参加、社团不参加、班级活动不参加，你傻啊，你不知道这些期末能加学分啊，天天死学习能拿到奖学金吗？”


奖学金三个字无疑戳到了夏珞岚的心口，她抬起头看着小秋，两眼晶晶亮：“学校奖学金有多少？”


小秋摸摸下巴：“据说是整个大学城最高的，而且还有合作单位设置的校外奖学金，最高是8000呢，不过要从获得校内奖学金的人里甄选，听说上届有个学长一年奖学金拿到两万多呢，你说你天天找兼职有什么用……”


她还没说完就被夏珞岚扳过肩膀朝报名处走：“那还废话什么，赶紧去报名！社团什么的还能补录么？还有学生会……”


坐在报名处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门前冷落，那男孩正在低头看书，边看边用修长漂亮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打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怡然自乐，小秋咳了两声他都没反应过来，夏珞岚只好敲桌子：“学长，学长？”


逢人喊学姐学长是新生必杀技，那学长终于抬起头来，花痴成性的小秋小声“哗”了声，心里默念三声真是没来错学校，这位学长是个漂亮男孩，偏于阴柔的那一类好看，一双眼睛细长细长，看人的时候温柔清明，是传说中的桃花眼，夏珞岚倒是不觉得多意外，像他们这种艺术类学校，招收的就是俊男美女。夏珞岚目标明确，不像小秋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她清清嗓子：“学长，我们想要咨询一下报名的事。”


男孩儿笑笑：“什么学长，还是喊师兄好了，听着别扭，”他抽出两张打印表递给她们：“按照上面的要求填写，打星号的是必填项，其他随意。”


夏珞岚大致瞥了一眼报名表，接过师兄递来的水笔开始填写，小秋一口一个“小师兄”地打探着男孩的姓名年级爱好家庭状况，小师兄好脾气地答疑，听到他的名字后小秋一声惊叹：“你就是沈师兄？”


夏珞岚看了她一眼，什么叫就是？小秋兴奋地拉着沈远行的袖子：“我们的代理班主任是余砚师兄，他经常跟我们说你是他的好兄弟，说你是他学习的楷模……”


夏珞岚纳闷地想要开口问余砚什么时候说过这话，被小秋一记眼刀拦了下来，闭嘴低头继续在报名表上奋笔疾书，沈远行听到余砚的名字笑了：“是，我们是好朋友。”


报名表填完后交给沈远行，沈远行大致看了一眼：“嗯，就是这样，不过这个实践班和一般的社团有所区别，这是学校和一些中小企业的合作项目，所以要经过很严格的考核，下周二会有笔试，到时候我会短信通知你们参加。”


也就是说最后进不进的去还是个未知数，夏珞岚有些意兴阑珊，早知道就不对学生会和社团那么不屑了，都怪小秋！不早点告诉她其中的利害关系，小秋连连喊冤：“你高中学傻了吧？来的第一天就发了新生手册你都没看吗？活该你倒霉啊夏珞岚。”


夏珞岚在大脑里搜索了一下：“那本黄书？”


小秋扶额：“是黄色封皮的小册子，谢谢。”


那本书貌似在来的第一天就被她当坐垫处理掉了，夏珞岚心里后悔不迭，又怕小秋知道了真相会骂，赶紧地扯开话题：“余砚什么时候提起过沈远行？沈远行干什么的啊？”


小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她：“你简直就是应试教育的牺牲品！连沈远行都不知道，你是别的学校混进来的吧？沈远行是播音主持系大名鼎鼎的人物啊，我说的那个一年拿到两万多奖学金的就是他啊。什么叫高贵而不骄奢，什么叫出淤泥而不染，说的就是沈远行！更难得的是，据说他家庭背景也很好，简直就是灰姑娘心中的水晶城堡啊。”


夏珞岚听得头疼，赶紧打断她：“你在讲台湾偶像剧吗？到处都是富二代和白马王子。”


小秋哼哼一笑：“进学校之前我也以为世界上只有平头百姓，进来后才知道自己是坐井观天，你是纯文化科的学生不知道，当年我艺考的时候，被密密麻麻停着的宝马香车吓得腿软，你去搞一份八卦密录就知道这个学校有多少富二代官二代。就拿你们班的那个顾锌白来说，顾锌白你知道吗，他的爸爸是X市国土局局长，还有他的妹妹……”


夏珞岚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赶紧摆手：“反正我不是富二代官二代，这些事儿我也不想知道。我们能快点去吃饭吗？五点钟我还要去开班会。”

3


入学已有月余，一个月的临时班干考核期结束，这次班会的目的就是为了确定班干部的最终人选。诸位候选人依次上去做陈述，坐下每人一票，根据这些人一个月来的表现做出选择，夏珞岚完全是选举人，百无聊赖地咬着自动铅笔看那些还脸儿生记不住名字的人说些煽情的话挤两滴煽情的泪。


她喜欢猜忌和揣测，认为人总是自私和功利的，用姑姑的话来说，夏珞岚天性凉薄。


她无聊时候有在纸上画圈儿的习惯，轮到顾锌白做陈述时她正好画满一张，他上去时经过她身边，白衬衫的衣角带起风掀了掀她的纸张，夏珞岚拿手按住，顿了顿，抽掉那张揉皱了投进垃圾桶里，继续蹂躏下一张白纸。


她没有抬眼看顾锌白，眼角只能瞥到他按在讲桌上的修长有力的手臂，像个在煽动暴民起义的领袖，让她无端觉得想要讽刺嘲笑，笔底下那张纸还没画满就扔进了垃圾桶，耳朵能听到的声音告诉她，顾锌白这个人，在班级里很受欢迎。


顾锌白的演讲很简短，但不妨碍掌声如雷，后排的男生甚至拍着桌子嗷嗷嚎叫，像是被踩着尾巴的野兽，夏珞岚恶意地腹诽，皱着眉头小声嘟囔一句“笼络人心”，小秋扑哧一笑，凑过来压低嗓音问：“他得罪过你？”


夏珞岚还没说话，小秋又开口了:“要不是和你有冲突，你连看都不会看人家一眼。能引起你评头品足，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得罪你，一种是你喜欢他。”


什么理论！夏珞岚翻翻白眼，顾锌白已经走了下来，他没有从来时路返回，而是绕远从另一边过去，夏珞岚觉得他脚步轻飘飘的，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不由得又在白纸上狠狠划一道：“得意忘形。”


小秋哀叹：“果真啊果真，当你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说话是错走路是错，连活着和呼吸都是错的。”


在顾锌白之后上台的是一个老实诚恳的男孩子，叫常利，大概是来自农村，眉眼里有一股淳朴卑微之态，在这个富人集聚的学校简直算是个异类。夏珞岚却颇有些欣赏他，因为他足够尽职尽责，这一个月来班级的重大事项几乎都是他跑前跑后，其他人的努力倒真没怎么见到。


常利磕磕巴巴结束了自己短暂的演讲，他是和顾锌白一起竞争班长职位的，最终需要确定的班长人数是两个，但是现在有三个候选人，两男一女，那女孩人缘颇好，铁定不会被淘汰的，竞争只在顾锌白与常利之间。


见大家的反应，其实胜劣已分，但夏珞岚打定主意要选常利。


但最后公布的结果还是令她十分惊讶，全班四十三个人，三张废票，顾锌白以二十九票胜出。


投票结果通过短信发到每个人的手机上，夏珞岚正躺在床上看书，看到这个消息眼珠几乎要掉出来，怎么可能，就算是输怎么会输得那么惨？而且这一个月来她从未看到顾锌白在班级事务上花费功夫，这一定有水分！

4


正纳闷着，代理班主任余砚的电话打了过来：“珞岚吗？马上来办公室一趟，贷款的事情出了点问题。”


夏珞岚吓了一大跳，这些天来她最担心的事情除了姑姑就是贷款，现在没有了兼职，要是贷款再出什么差池，书是真的读不下去了。


匆匆下床披衣，忐忑不安地赶到办公室，心提到嗓子眼等着被宣判死刑，最后却被告知是需要补办一个证明，长舒一口气，简直有再世为人的感觉，余砚看到她这个样子扑哧一笑：“珞岚，你不用这么担心，学校在这方面还是比较公平公正的。”


听着真凄惨，夏珞岚有点哀戚地想，简直就像是希望工程的小学生。


危机解除，那颗好奇心又蠢蠢欲动起来，四下看一眼，办公室里只有余砚，夏珞岚大着胆子开口：“师兄，今天的选举，我觉得常利不至于输得那么惨。”


最后的统计工作是余砚和班主任一起做的，她这样问无疑就是在质疑统计的公正性，好在余砚很喜欢这个小师妹，没有跟她计较这些：“和自己无关的事最好还是别那么好奇。”


他越是这样说夏珞岚就越觉得蹊跷：“你话里有话？”


她也就是仗着对方是余砚才敢这样问，夏珞岚一向为人孤僻任性，喜欢的人就极喜欢，不喜欢的就连话都懒得说，她在这个学校里较为亲近和依赖是余砚和小秋，和小秋亲近是因为来学校那天就坐了同一班校车的邻座，小秋又是个活泼爽朗的女孩子。而余砚则是因为报到那天帮她提了行李领杂物，为人亲和，又恰好是她的代理班主任。


余砚有点哭笑不得：“珞岚，你太多心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沈远行探身进来，一眼就认出了夏珞岚：“嗨，小师妹。”


余砚忘了眼两个人：“你们认识？”


沈远行坐下笑笑：“小师妹报了创业实践班。”他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个饭盒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又要加班？我帮你打了份饭，六毛钱的米饭够吗？”


余砚掰开筷子；“够，我又不是大胃王，你买糖了吗？我看见你罐子里的糖没了。”沈远行有低血糖。


夏珞岚瞥了一眼饭盒里的内容，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不由地感叹一句：“你们感情真好。”


沈远行抿嘴笑笑不说话，余砚问珞岚：“还有事吗？”


珞岚撇撇嘴：“我不会抢你的排骨的，David学长。”


余砚无奈：“不管怎么样，我以我的人格保证，顾锌白的票数确实比常利高，从民意和公平竞争的角度讲，是顾锌白胜了。”


他既然这样说，夏珞岚也不能再纠缠。


走出门去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放到平常她是绝对不会在意这些与己无关的事情的，偏偏这次着了魔似的非要固执地纠结。


是因为太过讨厌顾锌白，还是太过同情常利？


她也说不清，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动静。宋阿姨明明答应了她接到人后会给她打电话，可是按时间推算现在应该早就接到了。握着手机踌躇了半天，号码按了又删删了又按，最后还是没有把电话拨出去。


她始终记得姑姑被警察带走时的冷漠眼神，她说，你以后都不要找我。


她不想见她，想她们此生从此各西东，再无瓜葛，在外人看来是那样无情，可是珞岚知道姑姑是为了她好，这七年来，每次去监狱看姑姑都被她拒绝，她小学毕业，她选择初中选择高中，独自复习迎战高考，茕茕独立，长成如今这样嶙峋孤僻的一副坚硬骨架。


你不想我去找你，那好，我听你的话。


她最终把手机放进了包里。

5


江南的深夏，天黑的很晚，此刻天幕还是深蓝，学校入得大门来是空旷寥廓的喷水广场，每年只有在艺考和迎新生的时候才会有水喷出来，两排的树和灯列队如同卫士，夏珞岚的心情如同瘸腿归乡的锡兵。


遇到顾锌白的时候他正在喂一只肥猫吃面包屑，学校里有很多流浪猫和流浪狗，艺术系软心肠的小姑娘们经常给它们喂食，巧克力火腿肉煎蛋饼干，伙食比起一般家养猫都不差，一只只养得油光水滑肥头大脑，夏天晚上就趴在下水道井盖上和花荫下乘凉。


顾锌白背对夏珞岚蹲着，手里捏着点碎面包正逗弄花荫下的肥猫：“来，起来吃啊。”一她没认出他来。


那只猫被艺术系女生惯坏了，对他手里干巴巴的面包屑丝毫不看在眼里，他使坏拿一根草棍去戳猫的肚子，猫在地上扭动，舒展着肥胖的四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夏珞岚不想回宿舍，就在他后面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人一猫闹来闹去，她其实很喜欢动物，但是十二岁那年养的小狗球球被姑父杀掉炖汤后她就再没养过什么。


还是顾锌白先发现了她，那张帅气的脸转过来时愣了愣，随即荡开一抹笑容：“哎，真巧啊。”


这三个字难道是他的口头禅吗？夏珞岚腹诽。


“你找到舞伴了吗？我问了一下，我认识的女生都有舞伴了，不如考虑我们搭档？”


一天之内拒绝他两次似乎也不好，夏珞岚只得敷衍说：“我考虑一下。”


她这一考虑就到了下周二，上午接到沈远行的短信，通知她和小秋去笔试，根本就不知道会考什么，所以两个人干脆什么都没准备，小秋颇有怨言：“早知道还要考试我就不报这东西了，考不过得有多丢人啊，还是当着沈远行那么个大帅哥丢人。”


夏珞岚没回答她，因为她现在想的就三个字——奖学金。


实践班等于奖学金，社团等于奖学金，班级活动等于奖学金，学生会等于奖学金，不是她太财迷心窍，而是这些年确实吃够了没钱的苦。


下午上完体育课还要再去街上找兼职，体育课，想到体育课又不得不考虑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舞伴怎么办？她根本不知道除了顾锌白之外的其他人的名字和电话，这些天顾锌白也没有找她，或许他原本就是随口说说吧，早就勾搭到了个漂亮姑娘。


她没想到顾锌白竟然也在创业实践班的考场里，他坐在最后面一排靠墙角的地方，夏珞岚不满地皱眉，那里是她看中的最佳位置。


想到这里自己也不觉笑了，果真像小秋说的那样，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觉得他什么都是错的，就因为一张体检卡，她整得跟世仇似的，还真是有点没道理。


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试卷发下来，是一些商业案例分析，和她以往十几年学的课本知识完全不搭界，无从下手。


她只能抛开既有的知识和经验，投入案例里设身处地去考虑策略。


写完最后一个字，夏珞岚长舒一口气，看看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她自己也觉得惊奇，明明是播音主持系的学生，怎么跑到这里来搞创业策划？这样一想就觉得前途叵测前路杳缈，毕业后要去干什么？能去干什么？


恐怕只有顾锌白这样的富家公子哥儿才不必考虑这些东西，只需要好好享受大学时光，而她不能，离开座位的时候夏珞岚瞥了一眼右后角，顾锌白还在埋头答卷。


小秋早已经交卷，在外面拎着包气呼呼地靠墙站着等她，一看到夏珞岚就开始嚷：“考的都是什么题目啊看得我头昏脑胀，我交的白卷，你呢？”


夏珞岚淡淡一笑：“尽我所能呗。”


两个人正说着话，门开了，顾锌白低着头走出来，见到小秋和夏珞岚，微微点一下头就走了，他没问夏珞岚舞伴的事儿，夏珞岚心里更加确定他应该已经是找到舞伴了。


然而下午体育课上却看到顾锌白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儿，他一身黑色运动装，恰好夏珞岚今天也穿黑，简直是一对落单的黑衣黑面神。


老师看了看两位黑面神：”都落单了？那干脆你们两个搭档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看过来，顾锌白和夏珞岚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顾锌白上前一步伸出手，他果真是有拉丁基础的，这两步路带着风和节奏，一如舞蹈开场的邀请动作：“夏珞岚小姐，合作愉快。”


夏珞岚只能把手轻轻放到他的手心上，随即她的手就被顾锌白修长的五指合拢在掌心里。

第二章 似是而非的情谊

<h2>1</h2>

尽管刚开始对班干选举的公正性抱有很大成见，但渐渐夏珞岚也不得不承认顾锌白在笼络人心这点上有超人的天赋和资本，他能从死抠的班主任手里拨下班费来组织班级活动，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商家给予最大优惠，他们班的秋游只用了别的班二分之一的钱，但是每个人都吃得尽兴玩得尽情。


按照学校规定，大一新生班级出游必须有辅导员或者代理班主任带队。他们班的辅导员姓孙，为人傲慢刻薄阴损，班里同学背后赠他外号“猥琐孙”。


猥琐孙听说他们出游是去爬山后，一句“我已经去过了”拒绝了带队的邀请，余砚和另一位女代理班主任那天也要去上党课，最后只能由沈远行代余砚领他们去。


最高兴不过的就是夏珞岚了，她在班里没有一个玩得来的人，平日里上课就是形单影只的，她本来不想参加这种活动，更何况她最近经济紧张，能省一块是一块，但是小秋坚决要她去：“第一次班级活动你就逃避掉，很容易和大家疏远，就算你不想去讨好人家，也至少不要分化出来惹人嫌。”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因为余砚，夏珞岚对沈远行有一种自然的亲切感，创业实践班的成绩出来了，小秋不幸名落孙山，她和顾锌白都被录取了，加上这一层关系，她对沈远行好感更甚，当然也只是止于对朋友和兄长的信任依赖。


本来以为爬山的时候有人作伴不至于孤单了，但是看到沈远行的时候夏珞岚失望了，他是拄着拐杖来的，他在前两天的运动会预赛里摔伤了，根本不能剧烈运动，更不要说去爬山了，他竟然还不要命地来做领队。


上车后，夏珞岚跟沈远行并排而坐，她蹙着眉头一脸愁苦：“本以为你来了我就不会落单了，没想到你金鸡独立了，都这样了怎么不在宿舍好好休息？”


沈远行温和地笑笑：“余砚跟我说你们班学生想秋游都想疯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大碍。”


夏珞岚和沈远行说着话，突然感觉似有芒刺在背，扭过头去看，大部分人都在东倒西歪地补眠，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顾锌白身上，顾锌白也睡着了，抬起一只手遮住脸，修长的手指软软搭在耳垂边，均匀绵长地呼吸着，睡得很安静。


汽车在黎明的灰暗里前行，很快到了目的地，H城位于江南，山川青郁秀丽，沿路上去能看见一丛丛稀疏的竹子和宽大枯萎的芭蕉叶，滴答答地落着叶脉间蓄积的雨水。今天淅淅微微地下了点小雨，云山雾罩翠色浓润，夏珞岚突然想起一句古诗来——空翠湿人衣。


这漫山的翠色要如何润湿衣襟？夏珞岚手扶一棵竹子呆呆地站着，此行之前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竹子的美，即使是在电视和古诗词古字画里，她是北方人，没有见到过这样漫山遍野的竹林，只记得在北方，姑姑家门前有一丛萧条的竹子，从她有记忆起就一直那么萧条，但是抽打在身上却十分有力道，十二岁之前她在睡梦里都恐惧着那丛竹子，到现在还经常梦见姑父狰狞的表情和竹条劈裂空气抽打下来时候那令人惊惧发抖的声音。


对于她来说，竹子意味着暴力和伤痕，连同一整个不堪回首的童年。


正出神地想着，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在她眼前虚晃一圈，夏珞岚吓了一跳，本能地转身挥出拳头，却被那只手死死握住：“哎，你学过女子防身术的啊？”


是顾锌白，在手被握住的时候夏珞岚就确定了，她太熟悉他的手掌了，每个星期总有那么几十分钟的时间她的手是被他的手牵着的。不知道顾锌白说的那个有一点拉丁基础到底是有几多点，老师教的动作他第一遍就能做得很好，高个子的人跳舞往往显得很笨拙，但是他不，他完全可以让人把他的身高忽略掉，他过于流畅的舞步总是让夏珞岚显得很笨，有时候夏珞岚跟不上他的舞步就会恼，恼他明明都会了干什么还要占用一个名额，还要每星期规规矩矩来上课。对于她这些抱怨，顾锌白只是眨眨眼：“我逃课了你怎么办？跟空气跳？”


他似乎丝毫感受不到夏珞岚对他的排斥和讨厌，可能他根本就认为天下女生都该是围着他打转的，连拉丁老师都被他迷得七荤八素的，经常拉他上去和自己搭档示范动作。夏珞岚在下面看着两个人默契表演，顾锌白牵着老师的手，两个人的动作都是那么漂亮，尤其是老师，不像自己，动作都做不规范，看着看着就把两个人在心里骂了一圈。


他脸上带着笑，夏珞岚讪讪地甩开他的手：“有事？”


他咦一声，然后笑：“这两个字是你的口头禅？没事就不能找你？”


她懒得理他，踮起脚尖去抓芭蕉叶，枯萎的芭蕉叶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掌心里合着雨水和露水，被人抓住叶尖一带，里面的水哗啦啦全顺着流下来灌进她的袖子里去，她赶紧松开手把被水浇透的袖子撸起来，顾锌白忍着笑帮她忙：“你抓这个干什么？”


夏珞岚翻个白眼：“手贱呗。”


顾锌白从衣兜里摸出包纸巾扔给她：“正经事儿，要期中考试了，那些动作你练熟了没？”


又是拉丁课，夏珞岚恹恹地回答：“你是我搭档，我什么水平你不知道？”


顾锌白唔一声：“是挺差的。”在夏珞岚发飙之前赶紧补一句：“你下课后都没练过？”


夏珞岚摇摇头：“没有时间，你不用担心，老师那么喜欢你，你就算不考她也会给你满分的。”


顾锌白夸张地凑上来一皱鼻子：“怎么那么浓重的醋味啊。”


夏珞岚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五指山冲着他的脸罩过去：“呸，什么醋味。”


顾锌白得意地挑眉：“什么醋味？你们看我跳得太好老师太喜欢我了所以嫉妒呗。”


夏珞岚刚才呼啦一下从耳根烧起来的热度唰地退下去，冷哼两声：“这有什么好嫉妒的，你多聪明啊，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谁不喜欢你呀。”


顾锌白手一摊：“谁说的，你不就不喜欢我吗？”


夏珞岚脱口而出：“谁说我不喜欢你？”说出这句话才发现失言了，她的重音在“不”上，但人家都会把重点落到那个“喜欢”上，刚才退下去的热又席卷回来，堵在皮肤底下，烧成满头的烟霞烈火，窘到极致干脆就沉默下来不再说话，耷拉着脑袋只顾用纸巾在已经被风吹干的手臂上来回擦，擦得皮都要红起来。


顾锌白愣了几秒钟，声音才轻快地响起来，带着调笑和戏谑：“哦，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喜欢我？”


他拉长了尾音，夏珞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群女孩子围在农舍篱笆门外，对着里面的白鹅叽叽喳喳，闪光灯拍个不停，夏珞岚扑哧一笑：“喜欢你的人都是鹅。”


认识她将近三个月，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发自内心的笑，以往他见到她最多的表情就是抿着嘴低着头一脸的严肃，尤其是在拉丁舞教室里，她比他矮了十几公分，跳舞的时候他们牵着手，有时候贴得很近，她仿佛就在他的怀里，他低下头就能看见她，但她从不抬头看他，从第一次他被她的高跟鞋踩到脚趾流血后她就一直紧张着脚下的动作，生怕再一次踩到他制造流血事件。


她不知道牵着她手的他有多迷恋她抿着嘴低着眉的严肃表情。


鹅在格林童话里频繁出现，在西方的谚语里，鹅是愚蠢笨拙的象征，但是顾锌白始终记得有那么一个故事，愚蠢的年轻人遇到了一只愚蠢的鹅，最后他收获了万能的金斧头，得到了最美丽的公主。


顾锌白看着夏珞岚带笑的侧脸：“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随时奉陪。”

2


沈远行留在山脚张罗午饭，其他人已经陆续上山，顾锌白对夏珞岚伸出手：“走吧，要掉队了。”


夏珞岚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顾锌白的手，因为越往上走山路越陡峭，看着几乎垂直的石阶路，夏珞岚有些眼晕：“我以为南方的山都很温和。”


顾锌白哈哈笑：“你说的是丘陵吧？是山没有不陡的，害怕的话抓紧我的手，别回头看。”


别回头看啊，千万不要回头看，要过很久很久夏珞岚才能明白其中真意，此刻她还是忍不住轻轻扭头瞄了一眼，这一眼立刻让她惊叫出声，走过去之后再回头看才发现石阶都是又窄又滑，宽度几乎只能容纳半只脚，山体近乎90度地削下去，隐约可以见到一点山脚景色，夏珞岚简直不敢相信这一段路自己真的走过，现在看着山下云雾缭绕，只觉得像被剜掉了膝盖骨，浑身的力气泄了个干干净净，软成一团扶不起的烂泥，顾锌白觉察到她的指尖冰凉，回头见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石阶路发呆，低声骂一句，左手捂上她的眼睛：“别告诉我你恐高。”


他的手不暖，但是她的脸更凉，捂在她眼睛上，比较之下倒生出点暖意来，熨帖着肌肤，自然而柔软地亲近，夏珞岚这下子完全看不见东西了，她一只手扯着顾锌白的袖子，抿着嘴什么话也不说，脸上的表情却还是紧绷的，她这样充满依赖的动作让顾锌白无法抗拒，顾锌白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在她的手背上捏了捏，放软了声音：“你别担心，我不会扔下你的，你跟着我的脚步走就好了。”


夏珞岚一颗悬着的心渐渐安稳下来，不能视物让她对牵着她手的这人充满了依赖，她竖起耳朵听着顾锌白的脚步声，紧紧跟着他贴近他，生怕会一脚踩空。


所以最后顾锌白把那只握着她的手移到她腰间的时候，她也只是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没有挣扎。


夏珞岚后来去数过那些台阶，七百九十六阶台阶，有五百多阶是他捂着她的眼睛带她走过，五百多阶台阶。


那天的野餐是烧烤，三张桌子上摆满了顾锌白辛苦杀价买回来的肉和蔬菜，他们努力奋战，到最后也还是没能把东西全部消灭掉，顾锌白把剩下的材料一抖，收进塑料袋里：“回学校后找个地方涮火锅吃，要去的报名。”


夏珞岚当然没有去，她还有兼职要做，她在学校对面的一家服装店做导购，工作时间是周一至周四还有周末的晚上六点到十点。


她的助学贷款还没有完全落实，她的现金和存款加起来只有不到一百块，或许她得跟老板商量一下可否预支本月工钱。


晚上在服装店里踌躇忐忑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提出这个要求，出乎意料的是老板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件事你不提我也得跟你说了，咱们缘分怕是要到头了。”


夏珞岚吓了一跳：“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了吗？”


老板的神色很无奈：“你别乱想，不是我要炒你鱿鱼，是别人要吃我的棺材本，我这店面被一个黑社会混混看上了，他非得让我把店转让给他开台球室。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一个外地来的可不敢跟这种人较劲，只能挪地儿了，听他话里的意思，我要是乖乖听话，他还能出个好价钱，要是不遂他的意，他有的是办法整治我，唉！”


夏珞岚的心沉甸甸的，大学城这边本来兼职就少，找工作的人又多，她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份工作，没想到才干了一个月就出来这么档子事。


“大概什么时候搬？”


老板恋恋不舍地摸着前段时间刚换过的壁纸：“我跟他说，得容我把仓里的货都清出去，他许了我半个月，我已经联系了厂家，能退货的尽量退货，不能退货的就得打折出售了，明天我就把清仓的牌子挂出去，能挽回一点是一点。剩下这半个月我不会亏待你，给你按一个月工资算。”


这学期还有将近两个月，就算是放了寒假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家，姑姑是否肯见她？她不知道。


这晚上顾客也少，她心事重重地坐在门口的沙发上发呆，直到有人推门进来。


是一个戴着墨镜身上有股匪气的年轻人，老板一见到他就迎了上去，想必他就是个那个地头蛇了，夏珞岚起身，一语不发地看着老板和那人应酬周旋，老板的卑微之态让她觉得辛酸又悲凉，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傲慢轻易掌控他人的生活，或者用权力或者用金钱或者用……暴力，身上那些已经消弭的伤痕似乎又疼痛起来，她简直恨透了这些人。


被唤作“裴哥”的年轻人在店里转了一圈又回到门口，这才注意到夏珞岚：“这是？”


夏珞岚抿着嘴，表情倔强一语不发，老板讪笑着回答：“这是我店里做兼职的大学生，是播音艺术学院的学生。”


听到播音艺术学院几个字，裴哥的眼睛唰地一亮：“你也是播音的学生？我妹妹也是。”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就在一直滔滔不绝地说自己的妹妹，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妹妹，简直把她当成自己最大的骄傲，说她是漂亮乖巧、勤奋好学，有很多男孩子排在她后面等着她赏脸看一眼，末了又吐了口唾沫：“呸，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群瘪三混混也敢打我妹妹的主意，我妹妹以后是要做大明星的，那些歪瓜裂枣，来一个我打一个。”


听到这里，夏珞岚冷冷一笑：“那也得看人家是不是看得上一个当混混瘪三的哥哥。”


裴哥脸一沉，杀气腾腾地盯着夏珞岚：“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老板吓得一哆嗦，赶紧去拉夏珞岚的袖子，夏珞岚心里的火反倒被激了上来，甩开老板的手直视着裴哥：“我说，你妹妹好是没错，但可惜有个做土匪的哥哥，天下的好男孩全会被你吓走，你妹妹如果找不到好男人，全是被你害的！”


一个耳光狠狠摔下来，他下了狠力，夏珞岚被打得向后趔趄几步跌坐在地上，鼻腔里一阵热流涌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昏黑，老板惊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珞岚你没事吧？裴哥你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


好半天珞岚才从这个耳光里缓过神来，裴哥已经走了，临走扔下一句“一个星期后来收店”，老板颓丧地坐在衣服堆里，夏珞岚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走过去，满怀愧疚；“对不起老板，我太冲动了。”


老板勉强一笑：“以后别这样了，脸都肿起来了，赶紧去处理一下。”


她的脸果真肿了起来，五个指印还清晰可见，浇上冷水去，皮肤底下热辣辣地疼，她用毛巾包着冰块敷了一晚上也没把肿消下去，第二天下午上体育课的时候还是一目了然，心里想着兼职的事儿，跳舞的时候一点也不专心，一不小心又踩上了顾锌白的脚背，顾锌白吃痛一声闷哼，夏珞岚这才回过神来，连连道歉。


顾锌白之前就已经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你的脸怎么回事？”


夏珞岚伸手摸摸肿起的地方，心不在焉地回答：“没事儿，不小心撞了下。”


顾锌白一声冷笑：“你倒是再给我撞个看看。”


夏珞岚撇了撇嘴，没再做声。


休息时间到了，她甩开顾锌白的手走到窗边坐下，从包里掏出面小镜子，和离开寝室的时候一样，指痕丝毫没有消下去的迹象，那男人真是下了狠手了，不知道宝贝自己妹妹到什么地步才这样心狠手辣，早知道应该问一下他妹妹的名字，说不定这事儿还有转机。


顾锌白跟过来坐在她身边：“是被人打了？”


他的手伸过来，夏珞岚下意识地要往一边躲，被顾锌白抓住肩膀把脸儿扳过来，他伸手手覆盖在她脸上比了比，她的脸瞬间烧得滚烫，越发显出他的手指冰冷：“是个男的？你得罪了谁？”


他将亲昵动作做得这样自然，夏珞岚有点尴尬，挣脱开他的桎梏：“不关你的事。”


顾锌白一愣，很快反驳：“我是班长，有义务保护班里同学的生命安全。”


这样的借口都行？夏珞岚真的无语了，只能闷声回答他：“一个混混，要强行收购我兼职的那家店，我看不过，跟他犟了两句，没想到这王八蛋连女人都打。”


顾锌白哭笑不得：“你以为你是在看古惑仔啊？混混哪里来的什么道义准则，哪个混混？”


都已经说到了这儿，夏珞岚只能告诉他：“我不认识，似乎姓裴，我听见老板喊他裴哥，应该还蛮有势力的。”


顾锌白若有所思，过了半天对夏珞岚说：“下星期期中考试，别忘了练舞步。”


夏珞岚看了他一眼，真是莫名其妙的人。


晚上去上班的时候，打折促销的牌子已经挂了出来，原本的打八折改成了打五折，夏珞岚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真的有些后悔了，如果自己不冲动，还可以给老板争取半个月时间，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损失惨重，自己也白白丢掉了一个月的工资。

3


周日是交店的日子，老板已经提前把工资给了夏珞岚，但她还是决定去跟老板道个别。


可出乎意料的是店里没有任何萧条的模样，甚至连打折促销的牌子都被摘了下来，老板看到珞岚，一脸的兴冲冲：“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回来上班吧，危机解除了。”


夏珞岚诧异：“怎么回事？”


老板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兴奋：“那个小混混今天跑过来跟我说不打我店的主意了，说什么都是为了他妹妹，让我要谢就谢他妹妹，我哪知道他妹妹哪路神仙啊，我琢磨着是不是你那天那番话触动他了，打算为了他妹妹做个正经人？”


夏珞岚点点头，心里却疑惑得不得了，怎么可能，如果是因为那天她的话，都过去一个星期了，这小混混的反射弧也太长了吧。


疑惑归疑惑，反正店回来了她的工作保住了，其他的事情她也不想去管。


然而在实践班里看到顾锌白和那个叫裴琳琳的女生坐在一起的时候，夏珞岚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裴琳琳，那个小混混也姓裴……这个裴琳琳可能就是他的妹妹？


就像她哥哥说的那样，裴琳琳确实是个很乖巧漂亮上进的女孩子，很难想象竟然会有一个满身匪气的哥哥，夏珞岚知道她是表演系的，从实践班开课的那天起裴琳琳就一直对顾锌白很感兴趣，总是黏在他身边问东问西，可惜顾锌白一直躲避她。


现在那女孩儿就坐在他身边的位子上，望着他热切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他身上去，他也不躲开，微笑着跟她交谈。


夏珞岚莫名觉得烦躁，把包摔到桌子上，虎着脸坐下来，她的位子和顾锌白他们在一排，声响惊动了两个人，顾锌白朝她看过来，脸上带着笑：“来了。”


夏珞岚冷哼一声，从包里掏出书来垫在桌子上，趴下头去开始假寐。裴琳琳茫然地看着她无端的不满，轻声问顾锌白：“你惹她了？”


顾锌白牵牵嘴角，没说话。


那天课上到底讲了什么夏珞岚完全没有听进去，她的眼角余光里只看到顾锌白和裴琳琳之间时而窃窃私语时而笑容满面的互动，笔尖在白纸上下狠力划来划去，划烂了一沓无辜的白纸，下课后夏珞岚把包往肩上一甩，怒气冲冲地甩开门出去，把顾锌白的喊声抛在身后，直到他追上来拽住她的手臂。


夏珞岚冷着脸：“有什么话快说，我还有事。”


她这一节课的怒气顾锌白全感受到了，表面上他在和裴琳琳说说笑笑，其实暗地里一直都在观察夏珞岚，他看见她心不在焉，看见她在蹂躏无辜的白纸，心里简直都要笑到内伤，但是他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用他一如既往轻快的调子对她说：“结业作业我们一起做吧。”


夏珞岚看他一眼，惊诧地问：“什么结业作业？”


她的表情茫然而无辜，像是一只发现藏起来的松子被偷走的小松鼠，顾锌白简直想伸手捏她的脸了，努力按捺住痒痒的手心：“下课时候老师说的啊，本学年的结业考试是做一个创业规划，你不会没听课吧？上课时你心思跑去哪儿了？”


上课时？上课时她光忙着围观你们调情去了！夏珞岚恨恨地想。


“怎么样？”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顾锌白的手心又开始痒了，“我们组队吧？”


夏珞岚想都没想直接反驳：“不要。”


这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像是在赌气，又清脆又委屈，顾锌白的恶趣味被勾上来，心痒痒地想要再听一遍，于是就故意逗她：“真的不要？”


“不要！我还有事，不和你废话。”


顾锌白眉头一拧，一把又拽过她：“你拒绝我有瘾是吧？”


夏珞岚别开脸，冷哼一声不说话，顾锌白心一软，松开手：“哎，我说，这个创业规划真的很难做的，老师说要两个人一组，你看你在这个班里还有认识的人吗？不跟我一组你要跟谁一组?”


他凭什么就认定自己离了他不行，他是她什么人啊？夏珞岚不耐烦地推他：“去去去，两个人一组，你要是跟我一组你的琳妹妹可怎么办啊，她在这班里除了你还认识谁啊。”


她果真在吃醋，顾锌白心里嘿嘿一乐，板着脸继续逗她：“也是啊，要不咱们三个一组？”


夏珞岚简直要被气得冒烟了：“别，我可没答应和你们一组，君子有成人之美，你们两个一个贪官一个恶霸，赶紧强强联合欺男霸女去吧。”


顾锌白也有点生气了：“我这是为谁啊，要不是你，我犯得着去招惹个小混混的妹妹吗？”


他承认了，果真是他，是他去找裴琳琳，让裴哥收回了盘下服装店的念头，所以裴琳琳就借机缠上他了，为了帮她顾锌白确实够用心，不惜牺牲色相。


但想起裴琳琳粘粘糊糊往他身上贴的样子夏珞岚就觉得不舒服：“谢谢，但是我不喜欢，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用拳头用权力用感情逼迫人家低头，我觉得恶心。”


说完这番话她就转身走了，顾锌白没有追上去，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很久，她说他讨厌别人仗着权力来胁迫人家低头，从一开学他就一直关注着夏珞岚，他不是不知道夏珞岚讨厌自己，但他乐意做一只呆头鹅，装得愚蠢一些，厚着脸皮贴上去，因为知道若是自己不努力，他和那女孩儿将永远没有交集，所以他缠着她要她做自己的舞伴，秋游的时候故意落在后面就是为了能和她并肩同行。甚至那次体检，他也是故意拿走她的体检卡的，只是没想到给她带来那么大麻烦。


今天他终于明白了她讨厌他的原因，因为他的父亲有权力，这是一直以来所有女孩子们刻意接近他的原因，但今天成了他靠近她的障碍，他看着夏珞岚的背影喃喃自语；“你不知道，其实我也不喜欢。”

4


无声无息的冷战就这么拉开了，接下来的一节拉丁课是期中考试，单人动作展示，根本不需要两个人的合作，夏珞岚早早去了教室，不管动作是不是标准熟练，打头阵草草地考完了试，顾锌白来的时候只看见她匆匆而去的背影。


打折促销倒让店里的名声打了出去，晚上的客流量一下子增加了很多，劫后余生的老板感激之余给夏珞岚加了工资，稍稍冲淡了珞岚因为顾锌白和裴琳琳而抑郁的心情。


然而看到裴琳琳挽着顾锌白的手臂走进店里来的时候，心里的怒火还是噌地一下子燎起来。裴琳琳拉着顾锌白一脸热络地走到她面前：“真巧啊，你在这儿打工？”


真巧啊——连顾锌白的口头禅都学会了，夏珞岚心里一声冷哼，但还是要有职业道德地摆出模式化的微笑：“是啊，你和男朋友来买东西？”


她瞟了她的“男朋友”一眼，顾锌白板着一张俊脸，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裴琳琳笑得甜蜜：“借你吉言，我会赶紧把他拿下的。”


夏珞岚领着裴琳琳，给她介绍了好几款新上市的冬装，顾锌白就跟在他们后面，强大的西伯利亚低气压沉重地压迫着，夏珞岚权当后面飘着的是空气和浮云，裴琳琳看中了一件驼色的大衣，拿着进了试衣间，留顾锌白在外面。


夏珞岚自顾自地整理着衣架，也不理他，顾锌白摸着鼻尖看了半天女式大衣，觉得无趣，挪着碎步凑上来在夏珞岚耳边说：“我觉得你穿那件衣服比她好看。”


夏珞岚瞪了他一眼，这时裴琳琳推门出来了，她是学表演的，骨骼和身体比例都很好，很衬这件衣服，夏珞岚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夸她：“很漂亮，非常适合你。”


裴琳琳很高兴：“是吗？锌白你觉得呢？”


锌白，叫得真够亲热的。


夏珞岚淡淡地瞥了眼顾锌白，一副“你敢说不好看黄了我的生意我就咬死你的”表情，顾锌白眼光在她和裴琳琳之间逡巡了几圈，最后微微一笑：“蛮适合你的。”


得到心上人夸奖，裴琳琳飘飘然地把衣服递给夏珞岚：“帮我包起来吧，多少钱？”


夏珞岚脱口说七百，正走进来的老板诧异地望着她，明明是五百怎么一下子变成七百？夏珞岚装作没有看到老板的眼神，若无其事地迅速把衣服包起来递给裴琳琳，接过她递来的几张大钞。


顾锌白和裴琳琳走后，老板惊讶地大张着嘴问珞岚：“这就白赚了200？珞岚，你和那姑娘有仇啊？”


夏珞岚得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是啊，她和裴琳琳有仇吗？多亏裴琳琳跟她哥哥说好话她的工作才保住，不管她跟顾锌白发生了什么，她总归是帮了自己，但是自己反咬一口骗了人家两百块钱。


老板高兴地抽出一张钞票：“来，见面分一半，幸亏这是最后一件，以后你可别再乱喊价了啊，做生意靠的就是回头客。”


夏珞岚看着手里的钞票有点郁闷又有点悔恨，自己这是怎么了，得想个办法把这钱还回去才行。

5


人在做天在看，夏珞岚总算体会到这句话的真理了。她不过就是一时脑子发昏骗了人家两百块钱，没想到才过几天现世报就来了，站在猥琐孙的办公室里，看着他抖着腿玩游戏喝茶的目中无人的嚣张劲儿，夏珞岚真想把那白赚的一百块砸在丫脸上。


周四下午有个讲座，也是播音主持系特聘教授的欢迎典礼，为了营造热闹和好学的气氛，系里强制规定所有大一新生都必须去参加，无奈夏珞岚的一节选修课就安排在那个时候，选修课的老师是个很古板严肃的老学究，对考勤抓得尤其严格，权衡之下夏珞岚还是去上课了，没想到周五就在宿舍下面的公告栏里看到了自己的缺勤记录。


她们学校的考勤制度非常严格，直接和评奖评优挂钩，如果有一节课被记作缺勤旷课而且异议不成功不能消掉记录，就会被取消学期末评奖学金的资格。


看到记录后夏珞岚立即来找猥琐孙，猥琐孙是负责考勤异议的老师，只要他肯消掉记录就没有问题，夏珞岚觉得自己是因为上课而错过讲座，消掉记录应该没有问题。


但是没有想到猥琐孙竟然那么名副其实，他低着头抬起眼瞟了一眼珞岚，阴阳怪气地说：“系里通知了所有新生都要去参加的，你不知道吗？”


夏珞岚恭恭敬敬回答：“但是我那天是有课的，我总不能逃课去听讲座吧？”


电脑里传来催促发牌的声音，猥琐孙眼神又移回到屏幕上去：“可是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去听课。”


这是什么意思？夏珞岚憋着气：“我的课程表上写了那天有课。”


猥琐孙哼一声：“我知道你课程表上写了，但是我怎么知道你确实去上了那节课？”


夏珞岚在心里将他祖宗挨个问候了个遍，语气却依旧恭敬：“那您的意思是我还要提供那天确实去上课了的证据吗？”


胡牌了的猥琐孙看上去很高兴：“是啊，你提供证据我才能知道你确实上课了呀，那我才能考虑要不要帮你把旷课记录消掉啊，你去找那门课的老师嘛，让他给你开个证明。”


明明课表上写着有课，明明自己去上了课，现在还要提供个证明才能消掉自己的旷课记录？这都是什么颠三倒四乱七八糟的，现在夏珞岚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叫猥琐孙了，果真够猥琐，但是没有办法，她必须消掉这个记录，奖学金对她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找到选修课老师，但是那老师也是个古板的书呆子，听了夏珞岚的话只觉得吃惊：“你明明来上课了，为什么要提供证明？我向校方报的缺勤记录里没有你，为什么要额外再提供证明？一个学生怎么可以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讲座而旷课？你做的是正确的，无理取闹的是你的辅导员，你不应该屈服。”


夏珞岚几乎要晕倒了，无理取闹的辅导员和一板一眼的老学究，一个非要看证明，一个死活不肯开证明，夏珞岚磨了半天嘴皮子，老学究就是要维护自己的清高傲骨，为着原则和对错问题绝对不向黑暗势力辅导员猥琐孙低头，夏珞岚只能无奈地回去找猥琐孙。


她没有拿到证明，猥琐孙干脆不再理她，自己打牌打得不亦乐乎，把她当空气浮云，夏珞岚忍着气站着，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就在怒火腾升到要爆发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了，一个漂亮女生径直朝猥琐孙走过来，脸上带着谄媚轻佻的笑：“孙老师，帮我开个请假证明成吗？”


猥琐孙抬起头，看见来人的脸，吹一声口哨：“没问题。”


那女生夏珞岚认识，是班里的同学，挺趋炎附势的一个人，平日里和猥琐孙走得特别近。猥琐孙很快开好了假条，甚至连原因都没问，把假条递过去的时候顺势摸了一下女生的手腕，还捏了一捏：“明天一起去唱KTV吗？叫着XX和XXX。”


夏珞岚黑着脸大步走出去，哐啷一声把门摔得特响。


出门的时候正好撞到一个人怀里，揉着脑门抬眼看，是顾锌白，他诧异地看着她，夏珞岚蓦地想起这人也是特权阶层，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开。


顾锌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这又是从哪里受了委屈？看自己的眼神凶巴巴恶狠狠的，还带着嫌恶。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是为班级事务来找猥琐孙的，一进去就被猥琐孙抱怨：“你们班那个夏珞岚啊，真是太目无尊长了，竟然敢摔门！”


听猥琐孙唠唠叨叨说完，顾锌白才明白为什么夏珞岚刚才对自己怒目而视。


顾锌白最后是在学校小花园里找到夏珞岚的，之前他找了她一个多小时，打她电话永远处在通话中，发短信没回复，他旁敲侧击她的室友，她们都说他没在宿舍里，她周五周六又没有兼职，能跑到哪里去？


看到夏珞岚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走到跟前把人拎起来，才看见她脚边扔着两个瘪掉的啤酒罐儿，脸上通红连眼睛都红了。她坐在小池塘边假山石上，手里紧握着手机，口齿不清地对着手机喊姑姑，顾锌白叹一口气，伸手去拿她的手机，她睁大眼睛看他，脸上全是天真的困惑：“你抢我手机。”


喝醉的人声音软绵绵的拉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小孩儿一样，她酒量太差了，整个人软成一团泥，他使劲架着她的胳膊不让她瘫下去，她把手机握得死紧，一遍遍重复说“你抢我手机”，顾锌白头痛地去夺她的手机，没想到她一声尖叫，在他的手底下像条鱼似的开始扑腾，一边挣扎一边把手机努力凑到嘴边，对着手机大声喊：“姑姑有人要抢我手机，有坏人要抢我手机，你快点来救我。”


她叫得凄惨，顾锌白怕把校警招来说不清楚，只能哄她；“我不抢了，你别叫了。”


夏珞岚满意地一笑，扭着肩膀要挣开顾锌白的手，顾锌白怕她掉下池塘去，不敢松手，没想到她挣扎得越发激烈起来，对着他一阵拳打脚踢，一不小心把脚上的鞋子给踢了下去，鞋子噗通落水的声音吓得顾锌白心惊胆战：“好好好，我松开你，你别乱动。”


他小心翼翼松开手，又张开手臂护着她，生怕她掉下去，夏珞岚也没有再挣扎，从他的手掌下软软地滑了下去，趴在假山石上，也不嫌冷，还舒服地蹭了蹭，手机紧紧握着手中，凑到嘴边神经兮兮地开始说话，一遍遍地喊姑姑，但电话根本就没接通。


她的舌头被酒精麻醉，嘟嘟囔囔的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能听到模糊的字眼，“姑姑、冷、欺负”等等。


顾锌白有点讶异，他一直以为她是个钢铁女战士，冷血铁心刀枪不入的那种，没想到也会像平常女孩子一样，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就喝酒发泄，喝醉了还发酒疯，发酒疯还诉苦！


已经是冬天了，担心她趴在石头上会着凉，等到她稍微平静一点，顾锌白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抱她：“这里凉，先走好不好啊？”


没想到刚一碰到她就尖叫起来，她翻过身惊恐地看着顾锌白，浑身都在抖，眼睛圆睁着像是见到了鬼，语无伦次地说着话，边说边流泪：“姑父不要打我，我错了，你不要打我。”一会儿又喊：“姑姑快跑，球球快跑，姑父要杀了你。”她的样子像是在遭受毒打酷刑，顾锌白既惊讶又心痛。


都说酒后吐真言，你的童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6


夏珞岚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头像是在被钝器敲击着，一下下凿进太阳穴般的疼，身下很柔软，翻身起来，睁开眼就是一片黑暗，自己应该是在一间小居室里，摸索着打开床头的灯，灯光一下子灼到眼睛，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靠墙的长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是顾锌白。


这是哪儿？自己怎么会在这儿？夏珞岚只记得今天在猥琐孙那里出来后，想起姑姑，又气又委屈，脑子一热干脆去买了两罐啤酒打算借酒消愁，之后的事儿就记不清楚了。


她坐在床上闷不吭声地看了顾锌白很久，他个子高，蜷在那里看上去很辛苦，看得久了她觉得口渴，于是下床去找水喝，酒还没有完全醒，脚下一个趔趄，哐当一声踢翻了小凳子，顾锌白被惊醒，坐起身来揉揉眼睛，看着夏珞岚：“你醒了？”


夏珞岚不说话，只是黑着脸打量他，顾锌白赶紧举手撇清：“是你自己在消防公园喝醉酒还发酒疯，我要送你回宿舍你还不答应，带你往校门走你就说自己和猥琐孙不共戴天，绝对不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转身就往回跑，我又不能扔下你，就把你带到我这儿来了，我对你没企图，我对灯发誓。”


他说得一本正经，夏珞岚口渴得厉害，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我相信你，有水吗？渴死我了。”


她连喝了三杯水，喝到第四杯的时候顾锌白劈手夺过杯子：“再喝今天晚上就别想睡了。”


夏珞岚讪讪地摸摸鼻尖：“真的很渴。”


顾锌白从床头的糖果罐里拿出颗糖来：“话梅糖，含着解渴，酒量那么差喝什么酒，还跑到消防公园去喝，也不怕碰到什么猥琐大叔，虽然你长得不怎么地，但不排除有人重口味啊。”


夏珞岚愤愤地瞪他一眼，夺过糖撕开扔进嘴里，被话梅酸了一下，捂住半边脸，顾锌白逗她:“我把你说的醉话都录下来了。”


夏珞岚吓一跳：“你怎么那么无聊？”手一摊，“录音呢？”


顾锌白的手机就放在床头，她扑过去抓手机，顾锌白抢先一步拿在手里，得意地冲着她晃，捏着嗓子学她的醉话：“姑姑有人抢我手机！”


听到姑姑两个字，夏珞岚的表情黯淡下来，手也垂下来，默然不语，顾锌白想起她那句姑姑快跑，蓦地觉得自己似乎把玩笑开大了，赶紧在她身边坐下来：“我逗你玩的，我什么都没录，把一个醉鬼弄回来已经够我受了。”


他把手机里的文件夹一个个打开给她看，夏珞岚表情淡淡的，只是嗯。气氛瞬时僵下来，顾锌白把手机放回床头：“哎，那个，旷课记录我让猥琐孙帮你消掉了。”


夏珞岚说了声谢谢，顾锌白讪讪地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是特权阶层，但是不得不承认，特权这个东西，人人提起来都鄙视，但人人都不介意拥有和使用。有时候我真担心自己被腐蚀掉。”


他说的是对的，现在她也是特权的受益人，事实就是这样，她不能说什么，但还是忍不住腹诽一句，不是已经被腐蚀掉了么，纨绔子弟。


他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最后顾锌白说：“幸亏今天是周五，学校允许外宿，否则我还得帮你搞定宿管阿姨，离天亮还早着呢，睡吧。”


他又走回了沙发那里，他一个人在外面住，只有一床被子，给了夏珞岚自己就没有了，夏珞岚觉得不安，但总也不能共用一床被子吧。最后，缩进被子里，关掉灯后，夏珞岚轻轻说了句：“谢谢。”


她屏住呼吸半天，终于听到他回答，模模糊糊的，“不用谢，晚安。”


夏珞岚早晨醒过来的时候沙发上已经没人了，她起身打量着这间小居室，一室一卫，算是不错的居住条件，学校制度是不允许大一新生外宿的，夏珞岚不由地又冷哼一声，纨绔子弟特权阶层。


顾锌白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扫地，见到他，讥笑着问了一句：“你的扫帚还都是新的，是刚换的还是一直没用啊？”


顾锌白把手里的早餐放到桌子上，理直气壮：“男生不会家务很正常。”


夏珞岚嗤一声：“狡辩。”


顾锌白笑着投降：“好了我说不过你，吃饭吧，你是北方人，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白粥、豆浆、奶黄包、油条都买了点。”


“我去洗手。”


顾锌白微笑着看她举着手推门进洗手间，桌子上的早餐袅袅冒着热气，扫帚靠墙放着，地上簸箕里扫进了一堆垃圾，本是极平常的场景，他却忽然觉得美好至极。


夏珞岚洗完手出来，顾锌白正在接电话，她轻手轻脚地坐下来，用筷子戳起一只肉包，刚要放进嘴里就听到顾锌白说，好吧，我尽量抽时间。


直觉告诉夏珞岚电话那边的人应该是裴琳琳，顾锌白挂掉电话，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帮她夹了一只小包：“奶黄包，味道不错，你试试。”


夏珞岚默不作声地咬了一口奶黄包，一股怪怪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她仔细地咀嚼着，吃完奶黄包她搁下筷子：“顾锌白，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但是以后我想……”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顾锌白看着她，神色认真眼神灼灼：“我以为你明白。”

