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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废土世界扫垃圾
作者：有花在野
内容简介
 正在末日带头打丧尸的祝宁穿越了，这次她穿越到了废土世界。 这个世界百分之八十的土地都被污染。 人类都被划分为五个等级，她成了最低级的五等公民，也就是倒霉的残次品 一穷二白的祝宁不得不去当清洁工扫垃圾。 听说，在废土世界扫垃圾钱多事儿少，堪称梦中情工。 只不过这个扫垃圾怎么跟她理解的不一样？ 进入消失的一号线，她碰到了拎着公文包，长着鱼头的鱼人。 进入网红火锅店，这家火锅店会吃人！ 进入鬼宅，这间房子半夜家具会动，还会追杀主人。 就连理论上应该温馨治愈的海洋馆，都能遇到强行要求繁衍的人鱼，吸血的机械水母，还有未知的透明生物。 进个牙医诊所，一伸手，天上开始下牙齿雨。 不仅如此，清洁公司好像憋着什么大秘密。 人工智能疑似幕后黑手。 医药公司一脸黑心样！ 祝宁莫名其妙卷入争端，走错一步都容易短命。 废土世界，人人都长着八百个心眼。 祝宁：老天是不是在玩儿我？ 阅读指南： １、有点赛博朋克风副本流，副本故事串联，世界观是墙内赛博墙外废土，前期在墙内后期在墙外。 ２、污染区域内有一丢丢恐怖元素，微恐 ３、女主最强！ ４、全文架空，请勿代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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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工作
祝宁是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的。
“开门！别装了，我知道你在家！”
她第一反应是去摸枕头下的刀，然后才意识到已经不在末日世界了。
十天前，祝宁还在末日打丧尸，她刚潜入任务地点，就听到背后炸弹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轰的一声——
炸弹爆炸的瞬间，祝宁已经来不及找掩体，只感觉到一阵失重。她醒来时，自己正躺在废弃的垃圾房，那天还在下酸雨，天是灰败的黄色。
而她的腹部剧痛无比，一块铁片嵌在腹部，鲜血淋漓。
求生欲作祟，祝宁用全身力气爬到自动医药贩卖机，又用全部身家买了一支强效愈合剂。止血后，根据原主记忆摸回了住所。
这是个废土世界，百分之八十的土地都已经被污染，人类只能生存在高墙中，以抵御墙外怪物的袭击。
好歹还有高墙，她不用直面危险。
她原有的世界已经被丧尸占领，每天为了生存要死不活的，完全不知道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废土世界科技树点满，有强效愈合剂，有基因强化剂，有营养剂。
还有……系统。
她刚醒来的时候，绑定了一个净化系统。她上辈子一无所有，刚拿到系统的时候以为自己改命了，抱着面板看了好几遍。
姓名：祝宁
年龄：19岁
学历：机械学本科
身份：五等公民
天赋：未知
异变方向：未知
异化程度：未知
身体强度：未经过强化
精神值：100（普通人数值20）
接下来的一栏全都是灰色的，都要自主激活，除了精神值高以外毫无亮点。换而言之，就是一块新的不能再新的新人面板，连个新人大礼包都没有。
系统顺手颁布了主线任务：净化被污染的土地，重建人类家园。
哈？怎么不直接送她去死呢？
俗话说饼不能画太大，当你面对一个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就只想当咸鱼。祝宁毫无求生意志，甚至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什么系统都是狗屁。
毁灭吧，就这样吧。
这十天里祝宁躺得很平，基本不出门，只靠喝营养剂度日，可惜事实好像不允许她躺平。
“祝宁开门！”门口等待的人已经不耐烦了，“再不开门我撬门了！”
祝宁生无可恋地起床开门，门外站着个矮小的老太太，只有一米二，她患有侏儒症，是楼长魏妈妈。
魏妈妈用拐杖重重敲了下地面，“房租。”
房租？这么破的地方还要交房租？
“多少？”祝宁问。
魏妈妈古怪地看她一眼，“十二个月房租两万四。”
“多少？”祝宁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全副身家加起来才七百新币。
“两万四。”魏妈妈重复。
祝宁喘了口气，万恶的废土世界，这个世界交房租是押一付十二？
“你不租就搬出去，有的是人租。”魏妈妈用拐杖点着地面，一双阴翳的眼睛盯着祝宁看。
祝宁才想到自己刚才表现有点怪，原主在这儿住了五年了，怎么可能突然不记得自己房租。
“租。”祝宁说：“宽限两天吧。”
“最多到月底，”魏妈妈问，“你又发疯了？”
又？又发疯？
祝宁从只言片语中感觉到，原主是个精神病，这事儿好像人人皆知，不是什么秘密，起码她失忆不记得房租在对方眼里很正常。
祝宁干脆就演个疯子，“嗯，最近头疼。”
魏妈妈果然信了，没再多问。
祝宁：“我月底肯定把房租给你，你先别找人看房。”
祝宁关于原主很多事儿都没弄清楚，一旦被人赶走，她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
魏妈妈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别把我房子弄成凶宅。”
祝宁皱了皱眉，那天她浑身是血摸回家门，不小心撞到过魏妈妈，在她眼里自己可能是自杀未遂。
魏妈妈临走前说：“门口缴费单处理下。”
缴费单？祝宁探出头去，家门口贴着各种各样的缴费通知，水电费，物业费，管理费，税费。
祝宁撕下厚厚一打的缴费通知单，简单算了下，她大概还欠各种管理部门八千新币。八千的缴费，两万四的房租，还有未来的花销。
负债开局，想死了再重活一次。
她抱着缴费单回屋，咸鱼这么久，她早不去想自己的主线任务了。逃避虽可耻但有用，这么多天系统都没再进行任何提示。
祝宁坐在电脑面前，超大的电脑屏幕在她那个年代堪称高科技，在这个年代只能算是个古董。
太老土了，除了103区没多少人还在用这种机型。但因为老土，祝宁操作起来没什么难度。
她打开了招聘网站。
以她过往丰富的“工作经验”来看，一定有不少工作短来钱快的，大不了重操旧业。
招聘网站职业五花八门，有些工作祝宁竟然都看不懂。翻下来有上万个工作岗位在招人，工作很多啊，祝宁乐观地想。
有人招聘雇佣兵，祝宁眼睛一亮，差点想当场毛遂自荐。
我，专业的，选我。
事儿少，干活快，保证雇主满意。但她点进去之后立即弹窗，硬性条件三等公民以上。
靠！她卡公民等级了。
废土世界所有公民出生后都要经过基因大筛查，根据筛查标准把人分类。不幸的是，祝宁的基因筛查不过关，属于“残次品”，被划为五等公民。
她才发现右上角有个筛选按钮，网站可以自动为你筛选合适岗位。她输入了自己的个人信息、公民等级和学历证明，再点击筛选匹配工作。
刷——
页面刷新之后，上百页工作消失，只剩下一页工作。
祝宁：“……”
一页里有十个优先要求男性，这狗屁世界竟然也搞歧视，符合她的只有剩下六个，都是护理、维修工、保姆之类的。
祝宁一个个看过来，等等，这工作不错啊，三个小时五千新币，还有提成？
这是个……清洁工？
祝宁仔细阅读，上面的信息太简单了。垃圾清理工，工作内容是扫垃圾，只要做满三个小时就有五千新币，提成按照具体情况颁发。
网站自动算出平均薪资，竟然有……两万五？扫什么垃圾要两万五？收尸吗？
平均薪资两万五，不限年龄、性别、学历和公民等级？这怎么像是钓二百五的？
联邦法律招聘信息必须属实，招聘作假要坐牢，收尸也能去试试，祝宁点击了报名按钮。
哗啦——
网站放起五彩斑斓的烟花，恭喜你报名成功。
哗啦——
您已被我司录取。
祝宁：“……”
当场录取？不用面试？百分百录用率，生怕别人后悔吗？但她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因为她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她收到offer了。
……
入职时间是下午六点半，工作地点是103区焚烧炉附近，公司名字叫103区清洁中心。
祝宁看到公司名时愣了愣，竟然不是什么野鸡公司，她根据导航走进清洁公司大门，没安检，只有一个机器人引导。
机器人为她按下49楼按钮，大楼一共三百六十层，最高楼怕是要直入云霄。
叮——
电梯朝两侧打开，祝宁看清之后就愣了，眼前是……一团乱麻。
大厅里闹哄哄的，每个人桌子上都有堆积如山的文件，距离祝宁最近的员工正在发脾气，“别跟我说有的没的，你就说能不能办吧！”
另外两人在吵架，脸红脖子粗的，“什么是我的错？批示文件没下来怪我啊？讲点道理好不好啊。”
“Ａ级程序哪个孙子启动的，让我给你背锅！”
不像个清洁中心，像证券中心，有个穿职业套装的女人发现她，对方盘发，五官精致，看模样像是个助理，小姐姐很抱歉地跑过来，“对不起啊，人比较多。”
“没事。”
“祝宁是吧？”小姐姐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面板，温声说：“我是中心助理房盈。”
姓房？好优美的姓氏。
“你别怕，第一天工作不算难，跟着指示就能完成。”
房盈一边引着祝宁走，一边飞快说：“试用期就一天，通过了第二天转正。”
祝宁察觉到她家急切需要员工，跟发offer的速度一样，这也太快了。
房盈领着她进了一间会议室，“介绍下薪资构成，基础工资五千新币，只要做满三个小时就行，每多一个小时，薪资增加一千新币，提成按件数计算，不同等级价格不同，基本你能拿到一万以上。”
祝宁听着一连串数字都听晕了，有钱，实在是有钱。
不过以祝宁的经验来看，先介绍工资再介绍工作内容，肯定工作很棘手。
祝宁问：“请问工作内容是？”
房盈干事儿极其利落，刚才机关枪一样说一通，现在突然一停。她收敛了笑容，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目光看向祝宁，祝宁被她看的有点紧张。
很难吗？要对付什么玩意儿？
房盈压低声音，一脸沉重地问：“祝小姐，你怕怪物吗？”
哈？就这？
祝宁开口了，“……不是很怕。”
实不相瞒，她见多了。

第2章 工作
怪物？
在祝宁原本的末日世界，人类所有城市都被攻破，大批丧尸就在门口遛弯。想看新鲜的怪物吗？走出去就能跟人家贴贴。
房盈表情很精彩，她大概没预料到会听到这个回答，一时间表情有些古怪。新人胆子这么大？
她本来要按照章程，长篇大论解释怪物是什么东西，然后播放一些视频，展示一些数据。
听的人可能会崩溃、疑惑或者害怕，房盈还要负责安抚员工情绪。但祝宁统统没有，她表情非常自如，说起怪物就跟说家门口批发大白菜一样。
房盈难得沉默了两秒，继续走流程，“你怕尸体吗？”
祝宁说的很保守：“不是很怕。”
她之前见过太多尸体了，人类的，丧尸的，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她看见尸体就跟看到路灯一样。
房盈一顿，不愧是“它”选中的人，不管能力如何，祝宁起码浑身是胆。已经被“它”筛选过一次，房盈这边就是走个流程。
房盈：“胆子大很好，你可以工作了。”
祝宁：“……这么简单？”
她还以为有什么考验。
房盈：“我们的工作从技术上看不是很难，唯一的要求就是胆子大，不怕血不怕恶心，抗压性高，精神状态好。”
祝宁停了停，低声问：“收尸的？”
房盈：“你可以这么理解，要打扫现场。”
果然，问她怕不怕怪物，又问她怕不怕尸体，肯定是要跟这东西打交道。祝宁简单理解了一下，第一，这个世界有某种神秘怪物，是什么她不需要知道。
第二，这个怪物的尸体需要专门有人去收容回来。
工作不难，不用面试就能工作，入职这么简单，那应该就是后勤部队。这种工作一般不需要直面冲突，跟在大部队后面捡漏就行。
祝宁上辈子每天过日子过得九死一生，这工作对她来说过分简单了。
“这么高的工资招不到人？”祝宁问。
三个小时就五千新币，按照网站算法，日薪就上万。
在废土世界，大批工作被机器人取代的时代，这个工作一旦放出来会被人抢破头。
房盈叹了口气，“符合这个资质的人不多，很多人根本受不了，我们工龄最长的员工也就干了八年半，很多人干三个月就转行。”
祝宁：“为什么？”
房盈面露难色，“干久了容易发疯，所以我们常年招人。”
祝宁：“发疯？”
“对，”房盈苦笑：“大多数人精神根本受不了，但我们会对员工身体进行监测，当你受不了的时候中心会出面叫停，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强迫人工作，受伤我们负责治疗，离职后每个月也会有抚恤金。”
听起来残忍中透露着来自组织的温暖。
“所以我们试用期只有一天，能不能干得了一天就能看出来。”房盈说。
祝宁问：“机器人呢？”
听起来类似于有什么精神场域，如果人类会受影响，那机器人应该没事。
房盈：“会短路。”
祝宁：“？”
房盈：“再多的我也不好多说，说再多也不如你去亲历。”
“实不相瞒，我们非常迫切需要新人，但工作有一定保密性质，所以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房盈把一打合同推到她面前。
祝宁看了一眼，保密合同上基本上没罗列什么具体的条款，大概只是说她必须要对自己所见的东西保密。
一个合同是试用期合同，用来保障祝宁的基本权利，还有一份是安全协议，安全协议非常长，足足有二十页，祝宁看得很仔细，有几条很让人在意。
第十一条：工作期间出现任何伤亡情况，皆由联邦清洁中心全权负责，按照附15条例三倍赔付。
第三十五条：落下终身残疾者，联邦将负责终身。
这份安全协议出现了一些伤亡用词。
“有危险？”祝宁问。
“有，但概率不高，基本上不会遇到，”房盈说：“一般来说，清理者入场的时候，里面已经很干净了。”
毕竟他们不是先锋部队，危险都是打头阵的人扛。总结来说，是危险工作里最咸鱼的工种，最适合咸鱼的祝宁。
祝宁看完了所有条款，然后干脆利落地签了字。
反正干什么工作都是干，还不如干个工资高的，她一向喜欢一天赚够一个月的钱，剩下29天躺平。
房盈手环响了，有其他人找她，她对祝宁说：“你今天的工作地点是A7号下水道，等会儿会有人带你。”
房盈在自己的屏幕上操作了下，“我们是预付制，今天出勤工资先转给你，提成等你工作结束后再进行结算。”
叮咚，祝宁手腕一闪，到账五千新币。这就拿钱了？祝宁有种来捡钱的错觉。
……
祝宁接受了一个小时的简易员工培训，俗称：《0基础，一小时教你学会扫垃圾》
培训时间算在工作时间里，因此这段培训视频格外香。
祝宁看视频看得很认真，毕竟还是有点危险的工作，不敢大意。
教学视频里尸体都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从视频上来看几乎辨别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只知道官方的称呼是污染物。
祝宁牢牢记下每一个步骤，她接收速度很快，总而言之就是收尸加清扫战场，对她来说很简单。
看完视频后，有人带她去换“工作服”，没想到换衣服才是最耗时的，换衣服竟然花个二十分钟。
这工作服很像机车服，纯黑色，面料类似于皮衣，还要戴一顶纯黑色的头盔，她现在去抢一辆机车骑走，毫无违和感。
如果按下胸口的按钮，工作服内部会充气，可以抵抗怪物撞击增加缓冲，甚至内部能够输氧对待极端环境，充气之后外观上更像宇航服。
祝宁想到清理者工作守则第一条：不可暴露肌肤。
祝宁抱着头盔没戴，眼前有两个同事，收尸小队，呸，清洁小队通常是三人一组，带新人的话会安排一个新人进去。
“李念川。”
“徐萌。”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姓名，徐萌递给祝宁一把枪，“自保用的，权限没激活，放在身上图个吉利。”
祝宁端详了一番这把枪，枪膛没子弹。
“空气弹，”李念川解释，“开枪的时候瞬间包裹空气形成一枚子弹，杀伤力还行。”
李念川：“不会开枪没事，一般用不到，今天你就是学习下整个清洁流程。”
祝宁没反驳自己会用枪，把它别在后腰。最后李念川递给她一个清洁背包，祝宁在视频里看过，那是她扫垃圾需要用的工具。
“走，”徐萌是三人小队的队长，“我带你扫垃圾去。”
……
工作地点据说是某个下水道。
专车接送，看不到外面，祝宁初来乍到基本判断不出去哪儿了，只知道时间大概过去一个小时，晚上八点飞车停下。
天色早暗了，荒地支起了两盏大灯，瞬间如同白昼，工作人员拉起了警戒线，还有机器人在维持秩序。
祝宁他们进去的时候，一队人刚好出来。
他们身上的制服不太一样，更像柔软的铠甲，如果说祝宁穿的是机车服，那他们穿的就是某铁侠战衣。
祝宁上辈子生死边缘挣扎过来的，一眼就看出这帮人不一般，明显带着一股煞气，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先锋部队。
徐萌带队，看到铠甲兵后原地停下，要给他们让路。
看来这帮铠甲兵比他们等级更高，两方相遇清理中心的人要让步，祝宁也只能停下，可惜对方看到他们三个连招呼都没打，径直走过去。
有个人路过他们，低声笑了声：“弱鸡。”
李念川想上前理论，徐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等到这帮铠甲兵走后才松手。
徐萌已经习惯了，李念川明显不忿：“拽什么拽啊？”
三人戴着头盔，通话是共享的，祝宁问：“他们是谁啊？”
“猎魔人，专杀污染物。”不愧是队长，徐萌的声音冷静多了。
李念川切了一声，“都高科技了，武器那么好，有战斗包指导，谁上都行。”
高科技时代，人类更依赖科技，在人工智能和高杀伤力武器的作用下，士兵其实就像是棋子。
祝宁好奇问：“你怎么没当猎魔人？”
李念川叹了口气，“精神等级不够，容易被污染。”
祝宁哦了一声，看来是分条件，精神等级够的去前面打怪，等级不够的就在后面扫垃圾。
李念川可能有点不好意思，“但污染物还是我们收容的啊，没有我们他们也完蛋。”
祝宁随口附和，“是是是，我们最棒。”
李念川听她说话阴阳怪气：“你也想当猎魔人吗？”
一般人都觉得猎魔人很酷，觉得扫垃圾的很低级无趣。
祝宁一口回绝：“不想。”
开什么玩笑，她打了一辈子丧尸，就是过来当咸鱼的。
李念川：“……”
祝宁回答也太干脆了。
李念川拍了拍祝宁肩膀，“好同事，像你这样有职业荣誉感的清理者已经不多了。”
祝宁：“那必须，我一眼就看中了我们工作。”
钱多事儿少，没危险，梦中情工。
“行了，”徐萌说：“干正事儿，李念川汇报工作。”
李念川立即收起嬉皮笑脸，念起数据：“E级任务，污染区域两千五百立方，污染度最低百分之三十，最高百分之五十五，污染物十六个，已全部身亡。”
祝宁听了一串，只听到了数据，没什么概念，这玩意儿不好解释，徐萌说：“你下去感受下就能明白了。”
一回生二回熟，不出三次，祝宁会对这些数据了然于胸。
“祝宁先下。”徐萌下了命令，“我听房盈说你胆子很大，刚好让你熟悉现场。”
李念川想到祝宁是个女孩子，突然来了点绅士风度：“要不我来吧，她还是个新人。”
祝宁：“不用，我行。”
这点小事儿用不着谦让。眼前本来应该是个井盖，猎魔人来过一次，凿出了一个大洞。
旁边挂着一条绳索，是专门给后来的清洁队用的。祝宁拽住绳索，游鱼一样向下一跃，地下非常深。
祝宁解开绳索，绳索有轻微的响动，李念川和徐萌应该也下来了。头盔配有夜视功能，祝宁扫了一眼现场，然后她愣住了。
虽说她对这事儿做了一些心理准备，看过视频，听过前辈忠告，她又见过世面，甚至发散思维添加了一些想象力。
但目前来看，保守了，她想象力还是太保守了。

第3章 鱼人
头盔非常智能，自带锁定功能，漆黑的下水道里圈出了十六个污染物，看上去已经没什么人形了。
头盔有过滤器，祝宁闻不到臭味，但明显感觉这儿应该腥臭冲天，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烂肉，这些没什么恐怖的，祝宁早就见惯了怪物尸体。
恐怖的是尸体上的东西。
一滴滴血珠从尸体析出，然后漂浮在空中，血珠形态各异，有些保持水滴形，有些已经异变，像是个张牙舞爪的细菌。
血滴还在缓慢地向上漂浮，水母一样游动，闪烁着红光。
祝宁置身其中，还以为自己一脚踩进了什么远古神秘洞穴。从某种审美上来看，竟然有种很诡异的美感。
祝宁仔细回忆教学视频所说的，污染物一旦被杀，生命体征消失后，污染孢子并不会死亡，他们会想要寻找新的宿主。
宿主可以是人类、花草、动物、甚至有些污染孢子可以附着在没有生命体征的东西上。比如墙壁、瓷砖、还有某些机器人。
房盈说机器人会短路是因为污染孢子可以污染机器，甚至可以入侵网络。看来这些血滴就是污染孢子。
污染孢子无法消除，只能收容。
这也是为什么需要清理者来打扫卫生的原因。教学视频里污染孢子只有一粒，现在是一整个空间，祝宁非常震撼。
窸窣两声，徐萌和李念川也落地了。
徐萌：“你竟然没吐。”
祝宁到现在都没吐，正常人看到这东西第一反应是生理性恶心，她是自己带过第一个没吐的新人。
祝宁：“……”
要先表演一个呕吐吗？没吐是一回事，这玩意儿还真的挺恶心的。
“啧，”李念川一下来就皱眉，“水系污染物就是麻烦。”
“水系怎么了？”祝宁问。
徐萌：“含水量过高，污染孢子更活跃。”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祝宁看到的血滴比教学视频里的明显飘浮速度更快。
轰隆一声，上面的洞口被一块铁板堵住，霎时间失去了所有光源。他们把入口堵住了。
“不用害怕，”徐萌说：“只是标准程序，怕污染孢子溢出，我们工作结束后会自动打开。”
原来如此，但被人困在一个封闭的下水道里，感觉还是挺不舒服的，祝宁动了动脖子。
徐萌说：“这次E级任务，难度不高，污染浓度也不高，很快就能完工。”
污染孢子的漂浮速度有限，污染物刚死没多久，没办法迅速扩散。
刚才李念川给出的污染区域是2500立方米，是一个标准游泳池大小。
这个污染区域不精准，给出的数据要远远大于实际被污染的面积，他们的数据是2500立方米一个单位。也就是说，这次区域是一个游泳池，还是两个游泳池，以此类推。
祝宁觉得这工作挺有意思的，她以前只打怪，从来没参与过这么细致的后勤工作。
“小心点，”徐萌说：“别被孢子污染。”
孢子接触皮肤容易寄生，所以他们的“工作服”包裹得严丝合缝的。她毕竟是个崭新的新手，收容污染孢子第一天干不好容易把自己栽进去。
徐萌做了个示范，她从清洁包里拿出了一个吸管一样的玩意儿，小心谨慎地用吸管头碰了碰漂浮在空中的“血滴”。
倏地一声微响，血滴被吸纳进透明吸管。
吸管后端连着一个透明匣子，血滴掉进入之后趴在匣子底部，每十个血滴凑在一起，自动被归纳成一个绿豆大小的立方体。
整个过程强迫症患者看了极度舒适。徐萌动作很慢，快不了也急不得，这是个细致活。
很像……采棉花。
祝宁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不恰当的比喻，他们好像一个三人棉花采摘队。
工作流程是先收容污染孢子，之后清理尸体，还有被血液触碰过的土壤、水源、石头等等。然后洗刷污染区域，确保没有污染孢子遗漏。
真的是扫垃圾。
祝宁加入采棉花小队，用吸管触碰了下污染孢子。污染孢子被收容后，她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
系统：【初级污染物，净化值+1】
净化值？什么净化值？
祝宁再试一次，每收容一个孢子，脑子里的声音就响一次。管他干什么的，薅羊毛谁不会。
祝宁手下动作越来越快，旁边李念川很纳闷儿地看着她，一般来说新人都是来摸鱼的，第一次看到这么积极的新人。
这么卷？
祝宁干了一会儿手臂有点发僵，她现在拥有净化值45了，祝宁问：“要收容多久？”
李念川：“一小时吧。”
扫垃圾是体力活，不刺激也不惊险，纯靠耐力，祝宁觉得这个过程挺治愈的。
徐萌：“如果精神受不住，你可以提出休息。”
祝宁：“精神受不住？”
徐萌：“我们的工作服没办法完全隔绝污染，只能保证你不会被污染孢子寄生，但孢子的精神污染很难防御。”
祝宁吸污染孢子的手抖了抖，看这玩意儿不太顺眼了。孢子时时刻刻散发污染，哪怕物理阻隔了，精神方面都没办法完全阻隔。
祝宁：“被精神污染什么样的？”
徐萌：“轻微症状呕吐、做噩梦，疲惫打不起精神。中度症状精神失常，开始看到幻觉，我们之前有个同事情况挺严重，还以为自己是个双头粉色莲花。”
祝宁：“……？”
牺牲这么大吗？
徐萌：“再严重点的，会攻击人，或者影响太深会信奉邪神和怪物，有的会自杀有的会杀人，案例太多了。”
简单来说，精神污染不会达到寄生的目的，但可以扰乱你的大脑，让你做出一些反常举动。
徐萌问：“你现在有反应吗？”
他们带新人，最关注的就是新人本身会不会被污染。
祝宁仔细感受了一下，谨慎地说：“没什么感觉。”
她真的没什么感觉。徐萌扭头看了她一眼，祝宁挺不平常的。
“我不行了。”过了一会儿，李念川已经满头大汗了，说：“我去喘口气。”
祝宁听他声音有点痛苦，问：“怎么喘气？”
李念川：“远离就行，离得越近被污染的程度越重，一般污染物，距离一千米就感觉不到了。”
有点道理。
污染是有距离限制的，不然孢子无法消灭，持续性无距离限制放射污染，那不是可以污染全世界？
徐萌：“祝宁一起去吧。”
祝宁想说自己没事，但徐萌对她打了个手势，这是让祝宁看着点李念川？
剩下的孢子不多了，还剩下大概五分之一，徐萌一个人也没事。
祝宁放下工具，跟着李念川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联邦的某个下水道，103区本来就是垃圾场，整个联邦的垃圾都要运往103区。
下水道四通八达，李念川带着祝宁往下水道深处走，没有额外的照明，他们视物纯靠头盔的夜视能力。
李念川越走越深，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要把自己引走杀人灭口，可能为了谨慎，走了足足两千米李念川才停下。
李念川摘下头盔，深深喘了口气，“憋死我了。”
李念川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看上去跟生病了一样。祝宁本来也没受污染孢子影响，没学着摘下头盔，问：“你还好吗？”
李念川骂了一句，“头疼。”
祝宁第一次见面就知道李念川性子比较急，但他现在明显更暴躁了一点，这就是精神污染？
祝宁很谨慎地看着李念川，问：“要不把头盔戴上？”
工作守则说不要暴露皮肤，教学视频里也说非必要请勿摘下头盔，李念川表现得比自己更像是新手。
李念川：“我戴着喘不过气。”
他何止是喘不过气，他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怎么越出来透气，越喘不过气？
李念川眼睛开始发红了，他的眼压好像很高，压迫了眼球的毛细血管，血丝慢慢在眼眶中浮现。
但他本人好像只感觉眼睛有点痒，拼命揉眼睛。祝宁后退半步，不动声色摸上腰上的枪。
她没办法判断李念川是不是被感染了。
“要报告队长吗？”祝宁想到工作手册里说的，一旦疑似出现污染症状，第一时间要报告给自己的上级，必要时候及时退出任务。
李念川：“不用，我缓一缓就行，后面还要干活呢。”
听起来神智好像没有失常，但祝宁没移开握枪的手，她发现了，这个工作唯一的危险源就是自己队友！
工作手册第二条：时刻注意你的队友。
果然是前辈经验，诚不欺我。祝宁一边盯着李念川，一边想要不要上报。
突然，沙沙
祝宁皱了皱眉，什么声音？
沙沙沙沙
来自李念川？不对，李念川在揉眼睛，声音更远点。
沙沙沙沙沙沙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听到了吗？”祝宁问。
“什么？”李念川揉眼睛揉了半天，整个人透露出一股茫然的傻气。
祝宁反应极快，迅速拔出枪，枪口指着黑暗。
李念川本来精神状态不太好，突然看到祝宁拿枪，整个人都精神了。
“你干什么？”李念川被她吓了一跳，“你把枪放下，我没被污染！”
李念川立即反应过来，祝宁是不是觉得他被污染了，想除掉他？
清理者要谨慎提防队友发疯，祝宁提防李念川，李念川也在提防祝宁，他现在怀疑祝宁是不是被污染了。
“你别激动，”李念川说：“我们没权限啊。”
为了防止清理者自相残杀，所有配枪都设置了权限，除非得到上级指示，不然根本没法开枪。
等等，李念川突然皱眉，祝宁拿枪姿势非常标准，非常稳，都没抖一下。
祝宁会用枪？她一个19岁小姑娘用枪干什么？她哪来的经验啊！李念川现在别说被污染了，他简直太清醒了。
“你后面有东西。”祝宁说。
李念川懵逼，才反应过来，祝宁指着的不是自己，而是他身后。
李念川回头，他背后是一个漆黑的下水道，没开灯，头盔夜视的范围有限，只看到了一片漆黑。
“什么？”李念川相比身后更害怕祝宁，他只回头看了一眼，不敢把后背留给祝宁。
“你能不能放下枪说话啊？”
祝宁盯着黑暗深处，对公共频道说：“徐萌队长，请求打开武器权限。”
频道里徐萌并未回话，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在权衡。李念川当然也听到了，这小丫头怎么这么鲁莽，这下水道里除了他俩没有第三个人。
李念川不想她第一天上班就惹麻烦，“你冷静点行不行？”
祝宁没看李念川，重复一遍：“请求打开武器权限。”
祝宁笃定地看着黑暗深处，打开了手腕上的手电筒功能。刷的一声，手电筒瞬间照出百米远。
沙沙沙沙沙
窸窣声由远及近，手电筒光亮捕捉到一个东西，李念川身体一僵，现在连李念川也看见了。
那是个男人，西装革履，打着红色领带，提着一个公文包，白衬衫有点脏了，裤脚上全是泥垢。
光看穿衣打扮，男人很像刚下班的上班族。祝宁的手电筒往上移动，一个圆形光斑打在西装男脸上。
脖子以上没有头，不，准确的说没有人头。
原本人头的地方被取代了，那是一个巨大的鱼头，甚至还有冰冷的鳞片。
一个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的……鱼人？
鱼人嘴唇朝天，他的鱼嘴动了动，一只拳头大的死鱼眼盯着祝宁看，明明没有脸，却让人感觉这条鱼很疲惫。
“请问……”鱼人开口了，是很诡异的气泡音，“一号线末班车是在这儿吗？”
“污染物！”李念川脸色大变，瞬间戴上头盔。
李念川按下求救按钮，“报告，有活的污染物，请求解开——草！”
李念川话没说完，只见远处的鱼人突然挥舞着双臂，猛地朝他们极速跑来。

第4章 污染区域
103区清洁中心，技术支持部。
技术员正在吃薯片，屏幕上显示的是103区A7号下水道内部。
这里曾经爆发过一次水生物污染，一个小时前猎魔人已经下场了，区区一个E级任务，猎魔人下场后二十分钟搞定。
现在是清理者在工作。清理者，说白了清洁队嘛，能有什么危险。
所有技术员都知道，猎魔人工作的时候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清洁队工作的时候就是摸鱼最佳时机。
技术员吃着薯片，一手还在跟女朋友打字聊天，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屏幕。
突然，他吃薯片的动作停了，不可置信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污染数值陡然升高，形成一个小高峰。
数据抽风了？
不对，数据还在不断攀升，污染浓度30%、40%、50%……70%！
D级污染区域。屏幕上出现六个血红大字，正在不断闪烁。
D级？不是E级吗？
这个污染区域从一开始就评级评错了？技术员扔掉薯片，手指飞快敲键盘，计算出的结果一样。
还是D级污染区域。
完了，技术员腾地站起身，完了。他快速切换到下水道画面，每个清理者的头盔都有摄像头，方便总部掌握情况。
画面摇摇晃晃，手电筒照亮下水道深处，露出一只鱼人污染物，真的是污染物。
技术员迅速联络清理者小队，刚打开公共频道就听到了砰地一声。
有人开枪了。
……
103区A7号下水道。
“报告，有活的污染物，请求解开——草！”
李念川根本来不及说话，太快了。鱼人速度惊人，眨眼间就近在眼前。
“权限已开，允许开枪！”头盔里传来徐萌焦急的声音。
咔嚓，武器权限打开。
砰地一声！
在权限打开的同一时间，祝宁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手足无措的李念川都愣了愣。子弹极速弹出，精准打到鱼人的脸，巨大冲击力作用下，他的脸一百八十度朝后仰。
静止。
极速飞奔的鱼人原地停了两秒钟，祝宁不敢松懈，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鱼人传来低沉的笑。
他缓慢抬起头，鱼眼中心被打穿，脸上被鲜血冲刷得四分五裂。
还活着。
爆头了但还活着，祝宁第一时间在心中下判断。跟丧尸不一样，丧尸的弱点是头，一旦被打穿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鱼人被爆头之后还能动，某种程度上来说很符合鱼的特性。
李念川终于反应过来，他拔出后腰的枪，当清理者一年半了，第一次看到活的污染物，心跳飞快，拿枪都不利落。
李念川同样抬枪射击。
砰砰砰！
李念川一阵猛打，准头没有，但火力压制成功让鱼人减缓了速度。鱼人脑袋被祝宁打烂，左腿被打断了一只，正在地上拖行。
生命力这么顽强，爬也要爬向他们。
“你、们、知、道……1号……号……末班车……在哪儿吗？”鱼人顶着一颗千疮百孔的鱼头，四肢趴在地上，贞子一样往这边爬。
鱼人歪了歪脖子，上头鱼鳞都卷边了，“我赶不上了，1号……末、末末末末班车……”
李念川疯狂掉san值。
砰！
祝宁又补了一枪，鱼人原地弹动了一下，然后浑身抽搐，卡帧一样，“末末末末末班车……”
祝宁问：“死了吗？”
李念川整个人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懵逼说：“不知道。”
清理者进场的时候，污染物一般都死透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活的污染物。
他只是工作摸鱼出来喘过气，怪不得他今天精神不对，越放松越精神紧张，原来这儿有活的污染物。
祝宁观察了一会儿，鱼人只会抽搐，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死亡后多久开始析出孢子？”
李念川脑子嗡的一下，终于反应过来，“马上，没有生命体征后孢子会立即析出，那他还没死！”
李念川刚放下的枪重新举起，枪口直指鱼人尸体，污染物身上到现在都没任何反应。
没有一粒孢子。鱼人死了，但没完全死。
祝宁是个纯纯的新人，今天才是她第一天上班，快乐摘棉花半小时就遇到这种破事儿。
祝宁是想当咸鱼，不是想碰到真的咸鱼。
祝宁虚心向前辈请教，“一般碰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办？”
李念川：“等待救援。”
祝宁：“……”
李念川同样也很郁闷：“第一，咱俩这种概率太低了，我从业一年半，听都没听说过猎魔人扫过现场后还会有漏网之鱼。第二，我们素质不如猎魔人，贸然行动可能会早死，所有守则都让我们原地等待。”
“求救信号发出了？”祝宁问，等待救援也得让人知道他们在哪儿。
李念川：“鱼人刚出现的时候我就发了信号。”
但没回应，他想自己是前辈，应该安抚祝宁的情绪，“求救信号发出了，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
李念川又叹了口气，“都怨我，要不是我要出来透气，也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祝宁瞥了他一眼，“别说有的没的。”
说没意义的话是浪费时间。
祝宁问：“你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李念川早就发现祝宁好像比他更灵敏，她比李念川足足早了一分钟反应过来有污染物，堪称人工雷达。
祝宁这么一说，李念川险些炸毛，还以为有新的污染物，他握紧枪，问：“什么不对？”
祝宁：“徐萌到现在都没联系我们。”
鱼人刚出现的时候，祝宁只听到了队长的一声解除武器权限，接着徐萌的声音消失了。
他们的频道是公共的，徐萌作为队长可以清晰听到祝宁这边的动静。祝宁和李念川互相怀疑对方被污染的时候，徐萌没出声可能是在考量，但到现在都没有一点声音。
祝宁问：“遇害了？”
李念川的脸藏在头盔下，他脸色惨白，“更糟。”
祝宁皱了皱眉。
李念川：“这证明污染区域已经张开，我们处于核心污染区域，外人一时间进不来，精神污染下频道断开，徐萌联系不到我们。”
“咱俩作为两个扫垃圾的菜鸡，身上没有任何装备，频道断开，接收不到任何外界信息。”
李念川说话速度飞快，深呼吸一口气，看着祝宁说出最后一句话：“祝宁，我们完了。”
……
“祝宁？李念川？听到请回话！”徐萌正在呼叫他们，但没听到任何回应。
枪声突然响起时，徐萌还收容污染物。她当时以为他们俩其中一个人被精神污染，祝宁第一次拔枪的时候，徐萌没怎么放在心上。
徐萌这边还有污染孢子没有收容，污染孢子扩散到城市整个103区估计都要感染。
徐萌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不论发生什么，第一顺序永远都是保证收容污染孢子。她一边收容一边留心听他们那边的动静。
如果这真的是个普通的E级污染区域扫尾工作，那一切都应该在她的掌控下。但他们那边越来越乱，频道里传来滋滋电流声。
当时徐萌立即感觉事情不对，直觉告诉她，这好像不是一个单纯的E级任务。
当李念川说出有污染物的时候她就知道要糟，祝宁可能是新手，但李念川是老员工。可惜来不及了，她很快就收到了技术部门的消息。
十年难得一遇的倒霉事发生了，污染区域评级错误，这里竟然不是E级，而是D级污染区域。
D级任务对猎魔人来说不算难，但里面的是两个扫垃圾的后勤啊，猎魔人以为自己干完了活，早就走了。
但他们不知道，如果把污染区域比喻成一个魔鬼巢穴，猎魔人充其量算是帮魔鬼打扫了下门口垃圾，真正的巢穴在内部。
等待猎魔人重新返回来起码要半个小时，污染区域里多一秒都容易早死，更何况祝宁还是新人。
徐萌试图联络祝宁和李念川，不论怎么询问都听不到回应。她立即猜到，D级污染区域张开，精神污染切断了频道联络。
徐萌和他们失联了。
……
祝宁深深喘了口气，人能倒霉到她这个份上吗？这科学吗？
房盈跟她签订合同的时候说，一般不会碰到污染物，没有危险，那是小概率事件。
进行员工培训的时候，教学视频里没教怎么杀污染物，只教了怎么“摘棉花”，因为是小概率事件。
李念川给她枪的时候，说一般不需要开枪，因为还是小概率事件。
现在三个小概率事件撞在一起，祝宁不仅碰到了活着的污染物，甚至不知道怎么杀。
她上辈子打丧尸，为什么这辈子要沦落到杀鱼？
好消息是，祝宁手上有枪，空气弹加一次燃料可以开上千枪，不用担心没子弹。坏消息是，枪没法直接杀死污染物。
祝宁尝试自救，问：“怎么杀污染物？”
丧尸世界，通用准则是一枪爆头，废土世界，杀污染物一定也有一条通用准则，不然人类不可能活这么久。
李念川一脸绝望地站着：“我不知道啊。”
现在鱼人尸体还躺着，不知道下一步又要变异成什么玩意儿。
祝宁对懵逼的李念川说：“想办法。”
她的脑子里没有对付污染物的办法，但李念川有。李念川一时间都分不清谁是新人，但祝宁气场太强了。
祝宁：“你不是想当猎魔人吗？你肯定学过。”
李念川一时间有些窘迫，他一般不想承认自己这段过往，他曾经想报名当猎魔人。结果人家不要他，他只能沦落到扫垃圾。祝宁怎么知道？
李念川鼻子在流血，持续被精神污染，脑子都有点不清楚。他冷静思考，自己之前准备考试的时候都背了些什么玩意儿。过了半分钟，半吊子的李念川说：“消除污染物必须要找到污染源。”
祝宁问：“污染源？”
“对，”李念川说：“一个污染区域产生的时候，会有一个核心污染源，污染源通常藏得很深，他会想方设法隐藏起来，用来迷惑你。”
祝宁：“抓鬼游戏？”
“呃……”李念川：“你这样理解也没错。”
眼前的鱼人明明是一具尸体，但是没有孢子析出，证明这不是污染源。祝宁必须要找到污染源才能活下去。
祝宁问：“污染物怎么形成的？”
知道成因才更好下手，刚才那个鱼人其实很像人类，他好像有某种“怨念”。李念川刚想说话，被一阵巨响打断了。
轰隆隆——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这回声音太大，李念川不用祝宁提醒也能听到。
两盏大灯毫无预兆地打开，祝宁瞳孔骤然收缩，黑暗中缓缓驶出一辆旧式地轨。
这里是下水道，下水道宽大，但也不会开来一辆地轨。
祝宁感觉眼前有灰色的物质在漂浮，一瞬间视线有些模糊。
她眨了下眼睛，再睁开眼时，自己已经不在肮脏的下水道，头顶出现了一顶闪烁的灯。祝宁低下头，她脚底下踩着的是瓷砖地板，上面积着厚厚的一层灰。
站台，这里是地轨站台，下水道不见了。
祝宁保证刚才自己动都没动，鱼人的尸体也没变，依然卡帧地说：“一一一号……线线……”
但环境变了，从下水道变成了老旧地轨站，这就是李念川说的污染区域。
生锈发黄的车头写着的是……1号线？一号线末班车，车头上显示时间，23:35。
鱼人等待的末班车？
轰——
地轨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下，铁门朝两侧打开，像是无声之间发出的邀请。
叮——
在地轨停下来的瞬间，祝宁脑海里一声脆响：【系统提示：您已开启支线任务，消失的一号线末班车，目前净化进度百分之10，请再接再厉。】
祝宁：“……”
她无意间触发了什么玩意儿？

第5章 精神污染
地铁两侧大门打开后，肉眼可见的诡异，里面好像有什么灰色的东西在爬。
李念川下意识看向祝宁，只看到祝宁一手扶着头，但她戴着头盔，无法准确扶住自己的脑袋，只能摸着头盔。
李念川明明是前辈，但他本能依赖祝宁，祝宁太不一般了，她非常冷静，开枪时散发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狠厉。
李念川只在猎魔人身上看到过，目前为止祝宁没有任何失误的地方，很难想象她第一次接触污染物。
她看上去不像扫垃圾的，更像是雇佣兵。李念川怀疑祝宁本人是什么大佬，来他们清洁小队体验生活来了。
“你怎么了？”李念川本着关爱队友的精神询问，“头疼？被精神污染了？”
祝宁叹了口气，她没被污染，她只是惆怅，明明说好重生当咸鱼，重生后十天，她都直接忽略系统给她的任务。
什么狗屁净化家园，这大饼爱谁吃谁吃，谁知道祝宁忽略，人家还能强行展开。
消失的一号线末班车，污染源可能就在里面。
祝宁问：“里面污染浓度多少？”
头盔其实就有测试计算污染浓度的功能，但祝宁不会用。
李念川已经本能地给祝宁当小弟，一番操作后，给出准确数值，“浓度71%。”
祝宁没说话。
李念川以为她是在考量，其实她是没听懂，作为一个扫垃圾的新手，完全不知道71%是什么概念。
李念川粗略估计一番，“这可能是个D级任务。”
不知道技术部门那边到底怎么评定成E级的，明显猎魔人没完成任务。猎魔人工作守则要求，猎魔人离场时，污染区域一公里内必须保证所有污染物已经死亡。
李念川嘟囔一声：“猎魔人这活干的，太不干净了。”
祝宁理了理思绪，问：“我有个问题。”
“什么？”
祝宁：“如果污染物会干扰频道信号，猎魔人怎么通讯？”
一个小队想要杀污染物，但只要进入区域，信号被迫断开，这不利于一个团队展开任务，猎魔人的成功率似乎不低。
李念川闻言叹了口气，“人家用的频道跟我们不一样，受精神污染影响很小。”
污染孢子可以污染机器和网络，猎魔人应该有更优质的资源。
“我们没有？”祝宁问。
李念川怨气更深，“资源不够，只能优先保证他们。”
祝宁：“……”
他们扫垃圾的真的低人一等，资源最次，武器最差，甚至没有来自组织的关怀。
如果他们工作安全也就罢了，这明显不太安全啊！
祝宁看着眼前打开的地铁门，问：“一般来说救援队多久来？”
李念川想了下，“他们刚走，按照章程来算，再返回来起码半个小时吧，而且我们污染区域已经封闭，人家不一定能进来。”
他们被困在下面，清洁中心的技术部门肯定已经知道了，但猎魔人过来要半个小时。
“所以只有我们？”祝宁不死心地问。
李念川重重点头：“真的只有我们。”
咸鱼祝宁死心了。
李念川想了想，问：“你刚才怎么感知到污染物的？你有危险预知的能力？”
他有点好奇，祝宁的反应足足比他这个老员工快了一分钟，她到底怎么知道的？
祝宁都纳闷儿，“什么危险预知，你听不见？”
李念川：“没有啊。”
祝宁：“……”
祝宁没有什么预知的能力，最多是警惕心更高。非要算，那就算是祝宁上辈子自带的“技能”，她在丧尸世界打丧尸打了小半辈子，丧尸进化了，她也进化了。
她的枪法，技巧，还有警惕心远超普通人。这可是她花了十年才磨合出来的宝贵“遗产”。
换句话说，李念川在科技世界长大的，过度依赖机器，只要他的检测仪器没有疯狂预警，他就感觉不到危险。
而祝宁是在丧尸世界长大的，对她来说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一疏忽就挂了的那种。顿时，祝宁看李念川就像是温室里的娇花。
李念川也能感觉出他跟祝宁的差距，有点不好意思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当猎魔人？”
祝宁看了他一眼，心想李念川真的傻白甜，他不都写在脸上吗？
祝宁敷衍：“猜的。”
李念川：“你真聪明。”
祝宁：“……”丝毫没有感觉到被夸奖，谢谢。
“要进去吗？”李念川指着打开的地铁门。
祝宁和李念川起码要活过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内，要保证自己不被精神污染。不然等救援队来了，他俩可能已经变成傻子了。
“你想进去吗？”祝宁反问。
“嗯……”李念川：“不太想。”
员工手册第三条：遇到存活污染物请保持静止，原地等待救援。李念川受过专业的训练，本能反应就是遵守清理者员工手册。
“我要进去了。”祝宁说。
她不是去找死，她是要完成系统给她颁布的任务。如果污染源就在里面，消灭污染源，才是存活下去唯一的路径。
祝宁说完没有丝毫犹豫，她一脚踏入车厢。
车厢中有灰色的东西在爬，祝宁进去后，身形隐入在一堆蠕动的未知生物中，好像被一口吞了。
李念川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搐的鱼人，看了一眼打开的车厢。然后一咬牙，跟着祝宁的脚步走进去。
清理者员工守则第四条：不要跟队友走散。
&#183;
李念川一上车就后悔了。
车厢内有一些蠕动的黑色物质，就在空气中，看到摸不到。
一号线末班车里没多少人，放眼望去只有几个零散的上班族，坐的非常分散。等看到李念川之后，不同车厢的乘客突然齐刷刷扭过头。
都是污染物。
他们形态各异，有的耳朵边长出鱼鳍，有些长着一张人脸，但面部被鱼鳞覆盖。在李念川上来的那节车厢里，空地中央有一条蹦跶的鱼。
李念川原本就被精神污染，现在更是头皮发麻，他终于在车厢内部找到了祝宁。
祝宁坐在车厢左手边，她头戴黑色全包裹头盔，穿着清理者工作服特别显眼。李念川进来后，砰地一声，门关上了。
他别无选择，坐在祝宁身边。
轰隆，列车启航，虽然他都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往哪儿。
祝宁扭头望向窗外，一直在默数。“我没看见徐萌。”祝宁说。
窗外一片漆黑，地铁行驶速度远远大于人走的速度，他们当时在下水道，距离徐萌其实只走了两千米。
现在两千米过去了，她没看到徐萌。
李念川自从上车后鼻子越来越疼，说：“污染区域时空独立，你看一眼时钟。”
祝宁头盔内部的时钟，自从他们进来后，时钟的数字停止不动了。污染区域内有自己的时间流速，原来污染区域是这种地方。
祝宁问：“污染区域怎么进来？”
李念川：“猎魔人会寻找进来的道路，能不能找到其实是看运气，不一定进来才能消灭污染源，可以重型武器直接镇压。”
如果确定污染区域内部没有活人，事情又很棘手的情况，可以选择直接推平污染区域。
果然，科技进展到一定程度后，能用热武器解决的绝不多动手。地轨在行驶，祝宁人为感受了一会儿，比她坐过的飞车速度要更快。
【尊敬的各位乘客，百合花园站到了】突然，地轨内部突然响起报站声。
祝宁一时间有些紧张，车内没有乘客下车，自从祝宁他们上来后，乘客就一直盯着他们看。
祝宁紧张地望着车门，一手摸上枪柄，如果非必要她其实不想动手。
车门打开后，有一位乘客上车了，紧接着车门合上，地轨再次行驶。
祝宁看到上来的乘客后立即皱眉，李念川差点骂出声。
是他们杀掉的鱼人！
鱼人提着公文包，身上说是千疮百孔也不为过，他差点被祝宁和李念川打烂了。鱼人拖着自己残缺的左腿，然后一点点挪动着自己的身体。
紧接着，他用还完整的一条手臂拉住了车厢铁环，在祝宁和李念川面前站定。
不动了。
祝宁和李念川都没说话，两个菜鸡第一反应就是拿起枪，枪口直指鱼人，怕他突然发难。鱼人的速度他们见过的，比人类快起码一倍。
只要鱼人有任何举动，他们会立即开枪。但五分钟过去后，鱼人都没有丝毫动静，像是个雕塑。
祝宁和鱼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鱼人身体跟个筛子一样，透过他的身体甚至能看到对面。
李念川小声问：“他为什么站我们这儿？还有很多位置是空的。”
车厢那么空，又不是早高峰，为什么非要站在他们面前？
李念川说话并没有引起鱼人的注意，他好像真是个乘客，来这儿站着。
“是不是来报仇的？”李念川问。
祝宁：“不知道，我在想如果当时你留在站台会怎么样？”
李念川头皮发麻，当时他跟着祝宁上车，就是死也不想跟抽搐的鱼人尸体待在一个站台上。
李念川：“我宁愿去死。”
祝宁感觉这事儿很奇怪，被卷入污染区域的人可以选择上车，也可以选择在站台等待。
祝宁知道上车后会被“人”围观，那留在站台上的人会怎么样？
“又要到站了。”祝宁说。
这回祝宁提前观察了，车内有个橙黄色的灯突然亮起，紧接着报站声响：【尊敬的各位乘客，太阳幼儿园站到了。】
第二站。
车内依然没有人下车，过了三十秒，又一位乘客上车。
李念川毛都炸了，鼻血横流，又是一个鱼人！
跟上一个鱼人一样，伤口位置都一样，鱼头的部分被打碎了，鱼鳞翘起的弧度都别无二致，甚至行为模式都相同。
二号鱼人看都没看，直接走到了祝宁和李念川面前，拉上铁环，然后站住不动了。
【尊敬的各位乘客，绿河沟站到了。】
第三站，第三个鱼人。
【尊敬的各位乘客，奇异博物馆站到了。】
第四站，第四个鱼人。
【尊敬的各位乘客，机械大学站到了。】
第五站，第五个鱼人……
时间不断推移，每在一个站点停下，就会有一个鱼人上车，现在已经有十个鱼人上车，他们全都站在祝宁和李念川的位置前。
有拉环的拉着拉环，没有拉环的就站在身后，随着到站越来越多，鱼人数量已经有足足二十五个！
二十五个没头的鱼人把祝宁和李念川围起，血腥味扑面而来，甚至连头盔面罩都无法过滤。
诡异的是，他们没有任何动作，仅仅是低着头，俯视着祝宁和李念川。
没有表情，也不说话，只是在看，单纯的，很纯粹地在看。
这就是精神污染？

第6章 污染源
祝宁和李念川试着换位置，他们每换一次位置，鱼人都会再次跟过来，同样的姿势把他们围住。
除此之外，鱼人没有更多的动作。祝宁想过要不要开枪，但不知道一旦开火了，鱼人会不会失控。
之前在下水道只有一个鱼人，祝宁和李念川加起来有两把枪，火力压制下勉强杀掉一个。
现在的情况是二十五个，可能会更多。一旦鱼人群起而攻之，祝宁和李念川只能去喂鱼。
李念川被鱼人盯得头皮发麻，后背都是冷汗。
李念川重新计算污染浓度，被算出来的数据吓了一跳，“现在污染浓度79%了！”
祝宁还是不知道污染浓度到底怎么算的，几次数据升高她本人都没什么感觉。
李念川好像看出祝宁听不懂，解释：“D级污染区域是60%到90%。”
所以他们刚进来的时候测出的浓度是55％属于Ｅ级污染区域。
“怎么办？”李念川问：“杀出去吗？”
祝宁一咬牙：“忽略它。”
李念川：“啊？”
祝宁想到入职的时候，房盈只问了她两个问题。
1、你怕怪物吗？
2、你怕尸体吗？
房盈询问的重点是怕不怕，祝宁的回答都是不怕。
她好像明白自己精神值100%的原因了，因为祝宁真的不怕，她根本没把这东西当成怪物。
祝宁：“忽略它，别管它，它就污染不了你。”
所谓精神污染，不是说越恐怖越恶心，精神污染越大。鲜血和死尸只会让人感到恐惧，而不是感到“被污染”。
精神污染是，一个看上去像人的“生物”，用一种非常诡异的形式，在做你日常行为。
例如鱼人搭乘末班车，什么都不干只是盯着你看。“不正常”的人做“正常”的事，这件事本身让人头皮发麻。
“怎、怎么忽略啊？”李念川欲哭无泪，眼前二十五条散发腥臭味的鱼人堵着，怎么看都难以忽略。
李念川回头看了一眼祝宁，祝宁到现在都没有被污染的症状。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真的有点东西。
李念川打算向祝宁取经：“他们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祝宁：“烂鱼。”
李念川：“……”
合着在祝宁眼里自己是在海鲜批发市场啊？
祝宁：“别看他们，跟我聊天转移下注意力。”
祝宁要保证李念川坚持到救援人员到来，万一李念川直接精神崩溃了，脑子抽风开始向邪神祈祷，最后倒霉的还是祝宁。
李念川顶着二十五条鱼的目光，硬着头皮跟祝宁聊天，“聊什么？”
祝宁问：“你为什么上来？”
李念川努力忽视鱼人，“遵守员工守则。”
清理者员工守则，第四条不要跟队友走散，第三条是等待原地救援，两条冲突的情况下，李念川打算自由发挥。
祝宁说是聊天真的是聊天，李念川反问：“那你为什么上来？”
祝宁：“我们的工作是扫垃圾。”
李念川一脸懵逼：“所以呢？”
祝宁：“我们按照提成拿工资。”
李念川反应了一会儿，祝宁的思路是，清理者要收容污染孢子，按照收容数量拿工资。
他们下来的那片区域污染孢子数量确定只有那么多，李念川和祝宁已经被卷进污染区域。既然旁边还有一片污染区域，祝宁不介意多收一个区域的孢子。
猎魔人不在，他们可以主动创收。
李念川被这个思路惊呆了，没有工作创造工作，没有业绩就去创造业绩，这是什么绝世卷王啊？
李念川真诚说：“大佬。”
祝宁：“我上班不到两个小时。”
李念川改口：“小妹。”
祝宁：“……”
短短两个小时，他们到底都在经历些什么玩意儿？
祝宁这么一说，李念川看鱼人突然没那么胆寒了，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变成了“业绩”。一共二十五条业绩，折合成新币起码二十五万。
不是烂鱼，是金闪闪的钞票。
祝宁：“你说我们是不是可以精神污染他们？”
“啊？”李念川刚接受眼前的鱼人是业绩，完全没跟上祝宁的思路，但有点跃跃欲试，“怎么污染？”
祝宁思索了一番，“精神污染是指，看似正常的人做不正常的事，或者是看似不正常的人做正常的事，有点绕，但重点是，重复。”
污染的重点在于重复，死去的鱼人一直重复念叨着末班车，不断上车的鱼人一直在重复盯着祝宁和李念川。
重复+不正常才是精神污染的公式。
李念川和祝宁都是扫垃圾的基层，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地分析污染物的内在逻辑。
李念川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有道理。”
祝宁问：“你身边有什么可以洗脑的东西？”
李念川想了想，“我带了一本菜谱。”
菜谱？
祝宁歪头看他一眼，李念川解释：“你知道的，我们这行干不了几年，我要给自己留好退路。”
清理者赚够钱就要考虑退休，终身都要做精神检查，祝宁以后可能也要这样。
干，扫垃圾可真难。
祝宁：“念一段。”
李念川翻了翻电子菜谱，找到了一页，清了清嗓子，大声朗读：“红烧鲫鱼的做法，第一步，在鲫鱼表面划十字花刀，油中加盐，小火慢煎，煎至两面金黄，鱼皮酥脆……”
祝宁：“……”
鱼人：“……”
李念川真是个人才，这是红烧鱼人指南吗？
祝宁用头盔录音功能录下来，他们这边两个头盔都可以外放，祝宁本人要来了菜谱复印件，一本正经加入念菜谱队伍。
两个头盔加上他们俩，一共四个声音，如果有人这时候上车，乍一眼看，应该会觉得很奇怪，一号线末班车，有两个乘客身穿“机车服”，头戴黑色头盔，如同两个劫匪。
劫匪毫无羞耻心，大声朗读红烧鲫鱼的做法，不仅如此还用喇叭循环播放。
扰民！可耻！
不正常+重复=精神污染。
周围乘客皱眉，目光从阴毒变成了困惑。他们念了大概十次之后，眼前的鱼人气势矮了矮，低下血腥的断头，没有之前的戾气。
“污染浓度下降了？”李念川不可置信，现在的污染浓度78%，下降了1%
竟然真的有用！
祝宁嗯了一声，突然站起身，“你继续念，我去找污染源。”
李念川说这是个抓鬼游戏，污染源肯定就在车里，祝宁站起身后，李念川也跟着站起身，相反的是，鱼人没跟上来。
他们手上拉着拉环，齐齐转身，用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对着祝宁和李念川，但没有一个人跟上来。
大概是精神污染失效，他们没用了。
李念川不敢停，一直持续念红烧鲫鱼菜谱，跟个大喇叭一样跟在祝宁身后。
这辆地轨一共只有四节车厢，祝宁仔仔细细在车厢内搜寻，寻找一些线索。
四号车厢有三个乘客，三号车厢两个，二号车厢五个。
祝宁所在的一号车厢人数最多，二十五条鱼人加上他们两个一共二十七人，这辆车肯定之前发生了什么。
系统说消失的一号末班车，消失原因是什么？受到污染？
污染物可以进行精神污染，那污染物的形成是不是也是一种精神力？类似于怨念？
叮铃铃——
一阵电话声打断祝宁的思绪，在三号车厢。
祝宁跑去看，一个手机躺在座位上，刚才祝宁仔细检查了一遍整列地轨，根本没看见手机，这个手机突然出现的。
有人在给这部手机打电话。
手机的样式很古老，竟然是触屏机，废土世界早就进行了科技变革，大多数人身上都植入了芯片，可以绑定副脑。
副脑相当于身份认证+钱包+通讯工具，这年代没人用手机了。
祝宁：“乘客遗留下的手机？”
李念川看到手机之后也很讶异，“这起码是八十年之前款式吧。”
这玩意儿跟古董一样。
祝宁：“你继续念。”
李念川在那儿念着菜谱，祝宁拿起手机的瞬间，电话铃声戛然而止，手机播放着一段视频。
一个车内监控视角，里面有两个人。
这段视频有点模糊，导致祝宁一时间没认出来，视频里，有两个人从另外一个车厢跑过来，拿起遗留在座位上的手机。
“乘客遗留下的手机？”祝宁的声音。
“这起码是八十年之前款式吧。”李念川的声音。
“你继续念。”
里面的视频和祝宁的动作一模一样，视频中的祝宁拿起手机，然后播放了手机里的视频。
“乘客遗留下的手机？”
手机中的手机，又播放了一段视频，如此循环往复。
他们好像被困住了，谁能知道他们就是本人，还是视频中的人？
祝宁都一时间有些头皮发麻，又是精神污染，比之前的更强。
污染区域的逻辑就是，不断通过重复来污染你，各种见缝插针恶心你。
再播放下去，她都要被污染了。
“怎么了？”李念川没看到视频，只感觉到祝宁状态不好。
“别看。”祝宁精神值比李念川高，李念川看一眼可能要崩溃。
“很强的精神污染。”祝宁迅速按下暂停按钮，但这个视频没法暂停，祝宁揣着手机就要走。
李念川：“你去哪儿？”
祝宁手有点抖，她承认自己开始受精神污染的影响了，她面板上的精神值正在下降。
系统：【扣除百分之一精神值。】
祝宁尽量忽视，快步走向车头，边走边说：“找到遗失物品要上交给乘务人员，这是常识。”
李念川：“……”
这时候为什么还要管常识啊？
祝宁在坚持，越是不正常的环境里，越要坚持做正常的事。正常人的做法看到乘客留下的手机要交给司机。
这是正常的地轨，这是正常地轨，这是正常地轨……
祝宁一直默念，尝试给自己洗脑。
你要做看上去正常的事，才能符合这个污染区域的风格。
李念川只能跟着祝宁走，她很快走到司机室，里面有个人背对着他们坐着。司机正在专心致志开车，看上去挺正常。
但这列车上不可能有正常的玩意儿。
祝宁深吸一口气，敲了敲司机室的透明门，“你好，我捡到了一部手机，我要上交。”
司机背对着她。
“你好，”祝宁再次敲门，“我要上交手机。”
司机终于有了反应，他没转身，但是摘下了帽子。两只手拨开后脑勺的头发，露出了另外一个后脑勺。
两只手再次拨开，再次露出一个后脑勺。
咣当——咣当——
祝宁压抑着恶心，看着司机套娃一样缓缓拨开后脑勺，但一直没有露出脸。
咣当——咣当——
咣当——
从祝宁来这儿就一直听到这种异响，司机室的门没关严，随着列车开启而不断抖动。
祝宁正要去拉门，突然动作一停，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怎么了？”李念川有些纳闷儿，祝宁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祝宁眼疾手快摁住了李念川，不能让他看，祝宁身体僵着，后脊背汗毛炸起，没敢移动丝毫。
司机室左侧窗户上趴着一张鱼脸，鱼脸正在微笑，祝宁想错了，污染源不一定在车内。
污染物一直……趴在车外。

第7章 任务完成
它整个鱼头都趴在窗户上，列车依然在高速飞驰，污染物的脸被压得有点变形。
祝宁看到了污染物，污染物也看到了祝宁。
祝宁当机立断，猛地拉开车门，在李念川两眼懵逼下突然对着窗外开始射击。
砰砰砰！
子弹打穿了车窗，外面狂风灌进来，李念川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祝宁突然抬起枪，朝着车顶射击。
“跟着我的方向射击。”祝宁干脆利落地下了命令。
李念川已经形成了本能反应，立即停止念菜谱，跟着祝宁的动作一起，祝宁打哪儿他打哪儿。
幸好是空气弹，不然在密闭金属空间里射击，反弹回来的子弹都容易误伤。
车顶上被打出一个个弹坑，有些子弹打穿了车厢铁皮，越来越多的风漏进来，车顶上明显有什么东西在爬。
那玩意儿体型和重量要大于人类，在奔跑躲避子弹时踩下一个个深坑。
坚固的地轨车厢此时跟纸糊的一样，在扫射之下脆弱不堪。空气枪威力没这么强，只能是污染物变弱了。
污染源隐藏在污染区域内，一旦被人发现，形成的污染区域就很难像之前那样固若金汤。
换而言之，污染区域开始出现裂缝了。
祝宁想骂人，为什么只给清理者配备空气枪，要是来一把冲锋枪，他们现在已经结束战斗。
空气弹的威力有限，打不了多远，上膛需要时间，两弹之间有明显的时间间隔，这都给杀污染物留下巨大的障碍。
突然，车内的灯开始猛烈闪烁。
祝宁皱眉，头盔的夜视功能一时间没调整过来，祝宁一手持枪一边缓慢前进。车内的乘客都阴森森盯着祝宁看，发出阵阵低吼，好像野兽进食前的嚎叫。
污染区域要崩塌了。
祝宁还在搜寻，突然瞳孔骤然收缩。
砰！一只长着尖利鱼鳍的手直接捅穿车窗，一把扯过祝宁的脖子，然后猛地一拽，鱼手在李念川讶异的目光下直接将祝宁拽出车厢。
李念川对着黑暗中突然钻出来的鱼手射击，但这个时候来不及了。
列车飞速行驶，李念川还在车上，三秒钟便被列车带向远方，李念川和祝宁失联了。
在整个人被鱼手扯出的瞬间，祝宁反应极为迅速。她按下工作服上的充气按钮，作战服内部充满空气，从一件机车皮衣变成“宇航服”。
充气的工作服给她增加了缓冲，被鱼人抱着跌下铁轨的时候，保护住了脆弱的人类身躯。
祝宁被鱼人抱着，整个人翻滚了十几圈，缓过神来的时候，鱼人掐住她的脖子，就骑在她身上。
枪在她滚下来的时候早就丢了，这里是铁轨，祝宁后背就躺在铁轨的石子上，身上就是一个发疯的鱼人。
鱼人的眼睛有拳头那么大，现在已经满眼通红，鱼眼中央是个旋转的漩涡。漩涡以一种极为诡异的速度高速旋转，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
“你看到我的末班车了吗？”鱼人在扣祝宁的脖子，他想要把碍事的头盔摘下。
祝宁拼命踹他小腹，一旦被扯下头盔，祝宁百分百会被寄生。
“我赶不上车了啊。”鱼人一边撕祝宁的头盔一边说。
“我女儿在家等我，我好几天没跟她说上话了。”
“我找不到末班车了。”他还在重复这句话。
祝宁脑子开始眩晕，原来如此。
鱼人没赶上末班车，所以他不在车上，他只能牢牢扒在车外，他到死都没上车。
【精神值下降10%】
【生命值下降20%】
【请尽快逃生】
系统在耳边不断提示，但祝宁的面板一片空荡荡的，她根本没有道具可以逃生。
【支线任务，消失的一号线末班车，目前净化进度百分之70。】
好消息，她的净化进度条动了，坏消息，她快被鱼人掐死了，什么狗屁系统。
祝宁持续地袭击鱼人的小腹。
轰隆——
她突然听到一阵轰鸣声，地轨，地轨又来了。
两盏车前大灯照亮了铁轨，这辆地轨一直在循环，祝宁现在被压在轨道上，一旦地轨开过来她会被碾成肉泥。
靠！这条鱼，他鱼心险恶。
李念川就在车上，他一直在寻找可以下车的机会，但车后来就不靠站了。
李念川还在着急，他冲进了司机室，一枪爆了司机头。然后把自己锁在司机室，透明玻璃门外全都是疯了的鱼人，他们疯狂挠门想进来。
李念川在前方铁轨上看到祝宁。
祝宁正被一条鱼人压着，李念川想要寻找制动按钮，但不论他怎么按，这辆车都没有丝毫反应。
司机是个摆设，地轨有自己的运行规律。
“祝宁！”李念川大喊：“躲开！”
祝宁当然不可能听到，李念川开始猛按车内喇叭，好在这个按钮是好的。
“祝宁！”在高频率的喇叭声中，李念川大喊：“快走！”
李念川一个扫垃圾的，完全不敢看自己的同事被地轨碾压成肉泥的样子。车灯太亮了，祝宁原本不正常的脑子变得更加不正常。
鸣叫的喇叭声极为刺耳，好像要把她的耳膜洞穿。
祝宁没有武器没有道具，她只能，执着地，一遍又一遍地袭击鱼人的小腹，只打在同一个点上。
她能感觉到鱼人小腹鳞片炸起，有鲜血已经溢出来，祝宁咬牙，她需要鱼人一秒钟的松动。
只要一秒，只要给她……一秒。
“嘶……”祝宁听到鱼人倒吸一口冷气，祝宁砸断了他一根肋骨。
就是现在，祝宁突然两腿发力，一肘砸向鱼人的脸，瞬间将他反转过来，反压在身下。
轰隆轰隆——
地轨的声音更近，已经近在眼前，祝宁没空跟鱼人周旋，一手撑着站台边缘，跳到站台上。
突然，她右腿一沉，鱼人竟然握住了她的脚踝，祝宁刚上站台，差点又被鱼人拽回去。
生死关头，一切都是凭借本能行事，祝宁一抬脚，狠狠朝鱼人的脸踹下去。
轰——
高速疾驰的列车呼啸而过，祝宁脚一松，鱼人已经重新掉下铁轨，她听到了地轨碾压过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呼——
祝宁整个嗓子都哑了，长时间缺氧让她眼前发黑，她整个人缓了两秒钟，列车没有停靠，再次疾驰而过。
祝宁去看铁轨，铁轨下躺着一条被碾压过的鱼，鲜血四溢，鱼鳞炸出一片，鱼人下肢已经被铁轨碾烂，要不是祝宁刚才反应快，现在在下面的就是她。
还是没死，没有污染孢子析出。
经历过丧尸世界，祝宁生存哲学是，一定要补刀！
祝宁立即转身去站台，砸烂了玻璃，扛着一把消防斧头出来，趁着人还虚弱，她不介意给鱼人多补两斧头。
祝宁扛着斧头走过来，看到鱼人的样子却愣了愣。
“我……”鱼人一头靠在铁轨上，像一条真正的咸鱼，无力张大嘴巴，“我找不到末班车了。”
还是这句话，精神污染的重点是重复，鱼人一直重复这件事。
“我回不了家了，打车会让我一个星期白干。”鱼人对祝宁说。
鱼人被喉咙里的鲜血呛住了，“我不舍得花钱，他们骂我……”
“骂我……没出息，穷，没本事，车都打不起。”
“他们觉得我……矫情，不能吃苦。”
祝宁听了会儿，鱼人的执念其实很轻，他不是什么失去毕生所爱，他只是赶不上末班车。这么小的一件事却要把一个人压垮。
生命最后的重压是一根稻草，末班车就是那根稻草。
“我矫情吗？”鱼人抬起头，他的鱼头上都是碎屑，血肉模糊。
她觉得鱼人在等自己说话，祝宁不太想理他，这黑心鱼刚才还想弄死她，她没那么善良。
祝宁站在站台边缘，扛着一把斧头。祝宁看着鱼人的脸，冷冰冰说：“没有。”
不能吃苦，祝宁一直觉得这句话是废话，谁没事干想吃苦。
鱼人愣了愣，然后低低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跟我是一样的。”
祝宁皱眉，什么叫跟我是一样的？
“末日要来了哈哈哈哈——”鱼人咳嗽两声，咳嗽声混杂着笑声极为诡异，“末日要来了。”
末日？什么末日？
鱼人支起自己上半身，生命力顽强到令人咋舌。他正在爬向祝宁，不像之前那样诡异地奔跑，而是一步步朝着祝宁爬来，好像一个朋友走向另一个朋友。
啪得一声，鱼人的手摸向了站台。
祝宁迅速退开三米远，她手持消防斧头，要是鱼人再来一次，她一定把他砍成剁椒鱼头。
“你跟我一样。”鱼人一手按着站台，但耗尽全身力气都没有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
他在站台边缘露出一只鱼眼，“你、你你会变得跟我一样……一样……一样……”
砰地一声，鱼人的尸体朝后砸去，发出一声闷响。
祝宁握着斧头的手没有松开，她试探性地缓慢挪到站台边缘，随时提防着鱼人诈尸。
咿呀咿呀——
黑暗深处传来生锈般的响声，列车再次驶来，但跟之前的呼啸而至不同。列车像是坏掉的风车，咿呀咿呀的，零部件都生锈了。
它还没到站就开始分崩离析，迅速塌陷如同融化蜡像。
列车停了。
一条咸鱼躺在轨道上，死亡后它的身体迅速腐烂，缓慢地变成一滩烂肉，血滴般的污染孢子开始从他身上析出。
一粒、两粒、三粒……
上百颗血红色的孢子在空中飞舞，污染孢子像是拥有生命，如同水生物一样游动，它们离开宿主，奋力向上挣扎。
但祝宁身上还穿着工作服，没有任何裸露出来的皮肤，污染孢子找不到宿主。
他们只是绕过了祝宁，在她身边缓慢漂浮，其中一粒污染孢子落在祝宁的斧头上，亲昵地蹭了蹭斧头尖，有一种残忍而诡异的美感。
叮——
祝宁脑子里响起系统的机械声：【恭喜你完成支线任务：消失的末班车1号线，净化程度100%】
【主线任务：净化家园，完成度1%】
【正在进行奖励结算……】
【恭喜获得基础奖励，激活部分面板数据，精神值恢复至100】
【恭喜获得净化值奖励500，目前净化值累积：545】
【恭喜获得鱼人奖励：腐烂的鱼头】
【腐烂的鱼头：D级污染物，可通过不断重复，对人或者污染物使用精神污染，逃生时可增加移动速度，增加速度一倍至四倍不等，仅限单人使用，请注意，使用本道具将消耗生命值，请谨慎使用。】
【恭喜获得初级天赋：危险预知】
【天赋描述：可提前预知危险。】
【恭喜获得支线任务奖励：K003型炸药】
【奖励描述：微型炸药，可在15秒内定点爆破一栋三十层大楼，可累积使用三次，使用者对此道具伤害免疫。】
祝宁：“？”
等等，她要这么多炸药干什么？去毁灭世界吗？

第8章 变天
祝宁打开系统面板，重新研究自己的面板数值，比之前增加了很多数据。
姓名：祝宁
年龄：19岁
学历：机械学本科
身份：五等公民
天赋：危险预知
异变方向：未知
异化程度：未知
身体强度：未经过强化
精神值：100（普通人数值为20）
生命值：20（普通人数值为70）
幸运值：1（普通人数值为50）
净化值：545（可兑换增加至其他点上，每100净化值可增加生命值1）
净化值和幸运值是新激活的，幸运值只有1，很合理，怪不得她会遇到污染区域评级错误这种倒霉事。
净化值可以兑换奖励，也可以加到其他点上。500净化值起兑，兑换一次增加5生命值。
值得注意的是她生命值好像有点低，竟然只有20。
她拥有了一个初级天赋危险预知，之前李念川提起过，不知道使用起来怎么样。异化程度和异变方向是什么，完全没头绪。
腐烂的鱼头听起来更实用，以前祝宁只能被污染物污染，现在她可以污染别人。
值得一提的是，竟然还能对污染物施加精神污染，脏上加脏吗？逃跑的时候她可以给自己加满速度。
就是要消耗生命值，她生命值还没涨起来，估计经不起这么耗。另一个奖励，炸药可以炸毁大楼，但目前祝宁没接触这么大规模的任务。
再者说这玩意儿杀伤力大，使用场景其实很单一，祝宁起码要保证不会伤害到自己的队友才行。
她进行了事后总结，拿奖励了吗？拿了，能用吗？好像目前不行，拿了个寂寞。
奖励物品挺好，但她用不了有点白搭。
能不能给她点适用于新手的道具，一下来给这么高级给她整不会了。
等等……祝宁突然有个猜想。
给的道具等级这么高，祝宁必须疯狂攒净化值和生命值才能使用，这狗系统不会是在倒逼她升级吧？
祝宁：“……”
系统看穿了她咸鱼本质，忍不住出手了吗？而她拼死拼活，主线任务净化家园才完成了1%。
祝宁的直觉没错，这就是个大饼，想要完成这个事业，她得把这辈子都赔进去。
但她好像摸清楚了一点净化的苗头，所以想要完成这个主线任务，就得不断进入污染区域？然后收容污染孢子？
站台正在腐烂，四周慢慢露出下水道的模样，污染区域随着污染物死亡土崩瓦解。祝宁深深叹了口气，面对着正在飞舞的污染孢子沉默了一分钟。
清理者工作守则第五条：收容污染孢子为第一工作顺位。
祝宁从清洁背包一个吸管一样的道具，然后很自觉地开始“摘棉花”。
【叮——净化值+1】
祝宁多收容一个孢子，净化值就不断累积，这哪里还是“摘棉花”，这是攒生命值啊！
李念川火急火燎跑下车，整个末班车都腐烂发臭了，他提着一口气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祝宁。
结果祝宁好好的，她很认真地在……扫垃圾。
身上如此狼狈，工作服上都是鱼人抓出来的痕迹，头盔都被人打出裂缝。就这样，祝宁还是动作不疾不徐，一点一滴地在收容污染孢子。
李念川傻了，祝宁是什么品种的卷王？这个时候都不忘记自己的使命吗？能打怪能扫垃圾，扫地僧在世啊！
“你、”李念川不死心，问：“你在工作？”
祝宁头也没抬：“不然呢？”
“不至于这么拼吧？”李念川实在是没那个觉悟，刚才在污染区域见到的东西够他做一个月噩梦了。
他没那个心理素质，打完怪血还没凉，扭头就能工作。
祝宁叹了口气，“都是提成。”
她脑子里一直提示她净化值加1，很难不让人心动。
李念川：“……”
所以在地轨上祝宁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在创造业绩啊？
“喂？李念川？”头盔里传来一阵哧啦的电流声，鱼人死后，精神污染消失，通讯终于恢复。
李念川听到徐萌的声音差点哭出来，“队长！”
徐萌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你还好吗？祝宁呢？”
祝宁一手在收容污染孢子，一边回答：“活着。”
徐萌松了口气，天知道两个清理者陷入污染区域还能活着就是奇迹了。
徐萌：“技术中心评级评错了，你们误入了D级污染区域。”
果然是D级，李念川心想，自己没估算错。
徐萌：“现在污染区域已经裂开，我马上就能来找你们，你们在原地等待不要动，猎魔人已经来了，落地后会立即展开营救。”
D级污染区域对于猎魔人来说不算太难。
李念川谨慎说：“其实……猎魔人不用来了。”
“为什么？”徐萌纳闷儿，她那边一直有风的声音，应该正在往这边赶。
李念川扫视了一番，四周都是污染物尸体和污染孢子，确定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污染物。这个污染区域非常干净。
这都是他跟祝宁做到的，没有一个猎魔人入场，两个扫垃圾的后勤清理者，消灭了一个D级污染区！
李念川骄傲：“我们清理者不需要猎魔人营救。”
徐萌：“？”
不是，现在是闹情绪的时候吗？
“那个……”徐萌小心问：“你精神状态还好吗？”
这是最合理的猜测，她怀疑李念川疯了。
李念川豪横地说：“让组织再派一个清洁队，我们可能忙不过来。”
徐萌：“？”
……
李念川挂了通讯后，长长松了口气，他工作服里全都是汗。
他有种劫后余生的脱力感，砰地一声就地坐下。李念川松了口气，脑子里绷紧的弦松开，“我好像不行了。”
他精神值低，最初就受了精神污染，现在四周都是污染孢子，他一放松就受污染更加严重。
“滚远点。”祝宁看了他一眼，受污染就走远点。
“不！”李念川紧紧挨着祝宁，他发现了，祝宁比猎魔人还可靠，“我不会离开你的。”
祝宁：“……”
好的，开始发疯了。
猎魔人马上就进场，祝宁不太担心李念川的精神状态。祝宁不想看他，专心致志收容孢子，她不想管李念川，耐不住李念川自己作。
祝宁眼睁睁看着李念川突然抬起双手。
祝宁眼疾手快，打掉他的手。李念川再次抬起手臂，现在没有危险了，他要做一件大胆的事——摘掉自己的头盔！
“喂？”祝宁一把按住李念川头盔，阻止他摘头盔的动作，“你要干什么？”
“我喘不过气。”李念川说。
摘掉头盔很容易被感染寄生，祝宁：“不准摘头盔，听到没有？”
李念川很小声地哦了一声，他失望地放下双手。然后，李念川当着祝宁的面，慢慢收起自己的膝盖，抱着双膝窝在祝宁脚边。
像条小狗。
这是中度精神污染了？祝宁想到徐萌说，有个同事被污染后以为自己是粉色双头莲花，她有点好奇李念川以为自己是什么。
祝宁试探地问：“你是谁？”
李念川把脑袋埋进膝盖，说：“我是姐姐的小狗。”
祝宁：“……”
少年，你是不是暴露了自己不为人知的XP啊！
……
103区清洁中心。
如果之前祝宁来的时候这里乱得还只是像证券中心，那现在乱得基本上像是刚打了一场仗。
技术部部长陆启勤正在发火，“评级错误！怎么会出现评级错误！”
“你知道这是多大的麻烦吗？”
“里面没有猎魔人，只有两个清理者负责后勤，没有武器，没有任何经验，你觉得他们几条命可以活？”
“……只是扫垃圾的……”
清理者的命贱，十个清理者都不如一个猎魔人。如果猎魔人赶到现场，无法进入营救，权衡之下甚至可以牺牲两个清理者的生命，这句话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没有什么问题。
“扫你祖宗！”陆启勤冷笑：“污染区域控制不住，污染孢子扩散，你知道103区要死多少人吗？”
“你到底想不想干？不想干给我滚出去！”
负责监测的技术员一直低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蹦出来。
“猎魔人已经赶过去了。”有人小声说。
“赶过去有个屁用！”陆启勤大骂：“现在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最佳营救时间已经过了！”
陆启勤随手砸了个杯子过去，污染区域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同，外面才过了十五分钟，里面有可能过了好几天。
“那个……”技术员弱弱举手，“污染浓度好像降了。”
污染浓度从最初的最高值90%，现在正在逐渐回落。
88%、80%、71%……
陆启勤皱了皱眉，他推开技术员，亲自走到机器旁，两手快速在键盘上敲动，是的，数值真的在下降。
“猎魔人到哪儿了？”陆启勤问。
一直在门外抱臂观战的房盈才插话：“刚出发，预计到达指定地点还有十七分钟。”
猎魔人还没到场，污染区域竟然已经在净化了。
“报！”有下属显示：“联络到了清理者三人小队队长徐萌，确定三人都活着。”
陆启勤冷声问：“谁在里面？”
房盈手里拿着一块面板，“两个清理者。”
陆启勤接过面板看了一眼，然后狠狠一皱眉。
面板上显示两人信息，李念川不论什么数据都显得平平无奇，尤其是精神值，太弱了，在重度污染区域待一个小时可能会大脑死亡的程度。
各项技能都没有突出的地方，不然也不会进清理者小队，而不是进猎魔人队伍，另外一个人的信息更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只知道叫祝宁。
“新人？”陆启勤问。
只有试用期新人才没有任何数据采集。
房盈：“对，今天我刚给她办理的入职手续。”
刚面试的新人，还在试用期阶段，没来得及做任何数据采集，祝宁今天的任务应该是跟着学习怎么打扫卫生，然后划水，拿走今天微薄的工资，等待清洁中心进行下一步入职通知。
而不是一个人不仅干了扫垃圾的活，还把猎魔人的活给干了！
这件事变得很诡异，清洁中心检测出的数据很准确，八十年来，上次出错还是因为那个人。
祝宁今天刚上班，赶上数据出错，误入D级污染区。在没有任何武器支援，也没有任何储备知识的前提下，不仅活着，还净化了这个区域？
还好陆启勤不是猎魔人的头，不然今天的脸都被这两个清理者扇肿了。
房盈：“坦白来说，我也很纳闷儿。”
房盈接到消息的时候跟陆启勤一样震惊，自己亲自给祝宁办理的入职手续。没有任何数据的情况下，房盈只能通过个人经验来判断，接触下来，感觉祝宁胆子非常大。
胆子大是好事，证明很适合干这行。
但没想到接着就会出一系列“意外”，而祝宁偏偏都是这一系列意外的关键点。唯一合理的解释，因为祝宁是“它”选出来的。
房盈说：“宣情要见你。”
宣情，作战部的部长，管理103区猎魔人。他们几个部门之间来往很密切，但某种程度上来说又不那么密切。
“还有清理部的部长谢家祖。”房盈又说。
这三个人加上房盈，她是中心助理，明明是个助理岗，但她统筹着整个中心。
陆启勤皱了皱眉，清洁中心要变天了。

第9章 Ｓ级精神值
收容完污染孢子已经过去一个小时，祝宁最后的净化值数据是645，后续的“收尸”工作给后来的清洁队干了。
祝宁被中心通知必须要去做数据采集，她没什么异议，毕竟她表现得确实很奇怪，如果她是中心的人，也想把自己送进实验室研究研究。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研究出她带了个系统。
“别担心，”徐萌安抚了下祝宁的情绪：“数据采集期间工资按照出勤发放，一般是15000新币。”
祝宁：“……”
她本来有点不爽，瞬间被金钱给抚平了。有两个人专门来接应，他们收走了收容好的污染孢子，又要收头盔。
“祝小姐，可以麻烦把头盔交给我们吗？数据采集需要。”
头盔有录像功能，还有一些基础数据检测，就算不能联网这些功能也能使用。他们已经拿走了李念川的头盔，还缺一个祝宁的。
本来这也是清洁中心财产，祝宁把头盔交给他们。祝宁没去49层清理部门，直接被带上了66层。
叮——
电梯门朝两侧打开，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来迎接她。
“祝小姐，这边走。”
祝宁跟着他绕了一个圈，走过一个走廊，看到一个立牌：A面观察室，观察室还分AB面？
男医生推开一扇门，露出里面的内部空间。
祝宁挑了下眉，她还以为观察室必定是冰冷冷的“纯狱风”，没想到人家“小清新”。
室内几乎都是温暖的浅黄色，墙壁装饰画都是温暖舒适的，有自助区，也有自由活动区。
助理医生递给她一个装置，“数据采集器，一个贴在太阳穴，一个戴在手腕。”
祝宁接过盒子，助理医生帮她戴上，一边解释：“可以监测你的身体数据，指标异常的时候会发出警报，我们好及时介入。”
手环内部有一圈细针，菌丝一样抓住祝宁的手腕，完全不疼，只有刚刚刺入时的异样感，后面就没感觉了。
祝宁问：“这样就能采集？”
她还以为自己要进入什么舱，全方位扫描。
助理医生：“对，我们不想干扰你身体，尽量会降低数据采集器的存在感。”
精神值高的人敏锐度更高，装置存在感太强会干扰数据。
“数据准吗？”祝宁问。
助理医生笑了，“很准，放心吧，不止包括你的精神值，还有你各方面身体机能都能采集到。”
“而且无痛，你去睡一觉或者去活动区休息，一会儿就能采集好。”
祝宁本来有点担心自己的异样会被检测，但系统给她画了个大饼，都让她净化被污染土地拯救世界了，肯定有什么办法防止祝宁变成小白鼠。
祝宁当晚住进了清洁中心观察室，分配卧室面积非常大，比祝宁整个家都大。
里面生活物品一应俱全，祝宁擅长“躺尸”，别说三天，她能在这儿躺三个月，祝宁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默默思考自己的未来。
这床柔软得不可思议，四周又是柔和的奶黄色，让人精神特别放松，祝宁打开系统面板开始端详。
她把654个净化值兑换了，系统立即提醒：
【恭喜兑换5个生命值，目前生命值为25，净化值余额154】
好歹涨了点生命值。
突然，祝宁睁开眼，她的系统面板在脑内，她刚才是闭着眼看的。
所以如果这时候有外人来看，就是祝宁睡觉睡到一半，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
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祝宁皱了皱眉，她回头看向房门的方向。
房门是纯白色，那里什么都没有，整个房间都布置得很温馨，让人放松警惕，但祝宁能感觉到，有人正在“窥视”她。
……
眼睛，无数只眼睛齐刷刷地眨了下。
整个观察室内部一共拥有9635只眼睛，用来沉浸式观察。污染孢子无法消灭只能收容，有一批进行收容，还有一批送到研发部门、实验室和科技部门。
研发部门利用污染物的特性做了很多无害的“工具”，比如眼前这个“窥视之眼”，可以让人在放松状态下采集到各项数据。
观察室后是研究室，祝宁的脸就在大屏幕上，她很突兀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研究员福明正在分析祝宁的头盔数据，被祝宁吓了一跳，问：“她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有可能，”齐云想说：“精神值越高，对危险和异样警觉度就越高。”
这几乎是呈正比的，“眼睛”本身是污染物的一种，祝宁能察觉到证明精神值很高。
福明：“但她也太快了。”
祝宁躺下才十五分钟，马上就能察觉到眼睛的存在。
房盈就站在他们身后，问：“各项数据怎么样？”
她开完会直接赶过来的，搞得整个研究室的压力都很大。大家都知道房盈拥有中心权限，说是个助理，大家都很尊敬她。
听说他们几个大佬开了个会，也不知道开会结果是什么。
“嗯，我看看。”齐云想仔细看了下祝宁的数据，说：“精神值数据特别稳定，绝对没有被污染。”
与之对应的是李念川的报告，他的数据波动值很大，一会儿低谷一会儿高峰。李念川在另外一个房间里，监控显示他没睡觉，他接受治疗后蹲在墙角，像一只蘑菇。
齐云想：“她挺不一般的，出任务之后立即恢复了。”
一般人进入污染区域，回来精神值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尤其是清理者高频发生，祝宁恢复速度很快。
房盈问：“她精神值多少？”
她专门为了这个问题来的。
齐云想是专业的研究员，她操作了下眼前的触控手柄，不断调整眼睛的角度，祝宁各项数据都被采集。
齐云想一边操作一边说：“精神值是个很广泛的说法，一般来说都是会波动的，不同情境下精神值不一样，我们的理论是采集最高峰而不是平均值。”
齐云想要把自己的研究理论跟房盈说清楚，“很多人觉得战斗状态下的精神值采集最稳定，但我们觉得从污染区域出来六个小时内反而最准确，因为战斗状态下人是绷着的，而且有些人更特殊，面对污染物时很平常心。而任务结束后大脑开始放松了，对外界警惕没那么高。”
所以才要任务结束后立即送到观察室，现在是数据最准的时候，错过这个数据可没地儿哭了。
齐云想停下操作手柄，然后在上面轻点了一下，说出一个数字：“1200，S级。”
“多少？”旁边的福明凑过来看，有点不可思议，“她一个扫垃圾的1200？你测量错了吧？”
房盈不是研究员，但她有常识，普通人的精神值是100上下。
清理者的精神值数据是300左右，普通猎魔人的精神值数据是800左右，顶尖的猎魔人数据在1000上下，1000以上就会被评为S级。
而1400以上的是S+，将会被评估为联邦重要“人才资产”，目前精神值s+的整个联邦仅有三个。
他们103区根本没见过几个超过1000的精神值，更别说1200的，祝宁是目前唯一的S级精神值，有这个精神值的人根本不会被送到103区，而是送进军区当重要“武器”。
“没有，”齐云想平静地说：“我从来不出错。”
福明噎住了，齐云想问：“你头盔数据分析出来多少？”
福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屏幕，说：“1253”
齐云想：“那就是对的，一般来说头盔数据和我这边的采样相差100内，她绝对是S级精神值。”
“准确吗？”房盈问。
“我觉得准。”齐云想看了一眼屏幕里的祝宁，说：“她可能真实数据比这个更高点，但误差不大。”
只会更高，不会更低。
“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恢复这么快了，103区S级就这一个。”
齐云想：“这个数据可以让她不戴任何装置进入A级污染区，回来后平稳恢复，进入S级以上污染区，回来也不会脑损伤。”
意思是A级以下污染区域祝宁横着走，S级进去了，出来也不会变成傻子。
齐云想对房盈说：“你可能捡到宝了。”
不是房盈捡到的，是“它”筛选出来的。
研究室内有摄像头，像一只冷冰冰打量众人的眼睛，房盈看了一眼，没办法揣摩出“它”的用意。房盈抱臂思索，食指轻轻点着自己上臂，她在想怎么上报。
如实上报吗？一旦上报出去，可能会引来很多麻烦，这个麻烦不止针对祝宁，可能会针对103区清洁中心。
房盈问：“身体各项指标呢？”
这句话是走流程，房盈为人谨慎，更想知道全方位数据，精神值高的人身体都不差，不然很难支撑住这么高的精神值。
“稍等。”福明和齐云想开始观测各项数据。
身体机能数据采集比较麻烦，躯体、脏器、血液、身体各项细胞等等，数据采集细致到了极点。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房盈才拿到自己想要的报告。报告生成的时候，福明和齐云想都放下手中的活耐心等待。
祝宁精神值太高了，如果身体数据同样高，以这个资质来说，清洁中心都留不住，她应该去第一军区。
如果身体数据处于平均水平，她也能吊打一半的猎魔人。
吱吱吱——
一长串报告单从打印机里吐出来，齐云想先看了一遍，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又看了一遍。
旁边福明都很着急，从齐云想那边接到报告单，他反应甚至比齐云想更大，“数据错了吧？”
福明不死心，他再次测量了一番，打印了一次数据，一样的数据，没错。
福明瘫在椅子上，想不通到底为什么，这也太奇怪了，怎么会这样？房盈现在对祝宁报以“平常心”，以她的异样程度发生什么都很正常。
“怎么了？”房盈问。
齐云想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本来以为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身体数据远低于常人，她是残次品，没有外力干预的情况下，能不能活过一年都难说。”
换而言之，祝宁是个将死之人。房盈皱眉，她下意识看向屏幕里的祝宁，只见祝宁在屋内研究了一圈，应该已经察觉到危险了。
但她只是打开电视看了会儿无聊的连续剧，然后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祝宁知道有人窥视她，也有人在背后分析她，但她的危险预知“雷达”没响，意味着没多大危险。
祝宁蒙住头，她的生存原则一向是：只要还没死，没有什么事比睡觉重要。
研究室三人：“……”
这人心好大。

第10章 选择
如果观察室对有些人来说需要提心吊胆，害怕自己随时被窥视，那对祝宁来说，这儿更像是疗养院。
第二天她一直睡到下午四点才起床，没想到她起得这么迟，自助区竟然还开着，食堂很空，刚好没人，也没人跟祝宁抢。
祝宁拿着小托盘走了两圈，每一样都尝了一遍，跟八百年没见过吃的一样，她端着托盘走出来，还在寻找座位，就一眼看到了房盈。
对方抱着一打文件，看到祝宁后露出一个标准八颗牙微笑，“你好，祝宁。”
祝宁沉默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被班主任抓包的尴尬。
“你吃你的，我跟你聊聊。”房盈让祝宁先坐。
祝宁端着盘子坐下，房盈就坐在她对面，然后一脸微笑看过来。祝宁啃了口面包，被房盈看得特别不自在，“那个，你有话要不直说？”
能不能别一脸看晚期患者一样看她？好慈爱，也好让人害怕。
“是这样，”房盈打开文件夹，把几份文件放出来，“你的数据采集报告出来了。”
祝宁在吃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房盈：“你是要自己看吗？”
祝宁异样感更强了，房盈的眼里自己是离死不远了还是怎么样？自己好像是得了不治之症，房盈来给自己宣布死期了。
祝宁：“你说吧。”
房盈轻咳一声：“你的精神值非常亮眼，1200以上，属于S级。”
祝宁嗯了一声，不太懂，问：“李念川多少？”
她需要找个参照值。
房盈：“本来是306，但昨天进入污染区，他精神值变高了，现在是400左右。”
精神值可以变高？
房盈解释：“接触污染源越多，精神值可以得到不同程度的提高。”
祝宁理解了一下，应该类似于提高胆量，多吓吓，怎么也吓出来了。
房盈解释：“你的数值很罕见，目前103区唯一一个S级。”
祝宁皱了下眉，不是好事。
以她的生存哲学来看，过分突出的人一般死得快。
房盈抽出祝宁的数据报告，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但你身体数据不太好。”
正如祝宁猜测的，房盈真的来宣判死期的，房盈把数据报告放在祝宁面前：“如果不多加干预，你可能活不过一年。”
祝宁低头吃饭：“哦。”
她以为是什么大事儿。
房盈：“……？”
祝宁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跟上次一样，每次跟祝宁聊天，房盈准备的说辞有一半都用不上。她刚到嘴边的安慰立即就噎住了，说实在的，有点憋得慌。
房盈：“很可惜，五等公民都是这样。”
祝宁对公民等级划分只知道个大概，问：“这怎么分的？”
房盈：“……”
她发现祝宁的各项常识真的残缺得厉害。
“末日后，辐射引起生物大规模污染变异，我们失去了80%的土地，联邦建起高墙抵御墙外污染物。但高墙内部资源紧缺，我们对公民进行大筛查，以是否对联邦有益将人们划为五个等级。”
“一等公民是自然人，联邦需要保留他们的自然基因。二等公民是人造人，进行基因编程专项培育出来的，三等公民是复制人，复制优质基因，但寿命一般很低，平均只有四十多年。四等公民是机械人，是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
房盈：“五等公民是来自上面四种等级的残次品，经过基因筛查，都有严重的基因缺陷，治疗费用太高昂，所以大多数残次品都生活在103区垃圾场。”
啊，是这样。
103区本来就是整个联邦的垃圾处理中心，这儿的“原住民”几乎都是残次品。
残次品想要活下去，可以用医疗资源进行基因改造，但价格相对来说非常高昂，所以大多数残次品都选择等死。
房盈本来担心把祝宁的精神值上报后会引来麻烦，等她一并报出祝宁的身体数据和五等公民身份后，第一军区迟迟没有消息过来。
祝宁是很好的苗子，但是残次品的话，她就不可能进入军区，军区对公民等级的最低标准是三等以上。
话说回来，祝宁作为一个残次品竟然拥有这么高的精神值，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房盈：“……你不难过？”
祝宁：“还行吧。”
她知道自己生命值低，系统面板上明明白白写着呢。
而且她重生的时候看了些原主的资料，原主是残次品，但她当时对残次品的了解有限。刚重生她忙着当咸鱼，没怎么在意这件事。
祝宁上次杀了鱼人，激活了系统面板数据，显示出了自己的生命值数据。这更加证实了祝宁的猜测，自己活不了多久。
不过快死了和快死了之间也有区别，祝宁上辈子活在丧尸世界，根本不知道醒来后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她现在知道自己还有一年，那就是还有可以有操作的余地，有余地就不用担心，昨天祝宁刚加了5个点上去。
相比之下，祝宁更在意另一件事。
原主死得那么诡异，为什么要一个人在酸雨天去垃圾房？她为什么醒来的时候腹部重伤，有一块残破的铁片？
什么人想杀她？原主本来又是要去见谁的？
目前合理的猜测是，原主知道自己活不久，积极想要自救，她见面的人是以为能够“拯救”自己的。
没想到对方没救她，反而杀了她。但现在房盈说自己精神值S级，这是不是自己必须死亡的理由？
祝宁想着想着有点走神。
房盈不知道祝宁在想什么，又抽出了另外一张合同，说：“我把你的情况如实上报了，本来以为军区会过来接人，但他们没有动作，所以你还是我们103区清洁中心的人。”
祝宁嚼着牛排，听房盈继续：“但我上报你的身份后，很多人来抢人。”
“抢人？”祝宁问。
“对，”房盈说：“你的头盔具有录像功能，你杀污染源的场面被记录下来，正在内部传阅。”
祝宁：“……”
这有点羞耻吧。
“现在作战部和清理部都想争取你，作战部就是猎魔人，清理部就是清理者。”房盈笑了下，这对祝宁来说是个好消息。
她把两份合同推到祝宁面前，“你可以自己选择进入哪个部门。”
祝宁这是同时收到了两家公司的offer？是当打怪的猎魔人还是当扫垃圾的清洁工？
房盈作为一个助理，更懂其中的门道，“从我的角度来看，猎魔人工资更高，你可以选择更多基因药剂。我们清洁中心医学部基因药剂比外面便宜点，你可以选择在中心注射。”
祝宁这个情况，想要活下去必须尝试多种路径，注射基因药剂是其中一种。
祝宁如果真的想存活，甚至可以上传自己的意识到云端，选择一个义体用来行动。但这个选项花费太高，每年都要交大笔的云端服务器费用。
房盈不知道是宽慰祝宁还是怎么样，突然说：“其实还有第六等公民。”
“第六等？”祝宁以为自己在食物链底层了，怎么还有更惨的。
房盈：“接触污染源越深，越容易产生觉醒或者变异情况。”
觉醒？变异？怎么一下子奔着玄学方向发展了？
不过这好像跟祝宁系统面板上的异变方向和异化程度吻合。
房盈：“第六等公民算是和污染物融合的一种，他们可以使用污染物的能力，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保持理智的污染物。”
能力很强，但公民等级很低，因为随时随地可能会失去理智成为人类的敌人。
祝宁问：“几率高吗？”
房盈：“看个人吧，一万个里有一个都是烧高香了。”
祝宁：“……”
所以跟中奖没什么区别。
房盈认真地说：“你有可能会出现变异现象。”
精神值越高的人越容易有变异现象，因为精神值越高，受污染后保持理智的概率就越高。祝宁只是身体不好，以她的精神值，以后是什么样还很难说。
虽然军区放弃了祝宁，但103区统一觉得祝宁以后可能会走出一条很不一样的路。
房盈：“我们中心不少人是第六等公民，你有机会可以接触下。”
祝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房盈：“我话已经带到，你的数据采集完成了，可以随时离开。接下来你回家好好思考下要加入哪个部门。”
房盈推给祝宁一个文件袋，还有一个盒子，“里面是你的员工手环，还有入职指导，根据步骤自己操作就行，走完流程后会有人上门来取合同。”
房盈站起身，很随意地说：“你的奖金和猎杀污染物的提成审批下来了，记得查收。”
祝宁打开自己的副脑，很快最新工资表跳出来：
【联邦清理中心工资表：基础薪资5000新币已打入您的账户】
【累积收容污染孢子145件，任务评级为D级，每件孢子500新币，一共72500新币，已打入您的账户。】
【累积击杀污染物26个，推平一个D级污染区域，经过评估，污染物每个20000新币，D级污染区域500000新币，共两人参与作战，清理者祝宁与清理者李念川分别获取薪资510000新币。】
【该清洁小队跨级完成任务，中心奖励50000新币。】
【该任务主要责任为数据中心评估错误，属于高危险作业，中心赔偿50000新币。】
【数据采集录入算出勤工资，共15000新币。】
【总计发放工资：702500新币。】
【当前账户余额：703200新币。】
！一夜之间，她翻身当富婆了。
祝宁数了下后面几个零，确定自己账户里突然多了70万新币。
一天之前，她还是个账户里只有700新币的穷光蛋，连房租都交不起的那种。她睡了一觉，账户余额翻了一千倍。
唯一的问题是选择清理部还是选择作战部。是选择一个高薪工作，还是选择一个更高薪的工作？说出去都凡尔赛。
祝宁差点被这笔钱冲昏了头脑，但她尚且保持了一丝理智，在正式签合同转正之前，她有个问题必须要问。
房盈明明已经收拾好文件准备走了，祝宁问：“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她很早以前就很好奇了。
房盈找祝宁谈话以来，祝宁都是被动听，很少主动问她。房盈保持礼貌的微笑，祝宁问：“我到底怎么获得这份工作的？”
她还记得自己找工作的时候，是网站筛选后推送过来的。
第一次跟房盈见面的时候，房盈几乎没对她进行什么考察，只问她两个问题，然后就让她去“实习”了。
祝宁接触下来，觉得这个流程很奇怪。
第一，这工作很高薪。她已经亲身体验到了。
第二，明显接触污染物的工作有一定保密性质。
如果谁都能报名，谁都能不经过任何考察进行污染物“一日游”，这部门早就乱得翻天了。
但祝宁来之前特地在网上搜了一下，关于清洁中心的资料非常少，外人都以为这里是个垃圾处理公司。
祝宁总觉得有人帮她“选择”了这个offer。
还有，祝宁第一天上班就碰到污染区域评级错误，虽然房盈对此没有丝毫解释。但祝宁能感觉到，污染区域评级错误这种事应该非常罕见。
这么小概率的事儿被自己遇到，怎么看都不太像巧合。
房盈抱着文件的姿势一停，她已经快走出食堂，人正站在阴影的交界处，一半笼罩在阴影中，一半在阳光下，她因为这个问题沉默了。
祝宁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得了的问题，怎么了？要杀她灭口？
房盈撩了下耳边的碎发，她的海蓝色耳钉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
过了会儿，房盈开口：“是大数据选中了你。”
祝宁：“大数据？”
她的世界也有大数据，在没被丧尸攻占之前，大数据发展的程度无非是推送一些商品，刺激你购物，再严重的就是杀熟。
废土时代的大数据发展到什么程度了？祝宁贫瘠的想象力其实很难想象。
房盈笑了下，“它叫普罗米修斯，处理中心数据，负责所有人的招聘工作。”
祝宁没说话。
“103区清洁中心的所有员工，都是通过它的筛选进来的。”房盈定定看着祝宁：“包括我和你。”

第11章 死亡的真相
果然来了，人工智能，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人类社会理所当然会出现人工智能。
这个世界机械人都有自我意识了，人工智能时代全面开启，普罗米修斯的功能更接近于大数据推演。
如果一个人出生到死亡所有数据都被掌控，通过算法甚至能计算出这个人未来的发展轨迹。
当人工智能发展到极致时，每个人类不过是“它”数据库中的一串代码。
从祝宁读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小说来看，人工智能都是超级大反派，祝宁现在无法确定这位普罗米修斯什么立场，可能是混沌中立？
“它”选择自己的原因是什么？跟原主的死亡有关吗？
祝宁问：“我可以拒绝吗？”
她已经赚够了钱，拿着这笔钱好好过日子也行，没必要非跟污染物打交道。她听得出来，这里面水很深，人工智能，清洁中心各个部门之间的周旋。
可能甚至跟原主死亡都有关系，明知道是个坑，往里面跳显得不太理智。
房盈愣了下，很显然没预料到祝宁会问出这个问题，她很快就恢复了微笑，“也可以，到时候你要走一下保密程序。”
房盈说：“不过我建议你留下，以你现在的存款，只能打一针基因药剂，根本坚持不住一个疗程。”
对祝宁来说，这是最好的工作了，工资高，祝宁也很适应，没有理由拒绝才对。
“我们不会强迫你。”房盈说了最后一句话，“等你的好消息。”
……
祝宁换上自己的常服，抱着资料走出清洁中心的时候已经日落了，道路两旁弹出信息广告窗口，有个叫创世科技的公司正在推广上传意识体云端，末日时代的梦中天堂。
广告挺烦人的，甚至还会跟踪悬浮，普通人连不看财阀广告的资格都没有。
外面焚烧炉还在燃烧，联邦两百六十个区域垃圾全部送往103区，垃圾车络绎不绝。
眼前的焚烧炉做成一个巨大的机械人的形状，有百层大厦那么高，站在下面有种仰视巨人的错觉。
据说这本来是战时用的一种守城机械人，退休之后用来处理垃圾。焚烧炉火光昼夜不停，像是黑暗中的一座灯塔，照亮方圆百里。
祝宁看了一会儿，不得不说还挺美的。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到另外一个世界。由高科技、污染物组成的废土世界，这个世界一方面科技飞速发展，但在角落里却是如此贫瘠混乱。
一方面守序，一方面混乱无序，而高墙之外的混沌世界祝宁甚至没见过。
祝宁把房租转给魏妈妈，又交了各项缴费，目前她的余额还剩下：671200新币。
祝宁做完这些后却没有回家，她转身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废弃的垃圾房。
这是祝宁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地方，距离她家十五公里，此地已经被荒废，祝宁赶到的时候里面早就暗了，光线很少。
垃圾房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霉味儿，祝宁没带手电筒，她想了想，戴上了房盈交给她的员工手环，果然，这玩意儿可以照明。
一盏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甚至可以调节近光灯还是远光灯。
祝宁扫视了一遍，里面堆积了很多废铁，角落里还趴着几十个废弃的机械人，在她的世界钢铁可回收，肯定不会让人荒废在这儿，收废品都能卖不少钱。
但垃圾房内废铁都快堆积如山了。
祝宁回想了下自己腹部的那个铁片，不规则，大概巴掌大，边缘锯齿状。
杀她的人是就地取材，随便找个铁片把她弄死了，死因很好推断，但动机呢？
原主19岁，机械学毕业的一个普通人，还是个五等公民残次品。没钱没资源，也没什么好被人惦记的，唯一可被惦记的只有精神值。
但祝宁不知道自己精神值高，到底是因为原主本身就高，还是因为祝宁高，或者是系统强加的。
可能有人打扫过现场了，这儿没有血迹，也没找到“凶器”。
她当时醒来后，根据原主零星的记忆找到一千米开外的一个自动贩卖机，买了一针强效愈合剂。
记忆有点混乱，她当时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要接受自己穿越，然后离死不远，还要接受自己带了个系统，很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祝宁坐在自己“死去”的地方，沉浸式回想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抬起头，垃圾房房顶年久失修，上面有个破洞。
那天她倒在这儿，正在下酸雨，从这儿可以看到天。
原主就这么躺在一堆废弃的钢铁旁，看着黄色的天空，血流不止地在等死。
祝宁坐了一会儿，一无所获，她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傻兮兮的，又不是福尔摩斯记忆宫殿，可以调取任何一段记忆。
祝宁正想起身，突然动作一僵，墙角处有几滴血迹，她还维持着坐下来的姿势，这个视角可以看到的东西足够低。
在废铁和墙壁的夹角处，好像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祝宁坐着没用，原主当时快死了，她的视角是躺着的。
她矮下身，小心翼翼拨开一块废铁，斑驳墙角上刻着一句话。
“末……日将至，”祝宁小声念出那句话，“你我皆是……蝼蚁？”
末日将至，你我皆是蝼蚁。祝宁大脑一声嗡响。
“末日要来了哈哈哈哈——”
“末日要来了。”
“你跟我一样。”
“你、你你会变得跟我一样……一样……一样……”
这是鱼人临死前跟她说的话，鱼人当时半死不活，非要爬向祝宁，跟她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当时祝宁以为是精神污染的一种，现在看来是她天真了。鱼人的话换一种更文雅的话就是：“末日将至，你我皆是蝼蚁。”
鱼人是污染物，说出这番话尚且可以理解，原主死亡的地方为什么有这个？她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选中她是不是因为她是残次品，没有什么社会关系，本来就是被扔在103区的垃圾？
如果不是祝宁穿越，原主死在这儿甚至都不会被人发现。哪怕被人发现了也不过是把她扔进焚烧炉，当天新闻甚至都不会报道。
她的死亡会非常“干净”。
祝宁第一反应是点开员工手环，她要去看清洁中心内部网络。
房盈说她的视频被上传到内部网络，如果鱼人跟她说了这么诡异的话，论坛里应该会有人讨论，她停留在登陆页面，需要正式员工ID。
祝宁现在来看必须要加入103区清洁中心了，她的生存原则一向是：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
祝宁没有丝毫犹豫，马上选择了一个工种，简易地填写了入职资料。
登陆成功。
员工手环自动播放机械音：恭喜入职。
接着还有些什么琐碎的入职手续，祝宁一目十行地看过去，一个个点掉后点进了清洁中心公共论坛。
论坛置顶帖《震惊！试用期新人精神值竟有1200！我们有S级国宝了！》
祝宁：“……”
紧接着下一条帖子：《学习资料仅供内部传阅：D级污染区域消失的末班车净化全过程》
祝宁点进去观看视频，视频是她跟李念川的头盔视角拼接的，她一路快进到鱼人跟自己在铁轨互殴。
祝宁头盔被砸出裂纹，摄像头龟裂了，收音收进了很多哧啦的电流声，紧接着祝宁把鱼人踹进地轨，鱼人被地轨直接碾过。
“他们觉得我……矫情，不能吃苦。”
“我矫情吗？”
下一幕应当是祝宁手持消防斧站在站台前，鱼人一步步朝自己爬来，它要说出末日那句话。
但是到这儿就没了，下一刻就是列车驶来，然后鱼人变成一团烂肉。鱼人死亡，污染孢子析出。
祝宁又看了一遍，确定了，没有末日这段。
祝宁是当事人，要不是她还挺相信自己的记忆，还以为那是她幻想出来的。
被剪辑了？谁干的？普罗米修斯？它在帮自己？但是为什么？
【叮——】
祝宁脑海中叮的一声。
【恭喜触发了支线任务：寻找你死亡的真相，本次任务为长期任务，可与其他支线任务并行，任务成功奖励丰厚，任务失败生命值清零，目前寻找进度5%，请再接再厉。】
祝宁：“……”
她就不应该来垃圾房！
这狗系统，任务奖励一点都没透露，为什么任务失败生命值清零？
等等，祝宁发现这个系统的逻辑是符合现实逻辑的。祝宁的“死亡”可能跟普罗米修斯选择她的理由有关。
如果有人要杀她，祝宁不仅没死，反而进了清洁中心，她肯定会遭受第二次灭口。
所以祝宁必须在这之前找到真相先发制人，不然被人弄死第二次，都没命了，可不就是生命值清零吗？
寻找线索需要进入清洁中心，成为正式员工，这样她才能接触到普罗米修斯，也能接触到下一个污染物。
嗯，很好，她又可以开开心心去扫垃圾了。
祝宁想了想，用自己的副脑给墙角拍了个照，各个角度都有，生怕错过什么细节，然后又用铁片把这句话刮掉。
祝宁正在这儿“毁尸灭迹”，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微响。
咿呀——
“谁？”祝宁第一反应就是抄起一根铁棍，不会是来杀人灭口了吧？
门外慢悠悠地钻出一个机械人，对方圆乎乎的，才半人高，被祝宁吓到了，举着两只机械臂走出来。
祝宁：“……”
这机械人看上去不太高级，跟她那个年代的商超导航机器人差不多，祝宁放下铁棍，问：“五等公民？”
机械人点了点头。
果然是，103区这么脏乱差，能出现在这儿看上去就是个残次品，祝宁：“我也是。”
它没有语音功能，脸上的光屏显示出两个字：“垃宝。”
这是它的名字？
祝宁不要脸说：“我叫宁宝。”
垃宝脸上光屏变成了一个笑脸，应该本来是服务型机器人，看样子挺高兴的。祝宁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你在这附近捡垃圾？”
名字叫垃宝，大概被当做垃圾清理机械人开发出来，可能开发有瑕疵，被扔到这儿了。
垃宝点了下头。
祝宁问：“见过可疑的人吗？”
垃宝：“你。”
“……”祝宁：“除了我呢？”
垃宝：“没有。”
也是，如果凶手来杀人，肯定会避开人。
祝宁问：“附近有监控吗？”
垃宝：“没有。”
好的，白问，这地儿都是废弃垃圾房了，不会安装这种东西。祝宁没找到有效的线索，有点失望。
垃宝看出祝宁不太高兴，在光屏上打字：“但机械有。”
“嗯？”祝宁来了点兴趣。
垃宝缓慢地在光屏上打出一行字：“机械人摄像头默认打开。”
机械人开发出来的标配就是有摄像头，摄像头是机械人的“双眼”，哪怕机器报废了，很多机械人的摄像头功能都可以用。
所以这里垃圾堆积如山，可能有些摄像头还开着。凶手可能对杀人这件事了解很深，但对机械人了解不深，不然不会选择在垃圾房。
也就是说，这里只要某个报废机器人的摄像头能用，它就录制下来原主死亡的全过程？
祝宁眼睛亮了，问：“你能帮我找到吗？”
垃宝：“不能，太多。”
这儿垃圾堆积如山，要筛选出摄像头还完好的，然后导出数据，再分析出有用的，起码要耗费两个月。
祝宁：“……”
“垃宝啊，”祝宁手持铁棍蹲在垃宝对面，跟它平视，一脸笑眯眯的，“要做个生意吗？”
垃宝：“？”