第三章 一眼万年

<h2>1</h2>

那之后夏珞岚逃避了顾锌白好长一段日子。


并不怪她，在一场莫名其妙的醉酒后莫名其妙地被一个一直厌恶着的莫名其妙的人用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告白，夏珞岚在心里总结，整件事情就是四个字，莫名其妙。


更何况，在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顾锌白竟然逃跑了，大概是说完后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收场，只能抢在她回复之前开口：“那什么，我吃饱了，先走了，你慢慢吃，不想收拾的话就把东西全扔水池里去。”


下午她又在兼职的服装店里看见他和裴琳琳，裴琳琳似乎对这里的衣服上了瘾，夏珞岚心不在焉地给她介绍着衣服和价位，眼神忍不住地去偷瞟坐在门口的顾锌白，他好像感冒了，一直不停地打着喷嚏，夏珞岚发觉顾锌白打喷嚏的样子很好玩，短短的板寸头在阳光底下好像一只金黄的仙人球，一打喷嚏就哆嗦一下，他习惯性地抬起手去遮口鼻，轻轻的阿嚏阿嚏的声音，像是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叫球球的小黄狗。


她有点想笑，但看着他四处游离就是不向自己这边看的眼神就又觉得沮丧恼怒，这是什么情况？一个在早晨刚刚跟她告白的男生现在却和另一个女生在逛街买衣服？夏珞岚偷偷地狠拧一下自己的胳膊，一定是自己在梦游！


最后算账的时候夏珞岚给裴琳琳少报了两百块钱，目送着那对狗男女出门，老板不解，“白赚的那两百怎么又还回去了？”


夏珞岚耷拉着脑袋掏出一百块，展平了递给老板：“喏，贪心一定遭报应啊。”


她装作不经意地蹭到门口去，裴琳琳进了另一家店，顾锌白坐在外面等她，他可能是刚吃了感冒药，人有点混混沌沌的，江南冬天下午难得一见的晴好阳光将他整个人拢起来，他像是个在晒太阳的老人，夏珞岚在门口探头探脑，手无意地撕扯着门上贴的小广告，他那算是告白吗？他说她以为她懂，但是她该懂什么？或许，是她想多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裴琳琳出来了，她在顾锌白肩上轻拍了下，顾锌白被惊醒站起身来，夏珞岚赶紧缩回身去，贴在玻璃门上心脏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着，直到脚步声和笑闹声听不见了，才放松紧绷的神经，怅怅然地走回到收银台去。


她不知道，顾锌白在转身的一瞬间还是看到她了，看到她鬼鬼祟祟，脸上表情困惑纠结，只那一眼，他心里便生出无限欢喜。


十一月末，夏珞岚被余砚通知说贷款的事情已经落实，心里悬了几个月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人瞬时轻松了不少。


周末班级组织了一次爱心活动，目的地是近郊的流浪动物收容所，余砚没有课，乐得跟他们去玩，顺便也带上了沈远行， 有了这两位优秀的师兄坐镇，比起秋游的时候，车上热闹了很多，热火朝天地玩着一些低智商的互动游戏。


顾锌白提议玩三六九，夏珞岚坐在沈远行身边翻了个白眼，听名字就觉得白痴透顶了……不过她还真不知道怎么玩。


沈远行注意到她一脸矛盾的表情，低下头压低声音跟她解释游戏规则，从后面顾锌白的角度看过去，两个人就像是在咬耳朵，亲密得不得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忍不住还有点忐忑，整个播音主持系谁不知道沈远行的大名，财才貌三全说的就是他这种人，几天前他帮老师批改大三的英语六级模拟考试卷，正好批到沈远行的，听力满分阅读仅错了一个！优秀到这种人神共愤的级别，他知道夏珞岚是个传统的书呆子，对读书好十分敬仰，他真的有点担心她会喜欢上沈远行。


更何况，现在的他和夏珞岚没有任何关系，想到这里顾锌白有点悔恨，当初怎么就没出息地落荒而逃了呢？他真恨不得把现在的自己一巴掌扇回那天去，就算把门反锁了按着夏珞岚的肩膀也得得到她清晰的回复。


正和沈远行说着话的夏珞岚又感觉到上次秋游时背后那束目光，回头看，顾锌白正恶狠狠地瞪着她，看见她转头也丝毫没有移开目光的迹象，夏珞岚看着他愤恨的目光心里莫明奇妙地高兴起来，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又低下头和沈远行有说有笑，感受着背后那道目光愈发炽烈，得意的简直要站起来蹦蹦跳。


沈远行随身带了个笔记本记东西，他写字很漂亮，小而秀气，和余砚的疏朗大气完全不同，夏珞岚倒是更喜欢他的字一些，拿着他的笔记本随意翻看，突然一张照片从本子里滑落出来倒扣在地面上，她捡起来就被照片上那人吸引住了。


照片有点旧了，上面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眉眼之间与沈远行有些相近，但更多的是一种锋利凛冽，像是一只敏捷的猎鹰，那人是老港片里的打扮，目光直视前方，仿佛世界尽在脚下。


她举着照片，用疑问的目光看着沈远行，沈远行淡淡一笑：“这是我的小叔叔。”


翻过来，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秀气却苍劲有力：沈藏青，于25岁。


沈藏青，珞岚念了下这个名字，觉得真有意思，藏青藏青，他的父亲是否有位深爱的女子名字里带一个青字？他没能和她在一起，所以给后辈冠以这个名字，将她珍藏？


以后如果有幸遇到，一定要问一下，把照片夹回去，夏珞岚暗暗地想。

2


收容所并不是什么官方机构，与需要救助的人相比，这些随处可见的猫猫狗狗实在是太微不足道，这是一些热爱宠物的年轻女孩自发成立的组织，在城郊租了间旧仓库收养一些被丢弃和虐待的动物，满地跑着的都是瘸腿瞎眼的猫猫狗狗，负责人领他们去看刚捡回来的一只猫，蹲在笼子前抚摸着猫干涩的皮毛：“我们从这些动物身上看到人的颠沛流离和生之多艰。”


说得真文艺，或许有些人听着还嫌矫情，但这句话在那瞬间打动了夏珞岚，这间屋子里都是一些被人虐待、伤痕累累的动物，班里的女孩子们有些心软的，想想校园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肥猫，再看看这些可怜的猫儿狗儿，屋子里一时间气氛很压抑，夏珞岚觉得气氛实在是太沉重，悄悄地撤了出来。


院子里情况稍微好些的动物正在晒太阳散步，这些动物里其实也不乏健康漂亮的，会有人来这儿收养它们，但是考核却是非常严格的，因为曾遭遇过变态虐猫狂以领养的借口把猫骗到手开膛破肚发泄兽欲。


夏珞岚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逛着，视线突然被墙角一只黄色的小狗吸引住，那只狗看上去很健康，比一只拖鞋稍微大一点，一双眼睛圆而黑亮，像极了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狗。


她蹲下来逗那只狗，喊它球球，真不知道这里怎么会有一只那么小的狗，难道是一出生就被丢弃？但是再怎么凄惨也比不过她的球球，十一岁那年那个恐怖的风雨夜，饭桌上的砂锅里冒着热腾腾的气，她的宠物被炖成了一锅肉，凶手就悠闲地坐在桌边，她想起她的狗被他残忍地打死，剥皮抽骨，又冷又怕又怒，她知道那人是个疯子，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像这只狗一样……


正想得出神，突然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夏珞岚霍地站起来，顾锌白正抿嘴看着她：“你喜欢它？”


夏珞岚不理他，蹲下来继续逗狗，那只狗却只是懒懒地看她一眼，蜷缩在那儿动也不动，顾锌白嗤笑一声：“你想空手套黄狗？”


他从衣兜里拿出一袋小饼干，撕开包装手里拈着一块，轻轻地唤那只狗，那狗也确实是吃货，一见到吃的就抖擞起精神来，竖起前腿摇晃着尾巴跟着顾锌白的饼干走，夏珞岚看着顾锌白逗狗，突然想起刚入校不久的那个夜晚，在花池前逗弄肥猫的顾锌白，那个时候她还很讨厌他，现在……呸！现在依然讨厌，讨厌死了！


顾锌白喂完了饼干，假装不经意地问夏珞岚：“喂，你没养过狗吧？”


夏珞岚半天没说话，最后闷闷地回答；“养过。”


顾锌白问；“叫球球？名字真土啊，好土啊。”


夏珞岚冷哼一声：“不叫球球叫什么？叫Leo？”


Leo是顾锌白的英文名字，顾锌白没好气地瞪着她：“总之球球真是太土了太土了，土得不行！”


夏珞岚瞥他一眼，抱着小黄狗转身就走，拒绝和这个白痴再说话。


顾锌白在她身后，讪讪地摸了下鼻子，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他第一次主动追求一个女孩子，以前都是女孩子黏着他，他总是爱理不理的，现在现世报来了。


回去的时候顾锌白抢在夏珞岚上车前窜到了沈远行身边的位子上，夏珞岚上来就看见他一脸得意地看着自己，夏珞岚心里骂了句真幼稚，然后往后面走。


一路上余砚一直在和沈远行说说笑笑，乱七八糟的话题，从太空发现到时事新闻再到糖果罐儿里的糖没有了，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顾锌白心里暗自埋怨余砚，来的时候干嘛不拉着沈远行说话，一边又想要是夏珞岚肯乖乖坐在身边听自己天马行空该有多好，胡思乱想着，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歪就沉入了睡梦里。


最后顾锌白是被乱糟糟的声音吵醒的，一堆人聚在车尾，原来是夏珞岚晕车吐了，顾锌白拨开人群蹲在她面前，夏珞岚脸色苍灰，蹙着眉头，顾锌白刚想埋怨说知道自己晕车还不坐在前面，又一想是自己占了人家前面的位置，赶紧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夏珞岚又坐到了沈远行身边，沈远行很体贴地让她倚靠着自己的肩膀，夏珞岚也不拒绝，软绵绵地靠着他，从顾锌白的位子看过去亲密地要死。


他索性闭上眼，却再也睡不着了。

3


活动后考试周就到了，在这只洪水猛兽的淫威之下，再怎么样的儿女情长也得退居二线了，小秋和夏珞岚一大早冲到自修室去占座位，看着熙熙攘攘的人头，小秋无比纠结：“那个刚入校时候上马列课之前还要预习的小秋去了哪里啊……”


初入大学的大一新生一个学期只忙着参加社团吃喝玩乐，上课时候认真听课的简直是寥寥无几，现在只能趁着考试周恶补，祈祷着不要挂科。


非常不幸的是，每个大学的自修室早都被有经验的猥琐的师姐师兄们占上了，小秋和几个搁着厚厚一摞书的空座位对峙了半天，最终还是不敢把书搬走自己落座，只能无奈地拉着夏珞岚去教学楼。


教学楼的气温比寝室高比自修室低，正适合复习，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自我安慰，小秋很有经验地嘱咐夏珞岚：“进去之后马上关门，知道吗？要不然就会有不长眼的再进来。”


从一楼爬到五楼，两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空教室，小秋欢呼一声把书包扔到桌上：“我去接个水，你把门从里面关上别让人进来啊。”


夏珞岚把门关住后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她其实是陪小秋来的，她的大学生活来之不易，所以挥霍的也没有那么痛快，所以平常上课十分认真。


闲闲地翻着书，看着窗外的景色，稍微拉开一点窗，恐怖的风声就灌进来，外面的空气却是清新多了，夏珞岚把头抵在玻璃窗上发呆想心事，连开门声都没有注意到。


终于反应到有不速之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已经把包放下了，诧异地看着自己：“真巧啊。”


该死的真巧啊，夏珞岚恨不得把书扔到笑意盈盈的顾锌白的脸上，他却一脸无辜：“自修室没位置了，我想你不介意我在这个教室吧。”


不等夏珞岚回答他就坐了下来，掏出书和纸笔，埋头下去，一副好学生的乖巧模样，夏珞岚简直想冲上去踹他两脚，这个时候小秋回来了，看到顾锌白占了位置，揪着夏珞岚的领子晃，咬牙切齿的：“不是让你关门么关门么关门么！”


夏珞岚愁眉苦脸，她不就是一个不小心忘了关后门吗？谁知道来的是顾锌白这个害人精！正想反驳两句，裴琳琳跟从天而降似的出现在门口，手中端着个水杯，冲夏珞岚微微笑：“嗨，夏珞岚，真巧啊。”


夏珞岚牵牵嘴角，却发现自己挤不出一个笑。真巧啊，真巧啊。这口头禅说得可真够顺溜的！她黑着脸去拉小秋，尽量压低声音压低火气：“我们走。”


小秋横她一眼，鼻子里出气儿：“开玩笑，明明是我们先找到的教室，要走也是他们走。”


她把夏珞岚拉到墙角，踮起脚尖伏在她耳边咕咕哝哝，夏珞岚听得哭笑不得，但是小秋却是胜券在握的神色，拉着夏珞岚回到座位上，拿起书随便打开一页，扫了一眼就开始大声朗读：法国超现实主义的代表作有布努埃尔的《一条安达鲁狗》，杜拉克的《僧侣与贝壳》……


她平常有练女高音，声线高亢嘹亮，在空旷的教室里混着回音效果惊人，正低头和顾锌白说话的裴琳琳吓了一跳，茫然地看过来，夏珞岚本来觉得丢人现世，看到裴琳琳这一眼却突然觉得解气，松开了一直拉着小秋袖子的手，小秋得了赞许，声音更提高一些。


裴琳琳是个天真的女孩子，说难听点就是神经大条，一点都觉察不到这是小秋在赶她，只是茫然地看了两眼，大约以为这就是人家的复习方式，没有再理小秋，转过头去继续和顾锌白低声交谈。


夏珞岚突然明白了，这位姑娘根本就不是冲着复习来的，她一个表演系的有什么好复习的？不过就是找个借口和顾锌白聊天，小秋再厉害，可惜重拳遇到软绵，念了半天喉咙痛，喝一口水气得头冒青烟，拉过夏珞岚窃窃私语：“这女人是个傻子吧？”


夏珞岚翻翻白眼，小秋摸摸发痛的喉咙：“喊得我都饿了，算了，我去叫外卖。”


她拿着手机跑出去订外卖，教室里只剩下夏珞岚看着顾锌白和裴琳琳打情骂俏，天真的琳妹妹还捧着本书来找夏珞岚：“哎，夏珞岚，帮我个忙好吗？我们都没有外卖电话，你能让你朋友帮我们订餐吗？”


她是假纯还是真傻？夏珞岚很想撬开她头盖骨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玩意儿。顾锌白看着夏珞岚的表情憋笑憋到内伤，没想到裴琳琳是个重型杀伤性武器，真得好好利用才行。


看着裴琳琳天真漂亮的大眼睛，夏珞岚只能无语地走出去找小秋，小秋刚挂电话，听到夏珞岚的转述立即爆炸了：“靠这是什么极品？她智商全长成脂肪了吧？”


说是这样说，但还是再打了一次电话。回到教室后，小秋嗓子疼，面对个很傻很天真的姑娘也没了斗志，耷拉着脑袋蔫蔫儿地看书，记那些死板的电影史知识，夏珞岚随便翻着书，眼角的余光去瞥顾锌白，裴琳琳终于停止了说话，顾锌白在看课本，抿着嘴很认真的模样，时不时把一页折起来。


外卖到的时候小秋把课本一扔：“喂，外卖到了，你们派个人去拿你们的。”


最后裴琳琳决定和小秋一起下去，这下教室里就只留下夏珞岚和顾锌白，夏珞岚想要和小秋一起去，被小秋按在座位上，跟她咬耳朵：“你在这里，坚守阵地懂不懂？”


夏珞岚只能留下来，但是一等小秋他们走出去，马上拿起水杯冲出去。


水没有开，反正她本来也不是来接水的，夏珞岚在开水间里站了半天，无聊地数时间，顶多十分钟小秋就能回来了，她只需要数六百个数就能回去了。


可是还没数到一百，不速之客就来了，顾锌白拿着水杯站在她身后，高高瘦瘦的一只阴影，夏珞岚吓了一跳，转身就走，被顾锌白攥住手腕一把拖了回来，顾锌白眯着眼看她：“你躲我？”


废话，和裴琳琳待久了智商都低了，夏珞岚腹诽，手上挣扎：“开水间让给你，我要回教室。”


顾锌白死活不撒手，力道还重了两分，他看上去瘦瘦的，没想到力气那么大，“我再怎么着也不是和猥琐孙一个级别的吧？你至于和我不共戴天吗？”


夏珞岚冷哼一声：“是你自己想太多了吧？”


她又开始挣扎，顾锌白干脆捏着她肩膀把人贴墙按住：“我问你，那天早晨我的话你听懂没？是死是活要杀要剐你能不能说句明话？”


夏珞岚不答他的话只是挣扎，下一秒一张放大的脸就靠了过来。

4


从那之后夏珞岚的电话开始受到顾锌白频繁的短信轰炸，从缠着她要求实践班组队到今天晚上吃了什么饭，夏珞岚看着这些无聊的内容开始疑惑，难道说一个男孩子喜欢人的表现就是把这人当妈？


所以她很干脆地告诉顾锌白；“我喜欢的是可以保护人的那种男人，不是这种恋母情结严重的小孩子。”


顾锌白很无辜很有理：“夏珞岚同志，事实就是，男人在四十岁之前都恋母情结严重，你只能选择培养一个纯爷们或者去给已经被另一个女人培养好的纯爷们做小三，我想后一条那么缺德你一个社会主义的大好青年肯定不会这么做的，所以你还是选择我吧。”


夏珞岚板着脸一声冷哼：“就算是这样我干嘛非得选你？沈远行比你好多了。”


顾锌白跳脚：“你开什么玩笑？你当着你男朋友的面说另一个男人的好话？你这是犯七出之条的！”


夏珞岚冷森森笑：“什么男朋友，你一厢情愿的吧，谁知道了谁承认了？”


顾锌白眼睛一转，伸手去拉她：“好，我们现在就去见家长，你还有个姑姑对吧，我们去买火车票回去见她。”


夏珞岚的反应大得出乎他意料，她狠狠地甩开他的手，脸色发青：“你他妈的发什么神经？”


顾锌白吓了一跳，蓦地又想起她那次喝醉了之后凄凄惨惨地喊姑姑，还有那个始终没接通的电话，心里一软，伸手去摸夏珞岚的头发：“好吧我错了。不去见家长就不去呗，反正我盖章了。”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唇，夏珞岚一个哆嗦，抓起他的胳膊在嘴上蹭：“恶心不恶心你。”


事情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进行起来，夏珞岚坚持不公开，所以这件事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当事人之一夏珞岚还时常觉得迷迷糊糊的，这就是恋爱？因为考试周的缘故，大家都很忙，从早到晚泡在教室或自修室里，与各自的朋友在一起，偶尔一起吃饭，偶尔有机会一起逛街，遇到熟人还要立即散开装作偶然相遇，夏珞岚迟疑，真的是在恋爱？


生活和生命就这样和另一个人系在一起？想起来简直如同大梦，夏珞岚是一个彻底的怀疑论者，恋爱又怎样？千年之恋也能移情别恋，结婚又怎样？婚姻是个顶不牢靠的东西，随时面临离婚危险，离婚后又复婚又能怎样？反复来去如同儿戏。


对于夏珞岚来说，只有死亡才是真正可以看作终结。


所以看顾锌白的时候，眼睛里就不自觉地带着怀疑、审视，有时候一起坐公交车，她还是会突然推开他伸过来的手，逛街的时候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她还是忍不住要挣扎一下。


但是，毕竟有什么是不一样的，比如上课时候坐的相隔远远的，一不小心回头看见他，会突然心虚，忐忑是否有人发现，一会儿又觉得惊险刺激。


顾锌白最后还是得偿所愿地让夏珞岚同意了和自己组队做那个创业规划，然后转头回绝了裴琳琳。夏珞岚很好奇顾锌白到底是怎么说服那个傻姑娘的，顾锌白神秘兮兮地笑：“我说我要搞夫妻档。”


夏珞岚吓了一跳，脸色发白跳起来去掐他的脖子：“王八蛋王八蛋谁让你说的！”


顾锌白被晃得头昏眼花，赶紧告饶：“我说着玩儿的，你不让公开我当然不敢，赶紧松开，勒死我了。”


夏珞岚心事重重地松开手，没有再说话。


她在想，面对这样不合理的要求，顾锌白总有一天会疑惑的吧？如果到那天他问她为什么，她能告诉他原因吗？


就在这样的心情里，考试来临了。考试前最后一天，为了买火车票，顾锌白作为班长统计班里要回家学生的火车车次，交回来的统计单里没有夏珞岚。


他发短信给夏珞岚：“统计单没有传到你手上吗？为什么没有你的记录？”


过了很久才收到夏珞岚的回复，简短的五个字：“有事，不回去。”


夏珞岚确实不回去，却不是因为有事。


她还记得六年前和姑姑最后一次见面，姑姑说，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那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从小父母双亡被姑姑收养，姑姑是中学教师，沉默寡淡的一个人，从不表现过多的情绪，姑父早年和他的父母断绝关系，有严重暴力倾向和间歇性精神疾病，时常对她和姑姑拳脚相加，她的童年充满着外伤药的味道，即使是现在，还常梦到小时候那些绝望的时刻。


但是姑姑是她唯一的亲人，姑姑不愿再见她，告诉夏珞岚从此她必须一个人活着，就让别人当自己是孤儿也好，不要让人知道她有一个姑姑。甚至当他们五年不见，夏珞岚要报大学志愿的时候，她还不忘记让别人转告夏珞岚，选一座南方的大学，那里离故乡远，前尘往事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追究。


夏珞岚知道那是为了她好，知道姑姑的性格说一不二，所以她并不反驳。


从十一岁到现在，她已经独自过了八个只有自己的春节，而今年这个春节，顾锌白一脸严肃说：“我们一起过吧。”


夏珞岚不以为然：“你不回家吗？”


顾锌白脸色一暗：“去年我是在嘉陵江上过春节，前年是在丽江城，我回不回去都是一样的，我不想回去，他们也未必欢迎我回去。”


他有弦外之音，夏珞岚敏感地想，原来在家事方面有隐瞒的不只是自己，他们对彼此都不磊落，心里稍微宽慰了点，夏珞岚说：“那你接着去旅游呗。”


顾锌白从背包里拽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宣传册：“来看一下，我找到的寒假优惠的旅行团。”


夏珞岚挥挥手：“你自己决定，反正我不跟你去。”


顾锌白愣住：“为什么？”


夏珞岚硬梆梆地回一句：“没钱。”


顾锌白撇撇嘴:“又不让你出钱。”


夏珞岚冷哼一声：“啃老族，不花你的钱。”


顾锌白气得跳起来：“什么啃老族，这是我自己炒股票赚的钱，你是我女朋友，花我的钱理所应当，退一步说，你有陪我吃喝玩乐的义务。”


夏珞岚坚持原则不动摇：“不要，我觉得很奇怪，总有不劳而获无功受禄的心虚感。”


顾锌白很无语，不知道怎么和这个死板的人说清楚：“你看，如果我没有钱吃饭，要饿死了，你用你自己的钱买一个馒头给我，不过分吧？”


夏珞岚想了想：“这不一样，你还是留着钱等我快饿死的时候送我馒头吧。”


顾锌白更加无语，只能打消去旅行的念头：“好吧，今年过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夏珞岚阴森森笑：“我在女生宿舍。”


可夏珞岚似乎忽略了，宿舍不可能为少数几个不回家的人开放，夏珞岚看着楼下贴出的封楼启事发愁，封楼后她要去哪里住？假期只有不到一个月，难道去外面租房？显然不划算，何况H城房价昂贵，一个月的租费简直抵得上学校一个季度的住宿费。


她不能回家去，这个学期她不是没有给姑姑打电话，但是姑姑一次都没有接过。


顾锌白也很快听说了封楼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办？去外面租房？那租费都可以去旅行一趟了。”


夏珞岚不吭声，她隐隐约约猜出来顾锌白想要说什么，果然，顾锌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隔着电话线传过来，飘飘渺渺，带着低沉的暧昧：“要不，你到我这儿凑合一下?”

第四章 那些漂亮的、优秀的、善良的，都不是你

<h2>1</h2>

夏珞岚当然没有同意顾锌白的提议，尽管顾锌白一再强调己绝无任何不良企图，仍是被她干脆拒绝了。夏珞岚兼职那家服装店老板要回家探亲，老板答应珞岚可以在寒假期间住在店里，顺便看店。


对此顾锌白只能理解为他的女朋友是一个非常传统的北方女孩子，夏珞岚没有反驳，因为知道说出心里真实的想法可能会让彼此都不愉快。


顾锌白果真没有回家，也没有跟任何一个旅行团出游，如他自己所说的，今年过年，夏珞岚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他对摄影很感兴趣，每天搬着自己那套昂贵的摄影器材去郊外拍片，他对那种老式的还带有底片的照片非常感兴趣，弄了台胶片相机，在自己的小屋里开辟了一个暗房，没事儿的时候就埋头在里面洗照片。


等到他拍腻了景色就开始朝人下手，夏珞岚被他拉着拍了一组照片，他神秘兮兮地邀请夏珞岚去他的暗房，跟他一起看照片成型的过程，完全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夏珞岚白天还要看店，答应晚上跟他去，让他晚上来店里接自己。顾锌白欣然同意，赖在店里不走，拿着个相机拍这拍那儿，进来的顾客都间或好奇地瞟他一眼，他越发得意起来，绕着夏珞岚拍个没完，夏珞岚忍无可忍地抓过他的相机：“你别在这儿捣乱好不好？”


顾锌白很无辜：“我哪里捣乱了？我帮你的衣服拍点照片发学校论坛里去，给你找潜在客户群啊。”


夏珞岚无力地挥挥手：“那你拍完了吗？拍完了麻烦你去搞自由创作去行吗？我都没法子做生意了。”


顾锌白不顾别人诧异眼光，凑过来在她脸颊上响亮地亲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端着相机走出门去，夏珞岚看着他的背影，摸摸脸颊上尤有余温的地方，怔怔地笑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顾锌白又回来了，在门外隔着玻璃就看到门口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修长消瘦的背影，端正自持的坐姿，不是沈远行是谁？夏珞岚就坐在他的对面，两个人有说有笑，夏珞岚的面前还摆着一个饭盒，袅袅地冒着热气。


顾锌白心里的火一下子窜起来，黑着脸踢门进去，夏珞岚看到他进来，脸色一变，霍地起身。沈远行也转过头来，看到是顾锌白，微微一愣，很快恢复了文质彬彬的样子，礼貌而疏远地笑：“顾锌白，你怎么来了？”


顾锌白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刚想发泄出来，被夏珞岚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瞪回去：“我听说这儿卖的衣服很漂亮，来给我女朋友买件衣服。”


夏珞岚松了一口气，赶紧迎上来：“请把你女朋友的身高体重还有肤色情况告诉我。”


顾锌白背对着沈远行，打量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于是不满地瞪着夏珞岚，用口型对她说：“自己照镜子去！”


夏珞岚哭笑不得，只能自己找下坡路：“记不清楚？没关系，你先看看样式吧。”


顾锌白在一排女士外套中间翻了半天，黑着脸拿出一件：“就这个吧，要S号。”


夏珞岚看清那件衣服后稍稍一愣，那是自己早就看中的一件衣服，浅紫色很素净的感觉，让人一下子联想起法国的老招贴画里女郎，她喜欢的不得了，但是碍于价格昂贵，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不知道顾锌白是怎么知道的，想到这里就觉得愧疚，低声说：“原价730，年末打折，现价580。”


顾锌白一语不发地掏出钱包付款，拿着包装好的衣服，连个招呼都没有跟沈远行打，摔门扬长而去。


沈远行有些诧异：“这是怎么了？和女朋友吵架了，那么大火气。”


夏珞岚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他越是热情她越觉得疑惑，像顾锌白这样优秀的男生为什么会喜欢上她？一个只是稍有姿色的穷苦女孩子，凭什么把这个大众情人的视线吸引在自己身上？


某次一起逛街的时候夏珞岚终于忍不住问顾锌白：“你到底看上我哪点？”


顾锌白正挑东西挑得高兴，随口敷衍她：“没听过小谢的那首歌么，因为爱所以爱啊。”


总是这样不正经，夏珞岚不满地在他手臂上狠掐一把：“你骗三岁小姑娘呢？如果我是丑八怪坏心肠，从里到外一无是处，你喜欢上我岂不是脑子有病？什么因为爱所以爱？完全经不起推敲。”


她就是这样较真，顾锌白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手心痒痒的想要捏一把，原来的时候不敢，现在还客气什么？食指大动逼向夏珞岚的脸颊，揪住肉鼓拧了两下，不出意外地收获狠狠一脚，他笑嘻嘻地看着她，伸手去抓她的手：“你是想听我变相地夸你？说你倾国倾城多才多艺勤奋好学心地善良是当代大学生的典范和楷模？影艺的漂亮女生可以组成一个加强连，班里门门功课你都不占第一，你也没有感动过中国，但是那些漂亮的、优秀的、善良的，都不是你，夏珞岚，那些都不是你。”


他的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很认真，夏珞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的手。


走出店去很久，拐弯的时候他们牵着手等红绿灯，夏珞岚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轻轻捏了一下，转过头去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顾锌白，顾锌白温柔地一笑，说了一句话，夏珞岚便是一怔。


他说，人海之中遇见了你，一切变得有意义。


就算夏珞岚质疑这场恋爱的真实性和可靠性也好，但有些事情还是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比如她在店里整理新进的衣服，老板会时常打趣：“中彩票了吗？怎么脸上老带着笑？”


她吓了一跳，茫然地回头看镜子，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起来了，但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她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很廉价的仿制品，中间嵌着一颗紫色的人造宝石，这是顾锌白送给她的，他捉着她的手，不顾她反对给她戴上：“喏，珞岚色。”

2


沈远行没呆多久就离开了，他和余砚因为寒假社会实践的原因没有回家，听说夏珞岚也没回家，所以来看一下她，顺便带了一盒小吃给她，没想到引起顾锌白那么大的怒气。


沈远行走后，夏珞岚在店里独自坐了很久，要关店门了，顾锌白还是没有出现，夏珞岚沮丧地关上店门，打算出去溜达一圈然后就回来睡觉，自己去顾锌白的住处找他？能做的出这样的举动来就不是夏珞岚了。


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大学城的街上很冷清，夏珞岚买了两支小孩儿玩的线香花火，一手一支拿着，百无聊赖地在街上走，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连绵不绝的盛大的烟火，应该是哪个企业为了庆祝跨年，夏珞岚就近在长椅上坐下，仰头看烟火，手里的线香花火烧到了头，差点灼到手指，幸亏是安全烟花，夏珞岚忙不迭地扔掉手里残骸，一抬头那边的烟花也放完了，她突然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孤寂。


从十一岁到十九岁，所有的节日都是一个人度过，在家乡的时候，偶尔宋阿姨会邀请她一起过年，但她从来会察言观色有自知之名，阖家团圆的日子，她一个外人插在人家家里有多碍眼，所以从来都是拒绝掉，时间久了宋阿姨也就不再提这件事。


普天同庆的日子，她是被世界遗忘的那么一个人。


但是今年不一样，顾锌白出现了，那么一个孩子气又霸道的人，他胡搅蛮缠地把自己的生活和她的系在一起打乱，摘都摘不干净，他厚脸皮地说是自己的男朋友，他说今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但是她现在还是一个人，夏珞岚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一片干净，她干脆赌气把电池扣下来，自己悻悻地沿原路走回店里去，关门睡觉。


最后她是被一阵砸门声惊醒的，拉开帘子，顾锌白隔着玻璃站在外面，抄起东西正打算砸门，夏珞岚刚打开门就被他提着领子扔到沙发上：“你手机怎么关机了？你他妈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他眼睛里充血般的红，头发乱糟糟的，呼吸都是冷的，夏珞岚伸手去摸他的头发，突然被他攥住手覆盖在自己眼皮上，她的手心里一片湿濡濡的滚烫，顾锌白的声音惶惶的带着委屈：“我打你的电话没人接，我过来的时候看到路上有人在围观一具尸体，我听说今天晚上有个女生被抢劫犯杀了，我不敢看。你吓死我了，夏珞岚你吓死我了。”


夏珞岚手上那枚廉价的戒指没有摘下来，戴在右手上贴着顾锌白的脸闪着珞岚色的光，夏珞岚的心蓦地柔软：“我手机没电了，不是有意的。”


这句话说的很心虚，幸好顾锌白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情绪里没有去追究，他打量了一眼夏珞岚，珞岚穿着冬天的睡衣，臃肿的像一只球：“赶紧去换衣服。”


他还没忘了洗照片那件事儿，珞岚有些犹豫：“都那么晚了……”


顾锌白把她往卧室推：“你得赔偿我精神损失，快去快去，要不然我自己动手帮你换！”


两个人走在午夜的大街上，夏珞岚忐忑了很久，开口解释：“我和沈远行……”


顾锌白同时开口：“你知道，你和沈远行……”


两个人都顿住了，过了一会儿，顾锌白笑了笑：“算了，没什么。”


纵使他不说夏珞岚也知道他的台词是什么，他介意的是什么？是真的担心沈远行会对她有意思吗？夏珞岚心里有自己，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他介意的不过是，夏珞岚始终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如果说看到沈远行出现在店里他只是有一点意外，真正让他怒火中烧的是夏珞岚那个惊慌的、唯恐别人知道的眼神，她为什么怕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他们之间，就那么见不得人吗？


想到这里夏珞岚自己也有些灰心丧气，是的，是见不得人，在遇到顾锌白之前，她早做好了孤老终生的准备，最初她排斥他，厌恶他，不想见到他，或许只是应着那一句话——每一个说不想恋爱的人，心里都有一个不可能的人。


在她最初的想象里，顾锌白就是那个不可能的人。


用顾锌白的话说，她的爱情在厌恶里开出花儿来，在顾锌白邀请她做舞伴之前她对他的印象真的只是停留在体检那件事上吗？她自己知道不是的。她还记得那场新生辩论赛，穿黑色正装的顾锌白作为正方一辩是怎样的玉树临风意气风发，他思维敏捷谈吐得体，他的许多观点和自己不谋而合，从那个时候她就注意到他了。


那时她自以为她和那人不会有交集，所以可以安心厌恶他，可是厌恶的背面是什么？不过是不能正面相对便绕到他身后，所见的就只是厌恶。如果之前是在自欺欺人，现在她又如何自圆其说？


现在那人说喜欢她，她的计划被全盘打乱，她不否认自己喜欢他，愿远远观望他，但是她肯让他走近她世界的中心么？她能忍受，将自己不堪的前半生，一点点讲述给自己的爱人听么？


她能么？若她肯将心放开些，或许可以是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可以是顾锌白么？

3


楼道里的灯坏了，顾锌白一手牵着夏珞岚，一手摸索着开门：“据说这儿快拆迁了，我还得重新找房子，真麻烦。”


门甫一推开，一个肉弹就弹了出来，一头撞在夏珞岚的脚踝上，肉弹汪汪叫着，摇着短短的尾巴，是收容所那只黄色的狗，顾锌白努嘴：“你的球球。”


夏珞岚蹲下来摸摸狗柔软温暖的脖子：“不是嫌这个名字土吗？怎么不叫Leo？”


顾锌白看她一眼：“我不和你犟，走吧，去暗房。”


暗房里夏珞岚看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好奇地摸来摸去：“你不是有数码相机吗？”


顾锌白专注地看着冲洗罐：“我觉得胶片是个特别神奇的东西，你不觉得吗？”


夏珞岚找张凳子坐下来：“是啊，我小的时候家乡有一个荒谬的传说，说如果将一个人的照片底片烧掉，这个人就会有天大的霉运，见鬼的是那时候我还真相信。”


顾锌白哈哈大笑：“真的？那你有没有试过？”


夏珞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有没有试过？怎么没有，她记得自己七岁那年知道了这个传闻，回到家就翻箱倒柜找出了所有能找到的姑父的底片付之一炬，但是很可惜，到了晚上姑父又健康地回来。


顾锌白看她不说话，知道她又在想心事，就不再说话，只是专注自己的工作。


底片冲好后只等着拿去彩扩店，顾锌白小心翼翼把底片装起来，抬起手腕看看表，一手握住夏珞岚的手腕：“走吧，要到十二点了。”


他们回来的路上在路边馄饨摊买了两碗馄饨，两个人相对吃馄饨，球球早吃过饭，蜷缩在自己的窝里打盹，夏珞岚看着球球，眼神很柔软：“你收养它了？”


顾锌白嗯一声：“替你收养的。我估计要是学校宿舍允许养宠物你早就出手了吧。”


夏珞岚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顾锌白又旁敲侧击：“你要是搬出来就可以养宠物了。”


夏珞岚眉头一皱，把碗推开，顾锌白半天没说话，最后闷闷说了一句：“我约了人明天看房子，你要不要跟我去？”


夏珞岚没有再拒绝，反正老板回乡了，店里要不要开门全凭她自己做主。


天色已经那么晚，夏珞岚当然不能再回店里去睡，顾锌白又开始对灯发誓绝对没有坏心，否则就被球球咬死。可是没有多余的被子，想起上次他睡在沙发上感冒了，夏珞岚只得勉强答应了和他睡在一张床上，最后又把球球一把捞上来放在中间，那肉团在床中间扭来扭去，顾锌白愁眉苦脸：“万一我晚上翻身压死它怎么办？”


夏珞岚眉毛一扬：“你要是压死它，我就弄死你。”


霸道如此，直教顾锌白在心里哀叹悍妻难训，床本来就窄，现在睡着两个人，还得小心翼翼避着中间的小狗，顾锌白侧着身子，晚上梦见走钢丝，在万丈悬崖上，低头就是无尽黑洞，所有的依凭就是一根细细的钢丝，他进退维谷，一转身就是个粉身碎骨。


一着急就醒了过来，睁眼就是夏珞岚双眸紧闭的脸，那晚有月亮，映得整个屋子亮了半边，夏珞岚和衣而睡，或许是不舒服，她睡得不甚安稳，眉头皱着，脸色通红，呼吸间像是一只漂亮剔透的樱桃，顾锌白忍不住手贱地去戳她的鼻尖，越戳越上瘾，终于把夏珞岚骚扰醒了，夏珞岚眼神惺忪地看着他：“做什么？”


她刚醒，眼神还是散的，涟涟的蒙着层水汽，顾锌白喉头一紧，赶紧闭上眼不看她：“没什么。”


他其实想，非常想，凑上去，对着她薄薄的唇亲下去，或者伸手把她揽过来抱在怀里，但是他不敢。肯定会被踢下床去，夏珞岚绝对绝对有胆量踢他个半身不遂。


在心里默念两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们仍须努力”，顾锌白侧身过去背对着夏珞岚，把薄薄的肩背留给她，夏珞岚脑子还混混沌沌的，咕哝了一句“有病”就闭上眼又睡着了，顾锌白却不能睡，他还想着刚才睁眼看到的那张脸。


折腾着天就渐渐亮了，汽笛声频繁嘹亮起来，顾锌白小心翼翼起身，尽量避免惊扰到夏珞岚，但夏珞岚还是醒了，揉着眼睛看顾锌白，刚睡醒的她有点懵懂，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模样让顾锌白的心像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攥住，他低头在她眼皮上轻轻亲了下：“我去买早饭。”


夏珞岚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我跟你一起去。”


最后他们带着球球一起出门，这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了，大街上很萧条，他们找了很久才找到还开着门的早点铺，等早餐的时候，夏珞岚托着下巴睁大眼睛打量着顾锌白：“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顾锌白正在帮她洗杯子，听到这句话，抬眼一笑：“怎么不一样？”


夏珞岚打个哈欠：“至少是宝马香车美人珍馐吧，没想到很平民很草根，如果纨绔子弟都像你这样，那我党国就后继有人万民就有福祉了。”


永远是这样，听不出她到底是褒是贬，顾锌白淡淡一笑：“我爸是个大清官，哪里来的钱让我肆意挥霍。”


夏珞岚咦了一声；“听你的口气倒是遗憾得很呐。”


顾锌白没有再说话，夏珞岚讪讪地笑，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竟然一句戏言道破天机。


顾锌白找到的房子是一幢有些年头的小复式楼，设计得很有意思，连接两层的楼梯在室外，所以两层之间可以互不打扰。


夏珞岚很喜欢，围着它转来转去，像看到好玩具的小孩儿，止不住的欢喜，顾锌白问：“要不要搬来？”


夏珞岚恋恋不舍地看着房子，却还是很坚决地摇头，这在意料之中，所以顾锌白也没有太多失望：“我今天来也只是看看而已，那老房子离拆还有小半年呢，这家主人说要阖家移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夏珞岚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顾锌白看出来她是真心地喜欢这套房子，帮她理理围巾牵起她的手：“以后要是我真的租了这房子，随时欢迎你来借宿。”


一路走回去夏珞岚越发觉出这套房子的好处来，不只是房子本身，这里离学校不是很远，周围没有什么工厂，安静得如同法国老电影里的乡村，往东走几百米有一个小小的菜市场，每天早晨有新鲜的蔬菜水果出售，生活气息十分浓厚。


因为今天是除夕的缘故，菜市场里有些萧条，他们经过一个卖干果的摊位，顾锌白问夏珞岚：“要不要买一点红枣和桂圆？包在饺子里图个吉利。”


夏珞岚有些迷糊，瞪大了眼睛看顾锌白：“什么吉利？”


卖干果的大妈插嘴：“早生贵子啊。”


夏珞岚脸一红，抬脚踩上顾锌白的脚背，狠狠地碾了两下，大妈笑眯眯地看着这对小情侣：“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小男女朋友一起牵手来买菜，这样好啊，能一起过平淡日子的人才能长长久久……”


夏珞岚和顾锌白面面相觑，顾锌白没有说话，只是始终保持着微笑，握紧了夏珞岚的手，他的右手牵着绳子，绳子套在球球的脖子上，球球嗅了嗅地上装着桂圆的口袋，突然敏捷地扒上去衔起一颗桂圆，大妈惊叫：“我的桂圆……”


夏珞岚无语地看着顾锌白，眼神赤裸裸的鄙视——看你养的好狗。顾锌白讪讪地摸摸鼻子：“我会付钱的。”


谁知道球球被大妈指着鼻子一吓又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夏珞岚转过头去，心里呐喊，我真的不认识这只傻狗啊……

4


除夕夜，他们一起在顾锌白的小屋里包饺子，看春晚。


夏珞岚看着电视却有些心不在焉，手机一直紧握在手里，不时地瞟一眼。她在等姑姑的电话或者短信，姑姑会发短信给她吗？她坐立不安，行走忐忑，洗碗的时候连着打破了两只碟子，这些东西都是早晨顾锌白和她一起买的，明明他平时都不在这儿吃饭，还非得要买这些明摆着会搁置起来的东西，一点都不觉浪费，还振振有词：“我们老家的规矩，新年里要添新餐具筷子，意味着新年添丁，求个好兆头。”


顾锌白坐在外面看电视，听到瓷器落地的声音马上冲进来，夏珞岚蹲在地上，一只手捏着碎片，愣愣地又不起身，顾锌白以为她又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兆头，赶紧把碎片都捡起来：“碎碎平安。”


看着碎片还是有点心疼，那是夏珞岚挑的两只小碟子，虽然她不赞同他买这些东西，但还是很认真地帮他挑选，仿青花的小瓷器，看上去精致却不带烟火气儿，他自己本是倾向买几只喜庆图案的，无奈被夏珞岚狠狠奚落了一顿品味。


顾锌白把魂不守舍的夏珞岚拉回卧室里，十二点的钟声要响了，顾锌白说：“有礼物送给你。”


这礼物一点都不意外，夏珞岚看着那件衣服还是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这个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夏珞岚的神经一震，手机显示有新短信——新年快乐。


夏珞岚扯扯嘴角笑了，突然眼泪又落下来，她倾身抱住顾锌白：“顾锌白，谢谢你。”


顾锌白身子一僵，大约是不明白为什么夏珞岚突然变得那么热情那么主动，但立刻就反手抱住了她：“也谢谢你，谢你陪我跨年。”


外面有人在放烟火，缤纷的光火映得整个屋子亮堂起来，那一刻夏珞岚几乎要冲动地把自己的这十九年讲给顾锌白听，说她这十九年的辛苦与委屈，不安与惶恐，但她只是紧紧抱着顾锌白，终究没有开口。


此后夏珞岚木然地想起来，那时她果真还是并不信任顾锌白的，如果当时他们肯对彼此坦诚一点又会怎样？

5


假期里他们查到了期末考试所有科目的成绩，夏珞岚的体育课勉强及格，被顾锌白狠狠奚落一顿，夏珞岚冷哼一声：“别得意，你是我的舞伴，据说下学期要考的是组合，我成绩烂，你也会受连累。”


她指指顾锌白成绩单上的高等数学一项，颇有些幸灾乐祸：“啧啧，阎王手的课你都敢挂，听说阎王手的补考通过率通常为零，你等着重修吧。”


她的高等数学考到了90分，当然有资本嘲笑顾锌白，顾锌白恼怒地拿笔尖戳阎王手的名字：“你说我们是学播音主持的，为什么要学高数这个变态的东西！我当初就是以为播音主持系不用学高数才报的。”


夏珞岚得意洋洋地呷一口茶，轻飘飘地回答；“不同的学校当然安排不一样了，好好想想怎么才能通过补考吧。”


顾锌白把笔一扔扑上来，把夏珞岚按在沙发上挠她的痒：“你别得意，你的体育不是一样的烂，我帮你练舞蹈，你帮我补高数！”


夏珞岚躲避着他的袭击：“不要！舞蹈你爱帮不帮，反正我技术烂也会拖累你，你的高数和我半毛钱关系，让你上课不听，活该！”


这个狡诈的家伙！顾锌白颓然起身：“我去重修，你作为我女朋友就那么有面子？”


夏珞岚摊手：“我管呢，反正没人知道。”


话出口才知道又踩到了雷区，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夏珞岚低垂着眼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服，轻轻咳了一声：“那个，我要去开店了，老板今天可能会回来。”


这次顾锌白没有再计较，他帮夏珞岚收拾好包送她下楼：“晚上早点下班，留在本市的同学打算晚上聚会一下。”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说：“要是你不放心，我先去，你过半小时再去，我到了之后会发短信给你。”


夏珞岚如鲠在喉，轻轻点了下头，顾锌白没有再送她，转身上了楼。夏珞岚没有立刻走，她突然觉得胃有点难受，就近找了个长椅弯腰坐下来，她想起了除夕夜姑姑的那个短信，姑姑说新年快乐，时隔八年，她终于肯再对她说一个新年快乐，那一刻她的心都要高兴得炸开，但是她再回复过去的短信“你还好吗”，却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姑姑没有真的原谅她，她独自在一条静寂无声的街道走了八年，听到声音再回头，看见的还是只有自己的影子。


她不愿再想起八年前，不愿让顾锌白知道八年前，但是她的十一岁之前，与她最密切相关的是什么？不过是姑姑，姑姑不想她难堪，离她远远的，她依旧难以展颜，她能看得见的温暖是一枚火中的栗子，无论是姑姑还是顾锌白，远看垂涎，恨不能再接近一点，但能真的伸手去拿么？夏珞岚不是成语里那只傻透的猴子，她蓦地想起朋友小秋对她讲过的故事，说一对同性爱人，内容已忘得一干二净，唯独记得小秋那句总结的话——我觉得他们很傻，总归是会各自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生活的，为什么不趁着年轻在一起？


若是一段注定会终结的旅程，是要愁苦相对，还是把握这借来偷来的每一刻？但若欢愉太甚，到分别时刻不舍得又要如何？要一起……跌落到万丈深渊里去么？

6


晚上八点，夏珞岚收到顾锌白的短信——我已经到了，你来吧，路上注意安全。


她到KTV的时候人已经到的差不多，她在班里和每个人都关系一般，只是打过了招呼就自己坐到背光的地方去，环顾四周，没有见到顾锌白。


大家已经开始唱歌，包厢里闹哄哄的，夏珞岚很不习惯这种热闹喧嚣的场合，悄悄地推开门走出去。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左右都是震耳欲聋的南腔北调，干脆下楼去到空地上走走，谁知道下到三楼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赶紧缩回去躲在暗处，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是顾锌白和裴琳琳，裴琳琳仰面看着顾锌白，借着月光能看见她脸上梨花带雨楚楚动人：“顾锌白，我是真的喜欢你。”


顾锌白的口气很僵硬也很强硬：“对不起，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


裴琳琳依旧不死心，走近一步：“你有喜欢的人了？是谁？”


顾锌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夏珞岚的心简直要提到嗓子眼去，听到顾锌白轻轻说一声“没有”，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下来，但又悠悠地升起一点叫做失落的情绪，她放慢脚步，悄悄地退回到包厢里去，躲在角落里发呆。


过了一会儿，顾锌白推门进来了，一眼就看见角落里失魂落魄的夏珞岚，两个人四目相接，顾锌白微微点头，走到完全相反的另一边坐下来。


任是再庞大的人群与再喧闹的场合，主角也是永恒存在的生物，渐渐地夏珞岚也看出来女班长陈苇和体育委员周嘉就是今天的主角，班里一直有他们两个的绯闻，连老师上课的时候也常拿他们打趣，两个人也并不反驳，今天晚上他们被起哄对唱了好几首情歌，看样子是打算在今晚将恋情公之于众了，大家忍不住就开始起哄。


最后那首《她将是你的新娘》响起来时，陈苇和周嘉被大家推搡着站起来挤到中央去，周嘉的几个铁哥们挤眉弄眼参差不齐地唱着那首歌：一定是特别的缘分，才可以一路走来变成了一家人……周嘉似有些尴尬，但眼睛里的喜悦是遮掩不住的，还有，他一直没有松开陈苇的手。


歌唱完的时候有人把花瓶里的花扔到天上去，再怎样烂俗的求婚桥段，发生在现实里就是这样蛊惑人心，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还有谁在搞地下恋情赶紧公布了吧！”


夏珞岚的心里一惊，不自觉地朝着顾锌白看过去，他也正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屏幕上不断变化的光色间断隐约地闪烁在他脸上，夏珞岚看出一种情绪，那种情绪叫做，蠢蠢欲动。

第五章 多年少把臂同游，少迟暮携手白头

<h2>1</h2>

顾锌白最终还是没有公开他和夏珞岚的恋情。


但是很明显，他的心里有个疙瘩，陈苇和周嘉这一场闹完后，他们的聚会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期间夏珞岚给顾锌白发短信，说聚会散了之后在左拐第三个路口的便利店门口等他，他一直没有回复。散场后她在那里等了快一个小时，没有看到他的影子，很显然他走了另一条完全相反的路。


夏珞岚只能悻悻地回了店里，半夜里突然惊醒，坐起来看着黑漆漆的夜色，突然想起不久前的那个夜，顾锌白还怒气冲冲在外面砸门，中间隔了那么短的时间，可说起来却已经是去年的事儿了。她又想起刚才的梦，梦里她一直在爬山，头顶永远是云雾缭绕，她又冷又累，却始终不能到达山顶，而回过头去，身后却是悬崖峭壁，退无可退。


她不知是如何走到这个境地。


那天晚上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无声无息地冷了下来，后来夏珞岚曾经算过，她和顾锌白相识这好多年，真正平安无事没有波澜的竟然真的只有那么两个月的时间而已，由来苦难长，而欢愉都是短暂易逝的。


新学期很快开始了，顾锌白的新学期并不顺利，因为没有一个好开头——他要补考高数。


之前他说让夏珞岚帮忙复习的时候，夏珞岚是开玩笑才拒绝，但被这场冷战一闹，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减少，夏珞岚当然也不会厚着脸皮找上门去帮他补习，她不知道顾锌白到底补习的怎么样，阎王手一直是个铁面包青天，就算是在这个学生背景复杂、学风又浮躁的学校，依旧是一身正气秉公执法，断头在他钢铡下的亡魂不计其数，顾锌白期末只考了四十几分，短时间之内能不能补得上来确实让人担心。


补考前两天夏珞岚还是去找了顾锌白，顾锌白冷着脸看她，夏珞岚一时间也有些恼，把手里的两张纸塞给他；“高数补考一般会有的题型，把这几个题做会了基本就能通过。”


顾锌白有些懵，夏珞岚没有理他，转身就走了。那其实是她去找沈远行弄来的，沈远行曾经是阎王手的课代表，高数结业时考了满分的奇葩，最难得是他对阎王手的出题套路很了解，听夏珞岚说想要一些资料，没有过多的询问就写了几个题型给她，解答步骤非常清晰。夏珞岚怕顾锌白不肯接受，还特意自己誊了一遍。


顾锌白回到宿舍后看了一眼那两张纸，如获至宝，研究了一整天，第二天神清气爽地进了考场，提前半小时交卷，在一片愤恨的目光里得意洋洋地走出考场门，一出考场立刻去夏珞岚兼职的店里找她。


夏珞岚正在整理新进的货，瞥他一眼没有理他，顾锌白有些讪讪地，跟在她后面转了很久，清清嗓子：“哎，那张复习资料，谢了。”


夏珞岚还是没说话，顾锌白摸摸鼻尖：“我帮你练舞？”


夏珞岚轻轻地哼了一声，顾锌白见她态度有所缓和，趁热打铁：“晚上演播室有个节目要录制，需要观众，可以加学分的，我帮你也报了名。”


他们学校有一个大的演播室，对外租赁，一些电视节目会在那里录制，每到这个时候制片方就会到学校来招募观众，学校大部分学生的就业方向也是传媒电视，所以学校乐得和媒体搞好关系，对去参加节目录制的学生以学分鼓励，夏珞岚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时间？”


顾锌白长舒了一口气，他早就想去找夏珞岚了，那天晚上他也不是故意爽约的，都是因为裴琳琳拦住了他，甩开裴琳琳后他立马去了约定的地点，但是夏珞岚已经走了，他又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突然就想看看夏珞岚有什么反应，谁知道那天晚上她竟然连个短信都没给他。他怕自己低声下去找她会让她更得意，所以一直绷着，其实心里早就着急上火的不得了，现在夏珞岚主动示好了，这当然再好不过，他赶紧说：“晚上八点，我可能会去的比较晚，帮我占个位子。”



夏珞岚提前到了演播室，发现周围全是眼熟又叫不出名字的同学，她把包放在靠着自己的位子上占住，心里庆幸小秋今天不来，要不然她还真不知道怎么跟小秋解释。


旁边有人跟她打招呼，夏珞岚问：“今天录制的是什么节目？”


是一个企业访谈，据说今天到场的会是一个单身贵族，大名鼎鼎的企业家，沈藏青。


夏珞岚愣了下，沈藏青？是沈远行的小叔叔沈藏青？那么巧吗？她几个月前刚刚才在沈远行的笔记本里见到他的照片，对他那双鹰隼般睿智而漂亮的眼睛和他奇怪的名字印象深刻，今天就要见到真人了吗？那张照片上的沈藏青只有25岁，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他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他的眼睛里还是那种咄咄的、世界尽在脚下的神采吗？


夏珞岚正想得出神，旁边的女同学轻轻拍了下她：“同学，能帮我个忙吗？导演安排我一会上去献花，可是我现在有事要走，你能帮我去献花吗？”


如果是在平时，夏珞岚肯定是不会揽这些闲事的，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的主角是她一直抱有强烈好奇心的人，她想要近距离看一下他的眼睛，问一句为什么他的名字叫沈藏青，所以她爽快地同意了，一大束花立刻被塞到她怀里来，那女孩儿高兴地说了句谢谢，拉着旁边一直在等她的男孩子的手蹦蹦跳地走了出去，夏珞岚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一笑，视线还没转回来就看到入口处的帘幕一掀，一个熟悉的高瘦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走到她面前，礼貌地弯下腰：“请问这个座位有人吗？我可以坐下吗？”


他说得一本正经，夏珞岚忍住笑：“本来有的，但是他不来了，你随便。”


顾锌白坐下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花：“怎么，安排了你上去献花？今天来的是什么人？”


夏珞岚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惊喜的一声喊：“珞岚，你也在？”


是沈远行和余砚，他们在夏珞岚身边的空位坐下，沈远行看了一眼夏珞岚身边的顾锌白，有些疑惑，但还是很礼貌地跟顾锌白打了个招呼，顾锌白脸色瞬间难控制地低沉下来。好在沈远行没有过多地关注顾锌白，而是和夏珞岚交谈起来：“怎么，安排了你上去献花？”


夏珞岚嗯一声，偷瞟一眼沈远行的脸色，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沈远行：“听说今天的嘉宾是你小叔叔？”


沈远行点头：“是啊，他说他的行程里有这么一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来吧。”


他又看了眼夏珞岚手里的花儿，打趣她：“你不是一直对他很好奇吗？这下好了，你可以近距离看个清楚了，还可以揩油请求个拥抱，我小叔叔可是个风度翩翩的帅哥。”


顾锌白听着他们的对话，脸色愈发阴沉，一个沈远行就够难弄的了，怎么又冒出来个小叔叔？夏珞岚感受到了身后的低气压，讪讪一笑，没再接话。


然而当节目开始录制，嘉宾上场后，顾锌白扑哧一笑，问沈远行：“这就是你小叔叔？果真是风度翩翩仪表不凡啊。”


台上的嘉宾是个又矮又胖又地中海的中年男人，光秃发亮的脑门简直敢与镁光灯争辉，顾锌白话里的奚落人人都听得出来，夏珞岚有些尴尬，沈远行却只是付之一笑：“这不是我小叔叔，是他们公司的部门经理，可能小叔叔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吧。”


顾锌白最讨厌沈远行这副永远宠辱不惊的样子，显得他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心里不由有些忿忿的，夏珞岚却有些失望，本来以为可以一睹真人风采的，没想到还是错过了。


节目录制到一半的时候，夏珞岚上台献花，被嘉宾满脸的褶子惊吓了一下，然而下台后沈远行的一句话才真是切实地吓到了她。


他问的是：那张高数的复习资料用的还顺手吗？

2


录制结束后，灯一开顾锌白起身就走，连个招呼都没打，还带倒了椅子，沈远行惊诧地看着夏珞岚：“你们班长真够奇怪的，每次见到我都是这么怒气冲冲的，我惹到他了？”


夏珞岚说了句“我还有事”就急匆匆地走了，跑到外面，已经看不到顾锌白的影子了，她一个人往宿舍的方向走，心里充满了沮丧，以前看人家恋爱，从来都是柔情蜜意，怎么到自己这儿就变成危机四伏？她时刻做好了下一秒分手的准备，真心地想要珍惜可以在一起的每一秒，但总是不遂人愿。


路过超市的时候，她进去买东西，在饮品货架前看到顾锌白，顾锌白拿着个篮子，正粗暴地往里面扔东西，见到夏珞岚，只是抬起眼皮一瞥，说了句“麻烦让一下”，侧身从缝隙里过去，还故意撞了夏珞岚一下，十足孩子气，什么情绪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可气又可笑。


顾锌白又走到日用品专区去，夏珞岚捏着盒酸奶尴尬地站在原地，装模作样地挑着东西，偶尔偷偷瞟一眼顾锌白，发现他也在看自己，目光一对上，就狠狠地瞪自己一眼，再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付账的时候两个人就紧挨着，彼此都很不自然，夏珞岚目光游离，顾锌白也四处张望着，突然外面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合声，顾锌白和夏珞岚面面相觑，有人兴奋地说了声“有人在求爱”就跑了出去，一时间超市里的人跑了个干净，夏珞岚也借机跑了出去。


原来是有男生在给女朋友过生日，很老套地在女生宿舍楼底下用点着的蜡烛摆了个心形，男主角就站在心形中央，旁边站着一堆男生，冲着女生寝室的方向喊：“XX生日快乐。”


真老套的追女仔方式，但这种事情，发生在小说里就叫狗血无聊，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惊天的浪漫了，正好男女主角都是熟人，陈苇和周嘉，陈苇被室友簇拥着下来，眼睛红红的简直要落泪了，夏珞岚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心口突然开始细细碎碎的疼，她的爱情，她的爱情是永远不能被自己允许暴露在众人面前的，或许有人会给她一场浪漫的烟花或烛光，感动她博取她的眼泪，但是她不会和这个人长久，她或者孤独终老，或者选择那么一个人——不厌恶亦不喜欢。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她，拽着她朝灯火稀薄的地方走去，那只手是她所熟悉的，她被那双手牵引着，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直到走到完全灭了灯光的地方才被放开，甫一松开手她就被一双手按住肩膀推到了墙上，黑暗里看不清顾锌白的脸，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耳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顾锌白委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你知道的，我不只是在吃醋。”


夏珞岚的呼吸一滞：“你看陈苇和周嘉，现在这样轰轰烈烈，明天简直可以上校报四版的头条，但是谁能保证他们是能走到最后的那一对？现在收获多少掌声，一旦分手，就能收获多少奚落，今日欢愉必然有明日悲伤来偿还，顾锌白，你有没有听说过，情深不寿？”


顾锌白的手指在黑暗里摩挲着她的眉眼，低低地说：“我没想那么张扬，我只是不想这样，一起牵着手走路，看到熟人还要立刻甩开装作陌生人，珞岚，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你说放手就放手，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夏珞岚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顾锌白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不好的信息，夏珞岚没有再说话，呼吸都很轻，一味地沉默着，过了很久，顾锌白松开她的手：“我全听你的。”


他的声音很委屈，他一直在退让，夏珞岚心里千丝万缕地愧疚着，踮起脚尖循着他的唇吻了过去，顾锌白微一怔忪，很快反应过来掌握了主动权，他们的吻，在不见灯火的地方，放肆而忘情。


然而一到有光明在的地方，牵着的手却不得不松开，然后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刚才的人群还没有散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夏珞岚回到宿舍才发现手机有三个未接来电，是一个号码，来自江城，她的心里一震，是宋阿姨，肯定是姑姑出事了，否则宋阿姨不会联系自己的。


她很快回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宋阿姨的声音传过来：“珞岚吗？你能回来趟吗？你姑姑出事了……”

3


“请假？”顾锌白疑惑地看着夏珞岚，“为什么请假？”


夏珞岚有些急躁，宋阿姨打电话来说姑姑生重病进了医院，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得了什么病，让她请假回去一趟，她去找了猥琐孙，但猥琐孙估计还惦记着上次她摔门的事儿，就是不肯给她批假条，她是实在没办法才来找顾锌白帮忙，她知道猥琐孙还是肯给顾锌白面子的。


但是顾锌白非要追根究底问个为什么，夏珞岚只能说是家里有事，谁知道顾锌白又说要和自己一起去，夏珞岚只能扔下一句“算了我去找别人帮忙”，留下顾锌白摸不着头脑地愣在原地。


她找的是沈远行，下午顾锌白去系办找猥琐孙，装作不经意地提到夏珞岚，猥琐孙诧异地说：“她的假条我批了呀，对了，你是她班长，告诉她学校的制度不是摆设，别有事没事老请假，下次别说让沈远行来说情，就算是你，我也不卖这个面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锌白黑着脸转身走了。


他打电话把夏珞岚叫出来，夏珞岚有点神不守舍；“什么事？我还要收拾东西赶晚上的火车呢。”


顾锌白咬牙切齿：“你说的那个别人就是沈远行？你们交情不错啊，他那么个清高的人都肯为了你去找猥琐孙说情？”


夏珞岚正在为姑姑的事儿发愁，宋阿姨又打电话来，说江城医院建议他们去大一点的医院。听到顾锌白这两句含讽带刺的话，夏珞岚把手里的东西一摔：“你什么意思？我找过你帮忙，是你不帮，你现在又来指责我？”


顾锌白的火被彻底拱起来：“我说过不帮吗？我只不过要求跟你一起回去而已，是你转身就走！夏珞岚，我不明白，你的家到底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家徒四壁又怎样，父母双亡又怎样？只要我没有成见，你到底怕的是什么？”


绝望又涌上心头，夏珞岚反倒平静下来，她看着顾锌白，淡淡地说：“顾锌白，我们分手吧。”


这次顾锌白没有再挽留，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夏珞岚站在原地，早春的风还有些冷，她没有吃早饭，胃里一阵痉挛，她扶着假山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反倒是眼泪涌了上来，她慢慢地蹲了下来。


最后是沈远行和余砚送她去车站，她早到了两个小时，和沈远行他们告别后就进了候车室。


夏珞岚晕车很厉害，几乎到了闻到汽油和泡面味道就会吐的程度，候车室里有人在泡面，味道飘过来，夏珞岚的胃一阵难受，蜷缩着在座位上坐下，假寐了一会儿，昨天晚上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会儿竟然真的迷迷糊糊地要沉到梦想里去。


她最后是被推醒的，睁开眼顾锌白蹙着眉头看着她：“在这儿都能睡着，不怕被偷么？”


夏珞岚迷迷糊糊的，她不是白天才和顾锌白吵了架么？他们不是分手了吗？这会儿她是在做梦吗？顾锌白看透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低低叹息一声：“你没做梦，我犟不过你，跟你说啊，那个分手是你说的，我可没同意，属于不平等条约，不作数的。”


夏珞岚低下头微微一笑，顾锌白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她：“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买点东西。”


等了一会儿，顾锌白提着一小袋橘子回来：“吃橘子对晕车有帮助，难受的时候就吃点橘子。”


时间要到了，广播里开始提示检票，顾锌白把她送到检票口：“路上小心。”


夏珞岚提着行李进了检票口，下站台前回头看，顾锌白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的眼眶忽然有些酸，冲着他挥了挥手，三两步快步下到站台里去。


直到夏珞岚的身影消失不见了，顾锌白才转身回学校，下午夏珞岚说分手，他几乎真的要心灰意冷了，她的爱情太容易被动摇了，像是个漂亮的玻璃花瓶，不用别人不用外力，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他再怎样也不过只有十九岁，夏珞岚动不动就说分手，这段感情对她而言似乎是可有可无，他一力维系，苦苦支撑，到底能撑多久？


那一刻他真的觉得不如就这样分手，但是不成啊，真的不成啊，就在夏珞岚走后，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溜达，亲眼目睹了一场车祸，一个漂亮的妙龄少女被一辆车撞飞起来，就在他的眼前落地，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片刻之间消失了，那女孩儿穿着的衣服跟他送给夏珞岚的一模一样，那瞬间他几乎以为那就是夏珞岚了，他的大脑一阵发胀，几乎要爆裂开来，像是被剜掉了膝盖骨，站立都没有力气。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他狠心背对向她转面，上天都会以这样残酷的方式提醒他不可以放手，上次是被歹徒杀害的少女，这次是当着他面活生生演给他看的死亡，人的生命到底有多脆弱？或许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他所视若生命的，离了它就不能活下去，就会灰飞烟灭消失殆尽，他实在是怕了。


所以发现那不是夏珞岚后，他立刻飞跑着去火车站找她，看到她还安静地睡在座位上，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美好的富于色彩的，他感激上苍，眼泪几乎要落下来，他着了魔似的，这样爱着她，但是她呢？他相信她的心里有他的位置，但那个位置占她心脏多大的比例？是像他这样，想起她来，心里都是充满的么？


无所谓，真的无所谓的，就这样在一起也好，他的心里全是她，她的心里多多少少有一点他，只要不分开，只要还在一起。


火车发动了，车厢里夏珞岚打开装着橘子的黑色塑料袋，不觉一愣，里面有一只男士钱包，是顾锌白的，他把钱包落在里面了。


她慢慢打开他的钱包，里面东西放的很整齐，不同面额的纸币放在不同的夹层里，证件栏里放的却是一张女孩儿的照片，夏珞岚怔了怔，想起来小秋说过顾锌白有一个妹妹，这是他的妹妹吗？看着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火车行进了一整夜，终于在第二天的清晨到站，托那包橘子的福，夏珞岚没有晕车。北方的早春冷气逼人，夏珞岚下车来就打了个寒颤，她没有再耽搁，直接联系宋阿姨，然后坐公交直奔江城医院。


时隔六年夏珞岚再次见到姑姑，她万没想到姑姑已经病到这种境地，在她的记忆里，姑姑还是那个沉默消瘦的中学教师，穿素色的衣裳，永远都严肃而整洁，带着知识分子荏弱的气。可是现在她没有生气地躺在病床上，干瘪成一枚核桃，床单几乎都看不到起伏。


她在睡觉，宋阿姨坐在一边，见到夏珞岚，轻轻打个招呼，夏珞岚坐到床边握住姑姑枯瘦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姑姑被这轻微的响动惊醒，睁眼看到是夏珞岚，眼睛里的惊奇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就是伤感和阴霾，她轻声问夏珞岚：“没有让人家知道有这么个姑姑？”


夏珞岚哽咽着，用力地点点头，姑姑欣慰地笑了：“那就好。”


她看上去极倦，不再说话，又闭上了眼睛，宋阿姨示意夏珞岚跟她出去，两个人在走廊里说话，宋阿姨的表情很凝重：“在里面的时候身体就已经不太好了，她晕倒在家里，我这才把她送到这儿来，她死活不肯让我叫你回来，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告诉你，但是医生跟我说，她的病可能很严重，最好让家属来，珞岚你知道……”


宋阿姨这些年帮了他们家很多，但毕竟是个外人，外人再好心些也没义务承担这种重任，夏珞岚点点头：“宋阿姨，这些我都知道，我还要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我会尽快带姑姑去省医院。”


夏珞岚请了半个月的假，十五天几乎全用到了带姑姑四处看病上，省医院的诊断结果下来的时候，夏珞岚捏着诊断书在医院外面的草地上独自哭了很久，是胃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医生的话里已经有了让她准备后事的意思。


十一岁之后，不管是因为疼痛或是因为贫穷，在怎样的困境里，她都没有再哭过，但是姑姑不一样，姑姑是她身上最疼的那根神经，是她身上一半的胆，她和姑姑八年没有见面，但是想起那个人还是在的，便不那么惶恐，可是现在这个人也要离她而去。


她一时觉得天昏地暗，无所适从。


晚上给姑姑按摩，姑姑问：“找到那个人了吗？”


她说的是可以托付终生的那个人，不一定要相爱，只要不厌恶，只要能坦然地与他度过下半生而不必心怀惶恐歉疚，夏珞岚想起顾锌白，淡淡一笑，摇摇头，姑姑伸手握住她的手：“你这样，我走的话也不安心啊。”


夏珞岚没有回答，她的心在惶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姑姑的话问住了他，她找到可以托付一生的人了吗？顾锌白，她能和顾锌白过完一世却不必时时噩梦吗？从一开始她的心就对这个问题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但她同时也告诉自己，没关系的，既然不能白头偕老，把握现在的每时每刻也是好的，年少的时候谁没有过几段未遂的感情？


但是她也知道，在候车室里，睁开眼睛看到顾锌白的那一瞬间，她的心简直高兴得要蹦出来，她抗拒而又贪婪地享受着与顾锌白在一起的每一刻，害怕沉沦，但又明知已经在沉沦，一切都来不及了啊。


每天晚上顾锌白都会发短信来，说今天学校里又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儿，哪个老师又犯众怒地布置了作业，他帮她去服装店兼职，又有几个小姑娘被他的美色迷惑买了衣服他帮她赚到了多少提成，独独不提他对她的想念，夏珞岚来时带了一本课本，闲时翻翻，看到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又看到句“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心像是被钉在针毡上反复烤灼，一切都来不及了啊，她在心里想，她真的是在苟活。

4


十五天的假期结束，夏珞岚坐上回学校的火车，顾锌白一早等在那儿，火车一到站夏珞岚隔着车窗就看见他站在那儿的身影，提着行李挤到车门那儿，车门刚开她就往下跳，一不小心崴到了脚，被顾锌白搀着，一瘸一拐地往学校走。


顾锌白这次学乖了，没有问夏珞岚关于家里的事儿，只是说这两个星期他都有认真上课认真做笔记，夏珞岚可以拿他的笔记去看，绝对不会落下。


他平时上课时候不是睡觉就是走神，为了她竟然肯认真听课，真是难为他了，顾锌白淡淡笑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事情，为了你我愿意尝试一下。”


夏珞岚踮起脚尖，出其不意地吻了一下他的鬓角，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迅速站正，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顾锌白摸摸鬓角笑了，攥紧了夏珞岚的手：“我妹妹来H城看我，我介绍你们认识。”


妹妹？夏珞岚一蹙眉，想起顾锌白钱包里的那张照片：“哦，是你钱包里那张？对了你钱包落我这儿了。”


她伸手要拉开拉链拿钱包，顾锌白按住她的手：“回去再说，我以为丢了呢，我妹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乖巧懂事，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看样子他很喜欢自己的妹妹，夏珞岚笑笑，心里不无酸涩地想。


因为说好了不暴露他们的关系，又正好到顾锌白的十九岁生日，所以他干脆邀请了班里所有人去KTV玩乐一场，在KTV里把妹妹介绍给夏珞岚认识，一班的人全在不经意间做了他们的炮灰。


顾锌白的妹妹果然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官家出身让她小小年纪看上去显得成熟大方，只是那种熟悉感再次扑过来，但夏珞岚实在想不起有见过这个人。顾锌白见到她来，拉着妹妹过来给她介绍：“小妹，这是我的同学，夏珞岚。”


夏珞岚敏锐地觉察到，这女孩儿在听到她名字时，眼睛里闪烁出一种让她不安的，奇怪的神采，顾锌白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异样，接着给夏珞岚介绍：“夏珞岚，这是我的妹妹，晏紫。”


晏紫……晏紫，那个记忆里熟悉而可怖的声音回想起来，少见的温柔，晏紫，晏紫，阿紫，小紫……果然是她！她逃了一千多里，最终还是没能逃开！那漂亮女孩儿冲着她笑，笑得像个天使，但是她浑身发冷，几乎要晕厥，她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伸出冰冷的手去握住晏紫递过来的手。


那个晚上很热闹，晏紫和每个人都玩得很好，所有的人都当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是妹妹，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夏珞岚借口身体不舒服，自己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她浑身发冷，每一次晏紫的眼神瞟过来她都捕捉个正好，她打赌晏紫也认出她了，晏紫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找寻了好多年终于寻获的猎物，那种恨意让她不寒而栗。


她一心想要躲开的那个人，竟然是她爱着的人的妹妹！


夏珞岚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果真欢愉之日短，由来苦痛长，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顾锌白手指的温暖，早晨那个吻似乎还在她唇边，她要怎么对他说出分手？不是开玩笑，不是撒娇，不是欲擒故纵，而是认真地冷酷地说分手，如果说之前她时刻抱着分手的念头只是因为她真的爱着顾锌白，那时她还抱着侥幸，希望能挨一天是一天，但是现在呢？顾锌白是晏紫的哥哥！她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下面惊涛拍岸，她或者选择回头，或者选择跌落下去粉身碎骨。


她的手机在这个时候突然震动了一下，短信显示MR white，是顾锌白，他说，明天晚上他们班会全体去小演播室试镜头感觉，这将是他们这群未来主播第一次上镜，十分有纪念意义。


他说，你整天素面朝天，在镜头里看就会显脸色苍白血气不足，我明天陪你去买化妆品。


顾锌白，Mr white，多么可惜Mr white 不是Mr right。

第六章 今夜盛装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

<h2>1</h2>

夏珞岚整夜未眠，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蒙蒙亮才倦极了沉沉睡去，刚合上眼睛不久就被短信搅醒。他们今天上午没课，顾锌白说已经出发，在公交站台等她。


大学城那时才建设了两年，很多设施都还不齐全，大型商场还没落户，稍微像样一点的化妆品和奢侈品牌都要去市区买，夏珞岚躺在床上，举着手机对着短信看了很久，就当是和顾锌白的最后了吧，漂亮地画个句号，等以后回想起来也可带着微笑。


她收拾好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去市区的那辆412公交正好来到，顾锌白抓起她的手，挤过前面重重的人冲上车去，一上车就按着夏珞岚在最前面的位子坐下来，他还记得那次害她晕车吐的事儿，夏珞岚顿时觉得如鲠在喉，顾锌白把两只耳机塞进她的耳朵里：“听音乐可以缓解晕车症状。”


他把音乐声开到了最大，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翕动着，好像是说“如果困的话就靠着我睡一会儿”，现在是凌晨六点，天还没有大亮，外面灰蒙蒙一片，像是呆钝钝行走在梦境里，春天路边的树开始抽芽，在这个静寂的早晨一寸一寸默无生息地滋长，夏珞岚坐在靠窗的位置，向左倾斜倚在顾锌白肩上，耳机里谭校长在唱情歌，曾为你愿意，我梦想都不要……顾锌白的一只手揽着她的肩，以前她总是拒绝这种过于亲密的举动，这一次她没有抗拒，她的心腔里燃着一把慢慢的小火，烧得整个心都要变成灰烬，她抬起一只手遮住了眼睛。


下车的时候她还是吐了，心肝都要呕出来，顾锌白一手扶着她，一手拿着瓶矿泉水，焦虑而担忧地看着她，夏珞岚知道自己不只是因为晕车。


等到她的脸色稍微好一点，顾锌白拉着她直奔H城百货商城，夏珞岚有点犹豫，H城百货商城是H城的购物天堂，奢侈品牌汇聚，是一般学生阶层平时只敢仰望的地方，顾锌白觉察到了她的迟疑，放慢了脚步：“如果你不乐意，我们就去别的地方。”


从那次说分手后，他就一直小心看顾她的情绪，夏珞岚勉强一笑，握紧了顾锌白的手：“进去吧。”


夏珞岚是北方小县城出身，连化妆一般有哪些步骤要用到什么东西都不知道，顾锌白一个男生对这个当然也没有研究，只能让专柜的导购小姐帮忙选购，导购小姐一眼看出这是两个门外汉，两眼放光地专挑昂贵的推荐，顾锌白对着夏珞岚讪讪笑：“我也是化妆品白痴，早知道应该让晏紫来。”


听到晏紫两个字，夏珞岚的脸色立变，顾锌白没有注意到，他只顾着研究导购小姐拿来的那一堆东西了，夏珞岚没有说话，只是听导购小姐天花乱坠地吹捧产品，顾锌白似懂非懂地问一些问题。


他们拎着东西走出百货商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买完化妆品后，夏珞岚又非拉着顾锌白去买了一枚银色的领带夹，顾锌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东西？”


那枚领带夹价格不菲，几乎花掉夏珞岚一个月的生活费，面对顾锌白的质疑，夏珞岚那句“我们分手吧”在喉咙里来回几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一直到他们回到学校，这句话也还是没有说出来，顾锌白很喜欢那只领带夹，他还没有到非要穿正装的年龄，领带夹只是个他现在用不到的小玩意，或许他那么欢喜只是因为那是夏珞岚送他的，在车上，他把领带夹拿在手里反复地看，爱不释手，夏珞岚透过手指间的缝隙看他扬起的唇角，昨天之后他二十岁了，用古语说就是弱冠之龄，再过几年，到他必须穿西装，用得到领带夹的时候，他会想起她吗？


不过最好，还是忘了吧。



到了晚上，全班人都异常兴奋，因为老师之前开玩笑说会把这些镜头存档，等以后哪位同学成了一线的主持人后参加访谈节目时就把他的镜头爆料给节目组卖钱，女生们都化了妆，男生们也都精神奕奕。


夏珞岚怕被小秋追问那堆昂贵化妆品的来历，特地找了个表演系相熟的女生帮忙化妆，因此来的晚了点，不过她一出场就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平常她素面朝天，大家只能看出她面目清秀，没想到化个淡妆之后倒颇为惊艳，把班花的风头都压了下去，夏珞岚在众人惊奇的关注里有点不自在，找了个角落，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Mr white的短信，空白的短信，什么都没有，但是夏珞岚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刚才就瞥到了他，注意到了他先是惊讶后是惊喜最后是得意的表情。


她没有回短信。


每个人面对着镜头只是讲一两句话而已，他们之前已经学过一些看镜头的技巧，比如眼睛要注视着镜头的下三分之一，否则眼神会飘起来，在镜头里看显得特别难看。虽然如此，但第一次上镜不免都很紧张，平时讲得流利的话面对着镜头就磕磕巴巴起来，男生们凑在监视镜前指指点点嘻嘻笑笑，更增加了对着镜头人的心理压力，顾锌白一直靠墙站着，没有参与男生们无聊的举动，但是当夏珞岚上台后，他立刻大步走到了监视镜前，盯着小镜头里的夏珞岚。


刚上台的夏珞岚面对着镜头有些懵，但是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心里默念了一遍之前学的技巧，面带着得体的新闻主播应该有的微笑，放慢语速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屋子里的一群人在被她化过妆的脸惊艳后再次被她作为新手显得异常稳重的台风惊艳到，整个喧闹的演播室静下来，顾锌白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小镜头里那个人，她说：“观众朋友们早上好，今天是农历三月二十星期五，我是夏珞岚。”


我是夏珞岚，这五个字狠狠地撞击着顾锌白的心脏，此后很多年，他再不能将这句话这个人忘记。


老师显然对夏珞岚的表现很满意，给了一句评价：可造之才。


夏珞岚出门的时候听到后面男孩子们还在窃窃私语：“平常默默无闻，没想到还是个深藏不露的美女。”她没有管这些闲话，她现在只想回宿舍睡一觉，想一想要如何对顾锌白说分手。


但顾锌白还是拦住了她，他在她身后喊她，她只能站下来等他，顾锌白笑嘻嘻地跑过来：“我就说你化妆后肯定好看。”


夏珞岚看着他脸上得意洋洋的神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顾锌白没有注意到这些，把两手的拇指和食指扣在一起框成框，眯起一只眼睛对着夏珞岚：“要不然我干脆去学摄像，以后做你的御用摄影师啊”


后一句话他怎么也没好意思说出来，他想说，那样你每天都得对着我保持微笑。

2


那句分手就一直在夏珞岚的喉咙间翻滚着说不出口，一晃又是好几天。


见到晏紫后夏珞岚的心就一直悬着，她怕这个女孩子突然就出现在她的面前，但是很庆幸，晏紫没有在H城待多久就回去了。


四月末是夏珞岚的生日，顾锌白一早就兴致勃勃开始勾画那天的安排，那天正好是周末，他们可以一起去吃饭，顾锌白知道一家很好的餐厅，价格也不算贵。夏珞岚就答应了。


周六夏珞岚忽然收接到沈远行的电话，他说刚从余砚那里看到他们班的档案才知道明天是夏珞岚的生日，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这本来没有什么，但是那时夏珞岚正好在顾锌白的家里。


夏珞岚委婉地回绝了沈远行，顾锌白就一直站在身边，他没有说什么，但脸色不可自抑地有些难看，夏珞岚绷起神经看着他，她甚至打算，只要他发脾气，只要他说出来，她就马上提分手，这些天来一直备受煎熬，她就快要撑不下去了。


但他只是说：“记得明天晚上的约会，我在那间餐厅等你。”


夏珞岚乖巧地点了点头，她和他告别，拿起包下楼，走出那栋楼，一转弯，靠着墙把包遮住脸身子滑下去，她的胃里一阵火烧火燎，明天，最晚是明天晚上，她必须要对他说分手了。


第二天晚上顾锌白早早地到了餐厅等夏珞岚，然而他等了四个小时，等到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夏珞岚没有出现，给她发短信也没有回，给她打电话也没接。


他想起夏珞岚回家那天他在街上目睹的那场车祸，想起更早之前那个被歹徒杀死的女孩儿，他的手心冒出汗来，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简直要挣出胸腔来，沈远行，他想起了沈远行，他慌乱地拨通了沈远行的电话，没有响几下就接通了，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请问你知道夏珞岚在哪儿吗？”


沈远行那头似乎很乱，喧闹声划拳声电视里传来的对白声……还有那个醉意十足的，他万分熟悉的声音，他握着手机，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沈远行的声音有些抱歉：“她喝醉了，你找她有事？”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沈远行也不知道，所以他只能这样回答沈远行：“我们班今天晚上在回声KTV有班级活动，既然她醉了，麻烦你照顾她。”


挂掉电话，他忍了又忍才没有把手机摔到地上去，她喝醉了！在另一个男生身边！他在他们约好的地方等了她四个小时最终等来的却是这个消息，夏珞岚不是个嗜酒的人，只有遇到什么了不得的心事才会去喝酒发泄，上次是因为猥琐孙，这次呢？她是他的女朋友，可是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告诉他，而是借酒消愁或者去找一个不相干的人诉苦，自打她从家乡回来，整个人变得温顺乖巧，他本来以为这一个月的分别让她想通了一些事情，现在看来完全不是。原来她的所有情绪，不管是厌恶或是喜欢，都是不加掩饰的，而现在她把所有心事都藏起来，她在离他越来越远，而他一无所知，像个沾沾自喜的傻瓜。


侍者已经在旁边观察了他很久，这会儿走上来问他：“先生，现在能上菜了么？这个桌子还有另一位客人预定，再过两个小时他就要来了。”


裴琳琳进来时候，顾锌白已经酩酊大醉，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桌子上杯盘狼藉，一瓶喝了一半的酒躺倒着，酒哗啦啦淌了一地，气味刺鼻，侍者无奈地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恰好这张桌子就是裴琳琳预定的，侍者一脸抱歉：“对不起小姐，好像是这位客人的女朋友失约了，他心情很不好就喝醉了，我们怎么也叫不醒他。”


女朋友？裴琳琳稍微讶异了一下，她想到了那天顾锌白拒绝她时说自己没有喜欢的人，所以她才会满心希望地靠近她。但是现在，侍者说顾锌白的女朋友失约了，或许他们的感情并不好。


他骗了她。可是，此刻最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她走上前去扶住顾锌白的肩膀，对身后的哥哥说：“过来帮一把手。”


裴琳琳的哥哥，也就是那个人称裴哥的小混混裴安，上下打量了顾锌白一眼，问裴琳琳：“他是谁？”


裴琳琳把顾锌白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我同学，你快点来帮忙啊。”


顾锌白的头自然地向后仰去，清秀俊朗的面孔露出来，裴安的眼神在他脸上溜了两圈，笑得贼兮兮的：“小白脸，你男朋友？”


裴琳琳没好气地回了句“暗恋中”，裴安架住顾锌白的左臂，不依不饶地问：“他家世怎么样？”


裴琳琳看出不回答的话这人是不会罢休的，只能敷衍他：“据说是X市国土局局长的儿子。”


裴安立刻眉开眼笑：“不错啊，我妹妹真有眼光。”


他下手粗鲁，顾锌白不舒服地闷哼一声，朦胧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裴琳琳的笑容：“顾锌白，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我送你回学校吧？”


顾锌白脑子混混沌沌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起来：“我不回学校，我们班在回声KTV有活动，我要去回声KTV。”


说着往马路上走，一辆车擦着顾锌白的衣角飞驰过去，裴琳琳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回来：“好好好，我们送你去回声，哥，你赶紧拦辆出租车。”

3


顾锌白在电话里没有骗沈远行，他们班当晚是在回声有活动，顾锌白被裴琳琳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进包厢时，全包厢的人都静了下来，好奇地看着醉成一滩泥的顾锌白和搀着他的漂亮姑娘裴琳琳，有人认出那是表演系的系花，一时间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裴琳琳扶顾锌白在沙发上坐下来，转过身对着大家微微一笑：“大家好，我是顾锌白的朋友，表演系的裴琳琳。”


有人起哄：“是朋友还是女朋友啊！”


气氛瞬间被掀起来，整个包厢里乱成一团，裴琳琳脸一红，心里高兴得不得了，但嘴上还是说：“嘘，我还在暗恋呢。”


哄堂大笑，有好事者兴奋地满脸通红，咬着耳朵，不久前周嘉和陈苇刚刚在这个包厢里承认奸情，难道今天晚上又要上演一出好戏，有人凑到顾锌白身边，坏笑着弄醒他：“哎，顾锌白赶紧醒醒，有人向你表白！”


顾锌白迷迷糊糊的，听到表白这两个字努力睁开眼，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一堆好事的人，裴琳琳被推搡着走到他身边，陈苇靠在周嘉身边，笑着对顾锌白说：“平时要跟你介绍女朋友你总是推辞，原来已经有了个当系花的漂亮女朋友，现在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还不赶紧如实招来，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顾锌白耳边鸣响着声音但就是听不清楚，脸上只是木木地笑着，也不说话，不知道是谁在背后一推，裴琳琳整个人向前栽过去，倒在了顾锌白的身上，顿时口哨声叫好声齐飞，顾锌白只觉得一个温热的躯体倒在了自己怀里，是谁？是夏珞岚吗？寒假里的那个夜，她和衣睡在他身侧，他看着她薄薄的肩背，一直想伸手揽住她。


他伸手揽住了裴琳琳。


人群里先是一阵寂静，片刻之后爆出阵阵怪叫声和喝彩声。


第二天夏珞岚在学校论坛水区看到了这段视频，不知道是哪个好事者拍下来的，后面还有热烈的跟帖，从各个角度拍下来的照片，裴琳琳漂亮的发红的面孔，围观者兴奋的表情，除了顾锌白的脸，一切都那么清晰。


还有他抱住裴琳琳的那双手，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手。


宿醉让夏珞岚的头被钝器敲打过一般的疼，太阳穴的神经突突地跳着像是要挣破皮肤蹦出来，她想吐，又觉得如释重负，这样多好，她不必再当面对他说分手，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这些时日来所受的煎熬终于到了头，她想起了昨天晚上出发去餐厅之前接到的那个电话，晏紫的声音很动听，但是像针刺进她的心里去，她说：“夏珞岚，别来无恙。”


晏紫果真没有忘记她，没有忘记那件事，怎么会忘呢？夏珞岚这些年没有一时一刻忘记这件事，每次她被噩梦惊醒，那张脸那个夜都如在眼前，她知道所有当事人都不会忘记，她、姑姑、晏紫，她们都会被这件事纠缠一辈子。


晏紫没有对她提起顾锌白，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的哥哥在和夏珞岚谈恋爱，天地那么大，谁能料想到夏珞岚会和噩梦里出现的人的哥哥做了同学？他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全中国有那么多的高考生，那么多的大学，她怎么就偏偏遇上了她呢？这根本就是劫数。


顾锌白还在餐厅里等她，他一定很高兴吧？她难得地没有思考就答应了他的提议，他一定去得很早，他一定穿得很正式，他或许戴上了那枚领带夹，他或许买了找了很久想了很久的生日礼物，他可能在哪里藏着一束花，孩子似地等着恰当的时机献宝给她看。


可是他知道自己是要对他说分手的吗？今夜盛装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为了这个今后回想起来不至哭泣的结束，她化了妆，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是那样隆重而悲伤，她还能去赴这个约会吗？她拽下一段纸巾，眼影腮红唇彩，镜子里最后是一张惨淡的面容。


宿舍里没有人，寂静得可怕，她拿过手机拨通了沈远行的电话，然后她把电池抠了下来。


那个晚上她和沈远行在一起，沈远行是最善解人意的朋友，他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阻拦她把手伸向桌子上的酒瓶，他在她彻底喝醉之后把她带回了自己和余砚合租的小屋。


夏珞岚醒过来的看见的就是小屋干净明亮的绿色墙纸，那一刻她恍惚以为又回到了上学期的那个醉酒的夜晚，她睁开眼看见顾锌白就蜷缩着睡在沙发上，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他跟她开玩笑和她一起吃早饭，但是她心知这不可能了，她靠着墙直起腰呆坐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沈远行端着一碗汤进来：“宿醉之后头疼了吧？”


他什么都不问，夏珞岚更觉得不安，直到她喝完了那碗汤，他才轻描淡写地说：“你昨天晚上喝醉了，喊顾锌白的名字。”


夏珞岚的手一下子僵住，沈远行接过碗去淡淡一笑：“其实我早觉得你们之间不对劲，怎么，吵架了？”


夏珞岚没有回答，沈远行看了一眼她呆滞的表情：“我是局外人，但是还是想说一句，没有什么轮回和倒流的，过去的时间就是过去了，再不能挽回，有的东西一松手就是永远。”


夏珞岚有些疲倦地捂住脸：“沈远行，我和他没可能的。”


沈远行没有再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如兄长般揉了揉夏珞岚的头发：“我去洗碗，你今天上午没课吧？在这里好好休息下吧。”


她打开电脑，习惯性地去浏览学校论坛，然后就看见了那个帖子。


她盯着那个帖子上顾锌白的那双手看了很久，直到听到脚步声近了才关掉页面，沈远行拿着一个杯子过来：“我刚去楼下买的牙膏牙刷，已经用热水烫过了。”


夏珞岚勉强笑笑：“你这样体贴，怪不得女生们背后都说嫁人当嫁沈远行。”


沈远行一愣，脸上很快浮起苦笑：“你们让我帮忙辅导功课也好，生活上有所帮助也好，都可以办到，但这个还是算了。”


夏珞岚接过杯子，随口说了一句：“你别这样说，我会误会的。”


没想到沈远行很低很低地回答了一句：“或许你想的是正确的。”


这句话落到夏珞岚的耳朵里，瞬间在她的大脑里炸开，耳边嗡嗡鸣响，嗓子干涩的说不出话来，她艰难地抬起头去看沈远行，他的嘴边挂着苦涩的笑，夏珞岚突然伸出手去搂住他的腰，她把脸抵在他的腰侧，沈远行很快感受到了一阵冰冷的湿意。


他伸出手，缓缓放在她的头顶上：“珞岚，如果有需要，我会帮你。”

4


下午的体育课夏珞岚还是去了，因为这节课要期中考试。


夏珞岚一个月没有来上课，步法完全生疏了，顾锌白还没有来，她坐在储物柜前，看着别的搭档默契地配合着，记得第一节课的时候老师说舞伴往往是情侣，跳舞是最好的调情方式，这一个多学期下来，二十对搭档里至少成了四对，他们的搭档是最默契养眼的，因为是情侣，那种缠绵和羁绊是别人不能相比的，夏珞岚混乱地想，或许她和顾锌白根本就是错的，她永远跟不上他的舞步。


顾锌白来了，他的目光滑过夏珞岚的脸，没有停留。


一对对的舞伴被老师点到名字，夏珞岚和顾锌白在中间，他对她伸出手来，一样的绅士一样的温柔，但是那手是冰冷的，夏珞岚简直要被冻僵了，她的四肢全是僵硬的，提不起一点力气，每一步都是错的，顾锌白的眼睛没有在看她，她越跳越乱，越跳越慌，一不小心没有错开脚，细细的高跟狠狠地踩在顾锌白的脚背上，顾锌白闷哼一声，可没有停下动作。


结束的时候老师看了顾锌白一眼，很是赞赏，再看向夏珞岚的眼神里就带了不满：“怎么还不如上个学期？你步子全记错了，力道也不够，顾锌白的舞步也被你带慢了很多。”


夏珞岚木然地听着，是的，她带慢了他的脚步，他们本来就不合适。


下课铃一响她抓起包转身就走，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她似乎听到背后有人在喊她，转过头却发现后面空无一物，是她听错了，是她在心里还残存着什么幻想，她在原地呆愣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顾锌白从廊柱后面走出来，看着夏珞岚越走越远的背影，他的脚背还在疼，夏珞岚那一脚太狠了，他能感觉到血液涌了出来湿透了袜子，可是这比不过他心里的怨恨，她为什么不解释？失约的是她，应该给出一个解释的是她，只要她肯跟他说话，哪怕是扯一个谎来骗他，他都会让自己相信，然后他会向她解释昨天晚上的事儿，他会说他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说裴琳琳倒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以为那是她。


他会去论坛澄清误会，哪怕裴琳琳怎样恨他也好，哪怕全校人认为是他薄情寡信也好，为了她他不畏惧与全世界相抗衡，但是他并不想站在他身边啊。


可她什么都不说。


顾锌白真是恨透了她的不负责任。


裴琳琳的电话又打了过来：“锌白，我哥哥想和你吃个饭。”


这次他没有推辞。


裴安是裴琳琳唯一的亲人，他们父母早逝，受尽亲戚的白眼，裴安是为了裴琳琳才混黑社会，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裴琳琳，饭桌上他喝多了，拍着顾锌白的肩膀红着眼大声说：“我妹妹就是我的命，她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幸亏你小子也喜欢她，否则我拿刀子逼着你也要让你跟她在一起，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一枪毙了你。”


裴琳琳的脸色有些难堪，很抱歉地看着顾锌白，用手轻轻拍哥哥的背：“你在胡说什么啊。”


顾锌白皱了皱眉，他完全是一时冲动才答应这场饭局，却没有想到会接受这样莫名其妙的威胁与警告。他觉得很烦躁，他想要跟裴琳琳说明这是个误会，但是裴琳琳看他的眼神那样柔软而卑微，让他不自觉想起他在暗处看着夏珞岚的那些时光，终究难以开口。

5


事情就这样蒙昧地发展着，所有人都认为顾锌白和裴琳琳是一对，学校里也渐渐开始流传开沈远行和夏珞岚的绯闻，所有人都惊奇眼高于顶一向对女生保持距离的沈远行竟然会看上了这个北方县城来的小丫头，有好事的人试探着问沈远行这件事，他只是笑笑不说话，偶尔有人特地上课时候跑到夏珞岚班里来看她到底长了什么样，看过之后都不免失望地说一句“只是一般而已”，夏珞岚也不恼，任由他们嚼舌头。


体育课之后顾锌白再没有和夏珞岚联系，他以为这是一场冷战，像以往很多次的那样，但是这个传闻让他坐立不安，他们真的只是在冷战而已吗？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觉得如果自己不去找夏珞岚，她就永远不会再理自己了。


他决定骄傲与自尊什么的统统丢开，周末约夏珞岚出来谈一下，但是周五去系办帮同学做考勤异议的时候，他却听到了猥琐孙的抱怨：“你们班那个夏珞岚啊，三天两头的请假，以为学校是她家的吗？每次都找沈远行来说情，沈远行又怎样？”


顾锌白在写字的手瞬间停住，他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猥琐孙被他发红的眼吓了一下：“夏珞岚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家了，沈远行帮她请的假，我听说他们好像坐的是同一列火车，难道学校最近的传闻是真的？沈远行真看上那丫头了？”


顾锌白没有理会他后面的废话，他摔了笔，甩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夏珞岚没有在寝室里，她已经收拾东西走了，顾锌白赶到余砚和沈远行的家，开门的只有余砚，他看到顾锌白很是意外：“班里出了什么事？”


顾锌白几乎咬牙切齿：“沈远行呢？”


顾锌白赶到火车站的时候那列火车已经发车了，火车站里人来人往，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人，他跑得太快跑得太久，脚背上的伤口似乎又崩裂开来，疼痛从裂开的骨缝向上蔓延，他痛得弯下腰，许久，一把揪下衣襟上别着的领带夹狠狠地扔了出去。



火车上夏珞岚晕车的难受，还好今天火车上人很少，过道里没有站着人，车厢里空气还好，她恹恹地躺在沈远行的怀里：“麻烦你了。”


姑姑已经病入膏肓，医生说药石罔效，最多也就是这半年的事了，姑姑坚持不再住院而是搬回了家里，她一天天衰弱下来，宋阿姨担心她会突然走，所以打电话给了夏珞岚。


仔细说来，沈远行不算是陪她回家，他正好去北方有事，两个人就买了一列车的票，路上也好有照应，沈远行摩挲着她的头发：“离到站还有很长时间，你睡一觉吧。”


夏珞岚用手遮住眼睛喃喃自语：“沈远行，我要是在小时候就遇到你该多好，小时候我特想有个哥哥，我想的哥哥就是你这样，漂亮，温柔，轻声细语跟我说话。”


入夜，火车上的人都渐渐入睡了，夏珞岚手遮着眼睛身处一片黑暗里但仍是无比地清醒，她没有办法不想起顾锌白，现在顾锌白应该已经知道了她请假和沈远行一起回家的事了吧？他肯定会误会的，她要的就是他误会，这些天学校里传的那些谣言她都知道，沈远行也知道，他们约定好不出来澄清，任谣言满天飞。


这已经比她预想的要好太多，将错就错的分开，像任何一对校园情侣那样，而不是等伤疤和仇恨都撕开，血淋淋地向人展示，她应该知足，纵然他们以后成为仇人，她也该感激上天让她惨淡的人生里出现过那么一个人。


清晨火车在江城停靠，沈远行送夏珞岚下车，他还有一段旅程，他把行李帮她递下去：“我大约两三天就会办完事，回来的时候我会去江城找你。”


他本来可以坐飞机，全是为了照顾她才受这颠簸之苦，夏珞岚有些内疚：“你到了之后给我发个短信。”


夏珞岚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火车再度发车，她提着行李转身向出站口走去，四月里，北方的春天正在渐次复苏，裸露的土地上渐生着荒草的苗头，但是夏珞岚知道，她走向的是一整个孤寂清冷的深冬。

第七章 对于手指来说，再轻的分量也是累赘

<h2>1</h2>

沈远行在事情办完后就去了江城找夏珞岚。他出现在夏珞岚家门口的时候引起了一阵骚动，他高大英俊，见人都微微笑着打招呼，街坊邻居都对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时不时地偷瞄一眼，窃窃私语两句，但很显然他们和夏珞岚家的关系很冷淡，没有人凑上来问沈远行到底是谁，和夏珞岚什么关系。


他到的时候夏珞岚正在给姑姑喂粥，隔着玻璃沈远行温和地微笑着，她没想到他真的找来了，忙不迭地开门请他进来。


夏珞岚的家比沈远行想象中要好很多，不是茅草危房也不是家徒四壁，很干净整洁的小四合院，一切都井井有条，但就是透着那么一股萧瑟的感觉，沈远行知道夏珞岚不喜欢别人过多干预她的家事，所以他只是问：“姑姑怎样了?”