第12章 吃人的火锅店（一）
垃宝最初不愿意，最后祝宁使用了“钞能力”，以一万新币的费用买下了这项服务。
她跟垃宝加了好友，让它不论找到什么视频，只要是近期一个月内的都发给自己。垃宝屈服于祝宁的魅力值，不，钱威下答应了。
祝宁离开垃圾房后，选择走回家。她自己试过，走到家一共花费一个小时40分钟，如果打飞车需要8分钟。
祝宁重生那天，打了强效愈合剂后打飞车回去的。她调出地图，这个废弃垃圾房是距离祝宁住所最近、且没有监控的地方，选择垃圾房一定有理由。
祝宁再次摸回家，刚到门口就碰到了魏妈妈，对方刚收租完，正拄着拐杖下楼。
不知道为什么，祝宁看到她本能有点不自在，她想起魏妈妈说她经常发疯，说的不是现在的祝宁，肯定是原主。
原主怎么发疯？
魏妈妈肯定知道一些关于原主的事儿，祝宁在想怎么开口，才能圆润地套出话。但她刚张嘴就闭嘴了，她现在没办法相信任何人。
如果魏妈妈跟她的死有关，祝宁一开口就会自我暴露。
魏妈妈瞥了她一眼，阴阳怪气说：“我说你哪来的钱，原来是傍上金枝了。”
祝宁：“？？？”
能别说的像是她嫁入豪门了吗？
魏妈妈：“我看你运气太好了，竟然进了清洁中心，铁饭碗啊。”
祝宁：“……”
怎么你很羡慕的样子？在外人看来，清洁中心是整个103区待遇最高最安逸的工作，就算是扫垃圾的，那也是铁饭碗。
员工福利那没得说，只要成了正式员工，退休之后都能享受免费的医疗体检和补贴。进入联邦清洁中心，下半辈子就能安稳享福。
魏妈妈：“清洁中心的人找你，就在你家门口。”
原来如此，祝宁还在想魏妈妈怎么知道的。
只不过，找她？祝宁也不认识几个人，就认识个李念川和徐萌，李念川现在还在医疗部治疗精神污染呢。
祝宁：“我这就上去。”
她说完就走，刚路过魏妈妈要去走楼梯。
背后魏妈妈突然说：“小心点。”
祝宁脚步一停，回头看了一眼，魏妈妈拄着拐杖，就站在楼梯下。祝宁站在台阶上，魏妈妈又是侏儒症，祝宁视角比她高不少。
魏妈妈本来应该是仰视视角，但她没抬头，只是抬起眼，露出大片发黄的眼白，直勾勾盯着祝宁。
小心点。
小心什么？小心清洁中心？还是小心蜂巢里的其他人？楼长果然有问题吗？
祝宁还想再问，魏妈妈已经拄着拐杖走远了，祝宁沉默地走上楼。
果然，正如魏妈妈所说，有个男人在她家门口等待。
男人身穿一整套的工装服，衣服上印着清洁中心的logo，提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看上去像个快递员。
“祝小姐，”男人微笑：“我来拿合同。”
清洁中心的人，房盈曾经提过，祝宁正式入职的话会有人上门来取。祝宁看了男人的员工证件，又用手环验证了一次。
是正式员工。
祝宁进屋把合同递给他，男人收下合同后，把行李箱递给祝宁，上面还绑着一个硕大的蝴蝶结。
“祝小姐，恭喜入职，这是入职礼物。”
入职礼物？超大尺寸的行李箱完全可以让一个成年人躲在里面，祝宁想起自己看过的恐怖电影，这里面不会是个尸体吧？
男人动作很利落，干完事儿没停留就走了，连寒暄都不用暄。等人走后，祝宁才打开行李箱。
她沉默了。
那是一整套制式武器，跟之前做任务带的空气弹完全不一样，里面躺着四把枪，还有一整套军用匕首，爆破装置也有。
箱子下面是套清理者专用防护服，黑皮衣加头盔，包括收容污染孢子的工具，甚至还有些强效愈合剂之类的药品。
换句话说，祝宁拥有这个箱子完全可以脱离清洁中心单干。
祝宁试着上膛，没有任何阻碍，这些制式武器没上锁，意味着祝宁想要动用根本不需要跟清洁中心请示。
这完全不符合清洁中心风格，就算中心改制，这改动也太大了。祝宁打开中心论坛，搜索员工礼物，跳出来的帖子很多。
基本都是什么保温杯，菊花枸杞护肾片，还有直接发钱的。祝宁足足翻了两页论坛，都没找到第二个跟她一样收到一箱制式武器的。
这是谁给她寄过来的？普罗米修斯？
它给自己寄一箱“礼物”干什么？帮它毁灭清洁中心总部？
祝宁面对一箱武器觉得烫手，第一反应是联系房盈。
房盈是整个中心的助理，收到一箱武器到底符不符合流程她最清楚。但祝宁打开房盈的对话框之后沉默了。
不能告诉她。
祝宁无法判断房盈是什么人，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不仅对祝宁来说危险，对房盈来说一样危险。
祝宁打开房盈的对话框还没说话，房盈反而先发了消息过来，“恭喜入职，欢迎加入103区清洁中心。”
祝宁停了停，发了个表情过去，“请多关照。”
她表现得很像个正常入职员工。
房盈：“很惊讶你的选择。”
祝宁跟她寒暄了两句，问：“合同收到了吗？”
房盈：“刚送到。”
那个小哥真的是来取合同的。
祝宁又问：“最近有任务吗？”
她一时找不到自己死亡的真相，垃宝那边要找到监控视频估计要段时间，但她总不能在家抠脚吧。
房盈：“不急，我给你申请了七天休假。”
想为公司996的祝宁：“？”
这是什么公司，做一休七吗？怎么还强迫人休假的？
房盈解释：“不是我规定的，清洁中心规定，两次任务之间要相隔至少7天，作为缓冲期。主要是担心员工精神受不住。”
虽然这条担心在祝宁身上不成立，但规定就是规定。
房盈：“不过七天后你也不能出任务，最近清洁中心正在改制，七天后我通知你来公司进行员工培训。”
听起来，清洁中心内部地震了，正在进行重组，至于怎么重组的，祝宁这个小喽喽没必要知道。
祝宁发了个表情包过去，然后关闭了对话框。
习惯了原有世界的压榨，突然遇到这么个舍得放假的公司一时间有点不适应，祝宁只能被迫在家抠脚。
她做了一个所有阿宅在家都会做的事——无聊刷论坛。
清洁中心的员工论坛非常活跃，祝宁之前一直以为这个论坛就算不是正经画风，谈论的也应该都是科学的。
没想到论坛内部讨论氛围非常“玄学”，她刷出来一条，《半夜刷到坟帖的进！新手勿扰！》
坟帖？什么是坟帖？
祝宁印象里是那些发布多年、被人挖坟挖出来的帖子，不知道跟废土世界的坟帖是不是一个意思。
看了两页，她大概明白了什么叫坟帖，清洁中心员工刷帖，会在半夜十二点后刷到灰色页面的“坟帖”。
页面显示为灰色，默认这个发帖者已经身亡，帖子才会显示灰色。
按理说已经身亡的人不会再发帖，就算他们死前发布出来，最后也会被淹没在潮水般的信息中，不会再被顶上来。
而刷到坟帖的人，意味着可以收到死者的信息。写帖子的人说自己收到了7年前死去的人的消息。
怎么这么……灵异？这不是个科技树点满的世界吗？清洁中心员工还信这一套？
坟帖的传统在清洁中心流传很久，大家有一个共识，走到坟帖描述的地点，就是污染区域，坟贴是污染物发出来的。
而关于收到死者信息后的反应，大家有很大的分歧。
有些人觉得那是死者的怨念，既然自己知道了就要去消除。死者在向他们求助，有能力的完全可以试试去做，况且只要杀了污染物就会有奖励。
对有些人来说，“坟帖”的存在像是一种私活。
但也有人觉得这些坟帖是个圈套，污染物发出求救信号，吸引人进入污染区域，然后再将人吞噬，污染物的运行逻辑是把你变成我的同类。
很多员工一去不回，成为污染物的一部分，坟帖可能就是污染物进食的一种方式。
大半夜的，祝宁刷帖刷的有些兴奋，好像新生入学派对，又恐怖又刺激。
现在时钟显示11:59分，距离刷到坟帖的时间就差一分钟。
刷——
时钟跳转，从11:59跳转到12:00，祝宁点击刷新按钮。
论坛首页帖子被刷新了一遍，但帖子都是彩色标题，没看见所谓的灰色帖子。
祝宁疯狂点击刷新，宛如购物节抢免单，一分钟过去了，啥也没有。果然是玄学，需要靠运气吗？
祝宁刚想关掉页面，动作突然一停，花花绿绿论坛首页上多了一条灰色的帖子。
标题《隐藏在103区小巷，不可错过的苍蝇馆子，麻辣爱好者速来》
这看上去像是个美食安利，没什么特别的，点进链接，光屏突然花了花，好像有些卡帧。
两秒钟之后，卡帧结束，露出整个美食帖的页面，在长标题下，显示发帖时间，该帖发布于新历50年。
自从八十年前世界经历了一场辐射，从此建起高墙和新世界，统一使用新的纪年，新历50年就是辐射后第五十年。
距离现在已经有三十年的历史了。
祝宁不知道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不好，她一把就刷到了一个三十多年前的帖子，仔细帖子整个页面果然是灰色的，包括附带的几张美食图。
在灰白照片的映衬下，再好吃的火锅都不香了，毛肚和鸭血现在看上去跟鬼片道具一样。
发帖人绘声绘色描述了火锅店多好吃，必吃菜品是他们家麻辣牛肉和麻辣鱿鱼，但配图看上去一点食欲都没有，反而鬼气阴森的，完全没说服力。
帖子最后介绍了火锅店店名——好再来火锅店。
祝宁还在思索，突然听到脑海中叮的一声——
【恭喜触发了随机任务：吃人的火锅店，任务目标清扫污染区域，收容污染孢子，拯救幸存者，辅助寻找死亡真相，该任务为随机任务，并非强制任务，请选择是否接受。】
【该任务在天亮前将自动关闭，请谨慎做出决定。】
祝宁：“……”
她同一天收到了两个任务？上个支线任务寻找死亡真相还没找明白呢，系统又来？
等等。
这个任务描述非常复杂，拯救幸存者意味着污染区域内部还有活人。后面那句辅助寻找死亡真相，难道火锅店里有祝宁死亡的线索？
这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吗？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行李箱，这些制式武器不会是为了任务准备的吧？难道不是普罗米修斯，是系统送给她的？
不可能，系统想给她什么完全可以放在面板空格里，还不占地方。
而且这系统给奖励很大方，给炸弹就能炸毁三十层大楼的规格，那一箱东西对比之下有点不像它风格。
不过，这次是可以选择的任务跟之前不太一样。祝宁对这个系统多了些了解，有主线任务、长期支线任务、强制性短期支线任务，现在还有随机任务。
系统逻辑符合现实逻辑，房盈说她短命，她现在急需积攒生命值。
祝宁点击了是。
【任务接受成功，请在天亮前完成。】
……
……
好再来火锅店。
火锅店人声鼎沸，这家店人气爆满，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香味儿。大堂都坐满了，正中央的一桌客人是四个青年男女。
一个齐刘海女生边吃边说：“我毛肚呢？”
她筷子伸进沸腾的红油锅里，手法娴熟地打捞，但什么都没捞到。
“谁吃我毛肚了？”
“我可没吃，你用漏勺试试。”
齐刘海刚想换漏勺，她筷子还没拿出来，突然一停，是错觉吗？
沸腾的锅里好像……好像有东西在拽她的筷子。
齐刘海疑惑低头去看，半截筷子握在她手上，另外半截在红油锅里，上面缠着一小条黑色的触手。
黑色触手吸盘牢牢抓住了筷子，从常识来说，这么烫的火锅，什么东西都被烫熟了才对，但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触手的抓力。
“谁、谁点了鱿鱼啊？”
“鱿鱼？我没点，你点了——啊啊啊啊啊！”
“这什么？救命！”
穿红色T恤的女生没说完，突然惊声尖叫，红油火锅里钻出一只手腕粗的触手，触手一卷，拽着齐刘海女生的手往火锅里猛地一拽。
火锅店被尖叫和鲜血笼罩。

第13章 吃人的火锅店（二）
【任务接受成功，请在天亮前完成。】
祝宁看完“坟贴”内容，页面突然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显示了一个地址，之后“阅后即焚”，帖子完全消失，不论怎么刷都找不到刚才那条。
祝宁在网上里搜索关键词，想找到更多信息，只有一个三十二年前的帖子说这家店亲测好吃。
信息太少了，系统说在天亮前完成，现在12:06，日出时间为6:02，她大概还有六个小时。
她把地址输入导航软件，还好还能搜到，不然她连任务地点都找不到。
出发前，祝宁面对着一箱制式武器开始思索，请问，吃火锅带什么武器合适？
最后祝宁选了两把枪，再带上两把匕首，加上她系统面板上还有个可以炸毁三十层大楼的炸药。
相比较上次打鱼人，这次她起码火力充足，她穿戴好工作服，避免自己被污染孢子寄生，最后戴上头盔，背上了一整套清洁工具。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镜子，里面倒映出一个穿着“机车服”的女人，背着一个一米多长的黑色背包，黑色头盔遮住面部，高科技材质映衬出一种冰冷的光。
嗯，很好，很像罪犯。
祝宁住在贫民窟，“小区”名叫蜂巢，这儿人口密度大，住的几乎都是残次品，因为不查身份，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奇怪的租客。
她猜测自己应该拥有什么亡命之徒、通缉犯当邻居，因为她家楼下就是倒买倒卖的黑店。
时间紧迫，祝宁不可能走到现场，得选择一个交通工具，她这副打扮只要上公共飞车，当场就能上报给清洁中心。
黑店门口摆着一辆炫酷的摩托，祝宁一眼看中，线条流畅，机身完美，如同一匹低伏的猎豹，跟她也太配了，这简直写着祝宁的名字。
大波浪老板娘正在门口抽烟，上下把祝宁打量了一遍，她在估量祝宁能不能买得起。
祝宁现在手里有钱，底气十足，“老板，这辆车多少钱？”
大波浪老板娘：“四百万新币。”
祝宁：“……”
很好，她焉了，为什么拼死拼活扫垃圾买不起一辆小摩托？
祝宁小声：“租呢？”
老板娘弹了下烟灰：“不租。”
祝宁小小声，“那……”
“你去哪儿，我送你去。”老板娘说：“一次五百新币。”
很好，可以接受的价格。祝宁气势早就矮了，在老板娘面前，自己背着制式武器又怎么样，软得像个小绵羊。
“走吗？”老板娘把烟掐了。
“走。”
这个对话走向越来越像火车站前打黑摩了。
老板娘看了一眼祝宁给她的地址，祝宁长了个心眼，没真的让她送到火锅店门口，而是送到了两条街开外的一家店。
“确定是这儿？”老板娘问。
祝宁：“确定。”
老板娘：“小姑娘挺会玩儿。”
祝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随手定位的店面，那是一家鸭子店，最低消费8888新币，就可以养他们店的一只名鸭。
祝宁：“……”
她现在只庆幸，还好，我出门戴了头盔！头盔一戴谁也不爱，谁知道你是谁！
老板娘人狠话不多，直接把祝宁送到了鸭店门口，然后什么话都不问，直接开着摩托走了，只留下了一排尾气。
祝宁站在粉红色的“尊贵女王”招牌下，显得像个被爹妈丢了的小可怜。
“尊贵女王”门口有个男人，应该是鸭子店的店老板，他靠着栏杆站着，身材瘦削，皮肤很白，长得倒挺好看的，像个小明星。
店老板看到祝宁眼睛一亮，第一句话便是：“试试？”
简简单单两个字，摧毁了祝宁最后一丝信心，她今夜过得太丰富了点。
她本来还想圆滑地跟店老板打听下附近的火锅店，但看到这位穿着的暗紫色高领紧身毛衣，退缩了。
祝宁只有末日求生技能，没有跟鸭子店打交道的技能，这人肯定是个人精，她怕把自己诓进去。
“谢谢，我不是来消费的。”祝宁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
任务，祝宁提醒自己，她身上有任务。现在时间是晚上12:56，距离任务结束仅剩5个小时，要抓紧时间了。
男人：“哦，没事儿，我就随便问问。”
男人看到祝宁背着的背包有点疑惑，大半夜出现，穿着机车服，蒙面，带背包，像杀人犯。
他眉头一挑，淡淡地说：“你去哪儿啊？我给你指个路？这儿路挺杂的。”
在这儿开店的都是不入流的，路面弯弯绕绕，跟个迷宫一样，很多人进来都迷路，这人这么好心？还会给人指路？
祝宁：“我找一家火锅店。”
“火锅店？”店老板脸色明显变了，“好再来？”
“怎么？”祝宁问。
他看了一眼祝宁，慢悠悠说：“我们都不靠近那儿，听说是家鬼店，明明倒了好几十年了，每回路过那条街还能闻到一股火锅味儿，太奇怪了。”
祝宁皱了皱眉，她查到的资料这家店三十年前就倒闭了，至今竟然还有火锅味儿？
“挺邪门儿的，还有股莫名其妙的肉香，是什么肉我也说不上来，感觉没吃过，肯定不是猪牛羊肉。好多人说是人肉，我也不知道真假。”
祝宁：“？”
人肉涮火锅？
祝宁问：“店为什么倒了？”
“我也是听说，我们这片经常有店面开了又倒了，就这家店开的时间最长，好像是原来特别红火，吃一次要排队三个小时，后来老板生病了，维持不下去，又不想转让，干脆把店面关了去专心治病了。”
“病了？”祝宁问：“什么病？”
“不知道啊，挺可惜的，这么红火的店说没就没。”
祝宁沉思片刻，不太对劲。废土世界医疗费用非常昂贵，如果店主生病想要钱，为什么不转让？
这么红火的火锅店，只要想转让，一堆人排队来领，店主已经有钱到这个地步了？
祝宁问：“里面有活人吗？”
“怎么可能？”他笑了一声，“三十年了妹妹，那就是家死店，要是有人还住在里面……”
他说着一停，一双眼睛幽幽看着祝宁，问：“你说他是人是鬼？”
很有道理，为什么三十年前就关了的店，系统却让她营救幸存者。这个在污染区域生活三十年的人，还真的是人类吗？
如果不是人类，系统为什么让祝宁营救？
这个系统应该是好系统，目标伟大到要去净化被污染的土地，拯救人类家园，不太可能让祝宁做肮脏事。
祝宁问：“他们还开门吗？”
“你别说，我之前还真路过看了一眼，门里面砌了墙，不知道谁砌的，可能防止别人误入吧。”
祝宁想也是，如果还在开门，那这家店肯定被查封了。
“你去那儿干什么？”他越看祝宁越觉得可疑。
祝宁：“不好说。”
店老板：“？”
他混了这么多年，该见过的人精都见过了，祝宁好歹编个瞎话来骗他，什么叫不好说？
“那我也不问了，给你指条路吧，你导航肯定找不到，前面路口右转，再右转，再右转，转三次就到了，实在找不到，闻着味儿也到了。”
“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你。”
还在记路的祝宁：“……”
我谢谢你的祝福。
祝宁离开尊贵女王店，根据指路，走向另一条街。这条街非常萧条，一个人都没有，大街上立着一个很醒目的警示牌：前方区域已被污染，请绕行。
祝宁头铁，走进了警戒线，很顺利地找到了火锅店，鸭子店老板说的没错，这儿非常香。
牛油火锅混杂着一股肉香，确实是一种很奇怪的香气，大脑能判断出是肉，完全判断不出是什么肉。
说句不合时宜的，大半夜的，有点饿了。
火锅店半个店面都陷入地底了，应该是火锅店老板没什么钱，租不起地面的商铺，只能选择半地下。
但根据祝宁之前觅食的经验，这个选址就是个优秀的苍蝇馆子，这店活着的时候，不，还运营的时候肯定很好吃。
火锅招牌竟然还亮着，有些摇摇欲坠，招牌都歪斜了，火锅两个字大概是因为短路，一直闪屏。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24小时营业。
进去送死之前，祝宁想给自己上一重保险。
她得让人知道自己进了污染区域，而且就算她没处理好，也要清洁中心的人反应足够及时可以过来收尾，免得污染孢子逃散后把整片区域都污染了。
祝宁想了想，找到了李念川的联系方式，员工手环会自动显示员工状态。
李念川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小字：精神污染，住院中。
大家都是同事了，祝宁决定慰问下李念川，发了个消息过去：“你还好吗？”
李念川迟迟没有回复，祝宁想着可能在医疗部治疗不能跟人通讯。大概过了一分钟，祝宁才收到消息：“姐姐！汪！”
祝宁：“……”
她被这一声汪尴尬到脚趾扣地，少年，等你精神污染痊愈后，你看到自己聊天记录会后悔的。
李念川没收到祝宁的消息，发了个很幽怨的表情。
祝宁硬着头皮跟他聊天，“你污染还没好？”
“他们抽了好多血，给我扎了好多针。”李念川发了个哭泣的表情。
怎么，这是求安慰？
李念川：“可以送我个礼物吗？”
祝宁：“什么？”
李念川：“我想要一双着火的翅膀。”
祝宁啪得一下把通讯页面给关了，不正常，这人太不正常了！
祝宁深吸一口气，选择给徐萌和房盈，包括技术支持部门官方部门都发了定时消息。
污染区域内部时速不一样，如果她进入污染区域一个小时都没出来，应该就算遇害了。她设置的求助信息会自动发送给徐萌和房盈，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动向。
当然，祝宁不太想用到这一层保险。
设置完后祝宁走下楼梯，她走得很慢，一直在观察四周。楼梯上都是青苔落叶，还有些废弃的垃圾。
从外表看像是荒废很久了。
店铺没完全开，卷帘门落下来一半，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什么样，祝宁注意到了，没有鸭子店老板说的石墙。
一股暖红色的灯光漏出来，香味儿也是这样飘出来的，明明一家已经“死了”三十年的店，看上去里面有人。
祝宁跟鱼人打过交道，这回变得冷静很多，这里面肯定是污染区域。她今天在家看了些猎魔人的课程，教人怎么速成杀污染物的。
可惜杀污染物是个很庞大的课程，祝宁只上了三节，剩下的课程放在副脑里，准备有时间再看。
卷帘门上贴了很多启示。
招工启示：现招一名收银员，包吃住，要求高中学历以上，年龄35岁以下，薪资每月3500新币。
招工启示：现招一名配菜员，包吃住，学历不限，年龄不限，相关工作经验5年以上，薪资每月5000新币。
招工启示：现招一名代理店长，包吃住，本科学历以上，年龄35岁以下，薪资每月10000新币。
招工启示就有十张，他家好像什么工种都缺，洗盘子的，清洁的，配菜的，服务员，甚至还有垃圾工。
招工启示旁边还有一张救助启示。
求助：因家人患病，具有严重基因缺陷，急需C型基因骨髓配对，若有好心人，必将重金感谢。
然后求助帖旁边变成了悬赏贴。
悬赏：重金求眼，可支付三十万新币。
悬赏：重金求肾，可支付八十万新币。
悬赏：重金求变异者基因，可支付一百五十万新币。
悬赏：……
祝宁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缺一个两个还可以理解，这怎么心肝脾肺什么都缺啊？以店家悬赏的器官来说，他都能组成一个新人了。
甚至还有变异者基因，这个变异者就是房盈说的第六等公民？
祝宁出发前补过课，只要有一粒污染孢子逃出就能污染整个区域，所以清理者的存在才会这么重要。
从这些悬赏和启示里推测出蛛丝马迹，曾经有个变异者死在这儿了？祝宁还在想事儿，突然听到一阵闷响。
卷帘门毫无突然被人从内部拉起，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屠夫套装，黑皮围裙，左手拿着一把大刀，而他颈部以上顶着一颗猪头。

第14章 吃人的火锅店（三）
男人出现得有点突兀，祝宁没来得及躲闪，两人距离太近，祝宁甚至能看到他猪鼻子上的毛孔。
上次是鱼人，这次是……猪人？经营火锅店的店主是个猪头屠夫？
祝宁的头盔内部自动通报：【已确认清理者祝宁进入污染区域，污染等级粗略估算为C级，请选择是否上报给清洁中心技术部门。】
【目前污染浓度最高达到99%，污染区域为5000立方米大小，内部有存活污染物。】
【该污染区域正在不断生长，污染浓度持续变化，请清理者注意安全。】
祝宁发现这个新头盔跟之前用的不一样，它更智能，内部就可以自动检测数据进行播报，不用自己测污染浓度。
相比较上次纯新手，祝宁这次已经能够读懂数据。两个游泳池大小的污染区域，比上次下水道还大，这点就很不平常，下水道四通八达，但一家火锅店内部能有多大？
污染浓度99％，但根据祝宁上次的经验，一旦进入污染区域，随着外人跟污染物不断打交道，污染浓度会飞速上涨。
至于污染区域评级，如果祝宁不上报给技术支持部门，头盔算不精准，粗略估算是C级，应该比上次更危险。
又出现了，空气中抽出的黑色线条，好像有什么黑色颗粒在空中漂浮。
祝宁上次在一号线末班车里就看到了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更像是污染区域的背景板。
祝宁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下来的楼梯不见了，背后是一片漆黑，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没有回头路可走。
污染区域张开，祝宁再次被困，已经跟外界已经失联。
猪头人：“有事？”
他声音低沉，发音特别奇怪，好像不是从嗓子发声的。
祝宁平静说：“来应聘。”
她上过猎魔人的课，污染物会保持着被污染之前的行为方式，比如鱼人，它成为污染物后一直持续地想要寻找末班车。
想要合理进入污染区域最简单的方法，并不是强行进入，而是等待污染物“邀请”。
卷帘门上贴的招工启事，给祝宁提供了一个完美的邀请理由。
“应聘？”猪头人打量她。
祝宁已经摸清楚了一些规律，要在不正常的地方干正常的事，祝宁就在干正常的事。
祝宁：“对，应聘收银员。”
祝宁应聘店长可能会被卡，但她机械学本科学历应聘收银员绰绰有余。
猪头人沉默了，他像是一个卡了的机器人，在原地足足站了三分钟。
这三分钟他都没说话，甚至没眨眼，祝宁猜测他并不想让外人进入火锅店，但他找不到理由。
三分钟后，猪头人妥协了，“进来。”
果然，祝宁总结了一条污染物的规律，只要你符合对方的逻辑，他就不能拒绝你。
咔嚓一声——
卷帘门在祝宁身后落下，这次是真的被困死了。
污染区域各有不同，但都会有一些共同的底层逻辑，普通人进入污染区域，里面的污染物会想方设法污染你。
如果祝宁没穿工作服那问题很简单，只要一粒污染孢子寄生在她身上就会完成同化。
所以污染物的行为逻辑就可预测了，要么想方设法脱掉打碎你的防御。要么就是精神污染，让你一步步脑死。
祝宁踏进了火锅店，火锅店内部非常诡异。
首先，作为一家火锅店，这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大堂一共二十八桌，里面人都已经坐满了，每个桌子正中央红油火锅还在沸腾，客人们面带微笑在进食。
他们进食方式也千奇百怪，有人正在自己涮自己，把手臂伸进红油火锅也浑然不觉。而他们桌上的菜品完全称不上什么美味，肉类都已经腐烂了，蛆虫在毛肚里穿梭。
在祝宁眼前的一位客人，跟没看见一样，把毛肚涮进火锅，甚至还遵循了七上八下的传统，没有多涮一秒钟，再把快腐烂的毛肚塞进嘴里。
然后露出幸福的微笑。
还有些人桌上的肉祝宁根本就看不懂，漆黑腐烂的一团，根本辨别不出是什么玩意儿。从视觉上看应该觉得很恶心，但如果只是闭着眼睛，闻起来竟然很美味。
这些菜品都散发着一股诡异的香气，比祝宁吃过的所有火锅都香。让人在旁边看的甚至会有些好奇，那东西真的好吃吗？
她也想尝一口，尝一口应该没事吧？
祝宁突然一惊，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站在了火锅面前，甚至想伸手拿筷子去尝一尝菜品。
精神污染，正常的人做不正常的事等于精神污染。
越是日常的东西就越让人放松警惕，如果有人在这儿杀人你只会害怕，因为大脑识别出杀人是很恐怖的事。
但吃火锅和赶末班车都是日常小事，显得非常人畜无害，能让人放松警惕。
试一下也没事？抱着这种心思就很容易被污染。
祝宁脑子里的系统没提示她精神值下降，但就算这样她都被影响了，很难想象如果李念川在这儿会怎么样。
“老板，”祝宁问：“我去哪儿上班？”
猪头人：“我不是老板，是代理店长杨涛。”
不是老板？也是，老板应该生病了。
杨涛：“跟我过来。”
祝宁跟着杨涛来到收银台，他指着收银台，“你就在这儿工作。”
祝宁问：“现在就开始？没有入职指导？”
杨涛瞪了祝宁一眼：“你不会用收银机？”
祝宁好像简历上写着精通某某某技能，入职后被抓包了，不要脸说：“会。”
杨涛：“干活。”
果然，在清洁中心那种梦中情司工作过后，再被压榨就显得非常不适应，也不签合同，也不熟悉流程，进门五分钟直接工作。
杨涛说完就进了后厨，后厨传来剁肉的声音。
火锅店员工不多，代理店长身兼数职，祝宁从剁肉声能判断出来应该在剁大型的肉类，她一点都不想去后厨看杨涛在剁什么肉。
祝宁面对收银机沉默了一分钟，她白天扫垃圾，晚上还要来吃人的火锅店当收银小妹。
好在收银机是智能的，不算难，试了两个按钮就打开了，等打开之后，祝宁停了停，想把它塞回去。
收银机抽屉内部分格，全都是大小不一的手指。
手指按照大小粗细仔细分类，有些上面还带着戒指，断面还在流血，有些手指竟然正在微微抽动。
这就是这家火锅店的钱币？不愧是吃人的火锅店，名不虚传。
这也是精神污染的一种，看久了手指，那些手指会像有生命一样在抽屉里疯狂蠕动，用来让人掉精神值的。
祝宁把收银抽屉塞回去，感觉这家火锅店比下水道更高级，场景更复杂，怪不得是Ｃ级任务。
头盔内部显示最新的污染数据：【污染浓度108%】
收银员的岗位其实没什么用处，因为这些食客吃饭好像不用结账，他们吃不完一样，钉在座位上猛吃。
祝宁观察了一阵，发现不太对，食客并不开心，他们只是保持微笑，并不意味着是开心的。
他们吃太多了，不交谈不停歇地吃肉，肚子涨得越来越鼓，像是怀孕。
噗嗤——
祝宁听到一声微响，有个食客的肚子裂开，胃里的肉流了一身，就算这样这个食客还在面带微笑进食，他们好像被什么东西困在这儿了。
祝宁皱了皱眉，不是食客在吃火锅，而是火锅在吃食客。
食客肚子裂开后，一团碎了的烂肉流出来，它们不是死物，竟然在缓慢移动，一点点吃掉食客的内脏和皮肤。
食客呆呆望着，甘愿被烂肉啃食，竟然毫无反应。
有点恶心，视觉冲击力造成的恶心，这已经不是污染不污染的了，这就是纯纯恶心人。
不得不说很有效果，她听到自己的系统提示：【精神值下降１％】
还得早点出去，如果里面没有幸存者的话祝宁干脆炸了火锅店就能完成任务，但里面有幸存者，所以祝宁只能用老办法——寻找污染源。
根据尊贵女王店鸭老板的形容，污染源可能就是老板，但她要怎么接触到老板呢？
祝宁决定去后厨问杨涛，总不能真留在收银机前打工吧，火锅店又不会付她工钱。
祝宁擅自离岗，钻进后厨，后面很黑，祝宁的头盔自动打开了夜视功能，因为常年开火锅店，整个后厨都有一股油味儿。
地板上陈年油垢，人走上去非常滑，墙壁被油熏得黑黄，两指摸上去能扣下来一团黏腻的玩意儿。
火锅店后构造很复杂，一条很长的走廊，两侧一共八个房间展开，走廊尽头还有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祝宁左边应该是备菜间，里面有剁肉的声音，右边是冷冻室，用来储存一些肉类。
其他房间干什么的祝宁一时间没头绪。祝宁刚想探寻，突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祝宁的手腕。
祝宁汗毛陡然乍起，本能要去摸枪。
轻易不要开枪，惊动污染源会导致污染源藏得更深。但摸上来的那只手非常冰凉，手心里好像有油。
祝宁眼角瞥到了寒冷的光，那是一把斧头。
有人跟她隔着一张布帘静悄悄站着，拿着一把斧头，另一只手已经抓上祝宁的手腕。
“你干什么？”是杨涛。
祝宁深呼吸，做正常的事，要做正常的事，不要大惊小怪，祝宁一直持续给自己洗脑。
她的危险预知并没有触发，证明现在不算危险。
“我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这个借口很完美，店内只有一个服务员，后厨杨涛一个人在剁肉，她提出帮忙显得很正常。
果然，杨涛松开了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就走。祝宁没贸然进后厨，怕看到什么恶心的东西影响她发挥。
后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过了一会儿，杨涛走出来。他递给祝宁一个黑色垃圾袋，“去把垃圾倒了。”
倒垃圾啊，祝宁老本行。
祝宁接过垃圾袋，刚一上手就感觉不对，垃圾袋里有东西在动。
扑腾扑腾——
里面的肉正在微微抽动，摩擦着塑料袋发出细微的响声。
“这是什么？”祝宁维持着动作，没把这玩意儿当场扔了。
杨涛：“烂肉，不能吃了。”
“垃圾桶在后门，从这儿出去。”杨涛给祝宁指了一扇门。
那是左手边第三间门，原来这扇门不是房间，而是通往后门的路，八间房现在弄清楚了三间了。
祝宁提着垃圾袋，面无表情如同杀了十年鱼。
她按照指示推开第三间门，走过一个三米长的走廊，顺利来到后门。
因为整个火锅店都是半嵌入地下的结构，哪怕走出火锅店都没有走到真正的地面，她好像处在一个深坑。
后门就是垃圾桶，竟然还进行了垃圾分类。祝宁本来还想看看垃圾袋里到底是什么肉，但理智告诉她，别作，要作一定会死。
她把黑色垃圾袋一整个丢到肉类回收的桶里，关掉垃圾桶的瞬间，祝宁听到一阵短促的尖叫，然后垃圾桶归于平静。
这是什么？垃圾桶是活的？这是一种投喂方式？
祝宁盯着漆黑的垃圾桶，还在研究垃圾桶有什么玄机。
突然，她听到咚的一声微响，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见黑色垃圾桶倒映出一阵很突兀的寒光，有人站在她身后，高举一把斧头，就紧贴着她而站。
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悄无声息？
她突然想到猎魔人课程里说的，污染物在污染区域占据主场，猪头人是主，祝宁是客。
来不及逃跑了。
那一瞬间祝宁看到鲜血四溢，斧头精准地砍上她的后颈，一斧头下去砍断了她半根脖子。祝宁瞪大眼睛，身体不可控制地朝前倒去。
黑色垃圾桶开始剧烈抖动，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攀爬。
祝宁正支起身想要反击，黑色垃圾桶盖子打开，里面攀爬出大量触手，触手卷起祝宁的身体，像是进食一般将祝宁拖入深渊。
咚——
又是一阵微响，她一时间没弄明白自己什么情况，就听到脑海中系统提示：【初级天赋危险预知触发，提前30秒危险预告已发送，请注意安全。】
她再回过神，垃圾桶倒映的猪头人还没举起斧头。
那她刚才看到的是什么？自己遇害的预告？原来这才是危险预知，可以预见出30秒后自己如何遇害的场景？
花样死亡预告呗。
祝宁甚至都来不及感叹这个天赋，在猪头人没举起斧头之前，直接一枪崩了他的猪头。
X的，最烦偷袭的人。
＜污染区域等级划分表＞
E级污染区：低于60%
D级污染区：60%——90%
C级污染区：90%——130%
B级污染区：130%——180%
A级污染区：180%——230%
S级污染区：230%——300%
S+级污染区：300%以上

第15章 吃人的火锅店（四）
这把枪威力是空气弹的十倍左右，开枪之后，猪头人整个脑袋直接炸裂了，崩了猪头，但猪头人没死，果然猪头人不是污染源。
危险预知里看到的场景，这个垃圾桶里有触手怪物。
祝宁给垃圾桶也来了一枪，都没看自己开枪的成果，扭头就跑，猪头人加上触手怪物的杀伤力非常强，跟鱼人的档次完全不一样。
危险预告里，他们只花了三十秒就把祝宁尸体都处理了，祝宁没想硬碰硬。
后院也是封闭结构，祝宁出不去，只能返回火锅店，猪头人挣扎着要爬起来，破口大骂：“你竟然，不吃饭。”
祝宁没听他说废话，直接进了屋，刚一进去就听到火锅店大堂传来一阵尖叫声。火锅里蠕动出怪物，长长的触手爬上筷子，顺着胳膊把食客拽进火锅。
一时间麻辣牛油翻滚，尖叫声和血光笼罩了火锅店，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火锅店大堂是去不了，背后猪头人爬起来，还在适应自己没有脑袋的事实。
他要追过来了。
眼前是八扇门，已知一个备菜间，一个冷冻室，一个是通往垃圾桶的后门，剩下五个门怎么选？
祝宁一瞥，看到其中一个房间门上写着五个字：女员工宿舍。
要在不正常的地方，做看似正常的事。
祝宁的身份是收银员，也就是火锅店的员工，她应该住在女员工宿舍。
砰地一声，祝宁干脆利落地上锁。
污染区域内部有一些基本规则，这里是女员工宿舍，猪头人是男的，他没有合理理由进来。
祝宁搬来柜子抵住门，她没开灯，仗着头盔的夜视功能打量整个宿舍间。这是个双人寝室，一共两张床，两张床都是上床下桌。
一张床上落满了灰尘，另外一张床好像还有人居住。祝宁飞快在宿舍里翻动，她在柜子的夹角里发现一本工作日志本。
线索。
祝宁打开鲜红色的日志本，这本来是个工作日志本，很多公司都会发，但这个收银员拿来当日记本用了。
新历50年1月。
开头第一行字。
祝宁皱了皱眉，新历50年，是火锅店消失的那年。
祝宁记得这家店是新历50年4月倒闭的，发帖时间是新历50年4月13日。这个日记本要比“案发”时间更早。
新历50年1月2日。
我来好再来火锅店当收银员三天了，但这家店好奇怪，我要写日记记录下来，不然我怕我失去理智。
好再来生意特别好，我每天站着收银很辛苦，有点想辞职。但他家员工餐太好吃了，我舍不得走。
我们的员工餐都是给客人备菜的剩菜，跟客人吃的差不多。我不知道是什么肉，可能这就是人家开店的独门秘方吧。
新历50年1月10日。
不行了，我做了好多噩梦，我每天都很心慌。最近甚至有些恍惚，我以为自己太累了，休息两天就好。
但我今天请假了一天，情况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了，我是不是该去看医生？
新历50年1月14日。
我好像疯了，我今天收银的时候，看到抽屉里竟然全都是手指。怎么会是手指呢？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不行，我不能再干了，再干下去我就要疯了。
新历50年1月19日。
我跟店长说了要辞职回家养病，店长不同意，让我再考虑考虑。考虑什么啊？我看店长越来越像个猪头人，我实在受不了。
但店长不放人，他说我会爱上这里的。爱个屁，我最近身体虚弱，感觉都快死了。这家店肯定有问题，地下室总传来奇怪的声音。
老板还病了，一定是生病的老板出事了，他们好像在研究一种新药。
新历50年1月30日
我今天终于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了，太恶心了，他们怎么能给客人吃这种东西？
我想报警，但我不敢，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我要逃跑。
我要逃跑我要逃跑！跑跑跑跑！
新历5年2月15日。
我制定了详细的逃跑计划，每个星期三店长和老板要开会，那时候最适合逃跑。我快不行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一定要成功，一定一定要成功。
祝宁再次往后翻，可惜后面没有了，日志戛然而止。
哧啦——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拖行的声音，应该是猪头人复活了，祝宁把日记本带上。
这个收银妹子的遭遇跟自己的一样，看来这是火锅店的惯用手段。宿舍门上有个猫眼，祝宁透着猫眼望去，猫眼把整个走廊都扭曲变形。
杨涛拿着一把斧头在地上拖行，他断裂的脖子上长出了新的“头”——如果那算头。
显然，他的寄生物没啥耐心，不想长出一颗新头，只长出了类似头的功能。脖颈上长出了一双眼睛，一只嘴巴，一只耳朵，甚至都没多给他长个鼻子，因为不需要。
“你怎么，”杨涛又发出那种很奇怪的声音，“不吃火锅？”
祝宁：“……”
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逼着自己吃火锅吗？
“你怎么……”杨涛正在一间间检查房间，他猛地打开第一间房，没看见祝宁，“不收银？”
她收了啊，她打开过收银抽屉，还数了手指，甚至下降了1%的精神值。
砰！
杨涛又推开一扇门，他耐心不足，被祝宁耗尽了，整个人说话恶狠狠的，“你怎么不看垃圾袋？”
杨涛用斧头在墙上划过，划出了一阵尖锐的声音，“为什么他们都行，只有你不行！你哪里有问题？”
祝宁：“……”
她怀疑这个猪头人在PUA她，这指责的语气，好像一个渣男，她不乖乖听话就是她有问题。都是她的错呗？
吃火锅、收银、包括让她扔掉腐肉，都是这个污染区域试图想要污染祝宁的方式。
但祝宁不为所动，污染区域等不住了，决定先下手为强，猪头人想用斧头直接砍死她，了结祝宁这个异类。
污染区域的内在逻辑都是一样的，他们看精神污染没用，就选择物理攻击。
“为什么？”猪头人停到女员工宿舍门前，“你不听话？”
猪头人的声音透着门传过来，下一刻，砰地一声巨响，猪头人抡起斧头突然砸向大门。
咔嚓，木门上木屑四溅，被他砸出一个大洞，这是cos某恐怖电影吗？
猪头人没有正当理由可以进入女员工宿舍，但他可以用非正当理由，门后，祝宁冷冷地拿着枪，洞口直指大门。
猪头人只要想进来，祝宁不介意再给他一枪，闯女生寝室的垃圾人，不用多废话。
砰！
猪头人又砸了一斧头下来，这扇脆弱不堪的木门，再来一斧头就直接报废了，猪头人举起斧头，正要来第三下。
门内的祝宁手指微微施压，她已经准备好开枪了。
叮铃铃——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阵铃声，铃声疯狂震动，好像下课铃，在火锅店里显得非常突兀。
这什么声音？火锅店为什么会打铃？
污染区域要符合基本逻辑的，能打铃证明火锅店以前就装着一个铃声。
谁没事干在火锅店准备打铃？又不是火锅培训学校，准时通知上课下课。
但铃声响起后，门外的猪头人动作停了，他身形高大，挡在门口的时候像是压着一座山。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就走，好像受到了某种召唤。
不仅如此，火锅店内的其他人也动了，服务员，被火锅吞噬了一半的食客做出同样举动。他们踉踉跄跄站起来，目不斜视地走向一个方向——走廊尽头的楼梯。
他们要去地下室。
祝宁想起日记本里记载的，店长和老板会在地下室开会，那是逃跑的唯一机会。打铃是在通知开会？地下室里养着什么？
他们是被人召唤了？
通过有限的线索，总结这个污染区域内部的规则，火锅店的权利架构似乎是个金字塔。员工权限大于食客，让食客吃火锅就必须吃。
猪头人杨涛权限大于其他员工，他可以使唤其他服务员，维持店面秩序。铃声权限大于猪头人，只要打铃，不论杨涛在干什么他都必须停下手头的动作。
不知道铃声的上一级是什么？
祝宁试探着推门出去，一分钟后，走廊上已经没人了，他们都走进了地下室。铃声还是没停，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但祝宁推测，铃声还在响的期间她都是相对安全的。趁这个时间，她打算好好看看另外几间房。
现在她有了危险预知的能力，可以大胆去搜查。她已经知道四扇门后是什么，还剩下最后四扇。
猪头人砸开了两扇门，第五扇门后是清洁房，里面堆满了要洗的盘子，还有拖把之类的清洁工具。
第六扇门后是男员工宿舍。
祝宁想进去找找有没有日记本的之类的线索，可能是杨涛还住着，找了一圈一无所获。祝宁打开倒数第二间门，是公共卫生间，用来让人洗澡和上厕所的。
这火锅店条件不太好，卫生间内部一直滴滴答答在滴水，墙壁上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痕迹。
为了保险起见，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死角，她特地打开了每一个厕所和浴室隔间检查。
第二个厕所隔间马桶盖有东西，在马桶盖上方，用胶带纸固定着一个防水袋，看来是专门被人藏起来的。
里面是一个很古老的录音笔。
太古老了，都不符合这个时代的科技发展速度，还是比祝宁那个时代的录音笔先进点，外壳坚硬，整体设计的尺寸更小，也就是个拇指盖大小。
录音笔底端有个插头，可以插在什么设备上。祝宁新工作服手腕内侧就有接口，她的头盔还在运转，祝宁本人勉强算是一个“设备”。
这东西可能像之前鱼人手机一样是个精神污染，但她精神值高，可以经得起造作。
祝宁把录音笔插进手腕，头盔内部播报：【正在导入音频数据，音频数据导入完成。】
耳朵里先传来一声哧啦哧啦的电流声，还有人奔跑喘息的声音，很久都没进入到正题。
祝宁听着录音，打算边听边搜查。她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扇门前，房门写着店内重地，不请勿入。
祝宁刚握上门把手，准备推门而入，录音中突然传来了人声：“我知道了火锅店老板的秘密。”
“他、他是残次品。”

第16章 吃人的火锅店（五）
残次品？
祝宁听到这三个字一停，火锅店老板是残次品，跟祝宁是同类。所以他根本不是什么病了，他是时候到了自然身体衰败。
祝宁后来查过一些残次品的信息，在这个世界，每个人出生都会经过基因大筛查，经过基因筛查后，会检测出基因缺陷。
科技太发达的副作用就是直接预测了你的未来，并且预测非常精准。基因疾病在出生之后就能立即确诊，甚至能检测出未来寿命大概多少年。
人造人、机械人和复制人其实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人种，他们产生的残次品更像是流水线上操作失误，只要进行批量生产，肯定有一些不合格的。
残次品可以通过基因药剂来改善，但效果因人而异，不能保证与正常人无异，况且三十年前好像基因药剂发展并不成熟。
“我不知道我还能记得多少，自从进来之后我的记忆就变得混乱。”录音中传来男人的声音。
“小慧之前跟我说让我趁着清醒把记忆记录下来，她最近每天都在写日记，但我跟杨涛住在一起，我不能写，只能录音放在马桶盖上，如果有缘人听到，不用帮我报警，你可能也走不出去了。”
小慧应该就是收银员，录音的人可能是其他员工。
咿呀一声——
祝宁推开门，门后……很杂乱，挂着很多白色塑料布，塑料布从天花板一直挂到地面，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白色塑料布发出哧啦哧啦的响声。
咔嚓，祝宁反手把门给关了。
这个房间很大，两侧墙壁是两排货架，白色塑料布有点阻碍祝宁的视线，人在塑料布中穿梭会带起窸窸窣窣的响声，随时随地暴露自己的位置。
祝宁一边持枪谨慎前进，一边听耳机里的录音。
“我们一般都归店长管，根本没见过老板长什么样，那天杨涛让我帮忙抬一个巨型疗养仓进地下室，我才看见老板，他已经半身瘫痪，根本站都站不起来。”
“我当时还觉得很可惜，这么年轻的老板竟然是残次品。杨涛让我保密，不要告诉别人，说如果说出去会让竞争对手抓住把柄。我知道这家店生意好让很多人都眼红，就一直都没说，反正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祝宁撩开一片塑料布，在这玩意儿的映衬下，房间里好像有鬼影在穿梭。
“但那天，我一个人在员工宿舍休息，半梦半醒间看见有个人影站在我面前。”
“我一下子吓醒了，是老板，老板站在我床头盯着我看，他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好像在看一块肉。”
“我一醒来，叫了一声他，他根本不回应我，慢吞吞走了。我当时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不是瘫痪吗？为什么站起来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好像……在做什么实验。”
咔嚓——
祝宁的长靴踩烂了什么东西，那是个玻璃瓶。祝宁捡起废弃药瓶，残破的瓶身上写着四个字：永生药业。
房间里不止这一瓶药，这里应该是个药物储备间。
哗的一声——
祝宁小心翼翼挑开塑料布，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放着药品，有注射剂，有玻璃瓶装的药剂，竟然还有一套手术刀。
旁边附着一张粉红色的卡片，上面画着一张笑脸：欢迎参加永生药业免费实验项目。
耳机里男人混杂着电流的声音持续传来：“后面越来越不对劲了，厨房里的肉越来越奇怪，火锅店越来越香，我每天精神越来越差，记忆都很混乱，直到有一天——”
他的声音一停，说话带着哭腔，“小慧失踪了。”
“我提出要去找小慧，但杨涛根本不在乎，他马上就写了新的招聘启示，要招聘新员工，不仅要招收银员，还招了很多厨师服务员，但这家店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员工。”
“他们就像，就像我的储备品，我当时有种感觉，只要我死了就有人能够顶上来。”
砰——
祝宁一转身，后背碰到了什么东西。
在黑暗中，有一个三米高的东西伫立在房间内部，它的一部分正贴着祝宁的后背。塑料布层层叠叠，巨物被笼罩在塑料布后，如同低头俯视她的怪物。
祝宁后脊背汗毛乍起，她豁然转身，本能想立即开枪。但理智压抑下来，用枪口指着巨物，指腹压着扳机。
怪物居高临下看着他，浓黑色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好像整个房间都是它的领土。
别动手，污染区域内不要贸然动手。
“我想报警，想离职，但我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盯着我，杨涛，其他员工，甚至食客，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注意我，只要我一动，他们就会杀了我，我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老板精神越来越好了，他每天身体精神抖擞，跟个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但他越健康我越害怕，我感觉他已经不是人了，今天他说要把店面关了，专心治病，还说店铺关闭的费用，可以给我们几个员工分红。”
“我当时听到一笔钱就犹豫了，想着要不拿完钱再走吧。”
“后来，店面关了，但每天深夜还是有客人来，店长让我们好好服务，那是我们的VIP用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客人们开始不对劲了，我那天看到一个客人把食指伸进火锅里，整个手指都烫伤了，但他一直在笑。”
“我开始怀疑客人们吃的是什么？我是不是共犯啊？我是不是……杀了他们？”
“我是杀人犯？”
“王明！”录音里有人叫他，“你躲哪儿去了？杨涛找你。”
紧接着听到男人慌乱的喘息声，然后录音戛然而止，结束了。
叮——
系统提示：【精神值下降５】
录音是一种污染方式，听完录音后，自己的精神状态开始不稳定。录音的污染浓度比日记本高很多，换个普通人在这儿听可能会脑死亡的程度。她啪得一声关掉了录音，顺手把整个文件夹都给删了。
原来录音的员工叫王明，他好像遇到了跟小慧一样的问题。
祝宁已经跟眼前巨型怪物对峙了一会儿，对面都一动不动。她受了精神污染的影响，先入为主，眼前的东西可能根本不是怪物。
被塑料布罩着，人会自己吓自己。人类最大的恐惧是未知的恐惧，想象中的恐惧会杀死你。
她一咬牙，干脆利落一把扯掉最后的塑料布，露出背后东西。
果然，那不是怪物，而是一个……大型培养仓？
三米高的培养仓全身透明，呈试管状，透明玻璃被人暴力砸烂，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见了。这里面原来是什么？现在在哪儿？
王明的录音一共两分钟。
祝宁已经结合收银员的日记有个大概猜测。好再来火锅店老板是残次品，他参加了永生药业的免费实验项目，但很明显，实验失败了。
祝宁猜测他可能已经变成了污染物，员工小慧和王明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污染。
而猪头人杨涛最开始可能是因为金钱听老板的话，后来看他的状态更像是被污染孢子寄生。
但这个猜测不太准，因为小慧和王明都被精神污染了，说出来的话可信度不高。而且很多事情没解释，招这么多员工还能解释，后面的悬赏呢？
悬赏心肝脾肺和变异者基因，是为了做实验？
火锅店内部铃声还在响，已经持续了起码六分钟了。污染浓度越来越高，祝宁必须抓紧时间。
如果系统所说这里有个幸存者，这个倒霉幸存者可能快脑死亡了。
祝宁仔细检查了一遍培养仓，确定里面的东西已经走了。
培养仓背后有光源，光源把培养仓的影子投向天花板，造成了这里有怪物的错觉。
这东西是用来迷惑人的，跟祝宁之前看到的什么烂肉手指，什么垃圾箱里的触手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像小孩子过家家弄出来的玩意儿。
光源来自于培养仓后面的一个巴掌大的洞，有人在这儿凿了一个洞可以看到地下室。
谁干的？
透过地洞可以窥探到地下室，地下室内，散发着橘黄色的暖光，祝宁眯了眯眼才适应了这种光线。
猪头人和其他员工都聚集在地下室，他们尊卑有序地跪着。
猪头人跪在最前面，服务员跪在他身后，而理应是上帝的顾客跪在最后一排，他们之间井然有序，像个……WiFi图形。
而WiFi最小的那个点是一张病床。
病床上躺着的玩意儿，祝宁甚至不知道称他为什么。一团人形状的烂肉躺在病床上，它的身体正在不断蠕动，每一块肉好像还在生长。
烂肉不断蠕动，慢慢溢出病床，按照这个生长速度可能会充斥着整个火锅店。
如果没猜错的话，躺在病床上的应该是老板。猪头人带领员工跪在他面前念念有词，如同对着上帝祷告。
猪头人一边尊敬下跪，一边拿出一把刀。
这是干什么？内讧？
哧啦一声，猪头人的刀对准了病床上的人，砍下一块肉，肉离开身体后依然在蠕动。
后面的员工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恭恭敬敬接着。每割下一块肉，背后的员工和顾客都会露出满意的微笑。
祝宁：“……”
原来那些奇怪的肉是怎么来的。这老板是不是过分伟大了一点？它以一己之力养活了一家网红火锅店？
事情了解的差不多了，得尽快从污染区域里出去。祝宁刚想起身，突然听到一阵咔嚓声。
这种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有人给枪上了膛，一把枪从黑暗中伸出，抵在祝宁的后脑勺上。
果然，这个屋内还有另一个人。

第17章 吃人的火锅店（六）
祝宁蹲着，来人站在她身后，用枪指着她后脑勺。
“你是清洁中心的人？”年轻女孩儿的声音，她认出了祝宁身上的制服。
是活人，这可能就是自己的任务目标。这小姑娘看上去有点小聪明，利用屋内自然条件，在培养仓后投影，然后自己躲在暗处。
只要进来的人有轻微的精神污染，就能自己在屋内发疯。
祝宁：“是。”
小姑娘：“你是来救我的？”
祝宁：“可能。”
她不确定这人是谁，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要救的幸存者。
持枪少女沉默了一阵，走廊里铃声一直在回荡，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不能再冒险。
“怎么证明你不是污染物？”她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就凭——”她屏息凝神在听，就听到祝宁说了两个字，手腕突然一疼，祝宁反手擒住她的手，干脆利落地卸了枪，同时一脚踹出。
“啊！”
少女大叫一声，腹部宛如被巨石砸过，整个人砰地一声砸向背后的货架，上面的药瓶噼里啪啦砸了她一身。
祝宁听到她的叫声一皱眉，当即判定，菜鸟。
少女还没反应过来，祝宁的枪口已经指向她眉心。
咔嚓——
祝宁上了膛，她拿枪的动作几乎刻进骨髓，开枪可以毫不犹豫。
“误会！我是活人！”她立即大声说。
对方是个年轻妹子，全身防御，她穿的是一身纯白的防护服，上面还定制了可爱的猫咪印花图案。
如果祝宁的装扮像个穿机车服的抢劫犯，那眼前这个妹子简直像个小白猫，公园玩偶一样。
这玩意儿祝宁知道，有些有钱人怕被污染，买一套放在家里备着。他们的防护服由知名设计师设计，不仅可以防护污染，还兼顾了美观，这件防护服起码1000万新币起步。
总而言之，这姑娘很有钱。
“你是谁？”祝宁用枪指着她。
“刘年年。”少女举起手，说话速度飞快，怕祝宁一枪崩了她，“我没有害心，我是好人。”
刘年年？完全没听过。
祝宁没收手，出现在污染区域的很有可能是污染物。刘年年刚才在怀疑祝宁，现在祝宁也在怀疑她。
祝宁问：“你来多久了？”
刘年年：“我不知道，我感觉过了好几天了。”
祝宁换了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刘年年：“新历80年10月3号11点45。”
串起来了，祝宁想。
任务有效时间是6个小时，根据最新数据，普通人在污染区域待得极限就是6个小时，6小时后会脑死亡。
刘年年进入污染区域后，触发了什么机制，清洁中心论坛里出现灰色的“坟贴”。看来系统让她拯救的就是这个刘年年，起码找对了任务对象。
刘年年精神值应该挺高的，进来一个小时了，脑袋看上去挺清醒，起码比李念川厉害点。
不过系统为什么要让祝宁救她？
祝宁收起枪，这把枪是空气弹，普通人也不好买到，刘年年应该家里有钱有权。财阀家的千金，祝宁在心里下了判断。
祝宁把枪丢回去给刘年年：“我比你晚一个小时进来。”
“一个小时？”刘年年脸色大变，“我进来一个小时了？完了，完了完了，我脑袋不行了。”
“等会儿我说什么你千万别信，我有可能会害你。”
这个人了解很多污染物知识，祝宁想，她知道必须要包裹起所有的皮肤才能进污染区域，也知道待久了会遇到精神污染的情况。
“冷静。”祝宁提醒。
情绪越不稳定越容易被污染。
刘年年深呼吸一口，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防护服，还好没漏洞。万一被污染孢子寄生，直接一头撞死算了。
“你是清理者？”刘年年问：“清洁中心怎么派扫垃圾的出来救人？”
祝宁：“……”
这年头出来救人还要搞职业歧视？
刘年年说了之后也觉得挺不礼貌的，问：“你跟队友走散了？你的猎魔人呢？他什么时候来救我们？”
祝宁：“……”
这人爱谁救谁救，怎么做到三句话都踩她雷点的？
祝宁问：“你来污染区域干什么？”
“呃……”刘年年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想祝宁可不可信：“找我小姨。”
“小姨？”祝宁问：“你今年几岁？”
刘年年：“十九，上研究生，你多大？”
“……”祝宁：“跟你一样。”
她们俩是同龄人。
废土世界一切都被催熟，一只鸡从出生只要六个小时就能端上餐桌，人类学习时间被不断压缩，18岁大学毕业，如果祝宁家里有钱现在应该也在读研才对。
刘年年：“你叫什么？”
“祝宁，”祝宁没空跟她闲扯，问：“你小姨失踪，你来这儿找？”
街口还挂着警示牌呢，这是多不长眼才会进来找失踪人口，而且刘年年看上去就是个财阀千金，她小姨也应该是什么贵妇人，怎么可能来好再来火锅店吃饭？
火锅店整个被她家买下来还差不多。
刘年年犹豫了下，似乎在整理措辞：“说是小姨其实是我某个家的园丁。”
某个家，祝宁抓到关键词，富婆你到底有几个家啊？
“我小时候没人跟我玩，老去找她，我小姨失踪之前特别奇怪，每天神神叨叨的，小时候家里大人都不让我跟她接触。我长大之后才知道她可能几十年前就被精神污染了。”
“我翻看她的日记，发现她以前特别喜欢来这家火锅店，我小姨手臂上有个烫伤疤，一整条手臂加上胳膊脖子，一直蔓延到下半张脸。”
刘年年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示意到底烫伤面积多大，这个面积接近毁容了。
“小姨说她之前吃火锅烫的，她也不整容，觉得伤疤是一种恩赐，而且说起火锅店的时候一点都不憎恨，反而特别怀念，说这家店真好吃，可惜不开门了。我就想来看看，到底多好吃。”
来了，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
祝宁看了员工写的日记和录音，现在补齐了食客这块拼图，当年的食客吃了肉，肯定被污染了，被污染后的食客都去哪儿了？
现在好像有了点头绪。
被精神污染后看上去很正常，他们可以正常的做园丁工作，但是会做一些不正常的事。他们融入进普通人的生活里，让人觉得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刘年年好奇心还真的挺强的，就因为自家园丁说过的这家火锅店好吃，就想来看看。刘年年可能不想暴露自己家财富，隐藏了一部分信息，交代出来的事儿半真半假的。
祝宁猜测来找小姨是次要的，来冒险是真的，很像吃饱了撑的喜欢冒险的富二代。
祝宁：“你找到了？”
刘年年：“没有，我看了一圈，食客里没有小姨。”
祝宁：“你怎么进来的？”
“员工应聘，”刘年年：“杨涛问我干嘛的，我说我来洗碗的。我当时看到这个房间上挂着不请勿入，以为是藏着什么秘密就进来了。”
祝宁：“这是你开的第一扇门？”
刘年年：“对啊，我就开了一次，进来之后还没出去呢，就看到杨涛在杀人，然后不敢出去了。”
祝宁：“……”
不知道该不该说刘年年运气好，这个房间是老板用来放药的，可能杨涛活着的时候就不怎么来。
刘年年：“我进来之后感觉不到时间，但是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打一次铃开会，每次打铃持续挺久的，店里所有人都会走进地下室，我在房间里找到了一个洞，不知道谁挖的，他们会对老板进行跪拜祈祷，然后会割掉老板的肉，带到后厨加工，再去涮火锅。”
“我刚开始看挺恶心的，后面感觉不到恶心了，只想逃跑。他们进地下室是最好的逃跑时间。”
“我观察了几次都这样，本来想趁机跑出来，结果听到你的声音。”
祝宁闹出来的动静也太大了，她开枪的声音震惊了刘年年，她当时就在想污染区域进来一个活人。
刘年年以为祝宁是清洁中心派来的救兵，但一方面又怀疑祝宁是污染物，不敢贸然现身。
刘年年都交代了自己的信息，祝宁也把自己这边知道的跟她简单说了说，刘年年不用看日记，也不用亲自听录音，但祝宁给她讲的东西还是很恐怖，这跟个恐怖故事集一样。
“所以下面病床上躺着的是污染源？”刘年年问。
祝宁张了张嘴，刚想回答。
嗡——
铃声突然停止，地下室割肉结束，WiFi队形散开，他们井然有序地回到火锅店，走廊里传来窸窣声，客人和员工上来了。
祝宁又听到了猪头人拖着斧头行走的声响，杨涛还在想方设法进女生寝室。他比之前更暴躁了，斧头把房门砸得稀巴烂，不用多久就能搜到祝宁这间房。
不仅如此，店里其他食客没有回大堂吃火锅，他们在走廊里巡逻。
找到异类，他们要找到异类。
刘年年脸色惨白，小声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祝宁叹了口气，她一个人逃跑可以使用腐烂鱼头的加速功能，带着刘年年不好动弹。
祝宁：“我去杀污染源。”
“怎么杀？”刘年年很犯难。
外头有猪头人堵着，火锅店里的人都是一伙的，食客和其他员工同样危险，她们不可能毫发无损穿越走廊走进地下室。
而且她不太信任祝宁的能力，来的要是个猎魔人就好了。
“从走廊走太麻烦了。”祝宁说。
刘年年表示赞同，祝宁还是有点本事的。
“找条捷径，”祝宁：“这下面应该是空的，后退。”
刘年年：“啊？”
她怎么没听懂？
祝宁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装置，反手往地上那么一摁，砰地一声！
刘年年目瞪口呆，祝宁，把地板给炸了！
……
凌晨一点半。
陆家庄园内部灯火通明，巡逻队找了两次。
“没找到小姐。”巡逻队队长后背冷汗直流。
眼前男人穿着一身黑西装，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阴森森的冷意，他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人要在半夜见，谁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会出事儿。
他没空处理这些事，今天要见面的是永生药业的董事。
“小姐对污染物很好奇，她会不会……”他不确定地说：“进了污染区域？”
家里防护服消失了，武器库丢了一把枪，肯定是去找污染物，不知道她去的哪个区，又进入了哪个污染区域，这么盲目找肯定是大海捞针。
污染区域内每多一秒都危险，现在小姐失踪已经超过四个小时。
男人说：“叫裴书去找人，通知安全局和清洁中心，让他们帮忙。”
“贴个悬赏令出去，别透露她身份，谁找到她悬赏100万。”
“就一百万？”是不是太少了点。
都说他不太在意大小姐，果然是真的。
“蠢货。”他吐出两个字，不知道是在说大小姐，还是在说管家，三十秒后一辆飞车停下，男人上了飞车。
等人走后，管家才反应过来，不能要太高悬赏，一旦被人知道，要被灭口的。

第18章 吃人的火锅店（七）
刘年年一脸震惊，她以为祝宁起码会小心谨慎制定计划，没想到她干脆把地下室轰了个大洞。
果然不专业。
刘年年现在想要找个专业的都来不及了，因为祝宁的响声惊动了外头的人。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猪头人提着斧头就站在门口。
“小姑娘，你们不乖哦。”猪头人提着斧头猛地朝她们冲来。
刘年年头皮发麻，她之前精神污染不深是跟污染物打交道不多，多看一眼污染物都觉得恶心。
她还没来得及逃跑，祝宁从背包里换了一把冲锋枪。
砰砰砰！
数十颗子弹打出，猛地嵌入猪头人身上，他刚长好的一颗猪一头又被打烂了，好好一个猪头人瞬间被打得像个筛子。
刘年年：“……”
这直接就火力压制了？
祝宁这次装备更多，跟上次可不一样，她知道一旦找到污染源在哪儿就要速战速决。
污染源发现自己暴露会陷入癫狂模式，想要拼死一搏把你弄死，之前的鱼人就是这样。走廊里越来越多的人赶过来，祝宁这边就一个人有火力。
“下去。”祝宁说。
“啊？”刘年年跟不上祝宁思路，“你让我，从这儿下去？”
她指了指祝宁轰开的大洞，她让自己去地下室陪那个恶心的老板？祝宁确定是来救自己的，不是来撕票的吗？
“你不下去我可以踹你下去。”祝宁没什么耐心，她已经再次上膛，新一轮扫射追上来的污染物。
弹壳噼里啪啦往下掉，祝宁看上去竟然一点都不慌。
信她，还是不信她，刘年年有点犹豫。祝宁看上去不算特别不靠谱，她打算信一回，毕竟在这破地儿祝宁是唯一的活人。
刘年年一旦下定决心就不犹豫，她扯了一块白色塑料布挂在洞口，手脚并用地爬下来。脚底触及地面时，刘年年气都不敢喘。
太近了，那个床上的火锅店老板，就在她身边。
她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老板身上的肉好像在爬，他们正在生长。
明明祝宁就在她头顶，她们俩之间只隔着一个天花板，但刘年年感觉进入地下室好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里的时间流速，乃至空气都感觉更不一样。
这里好像……很粘稠。
空气不是透明的，如果说正常的空气像是一股清水，现在她像是走进了一碗白米粥，有头盔的作用下都有点呼吸不畅。
四周都是镜子，不像舞蹈室那种大片的整面墙镜子，而是一小块不规则的镜片拼接而成。
镜子中倒映了无数个刘年年，也倒映了无数个店老板。
好像把一切都切割重组了，把刘年年的东西切下来放在老板身上，再把老板贴在刘年年身上，他们逐渐融为一体。
重复的精神污染。
刘年年一个财阀千金平时鞋底都没脏过，眼前的景象差点脏了她的眼。
刘年年甚至不知道眼睛往哪儿瞥，多看一眼就多消耗精神值，她紧盯着自己的靴子尖。
呼吸，刘年年，冷静点呼吸。
她来之前查过资料，只要杀了污染源，污染区域会自然瓦解。
店老板明显就是污染源，他现在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连他的员工都能从他身上割肉下来，想杀他应该没那么难。
深呼吸，刘年年拿起枪。
病床边有两台仪器，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小字。刘年年家里有些项目就是医疗相关的，她能读得懂检测仪。
仪器上的数字没有丝毫波动，这是个……死人？
老板已经死了？
等等，污染物本身算死的还是算活的？要不试着杀了他？万一赌对了呢？她跟祝宁就能离开了。
刘年年感觉到自己精神值正在急速下降。
脑子都不太清晰了，只能凭借本能行事，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老板。
杀了老板，杀了老板，杀了老板……
突然，刘年年感觉到一只黑色的手拍在她左肩膀上。她一个激灵，感觉浑身毛都炸了，她拿枪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
“刘年年？”
是祝宁，她听到祝宁的声音都快哭了，这辈子都没这么想见到一个人。
真的是祝宁，祝宁刚从楼上跳下来，刘年年惊魂未定声音还在哆嗦，“那些污染物死了？”
“暂时。”祝宁说。
污染源不死，那些污染物也死不了，他们还能复原。
不过相比较上次，猪头人复原的难度有点大，上次他只是被爆头，现在他都快被打成烂泥了。
祝宁能感觉到刘年年精神状态开始变差，头盔内部提示：【污染浓度高达113%】
这么高，证明她们跟污染源近在咫尺。
“你刚才准备干什么？”祝宁问。
“杀、杀老板。”刘年年说。
她颓然放下枪，“我好像不行了，我等会儿可能就要出现幻觉，我先把枪给你。”
祝宁接过她的枪，觉得刘年年虽然是个大小姐，但该有脑子的时候很有脑子，她起码知道怎么不给人添乱。
祝宁扫视地下室，也看到了镜子，那些镜子像是很有吸引力，让人看一眼就很难挪开眼。
刘年年呼吸声越来越大，“这儿好奇怪，那个生命检测仪，上面数字是死的。”
“嗯？”祝宁三心二意听着。
刘年年：“生命检测仪没数据，老板好像死了。”
她说的非常不确定，因为她还能听到老板的肉在动，并且不断生长。老板的肥肉长得太快了，很快从床上溢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肥肉像是藤蔓，很快就能充斥整个房间。如果是死的怎么还会长大？
祝宁皱了皱眉，什么叫死的？
祝宁看向镜子，四面墙的镜子照出她们。祝宁和刘年年的身体非常扭曲，好像变成了地下室装饰品的一部分。
在无数叠加的身影中，祝宁看到一个黑点，那是个很小很小的黑点，但在上千片镜子碎片的映衬下，被同时放大。
咚——
她心脏突然收缩，又来了，那个死亡预告。
【初级天赋危险预知触发，提前30秒危险预告已发送，请注意安全。】
陷阱。
刘年年只感觉到祝宁身体僵了僵，很不自然，好像毫无道理地顿在原地，大概僵了一秒。
刘年年刚想去看看祝宁怎么了，是不是被精神污染了。祝宁突然开始动作，她拽着刘年年猛地朝另一侧扑去。
刘年年腿脚不利落，差点被绊倒，祝宁真的一点都不顾及她是个大小姐，压着她后背把她向下一锤。
刘年年：“？”
她的脸跟地面亲密来了个亲密接触，砰地一声巨响，头盔保护了她，但她脑壳被砸得嗡嗡作响。
刘年年平时脾气非常骄纵，这次她都没来得及发脾气，就感觉一阵冷光，带起烈烈冷风。
那是……一把铡刀？
房间内部突然出现了一把三米长的铡刀，刀锋贴着刘年年的后背刷的而过，差一点点就把刘年年砍成猪头肉。
刘年年根本反应不过来，这事儿太超过她的认知了。
祝宁压着刘年年的后背，自己的位置比刘年年的位置更高，刀锋割过她的右肩，一时间鲜血淋漓，滴滴答答顺着手臂落下来。
祝宁看着地板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开始眩晕，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在这儿受伤不是什么好事儿。
防护服破损，有伤口，污染孢子寄生，短短几秒，刘年年满脑子都是这个。
祝宁可能要变成污染物，刘年年唯一的同伴就要被感染了。
祝宁快速反应过来，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张贴纸一样的玩意儿，贴在自己破损的防护服上。
清理者工作手册第九条：防护服破损后请及时停止任务，无法停止请立即打上补丁，保证防护服密封状态。
祝宁来之前做了功课，不知道有没有污染孢子趁机进去，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就算变成污染物也要拖一个人下水。
锋利的铡刀被一根铁链吊着，还在屋内晃动，他们就像是杀人的镰刀，快速地在房间内部收割人头。
一刀一刀密集落下来，祝宁和刘年年刚才如果站着，现在会被剁成饺子馅。
祝宁把刘年年一把推开，就地一滚，躲开第二次袭击。
祝宁趁机看了一眼，铡刀倒吊在天花板上，没找到具体吊在哪儿。
污染区域不能出现不符合常理的事，意思是这里在变成污染区域之前就存在着一把铡刀，只不过现在夸张化了。
为什么存在这个？火锅店老板本来要杀谁？
她找不到铡刀被吊在哪儿，枪对这玩意儿没用。
危险预告里她被铡刀砍掉了半张脸，这个天赋只能预知你三十秒后的遇害。她发现危险预知不是每次都管用，遇见了是一回事儿，能不能逃脱是另外一回事儿。
“污染源不是老板，”祝宁捂着自己受伤的右肩，打了一针强效愈合剂进去，继续说：“是王明。”
“什么？”刘年年趴在地上，尽量压低自己的身体，很难理解祝宁的话。
王明？那个录音带里的人？王明不是受害者吗？他为什么是污染源？
刘年年感觉自己快出现幻觉了，在祝宁说出王明之后，眼前的镜子突然开始扭曲，碎镜片边缘开始流血。
镜子碎片边缘不平整，因此鲜血把镜子冲得四分五裂，镜子碎片中浮现出一张猪脸，那是一张更大更丑陋的猪头！
刷——
锋利的铡刀第三次砍来。

第19章 吃人的火锅店（八）
祝宁滚到一侧，刘年年躲在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身体。
祝宁：“老板是残次品，他走投无路下，看到了永生药业的实验招募，永生药业给他寄来了培养仓和治疗药剂，实验方向可能是小剂量注射污染因子，慢慢让人体发生变化，但是实验失败了，”
祝宁紧盯着镜子，她每说一句话，这个房间都在发生变化，镜子中祝宁和刘年年的身影消失了，这个镜子变得不像是镜子。
刘年年发现，祝宁的话不是说给她听的，她是说给污染源听的。
“老板身体出现变异，外观的异样很难掩盖，只能搬到地下室避开人，每天只有杨涛可以去地下室照顾他。他跟杨涛商定好，如果自己出事，请杨涛立即杀了他。”
店里的打铃声是病床呼叫铃。
铡刀可能是那时候准备的，火锅店老板给自己找了个保险装置，如果他真的变成不可控的污染物，请杨涛立即按下机关。
“他以为只要躲起来就可以不害人，但他不知道，一旦成为污染物就会持续性放射污染，精神污染了其他人。”
“第一个被污染的是小慧，她收银的时候感觉自己抽屉里都是手指，怀疑老板给顾客吃的肉有问题，看杨涛就像是在看猪头，每天精神恍惚，看什么都草木皆兵。”
刷——
祝宁没完全躲开第四次袭击，铡刀划过她的后背，祝宁比上次经验丰富，她快速打补丁，继续打愈合剂。
“后来小慧离开了，她可能根本没死在这家店，真的只是单纯的离职。她提出离职后，老板放走了她。但是她走后，恐慌蔓延，其他人开始多想。”
“王明本来就受了精神污染，小慧的离开在他眼里就是死了，他开始猜测，小慧的肉是不是进了后厨？是不是已经被涮进火锅，火锅店的肉到底是什么肉？”
从一开始，好再来火锅店只是一场群体性精神污染事件。
祝宁打量房间，一边说一边寻找破局的方法，“王明怀疑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于是他开始观察老板，想要先下手为强，他进了老板的药品间，知道他一直在注射药剂，进行身体改造实验。”
“王明在药品间地板上砸了个洞，看到了老板的秘密，老板原来是残次品。”
轰——
镜子传来一阵很奇怪的响动，刘年年看了一眼差点想死。
动了，这些镜子在动。四面墙上的镜子缓缓移动，祝宁和刘年年再不走就要变成压缩饼干。
刘年年下意识抬头看天花板的破洞，哪里来的可以从哪里回去。
但她抬头后对上了数十双阴森森的眼睛，猪头人和其他人已经复原，他们满脸是血围在地洞周围，一脸微笑地看过来。
完了，完了完了，上下左右的路都被封死。
祝宁惹怒了污染源，污染区域开始进入狩猎模式。
刘年年求助地望向祝宁，让她赶紧想个办法走，但她好像讲故事入迷了，非要跟一个污染物唠嗑。
一脸作死样，不把污染源彻底激怒不罢休。
祝宁再次躲开袭击，从头到尾她的目光都没离开过镜子。
“王明在心里制定了杀人计划，他趁着老板睡觉，杨涛没注意的时候潜入地下室，站在老板的床边，然后……”祝宁故意停了停，“举起刀。”
王明录音里说反了，他说老板站在他床边，实际上是王明站在老板床边拿着一把刀。
四面墙上突然开始扭曲，一张张猪脸映在镜子上，他们眼球凸起，像是立体浮雕，刘年年自杀也不能被这玩意儿挤成肉泥。
屋内的铡刀在惯性作用下势能越来越小，刘年年小心翼翼爬向祝宁。
“老板死了，但他死之前已经被污染，所以他死后析出了污染孢子，只要有一粒，污染物就能完成再生，血红色的污染孢子会本能寻找宿主，王明杀人之前根本没做防护，他被污染孢子寄生了。”
镜子上的猪头人开始挣扎，他们好像被祝宁激怒，想要冲破镜子的桎梏。
祝宁绝对是来挑衅的，她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王明被污染孢子寄生后没有立即失去理智，但他能很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他没想到杀了老板噩梦没有结束，反而带出了一个新的噩梦，他不知道怎么把污染孢子弄出体内。”
“当天污染症状开始显示，眼睛异变，他就想做手术求一双眼睛，手臂发生异变他就想要做手术求一双手。”
“后来他想，污染物和异能者之间的区别是，后者能够保有理智，他以为自己很聪明找到了解题思路，所以他开始重金悬赏异能者的基因。”
“但没有人理会这种可笑的悬赏。”
“闭嘴！”镜子里的猪脸逐渐扭曲。
成功了，祝宁想，她终于成功作死把他给激怒了。
“普通人的意志无法抵抗污染物的侵蚀，第二天，你身体里的污染物开始占据上风，污染物的本能是繁衍，他们想方设法要污染更多人。”
祝宁换了个讲故事的人称，她现在直接对王明说话。
“你神智崩塌，成了火锅店的污染源源头，也成了火锅店的主宰。”
火锅店内部是金字塔结构，站在金字塔尖的就是王明。
“你把老板的尸体重新放回病床上，假装他还活着。火锅店的人都精神污染神志不清，根本分辨不出。连杨涛都忘了之前老板交代的。”
“你切了老板的肉，要污染更多的人，被精神污染的人会觉得老板的烂肉很香，成了火锅店的金字招牌，同时你延续了火锅店的传统，持续不断地招聘新员工，直到有一天，污染区域再也控制不住，袭击了来吃饭的客人。”
那一天，火锅内部钻出触手，卷上客人的筷子，然后将人拽进火锅。严重事故让火锅店关门了，对外宣称因为老板生病。
三十年前联邦各区角落里的污染物排查不彻底，人类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他们只能知道这条街上有污染源。
但火锅店非常稳定，在世人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内部形成一个完美的生态闭环。
他们内部残杀，只有偶尔几个客人对火锅店念念不忘来吃饭，会成为他们的新同类，所以联邦只贴了一个警示牌。
直到刘年年这个好奇心旺盛的富二代前来。
在刘年年跨入火锅店的同一时间，清洁中心论坛滚动，出现了一张灰色的坟贴，火锅店成功引来了祝宁。
“说、完、了、吗？”镜子中央慢慢浮现出一张脸，他的脸被人切割过又缝合，扭曲而巨大，足足有两米高。
王明，真正的污染源出现了。
王明的脸和祝宁相隔两米，甚至能看到王明圆盘大小的眼睛。
四面墙挤压过来，祝宁和刘年年所在的地方不过只有五米宽，她们无路可逃了。
祝宁站起身，她被四面墙围住，身体被镜子切成无数片。
污染源出现了，但祝宁没动手，她没举起枪。祝宁在干什么？快开枪啊，她不是枪法很好吗？
她被精神污染了？
刘年年自己哆哆嗦嗦举起枪，砰砰砰，刘年年连开数枪。但子弹旋转打入镜子里，像是碰到了果冻被倏地吸入。
没用，枪杀不死眼前的污染源。
“说完了。”祝宁平静地回应。
咔嚓、咔嚓——
镜子破裂的声音非常刺耳，碎镜片砸了一地。
刘年年脸色惨白，眼睁睁看着镜子里钻出来一个庞然大物。这人的头就有一面墙大，大概有三米多高，脸上缝合的伤口清晰可见，眼睛上还插着几块尖锐的碎镜片。
王明张大嘴，刘年年第一眼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舌头，那么巨大，舌苔表面还有恶心的凸起。
他他他他他他想干什么？把我们一口吞了？
祝宁突然问：“杀了老板你很愧疚吗？”
刘年年急得要死，祝宁为什么要跟污染物说话，她以为自己是污染物心理医生啊？
“你在录音里说，怀疑自己杀了客人，你很害怕，很愧疚。”祝宁说。
录音是王明留下来的一个陷阱，为了精神污染后面进入污染区域的人，他说的事件不一定是真的，但他的情绪是真的。
很愧疚吗？王明到底被精神污染多深？
怪物正在张开的大嘴突然一停，怎么不动了，心理医生竟然真的有用，刘年年刚一喜，然后就听到一阵尖锐的响声。
好像有上百只手同时在刮黑板，吵得她差点当场去世。
“是他要杀我的！”污染源大喊：“是他先要杀我的！”
“我只是先反击，到底有什么不对！”
伴随着他的话语，刘年年看到上百只黑色的飞虫从他嘴里涌出。
呕——
刘年年忍不住想吐。
上百只飞虫迎面而来，寻找任何一个细小的漏洞，只要有一个漏洞就能钻进去啃食皮肤。
祝宁穿着防护服，戴着黑色全包裹头盔，她站在王明面前显得很渺小，像是一只蝼蚁站在一只大象面前。
祝宁抬起头，声音很平静：“他没想杀你，一切都是你幻想出来的。”
老板没有动过杀心。
祝宁问：“你杀他的时候，他是不是根本没挣扎？”
王明的眉头皱起，因为他五官都非常巨大，所以他微表情很难让人不注意，刘年年感觉王明好像因为这句话更痛苦了。
王明举着刀站在老板面前，表情凶狠，看老板就像是在看一个死敌。但老板看他的目光很平和，对自己的死亡很平静。
老板死的时候毫无波澜，所以他不是污染源，污染源一定有执念，这个世界是一个以精神值为基础的世界。
快闭嘴吧，刘年年想把祝宁嘴巴给封了，姑奶奶别刺激他了。
整个地下室都在蠕动，趴在天花板洞口的人微笑着鼓掌，死去老板八百斤的尸体正在无限膨胀。
“闭嘴！”
“去死吧去死吧，他去死你也去死吧！”
污染源脸色扭曲，鲜血从天花板上缓缓流下，像是血腥的瀑布，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儿。
刘年年忍不住了，对祝宁大喊：“他疯了！快开枪！”
祝宁真的把人惹怒了，污染源丧失理智，整个火锅店都在颤动。
祝宁还是没动，刘年年证实了这个污染区域用枪的效果并不大，祝宁背包里还有炸弹，这个时候最简单快捷的做法是炸了，但现在地下室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一旦爆炸，祝宁对炸药免疫，刘年年当场身亡。
她要用别的方法完成任务，祝宁点开了自己的系统面板。
系统：【已打开腐烂的鱼头，将消耗5个生命点，是否对王明使用精神污染？】
祝宁：“使用。”
既然王明被精神污染很深，祝宁不介意，再给他补一点。

第20章 吃人的火锅店（九）
祝宁一直很好奇，对污染源使用精神污染到底会发生什么。
换一个问题，污染源需要保证自己精神“健康”吗？祝宁接触过的污染物很少，鱼人是因为没有赶上消失的一号线末班车。
她后来查过那天的新闻，全区地下辐射蔓延，一号线末班车受辐射影响临时停车，就停在前一站。
鱼人一直在车站等待，他越等越心慌，他一直以为自己错过了末班车。他嘴里念念有词，自己找不到末班车了，他没钱打车了。
污染物也是需要一个维持自己精神稳定的安全区间的，只不过他们的评判标准跟普通人的标准不一样。
大多数人在干坏事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做坏事，他们会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不然很容易心理崩溃。
那王明呢？
杀了老板之后他清醒了一段时间，很快就又被逼疯了。
他只能说服自己是老板想先杀他，他只不过在自保，在欲望的驱使下接管了火锅店。
他污染了火锅店的其他人，割掉老板的肉让他继续供养火锅店运转。
他在收银台里放进手指，为了让这个火锅店合理，他把整个火锅店打造成小慧日记本的样子。
让精神污染后看到的幻觉成真，那一切都合理了。
火锅店里的烂肉，垃圾桶的怪物，奇异的香味。不断消失的员工，奇怪的地下室，一个被塑造万恶之源的老板。
同时他在马桶水箱留下录音带，他成了最安全的受害者。
这个污染区域一直内部保持生态平衡，王明让火锅店逻辑自恰了。他苦苦经营三十年，一直以来都非常完美，直到今天被祝宁戳破。
祝宁把他的根基拦腰折断。
王明做错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吗？好像也没有，他也是精神污染的受害者。
但他自从被精神污染后，就一直执着于让精神污染成真。他只能接受自己当受害者，钻牛角尖一样被困在自己的污染区域内部。
刘年年感觉现在的情况很诡异，因为祝宁在她眼里什么都没干。眼前这个巨大的猪脸他僵住了，他张大嘴巴，然后硬生生愣在原地。
他表情很痛苦，好像很想说些什么，但是说不出口。他想愤怒地嘶吼，然后发现自己没有理由嘶吼。
他想开心大笑，然后发现自己没有立场大笑，他想哭，可他同样没有理由哭。
火锅店内部一时间很混乱。
从天花板破洞伸出头看的几个员工一直在疯狂鼓掌。他们半个身子从破洞里钻出来，看上去像是倒挂在天花板上，包括那个猪头人。
啪啪啪啪啪——
他们大笑着，嘴角扯到耳根，拍手速度极快无比，好像要把手给拍烂了。
镜子里的王明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随着他每次动作，破碎的镜片都随之起伏波动。
窸窣窸窣——
而火锅店老板的身体像是得了什么不可控制的疾病，他的肉开始疯狂地想跑。
疯了，这回是真的疯了。
火锅店秩序被祝宁打破，店员食客集体发疯。
祝宁向前走了一步，眼前的镜子竟然后退了，他警惕地看着祝宁，好像在看着一个真正的怪物。
祝宁向前，污染源就后退，最终镜子被逼到了墙角，但他没办法钻回去了。
污染源被发现将无路可走。
哧啦哧啦，刘年年看到污染源肉眼可见地在哆嗦，瑟瑟发抖时镜片还在反光。
污染源大脑一片混乱，他混乱时带着墙面一起瑟缩。污染源被祝宁堵住了，他甚至有点乞求地看着祝宁。
有效果。
祝宁站在他面前，她没使用任何武器，对污染源的哭脸视而不见。
有效果，那就再加点，她再次点开系统面板。
系统：【已打开腐烂的鱼头，将消耗5个生命点，是否对王明叠加使用精神污染？】
祝宁：“使用。”
祝宁点下使用后，污染源露出了一个茫然的表情。
那一瞬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整个污染区域极其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呼吸声。
呼——吸——呼——吸——
有节奏的呼吸声充斥着污染区域，那不是刘年年和祝宁的声音，是污染源发出的声音。
藏在镜子里的猪头人，试探性地伸出手。
他两条手臂上全都是伤疤，祝宁就站在他对面，按理说污染源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祝宁，但他没有。
他伸出手之后，停了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好像在思考一个很难的数学题。
然后，手臂伸向自己的脸，向两边轻轻一扯。
哧啦一声——
如同撕裂了一个纸袋那样轻而易举，污染区域内部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
裂痕从镜子中的猪脸开始蔓延，不断延伸到天花板，地面，老板的生命检测仪，天花板上窥视的其他员工。
污染区域脆弱不堪，简直像纸糊的玩具，从内部缓慢坍塌。
污染区域……自杀了？
刘年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辈子都没听说过污染区域会自杀。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轻而易举地回答了她的疑问，从污染区域撕开的口子里，涌出血滴般的污染孢子。
上千粒污染孢子。
污染孢子多到如同过境蝗虫，在坍塌的火锅店里飞舞，迅速将祝宁和刘年年笼罩。直到看到污染孢子，祝宁才松开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成功了。
她耗费了十个生命点，换了两次精神污染，就是赌一把污染源会不会被再次污染。
污染物都不正常，但他们的精神污染状态要跟自己实力匹配的。
污染浓度不够，不足以形成一个污染区域，但污染浓度过高，会导致污染区域内部平衡打破，最终走向崩塌。
叮——
祝宁脑子里响起系统的机械声：【恭喜你完成随机任务：吃人的火锅店，净化程度100%，营救幸存者任务，完成度100%】
【正在进行奖励结算……】
【恭喜获得基础奖励，精神值恢复至100】
【恭喜获得净化值奖励2000，目前净化值累积：2154】
【恭喜获得猪人奖励：猪人的铡刀】
【奖励描述：Ｃ级污染物品，24小时内可单次斩杀一次任务目标，百发百中】
【恭喜获得初级天赋：金属操控，该天赋为初级天赋，可操纵距离一米内的金属物质】
【恭喜获得随机任务奖励：万能钥匙】
【奖励描述：可打开任意一扇门】
【该任务线推动支线任务：寻找死亡的真相，已找到关键线索，寻找进度20%】
火锅店辅助了支线任务，进度条从5%增加到20%。因为永生药业？
这个药业是什么东西祝宁没听过，只能出去之后慢慢调查。
……
污染区域崩塌后，火锅店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内部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三十年没人经营的火锅店内部无比脏乱，废旧的桌面，散落一地的啤酒瓶子，发黑的墙壁。
如果忽略地上的腐肉和污染孢子，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遗弃建筑，上千粒污染孢子把火锅店内部照得血红。
祝宁已经第二次出任务，比第一次经验丰富，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即开始收容污染孢子。
旁边的刘年年一脸震惊，她是第一次同时看到这么多污染孢子。
之前她只在实验室看过，而且只看到了三只。
在刘年年心里，祝宁简直是个人才，她至今没理解祝宁是怎么在没动用武器的前提下杀了污染源的。
而且祝宁为了保护自己受伤，要不是祝宁，刘年年现在肯定被铡刀劈成两半。
刘年年：“那个……谢谢你救了我。”
刘年年在整理措辞，她家里有钱，想给祝宁多少钱感谢比较合适。祝宁正在取消自动发送的信息，她进入污染区域不到一个小时，还算快。
祝宁问：“你现在精神状态怎么样？”
刘年年还以为祝宁在关心她，很坚强地说：“还行，我好像没有失去理智。”
这妹子，精神值挺高，祝宁想。
刘年年现在有点后悔看轻祝宁，“你救了我，我会好好感谢你的。”
她有点拉不下这个脸，说：“我家里人会带钱过来。”
“那倒不用。”祝宁收到了系统感谢，这次奖励非常丰富。
那怎么好意思，刘年年心想祝宁是什么行走的活菩萨吗？
祝宁：“帮我扫垃圾就行。”
“啊？”刘年年脑子转不过来，“啊？”
祝宁让自己干什么？扫垃圾？别说扫把倒了没扶起来过，刘年年这辈子连扫把都没见过。
“我本来就是扫垃圾的。”祝宁已经打开清洁背包。
刘年年脸红了红，想到自己之前嘲笑人家工种低下，还嘲笑祝宁的猎魔人在哪儿，现在刘年年想把过去那个口无遮拦的自己塞回去。
祝宁已经从背包里拿出了清洁工具，丢给刘年年一个，污染区域内部孢子上千个，祝宁一个人单干要干到天亮。
刘年年如果没受到严重的精神污染，可以帮她个忙。
刘年年手里拿着一个长相诡异的清洁工具，一脸懵逼，这啥？
祝宁示范了一下，收集了一粒污染孢子，“学会了吗？”
刘年年懵逼点头，不算难，只是把吸管的端口凑近污染孢子就会被自动收纳。
刘年年试了下，发现……挺解压的？过程竟然有些疗愈？
刘年年：“我们只需要收集污染孢子？”
如果只干这个其实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祝宁：“收容完毕后打扫现场，清理所有腐肉，冲刷血迹，确保没有留下任何污染孢子，咱们两个人速度快的话两个小时应该能弄完。”
刘年年：“……”
祝宁发现了，如果她以后还想干这个，收容污染孢子这种事，一个人肯定干不过来，她以后要想办法发展自己的同伴。
祝宁已经在脑子里设想怎么扩大扫垃圾的伟大事业，刘年年就是她使用的第一个员工。
祝宁：“给你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咱开始干活了。”
刘年年眼前一黑，祝宁是什么压榨劳动力的长工！祝宁一直被资本家压榨，这次是第一次，压榨财阀家的千金。
好爽。

第21章 收容部
裴书接到电话赶到火锅店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
他们带了一支专业的猎魔人队伍来，没赶来之前就收到清洁中心的技术部门报告：好再来火锅店为C级污染区域，今夜刚被激活。
他们来之前已经做好了给刘年年收尸的准备，她一个普通人进入污染区域超过两小时，可能已经被同化成污染物。
如果真的变成污染物，猎魔人甚至不能将刘年年就地斩杀，他们要更曲折地将刘年年带回实验室。
他们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计划就准备三个，设想了各种可能，但没想到现场远超过他们的想象。
刘年年一个人坐在火锅店门口台阶上，她白色小猫的防护服上全都是血迹。
大小姐托着下巴一脸沉思。
安保队队长叫裴书，他有点不确定这是什么情况，“大小姐？”
刘年年没回复。
裴书不敢放下戒备，打了个手势，安保队进入区域内部开始搜查。八分钟后，有人来报告：“区域内部很干净，没有存活污染物，也没有残留污染孢子。”
没有污染物尚且可以理解的话，没有污染孢子和腐肉算是怎么回事儿？有人不但推平这个污染区域，还把污染区域净化了？
在他的认知里，这件事起码要一支专业的驱魔人团队，和一支专业的清理者团队才能完成。
有清洁中心的人来过了？
但裴书确认，自己是赶来的第一只队伍。
真正净化火锅店的人已经走了，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先一步救了刘年年，并且没有联系陆家？
裴书问：“没有其他人？”
“没有，整条街搜寻完毕，只有大小姐一个人。”
裴书不傻，这怎么可能是刘年年一个人完成的。裴书恭恭敬敬地站在刘年年身旁，问：“先回家吗？”
有事儿回家再说，今夜惊动了不少人，在外面停留太久总是不安全，带回家之后可以好好询问。
刘年年托着下巴，“你说，我是不是一直以来都找错了人生的方向？”
裴书：“？”
他家无所事事的草包大小姐开始思考人生了？
刘年年：“我会不会，一直有天赋没开发出来？”
裴书：“？？”
自恋的富二代通常会以为自己能力很强，对这个世界充满了错误认知。刘年年之前一直想当猎魔人，裴书早知道她根本没什么天赋。
她出门在外以刘年年的假名示人，知道自家有个园丁曾经在火锅店被精神污染后，想亲眼看真正的污染区域是什么样。
这个行为在裴书眼里算是作死，这是来了一次污染区域成功出来，就觉得自己有猎魔人的天赋了？
裴书以为她又要自我吹嘘，已经准备好敷衍吹捧，耐心问：“什么天赋？”
“你说，”刘年年看着自己的手，“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我特别会干什么，但我不知道。”
祝宁走前说，她扫垃圾非常有天赋，区域干净，速度飞快，服务优秀，有机会的话还想找她。
第一次有人说，还想找她来干什么工作。她整个人都陷入到了一种思考者状态，甚至重新思索了自己的梦想。
刘年年自言自语：“我其实……真的很会扫垃圾？”
裴书：“？？？”
扫垃圾？他死也想不到能把扫垃圾和大小姐结合起来，这肯定是中了精神污染。
……
祝宁的背包很沉重。
她收集完区域内污染孢子，增加1060个净化值。
她也拿到了1060个污染孢子，和一堆腐肉，清洁背包里的收纳工具可以将一立方米的腐肉浓缩至一厘米立方。
祝宁清洁背包满了。但她遇到了一个问题，她背着一书包的腐肉和污染孢子。这肯定不是官方途径得到的东西，她要怎么处理？
找个地方埋了？万一把土地污染了呢？
祝宁好像不法分子得到了一批武器，不知道怎么处理。然后她用了一种愚蠢的办法，善用搜索引擎。
论坛搜索：“请问，不明来源污染孢子该怎么处理？”
该说不说，这个方法很实用，竟然真的有经验贴。搜索之后立即跳出，步骤方法非常详细，要去清洁中心分部——污染孢子收容部。
收容部散布于城市各个角落，伪装成各种店面，用来收容民间的污染孢子，如果有人收集到污染孢子可以拿去兑换。
帖子很智能，自动定位后，显示距离最近的收容部，还挺贴心。
祝宁自动定位后，显示距离您最近的收容部：尊贵女王店。
祝宁：“……”
哈？那个穿紫色秋衣的店老板他是收容部的人？
难怪这么好心给自己指路，还演得那么像！
祝宁一个丧尸世界来的土狗，人生中第一次去鸭店，立即被里面热情洋溢的文化氛围给整懵了。
里面一排肌肉猛男，任君挑选，她进来的时候紫色秋衣店老板不在，接待她的是店里介绍人。
“不喜欢？是不是太直白了？”介绍人说：“我们这儿还有商务精英款，娇软美男款，绿茶弟弟款，老实木讷就是干款。”
祝宁：“……”
品类丰富，不愧是专业的。
祝宁刚从污染区域出来，之前还在跟恶心猪头人打交道，现在一头扎进鸭店，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茫然和清澈。
介绍人看祝宁还是不满意，心想这次来了个高要求的，“你要是不喜欢，还可以定制。”
祝宁好奇：“定制？”
“有刚出来的空白人，没记忆，没过去，你可以输入任何喜好。出问题我们店可以保修，但如果想定制专属的脸，那就是另外一个价钱了，要收版权费。”
废土世界科技发展，空白人就像是一张白纸，顾客可以随意在上描画。这是将物化进行到了极致，连人类本身都可以进行买卖。
他说的定制专属的脸是可以购买某个明星的脸，明星把自己的面貌卖给了制作公司。
可以批量生产，方便满足粉丝幻想，每卖出一张脸，他们就多赚一笔版权费。
在废土世界，不只是人的音乐影视作品可以买卖，脸也可以。
很多明星打出名头之后，把自己的面容使用权一卖，从此不用唱歌跳舞演戏，直接在家躺着收钱就行。
介绍人一脸微笑：“定制5000万新币起步。”
祝宁：“……”
没有哪个男人值得她花钱，谢谢，虚拟的也不行。
“我的女侠，你真出来了？”祝宁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一回头看到店老板从楼梯上下来。
店老板说话挺夸张，祝宁跟他打过一次交道，熟悉了他的风格，说话的时候内心已经非常平和了，哥，别装了。
祝宁：“那个……”
能不能救救她？
“这是我的客人。”店老板靠着墙，露出一个很平和的微笑，“宝贝这边走。”
被叫宝贝的祝宁：“……”
甚至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
宋知章带她进了一间房间，大门颜色竟然是芭比粉，上面写着温柔暖房，打开内部之后发现非常正经。装修纯白风，里面一张宽大的办工桌，背后是正在运转的仪器。
店老板真的白天养鸭子店，晚上要处理污染孢子。技多不压身，身怀绝技。
“请坐。”店老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坐在黑色转椅上。
他状态跟之前不太一样，风尘气都淡了，整个人透露出一股专业感。
店老板轻咳一声，“正式介绍一下哦，我叫宋知章。”
完全看不出来名字这么文雅，这么特别的穿衣品味，竟然叫宋知章？
祝宁停了停，还是报出了自己的真名：“祝宁。”
以后还要打交道，宋知章是收容部的人，跟清洁中心内部网络共通，很容易查到祝宁是谁，没必要隐瞒。
“不用害怕，”宋知章：“我只收孢子，其他的不管。”
祝宁放心了。
宋知章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祝宁进门后摘了头盔，她身高挺高，应该有175以上。但她长得完全不像什么凶神恶煞之人，五官很立体，巴掌小脸，长相偏英气。
是市面上很吃香的可盐可甜的那款，最近定制人特别流行这种长相，她草草扎了个马尾，现在被头盔压得毛毛躁躁，看上去应该是个刚毕业的年纪。
但祝宁推平了C级污染区域，如果他手上资料没错，这是祝宁第二次进入污染区域。
那个污染区域存在30年了，宋知章作为它的老邻居，对它非常熟悉，一个进入污染区域活着出来的人，非常不一般。
宋知章：“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出来单干的。”
祝宁一挑眉，这是在夸她？
宋知章解释：“一般出来的起码有两个人，一个猎魔人，一个清理者，有时候是一个猎魔人带三个清理者。”
随着污染区域评级越来越高，后勤人员就要更多，一个人根本收容不过来。
这次祝宁也发现了，她迟早都要解决这个问题。
“你的污染孢子呢？”宋知章不跟她闲聊了。
祝宁交出收容好的污染孢子和集结成方块的腐肉。宋知章把孢子和腐肉投入到背后的机器，机器呈半透明状，里面有红色光线不断扫描。
“污染孢子1060，污染腐肉300块。”宋知章读取机器数据。
“我们跟清洁中心算法一样，C级污染区域孢子每个700新币，腐肉每个500新币。”
“击杀污染物39个，推平一个C级污染区域。”
“污染孢子收入742000，腐肉150000，污染物1170000，污染区域C级1000000。”
宋知章每报出一个数字，祝宁心中喜悦度都在向上爬升。
“一共3062000新币。”宋知章给了最后的价格，“没有队友，这笔钱不用平分。”
三百万！祝宁第二次任务赚了三百万！
宋知章：“扣除污染收容处理费用100万，你还剩下2062000新币。”
祝宁：“？？？”
抢钱吗？
宋知章解释：“非官方处理渠道，比较贵，我没多赚你钱。”
处理污染孢子是一项技术，被清洁中心垄断了，根本没有其他公司在做。成本昂贵，价格也相应高。
祝宁之前是给清洁中心官方打工，根本不用操心污染孢子怎么收容处理。
祝宁问：“你们不是清洁中心的？”
“是，也不是。”宋知章：“不太好解释，你以后会慢慢知道。”
听起来像曾经是清洁中心的一个部门，后来慢慢被打压转移到地下了。坟贴不是人人都能看到，必须推送给“合适”的人才能不引起混乱。
坟贴里的污染区域都是清洁中心不管的老区，资源有限，只要不爆发污染混乱，清洁中心是不会多管闲事的，整个联邦边边角角不知道存在多少家好再来火锅店。
祝宁思索了一下，应该存在一个地下组织。
他们给人送去全套制式武器装备，专业制服，内部配比了更专业的头盔智能面板。发布坟贴，引人去污染区域净化，最后有专门的污染孢子收容机构，构成了一条非常完整的产业链。
这么庞大的组织和机构，肯定要有个人在背后操盘。
能够做到这些，还能打通整个清洁中心资源和信息的，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祝宁想到了一个人，问：“你们的老板是？”
“跟你想的一样，”宋知章定定地看着她：“就是选中你和我的人。”
普罗米修斯，真的是它，一个人工智能干这个干什么？

第22章 金属操控
蜂巢。
祝宁对着镜子看自己身上的疤，强效愈合剂不能除疤痕，想要除疤需要买美容类的药。
因此她被铡刀划出的伤痕还在，祝宁摩挲着右肩伤疤的形状。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被污染，之前防护服破裂了大概三十秒，祝宁很快就贴上了补丁，但可能已经有污染物入侵了。
需要做检查吗？明天去清洁中心申请一个体检？
但是万一检测出来是污染物怎么办？下半辈子就开始逃命？
祝宁又看向自己小腹的疤痕，这个疤痕就更加吓人点，一条大约十公分的伤痕，疤痕凸起，曾经有什么武器捅伤了祝宁。
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弄清楚自己这条疤痕的由来。这次出任务，她知道了很多信息，但更迷茫了。
比如这条以“坟帖”串起来的野生队伍到底存在多久了，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普罗米修斯到底想干什么？还有永生药业是什么？
祝宁在网上搜索了一遍永生药业，结果很快就显示了，是一家很牛的生物公司，控制联邦一半以上的药业。
普通人吃的药，包括祝宁打的强效愈合剂都是他家的。网上有句话，只要你是联邦人，你肯定给永生药业送过钱。
除非你这辈子都没生病过。
这个药业在网上的信息非常干净，干净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全网都是他们家的宣传片。
“永生药业，改变你的基因，创造你的未来。”
祝宁看了几个宣传片都会背他家宣传语了。
说干净是因为，整个网络上都没有他家黑贴，搜出来全都是夸夸夸，没有一个人说他家的药有问题。
要不是祝宁亲自从火锅店走出来，看过火锅店老板吃药之后的副作用，差点就信了呢。
任务结束后，系统提示她找到了关键线索。关键线索无疑就是永生药业，原主之前想在垃圾房里见的人，是永生药业的人？
原主为了买药改变自己的残次品基因？跟火锅店老板一样参与了什么实验计划？
但是祝宁家里没有半点关于永生药业的东西，家里可能已经被人“打扫”了。
那句有关末日将至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她死亡的地方为什么有鱼人说过的话，她第一个出的任务是不是被人安排的？
好像眼前是张大网，祝宁深陷其中，大网越收越紧，可祝宁连这张网背后有几方人马都不知道。
叮叮叮——
她的副脑响了，是刘年年，刘年年走前跟她加了好友，祝宁说以后有活找她。
她刚开始还在想刘年年可能不愿意，没想到她竟然挺感兴趣。祝宁干完活就走，让刘年年一个人在火锅店门口等家里人。
“祝宁！”她刚点开副脑就看见刘年年给自己发了个猫脸表情包。
祝宁：“……”
这人跟李念川好像是一挂的。
祝宁搜过刘年年的身份，联邦几个财阀世家没有姓刘的，她可能给了个假名，人家不愿意说祝宁也没多问。
“你到家了？”祝宁问。
刘年年：“对，很平安！就是被家里人骂了。”
刘年年又发送了一张小猫哭泣脸。
祝宁思索了一下，大小姐跑出门不知道要麻烦多少人，这要是她妹妹，可能已经被吊起来打了。
躺在豪宅大床上的刘年年已经换了一身公主裙睡衣，她对祝宁特别感兴趣，她没什么朋友，身边都是阿谀奉承的人居多，根本没见过祝宁这样的同龄人。
一个人进污染区域，还能净化掉整个区，连扫垃圾的活都干了，祝宁就是她的偶像！
刘年年还在措辞怎么跟偶像说话，副脑亮了亮。
偶像……给她转账一百万新币？
转账附上说明：你的工资。
一向都是给别人打钱的刘年年：“？”
才100万，她上周刚买的新礼服都要500万新币。但这好像是她赚的第一笔钱，还是她的血汗钱。
刘年年想了想：“谢谢老板？”
祝宁：“有机会可以再次合作。”
非常商务。
虽然祝宁现在非常肉疼，但是该算的账要算清楚，这次收容污染孢子刘年年出了一半力。
她打算以后跟刘年年长期合作，刘年年作为自己的第一个员工，如果她们算是开公司，刘年年都算得上她的合伙人了。
而且，刘年年家里很有钱，说不定可以加以利用，想把事儿做大必须要给够钱。
刘年年看祝宁没有跟自己闲聊的意思，主动问：“你在干什么？”
祝宁一边搜索一边三心二意回复：“看永生药业相关资料。”
刘年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问：“因为火锅店？”
祝宁：“对。”
祝宁也查了好再来火锅店，网上还是没信息，永生药业也没出现医疗事故帖。火锅店老板作为永生药业的受害人真实存在过，但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全网都找不到他的记录，祝宁甚至不知道火锅店老板叫什么名字。
祝宁：“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受害人。”
这肯定不是单一的医疗事故，一定还有其他人。
屏幕对面，刘年年对着副脑陷入沉思。
祝宁没怎么关注刘年年有没有发消息，又过了一会儿，刘年年才缓慢地发了一句话来：“可能，我可以帮你。”
祝宁：“？”
祝宁还没打字，对面又说：“我有他家股份。”
祝宁：“你、有、他、家、股、份？”
刘年年：“对，我爸送我的成年礼物。”
祝宁：“……”
不愧是财阀，成年礼物祝宁这辈子都赚不到。这家永生药业每年的利润非常可观，每年的流水以千亿来计算。
刘年年下半辈子应该吃穿不愁，不知道哪里有问题要孤身闯污染区域。
刘年年家里肯定跟永生药业非常紧密，毕竟这么大的公司，股份也不是谁说买就能买的。
她懂了，普罗米修斯推送这个任务可能是因为刘年年，火锅店是次要的，救了刘年年才是最主要的。
祝宁要让刘年年欠自己一个人情。
祝宁生出了一种利用的感觉，普罗米修斯利用了祝宁，祝宁又利用了刘年年，而刘年年看上去毫不知情。
刘年年：“你需要什么类型的资料？”
祝宁：“什么都行，越详细越好。”
刘年年那边停了停，说：“但你要等我一段时间，你知道的，我对公司内部也不太了解。”
祝宁：“……”
我懂，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祝宁又搜索了永生药业的合作公司，还有他们的股权架构，不得不说，废土世界的隐私性做的很好，尤其是有钱人的隐私做得好。
信息透明到这个份儿上，平民的隐私毫无保障，但财阀家的信息被遮掩得严严实实，祝宁搜了一圈竟然没找到一个符合刘年年的。
不愧是财阀。
……
祝宁关了副脑，准备研究下新获得的净化值和天赋。
她现在的净化值一共有3214，没有丝毫犹豫，祝宁全部兑换成生命值。
【生命值兑换成功，目前生命值45】
还行，比以前高点，但对比普通人不算长寿，而且很多道具和技能使用都要消耗生命值。
祝宁打开面板研究道具，猪人的铡刀，24小时内可单次斩杀一次任务目标，百发百中。
仔细看这个描述，百发百中，没说一定会弄死，可能Ｃ级以下污染物可以百发百中，Ｃ级以上什么效果不好说。
而且有技能冷却时间，一天只能用一次，钱要花在刀刃上，关键时刻再使用。
还有一把万能钥匙，可以打开任意一扇门，这个描述就实诚多了，意思是只要是一扇门，那就没有祝宁打不开的。
神偷技能。
另一个初级天赋有点意思，金属操控，万磁王啊？
祝宁盘腿坐在床上，头发还没吹，迫不及待想试试这个天赋，她掌心躺着一枚硬币，祝宁紧盯着。
三十秒过去，毫无反应。一分钟过去，一动不动。两分钟过去，静若死尸。
没用。
她接下来怎么办？找个师父拜师？还是网络求助，请问金属操控怎么入门？
祝宁想下去先吹头，顶着一脑门儿湿发小心中风。她一撒手，还没勾到吹风机，突然一愣。
硬币静静悬在半空。
祝宁动了动手指，硬币随着她的指尖，往左偏移了一公分。再往右侧偏移，硬币随即跟上，像她养的一只水母，跟着手指的动作而漂浮。
祝宁能感觉到不一样，她跟硬币之间构建了某种链接，说不清道不明，很难跟人解释。
没修仙过，但她猜测修仙开窍也不过如此。她小心操控硬币，速度可以随着她的意念而不断加快。
再远点呢？
啪嗒，硬币掉落在地。
果然极限只有一米，超过一米链接就断开了。极限距离是一米，硬币很小操控起来不费力，比它更大的东西呢？
祝宁所居住的蜂巢属于贫民窟，建筑层都是用金属搭建的，就在祝宁床铺的正后方就是一整面金属墙壁。
祝宁跪坐在床上，手掌轻轻贴在金属墙壁上。
这面墙是废土世界的黑科技，主要材质是金属，性价比极高。金属墙壁非常厚，是一整个实心的金属。
但据说这种材料有某种金属辐射，所以很快被富人区抛弃，普通人也不再使用，最后广泛投入进贫民窟。
祝宁的手贴在墙壁后，为了集中注意力，开始闭上眼。这堵墙挺大的，塌了能把人砸死的程度，所以她刚开始只是试探一下。
能让自己手掌下的这一小块金属变形已经是很不错的成就了。祝宁深深呼吸，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掌心。
她闭上眼后发现这个世界的构造都随之发生改变，她像是一位金属医生，正在给一块金属“悬丝诊脉”。
她的感知顺着金属不断蔓延，祝宁能感知到这块墙壁的构成，每一块金属合板之间的缝隙连接。
夹层与夹层之间的空隙，上万粒固定的螺丝。
以她的手掌为中心，仿佛张开了一张大网，金属连着金属，墙壁连着墙壁。意识深处的触角不断蔓延，如神经网络般迅速连接。
祝宁如同第一次感知生命一般仔细感知这面墙。
她能感知到那种奇妙的联络，那再试着操纵呢？她的指腹微微蜷缩，随着动作，看不见的神经网络表面起皱，缓缓牵动着金属墙壁。
等等，祝宁皱了皱眉。
不对。
整个蜂巢一共三十六层，每层六十九户人，所有人的墙壁全部链接。祝宁一动，蜂巢内部墙壁已经开始震动，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来不及了。
轰的一声巨响！蜂巢2484户人家的墙壁突然一起同频共振。
这一下有点过于突然，祝宁房间内部的碗碟被震掉地，一时间噼里啪啦的声音炸起。
“地震了？”
“他妈的103区哪儿来的地震？”
“怎么回事？”
邻居冲到走廊，如同被震出的蜜蜂，他们在寻找源头。作为源头的祝宁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和面前的墙壁。
哪怕她收回手速度足够快，她眼前的这堵墙都被她“揉皱”了。
一堵结实的金属墙壁像是被揉得皱巴巴的床单，隐隐约约甚至能看得出褶皱向一个方向汇聚，换个人来看都能猜出这里曾经有只手在操控。
祝宁再次尝试一米外的硬币，但不论她怎么努力，一枚小小的硬币愣是一点都没动。
所以不是祝宁精神力增强，而是规则在限制，必须和金属物保持一米内的距离。
硬币和祝宁的距离超过了一米，但祝宁和整个蜂巢的距离是负的，她在蜂巢内部。
这什么诡异的天赋，操控金属只有一米的距离，但一米内的，只要金属相连就在祝宁的绝对掌控下。
甚至对于金属重量没有限制，如果她想她甚至可以把整个蜂巢连根拔起。
祝宁摸了摸自己的鼻下，摸到了一手猩红的鲜血，她流鼻血了。

第23章 一级用户
【系统提示：请勿过度使用精神值，将造成大脑受损。】
与此同时，祝宁感觉到太阳穴剧痛无比，好像有一根针扎进去，她足足原地缓了一分钟才缓过来。
一分钟后，眼前发黑的症状消失，但仍然感觉头晕目眩。她清洗了自己的鼻血，给自己塞了俩棉花团。
棉花团迅速被打湿，她换了十五次才缓解，她现在的症状有点类似于李念川深受精神污染迫害，再这么用下去，她得跟李念川一起住院了。
走廊上一直有人在走动，“到底怎么了？我们楼里有异能者？”
另一人回：“你傻了吧？异能者会来我们这儿住？人家卖血都能荣华富贵。”
“但103区不地震啊。”
“异常能量波动吧，最近小心点。”
俩人说着走远了。
祝宁：“……”
她面对一面扭曲的墙壁愣了，不能告诉魏妈妈，一旦告诉就会被立即发现，蜂巢两千户人，她要赔到倾家荡产。
祝宁只捏皱了自己家一扇墙，挺好看的，艺术品，这是艺术品，她一直尝试给自己洗脑。
嗯，很好，现在看顺眼了。
但祝宁的头疼还有些余震，感觉脑瓜子嗡嗡的，思考都不太利索，她不会从此之后就变傻子了吧？
她想了想，给宋知章发消息：“头疼怎么办？”
祝宁和宋知章都干脏活，找他应该很安全，毕竟他俩算某种意义上的“同事”。
宋知章应该挺闲的，回消息速度奇快无比。
“宝贝你怎么了？精神污染？精神值使用过度？”宋知章还没等祝宁回答，自顾自说：“算了不问了，反正都是脑子有问题。”
“方便去医院就去医院，我先提醒医院挺贵的，不在清洁中心医疗部治疗，在外治疗要1000万新币左右差不多能痊愈。”
祝宁：“……”
多少钱刚打出来，默默删了，坑爹啊？
废土世界的医疗费用是给谁设置的？穷人干脆去死是吗？
祝宁：“我不严重，我能坚持。”
宋知章：“……”
倒也不必如此坚强。
“情况不严重的话就先吃点药，你应该收到过药，箱子里翻一翻，里面有用药指南。”
祝宁根据提示，去行李箱里翻了翻，里面有个药箱，之前祝宁只认识强效愈合剂。现在才看到箱子里躺着不少药剂，里面有个精神治愈剂，药盒上没写永生药业。
但是刻了一个很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条蛇缠绕着一把火焰。
祝宁第一次注意到，这么一看，箱子内部不少东西上都有这个细小的符号。这不会是普罗米修斯创建了一个什么邪教组织的图腾吧？
祝宁打开喝了一瓶精神治愈剂，缓解了不少。
宋知章不愧是服务业的，非常贴心：“吃完药休息两天，如果你底子好，三四天就能恢复。情况不对一定要及时就医，如果还能挺一挺，我建议你去清洁中心治疗。”
“我教你，你下次出任务假装被污染了，可以免费在医疗部住院。”
叼着精神治愈剂的祝宁：“？”
怎么？你经常通过这种办法蹭免费医疗啊。
宋知章那边叹了口气，“我也去不起。”
祝宁悟了，宋知章表面社会身份是个鸭子店老板，都算油水充足的行业了。他私下收容部进账也不少，就这样都不敢去私立医院看病。
“我这边有个同事手臂上纹了个纹身：好心人，如果你见到我晕倒请不要将我送去医院，别管我谢谢。”
宋知章语重心长：“你要是有需要可以去纹一个，免得被人送进医院没钱出来。”
祝宁：“……”
谢谢，她有在认真考虑。
很实用的废土世界生存技能，已经牢记在心，晕倒前最后一秒都要大声呼喊：别送我去医院，我可以去死！
喝完精神愈合剂后，祝宁脑子清醒不少。她精神值高，经得起造作，但也经不起长期造作。金属操控还是慎用，祝宁心想。
她又开了一瓶精神愈合剂，顺手打开清洁中心论坛，刚点进去里面就放起满屏烟花：恭喜你完成收容火锅店任务！
信息有点延迟，紧接着页面中央弹出了一个灰色信封，跟上次的页面不一样了。
打开灰色信封后是另外一个论坛，页面是最简洁的黑白风，名字叫：坟帖爱好者交流中心。
祝宁：“……”
听起来跟个杀马特爱好论坛一样，祝宁成为了其中一个崭新的杀马特。
【请输入用户名】
祝宁想了想，填了名字：宇宙第一甜妹。
注册完毕后，她ID名称后显示LV1。
这是一级用户的意思？这里不用选择是猎魔人还是清理者，只要你想可以两边任务都接，但大多数人都会在主页上写自己是清理者还是猎魔人，毕竟术业有专攻。
自从注册成功后，旁边多了一个组队按钮，意思是可以对人发起邀请组队进入污染区域？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里的生态非常像赏金猎人组织，祝宁开始浏览新的论坛。
祝宁净化火锅店的消息同步在论坛首页，全站通报：【吃人的火锅店已被新用户宇宙第一甜妹净化】
祝宁看到新用户这三个字咯噔了一下，不知道近期新入职的员工有多少个，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但仔细一想，新用户在这个语境里的意思，大概是指第一次接到坟帖的人，并非第一次入职清洁中心，但大家的反应也挺大的。
“新用户？新用户一上来就玩C级污染区了？现在新人这么牛？”
“我第一次出的是Ｅ级。”
“谁啊？清理者还是猎魔人？”
“我们这儿禁止扒马甲，别问了。”
“这位甜妹未来可期，我想找她组队了。”
“你找她人家也不一定能看上你。”
还行，论坛内部氛围挺好，大家都不太喜欢扒人马甲，毕竟你今天扒了别人，改日被扒出来的就是你。
接坟帖一定不安全，一旦暴露马甲肯定有生命危险。火锅店是C级污染区域，聊的人不算多，很快他们去聊真正的大佬了。
据说有个用户今天一个人推平了S级污染区域，ID名叫山猫，用户等级11级。
相关讨论非常多，但大家连山猫是男的还是女的都不知道，只知道是猎魔人，平时只接A级以上任务。
山猫推平Ｓ级污染区域，选了两支清理者队伍合作，意思是山猫只推平，收容污染孢子还是让清理者动手。
不过想也很正常，一般猎魔人都不愿意干扫垃圾的脏活累活。下面很多人发出组队邀请，但这位高冷的山猫理都没理。
祝宁围观了一会儿真正的大佬出街，关掉了论坛页面。房盈给她批示了一个七天假期，她花了一天接私活，剩下六天全在家里躺尸。
经历过火锅店后，目前祝宁一点都不想动。懒得思考什么身世秘密死亡真相，什么永生药业。
祝宁累了，她先躺会儿，就要躺得平平整整。
……
六天后，祝宁接到房盈通知要去中心培训，刚好李念川出院，徐萌和祝宁一起去医疗部接他。
主要祝宁也想先来医疗部踩个点，以后像宋知章所说的可以来蹭医疗资源。
医疗住院部在70层。
祝宁再次进入清洁中心，跟第一次来的感觉不太一样，不久之前，她还是个入职新人，看清洁中心大楼都觉得新奇。
现在看到大楼竟然很熟悉，明明只来过一次，好像自己在这儿工作了三五年。
果然，打工，消磨人的心智。
她更惨，还打两份工。
祝宁刚进门就感觉有不少人看她，一边看她一边窃窃私语。祝宁在清洁中心没几个熟人，完全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大大咧咧走进去。
徐萌就在门口等待区等她，老远就看见祝宁，祝宁没穿工作服，穿了一套休闲装。上面灰色T恤，下面套着一条黑色牛仔裤，扎了个高马尾，手里抱着一捧火红的玫瑰。
祝宁腿长，远远看过去腰部以下都是腿，明明是同一个人，打扮也没什么出挑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徐萌的错觉，祝宁好像变了很多，她在人群中极为显眼。
不是因为外貌有多么出众，在美貌可以量产的时代，美貌根本不值钱，而是她身上的气质，她身上那股沉静感更强了。
像是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不太像一个19岁小姑娘。
徐萌问：“你抱着花要跟李念川求婚？”
“……”祝宁：“他让我给他送出院礼物。”
徐萌啊了一声，完全不懂现在小年轻什么路数。
她们在医疗部门口等待，很快就看见李念川走出来，他一脸的麻木与呆滞。
祝宁小声问徐萌：“怎么这种表情？精神污染还没好？”
祝宁其实很好奇精神污染应该怎么治疗，痊愈之后会跟正常人一样吗？
徐萌：“不是吧，我看了他出院报告，恢复正常了啊。”
李念川走到跟前时，祝宁把玫瑰塞到他怀里，“虽然我没办法给你着火的翅膀，但我给你带了一束着火的花。”
李念川：“……”
祝宁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李念川就想死。他今天刚恢复精神值，看了一眼自己的聊天记录，还有医生给他拍的行为视频。
当他看到他跟祝宁净化D级污染区域的视频被挂上论坛时，还很骄傲。排面，这辈子都没有这种排面！
等他在论坛里看到自己要当姐姐的小狗时，又看到视频播放量超10万。他想一头撞死，要么就再被污染一次，老李家实在是丢不起这个脸。
徐萌看出他窘迫，安慰：“这次奖金应该挺多的吧。”
说到这个，李念川终于松了口气，还好有钱。
托祝宁的福，杀污染物的奖励祝宁跟她平分，李念川赚了60多万，是他有史以来出任务赚的最多的一次。
李念川：“我想拿着这笔钱隐居山林。”
他想原地退休。
“不至于不至于，”祝宁开口安慰，“而且现在已经没有山林了，你想看山林还得走出围墙跟外面的怪物厮杀，还不如好好的呢。”
李念川：“……”
让他去死，李念川挣扎片刻，事已至此，他除了换个星球生活，效果应该都差不多。
徐萌轻咳一声：“李念川收到培训消息了吗？”
李念川闷闷地应了一声，更郁闷了，刚出院就要去培训。
徐萌：“下午一点半去45层培训，我们三个人还是一组。”
李念川抱着玫瑰花没反应过来，一脸震惊问：“什么还是我们一组，祝宁你竟然没选猎魔人？你选了清理者？”

第24章 射击
李念川住院期间都在刷论坛，祝宁的相关贴在论坛上很火，大家都在研究一个1200精神值的五等公民。
S级精神值，五等公民，反差太大，这两个关键词让祝宁刷屏了。哪怕祝宁本人身体素质再差，超高精神值摆在那儿，她想去作战部没人会质疑的。
祝宁究竟会选择作战部还是清理部成为一个谜，在祝宁做出选择前，甚至有人下注。
谁知道祝宁没选择猎魔人这个工作更“高级”，工资更高的工种，她选了扫垃圾，而且还继续选择徐萌这组。
搞得徐萌有点受宠若惊，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祝宁这个“宝”。
祝宁：“我胆子小，干不来猎魔人。”
徐萌：“……”
李念川：“……”
祝宁和李念川的视频在论坛挂着，徐萌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根据视频来看，你胆子不小啊。
何止不小，甚至算得上胆大包天，第一次接触污染物有这个素质的太少见了。
祝宁顶着他俩怀疑的目光缓缓说：“我怕死。”
她总不能说自己想偷懒吧？祝宁分析过，她扫垃圾也可以接触污染源，但猎魔人是打冲锋的。
每个工种都有自己的职业要求，她虽然咸鱼但不摸鱼，要什么就干好。
猎魔人冲在第一线，有需要祝宁不能躲，硬着头皮也要上。做后勤执行可以规避大部分风险，本身她就是看中了这个梦中情工才来上班。
扫垃圾可以满足祝宁多方需求。
1、可以收集污染孢子，从而收集净化值。
2、不必直面危险，但可以接触污染物。
3、工资不低，对祝宁来说够用，可以支撑她注射基因药剂。
徐萌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其实很充分。祝宁是残次品，估计去第一线冲锋也不太合适。
论坛上也有人讨论，说残次品就是残次品，精神值高也是有缺陷的人种。
祝宁：“我爱扫垃圾。”
李念川：“……”
大佬的癖好都这么特别的？
李念川还很激动，“你说自己热爱这份工作，我还不信，我今天信了！”
李念川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祝宁这种精神：“你真牛！有风骨！”
能成为猎魔人是非常可贵的机会，祝宁竟然没选，估计根本不太把金钱放心上。
祝宁：“……”
倒也不是。
祝宁不知道怎么解释，岔开话题：“对了，我们员工培训的内容是什么？”
徐萌：“射击、格斗、体能训练、理论基础知识、如何猎杀污染物。一共五个课程。”
等等，祝宁听着听着觉得不对，这怎么看上去像猎魔人的课表？
徐萌一边带着俩小屁孩儿去45层训练室，一边解释：“因为你，我们103区清洁中心进行了一系列改革，以我的角度来看，挺重大的。”
祝宁：“啊？”
徐萌：“以前只有猎魔人需要进行武器培训和体能训练，清理者受的培训是另外一种，你知道吧，很水的那种。”
祝宁知道，她见过李念川开枪，枪法的准头可以说是没有。
徐萌：“现在我们跟猎魔人统一进行武器培训和体能训练，因为上次你跟李念川出事，中心想提高清理者的存活几率，以应对这种极端情况。”
这就是几个部门大佬开会之后的结果。
徐萌继续：“这次培训跟传统培训不同，清理者跟猎魔人混合集训，希望猎魔人能激发我们的战斗力。当然，猎魔人也要去学习清理者课程，必要时他们可以帮忙一起收容污染孢子，还有打扫现场。”
祝宁：“……”
都说新人不要太惹眼，祝宁现在有点太惹眼了。也就是说，她的到来，让看不起扫垃圾的猎魔人学着去扫垃圾了。
并且，让猎魔人和清理者在一个池子里训练，万一格斗课对上，清理者会被猎魔人揍得爹妈不认。
清理者体能和各方面素质本来就比不上猎魔人，原来的后勤部队只要干好扫垃圾的本职工作就行，现在他们也要学着消除污染物。
难怪，祝宁一进门就能感受到几股灼热的视线，她还以为这些人在看什么，原来是幽怨的目光，祝宁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拉了不少仇恨值过来。
祝宁小声问：“他们现在是不是有点恨我？”
李念川抱着一束玫瑰已经很想跑了，“是不是也恨我？”
“那倒没有，”徐萌说：“李念川是受害者，基本上都在讨论祝宁。”
徐萌为人非常诚实正直，对祝宁说：“是的，有人在骂你。”
祝宁：“……”
也就是说她一个人吸引了全部的炮火，苍天啊，她不是故意的。
祝宁硬着头皮走进45层训练场，她怀疑自己可能会被暗杀。
徐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给祝宁造成多大压力，很尽职尽责解释：“训练是学分制，修过了学分就行。”
“今天祝宁先来，李念川刚出院先旁观流程，我们先从射击开始，”徐萌对祝宁说：“我记得你射击很好。”
她之前看过祝宁开枪，枪法非常好，根本不用担心。射击室有不少人在训练，祝宁走进去的时候，又一次迎来了一波“眼神杀”。
祝宁为什么绑定的是净化系统，她要是绑定的怨念系统，以现在的怨念值，她绝对能拯救世界。
射击室内很吵，射击声和弹壳掉落的声音交织，祝宁对此特别熟悉，她先在旁边默默观察了一会儿他们训练。
训练用的不是空气弹，明显威力更大，后坐力更强。考核的不只是射击的准头，还有你换弹和反应的能力。
枪的外观更像祝宁原本世界的那种，看来热武器可以进步的空间不大。
徐萌问：“你是先去训练还是直接考核？”
祝宁：“直接考核吧。”感觉不是很难，训练还浪费时间。
“行，”徐萌抱着个面板在旁边点了下，“下一个到你了。”
考核分三种，射靶，移动靶，模拟室。
祝宁刚到，旁边的人都停止训练，纷纷朝这边看来。
没办法，祝宁太出名了，他们都想看看这个精神值1200的残次品什么水平。论坛视频里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祝宁面无表情走过去，然后拿起枪。在拿到枪的瞬间，她感觉到极其放松，是那种自然而然的身心放松，枪才是她的“老朋友”，永远不会背叛她。
眼前是个死靶子，距离她二十米远，祝宁瞄准，深呼吸，扣动扳机。
砰——
子弹旋转射出，正中红心。
“十环。”训练室老师念出了成绩。
“要开三枪。”徐萌提醒。
祝宁没说话，她瞄准眼前的靶子，再次扣动扳机。
“十环。”
“十环。”训练室老师平静地念出成绩。
旁边观战的人一时都没说话，一枪可能是幸运，三枪十环就是真成绩。
李念川抱着花站在人群里，看上去跟祝宁的啦啦队队长一样。李念川瞥了一眼，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一般人都会感觉到有视线压力。
但祝宁好像没有，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瞄准，开枪，然后命中十环，不愧是祝宁。
“新人这么牛？”旁边有人议论。
“这个枪法不算少见。”有人说，在场有不少猎魔人，他们都经过专业培训，三枪十环不难做到，难的是后面两项。
“不急，看她后面成绩。”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抱臂观战。
现在连李念川都感觉到压力了，如果祝宁接下来的两项失误可能会很麻烦。以她现在的火爆程度，估计会被人挂在论坛上骂，标题都预见了。
《精神值1200也不过如此，果然是残次品》之类的。
祝宁完全没在意旁边人的目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经常拿到枪就忽略周围。
第二个项目是移动靶。
说是移动靶，但其实目标不是靶子，而是一个机器人。机器人和机械人不一样，机械人有意识会疼痛，机器人就是个工具。
靶子机器人会在场地内快速奔跑，隐藏在各个掩体后，祝宁需要打中机器人，打在不同的位置得分不一样。
场地中央摆着几个障碍物，为了真实的模拟，他们甚至调暗了光线。
“开始。”射击老师一声令下。
周围都很沉默，他们屏气凝神地看着祝宁，一个人影迅速从面前跑过。
祝宁抬起枪口，但她没开枪，眼睁睁看着机器人跑到对面掩体。
有些人坐不住了，刚才明明可以开枪，祝宁为什么不动手？因为是机器人，太像人类无法动手？
但在视频中，祝宁可以对鱼人动手，这说不通。
祝宁迟迟未动，她只是维持着开枪的姿势，这是把手枪，没有瞄准镜，所以她是用人眼瞄准的。
突然，场地内机器人动了，它设置了自动程序，需要在场地内不断奔跑来让人射击。
它刚冒出了个头，就是现在。
祝宁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穿了机器人眉心，机器人向后倒下。
“一枪爆头，”射击老师：“十分。”
原来如此，众人心想，刚才祝宁也能打中，但开枪打不中头。祝宁要一枪爆头，这样她可以得分更高。
原本觉得祝宁一般般的人转变了态度，这小姑娘有点意思，懂得计算分数。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传递了消息出去，现在不光是射击室的人在观战，其他训练室的人也来了。
一时间射击室人满为患，只有祝宁这一块稍微空点。李念川感觉压力很大，感觉自己不是祝宁同事，好像一个明星运动员的助理。
第三次考核，模拟室。
祝宁要换狙击枪，需要戴上头盔，眼前的场馆变成了全息投影，是一种更先进更真实的训练场景。
射击对象变成了各种各样的污染物。模拟室的规则是，限定五分钟，打到的污染物越多得分越高。
在祝宁眼中有点像打游戏，反而更简单了。
五分钟过后。
祝宁放下枪，刚好听到射击老师报分数：“五分钟猎杀污染物19只，追平训练室历史记录。”
这就追平了？这么简单？
祝宁还没反应过来，旁边李念川比她更激动，“祝宁！你平记录了！”
旁边不断有人向她吹口哨，还有人在鼓掌。
“厉害！”
“神枪手！”
祝宁一脸莫名其妙，她知道周围有人，没想到有这么多。干什么？开小型运动会吗？
“精神值1200果然牛。”
“我听说开枪需要稳定精神值，原来是真的。”
祝宁听了一耳朵，觉得很有道理，运动员都需要强大的心脏，还有稳定的精神。这也佐证了她为什么精神值这么高。
“这么好的苗子，到底为什么不当猎魔人啊，不然她就是我师妹了。”
“我恨！”旁边一个壮汉做捧心状。
李念川工作这么久，第一次有一种很诡异的骄傲感，这是他们清理者！祝宁开枪的时候真的让人好安心。
“让一让，”李念川护着祝宁往出走，“我们要去下一个训练室了。”
祝宁一脸冷酷地走出训练室，内心一脸懵逼。主要是半小时之前他们还是一脸怨恨，现在怎么一脸高兴，就因为看了她比赛？
清洁中心的人真的不正常。
等走出训练室，李念川嘴角的笑还没掉下来，说：“你枪法真好。”
他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以为祝宁不会开枪。
祝宁哦了一声，很随意地说：“我以前是职业射击运动员。”
未来要为国争光的那种。
李念川：“？！”

第25章 人种
李念川一时间有些好奇：“那你怎么没继续走这条路？”
祝宁叹了口气：“一不小心，路走岔了。”
她当时都是国家队选手了，然后丧尸危机爆发，她的竞技体育技能变成了保命技能。要不是运动员的体魄和她的射击技巧，丧尸危机刚爆发的时候她就挂了。
李念川：“……”
虽然不知道祝宁的路走岔了具体是什么意思，但这么看来，祝宁走得也太岔了吧？运动员怎么来扫垃圾了？
但这是李念川第一次听到祝宁讲起自己过去。
李念川问：“你是俱乐部的？”
不知道祝宁说的职业运动员是俱乐部的还是联邦队的。俱乐部的职业运动员可以多种多样，联邦职业运动员一般只吸纳一等公民。
废土时代，人造人和机械人满地跑，要是机械能够参与联邦体育竞赛就违背了体育精神。
因此只有拥有自然基因的一等公民才会有真正的竞技体育这种概念，而且真正的竞技体育变成了贵族之间的观赏赛事。
俱乐部之间的比赛更像是一种黑赛，没有公平公正公开的体育精神，他们只喜欢保证比赛观赏性。
祝宁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对，俱乐部的。”
祝宁碰到鱼人那次已经开过枪了，视频在论坛观看量早就过十万。射击考核她不可能藏锋，不如大大方方展现实力。
现在清洁中心这么多人关注她，总要解释她刚才打出的成绩。
她其实不知道原主有没有接触过射击，原主是残次品，属于即将报废的那批人，官方关于她的记录应该非常少，连祝宁都找不到自己身份的蛛丝马迹。
她这个人像是凭空出现的，只有一个基本身份信息，连认识的熟人都只有一个魏妈妈。
祝宁猜测原主的身份可能是假的，这给了她充分瞎编的空间。
如果清洁中心内部有人想杀她……
祝宁环视了一圈，培训室人很多，有猎魔人也有清理者，他们正在进行格斗训练。这里面假如有个人认识过去的祝宁，他看到祝宁身上的异样，肯定会出现，或者出面试探。
那就是她得到线索的机会。
别人信不信她不知道，看上去李念川应该信了，“俱乐部的职业队也很牛了。”
徐萌点头：“俱乐部更难进。”
联邦队伍只吸纳一等公民，竞争没那么激烈，但俱乐部成员涵盖五个公民等级，什么天才都有可能出现。
李念川和徐萌一时间看祝宁的眼神有些微妙。祝宁十八岁大学毕业，进入清洁中心前一年，可能就去当俱乐部打地下比赛了。
说不定时间更早，一边上学一边在俱乐部赚钱。祝宁没多说，他俩发挥了充分的脑补技巧，已经脑补出一个勤工俭学苦命少女。
祝宁还是残次品，可能为了生存还要不断奔波。
徐萌：“辛苦了。”
李念川：“辛苦了。”
祝宁：“？”
什么辛苦了？
李念川：“话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残次品。”
祝宁看向徐萌，徐萌也说：“也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祝宁：“……”
合着她还很稀有，主要是残次品一般都没办法通过清洁中心的筛选，就算进来了，培训也没办法及格。
李念川又问：“对了，你们残次品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人吗？”
对啊，她以前是什么？在被划为残次品之前，祝宁是什么类型的人类？
不可能是机械人，那只能是自然人、人造人或者复制人。
可惜残次品没有“产品溯源”，祝宁找不到自己的“发源地”，半点资料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祝宁问：“那你呢，你是几等公民啊？”
李念川：“我是二等公民人造人……”
他刚说了一句话，祝宁一脸震惊，“你是人造人？”
这是她接触过的第一个人造人，复制人理论上是可以在祝宁的世界里实现的，她那个世界有克隆技术。
但人造人绝对是废土世界才有的黑科技，祝宁那个世界最多有合成肉，李念川是一个人工创造出来的有意识的人？
“对啊。”李念川感觉祝宁有些激动，没见过人造人啊。
祝宁真没见过世面：“但人造人不都很厉害吗？”
人造人使用的基因编辑技术，一般会给他增加很多“功能”，李念川看上去有些平平无奇。
李念川不服：“你什么意思啊？”
祝宁：“没有没有。”
李念川：“也要看批次的，有些人造人被制造出来只是消耗品。”
李念川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好像非常自如地接受了自己是个消耗品的事实。
有些工种需要人去完成，机械人不能入场的前提下，有血有肉的人就很重要，复制人和人造人包括机械人都是消耗品。
他们本来是一等公民创造出来的工具人，但工具人生出了自我意识，于是被按照是否对联邦有利划出公民等级。
把人异化，把物人化到这个地步也很罕见。
祝宁问：“可以问你合成了哪些基因吗？”
人造人使用的是基因编辑技术，一般来说会融合多种优势基因，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算不算隐私。
李念川：“没什么不好说的，融合了部分牧羊犬的基因，希望我们这批人造人足够忠诚，驯化程度也高。”
永不背叛联邦与人类。
祝宁：“……”
她突然有点理解了？
祝宁消化了下这个信息，又问：“那队长呢？”
徐萌：“三等公民，复制人。”
祝宁一愣，她记得房盈说复制人的寿命都不长。
徐萌看到祝宁突然一脸沉重，她反而很轻松，“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以干预的，比如基因药剂，或者换成机械义体，跟你差不多的情况。”
徐萌有些哭笑不得，她好歹还有个十几年，祝宁自己只剩下一年，怎么还担心她了？
徐萌：“我干这行就是为了攒钱，你懂吧？”
徐萌朝祝宁眨了下眼，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俩是同类。
徐萌和祝宁瞬间拉近了距离，祝宁问：“你的保命方向是？”
保命方向，徐萌被这四个字逗笑了，说：“我想以后上传意识到云端，用机械义体。”
完全舍弃人类身体，把意识直接上传，以后可以更换不同的身躯。某种程度来说，只要“服务器”不崩溃，徐萌可以达到永生。
好酷。
但祝宁有点保守派，她还是更喜欢人类本身的身体。
徐萌问：“你想注射基因药剂？”
祝宁点了点头，这也是她为什么要加入清洁中心，背靠大树好乘凉，得到的消息应该也比普通人多。
徐萌：“我回头给你一份资料，我之前做了些功课，进行过一个疗程的基因药剂注射，后来不想进行这个方向了。对了，我们中心的基因药剂也很先进，有空你可以去医疗部跟那帮人聊聊，员工咨询免费的。”
祝宁听到免费两个字眼睛一亮。
徐萌看祝宁跟看小妹妹一样，把资料传到她员工手环上。
三个人交流了下彼此身世，一个复制人一个人造人，还有一个残次品。没一个是贵族，每天为了延长寿命疲于奔命，凑成了倒霉蛋三人组。
祝宁突然想到了个问题，问：“对了，现在100米短跑记录多少？”
徐萌：“我也没关注过，你对这个感兴趣？”
平民一般对体育赛事没什么兴趣，道理很简单，人类又跑不过机械人和人造人，在机械人眼里，人类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很多人看人类竞技觉得很无聊。
祝宁上辈子就很关注体育赛事，可惜丧尸出现后，人类竞技体育被迫终止了。这个世界搜索很强大了，祝宁刚打开副脑的搜索框，还没输入任何东西，页面自动显示：
是否搜索世界100米短跑记录。
祝宁点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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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祝宁的世界一样，这个数字很诡异，因为废土世界的科技水平起码比祝宁的世界进步了一百倍。
竞技体育的记录不变。
祝宁刚才也很轻易追平了训练记录，虽然训练记录算不了什么，可能很多大佬根本没去过训练室。
这个世界的射击记录应该也跟祝宁那边差不多。
已知，废土世界拥有污染物，强大的科技树，甚至存在变异的人类，但人类本身没有进步。
末日时代，没有进步意味着退步，简单推断下，人类纯种基因在原地踏步？
祝宁没见过一等公民，不知道这些贵族到底什么样。从她浅显的认知来看，可能未来第六等公民才是人类“进化”的主流。
她想到自己的系统面板上有异化程度和异化方向两个选项还是空的，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机会“堕落”成六等公民。
……
祝宁一早上打响了名声，论坛里挂于她的帖子满天飞。
有人把她射击考核视频传到论坛置顶，标题很扎眼：《来观摩大佬怎么开枪！》
从来没有一个新人这么瞩目过，热度持续不断，关于杀鱼人的事刚平息没多久。
现在人们在讨论祝宁射击的视频，很多人怀疑祝宁数据检测出错了，要求观察室和研发室对祝宁进行二次评估。
如果残次品都这样，他们这些“健全品”都别活了。
祝宁：“……”
感谢你们肯定自己作为国家队队员的实力，祝宁起早贪黑训练了好几年，没拿到国际最高奖牌，拿到了清洁中心论坛的至高荣誉，真想发表一番获奖感言。
下午是格斗课考核。
徐萌又问祝宁要不要先去培训，祝宁当时心气儿高，想着直接参加考核看看。
格斗没办法像射击课那样好考核，或者说兼顾了观赏价值，采用的是ＰＫ制，一人先上场另外一人来挑战，赢了的通过，输了的继续接受挑战。
所以更看运气，运气好的碰上都是菜鸡可以直接通过，运气不好的碰到大魔王就容易被揍。
祝宁发现格斗课的思路不是提高弱者水平，而是培养强者，强者遇上强者会更强，弱者如果碰上弱者侥幸通过，应该参与考核之后还是基础水平，当然弱者想要变强可以挑战强者。
这么设置应该是互相激发，更考验你的主观能动性，不然弱者永远没有跟强者同台的机会，清洁中心培训给了他们机会。
不算公平的赛制，但对于想提高实力的人很有效，本身也只是部门之间互相交流。
格斗场边围了不少观众，大家都是来看热闹的。
格斗老师都惊了，问：“干什么呢？不训练啊？”
有人大声说：“我们要见证历史！”
见证历史？祝宁懵逼，什么历史？这些人，不会说的是她吧？
格斗课老师一直尝试着让大家放松心情，“娱乐赛，重在交流经验。”
祝宁还真的信了，总不能一上来就开战吧？
格斗场是1V1，同事之间互相交流格斗经验，猎魔人和清理者对打，可以自主选择对手。祝宁是清理者，所以对面只能来猎魔人。
“祝宁上场，谁来打擂？”
“我。”
对面上场了一个机械女战士，白毛短发，身高180，她全身散发着金属的冰冷光泽，身体百分之八十已经机械化，两条手臂包括左腿都是机械。
祝宁第一次见到机械化程度这么高的人，果然她运气不好，上来就遇到大魔王。
猎魔人身体素质对清理者是碾压的，她机械化程度这么高，祝宁完全可以对她使用金属操控天赋，一招致命直接结束，但那样很违背体育精神。
祝宁还是想实打实的，不然对对手不公平。
祝宁根本没跟机械人打过交道，对于机械的力道缺乏概念。妹子速度极快无比，俩人之间的战斗只进行了不到一分钟。
拦腰，抱摔。
砰——
祝宁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背着地，咔嚓，她听到一声绝望的脆响，那是她肩胛骨裂了的声音。
准备见证历史的观众愣了，徐萌和李念川也愣了。
对面的妹子没想到传闻中的祝宁这么脆，抱歉地说：“我以为你是个战士。”
什么战士，祝宁差点被她揍成一块芝士！果然，人类就不能跟机械硬刚！

第26章 基因药剂
祝宁之前能跟鱼人互殴，是因为鱼人身体没有被鱼鳞覆盖，他的躯体是人类的躯体。
而且祝宁当时穿着工作服，充气状态下帮她抵御了很多攻击。
但眼前的这个白毛机械女战士，她已经全身80%机械化，甚至单手可以捏断一根铁柱，而祝宁的身体还没经过任何基因药剂的洗礼。
如果真是比赛，祝宁都想大喊一声：“裁判！对面作弊！”
可惜这就是废土世界，人类构成千奇百怪，这个姑娘就是个普普通通选择机械化的人类，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力软妹而已。
观众惊呆了，有人立即看出端倪。
“她、她没注射基因药剂？”
这太不可思议了，清洁中心所有员工都注射过基因药剂，包括李念川。他们赚了第一笔钱就是去打基因药剂，因为干他们这行要拥有“钢铁般”的体魄。
要是用人类原装身体，出两次任务可能身体就废了，祝宁在他们眼中等同于裸奔，毫无装备直接上战场的那种。
一时间他们都不知道该不该说祝宁有勇气，毕竟这么实诚的人已经不多见了。
观众讨论点不在于祝宁被人一拳撂倒，他们讨论重点全都是这让人钦佩的勇气。
对面可是机械化80%啊！这才是人类竞技体育精神吧！讨论的讨论惊讶的惊讶，连格斗课老师都没反应过来。
躺在地上的祝宁：“……”
“有人管我吗？”祝宁问，没人管她报警求助了啊。
李念川终于反应过来：“我联系了医疗部，你先别动。”
祝宁咬牙切齿：“我谢谢你。”
李念川：“……”
他为什么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怨气。
……
祝宁进了医疗部的医疗舱。
情况比她想的还要糟糕，她差点断了脊椎，真的脊椎断裂她要么下辈子瘫痪，要么就大手术吧。
她打了一针强效愈合剂，然后进入医疗舱后照射了半个小时。
医疗部的医生姓付，一脸笑眯眯地看祝宁各项数据。祝宁总觉得这医生变态，他看着自己的片子傻笑。
付医生在医疗部就职多年，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原生态的肩胛骨了，这还是这两天论坛红人的肩胛骨。
付医生看到祝宁后放下片子，推了推眼镜，重新端着一副稳重的表情。
祝宁：别装了，我看你笑了。
付医生说：“你不用担心，正式员工医疗费全免。”
哦，好歹有个好消息。
祝宁活动了下胳膊，在强效愈合剂的作用下，身体已经没什么异样。科技发达就是好，碎了的骨头半个小时就能恢复，跟原装的一样。
付医生问：“你没注射过基因药剂？”
祝宁嗯了一声，之前房盈跟她说过可以注射，但她忙着去调查自己死亡的真相了。
后来就被叫过来训练，只能趁着空隙搜了一圈基因药剂相关知识，基因药剂注射后很疼，还有些未知的副作用。
关于基因药剂的研发还算成熟，但进步空间也很大。至于徐萌给她的资料，她还没来得及看呢。
付医生：“要注射吗？医疗部有，我看你各项数据符合要求的。”
祝宁：“我了解不太深。”
付医生心想果然是新人，解释：“基因药剂分很多种，用大白话说就是，看哪里不顺眼改哪里，变美的变白的，变高的变壮的，当然还有你这种把自己往武器方向改造的。”
听起来很方便，整容手术都不用开刀了，打入编辑好的基因药剂，可以准确修改自己的五官。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长不高了，只要有钱，想长多高长多高。
祝宁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自然人是一等公民，只要有钱就可以改善基因，人类批量化生产，美貌和力量其实都在贬值，这时候“妈生脸”反而更值钱。
付医生：“如果你要注射，其实清洁中心医疗部是你最好的选择，我们跟联邦第一医学院资源共享，一般有什么先进技术，都是我们最先知道。换句话说，我们肯定比外面医院要先进。”
付医生一句话打消了祝宁想在外注射的念头。
“我们这边有很成熟的经验，你也知道，我们小白鼠更多，给你出的方案更适合你，毕竟你职业特殊。”
祝宁：“……”
医生你真的很像推销你知道吗？
付医生：“一个疗程六针，会慢慢增强你的各项机能，包括心肺机能，和你的骨骼密度，还有你的皮肤硬度。我说浅显点，你会更像个钢铁战士。”
废土世界，因为要对抗污染物，人类对于自己的武装已经从盔甲内化到骨骼，直接增加骨骼的硬度，让人类的骨头可以媲美钢铁。
同时心肺功能增强，脏器同步，人类会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进化”。
付医生：“打完立即就生效了。”
手术台下来就能上战场，真是高效率。
“打吗？”付医生问。
祝宁：“打。”
她发现了，如果所有人都进化，你在原地不动就是退化。
她必须拥有更强大的身体才能谈后面的事儿，她以后可能要面临B级任务、A级任务，甚至S级任务。
而且清洁中心的人极度内卷，不少人都选择直接用机械义肢，大家这么卷，祝宁不动容易被人碾成渣渣。
祝宁刚说完，付医生眼睛都亮了，直接站起身，大喊：“王助！准备基因药剂，来活了。”
祝宁：“……”
她抬头看了一眼，外面挂着的是医疗部吧，她不会进了黑店吧？
祝宁接下来的训练都推了，徐萌亲自给她批的假条。她当天就注射基因药剂，倒是不需要开刀，只需要定点注射。
祝宁躺进医疗舱。
……
等注射完之后，付医生说她可以下来了。祝宁坐在医疗舱边缘，还在那儿恍惚着。
她没什么感觉，网上不是说很疼吗？她一点痛感都没有。
确定给自己注射的是基因药剂，不是生理盐水？她不会被人坑了吧。
祝宁一抬头，突然感觉周遭的东西变了。
她正对面是一扇窗户，她一个抬头的功夫，突然看到一公里外的景象。一个男人刚买的甜筒掉地上了，对方一脸痛苦，想捡起来又过不了自己那关。
刷——
祝宁眨了下眼睛，刚才那是什么？她怎么能看得这么远？
同时，她的耳力变得更强了，这世界比以前更吵。她能听到三条走廊外两个医生闲聊，说今年的年假还没来得及休。
轰——
医生们的闲聊声从左耳灌进右耳，海量声音如同海水般灌进脑海。
祝宁捂住耳朵，突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她的心脏在骤然收缩，她甚至能感知到自己心脏起伏的瞬间。血管里，血液在流淌。
总而言之，祝宁从来没这么仔细地感知过自己的心肝脾肺都在哪儿。
“有副作用是自然现象，”付医生的声音传来：“基因药剂的本质是让你机体再生。”
“你在旁边缓缓，我看着你。”
祝宁走下医疗舱，足足缓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她终于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体，学会控制自己的感官。
屏蔽掉一部分声音后，世界没那么吵了。她有意识控制视力后，也不会贸然看得那么远了。
“缓过来了？”付医生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
祝宁握了握拳，感觉什么都没变，又感觉什么都变了。
“有点不对劲儿。”祝宁说。
付医生一边做笔记，一边问：“怎么不对劲？”
祝宁：“我好像……有点暴躁。”
她感觉自己没有那么冷静了，情绪不太对。
付医生看了一眼电脑，“你精神值没波动，应该就是单纯的情绪问题。”
医疗部没有研发部的机器精准，只能看到精神值有没有波动，读不出精确数值。
付医生：“算是正常现象，注射基因药剂后，荷尔蒙和激素水平容易失衡。”
祝宁：“多久可以恢复？”
付医生：“看个人，快点的今天就能恢复，慢的一个月吧。”
人体激素需要慢慢适应新的身体。
付医生：“一个月后要过来复查，我要检测你的各项数据。”
祝宁点了点头。
付医生：“每个人注射基因药剂的效果都不一样，有些人效果特别好，有些人效果就很差。”
基因药剂的原理并不是说一定可以使弱者变强，不然徐萌也不会放弃基因药剂，反而选择去做机械义体。
付医生：“我看过你病例，你是残次品，身体各项器官寿命都不长，注射基因药剂后，运气好的话，可以帮你延长寿命。”
“但最后什么样还是要去研发部做更精密的数据采集才能知道，”付医生：“我希望你能痊愈。”
付医生说的真心实意，他当然知道祝宁精神值1200，这么好的苗子被身体拖累太浪费了。
103区清洁中心所有员工都有一个共同目标，他们不想放弃任何一个人才。
祝宁沉默了，是她的错觉吗？她觉得清洁中心的人都挺热心的？
付医生：“我加一下你通讯，你有异样就跟我说。”
祝宁问：“没有注意事项？”
付医生：“你正常吃喝就行，甚至能正常出任务。”
祝宁：“……”
倒也不必特地强调。
祝宁：“你不让我做一些测试？”
付医生：“比如呢？”
祝宁：“让我打一拳，看看我的力量值防御值之类的？”
付医生摇了摇头：“没意义，你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我现在测出来的数据一周后可能就不准了。不如你现在回去，你再试试去打那个机械化的对手，我会在网上看你视频的。”
付医生要不是碍于职务都想特地去现场看。
祝宁：“……”
你为什么这么八卦？
祝宁：“好，我可以走了？”
付医生笑得一脸慈爱：“慢走哦，你的费用我从你卡上划走了。”
祝宁还在适应自己的新身体，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自己的副脑闪了下，然后传来一阵钞票碎掉的声音。
【已消费150万新币，账户余额：201200新币。】
祝宁：“！”
祝宁突然就清醒了，她是什么败家玩意儿，一下就花了150万。现在还剩下20万，连一针基因药剂都打不起。
一个疗程六针，完全打完要900万，如果出现异常甚至要补打。
现在联邦人的平均工资是月薪4800，残次品平均工资更低。而且很多工作歧视残次品，一个残次品想攒够900万简直天方夜谭。
果然普通人根本打不起。
祝宁深呼吸，尽量冷静问：“什么时候注射第二针？”
付医生：“一个月后。”
祝宁：“……”
吞金兽，碎钞机。祝宁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更合适，养自己挺费钱的。
祝宁一脸颓靡地走出来，徐萌和李念川正在门口等她。短短一天，祝宁从接人出院变成被看望的患者，风水轮流转。
李念川反手把红玫瑰送给了祝宁，“祝宁，出院快乐。”
祝宁：“……”
一花两用，李念川你好样的。
徐萌问：“怎么样？”
很多人注射基因药剂后会有副作用，祝宁元气满满进去，怨气满满出来。
祝宁问：“刚才那个妹子呢？”
徐萌：“啊？”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宁坚定地看着徐萌：“我要挑战她。”
她迫不及待想试试自己花了150万换来的身体了。

第27章 线索
祝宁输了一次，按理说可以选择参加基础培训，然后再继续参加考核。但她竟然没去上基础课直接来考核，她觉得多被揍有助于进步。
祝宁的格斗术认真来说就算是个野路子，但她运动神经发达，学什么都挺快的，而且这次考核没要求，就是随便打。
她以为自己的野路子算是挺厉害的，碰到猎魔人才知道自己差得挺远。
机械妹子也没想到祝宁还能来第二回 ，问：“你确定吗？”
祝宁点头，她主要想试试自己基因药剂怎么样。而且她注射完基因药剂后，心里憋着一股火，好像有劲儿没地儿撒。
迫切想要跟人打一架。
机械妹子刚把人肩胛骨打碎了，还有点不好意思，问：“我陪你练？”
这话是要放水，祝宁：“不用让着我。”
机械妹子了然，对于战士来说，放水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哇，”围观群众说：“她这么有自信？”
“在挑衅吗？打起来打起来。”
李念川和徐萌一脸忐忑地当围观群众，这次他俩心理压力更大了，主要替祝宁担心。如果这次输了，祝宁可能要被人骂死。
人们热衷于造神和毁神，她肯定要掀起腥风血雨。
旁边看热闹的围了一圈，有人带着零食和小板凳进场，还有人在下赌注。
“听说她刚打了基因药剂啊，你说谁能赢？”
“祝宁挺有胜算，我看她每次都出其不意。”
“不好说，”另一人回：“初灵是灰鹰小队的人，战绩一直全优。”
“灰鹰？”有人说：“就是这个倒霉队啊，以为自己干完活了，结果遇上污染区域评级错误，全队写检讨，薪资降薪50%的那个？”
“对啊，你们说这算是仇家遇仇家了吗？”
祝宁：“……”
她随口听了一耳朵，感觉有些不妙。
好消息，她知道面前这位钢铁软妹名字叫初灵。坏消息，祝宁好像无意间惹怒了她。
上次在下水道见面，对方全队穿着铠甲，祝宁根本没发现队员有女生，当时有个男的路过李念川说他是弱鸡来着。
难怪祝宁上场初灵要来迎战，不会是趁机报复想把祝宁揍成猪头吧？果然祝宁运气有点问题，下次把净化值都加幸运值算了。
“准备了。”格斗老师显然也觉得很有意思，提醒两人进入状态。
格斗训练场规则很柔和，毕竟都是同事，又不是仇人，谁也不想把对方弄死，点到为止就行。
规则是只有脚可以接触地面，其他身体部位接触地面就算输。
祝宁和初灵握了下手，刚站稳，初灵已经猛地冲过来。
不一样了。
祝宁很明显能感觉到自己不一样，机械化后初灵的速度比普通人更快。第一次对打祝宁甚至看不清初灵的招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人撂倒在地。
这次祝宁能看清，好像在对手身上叠加了慢动作特效，她能看得出初灵的一举一动。
祝宁几乎是本能反应，微微侧身，初灵的拳头擦着鼻尖而过。与此同时，她屈膝踹向初灵小腹，初灵反应非常快，一手下压格挡。
初灵双手都机械化了，祝宁以为自己会踢到铁板，起码要废掉这条腿。没想到预料之中的疼痛根本没有，祝宁踹了一脚之后迅速后退。
她脚尖顶多有些异样感，根本不算疼。
这就是基因药剂的力量？皮肤硬度增强，相当于覆盖一层柔软的铠甲。
祝宁歪了歪脖子，如果在试试之前，祝宁还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打过机械化的人类。
现在看来，未必不可能啊，她突然生出了点好胜心。
初灵有些讶异，短短三个小时，祝宁的进步可以算是突飞猛进。
初灵刚开始还想着要不给祝宁放水，现在看来大可不必。她捏了捏拳，把祝宁当做一个真正的对手，初灵再次出手。
祝宁抬手格挡，这次她已经能跟初灵打个来回，拳拳到肉，拳头砸下时会传来击打的闷响。
初灵看出来，祝宁风格特别狠，认准了一个地儿就猛砸，好像狼崽子叼住羊不撒手。
可惜还是有点嫩，初灵一旦发力祝宁就只能退。
祝宁这次接了她三拳，边打边退，已经退到擂台边缘。
祝宁各方面素质不错，但应该是缺乏系统锻炼，遇到真正的猎魔人猛攻不知道如何应对。
初灵将她逼到墙角，没有丝毫留情，锁住祝宁就要一个背摔，祝宁这次要是被撂倒在地，就算输。
观战的徐萌和李念川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机械化可以举起十吨的重物，祝宁一个妹子在她手里跟个猫狗差不多，整个人都被腾空举起。
应该要输了，李念川接下来有点不敢看。
祝宁整个人在被初灵整个人翻过来时，眼看着就要砸向地面前，祝宁调整了下姿势，蓄力一脚踹向初灵没有经过机械化的右腿膝窝。
不管是有没有经过基因药剂强化，人类的本能条件反射还在。
砰地一声微响。
在祝宁落地之前，初灵的右膝盖已经先一秒砸向地面。
初灵：？
祝宁狼狈落地，调整姿势后迅速起身，赢了。
“祝宁胜！”格斗老师宣布。
初灵：“……”
这算使诈吗？
“哇，”有人说：“这不算赢吧，祝宁也掉地上了。”
“快一秒也是快啊，初灵妹子还是太善良，祝宁明显阴险狡诈多了。”
阴险狡诈的祝宁：“……？”
你们去丧尸世界生活几天试试，保证回来你比我还阴险狡诈。
初灵愿赌服输，站起身，“你赢了。”
祝宁还是要点脸的，“我是小聪明，还是你比较厉害。”
要不是初灵身上还有未机械化的部位，祝宁应该今天赢不了，她就是耍点小聪明。
格斗老师也不认可祝宁的实力，“祝宁留下来加练。”
祝宁表示无所谓，她估计以后还要经常来这儿挨揍。
初灵：“交个朋友吗？”
祝宁：“？！”
初灵：“猎魔人里女生特别少，我也是看了你视频才想跟你对打试试，你果然很强。”
原来不是来报复她的，是来欣赏她的！她被女战士欣赏了！
祝宁跟初灵打完，心中的暴躁感消失了一半，现在整个人神清气爽。她快乐地跟初灵加了好友，她俩一打泯恩仇，直奔着友谊线发展了。
“初灵！”远处有人叫她。
祝宁一抬头，看到三个男人，应该是灰鹰队队员，打头的队长看上去身高都要一米九了。
三人小队看祝宁的目光十分不爽，对比之下，初灵竟然是对自己最友善的。
初灵：“先走了，有机会一起合作。”
祝宁点头，猎魔人和清理者能合作的机会不少。
祝宁看着初灵远去的背影，猎魔人队伍一共五人，哪怕都没穿铠甲，他们站在一起都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果然猎魔人不一样。
祝宁收回目光，问：“对了，我们队伍叫什么？”
初灵所在的队伍叫灰鹰，他们叫什么？
徐萌：“清洁队A70265”
祝宁：“……”
为什么人家听起来这么酷，我们队伍名称像一串车牌号？
徐萌低头在面板上操作了一下：“祝宁耍诈，格斗课不及格，明天再训。”
祝宁：“……哦。”
接下来几天，祝宁一直在格斗室培训，哦，不，在挨揍。换着花样挨揍，被各种不同类型的猎魔人揍。
她之前吸引了太多注意力，很多猎魔人都想来试试挑战她，准确的说是来揍她。
人终将要为自己的嘚瑟付出代价。
搞得很多围观群众都纳闷儿，怎么第一天打初灵能赢，后面就一直半死不活的，她都被打得没脾气了。
祝宁在挨揍方面进步很快，吃亏过一次的挨揍方式下次就能揍回来。
进步神速，换个人早就合格了。
祝宁挨打了几天琢磨出了格斗老师的判断标准，他如果觉得你还有进步空间就会一直判你不及格，如果觉得你已经没有进步空间，会找个跟你差不多的选手结束这门课程。
可惜这个格斗老师一直觉得祝宁没到极限，这姑娘绝对还能打，不，还能继续挨揍。
于是祝宁就在格斗课“留级”了，卡bug一样天天被打。
被打了三天，祝宁觉得自己内心的烦闷感越来越强，她后来又去问了一次付医生，付医生说还是正常现象。
付医生天天在论坛上蹲守祝宁的视频，好好一个医生活得像是祝宁粉丝后援会会长，一边看一边摇头：“你还是不懂格斗。”
祝宁：“？”
你懂，你去试试！
……
清洁中心新规是三人都合格才能出任务，祝宁格斗课留级，李念川射击课留级。
徐萌很郁闷，明明我们A70265小队拥有整个中心精神值最高的祝宁，为什么积分排行最后一名？
徐萌：“李念川今天加练，祝宁这两天低调点。”
李念川哀嚎一声。
李念川：“这什么规定啊？不耽误事儿吗？”
徐萌：“最近一周清洁中心任务量骤减，除了紧急任务，很多任务都不派发了，不过大多数团队五天内都能及格，特别猎魔人三天内就能合格，我们猜测十天后清洁中心会慢慢恢复运转。”
祝宁和李念川已经培训六天，要是再不合格，他们可能要被整个清洁中心耻笑。
祝宁和李念川两人惨遭加练，祝宁又被一个擅长格斗的猎魔人揍了一个小时。
祝宁吃饭睡觉都在想格斗，琢磨怎么打才能赢。临近下班，祝宁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叮咚一声，她副脑响了。
刘年年发过来一条消息，她发了个小猫脸表情包，附了一句话：“老板，你要的资料。”
永生药业的资料？永生药业有线索了？

第28章 追杀人的房子（一）
祝宁打开文件夹，不得不说，刘年年有点东西，这是一份内部资料。大概是用来引资的计划书，专门给内部股东传阅。
《永生药业“优体计划”书》
优体计划？这就是火锅店老板参加实验的官方称呼吗？
叮——
在打开文件夹的同一时间，系统提示：
【长期支线任务：寻找死亡的真相，已找到关键线索，寻找进度30%】
任务进度条动了，这是自己死亡的一个关键线索。
祝宁仔细阅读这份计划书，在新历3年12月，辐射过后，人类刚建起高墙抵御外界没多久，联邦内部实行了人类等级计划。
通过基因大筛选将人类划分为五个等级，这个看上去并不平等的条例，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联邦的整体利益。
但与此同时，联邦等同于在官方层面上直接放弃了第五等公民，大多数五等公民都只能被迫前往103区垃圾场等待报废。
一旦被划分为五等公民，几乎相当于被宣判了死刑，甚至可以在官方系统上查询到自己还剩多少年的寿命。
有些人自暴自弃，开始挥霍生命，那段时间联邦犯罪率飙升。五等公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罪犯的代名词，事实上这个偏见至今都有。
但也有些人不甘于命运积极自救，这时候有了商机，而永生药业看到了商机。
他们顺势推行了“优体计划”，针对残次品开展的实验项目，竟然至今已经进行了将近八十年。
而这个实验几乎跟联邦历史一样长，相当于扎根于整个联邦体系中，七十多年来，“优体计划”越发庞大，也越来越高调。
从最初的地下实验，慢慢到半公开招募自己的实验对象，越来越多的残次品自愿参与进了“优体计划”。
这份资料信息量不高，后面就是一些引资的话术，类似于这是个优质项目，每年的利润高达多少多少，未来一片光明。
项目书最后一页同样写了宣传语：“永生药业，改变你的基因，创造你的未来。”
没了。
没有任何案例展示，祝宁甚至无法推断现在“优体计划”进行到什么程度。
祝宁得到了关键词，用自己的副脑搜索了一遍，网络上没有关于优体计划的相关消息，估计刚被发出来就被删帖。
祝宁只好问刘年年：“实验对象都是怎么招募的？”
刘年年秒回：“据我所知不是完全公开的，残次品为了延续寿命会购买一些特定的药物，或者注射基因药剂的时候进行登记，永生药业会针对性给这些人群发送实验招募信息。”
非常精准的营销，只面向残次品。
就像是有些邪教的招募方式，他们不可能在公开平台直接招募，必须线下点对点攻略。
而且挑选的是最有意向的那群人，很多残次品要么没钱，要么很“佛”，直接等死就行。
愿意去注射基因药剂和购买药物的，证明求生意愿很强。
这时候突然收到一家大型药业的试验招募计划，这家药业拥有最先进的技术，并且是免费的，大多数人在这个时候都会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没想到，救命稻草果然是稻草，残次品反而变成了污染物。不，可能有部分成功的残次品，已经变成了异能者。
成功的实验品又去哪儿了呢？就比如火锅店老板，如果他参与实验后，没有变成污染物，而是变成了保持理智的异能者呢？
他肯定不会继续开火锅店，而是选择更安全的地方。他们从五等公民变成六等公民，能被什么部门吸纳？
第六等公民除了进入一些财阀世家，还能去哪儿？
清洁中心。
祝宁瞳孔骤然收缩，异能者选择的地方一定是清洁中心。在这个部门，异能者可以堂而皇之使用自己的能力，并且有联邦官方的实验室医疗部可以为他们提供服务。
如果成功的实验品跟永生药业还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进入清洁中心是不是算是一种“渗透”？
人类已经建起了高墙抵御外界，但无法抵御内部。
永生药业进行了这么长时间，联邦知道吗？清洁中心知道吗？
等等，祝宁突然想到。
这可能就是普罗米修斯发布“坟帖”的原因，清洁中心有一部分势力被转移到地下了。这是普罗米修斯针对“优体计划”进行的自救？
免得清洁中心被整个渗透？
祝宁因为这个猜测而感到毛骨悚然，清洁中心有多少人是属于永生药业的？又有多少高层是？房盈是吗？清理部部长是吗？
永生药业要干什么？
如果是这样，那她的原主就已经参与了“优体计划”？
说不通，她缺少了很多核心信息。而且没有任何证据，全凭祝宁通过一份资料进行的猜测。
房盈说清洁中心的员工都是经过普罗米修斯的筛选，那他不可能不知道哪些人有问题。
难道第六等公民筛选方式不一样？如果这是一幅拼图，祝宁目前勉强窥视了一角。
祝宁问：“没有实验数据？”
刘年年：“我接触不到。”
她就是个无所事事混日子的财阀千金，刘年年倒是提出想要去看实验室。永生药业还真的答应了，但是看的东西都是糊弄外人的玩意儿，刘年年完全接触不到核心数据。
也是，核心数据要是这么好接触，永生药业早就亡了。祝宁如果想接触，可以报名直接进入“优体计划”。
但她目前没找到路径。
祝宁：“谢谢。”
刘年年家里肯定跟永生药业有利益往来，刘年年一个骄纵大小姐能接触到的事一定是在双方默许下知道的。
意味着这个信息其实对永生药业来说是冰山一角，看来刘年年只能接触到这么多，剩下的还要她自己去挖。
刘年年：“我们什么时候出任务？”
祝宁：“……”
怎么还真的给自己当小弟了？完全猜不透财阀千金的脑回路。
在刘年年心中，祝宁绝对是个大佬，她回家后问了家里的异能者，能做到让污染区域自杀，可能祝宁本身是个异能者。
她的异能方向应该是精神系，类似于精神暗示或者操控之类的。异能者虽然都是第六等公民，但绝对是联邦人才，别说联邦，各大财阀都在积极招纳。
但祝宁好像不属于任何组织，这个大佬可能是卧底在清洁中心，要揭露某个惊天大秘密。她甚至都不太看重金钱，有一些崇高的理想。
听起来就很刺激。
刘年年好奇心蠢蠢欲动，家里人一直允许她在不伤害家族利益的前提下胡来。刘年年给祝宁一份无伤大雅的文件，如果可以得到她的信任，绝对是非常划算的买卖。
祝宁问：“为什么帮我？”
刘年年真诚地说：“我觉得，我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我以后要像你一样扫垃圾。”
莫名成为偶像的祝宁：“？”
这姑娘是不是以为自己在演电影？
刘年年：“需要任务可以叫我哦。”
祝宁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刘年年在卖力推销。
祝宁维持老板人设：“等我通知。”
祝宁关掉副脑，这件事比她想的要复杂很多，她还没理出个清晰的思路来。
祝宁本来是在更衣室换衣服，利用柜门遮挡看的文件。她下意识想关掉柜门，突然，她整个人僵了僵。
她毫无预兆地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对方沉沉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队、队长？”祝宁回过神。
徐萌：“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刚才叫你你不应。”
徐萌的柜子就在祝宁隔壁，她在收拾一些私人物品，一边收拾一边问。
徐萌的动作极为自然，不知道祝宁是不是先入为主，她总觉得徐萌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诡异。
自从看完优体计划书之后，她觉得清洁中心并不安全。
……
告别徐萌后，祝宁回到蜂巢，她面对一面揉皱的墙壁沉思。
祝宁在揉皱的墙壁上挂了个白板，分别写下：永生药业、清洁中心、普罗米修斯。
在永生药业下写下：优体计划。
在普罗米修斯下写：坟帖。
清洁中心下打了个问号。
这三方势力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三足鼎立？自己又扮演的什么角色呢？
顺藤摸瓜摸下来，她完全没想到会找到一个庞大的药企。这家永生药业很可能就是导致祝宁死亡的罪魁祸首。
自己中计了。
系统和普罗米修斯一起把祝宁引入险境，她已经在局中，再出来就难了。她的原身死过一次，很可能会再死一次。
杀她的人要么是清洁中心，要么是永生药业，都是祝宁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她现在才知道，自己上辈子接触的丧尸是多么可爱的东西。单纯可爱没脑子，除掉只需要一枪爆头，无聊还能跟丧尸“聊天”。
废土世界真的很坑爹。
情况不太明朗，但情况又很明朗，如果不想被再次暗杀就要提高实力。想快速提升实力，就必须不断做任务。
而且系统和普罗米修斯好像都在引着祝宁走，任务不是随机的，和永生药业的相关性非常高。
如果之前祝宁是被推着走，这次她是主动选择的。
系统反正都绑定了，普罗米修斯已经盯上她了，永生药业可能在背后蠢蠢欲动，这时候自己主动出击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
希望这次出任务可以激发异化面板。
半夜十二点，祝宁打开清洁中心论坛，眼前屏幕花了花，原本花里胡哨的论坛出现了一条灰色的帖子。
标题是《求助！有一座房子在追杀我！》
房子？房子怎么追杀人？
这次的“坟帖”是视频形式，祝宁点击播放。视频里出现了一个脸色苍白形容枯槁的女人，她看上去应该三四十岁，但精神状态极差。
她的背景是卧室，背后就是一张床。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谁能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决定把我的遭遇发出来，请大家帮帮我。”
女人似乎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她搓了把自己的脸，才继续面对镜头：“我叫黄雅若，今年三十五岁，我遇到了灵异事件。”
灵异事件？

第29章 追杀人的房子（二）
黄雅若不太习惯对着镜头说话：“事情要从我买房子说起，我16岁开始工作，到35岁的时候，我用我的全部积蓄加上父母的钱买了一套房子。房子地段很好，我当时特别高兴，以为我有自己的家了。”
“我从装修开始就一直全程参与，每间卧室的墙纸，地板的花纹颜色，包括家里灯光的色温，我都全程掌控。”
黄雅若还拿出了自己装修时的计划书，“装修整整花了六个月，中途因为不满意，我还拆了两次重装过，装修师傅都跟我说，凑合凑合得了，但我不行，我全副身家只能用来买这一套房子，这辈子可能都买不起第二套了，我想做到完美，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
“六个月装修过后，我又开始软装，所有的家具，全部精心挑选，我很喜欢我选的沙发，特别舒服。”
祝宁听着听着，感觉不太对，这好像是个装修指南视频。
黄雅若说到这儿，突然凝噎住了：“但没想到，我才刚住进去三个月，怪事儿发生了。”
祝宁凝神，这应该是重点。
黄雅若说：“刚开始是很小的小事儿 ，比如我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家的沙发会转换一下位置。”
黄雅若拿出两张照片，展示给观众，“我家沙发本来是面朝着电视柜的。”
第一张照片里，一张红色的布艺沙发确实是面朝电视柜，这是很中规中矩的装修，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摆放的。
“但是，第二天我醒来，沙发就面向墙壁了。”
黄雅若拿出第二张照片，正如她所说的，红色沙发背对着电视柜，面向墙壁，并且紧紧挨着。
“我刚开始以为家里遇贼了，或者是有人恶作剧，但是我家里根本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因为我一个人住，我给自己装了安全电子锁，如果有外人进来我肯定会知道。”
“我把这件事告诉朋友，他们问我，是不是压力大出现幻觉，是不是没睡好半夜梦游了？”
“我当时觉得有可能，就在朋友家住了三天再回家，我看家里没什么异样，这次我又在家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黄雅若说着有些哽咽，“第二天家具的位置又变了，我，我可以给你们看视频。”
视频结束，祝宁想看视频要点击下一条，她点开另外一条视频。
画面非常抖，里面有女人惊恐的喘息声。只见视频内，所有家具都变了，这次不只是红色沙发面朝墙壁。
双开门衣柜、冰箱、电视机、餐桌，只要是家里的大型家具，全部面朝墙壁。
家具……好像一排排背对着而站的人。
这是一张老帖，下面有人回复：
“楼主哗众取宠啊，大半夜自己搬了家具，又来这儿博流量。”
“想红想疯了吧。”
“是不是有团队？我之前在网上看过类似的帖子，过时了大姐。”
“楼主要不要叫个大师啊？”
“不对吧，有些家具我一个男的都搬不动，她一个女的怎么搬啊？”
下面又有一条视频，这次黄雅若的精神状态更差，脸色蜡黄，头发更乱，眼睛下面是两个黑眼圈。
她好像老了很多。
“大家的回复我都看了，首先，我没团队，也不是哗众取宠，我是真的遇到事儿了。”
“有几个好心人出的主意我都试过，装过监控，但监控里什么都没拍到，你们想要证据的话我也可以放在下面链接，你们自己分析是真的是假的。”
“还有人建议我把自己绑起来，我也试过，我把自己铐在床上，第二天醒来家具还是背对着我。真的不是我的干的，我没有梦游，也没有精神分裂。”
“我试过什么大师，驱鬼的招魂的我都叫过，他们都乱七八糟弄了一堆，一点用都没有，能试的办法我都尝试过了。”
“我快受不了了，你们想看下面都有视频，我钱都没有，为什么要花钱请团队干这种事，我不是想红，我是真的很难受。”
“我试过一夜不睡觉，不睡觉就没事，但我只要一合眼，第二天起来家具就这样。我求求你们帮我。”
祝宁点开她陈列的证据都看了一遍。
视频内黄雅若装了监控，然后去睡觉，监控记录了一个晚上，家具都一动不动，还保持着原样。
等黄雅若第二天一醒来，画面拍到她的那一瞬间，有一秒钟的花屏，再次显示出来就是黄雅若的尖叫。
家具的位置又变了。
视频如果没有作假和剪辑的话，那现在的问题不是黄雅若有没有力气能搬得动家具了，如果她不是超人，她不可能在一秒钟之内让全家的家具都变个样。
哪怕找个猎魔人过来也不能一秒钟做到。
这次评论区比上次严肃很多，有些人真的想给她出主意。
“靠，好吓人，楼主要不要搬家啊？”
“为什么能操控监控？真灵异事件？”
“监控作假？”
“这房子这样也不好卖吧，可惜了，一辈子积蓄买了一间鬼宅。”
“其实如果没人想害你，你就这么住着也行？就当自己家家具奇怪点，也能勉强住人。”
“看上去就是诡异，但也没想伤人。”
“我也觉得，房子看上去没害心，不然早把楼主弄死了。”
“唉，要是我买的房，我也不舍得走。”
一个月后，黄雅若又发布了视频。
这次黄雅若已经完全绷不住了，她对着镜头一直在哭。
“我感觉我受不了，我花了一辈子的积蓄买的房，我试着咬牙在里面住着，但是不行，我刚开始每天都把家具搬回去，但只要我一合眼，家具就又移动了。”
“后来我就想，就这么住着吧，大不了把生活习惯改了，但我坐在面对墙壁的沙发上不知道干什么，在里面生活了三天，我感觉自己像个怪物。”
一般家装设计都要考虑人体工学，家具高度摆放位置等都要符合房主的习惯。
但如果你家里所有的家具摆放位置都不符合人类的习惯，他们都背对着主人，人在里面生活会精神崩溃的。
祝宁听到这儿感觉这事儿很怪异，这不就是精神污染吗？让正常的人做不正常的事，或者让不正常的人做正常的事。
然后不断重复重复。
只不过这次是让一个活人，强行扭转她三十多年来建立的生活习惯，打破她作为人类的认知。
房子不会要她的命，但长期在这种房子里要么发疯，要么变成怪物。
半个月后，黄雅若又发了视频。
黄雅若瘦了很多，大概是经常不睡觉不怎么吃饭，她现在瘦的像是只有七十多斤。
祝宁通过视频，眼睁睁看着一个健康的女人被蚕食。
这次黄雅若的视频特别简短：“我真的受不了，我要搬走了，祝我好运，我要放弃这个房子了，谢谢大家的安慰和支持。”
评论区下面是一水的支持和理解。
夹杂着少数质疑，他们还在质疑这个帖子的真假，说想要帮黄雅若上门除鬼。
两周后，黄雅若发了个新视频，说自己搬家了。
视频里展示了黄雅若的新家，很小，一室一厅的户型，但看上去挺温馨的。
黄雅若说最近正在恢复作息和饮食，感觉自己终于喘了口气，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了。只要坚持下去，黄雅若就能摆脱过去的阴影。
新生活的大门正在朝她打开。
下面评论区很多人在祝福她迎接新生活。
但也有更刺耳的声音：“呦，终于装不下去了吧，是不是接下来要开始卖货了？”
“我也感觉有点奇怪，大家警惕下，这可能是个骗子。”
祝宁则皱眉，这事儿可能还没完。
果然，往下翻，这次只过去了五天，五天后黄雅若再次发布了视频。
这次黄雅若身上有很多伤痕，不知道是自残的还是别人打的，黄雅若已经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看上去像个怪物。
“我搬家了，我以为就结束了，房子我不要了，挂在中介那边，半价卖都卖不出去。我当时想着，让我走吧，我不要钱了，我不要过那种日子。”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想要正常。”
“但我没想到，”黄雅若目光已经变得愤怒，她死死盯着镜头，好像能直勾勾看向镜头后的观众，“我没想到它能追上来。”
“它追上来了，它在追杀我！”
追杀？房子到底怎么追杀？
祝宁立即点开下一个视频，视频中，黄雅若小心翼翼推开门，漆黑走廊上，声控灯亮起。
只见她家对面有个房子，上面写着101室。
这个房门祝宁见过，黄雅若介绍装修的时候专门展示过，是很多人不会选择的大门颜色。
森林绿的大门，上面还挂着一个红色的木牌，写着：温馨小家。
祝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不就是黄雅若原来的家吗？
“这是我家，”黄雅若声音中透露出恐惧，“我没看错，这就是我家，我亲手装修的，它追上来了。”
下面评论：“这真的有点恐怖了。”
“楼主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是不是有人在玩你啊？”
“对门邻居装修了一个跟你以前一样的门？”
“这么大的成本？谁闲的没事干啊，楼主你敲门试试呢？”
“里面是谁啊？”
“楼主别听他们的，千万别敲门，不要敲门！快跑吧！快跑！”
接着黄雅若换了新的房子，她搬到另一个小区。这次发生的事情更加诡异，黄雅若又录了个视频。
画面非常抖，黄雅若本人没出镜。
“那个房子，又追上了，”黄雅若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它半夜总发出怪声，我给你们听一听。”
视频拍摄应该是半夜，黄雅若打开房门，小心翼翼把摄像头探出去，果然拍到了她家正对面的绿门。
绿门隐藏在走廊深处，声控灯没打开，一片漆黑中，一扇绿色的门竟然很显眼。
深夜中，绿门背后传来一阵响声。
砰！
砰！砰！砰！
好像有人在里面打拳击，整个楼道里都有回音。视频一直没结束，画面正对着绿门，还有黄雅若惊恐的声音。
“好像有人在里面，”黄雅若压低声音，“谁住在我的房子里？”
黄雅若的手太抖了，她一抖动，画面整个都在摇晃。
突然，拳击声停了。
听久了持续的噪音，拳击声一停，整个楼道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妈妈——”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声，妈妈。
妈妈——
黄雅若整个人一僵。
“它在叫我？”黄雅若不确定问：“你们听见了吗？它叫我……妈妈？”
妈妈妈妈——
深夜中，漆黑的楼道深处，一扇绿门正在叫妈妈。
“我没有孩子，我没有孩子，我要疯了。”黄雅若惊恐地跑回家，视频结束。
下面的讨论这次更有意思。
“楼主是不是抛弃过孩子啊？遭报应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垃圾女。”
“这就是传说中的冤冤相报？”
黄雅若再次发布视频回应。
“我已经不想回应了，我只说一件事，没有孩子，我真的没生过孩子，我是丁克。”
黄雅若面对着视频，非常郑重地说出这番话：“我不是那种抛弃子女的人。”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叫我，你们别问了。”
“我要搬家，我要搬走了。”
每次搬家，黄雅若都会发布预告，刚开始网友会祝福她迎接新生活。但这种事发生太多次后，网友的嘱咐都很无力了。
黄雅若换了四次房子，每一次，刚搬进去的时候是好好的，第二天醒来，家对门就会变成一扇绿色的门。
上面还挂着牌子：温馨小家。
而且，半夜房子里会发出很奇怪的声音，有人发出砰砰砰的响动，还有人在叫她妈妈，好像还有人住在里面。
就算是祝宁也愣了，这事儿有点过分超出认知。
帖子马上就要划到头了，还剩下最后一个视频没看。祝宁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
黄雅若面对着镜头哈哈大笑，“我不管了，我要疯了，我要疯也要带个人一起去死，不是我死就是对面死。”
黄雅若说话颠三倒四，已经没什么逻辑。镜头摇摇晃晃，咿呀一声，黄雅若推开门。
这是她换的第六个房子，在走廊尽头，正对着她房门的地方，有一扇绿色的门，像一只眼睛正在盯着她。
那是她的房子。
“我要进去了，那是我家，是我家！里面的每一个地板都是我的！都是我的血汗钱！”
“我不能住，凭什么给别人住？”
“我要回家了，回家了，哈哈哈哈哈哈。”
黄雅若越说越疯癫，啪嗒一声，镜头旋转掉在地上，只拍到一个角落。
黄雅若穿着拖鞋跨过镜头，镜头捕捉到一阵声音。
咿呀——
绿色的大门被打开，黄雅若走去。
紧接着，咿呀一声——
绿色大门关上，视频断开，坟帖阅读完毕。
祝宁迟迟没有反应过来，她甚至不知道黄雅若最后怎么了。黄雅若进了房子，那最后这段视频是谁给她上传的？
叮——
【恭喜触发随机任务：追杀的房子，任务目标找到失踪的黄雅若，在房子内住一夜，直到天亮，并成功出逃，该任务为随机任务，并非强制任务，请选择是否接受。】
祝宁看了一眼时间，看完这个帖子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她今夜是睡不着了。
祝宁点击了是。
【确认接受任务，请在天亮前完成】

第30章 追杀人的房子（三）
又是天亮前要完成，污染物在半夜会更活跃吗？
祝宁还没上完理论课，一边结合自己上过的课程一边摸索。坟贴最后又显示了一个地址，她找了楼下大波浪老板娘送她。
老板娘已经跟她很熟了，骑着机车将祝宁送到目的地，然后一句话都不说话就扬长而去。
眼前是个小区，门口写着：罗马城。
很多小区为了追求高大上，都给自己取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字，祝宁之前见过一个小区叫大皇宫的。
这个开发商品味真的差，小区建筑密度特别大，楼跟楼之间挨得很近，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压抑感。
门口有保安，而且这个小区还在住人，有刚下班的社畜拖着疲惫的身躯进门。
祝宁打了基因药剂之后，整个人五感都被打开了，她听了会儿，罗马城非常吵闹，住着上千户人家。
所以祝宁还是不能用炸弹，除非她想送整个小区一起归西。
祝宁没打算打扰保安大哥，趁人不注意，一个翻墙跳进去。
帖子说是在22栋的13楼。
祝宁走的安全通道，经过这两天持续性被猎魔人揍，她体力非常好，爬13楼速度极快，气都不喘一下。
基因药剂，人类之光。
祝宁进了十三楼，这个小区是一梯两户，对比蜂巢这个贫民窟，已经算是“豪宅”了。
跟坟帖里描述的一样，这层一共两户人家，一户是正常人家，是大家常选的那种朱红色防盗门，上面还挂着端午节没摘下来的枯萎艾叶。
但他家对门那户就显得很诡异，森林绿的大门本来挺小清新的，但多年来都没人打理，上面蒙着一层灰，看上去死气沉沉的。
祝宁翻过门上的木牌，果然，上面写着：温馨小家。
不知道是谁把木牌给翻过去了，森林绿的大门上有些斑驳的痕迹，祝宁蹭了蹭，可以蹭掉。
这是什么？血？
黄雅若进门之后就没声音了，她还活着吗？
这张坟帖没有时间，所以祝宁无法推测事情发生时到底是什么年代，跟火锅店老板一样是几十年前？
还是最近？为什么没有显示具体时间？
坟帖里写的是，追杀人的房子。这个房子一般会住在被追杀对象的对面，那它对面这户人是什么情况？
祝宁想了想，没进温馨小屋，她打算去对面问问。
祝宁停在门前，里面好像有人，她透过薄薄的门板可以听到里面的人在呼吸。
有个人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透过畸形的猫眼打量外界，和祝宁仅有一墙之隔，他呼吸很紧张。
哧啦哧啦——
祝宁敲了门：“有人吗？”
她能感觉到里面的人一瞬间绷紧了，恨不得自己不能呼吸。
祝宁：“我知道有人在家，方便问一问情况吗？不耽误你时间。”
沉默，里面的人一直没说话。
祝宁在想，她要么直接破门而入算了。
可能是在观察祝宁的打扮，她穿着全套黑色防护服，又带着一个巨大的背包，估计正常人都觉得祝宁像罪犯。
过了一分钟左右，里面的人才慢慢说：“官方的？”
官方？祝宁想了想清洁中心算官方机构，“对。”
“你是来抓我的？”
什么来抓你的？
祝宁感觉这个走向越来越奇怪了，还没问具体是什么情况，门被豁然打开。
门后露出了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双眼都是红血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快把我抓走，我受不了，带我去监狱吧，我宁愿去坐牢！”
祝宁：“？”
怎么还有人想坐牢？不过，这个人是活人，他不是污染物。
祝宁耐心地像是个来送温暖的社工：“你慢慢说。”
“好，我慢慢说。”男人好像第一次遇到有人真心想帮他的，整个人都在克制不住发抖。
“要么先进去？”祝宁提醒他。
男人现在整个人有点恍惚，祝宁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对对对，先进来，你进来再说。”
他们进来但没关门，祝宁可以清晰听到走廊上的动静。
这房子内部很乱，桌上堆满了啤酒瓶，还有很多烟头。厨房水池里堆满了没洗的碗筷，没进厨房祝宁都能闻到一股馊了的臭味儿。
不是黄雅若失踪前最后住的房子，祝宁打量了一番，也没坐在沙发上，就站在旁边，显得非常专业。
“先介绍一下？”
“我叫丁超杰，我……”胡子拉碴的大汉太紧张了，一直在抖腿，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是个小偷。”
小偷？这么开门见山吗？
废土世界治安挺差的，小偷小摸抢劫的特别多，每年官方都忙不过来。
丁超杰说：“我那天进了这间房子，本来想摸点东西就走，但是我绕了一圈发现这家好像没人。”
“我很有经验，一眼就看出来，主人很久没回家了，这家被荒废了，我就想，我刚好没地儿住，我就在这儿住下来。”
丁超杰一边说一边抖腿，“我刚开始没什么异样，这家主人之前可能交了很多水电费，我住了一个月都没断电断水，我就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还把自己行李家具都搬进来。”
“我搬家那天叫了朋友，都是道上混的，他们还祝贺我，说我有新家了，恭喜我乔迁之喜。”
说到乔迁之喜的时候，丁超杰露出一个苦笑。这不是一种祝贺，仔细回想起来，简直就是个诅咒。
祝宁一挑眉，她好像猜到了会发生什么。
“我家对门有个邻居，他家门绿色的，你刚进来也看见了。”
祝宁应和：“我看见了。”
“我刚开始也没放在心上，但自从那天，我正式搬进来之后，我就感觉不对劲儿了，那个绿门后一直有声音。”
“刚开始是女人在哭，我还以为是正常小情侣闹矛盾，也没放在心上，后来我想，都住了两个月了，我一直没见过自己邻居长什么样。”
“但我也没多想，后来有天半夜我被吵醒了，那户人家特别吵。好像有人在里面打沙包，他打一拳，我房子就震一下，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就想着去找人说说，别扰民。”
“我去敲了门，但是里面没人应我，那天我被吵到心情不好，敲门声音特别大。”
“但我多重敲门，里面的人打拳就更重，跟我闹情绪一样。我当时脾气就上来了，我就透过猫眼去看，然后，然后……”
丁超杰突然抬起眼，“我在里面看到一只眼睛。”
里面有只眼睛在盯着他看，眼睛是血红的，连一点白色的眼白都看不见。
丁超杰说：“猫眼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具体什么样的，我不仅能看到，而且那个眼睛，好像，好像是活的。”
丁超杰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好像那不是猫眼，而是有一只滚烫的眼珠子，就紧紧挨着丁超杰的眼珠子。
“我被吓到了，当场就跑了。”丁超杰重复说：“我当天就跑了。”
“接下来好几天绿门后都有声音，有人在里面不知道干什么，动静越来越大，反正让我去敲门我是不敢了，但是我也不能投诉，毕竟我根本就不是这儿的主人，万一被人发现我要坐牢的。”
“然后我就想，反正不是我家，我还不能跑吗？我跑了也没什么成本，大不了这房子我不要了。”丁超杰说到这儿捏紧拳头，他似乎陷进什么可怕回忆里了，“我才知道，我一跑，他妈的更恐怖。”
祝宁：“它盯上你了？”
“对！”丁超杰大骂一声：“妈的它盯上我了，我搬家之后，它就跟过来，我第一次搬家后吓了一跳，我还以为自己幻觉了。”
丁超杰搬家，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家对门变成了绿色，它跟过来了。
“我不信邪，我就一直搬家，我搬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后来我还搬到那种没有邻居的楼里。”
“就是一个电梯上来只有一户，我当时想的是，我连对门都没有，我看你能开到哪儿，然后我第二天醒来，发现它就嵌在我家对面的墙上。”
“他妈的，它钻进墙里了，而且每天都特别吵，每一天都有人在里面打拳，每一天我地板都在震动，我快疯了，我我我……”
丁超杰揉了把自己的头发，使劲儿拽了拽，“我要疯了，它一直跟着我，一直跟着我，一直跟着我……”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你救救我，救救我，我去坐牢，把我关起来！”
祝宁沉默了。
她在坟帖里看到的对象叫黄雅若，现在的受害者是丁超杰。这座房子重新给自己找了个主人，然后开始追杀。
目前已知的受害人就有两个，不知道还有多少人。
而且丁超杰根本没进入绿门，他进入的也是对门的房子，这个房子跟对门是绑定的？
祝宁问：“这个房子是你第几次搬家？”
丁超杰：“第四个。”
第四次搬家，对门还是绿门，那证明绿门才是本体，丁超杰现在所在的房子也不是黄雅若失踪的那个了，中间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坟贴给的是最新地址。
祝宁问：“你没试过开绿门？”
丁超杰：“我想过，但我不敢进去，我总觉得进去就出不来了。”
“但是吧……”丁超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越来越想进去了，明明我根本不想进去，但我越来越想进去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
祝宁：“大概懂。”
理智告诉丁超杰不要进去，但人被精神污染后理智会受影响，丁超杰一直持续不断地被绿门吸引。
“今天我刚报警，我想着如果治安局不管我，我就自己走进去看看，我内心有种感觉，我知道就是今天了，那扇绿门一定会杀我，然后你来了。”
难怪，丁超杰以为祝宁官方派来的调查员。
系统说任务时间只有十二个小时，意味着祝宁如果不出现，丁超杰今天可能会死，任务会自动关闭。
但这个任务描述也很奇怪，系统没有让祝宁保护丁超杰，而是让她找到黄雅若。
丁超杰：“你要怎么解决？要把我带走吗？”
祝宁：“我先进去看看。”
丁超杰脸色惨白：“你要进去？”
祝宁：“对，我要帮你解决问题。”
“不是……”丁超杰说：“我之前在网上查过，我搜到过别人的帖子，有人跟我遭遇差不多，但我没翻到那个帖子后续。反正他们都不让人进去。”
丁超杰说话特别急，祝宁听懂了，问：“帖子让我看看。”
丁超杰给祝宁看了，主人公不是黄雅若，是另外一个女生。描述的跟丁超杰和黄雅若的差不多，下面有人评论千万别进去，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的发帖时间是三年前。
“还有其他人的帖子。”丁超杰应该自己调查了很久，把收集来的资料给祝宁看。
一共二十张帖子。
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跟风写的，又有多少是真实的受害者。但就算有一半是真的也足够吓人了。
这事儿还挺复杂。
祝宁觉得丁超杰肯定有什么话没跟自己说，他可能不是一个单纯的盗贼。
祝宁：“我猜测如果你不进去，你们之间的连接就不会断开。”
祝宁看了一眼时间，她听丁超杰讲故事讲了二十分钟，现在已经一点半了。
祝宁抓紧时间，根据任务描述，她必须要在里面住一夜。
祝宁：“我赶时间，我还要在里面睡觉。”
丁超杰瞪大眼睛，本来以为自己等来的是官方的调查员，万万没想到自己等来的是个狠人。祝宁竟然真的要进去，还要睡一晚？
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祝宁已经走到绿门跟前，丁超杰问：“那我呢？”
祝宁：“嗯？”
丁超杰：“你进去我怎么办？”
祝宁一旦进去，丁超杰就落单了，他一个人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毕竟房子绑定的是丁超杰又不是祝宁。
如果祝宁有同伙，大可以祝宁进绿门，同伙保护丁超杰，很可惜祝宁就只有自己。
祝宁已经一手握住门把手，“我有两个建议，不知道你喜欢哪个。”
丁超杰：“你……你说说看。”
“第一个选择，”祝宁：“你可以跟我一起进去。”
祝宁在污染区域保护了两次“小弟”，她如果没死，那丁超杰应该也能活。
如果祝宁死了，丁超杰本身也活不了。与其让丁超杰乱跑，说不定跟在祝宁身边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我不行。”丁超杰立即拒绝，他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想进绿门，他宁愿死也不能死在绿门里。
“那就是第二种，”祝宁说：“去自首吧。”
“啊？”丁超杰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宁：“按你原来想的，去拘留所呆一夜，运气好的话，他们说不定可以保护你。”
她没接触过治安局，但可能也有几个异能者。
“那、那如果运气不好呢？”丁超杰盯着祝宁，希望她再次给自己一个回答，如果没人在意他呢？
可是这次祝宁没说话，她很沉默。那就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她在等待丁超杰的选择。

第31章 追杀人的房子（四）
深夜一点。
距离罗马城小区最近的治安局大杨树分局，门口出现了一位行为诡异的嫌疑人。这个男人说自己叫丁超杰，大半夜是过来报案的。
他说话颠三倒四，“真的，有个房子在追杀我，门是绿色的，我没说谎。”
“今天有个人上门了，我猜她根本不是治安局的人，她是个骗子。”
“她想把我骗进绿门，她要杀我！她是个杀人犯，你们快去调查她！”
“别拽我，我没发疯，我说的都是实话，求求你了。”
“我是谁？我是个小偷，对了，你们把我抓起来吧，我偷东西，私闯民宅，之前故意伤人后还逃窜了，我有案底，你们去查我的案底！”
“神经病啊？赶紧让他走。”
“你们不信，我我我，我是个杀人犯，这样行了吧！我杀过人！”丁超杰声嘶力竭大喊。
“疯子，真是个疯子，老刘！快先把他拘留了！别让他在这儿丢人现眼！”
丁超杰最后被关押进了拘留室。
没想到这疯子之前怎么都控制不住，进了拘留室反而安静了。
丁超杰长期精神污染下，已经濒临崩溃，他进了拘留室后立即躺上床，然后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小子有病吧？以为自己回家呢？”
“别管他了，我们今天事儿多，让他关一夜。”
“那他说的自己的案底呢？不管了？”
“明天再管，现在没时间，我看他疯疯癫癫的，明天说不定能正常点。”
两个探员念念叨叨走了，很快脚步声就消失。
丁超杰蜷缩着躺在床上，眼睛却没有闭起。他发红的双眼紧紧盯着虚空，突然，他瞳孔一缩瞪大眼睛。
在他对面的空白墙上出现了一扇绿门！
刚开始是出现了一个轮廓，然后浮现出绿门的全貌，绿门上有斑驳的暗影，就像是还在流动的血迹。
丁超杰浑身绷紧。
咿呀一声——
绿门被人打开了一条缝，黑洞洞的一条缝隙正对着丁超杰，里面是黑色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正在疯狂蠕动和游走。
它来了，它追杀上来了！
“救命！”丁超杰大喊：“救救我！”
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很快被他喊来，“干什么？老实点！”
丁超杰指着对面的墙壁，“有门！绿色的门！”
“什么门？”
丁超杰：“它追上来了，我没骗你们！它真的追过来了，救救我，救救我！”
丁超杰隔着铁栅栏拽住了探员的衣领，好像在拽着一根救命稻草。
“妈的真的有病，”探员大骂：“你看清楚哪儿来的门啊！”
探员往里看了一眼，墙壁干干净净，上面什么都没有，丁超杰发什么疯。
“有的，你再看看，求求你再看看，别走，别离开我！”
探员费了好大劲儿才掰开丁超杰的手，“你疯了就去精神病院。”
丁超杰两手一空，奋力在空中抓着，想再次抓住探员的衣领，但这次他什么都没抓到。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进去。”
“老杨别管他了，让他一个人发疯。”远处有人喊他。
老杨整理了下衣领子，似乎觉得这小伙子挺可怜的，怎么年纪轻轻就疯了，老杨说：“你冷静冷静，先睡一觉，我明天给你叫医生。”
医生？医生没用。
老杨看丁超杰实在是怪，“明天我送你去清洁中心算了。”
咔嚓一声，老杨说完关上了大门。
“别……别留下我一个人。”
丁超杰不争气地哭了，他的脸卡在铁栅栏里，后悔没有选择跟祝宁一起走。
起码祝宁能看到绿门，这些人连门都看不见。起码祝宁会听他说话，她不会觉得自己是疯子。
丁超杰把自己引入了险境，他和绿门现在被锁在一起了，他甚至不能逃跑！
突然，他感觉后背传来一阵阴冷的寒意。
丁超杰不敢回头，他紧紧拽着铁栅栏。他感觉，那扇绿门就在他身后，一动不动贴着他的后背。
好像一个人在从背后拥抱他。
……
挺可惜的，丁超杰没选择跟祝宁一起进来，希望那老倒霉蛋能遇到好人。
祝宁站在绿色的大门口，特地看了一眼猫眼，没看见丁超杰说的眼珠子，这好像就是一扇很普通的门，可能是当时丁超杰被精神污染看错了。
祝宁在进去之前给刘年年发了条消息：“准备一下，一个小时后一个人来罗马城小区22栋13楼，等我指令。”
祝宁其实只有个大概估算，一个小时应该能结束，不能结束就算是任务失败。
刘年年跟在副脑面前蹲守一样，飞快回答：“好的老大！”
祝宁：“……”
完全不知道这富家千金哪里来的热情。
祝宁一个人可以找到污染源，但是后面的收容污染孢子一个人肯定做不完。她思来想去，能用的只有一个刘年年。
刘年年精神值挺高，收容一夜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祝宁关掉副脑，做好所有准备后，她握住门把手，轻轻推了下，绿色大门纹丝不动。
看来能够进入绿门的，必须是房子的主人。
它坚决拒绝任何一个入侵者进入，大概也是正因为此，绿门迟迟没有被清洁中心净化。
祝宁研究过清洁中心净化的案例，一般都是大规模的污染，不立即控制会感染全区，一些老旧而稳定的污染区域都往后排队。
毕竟他们每次出任务成本都很高，钱要花在刀刃上，反而普罗米修斯创建的这个以“坟帖”为首的地下组织一直在清理老旧污染区。
绿门的规则性很强，如果它现在的主人是丁超杰，除了丁超杰没人能打开。
不过……绿门今天有点倒霉。
祝宁自带外挂。
系统：【已打开道具万能钥匙，是否使用？】
祝宁：“使用。”
咔嚓一声——
绿门应声被打开，万能钥匙可以打开任意一扇门，任意一把锁，绿门是污染物，但它本身就是一扇门。
跟前两次一样，污染区域内部会有抽动的黑线，那是污染区域的背景。
祝宁的头盔内部正在播报数据：【已确认清理者祝宁进入污染区域，污染等级粗略估算为C级，请选择是否上报给清洁中心技术部门。】
【目前污染浓度最高达到120%，污染区域为2500立方米大小，内部有存活污染物。】
污染区域面积比火锅店小，但污染浓度比火锅店要高。
也是C级任务，但火锅店可以容纳多人，这个房子祝宁记得是三室一厅。这么小的面积这么高的浓度，可能比火锅店更危险。
祝宁照例没选择上报清洁中心，但她没再发送定时短信。如果这个污染区域祝宁控制不住，人工智能自己会通知人过来。
砰地一声微响，绿门已经关了。
祝宁所在的位置是玄关，跟每一个家一样，正对玄关的是一个客厅。
一共三个卧室，两个卫生间，一个厨房。不得不说，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家应该很惬意。
祝宁立即发现了第一个疑点，黄雅若没说自己买房子的原因，她是单身女性，视频里也说自己是独居。
她没有孩子没有丈夫，同样也没有把父母接过来的想法。
而且黄雅若经济不算富裕，不然也不会前期花那么大的心思纠结要不要搬家。
废土世界真的是寸土寸金的世界，三室和两室的价格差得远了。普通独居女性会选择一室一厅，最多两室一厅，这样可以减轻自己的经济压力。
黄雅若为什么要三个卧室？难道她真的要养个孩子？
祝宁当然没换鞋，她还穿着全套的清理者工作服，以免污染孢子再次寄生。
祝宁小心在房子里走动，里面的家具摆放都是正常的。沙发面对着电视机，家具都没有背对着人。
不得不说，黄雅若当时真的花了心思来装修。红色布艺沙发，暖黄色的墙纸，绿色的窗帘，复古又高级的地板。
她专门进行了搭配，有一套自己的审美，人一眼望去就觉得这家真的很漂亮很舒服。
而且就算这房子变成了追杀人的“鬼宅”，里面都被保护得非常好。墙壁没有任何刮花的痕迹，桌面上摆放的向日葵竟然是鲜花，比祝宁的蜂巢舒服多了。
这么一比，祝宁甚至想住在这儿。
鬼屋又怎么了？穷比鬼更可怕。而且这鬼屋还自带定位系统，一旦认主，你搬到哪儿它搬到哪儿。
梦中情房。
祝宁在家里走动了一番，又拉开窗帘看了看。
窗外也是“正常”的小区楼下，罗马城小区绿化做得很不错，大半夜也没几个人走动。
房子完美地嵌入小区内部，像是这个小区里一间普普通通的住宅。
刷的一声，祝宁试着拉开窗户。她伸出手，但感觉不到风，窗外是静悄悄的。
窗外应该是污染物构建出来的假象，不然进绿门的人早就逃跑了。
如果说这房子特别奇怪的地方，那应该是非常安静。安静到极致的那种，屋内只有祝宁走动发出的声音，除此之外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风声，没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响动，没有隔壁邻居传来的窸窣声，屋内时空绝对独立。
祝宁绕了一圈，她没找到黄雅若的影子，也没找到更多的线索，这个房子里确定只有她一个人。
系统让祝宁在屋内睡一觉。
她打开主卧，主卧内部有一整面墙被做成了书柜，可能主人很爱读书，又或者只是一种装饰。
双人大床上铺着蚕丝被，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着房子的主人非常热爱生活。祝宁习惯性搜查了每一个角落，确定能藏人的地方都没藏人后，她试着躺在床上。
床铺非常软，没发生什么怪异的事，也没有触手突然从床铺下伸出把祝宁拖入深渊。
祝宁的危险预知也没动弹。
非常……安静、平和。
但这种平静中透露出一种诡异，好像暴风雨前宁静的湖泊。
要完成系统的任务，祝宁想，她竟然在鬼宅里睡觉。
外人要是进来看一定会觉得很不正常，她没脱衣服，还穿着一身机车服，戴全包裹黑色头盔。
祝宁两手交握，躺得跟个木乃伊一样安详。
她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这也太别扭了。没想到大概过了不到三分钟，祝宁的眼皮子竟然开始打架。
在她合上眼之前，床头柜的时钟显示，凌晨2:16。
祝宁闭上眼，沉沉睡去。
叮铃铃——
闹钟疯狂震动，祝宁是突然睁开眼的，入目的是天花板上吊着的一盏太阳形状的灯。
她猛地睁眼，然后开始大口呼吸，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刚才在做什么？她真的在鬼屋里睡着了？她睡了多久？
战士都可以绝对控制自己的身体，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能。
尤其是祝宁这种人，不管是当职业射击运动员还是扫垃圾，大多数情况都能保持镇定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相信自己对身体拥有绝对的把控感。
但在刚才，她对自己身体的把控感消失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去，又是什么时候醒来。
明明现在没有遇到任何怪物和污染物，但她感觉到了一股极致的恐慌，是她曾经失去自己身体控制的恐慌。
这房子果然很诡异。
祝宁深喘一口气，眨了眨眼睛，目光从天花板上挪开，眼前不太对劲。
家里的家具变了 。
但跟黄雅若视频里描述的不一样，衣柜和家具没有背对着她，而是正对着她。
卧室内部的衣柜，书桌，衣帽架，绿植全部被人移动过。
它们紧紧挨着床边，把床上的祝宁围成一圈，好像在静静地打量她这个外来者。

第32章 追杀人的房子（五）
闹钟显示的时间是早上6:30，天亮了。
祝宁真的在这间屋子里睡了一夜？怎么这么不真实？
系统声响起：【支线任务，追杀人的房子，目前净化进度百分之10】
这样算是完成在房子里睡觉的任务了？
这是她进入房子后听到的第一声系统提示，她从来没觉得系统的机械声这么亲切过。
祝宁歪了歪脖子，完全没有休息之后的轻松，反而非常累，比去上格斗课都累，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天晚上跟别人打了一架。
卧室内家具静悄悄立在她床边，好像是活的，正在围观她的尸体。
祝宁第一反应是去看自己的头盔，头盔具有视频录制功能。她第一次看自己入睡的视频，还是第一视角。
但头盔视角有限，她仰躺着入睡，拍到的正对面的画面是天花板的吊灯。
祝宁加速看了自己昨天的视频，夜视视角下画面是绿色的，刚开始只有一盏吊灯，乏味无聊，跟个静止画面一样。
突然，哧啦——
一声细微的窸窣声后，昨晚的祝宁翻了个身，就在这时，画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东西。
它紧紧贴着祝宁的脸。
祝宁在头盔内部看的视频，观看的时候身临其境，以为那东西就在眼前。
那是……一盆绿萝？
床头柜上的绿萝在半夜过来看她？还要贴着脸看？
绿萝跟祝宁挨得太近，遮挡了大半的画面，过了半个小时入睡状态下的祝宁才再次翻身。
她从左侧翻到了右侧，从这里开始，视频画面里突然出现了其他家具。
右下角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
祝宁理了一下，根据头盔的视频回放她确定了两个事实。
第一，她昨天真的睡着了。
第二，半夜家具真的会动。
清洁中心的科技应该是远远超过大众用的监控视频，但自己跟黄雅若一样，无法拍摄到家具移动的过程。
画面一转，它们已经近在眼前了。
一般来说，家具移动会发出很大的声响。祝宁作为从丧尸世界活下来的末日选手，竟然没听到一点动静？
这完全不合理。
精神污染，绝对是精神污染，通过重复不合理的事件让你心理崩溃。
但祝宁的精神值一点没掉。是她太坚强了？还是这个污染区域的模式就是温水煮青蛙？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就疯了？
要在不正常的地方做正常的事。睡觉醒来第二天应该干什么？
符合逻辑的话应该是洗漱，祝宁下了床，去洗手间洗漱。
但祝宁完全没有上厕所的欲望，她也不可能把头盔摘了刷牙，所以她就假模假样地洗了手，还有自己的……头盔，反正工作服防水的。
如果这时候家里有人，应该同样觉得祝宁很奇怪，祝宁竟然非常自如地用手给头盔泼水，完事儿还用毛巾仔细擦了擦。
房子不正常，祝宁也没正常到哪儿去。
起床、洗漱、吃早饭。最后一件事是吃早饭。
她得去厨房，祝宁打开卧室门的时候一愣。
卧室门口排了一整排的家具，冰箱洗衣机电视柜沙发，全部变了位置，他们有秩序地排在祝宁的卧室门口。
好像……昨天在她房门口偷听了一夜。
她都能想象到，在她睡着的时候，家具缓慢移动着，屏气凝神观察着里面的祝宁。
这些家具，在……观察她？
家里家具移动后，整个温馨小家显得很怪异，好像家具是房子的主人正在自由行走。
祝宁问：“有人吗？”
安静，四周非常安静。仍然是那种很诡异的、极致的安静。
根本没人回答她。
这个世界里除了祝宁，没有人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她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踏入了虚空。
有点后悔自己一个人进来，不然还有人能跟自己说说话。
她发现了，人生最大的恐惧是无聊，好无聊啊。
外面的太阳亮得像白炽灯，光线很假，照在身上的时候没有阳光的温度。
祝宁坐在沙发上，这个沙发被放在她房间门口，跟一个双开门电冰箱挨着。她从来没试过这个视角坐在沙发上，她拖着下巴看电冰箱，仔仔细细观摩了一阵。
危险预知没响。
但这不意味着没有危险，她那个危险预知的天赋只能预料到三十秒之后。
假如背后突然有把大刀砍过来，立即就能让她见血挂了，危险预知才会启动。但这种，悄无声息，缓慢地杀死你，危险预知应该没用。
这种恐怖跟祝宁以往体验的完全不一样。
没怪、没污染物、没有鲜血断肢，只有一座奇怪的房子。
甚至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下手。
她打开电视机，电视还真的能用，电视一般都是接受信息的媒介，说不定可以找到线索。
祝宁把沙发搬到电视机对面，开始态度端正看电视，电视上播放着一则广告。
“你最近失眠吗？你还因为入睡而烦闷吗？快用万宁颈椎枕，还你一个安稳好梦。”
卖枕头的。
下一则广告：“辗转反侧睡不着？醒来之后没精神，超月亮安眠药来帮你。”
安眠药可以打电视广告？
下一则：“白茶香氛，还你温柔梦乡。”
下一则……
祝宁感觉广告声越来越弱，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祝宁头一点。
等等。
祝宁突然抬起头，她刚才在干什么？她睡着了？
电视机还在循环播放广告。
祝宁一抬头，外面天色已经暗了，看一眼时间，现在是晚上9:36。
她睡了一天？不可能，睡这么久她不可能不知道。
屋内没开灯，只有外面微弱的路灯灯光照进来，很像一觉醒来之后被整个世界抛弃。
而屋内的家具又变了一个样。除了祝宁坐着的沙发，其他家具全部面朝墙壁，背对着祝宁。好像一排排家具面朝着墙壁在罚站。
又来了，那种恐怖感。
让人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更不知道时间如何流逝。打破你所有的感官，让你彻底混乱。
更可怕的是，祝宁的系统面板一直没有提醒她掉精神值。
系统不可能坏了，面板里的其他道具都可以使用。所以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精神污染，却能让你逐渐丧失自己的本能。
比精神污染更可怕。
祝宁在这个屋子里睡了两觉后发现自己失去了坐标，还有参照物。所有东西都不可信，时钟表示的时间不一定是时间。
自己睡着了不一定是睡着了。
电视剧具有安眠效果，每一个家具好像都是活的。
她甚至不确定这个污染区域内到底有没有污染源，这里真的是污染区域吗？但她刚进来的时候头盔明明白白提醒这里是C级污染区域。
系统给的任务是找到黄雅若，这房子不大，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
她如果还在房子里，能藏在哪儿？
黄雅若和丁超杰都听到了半夜的噪音。说是有人在里面发出奇怪的声音，好像在打拳击。
这房子里根本没有沙袋，黄雅若看上去也不是健身狂魔，拳击声哪里来的？
突然，咚！
黑暗的屋内突然传来一阵闷响，整个地板都跟着颤了颤。
咚！咚！咚！
来了，就是这个声音。
丁超杰形容的噪音，真的很像有人在打拳击，一拳拳打在沉闷的沙袋上。
隔音不好的居民楼里，遇到一个半夜打沙包的邻居甚至会整个房间地板都在震动。
现在是晚上10:01。
一声声打拳声回荡在屋内，噪音听久了会让人烦躁，丁超杰多年被折磨都快疯了。但是声音从哪儿来的？
邻居？
祝宁仔细寻找声源，她附在客厅墙壁上，听了一会儿。每面墙都听了听，包括地板也听过了。
找不到声源。
祝宁耳力已经算很好了，竟然没找到声音的来源，好像从四面八方而来，从墙壁缝隙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的。
像墙壁里住着一个打拳的小人。
祝宁停住了。
她头戴头盔，站在一个家具非常诡异的房间里，很认真地听着打拳的噪音。
她在思考。
1、这里是个独立空间，祝宁无法准确感觉到时空流逝。
2、这里有声音，是从别的地方传过来的。
3、系统让她寻找失踪的黄雅若，证明一个活人还藏在这儿。
4、家具喜欢背对着人，面对着墙壁。
提问：黄雅若能在哪儿？
祝宁突然动了，她像中邪一样，很突兀地转过身，背对着墙壁。
然后开始朝后倒退。
她走得很缓慢，一步一步，慢慢倒着走，如果有个监控视角看她，肯定觉得她像梦游。
一步，两步，三步……
黄雅若家里不大，客厅走个十步就到头了。
砰地一声微响。
祝宁后背碰到了墙壁，她到头了。她能感觉到一堵结实的墙壁挡在身后，她的一只脚已经顶住了墙根，没地方可退了。
祝宁抬起脚，又朝后迈了一步。
如果背后是一面真正的墙，她应该一脚碰壁。但是，她朝后走的这一步，落下来了。
她的脚踩进了地面。
背后理论上没有空间了，而她踩进了另外一个空间。
果然，这个地方时间空间都很诡异，房子的空间是可以延续的。
黄雅若每次醒来，看到所有的家具都背对着她，而面向着墙壁，那是因为家具在看真正的房子。
家具想要进去，黄雅若可能也在里面。
祝宁明明猜对了，这里时空不同，但她完全不敢回头。
她的一只脚踏入了另外一个维度，半个身体还在外面。祝宁一动不动，好像被卡在墙壁中间。
她听到了女人的哭声。
丁超杰说，半夜会有人打拳，有时候会有女人哭。他没说谎，祝宁真的听到了。
而祝宁脚下触感是柔软的，好像……踩在一具尸体上。

第33章 追杀人的房子（六）
“楚教授，有人进入了777号实验体。”
某间实验室内，一整面墙都是监控数据，平时平稳的数据突然今天有了个波动，产生了一个夸张的高峰。
被叫做教授的男人非常年轻，他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五官深邃，但是透露出的气质有些阴郁。
“能量异常波动。”研究员双手敲击键盘，说：“真的有人进去了。”
他说的进去不是进入外部，有人走进了真正的内部。
研究员问：“清洁中心的人？”
另一个研究员回：“不可能，最近中心在宣情带领下内部整改，没有多少任务。”
清洁中心内部权利交替，大多数清理者和猎魔人都在集中培训，未通过考核者不得接受任务，整个清洁中心在一周内任务量锐减。
这么多年清洁中心都没管过这个房子，不可能突然就来净化了。
而且他们知道清洁中心三天内所有任务名单，近期的任务名单上绝对没有这个实验体。
“会不会……是它？”研究员问。
楚教授沉默了，他迟迟没有说话，普罗米修斯？准备干什么？
他问：“777号实验体现在在哪儿？”
“罗马城小区22栋13层。”另一人回答：“是住宅区，入住率高，人口很密集。”
意味着不能动用热武器推平，如果是在荒郊野岭，大可以直接外部封锁。
但在人口密集的住宅区，想要成功绕开治安局，悄无声息解决，这个选择几乎难以实现。
“怎么办？”研究员问。
777号实验体已经存在十五年了，他们不想放弃自己多年来的心血。
它的实验数据非常宝贵，他们一直在监测777号实验体的成长数据。
作为一个污染物，它可以实现认主追踪，并且它现在正在缓慢成长，甚至学会了自主狩猎，这非常难得。
如果这时候被人净化，他们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派人过去都来不及了，绿门认主，外人打不开门。
入侵者进入绿门只有两个下场，第一，净化绿门。第二，被绿门同化。
一般情况都是第二种，不需要让人过多担心。
研究员：“不用管了吧，像上次一样。”
楚教授沉默片刻，才做出决定，“派人过去在外面等着，找到机会杀了入侵者。”
研究员答应了一声，觉得楚教授过分小心谨慎了。
虽然777号实验体仅仅被评级为C级污染区域，但因为内部结构太过诡异，至今都没有人活着回来。
……
治安局拘留所。
丁超杰死死抓着栏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紧紧贴着他，他大气都不敢喘，整个拘留室只有他一个人。
丁超杰缓缓扭过头，果然，一扇绿门就在他背后，紧紧贴着他。
绿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隙，里面的空气中仿佛又黑色的线条在抽动。
“求求你了，”丁超杰：“我不是故意的。”
“你能不能别来找我？”
“我给你磕个头，我不是故意要杀你的，我是不小心，不小心。”
丁超杰一直小声哀求，但是绿门的大门缓缓拉开。
啪——
丁超杰一愣，抓着栏杆的手指松开了一根，有人在掰他的手！
“求你了，别过来！啊！”
手指被掰开第二根，哪怕他多么用力拽着都无济于事。
啪啪啪！十根手指头都被迫掰开。
丁超杰突然感觉右腿一沉，好像有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脚踝。
治安局拘留所监控视频，负责看监控的保安一直在打瞌睡，他没看见拘留所内部的情况。
视频监控中，丁超杰本来抓着栏杆，突然，好像有人无形之间掰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折断。
他满脸痛苦，一直在大喊大叫，像一个提线木偶，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
而丁超杰右脚向后迈了一步，一步步倒着后退。
监控视频不断闪烁。
砰地一声——
绿门关闭，丁超杰消失在拘留室中，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
祝宁的脚落地了。
她见过很多尸体，这个触感绝对没错，那就是一具身体，她这是一脚踩进了案发现场吗？
她好像游戏卡bug了那个卡住的NPC，只能后退，不能向前。
都已经这样了，反正也没回头路可走，背后就算是个女鬼，也比面对一个虚空的屋子强。
祝宁又后退了一步，这次她完整地走进了背后的空间。
祝宁脚下一个踉跄，扶着墙壁才站稳，脚下是一具高度腐烂的男尸，背部像是被人一刀划开，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钻出来。
很像异化失败的污染物。
他维持着趴着的姿势，手指蜷曲死死抓着脚踢线的边缘，好像临死之前千方百计地想逃出去。
祝宁是从电视机墙背面钻出来的，她第一次以这么刁钻的角度进入另外一个空间，第一反应是再去碰墙壁。
她的手掌无法再次穿过，眼前的墙变成了一堵结实的墙，只能进来不能出去？
房子异常的湿冷，头盔面板显示仅有十六度。
这个空间同样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祝宁发出的轻微响动。
出于谨慎，进入异度空间后祝宁没有回头，而是又后退一步，小心翼翼地把脚从尸体上挪开。
突然，她整个人一僵，后脖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清洁中心的工作服虽然将人的皮肤全部包裹，但工作服模拟出了皮肤的触感，非常灵敏。
现在祝宁就感觉到后脖子有一点瘙痒，好像是……有一团头发落在身后。
祝宁胆子够大了，那一瞬间心跳不可避免加快。
滴——答——
一滴水珠落在头盔上，砸出一声闷响，因为过分安静，这一滴水珠的声音非常明显，她沉默地抬起头。
然后对上了一张惨白的脸，天花板上倒吊着一个女人。
对方穿着红色连衣裙，四肢趴在天花板上，一头长发垂下来，刚好落在祝宁的肩膀上。
滴——答——
女人惨白的脸上湿漉漉的，毛孔里不断渗透出水分，像是在井底被泡了一夜的尸体。
祝宁反应了一会儿，才能概括出自己到底看到了个什么东西。
女人的四肢舒展开，像是有什么吸力抓着天花板，而她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蜗牛壳？
整个蜗牛壳呈现淡黄色，甚至有个漂亮的黑色漩涡线条，仔细看，蜗牛壳是从后背脊椎处长出来的。
蜗牛……人？这是污染物？
难怪没有什么声音，蜗牛不会叫。
祝宁用余光大概扫了一眼，异度空间跟黄雅若的家一模一样，好像一个镜像空间，但是家具摆放位置跟祝宁刚去的那个家是反着的。
上一个房子如果沙发摆在左边，这个就摆在右边，两间房子对称着，但明显要更老旧破败。
家具上已经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餐桌上有腐烂的食物和枯黄的花，墙壁长满霉菌和青苔。
客厅一共有六只蠕动的蜗牛人，有的穿西装，有的穿运动服，还有一只穿着淡粉色的睡衣，从穿着打扮甚至可以推断出他们以前是什么人。
祝宁一进来，这些蜗牛人好像拥有集体意识，突然齐刷刷朝祝宁看过来。
蜗牛是软体动物，所以蜗牛人的四肢更加绵软，它们看到祝宁之后，缓缓蠕动着四肢，朝着祝宁爬过来。
但蜗牛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在一间诡异潮湿的房子里，一房子长着人脸的蜗牛正在缓慢地爬向你。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方动作缓慢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威胁，但她心中腾起一种诡异感，这玩意儿甚至比猪头人更让人恐惧。
之前碰到的鱼人和猪人都没长着人脸，当你看到他们的时候大脑识别出来的是怪物。
但蜗牛的类人化很高，他们长得跟人类没多大区别。
蜗牛人拥有蜗牛的行为模式，可以攀爬得更高，他们爬到哪儿就留下一条长长的黏液。
整个环境更适合蜗牛生存，非常潮湿，屋内被绿植笼罩了，沙发旁边竟然长出了一从红色的蘑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个巨型培养箱。
这可能才是真正的污染区域。
祝宁突然理解了2500立方米的污染区域怎么算出来的，一个家肯定不会比游泳池更大，但如果这个家空间可以不断展开延续，完全有可能。
祝宁去过三个污染区域，这是第一个她迫切想要出去的地方，真的太怪异了，让人一刻都不想多待。
线索，出去的线索在蜗牛人身上。
剩下五只蜗牛人看上去都像普通人，电视机旁有一只男蜗牛人，他有点太突出了。
男人长着一张方脸，体型非常强壮，不太像普通人，没变成污染物之前可能从事一些安保工作。
他手腕上好像戴着手表，闪烁出一阵微弱的亮光。
等等，祝宁皱眉，那不是手表，那是清洁中心员工手环。
清洁中心员工手环是一种身份象征，用来联络清洁中心，必要时可以得到各个部门支持。
就算是死在某个污染区域，定位功能也能显示你最后出现的位置，方便后续有人收尸。
员工手环一共分三种，清理者佩戴的是银色，猎魔人是黑色，技术或管理人员佩戴的是纯白色。
祝宁绝对不会认错，蜗牛人手腕上是黑色的员工手环。
他是猎魔人？猎魔人不论精神值还是身体素质都远超清理者，祝宁在格斗场被打了三天已经深深体会到。
一个猎魔人曾经死在这儿了？