夏珞岚眼神黯了黯：“很不好，一直在恶化，但是她不肯去医院，现在只是在用药物维持着，能撑过一天是一天。”


两个人正说着话，微弱的喊声从里屋传了出来：“珞岚，有客人来了吗？”


夏珞岚站起身来：“我进去看看，你自便。”


她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沈远行自己在客厅坐着，扭头看见一只挂在墙上的镜框，里面放着很多张老旧的照片，他一张张看过去，有夏珞岚小时候的照片，这个家族老人们年轻时候泛黄的一寸照片，最后他被最中间的那一张合影吸引，里面是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女人很清秀，透着一种严肃、迂腐、沉默，男人很俊朗，眉目间有一种凛凛的寒气。


他正对着这张照片发呆，夏珞岚出来了：“我姑姑想要见你。”


他跟着她进到里屋去，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人，了无生机的模样让人心里一颤，她的生命因为病痛而流失了大部分，但眉目间依稀还可以看出这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沈远行礼貌地喊了一声“姑姑”，心想照片里那男人应该就是夏珞岚的姑父了，为什么不见他人？他去世了么？但是这屋子里也没有他的遗像。


姑姑费力地睁开眼睛，她看了沈远行一眼，声音很虚弱：“你是珞岚的同学？”


沈远行点了点头：“我是她最好的好朋友。”


姑姑又闭上了眼，她没有太多的力气了：“麻烦你照顾她。”


沈远行在夏珞岚家里住了两天，一个星期的假就到头了，他和夏珞岚一起去车站买返程票，夏珞岚一直沉默着，她本来就孤僻，在姑姑和顾锌白的双重打击下人更加萎靡，这一个星期以来，她没有得到任何和顾锌白有关的消息。


不是节假日，车票很容易就买到了，他们甚至没有排多久的队，回去的路上夏珞岚去医院拿药，等待的过程中，她突然对沈远行说：“你看人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是自己做出的决定，知道不能反悔，但还总是想要回头看一看。”


沈远行知道她是在说顾锌白，他对他们之间的事了解不深，只能说：“这就是所谓的戒断反应吧。”


夏珞岚搓搓脸，让自己稍微显得精神了些：“不说这些了，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沈远行这次去北方是为着工作实习的事儿，他面临毕业，在学校的毕业生招聘会上向一个北方的电视台投了简历，这家电视台也有意于他，他笑了笑：“很顺利，不出意外的话就去那儿了。”


夏珞岚有点好奇地说：“我觉得很奇怪，我一直以为你会考研，没想到你会选择就业，其实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向上读啊。”


沈远行开玩笑：“你没听说过，找不到工作的人才会去考研？”


半晌，他又说：“先工作再考研也是一样的，那时候可能会更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夏珞岚沉吟许久，问：“那余砚师兄呢？”


听到这句话，沈远行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向海南一家公司投了简历。”


夏珞岚没有再说话。


回去的火车上，夏珞岚抱怨：“这个学期一半的时间都浪费在了来回跑上，缺了那么多堂课，真应该算一下每堂课多少钱，让学校返还给我。”


沈远行笑：“有道理，那岂不是所有的大四学生都要求学校返还全额学费？”


夏珞岚顿了顿，说：“姑姑问我，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


沈远行淡淡地笑了笑：“很正常，长辈最会把我们身边出现的每个异性都怀疑是恋人，我不介意。如果你真的是我女朋友我也不吃亏啊。”


夏珞岚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算了，我不想做炮灰，现在我急需你帮忙的是创业实践班的结业作业，我没有合伙人，你要帮我，虽然你已经在实践班毕业了，但是老师那么喜欢你，绝对会给你这个面子。”


她不是没有合伙人，只是那个人，他们既然已经不是恋人，那么也没有必要维持这些合作，让两个人都觉得尴尬。

2


但是有些事情是不得不维持下去的，比如体育课。


体育课是夏珞岚一周里最开始的一节课，二十对舞伴太容易记住了，逃课是不敢想的事儿，但是只要她去上课就得看见顾锌白，就得把手伸出去握住顾锌白的手，就得配合着她的舞步，同样的舞步不同的心思，生生受那两节课的煎熬。


夏珞岚是踩着上课时间去的，进教室之前，夏珞岚在心里祈祷，希望顾锌白赌气逃了课，她宁可一个人和空气跳舞也不想在他愤怒或冷漠的目光注视下度过九十分钟。


但是天不遂人愿，顾锌白就站在窗口摆弄着手机，这次他连抬头看她一眼都没有。


上课铃已经过去了五分钟，老师还没有来，学生们都有些急躁，已经有人开始给老师打电话，然后好消息传来，老师临时有事，这节课被调到了周末，夏珞岚松了一口气，拿起包匆匆往外走，但是她还没有走出门去就被冲上来的顾锌白大力拽住了胳膊，回过头，顾锌白的眼睛里燃着熊熊怒火，他强压着怒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夏珞岚，我们谈谈。”


还没有离开的同学诧异地看着他们，夏珞岚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是顾锌白没有管她的反抗，拽着她一路快步走到天台，一到天台就把她甩开，她猝不及防地趔趄着向后倒去，膝盖狠狠地撞在柱子上，疼的她吸了一口气，顾锌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一直在等你的解释。”


夏珞岚低下头：“没什么好解释的，就像你听到的那样，我和沈远行在一起。”


顾锌白没想到她这样干脆地承认了，一时有点发懵，半天才说；“我不相信。”


夏珞岚冷笑：“为什么不相信？你就那么自信我的心里有你？顾锌白，你自己想想，是你对我说喜欢，是你死缠烂打，是你自以为是我的男朋友，我什么时候承认过？从头到尾一直是你在追逐，而我只是被动接受，你英俊漂亮，你是大众情人，女孩子永远不会抗拒有这样优秀的人追求，这只是一种虚荣心，和喜不喜欢没有任何关系，或许时间长了我被你这些傻气的举动感动，也做出一些让你误会的事情来，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我说过，我喜欢的是温和宽厚的成熟男人，而你浑身都是任性的孩子气，你说所有男人都是长不大的，但是你说错了，沈远行不一样，他虽然只比我大两岁，但是他具备我喜欢的所有特质，英俊，宽厚，善良，你必须承认，他比你优秀，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非要和你在一起？”


顾锌白呆愣愣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但是他无法反驳，夏珞岚说的没错，是他一直死皮赖脸，是他在入学时候先被夏珞岚吸引，他默默地注视观察着她，体检时他跟在她身后，报体育课时他挖空心思从夏珞岚的室友那里知道她报了拉丁，他追着她要她做他的舞伴，夏珞岚从来没有表示过什么，甚至她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未做出过认同，生日的那个晚上，在没有灯光的角落里，她反问他：“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从那时候他就该知道一直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但他还是抱着一线侥幸：“你的手上戴着我送的戒指，你睡觉的时候也没有摘下过。”


他的眼神是前所未见的软弱和惶恐，他怕她否认，又知道她一定会否认，他没有希望地希望着，不得不等待地等待着她的答案，两个人相对看了很久，最后夏珞岚笑了，她举起自己那只戴着戒指的左手：“你说这个？”


那枚廉价的珞岚色的戒指就在她的无名指上，这些天她消瘦了很多，很容易就能把戒指撸下了来，攥在手心里：“以后不要轻易送别人戒指，对于手指来说，再轻的分量也是累赘。”


她抬起右手，那枚戒指在天空中迅疾地划过一个珞岚色的弧线。


夏珞岚没有再看顾锌白，顾锌白也没有再阻拦她，她用她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大步走开，她觉得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枚戒指一起被她抛出了自己的身体，她的心是空的，手足冰冷，身体轻飘飘的压不住脚步，她的耳边在嗡嗡地鸣响，眼前发黑，像得了一场避无可避的重感冒，她怕自己走慢一步就会倒下来，再也走不开。


她的身后没有响起脚步声，下到一楼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心里那种烧灼的感觉蹲下身来，她想大哭一场，可是泪腺是干涸的，她刚才欺骗的是谁，伤害的是谁？是六年来鲜有的一个肯无条件对她好的人，是肯搀扶她扶持她的人，但是她不得不推开他，因为知其不可为，飞蛾扑火的从来只是圣人或傻子，她只想要最平凡生活，不必波澜壮阔，只求安心安宁。世界上有多少人是非要靠爱才能活下去？奢望爱亦是一种贪婪，是要遭天谴的。


她在那儿蹲了很久，直到腿脚都发麻了，她慢慢站起身想要走，但是她走不了，一张熟悉的脸看着她，那人的手里拿着那枚珞岚色的廉价戒指，脸上带着诡秘莫测的笑：“夏珞岚，你说是不是很巧？”


咖啡店里夏珞岚和晏紫相对而坐，晏紫细细打量着她：“上次没有注意看，没想到八年前看上去发育不良的讨厌鬼会变成个美女，还勾引到了我哥哥。”


夏珞岚在她的注视下很不自在，晏紫让她想起那个人，童年的感觉又汹涌地袭来，她觉得很窒息：“你到底想说什么，痛快点。”


晏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离开我哥。”


真是狗血的一幕，不过她对面坐的人变成了男主角的妹妹，她的面前放着的也只是那枚珞岚色廉价的戒指，而不是一张数额惊人的支票，夏珞岚忍不住讥讽：“你是想乱伦吗？”


晏紫半天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她的眼神很恼怒，很快又平复下来：“离开他。”


夏珞岚觉得疲倦；“你捡到了这枚戒指，这是你哥哥送给我的，我刚才从天台上把它丢了下去，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现在对我说这些完全没有必要。”


晏紫咬牙切齿：“但是你还喜欢着他！否则你不会那么难受，我了解我哥，你是他的初恋，他一定不会就这样放手，我要你彻底离开他！”


她撩起自己的额发，露出那个狰狞的伤疤：“夏珞岚，你看看我这里！我告诉你，那天晚上不只是你的噩梦，也是我的！这些年我一直忘不了那个晚上，我不想再看见和这件事情相关的任何一个人，不想再听到一点消息，我不能接受我哥哥的女朋友是那件事情的始作俑者，你和你姑姑都罪有应得，我才是那个无辜的人！夏珞岚，你和你姑姑都欠我的！”


她眼睛里的绝望和恨意震惊到了夏珞岚，半天，她问：“你到底要我怎样？”


晏紫凑上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离开这个学校，离开H城，再不见我哥。”


夏珞岚心里那点愧疚顿时烟消云散，始作俑者？真正的始作俑者又怎么会是她？晏紫凭什么这样要求自己？还是这就是他们家人的本性，自私暴虐，任意主宰别人的人生？她霍地起身，瞪着晏紫，一字一句说：“你休想。”

3


第二天夏珞岚一跨进教室里就感觉不对。


她走进去之前，教室里炸开了锅一样，前所未有地热闹，像是在分享什么重大新闻，但是她一出现所有人都立刻噤声，她坐下来后，不停地有人拿奇怪的眼神瞄她，一和她的眼睛撞上就立刻飘开，一个上午夏珞岚都是心神不宁地度过，她觉得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而顾锌白，没有出现在课堂上。


下课之后她立刻接到了小秋的电话：“夏珞岚你赶紧来找我，出大事了。”


看到那个帖子上姑姑和幼年的自己，夏珞岚的脑子轰然炸开，是晏紫！一定是晏紫！除了她，在这个南方的城市没有人会知道这件陈年的旧事，一定是她昨天激怒了晏紫，晏紫才会来学校论坛爆料，把她那些不堪的过往统统揭开给人观看评论，小秋问夏珞岚：“这些都是假的对不对？我让电子信息的朋友帮你查出这个ID来，你去告他侵害你名誉！”


帖子里那张森严的法院的照片让夏珞岚浑身的力气泄了个干干净净，她捂着脸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说：“是真的，都是真的。”


到了下午这件事情已经全校皆知，播音主持系大一女生夏珞岚有一个杀人犯的姑姑，而被杀的人，就是她的姑父，八年前的某个夜晚，她的姑姑杀死了自己的丈夫，被当地法院以过失杀人罪判刑八年，而在法庭上作为目击者指证姑姑的，就是夏珞岚。


她是杀人犯的侄女，她亲手指证了从小把自己养大的姑姑，她忘恩负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活该被唾弃，BBS上疯狂的跟帖，有人说她是白眼狼，自私，只为求自保，有人说她尊重法律不姑息罪人，但还是不忘表达自己在情理上的难以理解与接受。


每一个人从旁观者的角度看，都化身正义使者，指点江山，自认为公正道德，但是谁知道真相是什么？谁知道她在童年，和姑姑受尽暴力威胁时候的绝望与无助？谁知道她这些年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如履薄冰，为这件事她在年少时就茕茕独立，她远离人群，甚至一手推开顾锌白？


她静静地看着她的电话在桌子上震动个不停，Mr white锲而不舍，可是他知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亲爱的妹妹一手策划，是他的妹妹把她逼到千夫所指的火海刀山上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只是因为他喜欢她，她就必须要承受这些，奢求爱的人是会遭天谴的！或许她一开始就该果断地拒绝他，她不该贪恋片刻的欢愉，更不该沉沦，而今报应来了。


夏珞岚还是被顾锌白堵住，她总得出门，总得去上课，在这个小地方她避不开他，顾锌白死死按住她的肩膀：“那个帖子里说的都是真的？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和我分手？夏珞岚我不在乎这些，这件事完全和你没有关系，我只在乎你。


夏珞岚心里的绝望烧成一把烈火，她狠狠地踩上顾锌白的脚背强迫他松开手：“你他妈的凭什么这么说？你知不知道发帖的人就是你妹妹？我之所以遭受这些无妄之灾就是因为你缠着我，我所有的嘲讽屈辱都是因为你，顾锌白，你他妈的告诉我你凭什么跟我说在一起？”


顾锌白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不可能的，晏紫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怎么会知道你家的事情？”


夏珞岚自嘲地笑：“你是他的哥哥，你不会不知道你们有一个年轻时被父母逐出家门的小舅舅，顾锌白，你的小舅舅就是我的姑父，也算是我的养父，我要多多感谢他那些年养育我，还有对我和姑姑的毒打折磨，我十一岁那年姑父和他的姐姐也就是你的母亲恢复联系，那一年晏紫来江城找她的舅舅，亲眼目睹了我姑姑把菜刀砍在你舅舅的脖子上，为了阻止她报案，姑姑情急之下给了晏紫一刀，但是她命大活了下来，她恨我和姑姑。”


“顾锌白，我们是仇人，现在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和我在一起？你的舅舅死于我姑姑的刀下，你的妹妹憎恨我，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办？”


夏珞岚还在笑，但是呼吸牵扯着心肺和痛觉，她的眼前一片昏黑，她尽力支撑着自己不倒下，下一秒她被顾锌白紧紧搂住：“我不在乎，夏珞岚，我不在乎，我只是顾家的养子，只要你同意，我离开顾家，我和养父母脱离关系，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


夏珞岚没有被这句话打动，她轻轻推开他：“顾锌白，我们没有可能的，你如果真的喜欢我，那么就请离开我，这是你所能做的对我最好的事情。”


她的手就抵在他的心口，那段短短的距离似是不可能超越，看着夏珞岚死灰般暗淡平静无波的眼神，那一刹顾锌白几乎要将藏在心底最深处将近十年的那些话和秘密统统说出来，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

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夏珞岚一生中最焦头烂额的一段时间，姑姑的事情在学校里疯传，甚至有无良媒体找上门来，要翻陈年旧账，以这个案子为噱头做一期法制节目，夏珞岚知道这背后肯定有晏紫的推波助澜。


那天她的话并没有打消顾锌白的念头，顾锌白依旧每天短信电话轰炸，即使她从来不接他也不气馁。


幸亏还有沈远行，他帮她向猥琐孙请了半个月的假，余砚已经去了海南实习，夏珞岚干脆搬出来宿舍，到沈远行那里借住，她搬过去那天，沈远行在楼下等她，帮她提行李，完全不顾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他们坐上出租车离开，夏珞岚瞥见车窗外人群里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夏珞岚闭上了眼。


顾锌白说他不在乎夏珞岚的过去，为了她他甚至不介意脱离家庭，他说他不明白他都肯做到这步为什么夏珞岚还不肯接受他，她到底坚持的是什么？夏珞岚没有回答他。


她曾经对姑姑发誓，永远不会说出来，即使是对自己最亲密的人，这件事情只有她知道，姑姑知道，天知道，她必须要保守这个秘密，等她死了，让这个秘密随着躯体一起腐烂到泥土里去。


只要咬牙度过这段时间就好，有什么大不了？不相干的人说什么与她何关？她的朋友，比如沈远行，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对她态度有所转变，学校不可能因为这件事让她退学，就算是以后毕了业，她也不会因为这个而失去工作机会。除了顾锌白，她就狠下一颗心，当他从未出现过，当他是陌路人。


可是她没有想到，晏紫会找到她的家里去，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给姑姑。


姑姑虚弱的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从电话里传过来，她病入膏肓，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吼：“珞岚，你离开他，你难道想以后天天做噩梦，你就当是满足姑姑的遗愿，你离开他！”


她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出口，那边就已经挂断了，她哆嗦着拨回去，过了很久才有人接电话，是宋阿姨，宋阿姨说姑姑刚才休克了，被送到医院去了，医生说大限将至。


她放下电话，浑身冰冷：“沈远行，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沈远行伸手揽住她：“你别着急，我们立刻去订票，你马上回家去。”


当日机票售完，她和沈远行飞奔到火车站，买了最近一列车的车票，她拒绝了沈远行陪她回家的好意，自己一个人上了火车，列车启动后她才发现顾锌白就站在她身后。


他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于是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火车到站，夏珞岚下车，顾锌白紧紧跟在她身后走了很久，夏珞岚终于忍不住转过身，狠狠地把行李摔在地上：“顾锌白你到底要怎样？我姑姑要死了！都是拜你家所赐，你到底还要怎样！我求你放过我和我姑姑好不好？”


累积了很久的怨气和委屈在这一刻爆发，她把手里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朝顾锌白砸过去，顾锌白躲也不躲，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任她发泄怒气，最后他一把抓住她挥过来的手，拦腰紧紧地抱住她把脸贴在她的腰侧，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夏珞岚能感受到那种冰冷的湿意。


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姑姑在一刻钟之前去世，她去世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离开他”。


她看着被单下姑姑枯瘦到几乎没有的躯体，浑身冷得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可是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直到顾锌白伸出手来抱住她，她把头埋在他怀里，只是呜咽。


夏珞岚知道姑姑其实也恨她，但她到死都还在念着自己，她怕自己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她想起十一年前在民政局门口第一次见到姑姑，她还是个很年轻漂亮的女老师，穿很素净的衣服，看上去温和却不可亲近，她把自己带回家，她替自己挡住姑父的棍棒，她瘦弱的手挥舞着菜刀狠狠地砍上姑父的脖子，她对自己说，即使这样，我还是爱他。


夏珞岚家人丁单薄，葬礼举行的很萧条，一个坐牢八年的女人能有什么朋友？不过是宋阿姨之类的老街坊，夏珞岚披麻戴孝跪在灵堂里向吊唁的人答礼，顾锌白就站在一边看着她，她面无表情，从姑姑去世到现在，他们一直没有说话。


葬礼举行完，姑姑也入土了，只是一个小小的坟包，他们江城的风俗，人死后三年立碑。


顾锌白在一个小招待所里住下，每天短暂的几个小时睡眠，剩下的时间都紧紧跟在夏珞岚身边，不管她是否搭理自己，夏珞岚去看姑姑他也跟在后面，看她站在坟包前一语不发，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直到夏珞岚假期结束不得不回学校的前一天，他在后面看着她，她突然开口：“其实我和姑姑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我是个孤儿，八岁的时候被姑姑收养，因为姑父不喜欢我，不想听我喊他爸爸，所以我一直喊他们姑姑姑父。”


顾锌白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她，夏珞岚自顾自说下去：“你一定以为，他们的感情很糟糕，是不是？但是你知道吗，他们是自由恋爱然后结婚，年轻时候姑父追求姑姑所做的那些浪漫事儿整个江城老一辈的人都知道，那个时候真是张扬啊，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对。”


“但是不是，结婚之后姑父偶然情况下沾了毒品，进了三次戒毒所，好容易把毒瘾戒掉了，但是他得了精神病，间歇性的精神分裂，他变得暴虐可怕，他开始打人，我和姑姑都成了他的施暴对象，他尤其讨厌我和我的狗，在他的眼里我就是一条在他们家乞讨的狗，他杀了我的狗，把它剥皮拆骨变成了一锅肉，我害怕极了，他是个疯子，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餐桌上的食物，我在背地里诅咒他，诅咒他出意外，诅咒他得大病，诅咒他不得好死，终于有一次他在病发时离家出走，我高兴坏了，但是姑姑向学校请假，花了两个月时间去找他，最终把他找了回来。”


“从我八岁到十一岁，三年的时间，他们互相折磨，我每天都盼着姑父死，但是我知道这不可能，因为姑姑爱他，他变成恶魔也好什么东西也罢，她都爱他。”


“所以我从小见到的感情里，同性恋算什么，乱伦算什么，只有这种才算是畸恋，如果恋爱和婚姻给彼此带来的不是快乐、安稳，扶持，那为什么要有恋爱和婚姻？”


“所以，”她转身看向顾锌白，“都结束了。”


她最后说：“裴琳琳是个好女孩，你好好对她。”

5


夏珞岚回到学校的时候，谣言和风波已差不多平息，她搬回了宿舍，沈远行帮她把行李提进宿舍去，又引起一阵骚动，隔壁宿舍的人窃窃私语，不明白沈远行到底为什么会看上这么个女孩子，沈远行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亲昵地揉揉夏珞岚的头发：“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就打电话。”


夏珞岚笑笑：“创业实践班就要结业了，关于那个作业我有了个初步构想，需要的时候会找你。”


宿舍里的人都出去了，沈远行走后，夏珞岚关上门，创业实践班，顾锌白拉她入伙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好像就在昨天，可是他们之间结束了，那天她在姑姑墓前说完那些话后，顾锌白没有反驳，他说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和顾锌白的故事似乎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人知道这段故事，除了他们两个，就只有沈远行、晏紫，以及已经去世的姑姑。


她有很多事要忙，下一学年的学费，姑姑生病期间借的债要还，她还得一力支撑起自己的生活，服装店兼职的工资明显很吃力了，她又找了份家教的工作，每天忙的陀螺一般，沈远行安慰她说等上了大二就好了，他们这群学播音主持的就可以出去接私活了，沈远行又托表演系的同学留意有没有什么商业演出需要模特，夏珞岚的那点拉丁基础给她带来了好处，有摄影师夸她舞台感觉好，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起顾锌白来。


十几年来，夏珞岚第一次感激自己的贫穷，如此多的重担压在肩上，想倒下也要咬牙先问自己可不可以。


创业实践班的作业她选择了做一个高档出租格子铺，从店铺理念到选址再到具体装修，每一个细节都仔细推敲，沈远行帮助她完善细节和设计图纸，模拟老师的刁钻对她的文案提问，她的作业看上去像模像样，正好有企业在他们学校举办第一届大学生创业大赛，据说进入前三强的选手可以获赠启动资金，夏珞岚因为更多添了几分用心。


但是她自己知道，最初她想做的并不是这个，还和顾锌白在一起的时候，顾锌白提议的是一家特色餐厅，那是在除夕夜吃过她包的水饺后，顾锌白是南方人，倒难得对饺子感兴趣……


她经常在校园里看见顾锌白和裴琳琳，两个人出双入对，裴琳琳是个黏人的女孩子，走路的时候抱着顾锌白的手臂倚靠在他身上，时不时地抬头说些什么，欢喜的模样。


夏珞岚的风波平息下去后，很快BBS上又有了新的爆料出来，这次是关于裴琳琳的，关于她混乱的家庭和她的哥哥，小秋把这件事告诉夏珞岚，她只是笑了笑，姑姑去世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去学校论坛了。


那个帖子里说裴琳琳的哥哥是H城出名的混混，手底下管着好几个堂口，心狠手辣，据说还在搞着什么不正当的营生，说顾锌白和这样的人的妹妹谈恋爱，不知道犯了哪门子邪性，迟早倒大霉。


就这样，学期末又到了，拉丁考试夏珞岚是和一个不太熟的男生搭档，事实上他们分手之后顾锌白就很少来上拉丁课了，他底子好，来不来上都无所谓，老师偏爱他，不记他旷课，记了也没什么，反正他和猥琐孙关系好，能把记录消掉。


夏珞岚期末拉丁考试的分数不错，老师说：“看样子当初你选错了搭档，他基础太好你又太弱，跟不上他，反而显得更笨。”


夏珞岚笑了笑，怅然若失，她和一个不相干的人搭档都可以得到更好分数，是她和顾锌白天生不搭对。


再和顾锌白开口说话是在创业实践班结业答辩的时候，那时距离他们分手已经有两个多月，他们在教室门口相遇，裴琳琳挽着顾锌白的手，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他们从不同的方向相对走过来，看到他们的那一刹，夏珞岚想要转身走，但是来不及了，她被裴琳琳发现了，裴琳琳拽着顾锌白跑过来，也不知道是装的好是真的天真无邪：“夏珞岚，你的主题是什么？我和顾锌白做的是特色餐厅。”


夏珞岚的心一震，不自觉地转眼看顾锌白，淡淡地说：“祝你成功。”

第八章 是她的，未必在乎；不是她的，定然嫉妒

<h2>1</h2>

进到教室里坐下，夏珞岚才知道原来这个班有那么多人，真是应了那句话，不到校检和考试，你永远不知道你有多少同学。


夏珞岚在位子上坐下来，有些怅怅然的，这个实践班是当初自愿报的，没有人强迫，都是各人的选择，但是真正能坚持下来的到底能有多少人？并不是选择了一条路就可以就此长长久久心甘情愿地走下去。


有时看似自愿，实际也是被强迫，为人之苦，将永远不能逍遥自由，戴着镣铐直至死亡腐朽。


答辩开始了，合作伙伴们一对对上台，一个讲述一个操作PPT，慢慢地夏珞岚看出来很多人都只是敷衍而已，计划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后语，自我矛盾，老师的眉头越皱越紧，夏珞岚听得索然无味，心不在焉地翻着自己的计划书，做上台前的准备。


突然熟悉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来，她抬起头，是顾锌白和裴琳琳。


PPT打开，第一页的背景很活泼，一看就是裴琳琳选的，韩国彩铅画，一副小儿女态，“琳白餐厅”几个字深深地刺痛了夏珞岚的眼睛，那是什么时候了？顾锌白拿着一份草率的计划书兴冲冲地给她看，死皮赖脸地说，就叫colourful吧，你看你是珞岚色我是锌白色，你学过国画吗？国画颜料里就有一种颜色叫锌钛白。


顾锌白只是很沉默地操作着PPT，裴琳琳是主讲，她的声音很甜美活泼：“评委老师好，各位同学好，我们的创业计划是做一个特色餐厅，琳白餐厅，琳就是我，白就是我的搭档也就是我的男朋友顾锌白，我们这是一间情侣店，当然我希望以后会成为夫妻店。”


她真是活泼大胆，下面严肃的气氛有些松动，评委们交头接耳，夏珞岚握紧了手里的笔，骨节都在发白。


裴琳琳开始了她的演讲，她真是个小女孩儿，整个店的细节都充斥着天真和粉色。可是不是这样的，在顾锌白和夏珞岚设计的时候，这个茶餐厅走的是高端路线意大利文艺风情，根本不是这样取悦情侣的韩式或日式路子，裴琳琳把这个创意给毁掉了，顾锌白任由她把这个和夏珞岚一起的创意给毁掉了。


夏珞岚突然觉得难以忍受，两个月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足够平静下来，为什么不呢？她只是被动地接受了一场追求，这段不为人知的恋爱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结束了，彻底结束了，她的人生还长得很，就当这是一场年少无知的荒唐事，她可以忘记，向前看。


但是现在她发现她不能，她看着裴琳琳在上面一脸幸福地讲着那个被毁的平庸的创业计划，就像是在看自己完全被换了脸不再认识的孩子，而孩子的父亲不着一词，她无法忍受。


她最终悄悄离开座位，从后门走了出去。


开门的那一瞬间她敏感地捕捉到了从讲台上投射来的一束目光，那目光里带着报复的快意，是顾锌白，她的心里猛地一颤。


她在外面待了很久，心里那团火苗不停地向上燎着，烧的她整个人都要化成灰烬，她想要大喊，想要砸东西，想要把讲台上那个人拽下来，但是她不能，所有人都会当她是疯子，是她自己走到这步来的，裴琳琳没有过错，她比自己勇敢，她凭什么去苛责一个完全无辜的人？


估计着裴琳琳和顾锌白应该讲完了她才慢吞吞回到教室去，果真已经完了，他们在接受老师的询问，顾锌白明显地心不在焉，左顾右盼，看到她进来，眼睛亮了亮，夏珞岚避开他的目光回到座位上，刚坐下就被点到名字。


按照规矩，每对搭档都要接受五个学生评委的评分，五个学生评委随机从在场的人中抽取，夏珞岚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正好会做裴琳琳和顾锌白的评委，一时有些发懵。


其他四个评委依次给出了分数，裴琳琳的创意平平，演讲平平，得到的分数都是不高也不低，她也不失望，只是微笑地表示谢意，她比自己好多了，她漂亮、善解人意，最重要是她可以大大方方对别人说，我是顾锌白的女朋友。


夏珞岚突然觉得嫉妒。


轮到夏珞岚打分了，裴琳琳面带微笑，满是希冀地看着她，她大约觉得顾锌白是夏珞岚的班长，夏珞岚应该会给出一个比较高的分数，但是夏珞岚脱口而出的数字，不仅让她，让在场的其他人，甚至连夏珞岚自己都大吃了一惊。


她说，58分。


满分一百，58分甚至都没有达到及格，教室里一下子寂静下来。

2


老师惊讶地看着夏珞岚，诚然裴琳琳的创意做的不怎样，但是也不至于落个不及格，更何况，在大学里每个人都是明哲保身，多少懂得些虚与委蛇的本事，谁会做这样的事情当面得罪人？但他还是保持了一个老师该有的镇静和风度：“请问你为什么会给出这个分数？”


夏珞岚刚才只是被嫉妒一是冲昏了头脑，现在也有些后悔，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只能顺着说下去：“我觉得这个创意太老套，没有新意，没有特色……”


顾锌白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话：“如果我没看错，我们的演讲进行到第二分钟的时候这位同学就出去了，然后直到演讲结束才回来，你凭什么说我们的创意没有新意没有特色？”


他的眼神冰冷而挑衅，夏珞岚的怒火一下子被激上来：“我之所以出去，是因为第一分钟已经倒足了我的胃口，这位同学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如果一只梨子第一口是烂的，那根本没有吃第二口的必要。”


她言辞激烈，在场的人脸上都有点尴尬和难堪，夏珞岚没有停止她的话：“更何况，我出去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演讲才刚刚结束，根本不会有人想要听这样冗长乏味的演讲，能让人躲避出去，本身它就是一个失败透顶的东西。”


裴琳琳睁大眼睛震惊而委屈地看着夏珞岚，顾锌白上前一步，盯着夏珞岚的眼睛：“你如果对我有什么不满请针对我本人，不要假公济私！”


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发红的眼睛夏珞岚心里萌生出报复的快意，她脸上带着笑容，放慢了语气：“这位同学，你想太多了，我认识你吗？我们很熟吗？我为什么，要对你不满？”


顾锌白看着她无所谓的，蔑视的表情，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掰断了肋骨刺进心肺里去，每一口呼吸都是疼的。他看着她恶毒的眼神，想起之前她对他无数次的视而不见，他看着裴琳琳改了他和她的创意，他的心里也很难受，毕竟那可能是他和夏珞岚最后的维系了。但是他没有阻止，他就是为了报复夏珞岚，想看她痛苦的表情，但没想到最后难受的还是他自己。论好勇斗狠他永远不是夏珞岚的对手，他没有那个人那么心狠，那个人根本就是没有心肝的！他气得头脑发胀，恨不得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裴琳琳攥着他的手腕：“锌白，算了。”


他被裴琳琳拉回到座位上去，夏珞岚也面无表情地走回去坐下，这段插曲就这样过去了，下一对搭档上台，演讲继续着，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夏珞岚低下头，右手不自觉地攥住桌字上的一沓白纸，左手掐在膝盖上，直掐出印子来。


她的合作伙伴是沈远行，沈远行有事，要晚一点才能来，所以她之前就跟老师说过自己会在第二节课上去，下课后她立刻走出了教室，走到走廊里扒着拉杆等沈远行来。


沈远行是踩着上课点来的，夏珞岚飞奔下来接他：“你怎么才来。”


她的眼睛有些发红，沈远行关切地看着她：“怎么了？跟兔子似的。”


夏珞岚勉强一笑，听到背后传来刻意的一声轻咳，身体立刻僵住，沈远行抬眼看见是顾锌白，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顾锌白。”


他没有再理会顾锌白，牵着夏珞岚的手上楼，顾锌白就跟在他们后面，夏珞岚能清晰地听到他的脚步声，一步步如同踩在她的心上，让她心惊胆战，她能听出其中的恨意。


老师看见沈远行来，笑容立刻浮上脸：“远行，也就是你我才会给这个面子，等你精彩表现。”


夏珞岚和沈远行上台。由于夏珞岚才是主角，演讲的当然也是她，沈远行只是负责配合PPT，但是老师和他私交甚好，能明确地看出这份计划书里他功不可没，夏珞岚的构思也很精巧，对于商业战略的运用也很自然流畅，她是播音主持专业出身，口齿伶俐语速得当，临场表现甚佳。面对这样一对黄金搭档，老师的眼睛里一直带着笑，演讲结束的时候也不吝惜掌声：“店虽小，但思路清晰构思精巧，很难得。”


既然不是学校的公开课堂，气氛也不必那么严肃，老师看了一眼台上的两个人，打趣说：“这是你女朋友？真是天作之合。”


夏珞岚和沈远行都有些尴尬，沈远行轻轻瞟了一眼夏珞岚，开口承认“是”，夏珞岚低着头，又敏锐地感觉到了那束目光，简直像是要喷出火射出利剑来。


既然老师都不吝惜夸奖，学生评委们自然也是知情识趣，都给出了八九十的高分，但是事情就是那么凑巧，第五个学生评委，是裴琳琳。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裴琳琳，刚才那段尴尬的插曲谁都还没忘，裴琳琳会怎么给分？


裴琳琳还是面带着微笑：“我给九十……”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锌白打断了，顾锌白按住她的手，直视着夏珞岚：“五十七分。”


人群哗然，老师的脸色不禁难看下来：“这位同学，就算是之前夏珞岚给了你低分，你也不该这样携私报复。”


顾锌白冷笑：“她刚才携私报复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管？或者把她给我的分数忽略掉，或者我就给她五十七分，每个人有自己的评判标准，既然抽到了我们做评委，老师你无权指责干涉我的立场。”


夏珞岚冷冷地看着他，抿着嘴一言不发。顾锌白真是恨透了她这个表情，他希望她失控，哪怕一个耳光打过来也好，狠狠踢他一脚也好，但是她不，她什么都不说，好像他不值得让她说一个字。明明是她说分手，他追逐过，他恳求过，他甚至不顾一个男人的颜面，抱着她流泪痛哭，他任由她折辱他的尊严，想起来自己都觉得犯贱，想要狠狠地给自己两个耳光。现在放不下的还是她，蓄意找茬的还是她，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他为她辗转反侧，他着了魔地迷恋她，她就是那个魔鬼，把他的一颗真心当垃圾肆意踩踏。


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两边的低分都保留了下来，不过是个面子上的问题，无关紧要。


下课后夏珞岚和沈远行一起离开，沈远行问：“到底怎么回事？”


夏珞岚把自己一时冲动给了裴琳琳58分的事告诉了沈远行，省略了那个计划原本是顾锌白和一起做的这个事实，沈远行言语里亦有些责备：“既然决定了分手，就要放得下，不能为了一时的意气再把矛盾激化起来，你太不理智了。”


夏珞岚惨淡地笑笑：“是我错了，我们把这个计划书完善一下，报名参加创业大赛吧。”


她不想提这个话题，沈远行只能随她的意。


然而拐弯的时候他们被人拦住，顾锌白阴鸷地看着夏珞岚和沈远行：“夏珞岚，我想我们有必要谈谈。”


沈远行犹豫了一下，看着夏珞岚，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夏珞岚沉默了很久：“三分钟，我还有事。”


她这句话刚说出来，顾锌白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生怕她反悔似的，拉着她快步走到隐蔽的角落里，他一停下脚步夏珞岚就甩开了他的手：“什么事。”


顾锌白盯着她，眼睛里燃着火光，有愤怒，有不解……还有希冀：“你到底什么意思？夏珞岚，说分手的是你，是你让我好好对裴琳琳，但是现在你又这样，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夏珞岚被他眼睛里那点绝望掩盖下的希望灼伤，她扭过头去，用尽量平静平淡的口吻说：“我只是觉得白白糟蹋了一个好创意，你想太多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时间到了，我还有事，再见。”


顾锌白眼睁睁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他提不起一点力气去追她，他在心里质问自己，他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3


夏珞岚万万没有想到裴琳琳会来找自己。


她这才知道原来裴琳琳就住在她楼下的寝室，晚上她洗过澡后来找她，穿着睡裙和拖鞋，披散着长发，越发显得腰细腿长。夏珞岚虽不喜欢她，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漂亮可人，她丝毫不介怀白天的事儿，笑嘻嘻地看着夏珞岚：“夏珞岚，我明天想找你谈谈，行吗？”


夏珞岚不好回绝：“今天晚上不可以吗？就在这里。”


裴琳琳脸上显出委屈的表情来：“我想正式一点，而且穿着睡裙站在走廊里好冷的，你就答应我好不好？就耽误你一点时间，我保证。”


夏珞岚有些动摇，裴琳琳看出苗头来，拽住她的手腕左右摇晃：“夏珞岚夏珞岚，答应我嘛。”


裴安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天真的妹妹？夏珞岚觉得不可思议，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裴琳琳松了一口气：“明天晚上七点，学校对面的松露奶茶店，不见不散。”


裴琳琳找她到底想干什么？夏珞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要领，渐渐迷迷糊糊地睡了去，管她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然而走进松露奶茶店，看到顾锌白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想要逃，却被身后的裴琳琳推了进来，顾锌白好像早知道她要来，站起身来凝视着她，夏珞岚觉得尴尬，左顾右盼，裴琳琳按着她坐下来：“我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希望今天可以说开了，大家都是同学，你们还是同班，老是这样针锋相对的多不好。”


她是真天真，夏珞岚有些苦笑不得，裴琳琳拉出顾锌白身边的那个椅子坐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两个，等他们开口，这样他们要怎么开口？


顾锌白干咳了一声：“琳琳，你能帮我去那边的报刊亭买本杂志吗？要新一期的《财经》。”


裴琳琳虽然天真，但也看出来顾锌白是想支开自己，或许有些话不好当她面说？她没有想太多就站了起来：“好，我去了，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握手言和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帮我要一杯丝袜奶茶。”


她俏皮地笑笑，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天色已晚，她融进夜色里，很快就不见了。


这是奶茶店生意最好的时间，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人声鼎沸，显得闹腾腾的，顾锌白站起身来：“我们出去走走吧。”


夏珞岚没有拒绝。


已经是夏初了，江南夏天的晚上，空气里泛着蒙蒙的湿气，他们在一个报刊亭站下，顾锌白买了一瓶水，递给店主五块钱，等着找钱的间隙，夏珞岚听见他说：“那个创业计划书，看着她修改的时候，我也很难过，但是我想或许你也会难过的，所以我没有阻止她。”


夏珞岚没有说话，顾锌白把水攥在手心里，企图用它驱散自己手心的滚烫：“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漂亮，单纯，她知道我原来喜欢着别人，但她从不计较，她甚至还傻到主动要求约你出来跟我谈谈，她希望每个人都喜欢我。我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让她为我做到这一步，我给了自己两个月时间，让自己试着喜欢她，但是我失败了，爱情不是可以随便转移的东西，是对那个人的，就是对那人的，转移到别人身上，只能枯萎死亡。”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珞岚，我知道我孩子气，不足够好，我也知道我和你之间有很大的障碍，我可以脱离我的家庭，和你去一个与他们完全无关的地方，你喜欢法国吗？巴黎或者普罗旺斯？我们可以去那里，我只求你不要轻易放弃。”


夏珞岚还是没有说话，报刊亭老板探出头来：“没有零钱了，你们买注彩票吧？”


顾锌白无所谓地点头，而后对夏珞岚说：“我们各说几个数字。”


一张薄薄的彩票从窗口递出来，顾锌白随手把它放进衣兜里：“珞岚，给我们个机会。”


夏珞岚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如果这张彩票可以中一等奖。”


顾锌白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一等奖谈何容易，每天有上百万注彩票卖出，别说是一等奖的概率，真正能中最末等奖的又有多少人？她这样说，还不如直接告诉他等到马里亚纳海沟变成喜马拉雅山，地中海变成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对面突然传来裴琳琳的声音：“你们怎么出来了？”


她在马路对面招手，手里拿着一本最新一期的《财经》，“算了，我过来。”说着朝他们跑了过来，夜间的马路车辆川流不息，车灯的刺眼光芒和路边商店的霓虹交织在一起，喇叭声和音响声混合。


她没能听到顾锌白和夏珞岚大声惊喊的声音，听到汽车拼命按喇叭的声音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她被一辆车狠狠撞飞，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整条街都寂静了，大片的红色在马路中央流淌开来，顾锌白脚步虚浮地跑过去，他在马路中央停住脚步，一本被鲜血染透的《财经》就在他的脚边。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

4


当晚九点半，裴琳琳被医院诊断为脑死亡，彻底停止了呼吸。


裴安很快接到消息赶了过来，他被领进太平间里去，医生小声警告一旁的顾锌白和夏珞岚：“你们小心看着他，他情绪很不对。”


下一秒裴安的拳头就冲着顾锌白的脸挥了过来，顾锌白被他按在地上，裴安双眼发红，他什么也不说，拳头恶狠狠地一记记落在顾锌白的身上，夏珞岚冲上去想要拉开他，被他一拳挥在太阳穴上，脑袋嗡嗡作响，眼前发黑，鼻血滴滴答答流下来，可见顾锌白受伤有多重。


裴安最后被几个人拉走时，扭头对顾锌白绝望地怒吼：“你还我妹妹！”他的声音撕心裂肺，顾锌白浑身发抖，喃喃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在流泪，混着脸上的血和淤青，触目惊心，他没有想到会这样，那个全心全意喜欢着他的女孩子，那个一心为他着想的女孩子，那个被称作是他女朋友的漂亮女孩儿，转眼变成了太平间里一具冰冷的尸体，而那时他在干什么？他在苦苦哀求一个抛弃了他的女人回心转意，他对不起她，他恨不得死的那个是他自己。


可是什么都晚了，他只能对着那个失去了妹妹悲痛欲绝的男人一遍遍地说抱歉。



顾锌白和夏珞岚被医生带走，裴安下了死手，顾锌白受伤严重，嘴角还在不停地流血，他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夏珞岚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顾锌白，你别这样。”


他突然坐起来抱住了她，像个孩子那样嚎啕大哭：“珞岚，我真的没有想到会这样，我恨不得死的那个是我。”


他回想起她对他的好，她不顾别人的指指点点，放弃那么多追求她的男孩子，执意跟在一个不爱她的自己身边，她逗他开心，在她眼里自己什么都是好的，这两个月里她给予了自己莫大的支持，可是现在她死了，如果不是自己让她出去买那本无所谓的杂志，她不会出事的，她会长命百岁平安到老，他紧紧地抱住夏珞岚：“是我害死她的……”


裴琳琳意外去世的消息当晚就在学校里散播开来，流传成各种版本，但是毫无疑问，她死的时候身边是顾锌白和夏珞岚，她是为了他们才横穿马路而死，她的死和这两个人脱不开关系。


顾锌白的家长很快赶来，顾局长不好出面，来的是顾太太和晏紫，夏珞岚站在人群里，第二次见到了顾太太，上一次是在法庭上，顾太太作为原告方，而她是证人，姑姑就站在被告席上，七年过去了，她还是那样雍容华贵咄咄逼人，让她看见她就想远远地逃开。


但是她没能逃开，晏紫看到了她，她被晏紫从人群里拽出来：“夏珞岚，又是你！上次是我舅舅，这次是我哥，你到底和我们家有什么仇要这样害我们？”


经她一提醒，那件几乎已经要被全校人忘记的事情又在人群里传播开，夏珞岚百口莫辩，也不想辩解，漠然地看着旁观者对她指指点点，顾太太看了她很久：“你就是礼斌的养女？”


礼斌就是夏珞岚的姑父，夏珞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顾太太淡淡一笑：“我想找你谈谈。”


他们正想离开，有人拨开人群走了进来，是裴安，他的身后跟着几个手臂纹身的年轻人，裴安眼睛血红地看着顾太太：“你就是顾锌白的妈？顾锌白在哪里？”


他的手里拿着棍棒，后面一群年轻人也面色不善，不知道门卫怎么会放他们进来，顾太太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晏紫抢先一步站在她前面，指着夏珞岚对裴安说：“你不该找我哥，我哥没有对不起你妹妹，是这个女人缠着我哥才会害死你妹妹，你要报仇应该去找她！”


人群寂静下来，裴安拎着凶器朝夏珞岚走过来，夏珞岚紧握着手，全身僵硬得动弹不得，有人看情况不对，想要偷偷溜走去报警，却被裴安带来的人拦住，一拳打在小腹上，夏珞岚紧张地看着裴安，他的胳膊已经举了起来，夏珞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意想中那狠狠的一棍没能打下来，顾锌白赶了过来，他脸色苍白，不顾晏紫和顾太太的阻拦，走到裴安面前：“这件事情和她没有关系，你要报复冲我来。”


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尖叫，裴安手里的木棍朝着顾锌白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汹涌地淌了下来。


裴安最终被警察制住带走，顾锌白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夏珞岚没有追上去，她也没有力气追上去，她脑海里全是刚才顾锌白血流满面的样子，是她害了他，她不该来这儿不该遇见他，晏紫说的没错，她就是扫把星，他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她只会带慢他的脚步，不管是舞蹈还是人生，她给他带来的只有痛苦和灾难，她说姑姑和姑父是畸恋，她和顾锌白又何尝不是？或许她应该早就听晏紫的，离开H城，离开南方，回到北方的小县城去，就算苟延残喘也好，从九年前江城的那个夜开始，她就把自己的退路封死了，她应该与世隔绝，自己腐烂。


遇见顾锌白，本身就是一个错。


裴安被刑事拘留，顾锌白在医院里一直没有回来，传言他精神受了点问题，正在接受心理医生的辅导和治疗。


夏珞岚着手在办退学的事，为你好，我梦想也可不要。顾锌白，谢你为我做出那么多，现在轮到我，今后山长水阔，你我各自珍重。


沈远行并不同意她这样做，他说其实可以考虑转系或者转班，不一定非要退学那么激烈，他们学校也算是国内的名牌大学，能考进来也十分不易，小秋也这样说，老师们也都劝她再想想，但是夏珞岚去意已决，谁的话也不听。


顾锌白回到学校的时候，夏珞岚要退学的消息正传的沸沸扬扬，他在下课后拦住她：“如果你真的和我不共戴天，我会参加下学期的征兵，我会离开。”


他没有等夏珞岚回答就转身走了，裴安打断他的小腿胫骨，他的背影一瘸一拐的，她想起那个夏末舞蹈课堂里他对她伸出的那只手，那时的他那样朝气蓬勃风度翩翩。


就这样吧，顾锌白，再见。她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说。

5


已经是六月末了，这个学期只剩下短短的一个考试周，这是夏珞岚所能拥有的，和顾锌白最后的时光，哦不，或许不能这样说，只能说这是她还能见到他的最后一段时光。


七门考试，她总是早早交卷离开考场，最后一门考试她是带着行李去的考场，打算考试一结束就直奔火车站，令她奇怪的是，顾锌白没有来考试。


她心神不宁地答完卷，刚走出考场打开手机就发现有一条未读信息，是顾锌白的：珞岚，我想见你最后一面，在我家。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回了趟宿舍把行李放下，然后出发去顾锌白的家。


她根本就不该去。


当她看清楚开门的是裴安时已经来不及了，她甚至没来得及呼救就被毛巾捂住了嘴，毛巾上有氯仿，她很快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脚被捆绑着，顾锌白就躺倒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也被捆绑着堵住了嘴巴，这好像是一个废弃的厂房，很空旷，顶上亮着微弱的一盏灯，已经是晚上了。


厂房里只有他们两个，她拼命蹭过去，用身体撞击着顾锌白，试图把他弄醒，她发现他的额上有淤青，他肯定是被裴安突然袭击打昏过去的，裴安到底想做什么？她觉得无限恐惧，又发不出声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咽，她把额头抵在顾锌白的额头上，一下下地撞击着他，过了大约有十几分钟，顾锌白终于醒了，两个人对视着，眼睛里都是恐惧。


过了不多久，有人推开门进来了，是裴安，他眼神阴鸷地朝他们走过来，夏珞岚恐惧地朝顾锌白的身边缩，顾锌白双手被绑在身后，但还是向前蹭了蹭，尽力让夏珞岚紧紧靠住他，裴安在他们面前蹲下来：“知道我想干什么吗？”


夏珞岚扭过脸去不看他，却被他钳着下巴拧过来直视着自己：“夏珞岚，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那间店里，你出口顶撞我，被我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


“很奇怪的是，过了不久我妹妹来跟我说，让我放过那家店，那时我觉得真稀奇，我妹妹从来不管这些事情，她从哪里知道我看中了那家店？她为什么要我放过那家店？但是我什么都没问，从小到大，她让我怎样做我就怎样做，让她开心是我一辈子的事业。”


“现在我才知道，是你吧？是你告诉顾锌白，然后我那个傻妹妹才这样做，来讨顾锌白的欢心。”


“你们两个早勾搭上了是不是？那我妹妹算什么？我妹妹全心全意为了这小子，你不知道顾锌白承认她是自己女朋友后那傻丫头有多高兴，睡觉嘴角都是往上扬着的，可是这个混蛋害死了她。”


他站起身来，从旁边摸过一根手指粗细的钢条指着顾锌白：“你说你该不该死？”


他抡起钢条，狠狠地朝着顾锌白砸了下去：“从小到大我舍不得骂她一句，可是你害死了她！”


“我八岁被爸妈捡回去，她对着我笑，那么漂亮，我就发誓这辈子不让她伤心，可是你害死了她！”


“我十一岁时候父母去世，我带着她投奔姨妈，吃饭的时候姨妈给了她一个耳光，我带着她离开姨妈家加入帮派，十七岁的时候回去找到姨妈，把她满嘴的牙全部打脱落，谁让她受一点委屈，我让那人百倍千倍地还回来！为了她我什么都不怕！”


钢条抽在顾锌白的肩上、背上、小腹上，裴安根本就是要他死！血从他的口鼻淌出来，染红了堵住他嘴的毛巾，夏珞岚呜咽着想要帮他抵挡殴打，却被裴安一脚踹开，顾锌白的身体不停地抽搐着，最后裴安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顾锌白：“我说过，为了她我什么都不怕，哪怕是死。我也要让你给她偿命。”


顾锌白闭上了眼睛。


枪响了，他听到了子弹射入肉体的声音，但是却意外地没有感觉到疼痛，一个温热的躯体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他睁开眼睛，眼前是夏珞岚紧闭双眸的，一片死灰、毫无生气的脸……

第九章 除却为生存，其他都是应戒掉的瘾

<h2>1</h2>

一进办公室夏珞岚就被上司一个电话召过去，一份计划书摆在桌子上：“这是台里预计开播的一个新栏目，你看一下，做一个具体的计划出来。”


夏珞岚拿起计划书粗略地瞥了一眼：“好，我尽快。”


她拿着计划书回到自己的位子，隔壁间的女同事凑过来拿起计划书，看了两眼后撇嘴：“被做滥了的栏目。”


确实是被做滥了的栏目，从央视到卫视再到各地方电视台，这种节目已经做了好几年，类似于央视二的《鉴宝》，夏珞岚淡淡一笑：“大不了做的有特色一点，人家鉴赏珍奇古玩，我们什么有意思就推荐什么，店铺手工各种藏品皆不限，台里又不只靠着这一个节目博收视。”


同事咕哝一句“也是”，打量夏珞岚两眼：“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容易妥协，我记得你原来可不这样。”


是啊，刚进电视台的夏珞岚曾经因为一档节目的剪辑问题和台长大吵一架，那时候多血气方刚，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才过了不到一年，就变成现在这样唯唯诺诺混日子的状态，夏珞岚从同事手里拿过计划书：“最重要是大家开心。”


最重要是大家开心——这句老港片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台词，她用了四年时间才终于学会，但是她知道那个大家不包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包不包括顾锌白。


四年前，她和顾锌白被裴琳琳的哥哥裴安绑架，她替顾锌白挡了裴安一枪，她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暑假，出院的时候被告知顾锌白已经走了，他参加了大二上学期的征兵，保留了在学校的学籍。而裴安，因为绑架、故意伤人、非法持有枪支，被判了八年有期徒刑。


顾家支付了夏珞岚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作为对她救了顾锌白一命的答谢，夏珞岚再没有见过顾锌白，回想起来，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我会离开。”


顾锌白走后的某天她收到一个来自Mr white的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串钥匙和一张彩票，是他公寓的钥匙和裴琳琳去世那天晚上他们买的那张彩票，夏珞岚去查了一下，那张彩票中了五块钱，最末等的奖项，但是已经超过了兑奖期限，像她和顾锌白之间那样，什么都晚了。


她去了顾锌白的公寓，在里面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离开的时候，在大马路上看到了一条流浪狗，是球球，她把球球送回了收容所，每个周六周末去看它，每次坐公交抢不到前面的座位，难受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她就会想起顾锌白来。


沈远行不久之后去了北方的那个电视台，夏珞岚专心应付自己的生活，业余主持商业活动，走秀，她还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就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去买一注彩票，她渐渐发现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活动，每天用一点可有可无的钱去买一个希望，小秋说她鬼迷心窍，连这种赌博性质的东西都迷恋上了，她反问小秋：“一个月只是60块钱，做什么都不足够，为什么不能拿来买一个希望？”


小秋见鬼似地看着她：“因为你对它成瘾了，什么东西只要一变成了瘾就是坏的。”


“吃饭喝水睡觉每天也必须，难道那也是瘾？”


“那是为了生存必须，除了吃饭喝水睡觉，其他都不是必须的，那就是瘾。”


听了她的话夏珞岚怅怅地有些觉醒，原来除了这些，其他都是瘾，都是坏的，有人因饥饿而死，但是从来没有人因为缺乏爱而死，太多时候这是一种妄求，不得是因为不求，求也不得，是因为妄求。


但是这个坏习惯最终还是没能戒得掉，大三的时候她交了一点好运，买的一注彩票中了二等奖，不大，只是几万块而已，但对一个一向贫苦的女大学生来说已经算是巨款，大三学校已经不限制外宿，夏珞岚惊奇地发现当初她和顾锌白看中的那个小别墅公寓还贴着招租的牌子，她租了那房子的上层。


每次下到一楼，隔着玻璃窗她总会习惯性地往里面瞥一眼，她总觉得，住在里面的该是顾锌白。


大四实习她去了本市的电视台，应聘的是主持人，最后却是被幕后职位录取，女上司说她身上有一股沉沉的暮气，很难带动起台前的气氛，倒不如做幕后工作来的好些，她没有反驳，比起其他还在找工作的同学她已经算是幸运。实习期满后她留在了电视台，做类似于编导的工作，好在她在校时常去旁听别班的课，如此一来倒不显得手忙脚乱。


小秋毕业后就和男朋友结婚了，夏珞岚做伴娘，婚礼上来了很多播音学院的老同学，有人说起顾锌白，说他好像是去了一个海岛服役，海岛条件艰苦，通讯设备都不齐全，与外界联系很难，他好像是铁了心的要和外界隔绝，小秋唏嘘不已，夏珞岚只是淡淡笑：“别瞎猜，去哪里哪是由着他的。”


话虽然这样说，心里还是波澜壮阔，她不是不怨恨的，他连一句话都没跟她说就走了，当时她为他挡了一枪，子弹擦着心脏飞过去，抢救过来之后昏迷了好几天才醒，她在病房里待了一个暑假，每天都在等着他来看她一眼，但是他没有来。诚然之前分手时候是她绝情，他完全有理由记恨她，但是她不惜性命为他挡了一枪，他却连一眼都吝惜给她。


时间久了，这份不平也就渐渐平息了，已为人妇的小秋老是热烈地非要给她介绍个男朋友，被夏珞岚拒绝了几次放了几次鸽子后，挂不住面子的小秋冷着脸问她：“俗话说每个说不想恋爱的人心里都有一个不可能的人，你说，你是不是还想着顾锌白？”


她和顾锌白的事情早已经在学校传的沸沸扬扬，当初那么费心隐瞒的事情今天还是大白于天下，回头看夏珞岚突然觉得当初的自己实在是太固执，但是如果现在顾锌白出现在她面前他会怎样？如果他说，我还爱着你，她会接受他吗？她知道不会的，顾锌白自认为了解了真相，但是他真的了解吗？如果他知道她十一岁那年那件事的全部真相，他还会说喜欢她吗？他是那样一个孩子气天真的人。如果不说，她能允许自己一辈子生活在对枕边人的欺瞒之中吗？她进退维谷。


这些年她一直单身，不是没有人追求她，但是她统统拒绝了，小秋的那句话狠狠地撞击着她的心，她果真还在念着顾锌白吗？有人说女生的爱情是从厌恶到喜欢到深爱再到不可自拔，而男人是不可自拔到深爱到喜欢再到忘记，果真是这样吗？


姑姑去世的第三年她回江城给姑姑立碑，在姑姑墓前站了很久，她决定回去之后试着开始和小秋介绍的下一个男人交往一下。

2


电视台的新栏目名字定为“赏鉴”，台长说太花里胡哨显得小家子气，倒不如取个简洁大方的，同事在夏珞岚耳边咕哝：“他怕小家子气，倒不怕人家告他侵权。”


夏珞岚无所谓地笑，台长又宣布说这个栏目的主持人暂时定为夏珞岚，这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夏珞岚进台里才一年左右，这上位是不是也太快了些？况且她一直做的是幕后工作，一时间左右指指点点的，夏珞岚有些尴尬，台长给她解了围：“珞岚本来就是学主持的，到台前去无可厚非。”