第34章 追杀人的房子（七）
丁超杰感觉到背后大门打开了，他被迫一步一步走进背后的空间。
咣当，然后他眼睁睁看着绿门再次合上。
眼前是一个玄关，自己应该是走进了绿门内部，丁超杰被追杀了这么久，这是第一次进来，他手脚无法动弹，像是被粘在蜘蛛网上那只可怜的苍蝇。
四周冷得要命，他只穿了一件夹克，浑身汗毛都炸了，他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丁超杰脖子僵硬，就感觉到有人缓慢地贴近自己。
他无法回头，但能看到面前投下的阴影，有人在背后高高举起一把榔头。
砰！
……
异化成蜗牛的猎魔人在电视机下方。
祝宁面对着电视机，她刚想去查看猎魔人手上的员工手环。
员工手环的作用类似于黑匣子，里面可能记载了猎魔人死亡的过程，祝宁想不通一个猎魔人怎么死在这儿。
突然她动作一停，背后有人，她能看到来人投下的阴影，从电视机的倒影来看像是个瘦长的女人。
一把榔头从背后用力砸来，祝宁身体一软，砰地一声砸向地面。
祝宁在格斗课被猎魔人揍了几百回，不可能会被这么轻易撂倒，她本来想挣扎，犹豫了一瞬，不动了。
砰砰两声，那人可能是怕她反杀，又狠狠在她后颈处砸了两下。
注射基因药剂后皮肤硬度提高，好像在工作服里又穿了一件柔软的铠甲，保护着脆弱的颈椎，有痛感，但没有疼到无法忍受。
危险预知没响，不像上次猪人偷袭那么危险。
祝宁听到咣当一声，那人把榔头扔了，然后有个女人在大声呼吸，她好像一直陷入极度恐慌的状态，喘息声特别大，这声音很耳熟。
“抓到你了。”女人惊魂未定地说，“我抓到你了。”
紧接着祝宁脚一沉，女人像拖尸体一样拖着她的脚，她有点好奇女人打算干什么。
祝宁本人加上这身工作服起码有一百五十斤，女人拖着很费力，走走停停的。
祝宁趁机观察这间房子，地上有一套猎魔人的钢铁制服，应该是那个猎魔人留下来的。
厕所门口还有两具高度腐烂的死尸，大概是异化失败，已经看不出是男是女。
女人把祝宁拖进了主卧浴室，浴室内部简直是个杀人现场，里面血红一片，血点子溅在天花板上。
浴缸边缘血迹都干了，好像曾经有人在这儿杀了一个人，放了一浴室的鲜血，房间里还有个人。
咔嚓一声，女人把祝宁的手腕铐在水管上。
借着这个姿势，祝宁终于看到了眼前的女人——黄雅若。
她穿着失踪那天的碎花睡裙，脚上踩着一双兔子模样的白色拖鞋，只不过被鲜血染红了。
黄雅若披头散发，头发枯黄，瘦得眼框都向内凹陷，因为眼睛凹陷，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个披着皮的骷髅架子。
她跟视频里柔弱无助的形象一样，几乎没有变老，还是很容易陷入惊恐状态，但双眼明显透出一股疯狂。
系统声响起：【支线任务追杀人的房子，找到失踪的黄雅若已完成，目前净化进度百分之60】
这人真是黄雅若，黄雅若看上去也没有任何异常，起码没长出蜗牛壳。
黄雅若一直念叨着：“怎么多出来一个？怎么多出来一个？”
多出什么？
黄雅若本来好像想脱下祝宁的工作服，但清理者防护服很难脱，祝宁第一次穿都要花费20分钟，不是内行人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脱。
果然黄雅若只尝试了三分钟就放弃了，最后她脱下了祝宁的清洁背包。
清洁背包内部除了收容工具都是制式武器，普通人看见了甚至不敢碰，很容易走火。
黄雅若看到一背包武器皱了皱眉，“你跟他一样？”
什么一样？是说跟外面的猎魔人是一样的？
黄雅若深深看了祝宁一眼，“别怕，很快就好了，不疼的。”
头盔没有过滤掉血腥味儿，四周都是鲜血的情况下，祝宁觉得这句很快就好是要送她去死的意思。
黄雅若根本没想跟她交谈，她拿走祝宁的清洁背包，放在浴室门口的墙角。
祝宁和清洁背包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过一米，金属控制技能无法使用，但她手上的手铐和背后的水管都是金属制品。
咔嚓一声，黄雅若走出浴室，关上了门。
等人走后，祝宁才开始看浴室里另一个受害者，对方双手被绑，蜷缩在浴缸边缘，身上都是鲜血。
可能也被榔头砸过，后脑勺和肩膀都是血，祝宁怀疑他身上骨头可能碎了。
这人看着好眼熟，是丁超杰？他不是在治安局吗？治安局帮不了他？
丁超杰背对着祝宁，一直在细细抽搐。
祝宁一时间觉得这事儿非常诡异，她和丁超杰好像一种储备食物。
刚才黄雅若的举动是在处理食物，现在要去叫人来吃饭。
但丁超杰的出现一下子打破了房子的诡异，起码这人是个活人，不是个死人，祝宁可以跟他说话。
当一无所知的时候人类擅长于自己吓自己，祝宁看到黄雅若后，事情的面貌反而逐渐清晰，祝宁开始重新思考这件事。
丁超杰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祝宁和他分别被绑在浴室的两头，但这个浴室本身也没多大。
祝宁用脚踹了踹他，小声问：“喂？丁超杰？”
丁超杰瞪大眼睛，他听出了祝宁的声音，一抬头果然看到了一个穿着机车服的女人。
丁超杰就算死也不会忘记这个怪人，他瞪着发红的双眼，“骗子！你骗我！”
祝宁：“……”
不是，这时候是讨论谁骗谁的时候吗？
丁超杰浑身是伤，祝宁注意到他的十根手指全都碎了，好像被人硬生生掰断的，黄雅若这么凶残？
但仔细看也不像，手指头都是被反折的，一个普通女人没这么大的力气能反折成年男人的手骨。
祝宁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了？”
丁超杰脸上都是鲜血，他被祝宁一问，像是被戳中了伤心事，把头抵在浴缸边缘，“这都是报应，报应，它找到我了。”
丁超杰声音听起来非常沉闷，“这是我杀了她的报应。”
什么东西？
祝宁刚见到丁超杰的时候只觉得他精神紧张，现在觉得他好像有点神志不清。
“哈哈哈哈哈哈，”丁超杰喃喃自语，“它追到治安局了，没人能救我，这是报应。”
祝宁听得太阳穴突突跳，大概能猜到绿门在治安局重新捕猎了丁超杰，只不过她没想到绿门已经如此灵活。
祝宁提取到关键信息，问：“你杀了人？”
丁超杰的声音更加痛苦，他用额头撞向浴缸，发出砰砰的响声：“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只是想偷东西，但她说要报警，我我我我，我没办法……”
果然，他给祝宁讲的那个故事隐瞒了一部分事实，丁超杰不是单纯的小偷，他是入室偷窃未遂，然后被主人发现了。
丁超杰：“我是失手，我有罪，我有罪。”
原来丁超杰的故事是这样，丁超杰入室抢劫未遂，杀了一个人，杀人后他立即就逃窜了，没想到最先追上来的不是治安局的人，而是绿门。
他杀了房子的原主，自己成了房子新的主人，这扇绿门绑定了他，他可以逃脱治安局的抓捕，但是逃不掉绿门的抓捕。
绿门可以追杀他一生，直到天涯海角，长此以往他自己都怀疑这是不是报应，因为杀了人，所以被害者变成了一扇门前来追杀他。
难怪，祝宁刚遇到他的时候他迫切想进治安局赎罪。
干了亏心事，害怕有人来鬼敲门，还真是报应，活该。
祝宁推测，这间房子可能已经存在很久，绿门不断在人间行走，寻找下一个阴差阳错住进来的主人。
主人一旦被绑定就会被追杀到死，除非你进入绿门后才会解开。但一旦进入后就被困在异度空间没法走出去，直到你被同化成蜗牛。
那黄雅若又是怎么回事？她看上去不太像是被迫的，她一直在照顾这间房子吗？
房子没有主动攻击的技能，如果打个比方，它本身的存在更像是捕蝇草。
黄雅若敲晕了祝宁和丁超杰的这个举动，非常像母亲给幼崽喂食。
幼崽还没有长出獠牙，蜗牛人动作迟缓，黄雅若需要自己咀嚼好了再喂给房子。
祝宁问：“你怎么进来的？”
她想听听丁超杰进入绿门的具体过程，说不定可以找到新线索。
但丁超杰好像听不懂祝宁说话，他突然快速地弹了下，像是一条躺在冰冷浴室地板上的鱼。
丁超杰动作太怪异了，不像人类能干出来的。
祝宁心头一跳，这种条件反射她太熟悉了，像人类变成丧尸的前兆。
祝宁沉默了片刻，问：“你怎么了？”
“我我我，我好冷。”
冷？房子里确实挺冷的，头盔面板显示的温度现在只有十八度。丁超杰穿了一件牛仔夹克，感觉到冷很正常。
丁超杰一边发出怪叫，一边蠕动自己的身体，但是他的手被铐住，挣扎时只能发出叮咚叮咚的响声。
“你、你你你——”丁超杰瞪大眼睛，他的眼睛里流下了两道液体，那不是眼泪，有点类似于黄色的分泌物。
丁超杰抖动着脖子，像个丧尸一样，一边念叨着你你你一边朝着祝宁爬来。
如果是平时，祝宁想把他一脚踹开，但今天她没动。
“你能帮我看看吗？”丁超杰说。
“我，我后背好疼。”丁超杰：“有点痒，你帮我挠挠。”
祝宁愣了愣，丁超杰后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自脊椎处破土而出，把夹克撑起了一个夸张的鼓包，像是村里那种严重的驼背病人。
祝宁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哧啦一声。
鼓包被撑破，一个柔软崭新的蜗牛壳出现在他后背。
蜗牛壳橙黄色，上面还有一道黑色的漩涡线条，因为是新长出来的，有点透明，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的软肉。
他异化了。
“我怎么了？”丁超杰一直努力转过头想去看自己后背，说话声音开始变得很奇怪。
丁超杰很费力地转身，但他看不见，祝宁突然不知道怎么告诉他真相。
叮咚一声。
一颗牙齿从他嘴巴里掉出来。
祝宁和他本人都愣了，掉下来的那颗牙在瓷砖上特别显眼，牙齿根部还沾着鲜血。
紧接着，丁超杰牙齿一颗颗松动，数十颗牙齿竟然噼里啪啦往下掉。
“啊——啊——”
丁超杰的本意不知道是想说话还是想干什么，他最后只能发出单一的音节。
啊——啊——
丁超杰丧失了语言功能，他被污染孢子寄生了，祝宁第一想法是，他成了没有意识的污染物。
丁超杰张大嘴，祝宁距离他足够近，完全可以看清楚他异化的全程，跟丧尸异变有一些相似。
丁超杰牙齿脱落之后，嘴巴里竟然长出了新牙，形成了蜗牛独有的齿舌。
祝宁很应景地想到，之前丧尸世界太无聊自己看到的乱七八糟的科普，蜗牛是拥有牙齿最多的动物，一只蜗牛拥有上万颗牙。
他们的牙齿跟人类不一样，不是用来咀嚼食物，而是用齿舌上里上万颗牙齿将食物碾碎，现在丁超杰拥有了齿舌。
丁超杰脖子抽动了一下，他双目赤红，手脚却变得更加柔软，掌心正在不断分泌液体。
他扭了扭脖子，好像刚刚适应自己的身体，头一歪，脸上开始出现水滴，他苍白的一张脸被泡过一样迅速浮肿，连看祝宁的眼神变得很怪异。
食物，那是食物。
丁超杰张大嘴，双手被吊着的情况下，还要往祝宁的方向爬。
祝宁皱了皱眉，她竟然跟一只异变的污染物待在一间浴室。
咿呀一声，浴室门突然被人打开。
房门口出现了数十只蜗牛人，这个房子内的蜗牛人比祝宁想象的多一倍。
他们睁着红色的双眼，张大嘴巴，露出自己的齿舌，缓慢地朝祝宁爬来，房子要进入狩猎模式了。
祝宁那个世界，网上有个很火的问题，给你一个亿，下半辈子被蜗牛追杀，只要被蜗牛追上就会死你愿不愿意。
有一半以上的人选择愿意，毕竟蜗牛的速度如此缓慢，只要你比蜗牛快五米就能赢。
有一小部分人不愿意，下半辈子活在提心吊胆里，时时刻刻担心自己会被一只蜗牛弄死，那人生也太悲哀了。
祝宁当时看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唯一的疑惑点是，她想象不到怎么被蜗牛追杀，所以根本没办法回答。
不幸的是，祝宁现在好像能理解这个问题了。
她在丧尸世界里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类型的变异丧尸都接触过，这辈子都想不到有一天会被一房间的蜗牛追杀。
蜗牛人完全是蜗牛的习性，他们身体极其柔软，从地面，门框、天花板、墙壁往浴室内蠕动。
黄雅若就站在这群蜗牛身后，一脸阴沉地看着祝宁，好像祝宁就是喂蜗牛的一片叶子。
蜗牛的速度很慢，但丁超杰距离祝宁本来也只有半米远。
污染物开始露出本来面目了。
祝宁进入这间诡异的房子后，一直被里面的氛围压抑得内心烦躁，好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直在掐住自己的脖子。
迟迟没有污染物出现，无尽的虚无要把人折磨疯，这时候反而找到了一点感觉，有了污染物，有了鲜血，有了两个人类。
仔细回想，头盔播报房子只是个C级污染区域。
追杀人的房子就像是小学奥数题最后一道题，出题角度有些刁钻，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出来。
但撕掉所有唬人的伪装，它本身只是一道小学题目而已。
丁超杰蠕动着身体，流着黏液的脚慢慢朝祝宁爬，祝宁一动不动，任凭丁超杰接近，连躲都不躲。
丁超杰沾满黏液的脚就要碰到祝宁的腿，一旦碰到，工作服会迅速被腐蚀。
突然，丁超杰猛地一停，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他张大嘴，但已经变成蜗牛甚至无法喊叫出声。
绑着丁超杰的手铐突然绞死，他现在成了软体动物，锋利的手铐将他的双手齐齐绞断，祝宁使用了金属操控天赋。
咔嚓一声，她手腕上的手铐应声折断。
祝宁速度极快，翻身而起时，手铐已经猛地砸向丁超杰的脑门。浴室内部金属物质不少，在祝宁一米之内的范围就有。
浴室花洒如同游蛇般腾空而起，水龙头和浴缸附近的不锈钢把手突然从墙上撕裂，噼里啪啦一阵响动，祝宁根本连碰都没碰蜗牛人，浴室内部的金属零件在她的操控下已经干掉了三个。
行动这么慢的蜗牛人在她眼里真的不够看，打一圈下来只花了一分钟，不得不说，金属操控天赋挺好用的。
咔嚓一声，有人给枪上了膛。
祝宁一抬头，黄雅若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祝宁的背包，拿出一把枪。
“别过来，你别过来。”黄雅若说话声音都在抖，枪口倒是指着祝宁。
祝宁面无表情地朝前走了一步。
黄雅若脸色惨白，喝道：“后退，你再过来我开枪了！”
祝宁没说话，她又朝前走了一步。
砰！
黄雅若扣动了扳机，不常摸武器的人在慌乱状态下喜欢乱开枪。
黄雅若闭着眼连开五枪，她们相隔只有五米，就算是非专业射击选手，这么短的射程祝宁也必死无疑。
黄雅若开枪之后，却没有听到子弹打进身体的声音。
她战战巍巍地抬起头，只见祝宁面前一米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五颗子弹硬生生停下，好像被什么力量所操控。
祝宁一点动作都没有，只是静悄悄地站在子弹后。
噼里啪啦，悬浮在空中的子弹雨点一样砸在地上。
“还开枪吗？”祝宁问。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黄雅若慌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人，怎么做到的？为什么可以操控子弹？
黄雅若连连后退，最后她发现自己退无可退，如果说这个房子就像是捕蝇草，那这次它捕捉到了一个很难消化的异类。
祝宁就是那个异类。
“你是变异人？”黄雅若刚开口，祝宁已经走到她面前一米内。
黄雅若双手一轻，枪被人轻松夺走，整个过程，祝宁根本都没动过手。
那把枪像是祝宁养的小宠物一样，悬浮在她肩上，黑洞洞的枪口如同一只冰冷的眼睛盯着黄雅若。
位置调换了，祝宁掌握了主动权，只要黄雅若有一点异动，死的就是她。
祝宁已经一手勾上自己的清洁背包，这一包都是武器，她甚至可以随意操控。
屋内的蜗牛反应不过来，蜗牛又不是狗，做不到护主。
祝宁可能出不去，但她能拉着黄雅若和这群蜗牛人一起去死。
祝宁检查了下清洁背包，里面的东西都在，祝宁才问：“你是黄雅若？”
黄雅若没回答，反问：“你是谁？”
“啊，”祝宁：“我是来救你的。”
她看出来了，黄雅若除了生活在这个房子里显得诡异一点，其他的表现好像就是普通人。
有时候普通人和战士之间的区别，跟人和动物的区别一样大，祝宁想杀她甚至不需要使用自己的天赋。
“救我？”黄雅若脸色惨白。
祝宁：“你不是发的求助帖吗？”
黄雅若录了很多视频，主题是求救，她希望有人来救救她。
“帖子？”黄雅若好像很震惊，说话都有点哆嗦，“帖子还在？”
她听到祝宁要来救她一点都不高兴，反而很惊悚。
“你害怕我？”祝宁问。
“没、没有。”黄雅若勉强维持一个笑，但她笑不出来。
祝宁看了一圈，这房间里还有蜗牛，只不过爬过来可能要半个小时。
她内心有很多疑问，她相信黄雅若接下来可以为她解答。祝宁坐在沙发上，像是这个房子真正的主人，暂时她并不担心蜗牛人能杀了自己。
“你在养他们？”祝宁问。
“我，我……”黄雅若提起一口气，然后突然说不下去了。
“你故意拍摄视频，上传到网上，吸引人过来。”祝宁帮她说：“为了喂养这个房子？”
“不是，”黄雅若立即否认，她飞快抬起头，大概是想说什么来解释，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太多，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我我我我遇到的事都是真的，我没说谎。”
她真的遇到了灵异事件，醒来之后房间里的家具都会面对墙壁背对着自己，家具好像隔着一面墙在看另一个空间。
黄雅若以为搬家之后就好了，没想到搬家之后，房子怎么甩都甩不掉，这个房子在追杀她。
每天都在发出噪音，不管她搬到哪儿，这个房子就追到哪儿。
黄雅若说到这儿哭了，她脸上都是泪痕，好像很难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我真没说谎，但是，但是。”
“它叫我妈妈。”
妈妈——
视频里那扇门曾经对她发出呼唤，深夜中诱使黄雅若前去。黄雅若没有孩子，但这个房子就像是她的孩子。
黄雅若用尽自己全部积蓄，在自己三十五岁的时候买下了这间房，她在几百张墙纸中间选中了最喜欢的那张纸。
她跑了一个月的家具市场才选到了这些家具，沙发的尺寸，花色材质都一一对比，屋内灯光的色温都再三挑选，她需要花费两周才能定下一个家具。
因为手头紧，所以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很慎重。因为太热爱自己的房子，所以她愿意返工重新再装修。
终于，她得到了自己最满意的房子，它简直是完美的，房子的每一寸都按照黄雅若内心所想而实现。
她给别人打了一辈子工，没有爱人没有孩子，这个房子很像它的孩子。
但它慢慢暴露出自己不完美的一面，半夜时，这些家具会动，他们会诡异变换队形，好像是活的。
活的，黄雅若一直觉得这个房子是活的。
从那天起，黄雅若就快疯了，她千方百计地想把家具恢复原位，但每天醒来，这些家具都有自己的意愿。
它们不因为黄雅若而改变。
最后她终于搬家了，她抛弃了这个房子，花费了大半辈子的积蓄，花费了无法计量的心血，曾经寄托了她对生活所有美好的想象。
她不要了。
但她放弃了房子，房子却没有放过她，在她搬家后，房子再次跟过来，它在半夜的时候发出拳击一样的异动吸引黄雅若的注意力。
它很愤怒，像是个被抛弃的小孩，它在半夜中，深深呼唤她。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简直就像是噩梦。
黄雅若没有办法，她只能走回自己家，然后她在房子里找到了另外一个空间，房子内部还有一个房子。
她就像是一只蜗牛，从她买房的那一刻起就背上了沉重的壳，不论走到哪儿，这栋房子都会跟到哪儿。
妈妈，我饿了。
房子说，它饿了，它想吃饭。
黄雅若没有生过孩子，但这一声妈妈绝对是惩罚，她成了一个房子的母亲。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房子和人的关系，变成了母亲和孩子的关系。
“我能怎么办呢？”黄雅若说：“它在求我，它好饿啊。”
所以黄雅若只能去帮忙解决每一个受害者。房子吃饱之后就不会发出噪音，它会安静好几天，温顺地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房子。
房奴。
祝宁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她从未觉得房奴这个词语这么贴切过。
蜗牛走到哪儿都背着自己的房子，因此他们行动迟缓，无法走远。而人穷尽一生买了一套自己的房子，从此就被房子禁锢，成为房子的奴隶。
在祝宁那个时代，房奴和房子之间的关系是贷款关系，到了废土时代，成了畸形的母子关系。
房子就像是个永远在索取的孩子。
“视频是你发布的？”祝宁问。
“不是，”黄雅若猛地摇头，“它、它在模仿我。”
幼儿时期，孩子学习的第一个人往往是自己的母亲。
黄雅若曾经把自己的遭遇发布在网上，引来了很多所谓的驱魔人还有想蹭热度的网红过来打卡。
进入绿门的人已经死了，在这个过程中房子找到了一些规律。
祝宁听出来了，这个房子具有学习能力。
祝宁之前接触的污染区域通常拥有一个污染源，他们大多都曾经是人类，比如之前赶不上末班车的鱼人，还有火锅店的王明。
他们天然就拥有人类的思维模式，祝宁只需要顺着他们的模式思考找到污染源。
但是这个房子是一个污染物，污染孢子寄生在一个没有生命体的污染物身上形成的。
最初这个房子像个婴儿一样，只会半夜哭喊，呼喊着自己的妈妈前来喂食。
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它好像长大了。
它拥有了一些人类的智慧，甚至模仿了黄雅若的动作，把视频发布在网上，去吸引更多的食物进来。
祝宁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看上去这个房子和黄雅若之间的亲子关系已经进行很久了。
黄雅若：“新历65年。”
黄雅若竟然是近15年前的人，按理说黄雅若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但她看上去跟视频里没有什么区别。
黄雅若在供养着房子，房子也在反哺黄雅若，祝宁猜测黄雅若要么是污染物，要么就是这个房子的一部分。
祝宁问：“你哪儿来的钱买房？”
她还是有很多问题没得到解释，比如，黄雅若当时为什么要买三室一厅。
这个问题太久远了，黄雅若自己也没思考过，导致她想了很久都没回答，祝宁问了一个她很少会想起的问题。
祝宁坐在沙发上耐心等着。
过了很久，黄雅若才说：“我去楼盘看房，我只能买得起最小的户型，但是我当时参观这个房子觉得很好看，我太喜欢了。”
她说着说着好像回想起了更多细节，语气越来越确定了，“但我买不起，它超了我预算的三倍，第一次看房结束我就回家了。”
黄雅若说：“后来售楼小姐联系我，说因为看我太喜欢了，所以愿意用最低价格卖给我。”
“说起来很奇怪，他们报出的价格刚好就是我的账户余额，我只有八十万，他们说刚好卖给我八十万。”
当时黄雅若的购房预算是六十万，剩下二十万装修。
但是这间房子要八十万，黄雅若思考了一夜，总觉得这是个天大的便宜，错过了自己会遗憾终身。
过了很多年后，黄雅若竟然能清晰地想起自己当时买房的心情。
黄雅若想到了什么，突然问：“他们、他们是故意的？”
黄雅若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后来房子里出现异象，黄雅若曾经回去找过一次售楼部，但当时卖房的销售离职了，新来的员工对她打太极。
每次问起来都说：“这种事情我们不能负责呢。”
但这么一想，整个买房的过程实在是太奇怪了。
祝宁不知道怎么说，在她看来，房子是个污染物，他们是在给房子找个母亲。
并且不是白送的，如果白送一套房，得到房子的人可能不会珍惜。
要找的就是黄雅若这种，穷尽一生只想买一套自己的房子，她会爱惜它，照顾它，像热爱生活一样热爱它。
如果白送还好，偏偏他们榨干了黄雅若最后一笔钱，哪怕他们根本不在乎这笔钱。
这样黄雅若不会轻易抛弃它，甚至心中怀疑的时候都会自我说服，沉没成本太大了，她甚至不敢想会出问题。
“我，”黄雅若自己想明白了，“我连装修的钱都是跟爸妈借的。”
投入的越多，黄雅若就越难放弃，她跟这个房子的感情就会越深，她会千方百计地说服自己爱房子就像爱孩子。
黄雅若大口呼吸，面对家里爬满的蜗牛人，她才发现这件事多么可笑。
她供养着一个房子竟然长达十五年，为此付出了自己的一切，而背后的人就像是在逗猫狗一样看着她挣扎。
祝宁看黄雅若露出一个笑，紧接着又落下泪，她哭哭笑笑的，正常人一时间都很难接受，更何况她被困在这儿十五年。
但祝宁没时间让她处理情绪，很快就问出下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公司的名字吗？”
黄雅若整个人都有点恍惚，她甚至没有办法回答祝宁的话。
祝宁重复一遍：“你还记得公司的名字吗？这很重要。”
她笃定地看着黄雅若，虽然戴着头盔，黄雅若根本看不见祝宁的表情，她甚至都不知道祝宁长什么样。
但她说自己是来救她的。
“你会救我吗？”黄雅若问。
“会。”祝宁不假思索：“我能带你出去。”
“我，我是个杀人犯。”黄雅若后退了两步，她不信任祝宁。
祝宁：“那是治安局该考虑的事，不是我该考虑的事。”
祝宁只是个扫垃圾的，她又不是义警，抓捕犯人惩奸除恶不属于她的业务范围，况且黄雅若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需要进审判庭来审判。
祝宁一个普通人，没有资格审判任何人是否有罪。
黄雅若沉默了。
“文件，”祝宁提醒她：“你们签署过文件，或者留下过什么东西。”
黄雅若反应过来了，祝宁可以救她，但需要条件，黄雅若必须证明自己有被拯救的价值。
“我没留下文件，但我看过他们的公司资料，”黄雅若说：“我当时觉得是骗子，他们给我看了公司的资料，说这是永生药业旗下的一个慈善项目，专门为我这种人实现梦想。我当时以为是骗子，特地查过，慈善基金会合规合法的。”
永生药业，又是这家公司，出场率是不是太高了。
这是祝宁找到的第二个跟永生药业相关的污染区域，但这次跟火锅店老板的不太一样，火锅店老板是永生药业的受害人，准确来说应该是医疗事故。
但这个房子明显很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实验。
他们好像在监测这里，看黄雅若到底能不能成为房子的母亲，他们在看一个正常人生活在一个不正常的房子里会怎么样。
或者说，他们在研究人类和污染物之间的亲子关系？人类和污染物真的有亲子关系吗？
如果这里真的是个实验体，不可能不加以监管，理论上来说，祝宁进来就已经被监测到了，事情麻烦了点。
哪怕她侥幸从污染区域逃脱，大概率立马面对的就是永生药业的追捕。
普罗米修斯，祝宁咬牙切齿，好样的，真是一把就把祝宁推进了火坑。
祝宁问：“怎么出去？”
黄雅若闭了闭眼，“出不去的，进入内部空间就没人能出去。”
黄雅若作为房子的母亲都出不去，这么多年来她就没见过活人走出去过。
“它会慢慢耗死你，出不去的。”黄雅若捂住自己的脸。
就是因为过于了解这间房子，所以才更加绝望，十五年来，黄雅若试过各种办法都没用。
最后她只能顺从自己的命运，成为房子的母亲。
祝宁体验过这个房子的风格，它会让你失去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并不会对你伸出獠牙。
它只是简简单单当个困住你的房子，不断对你施加精神污染，让一屋子的蜗牛来追杀你。
祝宁就算再厉害，她能每次都杀了蜗牛人吗？
她能不睡觉吗？她能不吃不喝吗？
她可以在这儿坚持多少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只要她有一瞬间的松懈，露出任何一个破绽都有可能轻而易举被攻破防线。
这里是污染区域，却找不到污染源，祝宁进过两次污染区域，一次鱼人一次是猪头人。
她能通过线索追溯到污染源，一旦找到污染源污染区域自动坍塌，但房子没有污染源。
这是祝宁第一次见到污染孢子附着在没有生命的物体上，并且活过来，还有了一套自己的运行逻辑。
“怎么办？”黄雅若无助地看向祝宁，十五年过去了，她经不起折腾了。
祝宁戴着头盔，黄雅若看不到她的表情，祝宁走到了墙边。
“不能走回头路的。”黄雅若提醒她，还以为祝宁想原路返回。
这个房子的规则是，外面那层的人可以通过倒着走走到里面的空间，但里面的人却无法走回去。
但祝宁没有再试着走回去，她的一只手贴在墙上，额头轻轻抵着墙壁，处理污染物有两条路。
第一条，找到污染源，然后杀了污染源。
第二条，暴力平推。
幸运的是，这个房子，它是钢筋混凝土制造的。

第35章 追杀人的房子（八）
祝宁手掌贴着墙壁，呼吸间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脉动”。
咚咚咚——
像是从洞穴深处传来的心跳声。
钢铁是传统构造，钢筋浇灌水泥，钢筋如同网格一样，又像是一个人的经脉骨架。
一瞬间，祝宁沟通起整个房子，每一扇门，每一堵墙，每一个细小的螺丝，她在悬丝诊脉，摩挲着墙壁的骨架。
在黄雅若看来，祝宁的举动非常怪异，她贴着墙壁像是在祈祷。
突然，她放在墙壁上的手指微微蜷缩，紧接着，整个房子都在震动。
钢筋一寸寸扭曲，从墙皮上逐渐崩开，祝宁好像在扒他的皮抽他的骨。
她，黄雅若不可置信地看着祝宁，她在拆房子？她徒手就能拆房子？
只要一瞬间，房子内部就在寸寸炸裂。
吊顶的白炽灯疯狂摇晃，砰地一声，她精心挑选的灯具砸在地上，碎了个稀巴烂。
墙纸哗啦啦向下脱落，好像一张张废报纸。墙皮和碎裂的砖块猛地砸下，就砸在黄雅若精心挑选的沙发和电视机上。
电视被砸断，沙发应声而裂，倒下的电冰箱砸在蜗牛人身上时发出一声惨叫。
黄雅若眼睁睁看着整个房子坍塌，甚至有些呆愣，她花了全部积蓄买下来，住了十五年的房子正在死亡。
轰！
最大的吊顶砸下来。
黄雅若反应很快，她没有再痴痴傻傻地看自己的家具，戴起了死去猎魔人的头盔和防护服，把脑袋护住。
她捂住耳朵，但她好像能听到房子在跟她说话，随着房子逐渐崩坏，她听到了房子的哭喊。
“疼，我好疼，我好疼。”
“妈妈妈妈——”
“闭嘴！”黄雅若紧紧捂着耳朵，她不想再听了。
我不是你妈妈！
魔鬼！你是魔鬼！
屋内地震，巨响伴随着房子的哭泣一个劲儿地往黄雅若耳朵里钻。她蹲在祝宁身边，捂着耳朵闭上眼，对哭喊声置若罔闻。
而祝宁正在专心致志地拆家，她听不见哭喊声，只能听见钢铁崩坏的声音。
蜂巢更容易操控，因为蜂巢是全金属覆盖，这间房子拆卸起来更加麻烦，随着她绝对的控制力，钢铁不断地扭曲，被她捏成了一块废铁。
头盔内部她鼻下有些湿润，但她来不及去擦拭。
耳边有系统的提示声：【请勿过度使用精神值。】
去他的，不过度使用，祝宁今天就死在这儿了。是死在一个房子里还是精神值受损，她宁愿选择后者。
【精神值正在下降】
【精神值正在下降】
【已下降百分之30】
【已下降百分之40】
【已下降百分之50】
砰，祝宁收回手，在百分之50的时候及时停手。
她大口喘息着，头盔内部一直在流鼻血，但她甚至没办法伸手去擦，鲜血横流，让她看上去极为狼狈，更加狼狈的是她现在的状态。
她一瞬间，听不见也看不见了，明明经过基因药剂的强化，她的五感要远超于常人，但她现在五感尽失。
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像一切都在离她远去。
如果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是第一重恐怖，那第二重恐怖就是让自己五感全失。
祝宁想扶着墙稳住自己踉跄的身体，但她一伸手才意识到，那堵墙被自己给捏没了。祝宁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甚至听不到声音。
啪！
有人扶住了她，对方身体非常的瘦小，被常年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对于她来说，祝宁的身体太重了。但她还是扶住了祝宁，没有让她跌倒。
“喂！”她听到很微弱的声音，“你怎么了？”
刷的一声——
好像有水流从左耳流到了右耳，又从右耳返回到左耳，水流过去后，她的耳道重归通畅。
“喂？喂！”黄雅若在说话。
祝宁眨了眨眼睛，视力在慢慢恢复，眼前浮起了断壁残垣的轮廓，整个房子都残破不堪，她们好像站在一堆废墟里。
祝宁脚边就是黏液，死去的蜗牛人化成了一滩水。
身边全都是污染孢子，血红的污染孢子笼罩住这个空间，如同夏日萤火，比上次的污染孢子更多更密集。
叮——
【恭喜你完成随机任务：追杀人的房子，净化程度100%，在房内睡觉完成度100%，找到失踪的黄雅若，完成度100%，成功逃脱完成度100%】
【正在进行奖励结算……】
【恭喜获得基础奖励，精神值恢复至100，幸运值提升至20】
【恭喜获得净化值奖励3000，目前净化值累积：3154】
【恭喜获得房子奖励：立体防御空间】
【奖励描述：Ｃ级污染物品，可形成2X2X2的立体防御空间，你是空间唯一的主人，所有人和物体进入都必须得到你的允许，有效时间30分钟，请注意，该物品使用将消耗生命值20】
【恭喜升级初级天赋：金属操控，可操纵距离两米内的金属物质，请注意，该天赋使用过度将损害大脑】
【恭喜获得随机任务奖励：空白卡牌】
【奖励描述：可将任何物品收纳进卡牌中，仅能容纳一件。】
【该任务线推动支线任务，寻找死亡的真相，已找到关键线索，寻找进度30%】
【初级天赋危险预知触发，提前30秒危险预告已发送，请注意安全】
？！
祝宁正在听奖励，突然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危险预知又来了。
祝宁猛地把黄雅若一推，黄雅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祝宁直接推倒在地。
砰！
一枚子弹打过来，黄雅若身上穿着的是猎魔人的防护服，可以防弹，她快速跑到废墟后。
而祝宁则抬起头，她刚使用完金属操控，脑子还没好，但这个节骨眼上，最好用的还是这个天赋。
子弹打在祝宁前一米骤然停下，祝宁用金属操控升起了一幕防御墙。
“前方疑似异能者。”基因药剂带来的耳力在生效，她听到有人在交谈，“重复，前方疑似金属系异能者。”
祝宁眼前一阵阵恍惚，她头盔内部都是鲜血，所做的一切都是本能反应。
果然有埋伏，这个房子就是个实验体，祝宁进来之后有人来了。
祝宁知道的太多了，他们等在这儿想杀了她。
祝宁清理完污染区域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杀手面前，接踵而至的挑战就是暗杀。
二十分钟前，四个全副武装的杀手已经埋伏在楼道。他们如同黑暗中狩猎的豺狼，一直紧盯着绿门。
他们刚得知消息，一个身穿清理者工作服的人进入777号实验体，疑似普罗米修斯派来净化污染区域的。
上头下了两个命令，如果她被绿门吞噬，那就是有惊无险，可以顺利收队，就像曾经进去的猎魔人一样。
如果她净化了污染区域，他们要在第一时间杀了入侵者，他们是成熟的杀手团队，专门干杀人的买卖。
等待二十分钟后，绿门后开始发出异变，内部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咔嚓咔嚓——
好像有人把这房子给拆开嚼碎了，过了大概三分钟，房子突然归于平静。
砰地一声，残破不堪的绿门打开，露出背后的断壁残垣，无数污染孢子在飞舞。
最坏的打算出现，777号实验体被人净化。
杀手也是第一次看到门后的人，一个穿着纯黑色清理者工作服，戴着头盔的女人就站在废墟后。
她好像有点体力不支，旁边的黄雅若在搀扶她，这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
根本来不及多加思考，他们的摄像头全开，耳返里传来上级的指令。
“杀了她。”
“趁现在杀了她。”
一个人刚净化完污染区域，都会出现一瞬间的恍惚，这是她最放松警惕的一刻，也是猎杀的最好时机。
砰地一声——
杀手的本能反应更快，他们开枪了。
上头的命令是就地斩杀不留活口，所以他们没打算留余地，子弹都是奔着对方眉心去的。
但是子弹没有打中祝宁的身体，反而在她面前一米处停下了。
祝宁面前升起了一面无形的屏障，一米范围内，子弹就像是她掌心的玩物。
异能者？
她不是穿着清理者的工作服吗？怎么会是异能者？
杀手立即察觉到不对，失算了，如果知道任务目标是异能者就应该派异能者过来。
“任务目标疑似金属系异能者。”他与同行者交流。
“换空气弹。”
猎杀一个人通常只需要三分钟，尤其是猎杀异能者，如果三分钟都没有得手，那就意味着任务大概率要失败，现在已经超过一分钟了。
祝宁本能推开黄雅若，脑子不太好使的情况下，很费劲儿地思考着现在的局面。
污染区域没有被完全净化，房子被捏烂后，变成了一个诡异的空洞，空间内部充斥着血红的污染孢子，埋伏的人就在空间外。
污染孢子还在漂浮，这里是密集的住宅区。一旦污染，整个小区都会变成污染区域，所有人都会成为污染物。
祝宁应该庆幸自己脑子还是清醒的，要先解决敌人，祝宁在一瞬间做了重要事件排序。
来的人很专业，配备了一个狙击手就在对面大楼。
刚才有一枚正中眉心的子弹是从对面大楼天台来的，祝宁现在的视力可以看到天台后有一阵很细微的金属光泽。
祝宁当过狙击手，她能快速找到敌人的大概位置。
她知道一个常识，解决一个团队要最先解决他们的眼睛——狙击手。
祝宁的金属操控只有两米，她没办法用这个天赋杀了对面的人，她点击了系统面板。
系统：【是否使用道具：猪人的铡刀？】
祝宁：“使用。”
狙击手屏住呼吸躲在对面大楼天台，刚跟同伴交谈，他们发现祝宁可以操控金属，立即判断祝宁是金属系异能者。
他收起传统子弹，正要换上空气弹。
那个人是训练有素的狙击手，他做出判断加上换弹只要三十秒，但这三十秒给了祝宁机会。
他刚换好武器，还没来得及抬起枪，突然感觉眼前一闪，狙击手瞳孔骤然收缩，一柄铡刀凭空出现瞄准镜内，越来越大。
祝宁可以操控金属，他第一反应是这个。
狙击手趁机想要躲闪，奔跑速度很快，但不论他怎么躲闪，铡刀像蛇一样如影随形。这绝对不是传统意义的金属系异能，为什么能够自带追踪？
这是什么异能？
咔嚓，铡刀自上而下劈过，在他还在思索时硬生生将他切成两半，百分百命中。
【已使用道具猪人的铡刀，进入冷却时间，下次使用在24小时后】
解决掉一个狙击手，敌人还有四个，在祝宁使用猪人的铡刀瞬间，另外一个杀手已经完成了换枪。
砰！
空气弹射出，材质是空气包裹，没有金属，祝宁无法控制。
【是否使用腐烂的鱼头加速功能？将耗费3个生命值？】
祝宁：“使用。”
杀手二号隐藏在楼梯间阴影处，他刚开枪，在子弹距离祝宁只剩下一米时祝宁动了，她整个人突然变成了一道残影，眨眼间到了杀手二号的身后，来不及了。
砰！
这次轮到祝宁开枪。

第36章 追杀人的房子（九）
腐烂的鱼头加速功能下，祝宁比对方快三倍。
对方一抬手祝宁就能猜测到他下一步的动作，她干脆利落地夺枪，扭断对方手腕。
然后开枪，一枪爆头。
【是否使用腐烂的鱼头加速功能？将耗费3个生命值？】
“使用。”
第二个。
【是否使用腐烂的鱼头加速功能？将耗费3个生命值？】
“使用。”
第三个。
【是否使用腐烂的鱼头加速功能？将耗费3个生命值？】
“使用。”
最后一个。
祝宁最后一次说出这两个字，四枪过后，四个杀手已经倒地，楼道内一阵寂静，祝宁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一个五人猎杀队伍，包括狙击手在内全部身亡，前后只花了三分钟，闪电般的节奏就结束了。
派来的人明显低估了祝宁的实力，他们猜测最坏的打算可能祝宁是异能者。就算是异能者，派出一个五人杀手小队也不会毫无反击之力。
但他们没想到祝宁的手段这么花，能一次使用这么多技能。
某实验室内，没人说话。
大屏幕上777号实验体数据已经完全清零，取而代之的是五个摄像头拼接而成的第一视角画面，祝宁的脸就在最中央。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清理者在三分钟内杀了一个杀手小队。
他们不是傻子，派去的是精锐队伍，但他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一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他们第一时间下了杀令，杀手早早埋伏在门口，按理说他们现在已经赢了。
“她是谁？”楚教授沉声问。
研究员快速敲着键盘：“不知道，清洁中心里没有符合这些技能的异能者。”
变异人，或者官方的称呼异能者，他们通常只会觉醒一个异能，能把这个异能用明白并且不崩溃都是万幸了。
但有些天才可以同时拥有多种异能，目前联邦给出的最高记录是同时觉醒六种异能。
103区内部没有这种人，一旦身上有两个以上的异能会被送到第一军区，当做人才供起来。
他们手里有清洁中心所有官方记录在册的异能者名单，里面唯一一个使用金属操控的异能者是一个男性，但眼前这个明显是个女人。
而且杀掉狙击手那把铡刀，根本不像金属系操控的异能。
包括祝宁最后闪现的速度，她的速度起码比正常人快三倍，在摄像头里就像是一道残影。
她快速游走在四个杀手中间，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一枪爆头，她至少同时拥有两种技能。
这个女人好像凭空冒出来的异类，103区清洁中心有这么诡异的人？
戴着黑色头盔的女人在屏幕中越来越大，她的脸凑近了屏幕。
“她发现摄像头了。”研究员说。
杀手队伍为了保证通讯会在身上配备摄像头，方便实验室掌握他们的动机。
楚教授撑着操作台，一脸阴沉地盯着大屏幕中的祝宁，他们好像在隔空对视。
“你们是谁？”祝宁在跟他说话。
“要、要回话吗？”研究员问。
楚教授一直在盯着祝宁看，她戴着的清理者头盔遮住了面部，他们看不清祝宁的表情。
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并没有害怕，因为她的语调非常平静，相比较是个清理者，她其实更像是个杀手，是因为背后有普罗米修斯帮忙吗？
普罗米修斯竟然已经成长得这么庞大了？它的手下还有这种人？
“喂？”祝宁敲了敲摄像头，“想杀我，总要露个脸吧？说两句狠话也行？”
如果前面那句话是冷静，这句话算是戏谑了，这是在挑衅。
楚教授深深喘了口气，快速下命令，“切断所有链接，以防污染孢子寄生，立即开启防御机制，不要让普罗米修斯进来。”
啪得一声——
大屏幕黑屏了，祝宁的脸消失。
比起祝宁，他们更害怕实验基地会被人追踪锁定。
祝宁敲了敲摄像头，看见上面的红灯熄灭，对方掐灭了通讯，这么玩不起？她就是随便问问。
对面掐断了通讯，意味着不会再暴露自己的脸。
多亏了这幅头盔，祝宁外表看上去有多强大，内里就有多狼狈，使用精神值过度，她头盔里鲜血直流。
脑子非常疼，跟上次的疼法还不太一样，像是曾经有把刀在她脑子里搅和了一圈，然后现在每次脉动时都突突跳着疼。
祝宁回头看了一眼现场。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装置，在地上摁下了一个装置，可以形成一个临时屏蔽器，暂时防止污染孢子溢出。
这玩意儿可以暂时将污染孢子隔绝十五分钟，保证不会溢散。
这栋楼里其他人呢？祝宁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这里好像非常安静，并没有平民。
杀手来之前疏散了？等等，黄雅若呢？
祝宁环视一圈，发现没找到她的身影，她去哪儿了？
从祝宁把她推开之后就没工夫顾及她，现场也没有尸体，难道趁机跑了？
也是，一个女人被困在会追杀人的房子里十五年，本能对所有人都很排斥，估计是信不过祝宁，趁机逃跑了。
不过祝宁只答应救黄雅若出房子，现在她人已经出来了，她也算完成承诺，黄雅若以后要去哪儿跟祝宁没关系。
咔嚓，背后有人的声音。
祝宁身体比脑子转的更快，她一回头，已经上膛，她可以一瞬间爆头，但她没动手。
来人穿着一身纯白色清理者工作服，上面还印着小猫脸。
“祝宁？”她不确定地问。
熟人，祝宁一瞬间下了判断，“刘年年？”
刚来的刘年年明显被祝宁给吓到了，刚才那一下子，祝宁真是没有感情全是本能，她很像一个杀人机器，比刘年年遇到的任何一个猎魔人都更像杀人机器。
刘年年收到祝宁的消息就开始蠢蠢欲动策划“离家出走”，她花了一个小时才甩掉自家保镖。但是没甩掉裴书，裴书还在楼下等她。
她进来的时候整个小区都以煤气泄漏为理由被疏散了，小区内空荡荡的，刚走到楼下她听到一阵枪响声。
刘年年在楼梯口停了两秒钟，还是选择不怕死的上来看看。她气喘吁吁跑上楼，还没看清楚呢，就被祝宁一把枪指着眉心。
祝宁跟上次一样，身穿黑色清理者工作服，全身包裹根本没露脸，刘年年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她。
现在什么情况？楼道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四具尸体，其中一个人想要逃跑结果没跑成，尸体就挂在楼梯扶手边。
祝宁一个人净化了C级污染区域？还杀了四个杀手？刘年年知道祝宁很强，不知道她原来这么强。
祝宁的手垂下，她收回枪。
刘年年愣了愣，确定这人没有失去理智后，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刘年年看向楼道里的大洞，地上有很多蜗牛壳，这里以前是个什么类型的污染区域？蜗牛窝？她贫瘠的想象力想象不出来。
而且为什么房子塌了？
整个房子的钢筋全都被人暴力扭曲过，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房子当易拉罐那样给捏烂了。
消灭污染源要拆房子？这得是异能者才有能力拆房子吧？但祝宁的变异方向不是精神系吗？
看不懂，一般来说能够蛛丝马迹推断出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但这次完全看不懂。
刘年年问：“这么多孢子？这发生什么了？怎么还有尸体？”
祝宁声音非常冷静，她没回答刘年年的问题，问：“下面怎么样？”
刘年年：“我来的时候整个小区都因为煤气泄漏被疏散了，物业说还有两个小时才能修好。”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没有人。
祝宁在污染区域内部时，他们已经在外部做人群疏散了，现在这栋楼是空的，普罗米修斯留了后手。
普罗米修斯的运行逻辑应该是要保护平民，它必须确保小区内部不会造成感染。
祝宁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这破人工智能老谋深算，后来想想这是它的老本行。
人工智能就是要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推测出所有走向，然后做出各种情况的打算。
在人工智能的规划下，人真的就像是工具人。祝宁的一举一动都在普罗米修斯的注视下，它会随时随地给祝宁兜底，到底为什么帮她？
奸诈，祝宁给这超级人工智能打了个标签。
“两个小时够了，”祝宁说：“准备收容污染孢子。”
刘年年已经一回生二回熟，很专业地从清洁背包里拿出一套完整的收容工具。
自从经历过火锅店之后，刘年年一直等着这一天，她特地托关系弄来的清理者扫垃圾的工具。
刘年年见过世面，从火锅店出来后，一般类型的尸体已经吓不到她了。
旁边祝宁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不愧是专业人士，进入状态就是更快。
这么大的污染区域，刘年年一个人弄不完，祝宁必须要帮忙一起收容。
头盔后，祝宁一脸颓靡，她竟然，经历这一切之后还要打工，有没有天理？
祝宁认命地拿起工具，然后开始收容污染孢子。
系统提示：【净化值+1】
祝宁听到净化值，差点被感动哭了，什么都会背叛你，但净化值不会。
只要你努力工作，它就会给你回报，童叟无欺，果然是她的好系统。
刘年年一边收容一边眼睛乱瞟，楼梯上趴着的尸体实在是太显眼了，问：“尸体怎么办？”
祝宁一边收容污染孢子，一边问：“你怎么来的？”
刘年年：“开车。”
祝宁：“能放下五具尸体吗？”
刘年年：“？”
啊？她听错了？祝宁要用她的豪车放尸体？

第37章 追杀人的房子（十）
收容完污染孢子已经过了一个小时，确定了没有污染孢子溢出，收容走所有的腐肉和被污染的砖块。
“房子怎么办？”刘年年问。
祝宁：“我猜可能会对外说煤气泄漏引起的事故。”
祝宁连借口都帮普罗米修斯想好了。
“尸体怎么办？”刘年年点了点头，问：“真要我们带走啊？”
祝宁：“我联系下专业人士。”
祝宁找的是宋知章，他既然做的是专业的收容部，那应该可以处理尸体。
宋知章跟个在网上等单的客服一样，可能普罗米修斯那边已经给他派发了任务，他只是草草听祝宁说了一遍发生了什么，很快就出了解决方案。
“方便的话自己带尸体过来，如果你想让我处理，费用十万一具。”
“后续善后我已经派人过去了。”
宋知章在电话那头说：“我建议你早点从那个区域脱身。”
刘年年一脸好奇，第一次正式参与祝宁派发下来的任务就这么离奇，祝宁背后果然有个神秘组织吗？
祝宁跟对方说话的时候非常冷酷，一共就只说了两句话：“我知道了。”
第二句：“我能带外人过去吗？”
刘年年听不到那边的回复，然后祝宁把电话挂了。
“过来帮忙。”祝宁叫刘年年。
刘年年对祝宁有种天然的信任，可能是因为对方曾经救过她的命。
“他们不能帮忙？”刘年年问。
“能，”祝宁说：“但贵。”
刘年年：“……？”
我看上去像缺钱的吗？刘年年第一次明明白白感觉到自己就是个廉价劳动力，但祝宁是她老大，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况且……收尸对于刘年年也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体验。
祝宁和刘年年一起搬尸体，她俩莫名其妙成了一起埋过尸的交情。
刘年年开了一辆自我认为很低调的豪车，祝宁认不出这什么牌子，放在她那个世界高低也得是个加长林肯，现在里面装了五具尸体。
两个女人带着五具杀手尸体上了空中高速，普罗米西斯控制了摄像头，没人会来查，从后视镜看去，明显能感觉到一辆车跟在自己车后。
刘年年：“不用管，我家里人。”
刘年年甩不掉，如果再出事一次，下半辈子她就直接禁足了。
祝宁警惕性非常高，在车里都没摘头盔。刘年年和祝宁两次见面，她们都是戴着头盔，实际上她们没见过彼此真正的样貌。
开车无聊，刘年年一直在后视镜里偷偷观察她。刘年年问：“你不摘头盔吗？”
她能感觉到祝宁好像受伤了，正常人应该这时候摘了头盔清理伤口。
祝宁：“我觉得我们不要见面比较好。”
不摘头盔对方是她小弟，她们的关系更简单，实际上祝宁有些后悔第一次见面就告知了自己的真实姓名。
如果知道后续要惹到这么大的麻烦，她就应该报个假名。祝宁看了一眼后视镜，似乎在思索这个千金可不可信。
刘年年猜到了祝宁在想什么，飞快说：“我没查过你。”
刘年年以为祝宁是怕自己不可信，要杀人灭口，说话语速很急，害怕说的慢了就挂了，“而且清洁中心内部名单没那么好拿，我一个人做不到。”
刘年年一个不学无术的财阀千金，想要得知一个清洁中心员工的消息也非常困难。
刘年年只知道祝宁的名字，她来自清洁中心，穿着清理者工作服，到底真的是清理者，还是猎魔人为了掩藏身份伪装的她都判断不出来。
祝宁嗯了一声，刘年年松了口气，问：“你不问我身份？”
祝宁好像一直没问过刘年年到底是哪家人。
祝宁：“没必要。”
刘年年只要能用就行，她到底是哪家大小姐对祝宁来说没意义。知道的越多牵扯越多，真要跟刘年年家族深入联系可能会引来另一个麻烦。
刘年年反而松了口气，她有时候会很怕祝宁会因为知道她身份对她改变态度。不论是疏远还是更加亲近，都会让刘年年本能产生不适，祝宁现在的反应刚刚好。
祝宁问：“你到底为什么干这个？”
刘年年自己都不太确定地说：“因为你会给我钱？”
祝宁：“……”
好朴实无华的愿望。
刘年年：“我从小就对污染物很感兴趣，但家里不怎么让我接触。”
作为一个财阀千金，她不可能真的去当猎魔人，但家里人会容忍她一些小小“爱好”，跟着祝宁冒险完全符合刘年年的利益。
祝宁沉默了，富二代找刺激的方式她是真的不懂。
不过这么看来，刘年年用起来很趁手，对方配合度非常高，说不定以后真的可以长期合作。
太累了，她懒得再想后续。
空中高速绚烂的灯光映入车窗，祝宁靠着车窗出神。从这个视角可以俯瞰部分103区，刚才的罗马城小区已经被抛在脚下，这座城市的人对刚才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祝宁之前入职问过房盈，自己的工作是不是收尸队，她第一次感觉到，真的很像收尸队。
祝宁给的地址是“尊贵女王”店，罗马城小区附近也有收容部，地址更近更方便。但祝宁喜欢跟熟人打交道，被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等刘年年把车停到“尊贵女王”店门口时，她沉默了，眼前粉红色的招牌还在闪烁。
刘年年显然很受冲击，半天才说出话：“你平时就来这种地方？”
祝宁：“……”
你听我解释。
宋知章早就收到了祝宁的消息，就在店门口等候。
刘年年摇下车窗之后看到了一个男人靠着栏杆站着，对方穿着紫色高领秋衣，对祝宁一招手：“宝贝你来了？”
祝宁还是不习惯他这个开玩笑的风格，僵硬着举起手和宋知章打招呼，硬邦邦地说：“来了。”
刘年年看了她一眼。
祝宁：“……”
好吧，她解释不出来。
尊贵女王店虽然看上去有些伤风败俗，但选址选得极好，这边人少，整条街上也只有零星三家店。
因为人流量不大，地处偏僻，刚好可以用来走一些灰色操作。宋知章是专业收容人员，他叫了自己同事去处理车后的尸体。
刘年年不能离开太久，她把祝宁送到尊贵女王店门口，好奇地看着宋知章带人搬尸体。
宋知章倚着车窗跟刘年年打招呼，“嗨～”
刘年年：“……嗨？”
宋知章对刘年年一笑：“你是她朋友？”
刘年年沉默了一会儿，不太敢说，“算是？”
宋知章：“有空去店里坐坐吗？”
干他这行的，能一眼看出哪些人是货真价实的富婆，看刘年年开的车，她甚至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富婆，是超级富婆。
刘年年呆愣住了，说实话她从小不学无术，但真的没来过鸭子店。因为不需要，她喜欢帅哥大可以包个明星下来。
“别骚扰她，她不是你客人。”祝宁突然出声儿。
宋知章有点失望，他对刘年年说：“这个地方保密哦。”
宋知章跟刘年年说了这么多话，唯有这句话最正经，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刘年年愣愣地点了下头。
祝宁信任她才带她来尊贵女王店，自己要是出去大嘴巴乱说显得不太好。刘年年看了下时间，自己出来太久了，她得趁着家里人没反应过来回去。
刘年年：“我先回家了，回去联系。”
祝宁看上去特别累，只点了下头，目送刘年年开出尊贵女王那条街。
裴书就在街口等自家大小姐，他打开副驾驶车门，上了刘年年的车。裴书得到的命令是要贴身保护刘年年的安全，他已经违规离开太久了。
裴书上车后，刘年年开车，不一会儿就把尊贵女王店甩在身后。他们上了空中高速，赶回陆家要四十分钟。
裴书：“我就说上次谁救了你，原来有高人。”
这里距离刘年年出事的火锅店太近了，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上次好再来火锅店的事故。刘年年也没解释，她没必要跟自己的保镖解释任何问题。
裴书停了停，又说：“不过我建议你离那家店远点。”
刘年年问：“你知道？”
裴书为什么知道一家鸭子店？
裴书：“他们店老板不是什么好人，你要干什么陆家不管，别把自己兜进去。”
裴书去陆家当保镖之前是清洁中心的猎魔人，因为刘年年小时候吵着自己要当猎魔人，所以家里给她高薪聘请了猎魔人当老师。
裴书说是她保镖，其实更像她师父，听裴书这个语气是认识宋知章，看来刚才那个店老板挺有名的，只不过不是好人？
那祝宁知道吗？
……
祝宁进了宋知章的办公室。
后面的烂账不用她操心了，宋知章会找人来打点。祝宁非常谨慎，进了办公室才摘下头盔，她下半张脸上都是鲜血。
半面浴血，像个女修罗。
宋知章看到祝宁摘下头盔后皱了皱眉，扔给她一块毛巾，跟她妈一样说：“去洗手间擦擦脸，一脸血。”
祝宁很嫌弃地拿着毛巾，似乎觉得这玩意儿很脏。
宋知章看出她在想什么，没好气说：“干净的，没病！我们是会所的鸭都是一次性的，富婆不喜欢用二手货。”
祝宁：“……”
倒也不必解释得这么详细，还有鸭子怎么一次性啊？祝宁哦了一声，去洗手间洗脸去了。
在那个诡异的房子里住了一夜，之前祝宁只能洗头盔，现在她觉得能洗到自己真正的脸竟然挺幸福。
祝宁还在流鼻血，洗了好几遍也没止住，后来塞了两团棉花进去。
宋知章一直靠着门看，等祝宁出来后皱了皱眉，递给她一瓶精神愈合剂，“去沙发上躺会儿。”
管你什么废土世界还是丧尸世界，治疗流鼻血的土方法竟然是一样的。
祝宁鼻下塞着两团棉絮，叼着一瓶精神愈合剂，躺在沙发上跟个死尸一样。
宋知章在旁边清点祝宁的污染孢子，俩人明明就见了两回，祝宁都快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可能宋知章看上去实在是没什么威胁。
祝宁闷声问：“你竟然会愿意让我带外人过来？”
宋知章：“宝贝儿，我这儿开店做生意的，干这行的都知道这家店到底干什么的。”
又不是什么密不透风的机构，只要接触污染物的都知道尊贵女王店的副业是什么。
除了猎魔人和清理者，民间很多人也会参与净化污染区域，他们收容了污染孢子，也是拿到宋知章这边来换钱，宋知章一向是开门广迎客。
祝宁：“他们会被送到哪儿？”
她问的是尸体。
宋知章头也没回：“送去尸检。”
竟然是专业的团队，还有尸检这个环节。
祝宁问：“身份能查出来吗？”
宋知章拿着小计算机哒哒哒算账，“我看很悬，他们这行太难查了，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
祝宁又哦了一声，本身也没多有希望，又问：“你知道永生药业吗？”
哒——
宋知章算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突然停了。祝宁偏了偏头，就看到宋知章那边低着脑袋，她看不见表情。
过了会儿，宋知章才若无其事地说：“不好说。”
祝宁：“……”
不好说？他们初次见面，宋知章问祝宁去火锅店干什么，祝宁也回答的是不好说，怎么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宋知章明显不想多提，祝宁不问了。
祝宁：“你慢慢算账，我在你这儿睡一觉。”
她蜷缩着自己身体，这时候才完全放松下来，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她出现了跟李念川差不多的症状，越是放松，精神值受损的副作用才开始显现。
虽然祝宁的系统面板上精神值已经恢复到100，但这玩意儿带来的副作用好像还在。大概是一台电脑运行过载，差点把CPU给烧了，现在整个机身也得发烫。
她脑子现在不太行了，急需休息，眼皮子都在打架了。
宋知章：“你别睡我这儿，要睡回去睡。”
祝宁已经闭上眼：“我就睡一晚。”
宋知章：“我这儿好歹是个鸭子店，你能不能尊重我一下？”
一个女人睡在鸭子店算怎么回事儿？
祝宁把脑袋埋在沙发内侧：“我不是你的宝贝了吗？”
宋知章：“……”
他第一次为了自己的玩笑话付出代价。
祝宁说完话就没声儿了，真睡了？这么放心？
宋知章这边停下算账的步骤，起身走到祝宁身侧。
宋知章好歹是个男人，祝宁竟然一点都不怕他，她可能是精神受损，睡觉的时候一直在皱着眉，完全卸下防备，更像一个普通人。
宋知章的影子完全落在祝宁身上，沉沉压下来，宋知章长相偏阴柔，平时笑起来春风和煦的，他没有表情的时候有点薄情寡义那个意思。
但他平时都笑眯眯的，尊贵女王店没几个人看过他这么冷的表情。
宋知章对她伸出手，快要碰到祝宁的脸了，她都没有一点反应。
祝宁迟早要被人算计死，宋知章心想，他给祝宁盖上毛毯，顺手关了灯。
“晚安，”宋知章轻声说，“宝贝。”

第38章 见面
当夜，罗马城小区以煤气泄漏为由，疏散当地居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物业张贴了告示，22栋13层一户人家因煤气泄漏爆炸，目前已经被封锁。
当晚治安局派人进入罗马城小区，他们已经接到了上面的通知，只是过来走了个流程。确定了没有其他平民受伤后，治安局工作人员退场。
同一天晚上，来了一支专业的维修清理队伍，紧急对楼道进行修补，消除了所有弹痕和因打斗造成的破损，也包括对面大楼天台上的血迹。
仅仅花费一小时，罗马城与寻常小区没有区别。当天晚上居民骂骂咧咧走回罗马城睡觉，罗马城重新归于平静。
而罗马城外，有一个女人正在奔跑。
她快速脱下猎魔人的工作服，这身衣服太重了，她穿着根本走不快。
黄雅若被困在房子里是十五年前，科技发展日新月异，她出来后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样。
空中高速建起，像是一条绚烂的光带，四周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高楼，街上霓虹灯牌不断闪烁，穿着睡衣的黄雅若在其中就像是个明晃晃的异类。
黄雅若甚至找不到自己父母亲戚朋友在哪儿，他们是不是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十五年过去他们还活着吗？
她知道自己已经卷进了一场麻烦，永生药业肯定会找她，如果找安全局她一定会坐牢。
跑，她只能跑。
黄雅若脱掉猎魔人制服之后奔跑速度加快，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自己比之前更强壮了。
进了房子十五年，她哺育着房子，房子也在反哺她，她的身体状态变得很奇怪。
黄雅若一直朝前跑，她拐进了小巷，无头苍蝇一样在巷子中七拐八拐。
这么多年过去她根本不知道现在城市规划什么样，就是瞎走，直觉告诉她要往人少的地方走。
黄雅若刚拐进一条小巷，然后她脚步一停。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那是个机械人，机械人义眼在黑暗中散发着血红的光芒。
黄雅若后退，但她身后也有一个机械人。
前后左右都被封住了，光机械人就有三个，像是群狼将她围住。
……
砰！
祝宁是在一声异响中醒来的，她睁开眼后发现自己蜷缩在一张沙发上，身上还盖着一张毛毯。
宋知章不在，办公桌前空空如也。
“这破门坏了好久了，”外面传来响声，有人正在砸后门，“宋老板抠死算了，也不知道修一修。”
祝宁耳力很好，听得清清楚楚。
大早上的，她应该是刚好碰到了尊贵女王店鸭子下班，他们陆陆续续从后门走出去。那扇门难开又难关，有人路过就骂一句宋知章抠门。
祝宁：“……”
听着群鸭吐槽，祝宁反应过来这里是尊贵女王店，她终于从那间破房子里走出来了。
没有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的恐惧，没有奇怪的家具，没有半夜哭泣的女人，也没有遍地蜗牛，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鸭子。
还挺有……烟火气的。
祝宁歪了歪脖子，感觉自己比昨天状态好了点，脑子的疼痛稍微缓解了点。
茶几上放着一包面包一杯牛奶和两瓶精神愈合剂，不愧是做服务业的，宋知章真的好贴心。
祝宁开了一瓶精神愈合剂，等自己脑子清醒了点，才开始缓慢地思考。副脑上很多条未读消息，祝宁一边吃早饭一边处理。
第一条是宋知章发过来的，污染孢子的钱已经打入祝宁账户。
扣除了收尸的钱，还有污染孢子的处理费用，一共300万新币。
祝宁本来就想赚个基因药剂的钱，真正的奖励都是系统给的。
下面还有一条账单消息：“您在尊贵女王店共消费15888新币，已完成扣款。”
祝宁：“……”
坑谁呢？难怪这么贴心，还有早餐和精神愈合剂。
住店也得付钱，咬咬牙也就认了。
祝宁照例给刘年年转了工资，刘年年不知道是被家里人骂了还是在补觉，还没回消息。
祝宁目前的账户余额2005312新币，等月底付一下基因药剂150万新币的账单，还能余下50万。勉强收支平衡了，接下来不用这么拼。
祝宁的赚钱原则是够花就行，不够花再说，她接下来都不想去刷坟帖了，她要好好研究下系统奖励。
金属操控天赋提升了，现在她可操控距离有两米，这还算是常规奖励，另外两个污染物品更有意思。
Ｃ级污染物品，可形成2X2X2的立体防御空间，祝宁是空间的主人，如果她没理解错，立体防御应该是个特殊空间。
追杀人的房子解题思路在于这个房子内部空间无限延展，是空间系污染区域。
奖励的污染道具也是空间系，只要祝宁在空间内部，没有被她邀请的人或物都不可进入，相当于一个简易的安全屋？
只要使用就可以随时随地建立起自己的防御，虽然有效时间只有30分钟，但如果是在战场上，这30分钟几乎可以救命，甚至可以救同伴的命。
还有个道具很有意思，祝宁手中有一张空白卡牌。
可以把任何物品存放在卡牌内部，可容纳物品数量为１
只规定了物品的数量，没有规定任何物品的大小、材质，是否有生命，意思是放一栋房子或者一颗炸弹进去也行？放一个活人进去行吗？
就是没有倒霉小白鼠可以让自己做实验。
她重新查看面板。
姓名：祝宁
年龄：19岁
学历：机械学本科
身份：五等公民
天赋：危险预知、金属操控
异变方向：未知
异化程度：未知
身体强度：强化20
精神值：100（普通人数值为20）
生命值：33（普通人数值为70）
幸运值：20（普通人数值为50）
净化值：4554（可兑换增加至其他点上，每500净化值可增加生命值5）
污染物品：腐烂的鱼头、猪人的铡刀、万能钥匙、立体防御空间、空白卡牌
多了一栏，污染物品现在单独有了一条栏目，身体强度增加20应该是基因药剂的作用。
幸运值在涨，从1涨到了20，以后可能不会那么倒霉了。
用了腐烂鱼头消耗了生命值，但目前生命值33属于可接受范围。
净化值倒是不少，一共有四千多，但祝宁没兑换，等下次缺什么再加吧。
异变方向和异化程度竟然还是0，她很好奇到底怎么成为异能者，本来以为出了两次任务可能会摸到门道。
谁知道连异变的大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要收集一些关于异能者的信息了。
而且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异能者都有自己的属性，比如说金属系异能可以操控金属。
但在系统上显示，祝宁的金属操控属于天赋，而不是异能这一栏，她好像跟别人不一样。
祝宁进行了复盘，两次任务都跟永生药业相关，火锅店是医疗事故的受害者。
这个房子绝对是个实验品，鱼人是否也跟永生药业相关？
祝宁记得，污染区域误判这件事发生概率非常低。
重生后她在下水道遇到了鱼人，鱼人说了关于末日的话。之后她进入火锅店和追杀人的房子，这两个房子内部都没有和末日相关的线索。
但祝宁总觉得这三件事应该是串联在一起的。
从逻辑上推断，鱼人和永生药业的相关性应该同样高。
祝宁亲身参与过净化鱼人，当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现在腐肉孢子都已经被收容了，完完全全被毁尸灭迹，她再想回去翻看鱼人的资料也很不现实。
关于永生药业，祝宁知道的消息并不多。
那个优体计划既然是能写在股东招募书里，对永生药业来说就不算什么大秘密，宋知章明显知道些什么，但他一句话都不说。
而且有人要杀她，杀手早早就埋伏在绿门外，应该背后有个专业组织。
祝宁的身份瞒不了多久，自己的特征可能很容易被人挖出真正的身份，要想个对策。
……
她下午还有培训。
清洁中心员工培训每天有5000新币的出勤工资，祝宁舍不得这笔钱，突然请假会让人生疑，最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祝宁还卡在格斗课上没及格呢，她把精神愈合剂喝了，吃完早饭就要走。
出去时，祝宁看见了宋知章。
整个尊贵女王店的会所正在歇业状态，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全都关了，只有清早照进来的阳光。
整个店面显得出奇干净，好像这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咖啡厅。
宋知章单手撑着吧台而站，姿态很优雅，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么一看，宋知章长得挺帅，能干风俗业就是靠脸吃饭的，以他的长相来看，在祝宁那个时代当个小明星绰绰有余。
就是不知道什么审美，偏爱一些紫色高领秋衣，每天穿得花枝招展跟个芭比娃娃一样，实在是属于祝宁的审美盲区。
突然，祝宁看到他耳垂上的十字架耳钉，上面一粒细小的蓝色钻石闪了闪，在阳光下显得非常突兀。
祝宁瞳孔骤然收缩，她想到了房盈。
那天祝宁做完数据采集，房盈来观察室送资料的时候，左耳佩戴一枚海蓝色的耳钉，当时也是闪了下。
祝宁问：我到底怎么获得这份工作的。
当时房盈沉默了很久，在耳钉闪烁之后，房盈才愿意回答祝宁的问题。
这是普罗米修斯联络他们的工具？房盈真的是普罗米修斯的人？宋知章刚才是在联络普罗米修斯。
宋知章察觉到祝宁，一回头，跟她打了个招呼：“早啊。”
祝宁表面上眉头都没皱一下，“早。”
宋知章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睡得好吗？”
祝宁打了个哈欠，“还行。”
宋知章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你竟然真能在我这儿睡着。”
祝宁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莽撞，心态也太稳了。
祝宁无所谓：“我觉得如果你想害我，我应该活不了多久。”
不管宋知章安的什么心，目前为止对祝宁应该都没害心。
一个经营收容部的鸭子店老板，平时跟污染物打交道，能混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他可能本人就是猎魔人或者异能者。
如果他想杀祝宁，明天自己就能在103区销声匿迹，自己还活着，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宋知章拿茶杯的姿势一停，这是被人算计了吗？祝宁在测试他？
如果昨天宋知章要对祝宁动手，这小祖宗肯定能拆他半个店。
宋知章失笑：“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清洁中心，”祝宁喝了半杯热茶，感觉舒服了很多，“赶回去培训，我格斗课还没及格。”
白天上格斗课，晚上抽空还去净化污染区域，也就她能干得出来。
宋知章啊了一声，“你可真辛苦，我送你吗？”
祝宁放下茶杯：“不用了，我消费不起，走了。”
宋知章：“大门关了，从后门走。”
祝宁哦了一声，突然说：“对了，找个机会让普罗米修斯见我一面吧。”
她的语气非常随意，好像就是跟他闲聊。
宋知章脸一僵，“什么？”
祝宁说话太突然，他甚至没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祝宁看到宋知章吃瘪的表情笑了下，祝宁仔细想过，清洁中心、永生药业、普罗米修斯三方中，普罗米修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帮她？
相比较两个庞大的机构，普罗米修斯看上去更好做交易，之前一直在给自己兜底，虽然祝宁都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
真是人工智能？还是污染物之类的？
普罗米修斯这个名字就很有意思，人类的盗火者，要盗取的火种到底是什么？
祝宁：“不明不白给人打工，我有情绪的，不见面不接活了，让它好好考虑下，总要拿出点诚意来。”
宋知章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想辩解两句自己没办法直接联络普罗米修斯。
祝宁根本没有给他表演的余地，对他挥了挥手，附赠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拜~”
一阵刺耳的响声过后，那扇破破烂烂的后门被合上，祝宁走了。
店内很久都没人说话，宋知章叹了口气，他对着空荡荡的店面说：“你该见她一面了。”
祝宁太过敏锐，宋知章瞒不住多久。

第39章 格斗运动
祝宁回家换了身衣服才去的清洁中心。
她今天甚至还要继续参加培训，继续被猎魔人揍。
祝宁昨天处理污染区域，第二天还要继续面对那个打了自己三天的对手。
这就是生活吗？
她现在的情况，怎么说呢，好像前一天打游戏打了个通宵，第二天还得去考试。
都是她作的。
不过自从打了基因药剂后，祝宁体质有了质的飞跃，不太容易疲惫。
到了下午除了脑子有点疼，身上没什么其他反应。
祝宁刚走进培训基地，就看见李念川一脸兴奋，“祝宁！我及格了。”
祝宁：“恭喜啊。”
李念川：“你赶紧的，你合格之后咱们可以出任务。”
祝宁：“……”
有没有天理，她这么长时间都及格不了？
打了两个C级污染区域，结果卡在培训的格斗课上。
徐萌和李念川明明都是认识的队员，但时隔一夜，祝宁看他们好像有点陌生。
李念川问：“你昨天干什么了？脸色这么差？”
徐萌也抬头看过来。
祝宁打了个哈欠，“打游戏打了一夜。”
李念川：“……”
这就是学霸吗？打了一晚上游戏，第二天还能来参加格斗训练？
徐萌在面板上点了下：“祝宁，格斗开始了，这次争取及格。”
祝宁歪了歪脖子，格斗课旁边围了不少人。
倒不是来看笑话，就是来看个乐子。
祝宁明明挺强的，但每次她强，她对手就更强，积分榜排名前十的人都来挑战她。
大佬压着她打，好几天根本就起不来。
格斗赛场边有人下注，赌祝宁会不会四天连输。
李念川一身反骨，压了祝宁赢，都是一个队的，丢人不能丢面。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徐萌也压了祝宁赢。
李念川偷偷去看徐萌，“队长，我以为你不参与下注呢。”
徐萌身上有股正气，他还以为队长不屑于玩这些乌七八糟的。
徐萌：“赚钱的机会，不要白不要。”
李念川：“……”
等等，队长这是什么意思？觉得祝宁真的会赢？
李念川只是帮朋友撑场子，徐萌是真认可祝宁实力。
“祝宁上场。”格斗课老师说：“谁来挑战？”
“我来。”
又是他。
一个肌肉壮汉站起来，他身高估计得有个两米了，站起来就有种压迫感。
祝宁站在他对面跟个小弱鸡一样。
这肌肉壮汉叫黄雄，压着祝宁打了三天，祝宁已经跟他很熟了。
和初灵截然不同，祝宁用各种小技巧小手段都赢不了，对方实力对她来说是碾压的。
被同一个人打了三天，第一天壮志满满，第三天就有点被打得没脾气。
昨天祝宁还在被他打，按理说失败者面对自己无法超越的对手会恐惧。
格斗赛场，一旦恐惧就输了。
可能是昨晚刚杀了杀手，这次祝宁再面对他，内心非常平和。
什么焦虑感都没有。
“开始！”格斗课老师一声令下。
祝宁先动的，她整个人一动，场上一阵欢呼，祝宁一直都是被打的份儿，前天她还被黄雄打得满训练场跑。
这是她跟黄雄对上第一次主动出手。
所有人都感觉祝宁不一样了，她好像身上带着一股杀气。
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那种，而是真实的从战场上下来的那种杀气。
祝宁一拳落下，对面黄雄是格斗高手，他抬手格挡，祝宁的拳头只落在他左臂上。
黄雄还没反应过来，祝宁横腿一扫，第二招已经接踵而至。
场外观众看得都有点紧张，祝宁一共主动出手五招，五招都被黄雄格挡开。
虽然跟之前被压着打不一样，但看上去也没有什么胜算。
比赛时间只有十分钟，现在过去三分钟，祝宁甚至没办法攻开黄雄的防护圈。
“你不懂格斗。”付医生的话在祝宁耳边响起。
祝宁深深呼吸，在对方的招式中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
“你会招式，但你不懂格斗。”付医生说。
祝宁被打了三天，被不同的猎魔人打，她很聪明，可以很快学会对方的招式。
当招式都懂的情况下，重点是一个人身上的气势。
祝宁从重生到现在一直有种不真实感，现在她感觉到了世界的真实性，也感觉到了危险的真实性。
之前祝宁一直很怕黄雄，对手一动她就想躲，对方一旦使劲儿她就只能被迫格挡。
祝宁左脸挨了一拳，腹部挨了一拳，后背挨了一锤。
她差点掉出格斗场。
现在比赛时间还剩下两分钟，换个人被黄雄这么打应该已经倒下了。
但祝宁没倒，她还站在场地上。
如果说祝宁经过昨夜杀了杀手，有什么新的思考。
那她新的思考就是这个。
这不是赛场，这是战场，倒下你就会死。
废土世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跟丧尸世界是一样的，这不是一个更温和的地方，祝宁也不可能当咸鱼，弱肉强食的道理在哪儿都通用。
在祝宁眼中黄雄不再只是个清洁中心的猎魔人同事，那一瞬间黄雄成为她面对所有的困难的具象化。
未知的身世，残次的身体，追杀的杀手，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黄雄。
她不能每次都使用系统道具，当所有道具都被消耗干净的时候，祝宁必须拿出真正保命的能力。
真正的，可以用来保护她一生的能力。
“倒计时一分钟。”
格斗时间还剩下一分钟，祝宁被打得浑身都疼。
黄雄怒吼着砸下来一拳，祝宁堪堪侧身躲过。
很险。
台下一阵唏嘘，“再来一拳啊！黄雄加油！”
李念川不忿，大喊：“祝宁别怂！加油！”
“她是不是坚持不住了？”有观众问。
祝宁左脸被打了一拳，用舌头顶了顶，差点被打掉一颗牙齿。
格斗是一种必须直面冲突的运动，很多人刚开始学习格斗，要花费好几个月克服自己本能想躲开的冲动。
祝宁鼻下开始流血，口腔内部充斥着铁锈的血腥味儿。
她在调整呼吸。
呼——吸——
她能看得出来，黄雄没那么冷静，他有点焦躁，这种眼神祝宁在三天前没见过。
前三天黄雄解决她都不超过六分钟。
现在格斗时间快结束了，祝宁还没倒下。
黄雄可能在猜测祝宁身上发生了什么，祝宁是被什么高人指点了？为什么仅仅过了一天就这么不一样？
新手和老手之间有信息差，祝宁可以观看黄雄每一次比赛了解他的固有策略。
被打了三天，祝宁可以总结黄雄身上的规律。
但黄雄不行。
因为祝宁野路子，一天打一个样。
黄雄一旦犹豫就会有破绽。
破绽。
祝宁突然横踢一脚，这一招她用过很多次，之前打初灵就是这样耍无赖。
那场比赛的结果大家都不认，很多人觉得祝宁根本没实力，一直靠着小聪明混日子。
白瞎了1200精神值。
黄雄也这么想，他作为一个老格斗玩家，一般情况下能够预判对手的动作。
看到祝宁的招式，黄雄本能地挡住下方。
机会，现在就是机会，祝宁虚晃一招，她再次出手，一拳砸向黄雄的脸。
砰地一声！
一脸懵逼的黄雄应声倒地。
黄雄本人身高接近两米，倒在地上时发出一身沉重的闷响。
这次比初灵那次更直观，如果初灵那次还要算谁先落地，判断祝宁是不是在耍诈。
这次肉眼可见的黄雄先落地，因为祝宁绝对没有倒下。
祝宁站在格斗场中央，面对自己倒下的对手没有表情，她没有任何表情。
什么开心鄙视厌恶都没有，她就是单纯站着。
场地内一阵安静。
甚至没人说话。
祝宁先开的口：“我及格了吗？”
格斗课老师才反应过来：“……及格。”
“祝宁及格！”格斗课老师再次正式宣布。
这是更加掷地有声的一次宣布，清清楚楚让每一个人都听到。
旁边李念川比她更激动，吹了个口哨，大喊：“祝宁你赢了！”
李念川恨不得上去把祝宁抱住，“你赢了！”
旁边有人在鼓掌吹口哨，他们甚至比之前祝宁赢了射击比赛还激动。
射击是祝宁的优势项目，她在射击领域是个天才，但在格斗场是个庸才。
庸才一夜之间突然开窍，打败了自己之前不可能打败的对手。
没有比这更好看的比赛项目了。
祝宁站在场地中央，心安理得接受所有的赞美和欢呼。
她当然知道自己闹出了多大的动静，吸引了多大的注意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必藏着掖着的，面对未知的危险，弱者才会躲藏，强者会彰显出自己的实力。
她环视着四周，围观的猎魔人非常多，有人给祝宁鼓掌，也有人不屑地看过来。
她无法分辨出人群中有谁想杀她。
她这么一闹，肯定有人要沉不住气。
做人，就是要高调。
祝宁的右手还在隐隐作痛，黄雄块头太大，祝宁一拳砸下去自己手疼。
她花了好大功夫进行表情管理。
祝宁去拉自己的对手起来，作为一个曾经的运动员，还是保留了一些运动精神的。
祝宁与黄雄握手，“你真的很强。”
黄雄：“你也是。”
祝宁感觉特别轻松，之前的郁闷一扫而光，这是来自对手的肯定。
格斗运动非常解压，她很庆幸自己能够有黄雄这样的对手。
多年的运动生涯让她明白一个道理，一个好的对手才能倒逼你成长。
祝宁刚下格斗场就被李念川抱住，“感谢宁姐！”
“干什么？”祝宁整个人都疼，她等会儿还要去打愈合剂。
“还有我年纪比你小。”
李念川：“感谢宁妹。”
祝宁想揍他。
李念川松开她，然后祝宁就被一张帕子罩住，徐萌拿着一张湿手帕过来，像给小猫擦脸一样胡乱给她抹了一通。
“唉唉唉疼疼疼。”祝宁表示抗议。
“你也知道自己疼，”徐萌：“训练课而已，又不是打比赛，不要命了？”
祝宁刚才的架势太吓人了，好像不是她死就是黄雄死。
问题是连奖金都没有，也不知道在拼什么。
“脸都肿了，你是个小姑娘要点脸行吗？”徐萌看祝宁被打得左脸青紫都心疼。
祝宁：“小姑娘也得拼命啊。”
她倒是想躺着，最好除了晒太阳什么都不干，但杀手杀人也不会顾及她是不是小姑娘。
祝宁小声说：“我不也想早点接任务吗？你跟李念川总不能跟着我喝西北风吧？”
清洁中心的规定就是三人都及格才能出任务，祝宁一人拖着，整个队伍都赚不了钱。
祝宁记得徐萌想攒钱上传意识到云端来着。
徐萌：“还犟？我缺你那点钱吗？”
祝宁：“……”
虽然被训斥了，但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点家人的温暖。
徐萌这是在关心她？
祝宁来到废土世界一直在危机中度日，这点关心显得很可贵。
徐萌收起沾血的手帕，递给她一瓶愈合剂，“自己喝。”
“哦。”祝宁软乎乎地应下来，瞬间收起所有獠牙和爪子。
祝宁这么强的人，还会卖乖，看的徐萌有点姐爱泛滥。
徐萌：“把你那点运动员做派收一收，清理者不需要你拼尽全力。”
扫垃圾又不是猎魔人去前线。
祝宁：“……”
这是来自职场老油条的摸鱼技巧传授现场吗？
旁边李念川一直在自己副脑上点来点去，祝宁喝了愈合剂脸没那么疼了，好奇问：“你到底干什么呢？”
李念川：“我赢了钱！队长也赢了，我们都赌你赢！”
祝宁：“……”
我这么努力结果给别人做嫁衣？
你们俩要不合伙当我经纪人算了。
徐萌在旁边笑，“我就说她能赢。”
李念川大概从来没赚过这么轻松的一笔钱，看祝宁像是看个活菩萨，“你以后就是我们下蛋的金鸡。”
祝宁：“我谢谢你。”
不过下次应该没这么容易赢了。
李念川关掉副脑，终于想起来关心自己队友，问：“你怎么了？一夜之间变化这么多？”
祝宁：“开窍了。”
她总不能说昨晚被五个杀手追杀吧？
李念川唔了一声，心想搞职业运动的就是不一样，他脑补祝宁回去连夜观看格斗视频，然后做梦受到格斗之神的点化。
李念川对祝宁点了点头，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祝宁：？
你到底又在脑补什么？
徐萌看他俩跟看俩小孩儿一样，“我们可以接任务了。”
清洁队A70265全员及格，他们可以出清洁中心的官方任务。
说起来除了鱼人那次，祝宁一直都在干私活，她不知道现在官方任务什么样了。
徐萌：“走，去吃饭，我请客。”
李念川：“好耶！团建！”
说着三个人走出格斗场，一路上都有说有笑的，引得旁边人一直在看，主要是羡慕嫉妒恨。
清理者队伍里出了一个又能打又能射击的天才，这太招人恨了。
每个猎魔人都想把祝宁拉到他们队，这种多边形战士一旦招揽过来，全队积分都猛涨。
他们可以出更高级别的任务，也可以赚更多钱，李念川没说错，祝宁是行走的金蛋。
嘈杂的训练场中，有个男人靠墙而站，他一直若有所思盯着祝宁看。

第40章 手环
清洁中心。
清洁中心主体大楼三百多层，大多数员工都没有两百层以上的权限。
第一百三十层，这层独属于作战部部长宣情。
宣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她已经年过半百，头发都花白了，明明是个该退休的年纪，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年轻人都难以企及的精神气。
房盈抱着文件站在她对面，等待宣情接下来的指示。
宣情正在看训练室的回放视频，宣情宁愿顶着各方压力拖慢整个清洁中心的工作进度，也要排除万难进行集体员工培训。
中心有人猜测，宣情集中培训的意义是重新考核清洁中心员工，再次记录每个员工的特性。
在几十个高速运转的摄像头下，所有员工的表现都一览无遗。
有人藏着掖着不肯表现出实力，生怕自己的隐藏技能被人发现，从此被人针对。
也有人根本不惧怕，势必要引起所有人的注目。
祝宁真的太显眼了，一个清理者拥有1200的精神值，射击课轻松追平训练中心记录。
格斗课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前提下打败黄雄。
有句古话叫树大招风，也有句话叫做枪打出头鸟，但祝宁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两句话。
祝宁其实属于清理部，她真正的顶头上司是谢家祖，但出乎意料的是，宣情更关注祝宁。
宣情给出的理由是，人才就应该去当猎魔人，而不是去扫垃圾。
房盈觉得也挺有道理的。
宣情刚看完祝宁和黄雄之间的格斗比赛，沉默片刻，“给她安排个B级任务，我要看她的综合实力。”
培训和实战是两个概念，真正的实力只能在实战中展示。
“B级？”房盈不太确定，“她上次出的还是D级任务。”
祝宁一个纯粹的新人，一共只出过一次任务，当时被判定的是E级，哪怕是污染区域判断失误，最后也只是个D级的难度而已。
现在一上来就是B级，宣情也不怕祝宁一个小新人死在里面。
“怎么了？”宣情问：“你心疼她？”
房盈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清洁中心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人才。
这是清洁中心所有人的共识，不论哪个派系，到底什么立场，他们都会本能保护人才。
因为在这个时代，真正的人才太稀缺了。
“把她当个花瓶一样供着，人才也会被你们养成庸才。”宣情的思路偏向于实战，他们没有闲情逸致在温室里养花。
宣情面无表情说：“这么高的名气，拿不出实绩，她以后会很难混。”
名气需要和实力匹配的。
不愧是作战部的部长，想的要比房盈更深一层，祝宁已经走上这条路，下不来了。
不论是射击课还是格斗课，做得再好都没用，那都是花架子。
清洁中心员工的勋章是进入污染区域出任务。
她现在需要的是进入一个可以匹配她实力的污染区域，以此来证明自己，才能在清洁中心真正站稳脚跟。
宣情竟然是为了祝宁的未来打算的。
接下来没什么可聊的，房盈听从指示，退出办公室。
房盈走后，宣情暂停了监控视频，没再看员工培训过程，她很忙，抽不出多少时间关注这种小事。
她刚得知一条消息，777号实验体被人净化了。
777号实验体的特性非常诡异，猎魔人是否能净化跟本身实力关系都不大，这个实验体更考验思路。
能从里面活着出来证明这人脑子很灵活。
777号实验体存在多年，一直都没被人净化。
现在看来，普罗米修斯找到了任务的合适人选。
出于保护机制，坟帖的任务人全程保密，作为高层他们也没办法真的锁定到底是谁进入了777号实验体。
普罗米修斯设立的底层逻辑是保护任务人的隐私，他们没权限查看。
甚至有时候普罗米修斯会发布一些干扰信息，来阻止有些人想要猜测到底是谁执行某个任务。
但她已经隐约之间有了个猜测。
监控中李念川推着祝宁往外走，清洁小队商量着这次团建吃什么东西。
祝宁好像察觉到有人看她，突然一回头，看了一眼这边的监控。
监控视频刚好停在这儿。
啪得一声——
宣情关掉了视频。
……
当天回家，祝宁像是机器人耗光了所有电量。
打了一场格斗比赛，有一种非常痛快的畅快感，甚至连脑子没那么疼。
格斗比赛真的挺解压的，她有点喜欢这项运动。
身体消耗到一个程度后，过度使用精神值的后遗症正在慢慢痊愈。
祝宁喝了一瓶精神愈合剂，又喝了一瓶营养剂。
然后倒头就睡。
她把什么追杀都放在一边，第一件事是睡觉。
只要她还没死，就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
这几天的工作量实在是有点过分，短短一周，祝宁感觉自己过了一辈子。
祝宁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六点，起床后喝了三管营养剂和两管精神愈合剂。
然后继续睡。
这次又睡到第二天早上十一点。
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睡了四十多个小时，祝宁终于缓过神了。
睡眠，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低成本的休息方式。
要不是还有事儿干，她还能再睡个一天。
休息后脑袋没那么疼，缓和了很多，但是脑子好像还有点不太对劲儿。
系统面板上显示的精神值是满格的一百，精神值没问题可能是脑袋有问题。
如果不去医院或者清洁中心医疗部很难看出来。
有机会还是要去一趟医疗部做一下脑部检查，可以考虑下宋知章说的那个方法，等下次任务蹭进去。
祝宁所有训练都及格了，现在处于随时随地待命状态，等待房盈给她派发新任务。
祝宁清醒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压力挺大的。
她接下来有很多事儿要干。
祝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黑色的手环，正散发着冷冰冰的光泽。
她从温馨小屋里带了个东西出来，那是猎魔人的员工手环。
净化污染区域后，蜗牛人变成了腐肉，扫垃圾的时候祝宁在一堆血肉模糊的烂肉中捡到了这支手环。
猎魔人员工手环操作跟清理者差不多，手环内侧上面写了猎魔人的名字——猎豹队&#183;程莫非。
猎豹队？
完全没听说过这支队伍。
因为员工集体培训，猎魔人和清理者混搭，该见过的猎魔人都见过了。
这支队伍她甚至没听人提起过。
原来他叫程莫非啊，祝宁回忆了一下，还能回想起来那个蜗牛人趴在电视机下方，背上背着一个蜗牛壳。
他当时已经全然失去理智，不能说话也不能思考，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纯粹的死人了。
程莫非毕竟算是自己前辈。
祝宁没比程莫非厉害，甚至可能比前辈更弱。
祝宁要不是有个金属操控天赋，估计也要在里面耗死。
祝宁的金属操控一米之内具有绝对力量，她是一鼓作气直接把这玩意儿捏死，再也没让房子有挣扎的机会。
但关于程莫非死在房子里的事儿祝宁还没想明白，祝宁能进去是因为自己有钥匙，程莫非是直接成为房子的主人绑定了？
当时情况太紧急，祝宁没来得及询问黄雅若关于程莫非的事儿，至今祝宁也不知道程莫非怎么死的。
祝宁关注这只手环的动机有点难解释，很像自己跟另外一个玩家打了同一款游戏。
通关后想看看另外一个玩家是什么打法，好找到一些经验可以下次借鉴。
祝宁打开清洁中心论坛，论坛的功能非常复合，里面有整个中心的架构图，还有员工关系表格。
她打开猎魔人所在的作战部，搜索：猎豹队。
【暂无搜索结果】冷冰冰的一行字。
猎豹队不存在了？被人解散了，还是整个队伍都被人抹去？
中心论坛里有个版块是黑色的，专门纪念死去的员工，有点像是赛博墓地。
祝宁在这个栏目里搜索：程莫非。
这次有结果，弹出一份非常正式的资料，资料上程莫非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出头。
他穿着一身蓝色西装，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爽朗而阳光的微笑，跟祝宁看到的蜗牛人完全不一样。
资料显示他死在了某次任务中再也没有出来，通过员工手环的生命监测功能，清洁中心判定他已经死亡。
甚至给他举行过没有尸体的葬礼。
程莫非的资料也有点奇怪，具体任务打了码，这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儿，涉及到部分任务的保密性，很多人去世后，任务都没有进行公布。
奇怪的是，程莫非被追加了三等军功，这更加少见了。
整个论坛里被追加军功的只有三个人，如果是单纯死在C级污染区域不可能被记功，程莫非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洁中心员工手环的作用类似于“黑匣子”，可以提供遇事前最后所在的位置，也有录音录像功能。
里面应该有些资料，可能记录了程莫非临死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祝宁摆弄了一番，本来也没想着可以打开，清洁中心员工手环自带虹膜和指纹识别装置。
一般来说，员工手环除了本人，连你的上级都没有权限，除非送到技术部门进行破解。
祝宁还在想能不能使用万能钥匙，这算是一扇“门”吗？
但她刚碰到手环的表盘，员工手环突然亮起浅蓝色的光。
开了？这么简单？
紧接着一阵机械女声响起：【猎魔人程莫非员工手环已开启，未识别出有效虹膜，是否选择访客模式？】
员工手环还有访客模式？这应该是本人授权特地设置的，为了方便后来的人看见？
祝宁选择了是，选择是后，手环屏幕弹出了一个视频文件夹，显示的日期是九年前。
九年，程莫非已经死了有九年了？
祝宁点开视频，画面非常晃，大概是在黑暗中，摄像开了夜间模式，整个镜头都蒙着一层绿光。
祝宁看了半天甚至没认出来这是什么地方，过了大概一分钟，镜头被放在某个位置，有人调整了视频拍摄角度。
祝宁看清了环境，这个房间肯定是用来放杂物的，很多东西都蒙了布。
正对镜头的是一个破旧箱子，程莫非就坐在箱子上。
他没有变成蜗牛人之前长得很周正，脸型偏方，浓眉大眼的，加上身高摆在那儿，平心而论算个帅哥。
但他好像受伤了，嘴唇发白，腹部裹着一层厚厚的绷带。
祝宁感觉不太对劲，她还以为会看到在追杀人的房子内部视频，现在看来程莫非好像在逃命的过程中拍下来的。
祝宁进过温馨小屋，蜗牛人弄不出这种伤口。
强效愈合剂已经研究出来很多年了，程莫非腹部血迹这么重，要么是愈合剂失效，要么是他已经穷途末路，连一支愈合剂都没有。
还有一种可能，他受的伤根本没办法痊愈。
一阵窸窣后，程莫非坐下来，他哪怕受伤了，对着镜头都坐得很板正，像个军人。
“你好。”他说出第一句话，声音有些暗哑：“我不知道你是谁，希望你是清洁中心的人。我已经解除员工手环的保密程序，捡到手环的人可以用访客模式进行登录，查看部分信息。”
祝宁皱了皱眉，这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看到的是程莫非想方设法逃离“追杀人房子”的过程，没想到现在竟然像是在隔空跟死人对话。
祝宁眉头一跳，总觉得这份资料会很诡异。
“我正在被人追杀，已经确定活不过今天晚上，我将在临死之前进入777号实验体，以此来保存资料。”
资料？什么资料？原来那个实验体的名字叫777号。
猎魔人不是进去净化房子的？他是利用房子的特性躲避追杀？谁在追杀他？
祝宁内心一阵翻江倒海，这个信息量大得她一时间无法消化，祝宁没按下暂停键，因此视频还在播放。
视频中程莫非轻咳一声，他的表情变得很严肃，“我是猎豹队队员程莫非，员工编号是L7563，正在进行永生药业调查任务。“

第41章 交易
程莫非：“该任务为保密任务，知情人仅有我和我的上级，意味着我在其他队员眼中应该是失踪状态，或者是被判定为意外死亡。”
视频中一直有杂音，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隔着屏幕祝宁都能感觉到那种紧张感。
有人追上来了。
祝宁像是在看一本小说已经提前知道了结局，但视频中的程莫非还不知道。
他就快死了。
“他们来了。”程莫非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属于他的时间并不多。
程莫非把屏幕拉近，说了最后一段话：“我宣布，本次任务失败，永生药业相关调查资料已发送给我的上级，剩下的一半数据储存在这支员工手环，手环的电量还可以支撑二十一年，请发现手环者自行处理相关资料，它属于你了，祝你好运。”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程莫非离开摄像头。
砰砰砰！
画外音是一阵枪声。
祝宁自己就是玩儿枪的，她能辨别出有子弹打入身体的声音，还有几枚子弹打脱靶了，应该是打入了什么钢铁里。
有身体倒下的声音，有人受伤了。
啪——
屏幕熄灭，视频结束。
视频播放结束后，副脑上陷入黑屏，倒映出一张祝宁苍白的脸。
程莫非的脸和祝宁的脸重合，祝宁闭着眼都能看见程莫非变成蜗牛人的样子。
一张还算帅气的脸变得浮肿，像是在水里泡了一辈子的水鬼。
他看见祝宁之后甚至无法发出声音，只会凭借着本能朝她蠕动。
这就是调查永生药业的下场？
视频时长一共三分钟，透露出的信息量非常庞大。
之前祝宁觉得程莫非是自己的前辈，没想到是真正意义上的前辈。
他们都在追查同一件事。
程莫非是在祝宁之前追查永生药业的人。
可能被普罗米修斯选中的上一个人就是程莫非。
任务失败。
她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
祝宁之前在房子里看到一个死去的猎魔人，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净化失败然后被房子耗死了。
但现在看来事情根本不是这么简单。
视频可以传达出的信息超过人的想象，祝宁仿佛亲眼看到了程莫非生命中最后是怎么度过的。
漆黑的小巷，程莫非躲避身后猎狗的追杀。
他暂时找到一个安全的场所，进入了某间废弃仓库，然后录下这支视频。
他受伤了，并且这个伤口在当时的情况下无法痊愈，他已经预料到自己一定会死。
程莫非私下执行一个秘密任务，针对永生药业的一个调查计划，他肯定得到了什么资料。
被人追杀走投无路时，程莫非想到了777号实验体的特性，他只要成为房子的主人就能进去。
祝宁不知道程莫非怎么进去的，可能他拥有绿门的钥匙。
可能他知道怎么继承房子，了解更多特性。
这么看来他肯定成功了。
程莫非不是被房子耗死的，而是他进去之后就已经快死了，他只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个“安全”的死亡场所。
然后他静静地在房子内等待死亡。
这个死法毫无尊严可言，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带着屈辱。
如果不是祝宁进去，他的这份资料将会被永远遗忘在房子里。
祝宁回想起那张蜗牛人的脸，他当时已经完全沦为污染物，全然没有人类理智了。
他用自己最后一点理智，把资料留给了后辈。
一时间她有些难以消化，她僵硬了很久，才开始重新思考。
有两个很关键的问题。
第一，猎魔人身体素质都非常强，他们全员注射过基因药剂，接受过不同程度的改造。
而且清洁中心医疗发达，程莫非遇到了什么人，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不得不进入777号实验体？
最大的可能，程莫非遇到了一个异能者，这个异能者的能力是让人受伤后无法愈合。
虽然是假设，但假设真有这么一个人，那以后祝宁碰到这个人怎么自保？
第二，程莫非临死之前可能见过黄雅若，毕竟按照常理来推断，他去世之前黄雅若还在房子里。
他有没有跟黄雅若交谈过？
他们之间说过什么吗？
这件事黄雅若可以回答，但祝宁已经完全失去了黄雅若的消息。
员工手环里存放的资料应该就是他宁愿死也要留下的东西，现在他说这东西属于自己了。
员工手环已经熄灭，祝宁距离这份资料只有一步。
她点开了文件夹。
【请输入密码】
屏幕上显示的五个大字没有丝毫温度。
想想也很有道理，如果是祝宁，拼死拼活得到了一份永生药业相关资料。
她可能打开访客模式让下一个人可以捡到，让人知道这只手环的重要性，不至于随便处理。
但不会把秘密文件摊开来给别人看。
毕竟你很难判断捡到手环的人到底是哪个阵营的人。
密码。
打开文件夹的密码是什么？
程莫非的上级可能知道，剩下的，他的亲人或者队友可能也知道。
论坛没显示程莫非的亲友关系，但她猜测，现在清洁中心肯定还有程莫非认识的人。
猎豹队已经解散，祝宁可能需要花时间进入清洁中心慢慢调查。
这件事比祝宁想得要麻烦太多了，这才是普罗米修让她进入777号实验体的真实原因。
普罗米修斯好像一直在引着她走，走进火锅店第一次发现永生药业，顺便救了刘年年，让一个财阀千金欠自己一个人情。
第二次，进入追杀人的房子，找到了这支存放着秘密资料的员工手环。
普罗米修斯到底期望她能干什么？
问题是，她一个新人员工能干什么？
祝宁现在就像是小孩儿揣着一颗炸弹，想扔都不知道往哪儿扔。
她一个入职一个月的新人，莫名其妙卷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麻烦里。
搞不好很容易把自己弄死，这种权力斗争，祝宁可能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这事儿太离奇了，是硬生生把她逼成一个侦探。
祝宁倒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她思考时，程莫非的员工手环静静漂浮在空中。
现在的她仿佛进入了格斗场，不管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她已经是局中人了。
格斗运动是一种无法躲避的运动，有对手，有倒计时，有裁判。
也有死亡。
属于失败者的下场是死亡。
对手已经把拳头砸过来，你一旦跑了就输了。
只能直面冲突，搜集所有信息，不错过对手任何一点线索，在有限的倒计时比赛中找到致胜的关键。
关键。
突然，祝宁动了。
她在自己副脑中输入了一条待办事项：【查清程莫非死亡的真相】
一直以来，祝宁都是从系统和普罗米修斯那边领任务，这是她第一次自主地给自己创造一份任务。
她的新任务是查清程莫非死亡的真相。
设定时间：一个月。
她在心中模拟系统的行为模式，有任务时间，有任务内容。
唯一的区别是没有任务奖励。
可能最后的任务奖励是祝宁触发了寻找死亡真相这条支线。
她打开了自己的员工手环，进入“坟帖爱好者交流中心”。
如果777号实验体被人净化，站内进行了全站播报，可能会引来一些人。
祝宁刚打开论坛，果然，她杀了777号实验体的消息已经上榜。
坟帖论坛对777号实验体的称呼是温馨小屋。
【恭喜宇宙第一甜妹成功净化C级污染区域温馨小屋】
【恭喜宇宙第一甜妹成功升级LV2】
论坛里有人讨论这个房子的来历。
“这房子我知道，特别诡异，跟看鬼故事一样，听说之前进去了一个猎魔人没出来，后来人都不敢去了。”
“对，我也看过那个猎魔人的事，明明就是个C级污染区，耗死了一个猎魔人，后来我们都叫他鬼屋。”
“竟然被净化掉了，我看是个二级用户，等级不高，胆子不小啊。”
“这个甜妹有点意思，挑的都是刁钻的任务，她到底干什么的？”
追杀人的房子是论坛很有名的鬼屋，被净化后讨论度很高。
祝宁略过他们闲聊，大概总结了信息。
有关于猎魔人的讨论，看来很多人都知道777号实验体里曾经死过一个猎魔人。
这事儿没有那么密不透风。
但大家应该不知道死去的人是程莫非。
如果祝宁这时候发帖，询问这里面有没有人认识程莫非，这个举动太冒失了。
祝宁睡了两天，这两天都没上论坛，她上来后自己的头像被点亮，成为在线状态。
她进入论坛三分钟后，弹出一条匿名消息。
【你完成了这个任务？】
论坛内部可以互相发送匿名消息，在普罗米修斯的保护下，大家可以放心交流。
果然，一定有人知道这个房子的事，可能就是程莫非当年的队员。
这个人的头像是全黑的，没头像没昵称，在对方开启匿名保护的前提下，祝宁对他一无所知。
祝宁没回答。
对方很有可能是诈她，贸然回答对她很不利。
新消息很快就发送过来：【东西是不是在你那儿？】
东西，有人知道她带东西出来了。
匿名用户是知情人？
是程莫非的上级？
祝宁依然没回答。
这时候拼的是耐心，祝宁手里有视频，虽然这东西很危险，但也占得先机。
过了一分钟，对方显然更坐不住。
他这次没有说废话，而是简单直接地说出自己的诉求：【做个交易吗？有人要杀你，我可以帮你。】
……
某间实验室。
空白墙面上没有任何实验体的数据，他们一直在循环观看那天的视频。
不知道姓名，不知道任何数据，一个清理者净化了777号实验体。
他们对祝宁进行了行为分析，视频逐帧来看，起码看了几百次。
他们必须要快速分析出对手的弱点，才好对症下药。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有金属系异能。”
一位研究员暂停了视频，然后又倒回去看，“但应该有距离限制，我只看到她防御，没看到她攻击。”
他们之前研究过金属系异能者，金属系变异是很成熟的变异方向了。
能够操控子弹的人完全可以做到进可攻退可守，他们可以升起防御墙，同样可以把敌人的子弹当做自己的子弹。
这是金属系异能的最大特征。
但祝宁从头到尾一直都没用过。
最大的可能是，祝宁的金属系异能没有发育完全，她拥有弱点。
“多远？”有人问。
研究员再次慢速播放祝宁的视频，视频中子弹距离祝宁一米处被硬生生停下，紧接着子弹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我猜测大概一米。”他谨慎地说。
距离祝宁最近的杀手只有两米，换位思考，如果是他在那种情况，使用金属系异能阻拦子弹后，就应该反向操控，直接杀了他。
所以这人是超出最大范围了。
而且祝宁后期速度加快，突然闪现在杀手背后，杀人的手段是开枪。
生死边缘，战场上人会最大限度地选择生存率最高的方式。
意味着金属系异能对于她来说不如枪好用。
“很好的发现。”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声音。
楚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就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之前一直沉默听着他们分析，这时候才说出第一句话。
研究员被夸奖之后松了口气，紧接着更加紧张了。
楚教授只要存在于一个空间，哪怕不说话也会让人感到压力。
“继续。”楚教授推了下金丝边眼睛。
“杀了狙击手的那把铡刀，速度太快我看不清。”研究员再次切换画面，这次是狙击手生前摄像头传来的画面。
这把刀出现得非常突兀，消失得也同样莫名其妙。
假设祝宁的金属操控有距离限制，那她应该不是使用异能操控杀人。
“我猜测这东西是某种污染物制造的工具。”研究员说，“所以她只用过一次。”
铡刀杀人非常恐怖，一旦被瞄准几乎没有可以逃脱的余地。
但祝宁只用了一次，剩下的杀手是自己解决的。
所以铡刀不是某种异能，更像是某种道具。
现在科技进步，经过提取污染孢子可以制作出有利于人类的工具，他们研究室内不少观测仪器就是污染物制造的。
第二个结论，祝宁拥有某种污染物道具。
“加速呢？”楚教授又问。
后期祝宁的速度非常快，在镜头里只能看到一阵残影。
这次战术分析研究员沉默了很久，他有点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
“我猜，”研究员看着楚教授的眼睛，谨慎地说：“她可能拥有两种异能。”
他话一说出口，研究室内陷入到诡异的沉默中，他们最无法接受的就是同时拥有两种异能的对手。
这意味着他们处理麻烦的难度陡然升高。
“所以，”过了很久，楚教授才开口，“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同时拥有加速和金属操控两个异能，并且手里有一个污染物道具，是吗？”
楚教授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什么语调起伏，但研究员莫名觉得他在嘲讽自己。
跟楚教授共事心理压力极大，研究员艰难开口，“根据有限的数据分析，应该是这样。”
毕竟他们没有任何数据，只有一个差点被看烂的视频。
他说完后一脸忐忑地看着楚教授，对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着。
金丝边眼睛投下一道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楚教授说实话长得很好看，但大多数人都不觉得他好看，只觉得他恐怖。
楚教授：“下一位。”
研究员松了口气，这意味着楚教授暂时认可他的分析。
他们通过有限的视频资料，能推理的最大限度就是这个结果。
另外一位研究员现在压力更大，“我猜测她可能不是清理者。”
“哦？”楚教授问。
“我猜测她可能是猎魔人为了隐藏身份，专门穿清理者的工作服混淆视听。”
另一个人说：“我也觉得，如果资质够格，不可能有人愿意当清理者不当猎魔人。”
“同时拥有两种异能，清洁中心只有两个人可以做到，我不觉得那两位大人物会去Ｃ级污染区域。”
拥有两种异能的人现在已经在清洁中心位居高位了。
“我都怀疑她可能不是清洁中心的人，没有任何数据符合。”
清洁中心的员工都会出任务，他们的特征很难掩盖，这个女人不符合任何一个人的形象。
楚教授没肯定也没否定。
研究员好像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声音都稍微提高了，“可能只是穿防护服方便，她也可能是反抗军。”
“毕竟是普罗米修斯的人，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可能是普罗米修斯的王牌。”
“不是吧，你越说越没边了……万一她就是个单纯的清理者呢？”
两个研究员越说越来劲儿，两人都要吵起来了，劝架的越来越多。
实验室内有些混乱。
身份不像是异能那么好推断，他们暂时只找到了祝宁的弱点，没办法锁定具体的身份。
楚教授一言不发，他看着自己手里刚得到的名单，根据线人刚提供的消息，一共有十个人很可疑。
他划掉了四个，现在还剩下六个。
王牌。
如果这人真的是普罗米修斯的王牌，不知道她有没有在里面。
楚教授：“必须快点找到她。”
然后，杀了她。

第42章 二更
匿名用户：【做个交易吗？有人要杀你，我可以帮你。】
祝宁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这条消息。
他怎么知道有人要杀自己的？
是永生药业的人？还是清洁中心放在永生药业那边的卧底？
祝宁突然看了一眼玄关。
那里挂着一整套清理者制服，此时像一个纯黑的人形阴影，一直面无表情盯着祝宁看。
简直像是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
祝宁一进入777号实验体就遭到了埋伏，应该是有人一直在盯着温馨小屋。
但有赖于777号实验体的特性，没人有把握可以进去之后活着出来。
所以777号实验体在很多年来都是“自由身”，在城市中绑定主人然后吞噬人类。
一直等祝宁进去后，他们才被惊动。
他们当时立即做出决定，一定要确保她死亡。
但他们低估了祝宁的实力，派来的杀手没有一个异能者。
如果当时他们派一个异能者等在777号实验体外，现在祝宁可能已经是个死人了。
第二次再来刺杀的人肯定不会这么简单，比如他们最基础的选择，绝不会使用金属子弹。
祝宁猜测第二批刺杀的可能是异能者，能力专门克她。
那天情况太复杂了，祝宁使用天赋过度有些恍惚，反杀都凭借本能。
但现在科技发达，她记不太清楚的事，科技会帮她回忆起来。
跟出官方任务不同，她从污染区域内部走出来没有人收走她的头盔。
普罗米修斯给她的头盔内录制了从777号实验体出来后的全过程。
祝宁冷落了匿名用户，抱着黑色头盔就像是抱着一颗人头。
她从头盔中导出视频。
视频不长，这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当时的细节。
祝宁用金属操控把房子捏烂，几乎同一时间，第一枚子弹就已经来了。
她走出实验体后动用了自己的技能杀人，当时的杀手身上也带着摄像头。
也就是说，她用系统道具和使用天赋已经被录制下来，永生药业那边也有。
一个成熟的研究所可能已经有针对性地分析过祝宁的能力。
不知道她使用系统能力在这个世界的科学家看来会被解释成什么样。
头盔录制下来的视频更加直观，整个过程中，祝宁使用了金属操控天赋、腐烂的鱼头道具、猪人的铡刀道具。
一共三个。
用金属操控天赋的时候自己还没习惯操控距离升级成两米。
留下的证据只有一米。
因为知道有距离限制，所以她不习惯用金属操控来杀人，都只用来防御。
其他的道具和天赋在视频中没有显示。
信息差，祝宁对永生药业了解得并不多，永生药业对她的了解同样不全面。
这些都是先机。
如果说她在跟永生药业进行一场比赛，任何一个细小的细节都会成为领先对方的先机。
也是她最后能不能存活的关键。
说实话，面对这么庞大一个机构，祝宁很难有把握全身而退。
她一个人有点势单力薄。
她以后要尽可能小心，不要在公共区域使用自己的天赋。
不论是射击还是格斗都属于普通人的范畴，但是暴露自己的天赋很容易被人盯上。
半个小时后，祝宁才重新打开自己的员工手环。
祝宁没回复消息，匿名用户那边也没发送新消息过来。
祝宁斟酌了一番用词，然后缓缓打下一行字。
【来问我的不止你一个。】
说白了他俩现在的状况就是在进行二手交易，祝宁是卖家，匿名用户是买家。
卖家的利益是尽可能提高价格。
祝宁打算敲诈对面，按照常理推测，如果自己真的带出了手环，想要的人也不会只有一个。
果然，对面没有怀疑，问：【有多少个？】
宇宙第一甜妹：【三个。】
她虚构了两个竞争者。
宇宙第一甜妹：【我刚才跟他们两个聊过。】
匿名用户：【相信我，这不是普通猎魔人能处理的事。】
潜台词是说选他是最好的，看来他信了。
宇宙第一甜妹：【他们也这么说。】
匿名用户：【东西放在你那边不安全，对你也不安全。】
这个人知道手环的重要性。
宇宙第一甜妹：【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我？】
如果已经知道有人要杀祝宁，这人距离真相肯定非常接近。
他肯定了解永生药业的动作。
匿名用户：【秘密。】
应该是怕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一旦回答这个问题，祝宁立即就能知道他的现实身份。
隔着一条网络祝宁问不出来。
宇宙第一甜妹：【我怎么信任你？】
匿名用户：【你想要怎么证明？】
宇宙第一甜妹：【让我看你的ID】
如果要展开合作，这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
因为祝宁这边不是匿名状态，跟一个匿名人合作非常让人没有安全感。
就算是显示论坛ID也能让她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这次匿名用户沉思了很久，过了大概五分钟，祝宁的员工手环叮咚一声。
她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山猫：【你好，我是山猫。】
山猫。
祝宁眉头一跳，那个一个人单挑S级污染区域的大佬？
真的是他，他的ID后缀是LV11。
论坛ID无法重复，是货真价实的大佬。
点开他的主页可以看到他过往接过的任务清单，他接的绝大多数任务都在Ａ级以上，并且都是单干。
一个人进入污染区域然后全身而退。
后续清理他都是“外包”给清理者团队，很多人愿意跟他合作。
等同于跟在大佬身后捡肉吃，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不得不说，对方亮出自己的ＩＤ挺唬人的。
山猫很强，祝宁没做过S级任务，但从想象来说都知道S级污染区域更危险。
和强大的人搭伙当然是好事，但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属性那就是坏事儿。
山猫现在是薛定谔的猫，祝宁不确定他属于清洁中心还是永生药业。
这么说有点武断，因为两边都有可能不是好人，问题应该是山猫到底是来帮自己的，还是来诈自己的？
你面对着一把危险的刀，本身没有实力，会非常难以驾驭。
山猫等级太高，反而会让人害怕。
祝宁深吸一口气，打下一行字：【怎么交易？】
已经走到这个份儿上，她没本事对自己的合作对象挑三拣四。
……
某间破旧出租屋内。
这房子年久失修，壁纸发黄，浴室滴滴答答滴水。
很小的一室一厅的户型，有个男人靠墙而坐。
天黑了，但他没开灯。
光屏透出的微弱荧屏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面部。
他的下半张脸上戴着一张纯黑金属面罩，金属面罩上有机械的纹路，冷冰冰的，看上去就像画了一张锋利的嘴。
刘海遮住了他的额头，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还有一截高挺的鼻梁。
他一直在论坛上蹲守宇宙第一甜妹的消息。
有三个人去找她要手环？
山猫心中大概有了个名单，想要程莫非手环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个人。
他从来没有被迫等待过这么久，过了会儿，宇宙第一甜妹发送了一条消息。
【怎么交易？】
他还没回复，对面又发过来一句话。
山猫打字的动作一停，这个交易有点强人所难了。
……
和匿名用户做完交易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祝宁打开坟帖的消息通知，如果有什么消息，自己的手环会第一时间弹出，方便她随时随地跟山猫联系。
他们现在是合作状态。
祝宁关掉了手环，不太确定自己这个选择到底算不算正确。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起床喝了一瓶精神愈合剂。
她一边叼着精神愈合剂，一边打开副脑给垃宝发消息。
不知道垃宝有没有筛选出垃圾场的视频。
她一直是多线进行的，垃圾场的进度都没问过，垃宝之前说过最少要一两个月。
垃宝那边回答了一句机械中透露着亲切的话：【没有哦。】
垃圾场找视频是大海捞针，祝宁一直也没抱多大希望。
她本来想催他进度，让他搞快点，想了想发送一句话：【我加钱。】
她现在有钱，有底气。
垃宝：“……”
祝宁：【再加一万新币。】
垃宝：【好的宁宝，我给你加急。】
祝宁：“……”
相比较刚才的山猫，这小机器人有点太好拿捏了。
跟垃宝打完字后，祝宁起床去换衣服。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后肩的伤疤，被挠得有点红，之前进入火锅店好像留下的那道伤疤，总是莫名其妙就发痒。
过了这么久祝宁都习惯了。
自己是要变成污染物了？
因为近距离看过丁超杰异变的全过程，她有点担心自己会突然异化，不会要变成猪头吧？
跟这糟心的局面相比，变成污染物竟然显得没什么不好。
说不定能觉醒自己的异能。
祝宁换了一身宽大的黑色兜帽衫，梳了个高马尾，然后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遮住自己的脸。
她今天很忙，祝宁要去一趟永生圆梦基金会举行的定期活动。
这是她从黄雅若口中得到唯一的线索。
她需要多了解对手相关的信息。
出门前，祝宁拿走了程莫非的手环，这东西放在家里已经不安全了。
或者说，现在她整个人都不安全了。
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她能肯定一件事。
系统说找到自己死亡真相的任务，如果任务失败会死，这件事绝对是真实的。
她怎么隐隐感觉自己就在死亡的边缘了？