下午夏珞岚才从隔壁间同事听到原委，原来不是什么领导对她厚爱有加，实在是台里已经拔不出什么台前的人才，原本台长属意台里的一姐上位，但是那一姐最近傍上了大款，正打算结婚退隐，这本来就是个市级的小电视台，哪有那么多选择余地，夏珞岚一个全国知名大学播音主持专业的毕业生就这样浮了出来，说到底还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同事颇有些抱不平的意思，说了一大通，最后神秘兮兮地问夏珞岚：“我听说，你有个朋友是在北方一家知名电视台工作的，他们说你给那家电视台投过简历，人家也有意于你，但是你最后还是来咱们台做小幕后了，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家不就是北方的吗？”


夏珞岚正在整理资料的手一顿：“没有的事儿。”


第一期节目的策划很快做好了，这次邀请的嘉宾是著名企业家沈藏青，听到这个名字，夏珞岚的笑容僵下来，沈藏青？沈远行的小叔叔沈藏青？那个她一直想见却一直未能得见的人？三年前她有一次机会能近距离接触那个她感到万分好奇的人，却不幸错过了，三年后她竟要当面采访他吗？


沈藏青的资料就摆在她的面前，资料上的沈藏青已经不是旧照片上那个25岁的年轻人了，时光荏苒，他已经三十六岁了，照片是近照，他保养的很好，看上去比同龄男人要年轻许多，但眼睛里那种风尘仆仆的被时光打磨的气质是年轻人万万没有的，他依旧很消瘦，透着一股嶙峋的气，但比起当年更添了几分中年男人的优雅，夏珞岚万分庆幸他的眼睛里那种世界尽在脚下的神采没有一点磨灭。


资料一页页看过去，原来沈藏青不只是知名企业家那么简单，夏珞岚和沈远行朋友那么多年，这也是第一次完整翔实地看到沈氏家族的资料，她记得很久前小秋对她说过沈氏家族三代豪门，但是当时并没有想太多，而今看到资料才觉得匪夷所思，沈家从沈远行的爷爷沈墨存开始就是知名的大收藏家，沈墨存对国学颇有研究，老爷子也是知名的书画家，骨子里透着清高，墨宝难求，只送朋友和知音人，市场上很难买到他的作品。沈远行的父亲继承沈墨存的衣钵，在书画上也颇有造诣，年轻时候因为一次攀登雪山遭遇雪崩而失去双腿，怪不得沈远行会取名远行，原来身上有父亲的莫大寄寓。


而沈藏青，他是沈墨存的小儿子，比沈远行的父亲小了十多岁，是沈墨存的老来子，沈墨存对这个小儿子很是宠爱，并不逼迫他做什么，难得这个被惯养的小儿子争气，他是八十年代第一批出国留学的人，在欧洲游学归来，凭借着一点祖先福荫，当然更多是自己的努力，投身商界，现在颇有成就，受父亲影响，他还对收藏颇为感兴趣，据说他的收藏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中国古典的瓷器尤其是青花瓷，另一种则是与青花瓷完全不配套的，欧洲老年代的时装。


这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或许人到了这个年纪都会有丰富阅历，但有多少人能把这些经历真正变为自己的，从浩繁里萃取出精华变成自身的气质？夏珞岚发现自己对这个人是越来越好奇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这个人，又担心会不会像三年前一样，他临时有事让别人出面？毕竟他们只是一个小电视台而沈藏青又那么忙，这次肯来，全是凭着和台长多年的交情。


她把沈藏青的资料带回了家，小秋来找她玩的时候看到了这份资料，对着上面的沈藏青大呼有型，又指着未婚两个字贱兮兮地笑：“未婚哎，你有戏哦。”


夏珞岚哭笑不得，小秋简直把每个未婚男人都当作是猎杀目标，她敲着小秋的脑壳：“你脑子坏掉了吧？他三十六岁了，比我大了十多岁。”


小秋一本正经理直气壮：“那有什么大不了，一个男人，只有到了中年的时候才会分外珍惜你，因为这个时候他的事业已经稳定，他的朋友已经都有了家庭，而他的父母也在和他疏远，离他而去，男人的心理年龄普遍低于同龄女人，找一个年纪相当的男朋友简直就是慢性自杀。”


打从她结婚之后就把男人女人的这些事儿挂在嘴边，夏珞岚说不过她，只能敷衍：“人家哪里看得上我，鼎鼎大名的钻石王老五，不知道被多少名媛淑女惦记着呢，肯定是像《倾城之恋》里的范柳原那样被惯坏了的男人。”


小秋略一思量：“也是，顺其自然吧，人家要是追你你可别傻兮兮地跑开啊。”


她真是一个意淫的好手，夏珞岚想笑，但还是忍着绷住了脸：“一定不跑，我发誓。”

3


夏珞岚的担心是多余的，节目如期录制，沈藏青没有放他们的鸽子。


夏珞岚站在电视台大楼门口等沈藏青，那是个暮春的天气，整个H城湿漉漉的，电视台门前开一树树地开着繁花，一辆车缓缓地停下来，沈藏青从里面走出来，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比夏珞岚想象中的更优雅，但优雅中透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气，那种精明气并不让人讨厌，很可惜的是他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睛被遮在玻璃镜片后面，他抬起眼来冲着夏珞岚微微一笑，伸出手：“沈藏青。”


夏珞岚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个词——斯文败类。


她脱口而出：“沈先生，四年前我曾经有机会见到你，不过可惜最后错过了。”


沈藏青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四年前？”


夏珞岚说：“对，四年前，我是H城播音艺术学院的学生，曾经有一个节目在我们学校的演播厅录制，嘉宾就邀请了你，我被安排上去献花，但是很可惜您没有去。”


沈藏青略略思考了一下：“你是远行的同学？你是不是叫夏珞岚？远行对我提起过你。他说你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最难得是在播音学院那么浮躁的地方还能勤勉学习，我一度以为我家的小侄子终于对女人开窍了。”


夏珞岚的脸红了红：“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沈藏青笑：“很抱歉，三年前我突然有事离开了H城，这样说来你欠我一束鲜花？我也欠你一面，这次你可以好好把我这张历经岁月蹉跎的老脸看个清楚了，你看，你们这个专业就是有这个好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采访到那些曾经错过的人。”


没想到他为人还颇为风趣，夏珞岚想，沈远行身上那种绅士和优雅果真是受家族影响极深，三代出一个贵族，这一点确实不假。


沈藏青后面跟着的人抱着一只箱子，这是他今天晚上要和观众分享的藏品，一只青花瓷的美人肩。


在休息室，夏珞岚忍不住问沈藏青：“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叫沈藏青？”


沈藏青看了她一眼，笑着问：“你觉得为什么？”


夏珞岚脸色红了红：“我原来的时候以为可能是你的父亲爱过一个名字里有青的女人，所以才给自己的儿子取名藏青。”


沈藏青哈哈大笑：“我该说什么？说现在的女孩子电视剧看多了么？我的父亲没有那么浪漫，他对女人的兴趣远远低于对收藏品，我名字里的青指代的是青花瓷，据我父亲说，我出生的那天他正好得到了一件稀世的青花瓷珍品，所以才给我取名藏青。”


夏珞岚的脸又是一红：“是我想太多了，对了，我听说你的藏品里面除了瓷器就是欧洲的老时装，我想后者可能对普通观众的吸引力更大一些，毕竟珍品古玩对于普通人的价值就在于它最后的估价而已，为什么今天带来的不是时装？”


沈藏青的脸色黯了黯，许久才说：“时装对我有特殊意义，我不会把它展示给不相干的人看。”


这背后一定有一段故事，夏珞岚有点后悔自己的多嘴，好在沈藏青没有跟她计较，他问；“说说你吧，远行说你对我很有兴趣，为什么？”


任何男人都会对女人的仰慕感到荣幸和满足，夏珞岚笑笑：“是因为一张老照片，有一次我偶然在沈远行的笔记本里看到了一张你的老照片，后面写沈藏青于25岁，我觉得你的名字真有意思，还有你的眼神，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你的脚底下。”


沈藏青掏出皮夹打开：“是这一张？”


就是那一张，沈藏青取出那张照片，在背后签名：沈藏青于25岁，赠予夏珞岚留念，By 36岁的沈藏青。


他把照片递给夏珞岚，眼神有些飘忽：“这是我25岁在欧洲游学的时候，那时我在意大利的一个小地方，雷焦卡拉布里亚。”


夏珞岚问：“范思哲的故乡？”


沈藏青点点头。


“你很喜欢时装？你在欧洲游学时候的专业是什么，难道是时装？”


沈藏青摇摇头，夏珞岚看出来他的脸上有一种疲倦和忧伤：“不，我学的是经济，我去意大利只是旅行而已，事实上我的学校在法国，喜欢服装设计的另有其人。”


夏珞岚隐隐觉得那个另有的其人对于沈藏青有特殊意义，而沈藏青显然不想与不相干的人提起他或者她来，她识相地转移了话题：“时间到了，我先上台了。”


做了一年幕后工作，站到真正的台上时夏珞岚有些发懵，还好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面带微笑地对着镜头：“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夏珞岚。”


“我是夏珞岚“五个字一出口，她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擂了一拳，她想起了四年前第一次面对镜头的时候，她对着镜头说“我是夏珞岚”，顾锌白就站在监视镜头前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稳定下了情绪，按照之前本子上写的内容流利自然地讲完了那些话，最后一句“有请我们本期节目的嘉宾，著名企业家和收藏家沈藏青先生。”


现场爆发出预演中的热烈掌声，沈藏青从容不迫地从后台走出来到嘉宾席就位，夏珞岚和他对视了一眼，沈藏青报以一笑，夏珞岚开口介绍沈藏青：“相信观众朋友们一定在财经新闻中经常见到沈先生，沈先生作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对于大众来说已经不陌生，但是可能很少有人知道沈先生还是一个收藏家，今天沈先生带来了他的一件青花瓷藏品和大家分享。”


那只盒子被抬上来，小心翼翼放在中间的展台上，沈藏青亲自上台把盖子移开，一只青花瓷的美人肩出现在展台上。


节目很顺利地进行着，很快接近了尾声。


录制结束后夏珞岚送沈藏青出门：“预计这期节目会在下星期三的晚上播出，很有幸请到了您作为第一期的嘉宾。”


沈藏青淡淡一笑：“那我岂不也算是这档节目的开国元勋，我一定会准时收看的，很荣幸认识你。”


他伸出手和夏珞岚握了一下，他的手修长干净而温暖，夏珞岚略略失神了一下，她想起了另一双手。


回到演播厅，场工已经在着手拆卸道具和布景，这是他们台的二号演播厅，每天有至少三个节目录制，布景拆了换换了又拆，镜头里看上去的金碧辉煌其实不过是金纸和亮片，没有什么比录制现场更虚假了，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做出来的繁华。


有人走过来对她说：“今晚表现不错。”


夏珞岚敷衍地笑笑，走到后台的休息间里洗了一把脸，正要走人，突然发现地上有一只漂亮的金色打火机，Dupont，她捡起来发现打火机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触感很光滑温润，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摩挲了几十年，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凑近了看是“藏青1997”。是沈藏青的东西，可能是他在休息室拿皮夹的时候带出来的，夏珞岚的身边一群烟民，她料定沈藏青是不吸烟的，他的身上没有那种呛人的味道，指甲也干净无垢，可能这个打火机是别人送给他的礼物，对他至关重要。


她把打火机装进包里，想着明天托台长还给沈藏青，结果刚出电视台的门就接到台长的电话：“珞岚吗？你有没有捡到一只金色的Dupont打火机？”


确实是沈藏青的东西，他离开后就发现东西不见了，马上打电话给了台长，看来这东西确实对他很重要，和台长说好了明天交还给他，夏珞岚挂掉了电话。


回到家上楼的时候她又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楼下，一如既往地漆黑。

4


第二天是休息日，可是夏珞岚七点多就醒了，她一向浅眠。


给台长打过电话，知道他在家里，夏珞岚想要把打火机送到他家里去，却被他回绝了：“我和沈藏青见面的机会也很少，不如你自己去他的公司找他，我把地址和他助手的电话给你。”


既然这样就不必太过匆忙了，夏珞岚搬了一把藤椅去楼下晒太阳，这家人移民的时候没有把家具带走，房间还保持着原主人的陈设，除了一些私密的照片被摘了下来，这应该是一户富足闲适的人家，夏珞岚闲来无事的时候喜欢猜想主人在买每件家具时候都想到过什么说过什么样的话，她很喜欢这儿的家具，都是很沉重的实木家具，一点都不浮夸，是她从小渴望的生活品质。


因为只租了上层，所以只拿到了上层的钥匙，下层被锁着，她从没进去看过，只能从窗户外面窥一下，令她奇怪的是上层的床是单人床，令她不由地揣测，上下层分开居住的，是分家的兄弟还是分手的情侣？既然已经分手，为什么还非要居住在一幢屋子里？


今天的阳光分外地好，空气湿度也很小，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慢慢地睡着了，睡梦里几乎要以为这是北方的午后，直到有人把她推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眨巴着看着她，是陆湘，她大学的直系师妹，大三那年她心血来潮去迎新，遇见了陆湘，这位小姑娘从此就依赖上了她，简直就像是当初她依赖沈远行和余砚那样。


她翻身起来，随手捞起已经掉到地上的杂志：“你怎么来了？”


陆湘嘟起嘴：“怎么着，不欢迎吗？你看看你啊，那么好的天气，躲在这里睡大觉，简直是老年人的生活。”


她哭笑不得：“姑娘，我不是你，我已经毕业了，平常为了工作累的要死要活，周末当然得好好补充元气。”


陆湘不以为然：“你的同事们过得可没有你那么枯燥，人家的节假日都花在和男朋友逛街上了。”


她抓起夏珞岚的胳膊：“跟我走吧，知道你没男人爱，带你去回味大学生活。”


从这里到他们的母校走路有很长一段距离，夏珞岚被历练了三年，晕车的症状已大大减轻，可以不用拼命占前面的座位，也不必在吐得翻江倒海的时候想起那个人来，陆湘也不知道她有晕车的毛病，拉着她兴冲冲地往后面走。


母校这两年变了很多，生活区的大门拓宽了，门口的老石像也换成了铜像，一些老旧的宿舍楼被拆掉，大片土地裸露着，夏珞岚一时有了物非人也非的凄凉感觉。


她被陆湘拉进了一个教室，教室里稀稀落落坐着人，陆湘把她按在座位上：“陪我听堂课，我先出去上个厕所，要是我回来之前老师点名了你就帮我喊个到。”


说完这句话她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留下夏珞岚满头雾水。


直到老师点名，这位姑娘还是没有回来，点到“陆湘”的时候夏珞岚迫于无奈地举起手答到，她想自己可能被陆湘卖了，她轻声问旁边的人这是什么课，得到答复是英语演讲与辩论，翻翻白眼，果真被卖了，陆湘之前不止一次地跟自己抱怨说在选课大战失利，最后被调剂到了英语演讲与辩论里，要知道她是四川人，讲英语的时候口音严重山路十八弯，对着录音机讲一遍再放出来，自己都掩面不忍卒听，上英语演讲课，岂不是要她的命！况且这门课还是安排在周末，好好的假日都被浪费了。


所以自己就傻兮兮地被她骗来了，然后本尊一跑了之，让自己当顶缸的，夏珞岚无奈地想。


第一节课是惯例性的双语自我介绍，每个人都有些紧张，轮到夏珞岚，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脱口说出：“hello everybody，My name is LuXiang，大家好，我是夏珞岚”这样的笑话来，庆幸她反应够灵敏，老师对她的表现很满意，夸赞了一句：“perfect。”


她如释重负地坐下，老师开始讲课，很久没有过这样像学生一样认真听课的时候了，她呆呆地想，一下子就那么多年过去了，毕竟对于年轻人来说，十年八年就是一生，韶光那么易逝。


好容易两节课上完，走出教室就看见走廊尽头陆湘探头探脑地往这儿看，她怒气冲冲地走过去揪住她的耳朵把她提出来：“说，是不是故意算计我的？”


陆湘赶紧讨饶：“你就当是救我一命嘛，我真的搞不来这一堂课的，你英语那么好，不利用一下不是太浪费了吗？”


总是她有理，夏珞岚松开手：“下次麻烦你自己来上。”


陆湘嬉皮笑脸地黏上来晃她的手臂：“好姐姐，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陆湘是个小富二代，夏珞岚当然不会跟她客气，两个人坐在学校对面的西餐厅里，正要点餐，夏珞岚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她瞥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没接，然而那电话响个不停，夏珞岚只好接起来，一按下接听键，有些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是夏珞岚小姐吗？”


是沈藏青，大概是等那只打火机等急了，就向台长要了自己的号码来。


他果真是为了那只打火机，夏珞岚承诺下午给他送去，挂掉电话，陆湘笑得贼兮兮的看着她：“声音那么温柔，男的？”


她拿叉子在陆湘头上敲了个爆栗，“废话那么多，吃穷你。”

5


下午夏珞岚拿着打火机按着台长给的地址去沈藏青的公司找他。


沈藏青做的是地产生意，今年生意蒸蒸日上，夏珞岚在他的办公室里见到他，上班时间他穿了一身考究熨帖的黑色正装，金丝边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不得不承认他戴着眼镜是很有风度，但夏珞岚就是不自觉地想起“斯文败类”这四个字。


她把打火机递还给他，沈藏青接过打火机，在手心里使劲握了握：“谢谢你，这只打火机对我而言有非凡意义。”


他的电话突然响了，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起电话，他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来，挂掉电话后他冲着夏珞岚指指手机：“多巧，是远行打来的，他说他回来了H城，现在就在我H城的家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见见他？你们也很久没见面了吧？”


是啊，自从沈远行和余砚去了一北一南，夏珞岚就很少见到他们了，沈远行还稍微好些，但是余砚真的是难得一见，她没有拒绝沈藏青，坐他的车和她一起去了他家。


他的家在城郊，很别致的一幢小别墅，沈远行就坐在客厅里翻着杂志，看到夏珞岚和沈藏青出现，他吃了一惊：“珞岚你怎么和小叔叔在一起？我本来打算晚上打电话给你出来聚聚。”


沈藏青把外衣递给迎上来的管家：“我最近做了一档节目的嘉宾，正好主持人就是夏小姐。”


沈远行又是一惊：“珞岚你从幕后转到台前了？那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一声。”


夏珞岚理亏地一笑：“是我错了，给你赔罪。”


沈远行这次是回家乡探亲，捎带经过H城呆两天，夏珞岚轻声问：“听说余砚师兄也回来了？”


沈远行的眼神滞了片刻，淡淡地笑：“我不知道，说起来好多年没联系了。”


沈藏青冷眼观察着沈远行：“远行，你有没有遇到可心的女孩子，你年纪也不小了。”


沈远行打断他的话：“小叔叔你才是年纪不小了呢，我上次回家的时候奶奶跟我说起你，发愁的不得了，她说如果你再不往家里带小婶婶，她就把你的信息给婚介所送过去。”


沈藏青赶紧讨饶：“千万别，我怕了老太太了。”


他们又谈论起沈远行这三年在北方那个电视台的工作，说起沈藏青的生意，沈藏青说他正在竞标X城的一块地，打算在那里开发一个新楼盘，夏珞岚的脸色一变：“X城？”


那是顾锌白的家乡，沈远行看她脸色不对，心知她肯定是想到了顾锌白，赶紧转移了话题：“今天我请客，我们出去吃个饭吧。”


他们去的是一家法式餐厅，沈远行附在夏珞岚耳边说悄悄话：“我小叔叔早年留学法国，对法国菜情有独钟。”


夏珞岚很少有机会来这种场所，虽然大学时候学过这些社交礼仪，但在饭桌上还是显得生疏笨拙，那些刀叉怎么也用不伏手，干脆放下来，只是一口口地抿红酒，沈藏青看出她的窘迫，亲自切了一点东西放到她的盘子里：“其实我觉得还是中国菜好些，意大利菜也不错。”


沈远行揶揄地笑：“小叔叔对待女性还是这么关怀有加，珞岚我小叔叔还是单身，把握机会。”


夏珞岚还嘴：“只要你甘心叫我小婶婶。”


说完才想起有第三者在旁，瞬间羞窘，从耳根向上烧起熊熊的火。


沈藏青大笑：“看样子你们感情真的不错，不过远行过分了啊，竟然拿你小叔叔开玩笑，小心我向你奶奶告状，让她先对你逼婚。”


这一顿饭夏珞岚没有吃多少，单单听着沈藏青和沈远行斗嘴就觉得其乐无穷，自从顾锌白离开后，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开怀大笑过了。


吃完饭沈藏青和沈远行送她回家，他们走出餐厅，刚打开车门，夏珞岚就听到背后一声不确定的“珞岚？远行？”


她明显地感觉到沈远行的动作一僵，回过头，余砚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这两年他似乎又有长高过，整个人越发显得瘦长，他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学生的模样了，他穿着正装，一副社会精英的端庄，他朝着他们走过来：“真巧，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们。”


沈远行有些不自在：“是啊，真巧。”


高跟鞋的哒哒声近了，一个高挑漂亮的连衣裙女郎朝着余砚走过来：“阿砚，他们是？”


余砚赶紧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妻，闻馨。闻馨，这是我的大学同学和学妹，沈远行、夏珞岚，这位是……”


沈藏青微笑着自我介绍：“沈藏青。”


闻馨的眼睛一亮：“沈氏地产的沈董？我们真有缘分，我是闻宇安的女儿。”


闻氏就是正在和沈氏竞标X城那块地的最强有力的对手，沈藏青淡淡一笑：“是啊，真巧。”


闻馨跟夏珞岚还有沈远行打过了招呼，转过头看着余砚：“阿砚，我和锌白已经找好位置了。”


夏珞岚的脑袋轰然炸响，她说什么？锌白？顾锌白回来了？


时隔三年，他终于回来了？

第十章 并非所有人都要依靠爱情生存

<h2>1</h2>

那天晚上夏珞岚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没能见到顾锌白，沈远行看出她的不对劲，迅速地跟余砚和闻馨告了别，带着夏珞岚离开了那里。


沈藏青这些年阅人无数，当然能看得出夏珞岚是在听到“顾锌白”这个名字后脸色猝然发白，他也不问，只是安稳地看着车，听沈远行跟夏珞岚胡扯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车子在夏珞岚家楼下停住，沈藏青看一眼那别致的小楼：“这地方很有意思，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建筑，不邀请我们上去坐坐？”


夏珞岚才从刚才的情绪了恢复过来，得体地笑笑：“当然，请你们喝茶，酬谢今天晚上这一顿盛情的蹭饭。”


上楼的时候她又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楼下，沈藏青也看了一眼，问：“下面这一层还是没有人住？”


他用了还字，夏珞岚敏感地注意到了，心里疑窦顿生，沈藏青来过这儿？或许，他知道这幢房子的故事？


进到屋子里之后她去厨房泡茶，沈藏青和沈远行就等在外面的客厅里，夏珞岚从厨房里向外看，沈藏青不停地打量着屋里的陈设，眼睛里有一种别样的神采，她端茶出来放在桌子上：“你来过这儿？”


沈藏青正看着一只橱柜发呆，听到她的问话回过神来，淡淡一笑：“是，十余年前曾经来过，那时候这家里正好添这只橱柜。”


他娓娓说起这幢房子的故事，这是他朋友的老房子，只住着朋友那一对夫妻，这对夫妻是年少时和他一起出国的同学，两个人都是学建筑，是同学里的神仙眷侣，当时人人艳羡，但是后来不知怎么感情破裂，把房子里面连同上下层的楼梯拆掉，改建在外面，从此不相往来，大约三年前丈夫出意外去世，妻子就把房子租了出去，然后去了澳大利亚。


夏珞岚听着这故事，想起三年前自己跟顾锌白来这儿第一次看到这房子时心里的那份喜欢，原来早有不祥之兆。沈远行把她表情的变化看在眼里：“说这些陈年旧事干什么，不如看珞岚做的那期栏目。”


他打开电视，调到H市电视台，正在放片头，沈藏青和夏珞岚咳咳两声，都别过头去：“看自己在摄像头里的样子，简直是在接受鞭尸。”


沈远行不管他们，兀自看得起劲，一边看还一边对两个人的表现指指点点，他问夏珞岚：“这个节目以后打算怎么办？难道每期都是找特约嘉宾？”


当然不可能，一个小市级电视台，哪里有那么多特约嘉宾可找，他们打算的是从第二期开始向观众征集藏品，但凡是背后有故事的皆可，不限制非得是名贵物件。


沈远行笑：“那我得回家翻一下自己有什么有故事的东西。”


节目结束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半，沈藏青和沈远行向夏珞岚告别，沈藏青说：“谢谢你的茶，很久没有喝过这样用心泡出来的茶了。”


夏珞岚想想自己那罐买来之后放了快一年的根本就没启封过的茶，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目送他们下楼，看他们打开车门进去，车子启动了，她关上门，浑身感觉到一阵疲倦。


她知道顾锌白一定会回来的，三年前他保留学籍去当兵，她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但是三年转瞬即逝，她突然听到暌违已久的这个名字，她以为自己多少能够平静一些，但是没有，她的心很乱，她怕他会来找自己，又怕他不来找自己。他来或者不来，她都无话可说无事可做无路可走。


对于她来说，他像是一块夹心的糖果，外面是甜蜜的，里面却包裹着恶作剧似的辛辣，她怀念，亦觉得畏惧。


敲门声突然响起来，可能是沈远行或者沈藏青忘了拿什么东西，她走过去开门，戴着准备好的笑的面具拉开门：“又是把那个宝贝的打火机忘在这儿了么？”


看清楚门外面那个人的脸，她的笑容顿时僵住，是顾锌白，他抿着嘴站在外面，腰挺得笔直浑身紧绷，夏珞岚没想到他会找到这儿来，半天才回过神来：“你回来了？”


她想粉饰太平，但很明显，顾锌白并不，他一脚跨进来，语意尖锐地说：“你不是刚才在餐厅门口就知道了吗？所以你才那么急着走，我看到你背影的时候你正在钻进那个男人的车里，好像晚走一步后面就有雪崩海啸，夏珞岚，不要再假装平静了，你骗不了我。”


他一上来就带着这样浓烈的火药味，他不想息事宁人，四年的军旅生涯并没有让他变得成熟起来，他还是四年前那个天真任性的男孩子，把所有情绪，所有事情都挑明了给人看，夏珞岚也懒得再摆出一副似是故人来的温和叙旧面孔，她疲倦地看着顾锌白：“你到底还想怎样？”


顾锌白干脆利落简明扼要：“讨债。”


夏珞岚绷着脸：“我不欠你什么，你找错负债人了。”


她坐在离顾锌白很远的沙发上，顾锌白走过来扶住沙发，欺身过来直视着她；“少装蒜，那张彩票是我出钱买的，你必须把我的大奖还给我。”


夏珞岚冷哼一声：“顾锌白你有病吧？那张彩票是你寄给我的，只中了五块钱，而且我收到的时候就已经过了兑奖期限。”


顾锌白也冷笑：“证据呢？谁知道是不是你趁我昏迷的时候把我中奖的彩票调换了，你说是我寄给你的，你留着当初的快递单吗？”


夏珞岚气急：“你有病。”


顾锌白在她身边坐下来，悠闲自在地翘起腿：“反正我是来讨债的，你不还债我就不走。”


夏珞岚头痛，这个人一向是这样无理取闹，今天晚上不知道又抽的哪门子风：“好，你说是大奖就是大奖，我一定还你，你可以走了吗？我要休息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顾锌白岿然不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狡猾，现在就还，否则我不走。”


夏珞岚恨不得抄起桌子上的杯子砸过去：“你讲不讲理，大晚上我怎么去给你弄钱。”


她怒而起身，却被顾锌白一把按住，他俯身下来，鼻尖就抵着她的鼻尖：“没有钱，就以身偿债。”


夏珞岚对着他的脑袋狠狠一撞，两厢脑袋都在嗡嗡作响之际抬脚狠狠一踹他的膝弯：“你他妈有病。”她起身想走，却被他拽住手腕拉了回来，两个人在小小的一张沙发上近身搏斗滚来滚去，一不小心顾锌白踢到了茶几下的一只纸盒，纸盒里的东西哗啦散出来，两个人都停止了动作。


是满满一盒子过期的彩票，顾锌白直勾勾地盯着看了半天，伸手攥住夏珞岚的衣领，强迫她和自己对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咬牙切齿：“你他妈别告诉我你是为了中大奖才买这些玩意，我认识的夏珞岚从来不是一个财迷。”


窗户没有关严，夏风吹进来，地上的彩票被风吹着滚了一地，夏珞岚想起那一千多个等待开奖的夜，她到底为什么买这个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她执念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她知道那和顾锌白有关，她别过头去：“顾锌白，当年我就说清楚了，我不喜欢你，是你自作多情。”


顾锌白冷笑；“是我自作多情，你不喜欢我，夏珞岚，你不喜欢我你他妈的为我挡枪？你不喜欢我你他妈的搬到这里来，你不喜欢我你他妈的放弃北方电视台的聘书呆在这个鬼地方？你到底是有多不喜欢我，我对你到底是有多无所谓，才能让你三年里生活里到处都是我的影子？”

2


那天晚上顾锌白终究还是离开了，他对夏珞岚说；“夏珞岚，我知道你死犟，但是我告诉你，我是破军星，天生耗星，我倒是要和你比比到底谁更犟，我耗死你！”


夏珞岚浑浑噩噩地去睡觉，一晚上梦里全是顾锌白，全是零碎的片段，三年前的，今天晚上的，她甚至还梦到Colorful餐厅开张，她和顾锌白站在门口迎接来祝贺的宾客……醒来之后夏珞岚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骂自己一定是发疯了。


开门之前她从猫眼里往外瞄了一下，确认顾锌白没有在外面才放心出门，到了台里，正好台长找她，告诉她说有一件事情需要她去办，可能要去外地出差几天天，夏珞岚正为顾锌白的事焦头烂额着，巴不得立刻离开H城，当即高兴地应承了下来。


她做贼似的溜回家拿了两件必须的衣服，然后直奔车站，火车一出发她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短信，是顾锌白，她的手机里没有他的名字，但是她一眼就看出来那还是顾锌白三年前的号码，他竟然没有换号，他在等什么？如果这三年来他一直还念着她，为什么当初她在病房里的时候他都不来看她一眼，他明明伤的没有她重，甚至当他离开H城去当兵的时候都没有来告诉她一声。


顾锌白的语气气急败坏的，指责夏珞岚不讲信用，出差都不告诉他一声，又说他会在她家附近潜伏，除非她永远不回家了，否则她别想逃开他。


夏珞岚万般无奈。


她在外面待了一个多星期，把事情办完后就立刻回来了，反正是逃不掉的，再说她为什么要为了这个逃？那是她的家，凭什么因为顾锌白潜伏在那儿她就不回去了？


话虽这样说，回去的时候心里还是忐忑不安，顾锌白不在，她三两步窜进屋里关上门，长舒了口气。


听到敲门声响起来，夏珞岚心惊胆战地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还好，不是顾锌白，是陆湘。


她打开门，陆湘黑着脸走进来：“学姐你去哪儿了，你急死我了。”


这小祖宗又有什么事儿？夏珞岚给她倒一杯水，陆湘一饮而尽，然后噼里啪啦地说起自己这两天的委屈，夏珞岚听完后哭笑不得，只能哀叹黑白颠倒。


原来因为夏珞岚出差不在家，陆湘只能自己去上了第二节的英语演讲课，没想到那老师对夏珞岚印象深刻，点名时候看到这次喊到的不是上次那人，十分不满，警告陆湘说：“我这门课的考勤是很严的，绝对不允许有人找人来替上课，你告诉陆湘，这次我就不记她了，下次让她自己来。”


正牌陆湘对着老师一张义正辞严的脸百口莫辩也不敢辩，今天又是周末上课的日子了，她心急火燎地来找夏珞岚，还好她在家，陆湘摇晃着她的手：“好学姐，你帮我嘛，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死定了，我妈说我要是敢挂科她就敢剥我的皮。”


夏珞岚板着脸：“你直接告诉他真相啊，说你才是陆湘，爹妈生产社会认证童叟无欺。”


陆湘哭丧着脸：“他纯粹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不记旷课的，要是知道第一节课的就是个冒牌货他不整死我，学姐呜呜呜，你不帮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她跑到阳台上一脚跨出去，做出个临风飞翔的姿势，夏珞岚只能感叹交友不慎，遇到这么个活宝：“包晚饭吗？”


陆湘赶紧跳回来，拉着夏珞岚的手诚恳地说：“包吃包住包帅哥！”


但是夏珞岚发誓，如果她知道顾锌白也在这堂课上，就算是陆湘真的当她面跳下去她也绝不答应她。


她一踏进教室去就看见了顾锌白，五年前舞蹈教室那一幕闪电般地闪回出现在脑海里，她走进舞蹈教室里，一眼看见他，他转过脸来对着她微笑，然后……夏珞岚下意识地要退回去，却被陆湘推了进来，陆湘是个花痴，一眼看到坐在中间玉树临风的顾锌白，她眼睛一亮，不顾夏珞岚的挣扎和反对，拉着她走到顾锌白身边：“哎，帅哥，你身边有人吗？”


顾锌白抬眼看见是夏珞岚，眼睛里散发出奇异的光彩，夏珞岚立刻读懂了他眼睛里的意思，她想要走人，却被陆湘一把按在椅子上，陆湘自己也高高兴兴地在她旁边坐下。


夏珞岚心里不由地哀叹一句自己到底上辈子怎么着陆湘了，她不过是脑袋抽风地参加了一次迎新，不过是给一只迷途羔羊指点了一下路，老天爷怎么这么捉弄自己，顾锌白侧脸看着她，闷声一笑：“我保证我这次没有打听你，我是被调剂到这课上来的，你看是不是上天都在帮我？”


夏珞岚狠狠瞪他一眼：“老天瞎了眼了，他今天没上班。都二十多了又回来上大学，你丢不丢人。”


顾锌白似笑非笑：“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有什么丢人的？”


他这是明确在说是为了自己回来的啰？夏珞岚转过头去不理他，老师进来了，点名时候看到这次喊到的是“货真价实”的陆湘，很满意地一笑，讲台下陆湘捏着夏珞岚的手，闷头笑得快要憋过气儿去。


这一节课上得无比尴尬，顾锌白那个死变态，上课的时候老是骚扰她，时不时伸手过来碰碰她的手，甚至还大胆地把咸猪手伸到她的腰间，夏珞岚恨不得狠狠地踢他一脚，正想着踢那里最有杀伤力，突然陆湘狠狠地拽了一下她的衣襟，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老师点到了陆湘的名字，忙不迭地站起来。


这堂课讲的是如何在演讲时克服恐惧心理，老师即兴点一位同学上来做一个两分钟演讲，对陆湘印象深刻的老师很自然地点到了她，夏珞岚只能无奈地上台，但是顾锌白那个变态攥住了她的手！


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任凭她挣扎就是不松手，他吃准了她不能喊出来，夏珞岚最后只能狠狠地踩了他一脚，趁他吃痛的时候挣脱开来，跑上讲台。


她很自然地绕到讲桌后面去，她是做主持的，对于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当然没有恐惧感——如果下面没有那颗叫顾锌白的死人头，她硬着头皮问老师：“Can you turn off the light？”


老师耸耸肩，把灯关上，这幢教学楼是背光的，白天里如果不亮着灯也很暗，更何况今天又是个阴天，灯关掉之后暗黑如夜，看不到那双发光的眼睛，夏珞岚的心里舒服多了，可是没想到那老师又走到讲台上，对她说请走到人群中间去。


她无奈地摸着黑走到教室中间，开始了她的演讲，沈远行教过她，公众演讲首先要吸引听众的注意力，那么话题必须有意思而且不生僻，用词也必须是简单的，句型不能复杂，所以她选了个很口语化的话题，爱情。


她讲述的是一对当红明星夫妇的故事，讲的时候不自觉地想到了顾锌白，所以当灯突然亮起来的那一刻，她对着面前顾锌白仰起的脸有了片刻的停顿，是那老师突然使坏打开的灯，这样她清楚地看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她就站在顾锌白的前面，她面对着顾锌白，刚才那些缠绵的情话和委婉的故事都是对着他讲，他就这样看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她想逃，但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讲完。


演讲结束的时候老师带头鼓掌，并向夏珞岚致歉：“很抱歉我在中途打开了灯，但是要知道公众演讲必须是要对着听众的，关着灯将永远不能锻炼出一个优秀的演讲者。”


顾锌白还在呆呆地看着她，下课铃适时响了起来，夏珞岚对陆湘说了句：“我有事先走了。”然后匆匆走上讲台，不知道跟老师说了什么，转身出了教室门。

3


顾锌白当然不会让她这样跑掉，他立刻追了出去，但是夏珞岚已经不见了，他四下张望，看不到她的影子，最终只能垂头丧气地回了教室。


夏珞岚躲在厕所里，看他进了教室才长舒一口气走出来，刚出来她的电话就响了，是沈藏青，她有些疑惑，沈藏青找她干什么？但还是接了电话，沈藏青直入话题：“你现在有事吗？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她在学校对面的咖啡店里坐了不久，等到了沈藏青，沈藏青看上去有些狼狈：“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我刚刚接到母亲的电话，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夏珞岚的眉毛一跳，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沈藏青哀叹一声：“她说，我再不找个女朋友，她就真的去婚介所给我报名。”


夏珞岚扑哧一笑：“你爸妈真有意思，我实在不能想象，一个艺术家也会那么在乎传宗接代这种事儿，还要把自己儿子的信息拿去给婚介所。”


沈藏青苦笑：“在这个问题上天下的父母都一样，我已经被逼婚好多年了，家母说她实在是不能忍受我再这样下去了。”


夏珞岚心中警铃大作：“那你想怎样？”


沈藏青抱歉地看了她一眼；“我在电话里跟她说我已经有了女朋友，但是女孩比较害羞，所以一直没有带回家去，我想，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帮我骗一下老太太和老爷子？”


果然如此！


夏珞岚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这种狗血的桥段竟然也发生在自己发生！她礼貌地回绝沈藏青：“沈先生那么优秀，肯定有很多女孩子梦寐以求和你回去见家长，随便找一个好了。”


沈藏青也颇为无奈：“说来惭愧，我认识的这些女人家父和家母都不喜欢，觉得身上城府太重，我父母是知识分子，喜欢那种天然朴素的女孩子，我想既然要骗，不如随他们的意一些。而且……家母问我女朋友的名字，我说了你。”


夏珞岚一口茶喷出来，茶水顺着食管逆流回去，她被呛了一下，咳得惊天动地。


不过既然只是逢场作戏，也没什么不可，况且有这么一段好玩的经历未尝不好，夏珞岚眼睛一转：“沈先生你是生意人，知道做生意要有来有往的。”


沈藏青一副豁出去任凭宰割的模样：“好吧，你说要什么。”


夏珞岚伸手拿过他放在桌子上的Dupont：“我想听和这只打火机有关的故事。”


沈藏青眼睛里的光辉淡了下去，他身体向后一倚闭上眼睛，像是突然老了很多，他许久没有说话，夏珞岚屏息等着他的答案，过了很久，沈藏青睁开眼睛：“好吧，这件事情在我心里也已经藏了很多年，说出来或许心里会轻松一些。”


沈藏青带她去了自己的家，在那间藏品室里，夏珞岚看到了琳琅满目的瓷器，足可以用价值连城四个字来形容，但是沈藏青只是笑了笑，打开了角落里的衣柜：“对于我来说，这些瓷器加起来都不及这柜子里的衣服矜贵。”


那柜子里面就是传说中的，沈藏青除了瓷器之外的收藏，欧洲老时代的时装，垂顺地挂满了一整个柜子，沈藏青小心翼翼拿出其中一件；“你应该能猜得到，这个故事和我的爱人有关。”


那只Dupont上写着“藏1997”，1997年沈藏青25岁，离开故国去欧洲游学，他在法国学习经济学，因为家境优越，他不必如其他留学生一般为了生计而奔波劳碌，他的课余时间都花在了学习法国的文化和四处旅行上，1997年他和朋友旅行去意大利，那一年意大利的著名时装设计师范思哲在美国意外死亡，他的故乡雷焦卡拉布里亚一时间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在意大利旅行的最后一站，沈藏青和朋友去了那个小镇，并在那里结识了此生的挚爱。


“她也是为着范思哲而来，”沈藏青注视着那件衣服，用手轻轻拂过，如在抚摸情人脸庞，“不过她和我不同，我是为凑热闹去，她不是，她在意大利的米兰学习服装设计，范思哲是她最崇敬的一位意大利服装设计师，她是为了追悼偶像而来。”


她是在意大利的中国人，他在雷焦卡拉布里亚遇见她，她站在一群外国姑娘中间，黑头发黄皮肤，高挑纤细，和外国姑娘的丰腴健壮完全不同，她穿着长裙，身上自有一种东方女性的优雅和法国女人那种天然的高贵，就像是雷?诺阿那幅《亚麻色头发少女》里的主角，让他移不开眼睛。


他上去搭讪，知道了那女孩儿的名字，为了她，他在意大利的行程无限地延期，他知道了那女孩儿是在意大利学习服装设计，知道了她欣赏范思哲，喜欢收集老时代欧洲的时装，他看过了她设计的所有作品，托在法国的同学去寻找法国三四十年代的服装，寄过来给她讨她欢心。


如果说他的一生中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像个浮夸又笨拙的纨绔少年，那就是那段时间。


沈藏青在意大利待了快半年，学校屡屡催他回去上课，但是他舍不得离开意大利和自己的中国姑娘，直到学校勒令说如果他继续旷课，将对他以校规处以开除处分，他不得不离开意大利。


“在我离开意大利之前我们去了一趟威尼斯，在圣马可广场上我让街头画家给我和她画了一张相，那天是个阴天，她穿了一件格子呢大衣，那幅画耗时长久，我们从早晨站到傍晚，广场上的海水随着落潮退下去，她的呢子大衣衣角上全是湿漉漉的水汽，直到画好了我们才发现那个画家是马蒂斯的拥护者，那是我们唯一一次一起出现在一张纸上，我们在一起那么久，竟然都没有想起来要拍一张合照，那幅画是我们唯一的合影，但是谁能看出来那是我和她？只有我自己，知道有过这么一个人，知道我曾经遇到过这么一个人。但是等我老了呢，七老八十眼花耳聋连思维都不清晰，我还能认出她来吗？”


“回到法国后我焦躁不安，那一段时间学业很紧，我又拉下了半年的课程需要补回来，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意大利，我谢绝了所有宴会和同乡的邀请，把所有零碎的空闲时间都用在搜集老服装和海报上，你见过法国的老时装吗？空空地挂在衣架上就能让人感受到那种纤细窈窕和漫不经心的高雅，就像她一样。我把搜集到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张画片，每一本杂志都邮寄到意大利去，在包裹上写她的名字，一笔一划，焦躁而甜蜜，每个包裹里都附着一封信，让她等我去找她。等等等，只需要等。”


“分别后的第六个月，我下课后从教室回寝室，刚到寝室楼下就见到她站在那儿，她对我说，你不去，所以我来了。”


“她在法国待了一个多月，那段时间里我带她去圣母院去埃菲尔铁塔，去塞纳河边，我突然发现，在她来到巴黎之前，我对这座城市竟是那么陌生和疏离。我陪她去看香榭大道上商店橱窗里的漂亮时装，去找隐藏在角落里的成衣定制作坊，有她在什么都是好的，那些我一惯厌恶的铆钉和金属亮片竟然也可以在服装上起到那么重要的作用。我爱她如同爱慕女神，离得远了觉得是在云端，近了又觉得不真实，患得患失、诚惶诚恐。人家说爱的双方是平等的，过犹不及，我恍恍惚惚想，这样深的情，怕是不长久的，不该有的。但是我爱她就是这样一种感觉，最甜蜜的时刻即是最痛苦的时刻，像是祈求了很久才终于得到的施舍，贫苦的小孩子在万圣节别人的窗下得到得到一只糖果，觉得不是真的，不敢一下吃光了，只敢凑近了贪婪地闻一下。”


深刻的情经过长久的时光发酵，更觉深刻。


夏珞岚问：“后来呢？”


沈藏青失神地看着手里的衣服：“后来我们吵了一架，她一气之下回了意大利，我狠着心没有去送她，两个多月没有和她联系，然后我听到了她的死讯，一天晚上她在米兰的公寓遭遇入门抢劫……被发现时已经死亡。”


夏珞岚的心一紧；“你们为什么吵架？”


沈藏青捂住了脸，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显得十分无助：“我忘记了，事实上在她走之后不久我就把我们吵架的原因忘掉了，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我觉得她不够重视我，我想让她更重视我一点，所以我离开她，不和她联系，没想到一瞬间就天人永隔。”


她去世后我从她的家人那儿领到了一些东西，是那批老时装，她将每一件都保存得很好，衣服的口袋里都装着我同时写给她的信，没有口袋的就用别针把信别在衣襟上。有一封信里我对她说“我们结婚吧”，当时她没有给我回信，但是我拆开原件后发现她在那句上面用红笔写了一个“I do”，我还发现了一张目的地是法国巴黎的机票，时间就在她去世后的第二天，机票被放在一只巧克力色的礼盒上，用粉红色丝带系着，盒子里是一只金色的Dupont，上面刻着“藏1997”，那是她要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她很讨厌烟草的味道，发现我抽烟，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但是我看到了，那时我已经有了半年的烟龄，是在分别的那半年里为了排遣无聊和焦躁才染上的瘾。她回意大利的第三天我对自己发誓，等戒掉烟瘾就清清爽爽地去米兰找她，但是没想到最后见到的只是一只打火机。我在当地的华人旧报纸上找到了她出事那天刊登的照片，她头朝下倒在楼梯上，血从心口流出来，顺着木楼梯流了一路，我连她的尸体也没有见到。”


“而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根本不在乎我。”


他浑身都在发抖，像是掉进了冰窖里，夏珞岚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你这么多年一直单身就是因为她？”


沈藏青点点头，夏珞岚接着问：“我像她？”


沈藏青怅惘地笑笑：“不，外貌上一点都不像，但都是一样地朴素沉默，不爱浮夸，你知道吗？她的所能想到的最舒适的人生是什么？她怕冷，在米兰的公寓里没有供暖设施，每天晚上只能抱着一只暖水袋睡觉，但是因为白天要去打工，所以不得不早起，走的时候被窝里的暖水袋还是有余温的，她跟我说，最好的人生就是可以在被窝里不必担心地睡觉，直到暖水袋都凉掉。”

4


那天下午夏珞岚跟沈藏青回家见父母。


夏珞岚显得有点紧张，虽然是作假，但沈藏青的父母毕竟不是一般人，路上她一直在不停地看镜子，沈藏青觉得好笑：“不用那么紧张，我父母很平易近人。”


沈藏青的家在B市，夏珞岚很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你没有在家乡拓展自己的事业？”


沈藏青蹙着眉；“我父母骨子里还是有点文人的清高，很看不起生意人，我是他们的幺子，虽然他们并没有逼我一定像他们一样，但其实还是不怎么喜欢我做商人，再说了，我现在离家乡那么远还总是被逼婚，要是住在家里，不每天被他们找来的女孩子包围着。”


夏珞岚笑：“你应该庆幸，到了三十多岁父母还在世，不像我，从来没见过父母的样子。”


沈藏青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我很小的时候，觉得离开父母一年只回去见一次面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后来也就明白别离是在所难免，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都不是人自己能左右的。我大哥也就是远行的父亲在几年前去世了，我父母现在身边没有什么人，远行从小到大又都对女孩子不感冒，连恋爱都没谈过一次，所以他们担心我的婚事也是正常的，有时候我也想是不是应该放下过去，往前看？你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必须要依靠爱而活下去。”


夏珞岚没有回答他的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自认自己的感情就是一笔糊涂账，哪里来的立场和经验去指导别人？


沈家是一处老宅院，像是旅游宣传册上的江南庭院，庭院里很静，沈藏青把她带到客厅里：“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爸妈应该在书房，我去找他们。”


夏珞岚独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和她之前所经历的都不同，在北方她的家，是萧瑟孤寂的，Ｈ城是浮华喧嚣的，她居住的那幢别墅是沉静而慵懒的，但是这里是古典的清高的闲适的，让她想起旧时明清的疏雨芭蕉，浅水横塘。


听到脚步声她迅速站了起来，沈藏青跟一对古稀老人出现在她面前：“珞岚，这是我父母，爸妈，这是我的女朋友，夏珞岚。”


夏珞岚走上去问好：“伯父伯母好。”


她偷偷地看了沈藏青的父母一眼，沈墨存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他很瘦，夏珞岚觉得他很适合坐在几案前，面前放一杯茶和一把扇子，缓缓地讲养生之道，沈母身上有一种端庄的大家气质，一看就是出身名门。如沈藏青所说，他的父母很平易近人，问夏珞岚的都是一些她自己的事情而鲜少提到她的家庭，他们这种名门若是过多问及人家的家庭，不免显得有夸耀之嫌，这对老人是真正的诗礼大家，一言一行都端正自持，斟酌恰当。


显然他们很喜欢夏珞岚，看她的眼神充满慈爱，尤其是沈墨存，直夸夏珞岚样貌好，面带善意，像中国画里的仕女，夏珞岚吓了一跳，问：“唐朝还是宋朝？”


说完这句她有点后悔，沈墨存和妻子却笑了，对沈藏青说：“这是你带回来的最坦率的女孩子。”


做饭时，夏珞岚要去厨房帮忙却被老爷子拦住：“没关系，有厨子，这些不用你弄，你跟我来画室一趟，这些年不知道怎么的，女孩子们都越长越欧化，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一张这么古典的面相了，我给你画幅像。”


夏珞岚回头看了一眼沈藏青，沈藏青笑着说：“我爸七十岁之后就再没动过笔了，快去吧。”


在画室里夏珞岚显得颇有些不自在，沈墨存微笑着对她说；“不用太拘谨，用你自己觉得最舒服的状态就好了。”


画室里很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毛笔在笔洗里涮过的声音，夏珞岚沉沉地简直要睡着，沈墨存忽然开口：“其实你不是藏青的女朋友吧？你是他找来应付我们的对不对？”


夏珞岚顿时睡意全消，睁大眼睛看着沈墨存，沈墨存笑笑；“他年轻时的那些事，他以为我和他姆妈不知道，实际上我们都知道，最初那几年我们觉得不该逼迫太紧，就随着他，可是现在都过去十几年了，他还是单身一人，我和他姆妈很担心，你有没有看过《红楼梦》？”


夏珞岚茫然地点点头，老爷子问：“记得第五十八回藕官说过的话？”


夏珞岚一懵，她那点红楼梦是高中时候为了高考看的，哪里能像这些老文人一样对细节倒背如流？


老爷子有些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大约觉得凡是中国人必得对红楼了若指掌：“第五十八回章目是杏子荫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他这么一提醒夏珞岚隐约有了点印象，“是说藕官烧纸宝玉解围那节？”


第五十八回里宝玉见藕官烧纸被婆子拿住，念及她是黛玉房里的人帮忙解围，后来才从芳官那里得知纸钱是烧给死去的药官，藕官说过一句话——但只不把死去的丢开不提也就是情意了。


老爷子叹一口气：“我也不是薄情寡义的人，也不赞成我儿子就把那个姑娘忘了，但是那姑娘死了藏青还活着，活着的人当然还得继续活着的生活，不能为个死去的人就把感情抛开一边不提了，他是沈家的儿子，肩上扛着整个沈家，念着那个姑娘是有情义，但是不婚不后就是不孝。你们年轻人总是拿感情来搪塞说事，但是我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夫妻之间是没有爱情的，照样婚姻美满。你说我古板也好怎样也好，中国不是打你们这一代人开始才有了爱情，陆游和唐婉，唐明皇和杨贵妃，你敢说这不是爱情？我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爱情经历爱情，遇不到怎么办？妥协而已，没有这个还可以有别的，金岳霖不是人人都做得，至少我不希望我的儿子是。”


并不是所有人都必须靠爱情活下去，老爷子大概不知道沈藏青也说过类似的话吧？夏珞岚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您希望我怎么做？”


老爷子画完了搁下笔：“将错就错，我和他姆妈都很喜欢你。”

5


回到H城已经是晚上，沈藏青送她到台里就回了公司。沈藏青的出现引起了台里一阵不小的骚动，夏珞岚刚坐下，隔壁间的同事就凑了上来，满脸的八卦；“难道继我们的一姐之后，珞岚你也要嫁入豪门了吗？哦不对，一姐嫁的只能算是个暴发户，沈藏青才是真正的豪门啊，又有钱又有品。”


她的话里不乏酸意，夏珞岚笑笑：“别胡说八道，我们是普通朋友。”


同事哼了一声坐回去，不满地嘟囔：“当初一姐也说和那土大款是普通朋友。”


不知道小秋是怎么得知沈藏青送她回电视台这个消息的，电话里她情绪很激动：“怎么样怎么样！我料事如神吧！我就知道会有戏，别忘了你跟我发过的誓！老娘这次一定要把你打包卖出去！”


她啪一下子挂了电话，夏珞岚哭笑不得，料事如神？没记错的话那位姑娘是在她和沈藏青连面都没见过的时候就逼自己发的誓吧？纯粹电视剧看多了之后的意淫，怎么还变成了料事如神？


回到那幢小楼，她惊奇地发现楼下竟然亮着灯，终于有人搬进来了吗？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一楼的门前，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一只手伸了出来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进去，夏珞岚被扔在沙发上，一个人影覆盖过来，那人手撑着沙发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这位小姐，深更半夜你偷窥我一个单身男人的家，请问有何企图？”


是顾锌白，他刚洗过澡，穿着睡衣，浑身都是一种清新的沐浴露和男性荷尔蒙的味道，他怕她逃走，两只手紧紧钳着她的手腕，人虚跪在她膝盖上，夏珞岚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我只是好奇下面搬来的是谁，没想到是你。”


顾锌白低低地笑：“你以为是谁？这房子我早看中了上层，很不幸被人占了，所以只好屈居下层了。”


夏珞岚试着动了动：“你能不能先松开我？”


顾锌白在她膝盖上蹭动了下：“可以，但是我不想。”


他的口气撒娇又耍赖，就像是他们在几年前还在一起的那些时候，打从再出现后，他和她说话就老是用这样一副语气，好像在努力说服自己他们还像原来那样，夏珞岚觉得很累：“顾锌白，不要再无理取闹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顾锌白毫不放松：“那是你自己认为的，我没有同意。”


夏珞岚说：“那张彩票，我们买的时候你没有反对，这是天意。”


顾锌白埋首她颈间：“可是上天也让我在英语课上遇见了你，你已经毕业了不是吗？学校有那么多英语选修课，周末有那么多教室在上课，但是你走进了演讲教室，你坐在了我身边，你敢说这不是天意？”


他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脖子，无限的温存，像一只依恋主人的宠物，夏珞岚的身体有些颤栗，她想眼睛一闭随他去，但她的脑子却还是冷静的：“顾锌白，天意是你和我没有可能，你忘了裴琳琳吗？她死了。”


顾锌白瞬间僵住，他怎么可能忘了她？她是因为他的一句话而送命，最初他总是梦见她，梦里的她对自己毫无怨恨，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是喜欢着别人的而她只是一个拿来刺激夏珞岚的工具？他愧对她。


他放松了对夏珞岚的钳制，她推开他坐起身来：“顾锌白，你没忘，我也没忘，我们在一起过，但是给彼此带来了什么？一颗子弹？三年与世隔绝的生活？永远在心里背负的一条人命？如果爱不能带来快乐，如果是畸恋，为什么要在一起？”


顾锌白还是没有动，他捂着脸坐在沙发上，像一尊石像，夏珞岚叹了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关上门之前她听到一句低沉而清晰的：“你不能否认我们之间曾有过快乐，我不会放弃的。”


一个星期后《赏鉴》的新一期嘉宾名单放在夏珞岚面前的时候，她彻底领略了顾锌白的固执。

第十一章 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无法掩饰，贫穷和爱意

<h2>1</h2>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这里是赏鉴，我是主持人小唐，这是我的搭档珞岚，今天节目的嘉宾是一位在校大学生，与普通大学生不同的是他是从军营归来，今天他要和大家分享的藏品是子弹壳。”


今天晚上的夏珞岚很不在状态，《赏鉴》新添加的主持人小唐发现这位传说中名牌大学播音主持专业毕业的前辈明显地名不副实，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对于他说的话反应迟钝，思维都跟不上。


小唐一句“欢迎今天的嘉宾顾锌白上场”让夏珞岚打了个激灵，她不自觉地朝后台的方向看去，顾锌白穿着军装走出来，站定后向着观众席敬了一个军礼，台下顿时炸开，一些小女生兴奋地吱吱喳喳。顾锌白长得高挑消瘦帅气，穿军装令他更加英俊。


他在嘉宾席上坐下，夏珞岚回过神来，小唐不满地撞了撞她：“岚姐你怎么回事啊，心不在焉的。”


夏珞岚勉强一笑：“我有点不舒服。”


此后到藏品展示之前的一段时间都是小唐在主持大局，不过他也碰了不少软钉子，很多问题都被顾锌白以“机密不可偷漏”为由拒绝回答，观众席的小女生们更加兴奋，窃窃私语说这位帅哥真有性格。顾锌白只是端正地坐着，连看都没有看夏珞岚一眼。


直到藏品被拿出来，东西装在一只小盒子里，小唐手按住盒子盖，神秘兮兮地说：“不如我们让在场的观众朋友们猜一下这里面到底是有几枚子弹壳，其中最重要的一枚是在什么情况下发出的。”


观众很踊跃地举手，五枚，十枚，二十枚……顾锌白笑着摇头，最后他把目光落在夏珞岚身上：“不如请这位漂亮的女主持人猜一下。猜对了我有礼物送出。”


小唐调动气氛：“是吗？什么礼物？”


顾锌白诡秘一笑：“如果夏小姐不嫌唐突的话，我请求拥抱一下。”


下面愣了片刻，继而爆发出口哨声尖叫声，这是二号演播厅从来没有过的热闹和高潮，小唐是刚毕业的学生，最喜欢凑热闹：“岚姐你快猜啊。”


夏珞岚低声说，一枚，我猜是一枚。


盒子在众目睽睽下被打开，小唐闭着眼脸色紧张地伸手进去，接触到弹壳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一枚，果真是一枚！”


顾锌白走下嘉宾席向夏珞岚走了过来，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浑身僵硬，直到顾锌白伸手过来轻轻抱住她，他点到即止，很快和她分开又走回到嘉宾席上去，除了夏珞岚，没有人知道顾锌白刚才环住她的手在发抖。


按照惯例，下面是主持人与嘉宾互动，谈论这枚弹壳的来历，夏珞岚还是把大权交给了小唐，自己站在一边，小唐问顾锌白：“让我猜猜，这枚弹壳肯定对你意义非凡，它是你作为新兵第一次练习射击时候的弹壳？”


顾锌白微笑着摇摇头，小唐有些沮丧：“那是你离队时候战友或者教官送你的礼物？”


顾锌白还是摇头，下面的人也在交头接耳讨论，顾锌白眼神若有似无地飘过夏珞岚的脸：“这是从我爱人身上取出的一枚弹壳。”


全场寂静，许久，小唐屏息小心翼翼问：“请问你爱人还在世吗？”


顾锌白怅惘地笑：“在世，她还好好活着，我也好好活着，但我们现在不在一起了。”


下面有嘉宾举手：“那请问你的爱人现在在哪里？”


顾锌白的眼睛朝夏珞岚看过来，夏珞岚觉得浑身冰冷，头皮一阵发麻，顾锌白收回眼睛：“她就在本市，四年前她为我挡了一枪，我在她还没有康复之前就去了军队服役，回来后她不要我了。”


刚才提问的嘉宾再次插嘴：“如果我是她我也不要你，怎么可以在那个时候离开？”


顾锌白低下头，近乎喃喃：“我是被迫的，我被迫离开她，事实上没过多久我就后悔了，但是我回不来，那个时候我天天都在祈祷，希望她不要忘记我，希望她好好的等我回来找她，希望我自己好好的，能等到回去找她。”


他说起自己有一次在军队因为意外事故而受伤，在医院里待了很久，病情最重的时候，每次医生来换药，他都会问一句“我能活下来吗”。


“三年的军队生活，我每天都希望天下太平，没有战争，我不想上战场，我还想回去见我的爱人。”


他穿着军装，但他的话里丝毫没有军人那种勇毅和牺牲，他只是一个失去了爱人的哀恸男人，像祥林嫂一样，对着不相干的人和镜头反反复复说思念和情话，有人大胆而尖锐地说：“我觉得你愧对自己身上这套军装。”


顾锌白淡淡地笑：“是啊，可是我更愧对的是我的爱人，当初我受胁迫去军队，我连跟她告别都没有，在她为我挡了一枪生死未卜的时候我离她而去，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是我错了，我应该更理智一些，更有勇气一些，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和她一起面对而非要是离她而去保她周全？”


夏珞岚的心一震，顾锌白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他另有隐衷就是这段话其实是在说她，在说夏珞岚，他指责自己不够磊落不够坦诚。


最后，顾锌白说，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弃，因为她曾经在转身后回头，我知道她没有忘记我。


整个录制过程，夏珞岚一言未发。

2


当天晚上下班后夏珞岚没有马上回家，沈藏青约她出来吃饭，他带她去的是一家中餐馆：“法国菜吃的永远都是回忆而已，我想我可能应该换种口味，向前看。”


这是一家北方人开的餐馆，所有菜色都是浓油重火，自从来到H城，夏珞岚很多年没吃到这种菜色，她胃口大开，沈藏青微笑着看她吃的不亦乐乎：“这家餐馆虽然是北方人开的，但为了迎合南方的饮食习惯作了相应调整，不是那么正宗，我关照过老板说一切按他的家常菜习惯来，吃着还好吗？”


夏珞岚努力点头，她不需要在沈藏青面前保留什么淑女形象了，自从上次去过沈藏青的家之后，他们的关系亲近了很多，用沈藏青的话来说，密友都是从交换秘密开始，更何况他们现在是战友。


接触越多越发现沈藏青的好，他风度翩翩，身上有着很多和沈远行相似的特质，他是夏珞岚天生喜欢的那一类男人，成熟理性优雅，比起沈远行，他更是有一种被时光打磨的质感，虽然她一如第一次见面那样，见到他老是想起“斯文败类”这个词，总能感觉到那股精明气，但沈藏青是商人，身上没有精明气才奇了怪，她很没形象地下手拿起一只鸡翅啃，边开玩笑：“可惜啊我天生和你们家人就是做普通朋友的命。”


沈藏青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了一句话，夏珞岚刚吃下去的肉卡在嗓子眼里，她咳得惊天动地泪眼婆娑地看沈藏青，他却似笑非笑地倚在椅背上看着她：“考虑考虑？”


他说的是：“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是另一种关系。”


夏珞岚不再说话不再开玩笑，乖乖地继续吃东西，吃到最后，她把筷子放下：“为什么？”


沈藏青一手支着额头，语气淡淡的：“我前两天回家和我爸谈了一下，他说的对，我应该把亡人放在心里，然后过自己的生活。我爸病了，医生说他年事已高，病来如山倒，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看我和远行各自成家，他的要求合理，我身为人子不能违逆。他和我姆妈都很喜欢你，觉得你乖巧懂事不浮躁，我也觉得你很好，作为妻子没有谁比你更好了，你知道我的过去，你不讨厌我，是吗？当然，更重要的是，你心里也有另一个不可能的人。”


夏珞岚蹙眉：“你知道？”


沈藏青笑：“今天录制的节目我去了现场，不过你没有注意到而已，那个嘉宾就是你心里那个人对不对？表面上正襟危坐，但实际上他一直在偷偷地看你，那种眼神我了解，跟当年我在意大利看她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无法掩饰，贫穷和爱意。”


沈藏青把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你很好，你是那么多年唯一一个对我无所图的人，我知道并不是你无所图，世上谁无所图？只不过你想要的并非我能给的。”


夏珞岚觉得嘴里苦涩：“我想要的是我不能要的，我和那人没有可能。”


沈藏青说：“既然求不得，那不如拓展一下自己的所求，我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但是我可以给其他的，比如一个很尽责的丈夫，一个很称职的父亲，一幢很漂亮的带花园的房子，一辈子安稳平宁衣食无忧的生活。”


夏珞岚点头：“听起来很有吸引力，我考虑一下。”她将话题一转：“你那块地的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


沈藏青眉头皱起来：“很麻烦，闻氏咬的很近，我们的实力相当，说实话闻氏比我们公司更强一点，所以我现在也很忐忑，那块地对我很重要，你知道吗，早在很久之前我就看中了那块地，我脑子里甚至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构想，只要那块地能属于我，我就能把那里打造成整个X市最富盛名的居住区。”


他这样一说夏珞岚倒想起了余砚，余砚是闻氏大小姐的未婚夫，当年他不是去了海南的一家文化公司吗？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房地产商的女婿？那个闻大小姐看上去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不像是余砚会喜欢的那一种人，她印象中的余砚是钟情于温婉的小家碧玉的，难道余砚看中的只是闻大小姐的这层身份？一入社会深似海，从此天真是路人，没想到余砚也有一天会向权势低头。


那天在餐厅外偶遇后夏珞岚就没有再见过余砚，实际上自从余砚毕业之后他们就没有联系过了，余砚走得很匆忙，夏珞岚猜想这八成和沈远行有关。他们的那个同学会夏珞岚没有去，本来她就不是那一届的，没有立场去，同学会结束的当晚沈远行就回了北方。


对于沈远行，更多时候夏珞岚只能报以同情。


吃完饭后沈藏青又带着夏珞岚去兜风，他工作繁忙，难得有空一次当然要玩个尽性，直到晚上十二点夏珞岚才回到家，她看到一楼是暗的，没有亮灯，她想扒到门缝上去瞧瞧，又怕突然有只手伸出来把她拽进去，她想或许太晚了顾锌白已经睡了，就上了楼。


第二天她下班回来很早，一楼的灯还是灭的，她心里疑窦丛生，顾锌白去哪里了？


直到再次帮陆湘去上课，她从老师那里旁敲侧击知道顾锌白托人递了假条，他请了两个星期的假。

3


英语课上没有了顾锌白的骚扰，连下班回家时候也不用担心那人会突然不知从哪里蹦出来吓自己一跳，已经过了四年这样的日子，那其中的索然无味突然被放大了很多倍，夏珞岚鬼使神差地把手机模式调成了震动放在包里，每隔一个小时满怀希望地看一次，但每次都是失望。


两个星期，两次英语演讲课，两次《赏鉴》的录制，她每次去上课都担心老师会不会认出自己就是电视上那个女主持人夏珞岚，但很庆幸，这个老师好像对英语之外的其他东西都不感兴趣，更不用提一个小小的市级电视台节目了。


顾锌白消失后，夏珞岚在第二次录制《赏鉴》之前收到了一封信，里面是一张喜帖，是陈苇和周嘉的，夏珞岚毕业后隐隐听说过他们，他们两个这五年多分分合合吵吵闹闹，很多次大家都以为没有希望了，铁定要分手了，甚至有两次传来他们分别与旁人订婚的消息，没想到最后转了一圈还是在一起。


隔壁间的女同事在看娱乐视频，讲张柏芝和谢霆锋。夏珞岚拿着喜帖呆呆坐了一会儿，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学校过日的那个晚上，她和顾锌白，那个暗了灯光的角落，那个时候他们多年轻，现在一眨眼已经五年过去了，五年前她绝望而沉溺地把握着和顾锌白在一起的每一秒，五年后他们之间依旧是毫无希望，不是每一场旷日持久的恋情都能回到原地……她洗了把脸，去上妆然后去演播厅。


今天晚上的嘉宾是一个商人，不知道为什么，《赏鉴》好像特别容易受到商人的青睐，或许是这也算一个广告？真是要考虑一下是否收取广告费了。


这个商人上来的一瞬间夏珞岚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同样是商人差别怎么那么大？可以风度翩翩高贵如沈藏青，也可以萎靡如暴发户，比如眼前这位陈总，陈总经过夏珞岚身边的时候，对她伸出了油腻腻的手：“夏小姐，久仰大名。”


他带来的东西是一张钞票，据他自己说是他赚到的第一笔钱的其中一张，他一直珍藏着，接下来他把创业发家史声情并茂地叙述了一遍，叙述的过程中他一直不停地瞄着夏珞岚，夏珞岚觉得很尴尬，但还是不得不保持着微笑，心里早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好几遍。


录制结束送他出门的时候这位陈总握着夏珞岚的手就是不松开，一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夏珞岚，不停地夸她长得漂亮台风好，夏珞岚躲闪着他的咸猪手，恨不得在他下三路狠狠踹一脚。


好在沈藏青及时出现解救了夏珞岚，他大步朝着夏珞岚走过来，看了一眼陈总：“这不是陈总吗？”


他向陈总伸出了手，握住他的手腕，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但是他下了大力气，陈总疼到面部都扭曲了，但还是得挤出微笑来：“沈董，好久不见，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藏青松开手，那家伙一只手握着被捏红的手腕狼狈地走开。


夏珞岚厌恶地拿出纸巾擦擦自己的手，抬头看沈藏青：“你这些天去了哪儿？”


沈藏青的脸色不是很好，眼睛里透出来疲惫：“我去了X市，为那块地的事儿，又回了趟家，我爸的病情有加重的趋势，他希望你能够去看一下他，看样子他们已经认定你这个儿媳妇了，怎么样，给我一个答复？”


夏珞岚没有正面答复他，只是说：“周末我去看一下老人家。”


沈藏青送她回家，在车里突然提起来：“我回了X市一趟才知道原来你的那个顾锌白是顾局长的儿子，世界真是小。”


是啊，夏珞岚恍恍惚惚地想，真是小，顾锌白的养父是X市国土局的局长，世事难料，谁想得到现在追求她的这个男人正在和她的前男友的父亲打交道？


沈藏青接着说：“我听说他的家里出了点事，他的母亲病了，医院确诊是尿毒症。”


夏珞岚一愣，顾锌白的养母？就是那个顾太太？在她和顾太太为数不多的见面印象里，顾太太永远是年轻漂亮锋芒毕露的，她从没想到过这样一个女人也会有一天生病躺在床上，等着器官一点点死亡。顾锌白请假回家就是为了养母的病？夏珞岚突然想起五年前顾锌白说过的一句话，他说我可以和家庭脱离关系，那是她所听到的这个天真的男人说的最天真的一句话，纵然他不是顾家亲生的，顾家毕竟养了他那么多年，给他良好的成长和教育环境，他要怎么对自己的养父养母说出断绝关系四个字？更何况仅仅是为了一个女孩子而已。


周末夏珞岚陪沈藏青去看了他的父母，不久之前见面时还神采奕奕的沈墨存此刻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生机，干瘪枯瘦地躺在病床上，像他这个年纪的老人，随时站在死亡的边界线前，夏珞岚想起陈苇打给自己的电话里说，本来和周嘉不想那么早结婚，但是周嘉的母亲病了，想尽早看到儿子结婚。心里不由的有些伤感，一时间大家的父母都病了，在儿辈最好的最年富力强的时间里。


沈墨存看到夏珞岚来显然很高兴，眼睛里绽放出神采来，他示意妻子和儿子出去，在病房里只剩下自己和夏珞岚之后，又说了同样的四个字：“将错就错。”


夏珞岚一笑，凑到他耳边：“将计就计。”


回去的路上，夏珞岚对沈藏青说：“三天后我要去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可能需要你跟我一起去，你说你能提供一个尽责的丈夫，不会连这点时间都没有吧？”


既然顾锌白是那个求不得，她不如像沈藏青提议的那样拓展一下自己的所求，毕竟“一个尽责的丈夫，一个称职的父亲，一幢漂亮的带有花园的房子，一辈子安稳平宁衣食无忧的生”听起来比孤老终生要有诱惑力的多，她应该感激上天在顾锌白之后又安排了沈藏青来自己身边。

4


在陈苇和周嘉的婚礼上夏珞岚再次见到顾锌白，他当年和陈苇同是班长，关系不错，陈苇当然也邀请了他，不过没有想到的是余砚和沈远行竟然也来了，沈远行是独自来的，余砚则带着闻馨。


沈远行看见夏珞岚竟然和沈藏青站在一起挽着手臂，眼睛都快要瞪出来：“这些天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吗？”


沈藏青神采飞扬地大笑：“远行你可能要改口喊珞岚小婶婶了。”


顾锌白就站在沈远行身后不远的地方，他装作在喝酒，其实一直在关注着夏珞岚这边，听到沈藏青的这句话，他的手一抖，杯子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夏珞岚假装没有看到，也微笑着对沈远行说：“知道什么叫一语成谶了吧，等着预备红包吧。”


沈远行一脸不可思议：“真是没想到你们进展那么神速，上次见面时候你们对彼此还那么客气，这才过了多久就掉转方向一致对外，放心，我一定送一份大礼。”


夏珞岚很灿烂地笑，假装没有看到不远处的顾锌白眼睛喷着怒火简直要把手里的杯子捏碎。


婚礼是在周嘉家的别墅里举行，夏珞岚切实地感受到了当初小秋那句永远不要以为世界上只有穷人的真实性，没想到在班里一向很低调的周嘉竟然也是出身商贾。


沈藏青和周家有生意上的往来，沈藏青去找周嘉的父亲聊天，夏珞岚左顾右盼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沈远行不见了，连带着余砚也不见了，她只能一个人无聊地漫步，逛到湖边来找个地方坐下，吹着风想心事，沈藏青说他父亲病情时刻有变，希望就算不马上结婚也尽早订婚来安抚老人家的心，夏珞岚也同意了，刚才看见新郎新娘一起出现的时候，沈藏青俯身在她耳边说：“看样子结婚是个很不赖的选择，婚礼结束后我们就去买戒指吧。”


她正想得出神，耳边突然喧闹起来，两个人小孩子跑过她的身边，互相追逐着，夏珞岚一向觉得孩子很麻烦，此刻看着两个漂亮的小家伙竟然也不觉得厌恶。


但是过不久她就不这么觉得了，因为在追逐中一个孩子为了躲避另一个，噗通一下失足掉进了湖里，夏珞岚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猛蹬两下抓住了落水孩子的衣领，她开始往下沉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不会水的！她一手紧紧抓着孩子，一边在水里胡乱挣扎一边大喊救命，但是挣扎毫无作用，她还是沉沉地向水里沉了下去……


突然拽着孩子的那手有了明显的被向上拉扯的感觉，夏珞岚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来救她们了，她松开了手，孩子马上被带走了，她却继续向下沉了下去，直到一只手抓住她的手，昏昏沉沉的意识突然猛地一震，是顾锌白，肯定是顾锌白，她记得那双手，那双她曾无数次握着，梦里无数次梦到的再熟悉不过的手，那双手拉着她向上，但手的主人又突然像是发了疯，拽着她向水的深处沉去，夏珞岚被深深地浸在水里，她呼吸不到空气，小腿冷得抽筋，她拼命挣扎着，她觉得顾锌白不是来救她的，他简直是要置她于死地！就在她感觉自己要因为缺氧而昏死过去的时候，顾锌白猛地一踩水，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手搂着她的腰把她带出了水面。


夏珞岚劫后余生地大口呼吸着空气，顾锌白抓住她的手把她拖上岸，她像只死狗，软绵绵地被他拖着，到了岸上也提不起一点力气，听到消息的人们已经跑了过来，沈藏青冲过来把夏珞岚扶坐起来：“珞岚你怎么样？有没有呛到？”


夏珞岚有气无力地摇摇头，陈苇挤过来：“沈先生你先带珞岚去里面休息一下吧，我吩咐厨房煮了姜汤。”


沈藏青接过她递过来的大毛巾裹住夏珞岚，众目睽睽之下不避讳亲密地擦干她的头发，把她搀扶起来，礼貌地对众人说了一句“抱歉”，然后扶着夏珞岚转身离开。


顾锌白坐在原地喘着气，看着他们的背影，抿着嘴一言不发。


婚礼上出了这么出闹剧，两个孩子被父母狠狠训了一顿，大家都有点悻悻的，告别的时候夏珞岚觉得有些抱歉，想了想也只能对陈苇和周嘉说“百年好合”，陈苇亲亲热热挽住夏珞岚的手：“婚礼的时候记得请我们，我对沈先生慕名已久，真的很想看他当新郎的样子，还有你啊，不要辜负那束花。”


最后新娘扔的代表好运的捧花正好落进了夏珞岚的怀里，夏珞岚脸一红，沈藏青很有风度地一笑：“到时候两位一定要赏光。”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经过H城百货商城，停下来去里面的珠宝专柜挑戒指，最终挑中了一对简约的白金镶钻指环，沈藏青看了一眼上面的小钻，笑着问：“咦，你喜欢紫色？”


不，不是紫色，夏珞岚在心里默默说，这是珞岚色。


上车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总觉得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5


沈藏青没有再带她去闲逛，而是直接把她送回了家。


一楼的灯是暗的，顾锌白还没有回来，送走沈藏青，夏珞岚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她最后是被砸门声惊醒的，她快步走到门前，从猫眼里往外看，外面是顾锌白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他把门砸得巨响：“夏珞岚，你出来！”


夏珞岚没有理他，坐回到了沙发上掏出一副耳塞塞进耳朵里，关掉电视倒头就睡，当然是不可能睡着的，她睁着眼睛看着门，渐渐地砸门声好像消失掉了，她掏出耳塞坐起来，打开电视，市电视台正在重播顾锌白那一期的《赏鉴》。


“三年的军队生活，我每天都希望天下太平，没有战争，我不想上战场，我还想回去见我的爱人。”


“我应该更理智一些，更有勇气一些，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和她一起面对而非要是离她而去保她周全？”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弃，因为她曾经在转身后回头，我知道她没有忘记我。”


我知道她没有忘记我——顾锌白，我也知道，但是那又怎么样？


夏珞岚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呆呆地想，突然她的地板震动了起来，传来巨大的噪声，像是有人从下面拿着东西在狠狠地砸，没错，就是顾锌白在砸自己的天花板也就是她的地板，声音震耳欲聋，夏珞岚听得心惊胆战，她跪下来拍打着地板：“顾锌白你疯了！赶紧停下来！”


回答她的只有乓乓的砸天花板的声音，夏珞岚决定不理会他，戴上耳塞走进卧室里，掀开被子钻进去，她打定了主意不管他，但是他好像猜到了她进了卧室，敲天花板的声音迅速波及到了卧室里，他拼了命地敲，一点都不担心天花板会突然塌下去砸他个半死。


夏珞岚干脆拉起被子蒙上头，强迫自己入眠，但是顾锌白铁了心的不让她睡觉，他不知疲倦地砸着，偶尔短暂地停顿休息一下，接下来就是更加激烈的敲打，折腾到大半夜，夏珞岚耳边嗡嗡鸣响，像是被人狠狠地当头打了一闷棍，她终于忍受不了，怒气冲冲地走下楼梯去敲顾锌白的门：“你他妈疯了！”


顾锌白揪着她的领子把她拽进去扔在地上，没等她缓过神来就扑了上去压住她：“我就是疯了，夏珞岚，白天在湖里，想到你要嫁给那个老男人，我就恨不得按着你的头潜到湖底，和你一起死在下面，就那样拉着你不让你浮出水面，只要三分钟，我知道你的水性，三分钟足够要你的命，如果你一定要嫁给那个人。”


他眼睛赤红，夏珞岚一时失语，顾锌白喘一口气，接着说：“回来的路上我跟踪你们，我看到你们进去百货商城挑婚戒，我嫉妒得要发疯，如果我手里有一把枪，我真的会对着那个人的背影开枪。”


他们在里面挑选婚戒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默默观察着他们，这两年百货商城新添了老公寄存处，他在老公寄存处坐了一会，看老公们摆弄手机，无聊打瞌睡，珞岚在视线里还能看得见，她和沈藏青在挑选戒指，沈藏青温和地注视着她，帮珞岚把每一枚看中的戒指依次戴到她的无名指上去。


好像就还是在昨天，他陪着她来这里买了第一套化妆品，那时这里还没有老公寄存处，他像每个陪女朋友来逛街的男人那样摆出不耐烦的样子给世人看，可是心里觉得很甜蜜。


他看得心里突然一阵难受，像是心被钉在针毡上用烈火烤，很多年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是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从北方小县城来，素面朝天土得要命。很多年后，她变得漂亮起来，时尚起来，迷人起来，自信与高贵起来，但是她不再是他的了。


如果那时他的手里有一把枪，他真的是会开枪的。


“夏珞岚。”顾锌白用指节抚过她的眉毛，“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肯回心转意。晏紫说我中邪了，她说我在你的心里永远排在最末，你无视我，践踏我的真心，如果人的一生非要有犯贱的时刻，我把所有的机会都用在了你身上，可是你无动于衷。”


“你说我们是畸恋，说我们未曾有过快乐，你在撒谎是不是？”


是，是撒谎，可是最快乐的时刻即是最痛苦的时刻，因为知道要离别，不得不离别。


他的手臂横亘在她颈间，她快要呼吸不过来，她怀疑今天自己会死在这里，她艰难地喘着气：“顾锌白，我们是不可能的。”


顾锌白突然放松了钳制，夏珞岚大口呼吸着，顾锌白眼睛里的怒火平息了下来，他注视着她：“珞岚，你那些隐衷，你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都知道，关于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我都知道。”

第十二章 男人最轻是血最重是泪，他已为你流泪，亦不惧流血

<h2>1</h2>

顾锌白注视着夏珞岚：“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晏紫全看见了。”


夏珞岚惊恐地睁大了眼，顾锌白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他把手覆盖在她的眼睛上：“晏紫看见了你姑父殴打你，看到你摸起菜刀砍上了他的脖子，看到你姑姑对你说话，然后用菜刀又在你姑父的脖子上砍了一刀，她躲在暗处，吓得只能捂上嘴巴不让自己喊出声来，直到被你姑姑发现。”


那个晚上晏紫目睹了整个过程，她被夏珞岚姑姑砍了一刀，受重伤住院抢救了很久才醒过来，她受到了很强烈的惊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失语的状态，她对那件事闭口不提，见到刀刃就害怕地尖叫流泪，直到事情过去三年后她才渐渐好起来。


夏珞岚全身僵硬着，顾锌白把手伸到她膝弯下把她抱起来轻轻放到沙发上；“三年前我在医院醒过来之后就要去看你，但是晏紫拦住了我，晏紫说如果我不离开你她就把当年的真相说出来，所以我只能听从养父母的安排去军队，你还在昏迷的时候我去看过你一眼，隔着玻璃窗对你说了一声永别。可是到了军队之后我就后悔了，她说出来又能怎样？无凭无据谁会相信？你受良心上的煎熬，我可以陪着你，我不是应该在你做噩梦醒来后在你身边伸手抱住你吗？我为什么要离开你？你说我们不可能，在不知道我是顾家人之前就说我们不可能，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夏珞岚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姑姑帮我顶罪，她说不想让我从小就背负杀人的恶名，所以她在姑父死后又补了一刀，我知道她其实很爱姑父，不管他有多坏她都爱他，可是她却要包庇杀死她爱人的人。你不知道那年我站在证人席上指证姑姑心里有多难受，姑姑对我说我们从此后还是不要见了，我知道，就算她肯为我顶罪，就算她用尽心思保护我，我也知道她其实恨我，她让我发誓不告诉任何一个人真相，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在知道你和晏紫关系之前我就知道我们的关系肯定会终结，因为我时刻在受真相的折磨，我常常梦到姑父满脸是血地站在我面前，但是我不能同你说，我不知道说了之后你会怎么看我，可我更不能忍受和我爱的人朝夕相对却要同时欺骗他一辈子。”


顾锌白抵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厮磨着：“三年服役期满我就马上回来H城，晏紫怎样威胁我都好，我不怕，我来找你，可是你身边有了沈藏青，我很害怕，他那么优秀，是你一直喜欢的那类人，我要怎么样才能敌过他？没关系，大不了努力些，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说起当年的事，我知道那是你的心结，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你太固执了，你总是以你的想法来揣度我臆测未来，我只能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当年的事我一点不在乎，如果那个时候认识了你，我会像姑姑那样，帮你顶罪或者帮你埋尸。”


夏珞岚抬起脸呆呆地看着顾锌白，顾锌白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埋进自己的怀里，过了很久她终于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呜咽。


夏珞岚哭了很久，直到哭乏了才在顾锌白的怀里沉沉睡去，这是她十四年来睡得最好的一夜，清晨醒来后她发现顾锌白抱着她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们睡得东倒西歪乱七八糟，但顾锌白的手始终搭在她的腰间，夏珞岚在上面戳了戳，戳下去泛白的一点血色很久才回来，他的手臂肯定麻了，夏珞岚趴在他身上观察了一会儿他紧闭的眼睛，他有佷纤长的睫毛，睡脸干净且安静。


屋子里有些闷闷的，外面或许下雨了？偶尔三两声鸟鸣。夏珞岚高中时候历史课上老师讲野史，说起高杉晋作那句“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寝到天明”，说的大约就是此情此景，她在他怀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然后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拉开门，外面果真下雨了，淅淅沥沥的不像是夏雨更像是暮春的小雨，她一只脚刚要踩出去，却被身后一声怒气冲冲又满含委屈的“你还要走”定住，她转过身，顾锌白坐在沙发上黑着脸瞪大眼看着她，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翘起来眼圈还是黑的，夏珞岚忍住笑板着脸：“当然要走。”


在顾锌白扑过来之前，她及时地说出第二句话：“我要去楼上拿戒指还给沈藏青，你耽误了我的白金镶钻指环，记得赔我。”


那天是休息日，上午顾锌白跟着夏珞岚去了沈家找沈藏青，沈藏青带着微笑从楼上下来，看到夏珞岚身后的顾锌白那一刹，笑容僵在脸上，夏珞岚抱歉地鞠了一躬，拿出那只珠宝盒：“沈先生，很抱歉。”


沈藏青的眼神落在顾锌白紧紧握着她的手上，片刻怔忡，然后他笑了：“恭喜你们。”


他又看了一眼那只盒子：“至于这个，你留下作纪念吧，这是我第一次向人求婚，之前在意大利我都还没有来得及求婚，没想到竟然被你拒绝了。”


他说得这样诚恳，夏珞岚倒不好意思再推辞，感觉到顾锌白的手又紧了紧，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攥紧了盒子：“好，如果以后他对不起我，我就拿出来警告他我也不是没有人要的。”


沈藏青大笑：“好，以后还是朋友，如果他对不起你，我就带着远行以娘家人的身份去找他算账。对了，远行最近给我打电话说他接到了法国一家大学的offer，我昨天也接到我姆妈的电话，说爸爸的病情稳定下来了，远行说他过不久要去法国继续读书，有空出来聚聚吧。”

2


走出沈家，夏珞岚打开盒子拿出那枚戒指：“仔细看这枚戒指还真是漂亮，要是真还回去我还不舍得呢，浪费是要遭天谴的，我要不要戴上？”


顾锌白一把抓住她的手，凶神恶煞地瞪着她：“你敢。”


夏珞岚笑笑，把戒指放回去：“那枚戒指在你那儿吗？”


顾锌白摇摇头：“不是你把它扔了吗？那天我在楼上站了很久，等你走后下去找，可是没有找到。我再去找一下当年那个店，看看还有没有那一款戒指。”


夏珞岚笑：“当年我年纪小才会被你骗，现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还想用一个廉价的塑料戒指蒙混过关？想得美，我要白金镶钻的，钻石要珞岚色，否则免谈。”


顾锌白捉住她的手凑到嘴边吻了一下她的无名指：“唉，我要是今天送戒指，你是不是就今天嫁给我？咱们去登记吧？”


夏珞岚甩开他的手，正色道：“没门，等你大学毕业再说，我才不要嫁给一个文盲。”


两个人笑着闹着往前走，突然听到一声惊喜疑惑的：“顾锌白？”


夏珞岚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中年男人正盯着他们看，她疑惑地转头看顾锌白，顾锌白突然严肃起来，双腿并拢立正稍息有力地敬了一个军礼：“班长好！”


那中年男人哈哈大笑：“不用这么严肃，我退伍了，这位是？”


夏珞岚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攥紧了，顾锌白松懈下来：“这是我的……太太。”


夏珞岚的心被这两个字狠狠地烫了一下，顾锌白跟她介绍：“这是我在军队的宋班长。”


久别重逢，顾锌白邀请宋班长和他们一起到旁边的甜品店里去坐，顾锌白去点餐的间隙，老宋问夏珞岚；“你是锌白大学时候那个小女朋友？”


夏珞岚红着脸点了点头，老宋舒了一口气：“看他的表情我就猜肯定是，这样好啊，不枉他在军营里做那么多不着调的事儿。”


老宋告诉夏珞岚，顾锌白去到军队后的第一个月就开始闹着要回去，他们全班人都对他很不屑，早就传言说顾锌白能进到军队里来很大程度上是动用了他父亲的面子，他闹着回去更证明了这就是个脓包，老宋也很不喜欢顾锌白，直到有一天顾锌白跑来问他，什么样的人才能被军队退回去，大学里还有人在等他，他必须回去给那人一个交代，老宋才知道原来事出有因。


“他对自己真够狠的，他听说大拇指有残疾的人军队是不要的，甚至拿小刀去割自己的手指，我们全都觉得他疯了。后来他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亲自来了一趟军队，对他说了一句话，他才老实下来。”


顾局长说的是，如果你再胡闹，我有办法让你在军队待三年，就有办法让你待一辈子。


“从那之后他开始认清了自己不可能马上回去的现实，他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不仅有铁骨，还有柔情，有一次他出了意外被送到医院里，九死一生，他醒过来之后问的我第一句话是‘我能不能活下来’，第二句是‘我宁肯是在坐牢，表现好的话还可以缩短刑期提前出去见她’，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误会，但是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欢你，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重的是眼泪最轻的是血，他为你流过很多泪，但是那场意外里他的腿断了，多疼啊，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我有时候恨铁不成钢，觉得他犯贱，无可救药，但事后还是羡慕他嫉妒他，不是每个人活着都能遇到那么强烈的感情，至少我就没有。”


夏珞岚扭头朝点餐台的方向看过去，顾锌白正端着一托盘东西向他们走过来，深夏的阳光里他端正灿烂地笑着，有极黑的眉和极明亮的肤色，他的衣袂带着风，脚步轻快，清爽一如很多年前大学校园里那个漂亮干净的少年。


他们和宋班长在甜品店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告别，两个人牵着手往家的方向走，顾锌白撞撞夏珞岚的胳膊，促狭地看着她笑：“你说，当年我走了之后你是不是还对我有想法？要不然你为什么偏要租那间房子，你肯定知道我保留了学籍，你一定知道我会回来的对不对？你是不是在等我？”


夏珞岚看他一脸得意的样子没搭理他，他很委屈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手伸出去环住她的腰：“你明明还对我有想法，但就是不理我，还和别的人勾勾搭搭。”


夏珞岚不舒服地动了动：“我不是心里还有个疙瘩吗……”


顾锌白扳过她的脸朝着自己：“反正话说开了就是你当初不信任我，你怎么那么肯定我知道了真相就会讨厌你？”


夏珞岚嘟囔：“好的时候柔情蜜意什么都好，谁知道万一有一天翻脸了你会不会拿着我的把柄痛楚到处宣扬，电视里这种情感类节目说的可多了……”


顾锌白气得哇哇叫：“你觉得我和那些村妇是一个档次的吗？以后禁止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又闷闷地问：“你说实话，要不是我主动交代我知道那件事的真相，你是不是就打算铁了心哪怕我死在你面前你也不松口？”


夏珞岚想了一会，点头说是，她等着顾锌白发怒耍赖，但是等来的却是一只温柔的手落在眉骨上，顾锌白的声音很低很柔：“我很庆幸，我跨出了这一步。如果我早知道这些，或许我们之间就没有这荒废的许多年。珞岚，我现在很快活。”


夏珞岚没有说话，她挣扎了一下，反手握住顾锌白的手腕，把他的手送到自己眼前，他的右手拇指上还留着经年的伤疤，顾锌白不自然地把拇指往里蜷：“那什么，不妨碍使用。”


夏珞岚笑笑；“走吧，晚饭时间要到了，你一个无产阶级以后要省吃俭用，拒绝在外就餐。我不预备养一只米虫。”


“什么米虫！我有自己在炒股赚钱的好不好！”

3


回去之后，晚上夏珞岚给沈远行打了电话，沈远行早已经订好了机票，一个星期后就会去法国：“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有时候想想干脆就算了，但是爷爷不同意，说男儿志在四方，我觉得很愧对爷爷奶奶，他们对我只有两个希望，一个是早点娶妻生子给沈家延续香火，一个是好好学习光宗耀祖，第一个我无法做到，第二个为了实现却不得不离开他们。”


夏珞岚安慰他：“你不要有太大的负担，你小叔叔不是还在吗？”


沈远行顿了顿：“我听小叔叔说，你和顾锌白又在一起了？”


夏珞岚沉默了片刻，笑着说：“是啊，你不必喊我小婶婶了，我们还是平辈，师兄。”


外面顾锌白在敲门。


“进来吧。”夏珞岚捂住电话喊。


顾锌白走进来：“还没讲完？”


夏珞岚做了个马上的手势，对沈远行说：“有空出来聚聚吧，我们给你送行。”


她挂了电话坐到顾锌白身边，他正随手按着遥控器：“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夏珞岚夺过遥控器，有心逗他：“他责怪我说我甩了他小叔叔，说他小叔叔伤心欲绝借酒消愁，他说要是我不离开你回沈藏青身边去我们朋友就没得做。”


顾锌白嗤一声：“你唬鬼呢，上午沈藏青根本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人家不见得喜欢你，所以你也不要一厢情愿地背负什么心理包袱了，唉，说起沈藏青我倒是很奇怪，他既然不喜欢你，干嘛要娶你？”


电视正好调到一个演电视剧的台，是一个契约结婚的恶俗韩剧，夏珞岚指着电视，“呶，和这上面一样咯，他父母希望他早点结婚生子，但是他心里想着一个不可能的人，但是又要敷衍父母，他正好遇见了我，觉得我既不碍自己的眼又是他父母喜欢的那类，所以就这样了。”


顾锌白一脸的八卦：“你说他心里有一个不可能的人，难道说他喜欢的也是男人？同性恋这个东西还遗传吗？”


夏珞岚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胡说八道什么。”


顾锌白嘿嘿笑：“沈远行和余砚之间不对劲，是不是？陈苇和周嘉婚礼那天，我到处找你的时候撞见他们在聊天，他们说的话我全听到了。”


余砚对沈远行说，我和你不一样，我的人生由不得我肆意挥霍，我必须谨小慎微，去谋取那些身外之物，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活得如你这般随心所欲。


这样说，他的心里其实也是有沈远行的吧？夏珞岚恍然间想起很多年前，大一的系办公室里，沈远行带着晚饭来找余砚，余砚抬起头关切的那一句问“买糖了吗？我看到你的糖罐空了”，沈远行天生低血糖，这一点余砚始终记得，但不是心中有爱就敢说出来，世界上最好的事情不是你爱着的那个人恰好也在爱着你，而是他敢于对你说，对世人说。


顾锌白的手臂缠上来：“最后余砚给了沈远行一块糖，我想了一下原来在大学时候他们的举动也就明白了，想想真好笑，大学的时候我为了沈远行吃醋，跟你发脾气，原来全是假想敌，人家根本对你没意思，唉，我对你的行情估计过高了，白添烦恼。”


沈远行离开的那天是周末，夏珞岚和顾锌白去送他，看到沈藏青的时候顾锌白不自觉地攥紧了夏珞岚的手，倒是沈藏青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夏珞岚把沈远行拉到一边：“他知道吗？”


沈远行淡淡一笑：“陈苇和周嘉婚礼那天我就跟他说了，他马上要和闻氏的大小姐结婚了，他终于走到这一步实在是很不容易。很抱歉接到offer那么久才通知你们，本来我也在犹豫要不要走，现在既然爷爷没有事，那我就放心了。”


夏珞岚觉得心酸，勉强扯出个笑容：“别说的跟生离死别似的，不就去上个学吗，迟早还要回来的，记得钱学森爷爷的伟大精神，早日学成回来报效国家！”


沈远行揉揉她的脑袋：“说的跟我爷爷一模一样，放心，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肯定回来。”


检票的时候沈远行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那个他想见的人，他略略站了一下，再起步的时候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手，一块被汗水浸透的水果糖落在了地上。

4


沈远行离开的那天晚上顾锌白突然接到了晏紫的电话，她说母亲病情加重，让顾锌白赶紧请假回家。


顾锌白正和夏珞岚在街上闲逛，挂掉电话他不安地看着夏珞岚，夏珞岚笑了笑：“我又没逼你和他们断绝关系，你回去吧。”


顾锌白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眼神有些哀伤和躲闪：“你给我点时间。”


那个时候夏珞岚没有多想，她以为顾锌白这样患得患失只是因为自己。一些愁绪又在心里酝酿起来，顾锌白的养母会接受一个杀死自己弟弟的凶手的养女做儿媳妇吗？晏紫更是不愿意见到她的，实际上她也不想再和这些与旧事相关的人扯上关系，顾锌白说会为了她和家庭断绝关系，但是她能让他这样做吗？顾家毕竟养了他，这是莫大的恩情。


不过，大不了不相来往好了，想想又觉得释然了：“你明天就回去吧，我会等你回来。”


顾锌白在她的无名指上吻了一下，他的眼底有惶恐慌乱以及哀伤，但是那时的夏珞岚没有看到。


顾锌白第二天就请假回了X市，他这一去就是一个星期，H城的天气渐渐转凉，秋意渐浓，某一天早晨夏珞岚醒过来，发现外面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满眼萧条，她想起和顾锌白冰释前嫌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下着雨的，突然就觉得这个早晨真是冷，她分外地想那个人。


这些天他们一直是短信和电话联系，顾锌白说他养母的病一直在加重，医生说恐怕要换肾，但麻烦的不仅是肾源，他养父为官那么多年一直是规规矩矩吃那些死工资，根本没有多少积蓄，现在顾家上下可谓是焦头烂额。


夏珞岚只能安慰他。


某个晚上打电话的时候，顾锌白突然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到另一个地方去开始新的生活？你喜欢法国吗？我们可以去找沈远行，我们可以在那儿把colorful开起来，完全按照你的创意，好不好？”


夏珞岚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只当他是心理压力太大：“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但也不能一走了之啊，更何况你哪来的钱去法国。”


顾锌白沉默了片刻，又问：“如果我有一笔钱和两张机票，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他的声音惶惶的，夏珞岚的心柔软下来：“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一个星期后他从X市回来了，风尘仆仆形容憔悴，他说家里的事解决了，再次问夏珞岚要不要跟他去法国，夏珞岚吓了一跳，这个人怎么说风就是雨：“移民哪有简单？难不成我们偷渡过去吗？再说你妈那边还需要钱，你哪来的闲钱出国？”


顾锌白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我们先去旅行，去巴黎去普罗旺斯，我知道女孩子都对巴黎的时装和普罗旺斯的薰衣草感兴趣，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不是告诉你我一直在炒股吗？我手里的股票最近价格飙升，我全部抛出了，赚了一大笔，除了我妈的手术费还余下一笔钱可以让我们去法国，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去？”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惶然不知所措，夏珞岚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上：“好，我去单位请个假，然后你先跟我回一趟江城，我带你去见我姑姑，告诉她我又和你在一起了。”


顾锌白把脸颊在她小腹上蹭了蹭，夏珞岚却从他身上嗅出一种惶恐，这种感觉很强烈，她无所适从，只能抱紧了顾锌白。


当天下午夏珞岚就去请了假，领导嘟嘟囔囔很是不满，但还是给她批了假，她走出电视台的大楼，顾锌白就在外面等她，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抓住她的手；“火车还有两个小时发车，我们快走。”


他拉着她的手在夜色里敏捷地奔跑，可是脚步又那样匆忙急促，令人不安。夏珞岚迷迷糊糊地想，简直就像是私奔，好像后面有洪水猛兽，迟一步就会被什么不祥咬住衣角。


他们赶到火车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半个多小时，顾锌白一直紧张地看着检票口上方的公告栏，他好像很焦躁，一直不停地捏着手，生怕火车会晚点，火车最终还是晚点了十五分钟，他恨恨地骂了一声坐回到座位上，夏珞岚伸出手放在他膝盖上；“不要着急，不晚点就不是中国铁路了。”


他抬起脸看夏珞岚，眼神惶惶的：“我总感觉，要是不马上离开这里你就会离开我。”


夏珞岚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她摸摸他的鬓角：“不会的。”


十五分钟后火车终于到了，顾锌白抓住夏珞岚的手不顾周围人的骂声一路挤到检票口，接过检票员递回来的票就拉着夏珞岚快步跑到了站台。


直到火车发车他眉目间的焦灼才稍微退下来，他剥开一只橘子给夏珞岚；“难受的话要告诉我。”


火车轰隆前行，到了午夜夏珞岚终于熬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半夜她醒过来，微微睁开眼发现顾锌白还醒着，他把头靠在玻璃窗上，眼神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清晨他们到了江城，江城夏珞岚的家自从姑姑去世后就再没人居住，夏珞岚翻出生锈的钥匙打开家门，又打扫了很久，屋子才终于显出一点人气来。


北方已经是萧瑟清冷的秋天，他们去了姑姑的墓前，夏珞岚拉着顾锌白站在墓碑前；“姑姑，对不起，我还是没有遵守你的遗言，我又和这个人在一起了，我想，如果我听你的话离开他，那些来自良心上的噩梦不会远离我，但是如果他在我身边，我噩梦醒来的时候还能找到一个可以拥抱的肩膀。我用了快四年时间才想明白这一点，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夏珞岚对顾锌白说：“我听说拆迁就要拆到这儿了，按照政策应该可以领一大笔拆迁款，应该能够让我们在法国的初期不会太难，不过签证要你想办法了。”


或许顾锌白的提议是最好的，他们可以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将过去的不愉快统统放下，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晚上夏珞岚给沈远行写信：远行，我和顾锌白决定去法国定居，但现在也只是想想而已，签证什么的毕竟不是想要就能有的，困难或许还有更多，但是我愿意尝试一下，想想自己以前因为臆测而被耽误的那些年确实很可笑也很可惜，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回到那个时候，我会选择把事情和盘托出吗？可能还是不会的吧？那毕竟是一个太大的冒险了……


写完后她自己看了一遍，又觉得好笑，那件事情沈远行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写这样一封信给他只会让他觉得莫名其妙，她又把信撕掉了，没关系，如果足够幸运去到法国，她有足够长的时间给沈远行讲这样一个长长的故事，或许他们还会是邻居。

5


顾锌白似乎是想在去法国之前就一直待在江城了，每次夏珞岚催他去买回H城的票都被他搪塞过去。


夏珞岚没有办法，只能由着他，他们回到江城的第四天，夏珞岚上街去买东西，顺便买了一份报纸，翻到经济版就被吓了一大跳。


那天的头条是：沈氏老总沈藏青为地行贿，X市国土局长为妻治病竟受贿。沈藏青三个字狠狠地刺痛了她的眼睛，这是怎么回事？顾锌白不是对她说给养母治病的钱是他炒股赚来的吗？为什么会变成沈藏青的贿赂？她连买的东西都忘了提，匆匆地拿着报纸回了家。


顾锌白正在网上浏览机票信息，夏珞岚把一份报纸拍在他面前，他的心骤然一缩。


“顾锌白你给我解释清楚？你不是说是你炒股的钱吗？为什么会变成沈藏青行贿？算了你肯定也说不清楚，我们马上去车站买票回X城。”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顾锌白就要走，但是顾锌白整个人像是钉在了地上，动也不动，夏珞岚回过头，顾锌白看着她，眼睛里是难以名状的痛苦：“你是为了沈藏青？”


这个时候他竟然问这个？夏珞岚觉得简直不可理喻，但还是忍住火跟他讲道理：“这件事里不只有沈藏青，还有你的养父，你不应该回去看看吗？他们毕竟对你有养育之恩。”


顾锌白没有再挣扎，他跟在她后面去车站，看着她买票，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


十几个小时的旅程，一下火车夏珞岚连脸都没有来得及洗：“我去找沈藏青，你先回家看看你养母和妹妹，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他们肯定吓坏了。”

第十三章 我怕太阳升起来就是世界末日

<h2>1</h2>

许久不见，看守所里的沈藏青消瘦了很多，但那种神采还在，他大概没有想到夏珞岚会来看自己。


“你怎么来了？对了，你能帮我去看一下我的父母吗？出那么大的事儿他们肯定很着急，你帮我去安抚一下他们，他们还不知道我和你分手。”


夏珞岚问他：“藏青，你老实告诉我，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藏青看了一眼四周，最后沉默地点了点头，夏珞岚叹一口气：“你怎么这么糊涂？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没想到你也会像其他商人一样做这种糊涂事。”


沈藏青苦笑一声：“你把我想得太好了，珞岚，天底下的商人没有规规矩矩的，无商不奸，我只是奇怪，我怎么会栽在这一次上，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算了这些先不说了，我只求你帮我去看一下我的父母，我爸清高孤傲了一辈子，听说我出了这件事肯定气疯了，他的病刚刚好转，我怕他再出什么事。”


夏珞岚问：“知道伯父清高，为什么还要做这些？正正经经地经商不好吗？”


沈藏青伸出手摸摸她的脸：“珞岚，你太天真了，帮我去看看父母好不好？算是我求你。”


夏珞岚点点头：“你不说我也会去的，我会帮你好好照顾他们。”


她回电视台销假后马上去了沈藏青的家乡，在路上给顾锌白发了个短信，直到抵达沈藏青父母家都没有收到回复，她觉得或许是顾锌白在忙着家里的事，也就没有在意。


沈墨存夫妇见到夏珞岚后很激动，老爷子一叠声地喊着没有这个沈藏青这个玷污门楣的儿子，沈母垂泪安抚着丈夫，夏珞岚跪在地上说代沈藏青向两位老人认错赔罪，沈墨存老泪纵横地把夏珞岚扶起来：“珞岚，藏青他只是一时糊涂，他本性不坏，我的儿子我自己知道，你别抛弃他，我以一个可怜的父亲的身份恳求你，你等等他。”


夏珞岚茫然不知所措，为了宽慰老人也只能点了点头：“你们放心，我不会弃他不顾的。”


她疲惫地回到H城，惊奇地发现顾锌白屋里的灯竟然亮着，她敲门进去：“你怎么还在，没有回家吗？”


顾锌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伸手抱住了她，他搂得很紧，夏珞岚简直要不能呼吸了，顾锌白的声音闷闷的：“我已经订好了机票，我们去法国吧。”


夏珞岚使劲推开他：“你疯了？现在你的父亲身陷囹圄，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


顾锌白冷着脸；“那只是养父，不是我的父亲。”


夏珞岚皱眉：“养父也是父亲，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顾锌白脱口而出：“你姑父不也是你的养父？但你不是一样杀了他？”