第43章 基金会
永生药业基因会的活动在市中心一家酒店。
祝宁去的时候有人正在演讲，比想象中的人更多，整个大厅都坐满了，很多人都站在后排或者坐在走廊空地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免费发鸡蛋。
祝宁就站在最后一排，她帽檐压得低，外人只能看到她下半张脸。
观众全都是底层人，很多机械人和肉眼可见的残次品，祝宁混在里面毫无违和感。
“自然人，他们是五种公民里最弱的人种，他们跑得没有机械人快，繁殖能力没有复制人强，但他们是贵族，凭什么？就因为他们有自然基因吗？”
讲台上有个穿燕尾服的男人在演讲，他声音非常具有感染力，他一说话，台下的观众纷纷应和。
果然很像个传销组织。
“第二等、第三等、第四等、第五等公民。”男人说话的语调铿锵有力，伸出一只手掰着三根手指。
“三等及以下公民都要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奔波，复制人的寿命只有四五十年，机械人必须要按时回收返厂维修，残次品更是需要基因药剂才能活。”
“我们像是拥有保质期的罐头，我们像是有个倒计时的计时器挂在头顶，我们像是跟一个随时随地会爆炸的炸弹绑定，寿命终结时就是炸弹爆炸时。”
“砰！”男人说话时贴着话筒，话筒发出一声尖锐的噪音，持续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凭什么自然人可以高高在上？凭什么我们必须疲于奔命？我们赚的每一笔钱都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奋斗，我们不能停下脚步，一旦停下我们只能等死。”
“他们把我们归为下等人，残次品，觉得我们是异端。”男人说着故意一停，“我们是异端吗？”
底下的观众大声回复：“不是！”
祝宁皱了皱眉，这人的演讲不算高明，但有点煽动性，好像某种精神污染。
让人听得听得就陷进去了。
祝宁精神值高不怎么受影响，但她扫视了一圈，其他观众情绪都很高昂，明显有些沸腾。
是那种不受控制的情绪高昂。
“联邦放弃了你们，但我们没有，我们可以帮你实现所有梦想……”
祝宁听着听着有点走神，觉得这场演讲变得很可笑。
机械人她不清楚，但是残次品需要注射的大部分基因药剂都来自于永生药业，如果演讲人说的那些是真的，那所有人其实都是变相给永生药业送钱。
这是永生药业的一种筛选方式吗？
黄雅若明显不是什么一等公民贵族，祝宁猜测她可能是复制人。
通过基金会每周的定时宣传，找到合适的试验对象，然后进行污染区域实验。
火锅店老板是药物实验。
黄雅若则是一种特殊的实验体，他们在探索污染物和人类之间的母子关系。
但永生药业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的终极目标是什么？
污染全人类？
搞技术垄断？
祝宁手里拿了个册子，如果想完全弄清楚永生药业在干什么，最好的办法是报名。
要么参加优体计划，要么就参加这个圆梦基金会，大声说出自己的梦想。
演讲快要结束了，演讲之后有免费的晚饭，还有专业的答疑活动。
有后排观众正在起身，人群开始流动。
演讲者还在台上，很多人都没走，在人群中抢着问问题。
突然，她背后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祝宁经过被猎魔人殴打，她的身体本能反应已经比脑子更快了，她反手就扭住对方的胳膊。
“啊！”那人叫了一声：“疼疼疼疼！”
祝宁手里的是个机械人，对方连仿真人皮都没覆盖，纯天然的机械身体，祝宁用的手劲儿太大，差点掰断他的机械臂。
这一下子引得很多人看过来，隔壁窃窃私语，“干什么呢？”
祝宁松开手：“对不起啊。”
对方一脸震惊，纳闷儿地看着祝宁：“我只是想给你一张传单！”
祝宁：“……”
她现在有点草木皆兵了。
“不好意思，”祝宁道歉：“我真不是故意的。”
这事儿怪猎魔人对她的地狱模式培训，她主观意愿上没想动手。
就……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自己动了。
机械人活动了下手臂，一脸警惕地看着祝宁，问：“你什么人？来这儿干什么？”
机械人跟个保安一样，好像一旦发觉祝宁的异样就把人轰出去。
祝宁看上去像个练家子，出现在这儿怎么看都很可疑。
祝宁接过传单，很随意地说：“我是残次品，来听演讲。”
机械人听到祝宁是残次品之后脸色变了，压低声音问：“你还有多少年？”
祝宁眼睁睁看着他态度缓和了，搁这儿变脸呢？
祝宁：“就剩一年了。”
听到这个消息，机械人已经彻底没了脾气，他看向祝宁的表情都带着些许同情。
只剩下一年寿命，相当于病入膏肓了。
祝宁实在是没想到残次品还有这种同情分，因为这个机械人没想再跟祝宁计较。
机械人压低声音，问：“你真是残次品？”
祝宁看上去手脚健全，机械人怀疑她是不是什么卧底。
祝宁拿出自己的身份信息，在机械人眼前晃了下，机械人没看清楚具体信息，但也看到了一个符号。
罗马数字五。
五等公民的身份标识。
这玩意儿可做不了假。
祝宁问：“现在信了？”
机械人看祝宁跟看到个宝一样，他左右看了看，跟做地下交易一样，低声问：“你要试试实验吗？”
来了。
这人可能觉得祝宁是个潜在用户。
祝宁装傻：“什么实验？”
机械人跟个来推销的一样，他拿出一打厚厚的资料，“永生药业的实验项目，只针对老顾客的。”
机械人把祝宁拉到阴影处，才小声说：“我看你条件特别合适。”
祝宁看着文件，装作很好奇的样子，问：“哪里合适？”
机械人：“我们优先招募寿命只剩下十五个月的人，就是有点难找。”
那祝宁完全符合他们的招募目标。
残次品也分个高低贵贱，如果你从人海茫茫中找个寿命只剩下一年的其实也没那么容易。
祝宁皱了皱眉，感觉自己已经越来越接近了。
永生药业已经无意之间向祝宁抛来橄榄枝。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马上走掉，然后继续通过打基因药剂提升自己。
第二，参加永生药业的实验计划。
但她有一个问题，她不知道原主是什么情况。
如果原主已经是永生计划的实验体，那她二次报名一定会引来麻烦。
毕竟她某种意义上应该是个死人。
而且，自从她从777号实验体里出来，她就很怀疑永生药业正在寻找她。
只要祝宁再冒一次头，她绝对会暴露。
祝宁问：“没副作用？”
机械人：“这哪儿可能啊，实验体肯定有副作用。”
祝宁像个来咨询的客户一样，问：“成功几率高吗？”
机械人：“高啊，现在最新数据是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已经是非常高的概率了，毕竟残次品打基因药剂的效果也不太好。
祝宁：“失败了会怎么样？”
机械人突然停了下，用他那双硕大的机械眼盯着祝宁看，过了两秒，他才缓缓说：“看你愿不愿意赌了，你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变成六等公民。”
他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祝宁愿意赌一把，她不参加实验一年后肯定会死，但她参加实验很有可能会变成六等公民。
很多人都愿意试试。
祝宁问了一个听起来没什么关系的问题：“你干这个能拿多少提成？”
“……”机械人大概没想到祝宁会问这个，“一个人三十万。”
难怪，这么热心，听说祝宁寿命只剩下一年后像是看到行走的新币。
祝宁：“我考虑考虑。”
机械人：“也行，这是我名片，想清楚了来找我。或者你直接进永生药业，任何一家分药店都行，出示我的名片就行，你懂吧？”
祝宁：“懂，这样绩效算你的。”
挺上道，机械人心想，祝宁是很少见的那种不难搞的客户。
机械人递给祝宁一张卡片，这个世界科技很发达了，有名片的要么是讲究人，要么是它这种。
有一定门槛，不愿意网上散播联系方式，一对一联络。
祝宁拿起名片，反过来背面写着一句话。
“永生药业，改变你的基因，创造你的未来。”
永生药业的广告语，祝宁每次看到这句话感受都不同。
现在一扇门在祝宁面前打开，只要祝宁报名这个优体计划，她能立即打开这扇门。
门后可能是一个实验。
也有可能会引来杀手的追杀。
但不论如何，只要她拨打了这个电话，她都等于和永生药业正面刚了。
问题是，祝宁有这个资本吗？
她要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么庞大的药业？
不至于走到这个份儿上吧。
机械人已经走远，他眼睛贼溜溜转，寻找下一个潜在顾客。
祝宁来参加永生药业演讲会，只拿到了一张名片。
也算是……有所收获？
讲台上演讲人已经走了，工作人员在打扫讲台，剩下的一半听众陆陆续续离席。
祝宁还在这儿想事儿，突然皱了皱眉。
她在人群中看到一个人。
祝宁很少看到她穿便服，而且这跟她平时的穿搭差距太大了，一时间都有点没认出来。
她戴着一顶遮阳帽，眼镜上配着一副墨镜，就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
她从座位站起，似乎想要从左侧门走出去。
但祝宁跟她在一起工作，从身形也能辨别出来她是谁。
那是……徐萌？
队长为什么在这儿？

第44章 怪奇海洋馆（一）
徐萌之前跟祝宁说过，她一直在存钱，之前注射基因药剂的效果并不好，所以她准备走上传意识这条路。
这条路每年需要花费巨额服务器支持费用，祝宁去查过，一年起码要一千万新币。
一旦停止付费，服务器终止运转，意识体会被锁死或者消灭。
所以你上传云端后能活多少年，全看有没有人给你进行续费供应。
唯一可以确信的一点，徐萌需要钱。徐萌来参加基金会演讲是为了得到基金会支持？
祝宁根本没朝这个方向想过，徐萌完全是永生药业的目标用户。
徐萌和李念川是祝宁来到这个世界上遇到的第一个团队，他们一起培训考核了好几天，前天还团建吃了烤肉。
看上去他们都没任何问题，祝宁闭着眼睛都能回想起来徐萌带着自己培训，她耐心地像是个大姐姐。
祝宁一般来说不太想把人想得这么坏，她还记得徐萌第一次带自己出任务，她非常尽职尽责教祝宁怎么收容污染孢子。
等等。
在地下水道的时候，李念川提出自己要去透口气，应该是精神污染影响的自然反应。
但当时徐萌给了自己一个眼神，她让祝宁去看着李念川。
正因为这个眼神，祝宁才跟着李念川走进地下水道深处，然后才误入Ｄ级污染区域。
如果不是徐萌，祝宁不会碰到鱼人。
徐萌事后说自己很着急地想追过来，但被卡在污染区域之外。
可从头到尾，祝宁都没真实见过徐萌那天到底在哪儿。
仔细这么一想，祝宁能想到徐萌身上种种不自然的地方。
她主动透露出自己想要上传意识到云端的信息，她也非常好心地给祝宁分享了基因药剂的资料。
徐萌明明是清理者，但她比祝宁更快通过培训考核。虽然祝宁有个格斗课bug卡着，但徐萌的通关速度飞快，祝宁后来看过她的各项成绩。
射击格斗全都是优等，她的个人素质其实远超清理者，很像猎魔人，不知道为什么在清理者小队。
还有一点，徐萌没有个性。
祝宁回想起徐萌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队长，她情绪稳定，对什么事儿都很有耐心，但除此之外祝宁根本不太认识她，对她的特点一无所知。
周围的人开始流动，徐萌跟着人群朝侧门走，祝宁想都没想，立即跟上徐萌的步伐。
走廊上本来就坐着不少观众，人群一旦活动起来，祝宁像逆流而上的鱼一样非常艰难地移动，祝宁干脆选择撑着座椅靠背翻过去。
“干什么？”有人大骂：“走路不看路啊？”
祝宁在人群中快速穿梭：“不好意思让一让。”
徐萌带着宽大的太阳帽，帽檐遮下来，祝宁只能看到她的侧脸。
她好像偏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十米。
两个人之间只有十米。
祝宁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抱着小孩儿的妇人，等祝宁再次抬起头时徐萌已经不见了。
祝宁从人群中走出来，终于到达了徐萌离开的侧门，外面人群熙熙攘攘，徐萌消失在人海，刚才撞自己的妇人也不见了。
她敢笃定自己绝对没有看错，那就是徐萌，徐萌应该还在附近没有走远。
祝宁打开了员工手环，紧急联络方式可以让手环报警发出刺耳的响声。
祝宁刚打开徐萌的消息窗口，还停留在这个页面上，只要她按下去就能听到警报声。
下一秒，轰！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这声音实在是太大了，跟地震一样，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轰然倒下，紧接着旁边有人尖叫。
祝宁一愣。
“怎么了怎么了？”有人问：“出事了？”
“地震了还是爆炸了？”
“为什么没有网络？”
“你那边能打电话吗？”
有人说：“打电话给安全局。”
伴随着这句话，黑暗一圈圈散播开，整个街道的灯光一盏盏熄灭，街道突然陷入黑暗。
旁边有人在慌乱奔跑，人在不熟悉的环境中会本能恐慌。
有人在寻找自己的亲友，有人在拨打电话，还有人在用副脑上网，想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永生药业在这儿举办的基金会，然后马上就有异动，很难不让人多想。
祝宁看了一眼自己的对话框，徐萌的头像还在上面闪烁，她一咬牙，关掉了手环，附近出事儿了。
祝宁注射过基因药剂，五感都更为敏锐，她能立即分辨出哪里有问题。
她快速朝着东南方向跑去，果然，她越接近这个位置就越混乱，两条街外的地方。
发生事故的地点是个大型场馆，她一时间都没辨别出这儿是哪儿。
一个体育馆大小的场馆倒塌了一块儿，有人不断尖叫着往外奔跑，人群中有人受伤，脸上都是血。
祝宁拦住他问：“前面怎么了？”
那人忙着逃命，说：“快走！前面有怪物！”
怪物？祝宁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跑了。
更多慌乱人群从她身边跑过，甚至没有一个人能解释现在发生了什么。
滴滴滴——
祝宁员工手环突然亮了，她收到一条房盈的消息。
【紧急B级任务，清洁队A70265全体成员请20分钟后到机械海洋馆集合。】
紧急B级任务？祝宁第一次接到B级任务。
这也是她经过鱼人之后第一次接清洁中心的官方任务。
只不过……机械海洋馆？
哐当一声，一个巨大的招牌突然倒塌下来，像是山上砸了一块山石下来。
招牌上显示：机械海洋馆。
这么巧？
永生药业基金会举办地址就在两条街之外的地方，就有一个B级污染区域？而且徐萌也曾经出现在这儿？
就在她来基金会的同一时刻，海洋馆立即出事故？
呜呜呜呜的警报声响起。
治安局的人率先赶到现场，帮忙疏散人群。五分钟后，有黑色飞车不断降落，祝宁能看清楚车身上写着清洁中心。
警戒线拉起，海洋馆大门被清洁中心的人封锁，有人正在帮忙疏散人群，安顿受害者。
这对祝宁来说是一种非常陌生的体验。第一次的官方任务是在远离人烟的地下水道，这次任务是在闹市区。
普通人到底知不知道有污染物的存在，祝宁之前特地问过。
房盈的回答是，知道也不知道。
这句话模棱两可，自从辐射过后，大规模的动植物，包括人类都发生了变异现象。
有些人把出现变异现象的人称为变异人，也就是官方所说的异能者。
官方从来不对平民宣传有清洁中心的存在，但处于废土时代，变异随时随地都会发生，是毫不夸张地随时随地都会发生。
可能是人类可能是动植物，甚至可能是一块砖头。
打个比方，有一天你醒来家里水龙头突然变异，这件事完全有可能存在的，平民已经非常容易接受任何异常现象。
清洁中心有辆车停下，祝宁看到猎魔人下车，刚想上前。
“干什么的？”负责人拦下她：“这儿封锁了，闲杂人等不能进。”
祝宁出示自己的员工手环，调出通行证，“我是清洁中心清理者。”
对方看了她的工作牌，打开警戒线让她进去。
“辛苦了。”
祝宁一愣，如果对方没说这句话，祝宁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但是这样一说。
祝宁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职业是有特殊意义的。不论是猎魔人还是清理者，只要进入污染区域就有一定危险，清洁中心员工会受到安全局的尊敬。
她看见了一个熟人，房盈正在现场指挥，对方还是文员打扮，出现在这儿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房盈看到祝宁愣了下，自从祝宁被安排员工培训她们就没见过面，现在祝宁突然看房盈的感受还挺复杂。
祝宁多看了一眼房盈的耳垂，她今天还戴着海蓝色的耳钉。
房盈问：“你来得这么快？”
消息才发送出去五分钟，祝宁就已经在现场了。
祝宁面不改色：“刚好在附近吃饭。”
房盈：“上车换制服，B级任务，我等会儿跟你详谈任务内容。”
房盈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祝宁跳上去，果然，紧急任务会配备充足的资源。
车内有清理者制服，有清洁背包，还有一排制式武器。
祝宁现在已经驾轻就熟，她熟练地换了一整套清理者工作服，换衣服的速度已经越来越快了，十分钟就能搞定。
换好衣服，祝宁迎面碰上了李念川和徐萌。
徐萌的穿着跟祝宁看到的时候不一样，没有遮阳帽和墨镜，她穿了一件白衬衫黑裤子，就是徐萌平时的打扮。
他们俩好像是结伴来的。
徐萌速度这么快？她之前还在附近，是为了不让人怀疑故意拖延的吗？
李念川看见祝宁跟她打个招呼：“你好快啊。”
“刚好在附近，”祝宁问：“你们一起来的？”
李念川：“地轨出站的时候遇到了。”
李念川以为祝宁是随口一问，所以也没多说，他们接到的是紧急任务，没什么寒暄的时间，说完李念川和徐萌就上车换衣服了，徐萌从头到尾表现得都非常自然。
要不是祝宁确定自己看到过她出现在基金会现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徐萌和李念川当同事很久了，她应该能猜到李念川的行为轨迹，飞车不如地轨快，李念川家来机械博物馆最快的方式就是搭乘地轨。
徐萌应该是找个地方换了衣服，然后走到地轨出口，跟李念川来了一场“偶遇”，李念川成了徐萌的证人。
要问问她吗？
但询问徐萌就必须同时解释一个问题，祝宁为什么出现在基金会，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祝宁直到现在都没理解这一系列的巧合怎么发生的。
在Ｂ级污染区域，她跟徐萌之间的问题要先暂时搁置。杂念太多很容易让自己早死，要分清楚主次。
祝宁从未参与过Ｂ级任务，还是这么大型的任务。
附近活动的工作人员穿全包裹橙黄色防护服，他们才是真正的后勤部，一般负责人员疏散，场景勘测，和后勤补给。
总而言之，清理者和猎魔人不干的杂活都是他们干。
他们看到祝宁穿的黑色清理者防护服，然后朝她点了点头。
祝宁走进警戒线，场面差不多已经被控制，但她还是看到了鲜血。
海洋馆大门躺着五具尸体，有人正在收尸，地板上都是鲜血。
祝宁能看到那个尸体的眼睛，对方死不瞑目，眼睛瞪大，好像死之前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事情。
他胸口被什么东西洞穿了，有个机械触手一样的生物在他胸膛中蠕动，露出来半截尾巴。
有穿着全套橙黄色防护服的人对着尸体开了两枪。
砰砰！
两枪过后，机械触手炸裂开，化成一团肉泥，彻彻底底不动了。
一张白布盖在尸体身上，隔绝了祝宁的视线。
刚才那是什么？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规模城市污染吗？

第45章 怪奇海洋馆（二）
三人小队换好制服，根据房盈的提示他们没有佩戴头盔，而是和其他队员集合。
这次出任务的人很多，一支猎魔人队，三队清理者。
猎魔人那边来的是灰鹰队，上次他们见面还是在下水道，他们其中有个人嘲讽了李念川，祝宁分不出到底是哪个。
现在竟然要一起出任务。
这是把两个死对头队伍安排在一起？
祝宁在里面看到了初灵，初灵作为灰鹰队唯一的女生，加上身高一米八，非常显眼。
初灵对自己挑了下眉，算是打了个招呼。
祝宁对初灵挥了挥手，看其中几个人长得挺眼熟，就是叫不出名字，应该是训练的时候见过。
其他人看到清理者队伍什么表情都没有。
倒是李念川在旁边切了一声，他记仇，对灰鹰队一直没什么好脸色。
猎魔人身穿钢铁铠甲，和清理者站成一排。
经过特训，所有人表现得都很规矩，祝宁比上次新手状态显得专业很多。
房盈扫视了一番，目光沉沉压在每个人身上，开始说明情况：“机械海洋馆内部突发污染物感染，瞬间感染了机械水母馆，然后往外蔓延。”
他们每个人的员工手环上有海洋馆的平面图，平面图上深海馆已经标注为红色。
并且这股红色还在扩大，有四个场馆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污染。
祝宁第一次遇到刚被污染的区域，这种情况下污染怎么爆发的？
房盈继续说：“消息不多，污染源未知，有游客在参观的时候突然玻璃爆炸了，在监控被污染孢子寄生之前，我们截取了海洋馆内部视频。”
房盈同步了视频在每个人的员工手环上。
已经被特殊处理过，各个场景的监控进行拼接，因此看上去情节很流畅。
一个小时前。
机械海洋馆还在正常营业。
如果说辐射后有什么好处的话，就是物种更丰富了。
机械水母馆是整个海洋馆里最火的场馆，机械水母是一种全新的物种，整个联邦只有103区机械海洋馆有展览。
百分之八十的游客来机械海洋馆就是为了看水母。
机械水母在水中游动，有水母本身的灵动，又具有机械的金属光泽。
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海水的映衬下，有一种奇异的银色冷光，从不同角度看都非常漂亮。
无害而美丽。
很多人慕名前来打卡。
今天周末，海洋馆内人流量很大。
每人排队一小时起步，限定参观十五分钟。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已经排了一个半小时，爸爸妈妈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进观赏区，旁边的解说员耐心解说。
“机械水母是103区机械海洋馆特殊培育的物种，外表是金属外壳，但机械水母并不是机器人，而是一种机械生物，他们可以自主繁衍。”
解说员身上带着很多机械水母的手办，为了吸引孩子，手办里装了不同颜色的霓虹灯。
随着解说员的动作，机械水母手办晃来晃去，让人盯久了眼睛有些酸涩。
小女孩的父母拍了很多照。
“快，歪下头。”男人手持专业相机，镜头对准了小女孩，一共只有十五分钟，要抓紧机会。
小女孩自己兴致不高，一直露出很无聊的表情。
父亲大声喊：“笑啊！笑一笑！”
小女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她的招牌笑容，看上去很天真无害，父亲满意地按下了快门。
小女孩配合父母摆了几个姿势之后，然后就趴在巨大的透明玻璃墙上，眼睛一眨不地盯着游动的水母看。
机械水母外观呈伞状，游动时须状触手随着水波而动。
小女孩伸出手贴在玻璃上，有只水母游动而来，亲昵地隔着玻璃蹭小女孩的掌心。
小女孩露出哇哦的惊诧表情。
跟刚才故作天真不同，那是一个自然流露出的真实表情。
解说员趁机解说：“机械水母对人没有攻击性，性格温顺，在他们眼中人类非常友好，看来他们很喜欢你呢，小朋友。”
解说员的话逗笑了小女孩的父母，谁家父母都希望自家小孩被人夸奖。
来参观的游客也点头微笑，很多人拿出副脑拍下这一幕。
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加上漂亮的机械水母，两种生物隔着一面透明的玻璃墙，整个画面非常温馨治愈。
相机闪光灯卡卡卡闪过，夹杂着游客的赞叹声。
“真可爱啊。”
“好治愈啊。”
一阵欢声笑语中，似乎是机械水母听懂了人的话。
更多的水母成群结队而来，它们隔着玻璃涌过来。
刚开始是两只，画面温暖可爱。
后来十几二十只机械水母，看上去有些奇异。
但是，仅仅过了三分钟，上百只水机械母一起涌来。
他们摆动着须状触手，用伞状的“头部”顶着玻璃墙，像是形成了某种群体思维。
小女孩的手贴在玻璃上，上千只水母过来，好像被她召唤了一样。
整个场面非常壮观。
咔咔咔咔——
游客还在拍照，闪光灯闪个不停。
“好壮观。”有人感叹：“真好看。”
“这次值了。”
“老公，是不是……有点不对啊？”只有小女孩的母亲不确定地问。
整个场馆上千只水母都来了，他们密密麻麻贴在玻璃墙上。
不论多可爱的东西，一旦数量变成上千只，突然呈现在眼前都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在这面由机械水母组成的“墙”前，人类显得非常渺小。
“没有啊，多可爱。”小女孩的父亲很兴奋，快速按下快门，“咱家小风要当网红了。”
他完全不在意机械水母的异样，只能看到闪个不停的闪光灯，他家女儿从来没有这么受欢迎过，这个视频明天可能会上联邦热搜榜。
到时候全联邦都能看到自己的女儿。
他们就要出名了。
在这个把握流量就可以把握金钱的时代，他看到了发财的机会，那一瞬间好像无数金钱向他砸来。
突然。
砰地一声微响。
一只机械水母撞了下玻璃墙，隔着厚重的玻璃，这一声非常微小。
如果只是一只机械水母有异样，其实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动物经常会做一些人类难以理解的举动。
但是，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机械水母开始撞墙。
小女孩的母亲一直担忧，声音都忍不住抬高了，“这怎么了？”
解说员笑容也僵住了，他只是个每天拿死工资死记硬背资料的打工人，对海洋生物的了解都是皮毛。
没见过这种场面甚至不知道怎么解说。
几十个游客上百只眼睛齐刷刷盯过来，他们不知道这个现象算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
“现在看来，”解说员顶着压力，声音都发涩，“这些水母相当热情呢。”
“是吗？”有人挫了挫胳膊，说：“我怎么觉得有点吓人啊？”
“我也觉得，”另一个人说：“他们好像……很想出来？”
机械水母从最初的贴着玻璃墙，变成了“挤着”玻璃墙，用伞状的头部在撞击。
看上去真的很想出来。
机械水母会有这种想法吗？
解说员职业生涯中从来没出过这种挑战，安抚大家的情绪：“机械水母没有那么高的智商，请大家放心。”
“会不会不安全啊？”有人看着机械水母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
解说员干这个工作太久了，总是被问到一些奇葩问题，内心哪怕脏话连篇了，表面都非常温和：“那不会呢，我们的玻璃墙是特制的，可以承受千万吨的压力，玻璃墙防弹，别说是水母了，炸药都炸不……”
咔嚓——
解说员话都没说完，场馆内突然出现了一声清晰的咔嚓声。
所有人都听到了。
大家齐刷刷看向玻璃墙。
小女孩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突然开始后退。
只见小女孩之前贴着手掌的地方，以此为中心裂开了蜘蛛网纹！
小女孩的母亲率先反应过来，她拦腰抱住自己的孩子，根本不管身后的人，抱着她往外跑。
然后就是尖叫声，游客们全都反应过来了。
这堵玻璃墙就要塌了。
里面的机械水母要出来。
别说里面有没有生物，这么巨大的一面水墙，一旦塌陷带来的压力能把所有人卷入其中！
“快跑！”有人边跑边叫，“要塌了！快跑！”
场馆外全都是排队的人，本来等得很焦躁，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异动。
“怎么了？”场馆外的人问。
有人一脸恐慌地跑出来，“快走！要塌了！”
有人跟着人群往外走，也有游客停在原地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解说员呆愣着，他身上还带着麦，腰间挂着一连串机械水母手办。
解说员咽了口唾沫，不知道为什么他挪不动自己的脚。
怎么可能呢？
自己背诵的资料显示，这堵墙永远都不会塌啊。
不是说可以承受炸弹吗？
只是一个裂纹而已，太大惊小怪了吧。
咔嚓嚓——
背后传来绝望的响声。
解说员僵直着，缓慢地回头。
玻璃墙碎裂像是会传染，从一个小小的缝隙便能找到巨大的破绽。
破裂的玻璃墙后，密密麻麻的水母像是在蓄势待发。
已经到极限的玻璃墙承受不住任何微小的压力，别说这么多机械水母同时涌来。
解说员终于意识到情况多么不对劲，但他还没来得及迈开腿逃跑。
轰！
破裂的玻璃终于承受不住千万吨的重压，海水混杂着机械水母瞬间将他淹没。
……
祝宁看到视频后皱了皱眉，监控视频记录了全过程，最开始有个小女孩贴了下玻璃，之后就碎了。
这小女孩有点诡异。
祝宁的疑问也是众人的疑问，房盈直接解答了，“这个小女孩我们正在同步调查，她叫林晓风，她父亲叫林天齐，之前是个探险博主，后来账号关闭，她母亲叫苏青青，他们的女儿林晓风有社交媒体账号。”
房盈同步了一条消息过来。
是一个社交账号，账号名叫宝贝晓风。
往下划拉全都是小女孩的照片，还有一些短视频。
林晓风长得很漂亮，大眼睛白皮肤，父母也舍得在她身上花钱，一路往下翻照片，穿的衣服竟然没有重样的。
但是点击量不算高，在一众网络美图里只能泯然众人。
这个时代不缺美女，当然也不缺可爱的小女孩。
账号不像是自然分享，有很明显的个人经营痕迹。
可能这次来机械水母馆是为了蹭热度。
没想到遇到了水母馆爆发污染。
房盈：“关于他们的现状，目前没有任何消息。”
视频中的人距离污染区域太近了，他们没逃出来，也没找到他们的尸体。
现在一团乱麻，清洁中心对这一家三口的现状一无所知。
房盈站在对面，跟他们同步消息：“内部还有存活的幸存者，具体几人目前还不清楚，粗略估算可能有三十人被困。白鸽队已经进去了，他们负责营救人质，灰鹰队进去后消灭污染源。”
突然被感染的污染区域内部有幸存者非常正常。
祝宁回想起培训时上的基础课程，像这种公共区域一般都会配备临时安全区。
大型场馆配备的安全区可以容纳五百人，让普通人类生存六个小时。
当人们遇到污染物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寻找附近的安全屋。
祝宁刚才在永生药业基金会感受到爆炸声，应该是白鸽队进入后营救人质发出的声音。
白鸽队可能启用了什么大型武器。
房盈继续：“经技术部门评定，该污染区域为B级污染区域，双污染源，灰鹰队带着清洁队A70265直接进入污染区域，剩下两支清理者队伍在外面待命。”
双污染源？
祝宁进入过污染区域三次，都是单一污染源，原来还存在双污染源？
房盈看出祝宁的疑问，解释：“清理者一般都是猎魔人完事儿之后再进场，但这次跟猎魔人一起进场。因为有两个污染源，一个解决之后，清洁队A70265要立即开始打扫现场，免得造成二次污染，尤其要保护平民。”
一个污染源解决后污染孢子就开始逃散，污染孢子可能会对污染区域进行二次寄生污染。
尤其是内部还有幸存者的前提下。
如果不妥善处理污染孢子，那三十个幸存者很容易变成污染物。
李念川说的一直没错，清理者非常重要，尤其是遇到这种多个污染源的情况。
房盈：“这次任务，清理者队伍压力会很大，必要时猎魔人要同步进行收容。”
这是清洁中心进行集体培训的意义，当情况紧急时，猎魔人和清理者没有什么区别。
房盈看上去是个秘书，这时候却非常有气场，问：“听明白了吗？”
众人答：“明白！”
李念川私下有点犯嘀咕。
以前双污染源的污染区域都是叫有经验的老手入场，叫李念川和徐萌去他们可以理解，毕竟他们起码有一年以上的收容经验。
但他们队伍里有个新人，祝宁才刚转正不到一个月，只出过一次任务，上次出任务是D级，这次直接就来B级？
还是跟猎魔人协同作战？
是看中了祝宁的超高精神值吗？
但清理者和猎魔人某种程度上都是士兵，他们必须听从上级指挥。
李念川没什么可以有质疑的余地。
李念川戳了下祝宁，轻声说：“小心点。”
祝宁倒是没什么感觉，“你也是。”
李念川：“……”
这是不是在嘲讽他？
祝宁不是嘲讽他，而是她明知道徐萌不对劲儿，还要跟她一起参与这么危险的大型任务。
搞不好要死在里面。
房盈继续：“详细资料已经发送到你们员工手环，自己看一遍，注意污染区域是海洋馆，里面生态复杂，三十分钟后如果无法净化，中心将会派出支援。”
海洋馆的面积大，物种多，里面生态复杂，有游客有大型海洋生物，如果污染孢子扩散，那简直就是灾难。
清洁中心任务的优先级是先处理正在溢出的污染区域，这次可能会造成大面积的污染。
海洋馆附近五公里已经进行疏散，最差的结果他们会封存海洋馆这个区域。
不然会感染整个103区。
“希望大家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使用爆破武器，”房盈又说：“海洋馆内部有些生物已经濒临灭绝。”
祝宁：“……”
这任务的难度系数也太高了吧，竟然在生死关头还要考虑保护海洋生物？
都快死了，我就是最珍稀的动物。
但其他人好像都没有什么疑问，尤其是猎魔人队伍，他们很轻松地就接受了。
“这次清理者跟猎魔人一起出任务，统一佩戴猎魔人的通信工具。”房盈让人分发通讯工具，那是一个黑色丝绒盒。
之前祝宁听李念川说过，猎魔人的通信频道不容易被污染。
这次祝宁终于可以接触了。
打开黑色丝绒盒，里面躺着一个耳钉大小的蓝色圆环，正在散发着海蓝色的幽光。
非常眼熟。
跟房盈和宋知章的耳钉很类似。
蓝色圆环背面是一圈细小的“菌丝”，应该是用来入侵神经的。
房盈：“佩戴至太阳穴，可以直接让人工智能和你的神经建立连接。”
房盈说话速度飞快，“必要时，人工智能甚至可以接管你的身体，直接带你离开场地，请大家放松。”
祝宁皱了皱眉。
她本能排斥所有需要接入自己脑子的东西。
旁边的猎魔人和清理者都在佩戴，祝宁有些犹豫。
李念川看出她不太想戴，说：“一般没什么反应，少数人会出现排斥现象。”
要么祝宁退出任务，要么就必须接受。
任务紧急，没有时间让祝宁在这儿慢慢思索。
她把蓝色圆环贴上自己太阳穴。
那一瞬间，只感觉有无数根小针扎向自己的脑子，整个大脑地震了一样，神经在霎那间接通，信号连接了每一个神经末梢。
轰——
她感觉自己脑海中一阵轰鸣，紧接着开始出现耳鸣症状。
她本来就有点刺痛的脑子现在变得好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下。
“祝宁？”李念川察觉到祝宁的异样，问：“你没事吧？”
祝宁反应实在太大，旁边的猎魔人都侧目看过来。
“她怎么了？”祝宁能听到房盈的声音。
“第一次接入会出现一些排异反应，祝宁？”房盈在叫她。
毕竟是连接个人神经，精神值越高越容易出现排异反应，但祝宁的反应特别大。
她脸色惨白，忍不住反胃，后背一直在冒冷汗。
身体上的症状可以忍受，祝宁上辈子什么伤没受过，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就叫天叫娘。
难以忍受的是她的脑子，她大脑极为排斥，全身的细胞都在高喊着：驱除异物。
驱除异物，驱除异物，驱除异物……
她的大脑拒绝任何入侵，强行入侵祝宁会当场死亡。
附着在神经末梢的丝状物质开始打滑，它附着失败了。
“菌丝”在慢慢后退，它第一次无法在一个人的大脑着陆。
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它收回所有试图控制神经的“菌丝”，一路往后撤，最后驻扎在祝宁太阳穴附近。
它的功能变得极为简单，没有占据祝宁任何神经，检测基础生命以外，它只是让祝宁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一个低沉而冷静的男性声音。
【语音包植入成功。】
【清理者祝宁身份确认完成。】
【我是本次战斗指挥员普罗米修斯，竭诚为您服务。】
祝宁刚缓过一口气，听到这句话愣了。
普罗米修斯，它真的来了。

第46章 怪奇海洋馆（三）
祝宁一直想见它，没想到是这种官方场合。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是直接颅内传递过来的，不像是头盔内部的语音助手。
好像有个人贴着自己耳边在说话，这种绝对亲密的说话方式让祝宁非常反感。
祝宁看向其他人，他们好像接入一个人工智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念川问：“你还好吗？”
旁边徐萌都问：“祝宁，你没事吧？”
她脸色太难看了，被猎魔人打了三天都没这么差过。
祝宁适应了一会儿，刺痛感消失了，普罗米修斯好像只存在于自己大脑表层。
祝宁深深呼吸，很快收拾好表情，她能感觉到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我没事。”
祝宁相比较生理，心理状态更有事。
传闻中的幕后黑手就在自己脑子里。
头盔有自动摄像功能，任务结束后，祝宁需要把头盔还给数据采集中心。
如果上次帮祝宁剪辑掉监控视频的是普罗米修斯，那这次普罗米修斯可能很难再次出手。
毕竟上次只有一个视频，现在是八个人八个摄像头，全部处理一定会留下破绽。
因此她完全不能跟普罗米修斯有额外的交谈。
这个她想象中的大BOSS都来见自己了，祝宁甚至不能跟它对话。
她只能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假装自己是个很普通的员工。
耳朵里继续传来普罗米修斯的声音，这次是对着所有人说的。
【我是普罗米修斯，所有接入我的员工，我将默认拥有你们身体的最高权限，必要时将接管诸位直接离场。】
它的声音比单纯的机械声有人情味，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和，但是那种冷漠的温和。
好像它根本不会在意你的生命，你只是它执行目标的工具人。
一旦被接管身体，你不可违背它的意愿，它将入侵你的神经操控你的身体，替你做出所有安排。
这个感觉怎么形容呢，就是非常没有安全感。
等同于在人类脑子里开了个后门，专供人工智能进入。
一个人工智能可以压你一头，关键时刻甚至能剥夺你身体的控制权。
这是明明白白告知你，对方是比你更高一等的智慧生物。
它做的所有决定都优于你。
反感。
祝宁对普罗米修斯的第一印象，就是非常反感。
作为一个从丧尸世界来的人，她一直觉得人工智能再厉害也只能当工具。
废土世界竟然允许一个人工智能接管人类身体，简直恐怖。
祝宁总算明白，李念川说猎魔人是人工智能的棋子是什么意思了。
她现在就是一颗棋子。
普罗米修斯：【请大家佩戴头盔。】
全包裹头盔把人整个罩住，形成了一个密闭空间，让普罗米修斯的声音更加清晰。
【本次任务地点为机械海洋馆，海洋馆内部摄像头已经被污染，因此我能用的摄像头只有你们。】
海洋馆内部摄像头不可用，也就是说他们全部都是普罗米修斯的眼睛。
普罗米修斯的全知优势无法发挥，它其实最大的功能是沟通起整个队伍的通讯频道。
普罗米修斯：【污染区域内部高浓度污染，最高达到178%，污染原因目前未知，经技术部门评估，判定为B级污染区域，污染区域为五万立方，进入后会遭遇强烈的精神污染，请大家保持理智。】
【海洋馆内部有机玻璃可承受吨级压力，但高强度武器会造成二次坍塌，海洋馆水力量大约2620吨，请各位谨慎使用爆破装置。】
房盈也再三提醒过，海洋馆内部太复杂了，过分强悍的武器可能会让所有人都埋葬在里面。
普罗米修斯：【目前计划如下，灰鹰队带着清洁队A70265寻找污染源，白鸽队负责营救幸存者，双方消息由我进行同步。】
【本次任务死亡率为5%到8%。】
死亡率？
祝宁过去出任务从来没听过死亡率。
人工智能能够快速演练出所有的可能，但污染区域是危险地带，它无法保证所有人都能活着回来。
这次任务，会有人死在海洋馆。
祝宁有时候觉得科技发展太快会让人感到恐惧，他们有人被判了死刑。
【接下来我将进入监察状态，只进行通讯辅助和场景分析，你们的队长暂由灰鹰队队长唐柯担任，祝你们好运。】
普罗米修斯说完这句话就没声音了。
？
什么意思？这是放养了吗？
不是战斗指挥官吗？
祝宁小声问李念川：“什么是监察状态？”
猎魔人已经准备入场了，他们一边入场，李念川一边回答：“意思是它没取得权限之前，只能打辅助，不能直接接管你的身体。”
祝宁理解了一下，普罗米修斯是人工智能，人类对于人工智能有警惕心。
他们一方面高度依赖人工智能的算法，但又害怕会被人工智能直接操控。
所以他们设置了很多制约条件，根据不同情况进行分析，如果场面可控，灰鹰队队长唐柯就可以带领大家完成任务。
等场面失控的时候，普罗米修斯向上申请，才有发挥的余地。
总而言之，是个兜底的。
普罗米修斯为众人兜底，在这之前它的权限非常有限。
可能这里面还涉及了责任制，如果一开始就全部交给普罗米修斯，到时候进行任务复盘会难以界定谁是第一责任人。
毕竟也不能把所有的锅都推给人工智能。
祝宁问：“普罗米修斯竟然会指挥一场B级任务？”
怎么跟她想的大boss日常不太一样。
李念川：“清洁中心很多事儿都是它处理的，具体干什么我也不知道，猎魔人每次出任务它都在监察，它运算能力很强，可能一边在执行我们这边的任务，同时接管另外的队伍，带着他们离场。”
普罗米修斯才是真正的多线行动，这个Ｂ级任务对它来说只是其中之一。
人工智能从最初开发就是为了人类进行服务的，仔细想好想也没什么不对。
不过。
每次猎魔人的通讯频道都是使用普罗米修斯，鱼人那次，普罗米修斯绝对在现场。
污染区域评定错误，应该有它的干预。
祝宁问：“你接入没反应？”
李念川：“没有，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刺入，但就一小会儿，而且完全没有痛感。”
祝宁沉默了。
怎么两个人的反应差这么多。
它这个运作原理是什么？为什么科技发展可以控制人类的神经？
李念川：“可能你精神值高，很难适应。”
精神值越高的人神经越难把控，李念川无法体会祝宁的感受，就像普通人也并不知道天才在想什么。
李念川话多，多说了两句：“我还挺喜欢它的。”
祝宁问：“为什么？”
为什么人类会心甘情愿被一个人工智能刺入神经？
李念川：“有它在的网络很安全，你不用担心频道被人污染。”
污染孢子可以污染网络，普罗米修斯就是防火墙，在网络层面阻挡住污染物袭击。
猎魔人所有通讯都由普罗米修斯掌控。
通讯是一个团队很重要的一环。
有它在的场合，永远不必担心通讯有误，哪怕普罗米修斯只是个辅助，在战场上绝对可以提高存活率了。
这里是废土世界，不是什么和平的地方，他们愿意让渡一些东西给人工智能，从而保证自己存活。
李念川：“而且如果你处于濒死状态，它会安抚你。”
祝宁沉默了。
普罗米修斯还兼职临终关怀？
她本来想说，刚才那个绝对冷静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死神，应该没什么安慰效果。
但她想到了程莫非。
程莫非死在777号实验体里是什么感受呢？
他知道自己非死不可了，毅然决然地走进了777号实验体，他摘下了头盔，然后没有反抗地被污染。
当时如果黄雅若不在，他死前的最后一段时光在想什么。
如果你被困在某个污染区域，临死之前有一个人工智能可以说话，死亡的过程不会那么痛苦。
程莫非的猎魔人员工手环还在自己的口袋内侧。
祝宁不是一个人，她现在是两个人。
她无形之间好像从程莫非那边继承了什么意志。
祝宁拿稳了自己手里的枪，毕竟一个失误，程莫非的下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下场。
大家已经井然有序进场，他们都出过多次B级任务，非常熟练。
但对于祝宁来说是第一次出团体任务，她之前进入污染区域那叫过家家。
这才是一个正规任务应该有的规模。
这么多人，祝宁无法随心所欲使用任何系统道具和天赋，不然很难对外解释。
她真的不想被人当成实验品研究。
不过祝宁是清理者，应该可以规避大部分危险，正常情况下不需要自己动手。
穿黄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朝这边打了个手势，然后缓缓拉开场馆大门。
打开门后，一股潮湿气扑面而来。
海洋馆内部断电了，地面有积水，一旦漏电里面就是电场，他们干脆切断了供电系统。
在头盔夜视功能下，整个海洋馆都在发绿光。
出过的任务多，祝宁已经非常适应夜视场景。
海洋馆大厅一般是买票和买纪念品的，这边本来就没有海洋生物。
里面坍塌了大半，柜台和吊灯全部砸下，地上还有碎石积水。
唐柯带领猎魔人打头阵，“注意保护好清理者，曹玮探路。”
灰鹰队配合很有默契，虽然他们对清洁队没什么好感，但唐柯一句话后，他们小队动了。
曹玮走在最前面，祝宁听到旁边李念川切了一声。
看反应，曹玮应该就是嘲笑李念川弱鸡的那个。
而初灵端着枪走到祝宁这边，初灵负责保护清理者，她挺喜欢清洁队的，很自然地承接了这个任务。
初灵戴上猎魔人头盔之后，全钢铁战衣包裹看着非常酷。
但祝宁在想，其实猎魔人金属外衣挺不安全的。
比如他们只要在祝宁两米范围内，她完全可以强行控制整个灰鹰队。
初灵：“放心吧，我来保护你们。”
祝宁还没说话，旁边李念川骄傲地说：“不用担心，祝宁会保护我。”
祝宁：“？”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而且你为什么这么骄傲？
初灵朝这边看了一眼，似乎很难确定祝宁和李念川之间的关系，祝宁很强，估计跟自己不相上下，保护一个李念川应该没什么难度。
他们是那种组合啊？
初灵：“那是我有点唐突了。”
祝宁：“……”
唐突什么？
不过祝宁还是有点在意李念川，他精神值不太高，上次在D级污染区域已经被污染了。
出来之后疗养了一周，非要当姐姐的小狗。
要是再来一次，李念川真的别在清洁中心混了。
不过，为什么安排李念川进来呢？
这个任务到底是谁派发的？
李念川精神值不高，很容易被精神污染，应该是想让祝宁下场，李念川只是个顺带的。
祝宁出于关怀，问李念川：“你没事吧？”
李念川：“没事儿，我精神值提高了。”
在祝宁的理解里，精神值提高到四百也没多少。
李念川：“我进来之前接入了脑部芯片。”
祝宁：“什么？”
李念川：“可以暂时提高你的精神值，出大型任务的时候清理者会植入，但不是佩戴了就不会被污染，而是让你的污染症状稍后显示，比如四个小时后才会出现。当然了，你用不着，我跟队长都植入了。”
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李念川在B级污染区域一个小时就会出现精神污染症状，从而神志不清。
芯片可以延长这个过程，但不能阻止。
四个小时后，李念川走出污染区域，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才会出现后遗症。
但他的状态会加重，严重情况很有可能会脑死。
没办法，精神值高的人太少，大多数清理者精神值都不高，有些任务要求太高，只能这样。
挺残忍的。
祝宁心想，这个世界对于消耗品的态度都很残忍。
有时候可以理解永生药业为什么会成为残次品的希望。
祝宁看向徐萌的背影，对方照常跟祝宁说话，不疏远也不过分热情，一直很冷静。
祝宁想起她第一次带自己出任务就很冷静。
不知道徐萌到底出现在基金会干什么。
可能是祝宁想多了，徐萌只是单纯了解下这个项目，不一定跟永生药业有什么纠葛。
毕竟如果真的是永生药业的人，也不必自己亲自去参加基金会了。
祝宁收回目光，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任务上。
猎魔人在前面开路，祝宁只要当个浑水摸鱼的小跟班跟在后面。
以前祝宁也参观过海洋馆，她家附近海洋馆又破又旧，就是个大型的玻璃缸，里面放了一些海洋生物，逛二十分钟就看完了。
但废土世界的海洋馆很壮观。
一共有七个场馆，整个海洋馆的设计风格是模拟深海世界，被设计成深海高山的外观。
每个参观的场馆就是一个深海洞穴。
场馆中间地势复杂，要转几个弯才能到达另外一个区域。
现在连灯都没有，深海世界的沉浸体验直接拉满。
人走进去就像是走进了深海，漆黑、寒冷、压抑，你根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海洋馆规划出一条最佳观赏路线，第一个场馆是人鱼馆，他们要经过四个场馆才能到达事故爆发的机械水母馆。
人鱼？
一上来就是祝宁那个世界里完全没有的生物。
猎魔人打头阵，已经推开了人鱼馆大门。
出现了。
空气中抽动的灰黑色的线条，污染区域的背景色。
他们一进来，头盔中自动播报：【已进入B级污染区域。】
看来这里才是污染区域。
黑暗中，地面上躺着几具尸体，鲜血从尸体上溢出，在积水中缓慢漂浮。
尸体心脏部位都破了个大洞，好像曾经有怪物从中间钻出来。
祝宁想到在场馆外看到的触手。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传来：【人鱼馆检测尸体共17具，没有存活人类。】
17个？
光是人鱼馆就死了十七个人？
祝宁端着枪，踩进了人鱼馆的地板，地上全都是积水。
积水很深，一直堆积到脚踝处，他们整队人都在趟水。
祝宁刚一踩进去，就听到了系统提示。
叮——
【您已开启支线任务，怪奇海洋馆，任务目标成功净化该区域，目前净化进度百分之0，请再接再厉。】
她触发了任务机制。
系统描述是支线任务，也就是说这次的任务她无法拒绝。
祝宁好像摸清楚了一些规律，坟帖发布的任务被系统识别为随机任务，她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
对她来说，随机任务像是用来升级得到道具的副本。
而清洁中心的官方任务都是支线任务，没有拒绝的余地。
祝宁必须要完成。
背后大门咣当一声关上，现在已经形成了封闭空间。
猎魔人在前面，跟他们几个相隔大概三米的距离。
祝宁这边初灵打头阵，有什么事儿她先扛，祝宁仗着自己精神值高殿后。
她总不能让李念川那个小倒霉蛋殿后吧。
两侧的玻璃墙后空荡荡的。
海洋馆一片黑暗，一般情况下，头盔的夜视功能可以看清楚很多细节。
但海洋馆内是大片的海水，海水阻隔了一部分视线，因此玻璃墙后的东西看的模模糊糊的。
模糊就让人恐惧。
人类这种生物遇到自己未知的东西，恐惧几乎是刻入本能的。
灰鹰队员散开，搜寻整个人鱼场馆，寻找可疑物。
灰鹰队纪律严肃，做任务的时候除了必要交流基本不说话。
对比之下他们队伍就显得很吵。
李念川小声问徐萌：“队长，我们真的干等着？”
徐萌：“等他们搜寻现场，如果没有污染源就去下个场馆，如果有就等他们解决，我们不要添乱。”
清理者员工守则第十四条：与猎魔人协同作战时，清理者尽量保持静止，不要干扰猎魔人动作。
李念川作为老员工当然知道这条员工守则，事实上在祝宁出现之前，他们清理者遇到任何突发危险都是静止不动。
但自从李念川和祝宁打过鱼人就有点蠢蠢欲动。
李念川又小小声问祝宁：“你什么想法？”
祝宁说：“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在学习。”
“学什么？”李念川问。
祝宁：“现场教学，怎么净化污染区域，比视频课更直观。”
五个猎魔人名师教导，学习的绝佳机会。
李念川：“……”
他给祝宁跪了，这是什么思维？
趁机来偷师啊？
旁边初灵也听到这句话，她被祝宁逗笑了，她真的有意思。
其他猎魔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祝宁一句话让他们都不太爽。
这是在嘲讽吗？
祝宁是实话实说，她真的在学习猎魔人工作方式。
比自己专业多了。
祝宁进入污染区域后就瞎逛，凭直觉走，效率不高。
猎魔人进入污染区域内会形成地毯式搜查，不错过任何证据和疑点。
找到的线索会分为一二三档，五个人同步交流，进行线索分类总结。
效率非常高。
祝宁问：“怎么没看见人鱼？”
两侧透明玻璃墙后，唯一动的东西就是飘荡的水草，除此之外，一片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什么移动的生物。
初灵：“人鱼胆子很小，很怕生，应该是躲在假山后了。”
祝宁问：“那平时游客怎么参观？”
初灵：“人鱼畏光，到了参观时间，里面会开高强度灯光，把他们驱赶至观赏区。”
祝宁：“……”
真够心狠的，这世界没有保护协会？
祝宁：“人鱼长什么样？”
说实在的，她没见过真的人鱼。
初灵：“就那样呗，上面人身，下面鱼尾，没什么好看的。”
初灵说话的语气，好像人鱼就是大白菜，没什么稀奇的。
但祝宁这个土狗觉得挺神奇。
在废土世界，人鱼是一种人造物，基因编辑技术成熟后，科学家一夜之间可以实现很多原本只存在于童话和传奇里的故事。
比如，人鱼。
人鱼刚被研究出来的时候非常轰动，刊登在各大媒体头条，每天来看人鱼的人数不胜数。
美丽的人类面庞，加上绚丽的鱼尾，很多人都说自己的童话成真。
那段时间人鱼火爆到，很多饭店里都会放一只观赏人鱼镇场子。
但仅仅过了五年，人们对人鱼失去了兴趣。
不过是美丽的面庞，在科技发展的情况下，什么美貌都不值钱。
而且，人鱼太没想象力了。
人造人鱼的外观完全是为了还原童话故事，几百年前的文艺作品里就已经展现过。
现在更流行机械类的生物。
比如机械九尾狐之类的。
也是因此，掀起机械风后，机械水母能这么火爆。
祝宁正在听废土世界的流行网红史。
“搜查完毕，”有人汇报：“暂无异样。”
听上去是个好消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什么好消息。
因为很明显，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很糟糕的事，地上的尸体，玻璃墙上的血痕都证明了，有人想要往外逃散但没成功。
他们来找了一圈竟然没找到怪物在哪儿。
“怎么办？”有人问。
唐柯：“全员警惕，继续前进。”
徐萌也说：“注意安全。”
祝宁听到这句话端起枪，她的危险预知响起的时候，应该已经来不及了。
之前八人队伍走得很散，现在大家自觉走得很紧凑。
积水越来越深，随着他们走出人鱼馆，馆内积水已经从脚踝到淹没膝盖。
行走速度也越来越慢。
在夜视状态下，他们无法看到水底的东西。
因此相当于在一无所知的水中前行。
所有人都很警惕，连李念川都没说话，一时间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祝宁一个人走在最后。
她身后没人，但总觉得后面有什么异样。
而且因为在海洋馆，后背有一股潮湿而黏腻的触感。
背后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看。
错觉吗？
如果是鬼故事的话，一般的建议都是不要回头。
祝宁紧盯着前面李念川的后脑勺，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头。
突然，她一顿，水中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

第47章 怪奇海洋馆（四）
祝宁一僵，人在这种情况下第一反应是开枪，但她没来得及。
她刚举起枪就被猛地向下一扯，穿着工作服的状态下，背着清洁背包，手里拿着枪械，全身加起来可能有一百八十斤。
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能够被人轻而易举直接拽着脚踝撂倒。
速度太快了。
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祝宁已经被一股怪力直接拽入水面。
视线瞬间被水淹没，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祝宁！”
叫她的是李念川，初灵和李念川距离她最近，第一时间发现异样。
他们一回头，祝宁已经连人带枪被整个掀翻。
眨眼间就没入水中，像是被什么海洋生物用蛮力拖走。
唐柯：“水底有东西，保护好清理者！”
初灵本来想开枪，但一片混乱中，她怕开枪后子弹扫射会误伤。
仅仅犹豫了一秒钟，一秒之后祝宁已经消失了，他们盯着水面，积水只到膝盖，理应是浅水区，就算是倒下了都很容易爬起来。
但祝宁不见了。
她去哪儿了？
猎魔人端着枪严阵以待，祝宁被拖走后，水面摇晃了一阵，然后就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只是错觉。
这里的水透明度不高，水有点发灰，盯久了好像那不是水面。
而是无数条蠕动的灰色小虫，它们的身躯集结而成了类似水域的东西。
随时随地等待吞噬新的猎物。
他们站在一池虫子里。
李念川看着头皮发麻，他眼睁睁看着祝宁消失的，很容易让人想到下一个就是自己。
水面里的灰色小虫好像可以顺着人的小腿往上攀爬，顺着清理者工作服的缝隙钻进你的毛孔。
想象，人害怕虫子和未知的细小生物，是害怕他们会钻进你的身体。
在他们钻进来之前，人的想象力已经把自己吓疯了。
精神污染。
李念川之前跟祝宁打过鱼人，很快就反应过来，这里的水是精神污染的一种。
李念川小心地端着枪，按照祝宁教他的方式一直给自己洗脑。
这很正常，这很正常。
李念川睁开眼，大脑没有混乱，他好像真的比之前强了点。
李念川一直在防止自己被精神污染，所以没空看四周。
他刚缓过神，突然听到背后一阵闷响。
砰！
前面一个猎魔人身体被撂倒，在摇晃的水中，李念川看到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海怪没走，它还在这片水域中。
未知的怪物在水中翻涌，瞬间掀起大片水花。
这次轮到他们了。
……
祝宁被一只手拽着猛地下沉。
水流快速从自己耳边划过，在高速中人的反应会变慢，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距离水面越来越远。
祝宁深刻明白了一件事，什么叫做海洋生物。
在地面上人类可以拥有绝对的主动权，但不论什么人，一旦进入水底，统统都要给海洋生物让路。
只是一只手就能将自己拽走。
多亏了猎魔人暴揍她，如果是一周前的祝宁遇到这种情况绝对没有反击之力。
水底复杂什么都看不清，祝宁抬起左脚狠狠朝着下方踹去，在她向下踹的时候，那只手还在将她往更深的海水里拖。
祝宁一脚一脚踹下去，踹到第四次的时候，她脚踝一松，鬼手松开了。
走了？
祝宁身体一轻，自己正漂浮在海洋深处，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
刚才拽自己的是什么东西？
如果是怪物，不可能会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吧？
鬼手消失后也没让人放松警惕，要随时随地提防着下一次袭击。
刚才那只鬼手力道太狠了，如果不是打了基因药剂，祝宁可能会被对方扭断脚踝。
祝宁警惕了一会儿，四周空荡荡的。
没有人。
她的脚踝有种异样感，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有束缚感。
在水下游泳最忌讳被水草之类的东西缠绕，一旦被人绑死，距离死也不远了。
祝宁摸了摸脚踝，然后从上面扯下一个东西。
头发。
刚才拽住她的不是鬼手，而是一根头发丝？
头发丝有这么大的力量？
祝宁小心翼翼拽着发丝的一端，然后轻轻往外扯，抽丝剥茧一样，这根发丝越来越长。
像是女人的头发，发丝很长，如果还长在人类头上，起码是个及腰长发。
但事情越来越诡异了。
这个长度远远超过人类发丝应有的长度，没有尽头。
明明只是缠绕在祝宁脚踝上，但没有尽头，好像可以拽出无穷无尽的发丝。
祝宁只拽了两米就不敢动了。
祝宁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杂乱的发丝缠绕在五指。
这些头发是……活的？
头发在生长繁衍，并且在她手掌心中蠕动。
女孩儿洗澡的时候都会带下来几根头发，应该很熟悉发丝在手掌心的这个日常情景。
但现在，头发在动，像是蠕动的蛆虫。
蠕动的发丝缓慢爬行，它们从手掌心开始，一直要往小臂攀爬。
祝宁浑身绷紧了，正常人都觉得这玩意儿非常恶心，光是想到活着的发丝要爬满全身就会浑身发麻。
一旦心态不稳就会挣扎。
按照现在这个局面，越乱动被缠得越深。
祝宁停住了。
她没有再动，强迫自己接受了自己手掌心有活着的头发这件事。
这是正常的，这是正常的，这是正常的。
祝宁持续性给自己洗脑，不过是个活着的头发而已，太正常了。
拽出来的发丝缠绕在祝宁四周，它们生长的速度越来越快，那简直是在喷涌。
只过了大概两分钟，祝宁已经被一团头发笼罩。
她没掉队之前一直拿着枪，枪带挂在手臂上，到现在都没丢失。
但她完全不敢开枪，有种预感，但凡她敢开枪，这些头发会瞬间缠绕将她绞死。
祝宁只能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
无数发丝在她身上攀爬，试图寻找工作服的缝隙，在脖颈，头盔和衣服的边缘位置，一直试探着想涌动进去。
一旦一根头发丝进入内部，拥有繁衍能力的发丝会从内部生长。
应该用不了多久，她的工作服内会被头发挤爆。
而祝宁本人将会被夺走所有氧气，沦为发丝的奴隶。
所有污染区域内的污染物都是千方百计想要污染你，这里也不例外，只不过他们的举动尤其恶心人。
发丝在工作服边缘试探，它们攀爬了很久都没找到微小的缝隙。
不知道工作服是谁设计的，这个设计师值得一个最高设计奖，质量真的很牛。
祝宁压抑着自己的本能，故意忽略发丝的存在，开始打量自己的处境。
祝宁被拖出去很远，她看不清现在自己到底在哪儿，只知道水底很深。
水族馆为了模拟海底，一般都模拟人造海浪。
每隔一分钟人造海浪会运动，所以这水底下不是死水一潭。
祝宁四肢舒展开，那些头发像是水草一样在她身侧漂浮。
祝宁和一团头发像是伴生物。
又或者是，发丝是陷阱，祝宁是它捕捉的新的猎物。
她仿佛一只蜻蜓，撞上了蛛网，被蛛网咬紧，但目前为止，她都没看见蜘蛛在哪儿。
她能感觉到头发在动，而且他们动起来有实感，工作服的触觉传感装置很清晰地将那种感觉传递过来。
很痒。
祝宁一动不动，甚至没有拿枪。
她只是在感受。
她深处海底，四周仅有一团头发，祝宁深深呼吸，打量着现在自己的处境。
透着绿色的屏幕看过去，海底漆黑一片，压抑感扑面而来。
仿佛这海底仅有你一人。
污染区域早就不是海洋馆的格局，这里像是真正的深海。
“普罗米修斯？”祝宁尝试呼唤它。
【我在。】
清晰而冷静的一句回答。
这感觉挺神奇的，祝宁做了几次任务都是独自进入污染区域，在777号实验体中，差点被无聊折磨疯。
那时候可没人跟她说话。
祝宁开始相信了，普罗米修斯真的具备临终关怀的能力。
如果祝宁终有一日要死在污染区域，她也希望那时候频道里有普罗米修斯的声音。
祝宁还没询问，普罗米修斯猜出她在想什么。
【目前无人伤亡，他们遇到了袭击，李念川和徐萌跟初灵在一起，其他猎魔人正在唐柯带领下整理队伍。】
很简单的一句话，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祝宁莫名感觉，这个人工智能真的很智能。
他能判断出祝宁和其他人之间的亲近关系，报告情况的时候也是先报告李念川和徐萌的消息。
猎魔人那边只是一笔带过。
人工智能的情感开发已经到达这个程度了？
祝宁停了停，他们那边也遇到了袭击，怪不得没人联络自己。
进入污染区域就是自己管自己，生死有命，自己负责。
祝宁很快就没考虑他们，她要考虑自己怎么脱困。
祝宁问：“我现在生命体征怎么样？”
普罗米修斯能够接入人的身体，祝宁记得它有一项功能是监测人的生命体征。
【心率正常，精神值无波动，您非常健康。】
事实上祝宁有些过分健康，经历这一切之后，她正在被头发缠绕，竟然很少产生恐惧的情绪。
在普罗米修斯服务过的这么多员工中，祝宁心理素质绝对是顶尖的。
好消息，她应该没受伤。
祝宁问：“氧气呢？”
清理者头盔具有过滤系统，工作服设计出来就是进入污染区域的，要考虑到各种极端情况，之前像是机车服一样的工作服此时完美地成为一件潜水服。
【剩余氧气大约可维持四十分钟。】
工作服毕竟没有配备专门的氧气罐，能坚持四十分钟已经是极限了。
“附近有氧气瓶吗？”祝宁问。
谁知道要在污染区域里待多久，在深海，有氧气更让人安心。
【最近氧气瓶距离你九百米，清理者工作服接口为万能接口，可接入任意型号。】
祝宁的头盔面板出现了一个小点，普罗米修斯标注了氧气所在的位置。
应该是海洋馆自备的氧气管，工作人员和表演人员也需要下水。
普罗米修斯挺好用的。
难怪李念川喜欢他。
祝宁快速思考自己的现状。
第一步，要先从这诡异的发丝中逃出去。
污染区域内有基础逻辑，污染物并不能完全改变规则，凭空创造出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正常海洋馆中不会出现这么大量的头发，动物只有毛发，海洋生物大多数都是鳞片和触手。
能长出头发的仅有一个。
人鱼。
这应该是人鱼的东西。
祝宁尝试着舒展下手臂，发丝并没有绞死她。
发丝很灵敏，他们能感知到人的情感，只要祝宁没有逃跑或者敌意，这些发丝好像也不会有什么强烈的攻击意图。
祝宁小心翼翼地伸了伸手，发丝没有动作。
确定之后，她开始移动，幅度很小，速度很慢，一旦发丝开始缠绕她就会放慢速度。
她在探索自己所在的空间。
四周都是海水，但这里不是真正的深海，深海中海水无边际，永远找不到尽头。
这里是海洋馆，应该有尽头。
祝宁盯紧氧气瓶的方向，以此为目标前进。
咚——
很沉闷的一声。
大概过了五分钟，她碰到了什么东西。
祝宁摸索了一下，很光滑，这应该是透明玻璃墙。
她触碰到展览馆的边缘了？
氧气瓶在前方三百米的位置，但她距离氧气瓶有一堵厚重的玻璃墙。
祝宁正想摸索一下这地方有多大。
她刚一低头，突然一僵。
她对上了一张人脸。
有个男人贴在玻璃墙上，他的五官都被玻璃墙挤压变形了，但是目光极为贪婪，一直殷切地望过来。
祝宁皱了皱眉，不止一个。
玻璃墙外是密密麻麻的观众，可能有成百上千个。
上百张人脸挤过来，他们的脸压在玻璃墙上，直勾勾地看着祝宁。
好像在看某种奇怪的动物。
他们的目光过分贪婪，用力挤压着玻璃墙，恨不得把脑袋钻进来，好好看个清楚。
污染区域有自己的逻辑，进入后，你会有一种生活在污染区域内部的身份。
在一号线里祝宁是乘客，在火锅店里她是收银员，在777号实验体她是房子的主人。
海洋馆里内部粗略只有三种身份，游客，工作人员，还有被展览的生物。
祝宁现在就是玻璃墙内被展览的那个。

第48章 怪奇海洋馆（五）
咔嚓——
有人按下了快门。
祝宁本能地眯了眯眼，闪光灯让人非常不舒服。
那是一种被人凝视，被人当做物品的不适感。
祝宁记得初灵说，现在人鱼已经过气了，也会有这么多游客过来参观？
人群中有个讲解员，他西装革履，戴着红色领结，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游客，继续讲解：“人鱼馆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火了，今天诸位都很幸运，可以看到限制级的人鱼的求偶繁衍现场。”
求偶？
繁衍？
这两个词在祝宁看来简直惊悚。
什么情况？
玻璃墙内，祝宁浑身被发丝缠绕，她静静悬浮在水中，就像是个被捕获的猎物。
她好像有点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她确实踩中了陷阱，但不是为了被人吃掉。
而是用来成为一种道具，他们要确保在繁衍过程中自己无法挣脱。
废土世界的海洋馆，有点重口味。
如果这是个单独的任务，祝宁完全可以使用系统道具，她有很多种选择可以逃脱现场。
比如之前的立体防御空间，只要在这儿打开，她起码能获得三十分钟的喘息时间。
比如猪人的铡刀，她可以斩杀一次怀疑是污染源的目标。
但她现在处于普罗米修斯的监视下，她能意识到有个摄像头对准自己，可能正在分析祝宁的行为模式，记录下她每一个露出的破绽。
结束后所有视频都会回传，她必须表现得像是个普通员工。
不能使用系统道具，能用的只有清洁背包。
“哇！快看！”人群中有人很兴奋地指着自己的后背。
背后那团头发动了。
在不断漂浮的发丝中，祝宁毫无预兆地对上了一张苍白的脸，那张脸比流行的冷白皮更白，白得有点夸张。
如果说有些护肤品主打的功效是白得发光，那这张脸做到了，它真的在发光。
美到让人窒息的脸，精致的五官视觉冲击力极强，他的双耳非常夺目，像是两片淡紫色的鱼鳍，正随着水波摇曳。
一张美丽的男人面孔就出现在祝宁面前，表情看上去脆弱而无辜，充满着破碎的美感。
像是被人无数次打碎又重新拼接。
他的外貌远超过祝宁的理解，有点过分超前，让她一愣。
人鱼。
这应该就是初灵所说的人鱼，漂浮的发丝是他的头发，她看到大团发丝下有一条鱼尾。
鱼尾纯银色，大概有五米长，在水中散发着绮丽的微光。
两人挨得很近，他就如同一个神话中的海妖，用一双极具魅惑的眼睛盯着自己看。
他的眼睛里好像有光，淡紫色的瞳孔望过来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幻觉。
所有人类都是视觉动物，男人爱美女，女人也爱美男。
祝宁作为一个人类不会例外。
况且还是这种极具魅惑的美男，他看上去甚至没有任何侵略感和杀伤力。
和之前遇到所有丑陋的污染物都不同。
人鱼伸出手，他结实的双臂同样苍白，肌肉线条流畅如同完美的雕塑。
他对祝宁做出了一个想要拥抱的动作。
那一瞬间，祝宁以前看到的什么霸道人鱼爱上我的小说涌入脑海。
美丽的人鱼俘虏了人类，他将人类带走，像是带走自己的新娘。
整个画面美得可以直接去拍偶像剧。
不，祝宁那个时代的偶像剧甚至无法还原他万分之一的美感。
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而涌向祝宁的后背，在这样绝对美貌的衬托下。
刚才恶心的发丝竟然都不恶心人了。
咔嚓咔嚓——
闪光灯像是奏起的乐章，持续闪烁不停。
“哇哦！”玻璃墙外，观众发出感叹。
“好美！”
“人鱼的求偶期长达三个月，”解说员面带微笑地看着祝宁：“今天诸位看到的是求偶期，接下来三个月，我们展览馆将会陈列三个月的繁衍期。”
人鱼过气了，很长时间里，人鱼馆都没有游客。
维持人鱼生存要花费大笔金钱，为此，馆长不得不另辟蹊径，他们开始公布人鱼的求偶过程，以此为噱头吸引观众。
效果还算显著，起码每个月人鱼馆都有一批固定的客人。
很多人都很好奇，人鱼到底怎么繁衍？
人鱼的尾巴在水中摇晃，巨大的银色鱼尾试探性地想要缠绕在祝宁身上。
这是他们求偶的一种方式。
人鱼露出了一个微笑，张了张嘴，发出一串很奇妙的音节。
“啊——嘶——呲——嘶——”
祝宁不是人鱼，听不懂他的话，在她听来，这四个音节甚至没什么区别。
解说员脸上的笑意更深：“他要开始求偶了，大家注意看他的尾巴，他正在表达自己的好感。”
随着解说员的话，人们开始疯狂拍摄，给鱼尾一些特写镜头。
解说员：“这句话在人鱼中的意思是我喜欢你，这位小姐会怎么做呢？”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祝宁身上，他们迫切地望过来，等待她的回答。
“答应他答应他！”
“他长得那么帅！你在犹豫什么呢？快！在一起在一起！”
解说员扫了一眼现场，现在情绪快到达顶峰了，他适时加了一把火，“人鱼是非常专一的生物，他们结为配偶之后，会永远跟她在一起，永不背叛。”
“好深情啊。”
“不愧是人鱼。”
“这女的为什么不动啊？她怎么没有反应？”观众略微有些不满，祝宁的表情非常让他们失望。
“对啊，又不是什么绝世美女，吊什么胃口？”
他们并不喜欢太木讷的表演。
讲解员也不太满意现在的剧情进度，太慢了。
解说员的手悬在某个按钮上，人鱼好像感受到了他的怒意。
不听话的下场他体验过很多遍了。
人鱼更加急切地想要求偶，他的紫色瞳孔更加明亮了。
祝宁闻到了一股香气，丝丝缕缕从人鱼身上散发出来。
让她大脑有些昏沉。
最恐怖的不是被困在玻璃墙内，而是成为一种表演道具。
在这个过程中，你的意志不重要，你只需要配合表演。
祝宁发现，只要被人鱼望着，她好像没有那么强烈的反抗意图。
魅惑的紫色瞳孔像是不断诱使人进入他的陷阱，总会让你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
四周充斥着闪光灯，观众在呼喊，不停地说在一起在一起。
他们把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千百次，好像这是一段爱情的佳话。
祝宁应该在众人的期待中走进这段佳话，谱写这段传奇，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她将会成为耀眼的女主角，众望所归，让所有人都满意。
祝宁垂下眼，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
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为什么你不可以呢？
……
【祝宁？】
普罗米修斯尝试叫祝宁的名字。
但她悬浮在一团头发中毫无反应。
人鱼的物种特性就是俘获人心，人一旦直视人鱼的瞳孔就会受影响，会在不知不觉中按照对方的思路走。
尤其人鱼本身外观足够吸引人类的前提下，这种影响会被放到最大。
祝宁已经三分钟没回复它了。
而人鱼正在缓缓接近，他试图拉开祝宁的清理者防护服。
一旦防护服被拉开，污染孢子寄生，祝宁会成为污染物。
祝宁不是精神系异能者，无法抵抗这种悄无声息的精神干扰。
普罗米修斯在分析现状，它向上发送了请示，要求退出监察状态，进入指挥状态。
只要它接管了祝宁的身体，可以在三分钟内带她离开污染区域。
两秒之后它收到了回复，请求驳回。
今天特地让祝宁参加Ｂ级任务，就是为了看祝宁的极限在哪儿，这里甚至不是危机四伏的机械水母馆。
普罗米修斯一旦接手，这次任务就失去了意义。
普罗米修斯犹豫了一秒，菌丝试探性地朝着祝宁的大脑探寻，试图重新操控它的神经。
但它只是伸出了菌丝。
突然，祝宁睁开眼。
她的表情冷冰冰的。
……
玻璃墙内，一条银色人鱼和一个女人漂浮在空中。
如果这算是一场人鱼的婚礼，那它具备了所有要素，绚烂的灯光，美丽的舞台。
成群的宾客，无数闪光灯，他们露出满意的微笑。
还有，祝福，成千上万句祝福。
他们真心祝贺这场婚礼的发生。
祝宁看上去毫无知觉，她已经停下来太久了，好像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的意图。
人鱼双臂环绕过来，他马上就要把祝宁拥入怀中。
他的手落在祝宁的右肩，那里是防护服开口的位置。
祝宁也同样抬起手。
这是她第一个动作，也是她第一个主动散发出来的意图。
人们紧盯着祝宁的动作，不肯放弃任何一个细节，她左臂上挂着的是枪。
但她没有抬起左臂。
她放弃反抗了？
她答应了！
她勇敢地主动迈出了第一步！
在观众看来，祝宁放弃了自己的武器，她马上就要回抱回去。
人们的嘴像是装了个拉链，在这时候拉到最大，紧紧向两侧扯去。
玻璃墙中的祝宁抬起右手。
然后，她打开了手电筒。
强光瞬间照出，在水中打出一条光柱。
众人的笑僵在脸上。
在强光接触到人鱼的那一瞬间，他就像是被阳光照到的吸血鬼，突然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
他张开嘴，两边的耳朵发出嘶鸣，颈下的鱼鳃形状的东西在高频抖动。
水流从他的鱼鳃中流过，涌出一连串的气泡。
看上去像是要窒息了。
哪怕是这样，他甚至没有埋怨祝宁这个罪魁祸首，人鱼的表情痛苦而脆弱。
很让人心生怜爱。
他在祈求祝宁收手。
观众的笑变浅了，他们似乎在发怒和微笑之间来回徘徊，难以控制自己真实的表情。
讲解员一愣，本身这个表演现场就会出现很多意外，非常考验解说员的临场发挥能力，解说员应对这种现象有一套自己的说辞：“看来这位小姐在闹脾气，人鱼看上去很痛苦，不过，这就是虐恋情深啊。”
虐恋情深？
虐恋情深也是一种很受欢迎的戏码。
讲解员：“所有的爱情都要经过一波三折，有高峰也有沟壑，现在的虐恋将会是未来的甜蜜，现在多么痛苦，未来就会多么幸福。”
幸福。
众人听到这两个字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
我们要等到幸福的结局。
讲解员这样讲解之后，观众的怒火稍微熄灭了一点。
他们看入玻璃墙内，期待着接下来的虐恋场景，人鱼不论在什么时候都会保持优雅。
他一脸祈求地看着祝宁。
祝宁脑子有点疼，之前使用金属操控天赋后，后遗症一直没好。
一直像是有根针扎入自己的脑海。
现在这种痛感加强，让她有些烦躁。
她厌恶众人的凝视，厌恶被操控的身体，厌恶一场表演。
祝宁默默加强了灯光，开启强光模式。
虐恋情深是吧？我可以让虐恋这个部分来得更猛烈一点。
人鱼本能挡住自己的脸，这次他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表情，发出痛苦的嘶鸣，面目狰狞而丑陋。
他挥舞着双臂试图夺走祝宁手中的手电筒，但他畏惧灯光，灯光像是火焰一样在他身上点燃。
他表情扭曲，五官都变形了。
好的，帅哥也不帅了。
讲解员的笑僵住了。
观众的笑也僵住了。
虐恋情深的幌子已经立不住。
他们看这个场馆的表演很多次了，从来没有一次看到求偶失败。
他们甚至不敢相信。
但他们仍然有一丝的幻想，希望祝宁可以迷途知返。
反抗的代价不好受。
一旦具有反抗的意图，身上的发丝就会识别。
发丝在缠绕，她感觉无尽的压力朝自己挤压过来，基因药剂强化了她的骨骼和皮肤，不然她现在应该像被捏瘪的气球。
人鱼发丝坚韧，可能等会儿会把她切成一团碎肉。
好像有一团手捏住了你的身体，向你挤压，要剥夺你最后一丝空气。
在这种威胁的前提下，她竟然忍着剧痛也要反抗。
清理者工作服需要应对各种黑暗环境，身上的光源很多，甚至员工手环就有手电筒模式。
头盔、员工手环、手电筒灯光全部打开。
整个玻璃墙内在一瞬间亮如白昼。
灯光在这一刻如同某种武器，观众痛苦地闭上双眼，讲解员一脸阴沉地转过头。
头发丝察觉到了祝宁强烈的攻击意图，瞬间绞紧。
而她面前的人鱼正在尖叫。
人鱼高频尖叫声非常刺耳，注射基因药剂之后人的听力是普通人五倍，听得她大脑一瞬间刺痛。
【已为您打开防噪音模式。】
她终于听到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它打开头盔的防噪音系统，噪音污染立即减轻了不少。
【已打开光学污染净化系统。】
头盔开了过滤系统，强光对祝宁都没有任何影响。
它作为人工智能，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比如它无法阻止头发越来越紧，像是渔网一样将祝宁兜头罩住。
无尽的压力朝她压来，不超过七十秒她就会窒息。
【压强增高，防护服即将破损。】
祝宁当然能感受到，密密麻麻的头发缠绕上来，绕过她的头盔，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密不透风缠住。
如果不是防护服坚硬，她现在可能会被切成碎肉。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祝宁只开了一瞬间的强光。
然后立即关闭。
高强度的灯光瞬间消失，不论是什么生物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除了祝宁。
在强光失效的同一时间，她感觉到身上缠绕的发丝松懈了一瞬，这是生物的自然反应。
就像条件反射。
一秒钟也足够了。
人鱼的面部被强光灼伤，精致漂亮的五官消失不见，脸上血肉模糊，像是个烧伤患者。
他刚一抬头，感觉胸口一僵，祝宁将枪口抵在他胸膛上。
她浑身被发丝缠绕，有发丝已经割开了她大腿的防护服。
但她毫不松懈，像是一座山一样压来，人鱼是一种表演生物，祝宁是从末日里摸爬打滚出来的幸存者。
只要活着，她就能反抗。
即使不使用系统道具，她也可以反抗。
她活着来到废土世界，在各方势力中周旋，不是为了要跟一条鱼谈情说爱的。
她死死压住人鱼的身体，将他压制在玻璃墙上，再次打开了手电筒。
在强烈的灯光中，枪响声显得非常奇怪。
砰！
砰砰砰！
祝宁一共连开五枪，子弹穿透人鱼的胸膛，最后打在玻璃墙上。
发出非常沉闷的响声。
人鱼瞪大眼睛，最初他会愤怒嘶吼，他想躲避灯光但无法躲避。
痛苦非常剧烈，但结束得非常快速。
祝宁没让他受多少苦。
尤其相比较他在海洋馆中受过的苦来说甚至是仁慈。
他受够了日复一日的表演，被强光驱逐至表演区域，每天面对无数观众。
他们贪婪地望过来，他们举起自己的闪光灯，拍下每一个画面。
他需要日复一日地求偶，在人群中表演同样的戏码。
最痛苦的不是这个，人鱼从诞生以来就是表演工具。
最痛苦的是要违背自己的本性，人鱼一生只愿意拥有一位配偶，但馆长不会允许人鱼只求偶一次。
他们会反反复复洗刷他们的身体，侵蚀他们的记忆，强迫他们重来一次又一次。
开始。
重来。
开始。
再来。
灯光闪烁下，游客镜头里记录着每一个开始与结束。
这次才是真正的结束。
人鱼身体一软，缓慢地下沉，上半身已经被高强度的子弹打烂，最后落下来的只有一只完整的鱼尾。
五米长的鱼尾慢慢沉下，像是终于要回归海底。
鱼尾多么绚丽，上半身就显得多么血腥恐怖。
鲜血如墨一样，瞬间染红了大片的海水，笼罩在每个人眼前。
观众和解说员呆呆望着，直到人鱼的身体落入池底，解说员甚至都不知道怎么解说。
而他们之前看的故事的“女主角”，戴着纯黑色头盔，漂浮在水中。
像是一只真正的水怪。
砰！
她的手覆盖在玻璃墙上，隔着头盔他们看不见祝宁的表情，但他们总觉得那是在挑衅。
她一脸挑衅地看着观众。
观众在凝视着她，而她凝视回去。
她姿态极为强势，一瞬间观众和表演生物的位置对调了。
好像这些观众才是愚蠢的生物。
人鱼死后，缠绕在祝宁身上的发丝终于松开，像是失去了所有生命，变成了一团杂乱的稻草一样飘落。
祝宁刚才开了五枪，在玻璃墙上打出了一个蜘蛛网的痕迹。
她进场之前看了机械水母馆的视频，当时她站在观众的视角，现在她站在被展览的海洋生物视角。
她不知道机械水母当时在想什么，是在想这个吗？
毁灭吧，让一切毁灭，无法重新再来。
祝宁轻轻压向玻璃墙上的蜘蛛网裂痕。
裂痕以此为中心，快速地朝四周蔓延。
观众和游客发出尖叫声，他们意识到这里要塌陷了。
祝宁在蛛网中央又开了两枪。
轰——
玻璃墙承受不住重压，巨量的海水涌出，霎时间淹没整个观赏区。
祝宁重现了海洋馆的灾难。
……
咳咳——！
祝宁躺在废墟中，忍不住咳嗽，刚才那团头发丝差点把她勒死。
四周是玻璃碎片，还有人鱼和游客的尸体，死去的讲解员双目圆睁地看着自己。
他身上的耳麦进水了，发出哧啦哧啦的电流声。
砰！
耳麦爆炸了，散发出淡淡的焦味儿。
旁边的人鱼尸体破碎不成型，一粒污染孢子从他身上漂浮出来，然后就是成百上千粒。
祝宁第四次进污染区域，对这个场景已经很熟悉了。
祝宁躺在海洋馆中，看着污染孢子四处漂浮。
海洋馆模拟的是深海，她像是静静地躺在海底，亲眼目睹了一场难得一遇的奇景。
但完全让人感受不到美感。
只让人感觉到残忍。
这个世界对于人类和生物都很残忍，人鱼是人吗？
科技发展到极致后，科学家如同造物主，他们可以随意捏造出一种物种。
人鱼长着一张人脸，拥有类似人的情感和感情，却不被当做人来看待。
他们甚至算不上五等公民。
五等公民在这时候竟然显得很金贵，起码这个世界承认祝宁是个人类。
把人物化，把物人化。
人和物之间的边界在逐渐消失。
【祝宁？】
普罗米修斯冷静的声音传来。
哦，她脑子里还有个人工智能。
【你受伤了。】
祝宁缓了缓，大脑还在发疼，她起身看到自己大腿上有个伤痕，这次跟猪人那次不一样。
猪人她在三十秒内就贴上了补丁，这次太过紧急，她暴露在污染区内太久了。
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贴补丁。
这时候贴是不是有点亡羊补牢？她马上就要变成污染物了？
【请及时处理伤口。】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感情。
祝宁停了停，拿出一块补丁贴上去，不管是不是无用功总要贴好。
不然等会儿她队友可能会崩了她。
“现在什么情况？”祝宁一边处理一边问：“我完成任务了？”
【清理者祝宁已成功净化一个污染源，正在通知其他队友。】
祝宁没完成系统任务净化整个海洋馆，因此进行播报的是普罗米修斯，系统一点声音都没有。
挺神奇的，这次是普罗米修斯来说。
祝宁本来想问其他人现在什么情况，她顿了顿，问：“你刚才想操控我的身体？”
刚才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大脑疼痛，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后遗症发作，现在想起来应该是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纠正祝宁的说法：【试图。】
它并没有动作，祝宁的神经拒绝入侵，它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啊，还好你没做。”祝宁站起身。
她讨厌有人操控自己的身体，不管他到底是不是为了自己好，让普罗米修斯暂居自己的大脑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她得把界限跟这个人工智能划分清楚。
祝宁扭头看向旁边的玻璃墙，玻璃墙有一块残片，上面布满了裂痕，倒映出祝宁的影子，像是把她分割成无数片。
祝宁盯着里面的倒影，对普罗米修斯说：“不然我活下来，一定会去炸你主机。”
普罗米修斯：【……】
祝宁应该没开玩笑，她是说真的。

第49章 怪奇海洋馆（六）
十分钟前，清洁中心49层大厅。
大屏幕投影在空白墙上，除了紧急任务，很多人都停下来观看大屏幕。
为首的人是作战部的宣情，跟在她旁边的是技术部部长陆启勤。
上次祝宁出任务，技术部门出了严重疏漏，出现了污染区域评级错误这种问题。
这次陆启勤亲自出现督查，他敢肯定，机械海洋馆仅仅只是个B级污染区域，里面有两个污染源。
绝对不会出问题。
宣情问：“谢家祖还不来？”
谢家祖是清理部的部长，也就是祝宁真正的顶头上司，他为人作风非常散漫。
队伍里出现了一个精神值S级的清理者，甚至没有对祝宁产生过多关怀。
反而宣情这个猎魔人的头子表现得有点过分关注祝宁了。
陆启勤：“估计在哪儿摸鱼呢。”
清理部是最清闲的部门，他们这个部门一般来说不必直面冲突，谢家祖能偷懒绝不工作，工作作风非常有问题。
宣情没有再说废话，她抱臂看向大屏幕。
镜头精准拍摄出祝宁的处境，她正在被发丝缠绕，面前就是一只人鱼。
普罗米修斯作为清洁中心的人工智能，只要它所在的地方，通讯并不会断联，可以和外界保持联络，普罗米修斯是唯一可以沟通污染区域的通讯工具。
从回传视频可以看出，祝宁的状态不太好，她整个人有点呆滞。
好像已经被人鱼蛊惑。
宣情是作战部部长，之前就是非常优秀的猎魔人，她从无数个污染区域里摸爬打滚才坐上今天的位置。
她非常了解污染区域的属性，一般人鱼的污染源很难缠。
他们的眼睛就类似于某种强烈的精神污染。
果然，屏幕中的祝宁看上去好像不太行了，她面对人鱼没什么反击之力。
滴滴滴——
眼前红光亮起，普罗米修斯正在进行请示。
【请求进入指挥状态】
普罗米修斯需要指令才能接管祝宁的身体。
宣情一挑眉，人工智能的判断一向不会出错，普罗米修斯的算法可能计算出，现在的情况接管身体离场是最好的选择。
陆启勤：“授权吧，我看她不行了。”
“又不是职业猎魔人，之前进入的都是D级，你一下子让她进B级太强人所难了。”
旁边的同事也这么想，祝宁的身份是清理者，扫垃圾就行，找到污染源并且击杀不属于她的业务范围。
没必要用猎魔人的素质要求一个清理者。
宣情抱臂而站，看着屏幕中的祝宁，沉声说：“请求驳回。”
陆启勤：“……”
啧，这女人有些固执。
普罗米修斯没有再发送请求过来。
宣情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这才哪儿到哪儿。
大规模污染区域内生态复杂，污染孢子一旦溢出，会很容易形成新的污染源，被称为副污染源。
副污染源的污染程度一般要弱于主污染源。
这对祝宁来说应该不是很难。
但普罗米修斯今天反应有点反常，太快了，祝宁明显还没被逼到绝境。
这么担心祝宁死在里面吗？
清洁中心大厅陆陆续续有员工停下来，每次猎魔人出任务回传都非常像搞直播。
有些战役非常好看，比体育竞赛更激动人心。
有些人还会下注。
“你觉得她能赢吗？”
“能吧，宣部长这么看好，应该是有点东西的。”
“我也觉得，祝宁培训记录一直不错的。”
“我觉得不行，猎魔人这行靠的是积累吧。”
隔行如隔山，一个清理者再厉害也不能老干猎魔人的活吧？
技术部门的两个小哥开始打赌。
赌了钱就不太一样了，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大屏幕，然后表情越来越古怪，眉头越皱越深，反而宣情一直很气定神闲。
最后祝宁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她打开了手电筒。
人鱼被她的枪打成筛子，半截五米长的鱼尾下沉，海洋馆的观众一脸震惊。
清洁中心的员工同样一脸震惊。
怎么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赢了！”技术小哥大喊：“给钱！”
另一个员工麻木地转了一万新币过去。
“跟着部长走懂不懂？”赢钱小哥炫耀地晃了晃自己的余额，一个备受瞩目的天才，宣情亲自过来督导不可能会输。
输钱小哥痛苦的表情很难掩盖，艰难地说：“初灵，让我看看初灵妹子。”
大屏幕上分成三块，之前八个人走散了，被海怪冲成了三支队伍。
初灵和李念川徐萌一组。
这一边，枪声刚刚响起。
在祝宁被拖走之后，下一个被拖走的就是李念川。
徐萌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李念川的胳膊，但人鱼的力量与人类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竟然直接将徐萌和李念川一起拽走。
他们两人带上装备加起来将近四百斤，人鱼拖动毫无阻滞。
如果徐萌不放手，徐萌会跟李念川一起消失。
李念川一惊，下一刻已经闷头砸向水里，积水蔓延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差点吓疯了。
虫子。
水底都是虫子。
无数虫子在他的头盔上涌动，他直接掉进了虫子池。
他的手臂被徐萌拽着，小腿被不知名的东西拽着。
两方巨力拉扯下，他感觉自己要被撕裂成两半。
原来人遇到极致的危险，甚至不会反抗。
唰——
一枚子弹从他周围打过，擦着他的头盔落入水中。
初灵开枪了。
相比较祝宁被毫无预料地直接拖走，初灵比上次有经验，立即就开枪了，她枪法不错，在一片混乱中也能正中目标。
砰！
她开了第二枪。
水中的李念川还在挣扎，只看到水面上腾起一片红色水雾，他脚踝一松。
拽着他的怪物已经松手。
因为巨大的惯性，徐萌和他一起砸向水中。
李念川好久都反应不过来，他已经被拽入深水区，紧接着他手臂一紧。
手臂被人重新握住，跟刚才的人鱼不一样，这只手富有力量但并不残暴。
他眼前一暗，一张带着金属头盔的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下一刻，他就像是个小鸡仔一样被人拎起，初灵机械化程度高达百分之八十，拎起一个李念川不是什么难事。
初灵：“没事吧？”
“……”李念川愣愣地说：“没事。”
初灵闻言松开他，确定徐萌也没事儿。
李念川这才开始打量四周，祝宁一早就消失，其他猎魔人也不见了。
他们深处一片陌生的水域，这里的积水很深，大概可以淹没人的胸膛，哪怕有工作服的保护下，都会让人觉得有点窒息。
初灵端着枪站在他身后，徐萌也拿出武器。
李念川这才手忙脚乱地拿起自己的枪。
现在并不安全。
水里还有东西，他们能看到水中一闪而过的阴影，好像随时随地准备伺机而动的怪物。
李念川有点过分谨慎，这里可见度不高，一片绿油油的屏幕下，他看什么都疑神疑鬼的。
总觉得哪里都有怪物，枪口来回转换位置，一会儿指着一个方向。
李念川站在水中，之前被鬼手抓住的那条腿隐隐有些异样。
好像还有什么东西缠绕在上面。
水草吗？
李念川挺给人添麻烦的，他也没那么不要脸让初灵或者徐萌一个姑娘帮他看看自己脚下的异样。
只能一直假装自己没有什么问题。
他被抓住的是右脚，在水中，他用左脚在右脚脚踝上蹭了蹭，想把水草蹭下去。
但他勾了勾，右脚没有一点松懈的迹象，怎么还越来越紧了？
前方暂时没有怪物。
李念川想了想，决定先解决自己的异样，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一伸手，本来觉得这事儿很容易解决。
但是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摸到了一团……头发？
等等，头发？
那应该就是头发，沉甸甸的头发，像一团水草一样，他甚至无法移动手掌。
他感觉自己的手也被缠住了。
李念川疑惑地低下头，然后对上了一张惨白的脸。
那张脸……就沉沉地躲在自己身下，埋藏在一团水草中。
虽然是一张漂亮的脸，但这个时候越漂亮就显得越诡异。
李念川立即拿起枪对准的下方，他跟祝宁混了这么久，胆子也练出来了。
但他刚一动，人鱼已经一闪，而随之而来的就是束缚的水草。
他双脚被一绞，跟上次的怪力不同，他能感觉到发丝锋利，好像要把他整个人切开。
李念川一子弹打下去，水草骤然间收紧，他一个踉跄竟然又要向下跌。
这次中招的不止他一个，旁边的徐萌也是同样情况。
李念川顾不得那么多，他奋力挣扎，但不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初灵有点郁闷，果然除了祝宁那个怪物，普通清理者的素质就像李念川这样。
刚捞上来立即就被拽下去了。
初灵有种带着学生游泳，自己游到对岸，一扭头发现自己学生丢了的挫败感。
水域中变得很混乱。
有什么东西渐渐浮出水面，那是一张人脸，一张惨白的人脸，只浮出了一半，下半张脸还埋在水里。
露出的一双眼睛散发着淡紫色的光，好像有光雾从中漂浮。
人鱼。
还真的是人鱼。
随着一只冒头，冒头的越来越多，足足有四五只，好像是专门来看他们的惨状。
初灵大喊：“不要看他们的眼睛，开灯！”
李念川手忙脚乱地打开手电筒，他开的是强光模式，强光扫射下，果然人鱼畏光，看到光斑之后迅速游走。
初灵看到人鱼之后立即调整了状态，她一手开着手电筒一手开枪。
但水中人鱼的数量超出她的想象，这里没有污染源，可能在祝宁那边。
如果祝宁不消灭污染源，他们就要面对这种无穷无尽的麻烦。
初灵只有一个人，顾不了两个人，李念川那边快被发丝缠死，李念川越挣扎发丝越紧。
他感觉发丝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体里钻，好像要找到工作服的入口。
李念川后脊背发冷，精神值一直在持续下降。
如果这种酷刑再不结束，他可能会自己把自己吓死。
水中不断炸起血花，初灵依然在保持火力输出，强光加子弹有效，但对李念川这种深陷泥沼的人没什么效果。
李念川在窒息间甚至想让普罗米修斯直接接管自己的身体。
他快不行了。
耳边初灵的声音越来越小，队长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自己挺没用的，果然B级污染区域对普通清理者来说，无异于阎王殿里走一趟。
普罗米修斯不是有临终关怀吗？他都快死了为什么不来关怀自己？
他想给亲人留下一两句话。
他刚按下按钮，突然感觉缠绕在身上的发丝一松。
紧接着，无数头发像是枯萎的花朵一样，霎时间失去生命力。
李念川从窒息中挣脱，刚喘过来一口气，就听到一句话：
【清理者祝宁已净化人鱼馆。】
【清理者祝宁已净化人鱼馆。】
这一声像是有回声，普罗米修斯打开公共频道进行播报。
那一瞬间，李念川甚至想哭。
祝宁。
是祝宁。
祝宁说要保护他，说到做到。
在播报声结束后，四周开始出现异变。
人鱼的尸体浮现在水面，水中还有不少人类的死尸，这个地方重新还原。
跟他们认识的地方全然不同。
眼前的玻璃墙已经破损，像是被什么人砸了个稀巴烂，人鱼的尸体横尸当场。
玻璃墙上有不少血迹。
这才是真正的污染区域。
污染孢子开始飘散，他们进入海洋馆十五分钟，已经解决了第一个污染源。
初灵一笑，祝宁果然有点东西，不愧是S级精神值。
这么好的实力，干清理者真的太可惜了。
李念川花了两分钟才缓过来，一抬头就看见无数污染孢子，问：“现在怎么办？收容污染孢子？”
初灵：“这是你们的活，我猜祝宁应该在附近。”
人鱼馆挺大的，祝宁应该就在不远处，可能推开一扇门就到了。
祝宁解决了污染源，李念川这边成功脱离危机，剩下四个猎魔人那边应该也稳定了。
普罗米修斯重新串联起三支队伍的频道。
……
“祝宁？听得到吗？祝宁？”头盔内部传来唐柯的声音。
“听得到。”祝宁回话。
她刚解决了一个污染源，猎魔人也听到了普罗米修斯的通报。
队伍中有人挺不爽的，又是祝宁，上次鱼人也是她净化的污染区域。
她一个清理者为什么老干猎魔人的活？
想到祝宁之前说要学习猎魔人工作方式，当时还不确定，现在他们可以确定了，那就是嘲讽。
祝宁自己这边也一片狼藉，她本来想进来浑水摸鱼，顺便学习下猎魔人工作方式，根本没想着要争抢什么功劳。
她是意外卷入，都被卷入了，她总不能等死吧？
“你那边怎么样？”唐柯问，他作为队长更加考虑大局。
祝宁汇报了自己这边的情况，问：“接下来我怎么办？”
祝宁出的是团体任务，唐柯是这次的队长，祝宁要听从队长安排。
唐柯那边沉默了一下，本来八人队伍已经硬生生拆成三组。
四个猎魔人一组，初灵和剩下两个清理者在一起，只有祝宁落单了。
普罗米修斯可以提供每个人的定位，从数据来看，四个猎魔人距离机械水母馆更近。
三组人员重新汇合非常消耗时间。
唐柯：“初灵会带着李念川和徐萌和你汇合，收容污染孢子。”
祝宁嗯了一声，他们三个清理者进来本来就是为了收容孢子的，这很正常。
唐柯：“我们四个前往机械水母馆，你们那边结束后原地等待，随时保持联络，遇到麻烦可以告诉我。”
清理者进来本来只是为了收容一个污染源的污染孢子。
祝宁他们这边收容完就等于任务结束了，水母馆那边交给专业的猎魔人就行。
祝宁答应下来，其实唐柯说保持联络，祝宁如果真的遇难，他们赶过来自己应该已经凉了。
所以他那番话翻译一下就是让祝宁自保的意思。
祝宁挂断了唐柯的通讯。
然后她又接到了李念川的通讯，“吓死我了！”
李念川刚一接通就惊魂未定的，祝宁想象了一下，他现在可能紧紧抱住了初灵的大腿。
看来他们遇到的东西跟自己一样。
初灵不愧是猎魔人，能一个人捞下两个清理者。
“你没事吧？”祝宁问。
“没事，我没事，”李念川：“初姐救了我。”
祝宁：“……”
少年，你认姐姐的速度好快。
“队长呢？”祝宁又问。
徐萌的声音传来：“我没事。”
徐萌个人素质很高，又是老员工，祝宁其实不怎么担心她。
徐萌说：“我们马上赶过去，你注意安全，不要逞强。”
祝宁停了停，她想起上次徐萌给自己擦脸，也是让她学会摸鱼，不要那么拼。
徐萌真的很像她姐姐。
祝宁沉默了两秒，软下声：“好，我会注意的。”
她挂断了通讯，出任务也不是唠家常，早点解决任务早点出去。
眼前有无数污染孢子需要收容，但祝宁没动，反而在仔细打量人鱼馆。
这里刚刚被她破坏，一片狼藉。
污染源形成需要一些“精神力”，也就是说水母馆爆发精神污染后，污染孢子飘散过来，重新寄生在人鱼馆众人身上。
仔细回想，她去过的污染区域不多，但类型很丰富。
火锅店的污染源王明是人类。
777号实验体的污染源是个房子。
人鱼馆里的污染源是人造生物。
人类、纯粹的物品、人造生物，她都体验过了。
这很难不让人去想，这是某些人的安排。
而祝宁怀疑的那个最大的boss就在自己脑子里，它跟自己说话甚至只需要颅内传导。
很可惜，祝宁无法开口问它任何问题。
因为，镜头在看她。

第50章 怪奇海洋馆（七）
清洁中心大厅。
大屏幕后。
宣情说：“她防护服破损了。”
这是很直接的一句话，冷酷无情，听起来没有掺杂丝毫感情，好像也根本不在乎祝宁会不会被污染。
祝宁防护服破损所有人都看见了。
陆启勤说：“现在看来应该没被污染。”
正常情况下，像猎魔人和清理者如果被感染，他们会形成新的污染源，然后成为污染物。
精神值高的人甚至会成为强大的污染区域。
1200，这么高的精神值，一旦被污染，形成的污染区域可能都不止B级。
到时候他们技术部门会检测出一个高峰数值，祝宁会成为他们新的敌人，她会比机械水母和人鱼都更可怕。
陆启勤啧啧两声：“这任务，不简单啊。”
他话里有话，当然不简单，刚巧出现在永生药业基金会附近的任务，就不可能是个简单的任务。
虽然只是被评级为B级污染区域，但鱼龙混杂，非常麻烦。
这里面浑水摸鱼的，趁机想要干事儿的人太多了。
祝宁不只是走进了B级污染区域，她是走进了宣情的陷阱。
接下来的机械水母馆才是真正的麻烦。
陆启勤偏头看了一眼宣情，这个头发银白的干练女人从头到尾表情都不多。
陆启勤大概能猜到宣情想干什么。
她要看祝宁在生死极限时会不会使用额外的能力，比如，异能。
……
“你防护服破了？”
徐萌看见祝宁第一件事，立即发现她身上很多补丁。
左大腿一个，后肩一个，后腰两个。
破一个还能理解，破这么多，可能已经被污染了。
祝宁其实不太懂大家对自己的态度，默默后退了半步，“要么你们离我远点？”
李念川整个人刚松了口气，也就是皱了皱眉，没发表什么意见，“用不着，赶紧干活吧，早点出去。”
徐萌也只是最初惊讶，看到祝宁把补丁贴好之后也说：“先干活，结束后去医疗部。”
徐萌和李念川有条件反射，看到污染孢子后第一反应就是拿出收容工具。
他们还真的要干活了。
“……”祝宁问：“你们不怕我被感染？”
徐萌：“我看你不像。”
除了祝宁，剩下的都是老员工，被感染的样子他们见过。
感染污染孢子，下场很不确定，有人被感染之后变成污染物，有的人被感染后觉醒了异能。
徐萌停了停，“我们每时每刻都可能要面临同事被感染，不要太把它当回事儿。”
虽然没写进员工守则里，但这才是清理者的生存指南。
不要过分草木皆兵，是不是被感染别放在心上，因为今日他人面临的问题，明日可能就是你要面临的问题。
清洁中心老员工对于感染的态度一向很随意。
怪不得在下水道，祝宁猜测李念川被感染，李念川让她冷静点。
跟祝宁的世界不一样，她想，在她的丧尸世界，一旦怀疑这人被丧尸感染。
秉持着宁杀不错的原则也要把这人弄死。
徐萌：“你要是变异成污染源，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祝宁：“……？”
啊？
旁边初灵很有经验，接话：“精神值高的人成为污染源后果很难预测，以你的精神值，如果成为污染源可能这里会成为S级污染区域。到时候不是我们三个的问题，可能需要追派猎魔人队伍进来才能摆平，等他们进来我们应该凉了。”
祝宁：“……”
这三个人态度只有最初有些紧张，后面就看淡了。
因为没意义，如果感染了，他们三个必死无疑。
如果没感染，他们也不能一枪崩了她。
只能先把祝宁放着。
这是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跟祝宁一起工作吗？
徐萌：“先工作。”
徐萌和李念川都已经在工作状态了，只有祝宁还在摸鱼。
“哦。”祝宁应了一声，从清洁背包里拿出收容工具。
初灵在旁边围观，她以前出任务只打怪，在她之前的印象里，清理者就是扫垃圾的。
她从来不关注后续怎么发展。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一支清理者队伍工作。
初灵问：“你们要收容多久？”
徐萌扫视了一遍，“三人队伍，速度快的话，不到半个小时吧。”
之前D级污染区域，清理者队伍可以慢慢收容，不着急。
但海洋馆真正的污染源还没被净化，他们要抓紧时间，不能耽误进度。
污染区域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在只收容污染孢子不清理腐肉的前提下，二十分钟应该足够。
初灵觉得挺有意思，问：“要帮忙吗？”
得益于这次清洁中心员工培训，她上过清理者课程，但没有在真实的污染区域内实操过。
初灵问出口，李念川本能想拒绝，初灵保护他们已经够麻烦的了，没道理还要让人帮忙一起干活。
祝宁从来不见外，在初灵话音刚落，直接把自己的工具塞进初灵怀里，“就等你这句话了。”
初灵：“……”
你也不跟我客气客气。
清理者身上会携带多个收容工具，给了初灵一个，祝宁还有一个。
初灵尝试着收容，第一次觉得真的挺有意思的，就是干久了有点无聊。
收容污染孢子非常考验耐心，猎魔人都是打打杀杀，用重型枪械，其实做这种细致活很不自在。
干了几分钟，初灵就知道自己不太适合干清理者。
她以前以为清理者谁都能干的。
现在看来真的挺难。
初灵看了一眼祝宁，她进入工作状态非常迅速，少见的能又做猎魔人又做清理者的人才啊。
初灵问：“你怎么净化人鱼馆的？”
祝宁大致跟她说了说，她说的时候其实平铺直叙的，就是概括下发生了什么。
但是她越淡定，李念川越不淡定，期间一直倒吸气。
“你差点被人抓走繁衍了？”李念川问。
祝宁：“要不是我净化了污染区域，你也要被抓走。”
李念川这边和她是同步发生的，当时已经头发丝缠绕上了李念川。
李念川：“……”
他是男的怎么繁衍？
旁边徐萌一直皱眉，她听着不大高兴，难怪祝宁防护服破损，身上一身伤。
徐萌：“伤怎么样？”
祝宁：“我打了愈合剂了，没什么事儿。”
除了有可能被感染，她看上去非常健康，普罗米修斯检测也没出问题。
初灵是猎魔人，她的看法更专业点，祝宁的做法跟自己想得差不多，使用的是手电筒。
但用强光一瞬间开大，再立即关闭灯光，利用条件反射这一秒钟的恍惚期下手，这一点真的有点东西。
让她想起之前她俩上格斗课，祝宁一脚踹进她膝窝里。
而且祝宁有时候不要命，哪怕赌上自己被发丝切成碎片，她也要弄死对面的人鱼。
挺可怕的精神力。
初灵设身处地思考着，换成自己在祝宁的位置，初灵同样有把握杀了人鱼，但可能不会做得这么漂亮。
初灵：“人鱼馆应该是线索。”
英雄所见略同，祝宁：“我也这么想的。”
双污染源不是随随便便就形成的，比如一个污染源说东，另外一个污染源说西，两个污染源内部可能会混战。
人鱼因为拥有“精神力”才具有形成污染源的条件。
机械水母和人鱼馆都是海洋馆陈列的生物，他们都是从无到有全新创造出来的人造物。
可能他们成为污染源的原因会很类似。
祝宁想到人鱼馆的奇葩表演节目，说：“我猜馆长可能有问题，普通人可以随意改造生物吗？”
祝宁刚来废土世界，不太了解这边的法律，海洋馆内就没几个正常生物，也不知道是不是合法。
初灵：“一般情况是要向上批示，普通公民严禁生物改造实验，普通人没有专业素养，很容易制造出污染物。一旦被人发现私自改造，他要面临终生监禁。”
祝宁点了点头，初灵又说：“正常来说，海洋馆的生物都是拿到许可证的。”
有些生物无害，可以对公众进行展览，但这些生物的手续非常繁杂，没有点门道基本拿不下来。
“这些东西有备案吗？”祝宁问。
回答她的不是初灵，而是普罗米修斯：【备案完善。】
普罗米修斯可以和外界联网。
祝宁已经习惯普罗米修斯的存在了，又问：“有馆长的资料吗？”
普罗米修斯很快找到了馆长的资料，它具有信息整合能力，除了一般的官网介绍以外，还有馆长采访，社交媒体信息，关于其他人对馆长的评价。
普罗米修斯的算法进行信息整合只需要十秒，十秒后他把信息和所有人进行同步。
馆长叫鲍瑞铭，一等公民，自然人，就读于第一军区大学。
不论从什么角度上来看都是社会精英，他从小就热爱海洋生物，很多媒体报导他的事迹。
辐射过后，人类文明遭受重创，很多海洋生物都灭绝了。
鲍瑞铭毕业后没有进入大公司为财阀效力，反而致力于保护海洋动物，他这边有很多珍贵的生物资料，甚至把一部分海洋动物免费捐献给科研机构，方便做后续研究。
最初机械海洋馆的规模非常小，跟个马戏团没什么区别。
是在他的带领下一点点走向辉煌的。
他场馆内很多海洋馆生物被污染，很多人都选择杀了海洋生物以绝后患，毕竟治疗费用太高了。
但他不一样，他一直在积极治疗。
他特地请了专业的科研团队过来，降低被污染海洋生物的风险，让他们尽可能无害。
即使被污染，也不必剥夺生命，他们能够以另外一种方式存活。
这一理念让他在网络上很红。
“这是个大善人吧？”李念川感叹。
祝宁：“要不是我刚才差点被弄死，就信了。”
她刚才亲身体验了一把海洋馆海洋生物的视角，说真的，这不仅是身体的折磨，而是精神折磨。
强行被困在玻璃墙内，在一群人面前被迫繁衍。
如果是毫无智力的生物，痛苦程度可能没那么高，但人鱼类人化很高，他们拥有智慧。
祝宁到现在还记得那种恐怖感。
这个馆长有点问题。
对了，海洋馆突然爆发大规模污染，馆长还在海洋馆内吗？
至今海洋馆内受害者的身份都没完全查清楚，这个问题哪怕是普罗米修斯也没法回答她。
祝宁：“等会儿去馆长室看看？”
馆长室应该在楼上，水族馆的构造一般所有幕后工作都在上方。
馆长室肯定有些资料。
祝宁刚说完，李念川和初灵立即应和。
“可以。”
“可以。”
徐萌：“……”她记得自己才是清洁队的队长？
祝宁：“这事儿不简单，我觉得其他猎魔人需要帮忙。”
初灵：“我也觉得。”
李念川：“是的，大家都是同事，我们得去帮他们。”
徐萌：“……”
她为什么看不出来猎魔人需要他们清理者帮忙？
还有，初灵你到底是哪个队伍的？

第51章 怪奇海洋馆（八）
对于一支猎魔人队伍来说，当然不需要清理者帮忙。初灵不在，哪怕只剩下四个人，处理一个B级污染区域都足够了。
这个任务他们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祝宁净化了其中一个污染源，清理者队伍已经在收容污染孢子，等他们这边处理好机械水母馆，任务就结束了。
唐柯效率很高，没有浪费时间重新让队伍汇合，确定其他人没事儿之后就带队走进机械水母馆。
他们有义务早点完成，清理者在污染区域时间越久越危险。
刚才初灵传来消息，说等会儿她愿意带队去馆长室寻找线索，有人帮忙是好事，有助于帮助他们理清楚机械水母馆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柯让她注意安全，外面那个污染区域已经被净化了，他们队伍中有初灵和祝宁，他不太担心水母馆外出现危险。
水母馆的尸体更多，头朝下漂浮在水中，身上血迹斑斑，全都是没来得及逃跑的游客。
普罗米修斯进行播报：【检测到游客尸体共278具。】
唐柯皱了皱眉，太多了，哪怕他们都是很有经验的猎魔人，听到这么多受害者的时候也很难没有反应。
加上人鱼馆的，还有他们一路看过来的，这个污染区域内死亡人数不止五六百。
水母馆跟视频最后显示的样子差不多，玻璃墙崩裂，里面还有几只机械水母搁浅了。
机械水母一旦离开水源就失去了活力，机械触手都有些干瘪，躺在水池底微微抽搐，水池里最多只有几十只机械水母，视频中起码有成百上千只，既然不在玻璃墙内，最有可能的就是在积水内，现在积水已经漫过人的大腿。
“这地方真让人发毛啊。”曹玮忍不住开口。
队员刘志伟：“我也是，老感觉背后有人盯着你看。”
队员杨舒就走在他们身后，他保证背后没有人，“对啊，我在盯着你看，你们是不是被精神污染了？”
“滚吧，”曹玮：“我没那么弱。”
又不是李念川。
唐柯：“早点干完早点出去，都小心点。”
他们在人鱼馆栽过跟头，不会再吃亏第二次。剩下三个猎魔人训练有素地散开，一边时刻提防水下，一边开始搜查水母馆。
“队长，”过了大概两分钟，就有人汇报，“过来看。”
杨舒翻过一具尸体，这是一具男尸，尸体胸口有个拳头大的洞，好像曾经有什么东西寄居在心脏的位置，现在他胸口空荡荡，寄生物和他的心脏都消失了。
猎魔人在等待入场的时候见过逃出来的游客，有些人刚跑到大门口突然倒下，胸口中有一条机械触手疯狂蠕动，最后被场外工作人员一枪给崩了。
应该是机械水母，它们离开水源后存活不了多久，对它们来说，人类的血液也是一种水源。
玻璃墙倒塌后，有些干涸的水母拼命往人的身体里钻，吸食鲜血用来供给自身运转。
“我找到了解说员。”另一侧曹玮报告。
他把尸体翻过来，果然是解说员，他穿着海洋馆的制服，蓝色西装红色领带，耳边还别着一只小巧的耳麦。
衣服被水浸透，因此尸体看上去非常臌胀，像膨大了三倍。解说员还保持着死亡前的表情，一脸不可置信，同样的，他胸前也有个洞。
“他们的死因是这个吗？”曹玮问。
他们来之前看了监控视频，高强度的水压和突然倒塌的玻璃墙，有一部分游客会被淹死或者被砸死。
尤其是监控视频里最后时刻都没逃跑的解说员，但这么一看，真正的死因很难判断。
唐柯沉了沉，“找找那个小女孩一家。”
视频的最后没有拍摄到小女孩一家的下落，那小女孩非常诡异，解开污染源的线索应该就在他们一家三口身上。
三个猎魔人效率很高，立即去找人了。
唐柯靠近机械水母馆的玻璃墙，里面几只残留的水母看上去很温顺无害，跟宣传册上介绍的一样，对人类态度友好，不具有攻击性。
如果不是看了视频，很难想象他们最后推翻了玻璃墙，这个污染区域有点诡异。
唐柯出过很多任务，进入过Ａ级污染区域十几次，这次只是个Ｂ级任务，按理说他不应该感觉到诡异。
但历练多年，第六感一直催促他立即离开，猎魔人的本能让他不想在这儿久待。其他队员好像也是这样，他们几个难得都有点紧绷。
突然，唐柯眼睛一眯，积水中有个黑色东西在漂浮，那是一台专业相机。
普通人的摄影需求用副脑就可以完成，只有少数要求高的人才会购买专业相机。
现在这个时代，相机要跟副脑竞争，产品很内卷，做得非常小巧，并且防水防摔防火。
很多相机公司的宣传语是，哪怕世界末日了，最后一个人类灭绝，他们的相机也能记录到人类最后一个瞬间，并且可以保存数十年，完全可以给外星文明留下线索。
这个广告有点夸张化，他当时看到广告也是一笑了之。
唐柯从水中捞出相机，竟然真的如广告商宣传的那样完好无损，还能用，相机开机后，一般会显示你拍摄的最后一张照片。
果然，这是小女孩父亲的相机，刚打开就露出小女孩天真的笑脸，对方穿着一身火红的连衣裙，正站在玻璃墙上看水母。
这小女孩叫林晓风。
林晓风的模样其实很好看，在这个人造美貌横行的时代都能称得上是卓越。如果真的是“妈生脸”，她以后当个小明星完全有可能。
唐柯问：“他们是几等公民？”
普罗米修斯：【二等公民，林晓风是人造人的后代。】
灾害发生后人口数量锐减，很多人造人保留了繁殖能力，但人造人的后代也只能是二等公民，他们无法享受自然人的待遇。
唐柯开始看相机里留下的照片，相机没有记录下来最后一刻，他拍摄的最后一张照片是小女孩一脸惊恐地后退，之后小女孩就被母亲抱走了，她爸爸林天齐拍摄技术不怎么样，纯粹靠以量取胜。
拍摄几百张大概能捕捉到一张好看的，回去再对这张进行再加工。
所以看了十几张照片，以唐柯这个钢铁直男视角看，竟然看不出这些照片有什么区别，看久了他怀疑自己眼花。
都是小女孩天真地站在玻璃墙后，后面就是水母，甚至有几张照片拍摄得很模糊。
时间不多，唐柯浏览得飞快。
突然，他一停，画面停在了某张照片上，依然是千篇一律的内容，小女孩，还有水母，隔着玻璃墙在触碰。
这个时候小女孩吸引了一群机械水母，起码有成百上千只，拍的全景照片，整个照片看上去非常壮观，上个《奇妙自然与人类》的杂志封面都没问题。
唐柯把画面暂停，然后放大，再放大，科技发展，相机放大甚至不会失真，专业相机会还原出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照片放大，小女孩在照片中占比也越来越大，从最初的一个全身照片，到半身，到只有一个头。
水族馆中光线复杂，玻璃墙还会反光。在小女孩的手下，就在玻璃墙中，有一张模糊的人脸。
唐柯把照片继续放大，没有看错，那就是一张人脸，非常模糊，像是一个透明的人在特殊的光线中显现出了人的影子。
是谁的倒影？
水族馆玻璃墙内会倒影出人的影子，可能是游客的，可能是光学扭曲后产生的异象，只不过看上去像个人影。
唐柯不敢随便下定论，重新审视照片。
他把这些照片快速翻看，当照片翻看太快的时候，会形成“动画”效果，早期的动画片制作就是这样，很多人上课无聊也会在课本的右下角画小人，一种古老的连环画。
唐柯开启了放大模式的前提下，快速翻看照片，这次照片里的影子在动。不是唐柯的错觉，也不是什么游客的倒影，那就是个人。
他藏在透明玻璃墙内，无数水母在他身后漂浮，水母不是被林晓风招来的，是被这个人招来的？
他刚开始距离林晓风有个五米，似乎是观察林晓风，觉得这小姑娘很有趣。
他看了看，然后大发慈悲地想要显示一些“神迹”，让这个小姑娘享受一些一生中都不会有的荣光。
然后他距离玻璃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他的手贴在玻璃墙上，他的手和林晓风的手重合了！
机械水母被他吸引，一只，两只，三只，后来是几十只，数不清的机械水母成群涌来。
游客感叹：“好壮观，真好看啊。”
“这次值了。”
“真可爱，真治愈。”
可爱吗？治愈吗？玻璃墙内的透明人露出一个笑意，那是一种来自更高阶生命的微笑，好像是对低阶生命的一种嘲弄。
更多机械水母涌来，软体动物顶在玻璃墙上，而这个人也凑近了玻璃墙，隔着玻璃墙打量着小女孩，他们的距离只有十公分，看上去像是脸挨着脸。
终于，林晓风在流动的水波中看到了他的影子。
一张脸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所以林晓风才会看到什么怪物一样突然一步步向后退，她不是被机械水母吓到了，她是被里面的人吓到了。
这个水族馆里有个人，有一个透明的人！他在看自己！
他在玻璃墙内伸出手，是他推倒了玻璃墙。
这么厚重的一面墙，承受的压力是吨级的，如果不使用武器，想要单纯的推到，所要付出的力量也是吨级的。
除了高阶异能者，唐柯想不到还有谁能做到。一个能推倒玻璃墙的异能者就在水族馆，他现在在哪儿？他还在现场吗？
唐柯突然后脊背发冷，这人是透明的，意味着哪怕他就在自己身后唐柯都一无所知。
就在他……身后吗？他好像明白进入水母馆的不适感是从哪儿来的了。
砰！
背后传来一声闷响。
……
砰！
祝宁开枪打烂了馆长室的锁孔，李念川目瞪口呆：“你是不是太粗暴了？”
如果没人，祝宁可以用万能钥匙开门，这么多人看着，祝宁也没什么选择，回头看了他一眼：“难道你能找到钥匙？”
李念川：“……”
他无话可说。
徐萌有点头疼，她感觉自己像是幼儿园老师带着一群孩子出来探险，事情有点脱离控制。
有初灵帮忙，加上他们都想去馆长室，收容污染孢子的时候每个人动作都飞快，效率奇高无比，全部收容完竟然只花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他们去了馆长室，污染区域净化后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水族馆，虽然是一片废墟的水族馆，但他们找到了路。
馆长室就在展览馆的上方，他们走过来的时候还路过了几个完好无损的展览馆。
里面陈列了很多祝宁没见过的生物，他们有遵守房盈的命令，尽可能地保存这些生物的科学价值。
祝宁：“进来吧。”
她拉开了馆长室的大门，初灵带头进去了，她跟祝宁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一个人打头阵一个人殿后，保护中间的徐萌和李念川。
初灵进去之后，李念川和徐萌随之跟上，祝宁本来想跟上，但她突然一停。
又来了，那双眼睛，背后有人在看她。
之前遇到人鱼的时候就有这种目光，非常像一种错觉，但祝宁知道，那不是错觉。
祝宁回头望了一眼，走廊上空荡荡的，这里是工作人员的区域，甚至地上都没有一具尸体。
什么东西在看她？这里还有其他生物？自己看不见？
“你在干什么？”李念川问：“怎么不进来？”
祝宁：“我感觉背后有人。”
“有人？”李念川伸出头去，在走廊上扫了一眼，“哪儿来的人？”
他对祝宁很信任，下水道的时候祝宁很快就反应过来有鱼人，他坚信祝宁能感受到一些他看不到的东西。
祝宁又看了一眼走廊，那种注视的目光突然消失了，什么都没有。躲起来了？还是真的是错觉？
自从普罗米修斯进入她脑子里之后，系统好像坏了一样，存在感非常薄弱。
之前祝宁进入污染区域，遭受污染的时候会显示精神值下降。
这次非常不对劲儿，她在人鱼馆被打成那样，系统一声不吭，都不显示她生命值有问题。
系统坏了？那危险预知还能用吗？
祝宁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总有一天她会失去系统的保护，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祝宁歪了歪头，“先进去。”
早点从污染区域里出去才是最要紧的，这地方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李念川进去后，祝宁跟着一起进去。
祝宁进来第一件事是找氧气瓶在哪儿，之前她被困在水底，最需要的就是氧气瓶，这次要先做好准备。
进门位置就放了一整排氧气瓶，看来这馆长也挺怕死的。馆长室装修非常豪华，一眼就是有钱人的办公室。
馆长室的地板是透明的，海洋生物就在他办公室下方游动。
打眼看过去，宽大的办公桌像是“悬浮”在海底，这哪里是办公桌，这就是海洋霸主的王座，简直奢侈。
一面墙上挂着各种荣誉证书，还有活动合作照片，馆长鲍瑞铭已经头发花白，在照片上来看就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头。
正如李念川所说的，如果单纯从新闻来看，馆长简直是个天大的善人。
“找到了！”李念川大喊：“人鱼的档案。”
李念川跟出来冒险一样，整个人都很兴奋，他举起一个文件夹。办公桌书架上放着一整排资料，李念川从那儿抽出来的。
祝宁应了句：“是吗？里面有什么？”
李念川打开文件，看了一分钟，然后失望地说：“都是废话。”
资料显示，人鱼是一种单纯无害的动物，他们非常喜欢人类之类的。
祝宁没什么感觉，毕竟如果她是坏蛋，也不会把作案计划书写下来还放在书架上。
徐萌：“这边有采购单。”
档案可以作假，采购单不能作假，这玩意儿一旦作假，财务部那边非常麻烦。
初灵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出名堂，“看不懂。”
都是些鱼类和虾类，应该专门采购来喂鱼的，初灵作为外行人，很多品种的鱼名字她都不认得。
徐萌：“等等。”
她找到了最近一年的每月海洋馆采购单，进行了横向对比，分析了大概三分钟。
“最近半年，他们购买了很多生肉，每个月都多三十吨。”
每个月都多三十吨？
祝宁皱了皱眉，她停下来跟徐萌一起看资料，每天海洋馆工作人员会统计馆内的生物。
半年来，没采购新的展览动物，但是饲料采购增加了。他们在喂什么？引进了什么新物种？
他们本来喂养的东西胃口变大了？还是……有什么东西在繁衍？那这群生物养在哪儿？
机械水母吃不了这么多东西，他们体型就这么大，繁衍能力不强，这些食物对机械水母来说太多了。
假设不是机械水母，而是另外一种祝宁不知道的生物。
这么一群东西，每个月要多吃三十吨的食物，第一个月三十吨，第二个月六十吨，第三个月九十吨，他们很难不被人发现。
看样子，馆长好像把他们养在某个地方，并不怕被人发现，海洋馆里还有个秘密场馆？
应该没有那么夸张，
人鱼馆产生污染源和机械水母馆的原因应该是类似的，人鱼是因为长期被关在玻璃墙内当一个表演生物，具有某种“怨念”。
那这种生物是为什么？他们也被困住了吗？
为什么是现在爆发污染源呢？祝宁的问题是，为什么是那个小女孩呢？那个小女孩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发现了什么？”李念川问。
祝宁：“先不要跟我说话。”
她需要证实自己的想法，祝宁打开再次打开林晓风的社交媒体，这次她很仔细地看了“宝贝晓风”的账号。
从展现出来的信息来看，林家家庭和睦，父母恩爱，林晓风是人人都羡慕的小公主。
林晓风真的长得非常漂亮，虽然在废土世界好像没有那么夸张，但在祝宁眼里已经美到极致了。
祝宁停了停，突然问普罗米修斯：“她整过容吗？”
不是祝宁有偏见，从资料显示，林晓风的父母长得很普通，而且他们都是人造人，人造人不存在基因突变这一说法，他们的基因是被固定编码的，恕她直言，林晓风父母生不出这么好看的娃。
普罗米修斯：【正在查找林晓风的医疗资料。】
废土世界，人在人工智能面前是透明的，它拥有合法进入医疗网络的权利。
【未找到林晓风的整容记录。】
联邦禁止未成年人整容。
线索断了？祝宁又问：“可以找到他父母的可疑转账记录吗？”
大概过了三十秒，普罗米修斯说：【有五笔可疑转账记录，转自某加密账户，正在破解账户密码，破译成功……】
【该账户名叫广林民，主要贩卖基因药剂，已被安全局列为一级通缉犯。】
祝宁脑子嗡鸣了一声，林晓风的父母一直在购买基因药剂？
祝宁闭了闭眼，废土世界的科技是祝宁那个世界的百倍，原来科技进步了，世界也不会变好。
祝宁问：“整容类基因药剂的主要成分来源是什么？”
【人鱼。】毫不意外的回答，人鱼基因就是制造整容药剂的原材料。
祝宁沉了沉，问：“他们第一次购买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普罗米修斯说。
林晓风本人只有十岁，意味着，她从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注射基因药剂。
她父亲林天齐是个探险博主，但账号盈利很一般，只能勉强糊口，生了女儿后，家里开销变大。
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的妻女拖累了他的事业发展，要不是有这个吞金兽，他的事业可以更上一层楼，绝不会现在这样。
有一天，林天齐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不行了，但他女儿可以，他开始专心致志开始运营女儿的社交账号。
因为联邦法律禁止，所以他从黑市购买基因药剂。
“基因药剂分很多种，用大白话就是，看哪里不顺眼改哪里，变美的变白的……”付医生的话在祝宁耳边回响。
他们看自己的女儿不顺眼。
看鼻子不顺眼，所以改变了鼻子。
看眼睛不顺眼，所以改变了眼睛。
看下巴不顺眼，所以改变了下巴。
但每年的审美风向都在改变，今年流行大的双眼皮，明年流行小的双眼皮。林晓风像是个不能动的雕塑，她父母挥舞着刻刀，随意更改她的五官。
祝宁整个人都有点麻木，林晓风五岁接受的第一次基因药剂注射，她五岁的时候已经记事儿了，她记得自己原来长什么样的，但她无法决定自己未来长什么样。
她每天照镜子，看到自己越来越漂亮，但也越来越陌生，她的长相甚至不固定。
因为林天齐一直在跟潮流，潮流会变的，她很努力地在追赶潮流，像是在追一个永远赶不上的浪。
可父母依然不满意，林晓风的账户还是不火，不论林天齐怎么努力，林晓风的账户都运营不起来。
“你怎么回事儿？”林天齐大喊：“要笑啊，天真点！不要像个怨妇！”
“你知道我给你花了多少钱吗？我全身家当都给你了！”
“你有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不笑？”
母亲在旁担忧地看着，她总是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林晓风被锁在房间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练习微笑。
她要有一个完美的微笑，这样父亲才会满意。她必须是天真的、无害的，就像机械水母那样。
机械海洋馆里的水母，和她是同类，他们都是人造物，他们被制造出来，只是为了无害，永生被困在透明玻璃墙被人观赏。
闪光灯闪过，无数人在他们面前露出惊叹和幸福的表情。
林晓风把自己当成了另外一只机械水母，只不过其他水母生活在海洋馆，她是一只生活在陆地上的、和自己的族群走散的机械水母。
她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更加顺从父母的安排，更加努力地练习那个微笑。
要天真的、无害的、治愈的，要天真。
林晓风的微笑甚至形成了肌肉记忆，只要父亲的快门响起，她能一秒钟调整自己的表情。
父亲会露出更加满意的表情，母亲会松一口气，好像卸下了一块石头，旁边的人会赞叹，“真可爱的小姑娘啊。”
“真是温馨又治愈啊。”
她看着镜子，但她只看到了一张美丽的脸，她找不到自己了。
周围人的夸赞不是在夸赞她，他们看过来的时候，也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的脸，她的灵魂在逐渐变得透明，被困在这张美丽的脸后，像人鱼被困在玻璃墙后。
祝宁好像跟林晓风共情，被迫体验了林晓风的喜怒哀乐，这可能就是Ｂ级污染区域形成的原因。
祝宁刚想把线索分享给其他人，突然手环震动了一下，频道内传来哧啦哧啦的响声，频道对面就是另外一支小队，那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好像跟什么生物在打斗。
“敌人！”频道通讯不稳定，叫声夹杂着电流声，曹玮大喊：“敌人是透明的！”
不愧是猎魔人，传递来的消息非常简洁准确，李念川还没反应过来，什么透明的？
祝宁立即明白了，之前她感觉到的视线不是错觉，这里真的有人在看着她，只不过她看不见。
突然增加的三十吨饲料，应该就是喂给这些透明生物，它们堂而皇之地被养在机械水母馆，平时根本没人能发现，因为外表是透明的。
被喂养的饲料如此庞大，一般生物所需的能量和能够发挥的能量是持平的，吃这么多，意味着透明人非常强大。
初灵和徐萌都听懂了，初灵是作战人员，马上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唐柯他们有危险。”祝宁大声说，如果透明人还在水母馆，意味着他们要对付的东西很难把控。
不仅是唐柯他们，祝宁这边也危险，敌人是透明的，他们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准确位置！

第52章 怪奇海洋馆（九）
机械海洋馆，安全区。
安全区容纳了六百多人，第一个小时还有人大声呼救，第二个小时，他们就放弃抵抗了。
场馆内有一台巨大的电视显示屏，自从进入后就被自动激活，里面正在循环播放紧急避险事项。
长相温和有礼的小姐姐在指导怎么放松，在救援队来临前保持良好心情，他们完全做不到，谁都觉得那个视频在说废话，有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
副脑断网，他们在副脑里写遗言，或者录下最后一个视频，整个安全区气氛非常沉重。
有个小男孩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在角落，他跟自己的父母走散了，海洋馆突发事故，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群推着走进安全区避难所，早就不知道父母在哪儿。
人群起了新的争执，有人想打开门去外面看看，人不能被困在这儿等死。有人坚持避难所大门不能打开，一旦进来一个污染物要全军覆没。
小男孩缩小自己的身体，没有人保护他，他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突然，他眼前暗了暗，有个人站在他对面。
小男孩一抬头，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蓝色西装，戴着一个红色的领结，整个人透出一股书卷气，很像退休的大学教授。
“旁边有人吗？”老头问。
小男孩摇了摇头，老头就在他身边坐下了，场馆人多，大家都席地而坐，显得非常拥挤。
老头坐了会儿，突然问：“你知道水母吗？”
“嗯？”小男孩整个人都在发抖，听到这句话反应了会儿，小声说：“我就是来看机械水母的。”
但是没成功，他们刚检票进场，里面就有人往外跑，他们大喊，里面塌了。
老头笑吟吟地说：“水母这种生物，长得很漂亮。”
他拿出自己的副脑，虽然没有联网，但他副脑里保存了很多水母的图片。
“这是烟花水母。”老人说。
副脑保存的是动图，烟花水母处于深海，游动时触手轻轻摇摆，如烟花般绚烂。
“这是蛋黄水母。”
另外一张图，一个淡黄色的水母在游动，非常可爱。
水母有一种很奇怪的吸引力，深海的衬托下，它们美得像是外星生物，看久了会让人内心非常安静平和。
小男孩看的看的忘了外面的灾难，仿佛置身深海。
“这是机械水母。”老人滑动照片，机械水母更漂亮，他们兼具了金属的光泽和水母的灵动，折射出的光芒充满了科技的美感。
老人的声音很安定，永远不疾不徐的，“水母没有呼吸器官和循环系统，只有原始的消化器官。”
小男孩瞪大眼睛，没听懂这句话。
孩子不需要理解，如果一种生物只有消化系统是很恐怖的事，就像现在联邦做出了一种人造人，其他器官都没有，只有一张嘴，一个胃，和排泄器官。
用人来类比的话，他看见食物绝不会放过，他将会毁灭所有自己目光所及的人和物。
“水母有自己的共生伙伴，”老人说：“就像是犀牛和犀牛鸟。”
犀牛鸟？这句话他听懂了，他在课本上看到过，犀牛鸟吃犀牛牙缝里的残渣为食，犀牛需要犀牛鸟为他们清理牙齿。
水母也有自己的共生伙伴吗？他之前从来没听说过。
“它的俗名叫小牧鱼，体长不过7厘米，跟你的手差不多大。”老人比划了一下他的手。
小男孩儿被吸引了，完全忘了大人们的争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手，这么小的鱼吗？
“你知道水母有毒吗？”
他这次用力点头，水母有毒，有些还会释放电流麻痹猎物，水母是一种看上去很美丽，但非常危险的生物。
“小牧鱼可以巧妙地避开水母的触须，如果遇到天敌，小牧鱼就躲在水母的触手中间，当避难所，就像你现在躲在这儿一样。”
避难所？他小心抬头看了一眼四周，他是小牧鱼，那这个避难所就是个大型水母？
“小牧鱼引诱大鱼，大鱼会成为水母的猎物。水母吃掉猎物后，小牧鱼可以吃剩余的食物。”老头再次望向机械水母的动图，目光非常温柔，就像注视着一个孩子。
“那……”小男孩问：“机械水母也有自己的小牧鱼吗？”
机械水母是人造的，跟普通的自然水母完全不同。
“有的。”老头说：“海洋馆的设置很严谨，要还原它们本身的生态环境，它们的小牧鱼更加强大，而且恐怖。”
强大？恐怖？
小男孩：“我怎么看不见？”
他凑到副脑面前仔细看，那张图片里除了机械水母，什么都没有啊，哪里有小牧鱼？
机械水母很火，网络上很多视频和照片，从来没听说过玻璃墙内还有共生伙伴，如果有早就被人发现了，估计是编出来哄自己的瞎话。
小男孩儿觉得这老头神经兮兮的，仔细看又觉得他眉眼有点眼熟，可惜想不出来在哪里见过。
小男孩儿刚想说话，突然，砰！外面发出一声巨响。
实在是太响了，整个避难所的人都听到了，原本还在争执的人立即闭嘴，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
小男孩本能缩在老头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紧张地看着大门的方向，大门后有东西在动，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避难所。
污染物吗？已经有污染物发现避难所了？
如果污染物进来他们该怎么办？避难所对污染物来说简直像个粮仓！
……
嗤啦一声——
公共频道内一声尖锐的电流声，噪音差点刺穿人的耳膜。
普罗米修斯开启了噪音过滤，电流声随着巨响声结束，紧接着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祝宁：“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普罗米修斯：【遭受不明生物袭击，目前一片混乱。】
应该是突然袭击的，敌人是透明的，人找不到敌人到底在哪儿。
祝宁还没说话，初灵已经按捺不住，她急切想要去机械水母馆跟自己的队友汇合，那是她的队友，她当然着急。
“初灵！”祝宁大声喊：“等等！别动！”
初灵整个人都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停下脚步，“干什么？”
时间紧急，祝宁脑子转得飞快，可惜一时间都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先分享自己得知的信息。
“你先别着急，”祝宁马上就要脱口而出，想到了什么，立即说：“普罗米修斯，开启头盔隐私系统。”
【已开启隐私系统。】
旁边李念川一愣，他们戴着头盔，说话的时候可以出声，开启隐私系统后，外面的人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们四个形成了一个加密频道。
祝宁：“外面有一种未知的透明生物。”
李念川问：“所以你才一直觉得有人在看你？”
“嗯，”祝宁：“我怀疑玻璃墙是他们推翻的，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将会拥有一种能力，巨力。”
祝宁说完，一时间都没人说话。
有这么一种生物，人的肉眼根本看不见，悄悄潜伏在海洋馆各个角落，而且他们不是普通生物，甚至拥有巨大的力量，可以推倒吨级玻璃墙的力量。
透明人可能没有热武器，但只要被他们抓住，会被轻而易举扭断脖子。在不知道什么情况的前提下不能乱动，因为你不知道透明人在哪儿。
可能……在这个馆长室里就有。
有一个人就躲在馆长室角落，他静悄悄地打量着他们，看他们寻找线索，分析现场，然后选择恰当的时机袭击。
祝宁不知道唐柯那边具体遇到了什么，但这种情况越是乱动越容易给人可乘之机。
初灵问：“有多少？”
“我不知道，”祝宁停了停，她本来想说点好消息安抚大家的情绪，但她说不出口，她必须把现状说清楚，“我怀疑是一个族群，起码有十几二十个。”
这只是她的猜测，可能更多，成百上千。
祝宁：“唐柯那边遇到的麻烦明显比我们更糟糕，他们那边有机械水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一具尸体，胸口有机械触手在往外攀爬。”
初灵接话：“水母会渴水，他们离开水源之后会选择寄生在人身上。他们的触手会从心脏处延伸，扎进大动脉，一路攀爬，直到吸够水分。”
李念川倒吸一口气，想想就恐怖。
祝宁听到这话脸色更差，“我不知道机械水母保留了水母多少特性，水母会释放电流麻痹敌人，有的还带毒，现在你说机械水母会寄生吸血，唐柯他们非常危险。”
也就是说，楼下机械水母馆的现状远超过他们的想象。唐柯那边有两种敌人，要随时提防着水中残留的机械水母，还有未知的透明生物。
祝宁：“想清楚再去支援，不然我们只会添乱。”
在安静的时候可以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人进入混战之后，更难分清楚身边人是敌是友了。
这群人里，祝宁是最冷静的那个，她很快开始分析现状，问：“普罗米修斯，白鸽队营救成功了吗？”
【正在接近安全区，刚到门口，应该还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意味着在这之前他们不能把场馆爆破。
要优先保证平民可以离开海洋馆，他们必须给白鸽队争取时间，灰鹰队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唐柯他们还在抵抗。
还有一个污染源在机械水母馆，至今没有被净化。
祝宁问：“消息传递出去了吗？我们请求在合适时机使用爆破武器。”
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海洋生物的研究价值，透明人一旦跑出去会隐藏在103区各个角落。
普罗米修斯：【清理者祝宁分析报告已上传，爆破使用请求已上传。】
【我已申请取消监察状态，请求进入指挥状态，目前无回应。友情提示，污染区域内和外界有一定的时间延迟。】
根据不同情况，外界接收信号可能会有信息延迟，污染区域内时速都不一样，信息延迟这事儿就算是普罗米修斯也无法处理。
在等待回应之前，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不想承认也必须要认。
初灵深深呼出一口气，终于冷静下来，“我们先靠在一起吧。”
有透明人的前提下，暴露自己的后背非常没有安全感，报团取暖可以增加存活率，起码你能确定自己后背是谁，好主意。
没人有异议，四个人靠在一起，背对着背，分别看向四个方向。
透明人只是透明的，但他们本身也是一种生物，生物在地面上行走很容易留下破绽。比如会在积水中留下一片涟漪，会踩过尸体之后留下血脚印。
四个人盯着虚空，生怕被未知生物突然袭击，打个措手不及，目前为止没有人攻击。
祝宁：“想想办法，他们应该能用武器解决，唯一的问题是透明和巨力。”
其实只要解决透明这件事，可以看到敌人，猎魔人用武器就可以突围。
徐萌：“透明人进入水中应该会反光。”
玻璃和水面有类似的作用。
初灵：“角度太难找了。”
这种情况太考验眼力，有没有折射都很难说。
李念川：“在有颜色的水中应该能看到。”
比如水池被染红，一个透明人在红水里会显示出轮廓。
初灵：“海洋馆内有着色剂？”
李念川沉默了。
这个做法不负责任，他不熟悉海洋馆，不知道海洋馆维生系统都需要什么化学材料，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最后会被运用到哪儿，而且这么大的海洋馆，所需要的着色剂的数量超过人的想象。
祝宁：“有墨水可以用，但不多，效率不高。”
可以泼有颜色的水显形，往哪儿泼是个问题。
李念川：“头盔红热成像功能可用吗？”
普罗米修斯：【不建议使用，科技产品无法准确捕捉污染物。】
污染物是一种人类才能摸索触碰的东西，机器人能做的事儿非常少，污染物在红热成像上不显形，在普罗米修斯的视角里，根本没检测到未知生物。
李念川有些挫败，初灵叹了口气，“猎魔人装备里有标记子弹。”
标记子弹没有杀伤力，会在子弹弹射出的瞬间爆破，然后炸裂开，染色剂会附着在猎物身上，一般用来标记现场，但一颗子弹的爆破范围只有一米。
听起来最有用的一种方案，可能楼下灰鹰队应该也是在使用这种方法。
祝宁问：“你身上有多少？”
初灵：“二十颗。”
标记子弹不是必需品，他们平时出任务很少用到这玩意儿，要不是必须携带，很多人都会忘记带。
有点少，祝宁心想，标记子弹的特性决定了使用效率不会高，二十颗打出去，能够标记到多少也很难说。
而且要互相配合，比如初灵在疑似有透明人的方向打出标记子弹，祝宁在透明人显形的瞬间就开枪，保证一枪爆头，这样才有胜算。
祝宁：“可以一试。”
她和初灵加起来完全可以做到，她们之间挺有默契度的，就是不知道二十颗子弹用完之后该怎么办。
祝宁思索了下，系统天赋和道具，也没什么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使用的。现在是祝宁不怕暴露想要使用，没天赋给她用。
还有个问题，徐萌和李念川怎么办？
这种级别的战斗，普通清理者不具备反击能力，徐萌可能隐藏着什么实力，李念川什么样祝宁太清楚了。
祝宁和初灵的动作一定会被拖慢，但把他们留下一定会遇害。
祝宁刚想问白鸽队距离这里远不远，如果不远可以把他们交托给白鸽队，这样李念川和徐萌可以跟着平民一起走出污染区域。
祝宁还没开始说话，徐萌突然说：“灭火器。”
“嗯？”
徐萌：“联邦规定，公共场馆必须保证百米一个灭火器。”
他们进来的时候也看到过，馆长室内就有一个，灭火器不难找，很容易就地取材，喷出的干粉可以让透明人显出轮廓，更经济实惠有效的一种方式。
祝宁看了一眼徐萌，都戴着头盔的前提下，她看不见徐萌的表情。
自从在永生药业现场见到对方之后，祝宁对她一直有点隔阂，生怕她是自己敌对阵营的人。
现在祝宁对她暂时放下了戒心，徐萌在自己心中一直是同一个形象，话没李念川那么多，为人负责又踏实。
祝宁：“好。”
她现在已经莫名成为了四个人队伍里的队长，他们本能听从祝宁接下来的指挥。
“四人一起行动，徐萌和李念川负责让透明人显形，什么方法都可以用，我跟初灵负责击毙。”祝宁问：“有问题吗？”
“没有。”
连李念川都没问题，他虽然没本事，这时候也不想给人拖后腿。
从馆长室到达机械水母馆，最快要七分钟到达。祝宁要保证这七分钟，大家都安全抵达。
祝宁行动之前，问了普罗米修斯一句话，她在自己的单独频道里询问的，“如果你接管我们的身体会怎么做？”
普罗米修斯：【跟你的做法差不多。】
但不需要思考，他运算速度很快，在祝宁提出有透明人的时候就已经计算出概率最高的解决方案。
普罗米修斯眼中，操控他们像是同时操控八个游戏人物，说不定配合度更高。
祝宁：“为什么没直接告诉我答案？”
普罗米修斯可以瞬间知道答案，但他一声不吭。
普罗米修斯：【我无法代替人类思考。】
思考，人类曾经最重要的一种特征，区别于其他低级动物，在于人类可以独立思考，人工智能的出现不应该剥夺人类的思考能力。
祝宁沉默了，她接受这个说法。
人类在污染物和人工智能面前已经让步太多，依赖于科技的人类会丧失自己对于危险的感知，思考能力退化，反抗能力退化。
他们最后的阵地必须用自己的脑子拿下。
祝宁深吸一口气，“把我们这边的消息同步给灰鹰队，告诉他们，我们即将前往机械水母馆进行紧急支援。”
她推开了馆长室大门，走廊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走廊上好像很多人，看不见的敌人密密麻麻聚集着，随时随地等待吞噬他们的猎物。

第53章 怪奇海洋馆（十）
清洁中心。
宣情皱眉看着大屏幕，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灰鹰队的情况。
灰鹰队进入机械水母馆，还在四处查探，唐柯找到了相机，在里面翻看照片发现了透明人。
下一刻就被人从背后袭击。
猎魔人的反应速度已经够快了，唐柯受过格斗训练，有人想从背后锁住他的喉咙，唐柯立即按住对方的手臂，同时向后肘击，大喊：“透明人。”
“有透明人！”
他的话没说完，然后就被锁紧喉咙，唐柯拼尽全力竟然无法撼动分毫，他的反抗显得很无力，对方的力气可以捏爆一面玻璃墙，唐柯的脖子在他眼里太脆弱了。
距离他最近的杨舒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一枪打向锁住唐柯后背的东西，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在他看来，唐柯就是被一团空气捏紧了喉咙然后剧烈挣扎。
杨舒可能打中了，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血痕。
唐柯脖子上的手一松，跌落在积水里。
杨舒端着枪，他当然听到了唐柯的话，正在回顾四周，这四周有透明人在现场？
透明人？什么是透明人？
杨舒试图开枪支援，小心翼翼凑近唐柯的方向，但他忽略了自己处境，他刚接近唐柯两米的位置，就被一股不知道从而来的蛮力直接折断了手臂。
是被突然折断的。
有人掰他的手臂像是掰筷子那么轻松。
杨舒惨叫一声。
也就是这声惨叫，隐藏在暗处的透明人集体发起攻击。
灰鹰队很快想方法破局，没想到这里的问题远超他们的想象，水中的机械水母开始快速游动。
刘志伟先被机械水母触手缠绕，然后被透明人一把推向墙壁，对方按着他的头，似乎想把他的头颅捏爆。
灰鹰队的反击显得非常无力。
这场面过分凶残了，清洁中心的人甚至没人敢说话。
滴滴滴——
红光再次亮起。
普罗米修斯：【请求进入指挥状态，接管唐柯、杨舒、刘志伟、曹玮四位猎魔人的身体。】
“同意请求。”宣情这次没有犹豫。
普罗米修斯顺便呈现了一份报告，报告是祝宁提交的，普罗米修斯编辑成书面化。
祝宁要求使用爆破武器。
宣情眉头紧皱，她能看到祝宁的屏幕，不必阅读那份报告。
海洋馆内有透明人？宣情出来干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透明人，甚至没听说过现在拥有这种技术。
这东西太麻烦了，找不到先例参考。
为什么会出现在海洋馆？
宣情看了一眼白鸽队的位置，白鸽队已经接近安全区，正在尝试着开门。
这边灰鹰队压力很大，他们起码要争取到15分钟的时间让白鸽队带着平民逃生。
宣情沉默了一秒，“启动A级程序，让房盈准备设置防护罩，只要平民出来立即启动。”
陆启勤皱了皱眉，“A级程序？你要放弃海洋馆了？”
防护罩装置一旦打开，意味着没有逃生的机会，清理者和猎魔人要死在里面。
宣情看了一眼陆启勤：“我们必须对103区负责。”
我们，宣情的用词是我们，不分派系，他们清洁中心的共同目标是确定103区不被感染。
只要跑出来一个透明人，这人进入103区可以为所欲为，他们可以轻而易举颠覆整座城市。
不，只要一个透明人进入清洁中心，他能掌控一个机构。
现在所有问题都要靠后站，宣情已经放弃测试祝宁，他们有更大的麻烦要处理。
宣情压低声音：“所有员工都要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
所有人，包括宣情和陆启勤。
在这场人类和污染物的漫长斗争里，他们只不过是谁先死的区别。
陆启勤无话可说，透明人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计划。
“普罗米修斯，”宣情：“通知所有人，白鸽队退场后，我允许使用爆破武器，不受任何限制。”
【收到。】
宣情：“监察状态解除，你将拥有所有人的指挥权，可以直接接管他们的身体。”
【收到。】
“不惜任何代价，净化整个污染区域。”
这次普罗米修斯停了半秒钟，很短暂的停滞，这个不惜任何代价，意味着普罗米修斯可以随意牺牲他们的身体。
这八个人的生命权将会在普罗米修斯的掌控下。
最糟糕的结果是，海洋馆爆破，祝宁他们八个人和透明人一起埋葬。
而在防护罩的保护下，只会牺牲一个机械海洋馆的建筑。
【收到。】普罗米修斯回答。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消失，现在大厅里一片安静，大概过了三秒钟，陆启勤打破沉默：“我不看了，出结果告诉我。”
都已经启动A级程序了，他不忍心再看。
陆启勤话音刚落，很多围观的同事也都散开了。
干他们这行的，最见不得的就是同事死亡，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太残忍了。
很多人继续忙手里的活，宣情动都没动，她还在看大屏幕。
屏幕上，祝宁他们正准备穿过走廊支援猎魔人。
很多同事觉得这个举动幼稚又冒险，还不如原地待命。
清理者队伍竟然妄想去支援猎魔人。
而且如果没有两个清理者，初灵和祝宁两个人的胜算会更大。
她们没选择抛弃自己的队友，反而选择四个人结伴一起前进。
在战场上心软有时候是一种很明显的弱点。
……
敌人是透明的。
他们可能散布在各个角落里，只要被抓住会被撕断四肢。
出门应该有埋伏，假设这些透明人是一种有智慧的生物，看到他们四个进入馆长室。
一定会想方设法直接把他们团灭在这儿。
队形一个输出配一个辅助，四个人背靠着共进退，这是目前减少伤亡率的最优解。
祝宁和李念川一组，他们打前锋。
徐萌和初灵一组，她们面向身后，提防另一侧的敌人。
大门打开后，祝宁和初灵非常有默契地朝两侧射击，免得有人在门外埋伏。
开了大概五十枪，射击角度非常多，甚至包括天花板，祝宁和初灵尽量要形成一个立体的打击面。
枪声过后走廊上一片安静，子弹没打到猎物，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有些镶嵌在墙上。
如果有个监控摄像头的视角来看，他们四个人很像精神病人，从头到尾都在打空气。
可他们竟然把空气当成一个棘手的敌人那样对待。
“无异样。”
“无异样。”
祝宁和初灵互相报告。
她们成功走出了第一步，随时随地提防着未知的危险。
接下来才是最艰难的。
祝宁带头小幅度移动，走到一个拐角处，说：“李念川和徐萌动作。”
轮到他们了。
祝宁手里的枪射程是三百米，三百米内一通乱打没打到猎物，假设三百米内有透明人，对方肯定会寻找掩体，这个拐角就是其中一个掩体。
拐角是死胡同，只有五米深，这里很可能有个人。
三百米射程内唯一的掩体就是这里。
李念川距离最近，他应该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打开灭火器。
李念川本来没什么畏惧，但他突然看到头盔屏幕上显示一个红色的Ａ，就在屏幕角落里，不断闪屏，很难让人不注意。
Ａ级程序启动了？
他接受过系统训练，知道开启Ａ级程序后，有义务通知污染区域内的工作人员。
清洁中心放弃他们了？
这场任务难度到了，清洁中心不派出支援，直接放弃的程度？
他们到底面对什么样的敌人？
李念川才意识到自己答应祝宁的速度太快了。
一个基因中融合了牧羊犬的人造人，一个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消耗的工具人不应该上战场。
也根本无法胜任B级污染区域内的任何挑战。
李念川一瞬间很想跑。
因为这个方案非常想让人破口大骂，负责让透明人显形的人就是诱饵。
透明人的力量很大，可能速度也快，透明人显形的时候应该在五米内了。
他们必须立即把人击毙。
只要有一个细微的失误，整个团队直接被击溃。
但现在他跑不了，他不能拖慢团队的速度。
“李念川。”祝宁在提醒他。
李念川的手都在抖，反正他是个消耗品，就算牺牲也没什么事儿。他向前迈了一步，然后立即按下了灭火器。
废土世界的灭火装置做的更加小巧，储备量更大，明明只有保温杯大小，功效比祝宁那个世界高多了。
干粉一旦喷出，微小的颗粒会向四周逸散，立即附着在物品身上，本来是用来灭火的绝佳工具。
现在成了找到透明人的最佳工具。
在干粉喷出后，一个人形轮廓显现出来，只有一个上半身的边缘。
而且透明人似乎发不出什么很大的声音，他正在急速向他们奔跑，他们竟然毫无知觉。
速度很快。
作为第一个跟透明人打照面的李念川心想，他能感觉到透明人在显形的那一刻，突然加快的步调。
好像是想用巨力将他们直接撞散。
透明人快速在干粉中穿梭，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突然缩短，只有两米。
来了来了。
完了完了。
真的有透明人存在！
李念川感觉自己要被捏成肉饼。
砰的一声！
一粒子弹从李念川肩上越过，穿过干粉形成的烟雾里，打入什么东西身上。
祝宁开枪了。
看不到具体的人，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射击准则变成了能打到哪儿算哪儿，不必强行爆头。
她的子弹穿透了透明人的肩膀，子弹打入之后跟进入人体的声音非常不同。
透明人肩膀龟裂，根据肩膀的方向，祝宁可以推断出他的脑子大致在哪儿。
他的动作停顿一瞬，仿佛还牢记自己的使命，祝宁猜测对方是有智慧的人，透明人想要撞散他们的队伍。
就算拼上一条命也要进行。
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做到，透明人已经伸出一只手，伸向距离他最近的李念川。
只要碰到李念川，他就能瞬间把李念川的手臂捏爆。
干粉中有一片血红，刚才打中的位置成了真正的标记点。
按理说李念川现在应该后退了，他的作用是让透明人显形，显形后要立即后退，远离战场。
但李念川可能被吓到了，普通清理者不具备一秒钟的快速反应能力。
但祝宁有。
她的枪口向上抬高了一寸，打进了她自以为是头颅的位置。
砰！
一声枪响后，鲜血炸裂开。
有血。
鲜血在空中像烟花一样炸开，透明人身体构造一半以上都是鲜血，子弹打入头颅后，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化成一滩果冻一样的玩意儿。
粘稠的，散发着一股腥臭。
李念川的世界瞬间被鲜血所笼罩，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滚烫的血雾。
透明人的鲜血好烫，他头盔已经亮起了高温防御系统。
李念川呆滞地大口呼吸，直到普罗米修斯开启了头盔自清洁功能，小拇指大小的雨刷来回动作。
透明人已经在他面前倒下了。
“不用害怕，”祝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显得非常冷静，“你只需要做自己的事，不要多想，我保证不会让人接近你。”
祝宁的声音太冷静了，她就像是一台精准的射击机器，面无表情地打出每一枪。
不，她不是仪器，只有真正的人类可以做到。
机械人无法达到这种精准度和高压下都不会有丝毫波动的精神意志。
李念川被这句话安抚了，让他想起了在机械人还没广泛应用前，安全局会使用搜查犬辅助任务。
现在李念川就是那只搜查犬。
他可能没什么用，没办法像祝宁和初灵那么厉害，但他可以当一只搜查犬。
祝宁会保证他不会受到威胁。
祝宁看着地上的尸体，这东西的尸体是透明的粘稠物，非常恶心。
祝宁问：“现在污染浓度多少？”
普罗米修斯：【最高179%】
之前是178，现在179，污染浓度只上升了1，这里还是B级污染区域，没有突破180的大关。
普罗米修斯：【污染区域误判很难发生。】
这个B级污染区域不太对劲，如果真的有透明人，双污染源的前提下，污染区域仅仅被判定为B级？
透明人真的是污染物？
这东西跟祝宁学习到的污染物不太一样，他们……更像是一种人类。
拥有智慧，懂得作战，会想方设法冲破他们的队形，甚至愿意牺牲。
这不是Ｂ级污染物能做到的。
更高级别的东西？
“对方很可能是人类。”祝宁说：“敌人不会多，可能只有十几个。”
她依然坚持自己的判断，这玩意儿要是有几百个就太逆天了，从他们吃掉的饲料来说，十几二十个就是极限。
十几个听起来很难了。
祝宁：“爆头有效，弱点跟人类一样。”
这句话初灵听起来更能理解，意味着他们要杀死的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
透明人的弱点和人类是相同的。
他们杀过很多污染物，也杀过很多人，有些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
祝宁：“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存在，有先天优势，不要被打散队形。”
他们相比灰鹰队有个信息差，灰鹰队那边遭遇的应该是突发袭击。
突发袭击无解，如果他们也是被突然袭击，现在肯定死一半了。
刚才透明人就算死也要打破他们的队形，意味着他们的方案有用。
刚才在战斗，普罗米修斯不好打扰，现在才说：【已经启动了Ａ级程序，清洁中心授予你们爆破权。】
祝宁嗯了一声，和初灵再次射击，一阵扫射后，同样走廊无猎物。
之前他们是在掩体后找到的猎物，现在透明人应该不会上当第二次了。
他们很聪明，可能在想其他方法。
只要不被透明人靠近一米防护圈，他们就有胜算。
祝宁一边思考一边问：“什么Ａ级程序？”
她是个新人还没遇到过，但总觉得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李念川：“你头盔上那个红点，你没看见？”
“看见了，”祝宁带头移动，“没注意。”
难怪刚才头盔上有个红点在闪，她开枪时不太注意其他干扰项。
李念川翻译：“意思是清洁中心放弃我们了。”
祝宁：“哦。”
李念川：“……哦？”你好淡定。
被放弃是理所当然的，祝宁如果坐在宣情的位置上也会选择封锁，然后放弃。
透明人跑出去很麻烦的。
“不用管他们。”祝宁说。
不用管？李念川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用管清洁中心？
他第一次从一个员工嘴里听到这句话。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祝宁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她不受人影响。
“方案证明有效，”祝宁说：“继续。”
被清洁中心放弃了，但他们自己没放弃，他们要加倍战斗，因为除了他们自己，已经没人为他们负责了。
李念川抱紧了灭火器，这次无所畏惧地迈出去。

第54章 怪奇海洋馆（十一）
清洁中心。
除了三个技术员和宣情，本来已经没什么人在看。
有人路过的时候朝这边看了一眼，“他们还没放弃呢？”
清洁中心都放弃了，猎魔人已经把身体交给普罗米修斯接管，一个清洁队竟然还没放弃。
技术员感叹：“他们运气真的挺好。”
运气绝对是他们活到现在最大的一个因素，如果他们遇到的是透明人突发袭击，应该跟猎魔人一个下场。
但也是因为祝宁他们队伍没有局限于只干扫垃圾的活，提出先去馆长室查看，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他们在透明人出手之前先一步发现了透明人的存在。
然后做出了一些回击方案，虽然这个方案在有些人看来非常可笑。
“太儿戏了。”有人说：“我不信。”
四人只要移动就不可能没有破绽，他们这个队形一旦被打散就全完了。
宣情没说话，她没肯定也没否定这句话。
屏幕上，祝宁带队已经走过走廊五百米，期间杀了两个透明人。
他们路过四个灭火器，进行了资源补充，现在灭火器成战略武器了。
这五百米走得非常缓慢，走廊具有地形优势，两侧狭窄，能藏人的地方很少，需要注意的只有拐角处。
透明人自从吃亏过一次后，现身就很谨慎。
透明人不是那么好抓的。
全队弹药都集中在祝宁和初灵身上，她们一路碾压过来，目标是接近机械水母馆，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她们来的时候是走楼梯，正经地按照建筑物设计出来的路面行走的。
走的时候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不走寻常路。
四人小队要从上方接近机械水母馆，这是最短最快的路径。
海洋馆的工作人员办公室一般都在上层，所有海洋馆的结构其实都差不多。
按照模型来比喻，就是地上放几个大鱼缸，鱼缸里放满海洋生物。
游客平时在鱼缸与鱼缸之间穿行来观赏，而海洋馆工作人员都在鱼缸上方工作，进行海洋生物投喂，海洋系统维生，海洋馆玻璃清洁等等繁琐的幕后工作。
所以每个展览馆上方都没封死，留了给工作人员进出的开口。看来废土世界科技发展，海洋馆基本逻辑不变。
走廊越走越空旷，马上就要走到工作人员的工作间了。
前面五百米的位置有扇门，上面写着机械水母馆后台。
他们喂食的地方在这儿。
祝宁提示：“小心。”
越接近水母馆后台，祝宁越能感觉到视线，透明人越来越多了，她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看。
自己应该在接近他们的禁地。
三百米。
距离机械水母馆后台还剩下三百米，变故发生了。
李念川手中的灭火器用完了，他需要换一支装备，废土世界灭火器持久力超强，走出了五百米，持续不断喷洒灭火器，至今才耗尽已经非常强悍。
李念川动作很快，他立即放下耗尽的灭火器，去后背拿一瓶新的。
在这期间，祝宁一直都端着枪看着前方。
就在李念川手指刚勾到备用灭火器的同一时间，祝宁突然听到叮的一声。
叮——
【初级天赋危险预知触发，提前30秒危险预告已发送，请注意安全。】
危险预知？
系统终于活了？
在系统提示声过后，祝宁的右手感觉到一股巨力。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恐怖的巨力从手臂上传递过来，如果祝宁没注射基因药剂，现在应该手臂已经被捏成了一片粉末。
她听到了一阵清晰的骨裂声，透明人看出了团队的运作方式，决定先解决他们最强的枪手。
祝宁就是他们的新目标。
她能感觉的到旁边李念川瞪大眼睛，大喊了一声：“小心！”
她也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透明人。
他就在自己身侧，有很细微的呼吸声。
很轻，基本让人听不见。
在死亡预知里，祝宁看到透明人抓住自己的手臂，然后另外一只手直接捅入她的胸膛，穿透她的心脏。
只需要二十秒她就当场死亡。
祝宁端枪的姿势是，左手端着枪，右手扣着扳机。
透明人捏着的是她的右小臂。
在剧痛清晰地传递到大脑时，她已经做出了反应，她立即松开左手，从大腿上抽出一把手枪。
然后看都没看一眼就崩向自己的右侧。
这一下太突然了，祝宁甚至没抬头看，当然也称不上是瞄准。
在子弹旋转射出的一瞬间，砰地一声，鲜血炸裂开。
果冻般的组织混杂着鲜血爆裂，淅淅沥沥地洒在团队其他成员身上。
李念川目瞪口呆，祝宁右小臂骨折，松松垮垮垂下来。
她已经注射过基因药剂，在工作服的保护下竟然还能被人伤成这样。
李念川心跳加速，立即打开灭火器，补齐了空挡，干粉喷洒出。
来的人不止一个。
祝宁面前又来了一个，透明人的血液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滩，因此有人想要跨过来的时候会有痕迹。
地面上突然出现一个血脚印。
祝宁忍着右臂疼痛，左手开枪，子弹打在血脚印下，应该没打中。
血脚印察觉到了危险，立即往反方向奔跑。
祝宁的危险预知给她争取了三十秒的反应时间，不然她现在肯定被生生掏出心脏。
她现在右臂不能用了，她是右利手，左手开枪的准头差很多。
祝宁大喊：“初灵！小心！”
对面是团伙作案，他们似乎思考出了对付他们这个小队的方案，祝宁有危险，下一个就是初灵。
果然如她所料，初灵的方向出了变故。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不像走廊那么狭窄，而是一个空旷的空间，意味着敌人随时随地可以从任何地方出来。
初灵感觉右侧有人猛地向自己冲来，徐萌一直在喷洒灭火器，对方撞散了烟雾，想打个措手不及，等看到透明人的时候，已经在两米内。
初灵有了祝宁的提示反应更快，她本身就是机械臂，机械臂比人体牢固太多了。
哪怕是巨力也不可能做到一瞬间折断。
反而，初灵抬起右腿，狠狠朝着一个方向袭击。
这是格斗术。
对方没那么擅长，初灵在一瞬间意识到了，他们是被养在海洋馆里的海洋生物，可能会有什么巨力，但他不会拥有作战技巧。
全身百分之八十机械化的好处，她其实跟作战型机械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可以调整自身数值，来适应不同级别的对手。
祝宁跟初灵上过格斗课，记得她当时一个抱摔把自己摔飞出去的瞬间。
非常恐怖。
初灵立即把数值调整到最大，全身防御系统建立，对方只是扣掉了她机械化身体的表层皮肤。
砰地一声！
初灵反握住对方的手臂，然后立即开枪。
鲜血炸开，透明人这玩意儿看上去很强，被打散了就像个果冻人。
初灵半身都是鲜血。
旁边徐萌负责喷洒灭火器，她跟李念川都是清理者，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初灵打人。
猎魔人素质真的不一样，跟培训课是两回事儿。
从头到尾，他们队形都没散。
初灵：“我这边无异样。”
祝宁忍着右手的疼痛，重新适应用左手握枪，说出来的话非常冷静：“无异样。”
初灵：“还走吗？”
祝宁咬牙：“继续前进，他们这么紧张，说明我们走对路了。”
透明人行为模式越来越复杂了，越凶险，证明他们没白走。
机械水母馆后台还剩下不到一百米。
到目前为止，祝宁对于透明人的猜测都是对的，他们的数量不会上百。
出来袭击的有五个人，其中一个人跑了，右脚踩中了鲜血，留下了一长条血脚印，祝宁懒得去追捕。
“继续。”祝宁说。
……
清洁中心大厅中很多人凑过来。
他们不是故意来看的，就是工作到一半，或者去倒水的时候路过屏幕，然后突然停下来。
只不过停下来的人有点多，逐渐汇集成了一片。
本来A级系统启动后，他们就觉得里面没希望了。
他们这只小队，除了初灵是猎魔人，其他人都是清理者的情况下，竟然在逐渐接近目标。
几个菜鸡打拥有巨力的透明人，莫名其妙打出了一种热血沸腾的错觉。
被抛弃的人永远不放弃，这种三俗戏码竟然永不过时。
“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技术员全程盯到现在，中间反转过两次，他们总觉得下一次就翻车的情况下，他们竟然还没翻车。
“她刚才那枪怎么做到的？”
有人在反复观看祝宁刚才的视频，怎么看都有点离奇。
祝宁的反应怎么说呢，好像提前预知了透明人会袭击她的手臂，她拥有危险预知的能力？
“第六感吧，很多经验老到的猎魔人有。”
第六感，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久的人会拥有一项很特别的能力，并且老前辈很难跟后辈解释。
无法传授，无法解释，某种意义就是个玄学。
但玄学在关键时刻能救人命。
“他们准备干什么？”有人很快打断他的疑惑，“我怎么没看懂这个策略，不是说要去做支援吗？”
如果支援应该直接进入机械水母馆，那边灰鹰队都快被打废了。
机械水母和透明人夹击，现在是普罗米修斯操控，四个人像是拥有了一个共同的脑子，配合度超过人类本身。
在牺牲曹玮一条手臂，刘志伟一条腿的前提下，四个人汇聚了。
他们重新组成了一个队形，跟祝宁他们这边的策略相同。
他们找了唯一一个没有被积水淹没的位置，那是一个专门拍照用的透明云梯，网红拍照希望有一种悬浮感。
海洋馆提供了这种装置，现在成了逃生道具。
玻璃楼梯上都是鲜血，还有果冻质感的断肢。
曹玮身边就是重伤的刘志伟，刘志伟靠着玻璃墙，腹部有一道非常骇人的伤口。
他们脚边放着一些用完的灭火器，玻璃墙上都是标记子弹的痕迹。
灰鹰队这边刚遭遇了一场恶战，水中的机械水母没完没了，还要时刻提防着无处不在的透明人。
他们做了一个非常粗糙的陷阱，在楼梯入口喷洒了红色墨水，玻璃楼梯上有几个红色脚印。
一旦有人接近他们会立即开枪。
这是他们找到的一个据点，灰鹰队看上去明显不太行了，在普罗米修斯操控下可能也支撑不住多久。
如果要支援应该前去这儿支援，怎么祝宁他们往水母馆上方走呢？
“你觉得清洁队他们在干嘛？”有人问。
他们分析了一遍现场，没看懂祝宁这只四人小队的方案。
另一个人沉思一会儿，回答：“可能想直接进入水母馆上方，越过猎魔人，杀污染源？”
“靠！”那人先是叫了一声，然后才小声说：“疯了？”
下面是透明人和机械水母组成的陷阱，这帮人就往里跳啊。
“我猜是这样。”那人自己都不太信。
“哪个大天才想出的傻……”他说到一半又改口，“天才主意？”
“里面那个新人。”
第一次出任务进D级污染区域，第二次进B级，现在还想带着清洁队去营救猎魔人的那个新人。
“……”
行吧，他无话可说，以祝宁身上的离谱程度，什么事儿在她身上发生都不算离谱。
……
他们又杀了两个污染物。
然后打开了机械水母馆后台的大门。
后台很大，有一个巨大的水池，刚一进来，他们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好像走进的不是机械水母馆后台，而是一个屠宰场。
他们都是第一次进入海洋馆后台，水池上空架着很多精密仪器，用来营造人造海浪和灯光效果。
有个入口专门用来投喂，如果透明人跟机械水母一起生存，肯定就是在这儿喂食。
水池有些异样，海水都是黑色的，正在不断地打着漩涡，有无数细小的触手在水中抽动，有些机械水母的触手就搭在水池边缘，明摆着告诉别人不是啥好地方。
他们能隐隐约约听到下方的枪声，应该是猎魔人在抵抗。
那个红衣小女孩林晓风，还有机械水母的真正污染源，就在下面。
“布置陷阱。”祝宁说。
这附近肯定有其他透明人准备伺机而动。
但现在对他们是有利的，面对透明人，如果你不想主动去招惹，静止状态下最安全。
祝宁话音刚落，李念川和徐萌立即动手，他们在地面上泼墨水和收集来的血迹。
那点血迹还是刚才几个透明人贡献的。
他们勉强画出了一个两米的防护圈，成为一个安全区，只要有透明人踩进来他们就能第一时间发现。
其实祝宁有更好的东西可以用，2X2X2的立体防御空间，但她不能当这么多人面使用，一旦用了她就解释不清。
危险预知可以勉强解释为第六感，使用了防御空间她没得解释。
布置好之后，他们四个席地而坐，背靠着背，望向四个方向。
他们需要暂时休整下队伍，馆长室过来才两千米，他们就没走过这么艰难的两千米。
所有人都很疲惫。
初灵问：“你怎么样？”
祝宁：“还行。”
祝宁给自己打了一针强效愈合剂，她拿出绷带固定，这样更方便强效愈合剂生效。骨骼愈合速度很慢，起码要一个小时才能愈合。
在这期间祝宁只能用左手了。
李念川有点担忧地看着祝宁，左右手差距很大的，尤其对于射击手来说，左手和右手的差距可能就是普通人和冠军的差距。
不过，祝宁刚才用左手都能瞄准目标。
天才跟普通人应该不太一样。
祝宁看了一眼初灵，她只是右臂断了两根钢条，祝宁问：“你是怪物吗？”
初灵：“我花了将近八千万才买来的全身百分之八十机械化。”
如果说祝宁在清洁中心工作是为了攒钱买基因药剂，那初灵攒钱的目的就是购买最好的机械部件，不同的机械臂效果差距非常大。
初灵一直给选择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好的。
祝宁：“……”
氪金玩家了不起吗？
她上次能在格斗课赢初灵一次，还真的就是耍小聪明，真在战场遇见初灵，祝宁能被对方碾压。
初灵：“不过坚持不住多久。”
初灵是耗能量的，一瞬间加到最大可以，一直保持着全身硬化防御，不超过十五分钟她就瘫痪了。
也很强了，关键时刻可以救人命，难怪这么多人选择机械化。
初灵很平和地说：“你计划作战的时候可以多考虑我的特性，必要时牺牲我也没事儿，只要你保存我的大脑，我就能复生。”
选择机械化后，她的头颅也机械化了，遇到危险的时候，头颅会自动封锁，保护住初灵的大脑。
只要大脑存活，理论上初灵出去之后接受其他机械义肢就能再生。
祝宁：“……”
她有点难以想象自己抱着初灵脑袋走出污染区域的场景。
不过，如果可以利用初灵，自己胜算能增加一倍。
“我们真的要下去？”李念川问。
他看着那个黑色漩涡有点发怵，让他想到真正的恐怖深海。
事实上他只要多看两眼黑色漩涡，精神值就在掉了。
祝宁的方案是越过猎魔人直接净化污染区域。
但里面又有机械水母，又有透明人，进去确定不是去送死的？
他们四个千辛万苦走到了机械水母后台，只有李念川敢在这么不合时宜的时候问出这个问题。
祝宁：“你说得对，也没那么有必要。”
李念川：“……？”
初灵：“你……”
初灵是最希望进去帮自己队友的，她话说到一半发现自己没立场，说真的清洁队A70265全员，除了祝宁以外剩下两个人都是单纯的清理者。
他们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很牛了，初灵没必要非让人跟着去送死。
初灵很着急，祝宁看上去没那么急。
初灵问：“你在干什么？”
祝宁看着漩涡的目光好像研究员在看路边积水：“当工作人员。”
初灵：“……”
一般在没有惊动污染源的前提下，进入污染区域后他们会选择一种适应于这个污染区域的身份。
祝宁之前当过被展览的生物，现在她给整个小队设置的身份是喂养机械水母的工作人员。
但这个方案不太有效，里面都已经混战了，你在这儿披个马甲演戏对面也不接戏。
机械水母馆后台冷冰冰的，祝宁环视了一圈，说：“水母有一种共生伙伴，名叫小牧鱼。”
“小牧鱼？”初灵对海洋生物完全不了解，问：“你怎么知道？”
祝宁：“闲的没事干，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
上辈子她被丧尸围困三个月，实在太无聊了，把目光所及能看的字都看了，她甚至有段时间无聊去看说明书。
她看过霸道总裁文，也看了不少儿童科普读物，就像她知道蜗牛有齿舌，也知道水母有小牧鱼。
祝宁解释：“小牧鱼负责把天敌引进水母群，然后水母进行猎杀，你们猜机械水母有没有？”
初灵：“你的意思是，透明人是机械水母的共生伙伴？”
祝宁：“污染源就在里面，按理说，只要我消灭污染源，污染区域会自动坍塌对吗？”
初灵不知道祝宁为什么要问这么浅显的问题，这个问题李念川就可以回答，她点了点头。
人类对抗污染物的时间超过八十年，无数前辈摸索出来的规律成为了后辈的铁律。
如同祝宁消灭了人鱼馆的污染源后，人鱼馆那边自动坍塌产生了污染孢子。
按照常识来说，消灭水母馆的污染源，机械水母会在顷刻间死亡，然后变成污染孢子。
祝宁问：“污染物有共生伙伴吗？”
共生伙伴？
共生伙伴和污染物放在一起都显得非常陌生，像两个完全无关的词语组合，就像你把自行车和猫咪组成一个词组。
污染源的……共生伙伴？
初灵干猎魔人的时间有五年了，她从来没听说过。
祝宁：“假设透明人是机械水母的共生伙伴，我们消灭污染源后，其实不确定透明人会不会死亡对吗？”
初灵：“……对。”
这条逻辑是通的。
初灵也在思索，透明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属于这个污染区域吗？
还是只是在机械水母附近生存。
毕竟他们非常像馆长养的一种“实验品”。
祝宁想到了一个人，黄雅若。
黄雅若可以在777号实验体里生存十五年，并且不会变老，她跟777号实验体的关系是不是也是共生伙伴的关系？
祝宁净化777号后，黄雅若没有死亡，并且她现在失踪了。
祝宁：“姑且先把透明人当成第三种物种，他们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污染物，做好准备，有可能就算净化了污染区域，透明人也不会死亡。”
初灵沉默了，事情很麻烦。
他们从馆长室一路走来，还抱有一丝希望，只要他们四个支援猎魔人。
八个人加上普罗米修斯一定能净化海洋馆。
现在的问题是要净化污染源外，还要杀死所有透明人。
清洁中心最高利益一定是考虑103区的普通平民。
如果无法杀死所有透明人，以初灵对清洁中心的了解，他们会选择把这两支队伍埋葬在这儿。
事实上他们已经这么做了，头盔上那个红色的字母A一直在不断闪烁。
她刚才就看到了A级程序启动，所有猎魔人都会做好牺牲的准备，但这样一想。
挣扎也没用。
他们从走廊上走到了机械水母馆，历经千辛万苦，其实没有一个合适的方案可以真正解决。
尽管进场之前三次强调不用随便使用爆破武器，但现在看来爆破已经在所难免了。
问题是，怎么爆破，什么时候爆破。
初灵在想事儿，突然听到祝宁问：“行动最高负责人是宣部长？”
【是的。】普罗米修斯回答。
祝宁听到普罗米修斯的声音一瞬间沉默，她没记错的话现在普罗米修斯正在操控灰鹰队的身体。
他一边操控一边冷冰冰地回答自己的问题。
进场时普罗米修斯说本次任务死亡率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如果到时候真让普罗米修斯接替所有人。
人工智能的决策大于他们的生命权，他们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工具人。
普罗米修斯来决定谁生谁死，或者他们一起死。
祝宁必须在人工智能接管之前，解决这个问题。
祝宁看着前方，好像能隔着头盔直接和宣情对视：“帮我问一下，如果我们完成这个任务，她要给我们多少钱？”
初灵以为自己听错了，祝宁要干什么？
她要跟宣情做交易？
祝宁：“难度这么高，我们本来只是来扫垃圾的，如果我们真的活着出去了，还拿以前的工资，太亏了吧。”
初灵：“……”
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感叹哪个，这个节骨眼上，祝宁竟然在跟宣情要钱！

第55章 怪奇海洋馆（十二）
清洁中心。
“宣、宣部长，”技术员很不确定地问：“她是在勒索你吗？”
怎么看都是在勒索，灰鹰队还在机械水母馆抵抗，祝宁带着队伍走到水母馆上方不动了。
好像必须听到宣情的回复才会行动。
他们跟污染区域内还有一定的时差，想到这期间祝宁一动不动就等在门口要钱，这跟土霸王有什么区别！
宣情笑了，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证了联邦多少历史，还没被人勒索过。
宣情抱臂站着，只思索了三秒钟。
“回复她，任务完成十倍奖励，超过的部分从我工资里扣。”
十、十倍？
技术员一脸震惊地看着她，陆启勤不在，没人能管得住宣部长。
这也太夸张了。
B级任务的奖励本来已经非常丰厚，在这基础上，宣情直接给了十倍？
旁边的清洁中心员工都沸腾了，他们还在讨论合不合规矩，并且一脸痛心，为什么这次出任务的不是他们！
拿这笔钱，你能做到一年不开工，开销低的甚至可以当场退休。
他们还在这儿感叹，又听到宣情悠悠说：“活捉透明人，赏金二十倍。”
他们讨论的声音一停，整个大厅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宣部长刚才说什么？她要活捉透明人？
之前后悔没进污染区域的员工突然说不出话了，扪心自问这活他们根本干不了。
祝宁勒索了宣情，宣情也加了筹码。
她要一只活着的透明人，透明人的研究价值大于其他。
祝宁那边竟然也答应了。
……
初灵想不通自己为什么答应了这么离谱的计划。
但祝宁无所谓，按照祝宁的话说，我起码给你们争取了钱。
之前他们为清洁中心而工作，现在他们为了自己的生命和巨额奖金工作。
祝宁挺爱钱，谁不爱钱？
但她没有为了钱不要命，在丧尸世界生活久了，她对于钱的理解是够用就行，她拥有的金钱只需要足够自己打基因药剂，然后还能过点小日子就非常完美了。
一旦达到这个金额她就会失去努力的动力。
但是这帮人需要钱，初灵需要千万级别的金钱来维持自己机械化的运转，徐萌上传意识也是需要一笔高额的维生费用，李念川工作只是想退休后开个饭店当厨子。
其他猎魔人同样。
在废土世界，如果你不是天之骄子一等公民，维持自身运转必须投入高额资金。
她需要快速提高团队凝聚力，让他们不论有什么小心思，都先以完成任务为第一目标。
宣情的承诺是吊在众人头顶的那根胡萝卜。
果然，金钱作为一种万能药，开始让这支团队开始运转了。
他们只会压下心中对祝宁的疑问，去实现自己的任务。
八人小队重新分成了三组，初灵和李念川徐萌三人一组，被留在地面。
机械水母馆后台的大门已经被封死，后台百分之九十五的面积是水，只留下了百分之五的面积，用来给海洋馆工作人员操作。
他们站在自己鲜血和颜料组成的圈内，等待着未知的危险。
现在机械水母后台大门封锁，这里面如果有透明人，等同于他们和透明人被困在一起。
要么完成任务拿着巨额奖金离开，要么任务失败他们一起死。
任务总时长只有二十分钟。
在祝宁的操作下，这场任务变成了一个团队合作的游戏，有游戏时长，也有通关奖励。
李念川和徐萌手持小臂长的军刀，他们身上携带了防身工具，但李念川出任务这么多年其实都没怎么用过。
李念川盯着暗处，总觉得有无数眼睛盯着自己看。
他们不知道数量，不知道到底在哪个方位，他们可以来自任何地方。
有一个透明人踩到了鲜血，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初灵的反应非常迅速，她立即开了枪。
这次她开的是标记子弹，二十颗标记子弹被留到关键时刻才使用。
标记子弹瞬间炸开，标记子弹比灭火器更好用，一旦被打中颜料无法褪去。
绿色的标记液体勾勒出了一个人形，那是个三米五高的人类。
在刚刚露脸的时候让他们都愣了愣，三米五高，站起来即将顶上后台场馆的天花板，李念川甚至要仰望才能看到他的脸。
透明人被绿色汁液浸染了大半，像是个古老的森林怪物。
他立即反应过来自己暴露，然后猛地向他们冲来，根据祝宁和初灵整合的情报，透明人移动速度很快，拥有能够瞬间折断人骨头的巨力。
他们唯一的弱点是防御不强，皮肤表层很脆弱，一枪爆头之后就像果冻一样迅速瘫软。
按理说他们在看到透明人显形的时候立即开枪就能击毙，但他们没有。
初灵出手，她全身百分之八十机械化，升起全身防御硬化程序可以抵御十五分钟，唯一有资格可以跟透明人拼力量的一个。
初灵一脚踹向透明人的膝窝，他们猜测的没错，透明人不懂格斗。
透明人脚下一个踉跄，但在这个时候本能地一抡，初灵被瞬间摔到对面墙上，砰地一声打裂了墙壁。
初灵倒下后，徐萌马上就补齐。
他们四个人曾经是被祝宁凝聚在一起的，现在祝宁不在，他们也在发挥自己的能力。
她们只说过两三句话，在同一个目标的驱使下竟然拥有一些默契度。
徐萌的表现远超李念川对她的认知，她贴地而行，动作飞快，让人只看到一阵残影。
在李念川都没看清的时候，徐萌干脆利落地割断了透明人的左脚踝。
透明人的身体大致构造跟人类相同，左脚踝霎时间鲜血四溢，流出一些凝胶状的物质。
接下来该轮到李念川了。
李念川与她对视一眼，握紧手里的军刀，深深呼吸着，心里想的是：“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灰鹰队同样有这个疑问。
祝宁需要他们布置爆破武器，在合适的时机直接引爆，他们看到闪烁的Ａ级程序指令就知道必须要走爆破这条路。
爆破武器需要人为安装，他们这边一半负伤，按理说不太想动。
曹玮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他们为什么要听一个清理者指挥？
但他们都听到了宣情的话。
二十倍奖金。
这五个字就像是一针兴奋剂，如果他们之前已经半放弃，都想到了牺牲自己成全大局。
那五个字就像是绝处逢生，好像……还有希望？
一切都还没结束，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他们可以带着二十倍奖金离开这里。
普罗米修斯拥有他们身体的最高接管权，但这时候却没有动作，他们的身体暂时还是自己的。
曹玮和刘志伟刚打了强效愈合剂，他们正靠在玻璃楼梯上喘息。
玻璃楼梯积水中是游动的水母，他们刚从那儿死里逃生回来。
想要安装爆破装置，必须再次要穿越水母和透明人，他们刚刚才死里逃生，现在祝宁让他们回去。
唐柯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重新制定作战计划。”
他们无路可走了，必须相信这个计划可以成真，只能成真。
普罗米修斯还在他们的脑子里。
普罗米修斯也在祝宁的脑子里，在拥有人工智能的前提下，可以通过大数据模拟计算出最优解，人工智能应该是整个团队的“脑子”。
但这次作战完全不同，祝宁才是八人团队的那个脑子。
普罗米修斯可以选择牺牲三个人完成这项任务，成功率高，可以保全大多数人，他负责队员的生死。
祝宁没采用他的方案，也没把自己身体指挥权交给一个人工智能。
她才不会听从人工智能指挥。
祝宁站在水池边缘，水池下充满了机械水母和未知污染物，她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向后一倒，毫不犹豫跳进了旋转的黑色漩涡。
黑色的海水瞬间将祝宁淹没，头盔前涌起一长串气泡，祝宁后背背着两个氧气瓶。
她猜测这下面的耗氧量很大，纯靠清理者工作服的供氧自己可能会在下面窒息。
海水过滤系统启动，她冒出了一长串气泡，姿态灵活得像个海洋生物。
海底漩涡很凶猛，刚一进入就立即被卷走，祝宁根本没挣扎，舒展着手臂，随着水波游动。
下面应该就是污染源。
他们这个计划必须保证所有的环节都没有问题，祝宁作为最关键的执行者，这边更不能出问题。
祝宁应该本来想带着初灵一起下水进入污染区域，在宣情说出二十倍奖金后，她临时改变了作战计划。
初灵全身机械化，她是唯一一个拥有和巨力抗衡的人，更适合执行活捉透明人的任务。
她要独自净化污染源。
祝宁倒不是不怕死，也不是拥有什么英雄主义。
从效率最大化的角度上来说，这帮人里只有她最适合接近污染源，机械水母全身机械化，祝宁金属操控范围已经有两米。
金属操控加上危险预知，这两个天赋不一定能让她一定存活，肯定能让她死得比别人慢点。
而且，她自从出任务就一直被盯着，八个人的摄像头下很难偷偷有什么动作。
现在祝宁只剩下第一视角的摄像头，清洁中心能看到的画面就是祝宁目光所及的画面，使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天赋应该也没人发现。
比如现在。
在祝宁下来三分钟后，她听到了系统提示。
【初级天赋危险预知触发，提前30秒危险预告已发送，请注意安全。】
祝宁一回头，看到背后飘荡着无数人影。
他们应该是这次来参观的游客，被卷入污染区域成为污染区域的一部分。
他们的身体柔软，衣料在水中漂浮的时候像是水母的触手。
而他们没有人头，头部被机械水母替代，无数根机械触手在水中轻轻摇晃蠕动。
机械水母馆曾经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机械的科技感和海洋生物的灵动感兼具，现在他们嫁接在人的脖颈上，像是寄生物找到了新的巢穴，创造出了一种全新的物种。
危险预知中，祝宁是被距离她最近的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弄死的。
机械触手像是头发一样猛地缠绕上祝宁的脸，触手本身拥有生命，抱紧她的头盔，硬生生把黑色头盔捏碎。
先是捏碎了头盔，最后捏碎了祝宁的脑子，一瞬间脑浆四溢。
祝宁回头的时候迟疑了一瞬，机械触手已经缠绕上来，高强度的电流传导至头盔，导致面板数据都在疯狂波动。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越来越小，夹杂着哧啦哧啦的电流声。
机械水母跟水母习性相同，水母有电流也有毒。
祝宁惯用的右手已经废了，她只能用左手，她抬起枪。
砰地一声——
子弹打出，子弹能不能穿透机械水母的机械防线祝宁不太清楚，因为她用的压根不是这个。
开枪只是障眼法，她在开枪的瞬间使用了金属操控。
两米内她的金属操控拥有绝对力量，水母人已经被她揉烂了脸，机械水母模样的脑袋像个易拉罐一样被揉成一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怪力拽走。
如果在监控上的视角看，这个水母人很像是被祝宁一枪崩烂的。
祝宁抬起头，她头盔上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裂痕，耳中断断续续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声，应该头盔内部故障了。
头盔不太对劲儿，有一小条机械触手正在头盔上缓慢攀爬，留下一道恶心而黏腻的痕迹。
因为头盔的作用，触手距离祝宁近在咫尺，好像在她眼球上攀爬。
【精神值下降百分之一】
祝宁撕开触手，那玩意儿甩好半天才能甩下去，她总觉得自己没弄干净。
触手像水蛭一样可能已经悄悄爬满她的全身。
对面漂浮着无数水母人，此时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看上去起码有上千个。
人有时候看到数量过分密集的东西会恐惧，现在就有点那个效果。
上千个水母人就悬浮在她对面，水母跟他们的面部结合了，原本是嘴巴的位置正在吞吐大量触手。
“好美。”突然，它们说。
“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上千只水母人齐声呼唤，他们露出极为陶醉的表情，好像是信徒在高声呼喊某位神祇，呼唤的时候触手还在蠕动。
【精神值下降百分之二】
好消息，自从普罗米修斯短路之后，她脑子里的系统越来越好用了，非常灵敏，起码它在通知自己的现状。
坏消息，祝宁感觉到眼前暗了暗。
本身水母馆就没有光线，透过绿色的夜视滤镜看人已经很模糊了。
现在祝宁眼前像是全黑了一样。
她感觉有什么大型生物在头顶游动，又或者是她头顶开来一艘巨大的潜水艇。
她抬起头，只看到了十条长达二十余米的浆状触手，她甚至无法看清楚全貌。
那是一个超大形态的机械水母，总体体长可能超过五十米。
冥河水母的变异体吗？
冥河水母是深海中最大的无脊椎动物，是所有种类的水母中最大的，现在这玩意儿明显比祝宁看到的科普夸张，大到要塞满整个机械水母馆。
人类在它面前像是蝼蚁。
有深海恐惧和巨物恐惧的恐怕要在这时候吓破胆。
祝宁正常情况下看到这玩意儿第一时间一定会逃跑，但她这次没动，这应该就是她要找的目标，林晓风很可能在里面。

第56章 怪奇海洋馆（十三）
超大水母正在沉沉下压，机械水母的触手具有浓重的科技感，导致它看上去很像潜水艇。
小牧鱼可以自由地在水母的触手中穿行，林晓风应该就在超大水母身体里。
但祝宁看不见她，她很有可能已经是透明人了。
时间很紧迫，头盔上显示祝宁已经进入深海六分钟，外面灰鹰队和初灵他们还在负隅抵抗。
面对这种情况，最适合她能力的一种解决办法，就是祝宁进入超大水母内部，这样她跟水母的距离为负，然后使用金属操控天赋的绝对控制。
但祝宁没选择这种办法，不是怕清洁中心的人看到，而是她觉得不一定有用。
这个污染区域很奇怪，跟祝宁遇到过的老旧污染区域全然不同，它是一个人为制造的污染区域。
新鲜的，在一个小时内刚诞生的污染区域。
祝宁刚接近永生药业基金会，还没调查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边机械海洋馆就出事儿了。
假如做这一切的就是馆长，鲍瑞铭怎么做到的？
她扫视了一眼，所有游客都已经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水母人，距离祝宁最近的一个水母人头部在蠕动触手。
从视觉上看，完全分辨不出林晓风的父母有没有在里面。
祝宁还在思索，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水母人好像……距离她更近了一点。
错觉吗？
祝宁默不作声往后退了一步。
这次更明显了，它们悄无声息地移动，密密麻麻压过来，只是前进了半米都让人感觉到毛骨悚然。
这里不是深海，作为一个展览馆，背后就是玻璃。
怎么了？是要压死自己吗？
思考。
祝宁想，这里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她在馆长室找出了一部分真相，真正的真相肯定在水底。
祝宁忽略了周围的机械水母，拥有金属操控天赋她可以确保这玩意儿距离她两米外，她游到玻璃墙附近，已经触碰到了边缘。
这个玻璃墙外没有游客，只有一片漆黑，好像一切尘埃落定后终于不再被人观赏。
祝宁的手贴在玻璃墙上。
就像是当时林晓风把手贴在玻璃墙上一样，只不过当时林晓风在外面，祝宁在里面。
祝宁在体会林晓风的心情。
祝宁面对着玻璃墙，突然，她感觉右肩一沉。
有一只手搭在自己身上，玻璃墙上可以看到人的倒影，根据倒影来看，她背后根本没人。
透明人。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两只手环绕上来，搂住了祝宁的脖子。
祝宁一动不动，因为接下来脚也缠上来了。
她从背后被人一把抱住，有个人双腿缠着她的腰，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
她背后背着一个透明人。
水波在摇曳，透明玻璃墙有反光，头盔的面板系统有光的折射。
祝宁终于看到了一张人脸，一张模模糊糊的人脸在水中显出轮廓，她的下巴就搁在祝宁肩膀上。
“姐姐——”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
她在叫自己？
旁边的水母人正在游动，触手似乎很兴奋，抽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超大型的机械水母从上空垂下触手，一条触手有一米五宽，此时不断在祝宁背后蠕动着。
上千只水母人的触手也在微微抽动，他们像是一种人为制造出来的奇观，现在更像是一种猎物，正在随时随地准备狩猎。
水母拥有自己的共生伙伴，小牧鱼负责吸引猎物，水母负责捕猎。
现在祝宁被透明人抓住了，后面的水母正在准备狩猎。
祝宁已经算胆子大了，这时候都难免有些恐惧，这种恐惧跟之前的恐惧全然不同。
海底、巨物、触手，像是克苏鲁世界里的怪物，一旦被卷走，人将没有任何反击之力，所有的挣扎都徒劳无效。
这简直像是另一个次元的东西。
【精神值正在下降】
【已下降百分之5】
【已下降百分之10】
【已下降百分之15】
自从祝宁进入污染区域经验越来越多，她每次掉的精神值越来越少，除了上次自己作死超纲使用金属操控天赋，她已经很久没掉过这么多精神值了。
还是在对方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
水母人仅仅展现了自己，它们只是在祝宁面前露了个面，巨大的恐慌兜头砸来，让人感到窒息。
水母的触手像一团墨水一样喷涌而出，祝宁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背后两条小腿紧紧夹着祝宁的腰。
用的力道太大了，好像是铁钳要把祝宁拦腰折断。
可怕的是，看到这一幕祝宁竟然一动不动。不是她不想动，而是她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一直在呼喊：没用。
没用。
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人类最大的反应是恐惧，恐惧自己竟然窥视如此神秘的生物。
【机体血氧含量正在下降】
【心率正在提高】
【请清理者祝宁尽快逃生】
普罗米修斯冷漠的声音传来，好像有个无情无义的杀手贴着自己耳边说话。
祝宁感觉自己有点窒息，普罗米修斯的男声和系统的机械女声混杂在一起。
让她根本分不清是谁在提醒。
脑子一阵刺痛，脑子里有根针一直埋伏着，这时候突然刺了她一下。
【请……哧啦尽快……哧啦……逃生】
污染区域形成的原因是什么？
祝宁知道是林晓风，但这个逻辑最初的源头应该是什么？
鱼人那次，是因为鱼人本来在等待末班车，他怎么也等不到，他一直念叨着末班车以为自己错过了。
王明那次是因为他杀了老板，内心无法直面自己杀人，于是精神崩溃。
现在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是，辐射过后，所有人都是潜在的污染物。
这个世界早就已经疯了，世界已经成了一个巨型精神病院，只不过是谁先疯的区别。
只要人的精神不稳定，就容易变成污染物。
馆长怎么知道林晓风一定会在今天精神崩溃的？
祝宁伸出双手，紧紧抓住缠绕在她脖子上的手臂，透明人的能力是巨力，一旦被锁紧很难被人撼动。
祝宁双手用尽全力，已经受伤的右臂根本承受不住这么高强度的力道，传来一阵剧痛。
剧痛让人清醒。
祝宁死死拽着脖子上的手臂，终于得到片刻的喘息，压在喉咙上的那只手稍微抬高了一毫米。
这一毫米给人喘息的空间，祝宁脱口而出：“林晓风！”
趴在她后背的透明人怔愣了一瞬。
“你甘心吗？”
祝宁的第二句话，不是求饶，也不是询问林晓风的过去，她问的是，你甘心吗？
林晓风愣住了，祝宁硬生生把她的手臂拽开大概两厘米的位置，对方也没什么反应。
十岁小女孩，从小被父母当做一个赚钱的花瓶来养，心思其实很单纯。
祝宁深深喘了口气，背后的触手还在蠕动，她不敢看那团玩意儿，盯着玻璃墙上的倒影，那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祝宁：“你甘愿自己下半辈子就跟这玩意儿在一起？”
你甘心吗？前面十年无法决定自己的长相，被迫露出天真无害的笑容。
一个小女孩，才十岁，永远被困在海洋馆深处。接下来余生都将与机械水母作伴，和上千只水母人共同生活？
背后的触手动作变慢了，它们明明就在祝宁身后，此时像是犹豫不决，在她背后形成混乱的一团。
祝宁喘了一口气：“你很早就认识鲍瑞铭了是吗？”
机械水母馆是著名的网红馆，火爆到游客必须凌晨抢票还只能抢到三个月后的，也就是因为这样林晓风的父亲才会抓紧一切机会来拍照，错过这个时间就没机会了。
祝宁：“门票是他给你的。”
鲍瑞铭必须让这一切都在合适的时间发生，林晓风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进入机械水母馆，他可能许诺了林晓风这次一定会红。
林晓风这辈子，从出生开始只为了一个目的而活，她要实现父母的希望。
她麻木地接受五次基因药剂改造，但是她的账号毫无起色，每一次发布内容都被人淹没在信息洪流中。
他们会去寻找下一个热点，追逐下一个猎奇的东西，没有人在林晓风的账号上长久停留。
她这辈子只为了这一件事而活，却怎么也达不到期许。
那天鲍瑞铭关注了她，林晓风看了他的社交账号主页，是机械海洋馆的馆长。
馆长，她的关注者里从来没有这个级别的人物。
鲍瑞铭说自己是宝贝晓风的粉丝，他们机械水母馆需要一个代言人，林晓风单纯无害的形象跟机械水母非常契合，希望跟林晓风共同策划一次营销活动。
鲍瑞铭许诺她，说她将会拥有一次奇景，成为万众瞩目的，唯一的一次主角。
他做到了。
林晓风出现在机械水母馆，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果然吸引了上千只水母。
机械水母像是前来朝拜，林晓风能听到无数声相机的咔嚓声，闪光灯不断闪过。
周围的人们在感叹，温馨、治愈、美好等一系列正向的形容词出现在游客口中。
他的父亲非常兴奋，如果没有后面的事发生，她应该正如父亲期待的那样上热搜。
到时候全联邦都会看到这则新闻，机械水母与小女孩的奇景。
但后面出了意外，水中突然出现了别的东西，一张透明的人脸出现在玻璃墙后。
透明人用力推下，玻璃墙倒塌，然后淹没了机械水母馆的所有人。
她还记得在事故发生的时候，母亲苏青青第一反应是抱起她就走。
林晓风被母亲抱着，呆呆地望着一切。
苏青青虽然软弱，不敢违背丈夫的意愿，但她是唯一关心林晓风的人。
苏青青会关注林晓风有没有吃饱，今天会不会开心，晚上睡觉前会走进她的卧室，跟她相拥着聊天一小时。
她能回想起苏青青柔软的触感，温柔的声音，还有身上淡淡的护发素的香味。
她母亲是家政型人造人，她的基因编辑底层逻辑是服从。
服从主人、侍奉家人、照顾孩子。
这是她的基因编码，她甚至从制造出来的时候就没得选择。
外面的人真的知道什么是恐怖故事吗？
恐怖故事不是世界上有鬼，而是跟一个比鬼更可怕的人生活在一起。
林天齐阴晴不定，他不会打人，在外人看来甚至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但他的气压无时无刻都在弥漫着，他总是耷拉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上，让林晓风和苏青青定时定点过来反思错误。
“你错了吗？”
“错在哪里了？”
“好好反思反思自己。”
林晓风和苏青青随时随地都处于这种状态，她们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反思，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她们害怕林天齐任何一个举动，一个轻微的咳嗽，一个突如其来的叹气。
这才是真正的恐怖故事。
母亲在父亲的高压“统治”下，少有的给了她一些类似于“爱”的东西。
很多人都在讨论，人造人有爱吗？他们有人类的情感吗？是不是造物者赐予了他们“爱”的能力。
他们本身只是一种低等的，无法产生爱的工具人。
但林晓风觉得有，真的有爱，她体验过。
暖洋洋的。
是柔软的触感，是温柔的声音，是护发素的淡淡香味。
是妈妈。
苏青青曾经说：“要不，我们逃走吧？”
“只有我们两个，我带你走。”
林晓风忘记自己怎么回答的了，但她记得苏青青的表情，双眼中少有的出现了一点色彩，那是对自由的向往。
她的母亲策划着想要逃跑，她甚至想要带上林晓风。
但他们没有钱，林晓风想着，只要她能红，家里有钱了，说不定可以改变现状。
只要她红了就好。
苏青青当时听到这句话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像之前无数次那样鼓励她，“好，我们晓风一定会红的。”
林晓风很早就觉得自己是透明人，她照镜子看不见自己的本真。
这世界上还有谁能“看见”她，那就是苏青青，她可以透过这张虚假的皮囊看到林晓风的灵魂——假设人造人的后代真的有灵魂。
但一切都崩塌了。
崩塌的玻璃墙后，海水淹没了一切，她们很快就被海水冲散。
等再次缓过神的时候，林晓风从废墟中站起，机械水母从玻璃墙中解放出来，在她脚边轻轻游动。
整个机械海洋馆的灯光忽明忽灭，四周好像有人在走，他们没有形状，在水中行走的时候会留下一阵涟漪。
林晓风来不及去关注那些，因为四周都是尸体，各种各样的。
他们的身体泡在水中，因为溺水，面目肿胀而扭曲。
之前那些夸赞她的游客已经死了，她还记得这些人曾经夸她长得好看。
这么多年来，她吃了这么多苦，想要的就是那一声声夸赞，要的就是所有人的瞩目。
但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个。
“妈妈？”
林晓风穿着湿淋淋的红裙子站在积水中，她茫然无措地四处张望。
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苏青青，玻璃墙边有一具尸体在轻轻摆动，她头朝下趴着，随着水波，脑袋一次次撞到玻璃墙边。
林晓风立即认出那是妈妈，她穿着黑色的裤子，海蓝色的卫衣，卫衣上印着机械水母。
当时因为要来逛机械水母馆，苏青青临出发前刚刚挑选的。
她还说：“万一晓风红了，我也不能拖你后腿。”
林晓风翻过那具尸体，果然是苏青青，她胸前机械水母的图案已经被打湿了，一点都不可爱。
苏青青的脸很肿胀，嘴巴里有什么东西在爬。
机械水母的触手钻进了苏青青的嘴巴里，她双目圆睁地看着上方。
“妈妈？”
没有柔软的皮肤了，被水泡过的皮肤浮肿着。
没有淡淡的香气了，只有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机械水母寄居在她的心脏，触手爬满了她的胸腔，她无法回答林晓风任何问题。
妈妈死掉了。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污染区域爆发，这里形成了一个污染源。
林晓风就是那个污染源。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害了这里的所有人，所以她躲起来了，躲在巨大的机械水母身后，隐藏在安全的触手中间。
她成了真正的透明人，再也没有人能看见她。
林晓风趴在祝宁背上，她成为这个区域的主人，接近于造物者一样的能力。
现在祝宁问她是不是甘心。
她甘心吗？被人弄成这样，她甘心吗？
“你是来杀我的吗？”小女孩埋在祝宁的肩头，轻声问。
在祝宁看不见的地方，林晓风的手臂收紧着，像是一把抵在她脖子上的刀。她等待着祝宁动手，只要祝宁有丝毫的杀意，随时准备绞碎祝宁的脖子。
这个清理者穷途末路，她头盔开裂，右手受伤，她在林晓风手里活不过三秒。
“我不是来杀你的，”祝宁平静地说：“我是来救你的。”

第57章 怪奇海洋馆（十四）
人被污染后，有可能会变成污染物，也有可能会变成异能者。
异能者只不过是保持理智的污染物。
污染源是污染区域的造物者，所有的污染区域都是污染源用来保护自己的伪装，如果她保持理智会怎么样呢？
第六等公民是一种人类的“进化”吗？污染物是世界的进化吗？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李念川问。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灰鹰队问。
他们真的要这么做。
现在一切还来得及，林晓风刚刚被污染没多久。
祝宁已经第四次进入污染区域，她试过直接一枪打死污染源，试过对污染源进行精神污染，也试过暴力推平。
但她从来没试过让一个污染源重新保留理智，让崩塌的精神重回正轨。
而对方只是个小女孩儿。
祝宁感觉自己即将窒息，无数触手就在自己身边游动，她身后还背着林晓风。
小姑娘把下巴埋在她的肩膀里，祝宁看不见林晓风的表情，只能感觉对方死死抓着自己。
跟之前的随时随地想弄死你的方式不同，林晓风在抱着她，紧紧拽着她，像是一个很害怕被人丢弃的小女孩。
祝宁伸出的手收回，她没有使用任何技能，明明可以用金属操控突围，可以用立体防御空间换来三十分钟的喘息。
但她没动。
她静静感受着身后的林晓风，小女孩严丝合缝地贴着自己的后背。
她能感受到林晓风的心跳声。
心脏正在用力收缩，好像从后背传来，跟祝宁一起达成了共振。
“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林晓风问。
“我们会跟你一起死在这儿。”祝宁回答。
他们早就知道了，A级程序已经启动，最坏的结果是所有人都被炸死在海洋馆，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保持理智，晓风。”祝宁说：“保持理智。”
保持理智。
林晓风的双臂紧紧缠绕在祝宁脖子上，她的双腿牢牢圈住祝宁的腰。
林晓风是污染区域的主人，她能透过水母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
她看到了机械水母展览池外。
灰鹰队队员曹玮穿越过积水，作为唯一一个受伤不重的人，他要执行新的任务，他的队友掩护他。
枪声从未停止，火力压制下，曹玮趟过积水，为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离奇的任务而抗争。
他把爆破装置安装到了对面。
曹玮刚松了口气，他的双腿被机械水母缠绕，机械水母的触手就要扎进他的猎魔人工作服。
“快回来！”他听到队友刘志伟在大喊。
子弹接二连三落在他身侧，炸起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浪花。
砰！
另一边。
李念川被高大的透明人甩开，初灵胸前的反应堆在发光，她很快就要没能量了。
祝宁已经进去十分钟，初灵的反应堆对付这种巨力怪物最多只能撑十五分钟。
初灵一拳打在透明人的脑袋上，她必须掌握好力道，不能让这玩意儿死了。
死了一切就白费了。
旁边徐萌喘着气，她在头盔中垂下双眼，甩出两把军刀，在李念川讶异的目光中贴地而行。
她要削掉透明人的另外一只脚踝，断掉透明人的手筋脚筋，挑断他的膝盖。
让他丧失行动力但要保证透明人活着。
真的很想让人骂人的任务，这任务的策划人还是祝宁。
【倒计时四分钟。】头盔中普罗米修斯冷漠地念着倒计时播报。
祝宁计划的总时长是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爆破装置会生效，执行前期任务只有十五分钟，他们必须留下五分钟的逃生时间。
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一分钟了。
机械水母池跟之前一样黑暗，中间那个恐怖的漩涡像是要把所有人都卷入其中。
下面好像有无数触手正在抽动。
祝宁跳下去十分钟的时候，他们尝试着联络祝宁但听不到声音，头盔受损，普罗米修斯无法将她的情况准确无误进行通报。
普罗米修斯一般都会在这个阶段承担指挥员的角色，它理应接管现场所有人的身体然后带他们离开。
这次的最高指挥员不是他，普罗米修斯难得扮演了一个上帝视角，它还原出了自己作为人工智能的最基础功能。
联络队员，通报结果，倒计时间。
然后，观察。
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注视着人类。
普罗米修斯：【清理者祝宁生命体征在降低。】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透明人正在剧烈挣扎，李念川甚至难以靠近他，他已经被巨力捏断了一条手臂。
听到这句话，李念川一愣，祝宁是不是已经死了？
祝宁可能已经死在下面，或者是奄奄一息濒临死亡，但他们不知道。
那他们抵抗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抵抗的意义是什么？林晓风想。
所谓进化是突破人类原有的基因，基因正在变异。
苏青青是家政型服务人造人，她的原有基因是服从，她不应该生出任何关于逃跑和自由的念头。
她应该精准地实现丈夫每一个指令，扮演好一个完美的妻子。
但她说，我们走吧，我们逃跑吧。
她违背了自己的基因底层逻辑，她生出了家政型服务人造人不应该有的念头。
这对于自然人类来说如此微不足道，不过是生出了想逃跑的念头而已。
但对于苏青青来说是一种进化，尽管她声音那样微小，用尽全力张大嘴巴，发出的声音细若蚊蝇。
外人只能看到她张大嘴巴，像是得了某种怪异的疾病，可笑地发不出声音。
但那是她的呐喊，她的呐喊声曾经被林晓风听到过。
世界上唯一一个听到过的人就是林晓风。
妈妈从来不违背爸爸的意愿，她每次都只是在旁边看着，她的基因让她必须旁观。
最近的一次违抗是什么时候？
是水母馆中所有人都在看机械水母，他们都在赞叹水母多么可爱，多么温馨治愈。
闪光灯开启，所有人都在拍她和机械水母。
父亲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他当时已经拍到了真实的凶手却全然没有在意。
只有妈妈不一样。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和水母身上的时候，苏青青的目光只锁紧了自己的女儿。
她第一次提出疑问：“老公，是不是有点不对啊？”
她大声质问：“这是怎么了？”
她在所有人都茫然失措的时候，一把抱住了林晓风，她不顾周围人讶异的目光，不顾及父亲的指责，怎么能在这种场合给他丢脸？
那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失态，关键时刻她抱住了林晓风。
后来海水涌来，她也紧紧抱着自己，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跑啊！
快跑！
晓风快跑！
晓风……快跑……
她让自己快跑。
水母馆中，巨大的机械水母触手在抽动，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触手涌来，它们互相缠绕着，很快把祝宁和林晓风淹没。
背后上千只水母人朝这边游动，它们没有智慧，密密麻麻地簇拥着祝宁和林晓风。
“机械水母会来朝拜你的。”馆长曾经说：“你会形成一种奇景。”
现在这句话成真了，一切随她而动，越来越多的触手涌来，压向祝宁的后背，把她们困在玻璃墙的方寸之间。
她们已经穷途末路，被堵在玻璃墙面前，背后是巨大的冥河水母，上千只水母人伸出触手。
十米长的水母触手在游动、喷涌，像是乌贼吞吐出的庞大墨汁。
触手就要淹没一切，就要淹没一切。
水母伞状的头顶着玻璃墙，触手挤压着玻璃墙。
没有比这更加震撼的海洋观赏项目了。
砰地一声——
眼前的玻璃墙出现了裂纹，蜘蛛网一样的形状在她面前张开。
机械水母的触手没有收起，它们更加用力挤压着玻璃墙，裂缝陡然变大，像是一道恐怖的闪电突然劈下。
终于，玻璃墙承受不住巨力，汹涌的海水即将冲破了一切束缚。
……
【倒计时三分钟】
普罗米修斯的播报声冷冰冰地出现在每个人脑子里，它冷漠而温和。
机械水母馆上方，李念川突然意识到黑色漩涡正在消失，漩涡的旋转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像是一谭死水。
后来黑色的池水变得透明，水位在慢慢降低，李念川有些怔愣。
祝宁呢？
她成功了吗？
机械水母馆内。
数十只机械水母拼了命往曹玮身上攀爬，他开枪的速度抵不住机械水母涌动的速度，队友不敢随便开枪，那边同样也被机械水母包围。
曹玮面部被一条触手裹挟，巨大的压力压下，就要压破他的面罩，他的头盔已经出现裂痕了。
一旦机械水母钻进他会被污染，或者被吸干面部的鲜血。
曹玮用尽全力挣扎，突然，他整个人动作一顿。
那股可怕的咬合力毫无预兆地消失，他的身体一轻，机械水母的触手像是蛞蝓一样柔软，很快抓不住面罩啪嗒一声掉在水中。
触手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命力，噼里啪啦掉在积水中的响声像是下了一场小雨。
他抬起头，没有成千上万的血红色污染孢子，没有一粒污染孢子析出。
但这个污染区域正在死亡，所有的一切都在走向腐朽。
污染区域净化成功了……吗？
曹玮不可置信，他甚至忘了自己过来要干什么的。
机械水母馆玻璃墙崩塌，边缘还留着一些碎玻璃渣，玻璃墙外积水中漂浮着无数尸体。
玻璃墙内，池底趴着几只即将干涸的水母。
污染区域崩塌后，这里还原了水母馆本身的面目。
破败的、充满着死尸味儿，刚刚历经一场灾难，到处都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息。
不远处有个穿纯黑防护服的清理者，她差点被这一下子撞散了脑袋，正在低声咳嗽。
谁都看不到池底躺着一个人，没有人能看见她的真实面貌，也不会有人看得见她现在的表情。
她是透明的。
林晓风静静躺在展览池的池底，呆呆地看着上空。
她千方百计从现实逃离进污染区域，现在又从污染区域里走回了现实。
成功了。
从出生起就被关在玻璃墙的观赏动物，第一次获得了自由。
真正的自由。

第58章 怪奇海洋馆（十五）
触手巨大的压力下，祝宁按下了工作服的充气按钮，她在窒息中挣扎，头盔磕上什么重物，整个人被猛地拽出十米远。
她脑子嗡嗡的，刺痛感和晕眩感一齐袭来。
她其实不太清楚现在什么情况。
头盔被撞得破破烂烂，眼前全都是蜘蛛网裂纹，看东西都模模糊糊的。
整个水母馆内没有一粒污染孢子，跟之前净化污染区域的结果完全不同，充满海洋生物的腥臭味和血腥味儿。
叮——
祝宁脑子里响起系统机械声【恭喜你完成支线任务：怪奇海洋馆，净化程度100%】
【主线任务：净化家园，完成度3%】
【正在进行奖励结算……】
【恭喜获得基础奖励，精神值恢复至100，幸运值提升至40】
【恭喜获得净化值奖励5000，目前净化值累积：9554】
【恭喜获得机械水母奖励：复制机】
【奖励描述：B级污染物品，可复制物品，请注意，该物品使用一次将消耗生命值30】
【恭喜获得初级天赋：液体操控，该天赋为初级天赋，可操控体积为一立方米的液体，请注意，该天赋使用将损害生命值50】
【恭喜获得支线任务奖励：隐身道具】
【奖励描述：使用时将会拥有隐身技能，请注意，隐身道具将消耗生命值，使用五分钟将会消耗生命值10】
祝宁听着系统奖励才确定，污染区域净化完毕，林晓风成功了。
她真的保存了理智，她挣脱了所有束缚。
这也证实了祝宁的猜测，污染源和异能者真的可以互相转换，亲眼所见觉得极其震撼。
祝宁环顾四周，她找不到林晓风在哪儿，对方是个透明人，想消失很容易。
但祝宁觉得她没走远，应该就在自己附近。
林晓风可能沉浸在现实的伤痛中无法缓过神，换做是祝宁，要接受自己父母死亡，害死机械海洋馆所有人，自己还从污染源变成透明人。
她一样一时间无法接受。
林晓风的性格可能现在不愿意跟任何人交谈，祝宁这时候不论说什么都有可能对她进行二次伤害。
一时间破损的水母馆里只有安静。
林晓风现在算什么？
异能者？保持理智的污染源？
还是一种新的实验品？
问题来了，她该怎么处理林晓风？
爆破程序就要启动，林晓风留在机械海洋馆必死无疑。
祝宁肯定要带她出去。
把她交托给清洁中心？听起来是交给了一个更安全的机构，宣情肯定知道怎么处理她，说不定林晓风可以加入猎魔人或者清理者队伍，跟祝宁成为同事。
但她并不知道清洁中心派系斗争里有哪些人在勾结永生药业，把一个小姑娘交出去听起来像送她去死。
任务结束后需要回中心做数据采集，这么大型的任务所有人都要进行任务汇报。
说不定还要进行搜查和审讯，毕竟有透明人，出去的时候中心肯定要防止他们偷偷携带什么东西出来。
祝宁需要解释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清理了污染源，着不太像是一个普通清理者能做到的。
祝宁身上还带着程莫非的猎魔人手环。
当时她觉得放在家里很危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所以贴身带着。
程莫非的手环她知道怎么处理，她正在想怎么合理地把林晓风安置。
在有监控的情况下她甚至不能跟林晓风说话。
思考。
祝宁大脑飞快运转，她必须在其他人跟过来前解决好这个麻烦。
目前为止她还是落单的，灰鹰队还没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周围没有其他摄像头，自己的主摄像头受损。
如果她想背着清洁中心做什么，这就是最佳时机。
……
哧啦一声——
尖锐的刺痛感涌进大脑，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吗？】
祝宁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异常：“现在什么情况？”
普罗米修斯：【白鸽队已经带着人质成功撤离，清洁中心派出黑鲸队在海洋馆门口接应你们。】
【机械水母死亡，灰鹰队爆破装置安装完成，初灵已经活捉透明人，正在等你的新指令。】
祝宁爬起来，她已经听到了不远处有灰鹰队的声音，曹玮的声音特别好认。
她跌到了水母馆池底，理应跟灰鹰队汇合。
曹玮差点被机械水母吞噬，第一反应就是去展览馆后，这边玻璃墙碎裂，祝宁刚从一片废墟中爬起来。
四周没人，只有祝宁一个。
祝宁在曹玮开口之前问：“你们其他人呢？”
“受伤了，在拐角处透明楼梯。”曹玮回答。
祝宁没再多说，她询问了初灵：“你那边怎么样？”
初灵正用机械臂困住了透明人的脖颈，她的能量反应堆只剩下百分之十的余量。
透明人的手筋脚筋都被徐萌给挑断了，完全丧失了行动力。
现在透明人被机械臂地巨力锁着喉咙，动弹不得。
初灵自己手下按着透明人，都有点不太确定，他们竟然完成了任务。
这么离谱的任务，三线并行，每个环节每一个负责的员工都必须不出错，他们不负众望地没有出错。
“抓到了，”初灵问：“接下来怎么办？”
祝宁问：“能跳下来汇合吗？”
水母馆有二十米高，他们都是清洁中心的正式员工，都接受过不同程度的改造，跳下来对他们不算难。
就是不知道带一个透明人该怎么操作。
初灵看了一眼四周，然后干脆利落地一把抓住透明人的脖颈，把他整个人从原地拽起来。
祝宁还在思索怎么把透明人运出去。
突然眼前一暗。
紧接着砰地一声巨响。
初灵已经直接从上面跳下来，她跳下来之后在地面砸下一个深坑。
她怀里抱着一个透明人，那玩意儿被打了绿色标记子弹，已经完全显形，一共三米五高，被初灵像个崽子一样公主抱在怀里。
不愧是大力机械软妹，这恐怖的实力祝宁真的很佩服。
曹玮看到初灵之后松了口气，初灵机体受损挺严重的，但生命应该没问题，“灵子。”
初灵要不是怀里有个透明人，现在肯定想去查看其它队员，但她现在只能跟曹玮打了声招呼。
灰鹰队全员生还。
受伤严重，但都活着就好，有什么事儿可以出去说。
紧接着徐萌和李念川落地。
李念川垂下一根绳索，他拽着落地的。
而徐萌把两把刀收起，竟然直接翻身跳下来，她落地姿态很轻巧，像是暗夜中一只灵动的黑猫。
她身上没什么伤痕，相比较初灵和李念川的狼狈她看上去非常自如。
祝宁挑了下眉，徐萌果然有点东西，就这身手绝不是普通清理者具备的。
徐萌和李念川看到祝宁没事儿松了口气，他们都以为祝宁要死在下面。
李念川看了一圈，问：“怎么没有污染孢子？”
清理者对污染孢子非常敏感，他们就是干这个的，按理说接下来该让清理者收容污染孢子了，李念川觉得这事儿很离奇。
怎么回事儿？污染区域死亡，但没有一粒污染孢子？
没有污染孢子，意味着污染源没死。
污染源没死能在哪儿？
李念川看着四周有些发毛，污染源不会还在他们周围吧？
他们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祝宁面不改色：“不知道，我的任务完成了。”
李念川扫视了一眼，出于谨慎起见，他甚至用灭火器喷了喷四周，起码他们附近没有一个透明人。
“出去再说，”祝宁问：“爆破程序启动了吗？”
曹玮正色：“设定了倒计时。”
任务计划是在十五分钟的时候立即启动爆破程序。
祝宁比计划中的早两分钟净化好污染区域，给他们逃跑争取了时间。
祝宁：“我们只有七分钟的逃生时间，海洋馆里还有透明人，我们来支援你们。”
曹玮：“……”
祝宁防护服破损了，头盔开裂，明显刚捡回一条命，竟然要帮助灰鹰队撤退。
更别说她身后的李念川和徐萌了。
这俩是正儿八经的清理者，竟然对这句话没什么异议。
说实话，李念川那个水平，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曹玮一直以来都看不起扫垃圾的，这时候都不得不承认祝宁的队伍真的非常强。
他们三个加起来去当猎魔人也未尝不可。
曹玮一时间感觉有些羞愧，他太刻板印象了。
祝宁看见灰鹰队其他成员之后才发现这支队伍比自己想的要更难，他们全员受伤都很重。
刘志伟靠着墙，他伤得最狠，腹部受伤，旁边杨舒在搀扶着他。
队长唐柯后面防护服破损严重，血迹斑斑，后背贴着大片的补丁。
对比之下，祝宁竟然显得没那么惨。
祝宁跟灰鹰队不熟，问：“你们好？”
灰鹰队看祝宁的目光非常复杂，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会听清理者指挥，然后还赢了。
但在战场上，打赢的人就能赢得尊重。
不管他们之前对祝宁到底什么印象，现在他们会自然地燃起对祝宁的敬佩。
清洁中心的世界一直是强者为王。
接下来他们会心甘情愿被祝宁指挥。
现在八人小队重新汇合了，他们都本能望着祝宁，把她当做真正的队长。
她是团队的灵魂。
祝宁之前组成队形可以在有透明人的前提下移动，成功过一次，她这边非常熟练。
祝宁跟他们解释了一遍队形，八个人一起移动，伤员在内，掩护透明人。
但速度要更快，准确地说，是跑。
他们要快速跑出水母馆。
伤员咬牙挺一挺，争取三分钟后到达海洋馆门口。
水母馆到门口正常情况下要走十八分钟，而且灰鹰队受伤严重，但他们都是猎魔人，身体素质哪怕受伤了也比普通人更快。
没人有异议。
祝宁：“给我一把武器。”
祝宁跳进水池的时候身上没带武器，曹玮知道她在培训的时候射击成绩非常优异，递给她一把枪。
祝宁接过的时候才发现右臂一阵剧痛，自己右手还是很疼，握枪都疼，别说精准射击。
她只能用左手。
祝宁：“给我标记子弹，我现在只能打辅助。”
曹玮又一愣，祝宁受伤了？
她对自己的判断非常准确，她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什么该冒头当领头羊，也知道什么时候退居二线。
很清醒。
在战场上拥有一个清醒的领头人非常幸运，这可能定了你生死。
那一瞬间，曹玮想明白了这个任务为什么会成功。
【倒计时六分钟。】普罗米修斯的通报。
普罗米修斯重新沟通了八人的通讯频道，他本来的基础功能就是为了做通讯链接的。
祝宁的声音精准无误地传递在每个人耳边，非常清晰而冷静，“全员撤退，二十倍奖金在等着我们。”
众人：“……”
二十倍奖金真的有致命吸引力，原本队员们还很疲惫，现在突然燃起了一股热血。
钱给够了，连血都是热的。
任务还没结束，他们要活着从污染区域内撤退。
都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就差最后一步了。
以祝宁之前的经验来看，这任务也不怎么轻松，她其实不确定其他透明人现在什么状态。
八人时刻提防着透明人来袭击，小心谨慎过头了，但出乎他们意料，一路走来都非常安全，他们竟然没遇到一次袭击。
怎么回事儿？污染区域净化了，透明人也消失了？
不可能啊，他们活捉的透明人还没消失。
而且透明人明显不属于林晓风，水母人死亡也不会带走自己的共生伙伴。
难道他们已经意识到炸弹要爆炸，准备逃生了吗？
八人队伍一路通畅来到机械海洋馆大厅，距离大门口只剩下两百米，据说黑鲸队在等待接应。
突然，他们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有人开战了。

第59章 检查
机械海洋馆外。
本来负责Ａ级程序的是房盈，现在被人接手了。103区城防军出现在机械海洋馆，他们拿到了现在的最高指挥权。
他们来给这件事兜底，如果清洁中心出现任何一个细小的失误，造成全区感染，整个103区的平民都要给他们的失误买单。
海洋馆附近五公里内所有建筑都被清空，一个巨大的机械防护罩缓缓升起，而防护罩外还临时搭建了一个观测走廊。
观测走廊算是缓冲地带，本来是为了防止让污染物混迹在人群中，如果某个城市被大规模污染，这是最好的检测出人群中污染物的装置。
现在稍加改装变成了检测透明人，他们要杜绝有任何一个透明人逃出来。
白鸽队已经成功营救了平民，现在人们都穿着绿色防护服在观测走廊中等待检查。
大门开启时，黑色喷雾喷洒，立即显出想要浑水摸鱼出来的人形。
砰砰砰！
在透明人显形之后立即开枪，一时间果冻形状的残骸炸裂开，鲜血喷洒了一地。
旁边的平民惊声尖叫，然后又被后勤人员带走。枪声不断，透明人抓住最后的活命机会，不怕死一样往外冲。
透明人应该是知道机械海洋馆即将爆破，准备跟着救援人员一起出来。
所以他们没攻击救援人员，也没空攻击祝宁他们。
但外界已经先一步知道透明人存在，这玩意儿一旦掌握了先机，他们就失去了优势。
黑色汁液喷洒，所有人都无处遁形，在真正的火力镇压下，透明人不堪一击，他们无法突破防线。
门口传来砰砰砰的响声和透明人身体倒地的声音，黑鲸队在准备接应他们。
初灵的反应堆能量即将耗尽，抱着一个三米五高的透明人非常吃力，黑鲸队的人很快就接手了。
“辛苦了，先出来。”黑鲸队说。
祝宁他们走出海洋馆大门，咔嚓一声，背后传来一阵落锁的声音。
防护罩最后一个缺口补上，防护罩整体呈现一种机械感，但看上去不太像普通金属，有些透明，像一种机械薄膜。
“已成功接应灰鹰队和A70265清洁队，”黑鲸队队员通报：“倒计时两分钟，即将爆破。”
祝宁他们眼睛一眯，在里面太久了，一直是夜视状态下视物，遇到这么亮的灯光下意识有些不适。
“稍微等待下，”黑鲸队说：“先接受第一道检查程序。”
果然，他们也必须接受检查，以防有人会混在他们中间，如果有透明人附着在他们身上很容易逃走，这是提防有内部员工会跟透明人合作。
徐萌看了祝宁一眼，没有污染孢子意味着污染源没死，污染源没死可能就在他们队伍里。
徐萌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旁边李念川松了口气，灰鹰队全员负伤都打不起精神。
在这一行人中，最后一个接触污染源的就是祝宁。
有什么想要操作的空间只有祝宁才能做到，这个新人非常奇怪，入职只有一个月，展现出来的身手根本不像普通人。
祝宁想要带透明人出去？就在清洁中心眼皮子底下？不要命了？
但祝宁看上去毫无反应，她非常冷静地排队，就排在初灵身后。
噗嗤一声——
黑色汁液喷洒下来，均匀地落在祝宁身上，每个人都是单独接受的检查，祝宁也不例外。
三秒钟后喷洒完毕，祝宁一身工作服被染得更黑，但是没有丝毫异样，她身边没有透明人。
检查人员：“下一个。”
祝宁很冷静地走出去，下个轮到徐萌了。
徐萌挑了下眉，她想多了？祝宁根本没那个意思？
也是，这时候带着透明人出去等于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是叛徒。
但徐萌亲眼在永生药业基金会现场看到了祝宁，她当时出现在那儿要干什么？因为是残次品要给自己找一条出路？
祝宁是残次品，她出现在永生药业基金会太正常了。
怎么想也有点不对劲儿，祝宁才来了一个月，她同时跟永生药业和清洁中心有关，不像是一种巧合。
祝宁好像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回头看了一眼徐萌。
这时候头盔内部传来普罗米修斯的通报：【爆破程序还有十秒，十、九、八、七……】
砰地一声！
防护罩内传来一阵惊人的巨响，整个大地都在颤抖，仿佛突如其来了一场地震。
正在检测的平民被爆破声吓到了，有人惊慌失措在尖叫，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
大概过了一分钟，爆破声才逐渐平息，人群中传来咒骂声，警报声一直在响。
他们的任务一直到这一声爆破声响起时才算真正完成，海洋馆内的透明人全部被埋没在防护罩下。
防护罩作用可以坚持十年，之后要不断加固。
如果里面还有污染，在合适的时机，普罗米修斯会把这条任务发布在坟帖，挑选合适的员工去执行，做最后真正的净化。
祝宁和徐萌对视只有三秒钟，旁边穿黄色防护服的检查人员：“清理者祝宁前往安检车进行检查。”
爆破后，这条监测走廊竟然毫无破损，这个世界的科技比祝宁想得更高级。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清洁中心真正的实力，这样大规模作战，不计成本也要把透明人扼杀在海洋馆里。
祝宁上车之前看了一眼，他们绑架出来的那个透明人被黑鲸队关进一个集装箱一样的牢笼里，很快就送走了。
祝宁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没有人需要向她解释这个透明人接下来要去哪儿，祝宁跟着工作人员上车。
咔嚓一声，有人从身后落了锁。
里面坐着一个检查人员，对方穿着黄色防护服，看不见脸，“非常抱歉，这是例行程序，希望你能理解。”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说话特别温和。
清洁中心尊重人才，祝宁刚才冒死完成了任务，出来要接受搜查，谁都不会高兴。
祝宁应了一声：“没事儿。”
检查人员：“我们隶属于检查部，一般都是针对大型任务，员工可能被污染，我们将会做初步检查。”
检查部？对祝宁来说是新的部门，之前她完全没接触过。
检查部的存在是防止有人把污染物带进清洁中心，保护整个建筑不会被感染。
检查人员：“我先对你进行全身搜查，无异样之后你会被送往清洁中心做数据采集，接下来的流程你应该很熟悉。”
祝宁点了下头，上次她已经体验过了。
“可以先脱掉你的防护服吗？”
说实话，人穿久了防护服，在污染区域时间太长，会觉得防护服是她的一层皮肤。
祝宁没有迟疑，她整个人非常配合，只是因为右臂受伤动作有些迟缓，先是摘掉了破破烂烂的头盔。
头盔是重要物资，检查人员很快把它收起，这里面的数据非常珍贵。
接着祝宁脱掉了防护服，她的防护服同样破损了，身上贴了不少补丁。
检查人员一直在审视她的身体，祝宁防护服里面穿了一件短袖和长裤，这些普通衣服可没有什么防御力，被撕裂了几个口子。
破破烂烂的衣服下露出她身上的疤痕，强效愈合剂让伤口治愈，现在已经长出疤痕了。
祝宁站在她面前接受审视。
检查人员：“包括你的通讯装置。”
她指的是自己太阳穴上的普罗米修斯，如果不是她提起来，祝宁都忘了普罗米修斯。
这玩意儿真可怕，任务才进行了一个小时，祝宁都习惯他在自己脑子里了。
通讯装置是个蓝色圆环，摘下的瞬间，拽出了数十根白色菌丝，上面没有血迹，拽出之后白色菌丝收拢。
蓝色光芒熄灭，普罗米修斯强制下线了。
检查人员有专门的盒子用来装这个装置，黑色的丝绒盒，跟祝宁上次看到的一样。
她当时只觉得这盒子真骚气，现在一看，盒子好像是普罗米修斯的“牢笼”。
他们对待人工智能的态度很谨慎，时刻注意回收，普罗米修斯并不自由。这是时时刻刻提防他跟普通员工私联？这东西这么恐怖吗？
检查人员：“你先进旁边的胶囊仓里，需要做一个全身扫描。”
车内有个人体大小的胶囊，专门用来检测员工有没有被污染。
祝宁躺进去，整个胶囊仓温温的，躺在里面会非常放松，好像正在温水中泡澡。
五分钟后，胶囊仓自动打开，祝宁差点在里面睡着。
“暂时没有污染迹象。”检查人员：“你很幸运。”
祝宁：“谢谢？”
检查人员：“当然更多数据可能要去观察室才能看出来，我们这边只做初筛。”
检查人员看了一眼数据，“但你数据非常稳定。”
仪器可以看出一个人精神值波动情况，祝宁基本没波动，非常平直。
检查人员想到了她精神值很高，这可能就是她的优势。
上面让她重点关注祝宁，但祝宁看上去真的没有什么异样，听说她出来的时候身上也没有附着透明人。
“旁边有干净衣服，你可以换一下。”
祝宁拿着衣服进旁边暂时隔出的更衣室换下脏衣，说实在的她现在更想洗澡，但也没条件。
检查人员正在逐个检查祝宁身上的随身物品，看的非常仔细。
祝宁身上带着一盒水果硬糖，一根头绳，一瓶精神愈合剂，还有一瓶营养剂，看上去都没什么奇怪的，除了这个东西有点奇怪。
检查人员：“你为什么有两张牌？”
一般员工出任务，身上除了武器会带的东西很好理解。
要么是食物要么是饰品，或者一些幸运物之类的。
但她第一次从人身上搜出来两张扑克牌，大小王，两个小丑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就好像在嘲弄世界。
祝宁拉上拉链，很冷静地回答：“那是我的幸运牌。”
检查人员：“幸运牌？”
祝宁面不改色，一字一顿地说：“是的，幸运牌。”
二十分钟前。
祝宁刚刚净化了污染区域，林晓风和祝宁在同一个空间里，她看不见一个透明人在哪儿。
镜头注视下，祝宁甚至不能跟她说话。
祝宁已经听到了初灵的声音，曹玮也在朝这边走过来，其他人赶过来最多三十秒，十五秒倒计时。
她要在这几秒钟之间把林晓风和程莫非的员工手环一起带出去，并且要表情没有破绽。
能做到的只有系统，永远不会背叛她的系统，要求她净化家园的系统。
祝宁快速点开了系统面板，先加上自己的生命值。
系统：【是否使用道具：复制机？将损耗生命值30】
“是。”
系统：【已成功复制道具空白卡牌，扣除30生命值。】
复制机是她得到的新能力，她本来只是想试试，竟然真的可以复制另外一个系统道具。
就是使用成本高得她肉疼。
系统：【是否对清洁中心程莫非员工手环使用空白卡牌？】
“是。”
这是祝宁一早的打算，她敢把程莫非的员工手环带在身边，就是提早想好了如果被人发现她应该隐藏在哪儿。
空白卡牌可以进行收纳，收纳后会拥有实体，无法再放进系统面板。
空白卡牌使用规则只标明了收纳数量仅为1，但她没试过活人。
说实话，林晓风算是人吗？还是“物品”？换句话，污染物是物品吗？
在这个人逐渐物化，物逐渐人化的废土时代，人或者物真的有那么清晰的界限吗？
系统：【已将员工手环成功收纳，是否对林晓风使用空白卡牌？】
“是。”
她可以试试，她看不见林晓风，但系统可以识别。
已经藏好程莫非的员工手环，如果失败了她也没损失，最坏的结果是把林晓风交给清洁中心，或者冒险点，出去的时候带着林晓风浑水摸鱼。
系统：【已将林晓风成功收纳。】
成功了。
祝宁衣服内侧口袋，多了两张扑克牌。
二十分钟后，祝宁单独在检查区等待检查。
检查人员翻来覆去将这两张牌看了个遍，甚至尝试折了折，放进专门的扫描仪器。
仪器显示这不是污染物品，也没有什么其他功能，这仅仅只是两张非常普通的扑克牌。
祝宁：“怎么了？有问题吗？”
有些人确实会带一些幸运物品，只不过祝宁的幸运物比较特别，清洁中心没规定扑克牌不能带入污染区域。
至于是不是喜欢赌博，那是祝宁的私人爱好。
检查人员把两张扑克牌还给祝宁：“没有。”
她向上汇报：“清理者祝宁，安全。”