话一出口，看见夏珞岚瞬间褪去血色的脸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他伸出手去抓她的手：“珞岚，我错了，是我混账。”


夏珞岚勉强笑了笑，她忽略掉了那句话：“锌白你听我说，你家现在遭逢大难，你应该先处理好这些事情，沈藏青的父母对我很好，他们现在很需要人照顾，沈藏青是我的朋友，他还是沈远行的小叔叔，于情于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你也不能，我们先把这些事情处理好再说别的，好吗？”


顾锌白梦呓似的：“我只是怕夜长梦多，怕你会突然离开我，珞岚，给我个承诺。”


夏珞岚牵起他的手：“如果你害怕，我们明天就去登记。”


顾锌白看着她的眼睛：“好。”


凌晨六点夏珞岚被砰砰砸天花板的声音惊醒，她敲了几下地板，大声问：“顾锌白，你又怎么了？”


不一会儿顾锌白噔噔地跑了上来，咣咣敲着房门，夏珞岚打开门他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我等不及了，我们去民政局吧。”


夏珞岚稀里糊涂地被他拉着出了门，天还没有大亮，H城的清晨已经有些冷，他们在民政局外面的长椅上坐着，夏珞岚昏昏沉沉的：“干嘛那么着急。”


顾锌白抿着嘴，半天说了一句：“我怕太阳升起来就是世界末日。”


好笑的是像他们这样等不及的人还有好几对，甚至在夏珞岚和顾锌白之前还有两对，几对傻瓜等在清早还未开门的民政局门前，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来上班了，顾锌白拽着夏珞岚站起来就往民政局大门走：“户口本身份证什么的都带齐了吗？”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的脚步一滞，但还是决定不管，拉着夏珞岚的手接着往前走，夏珞岚却停住了脚步：“怎么不接啊？”


顾锌白转过脸看着夏珞岚，他的眼神里带着哀求：“登记完再接，好不好？”


夏珞岚却不动，她直视着顾锌白：“我觉得你不对劲，你不接电话我就不进去。”


他们对峙了很久，顾锌白最终妥协，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他的手机电话声音调的很大，夏珞岚也清楚地听到了那边传来晏紫带着哭腔的话。


顾太太去世了，就在十分钟前，停止了呼吸。

2


就在顾锌白挂掉电话后，夏珞岚也接到了沈藏青母亲的电话：“珞岚吗？我是藏青的姆妈，藏青的父亲情况不是很妙，你能不能来一趟？”


夏珞岚匆匆说了声好，对顾锌白说：“沈藏青父母那里出了点问题我要马上赶过去，你也赶快回家去，你养父在看守所里，晏紫现在肯定很怕很乱，我们电话联系。”


她转身要走，却被顾锌白拉住了手腕，顾锌白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她勉强笑了笑，一只手抚摸上他的眉毛：“我不跑，你别担心，快去吧。”


夏珞岚乘最近的一班客车去了沈家，路上又接到沈母的电话，说已经找人把沈墨存送到了第一医院进了急救室，让她直接去第一医院，夏珞岚一到急救室走廊里沈母就迎了上来，初见时候端方高贵的人此时脸上只有焦虑哀伤和惶恐：“他在家里突然摔了一跤还磕破了脑袋，医生说他突发中风，远行不在，藏青又犯了事儿，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


夏珞岚揽着她在长椅上坐下来，轻声细语劝她不要着急，她给顾锌白发了一个短信：沈家事情严重，我需要耽搁几天，你好好处理顾太太身后事。


抢救还在进行中，她怕沈母年纪大了支撑不住，好说歹说沈母终于同意去休息，临走叮嘱夏珞岚一有消息就立刻喊她过来，夏珞岚在急救室外等了很久，终于有了动静，医生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幸亏送来及时，不过后遗症恐怕是难免了，老人家毕竟年事已高。”


夏珞岚看着床上面无血色的沈墨存，突然想到了那一年床上枯瘦的姑姑，就在不久前老爷子还眨着眼跟自己说暗语，说将错就错，此刻就变成了这样了无生机模样，她捂着脸瘫坐在长椅上，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她本来以为一切都好了。


沈墨存被转入加护病房，要求有病人家属随时等在外面听候消息，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当然不能让六十多岁的沈母来做，夏珞岚只能亲身代劳，在狭窄的楼梯过道里和一群病人家属一起焦急等待消息，整天整天地不休不眠，她疲累得要命，闻着走廊里怪异的味道，胃里一阵难受，简直要吐出来。


好在沈墨存第三天就被转入了普通病房，夏珞岚终于可以舒一口气，她和沈母商量过后找了个护工，自己回了一趟X城去看沈藏青，她把沈墨存中风住院的事情告诉了沈藏青，沈藏青感激地看着夏珞岚：“谢谢你珞岚，这个时候我不仅不能侍奉床前，反而是父亲生病住院的元凶，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对了，你给远行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件事吧。”


夏珞岚摇摇头：“暂时还是不要惊动他吧，他刚刚去法国，肯定忙得焦头烂额，你父母那里我会尽可能地帮忙，你自己估计这件案子你有多大的把握翻盘？”


沈藏青脸色灰败地摇摇头：“几乎没有任何把握，这件案子证据确凿，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猜不透是谁检举的，是闻氏？它怎么知道？何况它不见得比我干净清白，还是……”


他犹豫地抬头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后面的内容，他只是苦涩地笑了笑：“事到如今，想要翻盘是不可能了，只能尽力搏一搏，或许可以从轻发落。我这些年做这些不法勾当，进去了倒是不亏，顾局长比我更凄惨，清白了一辈子，不过是这一次猪油蒙了心就栽了进去，你说是不是天意？”


他跟夏珞岚说了几个人名，让夏珞岚帮他四处走动一下，又满怀歉疚地对她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还要劳烦你为了我和我父母四处奔走，真是抱歉。”


夏珞岚走出看守所不远，电话就响了，是顾锌白，他说养母的后事已经办妥了，非常时期一切从简。最后，他吞吞吐吐地问夏珞岚：“沈家的事情办好了没有，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夏珞岚越来越觉得不对劲；“顾锌白你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我看你这些天很不对劲，从你第一次在电话里问我要不要跟你去法国，你就开始变得神经兮兮的。”


顾锌白打断了她：“我只是患得患失而已，原谅我，真的没什么事，我知道我不该现在撂下顾家的事不管，我会尽我该尽的责任。”

3


夏珞岚向单位请了长假，小唐撅着嘴不满地看着她：“岚姐，你还真要为了那个无良商人连自己的前途都放弃啦？《赏鉴》刚刚做出成绩来你就请长假，太不负责任了。”


夏珞岚笑笑：“正好给你挑大梁锻炼的机会，不感谢我还在这里咕咕哝哝。”


沈藏青和顾局长的案子在不久后在X城正式立案审理，夏珞岚每天奔走于X城和B城之间，沈墨存的病情一直稳定不下来，时好时坏让人无法放心，沈母因为连日劳累也渐渐衰弱，夏珞岚忙得简直连好好休息的时间也没有，在立案到宣判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她和顾锌白都没有能够见到几面，每次都是在回H城的家的时候匆匆见一面，话都没说几句又得赶回X城或C城去。


一个月后法庭终于宣判，沈藏青因为行贿罪被判刑三年，顾局长受贿总钱款高达几十万元，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庭里夏珞岚看着沈藏青被警察带走，他转身之前对自己做了个口型：拜托照顾我父母。


休庭后顾锌白在法庭外拦住了夏珞岚：“珞岚，机票就是这两天，你什么时候跟我离开？”


夏珞岚数日来没有得到好好休息，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她疲倦地看了顾锌白一眼，“锌白，很抱歉，我们可能还需要等一段时间，现在不仅沈藏青的父亲身体有问题，连沈太太都有些不好，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所以我不仅不能走，还要去向电视台辞职，听说B城的电视台最近正在招人，我想去那里发展，多少离沈家近些，不用来回跑那么辛苦。”


顾锌白终于爆发：“夏珞岚，沈家沈家，你和沈藏青已经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要为了他一拖再拖对我的承诺？我已经等了你四年多了！”


夏珞岚愣了愣，伸出手去抚摸顾锌白乌黑的眼圈：“你再等一下，大学时沈远行帮了我很多，虽然我和沈藏青解除了婚约，但我们还是好朋友，他和他的家人都对我很好，我不能无情无义。”


顾锌白瞪了她很久，哑着嗓子说：“沈远行，为什么不通知沈远行？他的爷爷奶奶危在旦夕，唯一的小叔叔进了监狱，他为什么不回来？什么狗屁学业比得上这些？”


夏珞岚说：“他刚去法国，肯定自顾不暇，这个时候何必打搅他。”


顾锌白冷笑一声，“你从来都只会为别人着想，请问你有没有为我想过？”


夏珞岚终于忍耐不住火气：“你到底在怕什么？我跟你承诺过我不会走不会离开你，我只是让你等一下而已，可是你的表现让我觉得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顾锌白突然噤声，倾身过来抱住了夏珞岚：“我只是怕来不及……”


夏珞岚的心柔软下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安慰他：“不会的。”


晚上夏珞岚突然接到沈远行的电话：“珞岚，我叔叔的事为什么瞒着我？”


夏珞岚吓了一跳，她和沈家人达成协议对沈远行隐瞒此事，他怎么会知道的？想起白天里顾锌白的话，她问沈远行：“是顾锌白给你打电话？”


沈远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会尽快回去的，这些天麻烦你了，你不该瞒着我，我是沈家的长孙，如果爷爷奶奶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你为我们家已经做的够多了，跟着顾锌白来法国吧，他真的已经等了你很久，为自己想想，也为你爱的人想想。”


他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夏珞岚看着嘟嘟发出忙音的电话，忽然很想大哭一场。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压力确实很大，沈藏青的事情需要她四处活动，沈藏青的父母也需要她照顾，沈墨存很依赖她，除非是她端来的饭，否则决不肯看一眼，老人家看到她灰暗的眼睛里就迸发出神采来，她无法狠下心离开。顾锌白不理解她，每天都催促着她放下这里的一切跟自己去法国。沈藏青刚刚被收监，按照规定三个月之内是不可以去探视的，她的一腔话全憋在心里，闷得她简直要发疯了。


她这些天总是梦到不好的事情，醒过来觉得天也是灰蒙蒙的，C城进入了雨季，每天连绵不断的阴雨让人的心里简直要生出青苔来，沈远行打电话跟她说已经订好了机票，三天后的航班。她每天都在焦急地等，等三天快快过去，沈远行可以回来，等三个月倏忽而过，她可以去监狱探视沈藏青。


沈藏青那样一个人，在监狱这样乌七八糟的地方，他会不自在吗？他会悔不当初吗？


预计沈远行回来的那天，顾锌白来C城找夏珞岚，他脸色灰白，整个人看上去异常地狼狈：“珞岚，机票是今天的，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起飞了，你跟我走好不好？就现在，马上跟我走。”


他情绪激动，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夏珞岚只能安抚他：“再等一等，今天晚上沈远行会回来，我们再等十几个小时，好不好？机票可以改签，你不要着急。”


她铁了心的要等沈远行回来，顾锌白只能听她的，他们在医院外面的草坪上坐了一会儿，顾锌白心神不宁，浑身紧绷着，夏珞岚观察了他很久，让他在原地等自己一会，她回了趟病房，回来的时候换了身衣服：“走吧，我带你去C城的大街小巷逛逛，十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一路上顾锌白都是魂不守舍，他不停地抬起手腕看时间，夏珞岚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拉着顾锌白走进了一家餐厅，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餐厅的老板是欧洲人，高鼻深目海蓝色的漂亮眼珠，对着夏珞岚吹个口哨，喜气洋洋，夏珞岚点的东西被送上来的时候，那老板绅士地鞠一个躬：“你们是本店今天的第23个顾客，点的全部东西都由本店买单。”


夏珞岚觉得稀奇：“为什么？23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高大的外国老板羞涩地笑笑，挠挠发根，悄悄地指了指站在收银台那里的漂亮女孩儿；“我和我的太太是在2月3号相识，今天她终于答应嫁给我。”


夏珞岚笑着说恭喜，老外眼睛贼溜溜地在她和顾锌白身上转了一圈：“你们是情侣？”


夏珞岚看了看紧张的心不在焉的顾锌白，伸手攥住了他的手：“是啊，我们马上要一起去法国了。”


老外吹个口哨：“法国是个好地方，我很喜欢法国的葡萄酒。”


他转身朝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很快两个盛着浅浅酒液的高脚玻璃杯被端上来轻轻放在桌子上：“今天我很高兴，我追了我的太太十年，从我十九岁到我二十九岁，今天终于追到手了，我们马上要去登记，我请你们喝我珍藏的葡萄酒，这是我遇见太太的那年买到的酒，我曾经发誓说要在追到太太的那天打开请有缘人来一杯，这里面是十年的光阴和我锲而不舍的心情和爱意。”


他的中文说得真棒，夏珞岚拿起一杯酒递给顾锌白，对着老板举杯：“祝你们白头到老。”


老板也对着他们说祝福：“白头偕老。”


下午四点半，距离沈远行落地还有两个半小时，沈远行说过不必去机场接他，他下飞机后会直接打车来医院。夏珞岚和顾锌白于是就在医院外面等，夏珞岚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某种不祥的预感发酵膨胀着，如同在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食物中毒，浑身乏力地冒着冷汗，她紧紧攥住顾锌白的手，低声说：“我心里有点难受，不知道为什么。”


顾锌白没有答话，紧紧地抿着嘴，眼睛直视着前方，眼神里有一些茫然和其他难以捉摸的情绪，他的手也是冰冷的，手心里不断地往外冒着冷汗，整个人在微微地打颤。


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他们也没有等到沈远行，夏珞岚的心怦怦直跳，浑身的力气都要散干净了，她脚步虚浮地往外走：“我得去趟机场……”


她的脚步突然顿住，身体被一个人挡住，是晏紫。晏紫像是刚刚哭过，双眼赤红，燃烧着浓烈的恨意，她推开夏珞岚径直朝顾锌白走过来，顾锌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的眼睛如同死水一般毫无波澜。


晏紫走到顾锌白的面前站住，然后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落在顾锌白脸上，晏紫声嘶力竭地指着他破口大骂：“顾锌白你这头白眼狼，我们家白养了你十几年！你就这样报答我们？顾锌白我迟早要弄死你，我要你不得好死！”


夏珞岚扶住顾锌白：“晏紫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顾锌白反手握住了夏珞岚的手腕：“别问她，我自己告诉你。”


他悲哀而留恋地看着夏珞岚的眼睛，来不及了啊，真的都来不及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沈藏青行贿，我养父受贿，是我向检察院举报的，证据是我提供的，是我一手把养父和沈藏青送进监狱。”

4


顾锌白曾经对夏珞岚说，不要以为只有你有隐衷，只有你心上有伤口。


他说得没错，谁没有不可对人言说的过去？


“从我十二岁被养父领进顾家，我就一直在想着要怎么样把顾家搞的家破人亡，这些年他一步步向着高位走上去，可是多可惜，他为官清廉，我抓不到把柄，有的时候我想干脆就这么算了吧。但是每当这样想，一闭上眼睛就梦见我妈，我等了很多年，矛盾了很多年，直到这次养母生病，我终于看到机会，你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顾锌白不是顾家的亲生子，这一点夏珞岚很多年前就已经知道，但是他不知道，顾家是顾锌白最大的仇敌，他父亲是顾局长的司机，在顾锌白十二岁那年因为交通肇事后逃逸而入狱，结果因为意外死在了狱中。半年后一直多病的母亲也去世了，临终前对顾锌白说，他的父亲是冤枉的，真正的肇事者是顾局长。顾局长用一笔钱买通父亲为他顶罪，时值顾锌白的生母生病住院急需大笔医疗费，顾锌白的父亲因此同意了，心想不过是几年的刑期而已，咬紧牙熬一熬就过去了，有什么比妻子的生命更重要？但是他没有想到会把命送在监狱里。


父母双亡的顾锌白被顾局长“好心”收养，顾局长以为顾锌白什么都不知道，他了解顾锌白的父亲是怎样一个人，断断不会把这种事情告诉儿子。但是他没有想到一个被丧夫之痛狠狠打击到的女人是不会顾及这些的，顾锌白早从自己的母亲那里知道了真相，从父亲死亡的那刻起他就被母亲灌输了满脑子复仇的思想。顾局长把顾锌白领回家，提供最优渥的条件，对他视如己出。但是他没有想到，他是在把自己一步步领向深渊，这个孩子会在十多年后狠狠地推他一把，让他跌下悬崖，粉身碎骨。


说这番话的时候顾锌白一直在不停地颤抖，他紧紧地交握着双手埋在膝盖间，脆弱如同被抛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初生婴儿，夏珞岚想要过去握住他的手，但是现在不能，她必须要按捺住这些私人的情绪，把事情搞清楚，她镇定了一下，尽量用冷冰冰的声音问顾锌白：“你告诉我实话，究竟是不是你，暗示沈藏青向你养父行贿？”


说完这句话她紧张地看着他，其实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怕他说谎，又怕他连谎都不肯说，她真的很怕听到他回答说“是”，这个字一旦出口就是个万劫不复。


顾锌白却还是回答了，他似乎知道此时欺骗也是徒劳的，他骗不过她，也不想再说谎，这些天他绞尽脑汁疲于编织谎言，再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但是谎言是什么呢？一个吸纳一切的黑洞，他的精力与希望全被这个黑洞吞噬，留给自己心底无限的疲惫与悲哀，原本他以为自己能够侥幸逃离这个漩涡的，但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伤疤血淋淋揭开给人看，上面蠕动着丑陋的蛆虫，横竖都是死，怎么做都是错的，他闭上眼睛，轻声回答：“是。”


夏珞岚觉得天旋地转，心里仅存的那点卑微的希望化为齑粉：“你一手导演了这场戏，你的手里明明有钱，但是为了报复顾家，你不说。你让他们为了顾太太的治疗费焦头烂额，再利用沈藏青对那块地的势在必得和顾家的困境，暗示他向顾局长行贿，顾局长两袖清风身无长物，他拿不出那笔高额的费用又不能看着妻子死，所以他只能昧着良心接受沈藏青的贿赂。然后你用那些早预料自己会得到的证据向检察院检举了你养父。如果没有你从中作梗，顾局长还是那个清廉的顾局长，沈藏青也不会锒铛入狱。”


顾锌白无力地辩驳：“不，我养父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他是好人当初就不会让我父亲去顶罪，沈藏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不是他第一次行贿，只不过这次活该他倒霉卷进这件事情里来！就算没有我他迟早也会进去的，这一切都和我无关！”


到这个时候他还在做这些无谓的狡辩，夏珞岚想要大哭一场，脸上却只能露出让自己都憎恶的冷笑：“如果不是你的私心，这些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你的养母也不会那么快死。当年的事情你只是听你母亲的一面之词，你完全没有证据，就因为这个臆测，你害了多少人？如果他们的真的罪有应得你是大义灭亲的英雄，可是你不是啊，这一切都是你导演的，顾锌白，是你一手的杰作。如果你没有导演这场闹剧，我们或许已经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崭新的人生，爱情、生活、colorful……你把一切都毁了。”


“不是这样的。”顾锌白哑着嗓子说，他的眼睛里全是绝望，“珞岚，我曾经想要放弃，是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四年前我对你说我可以和我的家庭脱离关系，那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觉得遇见你是我最好的事，是上天在提醒我忘记过去，开始一段新的生活。那么多次我苦苦哀求你跟我走你都拒绝了我，如果你有一次答应我，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的，来不及了啊，真的来不及了，走到这一步不只是他的过错，是她出了一把力，把事情推到这个无可转圜的境地来。


她想起晏紫离开时候那双恶毒的眼睛和那个恶毒的誓言：顾锌白，我一定让你不得好死。


想起来就觉得脊背发冷，谁能背负着诅咒和人命还安然得生？她不能，她只觉得累，她的身体顺着墙滑下去，瘫痪一般坐在走廊冰冷的地上，顾锌白用手捂住脸，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夏珞岚的电话响起来，她接起电话，彼端传来的声音和讯息让她觉得天旋地转。


沈远行回来时候乘坐的那班飞机失事了，飞机坠落，目前死伤不明。


夏珞岚挂掉电话，觉得周身都是冷的，她全身都冻僵了，牙齿在打颤：“顾锌白，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打电话给沈远行让他回来？”

5


沈远行的追悼会在一个星期后举行，沈家两位老人承受不住打击病得更加严重，沈藏青还在狱中，夏珞岚只能以沈远行小婶婶的身份主持了追悼会。


追悼会上来的都是一些旧时的同学和校友，余砚也来了，沈远行在天上变成了灰烬，棺木里空空的，余砚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夏珞岚冷眼看着他，没有上前搀扶。


顾锌白没有来，他怕是不敢来吧，他要怎么面对这空空的棺木，如果不是他的私心，或许沈远行现在还好好活着。


从沈远行出事的那天起夏珞岚就再没有和顾锌白联系，她要怎么面对这个人？这个人因为自己和母亲的臆测而害死了两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想起大学时候沈远行给予的那些帮助和鼓励，觉得好像有一把刀插在自己的心口上还在反复搅动。顾锌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都已经答应和他放下过去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但是他自己亲手毁了这一切。


她也不能原谅自己，像顾锌白说的那样，她也有过错，如果她当年肯不那么固执，如果她肯解下心结跟他走而不是冷酷地拒绝他，那么今后的一系列事情都不会发生。但是时光可以倒流吗？纵然时光倒流，那个时候的自己能够磊落坦然吗？这根本就是个死结。


来吊唁的同学看夏珞岚的眼神都有些奇怪，夏珞岚没有理会，她也知道这些天H城的街头散布着乱七八糟的传单，上面写的无非是她和姑姑姑父的那些陈年旧事，她为这件事情担忧惶恐了十多年，但事情被揭露在天日下的那一刻她却发现早没了意想中的可怕，或许过去的凄惨总比不过当下的可悲，噩梦永远不及残酷现实让人畏惧，反正无凭无据，谁也不能说传单上面的事就是真的，她知道散发传单的人肯定是晏紫无疑，她恨顾锌白，也恨夏珞岚，她就是要报复他们，但是她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管这件事。


沈远行死了，沈藏青在狱中，走到这一步她也有过错，她必须要负担起照顾沈家二老的责任，沈家二老现在如孩子一般依赖她，她不能倒下。


三个月后，沈藏青获得了被探视的资格，夏珞岚赶往X市去看他，三个月里他瘦得很厉害，几乎是形销骨立，好在眼睛里的神采还在，但是那神采在听到沈远行的名字之后黯淡了下去，这是夏珞岚第一次看到沈藏青流泪，他的肩膀都在颤抖：“是我对不起远行，他父亲去世的时候拜托我一定要好好照顾远行，可是我害死了他，如果不是我，他现在还在法国好好读他的书。”


短短的探视时间里他一直在不停地忏悔，夏珞岚静静地看着他，最后她说：“我进了B城的电视台，我会好好照顾爸妈，我会等你出来。”


沈藏青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夏珞岚扬起右手，那枚白金镶钻的戒指在她的无名指上闪着光：“你的戒指还在我这儿，你欠我一场婚礼，出来后记得补给我。”


去B城电视台上班前，夏珞岚又回了一趟H城，他们班在H城组织了一次同学会，陈苇和周嘉再三邀请，她不能驳了这对小夫妻的面子。同时她也是回来退租的，既然已经决定去B城发展，H城的房子也没有必要再荒置下去，她去中介那里还钥匙，中介接过钥匙，无奈地说：“这房子真是邪门，怎么都来退租。”


夏珞岚一愣：“都退了？”


中介苦笑：“是啊，一楼的先生昨天刚来退的钥匙。”


夏珞岚看着他手里那串亮晶晶的钥匙一时没有说话，很久她才勉强笑笑，退了出来。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夏珞岚没有想到陆湘那么消息灵通，小丫头泪汪汪地看着她，“师姐，今天英语演讲期末考试，一分半即兴演讲，你一定要去啊，你不去我就死了。”


也罢，有始有终，夏珞岚笑笑：“题材不限是吗？我跟你去。”


她没有想到顾锌白竟然也在教室里，或许他就是为了她而来，夏珞岚恍恍地问陆湘：“谁告诉你我今天回来的？”


陆湘说她不知道，今天早晨她收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短信，说夏珞岚回来了。夏珞岚苦涩地笑笑，果然他一直还在关注着自己。


夏珞岚赶时间第一个上台，她说的是死亡，说完之后就要离开，却被老师喊住：“请等一下，在考试结束之前请不要离开。”


她无奈地坐回到座位上去，顾锌白立刻走上去开始了他的演讲，他说的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是Sorry，他的演讲语无伦次毫无中心，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夏珞岚，他说对不起请原谅我，对不起请给我补救的机会，对不起请你不要一走了之……秒表嘀的一声响，老师礼貌地打断他：“Your time is up。”


顾锌白转过头尖利地喊了一声：“Shut up！”他的眼睛赤红，燃烧着绝望的火焰，老师没有再说话。


顾锌白转过头对着夏珞岚，继续他没有用处的道歉，夏珞岚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推开门快步走出去。


顾锌白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流着眼泪原地蹲下来捂住脸呜咽。


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到这个境地里来的，最初他选择爱她选择躲闪，后来她选择了坦然，自己却偏偏要被心魔牵引着，把这段感情拉向万丈深渊，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第十四章 她沉睡在那场未完的梦境

<h2>1</h2>

顾锌白站在H城的机场候机室里，他在等自己的那班飞机。若飞机不晚点的话，两个小时后他将飞往法国，昨天在演讲教室里他做了最后的努力，但是夏珞岚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知道这次他们之间是真的完了，他知道夏珞岚是怎样的人，如果他伤害的是夏珞岚，哪怕他一枪打在了身上，只要他们没有死，就还有可能在一起，但是现在他伤害的是她的朋友，因为他，沈远行死了，他知道沈远行对于夏珞岚有多么重要，在夏珞岚孤立无依的那些年里，沈远行是夏珞岚唯一的指靠，可是他害死了沈远行。


他想起在昨天的同学会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去向夏珞岚敬酒，他举着酒杯直视着夏珞岚：“干杯，为从此不再见面。”


干杯，为从此不再见面。


这趟航班在夜间起航，谁也不知道是会平安降落在巴黎还是会像沈远行的那趟航班一样中途坠毁，这个世界存在太多可能，只是他和夏珞岚之间的那个可能被自己亲手掐死了。如果他不幸遭遇了飞机失事的那二十五万分之一的概率，那就算是他还给沈远行的。


时间要到了，顾锌白检查着自己的各种行李打算登机，却在转身的那一刻看到机场液晶屏上显示的信息：本市XXX超市里正在发生着一起歹徒劫持人质的恶性事件，据目击者称，被劫持者是本市电视台《赏鉴》栏目的女主持人夏珞岚。


顾锌白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然后他扔掉了手里的行李，撒腿跑出了候机室。


他赶到超市门口的时候看到一片紧张混乱景象，好事的群众围在超市外，他费力挤到前面，夏珞岚被匕首架在脖子上靠收银台站着，匕首在超市日光灯的照射下闪着凛凛寒气，那匕首被握在一个无比熟悉的人手中，顾锌白浑身一震，是晏紫！


那天在医院门口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后晏紫就消失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为什么要劫持夏珞岚？如果是要为父母报仇，她该找的是自己，而不是一个不相干的夏珞岚，果真如夏珞岚所说么，她所受的屈辱与伤害全是因为自己，他所能做的对她最好的事就是离开？


警察持枪紧张地与晏紫对峙，她的匕首紧紧挨着夏珞岚的脖子，稍一用力就能割断夏珞岚的喉咙，刀锋已经划破了夏珞岚的肌肤，血珠一串串地顺着刀刃滚落下来，顾锌白看的触目惊心，但是他不能有任何动作，他的出现或许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只能静静等，每一刻都在受煎熬。


警察又开始喊重复了很多遍的话：“放下匕首！放开人质！”


晏紫脸上是一副穷途末路的表情，她把刀锋往夏珞岚的喉管送了送，又是一串血珠，顾锌白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那一刀像是割在他自己的喉管上，疼，窒息。


夏珞岚的脸色惨白，任是谁被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可能镇定自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到底要怎样？”


晏紫握着匕首的手一刻也没有放松：“想要你和顾锌白的命，你告诉这些警察，就算他们把我打成马蜂窝，我死之前也要你和那王八蛋的命。”


她冲着警察喊：“151XXXXXXX3，快点打这个电话！让接电话的人立刻滚来这里！否则我马上把她的血放干净！”


那是顾锌白的电话，夏珞岚心里一紧，冲着警察大喊：“不要！”一把被晏紫勒回来，在场的人几乎都清晰地听到了匕首刺进皮肉的声音，顾锌白像是被人在心尖上狠狠捅了一刀，他握紧了拳头才抑制住马上冲上去的冲动，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夏珞岚的衣领几乎要被血染红，她脸色煞白，但还是尽量稳住声调：“晏紫，你不要冲动，你的父亲只是被判了十年……”


她这句话一出口就换来了狠狠的一击，晏紫眼睛赤红：“我爸死了！昨天他在监狱里自杀了！都是因为你和顾锌白!”


听到晏紫的话，顾锌白大脑轰然炸开，养父死了！他没有想过他会死！他只是想让他经历一遍生父在监狱里所承受的痛苦和无望，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瞬间又背负一条人命，养母已经死了，现在又轮到养父，他想起那个把自己带进顾家家门的男人，他视自己如亲生子，给他提供最优渥的生活，十多年来他看见养父一次次把送礼的人拒之门外，养父清廉了一生，如果不是为了养母的病他绝对不会收受沈藏青的贿赂……绝对不会！


他几乎要立刻挤过去站在晏紫面前，但没有预料到的是夏珞岚在听到顾局长去世的消息后，突然不顾刀就架在脖子上，拼命地挣扎起来，她用力一脚踩在晏紫的脚背上，屈肘去撞晏紫的心口，丝毫不顾忌那刀会刺进自己的喉咙里，两个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扭打着。


顾锌白目睹着这一切，手脚冰冷动弹不得，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废弃仓库的那个夜，那声令他肝胆欲裂的枪响和夏珞岚死灰般的脸，他无数次地质疑过她是否爱他，即使他质疑她也不说，唯有那次，从她身上不断涌出的粘稠的血液告诉他，她愿意为他去死。


他挣扎着往前挤，却被挡在前面的警察死死拦住，他眼睛发红，几近咆哮：“放我进去！里面是我的太太！”


然后他听见了刀刃刺进皮肉的声音，夏珞岚捂着小腹软绵绵地倒在地上，血液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匕首砰然落地，晏紫呆愣愣地看着夏珞岚，警察冲上来用手铐铐住了她，她被警察推搡着带走，她扭过头声嘶力竭地对夏珞岚喊：“夏珞岚，你告诉顾锌白，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要弄死他！我诅咒你们！祝你们不得好死！”


救护车很快来到，夏珞岚被送上车，顾锌白这才反应过来，跟在救护车后面拼命追，直到身上的力气耗光，救护车的背影越来越渺茫，他瘫坐在原地，捂住脸开始哭泣，就这样吧，他认命了，他不能离开，不管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有生之年他不能离开她，危险和死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他不能想象自己一转身，世界上已经没有了她。



好在救治及时，夏珞岚在手术后不久就醒了过来。


她在医院里待了一个月，小秋和陆湘偶尔回来看她，但是毕竟一个学业繁忙一个已经有了家庭，大部分时间是她一个人坐在病床上发愣，像是又回到了多年前大二的那个暑假，没有顾锌白，没有沈藏青，甚至没有沈远行。


顾锌白呢，他或许已经人在法国了吧。


然而一个月后夏珞岚在B城电视台再次见到她以为已经去了法国的顾锌白，顾锌白被同事周姐带进来，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面前；“珞岚，这是咱们台来的新人，摄像师顾锌白，以后你出外景可能要辛苦锌白跟着了，好好合作。”


夏珞岚看着眼前的顾锌白，耳朵一阵轰鸣，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当他们还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大学生，在他们第一次试镜结束后回宿舍的路上，年轻漂亮的男孩儿两手拇指食指搭成框对着她：“要不然我去学摄像得了，以后做你的御用摄像师啊。”


一晃好多年过去了，隔着中间涛涛年华，人貌非昨日，蝉声似去年。

2


时隔两年夏珞岚再次回到H城，距离沈藏青出狱还有大约三个月时间，这些年她的无名指上一直戴着沈藏青当年送的那枚白金指环，她以沈藏青未婚妻的身份自居，沈藏青的父母也一直是由她照料。


顾锌白最终还是没有去法国，他一直在C城那个小电视台里做摄像师，跟随夏珞岚去出外景，很少说话，安心做自己份内的事情，有时候出外景和人发生冲突，他会挡在夏珞岚的前面替她挨拳头，但是面对其他同事也是一样的热心。


夏珞岚有时会觉得疑惑，自己真的和这个人在一起过吗？山盟海誓过？同仇敌忾过？爱过、恨过，自己真的曾经为他挨了一枪而危在旦夕？她觉得不可思议。


沈家二老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渐渐好起来，沈墨存甚至可以重新拿起笔来画画了，但是也很难完整地画完一幅画了，脑血栓的后遗症多少还是有了点症头，他拿久了笔手就会忍不住地抖，往往在仕女的脸上滴下指甲盖那么大的一颗痣。那幅以夏珞岚为原型的仕女图成了沈墨存最后一副完整的作品，老爷子说要等到夏珞岚和沈藏青结婚那天送给他们做新婚礼物。


沈藏青的公司没有垮掉，沈家的父母都那么喜欢她，夏珞岚活了二十几年，只在这些年里感受到了家庭的温馨气氛，沈藏青还有三个月就要出狱了，这些年夏珞岚每个月去监狱里看他，他的精神还好，完全不像其他犯人那样萎靡不振，他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沈藏青，最近的一年他已经不再对夏珞岚说抱歉或者谢谢了，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未婚妻，从内心里认同她是自己的妻子，他说，出去后我一定给你一个隆重的婚礼。


真好，一切都很好，除了夏珞岚，晏紫捅在她腹部的那一刀毕竟还是留下了隐患，再加上这两年工作繁忙太过劳碌，她的身体出了点毛病，气管也不是很好，某次去探视沈藏青的时候，她被沈藏青发现脸色苍白，气息短促，沈藏青劝她说不如好好休息几个月调养身体，等到他出去之后就可以好好地筹备婚礼。


夏珞岚想沈家家底丰厚，当然不用她拼命赚钱养家，她也不是什么事业型女强人。就答应了沈藏青。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接受沈墨存夫妇的建议留在沈家宅院里，而是回了H城，她的理由很无稽但也很难反驳，她对沈家二老说，自己过半年就要嫁进这个宅院里来了，与其现在就待在里头，还不如去少年时候求学的城市居住一下，回忆一下似水流年。


然后她辞去了电视台的工作，回到了H城，她去看了一下当初那幢房子，惊奇地发现竟然还没有租出去，她去找了中介，在中介问她是要上层还是下层的时候她仿佛着了魔似地说出了下层。


再次站在这幢房子里，她看着一切如旧的布置，这个布艺沙发，她曾经和顾锌白相拥睡在上面一整夜，清晨醒来的时候想起那句“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寝到天明”，以为那就是天长地久，这个天花板，顾锌白曾经无数次地砸过，表达着自己的愤怒和不满，试图把她从睡梦里拽出来。


夏珞岚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3


在H城的这些日子里，夏珞岚很少待在房间里，她走遍了H城的每一个角落，说来也好笑，她在这里上了四年的大学，又工作了一年多，前前后后五年多，但是她竟然没有完整地看过这个城市，这个城市有太多被她忽略掉的地方了，以至于她现在逛起来，觉得满目都是新奇。


回到H城后的第六天，夏珞岚从市区回到家，突然发现楼上的门是开着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男士的衬衫，她的脚步停住，站在原地仰头看了很久，直到那屋子的居住者拎着一件滴水的衣服走出来，冲她打个招呼：“夏珞岚，你也在。”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她微笑着回答他：“是啊，真巧啊。”


顾锌白把衣服晾在绳子上，这两年他似乎又有长高，肩膀也宽阔了不少，夏珞岚恍恍惚惚地想，他们都二十七岁了，距离初见已经有八年多了。


顾锌白把衣服展平，捎带捏了捏自己的右肩，夏珞岚有些抱歉，那是一次外景时候和被采访者起了冲突，那人随手拿了一根铁棍朝自己砸了过来，顾锌白推开自己生生受了这一下，铁棍打断了他的肩胛骨，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提重物，到现在阴雨天里也还是又痒又疼。


顾锌白在她进屋之前喊住了她：“哎，你知不知道明天咱们班在学校有个聚会？一起去好吗？早晨九点出发，我喊你。”


夏珞岚点了点头，她在心里告诉自己，都过去了，这是自己的老同学，还是自己的老班长，对于缺乏兄弟姐妹的当代人来说，有什么比大学同学更亲近呢。


晚上夏珞岚接到了小秋的电话，小秋最近刚生了女儿，邀请她去家里做客。


小秋的女儿很可爱，夏珞岚逗弄着小孩子，想起沈藏青说过的那句“一个尽责的丈夫，一个称职的父亲，一幢漂亮的带花园的房子，一辈子安稳平宁衣食无忧的生活”，她在心里告诫自己，真的很好，一切都很好，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从小秋家出来才晚上九点半，夏珞岚不想回家去，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路过电影院的时候看到宣传海报上更换了新电影，是成龙的《大兵小将》，她在外面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买了一张票进了电影院。


今天电影院出奇地冷清，偌大的影院稀稀落落地坐着观影的人，她在位子上坐下来，隔壁是一对年轻的小情侣，电影还没有开始，他们分享着一桶爆米花，叽叽喳喳地小声说着甜蜜的悄悄话，夏珞岚恍然想起，她和顾锌白认识这许多年，分分合合，到现在形同陌路，竟然没有一起去看过一场电影。


不，不是没有过，在B城，就在不久前，电视台收到一些电影院的赠品，人人有份，那天她去看了，顾锌白也去看了，所有闲着的同事都去了。她找到座位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座位和顾锌白挨着，他端正地坐在那儿，见到她来，温和一笑：“真巧。”


那天晚上看的是什么她已经忘了，只是清晰地记得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喜欢上了你厌恶着的那个人，这才是真的要命。


她当即觉得心房如同雷震，她想起了大一那年顾锌白对她说出那句“我以为你明白”时自己的慌乱无措和心底里升起的那些隐秘的雀跃。她不自觉地偷偷去看身边顾锌白的脸，大银幕的光正投射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线条明朗而坚毅，他全不像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人了，她转过脸去，下一秒钟手却被紧紧攥住，她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他的手心真冷啊，冷意窜进她的五脏六腑里去，让她想大哭一场。


他们就这样看完了那部电影，电影结束后观众纷纷离场，她和顾锌白是最后离开的，她的手还被顾锌白握在手里，但是她只说了两句话：“明天是沈远行的忌日，我快要结婚了。”


顾锌白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着水光：“你真的不肯原谅我？”


夏珞岚没有再说话，顾锌白沉默许久，最终松开了她的手。


《大兵小将》在夏珞岚的胡思乱想里演到了末尾，夏珞岚照旧是没有记住一点情节，主题曲的声音里她站起身来往外走，却被邻座那对小情侣的话定在原地。


那男孩对女孩说：“如果生活是五亩良田油菜花这样简单，我希望油菜田开花的时候站在里面的是你。”

4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夏珞岚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灯已经熄灭，顾锌白已经休息了。


她进到屋子里打开电视看，电视里的声音一放出来，她的天花板就开始震动起来，像是有人在上面用拳头砸，像是他们曾经还在一起的时候，每当有了争吵，顾锌白就会站在沙发上举着东西砸天花板来引起她的注意，告诉她自己在生气，最后往往是以她怒气冲冲地走下楼来踹开他的门为终结。可是现在呢？他们已经分手很多年，他再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夏珞岚没有理会他，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完了一场无聊的选秀。


砸天花板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最后终于听不见了，夏珞岚关掉电视去睡觉。


这天晚上她做了很多零碎的梦，比如大一那年的生日门事件，比如她和顾锌白牵着手在舞蹈教室里跳舞，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躲着他的脚，比如那年创业实践班的结业答辩上顾锌白那双痛苦又快意的眼睛，她还梦到了那个废弃的厂房，她和顾锌白被捆绑着扔在地上，裴安举着枪向他们走过来，砰的一声枪响……这次中枪的不是自己，而是顾锌白，他满脸是血地倒在地上，而自己的嘴被胶带封住，连喊都喊不出声。


夏珞岚最后是被吓醒的，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惊魂未定。镇定下来后她摸过闹钟，现在是八点，距离和顾锌白约定的时间还有大约一个小时。


她起床洗漱，整理家务，又把脏衣服都搜罗起来洗了一遍，再看时间已经是九点二十了，可是还没有人来敲门，她的手机也没有任何动静。


或许顾锌白睡过头了，她又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新闻，但是直到十点钟顾锌白也还没有来找她，她隐隐觉得不对，她打开门走了出去，顺着楼梯上去敲顾锌白的门。


她大声喊着顾锌白的名字，没有人来开门，她隐约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她跑下去冲到房间里搬了把凳子，又冲到楼上，抡起凳子狠狠地朝门砸过去。


过了许久，门才终于被砸开，那股奇异的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明显，她按捺住自己剧烈的心跳朝着顾锌白的卧室走过去，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捂着嘴巴失声尖叫……


顾锌白就倒在那里，他身下是大片的血，一颗子弹从他的胸口穿了过去再从后背射出来，流出来的血都已经干涸，他的手握成拳头，上面全是血，地板上一个又一个的血拳头印清晰可见。


夏珞岚想起了昨天晚上砸地板的声音，一声一声，渐渐微弱，渐渐消弱，他在向她求救，用最后的力气，而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上无聊的选秀节目，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5


顾锌白的案子在沈藏青出狱前一个月终于水落石出。


那间房子即是第一现场，遇害当晚大约是十点钟，凶手潜进了他的房间，那人没有花太大的力气，因为他的手里有一把枪，那一枪不是很准，至少没有完全穿过顾锌白的心脏导致一枪毙命，但是那至少也给他带来了重创，那幢房子在郊外，附近只有一个到了晚上完全是空旷的菜市场，没有人听到枪声，凶手紧接着在顾锌白的身上捅了两刀，他似乎和顾锌白有着深仇大恨，不愿让他毫无痛苦地死去，他想要让他在死之前流干身上的最后一滴血，然后他从窗户跳下去逃走了。


凶手是裴安和晏紫，晏紫是幕后策划者，裴安执行，当年晏紫因为故意伤人和绑架被判入狱三年，不久前她出狱，出狱后立刻找到了也是刚释放不久的裴安，两个人心中都埋藏着对顾锌白巨大的恨意，一拍即合，裴安从原来的兄弟那里搞到了枪。


法医鉴定顾锌白最终死于凌晨一点左右，从十点钟到死亡，他应该是努力保持着清醒，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直到晚上十二点，他终于听到了从楼下传来的电视里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意识里他知道夏珞岚回来了，他拼尽全力握起拳头敲打地板，希望引起夏珞岚的注意，但最终她还是没有上来，他流干了血，孤独地死在这幢房子里……

6


初夏的江南，空气里湿漉漉的，全是蠢蠢欲动的勃勃生机。这是一幢新建不久的带有花园的漂亮别墅，这里现在正在举行一场婚礼，新郎沈藏青站在花园里招呼着来祝贺的客人，三年的牢狱之灾没有消磨掉他身上那股天生风流，他一边和客人们寒暄着，一边心不在焉地扭头看屋子里面。


小秋从屋子里急匆匆地走出来，把沈藏青拉到一边：“珞岚找你有事。”


他抱歉地对着宾客们一笑，转身跟着小秋走进去。


夏珞岚穿着白色的婚纱坐在化妆镜前，她看上去失魂落魄，一见到沈藏青就抓住他的手：“藏青，我忘了把戒指带来了，我现在马上回去拿。”


沈藏青皱着眉头抓住她的手：“戒指在我这儿啊。”


夏珞岚罔顾他手里那枚价值不菲的钻戒：“不是这个，是你三年前送我的那一枚，我听人家说婚戒是不能换另一对的，犯忌讳不吉利。”


沈藏青把手放在她肩上，安抚她：“再过几个小时接我们回父母家的车就来了，戒指而已，大不了一会儿我们不先交换戒指，以后再补，好不好？”


又有宾客来了，他转身走了出去。


小秋走过来安慰珞岚：“别着急。”


珞岚站起身又坐下，她对小秋说：“我有点渴了，你能不能出去帮我拿点喝的来？”


她紧张地盯着小秋离开的背影，小秋一消失在视线里她立刻敏捷地起身，跑向另一边的窗户。她推开窗户跳了下去，这是在一楼，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泳池，她落在水里，扭到了脚踝，钻心地疼，落进水池里的时候呛了水，呼吸的时候牵扯着心肺，撕裂般地疼，她没有管这些，她狼狈地爬出泳池，一瘸一拐地逃离了这幢房子，她必须得去H城，把沈藏青当初送她的那枚戒指找到。


她赶到汽车站的时候去往H城的车还有几分钟就要发车，她买了一张票，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挤到车上去，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来。客车缓缓发动，如不遭遇堵车和意外情况，将会在一个小时内到达H城，她在拿到戒指后应该赶得及回到婚礼现场去，她实在是累极了，背靠着座位沉沉地睡着了。


从B城到H城的公路正在翻修，一路上到处都在拆拆建建尘土飞扬，汽车所过之处，车窗外马路上漫步着的路人对着车窗里那个穿着婚纱浑身湿漉漉的沉睡中的女人指指点点，而她在梦里，一无所知，她正梦见二十岁的顾锌白把一枚塑料的廉价戒指套到她的无名指上去，他有极黑的眉眼和极明朗的鬓角，明媚得像是四月的风，他一本正经对她说：“喏，珞岚色。”

番外 余砚Ｘ沈远行：别让上帝知道你们相爱



他是我身上最痛的那根神经，我此生最安逸即是在无知的婴儿时期以及和他在一起。

1


在巴黎，我们的公寓靠近市中心。自从隔壁间太太送来一本圣经，闻馨就迷上了天主教和上帝，每当隔壁太太有空的时候就一起相约去圣母院——其实我知道她是喜欢上了圣母院的建筑，她的父亲是一个房地产商人，但她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古建筑爱好者。


与闻馨相识是在海南，那时候我刚刚在海南一家文化公司谋到职位，很小的一家文化公司，连老板都需要每天出去陪酒跑业务。某次在客户的叫好声里灌下一整瓶白酒吐到昏天黑地的时候，我才发觉到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全他妈的是书生意气。


蹲在外面的垃圾桶前翻江倒海地吐，五脏六腑都清了个干干净净，像是一具无法思考和行动的空虚铁皮人，我坐在垃圾桶前，呆愣愣地看着车流不息的大马路，那一刻突然想起远行来。


为找工作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我可以让小叔叔帮你。


而我只是简略清晰地回答了一个字，不。


远行的小叔叔，那个在财经杂志和收藏类杂志都占有一席之地的显贵沈藏青，诚然他有能力，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帮我谋到一个好职位，但是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呢？我凭什么去倚仗他的势力？


是的，我嫉妒远行，他有一副天生的好牌，可以凭着心意肆意妄为，可以清高而任性地推掉南方诸大文化公司的聘书而前往北方小镇，他永远有一条坦荡宽阔的后路；而我不然，我出身贫寒，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除了一身的债务，别无其他，我的一切需要自己披荆斩棘亲手搏来，需要舍弃的东西太多，幸福和圆满也在厮杀中打折，最后得到的成功也不那么痛快——那时我还不知远行在我一生的痛觉里占有怎样的位置和比例。


我和闻馨相逢在海滩上，她是富商千金，修长曼妙身材裹在淡色碎花长裙里，悠闲地坐着和朋友闲聊。我则不然，那时我在死皮赖脸地跟着一个客户，希望他可以赏脸签下我手头的这个单子——老板已经下了死命令，如果搞不定这个单子，请我自动打包滚。


那天海风很大，一阵风刮过来，我手里的文件一不留神被风掀了去，我狼狈地去追在沙滩上滚着的文件，那份文件最终在一个高挑纤细的姑娘脚边停住，她弯腰替我捡起文件，抬头莞尔一笑：“给你。”


看到她的笑容，我的神情一怔，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眉眼，她的眉角有一颗痣，同远行笑的时候是那样相似。


后来我得知她叫闻馨，是一家房地产公司老板的独生女，也是我正在死盯的那个客户正狂热追求的姑娘，再后来她帮我搞定了那个单子，我们恋爱，订婚，结婚……婚后第二年，闻馨怀孕，我们来到法国巴黎度假。


闻馨曾经问我为什么要追求她，我半是开玩笑地回答说，因为你爸爸有钱有势啊。她徉怒地拧一下我的胳膊，并未用力，她不知道这句话至少有百分之六十是真的，就像她不知道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是因为她毫无戒备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远行，女人有时是需要去哄去骗的，而我所能做的，也只能是用一生的时间编织谎言，去给她建筑一个虚构的圆满。


就像是我对她说，去法国旅行好吗？巴黎？你一定很喜欢圣母院和西堤岛是吗？


没有告诉她，巴黎是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人生活过的地方，我的爱人曾经呼吸过巴黎的空气和阳光，走过新索邦大学的每一条小径，我希望有一日能走进他曾经进过的小店，坐在他坐过的位置，想想那时刻他思念我的心情。

2


我这一生最美好的场景，就是遇见你。


用这句话来形容与远行的相识实在是再合适不过。那是大一那年的社团联第一次会议上，那天是妹妹的忌日。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心情沉重意识茫然地发着呆，周围的嘈杂都与我不相干，我想到的全是故乡刚刚租赁出去给人做仓库的祖屋和妹妹已似平地的坟墓。


有人推门进来，我习惯性地抬起头，遇见了这一生最浩大的一场冷风。那年江南的十一月反常地冷，人像是被扔进冷水里浸泡着，关节冷得发疼，但我知道那不仅仅是因为冷。


再没有比他更出色的男孩子了，我恍恍惚惚地想。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做工细致考究的长风衣，削瘦而优雅，我看看自己洗到发白的蓝牛仔外套便觉得自惭形秽无地可容，他在我的身边站下来，彬彬有礼问我：“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他在我的身边坐下来，没有再说话，而是翻开了手里的一本书，是关于媒介研究的一本大部头，书的侧面写着主人的名字：播音主持一班，沈远行。


原来他就是沈远行，我早听说过他，别人说他出身文化世家，说他以面试第一的身份考进学校，没有半点仰仗祖先福荫，说他对人礼貌有加风度翩翩。这些词汇累叠起来，在我的心目中沈远行一直是一个沉默寡言少年老成的形象，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一个漂亮少年。


他就在我隔壁的班，但我却从未像别人那样怀着好奇心去见他一面，甚至在宿舍里的人提起他的时候心里翻腾起五味杂陈的情绪，我只知道里面有一味叫妒忌，其他的却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在没有见面之前我就在潜意识里知道那是怎样一种危险和负累？厌恶着、躲避着，但最终还是相见了，命运给什么我们就只能接受什么，反正剧本是他写，你反抗也无效。


他就坐在我的身边静静地翻着书， 一直到社团联联长来到，他终于合上了手里的书，我敏锐地觉察到他是夹了一枚书签在里面，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粗暴地把书页折角，他的一言一行都显示着极好的家教，这一点让我自卑到尘土里去。


那次会议的内容无非是汇报各社团下学期的活动计划，先发言的是沈远行，他谈吐清晰落落大方，他制定的活动计划书逻辑清晰，连细枝末节都安排的稳妥有致。而我只是一个无所谓的小社团里一个无所谓的小喽啰，被学长们推到这个尴尬的会场里来，手里两页薄薄的纸被捏得皱皱巴巴浸透冷汗，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连我自己都未必认得清的字。


他就坐在我身边，所以之后理所应当的是我发言，我惊慌失措地站起来，磕磕巴巴错漏百出地发完言，之前沈远行的优秀衬的我越发蹩脚，那时候我在心里是有些怨他恨他的。


在此后的时间里，这种自卑感和嫉妒心时时刻刻折磨着我，有什么比嫉妒自己爱的人更可笑的事情吗？但我偏偏遇上了，且无法遏制——无法遏制嫉妒他，更无法遏制爱他。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我唯一比他优越的地方就在于——我的爱人比他的爱人要优秀。


听着像不像一个冷笑话？

3


在这个耽美大行其道的年代，闻馨也不能免俗，她曾经念一句小说里的话给我听：我不是同性恋，只不过爱上的那个人正好是同性。


这句话不知道赚去了多少女孩子的眼泪。但我知道我自己不属于这类，因为我知道自己其实天生喜欢同性。初中和高中时候男孩子们抛下学业，把追女生和网游作为事业，但我竟然发现自己即使是对着学校里最优秀漂亮的女生也是无动于衷，同桌的男生神秘兮兮同我谈论昨天他春梦的女主角就是前桌的漂亮女孩儿，我却只能紧攥着拳头报以苍白的一笑，要我怎样回答他？告诉他在我少有的春梦里，肢体交缠耳鬓厮磨的是一个始终背向我看不清脸的同性？


进入大学后，闲暇的时间里我偷偷找来很多相关的书：酷儿理论，欧洲同性恋史，甚至还有那本清朝的禁书《品花宝鉴》。弗洛伊德的书中说同性恋可以遗传，我只能绝望地承认，自己确实是一个天生的同性恋，我从父亲那里继承来了这种世人眼中畸形变态的性取向。