第60章 阴影
祝宁被带回清洁中心。
他们是被分批带回的，为了避免他们交谈，八位员工之后要分别进行任务报告。
清洁中心会对八份报告进行审核，交叉对比，一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立即就能发现。
祝宁不担心会出意外，就是有点担心李念川，这小倒霉蛋接入芯片后才能出这么大的任务，现在任务结束他可能后遗症很严重。
而且祝宁还关注一个问题，鲍瑞铭去哪儿了，救援队有没有发现鲍瑞铭？
如果发现了他们打算怎么处置？
他们好像根本不打算告诉自己。
她接下来要干不少事儿，流程是先在观察室做数据采集，等数据没问题后接受审讯。
清洁中心66层。
之前祝宁来过一次，电梯门刚打开果然遇到了穿白大褂的医生来迎接。
“祝小姐，又见面了。”
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祝宁这次很习惯了，“还是A面观察室？”
医生：“这次是B面。”
上次来的时候祝宁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好像对这个部门了解更多了点。
观察室分AB两面，B面是什么意思？疑似被污染人员进入B面吗？
跟上次一样，她被戴上了数据采集装置，但装备更多了。
双手双脚太阳穴，还有胸口以及腹部都贴上了数据采集装置。
医生解释：“因为怀疑你被感染，需要做的采集项比较复杂。”
行吧，祝宁也没什么质疑的余地。
不过，她梦寐以求想要来蹭清洁中心医疗资源的梦想，好像就要实现了。
祝宁：“对了，我头特别疼。”
她非常直接地就说出来了，果然这么一说，医生皱了皱眉，祝宁作为他们清洁中心重要人才资产，大家一般都很关注她。
“你怎么疼？”医生问。
祝宁：“好像有根针在扎。”
她自从上次过度使用金属操控技能后，一直感觉自己脑子不对劲儿，喝精神愈合剂效果不大。
经常会突如其来感觉到一阵剧痛，然后很快就会缓和。尤其是自从普罗米修斯进入她脑海后，会有若有若无的刺痛感。
废土世界科技发展飞速，医疗资源肯定是清洁中心更发达，她来都来了，一定要蹭上这趟资源。
说不定他们能发现什么异样。
医生完全没想到自己被人盯上了，尽职尽责地说：“我们观察室做不了治愈工作，一般都是来观察和疗养的。”
祝宁点了点头，看观察室的风格就知道，自助餐区全天都开，全天播放舒缓的音乐。
看上去像是个精神病院。
医生：“你现在就疼吗？”
他看上去有点难办，本来该送祝宁进观察室观察，但如果她事态紧急可能要先送到医疗部治疗。
祝宁：“现在没有，没事儿我很坚强，先做采集吧。”
医生：“……”
都说这姑娘有点不好相处，但接触下来感觉祝宁特别懂事儿？
医生：“好，等完全结束后，会送你去付医生那儿，到时候给你安排一个会诊。”
祝宁没有疑问，她走进了观察室。
同样是一间超大卧室，但跟上次温馨治愈的风格不同，卧室四周有一圈铁柱一样的玩意儿，铁柱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将整个卧室笼罩其中。
像个牢笼。
应该是为了防止人异化成污染物。
如果祝宁真的变异了，这东西立即锁定，然后激光切割下来，能够一瞬间把祝宁切成肉块儿。
祝宁不再拥有去自助餐厅吃饭的权利，所有饮食都是通过小窗口送进来，在他们放人之前，自己都要在这儿接受观察。
祝宁没啥感觉，这是个很正常的流程，刚才那个医生让她在里面休息。
在她休息的时候，这些装置会自动做数据采集。
医生嘱咐让她休息，祝宁非常谨遵医嘱，倒头就睡。
从海洋馆出来，没有比清洁中心观察室更安全的地方，就算永生药业的人想杀她，也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她真的太想睡觉了，在闭上眼之后三分钟，她已经陷入了睡眠。
研究室。
“她是不是喝了安眠药啊？”研究员福明小声嘀咕，“这睡得也太快了吧。”
从污染区域内出来，三分钟就能睡着，这心大得有点没边。
对比其他从污染区域走出来的其他七个人，除了初灵没能量了强制进入睡眠，其他人哪怕进入安全的环境也不敢睡。
这才是从污染区域内出来的正常表现。
祝宁每次来观察室真的认认真真来睡觉，搞得福明有点纳闷儿，“我们好像动物保育员啊，她是考拉吧。”
负责照顾考拉的动物保育员是不是天天看考拉睡觉，祝宁除了睡和吃什么都不干。
而且在这个大家普遍有睡眠障碍的年代，她睡眠质量好得让人咋舌，好像这不是在观察室被人观察，是回老家了。
她上辈子绝对是个考拉。
齐云想：“说不定这就是她的异能？”
福明干笑：“哈哈哈一点都不好笑。”
福明操控着仪器，现在他已经非常习惯了，他们背后站着房盈来盯数据。
这么多员工，房盈只会盯祝宁一个人的数据。
房盈从机械海洋馆结束任务后直接赶过来的，她整理了头发，穿着职业套装，看上去一丝不苟，完全看不出刚参与了B级区域的任务。
听说这次是受宣情的命令来的。
“怎么样？”房盈问。
齐云想一如既往淡定，“精神值没波动，非常平稳。”
之前检查部的说法也是这样。
没波动，进入B级污染区域出来依然没有任何波动，不愧是1200的精神值。
房盈：“宣部长要求对祝宁再测一次精神值。”
福明：“为什么？”
精神值很少会反复测试，他们上次测试才过去不到一个月。
房盈：“宣部长猜测祝宁从Ｂ级污染区域里出来，精神值可能提高了。”
福明小声嘀咕，“这玩意儿又不是说涨就涨的。”
很多人进入污染区域后会精神值增长，比如李念川，但那都是精神值低的人才容易出现的。
就像是一个学渣突然奋发努力想要考大学，他会发现从三十分提高到六十分没那么难，但从六十分提高到八十分非常艰难。
而从九十分提高到一百分，就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齐云想倒是没什么疑问：“好的。”
齐云想操作了一番，大概五分钟后报出数字，“我这边1270”
福明这边检测的是头盔数据，“我这边1300，她真的又涨了？”
祝宁出了两次任务，竟然精神值还在涨？
这是怪物吧？
尽管看上去涨幅不大，但已经很惊人了，如果她突破1400，那就是另外一种可能。
一旦上了1400，第一军区不会再顾及她的残次品身份，会破格将她录取。
房盈毫不意外，问：“有被污染的迹象吗？”
齐云想摇头：“没有，太平稳了。”
平稳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但这就是S级精神值的特征，他们手头上也没几个Ｓ级精神值的样本，看不出来祝宁在Ｓ级范围内算不算正常。
房盈看了一眼大屏幕里正在熟睡的祝宁，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她有异能吗？”
这是宣情非常关注的问题。
这次齐云想皱了皱眉，异能者精神值同样很平稳。
异能者本身就是保持理智的污染物，他们接受检测的时候精神值同样不会有波动。
齐云想：“你知道的，我们对异能者的检测不太精准。”
设立一个安检机，让污染物排队走过去，很容易检测出来谁是污染物，他们能够在辐射后建立城墙保持现在相对和平的生活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但是，异能者不同，他们精神值稳定，只要他们想，可以隐藏一切气息。
只有做非常非常精确的检测，才能看出有一丁点细微的不同。
因为异能者不能无时无刻都保证自己与常人无异，他们的检测数据会在某个时刻产生“抽动”，显示在数据面板可能就是一个微小的波动。
研发部仪器要负责检测这些微小的波动到底是失误还是什么情况。
但房盈已经在询问了，齐云想作为打工小弟只能去帮她尽可能实现这种猜测。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齐云想和福明眼睛都看瞎了，他们做检测的其实很消耗精神值。
“没有，”齐云想叹了口气，“真的毫无异常，单纯从数据上看不出她是不是异能者。”
房盈沉默了。
在任务中祝宁从头到尾都没用过异能，但宣情好像笃定祝宁一定有异能。
虽然房盈不知道为什么宣情这么确定，但这应该不是宣情想要得到的回答。
房盈问：“她脑子怎么回事儿？”
她记得刚才祝宁说自己脑子疼。
如果刚才的问题都是宣情的指令，那这个问题是房盈自己想知道的。
“我看看啊。”齐云想切换了页面，现在大屏幕上显示的是祝宁的脑部扫描图。
人的大脑一旦放大到一个程度看上去就显得有点恐怖，脑部扫描图像是迷宫一样，沟沟壑壑不断。
大脑作为人类最复杂的器官，哪怕现在科技发展如此迅猛了，他们也不敢说已经完全摸透大脑。
数据采集大脑的时候，原理是扫描到脑部，然后回传到屏幕。
随着回传过来的数据越来越快，每一张扫描图都要覆盖上一张。
眼前屏幕不断闪烁，长久盯着人有点眼睛疼，而且这项工作很枯燥无聊。
福明和齐云想都有些疲惫，就算是研究员也被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压力弄懵了，长时间盯着不断闪屏的人类脑部扫描图，简直就像是一种精神污染。
福明本能地揉揉眼睛。
齐云想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房盈眼睛有些干涩，她眨了眨眼。
就在他们疲惫的一瞬间。
屏幕上祝宁脑部扫描图，最中央的位置，出现了一片米粒大小的立方体阴影。

第61章 审讯
“没问题。”福明说：“脑部扫描一切正常。”
齐云想沉思了两秒：“一样。”
福明打了个哈欠，“我们这边看不出什么，可能是精神值太高带来的副作用，她去医疗部检查可能有效果。”
他们是研究员，不是医生，最多能看到是不是有异物，但现在看来整个大脑扫描图一切正常，什么都没有。
具体什么样可能去付医生那边会有结果。
房盈也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得到什么回答，“好的我知道了，宣部长今天就要得到结果，辛苦你们加班。”
福明打了个哈欠，“不辛苦不辛苦。”
齐云想和福明需要继续监视，作为研究员，他们必须一直盯着。
清洁中心的技术类工种同样需要消耗精神值，他们都濒临疲惫临界点。
祝宁这一觉睡了三十个小时，中间起来上了两次洗手间，进食三次。
齐云想眼下熬出了两个黑眼圈，她感觉自己也开始脑子疼了，因为他们的检测设备都是污染物，用久了有点伤精神值。
福明也差不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精神愈合剂递给齐云想，“补点吧，他们搁这儿熬鹰呢？”
齐云想拿着精神愈合剂没喝。
她刚才好像看到祝宁脑部有个很小的阴影，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她再眨了眨眼睛，屏幕已经一切恢复正常。
齐云想返回去看也没找到。
脑补扫描图是回传的，如果有什么异样，她返回去看肯定能找到证据，但她一无所获。
在场的房盈和福明都没看见，她看错了？
出于谨慎，她没说出刚才的异状。
齐云想若有所思：“我在想，为什么宣部长觉得她有异能。”
祝宁从来没在人前用过，她刚接触污染物才一个月，正式出任务就两个，这两个里能算得上是有难度的就是最近的一次。
为什么觉得是祝宁呢？
福明打了个哈欠：“精神值高，感染后成为异能者几率高，可能严谨吧。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咱俩就是个臭打工的。”
齐云想喝下精神愈合剂，“也是，她马上就到时间了，该放她出去了。”
福明：“赶紧带走，我受不了啦，不是她死就是我死。”
齐云想：“……”
祝宁要是再不结束观察，她一定是66层所有员工最痛恨的一个人。
祝宁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累积仇恨值。
她刚醒来，不得不说，观察室的床品真的很舒服，高质量睡眠。
她都想问问他家床品卖不卖，醒来神清气爽。
手臂在愈合剂的作用下已经没有痛感了，愈合情况怎么样估计要去找一趟付医生。
祝宁起床后去洗漱，坐牢坐得非常自觉。
她一边刷牙一边研究自己的面板数据。
这次任务奖励5000净化值，收容人鱼馆污染孢子增加1000净化值。
原本净化值4554，完成任务的时候净化值余额10554。
使用复制机消耗3000净化值，剩余7554。
不论从什么角度来看，她都是发大财了。
祝宁全部都加到生命值上，现在她生命值一共108。
其实她不知道生命值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以换算成人类的寿命？那她如果这个寿命指数，还挺长寿的？
剩下的异变方向和异化程度竟然还是没反应。
她以为自己差点被人鱼感染，好歹有点异变的苗头。
到底怎么异变？
新增加的天赋和道具都非常好理解，复制机自己已经用过了，很实诚，除了可以复制现实中的东西，甚至可以复制其他系统道具。
就是使用成本太高。
液体操控可以控制液体，缺点同样非常耗生命值。
还有个隐身道具更好理解，根据时长不断消耗生命值。但祝宁不知道隐身的是只有她本人还是包括她身上的物品。
比如她拿着一把枪，使用这个技能，枪会跟着她一起消失吗？
如果穿衣服会不会暴露自己？
按理说她应该找个地方验证新天赋，但现在她处于被人监控的视角。
而且她发现了，随着她生命值增加，使用系统道具和天赋的成本也在增加。
说是有108生命值，其实用两次道具就没了。
这狗系统一直在鞭策她进步，真的好样的。
祝宁吐出牙膏泡沫，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她处于被监察状态，不是战斗状态，所以整个人有点懒散。
镜子里的她跟原本的她长得一模一样，是真的一模一样，也就克隆才能达到的相似度。
她左侧太阳穴的位置有个小痣，耳后因为小时候受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原主的身体还原了她身体的每一处细节。
这次进入机械海洋馆，她发现了一件很怪异的事。
如果普罗米修斯在她脑子里，那系统存在感就会变弱。系统不会再提示她是否有掉精神值，但祝宁可以使用系统面板。
如果普罗米修斯短暂短路，系统会重新上线。
看上去系统像是……隐藏起来了。
系统很害怕被普罗米修斯发现？它们二者无法兼容？
祝宁突然有个猜测，系统在她脑子里。
系统本来就在她脑子里，她跟系统对话只需要意念交流。
她的意思是，是物理意义上的，系统就在她大脑深处，它可能也是一种装置。
如果是一种装置，它的运转原理是什么？如果祝宁最后没完成那个净化家园的主线任务，系统会把她脑袋给炸了？
系统可以取出来吗？
这跟她死亡的真相一定有点关系，她的支线任务寻找死亡的真相进度条已经很久没动了。
按照这个任务的描述，如果祝宁没完成，她会被清除掉所有生命值。
等待她的应该是死亡。
叮——
突然传来一声让祝宁一僵。
“今日午饭已成送达，祝小姐，祝您用餐愉快。”门外响起护士小姐的声音。
不是系统。
门上有个送餐口子，有人按了按钮，把今天的午饭从窗口递进来。
祝宁松了一口气，她现在有点一惊一乍的，顺便洗了脸，完全洗漱干净之后才去取餐。
今天的午饭是糖醋排骨和小鸡炖蘑菇。
这个时代普通人都喝营养剂生活，能吃得起饭菜的很少，大多数都是吃一些谷物。
所以祝宁上次去自助区猛吃，但那次都是牛排之类的。
能吃到这么家乡的饭菜就更少了。
也不是她心大，从丧尸世界过来，只要人没死都是好事儿。
有人管吃喝，生活质量比蜂巢高三个档次，她都想住在观察室。
可惜，天不遂人愿。
刚吃完饭，祝宁就被通知观察期结束，要立即离开。
她走得时候恋恋不舍，带她走的医生一脸颓靡，其他工作人员同样。
他们看到祝宁之后露出礼貌的微笑，明明满身疲惫，还要端着职业微笑，说实话，看上去挺吓人的。
有种欢送她出院的诡异感。
祝宁小声问：“你们部门加班这么严重？”
助理医生表面上说：“还行，为了中心效力。”
内心想的是，赶紧走吧我的小祖宗，你就是我们加班的噩梦源头。
他们光是看祝宁吃了睡睡了吃，她好像来这儿旅游的，要是给她在里面放个游戏机，她可能常住不走。
观察室室长越看越有这个苗头，看她数据没问题之后立即把她踹走。
“赶紧让她走，腾出房间给其他人。”
祝宁唔了一声，心想他们真热爱自己工作，吾辈楷模。
祝宁走到电梯口被交给另外一个工作人员，她还跟助理医生说：“下次见哦。”
她热情洋溢地招了招手，助理医师不得不维持假笑，僵硬地回应。
心中已经在骂人和辞职之间来回徘徊，这狗工作谁爱干谁干！
……
祝宁要被审讯。
负责接应她的人属于安保部，长得人高马大的，手持一把枪站在她身后。
审讯室在120层，祝宁还没上过这么高的地方。
据说清洁中心有360层，但电梯上的按钮只有100层，其他楼层需要刷卡才能上去。
目前已知可以上100层的，祝宁只知道宣情和房盈，可能陆启勤也可以上去。
120层某间审讯室，风格是纯白科技感，一股未来高科技味儿，让她想到了宋知章的办公室装修风格。
负责审讯祝宁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他带着微笑，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让你感觉他不是审讯人员，而是心理医生。
“你好，我叫岳开源。”
祝宁点了下头，“祝宁。”
岳开源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人，他非常温和，“首先恭喜你完成了B级海洋馆任务，你是我们的优秀员工。”
祝宁挑了下眉。
岳开源：“只是这次任务涉及了一种难以理解的生物，我们不得不多加谨慎，你可以理解吗？”
祝宁：“理解。”
这个世界上出现了透明人，所有的都在海洋馆了吗？还是在其他地区也有？
如果她是高层也会非常谨慎。
岳开源点了下头：“好的，感谢配合。”
岳开源：“祝小姐，你实在表现得超乎常人的优越，你的视频在论坛中流传。”
很多人今夜不睡觉都在反复观摩，非常离奇的一场战斗。
祝宁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全都是硬实力，射击天赋、善于用人、懂得快速凝聚团队，有领导能力。
重点是，她不仅只是一个清理者，而且只有十九岁。
岳开源拿出一份资料：“所以我们对你的身份进行了调查。”
祝宁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只不过这事儿她也没法干预，她来的时候原主根本没给她留下什么身份信息，她一直以来都是靠着胆子大乱闯。
在这个过程中她一定留下了什么破绽。
一旦祝宁表现的和她资料显示的不符合，自己的身份可能真的会暴露。
岳开源：“资料显示，你出生后经过基因筛查，被判定为残次品。根据当时的联邦法律，你被送往103区光明孤儿院，在机械保温箱中由机械母亲喂养长大。”
祝宁自己听着也很有意思，原来原主的身世是这样。
被判定为残次品之后，联邦其实没有放弃这些人，他们保障了残次品基本的生存权。
残次品可以申请各种补助金，其实活到成年不是难事。
虽然残次品一直是罪犯的代名词，但也真的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的残次品还活得很好。
岳开源又拿出一份资料，“你顺利存活之后，按部就班地上学，大学本科学的是机械学，毕业后因为负担不了学费，没有继续攻读研究生。”
学机械学没什么特别的，这个时代，因为机器人满地跑，机械学是最好找工作的一种专业，穷人家的孩子都会学机械学。
但如果想要在这方面有所建树，基本会选择读研深造，这样更方便进入大型公司。
摆在祝宁面前的是她的学历证明书，小学、中学、大学三个时间段都有资料可以证明。
祝宁尽量让自己不要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但是这些照片上的人跟她一模一样。
小学时期的祝宁穿着一件有点发黄的白色连衣裙，这是毕业典礼，照片拍下来的时候祝宁在对着镜头大笑，非常阳光。
中学时期祝宁变了一些，她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对着镜头一挑眉，露出一个挑衅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欠揍。
大学时期的祝宁穿着黑色小礼服，他们学校毕业典礼统一要求穿黑色，祝宁长发披散着，整个人变得沉稳很多。
看向镜头的目光非常沉静。
她好像在看自己过去的一生。
大学时期的祝宁最接近现在的祝宁，两张脸可以完美重合，连表情都没有什么违和感。
岳开源：“这些是你的学习时间线，同时你还有另外一条线。”
岳开源从所有资料里抽出最后一张，“你五岁的时候，当时刚好有个地下射击俱乐部在你们孤儿院做慈善活动，俱乐部的名字叫火种，教练杨开礼发现你具有过人的射击天赋，从此之后你进入火种俱乐部培训，杨开礼是你的教练同时也是你的经纪人，十岁的时候你开始第一次打比赛，你拿到了当年的金牌，奖金十万新币，你在地下射击领域一举成名。”
“从此之后你成为射击俱乐部的红人，进入火种职业队，成为专业射击运动员，一直靠打地下比赛来维生。”
岳开源把一份资料推到祝宁面前，照片里的祝宁正在射击，应该是记者或者教练捕捉的照片，她看上去只有十五岁，射击的时候非常冷静。
这就是她。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表明了这绝对是她，拿枪的姿势，扣扳机曲起的食指弧度都跟她一模一样。
祝宁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理智了。
“我以前是职业射击运动员。”
“对，俱乐部的。”
当时只是随口说给李念川的瞎话，现在成真了。
原主拥有跟她差不多的人生。

第62章 二章合一
这是普罗米修斯给她作假的身份？为了圆祝宁说过的那个谎言？
不，不可能，清洁中心做调查一定会非常小心谨慎，多方取证交叉对比，这里面任何一个环节对不上，岳开源一定能看出来，普罗米修斯做不到这个程度。
这就是她的真实经历，准确的说是原主的真实经历。
她好像在看另外一个平行宇宙的自己。
如果有平行宇宙这个说法，这个宇宙的祝宁，从小被判定为残次品，在孤儿院艰难长大。
祝宁本人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她妈妈是女强人，忙于工作没时间管她，后来发现她有射击天赋二话没说直接把她扔进了训练营。
同样的，她们都拥有优秀的射击天赋，很早就被人挖掘。
然后她们会在射击领域崭露头角，赢得自己的荣誉。
原主的性格、处事方式、天赋都跟自己一模一样。
祝宁坐在椅子上，对面的人好像不是岳开源，而是另外一个自己。
两个祝宁一模一样，她们隔着一道时空的缝隙在对视。
她们如此相像，简直是一个人。
祝宁第一次用原主身体开枪的时候，就感觉到这具身体跟自己契合度非常高，简直就像原装的。
祝宁是职业运动员，训练都是为了培养一个人的肌肉记忆。
祝宁开枪没有任何阻碍，每一块肌肉都在完美运作，当时她就在想，原主之前肯定也是个玩枪的。
并且一定是达到职业赛的水准，普通玩家不会有这么好的身体素质。
所以她不怕在李念川面前说自己是射击运动员。
但是祝宁很疑惑，原主到底怎么死的，她参与了什么吗？
自己重活了一个月，竟然没有过去俱乐部的老熟人找过她，家里也没有任何关于俱乐部的痕迹。
正如她之前觉得的，她家非常干净，就像是被人刻意打扫了，抹去一切痕迹。
火种、普罗米修斯，俱乐部跟普罗米修斯有什么关系？
有摄像头在看着她，岳开源也在对面看着她，祝宁内心翻江倒海，表面上一点破绽都没露出来。
一般来说，找人谈话先把对方的生平陈列出来，要么是在试探祝宁，要么只有一个很明确的目的——在彰显自己的权力感。
我可以调出你的资料，把你的生平查的一清二楚，连你小学在哪儿读的，同桌是谁，什么时候加入俱乐部都一清二楚。
所以你最好老实点，不要说谎。
这样对我们彼此谁都好。
岳开源的意思大概就是这种，很多人会感觉到有压力。
祝宁抬头看了一眼岳开源：“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非常淡定从容，仿佛岳开源说的就是一些很平常的问题，一个人过来盘点你的一生，正常人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因为这就是你正常过完的一生。
岳开源的目光从来没离开过祝宁：“这解释了我的一部分疑惑。”
“你的射击天赋，你超乎常人的冷静感都有了答案，我猜或许有这么一些人，”岳开源直视着祝宁，缓缓地说：“她们天生就是最优秀的猎手。”
在大自然里，所有动物其实都可以粗略分为两类，捕食者和猎物。
祝宁的表现证明了她是天生的捕食者。
这跟她所处的环境无关，不论是什么世界她都可以活到最后。
祝宁：“谢谢。”
她脸上没有丝毫的自谦，面对夸奖她永远都只会说多谢。
对她来说，生命由射击组成，训练打比赛是她生活的一部分，站在领奖台上自如接受所有人的赞美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她不会为此感到羞愧或谦逊。
岳开源大概也没想到祝宁这么坦诚，不过看她从小一脸挑衅样也能理解，岳开源：“我有个问题，请问你加入清洁中心的理由是什么？”
为什么放弃做职业射击运动员，要进入清洁中心。
祝宁毫不犹豫：“因为爱钱。”
虽然不知道职业赛的收入，她觉得清洁中心的钱一定会比打职业赛更多。
因为所有工种都是危险和收入成正比。
祝宁从头到尾行为逻辑都是自洽的，她在任务最紧急的时候都还记得跟宣情要二十倍的奖金。
大屏幕后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块屏幕，宣情和陆启勤就在后面看着，房盈抱着文件跟在身后。
祝宁的眼睛被放大到极致，占据了整个屏幕。
人说谎的时候瞳孔会发生变化，祝宁完全没有，她说的是事实。
岳开源明显有备而来，他点开一块屏幕，上面播放祝宁净化海洋馆的全过程。
“因为你的表现太精彩，所以这段视频我来来回回看了十九遍。”岳开源看的时候开启了慢速播放，不放过任何一帧，任何一个细节。
所以普罗米修斯根本没办法给她打任何掩护。
岳开源在祝宁面前点开播放键，他用的是快进模式，四倍速。
祝宁看视频的时候像是在看游戏回放，她觉得自己做得非常小心，但很难不会留下什么破绽。
她所做的一切都要经过所有人的检阅。
岳开源按下了暂停键，画面自从祝宁进入了机械水母馆之后就开始变得很模糊，一只机械触手爬上她的头盔。
巨大压力下，她的头盔开裂了，镜头上裂开了蜘蛛网纹。
机械水母馆水源是黑色，高清画面拍的都不是很清楚，像是第一视角的恐怖电影。
整个净化过程都很奇怪，祝宁看到巨大的机械水母后就停在原地，看上去像是因为巨物而感到恐惧。
因为林晓风是透明的，根本没出现在镜头里。
“我有一些疑问。”岳开源暂停视频，问：“请问你净化污染源的方式是什么？”
这也是所有人都有争议的一个点，祝宁没使用武器和异能，后面污染区域也不像是被净化。
而是像污染源失去活力。
祝宁其实自己都不太清楚，“我超度了她？”
岳开源脸一僵。
玻璃墙外宣情都笑出声了，陆启勤脸色很难看，旁边房盈跟着轻咳一声。
陆启勤：“她以为自己菩萨啊？怎么菩萨不起身给她做呢？”
岳开源：“可以表述得清晰点吗？”
祝宁：“培训课程里教过污染源的形成，六个小时内产生的新污染源内部发育不稳定，我们可以做人为干预。但当时只是提了一嘴，没多描述，我只是听到了大概。”
祝宁：“后来我怀疑自己被污染，队友说被污染可能会变成污染物，当然也有可能变成异能者。我在想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是什么，是否污染区域是可逆转的。”
“污染源拥有污染区域的控制权，我尝试着让林晓风重新控制。”
宣情听得很认真，对祝宁的做法表示认可：“这种办法理论上可行，但猎魔人在真正行动的时候很少会采用，如果那天机械水母馆里没有透明人，我们的通用做法是直接武力碾压。”
污染物在大多数猎魔人眼里已经不是人了，更像是一种“恶魔”，没人想去了解“恶魔”形成的原因。
能炸了就炸了，这也是最高效率的一种方式。
当时的情况祝宁需要净化污染区域，为灰鹰队争取喘息的机会，她这样做其实很符合逻辑。
宣情的话通过耳麦传给岳开源，岳开源：“你就这么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
祝宁：“当时那种情况，我没得选择吧？”
时间很紧急，祝宁必须赌一把。
岳开源：“你有没有考虑你赌输了的后果？”
祝宁：“大家一起死在那儿。”
这对祝宁来说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后果，在废土世界，污染区域还给你时间慢慢解题，丧尸世界更残忍，从发现危险到你必须要处理大多数时候只有五分钟。
你要立即作出决断，不然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祝宁后来能活那么久，一半成分都是在赌。事实上，她觉得人类处于末日环境，存活率和你本人素质有关，但关系没有人类想的那么大。
更大的概率是幸运。
就像是动物世界里的其他动物，他们能不能存活有一半都是靠天命。
赌输了是死，赌赢了可以活。
非常划算的赌博。
祝宁回答的速度很快，没有什么犹豫，好像一起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岳开源：“你就这么自大的决定了其他队友的生命？”
这是个陷阱题。
祝宁：“我不觉得，他们同意了我的计划，我觉得我比人工智能更好。我宁愿在危急时刻把命交给队友，也不想交托给人工智能。”
排斥智能科技，有冒险精神，不愿意固步自封，岳开源在内心给祝宁打标签。
听说祝宁身上带着两张幸运牌，说不定她私下真的喜欢赌博。
岳开源：“失败了你会内疚吗？”
祝宁：“为什么要内疚？”
岳开源：“你不会内疚？”
祝宁：“说真的，让人工智能来决定谁生谁死会更好吗？因为人类无法做出自己的选择，所以宁愿上交权力，也不肯承担失败的后果，这就是进步？”
当时的情况是Ａ级程序启动了，最坏的结果已经预设，祝宁打不过那么庞大的机械水母，她的行为有效就没有任何问题。
打职业比赛，她经常要面对成功和失败，成功当然好，但失败也必须要经历。
如果失败她必须要认。
岳开源：“你在做的时候内心已经预设了林晓风一定可以做到？”
对话越来越像心理咨询，祝宁承认：“是的。”
说是在冒险，但祝宁当时觉得成功概率很高。
岳开源：“为什么？林晓风只有十岁吧？”
一般人就算赌博，也不会把筹码都压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祝宁没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她仿佛重新回到了机械水母馆，她能感受到林晓风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她在用力拥抱自己。
祝宁抬起眼：“因为我对人类抱有期待。”
这是这场对话中，祝宁唯一流露出柔和的表情。
可能她刚来废土世界，她觉得人类不是无可救药，苏青青可以突破基因的束缚，林晓风未必不可以做到，人类的进化不会停歇。
我对人类抱有期待。
这是真话。
外面的宣情静静注视着祝宁，旁边的陆启勤也没说什么风凉话，他们跟污染物打交道久了，很难再产生乐观的情绪。
祝宁可能还没接触过Ｓ级污染物，所以可以说出一些很天真的话，也能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他们不论什么立场，现在都不想否认，人类的未来是乐观的。
无数理想者前赴后继，他们燃起火焰，坚信自己可以照亮夜空。
不要去否认理想与天真，这太残忍了。
岳开源：“之后呢？林晓风去哪儿了？”
视频中没有这一部分的画面，事实上林晓风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祝宁就是在跟空气说话。
祝宁：“后来我就被冲散了。”
接下来的画面更加模糊，眼前无数黑影划过，祝宁因为疼痛表情扭曲，她好像在洗衣机的滚筒里，被快速甩起。
她应该脑子磕上了墙壁，整个人当时都站不起来，非常恍惚。
后来她站起身的时候停了停，岳开源计算过，只有三十秒的时间。
三十秒里祝宁没有说出任何话，非常茫然呆滞，好像刚被人打了一闷棍，正在缓和自己的脑子。
三十秒的时间能做什么？
她能把林晓风藏在哪儿？
她出来的时候经过检查部检查，没有发现异样，身上也没有附着任何透明人。
干干净净。
岳开源：“你觉得林晓风在哪儿？被炸了？”
祝宁：“嗯。”
岳开源仅仅盯着祝宁的眼睛，她表情很冷静，瞳孔没有变化，心率一如既往。
但岳开源无法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祝宁的回答太短了，可能采集不准确。
祝宁直视岳开源的眼睛：“我不觉得一个刚失去父母，又害死海洋馆其他人的小姑娘会自愿跟我走。”
祝宁说的是真话。
因为这就是事实，林晓风不是自愿跟她走的，准确的说是被她强行带走的。
岳开源耳朵上带着耳麦，外面技术测谎人员说：“真话。”
岳开源在内心判断，林晓风应该没有自愿跟祝宁走。
他们反复研究过那三十秒的视频，祝宁表现没有丝毫异样，三十秒从技术层面上带不走一个污染源。
看来林晓风应该跟她没关系。
岳开源：“你做的很好，在正确的时候做出正确的选择。”
祝宁：“谢谢？”
岳开源：“我还有几个问题。”
审讯没有结束，审讯有一种招数就是不断拉长时间，然后让你心理崩溃。
他们才进行了四十分钟。
岳开源继续播放，这次视角更丰富了，因为补充了其他八个摄像头的视角。
视频播放到祝宁带四人队穿过走廊，他们就要去机械水母馆支援灰鹰队。
视频中祝宁突然一回头开枪崩了折断她手臂的透明人。
如果带着一些偏见来看，这里很像祝宁拥有什么预知危险的异能。
“你这里怎么做到的？”岳开源问。
祝宁：“呼吸。”
岳开源：“什么？”
祝宁：“透明人有呼吸声，他接近我的时候我能听见。”
透明人当时要折断她的手臂，距离她只有二十公分，她注射过基因药剂，听到呼吸声非常正常。
而且当时祝宁真的听到了。
真话。
岳开源继续播放视频，“这里呢？”
视频播放了在机械水母池，绿色屏幕后，是上千个水母人，他们抽动着触手。
祝宁对其中一只开了一枪，那只水母瞬间被崩走了。
这个地方祝宁用的是金属操控天赋，她必须保证子弹落在水母人脸上的时候，金属操控同时运作。
不然一旦有时间误差很容易被人看出来。
从目前的视频来看，她应该没留下破绽才对。
果然这个岳开源有点东西，他像苍蝇一样闻着血腥味儿过来，能精准找到所有疑点，他找到的两处疑点都是祝宁使用了天赋的地方。
祝宁面不改色：“我没懂你的意思。”
从视频来看，她就是开了一枪。
然后水母人整个脸部都凹陷了，像是被揉烂的金属易拉罐。
子弹能不能在机械水母头上打出这种效果？现在水母人全都死了，谁也没法验证。
只要祝宁咬死了这就是子弹造成的伤害就行。
岳开源：“我怀疑你在这里用了金属操控异能。”
祝宁沉默了一秒，岳开源的视线一直牢牢锁在她身上，半寸都不偏移。
他一直带着温和礼貌的微笑，这时候突然给了她无尽的压力。
祝宁一动不动，她抬起眼：“请问你在针对我吗？”
岳开源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祝宁：“虽然我不明白你的工作，但我知道一个道理，带着偏见和先天预设，是找不到真相的。”
岳开源一直在引诱她，如果有人猜测她用了什么异能，不会这么快就猜测到金属系异能。
而且岳开源非常笃定，他提前预设了祝宁一定能操控金属。
他们只不过是先知道了答案，然后再倒推求解过程。
祝宁反问：“你们在找会使用金属系异能的人吗？”
岳开源这次表情非常微妙，他其实表情控制得非常妥帖，但从细微的变化中来看，他已经在动摇了。
祝宁找到了他的软肋。
祝宁继续：“怎么了？这个人干了什么？”
位置调换了，所有摄像头都对准的祝宁，会分析她的瞳孔变化，检测她的心率，观测她细微的表情。
他们会录制下来，不断重复播放无数次。
明明祝宁才是那个被审问的对象，但现在位置调换，岳开源微妙地正在被人询问。
岳开源少有的感受到了压力，精神值1200的人才，不，听说现在精神值又涨了。
意味着他们的精神值远超他人，精神力对别人来说是一种碾压，她能保持绝对的理智和冷静。
所有仪器都是摆设。
镜子外，宣情一直在看着祝宁。
旁边陆启勤说：“她看上去好像没问题。”
看上去。
陆启勤：“她应该不是他们找的人。”
这几天有人在清洁中心找人，他们要寻找的是金属系异能者。
想要找人就不可能不会留下痕迹，宣情一直知道清洁中心有几个不老实的“老鼠”，但这次他们的任务很奇怪。
因为清洁中心金属系异能仅有一个，所以他们要寻找的是一个潜在的金属系异能操控者。
这个人隐藏着自己的实力，埋伏在清洁中心，并且威胁到了永生药业的利益，不然也不会这样大动干戈出来找人。
当时宣情怀疑的第一个人就是祝宁，她身上有很多疑点。
陆启勤：“如果我是那个人，我肯定会很低调。”
正常人在招惹了一个庞大药企后，或者想要隐藏自己的异能，她肯定会非常小心谨慎地行事，最好没有任何性格。
没有脾气没有性格没有可以让人记住的地方，比如徐萌。
但祝宁不同，她从最初就非常高调，下水道里带着李念川两个清理者净化污染源。
清理者干了猎魔人的活，一举成名被所有人记住。
之后训练中展现了非常顶尖的射击天赋，在论坛中屠版。
进入海洋馆后，独自净化人鱼馆和水母馆两个污染源。
更是直接越过普罗米修斯进行带队，八个人的队伍，五个是不服清理者的猎魔人，甚至带有歧视色彩。
他们全都听从了祝宁的指挥。
之后三线并行，他们打出了一个不可能的结局，普罗米修斯推断的死亡率没有成真。
现在祝宁继续刷屏，她的事迹被人总结出来挂在论坛，绝对当之无愧的论坛红人。
甚至有人开始当她的粉丝，整理了祝宁的照片和视频。
她高调到前所未有的情况，根本不像是来当卧底或者执行什么秘密任务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清洁中心当明星。
宣情总觉得祝宁很不对劲儿，但目前却检测不出什么明显的不对劲。
检查部初步检查没有任何异样。
数据采集都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还收获了一个好消息，她精神值增长了。
现在岳开源过来审讯，岳开源接下来继续说了几个任务的疑点，祝宁都一一解答了。
这次任务，一共出来八个人，有三个人受伤过分严重暂时无法接受审讯和搜查。
剩下五个人都接受了这一套流程，他们同样提交了任务报告，交叉对比后没有丝毫破绽。
这份资料完美无缺，没有一丁点的疑点可以供人挖掘。
而且其他人都会被追加一个问题，他们会询问你对祝宁什么看法，什么印象。
灰鹰队的几个都会露出羞愧的表情，同时承认祝宁很强。
“她很强大。”
“我觉得很不一般，要不是她我就死在里面了。”
“以后可能会走得很远吧，我觉得她很适合去第一军区。”
初灵的回答是：“祝宁很可爱啊！”
剩下一个徐萌，她倒是沉默了很久，岳开源当时觉得徐萌对祝宁的印象可能不太好，他以为会在这儿听到什么不一样的。
但徐萌沉默之后，说：“是个不错的队友。”
徐萌的话让岳开源很失望。
但祝宁真的那么干净吗？
审讯室内岳开源轰炸了祝宁一个小时，她每个问题都回答了，气人的是她的状态很松弛。
岳开源最后无计可施，他看了一眼对面摄像头，给了宣情一个信号。
这人他无法确定。
除非祝宁露出了更多马脚，在目前看来岳开源无计可施。
裁定权交给宣情。
宣情沉默了三十秒，沉声说：“她安全了。”
耗着无用，宣情的风格一直都很果断。
岳开源站起身，跟祝宁握手表示非常感谢她的配合，祝宁也回握表示您辛苦了。
成年人虚伪的社交礼仪在他们身上显示得非常明显。
宣情懒得再看，她有很多事儿要处理，家里闹了老鼠总要想个办法一网打尽。
透明人的审讯和研究她也要盯着。
宣情都走出去两步，突然对房盈说：“对了，二十倍奖金赶紧给她打过去，我怕她拆了中心。”
房盈抱着文件一愣，意识到宣情在开玩笑，“很少听部长开玩笑。”
陆启勤的反应更大，挫了挫胳膊：“听起来怪吓人的。”
宣情没再跟房盈多说，不论祝宁到底是谁的人，很明显她给清洁中心带来了新的活力。
说不定能把清洁中心搅成浑水。

第63章 异物
最后一项是医疗部。
祝宁本来想先去找房盈问一下机械海洋馆后续，但他们给她预约了一个医疗部体检。
宣情要的所有资料里包括祝宁的医疗体检报告，做完这一项她才能自由活动。
不过大概是前面都通过了，这一项不太受人重视，房盈甚至没来盯着。
祝宁右手打过强效愈合剂，看上去右臂已经愈合，她虽然没有痛感，但是感觉这只手跟之前不大一样。
她不会以后拿枪的手废了，直接告别射击生涯了吧？
“不会的。”付医生看了一眼她的片子，“医疗部医疗水平很高，我们从来不会出现折损员工的情况。”
不愧是废土世界，只要没断手断脚，一切都可以复原。
如果她那个世界有这种科技，也不会有那么多运动员因伤退役。
付医生：“要不提前打基因药剂，你可以更快恢复。”
她本来距离打基因药剂的预计时间就差一周。
“可以。”
注射基因药剂同样没什么痛感，第一次还有明显变化，第二次就没了，她的五感不会更加进化。
接下来的基因药剂都是为了稳固她的状态。
咔嚓——
破碎的骨头缝隙正在加快愈合，之后人体像是玩具一样重新拼合。
祝宁又是全新的了。
从医疗舱下来之后，祝宁活动了一下右手，这次的感觉更好，变成了原装的手，好像完全没受过伤。
而且她脑子不疼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痛感消失了。
祝宁依然感受不到注射基因药剂的痛苦，问：“不都说很疼吗？”
付医生还在看片子，头也没抬：“有的人也没感觉，看基因。”
祝宁：“……”
这真的是个看基因的时代，什么事儿都看基因。
付医生看的是祝宁脑部图，医疗部重新拍了片，他看着看着啧了一声。
看病最怕医生露出奇怪的表情，这不会绝症了吧？
祝宁问：“怎么了？”
付医生：“你脑子长得真好看，好标准的头。”
祝宁：“……”
她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打医生犯法吗？
而且听起来也不像什么好话，脑子长得很好看，付医生是废土世界的汉尼拔吗？
付医生放下片子：“看不出来，这上面显示一切正常，你能详细描述下怎么疼吗？怎么针扎？从里面往外扎，还是从外面往里扎的感觉？”
果然是医生，很多病患会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他会进行一些引导。
祝宁仔细回忆，“从里面往外吧。”
如果在这次任务之前祝宁可能无法准确描述。
刚开始祝宁以为是外部扎进去的，但被普罗米修斯入侵之后，她好像发现了两者之间细微的不同，那种痛感是扩散的，有个中心往外散发。
付医生放下片子：“我初步怀疑你脑子里可能有异物。”
祝宁：“异物？拍片子看不出来？”
观察室那么精密的仪器都检查不出来？
她果然是个残次品，一身毛病，她脑子里长了肿瘤？
付医生：“要看异物是什么，比如已知的一些钢铁类的可以被检测出来的东西，当然可以拍片子看出来。但是如果是一些我们现有设备无法准确甄别的异物，机器上显示就是正常的。”
“……”祝宁：“污染物？”
付医生：“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有些污染物降低污染后也能通过机器检查，比如研究室那些设备。但我个人觉得，把污染物放在人的脑子里，母体很难存活的。”
祝宁：“为什么？”
付医生：“你进过污染区域，污染物基本都是很活跃的，不论是人还是物品，他们都有自己的主张意识或者诉求是吧？”
祝宁：“是的。”
付医生：“虽然每个学派的看法都不一样，我把污染物形容成一种个体，你承认吗？”
祝宁沉思了片刻，“承认。”
污染物是有生命力的个体。
付医生拿出一张纸，开始给祝宁解释，“你有没有感觉污染物好像拥有怨念？”
祝宁点头，她第一次进入污染区域就有这种感觉了。
“所以猎魔人才会被叫做是猎魔人，最开始对污染物了解不深，民间以为污染物是魔。”
付医生在纸上写下怨念两个字，又在旁边写上了精神值。
“你有没有觉得，你所以为的怨念，跟我们的精神值其实是一个概念？”
祝宁皱了皱眉，这样理解是通顺的。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人像物品，而物品像人，因为人和物的概念开始模糊。
物品拥有“意识”了，有意识的物品会模仿人类的举动，会越来越像人。
而人类本身开始却朝着物化的方向发展，他们愿意摈弃自己的意识，将自己当成一种物品。
付医生：“如果你脑子里有污染物，你觉得它会以什么为生呢？”
祝宁毫不犹豫：“我的精神值。”
付医生：“对，它寄生在你身上一定会蚕食你，但你精神值非常高，整个联邦比你高的都没几个了，如果你一直被它蚕食，不可能活这么久，你会非常虚弱，一直到病死。”
“而且我看过你的最新数据采集，你的精神值还在增长，这不符合逻辑。”
是这样。
所以可以排除脑子里是污染物的可能。
她脑子里的东西如果就是系统，系统不仅没有蚕食她，反而一直送她装备和天赋。
另外一种更高维度的东西？
自己的死亡可能跟这东西有关。
付医生：“当然有一种可能是你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精神污染的后遗症，如果是阴谋论来说，我只是怀疑啊，你随便听一下，不然这对我医生的严谨形象不好。”
祝宁：“……”
你还有严谨的形象？
付医生：“假设，我说的是假设，这么一个东西，是一种装置，某种更高级别的实验装置，它同样可以避开所有人的检查，有人把它安装进了你的脑子里了？”
付医生说着有点不确定，一个人脑子里装了个装置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祝宁一无所知，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出生起就脑内植入了。
祝宁没说话。
那证明祝宁本人可能跟777号实验体一样，也是一种实验品。
付医生立即补充：“当然我没办法证明，因为我看不见它。”
祝宁：“我有什么办法可以准确知道它是什么吗？”
“有啊，”付医生突然两眼放光：“我帮你把脑子打开看看。”
祝宁：“……”
她就算是疼死，也不敢把脑子打开给这变态医生研究。
付医生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兴奋：“我们不用完全打开，凿个洞，穿刺进去就行。”
祝宁：“不了，谢谢。”
听起来也并不是啥好情况。
付医生有点失望：“那你再观察观察，我给你开点强效精神愈合剂，你有情况可以跟我说，如果你是罕见病例我可能要发财了。”
祝宁：“……”
为什么都是好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怪异？
祝宁没动，定定地看着付医生：“你打算怎么给我写病历？”
如果她没理解错，这份病历最后会交给宣情审阅。
付医生这人说话没什么谱，祝宁也一直跟他开玩笑，两个人都不着调刚好能碰到一块儿。
他们很少用严肃的语气说话。
付医生抬起头，看到祝宁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压力。
付医生：“我写你受轻微精神污染影响产生了后遗症？”
这是询问的语气。
祝宁满意地说：“好。”
付医生松了口气，其实他不敢多写，所有医疗诊断都需要证据，不能凭借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瞎猜。
写受精神污染影响的后遗症对他和祝宁都好，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上报了自己刚才的猜测。
他会比祝宁更早死。
祝宁付了基因药剂的钱，医疗费和精神愈合剂是免费的，她接过纸袋，里面是她一周的用药量。
付医生：“为了防止有员工倒卖清洁中心的医疗资源，我们现在最多只能开一周的药量。之前就发生过这种情况，有人来医疗部蹭资源，还拿药出去卖。”
付医生说起来咬牙切齿的，祝宁心想这类人她认识一个，宋知章就是。
祝宁：“其他人怎么样了？”
付医生：“灰鹰队初灵没事儿，还在更换机械义肢，有两个负伤挺重的，至今还在治疗，其中一个有污染现象，叫杨舒你记得吧。”
祝宁：“他会怎么样？”
付医生：“不好说，看能不能控制住，要么变异成六等公民，要么变成污染物被枪毙。”
清洁中心的风格果然是残忍中透露出关怀。
付医生：“但他们属于防污部，跟我不是一个部门，我也不清楚。”
防污部，又一个祝宁没接触过的新部门。
祝宁：“徐萌和李念川呢？”
付医生：“徐萌出院了，她应该是你们中间最早出院的。”
这么快？
不过徐萌看上去根本没受什么伤。
付医生：“李念川已经取出了芯片，现在还在住院部治疗。”
祝宁：“我能看他吗？”
付医生：“不能，你没权限进入住院部，但你可以跟他通话。”
付医生在面板上操作了一下，“我这边有他的行为视频。”
李念川所在的地方就是个很温馨的病房，他蜷缩在床上，头发有点自然卷，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看上去非常安静。
祝宁想到上次他想要着火的翅膀，问：“他有干什么很奇怪的事儿吗？”
付医生：“没有，挺安静的，一直在睡觉。这次受精神污染挺严重，但是没多大的异常表现，醒来的时候发呆，没事儿的时候睡觉。而且他好像在有意识控制自己。”
祝宁：“有意识控制？”
付医生：“精神值像是肌肉一样可以锻炼，比如你这次只能跑一千米，下次咬咬牙可以跑一千二，不断突破这个极限值。精神值的训练方式就是有意识控制自己，从而让自己保持理智。”
“我们猜测他精神值又升高了。”
进入污染区域后，精神值会有不同程度的提高，祝宁提高不常见，对于精神值低的人提高很常见。
李念川在成长，虽然他的成长在猎魔人看来非常不值得一提，但他还是一点点地成长。
谁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毅力。
付医生有点感叹，“他要不是遇见你，应该会在这个任务中牺牲。”
如果海洋馆没有出现透明人，李念川正常情况下会收容一个污染区域后，等待后面大部队进来接应。
但当时启动了A级程序，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超他们的预设。
所有人都在想，李念川作为里面最弱小的，如果真的要牺牲谁，他肯定是最早死的。
而且哪怕李念川死在里面也不会被授予什么高级别的勋章，作为一个消耗品，他的死亡甚至不会有人注意。
没想到祝宁竟然把他捞回来了，而且让他在正确的位置发挥出了正确的作用。
付医生看过他们的视频，看到祝宁的那句：“我不会让任何人接近你。”都想站起来叫姐。
有这种队友带队安全感爆棚。
付医生：“你不跟他通话？”
祝宁：“不用了，等他出院吧。”
她现在没时间管李念川，房盈给她发消息，说在医疗部门口等她。
房盈有话要跟自己说。

第64章 金蝉脱壳
“你好，祝宁。”
祝宁和房盈约在医疗部的家属等待区。
房盈看上去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头发一丝不苟，身穿清洁中心职业套装。
祝宁还能在观察室睡觉休息，房盈应该没有这个权限，祝宁睡觉的时候她已经连轴转三天，连续加班超过六十个小时。
祝宁特地多看了一眼，她今天没戴耳钉，普罗米修斯不在。
祝宁：“我可以问你是几等公民吗？”
因为房盈看上去好像永远不会累。
房盈：“四等公民，机械人。”
祝宁：“看不出来。”
祝宁见过的其他机械人都长得很“机器”，房盈从外表看就是个做事儿干脆利落的女强人。
而且没想到整个中心助理竟然只是个四等公民，清洁中心用人不问来历，他们不歧视低等级人类。
房盈：“我覆盖了仿真皮肤，你掀开我的头皮的话可以看到我的机械骨骼。”
祝宁：“……”
废土世界的人对于打开人的头盖骨是不是有什么执念？
房盈看到祝宁的反应笑了下，“宣部长批示过，四千万新币奖励已经打入你的账户，你可以看工资明细。”
祝宁打开副脑，只看了个余额，她真的进账了四千万新币。
房盈观察着祝宁的表情，“你好像没有第一次高兴了。”
祝宁关掉副脑：“钱太多，想象不出来。”
祝宁第一次收到工资的时候特别高兴，但现在有点麻木，当金钱累积到一个程度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串数字。
尤其是末日丧尸世界后，金钱无用了，再看这些钱感觉没实感。
她想到了加班的鱼人，怀疑老板被感染又因为钱留在火锅店的猪头人，因为终身积蓄买了房子无法逃离的黄雅若，没钱逃跑的苏青青和林晓风母女。
她目前经历的污染物，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字，穷。
财富大量向上层汇聚。
祝宁只是个高级打工仔，这些钱是她用命换来的，她比别人幸运还有用命换钱的机会。
出了几次任务，她越来越能理解了，为什么大部分人类都是消耗品。
祝宁问：“对了，鲍瑞铭呢？”
她很关注这个问题。
她出来的时候在观测走廊看到了其他平民，但没在里面看到鲍瑞铭，当时太混乱了，也没时间让祝宁多看。
很快她就被带走进行检查搜身和审讯，直到刚才才完全结束那一套流程。
鲍瑞铭去哪儿了？
被清洁中心带走审讯还是根本不在机械海洋馆？
房盈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跟祝宁同步情况的，她把面板递给祝宁：“你可以自己看。”
祝宁皱了皱眉，如果事情顺利，只会有几种下场，第一种，鲍瑞明被抓捕，现在要么在清洁中心要么在安全局。
第二种，鲍瑞明逃了没抓住。
这两个结果都非常好形容，房盈没直接告诉她结果就是第三种情况。
祝宁接过面板，这是白鸽队的行动视频，他们救援人员头盔摄像头同样打开，任务结束后会进行总结。
普罗米修斯进入安全区后取得了安全区摄像头权限，因此补齐了所有人的视角。
在祝宁和灰鹰队想方设法给白鸽队争取的时间的同时，安全区内密密麻麻的平民挤在一起，恐慌蔓延，所有人都已经紧绷到极致了。
砰！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时间幸存者鸦雀无声，冷冷地盯着安全区大门。
下一刻，大门被人从外暴力破开。
猎魔人全身钢铁制服正在散发着冰冷的光，手持着重型武器等在门口。
猎魔人在门口先搭建了一个简易的防护区，保证污染孢子不会进入才打开了安全区大门。
白鸽队手里提着超大手提箱，里面装着防护服，“我们是营救人员，接下来将分发防护服，请大家穿戴整齐后，跟着我们有序退场。”
安全区众人在停滞一秒后，然后爆发了一阵欢呼。
“得救了！”
“吓死我了！”
“妈的我想哭。”
人群情绪高涨，在巨大的恐慌和喜悦中来回拉扯，最后形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真好啊，”老头露出一个很温和的微笑，“我们得救了。”
人群中有个小男孩，他不是很显眼，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有些恍惚，在巨大的震惊中，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头，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机械海洋馆的馆长，名叫鲍瑞铭，机械水母馆是他开发出来的。
海洋馆濒临倒闭的时候，鲍瑞铭打造了前所未有的机械水母馆，挽回了颓势。
小男孩的父亲一直把这个故事当做是成功的创业逆袭典范讲给他听。
白鸽队在分发防护服，鲍瑞铭没有第一时间给自己穿戴，反而先帮小男孩儿穿戴。
小男孩自从猜到鲍瑞明的身份后，呆若木鸡，一点都不敢乱动。
“我爸爸说起过你。”小男孩轻声说。
“是吗？”鲍瑞明抬起小男孩的胳膊。
“是的，”小男孩说：“他说你很有钱，很有才华，是难得一遇的人才。”
鲍瑞明谦虚地说：“那是因为我有同伴。”
一个事业的成功，不只是一个人，鲍瑞明只是站在了台前。
小男孩想了想，问：“像机械水母和它神秘的小牧鱼吗？”
“对。”鲍瑞明拉上了小男孩的拉链，“希望你遇到自己的小牧鱼。”
小牧鱼会将猎物吸引，然后水母会将猎物杀死。
他们会通力合作，打造一个完美无缺的陷阱，这里就是陷阱。
“我自己来就行，你赶紧穿防护服吧。”小男孩儿很懂事儿。
“我不用穿了。”鲍瑞铭帮小男孩拉紧了防护服拉链，小男孩的脸被防护服严严实实遮住，没有一点缝隙。
“为什么？”小男孩儿抬起头问。
“我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鲍瑞铭说完这句话，从西装口袋拿出一个东西，他动作极其优雅，导致他的动作就像是拿出了放在身上的眼镜盒，小男孩根本反应不过来。
枪。
他瞪大眼睛，冷汗直流。
鲍瑞铭拿出了一把枪。
这么和蔼可亲的一个老头，看上去像是那种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
他为什么有枪？
但小男孩儿已经走不了，鲍瑞铭一把扯过小男孩，把他整个人拽进自己怀里。
“有枪！”身边人大喊：“这人有枪！”
人群非常密集，这时候突然散开，自动留给鲍瑞铭一个直径一米的空地。
白鸽队队长叫龚凡，他立即发现不对，推开人群，“干什么？放下武器。”
白鸽队是专业的救援队，出了这么多任务，知道安全区被困得太久了，有些人会精神失常，被迫害妄想发作，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变异了，从而无差别攻击。
但他第一次看到拿小孩儿当人质的。
鲍瑞铭背对着众人，救援队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小男孩儿一动不敢动，他尿裤子了。
小男孩儿透过防护服眼巴巴看着龚凡，不要放弃我，求你了，别把我留在这儿。
龚凡枪口瞄准了鲍瑞铭的后脑勺：“重复，放下武器！”
小男孩声音发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前面的猎魔人，对方的枪口也指着这边。
他看上去像是被两把枪同时指着。
“队长，”有人说：“时间来不及了。”
安全区已经打开防不住多久，周围还有大量没穿好防护服的平民，这时候出事儿后果不是白鸽队可以承担的。
救援的每一分钟都是黄金时间，再拖下去所有人的都要死在这儿，应该直接放弃小男孩撤退。
鲍瑞铭已经抬起手，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击毙小男孩。
龚凡反应非常迅速，立即开枪，两把枪两枚子弹同时打出。
砰砰两声，子弹穿透颅骨发出一声脆响。
一枚打进鲍瑞铭的后脑勺，一枚打入他的太阳穴。
小男孩尖叫声响起，他的防护服面罩上溅满了鲍瑞铭的鲜血。
视频结束。
屏幕上投着祝宁冷冰冰的脸。
鲍瑞铭，死了？
房盈：“救援任务紧急，没人提前知道鲍瑞铭在安全区，普罗米修斯进行通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白鸽队误杀，也是鲍瑞铭自杀。”
不可能。
祝宁不信。
鲍瑞铭绝对是海洋馆幕后黑手，他策划了这一切，他可能花费数年都在准备这一件事。
他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死了？
种种疑问他都没解答，就这么死了非常不负责任。
祝宁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问：“尸体呢？”
房盈：“带回来了，是一具机械义体。”
机械义体？
房盈：“我们不知道他的意识在哪儿，他可能已经上传了自己的意识到云端。”
真正的金蝉脱壳。
废土世界的科技可以让人永生，只要上传了意识到云端，服务器不终止，你就永远不会死亡。
鲍瑞铭只需要换上另外一具机械义体就能重活，而且没人知道他会选择什么身体。
他甚至可以选个女人的身体，从此之后彻底改头换面。
祝宁问：“可以查到他上传意识在哪儿吗？”
房盈：“创世科技公司会提供意识体上传服务。”
祝宁：“那……”
房盈打断她：“清洁中心无权限。”
意识体上传进云端，这种事只有有钱人才能做到，每年上千万的服务费用直接把穷人拒之门外。
而真正的顶级有钱人是最怕死的，他们的服务器都跟普通有钱人分开，不可能透露出自己的云端服务器在哪儿。
所以，只要有个什么变态杀人狂，把自己的意识上传上云端，他就能不断换个身体作恶。
像真正的病毒一样永远杀不死。
甚至想法恶劣一点，如果某个财阀的世家子，白天当高高在上的人上人，晚上想换个身体去当连环杀人狂魔，理论上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林晓风家破人亡，海洋馆死亡人数超过六百，至今都没有计算完全。
作为幕后黑手的鲍瑞铭竟然不用受丝毫惩罚。
房盈看得出来祝宁很失望，“抱歉。”
祝宁没说话，她在思考。
这不算完全没有收获，鲍瑞铭在死之前透露出自己拥有共生伙伴，他肯定不是单独作案的。
他有自己的密谋者，祝宁只要找到这个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鲍瑞铭。
而最本质的那个问题，所有人都没弄懂的那个问题。
鲍瑞铭搞这么大的动静到底是为什么？
林晓风有什么用处吗？
她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这么巧。
她刚进入永生药业基金会，才刚看见徐萌，海洋馆就出事儿了？
海洋馆这件事人为操作痕迹很明显，他们似乎是要确保在这个时间发生。
为什么？
闹得这么大动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当天永生药业基金会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海洋馆这边是吸引注意力，当天包括后面的三天，清洁中心所有火力都对准了机械海洋馆，甚至惊动了103区城防军，至今烂摊子都还没收拾完。
清洁中心走进了误区，不论他们怎么去研究解剖透明人都不会有结果。
林晓风包括其他透明人可能只是一种昂贵的消耗品。
中心还在调查海洋馆的真相，但他们忽略了海洋馆隔壁。
这样没人会在乎永生药业基金会的动静。
从结果上来说，应该都是成功了，祝宁和徐萌都被引到海洋馆。
鲍瑞明的身体已经死了，下一个应该会轮到自己。
不巧的是，祝宁只有一副身体，她死了就真的死了。
只要她今天走出清洁中心，一定会迎来永生药业的二次暗杀。

第65章 电话
“找到了。”
某间实验室内，大屏播放一段视频，那是清洁中心的论坛视频，现在操作员正在进行数据对比。
视频中身穿黑色清理者防护服的女人用枪将人鱼抵在玻璃墙上，然后干脆利落地开枪打烂了人鱼的身体。
这次海洋馆闹出来的动静非常大，在启动Ａ级情况的前提下，全员生还了。
据说带领队伍的人是清洁队的一个清理者。
实在是太扎眼的一个人，很难让人不去注意，上次净化777号实验体的女人也是身穿黑色清理者防护服。
都是女人，都穿着清理者，处事风格极其相似。
技术员得到视频数据后，立即将两个人进行了身形比对。
对比失败。
屏幕上冷冰冰的四个大字。
“为什么？”技术员很纳闷儿，“应该就是她啊。”
“是普罗米修斯。”楚教授说。
他们之前就注意过祝宁，楚教授手里的怀疑者名单里有祝宁的名字。
他们下载了祝宁采集了鱼人那次的视频，进行过行为分析和体征样貌比对，但没有出结果。
后来他们查询了清洁中心历年来所有视频记录，都没找到吻合的人。
这次机械海洋馆出事儿，楚教授重新把目光放在这个女人身上，直觉告诉他就是她。
行为模式非常相像。
但数据比对依然失败，只有一个可能，普罗米修斯给她的防护服有问题，上传在清洁中心论坛的视频也做了一些手脚。
普罗米修斯在保护她。
如果楚教授之前还有点不确定，现在已经十分确定，能让普罗米修斯这么大费周折掩盖的，只有那天净化777号实验体的神秘女人。
祝宁。
楚教授在舌尖上仔仔细细体会这两个字，这次他总算是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是她。”楚教授一锤定音。
技术员松了口气，如果这还找不到，他加班这么多天白费了。
“她现在在哪儿？”楚教授问。
技术员：“清洁中心，应该在接受数据采集，我们不能在清洁中心动手。”
在清洁中心眼皮子底下搞动作太危险了，这么多年来，清洁中心察觉到了自己的队伍里有那么几只老鼠，但在无法一网打尽的情况下只是刺探情况。
他们是相互渗透的状态。
清洁中心和永生药业之间保持了一种很微妙的表面和平。
一旦在清洁中心动手等同于表面和平都不要，直接撕破脸，祝宁不值得他们冒险。
楚教授垂下眼，冰冷的镜片遮住他的目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技术员问：“要动手吗？我们现在就近能用的异能者有三个，等她出来再动手。”
只要楚教授点头，祝宁明天将会彻底在103区消失。
楚教授没说话，他看着屏幕里的祝宁，她正以一种不太常规的方式净化水母馆，从头到尾她彰显出的专业素质一直在给他惊喜。
如果在这之前，楚教授只是想弄清楚谁净化了777号，现在看完视频后，他有了别的打算。
……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祝宁还在清洁中心没走，周围很多同事路过她会跟她打招呼，还有跟她合影的。
毕竟现在祝宁是论坛红人。
“你怎么还不走？”有个小姑娘路过，她是今天值夜班的安保人员，问：”都快十二点了，再晚点附近治安不安全。“
103区是联邦垃圾处理中心，残次品多犯罪率高，就算祝宁身手好也最好不要冒险。
因为清洁中心不允许带武器进入，也不允许带武器出去，所有人都没有防身物品。
人又抵不过枪械，路上遇到持枪的罪犯很容易吃亏。
祝宁：”我要等十二点。“
十二点？为什么？但祝宁不是一般人，可能有什么自己听不懂的打算。
小姑娘摇头就走了。
十二点，坟帖机制会开始运转，祝宁猜测每天坟帖十二点才开始运转，这可能是普罗米修斯能够小范围自由活动的时间。
她需要一个坟帖任务。
祝宁没想到清洁中心真的会把海洋馆视频上传到内部网络，其实A级以下的普通任务，基本都会上传。
这些视频可以互相交流，学习经验，了解不同人的风格。
但海洋馆毕竟涉及到透明人，她以为清洁中心会走保密程序。
祝宁设身处地想了下，宣情没压下这件事，应该是这种做法利益最大。
可能会钓出一些隐藏在暗处的人。
或者说这是一种更简易的筛选方式，什么审讯搜查都没用，祝宁通过三关，最后一关是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如果她接下来死在永生药业手上，都不需要解释，她就是那个要找的人。
坟帖爱好者中心，她跟山猫最后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她刚去永生药业基金会的那天。
他们谈话不是很顺利，山猫和她以程莫非的手环归属问题有一些争执，双方都没让步。
说是在合作，但很多事儿没谈拢。
像是两军对峙僵持住了，祝宁坚持必须要看员工手环内容，山猫似乎是想直接来抢。
祝宁想了想，没向山猫求助。
靠人不如靠己，她不觉得自己一定会死。
叮——
时间显示十二点整，页面出现了一条灰色的帖子。
坟帖，普罗米修斯没有辜负她的期待，真的给她推送了一条新任务。
她简略地看了一遍大概内容，然后把坟帖地址记住，距离这儿不算远。
系统提示问她是否接受随机任务，祝宁还没选择是。
这是她留下来的后手，如果有必要，她需要把人引进污染区域，污染区域非常混乱，可能会成为她的一种保护壳。
那个安保人员小姑娘又朝她看了一眼，祝宁的表现很奇怪，整个清洁中心大厅就剩下她一个人，她之前一直默默等待着。
等到十二点零五分，祝宁才拉上拉链，她对小姑娘挥了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小姑娘有点纳闷儿，祝宁刚结束任务应该处于休假期，最低休假时间都是一周。
为什么要说明天见？
祝宁走出清洁中心大门，最近废土世界降温了，最高只有二十六度，一夜之间进入秋季。
祝宁走出去之后看了一眼，清洁中心灯火通明，三百六十层的建筑此时看上去像是一座灯塔。
巨大的机械人形状焚烧炉在燃烧，整个103区都休息了，这个垃圾场昼夜不停。
垃圾处理后产生一股很奇怪的气味儿，若有若无地飘荡在空中。
四周都没什么人，但因为燃烧的焚烧炉，这里非常亮。
祝宁回家按理说应该坐地轨，现在末班车已经停了。
她现在有钱，打个飞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铺张浪费。
但祝宁选择走回家。
如果她是杀手，想要策划一场暗杀，最好的选择就是在她下班的这段路上。
清洁中心规定严格，员工不能在非任务阶段配备武器，所以只要从中心出来就可以笃定这人身上根本没有防身的武器。
而祝宁家里有普罗米修斯留给她一箱制式武器，那是她唯一可以拿到武器的机会。
所以杀手要么埋伏在她回家的路上，要么埋伏在她家。
从她走出清洁中心到她回家的这一段路都属于永生药业的暗杀时间。
祝宁刚才在坟帖上看到的新污染区域地址距离她还算近，跟她回家的距离差不多。
污染区域、蜂巢、清洁中心三者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但祝宁没打断自己的步调，她没有防护服的情况下无法进入污染区域，必须先回一趟家。
祝宁距离焚烧炉越来越远，光线越来越暗，这一块儿都是贫民窟。
想要去蜂巢还要穿越两个社区，祝宁走在狭窄昏暗的小路上，默默观察周围的情况。
两个人。
一个人一直跟在她身后，另外一个似乎是异能者，他一直在空中行走，整个人像是一只浓缩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在房顶上跳跃。
背后那个人目前判断不出是异能者还是普通人，一直保持着某种步调跟在祝宁身后。
一个异能者，一个暂定。
不知道是否有第三个。
在应对暗杀的时候，第一准则是摸清楚敌情。
那个快速移动的影子，自己在使用腐烂鱼头的情况下不知道能不能跑得过。
背后那个一无所知。
不是迫不得已她不是很想使用防御空间，毕竟时效只有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就是瓮中之鳖。
第三个出现了。
在她前方二十米的位置，他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那是个两米三高的壮汉，穿着牛仔夹克，回头露出了左眼。
闪烁着红光的机械左眼。
可能是机械战士。
很好，一个机械战士，一个高速移动像影子一样的异能者，一个未知。
祝宁这边甚至没有一把武器。
她作为一个射击手，没武器没同伴没支援，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但祝宁一点都不怕，她在内心不断盘算使用什么技能和天赋可以破局。
她脚步不停，目光已经在搜索能用的金属物品，不是毫无可能，打赢的概率有一半。
贫民窟里全都是穷人，祝宁路过了一个醉汉，对方手里拿着一瓶伏特加，满脸通红，嘴里一直嘟嘟囔囔着一些醉话。
他看到祝宁之后吹了个口哨，很轻佻地大喊：“美女！笑一个！”
是她很烦的那类底层男性，对方很喜欢挑小姑娘下手，仗着小姑娘不敢拼命所以肆无忌惮。
按理说祝宁碰到这种事儿要么是忽略，要么就是上去教训一顿。
但她今天回头看了流浪汉一眼。
第四个。
这人是个异能者，虽然判断不出是什么异能者，但他装醉汉的方式很不成熟，他的语气和动作都装得很像，可惜细节出卖了他。
他后背是绷紧的，像是一只随时随地可以从地上跃起的豹子。
真正的流浪汉是完全瘫软，恨不得放松自己每一块骨头。
没见过这么硬骨头的醉汉。
胜算下降到三成。
但三成也不算低，毕竟你跟丧尸玩命，胜算最多一成。
所有的运动员都有冒险精神，他们必须要超越面前的高峰，祝宁以前对极限运动很感兴趣。
越是紧张刺激就越能激起她的好胜心，不然她也不敢走这条路。
祝宁停下来了。
她突然毫无预兆地停在流浪汉五米外，双手插兜，然后看着流浪汉。
流浪汉显然没想到祝宁突如其来的动作，他愣了两秒，祝宁还没走。
流浪汉放下酒瓶，好像是放弃了伪装，一双浑浊的双眼直勾勾盯着祝宁看。
他在等待上面的指令，只要指令下来他就能瞬间动作把祝宁咬碎。
祝宁身后的人也同时停下，猜对了，那个人果然跟了她一路。
房顶上的人祝宁用余光看了一眼，没看到踪迹，应该已经完全融入了黑暗，正在静静蛰伏。
机械战士距离她最远，看来是猜测到祝宁的金属操控技能，不敢靠的太近，一旦打起来，金属战士只会在战斗圈外围。
看他们这个人员配置其实可以猜出大概的队形和战术。
四成。
胜算提高了一成。
夜深了，贫民窟有几个真正的路人，他们对情况不明所以，路过的时候朝这边看了一眼，完全不理解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但是本能让他们躲远点不要靠近，越是底层的人对危险的感知越敏锐。
这里似乎就要爆发一场战斗。
路人越来越少，附近的居民开始熄灯，似乎都在为他们挪出位置。
猎杀一个异能者最多不要超过三分钟，三分钟后祝宁非死即生。
叮铃铃——
一阵电话毫无预兆地响起，像是一粒石子砸入水面，肉眼可见的，这四个人都同时紧张。
叮铃铃铃——
电话声还在响。
祝宁作为被暗杀对象，竟然是这里面最放松的一个，她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来自最近的一个红色电话亭。
电话亭已经旧了，红漆斑驳，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灰。
科技高速发展，但有一部分并没有被高科技覆盖，比如贫民窟。
他们有些设备还保留着最原始的状态，在贫民看来是落后，在网红看来是复古怀旧，很多网红甚至都来打卡。
电话响个不停，一分钟过去后自动挂断，紧接着又有人打进来。
对方还很执着。
这里只有四个人，电话应该是打给他们其中一个的，那四个人一动不动，似乎随时提防着祝宁这边有异动。
祝宁歪了歪头，打破沉默，“没人接吗？要么我去接？”

第66章 观察
祝宁不知道这些人在紧张什么，她身上甚至没有一把武器，要紧张也是她紧张。
叮铃铃——
电话还在响，没人去接。
祝宁动了下脚，旁边人似乎没反应，他们的状态都有点不自然，应该是耳麦里有人跟他们说了什么新的指令。
祝宁顺利打开了电话亭大门，拿起复古的红色电话听筒，铃声戛然而止。
这时候能打电话过来，那四个人没有意见的，应该只有一个人。
果然。
听筒那边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祝小姐，你好。”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跟普罗米修斯的声音还不一样，有一种让人讨厌的冷漠。
祝宁很讲礼貌：“你好。”
“我姓楚。”
祝宁从善如流：“你好，楚老板。”
祝宁听着电话，一边看着电话亭外，那些人连姿势都没动过，一直紧紧盯着祝宁，似乎很忌惮她会耍花招。
实验室内，祝宁进入电话亭的画面被投放在大屏幕上。
除了楚教授在跟祝宁通话，技术员都显得很紧张，他们还记得上次在祝宁手上吃瘪，这人有点难以提防。
楚教授本来给的命令是活捉祝宁，把她带回永生药业，现在看来这个任务也没那么好完成。
祝宁名气挺大的，她打响名声之后带来的最大的好处是，没有人会低看她一眼。
甚至在内心中无限想象，把她幻想得比她本人实力更强。
楚教授看着屏幕上的祝宁，好像在跟她面对面对话：“你似乎弄坏了我的一个实验品。”
说的是777号。
背后说话的应该是实验品负责人，祝宁猜测大概是个教授或者研究员。
不知道这位跟机械海洋馆事件有没有直接关系，这个好像更专注于实验，而机械海洋馆那个行动太诡异了，她目前没摸到头绪。
而且他们好像不知道程莫非的员工手环在自己手上。
她没跟永生药业正面打过交道，上次她拿到过杀手的摄像头，跟负责人说过两句话。
可惜对方很玩不起，一句话都没回直接切断了通讯。
祝宁立即说：“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普罗米修斯让我干的。”
技术员：“……”
楚教授那边短暂地沉默了，似乎完全没想到祝宁是这种处事风格，干这行太久了，见识了太多硬骨头，他以为对方会放狠话，坚持不肯松口。
没想到她道歉出卖普罗米修斯是一条龙服务。
祝宁问：“你要让我给你当卧底吗？我愿意。”
“她可真……热情啊。”技术员看到这一幕有点匪夷所思，怎么会有这种人？上赶着过来当卧底吗？
她不是普罗米修斯的王牌吗？那边给的待遇这么差？
忠诚者叛逃才有几率忠诚于你，听说祝宁只爱钱，她今日可以为了金钱出卖普罗米修斯，明天就能向清洁中心出卖永生药业。
劣迹者。
技术员心想，祝宁在他心中的估值下降了两个点。
并不是顶级的优质产品，永生药业无法利用这种人。
但楚教授对她的兴趣依然不减，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让技术员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他露出这种表情通常都意味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是那种真正的不好的事。
楚教授：“我没有那个意思。”
祝宁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不然我就能赚两份钱了。”
技术员：“……”
难怪超高精神值，第一军区没有招揽的打算，这种人太难控制了。
祝宁：“你现在什么打算？”
说实话她跟永生药业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恨，还没到那个份儿上。
程莫非牺牲那是他的事，现在永生药业没有专门针对祝宁的清除计划。
永生药业也没有不惜一切代价非要把她弄死，每个机构培养人才都不容易，投入产出比太低的时候，这件事就显得没必要。
一切都还有和谈的余地。
楚教授那边顿了顿：“黄雅若失踪了。”
黄雅若？
祝宁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她以为黄雅若被永生药业的人抓捕了，听这个意思永生药业没找到她。
黄雅若如果是777号实验体的共生伙伴，那就算是实验品的一部分，找到黄雅若可以挽回一部分损失。
原来黄雅若还没死。
祝宁啊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你想让我帮忙找她？但你得给我付钱吧。”
技术员：“……”
他快听不下去了，祝宁真是毫无风骨。
楚教授：“我只想找个人负责我的损失。”
祝宁：“挺合理的。”
毕竟人家养实验品也耗尽了心力，被祝宁捏成了一把废墟，确实需要有人负责。
楚教授一边通讯一边放大了祝宁的脸，很仔细地观察她的五官。
之前祝宁都是戴着头盔，哪怕他后来发现了祝宁的身份看到的也是照片信息。
这次他看到的是一张非常生动的脸，对方神态自如，扎了个高马尾，额角有一些凌乱的碎发。
祝宁并不在意自己的外表，不是很精致的那种装扮，也不是什么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如果只是肉眼看，她就像个刚夜跑结束的普通人。
但让他感觉有些眼熟。
“我不缺手下，也不缺卧底。”
那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消耗品，就算是再厉害的异能者也只是一种消耗品。
楚教授：“我需要一个新的实验品。”
祝宁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祝宁毁掉了他的实验体，所以楚教授需要祝宁归还那部分。
他不要钱，也不用祝宁出力，他想要一个新的实验品。
楚教授那边手指点在桌面上，“祝小姐，我很想观察你。”
祝宁：“……”
变态？
楚教授的声音不疾不徐，好像只是说我很想跟你约会那样普通。
祝宁这次没那么轻松，她有点被他惹毛了，做卧底或者开战她都不怕。
她厌恶的是对方的语气，高高在上，好像祝宁仅仅是一只小白鼠。
她不会让人工智能接管自己的身体，同样也不会成为一家药业的实验体。
楚教授：“你的各方面数据应该很有趣。”
残次品超高精神值绝对不是意外，楚教授想到了她上次使用的能力，光是展现出来的异能就有两种。
身上附带着各种污染道具，她可能隐藏着自己一部分实力，这甚至不是她全部的能力。
楚教授出于科研的目光，很想把祝宁打开看看。
她不太像自然人类，她本身很像实验产物。
如果最初是777号实验体被摧毁，让他有些恼羞成怒，现在他很感谢普罗米修斯。
不然他可能无法认识这么有趣的人。
祝宁目光沉了沉，“如果我拒绝呢？”
楚教授的目光在祝宁身上游走，好像拥有实质，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视线落脚处便是下刀处。
在他脑海中已经把她解剖无数次了，“你无法拒绝被观察。”
祝宁可以恼羞成怒杀了眼前的四位杀手，但她无法拒绝潜在的被观察。
那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主动攻击，而是一种更隐秘的东西。
永生药业有无数只眼睛，他们可观测的摄像头有无数个，祝宁可以提防敌人，但她无法提防眼睛。
视线。
103区的摄像头数不胜数，使用污染物制成的眼睛甚至不会被人察觉。
祝宁可以找个房子住在里面，那样很安全，但她能躲在安全屋一辈子吗？
她总要走进人群中，无法分辨出哪些路人是真正的路人，而哪些人是隐藏在其中的观察员。
只要她被楚教授盯上，观察的目光就如同附骨之疽，黏糊糊的，潮湿的，永远粘在自己身上，哪怕暂时摆脱身上都留着冰冷目光的痕迹。
祝宁一直到死可能都无法摆脱。
死亡之后，她会被人解剖，研究每一处血管的走向，研究心脏的结构，打开大脑看看其中的玄机。
生是活的实验体，死是死的实验体。
她无法根除视线。
我并没有囚禁你，也没有杀掉你，我只是在观察你。
这就是一种精神污染。
不只是污染区域里才有精神污染，就算是普通人的生活中，同样可以对另外一个人施加精神污染。
或者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看一个人在持续不断的精神污染下能不能存活。
她会永远去寻找窥视的眼睛，睡觉的时候想要翻身去看床底。
走路的时候不自觉想要回头看看身后。
吃饭的时候总觉得对面大楼有人观察她。
她永远都没有安全感，永远都觉得有个影子在紧紧跟着自己。
睡觉的时候贴在身后，洗澡的时候就在通风口探出一只眼睛。
久而久之，她甚至无法分辨出这些视线是真实的还是她幻想出来的。
没有人在这种持续而密集的观察下保持理智，她迟早会发疯，楚教授在猜测这个时间是多久。
一周？一个月？一年？
他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
祝宁：“你是想摧毁我的精神值吗？”
她现在已经不是刚进入废土世界的新手，对于污染物了解越深，就能反推对方的逻辑。
人在被观察状态下很难保持理智，这个过程就是摧毁精神值的过程，让祝宁一步步走向疯癫，然后爆发出污染区域。
就像他们曾经对黄雅若做的那样。
楚教授沉默了。
技术员跟了他这么久很少见到他露出这种表情，皱着眉看着祝宁，像是在看一道难题。
楚教授看上的实验品很少有人能挣脱。
人会害怕未知的东西，但这东西一旦知道谜底就失去了效果。
就像是祝宁面试工作的时候房盈问她怕不怕，只要她不怕她就不会被污染。
祝宁笑了下，她找到了电话亭里的摄像头，“你想观察随便你，我不在乎。”
为什么要在乎目光？目光只是目光，目光没有实质，说是眼神如刀，但那充其量只是个轻飘飘的眼神而已。
她会害怕怪物、枪械、武器，但她不会害怕目光。
最多感觉有点恶心而已。
对付目光最好的办法是忽视，或者看回去。
他可以观察他的。
祝宁也可以活自己的。
如果楚教授能观察到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祝宁不介意他跟自己分享。
很巧，祝宁现在也想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是，假设这位变态真的某天一个不凑巧，暴露了自己的实验室，从幕后走向台前。
祝宁敢保证会把这些东西统统报复回来。
她会让他知道永远被人盯着无法逃离是什么滋味。
祝宁没说话，她只是抬头看向了摄像头，她的眼神中没有威慑，没有恼怒。
只有平静。
祝宁在这个时候都没有被激怒，她太稳定了。
楚教授那边皱了皱眉，精神值过高，竟然无法被摧毁，她甚至没办法因为自己的窥视而撼动半分。
他们之间没有进行真正的火力交锋，但他这局已经输了。

第67章 安全屋
“我想炸了永生药业。”
尊贵女王店中，祝宁第一次在吧台消费，落座第一句话就是，我想炸了永生药业。
祝宁和永生药业那边的杀手没打起来，对方好像只是来恶心她的。
从电话亭走出来后，祝宁第一反应不是去蜂巢，而是去了尊贵女王店。
她找宋知章来消费了，点了一杯最低价的饮品，虽然她都看不懂那杯饮品是什么。
宋知章不能拒绝自己的客人，亲自接待的她。
宋知章左右看了一眼，为了保护客户隐私，吧台每个位置之间都开启了蓝色虚拟墙壁。
如果顾客有需要可以升起黑色虚拟墙壁，这样可以不被人看见也不被人听见。
目前蓝色状态具有隔音效果，一排吧台客人可以互相看见对方但不会听到对方在说什么。
如果客人之间彼此感兴趣可以关掉屏蔽墙，如果不感兴趣可以留有一个自己的隐私空间。
祝宁的话不会被透露出去。
但这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一点，竟然在半公开场合公然跟自己讨论永生药业。
而且她好像把自己当成了队友，伙伴，或者是倾诉对象，宋知章没想明白祝宁为什么遇到这种事儿第一反应是来找自己。
宋知章在给祝宁调饮料，“你见到永生药业的人了？”
按照进程来算，祝宁也应该跟对面打交道了。
祝宁：“对，他说自己姓楚。”
宋知章正在将两种液体混在一起，红色和蓝色混杂在一起变成了紫色，听到这句话眉头也没皱一下，“是他啊？”
祝宁问：“你认识他？”
宋知章把一杯紫色的不明液体推给祝宁，“这个问题要收费的。”
祝宁很干脆地给他打了两万新币，宋知章一挑眉，“发财了？”
这个问题很关键，祝宁觉得值这个钱。
祝宁看着那杯紫色液体一直皱眉，问：“这什么？”
因为职业要求，她对于自己的管理非常严格，根本不摄入烟酒，也不会喝来历不明的饮品。
任何试图摧毁她神经的东西都让她警惕。
宋知章：“放心吧，不含酒精无兴奋剂，我又不会害你。”
祝宁听到这句话，竟然真的喝了一口，口感有点甜，喝不出来什么口味，挺好喝的。
宋知章撑着吧台，眼睁睁看着祝宁喝下去。
这小姑娘真的很有意思，她超出常人的冷静和谨慎，但对自己却能大大方方展示信任。
你会不自觉地跟这种人拉进关系，好像你们是一伙的。
这应该是祝宁的一种用人方式，对合适的人展现信任，就像是在驯养一只不熟的野生动物。
你知道对方有可能会露出獠牙，但你想要摸到他柔软的肚皮，总要付出一些东西。
比如张开手臂表示，我很安全，我可以接受你。
不得不说让他很受用。
宋知章：“如果我没理解错，你见到的人应该是楚清，毕业于第一军区大学医学系，医学天才，11岁大学毕业，17岁博士毕业，18岁就加入了永生药业实验室，他们都叫他楚教授。”
第一军区大学，祝宁想到了鲍瑞铭的资料，永生药业一直在招揽各个领域的天才。
不过对于这么庞大的药企来说，吸纳天才对他们来说不难。
宋知章给她调出了楚清的个人资料，非常有限，应该是全网清除过，只留下了一张个人证件照和一个非常简略的简介。
简介只透露出一个信息就是这人是个天才中的天才，多一点都没了。
照片上，楚清长得很苍白，瞳孔非常黑，像深不见底的井，仅仅隔着照片去看都显得阴森森的。
值得注意的是，他挺秀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废土世界，人类早就可以更换机械义眼了，祝宁其实很少见到有人戴眼镜，他们戴的眼镜一般不是近视镜，要么是嵌入了什么人工智能，要么就是什么黑科技。
但不知道为什么，祝宁总觉得这就是一副近视镜。
祝宁：“他没接受过改造？”
“聪明，”宋知章：“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他手下开发的实验品数不胜数，实验成功率极高，他也参与过各种人体改造项目和人造人开发项目。但他本人是个绝对的保守派，他无法接受任何形式的身体改造。”
祝宁：“……”
真的挺变态的。
改造人类，却不愿意让自己接受一点变化。
祝宁：“他是一等公民自然人？”
宋知章：“是的，非常卓越的基因。”
而且是经过自然筛选的基因，没有任何人造成分。
长得好，智商高，属于自然基因的佼佼者，就算是在祝宁的世界也绝对是天之骄子。
难怪这么讨人厌，祝宁心想，楚清说话的时候是高高在上的俯视态度，他应该长这么大很少跟人用平等的语气说话。
因为他不光是个天才，还是个一等公民。
对于自然人来说，这个世界是他们创造的，其他四种公民都在他们允许的情况下诞生。
乃至于这个世界的规则都是他们来谱写。
楚清已经很接近造物者的角色了。
其实这个世界的一等公民就是祝宁那个世界的普通人，祝宁本来以为见到自然人类会感觉像是见到同类，因为她以前当了二十几年的自然人。
但她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的自然人这么讨厌。
祝宁在楚清眼中就像是牲畜。
宋知章：“你们说什么了？“
祝宁：“我想给他当卧底，他拒绝了我。”
宋知章：“……”
宋知章笑了，祝宁怎么这么有意思，没有人会答应送上门的卧底。
但是祝宁这一招很有效，如果祝宁已经出现在楚清的视线内，楚清肯定动过想要招揽祝宁的心思，但还在接触阶段，祝宁直接展现了自己的“价值”。
我没价值。
就像是有人前来打劫，还没开始说把钱交出来，祝宁主动把空钱包递出去了。
我摆烂了，你随便吧。
祝宁：“他说他要观察我。”
宋知章这次皱了皱眉，他一般都是笑着的，听到这句话露出了很厌烦的表情。
尽管只有一瞬间，但祝宁捕捉到了。
宋知章是楚清其中一个实验品吗？他们之前是不是也接触过？
楚清那一套观察的理论是不是曾经用在宋知章身上？
祝宁脑补出了实验品叛逃最后加入普罗米修斯阵营的故事。
虽然是她想象的，但她总觉得很合理。
宋知章：“难怪你想炸了他，你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祝宁：“找个地方睡觉。”
她真的需要休息。
“……”宋知章：“我这儿不是旅馆。”
祝宁知道自己被永生药业观察，第一反应竟然是睡觉。
他好像理解了祝宁来找自己的意义，她已经被永生药业盯上，蜂巢对她来说不太安全，她要找个更安全的巢穴。
祝宁喝完了那杯紫色饮品，“我觉得你这儿肯定很安全。”
宋知章的尊贵女王店就像是个避难所，这边可以收容污染孢子，安全级别肯定非常高。
祝宁：“放心吧，我不白嫖，我明嫖，我能点你吗？”
宋知章：“……”
祝宁的表情很理所当然，她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好像对自己很感兴趣。
宋知章没那么自恋，她的感兴趣不是男女层面的，而是对他这个人的层面。
他跟祝宁只浅显地聊了聊楚清，甚至没多说什么秘密，那些资料网上就有，但祝宁很敏锐地能感觉到自己和永生药业有点关系。
宋知章依然保持优雅的微笑：“宝贝，我不接客的。”
祝宁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那我只能点一间房间了，我要常住，一个月起。”
宋知章开门就是做生意的，“有要求吗？”
竟然还真的有这种服务，尊贵女王店的业务范围果然很广。
祝宁：“要安全，尤其对B级污染物来说安全。”
她着重强调了B级污染物。
宋知章皱了皱眉，他已经听说了机械海洋馆发生的事儿，他们最后都没找到那个污染源。
净化方式也很奇怪，污染区域没有被净化，但污染源消失了。
祝宁竟然带了一个污染源进入尊贵女王店。
他的店里装了自动识别装置，如果有人带着污染物或者污染源进来，他的识别装置都会警铃大作。
换句话说，没有人可以绕过他带污染物进来。
祝宁带进来了？
她身上应该有个收容装置，可以避开所有人的检查。
宋知章一瞬间想明白了祝宁怎么绕过了清洁中心检查部和岳开源的审讯，这个人确实比他们想得更加有价值。
他甚至一瞬间很庆幸，祝宁虽然说是要出卖普罗米修斯，但总体来说更亲近他们这一派。
如果这种人成为自己的敌人，他应该很不好过。
宋知章笑着点了点头，“竭诚为您服务。”
……
尊贵女王店的空间比祝宁想得大很多。
因为整条街区都差不多空了，理论上这里发生什么很难影响到其他人。
街区地下竟然都是宋知章的地盘。
宋知章带她走进了地下室，装修风格跟上面差不多，花花绿绿的，地板墙壁上都铺着霓虹灯。
走廊中间竟然有个男人，祝宁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个虚拟男人。
对方正在跳艳舞，他刚解开领带，然后一粒粒解扣子。
这里很像搞什么非法交易的地方。
走廊很深，祝宁跟着宋知章走，他们已经走过刚才那个虚拟跳舞男。
祝宁问：“我能问这边是干什么的吗？”
宋知章：“你感兴趣吗？用来给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富婆服务的，如果你住在这儿，她们应该算你的邻居。”
宋知章顺手打开了一间大门，祝宁看了一眼，有点愣神。
紫色装修的卧室，里面摆满了情趣用品，正中央是一张吊床，甚至还有些大型道具。
什么十字架、让她看不懂的床、让她看不懂的操作台。
总结：她没看懂，但是大受震撼。
这有点像刑具了吧？
“富婆压力太大，总要找个途径来发泄压力。”宋知章关上门。
不愧是富婆，发泄压力的方式都这么与众不同。
不过祝宁真的觉得废土世界的人压力都很大，像个高压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炸成污染物了。
有个可以发泄压力的途径也挺好。
宋知章：“有各种主题套房可以选择，什么医院或者监狱也有，你要的话可以给你打个八折，最低价一百万可以玩一次。”
“……”祝宁：“我没那么多压力。”
穷人不配发泄压力，穷人的压力可以自己消化。
她现在才知道自己赚四千万有多不经花，她甚至无法享受几次这种富人的服务。
宋知章回头看了祝宁一眼，祝宁是开玩笑，他却有点认真，她好像真的没太大压力。
被永生药业盯着，被清洁中心审视，被普罗米修斯吊着走，她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波动。
这条走廊越走越深，祝宁算了下，如果换算到地面上可能已经快走出街区了。
宋知章把她带进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
是一间套房，两室一厅，一厨两卫，是祝宁很理想的家的样子。
这间房的装修风格很朴素，就是纯白墙面加上全套木制家具，看着人内心很平静，跟其他房间画风格格不入。
看上去很久没人住了，但没有霉味儿，被人维护得很好。
宋知章打开灯，“全屋全套的防污染系统，可以落锁，只能从外界打开，如果里面爆发污染，落锁后只会形成封闭污染区域不会感染到其他地方。”
祝宁这才发现墙壁好像材质不太一样，散发着一股冷冷的光，这不是一个正常的房子。
应该也是污染物材料制成的。
果然她找宋知章找对了，把林晓风安置在这里最安全。
祝宁打量了一番卧室，问：“以前你住在这儿吗？”
宋知章身体一僵，祝宁的话其实有些冒犯，但他没有生气，他看着祝宁的眼睛，很柔和地说：“是的，我之前并不稳定。”
祝宁听到这番话皱了皱眉，她想象着宋知章的过去，祝宁在林晓风身上证实了污染源和异能者的界限很模糊。
那宋知章是异能者？
不论他是什么，他曾经都被污染过。
宋知章当时不稳定的时候一个人住在这间卧室里，随时随地害怕自己会失去理智。
如果他丧失心智，安全系统会落锁，这里会出现一个封闭的污染区域。
可能他都等不到猎魔人前来净化，他也无法真正意义上死去。
他会永生被困在一个漆黑的角落里。
祝宁无意探究他的伤痛，只是一时嘴快问出来的，她立即道歉：“对不起。”
宋知章无所谓：“你很聪明。”
聪明的人脑子转的很快，你基本不需要多交代什么，对方就可以理解。
而且祝宁会很巧妙地把握其中的边界感，不会过多进行冒犯。
这省去了很多人际交往的麻烦。
宋知章：“一个月房租三百万新币，包吃住，包水电，包物业。”
祝宁：“……”
为什么有物业？
“可以。”祝宁也没得选择，而且这套设备看上去很贵，维护费用应该不低。
祝宁上个房子月租才两千，这里月租竟然三百万。
这房间说是个房子，其实更像是一种昂贵的牢笼。
祝宁开始不认识金钱了，她刚开始还以为通货膨胀，但后来意识到这个世界里穷人和富人的消费真的差距很大，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
和污染物相关的消费都很高。
在已经分出一等公民的前提下，其他四种公民进行再分层，有些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污染物，有些人却能接触污染物后变成异能者。
人类的进化竟然以金钱为界限把一部分人甩在身后。
“你果然发财了，”宋知章收到了祝宁的转账，“小富婆。”
小富婆刚用命赚来的四千万新币，估计花不到三个月。祝宁从来没拿到过这么多钱的情况下，还感觉这么穷。
一时间又穷又富，难以形容。
祝宁：“有摄像头吗？”
“没有，”宋知章：“尊重客人隐私是我的职责，屋内只有污染浓度检测仪器还有一些必要的安全设备。”
他们做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暴露客人隐私。
他只需要看一个数值，并不用看里面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知章：“对了，你如果入住这个房间，那我就是你的守门人，如果情况不对，我会将你封闭。”
这是出于安全考虑的设置，安全屋内部想要打开必须经过守门人的同意。
如果爆发污染，里面的人没有理智做决策，由守门人决定是否封闭区域。
宋知章：“当然了，如果你想换个人当守门人我也没意见。”
毕竟这个位置的人很特殊，祝宁等同于要把命交托在别人手里。
祝宁：“没问题，你来吧。”
她仔细想了想，自己在废土世界认识的人都不多，能信任的人更少，如果非要让另一个人来决定自己的生命，她选宋知章。
宋知章沉默了一瞬：“你是不是太信任我了？”
给饮料就喝，要钱就给，说自己给他当守门人真的让他掌控。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吧？祝宁甚至都不了解他的过去。
祝宁：“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宋知章：“……”
“我还是第一次，”宋知章甚至不知道怎么形容，“被人说是个好人。”
也不是祝宁盲目信任一个鸭子店老鸨，她有自己的考虑。
“普罗米修斯把我引到这儿的，证明你比较安全，他让我接触的永生药业，他把我暴露给楚清，总不能出事儿管杀不管埋吧。”
宋知章要杀她早就动手了。
而且她也确实不认识其他有资源的人。
宋知章：“有点道理，在它的监管下，我确实不能对你做什么。”
祝宁看了一眼宋知章，他还戴着蓝色耳钉，不知道宋知章跟普罗米修斯是什么关系。
宋知章为什么要听普罗米修斯的话？
宋知章察觉到祝宁的目光，“这是一种人机联合装置，普罗米修斯只能通过这个直接跟人类对话，你应该已经用过了。”
祝宁点了点头，她在任务中用的应该是一样的设备。
原来普罗米修斯被人限制了，它只能通过特殊设备才能直接出现。
宋知章：“我这儿也只有一个，但是已经入侵过我的神经，上面残留着我的意识，已经无法给你使用，如果你们想直接对话可能比较难，我可以帮你转达你的意愿。”
祝宁唔了一声，原来这个设备的使用原理是这样。
怪不得她出了任务后，那个设备被专门回收了。
祝宁：“你给普罗米修斯干活？”
宋知章：“可以这样理解。”
“那我们暂时是一伙的，”祝宁强调了暂时两个字，让宋知章没那么多压力，“合作愉快？”
祝宁对他伸出一只手，宋知章感觉祝宁很幼稚。
但考虑到她以前是运动员，玩竞技体育的人身上好像都有这种毛病，他们喜欢一些莫名其妙的仪式感。
还喜欢团队凝聚力。
他想了想，握住了祝宁的手：“合作愉快。”
祝宁打了哈欠，问：“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有点迟？宋知章：“加了安神剂，让你神经放松下，没有任何副作用。”
祝宁体验了一会儿，她脑子疼了好几天，就算不疼了也隐隐有种不适感。
现在不适感好像消失了一些。
宋知章的那杯饮品仿佛一只手很温和地抚平了自己身上的褶皱。
真的好贴心，贴心小棉袄也不过如此了。
在祝宁心中，这位老鸨的形象很像小狐狸，姿态优雅，有点狡黠，但有时候很可爱。
宋知章停了停，问：“你今晚真的要跟一个污染源住在一起？”
她好像打算今天跟林晓风一起住，在宋知章看来，这个做法非常危险。
林晓风不是普通污染物，她是B级污染区域的污染源，在机械海洋馆可是八人队伍解决的这件事，现在祝宁只有一个人。
而且她身上没有枪械可以用来防身。
据说那个透明人的特性是巨力和透明，祝宁等同于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和一个危险指数非常高的污染源共处一室。
如果林晓风陷入狂躁状态，祝宁会被人捏成碎肉。
“没办法，”祝宁：“我总得跟人谈谈。”
祝宁自己其实没底，她没跟小孩儿相处过，有点难以把握那个界限。
宋知章：“行，之后这个区域会落锁，下次打开时间为早上六点。”
“祝你好运。”宋知章：“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你。”
祝宁第一次见到宋知章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宋知章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大门咔嚓一声被人合上。
祝宁能感觉到这里的安全系统在工作。
她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整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祝宁手里拿着一张卡牌，那是一张大王牌，上面印着一个滑稽的小丑。
系统：【是否释放林晓风？】
“是。”
系统：【已将林晓风成功释放。】
祝宁盯着空荡荡的房间，她无法分辨林晓风到底在哪儿。

第68章 心脏
空白卡牌使用后会被收纳进系统，祝宁手心是空的。
林晓风当时被迫进入空白卡牌，虽然祝宁没进去过，但被人收纳应该挺不开心的。
林晓风今年才十岁，祝宁看完了她所有社交账号，也无法概括出这个人的性格。
她刚失去了母亲，又突然变成了污染源，或者说成了异能者，估计都很难把控自己的能力。
这时候祝宁不论跟她说什么都显得很高高在上。
房间内一时非常沉默，连窸窣声都没有。
祝宁坐在沙发上，对面一个纯黑的电视大屏倒映出她的影子。
“告诉你一个秘密，”祝宁开口了，“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林晓风没有回答她，所以看上去祝宁好像在自言自语，实际上她就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那个世界被丧尸占领了，丧尸你知道吗？就是一种怪物，人被咬了之后会变成怪物，然后再去咬别人，这样整个世界都会被感染。”
祝宁说话语气非常轻松，跟给小女孩儿讲故事一样。
“刚爆发丧尸危机的时候，我们那块儿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培训基地里全都是国家队级别的运动员，运动神经发达，比普通人反应速度快个十倍，而且安保设施也完善，我们判断形势后立即组成了新的避难所。”
“我还是射击队的，子弹和枪械都是现成的，我们射击手是团队团宠，大家都让着我们。”
丧尸危机的时候，每一颗子弹都是有限的资源，射击手是最好的火力输出。
祝宁说话的时候林晓风一点动静都没有，估计根本没兴趣。
但祝宁还是自顾自说下去：“我们营地很安全，估计都找不到几个这么安全的地方，但是我要离开了，我得去找我妈，他们都觉得我疯了，因为我妈是医生，医院里人最多，穿越城市去医院找一个八成已经死了的人显得很愚蠢。”
林晓风本来躲在角落里，听到这句话突然抬起头。
祝宁根本没看她，她看着电视机。
祝宁的妈妈是心内科专家，忙起来家都回不了。
祝宁很小就习惯自己写好作业，自己跟小伙伴玩，然后等待祝遥回家。
祝宁一直觉得她妈辛辛苦苦把她养大是种奇迹，她辛辛苦苦被她妈养大也是一种奇迹。
祝宁以前没大没小，叫她祝女士。
祝女士的育儿理念很粗犷，她不知道看了什么书，觉得只要孩子不掉下悬崖就行，其他的随便。
祝宁在随便教育里长大的。
祝宁对射击感兴趣，祝女士就随便把她扔进了训练营，让她随便玩儿。
祝宁射击天赋很早就展现出来了，她刚开始一路得奖，直到见到了职业队。
第一次跟职业队打比赛，祝宁被职业队虐得落花流水，她以前都得金牌，那天连铜牌都摸不到。
原来世界上有那么多天才，天才和天才之间的差距可以这么大。
祝宁当时才九岁，迎来了生活当头暴击。
比赛结束后，祝女士去接她。
祝宁第一次从赛场上两手空空出来，有点不安，偷偷去看祝女士的表情，她一点都不失望。
祝宁垂头丧气地说：“我没赢。”
“没事。”
祝宁听了更不高兴，问：“你对我没要求吗？”
祝女士跟她一起走，很无所谓地说：“我对你能有什么要求？”
没救了。
她妈对自己连一点要求都没有。
她放弃自己了。
那天太阳特别大，车停得很远，她们在树荫下穿梭，从一个树荫走向另一个树荫。
好像所有的凉意都是短暂的，人总要暴露在日光下。
祝宁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问了一个自己很想问的问题：“你到底想让我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妈妈为什么都不管自己？
她对自己一点期待都没有，好像随她野蛮生长。
祝女士头都没回，“我想让你成为超快乐的人。”
“超快乐？”祝宁愣了，她也老听到其他家长说希望自己子女快乐，但祝女士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怎么快乐不够，还要超快乐？
超快乐是多快乐？她为什么想象不出来？
祝遥：“跟你说你又听不懂。”
祝宁无法接受第二次暴击，“你看不起谁呢？我是你女儿诶，你是心脏专家，我肯定也很聪明。”
祝遥笑了，怎么这么臭屁？
她想了想说：“我想你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祝宁愣了愣，她的脸一瞬间就垮了，变得很严肃，祝遥本来跟她走得好好的，一回头祝宁没跟上来。
祝宁一脸倔强地站着，好像快哭了。
祝宁抬起头，很坚强地看着她，“妈，你实话说，我是不是得心脏病了？”
怪不得从小对祝宁没有丝毫要求，她满脑子都是狗血家庭伦理剧，祝宁一定是得了心脏病，所以祝遥这么放任她，只希望她快乐。
她的心脏一定很弱小。
“我是不是快死了？”
祝遥：“……”
她看着祝宁眼睛里那颗半掉不掉的硕大泪珠，很不厚道地笑了，小孩儿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祝遥：“你得心脏病能这样又跑又跳？”
祝宁何止是又跑又跳，小时候就撒疯野狗一样一路疯玩儿，进了培训营之后要接受体能训练，她的体能起码是同龄小女孩两倍。
祝宁哽咽住了，祝遥是心内科主任，她说的话应该是真话。
非常权威的诊断。
她们停下来了，祝宁站在树荫下，祝遥半蹲下来，整个人身上都是光。
祝遥一手戳在祝宁胸膛上，她幼小的心脏在怦怦跳。
健康富有活力。
祝遥直视祝宁的眼睛：“我希望你有强大的心脏，我希望你自如，松弛，快乐。”
我希望你在攀登高峰时，心脏有足够的动力去攀登。
我希望你在跌入低谷时，心脏有能力去承受。
我希望你躺平的时候，内心足够平静。
我希望这世界不论变成什么样，你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希望哪天就算我不在了，你也有能量往前奔跑。
我希望你自信勇敢冷静。
我希望你快乐，要超快乐，加倍的快乐。
那时候祝宁年纪很小，她果然无法理解祝遥的话，她忘记了很多细节。
只记得那天在路边，天气特别热，蝉一直在叫。
祝女士温柔地看着祝宁，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祝宁，我希望你有强大的心脏。
后来丧尸危机爆发了，她知道训练营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她离开了训练营，她要去市人民医院去找祝女士。
这个行为在她当时的队友来看是找死，认清现实放弃幻想，丧尸世界自己保命就不错了。
但祝宁离开了安全的避难所。
她觉得祝女士除了看病什么都不会，生存能力很低，离开她很难活下去。
祝女士甚至不会做饭，别说打丧尸了，祝宁必须要去保护她。
她带着一把枪，背上干粮走向祝女士。
街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丧尸，他们占领了街道，平时只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祝宁花了九天才走到。
这九天里，她越来越不安，她知道祝遥可能死了。
但她非常偏执地想去市人民医院。
当末日时，她考虑的只有祝遥，那是跟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联系最紧密的人。
她必须去见祝遥一面。
她内心有个小小的幻想，可能还活着呢，万一呢。
市人民医院人口密集，祝宁走到门口的时候心已经凉了半截，没有万一了。
她犹豫片刻，咬了咬牙，还是走进了医院。
医院园区很大，因为祝遥的职业关系，祝宁对医院太熟悉了，她从小就是在这儿长大的。
祝遥值班的时候，祝宁就带着作业来写，很多科室主任都认识她。
她在路上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他们都变成丧尸，她花了两天时间才穿越丧尸群走到祝遥所在的办公室。
祝宁打开熟悉的办公室大门，祝遥背对着她。
祝女士果然没有什么生存能力，看上去傻乎乎的，一直用额头撞玻璃窗。
她脖子上被咬出了一个豁口，白大褂上都是鲜血。
祝遥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
祝宁看到了她现在的面貌，脸色发青，五官已经有些扭曲了。
祝女士本来很爱干净，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这么多年来，她连领子都没皱过。
她曾经那么聪明冷静，她曾闪闪发光，她曾是祝宁的偶像。
她曾手持手术刀在手术室救人，她现在傻兮兮地在撞玻璃窗。
“妈？”祝宁叫她。
那是祝宁最后一次叫她妈妈。
祝遥回应了她，她闻到了活人的气息，猛地朝祝宁跑来。
依赖于祝遥培养的这颗强大的心脏，祝宁没有闪躲与害怕。
她抬起枪。
然后瞄准目标，手腕平稳，指腹压向扳机，像她无数次训练的那样。
砰地一声，鲜血炸裂开来，血点子和碎肉炸了一身。
祝遥倒下了。
祝宁脸上都是鲜血，她深深呼吸着，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砰直跳。
跳得太快了，好像要冲破胸腔。
鲜血和眼泪混杂在一起，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兜头蒙住。
外面的丧尸已经听到动静，正在疯狂朝这边涌来。
她随手拿起祝遥常用的钢笔，从窗户跳出去，永远离开了医院。
后来她来到了废土世界，那支钢笔也不见了，她彻底失去了关于祝遥所有的东西。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祝女士了，她看着自己的手。
自从岳开源给自己展示了这个世界祝宁的生平，她就一直陷入怀疑。
她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刚来到废土世界的时候，祝宁已经懒得挣扎只想当条咸鱼。
后来她进入清洁中心，刚开始很兴奋，看什么都感觉到猎奇。
半夜兴奋刷坟帖，进入污染区域后尝试研究总结污染物的规律。
现在的她对所有要发生的一切都感到稀疏平常，很难再让她有什么好奇和兴奋感。
她越来越难产生情绪，像是一早就生活在此处，已经完全融入了废土的世界。
说实话她现在有点分不清她是谁了。
她真的存在吗？
是不是祝宁根本不存在，真正的祝宁只是一只“缸中之脑”，唯一的大脑泡在培养皿中。
丧尸世界包括废土世界都只是她在培养皿中幻想出来的。
那个丧尸世界的她是真的吗？还是一切都是记忆植入体，记忆植入可以做到这种真实度？
但是她那么清晰地记得祝遥，她记得很多相处的细节，记得她开车送自己去训练营时的后脑勺。
她记得自己把奖杯抱回家后，祝遥挑着眉头说：“不错啊宁宝。”
她记得祝遥身上淡淡的医院消毒水味儿。
虽然没有任何东西证明祝遥真的曾经存在，但她希望祝遥存在，她为自己培养了一颗强大的心脏。
假如祝遥是某些人捏造出来的一个虚拟人物植入她的脑海，她也依然感谢她。
祝宁闭了闭眼，她怕再想下去会陷入完全的虚无，分不清虚拟和现实。
在更多证据出现之前，祝宁还是坚信丧尸世界是真的。
“从利益计算的角度上来说，那是我这辈子干的最不划算的事情，我穿越了大半个城市，最后只对我妈的脑子开了一枪，她早就死了。”
祝宁看着电视机里的倒影说，她的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林晓风也听不懂她的情绪。
祝宁又说：“这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没有遗憾的事。”
她不能忍受丧尸顶着祝遥的脸，她觉得那也是祝遥希望的。
祝宁深呼吸一口气，“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现在你也了解我了，我们很公平。”
交朋友需要相互了解，她们正在相互了解。
祝宁讲完了这个故事，之后房间内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布制的沙发的一侧一沉。
有个人坐在她的身侧。
祝宁看不见林晓风，从电视机的倒影来说，沙发上只有她一个人。
祝宁和一个透明人坐在一起。
一个失去了父母，成了没人看见的透明人。
一个失去了父母，穿越到废土世界的异乡人。
她们现在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大概是之前在海洋馆打过交道，祝宁引导过林晓风，她对自己目前没有敌意。
祝宁：“我接下来会把你当成一个大人对话，因为你只有自己了，就像我也只有我自己。”
没有苏青青的庇护了，也不会有人再哄她睡觉，林晓风必须要面对这一点。
祝宁：“鲍瑞铭没死，他上传了意识，早就逃了，我这边找不到他的下落。他背后很可能有一个组织，你一个人无法对抗。”
祝宁感觉到旁边的窸窣声更大了一点，小孩子很难隐藏自己的情绪。
祝宁继续说：“我不知道他做这些事到底为了什么，我刚开始以为他是想培养你，但是他看上去根本没有那个意思，我猜测鲍瑞铭只是牺牲你引来清洁中心，来转移其他事儿的注意力。”
挺残忍的，但祝宁猜测的很有可能是真相，林晓风只是个牺牲品。
她甚至没有任何价值，被人用完就丢弃。
窸窸窣窣——
旁边林晓风的动静更大了。
“保持理智，林晓风。”祝宁看着电视屏幕，里面倒映出来的沙发已经扭曲，林晓风捏紧了沙发，以她的能力可以瞬间把这玩意儿捏烂。
“我会想办法找到他上传意识的云端，我会帮你杀了他，我绝对可以做到，但这些事有条件。”祝宁很平静地说。
林晓风的窸窣声停止了。
“你可以把我当成很恶劣的大人，我看中了你的能力，我需要组建一个团队，我希望你成为我的组员，你可能会在这些任务中面临生命危险。”
这些话非常恶劣，等同于让一个十岁小姑娘给祝宁卖命。
但这里是废土世界，除了一等公民所有人都要想方设法活下去，林晓风不是例外。
这狗屁世界，小孩儿要跟大人面对同样残酷的生活。
祝宁：“相应的，我会给你提供庇护和帮助，你可以适当依赖我。”
沙发深深陷下去一大块儿，看起来林晓风还是很紧绷。
祝宁没奢望能让一个小姑娘瞬间想通，她今天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她对林晓风的了解很有限，比如她不知道林晓风能不能说话，她也不知道林晓风算不算人类。
祝宁看向沙发的凹陷，勉强找到了林晓风的位置，跟一个透明人说话有点别扭。
“你可以考虑下，什么时候回答都可以，拒绝也可以，你找自己舒服的方式告诉我就行。”
林晓风如果已经不会说话了，可能需要打字或者写字告诉祝宁。
“房间一共两个，都一样大，我自己选了，我住右边你住左边？有异议吗？”
祝宁还是听不到回答，她看上去好像一个人在房间里自言自语。
得不到回答，祝宁走进了右侧的房间。
“晚安。”
只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洗澡的声音。
她真的心很大，跟一个透明巨力人在一起，竟然一点都不怕。
等祝宁走后，林晓风拽着沙发垫的手慢慢松开，她一个人呆呆愣愣坐着。
她从电视的反光里看不到自己，照镜子也看不见自己，她已经完全透明了。
地下室的安全屋没有风也没有其他光亮，这里像个牢笼。
林晓风深深呼吸着。
保持理智。
她一直在念着这四个字。
……
祝宁躺在床上。
宋知章的安神剂很有效，躺下就已经困了，她没有再想祝女士，脑子一瞬间有些放松。
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咿呀一声。
门口没有人，门被人推开一个缝隙，有个透明人进来了。
林晓风绕到祝宁背后，像一只鬼魂静悄悄地站着。
祝宁能感觉到林晓风的视线，她没回头，也没动作，身体有些紧绷，她拿不准林晓风现在是什么想法。
毕竟林晓风是Ｂ级污染区域的污染源，如果林晓风坚持要动手，祝宁只能重新把她收纳进卡牌。
过了一会儿。
“我可以跟你睡吗？”背后传来了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怯生生的，原来她会说话。
祝宁的身体放松下来，“可以。”
她感觉自己床铺沉了沉，有人上了床。
林晓风搂着祝宁的腰，看祝宁没有挣扎的意思，她把额头埋进祝宁的肩上，像是一只小兽依偎着她。
祝宁听到了背后的心跳声，很清晰，是人类的心跳声。