我的家乡在西南一个闭塞的小镇，那里的人保守而顽固，从不拥有大志向，只想过最平凡的生活。所以当奶奶在发现父亲和一个男人过从甚密后，几乎是以死威胁地逼迫父亲立刻结婚，我和妹妹就是这场绑架婚姻的产物。本来以为娶了妻子有了子女父亲就可以死了心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但是他继承了小镇人的顽固，他还是和那个人逃离了小镇，此后他的下落无人知晓，他带走了一个家庭在小镇生存下去的尊严，以及妹妹的生命。


那一年我七岁，妹妹三岁，父亲的逃亡震惊了整个小镇，我记得那天晚上整个镇子的喧闹和刺眼灯光，妹妹不知吃了什么东西突然发起高烧来，家里一个大人都没有，左邻右舍也被奶奶喊着去追捕父亲这个“大逆不道有违伦常”的孽子。


结果当然是孽子没有追到，妹妹最终也赔上了性命。


父亲的这件事儿在此后好多年被当地人当丑闻掩盖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公共场合回避一切与父亲有关的话题，但我知道他们其实在私底下津津乐道，有人用恶心这样恶毒的词汇形容父亲，有人报以同情，更多的人只是轻轻的一声叹息。


追求自己的爱情有错吗？但是他连累了一个无辜的女人和两个无辜的孩子，纵然是被奶奶强迫。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因此备受困扰，很小的时候我就能敏锐地辨识别人投来的目光里是鄙夷还是同情——不管是哪种，都让我觉得羞耻。


荷兰是同性恋人的天堂，美国有多个州承认同性婚姻……但这些并不能给我带来丝毫希望，我们的世界没有那么大，我们的世界只是由我们前后左右的几个人构成，他们的一个不字，可以淹没不相干的芸芸众生的声援，我记得母亲呆滞的眼神，奶奶严厉的呵斥——我就当这个儿子死了！


她宁可要一个死去的亡魂也不愿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同性，同性恋还是异性恋有那么重要吗？是的，很重要。在某个论坛发起的投票里，我犹豫了半天还是选了有所谓，下面无数热血的年轻人反驳怒斥我的陈旧和不近人情，我统统没有回应。


一个旁观者将永远不知道一个身临其境的人的痛楚和挣扎。


远行走后我曾经思考，我是一个天生的同性恋，如果没有远行，会不会有别的人？


思来想去，得到的结论是不会的，就像是并非每个异性恋都会遇见让自己怦然心动的那个人，爱情并不平等地光顾每个人。


如果没有沈远行，我的爱情或许就是一个空洞。

4


真正和沈远行有接触是在光棍节的社团联谊上。


那是一个化妆舞会，由沈远行所在的社团负责组织，我在的那个社团抱大腿性质地参与了部分筹备。沈远行为舞会争取到了体育馆二楼的活动大厅，我被社团大佬们推到会场去参与筹备，说是筹备，其实无非是挂彩带吹气球这样的体力活儿。


到大厅的时候，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削瘦修长的背影就地靠舞台坐着，地上散乱地扔着气球和充气机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那人正在和一只粉红色的气球较劲儿，从我的方向只能看得到他的侧脸，他或许是气短，脸憋得通红，鼻尖都沁出汗来，但气球仍然非常不给面子，只有成人的两个拳头大小。我推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他转过头来，一个不留神没抓住手里的气球，噗嗤一声，气球里少得可怜的气泄了个干干净净。


我抱歉地笑笑，走向他：“我是来帮你忙的。”


他还记得我：“二班的余砚？上次社团联会议我就坐在你身边，你还记得我吗？”


我脸上颇为抱歉地一笑，随即摇摇头，他眼睛里的熠熠神采黯淡下去，我的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感来，让他知道并不是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永生难忘，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打击吧？他记得我我却不记得他，听上去多有面子多美妙。但是我知道自己是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我记得他，记得他那天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他不赞同的时候会拿笔轻轻敲打书桌，我甚至记得那本媒介研究他那天看到了第129页。


记得太清楚，所以以后也痛得太清醒。


他是个最磊落干净的人，表情从来都写在脸上，我很高兴在他脸上看到因为我而沮丧的表情。


“那么我再自我介绍一下好了，我叫沈远行，就在你隔壁的播音主持一班，运动会的时候我看到你了，你跑得很快，姿势很漂亮。”


运动会？原来他真的早知道我！努力按捺住心里的狂喜，嘴上轻描淡写：“一身蛮力而已。为什么不用充气机？”


他懊恼地拍拍充气机：“拿来的时候就是坏的，只能等他们找新的来，或者就全部用人力吹。”


开玩笑吗？看着那一大袋气球我无语了：“还是等他们拿好机器来吧，我们不如先挂彩带？”


大厅的角落里有一架梯子，沈远行执意要亲自去挂，我拧不过他，只能帮他扶着梯子，心提到嗓子眼里仰头看着他，挂彩带的时候没出差池，却在下梯子的时候一个踩空跌落了下来，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他，最后却是两个人一起栽到了地上，我的后背磕在舞台角上，钻心地疼，沈远行的手心蹭破了一层皮，往外渗着鲜红的血。


理所当然地，晚上那个舞会我们两个伤员只能做旁观者，我和沈远行坐在入口处帮到场的光棍儿们系红绳，他的面前排了长长的一条女子军队伍，叽叽喳喳兴奋地等待沈远行帮她们系绳子，而我的面前只是零星站着几个男生，男生们粗鲁地拽过红绳自己随意在手腕上一缠就大声喧闹着走进会场去，因此相比之下我显得分外清闲。


我偷偷去看沈远行抿着嘴的侧脸，他有纤长浓密得让女孩子们都嫉妒的睫毛和挺拔的鼻梁，每系完一个就抬起头对着人家微笑，人人都以为他多情，但我知道他只是出于礼貌。


他对人其实有着天然的戒备，比如白天里我拦腰接住他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他片刻的僵硬——要到相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是和我一样的。


到最后所有人都入场，红绳还剩下两根，他拎起一根红绳：“你是单身吗？”


他帮我把那根红绳系在我的手腕上，他正面与我相对，低着头抿着嘴，我可以看见他眼睫毛投在眼窝上的那片小小阴影，绳子短了，打结的时候有些困难，他下意识地凑近了我的手腕，我手腕上的皮肤感受到他的鼻息，鸡皮疙瘩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到全身，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像是要挣脱出胸膛。

5


那之后很久我没有再见到他，是我刻意躲避他。


原因太羞于启齿，化妆舞会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我梦见了他，梦里我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好多年，我们分别居住在两个城市，大雨滂沱的夜晚他跋山涉水来找我，我在睡梦里被敲门声惊醒，打开门他就站在外面抿着嘴看着我，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伞，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外面的雨下得大极了，他穿着夏天的白色T恤，浑身都被雨水浇透了，我忙不迭地把他拉进来，把风雨声关在门外，问他：“你找了很久了？”


他抿着嘴微微笑，笑得很漂亮：“是啊，你也等了很久了吧？”


我握着他的手，他冰冷得像一具石头雕塑，我拉着他坐到床上，用还带着温度的棉被裹住他，他不挣扎也不反抗地任我摆布，睁大眼睛只是看着我，我的手扶住他的双肩，有些迟疑地嗫嚅着说：“你的衣服湿了，换下来吧。”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举高了双臂，我轻轻拽住他的T恤下摆……我的手背擦过他的背和肩，他十八岁，男孩子最好的年纪，如同古希腊典籍里描述的美好少年……


我从梦里惊醒，摸索起身边的手机看，凌晨三点，距离天明还有很久，可是我无法再安睡，梦里的情景历历在目，他漂亮的眼睛和紧抿的唇，一颗小小的尖锐的虎牙，胸膛贴近时候心中的悸动……


那天晚上南方大降温，我的床靠着墙，墙上有一个通风口，冷空气从那儿灌进来，我的鼻尖冻得冰冷通红，但浑身却是难以压抑和缓解的燥热，心里同时觉得羞耻，心理学家说梦里的世界是现实欲求的映照，我在干什么？我竟然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堪称陌生人的同性产生爱和情欲？


我无法不让自己回想起父亲出逃那天的狼狈，可是……那根红绳还系在我的手腕上，系得太紧了，已经勒出了痕迹。


我一直记得那个梦，记得那种惊险与刺激，于是当我们终于在一起之后，他的二十岁生日，我送给他的礼物是一件白色的T恤，老天爷眷顾，那天真的下了一场大雨……一切如梦里一般美妙刺激，不，或者应该说更美妙更刺激。任何细微的动作与亲吻都让他如同离水的鱼一般激烈挣扎，但是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不甘愿，就像是我们决绝地离开彼此，不意味着不相爱不想念。


我用手心紧紧贴着他汗湿的鬓角，问他，你后悔吗？


他没有回答，他精疲力尽地沉入了睡梦里，我把自己的额头贴近他的，在心里反反复复问着自己我后悔吗？我现在后悔了吗？我以后会后悔吗？


心里的答案在一次次质问中渐渐明晰，我知道自己会后悔的，可是还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朝一条注定伤害彼此的路上走，我知道自己会后悔的，所以如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近乎绝望地贪婪地把握着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


我们十八岁相识，二十岁在一起，二十二岁各奔东西，我们是怎样相爱？我们有多相爱？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生中最好的年华都是与他相关的，全都是。


我一生的好运气都拿来搏一场与他的相识，无奈有幸相识却无运相守，正应了那句歌词——在有生的瞬间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运气。

6


远行和珞岚的绯闻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时，我和远行的关系已经开始变得僵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果找借口掩饰的话，应该是那次学生会宣传部长选举，我和他都是候选人，他自动放弃了竞争的权力，部长的职位理所应当地落到了我的身上，他的解释是，这会丰富你的简历。


是的，这会丰富我的简历，但是我不需要别人施舍来的职位，有的话他顾及我的自尊没有说，但我知道他背后的意思，我是白丁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如果没有一份有质量的简历，以后找到好工作简直是难于上青天，所以他把这份自己并不需要的资历让给我——家世显赫如他，哪里需要这种东西充门面？


他是完全出于好意，却让我更加绝望地意识到我们之间横亘的那条鸿沟，即使我们的恋爱是正常的，我又能给他什么？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别人给予。


直到他走之后我才明白我能给的他想要的其实都不过是一份天长地久矢志不渝的感情，但是晚了啊，他的生命，我的生机，全都完了，随着那架飞机变成残骸灰烬，坠落在大西洋底。


但是那时候我还是个冲动的混蛋，我和他大吵一架，搬到了我们租住的那间房子对面的小旅馆，在学校里也是对他视而不见，我尽力说服自己是因为他伤害了我的自尊，但我自己是知道的，是我的自尊本身残破敏感，我自卑，我嫉妒，我的爱人比我优秀太多；我焦虑，我惶恐，我怕重蹈父亲的覆辙。


请务必原谅凡人的自私和懦弱啊，仁慈的诸神。


就在我打算约他见面讲和的时候，学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影视艺术学院某男生被查出被一男性富商包养，外界舆论恶劣，学校给予了开除学籍的处分。


心惊胆战，从北到南，全国的艺术类学校有多少被富人包养的学生？世人皆知，学校的领导也不会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不过是，他们是同性。


我木然地看着学校BBS上热切的讨论，心里翻江倒海一般，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一摸脸已经是满手的泪，我必须要在前途与沈远行之间做出抉择，我的人生贫瘠，由不得自己肆意挥霍，我必须得谨小慎微，去谋取那些身外之物，舍得舍得，舍去什么又得到什么，要得到就必须先割舍，这些我从小就知道。


我决意割舍的是他，人在年轻的时候可不就是那么傻？


可是没想到是他先说分手。


我们在租屋里见面，绿色的墙纸，床头柜上的糖罐儿，架子上的盆景，我和他一起生活了两年的地方，这个家被我们一点点完善，然后将在一瞬间分崩离析，他小腿紧贴床沿坐着，低着头姿态沉默安静，他还穿着那件我送他的白色T恤，这两年他又有长高，肩膀也比初见时候长开些，T恤有些嫌小了，但在腰间却是空荡荡的，他瘦了很多，我知道他这些天一直和珞岚在一起，两个不顺遂的人聚在一起借酒消愁，他的脸惨白一片没有血色。他有很严重的低血糖，我下意识地去打开糖罐儿，却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糖没有了我去帮你买，你要水果糖还是奶糖……”


我的话被他打断，他抬起头看着我：“余砚，我们分手吧。”


我愣在原地，像是被人用大铁锤狠狠撞击后脑，懵的缓不过劲儿来，这是我预备好的台词，我在心里想了千万遍，再熟悉不过。可是听这个人说出来却还是觉得无比陌生，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从未想过他会对我说这句话，他是真的爱我，这一点我还是有把握的。


心里忍不住泛起苦涩，嘲笑自己，你自己说你要放开，但心底里却不希望他放开，你说你自私不自私？


他又垂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指：“这些天那件事你是知道的……我们没有必要因为彼此而冒那么大的险，这样小心翼翼的不能见光的日子我受够了，你也是，不是吗？我们都22岁了，马上要毕业去找工作，所以还是现实些，年少的时候可以任性，长大了就该走正常的路，找个女朋友，找个好工作，娶妻生子，老了之后享受天伦之乐……你明白吗？”


我简直怀疑他是不是进到了我的梦里剽窃了我的台词，我只能木然地点头：“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先走了，我还要去参加下午的招聘会。”


说完这些话我转身就走，推门的时候却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我能感受到他柔软的头发在我颈项间的刺痒和他眼泪落在我肩上的冰冷，我们就这样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他的吻落在我的脖子上……


他的脸埋在枕头里，两手紧握住枕头，比冬天更冷，比死更绝望，我愿意陪他去死，但是我们还活着，活着就要承受绝望。


那就是最后了，我离开小屋的时候他还在睡，或许是装睡？谁知道呢，我洗了把脸然后去招聘会，我知道他已经接到了一家北方电视台的聘书，所以我找到了那家人丁稀落的海南文化公司的摊位把简历递了上去……再后来我去了海南他去了北方，天南海北说的大约就是这样。


一段路分两头，两人各自背向而行。

7


再见到远行已是四年后，真可怕，我们都26岁了，距离初见已经有八年时光，我有了闻馨，变成了南方鼎鼎大名的房地产商的准女婿，不再是那个穿洗到落色发白牛仔外套的贫苦少年，而远行呢？


沈远行呢？


四年之内我们没有再联系，除了初到海南收到的那封信，那封信里写：我们对人许诺一生一世的时候，这辈子才刚开了个头，谁知道未来会怎样？立誓的时候是真心，毁诺的时候也未必是假意，于是誓言不可信，男人不可信，女人不可信，同性恋不可信，异性恋不可信。想信的时候就去信，不能再信的时候也就别再信。


我想他是对的。


可是无法让自己不想他，我生命里所有的爱人的能量却在他身上耗尽，就像是被胡兰成辜负成疾的张爱玲，此后遇到赖雅，他包容她扶持她，她却再无法付出同等的心力去爱，爱是极炫目美好的，因此也是不能持久的，曾经那样蓬勃热烈的爱都在前一个人的身上燃尽了烧光了，燎原之后只剩余烬。


我无法说服自己爱闻馨，好在她无所察觉，因为我在仪式上做得无可挑剔，辅助他父亲的事业，尽量抽出空来陪她，情人节送玫瑰生日送礼物，任何人都觉得我无可指摘。


《断背山》获得奥斯卡奖的那年，我和闻馨正在美国犹他州度假，犹他州对同性恋一向怀有敌视态度，这部电影甚至没能在犹他州上映，我和闻馨是特地到怀俄明州观影。看完电影，闻馨问我：“如果不是在断背山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这个故事会怎样？如果将他们放在人山人海中，他们会不会相爱？”


会不会？可是没有如果，他们毕竟是去了断背山，毕竟是相遇了，毕竟是相爱了。


这世界上有两件事情无法阻止——流逝的时间，以及爱一个人的欲望。


我没有想到顾锌白会来找我，世界真是小，闻馨父亲正在竞标的那块地就在X城，顾锌白的父亲就是那里的国土局长，但我知道他来找我不是为这些，他只是为了一个人。


三年的军队生活让他看上去比原来稳重了很多，但伪装得再好，一旦遇到夏珞岚也变得不堪一击，就像是远行之于我。


餐厅前偶遇远行，他和珞岚以及他的小叔叔在一起，草草的一句“真巧”结束了短暂的相逢，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呢？思念不该当着众人的面说，既然决意分手，思念都不该再对着那当事人说，该让它沤烂在心底，随着躯体一起死去。


再之后的婚礼上，不知怎的一起走到偏僻的角落里去，他告诉我他要去法国了，他收到了新索邦大学传播学系的Offer，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曾并肩站在学校的留学生公示榜前，他那突如其来的一句“我们一起去法国吧”，以及在我“啊”一声之后那句轻描淡写的“没什么”。


如鲠在喉，却只能送他一块水果糖，从别人婚宴上偷来的水果糖：“恭喜你。”


没有想到那就是永别了，他走的时候我没有去送他，因为我要结婚了。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坏消息，他死了，坠入大西洋底，尸骨无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试衣间里换礼服，衣服脱下来搭在架子上，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逃出来一看是一条群发消息：本校00届播音主持一班沈远行同学于三日前飞机失事，现已确认死亡，追悼会于一星期后举行……


我呆呆地望着那条短信很久，然后踉跄几步蹲在地上哭了。


我原本以为他是春天的一件外衣，可有可无，穿上不觉热，脱去也不觉冷，但是竟不曾察觉他是我身上最痛的那根神经，我此生最安逸即是在无知的婴儿时期以及和他在一起。

8


偶尔我也会去教堂里，但是圣母院的森严让我觉得恐惧，我只肯驾车去乡间的小教堂，那里让我觉得自在与放松。


每天都有人去那里忏悔，上帝给他的子民太多约束，因此有太多事情值得悔过，而我呢？我曾经深爱过一个同性，并将在我生命尚在的岁月里继续爱他，即使他已死去。


上帝说若有男子跟男子有性关系，他们是做可厌恶的事，两人都会受到惩罚，他们罪有应得……我庆幸我不是上帝的子民，我不信奉他，因此不触犯他，但我的爱人终究还是离我而去，是我一手推开他，完全是我的过错，就算是分手两个字是由他说出口，他不过是善解人意地替我而说，他不愿看我痛苦挣扎，所以替我们做决断，我始终记得他曾经写在日记本扉页上的那句话：你不逃避，我便追随。


你不逃避，我便追随，对于爱情他有最蓬勃的热情与最坚定的信念，但是他所遇非人。


我愧对他。


撞破那间乡间小教堂神父的恋情实属偶然，但却足够让我吃惊，因为他的恋人竟然也是一个男人，他的上帝训诫他同性之爱应该被唾弃被惩罚，但这无法阻止他爱上一个男人。


“有什么办法呢？我是上帝的子女也是上帝的臣民，生下来受洗，从此一生受他引导和辖制，但最强大的宗教信仰也无法和与生俱来的爱的本能抗衡。如果上帝说这是错的，我接受惩罚，我愿意死后下地狱，但在我生前我不能和他分离。相爱的人最愚蠢就是在别人出手阻止之前自动放弃，我可以承认有罪，可以在上帝的圣像下忏悔，但我的生前，我希望生病时我们在彼此身边，患难时能互相扶持，到死的那一天也紧握着双手一起坦然地走进地狱里去。”


他的表情平淡，眼神里却带着笑意，我是懦夫与失败者，我无可辩驳，我只能看着他温柔地替躺在轮椅上表情呆滞的人擦去嘴角的涎水。


“我这一生最愧疚的就是在上帝的惩罚来临时没有在他身边，你们东方人相信灵魂有轮回，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但我宁愿相信有，如果有来世存在，我还是会找到这个人并爱上他，以我最大的勇气和力量捍卫他保护他。”


“并且我希望，我可以是一个最大的谎言家，最好能骗的过上帝，别让他知道我们相爱，这样我们便可免于受惩罚，安然相爱。记住，如果你来生爱上一个同性，最要紧的是，别让上帝知道你们相爱。”

番外 裴安X裴琳琳：今世已遗，何问来生



我的生命是一个荒原，她是我黯淡生命里唯一的惊喜。

1


很小的时候我和琳琳对一个游戏乐此不疲。


离我们家不远，有一个小小的废品收购站，每天都会接纳大量的生活废品，旧报纸、旧课本、旧衣服……然而我和琳琳最感兴趣的确是那些啤酒瓶和瓶盖。夏天是啤酒瓶最多的时候，每天都有人扛着一麻袋的啤酒瓶来回收站，百无聊赖的午后，我和琳琳睡不着就偷偷溜出家门，从倒塌的一面墙爬进回收站。她放哨，我蹲在酒瓶子堆前，趁着收破烂老头睡觉的功夫，紧张刺激地翻看着一个个散落的瓶盖。‘再来一瓶’是啤酒商家最爱玩的把戏，总有一些粗心的人，忘记看瓶盖里的字样，把中了奖的瓶盖也卖到这儿来，找到‘再来一瓶’字样的瓶盖儿是我和琳琳一天中最值得高兴的事儿。


当然我们对啤酒不感兴趣，那一年我十岁，琳琳也只有六岁，我们只是觉得好玩儿，并且贪恋于那份好运降临的喜悦。


找到中奖瓶盖后我就会牵着琳琳的手去店里，我们不要啤酒，只要钱。但店主也不是傻瓜，他只肯给我们两块泡泡糖，那年代泡泡糖是用粉红色的纸包裹着，天一热就黏嗒嗒地粘住糖，每次我都需要交涉很久才能达成一块泡泡糖一块水果软糖的协议——琳琳还小，泡泡糖黏在嗓子眼里是了不得的大事，水果软糖对她最安全。


从到裴家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保护琳琳是我终生的职业，并不是她的父母叮嘱我，她的父母都是好人，肯收养我一个来路不名的孤儿，他们小心翼翼照顾我的自尊，把我和琳琳一样看待，总是避免让我产生自己是外人的念头。


进到裴家是个夏天的午后，裴家是一个独院，大大的院子里错落有致地建着几间平房，院子里种了不少花儿，在夏天的阳光里发酵出馥郁的香气，裴叔叔和阿姨领着我的手，推开大门，一阵叮叮咚咚的琴声如水般流泻出来，当然“如水一般”不过是在我的记忆里被无限美化而已，弹琴的人那时候只有四岁多，只能勉强按出还算流畅的旋律。我好奇地朝着琴声的方向看过去，正房支起的窗子下探出个小脑袋来，在我看清之前又飞快地缩了回去，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活蹦乱跳的影子旋风般到了眼前，暑天里穿了件轻薄透气的纱裙，脸上还是被热气蒸的粉红一片，微微卷曲的头发粘在脸上，仰着头对我笑：“哥哥。”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心像是被一只柔软的小手紧紧攥住。


相处久了我就知道她是个爱笑的人，即使是对着陌生人。去幼儿园接她的时候偶然偷听到老师们议论她：“那个裴琳琳，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怎么脸上老带着笑。”


你看世人多滑稽，他们宁可看变幻多端的诡谲面孔，也不愿见有人笑意常挂脸上。他们以自己的恶意揣度她，说她脑子有问题，说她矫情做作。只有我知道，她的心里是什么，脸上就表现什么，她是我所见过最磊落的人，她的心里满是爱意与善意。

2


裴叔叔和裴阿姨出事那年我刚升上高中。


用祸从天降四个字形容实在是再贴切不过，那天是我到裴家的四周年纪念日，早晨一家人还在一起开开心心吃过早饭，阿姨特地煮了几只红蛋塞给我几块钱，吩咐我和琳琳说她和叔叔要出一趟门去邻县，让我和琳琳在外面吃午饭。


没想到晚上就是天人永隔。噩耗传来的时候我正在教室里绞尽脑汁地想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一抬头班主任就站在面前，神色复杂凝重，他怜悯地看着我，嘴唇嗫嚅几下，最后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和你妹妹一起去趟医院吧，你父母怕是……你妹妹在办公室等你。”


如雷轰顶，过了许久才努力镇定下来，低低哦了一声，跟在老师后面走出教室去，膝盖酸软无力，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琳琳坐在办公室靠门的座位上，见到我就扑过来，眼睛里全是慌乱和不可置信：“哥，我是在做梦吧哥？哥我害怕……”


看着她的眼睛我才惊觉到自己肩上还是有一份责任必须要扛的，我还有琳琳，我不能倒下，我尽力稳住自己的情绪，捏捏她冰冷的手指：“别怕，哥在。”


我们搭校长的车去医院，琳琳靠着我坐着，身体一直在不停地发抖，车一停下她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我跟在她后面脚步虚浮地走进病房里去，一张张床位看过去，全是陌生的在受折磨的脸，没有我们的父母，突然有人拍我的肩，回过头是医生，他抱歉地看着我：“在太平间……他们送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治，我们也很遗憾，节哀顺变。”


我拉着琳琳的手跟在医生后面朝太平间的方向走，真冷啊真静啊，我像是在深冬的户外赤着脚走路，恨不得蹲下来抱头痛哭一场，但是我不能，我的身边有一个更害怕的小女孩，我得护她周全。


叔叔和阿姨躺在里面身上盖着白床单，医生掀起一角露出他们的脸，他们死于车祸，肢体破碎，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伸手捂住琳琳的眼睛：“别看……”


医院和白色从此成为我最恐惧的两个词，对于我来说那是一个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无底黑洞，意味着冰冷死亡和绝望。此后我穿黑衣，生病时宁肯咬牙强撑过去，我永远不想和这两个词有牵扯，却没有料到会在数年之后再次走进这里，而那时躺在这里的会是我视为生命的，离了她就活不下去的那个人。


裴家那个院子是租赁来的，叔叔和阿姨一去我和琳琳就成了无依无靠连落脚之地都没有的孤儿。房东上门的时候琳琳已经睡过去了，房东是个寡居的刻薄女人，声音尖锐刺耳：“你们家还欠我两个月的房租，看在你们那么可怜的份儿上我就不要那两个月的钱了，你们以后大概也租不起了，我要把房子另租出去了，你们赶紧搬走。”


我扭头看看琳琳房间的窗户，低声下气地对房东说：“我明天就去找亲戚，拜托你宽限我们两天。”


房东走后我一个人在外面坐了一宿，投奔亲戚？哪有那么容易，裴叔叔家只有他一个儿子，人丁单薄，裴阿姨倒是有一个妹妹，但一看就是刻薄计较的人，她会收留我们吗？或许琳琳还有可能，但我本来就是裴家收养的外人，谁会养一个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琳琳醒了，眼圈是红的，坐在我身边台阶上乖巧地靠在我身上沉默不语，我揉揉她的头发：“琳琳，今天不去上学了，你回去换身衣服，我们去姨妈家。”


她茫然地看了我一眼，还是听话地回去换衣服了，我们换乘几路公交终于到了姨妈家，姨妈家在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小胡同里，居民保留着农村的某些习俗，无事的人全体聚集在巷子口闲扯着胡同里东家西家的八卦，见到我和琳琳，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散发出兴致勃勃看好戏的光彩。我紧紧地攥着琳琳的手走进去，姨妈就坐在门口择着韭菜，头发乱糟糟地连梳都没有梳过，她是裴阿姨的妹妹，但却和裴阿姨完全不是一路人，裴阿姨从小优秀，出于嫉妒姨妈从不主动和裴家走动，葬礼上是我第二次见她，第一次是她去家里借钱。


还没等我出声她就猜到了我们的意图，脸色一沉端起盆子转身就走，我叮嘱琳琳一声“待在原地别动”就追了上去，我拉住姨妈的衣角，低声下气恳求她：“姨妈，我和裴家没血缘关系，但琳琳是你姐姐唯一的女儿，你不能不管她，姨妈你可以不管我，你不能不管琳琳，我求求你收留她。”


她的眼神闪烁了下，随即问我；“我姐夫的存款呢？”

3


琳琳就这样留在了姨妈家，我出去领她进来，她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扯扯我的衣角，轻声问：“哥，你不会不要我吧？”


我勉强笑笑：“瞎说什么呢，一会吃饭的时候看点眼色，这不是在自己家里。”


姨妈的厨艺真差劲，那天中午的水饺缺盐少油，我却对琳琳说“饺子太咸了我去提壶热水”，趁着去提热水的这个借口我走了，快步走出胡同，蹲在墙角捂着脸就哭了。


我不想抛弃你，原谅我势单力薄，无法与这个危机重重的世界搏斗抗衡保你安全，所以我只能离开。


第二天琳琳在教室堵住我，脸色苍白：“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过不会不要我。”


死犟是她的特点，我知道同她讲道理肯定没用，只能板起脸说狠话：“咱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我没有义务负责你，你要吃饭要上学，我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呢，你在我身边就只能拖累我。”


她咬了咬嘴唇：“我可以不上学。”


她的眼神很坚定，带着哀求，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心软了，但还是硬下心肠：“你能不吃饭吗？别说这些没用的话，算是我求你，你别缠着我了，回去找你姨妈去。”


最后她是哭着离开的，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抽搐，在原地蹲下来半天直不起腰来，原谅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少年，爱和勇气不能抵挡世间一切的风霜，所以我只能选择胆怯。


没想到三天后她又来了，她指着脸上明晰的五指痕：“现在你还让我回去吗？”


那痕迹几乎覆盖了她的半张脸，那是成年女人的手印，姨妈打她了！她在拿了裴叔叔的存款后还虐待琳琳，她下手真狠，琳琳的脸都肿了起来，我拉着她去水龙头那里：“她为什么打你？”


因为不小心踩到了姨妈家那只宝贝猫的尾巴，在姨妈的眼里，她姐姐唯一的骨肉还比不上一只猫！我觉得心寒，又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后悔，我说过要保护她，最后却只是把她推到一个冷血刻薄的所谓亲戚那里求个心安理得，我能心安吗？琳琳扯扯我的衣角：“哥，我不上学了，你别让我再回姨妈那儿。”


我抿着嘴不说话，半天，拉着琳琳大步走回教室去，把桌子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全塞进书包去：“走，咱们回家。”


我留了一手，叔叔的存款我留了一部分，只有两千块左右，但还够我们去找一个最简陋的出租房，但是两千块花没了呢？我们只能自食其力了，我不能让琳琳辍学，那就自己辍学吧，反正我脑子天生不好使，高中勉强上完了也考不进大学，干脆别浪费这份学费，这样一来还能去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和妹妹。


我对琳琳说：“要想跟在哥身边，必须听我的话，明白吗？”我带着琳琳又回到了原来的家所在的那条巷子，站在废品收购站门口，那老头正坐在门前打盹儿，我拉开书包的拉链，里面的东西哗啦啦落到地上，那老头被惊醒，我对他说：“这些旧书能卖多少钱？”


九成新的课本被当做废纸论斤称，最后一共只得不到十块钱，这十块钱于我们那时的生活无益，我只是想破釜沉舟堵死自己一切的退路，为了琳琳，我愿意同原来的生活告别，哪怕是虚张声势地强大，还能唬退其他外强中干的恶意。

4


在监狱漫长的岁月里，我梦到过无数人，裴叔叔裴阿姨，顾锌白夏珞岚以及其他被我伤害过的人，甚至还有那个凶神恶煞的房东，唯独没有梦见过琳琳。


我不知道她是否是在怪我伤害了她的心上人，所以固执地不肯入我梦中来，有一个狱友进来之前是语文老师，他告诉我一句诗：唯梦闲人不梦君。是啊，和琳琳相比，所有的人都只是闲人，都是同我不相干的，我就是那么一个自私的人，在我心中全世界的喜乐不及她的一滴眼泪沉重，所以当狱友问我是否后悔的时候，我只是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我并不后悔，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事让我觉得悔恨，那就是我没有及时补上一枪，把顾锌白送进地狱。


从十八岁加入帮会，我所做的在世人眼中被称为恶的事情积累起来足够冠上一个“十恶不赦”的罪名，尽管一开始这并不是我本人的意愿。


离开学校后我在一家餐馆打工，那家餐馆的老板有一个烂赌鬼儿子，每天的生活就是喝到酩酊大醉然后去地下赌场输个一塌糊涂，老板开餐馆的那些微薄收入还不够还他的赌债，终于有一天那不孝子把餐馆抵押了出去，莳萝找上门的那天我正要和老板告别，如果早走一会儿就不会有那次宿命般的相见，不会有此后多年的误入歧途，如果……但是如果只是个假设。


那年的莳萝二十岁，比我还要大两岁，应该是在学校读书的年纪，但她却俨然一个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流氓熟女形象，穿黑色皮夹克蹬高帮靴，头发很俗气地从头顶卷到发梢，看得我直皱眉头——直到我们在一起后我才知道她原来是自来卷。


她是本城黑社会老大的女儿，真是俗气啊，俗气的没有一点惊喜——不，应该说有惊无喜，她笑嘻嘻地伸手拦住了要走出去的我：“你是谁？”


就这样被她缠上了。


我在酒吧找了个侍者的活儿，她每天去光顾，抽着呛人的烟毫不顾忌地打量着我，一个月来天天如此，风雨无阻，酒吧里人人都知道她的身份，他们不敢招惹她，只能背地里问我怎么得罪了这个女煞星，我不胜其烦，终于爆发，一杯酒拍到桌子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倒是磊落：“我想做你女朋友。”


我一愣，继而很干脆地拒绝：“没可能，恕不奉陪。”


她把烟蒂扔到地上，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捻灭：“为什么？”


我想到了因为高烧转肺炎而躺在医院里的琳琳，这一场病花掉了我们几乎所有的积蓄，但琳琳的病还没好起来，心底里生出无限悲凉：“因为我命犯天煞孤星，跟我在一起的人都会倒大霉。”


她嘻嘻一笑，满脸的无所谓：“我不怕，我就是那颗天煞孤星。”


第二天她没有再来酒吧，我觉得奇怪，却在去了医院后才知道原来天煞孤星最大的特点就是执著，她坐在琳琳的病房里笑嘻嘻地和她聊着天，她换了身衣服，褐色运动装和板鞋代替了皮衣高靴，乱糟糟的卷毛头发也用皮筋扎了起来，卸掉了浓妆艳抹的莳萝看上去和一个普通的学生无异。我愣了愣，对她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事实表示不能接受，琳琳看上去气色好了很多，笑着冲我招手：“哥，嫂子的厨艺真不错。”


桌子上放着一只保温桶，还在散发着热气和肉香，我冲着琳琳勉强一笑，攥着莳萝的手腕走出去，黑着脸压低声音质问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眨眨眼，满脸的无辜：“身为你的女朋友来关心一下你的家属啊。”


我气结：“我什么时候同意你当我女朋友了？”


她照旧是嘻嘻笑，耍赖地说：“我承认不就得了，我一个女孩子都不在乎，你就不要那么小气啦。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先撤了，明天酒吧见。”


我带着满肚子火气回到病房，琳琳看我一眼：“哥，她挺不错的。”


我黑着脸没有回答她，把保温桶里的汤倒进碗里，拎着保温桶去洗，捎带去查一下在医院还有多少钱，然而那个数字是真的惊到我了，很明显有人新打了一笔钱进去，肯定是莳萝，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我和莳萝的开始就源于这一笔钱，我清楚地知道我心里所怀有的只是感激而并非爱，但我需要靠莳萝给予的这份感激去供养我心中的爱，我知道自己是在利用莳萝，和莳萝在一起的那些时间里，这种负疚感一直折磨着我，所以我总是尽力满足莳萝提出的要求，哪怕是违背法律和道德的，只要不伤害琳琳。


莳萝是否真的爱我？一个女人真的爱着一个男人的话，会怂恿指使他做这些风口浪尖上的事吗？有无数人这样劝告过我，他们大约以为我是真的喜欢莳萝，是被爱情迷昏了头，但我知道，那个人是真的喜欢我，她所做的一切并非要拉我进到深渊里去，她不过是从小在黑暗里成长打拼，忘了什么是白，她世界里的正确和谬误完全没有区分，就这样懵懂混沌地活着。

5


一向赞同我和莳萝的琳琳在知道莳萝的真实身份后白了脸：“哥，你不能和她在一起，她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她会连累你的。”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别说傻话了，她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了？不和她在一起我和谁在一起？我不过是一个没学历的打工仔，什么都没有，你是让我去找一个智障呢还是残疾人。”


我的话噎到了她，她半天不说话，最后闷闷地说：“反正我不想你和她在一起。”


下面有人招手，是个漂亮英俊的男孩子，我认得他，他是琳琳的小男朋友，我心烦意乱地抄起一个花盆砸下去，花盆砰地一声落在男孩子的脚边，惊奇一声尖叫，我把烟头捻灭：”这事儿你别管，对了我警告你，你才十四岁，少他妈学那些小太妹谈恋爱。”


那是我第一次对她爆粗口，说完自己也有些后悔，她却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声“哦”，然后她转身进了房间从里面关上了门。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同她疏远起来。吃饭的时候她不在把每天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儿讲给我听，不再兴致勃勃跟我说起有谁又给她写了情书文笔有多烂错别字有多少个……她甚至都很少再向我要钱。


我悄悄跟踪了她两天，最终在废品收购站前发现了她的秘密，她和他的小男友气喘吁吁地拖着两麻袋的废品进去，一麻袋是废纸另一麻袋是可乐罐和啤酒瓶，她脸上全是汗，头发湿哒哒粘在脸颊上，我蓦地想起很多年前初见面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脸上泛着粉红，但是那时她是正在弹琴的小公主，现在呢？我的心里一阵难受，大步走进去拽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谁让你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的？”


她甩开了我的手，一双眼睛直视着我：“那也比你们去收保护费要光明正大！”


我颓然地收回去抓她的手，我能对她说什么？我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你？可是她并不领情啊，她觉得我是非不分自甘堕落，觉得我的钱会脏了她的手，她宁可和小男友去捡垃圾过最贫瘠生活，我还能说什么？我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却被她的手拽住衣角，转过头，她怯生生地看着我：“哥，我说话太难听了，你别介意，别生我的气，但是我真的不想你和那帮人混在一起，我不怕过苦日子，不怕没饭吃没学上，但是我想你平安。”


她把我拉到酒瓶堆前，蹲下来扒拉着那些脏兮兮的瓶子：“哥，我们打个赌，要是我能从这里面找到一个中奖的瓶盖儿，你就听我的话，和莳萝姐分手，还回酒吧里去打工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她在那堆东西里翻找了很久，一个个瓶盖儿被扔到一边去，直到暮色沉下来，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散去，我眼眶湿濡，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膀：“傻瓜，你以为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别人遗落的幸运和惊喜等你去捡？”


我最终还是没有和莳萝分手，她是个暴烈如酒和马的女人，她承受不了失去和背叛，我心里隐隐觉得她是知道我不喜欢她的，某次晚上醒过来，她就支起身子直直地瞪着我，我被她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寒噤，她突然开口：“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毁了你最重要的。”


我不能和她分手，不能退出帮会，世人都知道我的软肋，我愿意用毁掉的一生来交换琳琳的太平。


莳萝是个控制欲很强的女人，我被迫做着一些违心的事，却也渐渐沉沦于此，我开始怀疑是否每个人的内心里都潜藏着嗜血与暴虐的一面，我开始沉溺于权力和掌控的魔力之中，知道是在堕落，害怕堕落，却又不得不堕落，尤其是当莳萝带着我来到姨妈家：“我听说这女人待你们很不好，你可以报仇了。”


我想起琳琳脸上曾经的那个红指印，手心发痒，蠢蠢欲动。


那个下午姨妈家的院子被哭嚎声充斥，到最后我的手心里都沾着血，我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血红的手心和姨妈肿胀流血的脸，既觉得刺激又觉得恐惧，我在做什么？这种行为和禽兽何异？莳萝只是带着迷人的微笑看我，她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她从小享受这种杀伐决断的快感，她不觉得错……她在歧途里走，并将把我带到不可挽回的绝境里去。


她来挽我的手的时候被我甩开，看着她的脸，我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让她去死吧，让她去死吧……她死了我就可以回归正途，只要她死了。

6


莳萝死于她二十三岁的春末，在和我一起后的第三年。


她死于车祸，是在一场午夜飙车中，那段时间她突然变得神经兮兮，暴躁易怒，原来她虽然是个刁蛮的女流氓，但单独面对我的时候还是尽量克制脾气装的温婉可人。她的变化让我觉得莫名其妙，她甚至迷上了飙车，在午夜的大马路上，神经质地追赶每一辆看上的车，追上后就大声嘲笑别人，像个疯子。


她晚上出门飙车一向由我陪着，但是出事那天她却没有扯着我跟她一起出门，我们一起吃过早饭，是她自己做的早饭，女流氓厨艺其实一向不错，但总是懒得下厨房，那天不知中了哪门子邪……


当晚我回到家的时候她还没有回来，打她的电话也没人接，我知道她任性就自己先睡下了，凌晨的时候接到电话，她出事了，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我没有去医院，我害怕白色和消毒水的味道，我愣在原地缓不过神来，她死了？就在不久前我还恶毒地臆想让她去死，我想过那么多不切实际的杀死她的方法，但是她却突然死了？我的脑袋在鸣响，像是被人狠狠地敲击了太阳穴，从太阳穴汩汩地流出鲜血和脑浆来，我混混沌沌地拉开抽屉找药，一个信封静静地躺在里面，飞扬硬净的字体写：裴安亲启。


那里面有一封信，短短的几个段落，干净利落一如她的风格，她说：如果迟早要死，与其等在床上看器官一点点萎缩死亡，还不如选个痛快壮烈的方式，23岁是个挺好的年纪，对于死亡来说真的很好。你该庆幸早晨我吻你的时候你没有躲开，所以我决定黄泉路还是自己走。


信封里还有一张病历单：胃癌晚期。


“想想最后身体里满是到处流窜管都管不住的丑陋癌细胞，不如先死了的好。”


我恍然间想起了上次和她一起去医院时候她的话，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病了吧？所以这些天才这样神经质地发疯。她在信上说我应该庆幸早晨吻我的时候我没有躲开，她早就想好了要在今天晚上自杀，甚至是带着我一起死，但她最终还是放了我一条生路，是我心里那点稀薄的歉疚救了我的命。


她选择了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自杀，惊动了全城的人，这符合她的性格，痛快凛冽，像一柄杀人的宝剑，锋利地闪着灼伤人眼的冷光。


莳萝一死我更不可能脱离帮会，莳萝的父亲爱女如命，他一直怀疑莳萝自杀的原因里有我冷落她的成分，要是我走了，我和琳琳可能都会有危险，更何况，我已经深陷泥潭不可自拔。


我就这样在权力和控制的欲望中等待着灭顶之灾的来临。

7


琳琳很快和那个男孩儿分了手，小孩子的感情最是当不得真，十三四岁时候海誓山盟的那人，过几年长大了就连名字和面容都记不起来了。


琳琳的学习一向不错，我的妹妹虽然不聪明，但在啃这些死书上还是肯用功的，进到高中里，舞蹈老师看中她纤细高挑把她拉进了校舞蹈队，分文理的时候又极力劝她报了艺术。不够聪明的弊病在那时候已经显露了出来，她的理科成绩都很差，学文的话地理也不过关，她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只是说，你高兴就好。我看得出来其实她对表演是很感兴趣的。


后来她考进了H城播音艺术大学的表演系，所有相熟的人都来向我道喜，谢师宴上她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喝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怔怔地看着她出神，原来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


但是如果，如果知道她会遇上顾锌白并且因此送了命，我宁肯她高考落榜，宁肯她碌碌无为。


顾锌白其实不喜欢她，这点我很清楚，顾锌白看她的眼神一如当年我看莳罗，带着敷衍和厌倦，但是有什么法子呢？我只能用近乎威胁的语气对顾锌白说，如果有一天你辜负了她我就一枪毙了你。


顾锌白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厌恶和畏惧，琳琳也觉得难为情，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不知道除了这些我还能说什么，我的心里很难受，像是在被一把小火慢慢烘烤。


可顾锌白最后还是辜负了琳琳，我早应该知道，爱是最勉强不得的东西，如果我一开始就拉住了琳琳，或许就不会有以后的惨剧发生，我恨顾锌白和夏珞岚，恨他们利用琳琳，我更恨自己，竟然在琳琳的事情上心存侥幸。


所以我策划了那起绑架，我要杀了那两个人给琳琳填命，我的目的只在于杀了那两个人，在动手之前我甚至没有安排自己的退路，琳琳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唯一支撑，她不在了，我也没有必要在这个烂泥潭里苦苦求生。


用顾锌白的手机给夏珞岚发短信的时候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我不知道夏珞岚是个怎样的人，不知道她是否会来，如果来了最好，不来就算她走运，有的时候多情能杀一人，无情却能救一人……但是她来了，我更没有想到的是，她肯为了顾锌白去挡那一枪……


夏珞岚的一挡让我愣怔了一下，就是这一愣怔坏了我的大事，警察冲了进来，我没有抗拒，我只是后悔……后悔刚才没有发出第二枪。

8


我是个举目无亲的人，混帮会的树倒猢狲散，莳萝的父亲显然不想为了我的事儿费心，牢里那些年来看我的竟然只有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晏紫。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我几乎杀了他的哥哥，她却还来看我，我从她那里知道了外面的一些消息：顾锌白伤好后去服役了，夏珞岚继续留在学校读书，他们都好好的，可是我的琳琳呢？她是最无辜的那个。


晏紫告诉我每年她都会帮我去给琳琳扫墓，渐渐地我知道她也是个很寂寞的人，我永远忘不了她说“可是他喜欢她时”眼神里的无奈与悲哀，这些话或许只能对一个不相干的人说，或者就让它烂在肚子里成为痼疾，我不介意做一个树洞。


时间一年年地过去，我如行尸走肉般活着，那个语文老师狱友有时会念自己酸溜溜的文章给我听，某一天他的文章里提到四个字——墓木已拱。我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琳琳墓碑上的照片都已经泛黄了吧？


晏紫来看了我五年，五年之后她没有再出现，我想或许是她想通了？我对外界故人的印象就断在了顾锌白回来了，他又和夏珞岚在一起了这里。


但是我没有想到，她不是想通了，而是出事了……


那些年在牢里，别的犯人都积极改造争取减刑，那是因为有人在外面等着他们，但是我已了无牵挂，活在外面与死在里面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然而八年刑满我还是要出狱去。


出去后我就知道了晏紫的事，她因为故意伤害罪入狱，但是她为什么会劫持伤害夏珞岚？仅仅是因为嫉妒吗？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我去监狱里看她。


那时她已经快要出狱，坐了三年牢的人眼睛里竟然还有那种蓬勃的恨意，让我觉得心惊胆战，她把这三年来的事告诉给我听，顾锌白检举她的父亲受贿，她的母亲因此死亡，父亲也不堪承受压力而在牢里自杀。有什么事情是比被不爱自己而自己却深爱的人背叛更痛楚的吗？我完全想象不出。


晏紫出狱的那天我去接她，出狱的第一天她就向我提出了自己的计划，她要我帮忙杀了顾锌白，她的眼神咄咄逼人：“你活得好吗傻瓜？裴琳琳已经死了，你的世界已经垮了，为什么要让始作俑者逍遥快活？我告诉你，这些年顾锌白完全忘了你妹妹，他一次都没有去过墓地看她，她是为了他死的，她墓碑上的照片都发黄了，她的尸体都变成灰冷透了，他一眼没去看过她。在我入狱之前，他甚至都已经买好了去法国的机票，想和夏珞岚去别的地方逍遥快活，你甘心吗？你觉得你妹妹死的值吗？还有我，我们家被他害得那么惨，可是他全忘了，十几年一家人的情谊他全抛开了，你知道吗，我在牢里的这三年，你是唯一一个来看我的人。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如果我是你，我就放干他的血。”


她的话极富煽动力，切割着我心里最不设防的软弱，我甘心吗？八年前我就想过不顾一切地让顾锌白去死，八年的牢狱生活把我的胆量和信念消磨掉了吗？把我对琳琳的感情消磨掉了吗？我不能接受。


我和晏紫很快掌握了他的生活作息，我从原来的兄弟手里搞到了枪……这次没有一个夏珞岚来帮他挡枪了，我的子弹射进了他的胸膛里，不至于立刻毙命，那太便宜他了，我抽出匕首蹲在他身边，锋利的匕首在他的脖子上割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在你最后的这段时间，好好想想被你辜负的女人。”


落网是在我的意料之中，也是在晏紫的意料之中，我们的目的都只是让顾锌白死，比起今后大半生疲于奔命地浪迹天涯，我们更喜欢立刻死去，或者在牢里度过余生，那个地方我们熟悉，甚至产生了依赖。


命运这次很善待我，它赐予了我一个很简洁的结局，不必度过空虚的大半余生，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了琳琳，这是那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梦见琳琳，梦里的她还是我们小时候的模样，脸上被暑气蒸的粉红，头发粘在脸颊上，她举着手里的瓶盖冲我笑，笑得很甜：“哥，看，再来一瓶！”


我睁开眼睛，看着满室的黑暗，不觉已是满脸泪水。


我的生命是一个荒原，我如拓荒者在荒原里寻找生机，她是我黯淡生命里唯一的惊喜，如同那再来一瓶的奖励，本不属于我。


今生已属偶然，何谈来世。


人家说好的爱情让人看到世界，坏的爱情让人舍弃世界。但是如果有来世，如果，琳琳，如果你不反对，我还是愿意陪你舍弃世界坠落地狱的。

后记 看到永恒


2011年5月31日，微博热门话题，谢霆锋张柏芝婚变，何洁释小龙隐婚。大众往往对明星艺人的爱情充满了好奇，盼望有好样板供他学着走下去，有坏典型可供他自我安慰。多锦上添花之人，少雪中送炭之士，我曾一度笑人人网，称呼它是明星恋人杀手，凡是被它夸赞过的明星夫妻，不几年必定撕破脸分道扬镳，让人唏嘘不已。


各人住在自己的衣服里，外人所眼见的喜怒哀乐全不可靠。所以一直以来，我极少对旁人的爱情做评论，悲观？非君子所为；乐观？现实往往狠狠打脸。这个世界存在太多变数，一份爱情，并不比一朵花更经得起风吹雨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怀疑论者，不到盖棺时，不是定论日。我爱的是情有独钟从一而终，可所见之情，从古至今，再深再重也结尾潦草。也有跳出定律者，如金岳霖与林徽因，可那终究是一个人一生的求不得，得不到的总是矜贵，怀里的玫瑰只是蚊子血，不寿的是深情，长命的是薄幸。


这点固执的认知让我觉得惶恐，要怎样才算是情深？我有深重的童话情结，在这什么都善变的人世间里，我想看一下永恒。动物学家怎样留下一只斑斓的蝴蝶？植物学家怎样留住一片红煞的枫叶？标本永远是不二的选择，大头针固定住时光，美丽在框子里不朽，趁着热情和光芒烧尽之前动手——所以我写的爱情总是喜剧，因为煞尾在两人还彼此相爱的时候。我不愿意去思考故事进行下去他们的爱情是否能延续，所以我总是选择让一个人的生命结束，在他的爱情最浓最盛的时候。活下来的那个，以后想起来曾经，连争吵都可算是打情骂俏，蚊子也带着光芒如萤火虫。


年少时候读《飘》，白瑞德终于弃斯嘉丽而去，直到如今我仍深深怨恨他。我读书的习惯一向是先看结尾处，那次却例外了。但莫名的，在不知结局时我就预料到他是会离开她的，他在三十余岁的年纪遇上十六岁的她，他的人生和爱情并不从她开始，每一对年少的恋人都有过热情如火的时刻吧？他年少时曾经深爱过的人呢？他为何离开了她们遗忘了她们，转而将庞大热情投入给另一个人？他离开过少女ABCD，那他总有一天也会离开斯嘉丽的吧——他果真离开了。若说是文学，断在此处最好，但作为读者，终究是意难平。我爱白瑞德，却更偏袒斯嘉丽，我想他爱她，不管从她那里受过什么伤，不管她爱着谁。


我将这份残念写进《你不知道的事》里。


毫不掩饰地说，顾锌白爱的是夏珞岚，而夏珞岚爱的是自己，他步步紧逼只是因为她步步后退，他想要和她站在一起，可是她想的只是自保，这世界未曾以温柔待她，她被世道放逐，身不由己，所以她的爱情在心中位置微末。她不是一个可爱的人，可是他偏偏爱她，有什么法子。每个人都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吧，看身边被爱着的人，小性儿自私有百般不好，可是恃爱无恐，被爱是一道盾牌，让失意的人黯然伤神，宝玉爱黛玉，爱的真是她的真性情吗？湘云亦是率真人，可是宝玉爱的始终是林妹妹。


他爱她，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他爱她。


顾锌白爱的始终是夏珞岚，他的爱率真而笨拙，百折不挠，他到死的时候还是爱着夏珞岚的，她是他此生唯一爱着的人——情有独钟，从一而终，多么理想的童话模式。


因着我的童话情结，沈藏青没有爱上夏珞岚，他的爱情死在了1995年的意大利，和心上人一起埋葬进土里，此后余生辉煌，但皆与爱情无关。他可以是好人，但无法再爱人。最后的婚礼是否顺利完成？余生里他能否坐在摇椅上悠闲看报，视线一转，花园里有可爱的孩子奔跑嬉闹？这些都无关紧要，那是沈家的珍藏，不是沈藏青的珍宝。


这个故事里的人，或者没有爱，或者爱一生——多抱歉，他们都是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的人，多么与现实相悖，多么不可思议——


可是在什么都善变的人世间里，我想看一下永恒。



渭七


2011年5月31号于杭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