第69章 团队
第二天早上六点，宋知章打开了安全屋大门。
他进去的时候祝宁正在刷牙，然后祝宁的旁边，飘着一只牙刷。
宋知章很难形容，但那只牙刷就是飘着的。
林晓风是透明人，站在祝宁旁边像是一只透明的小鸡仔，跟祝宁刷牙步调都是同频。
这场面有点惊悚，哪怕宋知章见多识广也没见过透明人，宋知章适应了一会儿，“你还活着呢？”
“你很希望我死掉吗？”祝宁把泡沫吐出去。
宋知章把餐盘放在餐桌上，他是来送饭的，然后很不客气地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能看到林晓风人在哪儿会让他比较有安全感，起码不会坐到人，那太不优雅了。
“我舍不得你的，宝贝。”宋知章说肉麻话眼睛都不眨一下。
祝宁洗了脸，然后走到餐桌边，两张椅子被拉开，宋知章准备的是白粥和油条。
他眼睁睁看着一把勺子腾空而起，盛起一勺粥，送入什么地方，然后白粥消失了。
不适应，怎么看都很惊悚。
旁边祝宁眉头都不皱一下，好像这个世界上存在透明人特别正常，是宋知章比较大惊小怪。
宋知章准备的饭量挺大的，但很快就被一扫而空了，不是祝宁吃的多，而是林晓风吃的多。
祝宁突然想起来机械海洋馆的采购单，里面的透明人都是按吨吃饭的，林晓风跟他们是同类应该吃不饱。
但林晓风好像没有表达自己没吃饱的意思。
可能是在以前的那个家里待久了，不懂得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
祝宁问：“没吃饱？”
林晓风本能点了点头，后来察觉到现在没人能看见她，然后又很轻地嗯了一声。
她有点不好意思。
以前在家里，她很少跟父母提要求，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且林天齐会很关注林晓风的体重，她需要保持身材，不能提出多吃。
每次提要求都小心翼翼，还没说出来自己就觉得很羞耻。
祝宁：“下次有话要直说。”
林晓风本来还想点头，这次很轻地说：“好的。”
她已经离开那个家了，哪怕她吃成了大胖子也没事儿。
宋知章在旁边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祝宁在跟鬼说话。
不过林晓风会说话啊，声音软软的，没见过长什么样，应该是个很乖巧的小姑娘。
宋知章支着下巴看着她们，这吃早饭的场景，又温馨，又恐怖，难以形容。
祝宁：“你准备的饭菜不够啊，你说好要包吃住的，我付了钱的奸商。”
宋知章被叫奸商也不恼怒，保持着优雅的微笑问：“你要吃多少？”
和祝宁给的三百万相比，吃饭都是毛毛雨，俩小姑娘能吃多少东西。
祝宁：“我看过机械海洋馆的采购单，都是按吨来计算的，你先来个一吨吧，后面再加。”
多少？
“……”宋知章下巴差点没撑住：“你是不是在玩儿我？”
祝宁：“人家小姑娘在长身体，你不能克扣她干粮吧，你自己说的包吃住，我也没强迫你。”
宋知章：“……”
确实是他自己主动说的，他现在有点后悔，三百万还是太低了。
这么一算，可能最后亏损的是他。
宋知章认栽，“迟点送来。”
祝宁笑了，“难得看你吃瘪。”
宋知章皮笑肉不笑：“为你服务是我的荣幸。”
他本身就是做服务业的，尊贵女王店能存在这么久，就是他能满足客人一切无礼的需求。
宋知章问：“你今天要干什么？”
祝宁：“我先回趟蜂巢，我那边很多东西。”
宋知章：“你在辐射区竟然能住这么久。”
祝宁：“辐射区？”
宋知章：“你们那片贫民窟都有很严重的金属污染你不知道？”
祝宁：“……”
难怪她那边房租那么便宜，整个小区都在散发污染。
宋知章：“如果是武器的话，不用特地拿了，有人新送了一批来，我等会儿拿给你。”
有人送来的，应该是普罗米修斯。
祝宁问：“我该怎么得到你说的那个人机联合装置？”
她有问题想问普罗米修斯。
宋知章：“很难，清洁中心牢牢把控，民间根本无法流通。”
管控这么严格，这个人工智能处境不太妙啊。
祝宁发现自己好像了解了普罗米修斯的动机，他应该有什么事儿需要自己去做，比如解救他之类的？
祝宁吃完了早饭，问：“你们要认识下吗？”
“这位是林晓风，我的新队员。”祝宁指了指自己的邻座。
“这位是尊贵女王店的……”祝宁措辞了一番，“店长。”
“也是我们的房东，他叫宋知章，你可以信任他。”
宋知章伸出一只手，“林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因为职业属性，宋知章每次看一个人都会很认真，让这些顾客感觉自己有被认真对待，从而在他店内消费。
宋知章望向虚空的目光都非常认真。
林晓风脸色红了红，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握住宋知章的手。
宋知章只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握住了，对方刻意克制了力道，但用力还是比普通人更猛，差点捏碎了他的骨头。
宋知章一直憋着，不想破功，但他一时间很难控制表情。
祝宁看他吃瘪样就想笑，“别装了，她昨天搂着我睡觉，我差点被她拦腰折断。”
宋知章不装了，嘶了一声，林晓风很快松开了手，宋知章本能甩了甩自己的手指。
上面留下了五个黑青的指印。
祝宁怎么跟林晓风睡觉的，这磕磕碰碰的，也不怕不小心把自己弄死。
宋知章安慰：“没事的，很酷。”
林晓风有点羞愧地低下头，她能控制住自己跟物品接触的力道，但还没学会跟人相处。
祝宁：“不用羞愧，很好的能力，学着控制下就行。”
林晓风低声说：“好的。”
宋知章见多识广的，祝宁问：“你见过她这种吗？”
宋知章：“没听说过。”
祝宁唔了一声，想来也是，连宣情都这么震惊，出现透明人不惜牺牲八位员工，炸了机械海洋馆。
甚至城防军都出现了。
这东西应该很少见，那她应该算是捡到宝了。
祝宁没想明白透明人的原理，林晓风本人估计都不太清楚，她可能需要花点时间去摸索自己的能力。
宋知章：“虽然我不知道你组个团队是要干什么，但如果你想长远发展，你需要一位医生，或者做科研的专业人士。”
啊，搭建一个团队果然很麻烦。
祝宁：“我出门的时候需要你帮忙照顾她。”
宋知章：“为什么？”
祝宁：“我交了物业费的，而且难道你要让她在你店里乱跑？”
宋知章：“……”
他内心很想骂人。
他可能找到了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了，他就不应该让祝宁进入自己的店。
宋知章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些道理要跟祝宁掰扯清楚，“这位女士，我开的是鸭子店，做桃色生意的，不是婴幼儿店，不帮人看孩子的。”
祝宁点头：“我知道啊。”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了。
宋知章额头跳了跳，“我的职业是老鸨，你不能把一个未成年少女交托给一个老鸨。”
没有会让一个老鸨帮忙养小女孩，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是犯罪新闻的头条。
祝宁：“可是你很温柔啊。”
宋知章：“……”
祝宁：“而且你看上去很会照顾人啊。”
宋知章：“……”
林晓风抬起头。
宋知章感觉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他竟然很难开口拒绝。
他可以拒绝祝宁，但没办法拒绝一个很乖巧的小姑娘。
对方刚失去了父母，变成了一个没人能看见的透明人，举目无亲的时候，宋知章不能在人身上捅刀子。
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人渣。
祝宁看他没那么排斥，“那就这么说好了，她很乖的。”
宋知章咬牙切齿，表面还在微笑：“好的呢。”
他这辈子就没做过这么亏本的买卖，退出江湖后帮人带孩子，吃饭要一吨，只收三百万。
自己简直是个慈善家。
祝宁有事儿要干，她吃完早饭就走了，真的把林晓风交给宋知章来养。
走之前祝宁丢给林晓风一个通讯装置，让她有事儿联络自己，不过祝宁不太担心她会被欺负。
宋知章和林晓风一时沉默。
林晓风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位店长，宋知章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的高领毛衣，很夸张的颜色，在他身上莫名让人感到很和谐。
他的姿态非常优雅，透着一股很温和的气质。
林晓风本来以为祝宁走了之后自己会有些害怕，目前为止她对宋知章都觉得很亲切，可能祝宁说得对，他真的很适合带孩子。
过了一会儿，宋知章开口，“虽然不知道你到底算什么，我们应该是同类。”
林晓风愣了愣，宋知章曾经也是污染源吗？
宋知章没有对自己的过去展开说明，祝宁把林晓风托付给他某种程度上竟然真的是正确的选择，他这边有一些经验都是现成的。
“我们先达成一些共识。”宋知章说：“比如，你需要找个方式让我可以看到你，这样我们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不然宋知章在这儿很害怕踩到她。
林晓风静静听着。
“你可以选自己喜欢的方式。”宋知章像个幼儿园老师循循善诱。
喜欢的方式？
好像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让她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决定任何事，这件事对她来说竟然是个难题。
一个人从来没主动思考过，没主动表达过自己的意愿，很难迈出第一步。
她不说话，宋知章也没催促，好像可以给她无限的时间来思考这么小的问题。
林晓风很认真地思考着。
……
祝宁回了一趟蜂巢。
蜂巢人口密度大，住得特别拥挤，里面都是一些亡命之徒。
但相应的，蜂巢没有监控，也没有什么科技感，这里就跟祝宁那个年代的老破小小区一样，连个大门门禁都没有。
附近的贫民窟都是一个德行。
她回去的时候小区门口趴着一个男人，这回是个货真价实的醉汉，应该是喝多了酒，直接半夜在外头睡了。
祝宁打开自己家门，在尊贵女王店才住了一夜，就感觉她家真破真小。
整个家加起来不到三十平。
祝宁一进门就感觉不对，绝对已经有人来过了。
不知道是哪批人，永生药业？
不过她无所谓，她家里除了有武器显得不正常以外，其他的都没什么好翻动的。
毕竟她醒来的时候家里也什么都没有。
她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程莫非的员工手环，被存在空白卡牌里非常安全。
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就带了几件衣服，宋知章说他那边什么都有。
祝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还有自己使用金属操控之后的痕迹，其实这面墙壁已经暴露了自己。
她已经在废土世界生活太久，只要生活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做不到百分百毫无差错，过去无法改变，只能向前看了。
她本来还想问一下魏妈妈，她之前说自己发疯到底什么意思。
但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楼长一直神出鬼没的，只有她收租或者想出现的时候才出现，这些事儿不太好在副脑上询问，她打算下次专程来问。
祝宁背着背包下楼，她下楼的时候，楼下那家黑店刚好开门。
破旧的卷帘门打开一半，大波浪老板娘穿着红色睡衣从里面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烟。
她睡眼惺忪的，抬头看了一眼祝宁：“怎么？又要去哪儿？”
祝宁皱了皱眉，她记得自己上次来的时候戴了头盔，她还没说话，老板娘怎么一秒钟判断出来的？
祝宁有些狐疑地看着她，主要是因为徐萌，她现在有点疑神疑鬼，感觉身边每个人都是埋伏过来的可疑人士。
老板娘深深吐出一口烟圈，“我们这行会认人。”
这么神？
老板娘认人不靠脸，看整体身形和气质，某种程度来说她比识别软件还靠谱。
老板娘送过祝宁两次去污染区域，不过没想到头盔下的脸这么年轻，年轻真好啊，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朝气。
今天天气好，阳光照下来整个人心情都很好，老板娘眯了眯眼，“买车吗？今天三百八十万。”
怎么降价了？
祝宁本来没想买，她又不是什么土豪，但她确实缺一个合适的交通工具，每次污染区域都挺远的。
祝宁问：“两百万卖吗？”
砍价第一原则，对半。
老板娘抬头看着她，睡眼惺忪中竟然很认真，好像被祝宁激起了斗志，“开门红，今天第一单生意，三百五十，要就拿走。”
祝宁同样蠢蠢欲动，问：“两百二？”
“三百，送你个头盔，不能再少了。”
祝宁：“二百五，不能再多了。”
老板娘：“成交。”
祝宁：“……”
她是不是被坑了？
她就是个二百五。
老板娘把卷帘门完全拉开，露出里面的黑色摩托，这辆车静静蛰伏着，像一头猎豹一直在等待自己的主人。
祝宁第一次见的时候就觉得这辆车上写着她的名字。
大波浪老板娘把车钥匙扔过来，“它属于你了。”
祝宁拿着车钥匙，还有点不真实，它真的属于自己了？
直到副脑传来一阵碎钞机的声音，她才真的确定，非常真实，她一大早就花出去二百五十万。
她陷入了废土世界的性感老板娘消费陷阱！

第70章 黑色牙医馆（一）
好爽。
祝宁之前只坐过这辆车，完全没开过，车速是祝宁那个世界的十倍。
科技发展后，人类交通工具会更富有科技色彩。
发动引擎时，整个机身会勾勒出一道淡红色的光，开启超静音模式后，她飞速疾驰时甚至没有什么声音。
路人只会看到一道残影，然后一辆摩托车突然从身边疾驰而过，紧接着冲上了空中高速。
他们连开车的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只会觉得有病，哪儿来的二百五大早上飙车？
现在是早上七点，103区刚刚苏醒没多久，整个天空都干净清透。
空中高速建立在整个城市上空，这个世界从根本上解决了清晨塞车的问题。
祝宁选择的是最上层的车道，这里暂时没车，只有她一个人大早上发疯开摩托车。
清晨上班族刚刚起床，悬浮在空中的早班列车刚运行了两班。
天边还挂着白色的月牙，月亮甚至没有完全下班。
空中高速透明的，轮胎从上而过仿佛碾压了整个城市，所有东西都将被你甩在身后，飞驰时就像要一路冲上云霄。
这给了她一种错觉，只要她想甚至可以飞到太空去。
快点，再快点。
祝宁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这么纯粹的放松。
是那种跑了十公里之后的放松，是追求巅峰体验时那一刻发自内心的快乐。
她忘了丧尸世界的残忍，忘了永生药业，也忘了清洁中心。
她在那一刻只体验自己，心脏在砰砰直跳，刺激的运动会分泌多巴胺。
就像是滑雪时腾空翻起，像跳伞时的纵身一跃，像攀岩时即将攀登到顶峰。
对她来说，运动的终点一定是享受与快乐。
这个世界的极限运动一定非常好玩，她甚至都想去参加赛车比赛。
空中高速拥有尽头，祝宁只开了十八分钟就必须要下车道。
完全不过瘾。
她放缓车速下车道，准备把车停到一块空地上，这边应该是观赏台，可以看到103区全景。
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我是你的车载智能系统，很高兴为您服务，原主秦女士已在一分钟前完全移交该车权限，原有数据已完全清除，请完成新车主身份认证。”
！
祝宁甚至拥有一个自己的智能系统！
不是那个催她净化世界的狗屁系统，也不是普罗米修斯那个听起来冷漠无情的大boss。
这东西跟祝宁那个时代的人工智能比较像，没有过分高级的智力，像个管家一样真的服务于她。
祝宁用自己的副脑连接上新车，信息传导只要一秒，车载智能系统进入了祝宁的副脑。
副脑上可以操控，这辆车拥有自动驾驶系统，远程操控系统，还有各种模式可以选择。
买的时候一时冲动，这时候看这车不差，车速达到了赛车级。
而且可以改装，它竟然自带武器接口，有三条弹道，所以理论上来说，只要祝宁足够有钱，她可以把这玩意儿装成一架高达？
祝宁去网上查了下同款，没有同款，而带武器接口的车大多数都要八百万上下，三条弹道的市场价是千万级别。
就算有人想要立即抛售，在二手交易市场也要六百万左右，从最开始老板娘给的价格就是低于市场价的。
她二百五十万买过来竟然赚了？
那个姓秦的老板娘是谁？
管他呢，低价甩卖不要白不要。
“您好祝女士，您可以给我取一个新名字，或者使用我的初始名苏菲亚。”
“豪车，”祝宁说：“你叫豪车。”
我花了二百五十万，你必须叫这个名字。
车载系统没有任何异议，“好的。”
祝宁自己取的名字，自己先乐了，今天真是有意思。
祝宁坐在长椅上，旁边的豪车静静蛰伏，车身红光没有熄灭，处于随时随地蓄势待发的状态。
祝宁看向城区，刚才的情绪起伏消失了，她现在非常平静。
清晨非常适合思考。
比如她就在想一件事，她是不是可以扔下这一切不管。
她的生命值续到一百了，如果就此停下，什么都不用应该也挺长寿？
只要她继续使用系统她就必须要消耗生命，她要不断进入污染区域得到新的净化值，来供给生命值的消耗。
没完没了，一辈子都被这东西奴役。
她现在停下来行不行？
不行，她很快就想到了答案。
永生药业在背后看着她，普罗米修斯在前面等着她，她身上很多事儿没有解释清楚。
比如那个解开死亡的真相的任务线，如果完成不了她还是会死亡。
还有那个火种俱乐部，祝宁一直没了解过，她可能无法逃离原主的生活圈。
她就像是上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只能选择加速或者减速，但她无法选择停止。
好消息是，她已经知道了大致的游戏规则，现在拥有了一些主动权。
虽然这点主动权现在看来微不足道，但祝宁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她会长出自己的大树。
……
祝宁回尊贵女王店的时候已经晚上了。
宋知章还没走，屋里飘荡着一顶红色的帽子。
不知道为什么，祝宁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就是她家里有点乱，椅子东倒西歪的，摆设乱七八糟，好像被贼洗劫了一遍。
祝宁问：“你们在干什么？”
宋知章露出了祝宁根本没见过的表情，他之前总是保持着优雅的微笑，像是个看破红尘金盆洗手的浪客，看着你的时候好像在算计你。
现在他一脸微笑，有一种幼儿园老师的鼓励目光，“她好强。”
祝宁凑过来看，问：“怎么了？”
宋知章：“我在探索她能力的边界。”
“她不光可以让自己透明，而且可以让东西同样隐身。”宋知章说，“比如她拿着一把勺子，可以控制勺子是否显示。”
宋知章听起来很愉悦，好像找到了新玩具。
祝宁看了一眼，空中飘着的那顶红色帽子点了点头，林晓风表示认可。
怪不得家里这么乱，他们是摸索了一整天？
祝宁：“有距离限制吗？”
宋知章：“目测是需要和皮肤相贴，准确度还不知道。”
也就是林晓风触碰到什么东西，完全可以使用自己的异能让这东西跟着自己一起隐身，怪不得她身上穿的衣服也消失了。
祝宁这次的系统奖励里也有隐身，估计使用的效果跟林晓风相通的，省的祝宁自己探索。
祝宁问：“大小限制呢？”
宋知章：“重量还不知道，目前最大的物品是一顶帽子。”
宋知章刚说完，家里漂浮着的帽子突然消失，林晓风心领神会地使用给祝宁看。
宋知章：“只要不断开发，她说不定能让一面墙消失。”
“哇哦晓风厉害，”祝宁夸完后，对宋知章低声说：“你现在像是过年让你家孩子表演节目的恶劣家长。”
好像一直在说，来晓风，给这位大姐露一手！
来！让她看看我们有多牛！
宋知章：“很明显吗？”
祝宁：“很明显。”
祝宁知道林晓风的成长环境，本来以为她这样会不高兴，没想到她还挺高兴。
林晓风好像急于证明自己，接下来接二连三给自己表演了让物品消失，消失的水杯，消失的苹果，消失的梳子。
祝宁一直微笑夸奖，给予小朋友最大的鼓励，笑得脸有点僵。
最后是宋知章把林晓风领回房间，告诉她这么小的孩子必须在十二点睡觉。
宋知章真的挺会带孩子的，他发自内心感觉林晓风很厉害，他们两个相处得出乎意料的和谐。
有宋知章帮她照顾团队，自己可以省下很多事儿。
宋知章还有哄人睡觉的功能，他甚至给林晓风念了睡前故事。
祝宁听了一耳朵，他讲的是个外星狐狸被杀了全家之后，认识了自己的小伙伴黑兔子，黑兔子和他拥有共同的仇人，于是对大魔头进行复仇。
血腥且暗黑，完全不适合给小孩儿听。
但林晓风好像很感兴趣，一直问他之后呢，狐狸和兔子有没有找到幕后黑手。
祝宁：“……”
都是什么东西？
祝宁一边听着宋知章念睡前故事，一边打开坟贴爱好者论坛。
上次普罗米修斯给她推送的任务她没接，假设普罗米修斯的每个任务都拥有特别的意义，那这个任务应该也有什么事儿等着祝宁去发掘。
祝宁现在接触任务已经非常主动，她很好奇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普罗米修斯好像一直在她面前丢面包屑，最后要将她引到什么地方。
受限于普罗米修斯无法跟自己对话，这些坟贴似乎就是他想告知自己的信息。
我倒要看看你这次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十二点一过，论坛页面上出现了一条灰色的新帖。
《我的牙齿里好像住了一个人，它每天跟我说话正常吗？》
牙齿内住了个会说话的人？
坟贴的内容越来越劲爆了。
祝宁要是多出几个任务，她都能总结出一套污染物精神病杂谈，这听起来像个精神分裂症。
这次的任务跟她之前看到的那个好像不太一样。
这是个匿名互助论坛帖，发帖人会发布自己最近遇到的问题，网友集思广益为他们解答。
一般人的问题都是什么，我家猫走丢了，二十四小时内还有没有机会能找到。
或者是怎么在三个月内提高考试成绩一百分之类青少年做梦幻想帖。
还有些奇葩的情感帖，询问网友要不要分手，大部分网友的评论都是：分！立即分！
所以这个有点诡异的帖子夹在中间显得很不和谐。
主楼没有详细信息，只有一张牙齿的扫描图片，看过牙医的可能都有这种熟悉感，这玩意儿看上去其实挺恐怖的。
包裹在牙齿上的牙龈没有被拍到，但是拍到了人的半张脸，和两只空洞的鼻孔，白骨森森的。
人类看一眼没问题，但以这个视角长时间看自己的牙齿会觉得很诡异。
你会越看越觉得奇怪，觉得那好像不是自己的牙齿，而是另外一个人。
一楼开始留言。
“这张图有点恐怖啊。”
“有什么恐怖的，没看过牙医啊，你自己家里就有，翻出来看看就行。”
“变态吧，在网上放自己的牙片。”
“搞点黄图啊，谁要看牙图，有病。”
“这就是开局一个标题，接下来纯靠编吗？”
“说出你刚编的故事。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编。”
“楼主呢？快说啊，我被勾得睡不着觉，你要对我负责。”
这个标题确实吸引了一部分人进来，都是无意义的水楼，祝宁一直往下划拉。
很奇怪的是，这个楼主刚开始只发了个标题和一张牙齿的图片，然后过了三个月，等网友都忘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回复。
“不好意思我最近工作实在是太忙了，一直没时间上网，我真的很疑惑，你们的牙齿里都没有人吗？他每天都在跟我说话，有时候特别不合时宜，我在吃饭，他突然说话，有时候上厕所也突然说话，我有点苦恼，请问怎么协调啊，能不能让他在我工作的时候安静点，这样很烦人，而且很不讲礼貌。”
祝宁皱了皱眉，黄雅若也是发的求助帖，但黄雅若求助的时候，是非常惊恐的，她深深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什么不正常的事儿，想要求助网友给自己一个解脱。
但这个人的语气怎么说呢，他好像觉得自己牙齿里住了一个人是很正常的，其他人才是不正常的？
而且他苦恼的问题是，牙齿里住的人说话时机不对，有点打扰自己的生活。
精神分裂？
下面评论：“呦，你说你牙齿里住了一个人，他跟你说什么了？明天彩票号码？”
“告诉我吧，我也想知道。”
“这是个神经病啊，管理员都不删帖？”
“你想让我们出什么主意，让你跟你牙齿里的人修复关系啊？”
“分手吧，下一题。”
评论区大多数都是在嘲讽，有些人觉得这个故事不错，建议他去投稿厕所读物。
但楼主非常认真，他逐条回复了每个网友的问题：“他跟我说，他牙疼。”
评论：“……”
“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牙齿里住了一个人，然后说自己牙疼？这人是不是真的有病啊？”
“建议呼叫安全局。”
“你是干什么的？你真的不是疯子？是不是写小说来找素材的？”
“你实在不行找个班上吧。”
楼主回复：“不，我不是写小说的，我的职业是牙医。”

第71章 黑色牙医馆（二）
我的职业是牙医。
但我的牙齿里住了个人，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天我起床刷牙，突然听到一声：
喂——
整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卫生间里空荡荡的，我看向镜子，镜子里的我一脸麻木。
喂——
他又叫我。
声音好像是从我的牙齿里传来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但好像真的是从牙齿里传来的。
我用牙刷敲了敲我的牙齿，听到很闷的响声，他没有再说话了。
我洗漱完之后要去上班，这是我每天的日常行为。牙医馆开在贫民窟，我就住同个小区，只要下楼就能去工作，通勤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这个诊所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去牙医馆的路上要穿越一条黑漆漆的楼道，我从小在这儿长大。
后来父亲去世了，这里听说有金属污染，所以有些邻居搬走了，但是又搬过来新的邻居。
新的邻居都是些残次品，他们很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一旦拿到钱就会吸食一种叫黑梦的新型致幻剂，时间长了会腐蚀牙齿。
我从来不觉得他们讨人厌，因为他们的牙齿坏掉后会过来找我修牙。
做生意嘛，最害怕的就是有一天自己没有客源，但是我这儿客源是源源不断的。
因为科技发展，很多牙医被机器取代了，牙医变成了一种有点复古的职业，现在很多医疗舱可以看牙，无痛，比人更加精准，全程体验都非常优秀。
但是贵。
很多人根本看不起，只能来找我做手艺活。
我一直为这些人服务的，他们叫我黑梦牙医。
他们说我专门吃致幻剂后遗症的这碗饭，我从不否认，这没什么好否认的。
顶层的财阀在蚕食底层的人，一层层剥削下来，我只是处于食物链最后一段。
我没办法拯救这些残次品，但我可以为他们治疗牙齿。
我每天都会穿过很多残次品才能回到我的诊所，我经常觉得有人想要杀我，他们就大大方方躺尸在角落里，说不定哪天吸食太过了产生幻觉，就会把我弄死。
我一直有这个觉悟，但从来没想过搬家，我觉得就这样结束也没什么事儿。
我有时候会很好奇，那个黑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为什么吸食之后会躺在角落里，角落里不脏吗？
但我没有越轨尝试过，我每天只是重复自己的生活，醒来，去上班，打开病人的口腔，看到一口黑牙，时间久了，我甚至可以通过牙齿辨认这个人是谁。
其实我能做的事儿很少，因为我不论怎么修补，那些牙齿都会继续坏掉，所以我只是治标不治本。
但我一直在观察这些人的牙齿，每个人的牙齿都不一样，每一颗小小的牙齿好像有独立的生命。
真奇怪的想法，我还没有吸食黑梦，就已经产生幻觉了。
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我的牙齿开始说话了。
他刚开始只是叫我，喂！
喂——
这些喂有不同的语气，好像是用来表达自己不同的心情，我觉得很烦，太吵了。
真的，比那些残次品更讨人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准确传达到我的脑海，我没办法逃避，也没办法堵住耳朵。
不论我怎么大声外放音乐，音乐声都盖不过牙齿里的声音。
我问过其他人能不能听到。
助理医生很惊恐地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没人能听到，只有我能听到，所以他能烦的人也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这太难受了，一个人的牙齿里住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住在另外一个人的牙齿里。
这对我们俩来说应该都很难受。
我有时候会幻想，住在我牙齿里的这个人是什么感受呢？他每天都做在什么？
也每天早上醒来之后刷牙吗？
我给自己拍了很多牙齿的照片，我每天都会拍一张，我想找到他在哪儿，我想对他了解更深入点。
但不论我使用什么机器，或者用什么手段，我都找不到他。
我甚至去看了其他牙科医生，但那个医生没有找到我的病灶，反而让我看心理科。
太不专业了。
我明明过来看的是牙齿，怎么让我去看心理科呢？
我又花钱去看了专门治疗牙齿的医疗舱，一次费用很高，需要花费三万新币。
那个号称高科技的医疗舱没有检测出任何问题，“你的牙齿很健康。”医疗舱机械女声对我说。
我很失望，但我还是保留了这个习惯，每天去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仪器给自己拍摄一张牙齿的照片。
久而久之，我家里都是牙齿的照片，他们看上去千篇一律的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感觉，这些照片很漂亮，我是牙医，我很注重自己的牙齿保护，每一颗牙齿都很健康。
我有时候会带着欣赏的目光去看待这一颗颗牙，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土。
后来，他好像学会了说话，他不只是说喂，他说了第一句话。
“牙疼。”
然后是更完整的一句话：“我牙疼。”
“医生，我牙疼。”
我经常听到这句话，医生我牙疼，每个患者见面基本都是用这句话来开场。
我在这个时候会耐心询问他到底哪颗牙疼，怎么疼，我会敲敲他的牙齿表面，询问是这里吗？我会打开大灯，探进他的口腔，仔仔细细观察他的那颗坏牙。
医生，我牙疼。
正常情况下我都应该是这样处理的。
但是他让我很困惑，因为他住在我的牙齿里，我没办法看到他的嘴巴，也没办法看到他的牙。
他的牙齿里也会住着一个人吗？
他牙齿里的人也会跟他说牙疼吗？
越来越烦人了，我心想。
我的忍耐力有极限，他可以这样喂喂喂地叫我，但不能日夜在我牙齿里喊：医生！我的牙齿好疼！
我的意思是，这样不礼貌。
很不礼貌的。
那天我在给人做根管治疗，他这样一叫，我手抖了抖，电钻没控制好，我差点穿透了那个病人的脸颊。
我赔了一些钱，对方是个残次品，他本来就快死了，偏偏要来我的诊所坑我一笔。
我赔了一半身家出去。
然后我开始仔细琢磨这件事了，这样下去不行的，我应该是遇到了一些问题，需要自己拯救自己。
我在匿名互助论坛上发布帖子，希望有人能解开我的问题。
但是他们都在阴阳怪气嘲笑我，我很有耐心的，就像对待我的每一位病人一样耐心回复。
“我没有开玩笑哦，我说认真的，他说自己牙疼，我是一名牙医……”
我不厌其烦地回复网友的消息，但是没有人关心我，他们都在嘲笑我。
这件事比那个牙齿里的人让我更难过，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在说话，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在回复这张帖子。
却没有一个人关心我呢？
他们为什么听不到我说话？我的意思是，我在说话，但他们好像听不到，他们一直在自顾自地说自己的。
我们都在说话，但没有在交流。
“医生，我牙疼。”那个小人又开始了。
“医生，我好疼，能不能救救我？这里很挤啊。”
当然会挤，牙齿就那么大，哪怕完全掏空了也没多大的地方。
那我救一救你好了。
救人是医生的天职，我感觉自己有点傲慢了，我应该对所有的病患都一视同仁，一个病患就在我的牙齿里，我现在才想起帮他看病。
很不善良。
我要做一个善良富有责任心的人。
诊所自从发生上次的事儿已经没什么病患了，我的助理医生怀疑我有病，他已经辞职很久。
现在诊所只有我一个人，刚好我做的事不会被人发现。
我对着镜子拿起电钻，内心还有些紧张，都说医者不自医，我还没给自己看过牙。
高速旋转的电钻对准了自己的牙齿，其实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所以我只能一个个去尝试。
我的第一个目标是我右侧下排第三颗牙，我说不上来为什么第一个就选它，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我要住在一个人的牙齿里，这颗牙会比较舒适，它看上去很宽敞干净啊。
嗡嗡嗡——
机器响起来的时候发出嗡鸣声，电钻高速转动后产生摩擦会有些高温，我闻到了电钻把牙齿钻开的气息，是牙齿被碾成碎屑的气息。
我给那颗牙钻了个洞，如果那颗牙真的是某个人的家，那他家现在天花板被人掀开了。
我用超强的灯光看了一眼，空的，只是一颗普通的牙齿而已。
我有些失望，你到底在哪儿呢？
“医生，我牙疼。”他又在叫我。
“不要催我。”我开始烦躁了。
接着是第二颗牙，空的。
第三颗牙，空的。
第四颗牙，空的……
我手持电钻，钻开一颗又一颗牙，像是一个伐木工人冲进森林，在电钻声后，大树接二连三倒地，我的牙齿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深坑。
我只剩下最后一颗好的牙了。
他应该在这里。
我面对着自己一口烂牙，竟然有一种很放松的感觉，这件事就要结束了。
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把电钻对准了这颗牙，我听到了熟悉的嗡鸣声，我闻到了牙齿碎屑的气味，我感受到了摩擦产生的高温。
很真实，好像就在身边一样，不只是我的牙齿感受到了，我整个人都感受到了。
嗡嗡嗡——
头顶上传来了一阵轰鸣声，天花板开裂了。
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四分五裂，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钻进来。
电钻，我看到了电钻进来了一个头，高速旋转下，天花板的墙体被硬生生钻开，一时间碎石块飞舞。
我应该停止，但我没办法停止。
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巨大的电钻从天而降。
……
“谢谢大家，我的问题解决了。”
这是牙医留在论坛里的最后一句话。
祝宁不断往下翻看，牙医只说了自己的牙齿里住了一个人，再次出现就说了一句解决了，信息量很低，网友好像对这样的故事很不买账。
“什么啊，故事都没讲完，那个人呢？”
“怎么解决的？楼主能说一下嘛？我最近牙齿里也有人说话了。”
“楼上是真的还是钓鱼啊？有点吓人。”
“虽然不知道楼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祝你以后平安吧。”这是整个帖子里最温馨的一句话了。
可惜并没有等来回复，这个楼主再也没出现过，帖子很快就沉了。
人们马上就去关注别人的问题，但是提起来的时候也会觉得奇怪，对，曾经有个人说自己牙齿里住了个人，老跟他说自己牙疼。
后来呢？
后来我也不知道了，可能瞎编的编不下去了吧。
他说自己痊愈了。
这是帖子的最后一条网友回复。
牙医最后也没解释自己怎么解决的问题。
难道牙医本人也是一个住在牙齿里的人？
牙医馆的地址是个贫民窟，距离祝宁之前的蜂巢也很近，走路只要十五分钟。
祝宁记得之前自己需要一个可以引开永生药业杀手的污染区域，普罗米修斯给她推送的是另外一个地址，不是这个地址。
普罗米修斯大概觉得这个地方不适合用来引开人，或者他要保证祝宁进去后第一个接触线索。
里面肯定有东西。
整个帖子透露出的信息量非常低，而且有些神神叨叨无厘头，但看完帖子之后让人感觉有些不适。
明明宋知章还在给林晓风讲睡前故事，温和的声音透着墙壁传来，而且这里是祝宁潜意识里认为非常安全的地方，但她感觉到后脊背发冷。
看完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湿漉漉地爬。
都不用去现场，精神污染已经透着屏幕传递过来了。
很强烈的污染气息。
叮——
系统提示：【恭喜触发随机任务：黑色的牙医馆，任务目标，帮助解开牙医的心结，找到牙疼的秘密，辅助寻找死亡的真相，净化牙医馆，该任务为随机任务，并非强制任务，请选择是否接受。】
【该任务将在天亮前自动关闭，请谨慎做出决定。】
又来了，这个任务里藏着祝宁死亡的真相。
但祝宁的死亡跟牙科有什么关系？
她临死之前去过这家牙医馆？
还有解开牙医的心结是什么意思？怎么解开污染物的心结，祝宁是要兼职污染世界的心理医生吗？
祝宁点击了是。
【任务接受成功，请在天亮前完成。】

第72章 黑色牙医馆（三）
祝宁这次的防护服跟之前的不太一样，同样都是纯黑，但是上面有一些纤细的金属线条，很接近猎魔人的工作服。
灵敏度和硬度都有了提升，会更不容易破损。
普罗米修斯给她进行了设备升级？
她骑摩托车去贫民窟，智能车载导航系统接入了自己的副脑，只要花十七分钟就能到达目的地。
这里距离蜂巢只有四公里，明明就生活在附近，祝宁好像一直都没探索过103区的贫民窟，贫民窟的世界应该自成一种生态。
这个小区叫“蚁穴”，整体建筑比蜂巢大十倍，但里面没什么人，小区里只有零零星星亮起的几盏灯。
远处焚烧炉燃烧的火焰根本照不到这儿，蚁穴像是被遗忘的死亡之地。
里面散发着一股阴沉沉的腐朽气息。
小区大门虚掩着，保安亭空的，里面落下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这个小区应该算是被人遗弃了。
祝宁停下车，她刚给刘年年发了个消息，让她一个小时后到达蚁穴的牙医馆，刘年年没回复。
祝宁觉得很正常，她们俩很久没联络过了，大小姐的日常应该比自己想象的要忙碌很多。
如果今天刘年年来不了，祝宁只能在坟贴论坛上召集一支队伍来，就像山猫每次进入污染区域会给自己叫一支专业的清理者队伍善后。
祝宁团队扩招的速度赶不上进污染区域作死的速度，林晓风太小了明显还不能出任务，她团队里能用的人几乎没有。
进入污染区域后会跟外界失去联系，以前祝宁都是估计个大概时间，这次她有了自己的人工智能管家。
摩托车就停在门外，她设定了几个指令，给了车载系统最大的自由度，豪车是人工智能，可以根据现有情况进行利弊分析。
做好一切之后，祝宁走进了蚁穴。
【检测到污染浓度为85】
刚走了大概一百米，头盔内部自动播报了污染浓度。
祝宁皱了皱眉，眼前没有灰色的线条，还没进入污染区域，这里的污染浓度达到了D级污染区域的标准？
祝宁这次已经上完了猎魔人的课程，而且真的跟猎魔人出过任务，她不仅已经完全可以自己读取数据，也能明白每一次头盔内部播报到底意味着什么。
必须有核心污染源才能够形成污染区域，如果只是污染，最多只能被叫上一声污染地。
所以这个小区已经完全被污染了，内部还有个污染源，只迈入小区大门就有百分之八十五的污染浓度。
但让祝宁很意外的是，蚁穴没有被封锁，连个警示牌都没有。
人类可以自由在这儿进出，甚至还有人在居住，这么多年没人管他们？
员工守则里有一条，如果在外看到污染地要及时上报技术部门。
祝宁想了想，打开技术部门的内部网站，输入这条地址，蚁穴已经被登记在册了，但是优先级不断被向后排。
【第一千七百位，预计等待时间三年。】
祝宁：“……”
因为不是闹市区，而且住在里面的都是残次品，所以没有优先级，只能慢慢排队，上面显示这里已经被登记在册五年了。
排队遥遥无期，什么更紧急的事儿都可以横插一脚。
从利益至上的角度上来说，祝宁可以理解清洁中心的做法，净化这里没有什么好处，残次品本来就是要死的。就算这个污染区域不断扩大，被污染的也只有蜂巢和其他贫民窟。
但她自己挺不舒服的，可能因为自己就是残次品。
蚁穴内的建筑群更复杂一点，蜂巢其实只有三栋楼，每栋楼做得很大，三十六层，一层就有六十九户人家，祝宁以前总想失火了怎么逃生。
但蚁穴的设置很奇怪，每栋楼都是细细长长的，最高楼有五十层，但一层只有一户人家，楼跟楼之间又搭建了一条长长的空中通道，像是桥梁一样链接了所有楼群。
远远看去，这些楼与楼像一个竖立的棋盘。空中走廊就是线条，那些房间就像是线条的交叉点。
每个居民住在里面就像是棋子落在点上。
最后他们形成了一块3D立体棋盘。
理论上来说，你只要随便进入一个房间，就可以从这头爬到另外一头，内部所有通道都打开的前提下都是共通的。
这个建筑物太奇怪了。
祝宁根本没见过这种设计，建造的时候好像根本没考虑到人类住在里面会不会舒适，每一个小房间都很像一个小小的监牢。
如果进入之后迷路了，估计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这家牙医馆开在居民楼里，祝宁以前见过类似的，她之前在培训基地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队员，她家就是在小城市开这种牙医馆的。
收入据说非常可观，因为有句话叫做看一个人有没有钱，只要看他的牙齿就行。
牙齿很多时候都跟钱划等号。
很多牙科大夫会选择自己出去单开一个门诊。有的开在居民楼，有的开在办公大楼一楼。
在废土时代，这种牙医馆肯定很古老了。
坟贴显示牙医馆的地址是35号楼35层，换算成坐标的话，就是（35，35）
距离祝宁最近的是23号楼，但她没弄明白这些楼的排列顺序，有点晕。
祝宁不是路痴，事实上她记忆力很好，这方面完全没问题，但她进来之后有点晕乎乎的，走了十分钟愣是没找到。
太奇怪了。
从走进来的那一刻就很奇怪，跟个奇门遁甲一样，这地儿是不是防止外人进来，也要防止里面的人出去？
29、30、31……
祝宁边走边在心中大致勾勒地图，楼号正在逐步增长，她走的方向肯定是对的。
33、34、36……
等等，祝宁停下来，35号呢？
她又尝试着后退，她是倒着走的，如果在森林里迷路，人会找不到方向，因为你看每棵树都好像一样。
这时候不要随便转身或者换方向，你一定要找准自己的“前方”在哪儿。
祝宁进来之后没掉头过，她只认准了前面的路在走，所以她感觉自己走过了也不回头走，而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后退。
小区里只有几盏灯还亮着，楼道门口有一盏微弱的光。
她后退了大概十米，看到了34号楼。
怎么回事儿？
35号楼不存在？
只有34和36，中间的楼去哪儿了？
祝宁又这样反复尝试了两次，第三次她确定了，35号楼不存在。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这东西消失了或者是隐藏了。
第二种，34或者36其中有一栋楼是35号楼，只不过没标注，就像有些楼层没有13楼，14楼就是事实上的13楼。
摆在她面前的问题是寻找污染区域的入口。
污染区域打开后，有时候很难找到进去的路，当时她跟李念川遇到鱼人，李念川说找到污染区域的通道其实不容易，他们被困在里面了。
污染浓度越高的区域，进去的路就越难找。
之前几次，鱼人是误入，火锅店是宋知章指路，777号实验体本身就在居民区，她用万能钥匙打开的。海洋馆祝宁到场的时候已经有人打开污染区域通道，她根本没参与那个环节。
这次她需要自己来寻找。
祝宁沉思片刻，选择走进34楼，因为所有楼层之间相连，不论是哪种可能你都需要自己走进去才能找到。
咿呀一声——
她推开了陈旧的大门，里面的构造是个标准的正方形，空间狭窄，有点拥挤，一层一户人家，一个方正的电梯井，一个方正的安全通道。
进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家是34—1—01户，里面不知道有没有人，诡异的是，这个楼的电梯是在运行的，按下按钮，电梯门朝两侧打开。
里面露出了一个空间，2X2X2的立方体电梯间，多一厘米都没有。
当物品长得过分精准的时候，其实会让人类感觉到恐惧，因为自然界中找不到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所有东西都是不规整的。
人类发明了各种刻度尺，制定了各种规则，有了各种符合规则产生的物品。
电梯标标准准，连一厘米细微的误差都没有。面对一个这么规整的电梯间，完全不想走进去，那简直像外星文明搭建的一个游戏数据块儿。
异化和物化的感觉到达了极致。
叮的一声，电梯门合上了。
祝宁没搭乘电梯，选择走楼梯，她完全不想把自己困在狭小的电梯里。
楼与楼之间的空中通道从二楼才开始出现，祝宁走到二楼非常顺利，其实她也不知道算不算顺利，楼道墙上写着罗马数字二。
从她进入这个区域开始就明白了，标注的数字不一定是真实的，你的感受也不一定是真的。
越接近污染区域这种感受会越强烈，现在头盔上显示的污染浓度已经达到了96。
二楼的构造比一楼多了一点东西，二楼的人家是34—2—01，也有个电梯，有个安全通道。
但是楼梯出来之后，左右出现了两扇门。
两扇门打开都是一条长长的漆黑的走廊，向两个方向延续，走廊上没有声控灯，两条狭窄的走廊像怪物的咽喉一样，根本看不到尽头。
祝宁想了想，没有在二楼停留，她打算继续前进。
如果这个奇怪的蚁穴真的是棋盘结构，她找不到35号楼，但是能找到35层，只要她在35层一定能找到牙医馆。
就像是寻找一个坐标，横坐标和纵坐标总要找到一个。
徒步爬35层楼对她来说不算痛苦，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就到了。
33、34、35……
这次是35楼。
看来消失的只有35号楼，但35层没有消失。
35层左右同样有两扇大门，两扇门两条走廊两种可能，她可能会走到33号楼或者35号楼。
需要做个选择，如果这里走错了，想要纠正过来应该很麻烦，她会越走越远，说不定会在蚁穴迷失。
观察。
两条走廊肉眼看来一模一样，头盔显示的污染浓度一模一样，从外表看找不到区别。
听声音有点不同，仔细听左边有风声，而右边没有。
找到了两边的区别，但不足以支撑她做出判断，谁知道有风的是污染区域还是无风的是。
祝宁的手覆盖在墙上，她的金属操控可以“诊断”金属，瞬间勾连起金属的结构，蚁穴也使用了和蜂巢相类似的污染金属。
在这里她可以使用这个天赋，问题是两边的金属结构也长得一模一样，她的天赋没用处。
三分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发生，这层楼应该没住人，因为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既然这里没动静，那只能祝宁自己弄出来点动静了。
祝宁掏出枪，朝着左侧有风声的那边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
子弹穿过黑暗的走廊，但迟迟没有传来打中什么东西的声音，这条走廊这么长？
等等。
祝宁刚想动，突然感觉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不是很明显，非常非常细微，但如果是你，你也会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有什么东西触碰了她的靴子尖。
人有时候很奇怪的，明明穿着鞋子，但是外界有什么东西碰到你，或者不小心踩到什么东西，你能感受到异常。
尤其是工作服神经传导功能放大了这种异样感。
祝宁低下头，有什么东西一下下触碰着她。
是血。
血泊从深处涌来，粘稠的血液慢慢流动。
因为开着夜视功能，在绿色的滤镜下看，鲜血变成了绿色，她好像能看到血泊里伸出细小的触角，一边挣扎着一边往她脚上爬。
精神污染。
还没走进污染区域，精神污染已经开始了。
祝宁深吸一口气，她尝试着移开自己的脚，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血脚印。
这边应该是污染区域。
祝宁走进走廊，这条走廊一定是接近牙医馆的，她有种错觉，自己好像走进了某个人的口腔里。
她刚才打出一颗子弹，把一个人的嘴巴打烂了。
现在这个人的口腔在流血。
祝宁刚走了一步，突然，她听到叮咚一声。
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然后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跳了两下，很像楼上有弹珠掉下来的声音。
紧接着，噼里啪啦——
越来越多的东西倾泻而下，像是下了一场冰雹，掉落下的东西砸在人的身上像是石子，头盔都被砸得砰砰作响。
祝宁眼前一时间有些模糊，穿着全身防护服，砸在身上的感觉不疼，很快就顺着肩膀掉在地上弹开了。但是异样感很重，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逃跑。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把东西。
那是……牙齿？
她的手掌心里躺着一把发黄的牙齿，这些牙齿有些已经残缺，只有一半牙根，有些表面附着着黑黄色的污渍，好像是一颗坏牙。
现在它们躺在祝宁的手掌心。
这里在下一场牙齿的雨，而祝宁就站在这场牙齿雨下。

第73章 黑色牙医馆（四）
牙医拔完牙之后牙齿都怎么处理呢？
就像是理发店一定有大量头发，私人牙医馆如果想收集牙齿，从业超过十年他就会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牙齿。
现在牙齿顺着祝宁的指缝掉落在地上，她甚至都握不住。
每一颗牙都来自不同的主人，他们形态各异，专业人士通过牙齿甚至能看出这个人经历了什么。
那些淋在身上的牙齿好像在抚摸她，想到这些东西曾经来自某个人的口腔，她就本能地感觉到毛骨悚然。
【精神值下降10%】
系统播报精神值下降，祝宁甚至还没走进污染区域就掉了10%的精神值。
这场牙齿雨大概下了三分钟，三分钟后，黑漆漆的走廊上积累着一层黄色的牙，大概有三厘米那么厚。
人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牙齿和鞋底摩擦，好像能顺着脚底传递上来。
祝宁深吸一口气，精神值波动已经很明显了，她没有慌张，这个时候不能慌张，越是慌张越容易混乱。
她扔掉了手里的那一把牙齿，就像是扔掉了一把冰雹一样正常。
保持冷静。
祝宁，保持冷静。
这条空中走廊没有开窗，也没有声控灯，所以不论白天还是黑夜，这里都是黑漆漆的。
而且天花板很低，只有两米高，稍微高点的人，比如初灵过来可能要顶着天花板走。
很压抑。
这条走廊非常非常压抑，人在里面走会感觉自己被挤压了。
一条走廊大概是五百米，其实祝宁不大理解这个构造。
每栋楼都是细细长长的一条，一层只有一户人家，中间这些走廊完全是浪费的。
真正想要省钱容纳更多居民的贫民窟应该像蜂巢那种类型，一层容纳更多的人，但这个蚁穴怎么反着来的？
设计蚁穴的初衷是什么？
祝宁踩着牙齿走过走廊，尽头是另外一扇安全通道大门，这里的大门都是正方形的，横竖都是两米。
祝宁像是刚从一个标准的长方体数据块里走出来。
安全通道大门后有另外一扇门，门牌上写着，35—35—01，旁边有个更大的招牌：小白兔口腔。
眼前出现了黑色抽动的线条，污染区域的背景色出现了。
祝宁刚一迈进去，头盔自动播报。
【已确认清理者祝宁进入污染区域，污染等级估算为B级，请选择是否上报给清洁中心技术部门，目前污染浓度最高达到170，污染区域为25000立方米大小，内部无法检测是否有污染物。】
她找到了真正的35号楼，这里真的是污染区域。
B级污染区域，海洋馆也是B级，当时需要一支五人猎魔人团队，现在祝宁竟然要独自进入B级污染区域。
污染区域的整体面积比祝宁想象的大太多了，以她对这个地方的判断，每家每户的面积应该都不会很大，肯定不会超过一个游泳池大小。
但头盔的自动检测播报出来的面积是10个游泳池大小。
也就是说，这个污染区域可能不只是牙医馆，还包括了大半个小区。
牙医馆只是其中一个点。
这个小区太诡异了，祝宁探索范围一下子变大，给她增加了很多难度。
意味着很有可能她需要在蚁穴中穿梭。
祝宁推开了小白兔口腔的大门，刚进门的位置是个休息区，里面摆了一整排的兔子毛绒玩偶，桌上是五颜六色的益智玩具，旁边的吧台还准备了糖果和茶水。
很多牙医馆都是这个构造，有些小朋友来拔牙会害怕，护士一般都会负责安抚小朋友的情绪。
他们会让小朋友去选择一个自己的毛绒玩偶陪伴自己拔牙。
这里应该本来是个普通的住宅，但是被改造了一番，买下了楼上五层的建筑，互相打通之后变成了一家牙医馆。
这么一看这家牙医馆出人意料的正规。
里面好像有人，传来人交谈的声音。
祝宁没贸然进去，她旁边有个员工休息室，里面挂了一排白大褂，这里应该是大夫上班做准备的地方。
他们会在这儿换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准备好再进去。
祝宁想了想，从上面拿下一件白大褂穿上，进入污染区域之后要选择一个身份，她给自己选了——牙医。
她戴着头盔不可能选择患者，不然会被人强制打开口腔。
休息室里有一面镜子，镜子上写着“正容镜”，非常高的一面镜子，在这家牙医馆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这家诊所这么注重医生的仪容仪表？
祝宁穿好白大褂之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镜子里的她很奇怪，纯黑色的防护服加上一顶黑色头盔，外面偏偏又套上了一件白大褂。
很诡异的医生，看上去像是那种变态牙医。
祝宁凑近了镜子，镜子的右上角破损了，这一角的镜片已经开裂，在右上角形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网裂痕。
这个位置的裂痕有点怪异，一般镜子磕磕碰碰都是下面的两个角居多，跟地面形成自然的磕碰。
右上角是怎么碰到的？
而且只有这么小的一个，像是有什么锥子状的东西在上面戳了一下。
祝宁仔细观察着，她头盔里有视线放大功能，不知道为什么她怎么放大都看不清。
细小的碎镜片不断放大放大，折射出无数个祝宁的影子，她都能看到镜子的裂痕缝隙。
好像能透过镜子碎片看到镜子内部的世界。
里面有人一样。
好奇怪的想法，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没头没尾的，但祝宁总觉得这里面有人。
突然，镜子的一角暗了暗，有个人影出现在镜子中。
祝宁身体一僵，对方就站在祝宁的身后，她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呼吸节奏很奇怪，喘气比正常人慢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穿着粉红色的护士服，手里抱着一本病例，一脸微笑。
是那种露出八颗牙的微笑，牙齿非常健康，很白很亮，她眼睛是纯黑的。
明明在笑，但漆黑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现在她正通过镜子和祝宁对视。
【精神值下降3%】
自从进入蚁穴后，她的精神值掉的飞快，现在已经下降13%了，祝宁都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从这儿走出去。
一般来说任务结束后她的精神值会自动恢复，但如果她没完成任务，可能会死在这儿。
“医生，患者等你很久了。”护士说。
祝宁直起身，她在这个区域里的身份是医生，护士会叫自己去看病。
很正常。
这很正常。
祝宁看了一眼护士小姐胸前的铭牌，这人叫许梅。
之前看牙医的帖子，她一直以为这个牙医馆里没几个人，没想到里面的人可能比自己想得多。
现在出场的第一个人是护士。
许梅不知道是不是经过特训，她一直维持着同一个表情，面带微笑，弧度从头到尾都没变过，跟这个污染区域的风格非常相似。
很像设定的某种程序。
许梅在前面走，祝宁故意走得很慢，一楼是休息室前台和休闲区，整个区域都装修得很温馨，色调是浅黄色的。
但有点旧了，背景是抽动的黑色线条，衬托下很像鬼屋。
二楼是检查室，一些牙片都在二楼拍摄，祝宁只是路过时匆匆瞥了一眼。
三楼是洗牙区和美容区，有些客人来洗牙或者美牙都是进入三楼。
四楼是真正的治疗区，一共有四个诊室，这家牙医馆曾经肯定辉煌过，不然不会有这么多诊室。
许梅带着祝宁走进四楼，祝宁看了一眼，五楼大门是紧锁的，一扇两米宽两米高的黑色大门，那扇门长得也很奇怪。
正常的门会有门把手，还有缝隙，但那扇门没有，它远远看上去像是一整块黑色钢铁。
五楼是干什么的？
许梅：“医生？这边。”
祝宁回过神，她跟着许梅走向二号诊室，她刚刚选定了自己的身份，许梅准确地把她领进这里，好像这就是她的办公室一样。
祝宁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也进入过其他污染区域，但不论去哪个扮演什么身份，她其实内心都会很清晰地知道自己在扮演。
但进入诊室之后，祝宁涌上来一种怪异感，好像自己真的是这里的医生，许梅就是自己的同事。
她们已经共事很久了，非常有默契，这就是祝宁的日常行为。
每天穿越一条黑漆漆的走廊，然后过来换上白大褂，对着一面破损的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然后在许梅的指示下进入诊室，开启自己工作的一天。
这个行为她好像重复了无数次，已经刻进本能，形成她的肌肉记忆。
她很熟练地坐下，躺椅上已经躺着一位病患，那个人四肢都被绑住了。
他的手脚被固定在四个点，连脖颈也被束缚带勒住。
为什么要绑住患者？
这又不是精神病院。
祝宁看了一眼许梅，许梅刚戴好手套，正在旁边看着祝宁。
许梅还保持着八颗牙齿的微笑，好像把病人绑在椅子上很正常，祝宁看到她之后，竟然没有询问出来。
祝宁本来想问为什么，但是一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马上接受了现实。
把来看病的患者绑在椅子上，太正常了，不然他们会逃跑的。
而且那个患者也没有表达出不适啊，他好像经常被人绑在这儿。
祝宁戴上了医用手套，戴上之后她还愣了愣，她手上覆盖着黑色的防护服手套，手套外面再戴个手套，显得有点怪异的。
“医生，我牙疼。”患者说。
祝宁的目光从手套上挪开，注视着自己的患者。
许梅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那个患者胡子拉碴的，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整洁，袖子已经磨损了，看上去像个流浪汉。
旁边电脑上显示了他的牙片，祝宁看了一眼，大多数牙齿都覆盖了阴影，没有专业知识根本看不懂。
患者脸色发黄，一脸求救地看着祝宁，“医生，我的牙齿好疼。”
好熟悉的一句话，祝宁总觉得自己听了好几千遍，好像出生起就一直在听。
医生，我的牙齿好疼啊。
祝宁拉过冷光灯，打在患者的脸上，“张嘴。“
患者听话地张开嘴，在明亮大灯的照射下，口腔内部一览无遗，这个人的牙齿都是黑黄色的，祝宁不是牙医都能看出不健康。
她从来没从这个视角仔细看过一个人的牙齿，原来牙医的日常是这样的。
祝宁自如调整了灯光的角度和亮度，好奇怪，自己不需要学习就会使用这些设备。
“医生，我牙疼。”
她眨了下眼睛，感觉这一声很突兀，因为这位患者是大张着嘴的，张着嘴的情况下不能说话。
那是谁在说话？
祝宁回头看了一眼，许梅也没说话。
医生，我牙疼。
祝宁又听到了这句话，她旋转了灯光，然后更仔细地看进患者的口腔。
医生做检查的时候会使用口镜，可以更直观地看到不同角度的牙齿。
祝宁用口镜伸进他的口腔，仔仔细细观察着。
医生，我牙疼。
祝宁看得眼睛有些酸涩，一排黑黄色的牙陈列在自己面前，这变成了一个解密游戏，自己要寻找到那个鬼。
医生，我牙疼。
祝宁伸进去的口镜突然一停，镜子里照出了患者的牙齿，黑黄色的一颗牙，也照出了牙上的人。
一个人头就在牙齿表面，一时间难以形容是牙齿长了一颗脑袋，还是一个人从牙齿里钻出来。
住在牙齿里的这个小人抬起头大喊：医生！我牙疼！
不止一个。
一个成年人至少要有28颗牙齿，大多数人是28到32颗牙。
这个患者有30颗，现在30颗牙齿上钻出了30个小人，他们张大嘴，一起大喊，医生，我牙疼！
只要祝宁仔细去看，可以看到住在牙齿里的人的口腔，他们的嘴里也有30颗牙齿，他们的牙齿也有一个小人，他们的小人也在大喊：
医生！我牙疼！
这有点不对劲吧？
祝宁抬起头，旁边的许梅已经打开了电钻，她把电钻递给自己，然后一脸殷切地看着她。
电钻在祝宁手心里疯狂转动，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许梅面带八颗牙的微笑，眼神中充满鼓励。
患者露出求救的眼神，他牙齿里的小人露出渴望的眼神。
所有人都在鼓励她。
她要……杀掉这些牙齿里的人？

第74章 黑色牙医馆（五）
嗡嗡嗡——
电钻在祝宁手中高速旋转，像是一把电锯，所到之处，那些牙人的脑袋会像是秋收麦子一样被割下来，鲜血霎时间飚出，充斥着整个口腔。
到时候这个人的嘴巴就像是凶杀案现场，三十个牙人相继死去，他们的牙齿里会钻出新的牙人。
然后不断重复重复，再重复……
但祝宁拿着电钻没有动。
【精神值下降5%】
系统的声音有时候是一种提醒，它机械且没有感情，只是冷冷地在通报数据。
祝宁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精神污染了，从走进蚁穴就开始，她的精神值掉的比想象中的快很多。
如果她真的把这些牙人杀掉会发生什么？患者的牙齿里住着牙人，牙人的牙齿里住着更小的牙人。
问题是，祝宁怎么保证自己不是牙人，她怎么保证自己现在没有住在另一个人的口腔里？
她怎么分辨自己是在一颗牙齿里还是在一家牙医馆？就像是无限套娃，你其实无法辨别自己到底是不是其中一环。
坟贴里的医生最后说自己已经解决问题了，他怎么解决的？
电钻。
祝宁看着手里的电钻，它钻动的速度飞快，它能穿透坚固的牙齿，硬度很强，速度很快，杀伤力很大。
电钻是打破牙齿套娃的关键吗？祝宁内心已经不太稳定了，她好像冥冥之中受到什么牵引力。
医生，我的牙齿好疼。
这句话像是魔咒一样，催促着她要立即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她把电钻钻下去，这家牙医馆会被钻开？她会不会抬头就看到一把电钻从天而降？
污染区域底层逻辑是污染你，让你成为我的同类，或者是杀掉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条底层逻辑服务的。
祝宁闭了闭眼，她能感觉到各方面的压力，许梅鼓励的目光，患者求救的目光。
医生，我的牙齿好疼。
患者还在催促她，她最轻松的做法是顺势而为，走下坡路是最简单的。
嗡——
祝宁关掉了电钻，“你的牙齿很健康。”
这句话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非常艰难，好像有什么压力在阻止她。
许梅的笑容一时间僵住，患者同样愣住，患者嘴里的三十个牙人一起停住。
开口第一句话是最难的，一旦开始抵抗精神污染，后面的话就变得没那么艰难，精神值没有再下降了。
祝宁面对着三十个牙人，他们大张着嘴巴，祝宁能够通过牙人看到他们的牙齿，但还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很健康的牙齿。”
许梅：“医生，他不正常啊……”
祝宁看了一眼许梅，觉得她大惊小怪，“这不是很正常的牙吗？你嘴里没住人？”
祝遥就是心外科医生，祝宁从小跟在专家身边长大，太明白一个权威主任医生怎么说话了，你一定要比患者更冷静，不论什么情况下都保持淡定，这样患者才会信赖你。
祝宁把许梅问愣住了，她语气过分笃定，好像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牙齿里都该住着牙人，没有牙人的患者才是异类。
许梅站在旁边愣愣思考，自己的嘴里应该有牙人才对吗？她是不是生病了？
患者嘴里的牙人没有说话，他们一时间寂寂无声，沉默地盯着祝宁看。
祝宁摘下手套，熟练得像个从业十年的老大夫，“回去继续保持好好刷牙就行，下一个。”
很可惜她没等到下一个，污染区域有智慧，它不会用同一个失效的招数对付你。
患者离开了，躺椅上散落着绑住人的束缚带，对面许梅一直盯着祝宁看，她面带微笑，但是眼神有些怨毒。
她什么都不干只是盯着祝宁看。
祝宁假装没看见她的表情，以她有限的经验来看，如果持续的精神污染无效，接下来污染区域会想方设法杀了你。
许梅看着她可能在内心琢磨着怎么动手了。
诊室里只有她跟祝宁两个人，祝宁身上有武器，她不觉得许梅会是自己的对手，但她不太清楚许梅会干什么，毕竟这地方哪里都很诡异。
写坟贴的医生是哪个？这里有四个诊室，他完全没透露自己的身份，他是小白兔口腔的主人吗？还是只是一个在这儿打工的助理医生？
这家牙医馆到底发生过什么？他怎么被污染的？
系统让祝宁解开牙医的心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对象应该是哪个牙医。
跟祝宁消极怠工不一样，其他诊室的医生都在认真工作，隔音效果没那么好，祝宁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电钻声和惨叫声。
这个污染区域一定非常古老了，办公室的电脑是祝宁那个年代的造型，跟现在科技发展格格不入。
甚至都没自己蜂巢家里那台看上去高科技。
电脑需要登录密码，祝宁尝试了几个都失败了，这个污染区域的等级很高，好像很少给你线索，尽量隐藏自己的弱点。
祝宁打开办公桌抽屉，里面被文件夹挤满了，一打一打的资料如果都看完估计这辈子都耗在这儿。
祝宁随手翻了下，全部都是病例。她抽出其中一份病例，上面写的字根本让她看不懂，废土世界的医生怎么写字也跟乱码一样。
但是她能看懂日期，落款日期是新历20年1月3日。
她这是又找到了一个超古老的污染区域吗？竟然是六十年前的污染区域。
她又看了几份，这打病例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越古老的就在下面，越新的就在上面。最上面一本病例是……最近？
新历80年X月X日。
病例显示，这家牙医馆，不，准确地说是这间诊室，最后服务的一个病人是在今天，它在今天还在运作！
蚁穴没有被封闭，这里也没拉着联邦警戒线，理论上来说只要人类想进来就可以直接进来。
这么诡异的牙医诊所，还会有人前来看病？那刚才那个患者，是一个真实的人类？
祝宁理了理自己的思绪，之前她在污染区域遇到的人类都很像NPC，比如火锅店的店员和顾客，有些人应该是死在火锅店，然后被污染源感染同化了。
但是这个牙医馆很奇怪，因为没有封闭，导致这个地方是可以任意进出的，有不断的人会进来，也有新的人会被污染。
普通人被污染会怎么样呢？大多数人不会形成污染源，只会成为污染物。
普通人变成污染物也足够普通，他们没有那么强大的怨念，只是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但是这个超高压力的废土世界，就算没有被污染也很容易像是行尸走肉。
贫民窟的人看不起病，他们牙疼的时候想到了蚁穴里有一家神秘的牙医馆，然后莫名其妙走进来，也莫名其妙看了病。
污染区域在工作。
有人进来成为患者，那会不会有人进来会成为医生或者医护人员？
假设牙医馆可以自我运作，那会不会有人来求职？失业的护士找不到工作，但这个社会要求人们必须拥有一份工作。
她想到小区里好像有一家牙医馆，所以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进来了，她成为了一个正式的牙科诊所护士。
所以他们看到祝宁也不会大惊小怪，只是把她当做一个新来的医生。
呼——
祝宁一个激灵，她耳边突然响起细微的呼吸声，看病例看得太入迷，一时间没看住许梅。
她感觉到许梅就在她耳边呼吸。
还是那种很奇怪的频率，跟正常人的频率完全不一样。在电脑的倒影中，她看见了许梅的影子，她的脸就在祝宁的脸边。
许梅还在笑，弧度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一直以来都保持着一个姿势。
现在她的脸贴着祝宁的头盔，亲如姐妹。
“医生？”许梅叫她。
【精神值下降3%】系统又在提示她。
祝宁身体僵直，她已经一手摸上枪，她明明火力充足，拥有多个天赋，还有危险预知，如果有危险她肯定能提前三十秒反应过来。
但是，她这次没办法完全保证自己是冷静的，因为精神值在肉眼可见下降。
她不是很想开枪，进入污染区域后开枪等同于开战。她对牙医馆的了解太少了，甚至还没找到污染源，贸然激怒最后死掉的肯定是祝宁。
而且随着精神值不断掉落，祝宁开始有点动摇，等精神值下降到50%的时候，她可能会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状态。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最好早点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怎么了？”祝宁尽量冷静地问。
“医生脖子上长了东西哦。”许梅面带微笑地说。
长了东西？
祝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颈，因为许梅在她的右侧，所以她摸到的是自己的左侧。她摸到了一块凸起，一块很硬的异物，手感很奇怪。
这又是什么东西？
许梅：“要去看看吗？这样会吓到患者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诊室里没有镜子，祝宁站起身，“我去看看，有病人叫我。”
她这时候还没忘记自己的身份，祝宁都已经站起来了，许梅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同一个动作一动不动，她面对着息屏的电脑，微笑地说：“好的哦。”
她到底在跟谁说话？
祝宁已经懒得去看她了，她走出诊室，其他三间诊室门都是关着的，里面还在传来工作的声音，有男牙医在询问患者病情。
起码现在不用跟许梅在一个空间里待着，她可以趁机观察这个牙医馆的构造，说不定能找到其他线索。
走廊尽头真的有一间洗手间，祝宁打算先看看自己到底长出了什么玩意儿。
洗手间分男女，祝宁去了女洗手间，里面只有两个坑位，她飞速检查了下，这里面没有人。
祝宁反锁了洗手间大门，确定现在安全之后，才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脖子，然后她愣住了。
她脖子上长着一颗……牙？
准确地说是长在她防护服上了，一颗后槽牙就长在上面，甚至有粉红色的牙龈。
那一瞬间，她第一反应就是想脱掉防护服然后把它给扔了。
难怪普罗米修斯要给她升级防护服，这次她的防护服很接近金属，如果是过去那种相对柔软的面料，这颗牙会不会扎根进皮肤？
没有接触皮肤，但是也足够恐怖了，一颗牙怎么长在防护服上的？
如果祝宁继续在这儿，肯定会被污染区域同化，她不会到最后就满身牙齿了吧？
祝宁试着拔了下，完全拔不动，就像是人类不可能徒手拔出一颗牙，她需要专业的拔牙工具。
等会儿去诊室自己拔牙？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拿着钳子去拔掉一颗长在脖子上的牙齿，如果拔牙不顺利她需要先切开牙龈打碎牙齿再拔出来，拔完牙后这个地方会流血吗？
她会感觉到疼痛吗？牙龈该怎么处理？
明明还没开始拔牙，她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已经开始感觉到自己被污染。
【精神值下降5%】
她的精神值下降越来越快了，从进入后已经下降了26%。
冷静点，祝宁，冷静点，不要慌张。
她看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还戴着黑色头盔，这里是B级污染区域，自己孤身一人进来的。
难度很高，必须要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不过是一颗牙齿而已，恶心了点，但目前没有冲破防护服的迹象。
防护服严丝合缝，只要她永远保证防护服密闭应该就没事儿。
山猫可以独自一人进入S级污染区域，祝宁也能做到，她记得自己的数据采集报告，她可以进入A级污染区域后平稳恢复。
不必大惊小怪，这很正常，她不断给自己进行心理暗示。
轰——
突然，祝宁背后传来了一阵冲水马桶的声音，卫生间有人？
祝宁一僵，感觉很诡异，她进来之前明明检查过，这里没人啊。
而且她反锁了洗手间大门，两间厕所应该都是空的才对。
祝宁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其中一间厕所门上显示的红色，另外一间厕所是绿色，意味着有人在上厕所。
她刚冲了马桶，她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什么祝宁不知道？
还是说她早就在厕所里了，但是祝宁刚才没看见她？
“牙仙啊……”有人开始说话了，那是个小女孩的声音，从声音上判断可能只有五六岁。
这里有个孩子？牙医馆有小孩子太常见了，但出现在这儿显得很不正常。
祝宁通过镜子看向门的下方，卫生间门不是全封闭的，下面可以看到里面人的脚。
她看到了一双粉色蝴蝶结小皮鞋，搭配一双荷叶边的白袜子，对方坐在不合适的马桶上，两脚是悬空的，此时正一摇一晃。
“牙仙啊牙仙，”小女孩童真的声音非常虔诚，“我将牙齿献给你，你可以实现我一个愿望吗？”

第75章 黑色牙医馆（六）
牙仙？
那种小孩子掉牙之后把牙齿藏在枕头下面，然后牙仙会给你一个金币，或者实现你的愿望？
小女孩为什么要在厕所里对牙仙祈祷？
她想要牙仙实现自己什么愿望？
祝宁根本没回头，她透着镜子看厕所门的下方，小女孩粉红色的小皮鞋晃来晃去。
看久了容易让人有点晕，像是催眠一样。
祝宁精神值掉太多了，提防一切精神污染的可能，她眨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
马桶上晃荡着的小脚丫不见了。
小女孩的许愿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的，祝宁看了一眼，两扇厕所门上面都是绿色标识，也就是说里面根本没人。
这个卫生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是她精神值下降过多产生幻觉了？
刚才有小女孩的是左边那一间。
祝宁这时候挺讲礼貌的，先是敲了敲门，她刚敲了一下，这扇门咿呀一声打开了。
空的。
里面只有一个空的马桶，但是马桶里还有个小小的漩涡，要么是这个马桶坏了，要么是刚才真的有人在这儿冲了水。
那她人去哪儿了？
祝宁检查了一遍隔间，隔间上面是封闭的，下方没有封死，刚才自己一直在外面，所以也不会有人跑出去。
她应该还在卫生间。
祝宁关上隔间门，从这个视角看，只能看到马桶底部，没有小女孩的双脚。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再次从下方看向隔间内部。
这个姿势有点像是什么变态偷窥狂，但听老一辈说有些看不到的东西换个角度可以看到。
祝宁从下往上看，这次她没看到粉色小皮鞋。
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小孩子的眼睛，小孩儿的眼睛瞳仁又黑又大，眼白清澈，距离祝宁只有一寸，就差点贴在祝宁头盔上。
你有没有尝试过倒着看一个人的眼睛？或者是长时间观看一张反转的脸。
看久了你就会感觉对方不是人类，而是另外一种跟你相似又相反的生物。
长长的眼睫毛在下方，眉毛在下方，整双眼睛颠倒着注视你。
她们隔着一层头盔面罩，但是她感觉到热烘烘的，人类的气息。
好像那双眼睛是有温度的。
隔间下缘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了两只手，两只幼态的手倒着抓住隔间门底部，然后天真地看着她。
这小姑娘一直倒着趴在门后？
祝宁一动不动，想象着对方的姿势，厕所门后有一个倒吊着的小女孩。
她们正在隔着一扇门对视。
“嘻嘻——”小女孩笑了一声。
【精神值下降５％】
又来了，精神值在下降，祝宁尝试着说服自己这很正常。
但她好像没办法说服自己，这很不正常，她甚至想不到小女孩怎么借力的。
精神值已经下降了31％了，如果突破50％的临界点她可能会发疯。
牙医馆一直在想方设法污染她，这个污染区域想干什么？污染自己然后让她永远留在这儿当医生？
咚咚咚——
祝宁猛地一回头，外面传来许梅的声音，“医生？”
许梅来找她了。
祝宁深吸一口气，再次望向小女孩。
消失了。
祝宁打开厕所隔间，里面空无一人，她再从下方往里看也没看到任何东西。
“医生？”许梅在催促她。
祝宁已经进去很久了，许梅尝试着推开厕所门，但是内部被人锁住。
她转动着门把手，使劲儿推也推不开。
于是许梅只能把脸贴在厕所门上，好像是想要硬生生用脸颊挤进去。
“医生？”她在这时候竟然还保持着微笑。
咔嚓一声——
祝宁刚一打开就看到了这样的许梅。
她保持着偷听的姿势，门被打开也没有惯性向前扑，像是那扇门还在一样。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定格在祝宁脸上，“医生？”
这护士真的很不正常。
祝宁尽量平稳地问：“怎么了？”
许梅的眼珠子转了转，她的表情非常机械，像个机器人披了张人皮。
房盈那种纯机械人都比她更像个人类。
许梅盯着祝宁脖子上的牙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祝宁总觉得许梅的目光非常贪婪，她好像……很馋？
祝宁因为这种想法皱了皱眉，但她没感觉错，许梅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食物。
她想吃掉自己脖子上的牙齿？
“你在里面很久了，”许梅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因为一直要保持八颗牙齿的微笑，所以动作显得和僵硬诡异，“我很担心你。”
我很担心你。
肯定不是真的担心她。
祝宁没理她，她表现得比许梅更淡定，径直走出厕所门。
她走了两步发现许梅没跟上来，问：“你不走？”
许梅哦了一声，然后立正站好，跟着祝宁走。
厕所距离诊室不远，走两步路就到了，祝宁路过其他诊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的医生戴着口罩身穿白大褂，手里拿着电钻在一个病人嘴里钻动。
一时间血液飞舞，整个诊室里都是惨叫声。
“医生我好疼！”
“医生救救我！”
明明里面只有一个医生一个患者一个助理医师一个护士，却好像发出了几百人的声音。
祝宁推门进去的动作惊动了他们，他们四人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因为都戴着口罩，所以只露出四双冰冷的眼睛，他们的眼睛周围已经溅起鲜血。
尤其是两个医生，他们满手是血，此时好像被人暂停了一样，冷冷地看着祝宁。
鲜血飙到天花板上，半个诊室都是血淋淋的。
“抱歉，”祝宁退出去，“走错门了。”
她退出之后，诊所里又开始针对病人进行治疗。
祝宁又查看了剩下两间诊室，里面都差不多，正在进行一种非常血腥的治疗。
看来如果刚才祝宁选择进行治疗就会进入这个步骤。
在这个过程中，许梅一直跟在她身后。
祝宁能感觉到许梅的目光，她的眼神跟有实质一样，落在身上有重量感。
祝宁现在就像是被一只孤狼盯着，对方正在等待自己筋疲力尽的一刻，马上就要扑上来猎杀。
许梅走路没声音，经常祝宁一个走神回过头就看见许梅紧紧贴在身后。
祝宁关上其他诊室的门，状似随意地问：“我们医院有小女孩儿吗？”
许梅：“有很多，很多很多。”
牙科医院有小孩儿很正常，有小女孩也很正常，但许梅的回答很奇怪，她强调了好几次。
很多很多是什么意思？
祝宁问：“厕所有人出过事儿？”
许梅干巴巴地说：“没有。”
许梅说没有，是不知道呢还是真的没有。
如果许梅是一个误入污染区域的正常人，慢慢被牙医馆同化了，那她其实不了解整个牙医馆的历史也是正常的。
祝宁问：“你来多久了？”
许梅：“一个月。”
一个月对于一份工作来说不算久，但是对一个人类在污染区域的时间就算了。
正常人在污染区域的极限时间是六个小时，已经干了一个月应该是污染物。
祝宁：“你家住哪儿？远吗？”
许梅看着祝宁的脖子，从头到尾她的目光都没离开祝宁脖子上的牙齿，她快按捺不住了。
她咽了下口水，“34，12”
许梅报自己家地址像是报坐标一样，这应该是他们小区独特的交流方式。
就在34号楼，真的很有可能会误入这个地方，祝宁刚才上来的时候好像路过了许梅家。
祝宁啊了一声，真的跟人闲聊一样，“这么近，上班很方便啊。”
祝宁这句话是在测试她。
许梅没回复她这句闲聊，可能是智慧不够高，她好像只能回答问题，或者做出有明确指示的事儿。
闲聊是没有明确指向性的，所以许梅无法做出规定动作。
祝宁换了个问题：“你试用期呢？”
许梅突然表情变得很认真，“我还有两个月试用期，我要努力通过考核。”
许梅很害怕会被解雇，她很喜欢这份工作，据祝宁了解，现在医疗跟她们那个年代很不一样了，很多大型医院的护士已经被机器取代。
取代他们甚至没有到达需要用机械人的地步，只需要用机器就行。
机器会更加耐用，而且更好控制，更容易实现标准化。
现在护士应该不好找工作，而且许梅看上去也有四十岁，年纪大了应该更难找。
同样的那些医生也很卖力在工作，听说现在传统牙医也被医疗舱取代，牙医的处境也不咋地。
这个牙医馆好像容纳了很多被社会淘汰下来的人。
假如世界是一个运转的大型机器，那些老化的零件退休下来之后，被牙医馆给吸纳了。
祝宁慢慢摸清楚了一些关于这个污染区域的底色。
祝宁问：“五楼是干什么的？”
那扇门没有门把手，也没有锁孔，祝宁在想自己用万能钥匙能不能打开。
马上就要走到诊室了，祝宁问了之后迟迟没有听到回答，她回过头看，发现许梅已经没有跟上来了。
她就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看着祝宁，“不能进去。”
她眼睛抬起来，露出大片眼白，她说，不能进去。
按理说祝宁应该再继续问为什么，但她看到许梅的表现后没有深入询问。
她总觉得再刺激下去，许梅就要失控了。
祝宁走回自己的诊室，里面跟出去的时候差不多，也没有新的患者进来。
许梅就站在门口，祝宁坐在办公桌后，抱胸看着她。
这次她很有经验，目光不会离开许梅半步。
这护士好像很想吃掉她。
祝宁一边盯着许梅，一边思考，刚才出去上个厕所，知道了很多信息。
第一，五楼不能进入，看许梅的表现这里对员工来说应该是禁地。
进去了会怎么样？许梅没说。
可能里面就藏着牙医馆的秘密。
许梅从头到尾都跟着祝宁，她没办法在许梅眼皮子底下去查看五楼的门。
第二，厕所里有个小女孩，她对着牙仙许愿，但没说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那个厕所里的小女孩为什么是倒吊着的？
她是不是污染源？
没想明白。
第三，这个污染区域可以自由进出，给失业者提供了重新就业的机会。
这种就业机会不是说给你发工资，许梅明显都变成污染物了，她可能已经不需要金钱这玩意儿了。
许梅需要的是心理安慰。
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必须要去上班，这个本能驱使她进入污染区域，然后被牙医馆吸纳了。
还有一个问题祝宁不理解，他们的客源呢？
为什么有这么多源源不断的病患？
祝宁进来之后发现，除了她这间诊室没人，旁边那三间都很忙碌，一直有病患在进进出出。
哪里来的这么多病人？
祝宁随手抽出一本病例，上面的字还是跟乱码一样，如果不是熟悉笔迹的人很难认出来。
祝宁第一次看马上就放弃了，她如果没头绪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猜测都不知道往什么方向猜测。
她上次看只关注日期，这次更关注内容。
她一边提防着许梅靠近，一边看第二本病例，她一共拿出十本。
十本对比着看，医生飞舞的字迹在祝宁眼里就像是图形。
她放弃了直接从文字角度看阅读，她把这些病例内容当成图片来看。
十本病例里，有几个相同的“图形”。
写的同样很扭曲，但是可以根据前后文大致猜测。
人类阅读文字的时候，一旦脑子里有一些联想，就可以莫名其妙看懂一些内容。
有五个字在不同的病历本上都重复出现。
“后……遗……症？”
祝宁仔细对比三个字，后遗症，这三个字应该是对的。
后遗症出现在病例里很正常，但是前面两个字又是什么，写的实在是太潦草了，只能看懂两个字都是上下结构。
应该是一个专业名词，第二个字很像梦字。
“梦？”祝宁呢喃着：“什么梦？”
她飞速阅读一边看了一眼许梅，许梅一直低着头，保持着微笑没有动。
其实许梅现在状态挺诡异的，祝宁的意思是，这个护士一直不正常的前提下，现在都显得很诡异。
但祝宁管不了那么多，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她抽出更多病例，有了一个猜测方向之后更容易找到目标，她要寻找这个关键词。
只要阅读的病例足够多，拥有一个确切的目标，就容易找到一个写的没那么潦草的。
“黑？”祝宁念出这个字，“黑、梦？”
黑梦是什么？
黑梦后遗症？
后遗症的反应就是牙齿坏了？就是她刚才看到的那种牙齿里长了个人吗？
咔嚓——
这一声实在是太清脆了，祝宁抬起头，刚好看到许梅脖子朝左侧歪斜的过程。
她竟然折断了自己的颈骨，脖子像是一张嘴一样裂开一个口子。
她忍不住了！

第76章 黑色牙医馆（七）
许梅脖子断裂，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连着，尖利的骨茬竖立着，像是张开了一张嘴，里面都是尖牙。
祝宁第一反应就是拿枪，她一直都在暗中提防着许梅，以为自己反应够快了，但她没想到这个污染区域比她想得更诡异。
砰砰砰！
三声枪响后，正常人类一定会被打烂，就算是之前遇到的污染物也会受伤。
但子弹没有穿透她，许梅表面的皮肤像是形成了一块坚硬的铠甲，一共打出去三枚子弹，两枚落在地上，一枚镶嵌在心脏的位置，这么强的冲击力竟然只打破了表层皮肤。
没用，子弹对她来说没用。
非常不正常，祝宁立即意识到这一点，暴力无法解决这个污染区域。
许梅中弹后愣愣地低下头，因为她脖子断了，说是在低头，不如说是垂在胸口的断头深深看了自己胸腔一眼。
她好像在适应这个视角，正常人不会以这个视角看到自己的胸膛，她在研究胸口的子弹。
祝宁趁机推开诊室大门，向走廊奔跑，隔壁牙医双手沾满鲜血，手持电钻，慢慢从诊室里走出。
祝宁路过诊室的时候看了一眼，诊室里绑着的患者正在呕吐，他们吐出大把的牙齿，好像喝醉酒的醉汉呕吐。
噼里啪啦的牙齿掉落声，牙医手里电钻的嗡嗡声，背后许梅的脚步声。
“牙仙啊牙仙，如果我把牙齿献给你，你可以实现我一个愿望吗？”
小女孩虔诚的祈祷声。
污染区域一时间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开始猎杀她。
祝宁根本没回头，她快速奔跑着，目的是那扇通往五楼的大门。没有锁孔没有钥匙没有门缝，祝宁把手覆盖在上面。
系统：【未识别有效锁孔，无法使用道具万能钥匙】
祝宁：“……靠！”
万能钥匙是一把钥匙，再万能，也必须有个锁孔才能使用。
背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帮难以形容的东西正在接近她。祝宁看都没看，她继续向下奔跑。
三楼和二楼的医生护士也探出头来，他们的白大褂上都是鲜血，祝宁撑着楼梯扶手翻身而下。
基因药剂是有用的，祝宁比正常人类速度快太多了。
她可以和后面的那群玩意儿拉出距离，但这点距离不足以救命。因为她对这个污染区域还是一头雾水，逃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牙医馆唯一的入口就是大门，祝宁是从大门进来的，她逃生的思路也是往大门跑。
她一路跑到休息室，按理说应该拉开大门直接出去，但她停下来了。
许梅带着牙医正在往这儿走，祝宁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停下。
祝宁看到了镜子，巨大的正容镜右上角有个蜘蛛网的裂痕。裂痕变大了，从右上角开始崩裂，崩出一条手臂长的裂缝，鲜血从镜子里涌出。
这地方……让她难以理解。
这间休息室也变了，祝宁进来的时候里面只有一排白大褂，现在里面挂了几件常服，应该是那些医生的衣服。
祝宁意识到一个问题，她错过了线索，其实最有价值的地方应该是休息室。
所有医生进牙医馆都会在这儿换下衣服，把自己的一些随身物品放在柜子里，然后再去上班，正式的医务人员都有自己的专用物品柜。
坟帖的发帖人是个牙医，他的私人物品应该也在这儿。
祝宁快速锁住休息室大门，休息室里没有什么柜子重物抵门，祝宁只能拿衣架下来别住大门。
虽然看上去没什么用，但是总比没有好。
祝宁开始快速翻看这些医护人员的私人物品，她翻到一件女士外套，里面放着一把钥匙，上面写着（34，12）
许梅家里的钥匙。
祝宁又掏了几个人的外套，他们应该都住在蚁穴，钥匙长得一模一样，上面用同一个字体雕刻房间号，这统一发放的吗？
一共九把钥匙，住的最近的是许梅，住的最远的在7号楼。
突然，祝宁掏口袋的动作一僵，衣服口袋一般都不是特别深，正常大小的口袋空间最多容纳两只手。
祝宁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冷柔软的东西，好像是人的手指。她摸到了一把手指？
祝宁一时间僵住，那只手反而动了，反着握了下祝宁的手，有个东西……在握她。
要往她手心里钻，触感冰冰冷冷的，像是个死人的手。
祝宁手里的是男士皮夹克，已经有点旧了，袖口和领口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而口袋里明显有什么东西在鼓动，这里面还有一只手。
【精神值下降1%】
祝宁深吸一口气，她没有慌张，而是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她没有带出另外一只手，而是带出了一个黑色的药盒。
刚才的是她的幻觉？还是真的有东西在跟她握手？
药盒上什么字都没有，正方形的一个扁盒子，看上去很像火柴盒，这不会就是那个什么黑梦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能感觉到有人停在门口，许梅尖利的指甲正在挠门。
祝宁把自己困进牢笼，这儿甚至都没有逃生通道。
刚才证明过枪械对许梅无效，可能猪人的铡刀更有用，但猪人的铡刀是Ｃ级，能对付B级污染物吗？
这时候更不能慌，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找到黑色夹克的柜子，上面有一张发黄的标签，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高自剑，这是黑色皮夹克的主人。
柜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一件皮夹克，一本书，书皮封面上写着两个字《牙仙》。
童话书？其实牙科诊所里有这种童话书不少见的，毕竟很多小孩儿要安抚情绪，等待的时候刚好阅读。
但祝宁想到了厕所里的小女孩。
嗡嗡嗡——
外面的牙医已经在钻孔了，他们马上就要打开这扇门，祝宁快速翻完整本书，应该是经常被人阅读，都被人翻烂了。
里面的绘画很童真，给小孩子看的书百分之八十都是图片，几乎没什么台词。
书里小女孩穿着一条粉色连衣裙，她今天掉牙了，正在崩溃大哭，两行眼泪跟水龙头一样。
妈妈安慰说掉牙是好事儿，让她把牙齿藏在枕头下，这样牙仙可以完成她一个愿望。
小女孩躺在粉红色的公主床上，把牙齿放在枕头下，很虔诚地对牙仙许愿，她希望自己可以复活。
牙仙实现了她的愿望。
最后一页，一个卡通版的坟墓里伸出一只小手，然后小女孩在墓碑旁边露出了很快乐的微笑。
“我活过来了，谢谢牙仙子。”
所以小女孩刚出场的时候是个死人？
画面都是卡通的，颜色鲜艳，语调活泼，但让人看得有点后脊背发冷。
有点成人哥特童话的那个意思，肯定不是给正常小孩儿看的，这就是厕所里小女孩的愿望？
这个皮夹克明显是个男人的，他跟那个小女孩到底是什么关系？
祝宁拿上童话书和药盒，准备去个更安全的地方再研究。
外面还有一堆污染物正准备杀自己，休息室大门已经被打开一条缝，七八条胳膊正在往里伸，一时间门缝里全都是手。
这扇门只能再撑个最多五秒钟。
“医生，”许梅的声音传来，“你在哪儿啊医生？”
砰！
下一秒，门被硬生生打开，许梅四肢着地，像个蜘蛛一样趴着，脖子对准了休息室。
她的脖子里长出了牙齿，也长出另一条舌头。
长长的舌头舔了下自己的喉咙，许梅已经准备好捕猎，她的四肢都兴奋地抓地。
但她一愣，休息室内是空的，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所有东西都被翻动了，大家的私人物品散落一团，镜子在兀自流血。
突然，许梅看到后面挂着白大褂的动了动，好像有个人在旁边晃动了一下。
许梅像是个巡视领土的怪物一样慢慢凑过来，她脖子断裂的横截面看上去极其恐怖。
她本来是冲着白大褂去的，但她路过了镜子，也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许梅很快就被自己的倒影吸引了，镜子里的她身穿粉色护士服，四肢着地，垂下的脑袋，眼睛是反转的，张开的脖子是另外一张嘴。
现在她拥有两张嘴了，她凑近镜子，呼吸出来的热气在镜子上形成一片白雾，这张新嘴竟然可以呼吸出热气。
许梅看得非常入迷，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一团东西在慢慢移动。
祝宁使用了系统道具，消耗了10的生命值换来五分钟的隐身。
宋知章摸索出林晓风的异能同样在她身上起效，她身上的衣物无法被人看见，手里的童话书和药盒也无法被人看见。
接触皮肤的东西她都可以自如操控是否隐身。祝宁在内心感谢宋知章，感谢他的总结，让她直接越过摸索的阶段就能使用道具。
门口还守着几位医生，他们手中的电钻嗡嗡嗡响动，导致她退出的这个过程极为缓慢。
祝宁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动，小心翼翼避开杂物，等等，她感觉自己脚尖不太对。
镜子流出的鲜血已经到了地面，她踩中了血迹。
大意了。
她太明白透明人的弱点，如果这时候她挪开脚，就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
她会立即暴露自己的位置。
两分钟。
系统面板上显示隐身还剩下两分钟就要失效，祝宁面前还有三个牙医。
她只能硬着头皮移动，赌一把，还在隐身状态，他们就算看到血脚印也不能立即反应过来祝宁在哪儿。
而且污染物不一定有这个智慧。
有个牙医距离她太近了，他身高不高，只有一米六，他们之间只有二十厘米，祝宁都能听到牙医的呼吸声。
祝宁小心翼翼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地板上留下了两个血脚印，他没注意到，看来污染物智力真的不太高。
越过最后一个牙医，祝宁成功接近了休息室大门。
就差最后一米。
突然，祝宁僵直住了。
休息室大门口垂下一双眼睛，有个小女孩扒着门框，倒着悬挂。
祝宁刚好跟她四目相对。
这小女孩真的不论看几次都够恐怖的，祝宁想象着对方像蜘蛛一样扒着天花板。
倒计时一分钟，系统面板在提醒她。
小女孩的眼神是空洞的，没看见她？
小女孩的刘海垂下来，祝宁矮了矮身，避开对方的刘海。
最后三十秒，祝宁绕过层层阻碍，迈出了休息室的大门。
咔嚓——
打开牙医馆大门的声音很清脆，许梅突然转过头，牙医们也齐刷刷转过头。
但这个时候祝宁已经打开门。
跑！
祝宁在隐身功能失效的瞬间开始奔跑。
牙医馆走廊里还是进来的样子，非常漆黑，地上铺满了黄色的牙齿。
在上面走就像是走在石子路上，她跑到走廊尽头才回头看了一眼，许梅和牙医都没跟上来。
他们只是在牙医馆门口，一脸阴森森地看过来，好像在目送祝宁离开。
他们无法离开牙医馆？
不，应该是不到下班时间，他们还是上班状态。
许梅很想转正，她要好好表现才能得到这份正式工作。
祝宁深呼吸一口气，她终于离开了诡异的牙医馆，这里跟她进来的地方一样，就是34号楼的35层。
当时她就是从这儿进入牙医馆的。
但是员工手环和副脑都没网，背景还有抽动的黑色线条，污染区域的背景色还在。
也就是说这里还属于污染区域。
她依然无法联系外界，如果找不到污染源她也无法离开污染区域。
精神值一共下降了34%，目前为止祝宁还没产生幻觉，但她有点晕眩。
太阳穴突突突跳动，而且她情绪明显不稳定，胸口一直堵得慌，好像有一块石头沉沉压在上面。
得快点解决。
她打算去安全通道里研究下黑色药盒，这里面好像是液体药剂，轻轻晃荡有水声，祝宁刚打开通道大门愣了愣。
她进来的时候这条安全通道是空的。
现在上面有零零散散几个人，他们应该都是流浪汉，身上脏兮兮的，但手里没拿酒瓶，而是拿了一个针筒。
流浪汉脱了裤子，大腿上还扎着一根针。
吸毒的。
对方恍惚着抬起头，他好像正在某种幻觉里，整个人反应速度很慢，露出痴痴傻傻的微笑。
他傻笑的时候露出了几颗牙齿，又黑又黄，有些已经被腐蚀了，只有正常牙齿的一半。
“医生，”对方看到祝宁之后笑得更大了，“医生！”
祝宁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所以在他眼里自己还是医生。
他像是抱着救命稻草一样突然抓住祝宁的脚，祝宁忍着恶心没有躲开。
流浪汉笑得时候留下口水，“医生，我牙疼，开点药给我吧，我牙疼。”
牙疼，祝宁因为这两个字皱了皱眉。
她听到这两个字太多次了。
医生，我牙疼。
这个污染区域内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那一瞬间，她突然理解了这个污染区域发生了什么。
祝宁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黑色的药盒，平静地问：“你要的是这个吗？”
流浪汉看到之后双目放光，他想朝着祝宁扑来，但是被自己的裤子绊住了。
药盒上没有任何文字，但流浪汉可以一眼认出，应该是吸食过很多次。
果然，牙医馆在贩卖这东西。
黑梦可能是一种致幻剂。
毒品有时候也是一种药，在祝宁那个年代，有些癌症晚期病人会吃一些缓解痛苦。
废土世界应该也有，以废土世界的贫富差距来看，上层人士不太在意底层人的死活，应该会更加泛滥。
黑梦其中一个后遗症会导致烂牙，他们的牙齿会慢慢脱落。
深夜中，所有吸食黑梦的患者都会牙疼。
牙疼的患者需要就诊，他们看不起昂贵的医疗舱，所以选择去看藏在贫民窟的牙科诊所。
牙医刚开始可能有认真治疗，后来他发现治标不治本。
患者会持续烂牙，他们会不断回来找他看病，无限循环，直到这些病患死去，或者是再也没有钱可以来看病。
他的职业变得很没成就感，他永远也无法治愈这些人。
他可能也在想，这些人到底还有治疗的必要吗？
残次品处于社会最底层，层层剥削下来，他们最后求助的是牙医。
而牙医没有成为救命稻草，也没有临终关怀，他发现了这条生意的链条。
只要黑梦还存在，自己就能赚钱。
牙医还能处于最后一层，他还能再吃一口。
他反过来贩卖了黑梦。
第五层那个漆黑的无法被打开的门应该是药品间，其实早就有了线索，黑梦的药盒跟五楼大门长得一模一样，五楼大门就是个放大的药盒。
牙医成了一个毒贩子。
他把黑梦当成一种止疼药来贩卖。
那个小女孩十有八九是他的病患，她应该是生活在贫民窟的底层人，父母不在，家里没钱，她到了换牙的年龄，牙齿很疼。
她过来就医最初可能是单纯的牙疼，但是牙医给她开了黑梦。
“吃了牙就不疼了。”
很快小女孩就有了后遗症，她依然没有选择，又过来看牙，牙医给她开了更多“止疼药”。
小女孩的结局祝宁看到了，她去世了，成为污染区域的一员。
牙医一直以来都在重复翻看童话《牙仙》，为什么？对小女孩的愧疚？
不，为什么不是一种欣赏呢？
他像是欣赏自己的成果一样看着童话书，直到把这本书翻烂。
他每次上班换衣服的时候，看到童话书都会想起那个小女孩，当底线不断被突破之后，那就不是一种污点。
而是一种精神嘉奖的奖章。
说不定在牙医的认知里，自己是在解放这些病患，自己是个善良而正直的人。
他给了他们快乐啊。
牙医甚至……实现了小女孩的愿望，那个厕所里许愿的小女孩真的“复活”了。
祝宁一直以来进入污染区域都不觉得那些污染源多坏，加班的鱼人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火锅店王明是持续精神污染受害者，黄雅若被迫成为实验体的母亲，人鱼是表演道具的受害者，林晓风从很早就开始被培养成透明人。
他们都是普通人，只是陷入到自己的怨念中无法释怀。
那有没有污染源就是天生的坏种呢？
他们在成为污染源之前，就缺乏人类该有的感情，天生情感淡漠，如果这种人成为污染源会怎么样？
他知道自己牙齿里有人也不会害怕，他会把牙人当做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他可能会把牙人当成一个病患来治疗。
他发现自己在被污染也不惊慌，对他来说，成为污染源或者是成为人类都没有区别。
他会比正常人更适合当污染源，他不会封闭自我，反而会打开污染区域，吸纳更多的人进来，比如许梅。
他为许梅提供了一份工作啊。
祝宁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走错路了，她的思考方向是错的。
她从进入牙医馆之后就一直遭受惊吓，对方好像很享受看着祝宁精神值下降，他在期待精神值崩溃的瞬间。
他这种人一定会在暗中默默观察自己，他可能已经出现了，但祝宁根本没注意到。
她被细碎的琐事吸引了注意力，她注意许梅，注意患者里的牙人，注意厕所里的小女孩，注意那个休息室的镜子。
但她没注意过其他人，那个……牙医。
祝宁想起隔壁诊室，一直有个男医生，她当时还推门进去看了一眼。
牙医双手都是鲜血，戴着口罩很冷漠地看着她。
许梅追杀到休息室的时候，祝宁路过一个矮小的牙医，她当时听到了对方的呼吸声。
他的胸口挂着名牌，上面写着高自剑。
是他？
他隐藏在众多牙医里，让人一时间很难注意。
回想起来牙医的呼吸频率跟许梅的根本不一样，许梅的呼吸频率非常怪异，比普通人更慢。
但那个牙医的呼吸频率是正常人的速度，他可能当时察觉到祝宁的血脚印，但他放任祝宁离开了。
祝宁回头望向牙医馆，那是她刚才耗费生命值才逃出来的地方，里面的怪物无法用枪械解决，比祝宁之前遇到的都更恐怖。
黑色的牙医馆隐藏在走廊深处，门口已经没有人了，牙医还在等她回去。
祝宁能够想象到对方好整以暇的样子，就像是一只猫等待一只老鼠。
他知道祝宁一定会回去。
想要杀污染源，祝宁就必须回去。

第77章 黑色牙医馆（八）
凌晨一点十五，蚁穴外。
一辆黑色豪车停在贫民窟门口，刘年年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这小区……长得挺别致的。
刘年年透过车窗看蚁穴，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压抑感。
一股死亡腐朽的气息。
刘年年下了车，她还是穿着上次的白色小猫防护服，问：“你到底为什么跟过来？”
裴书靠在车旁，他今天有穿戴装备，他的防护服很像猎魔人的工作服，但细看有点不一样，裴书没戴头盔，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地说：“我怕你死了。”
刘年年：“……”’
刘年年当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祝宁的消息，赶过来也需要时间，她再次回复之后祝宁那边没音讯了，她的车载系统管家豪车回复的自己。
祝宁的意思是让她在牙医馆外等待自己的信号，祝宁的任务结束了她才能进去扫垃圾。
裴书难得有些凝重，“虽然我不知道你跟那位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她带你来的地方越来越怪异了。”
刘年年自从上次进入火锅店后，一直在跟某个人建立了联系。
裴书没有对这个人刨根问底，但每次任务刘年年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这次的任务地址在蚁穴，混他们这行的都知道这儿，秉承着一些“江湖义气”，他们平时没事儿干不会来这儿找麻烦。
裴书不可能放任刘年年一个人前来。
刘年年问：“为什么？”
现在污染区域还没被净化，刘年年只需要在外围等待，裴书点了根烟，“这地方以前属于永生药业。”
永生药业？
刘年年愣了愣，她记得之前的火锅店也跟永生药业有关，祝宁之后还跟她要了资料。
刘年年给了资料但没问后续。
祝宁这么快又找到了一个跟永生药业相关的污染区域？
裴书吐出一口烟雾：“你这位朋友很会找死啊。”
103区未净化污染区域这么多，祝宁偏偏跟永生药业杠上了一样，两次进入相关污染区域，以裴书对那帮人的了解来看，这位小姐一定已经被永生药业盯上了。
被盯上不低调行事，反而去探查永生药业一些沉疴旧疾，属于找死行为。
裴书问：“她要干什么？寻仇？”
刘年年：“……”
裴书比刘年年敏锐，他不太希望大小姐卷入纷争里，他们家跟永生药业之间的关系挺复杂的。
刘年年沉默了，她也没说自己曾经给过祝宁一份资料，说实在的祝宁刚开始知道优体计划还是她给指的路。
但其实祝宁要做什么刘年年根本不清楚，祝宁真的跟永生药业有仇？
她没出卖祝宁，反问：“这是永生药业实验基地？”
刘年年看了一眼蚁穴构造，黑暗中只能看到细细长长的高楼，中间连接的空中走廊看的不是很明显，这么一看总觉得这地方像个棋盘。
刘年年不说，裴书也没多嘴深究，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看向蚁穴，问：“你不觉得这个地方很像实验田吗？”
刘年年一愣，裴书这么说，还真的有点像。
刘年年老泡实验室，她对这东西很熟悉，每一个小的房子都很像一个小小的实验数据，可以用坐标轻而易举找到对应的实验对象。
这简直是个绝佳的实验田。
刘年年想到火锅店老板，闭着眼睛都能想到里面曾经发生了什么，既然是实验田，里面可能曾经是做实验的。
刘年年：“那里面……”
刘年年说到一半没说下去，这里曾是个大型药企的实验田，荒废之后成了贫民的居住地。
他们知道还愿意住进来，是因为走投无路。
裴书知道刘年年在想什么，“污染金属本身就是为了让人感染。”
就像是污染工厂下游的居民会得病，这些大型企业处理不好自己的垃圾会无差别感染倒霉蛋。
住在污染金属附近的人会更容易变成污染物。
治疗精神污染的费用过分昂贵，穷人宁愿变成污染物。
实验室虽然关了，但是无形的感染从未停止过。
刘年年可能一辈子都不需要跟这些人打交道，她一辈子都不会落入这种处境，但裴书觉得有必要让大小姐接触真正的世界。
以裴书的猜测来看，这位大小姐很难继续保持单纯的快乐，她要么会被自己的家族所吞噬，要么迟早会走向跟家族相反的一条路。
刘年年沉默了一会儿，问：“不会里面还有永生药业的人吧？”
祝宁碰到应该很难全身而退。
裴书：“早荒废了，全员撤离，不然也不会成为贫民窟。”
刘年年刚松了口气，裴书又说：“不过这地方就是天然的养蛊场，永生药业的人走了，里面住进了更可怕的东西。”
刘年年：“……”
祝宁怎么做到比自己还能作死的？
刘年年：“里面是什么？”
裴书问：“你觉得污染源有善恶之分吗？”
嗯？刘年年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上次火锅店的王明能说是个恶人吗？
很多普通人被压抑到极致了，其实也只会封闭自我，他们的污染区域是密封状态，有些人的心态是，活着不给人添乱，死了也不给人惹麻烦。
比如火锅店极其自洽，一直不对外开放，除了刘年年这种作死的，他很少会对周围造成什么伤害。
但有一种污染源，他们活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好人，死了也不消停。
裴书本身就是刘年年的老师，他的工作就是启发这位大小姐，“好好想想，一个连环杀人狂变成污染源会怎么样。”
刘年年皱了皱眉，如果一个人是连环杀人狂，变成污染源不是一种惩罚，而是一种嘉奖。
他们甚至获得了普通人类无法具备的能力。
他们心思缜密，情感淡漠，具有某种奇怪的恶趣味，他们会折磨你到死。
“如果说污染源也有善恶，污染区域也有好坏的话，你这位朋友不巧踩到了坏的那个。”
裴书把烟头掐灭，“我猜二十分钟后，你可以进去给她收尸了。”
清理者说白了就是收尸队，刘年年成为清理者才出了第三次任务，这次刘年年需要收容的是祝宁的尸体？
……
祝宁需要回去。
她不得不回去。
一个许梅明显对她脖子上的牙齿感兴趣，如果被碰到可能会被咬断脖子。
剩下的牙医加上助理医生，还有前台护士小姐，还有那个小姑娘，加起来应该有十六个人。
除了高自剑以外，祝宁就需要对付十七个污染物，她都能想象到进入后有污染物在蹲守自己。
而且这些第一次遇到的，里面还有没有其他污染物都两说。
枪械没用，能用的只有系统道具。
意思是祝宁如果回去就要做好消耗自己生命值和精神值的准备。
果然她的生命值不太够用，她要么是耗光自己死在污染区域。
要么是拼死一搏，问题是该怎么搏？
她盘算了一下自己能用的天赋和道具，她没办法像对付777号实验体一样暴力捏碎，第一想要捏碎牙医馆会消耗大量精神值，她可能真的会陷入疯癫。
第二她就算捏碎了牙医馆其实也没多大用处，因为这个污染区域面积非常大，祝宁的能力做不到捏碎整个蚁穴。
蚁穴四面八方都相通，只要给高自剑一点喘息的机会，他就很容易从牙医馆逃窜到其他地方。
第三，就算捏碎了高自剑可能都能毫发无损。
高自剑作为一个冷漠的反社会人格，祝宁对他了解非常有限。
到现在为止高自剑甚至没有透露出自己的能力。
炸了？
祝宁手里有炸弹，可以炸毁三十层大楼，炸药可以不损伤自己，看上去是最适合这个污染区域的。
但是高自剑能被炸毁吗？
而且普罗米修斯引她过来，也就是牙医馆可能有什么资料。
系统也说牙医馆里有祝宁死亡的线索。
到底是什么线索？
系统非要让她解开牙医的心结，在她看来这个牙医变态得如此自洽，祝宁面对他都快有心结了。
这种人绝对不需要心理医生疏导，甚至完全不想知道他过去发生了什么变成这样的。
炸了吧，祝宁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
祝宁进去之前再次盘点了自己身上的装备，查看了一遍自己的点数，生命值还剩下98。
花生命值如流水，消耗不可怕，赚回来就行。
祝宁现在没选择了，她必须赢，然后获得净化值奖励。
希望普罗米修斯没坑她。
如果进去之后发现里面一无所有，祝宁一定去炸普罗米修斯主机。
祝宁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安全通道大门，面前是一整条漆黑的走廊。
这是第三次走向这条走廊，第一次是恐惧到掉了10%的精神值，第二次是从牙医馆仓皇逃跑。
第三次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三次心态都截然不同。
咔嚓一声，她推开了牙医馆大门。
黑的。
牙医馆所有灯光都熄灭了，在头盔夜视功能的情况下整个牙医馆都是绿色的。
祝宁没花时间就适应了，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右手休息室内猛地冲出来一个人，祝宁根本没看清楚，只看到眼前有人影闪过。
速度变快了。
祝宁立即意识到，向她冲来的是一位牙医助理，他双手沾满鲜血，白大褂被血泡了大半，嘴巴开裂，一直裂到耳根，歪歪扭扭的牙齿也一起长到耳根去。
像是个张大嘴的怪物。
祝宁毫不怀疑这玩意儿可以一瞬间咬掉自己半个脑袋。
牙医助理速度飞快无比，像是从黑暗中窜出来的猎豹，他距离祝宁只剩下半米。
噗嗤一声——
一把废铁塞满了他的口腔，尖利的顶端瞬间穿过他的头颅，废铁腾空而起，另一头祝宁根本碰都没碰。
牙医助理低下头，看清楚了塞满自己嘴巴的是个什么东西，那是个揉烂的牌匾。
小白兔口腔的招牌。
祝宁不是手无寸铁进来的，她进来的时候带了金属物。
助理似乎被祝宁这个举动惹恼了，一块废铁无法杀死他，他嘶吼着再次想要朝着祝宁扑来。
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做到。
被捏成不规则形状的废铁捅入了他的咽喉，被喉骨和脊椎死死卡住，他跟这块废铁融为一体。
而在一股蛮力的作用下，他根本无法接近祝宁两米内。
祝宁歪了歪头，噗嗤一声，牙医腾空而起，被硬生生钉在对面墙上。
怪物无法杀死，但可以被困住，只要在他身体里镶嵌金属物，他跟金属融为一体就在祝宁可操控范围。
祝宁找到了金属操控的正确使用方式。
牙医助理嘶吼着想要挣扎，但他不论怎么用力，竟然一丝一毫都无法移动。
对于两米内的金属操控祝宁具有绝对力量。
祝宁的防护服果然升级了，面罩察觉到祝宁进入战斗状态，面板上自动识别污染物，头盔面板上出现了四个红点，勾勒出他们的身体。
祝宁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矮小的牙医在五楼，对方撑着栏杆看戏一样看她。
在新头盔的辅助下，祝宁的策略很有效。
牙医馆不缺金属物品，休息室的铁质杂物柜，铁质的椅子，楼梯的扶手，包括医生们的电钻，牙科的医疗器械。
一个牙医刚想挣扎着站起来，下一刻就被一把椅子兜头砸下，椅子瞬间化作铠甲将他整个人困住。
一枚子弹打入牙医的口腔，子弹在金属操控天赋下正在起作用，像是个灵活的小蛇一样在牙医的身体内部穿梭钻动。
子弹会加速蠕动，穿过每一处血管脏器，哪怕是污染物也会痛苦。
牙医甚至疼得叫不出声。
祝宁操控着那颗子弹，没注意到自己身后，突然被猛地一扑，那一下力道太大，自己后背都要被人碾碎了，头朝地往下狠狠一砸。
对方四肢狠狠压着自己，像是一座山一样将她禁锢住，她甚至无法抬头，但在头盔的后视效果下，祝宁看到了背后的人。
许梅。
许梅果然异化程度不一样，她的脖子成了一张新的嘴，祝宁尝试过用金属物贯穿，但许梅竟然身体毫无破绽。
她的身体好像特地被加强过，整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钢板。
那一套在她身上不起效。
许梅张大嘴，从脖子里伸出一条崭新的舌头，长长的舌头垂下来，热腾腾地掉在祝宁后脖颈。
许梅五指作爪狠狠扣向祝宁的后背，如果是之前的防护服可能现在已经被扯成碎片，但升级后，许梅只扣下两片金属零件。
【警告！防护服即将破损！】
防护服内部系统在播报，头盔上哧啦哧啦的电流闪过。
祝宁感觉自己后背一阵剧痛，再这么下去自己可能会被许梅拆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系统面板。
【是否使用道具：猪人的铡刀？】
祝宁：“使用。”
许梅的牙齿已经咬上了祝宁的头盔，头盔内部传来哧啦哧啦的电流声，一时间火花四溅。
她坚硬的牙齿甚至可以穿透防护服头盔。
可惜许梅没有看到自己后背，一把铡刀突如其来，猛地砍掉她的半个身体。
祝宁明明和许梅如此近，但那把猪人的铡刀只是穿透了许梅，连祝宁一个口子都没割开。
许梅的半身出现三道整齐的切口，一道在腰上，一道在脖颈，一道在脑袋。
许梅下半身像是失去了生命的玩偶，扑通一声倒下。
许梅上半身依然坚硬，哪怕这样都没有松懈牙齿的力道，祝宁废了好大劲儿才掰开许梅的牙。
猪人的铡刀是Ｃ级污染物品，说是百发百中，果然没说百分百能弄死。
许梅还没死，只要污染源不死，她可能还会复活。
许梅的身体被切割成三半，分别散落在三个方向，脑袋还在移动，就算是这样，她头颅上的微笑都像面具一样死死焊着。
她找到了一份自己梦寐以求的工作，所以直到现在都露出幸福满意的微笑。
她需要转正，所以她的目光非常贪婪兴奋，只要可以转正她可以做任何事。
工作。
废土世界默认每个人都拥有一份工作，他们必须要劳动才能活下去，没有工作的人被视为异类。
许梅很想合群，她很艰难地求生，哪怕住在贫民窟都没自暴自弃。
她找到了一份奇怪的工作，愿意为了这份工作奋斗到死亡。她觉得只要赚了钱，自己就能搬离这个鬼地方。
她明明没有放弃生活，她明明千方百计想要拯救生活。
但她越是想要拯救自己，就越是陷入更深的陷阱里。
这个小护士只是想要一份合法的工作而已。
高自剑利用了这一点，他是Ｂ级污染源，他有能力对许梅使用精神污染。
许梅哪怕到现在这样都必须给高自剑卖命。
她无法露出疲惫的笑容，肌肉形成记忆，她一直到死都要微笑着。
就算是被同化的污染物，能力跟怨念也相关，许梅的执念远超于其他人，所以她比其他污染物更强大。
祝宁所在的一楼血肉模糊，到处都是鲜血，黑色的牙医馆现在变成了血红的牙医馆。
不知道是不是收到他们主人的指令，这些污染物没有再扑上来，而是站在远处静静打量她，像是群狼环伺。
祝宁冷冷地看着他，她跟高自剑之间的距离有四层楼，她在一楼，高自剑在五楼。
猪人的铡刀进入技能冷却时间，今天已经不能使用，而且效果也不好，但面前还有不少污染物。
祝宁的头盔一定是漏了个洞，她面前全是电流声，耳边是哧啦哧啦的响声。
高自剑靠着栏杆，自上而下看着她，有些可惜地说：“果然她不太中用。”
祝宁现在才有机会打量高自剑，作为一个废土世界的男人来说，高自剑太矮了。
废土世界的人类早就突破了基因的束缚，现在大部分人都是一米七左右，高自剑只有一米六。
他穿着白大褂就像是偷穿了父亲的工作服，高自剑看上去非常瘦小，导致显得脑袋很大，他看上去有些滑稽，却偏偏端着一副老成的面孔。
他是坟帖的主人，他发帖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个潜藏在网络上的变态。
等他真的在自己面前出现的时候，祝宁发现他远比网上表现出来的更让人不适。
高自剑对许梅说：“喂，我给了你工作啊，你能不能努力一把？”
许梅闻言扑腾了两下，已经被切割成这样竟然还想着挣扎着站起来。
祝宁拧着眉，说实话高自剑这样的变态也很少见。
高自剑像是一种跟人类相似，但完全不是人的生物，他只披着一张人的皮。
高自剑叹了口气：“下次不要来贫民窟工作了哦，而且蚁穴有金属污染，就算不遇到我，你也会变成污染物的。”
高自剑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好像是为了许梅好，越是底层犯罪率就越高，他对着这样的许梅给出的建议竟然是不要来这儿工作。
“女孩子一个人很危险，很容易遇到变态的。”
他的表情很认真，说话也不像是开玩笑。
他骨子里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好人吧？
许梅微笑着回答他，一直很兴奋地点头，好像得到了老板的嘉奖是她作为员工最幸福的事。
“太蠢了，”高自剑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就敢搬进来。”
祝宁问：“这里怎么了？”
高自剑难得听祝宁说话，觉得祝宁的声音很好听。
“你不知道啊？”高自剑很少找到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这儿以前是实验基地。”
很像，祝宁想通了，棋盘式的格局用来做实验肯定很方便。
祝宁不需要询问就知道这地方原来属于谁。
普罗米修斯原来是想告诉她这个，永生药业又在这儿干什么？
高自剑期待祝宁继续询问自己，但她没有再问了，好像对他根本不感兴趣。
祝宁的表现让他感觉有些挫败，为什么不继续问了呢？
她不想知道自己发生过什么吗？
高自剑有些纳闷儿地看着祝宁，这个人身穿黑色清理者工作服，头盔似乎破损了，但她从头到尾都不怎么说话。
自己都这样刺激她了，祝宁竟然不生气。
她遭受过惊吓，精神值应该一直被重创，但她没丧失理智也没产生幻觉。
太奇怪了。
高自剑太想找个人说话了，他决定无视祝宁的表情，他很想诉说自己的心事。
“你觉得她可怜吗？”高自剑露出了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我也很可怜的。”
他也很可怜，没有人听他说话，人最可怜的是，没人觉得他可怜。
他从出生起就在蚁穴。
“我父亲以前是研究员。”高自剑说。
他父亲之前为永生药业卖命，研究进行到最后一个阶段，实验项目被迫终止，所有研究员和设备一起搬离。
永生药业撤离后，这里被房地产商接收，很快修缮一番重新出租。
资本追逐利益最大化，最大化的利益就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以榨出汁水的机会。有段时间蚁穴甚至被打造成网红小区，在网络上很火，大家需要排队入住。
但他爸不知道哪儿来的善心，他刚开始尝试关停蚁穴。
“都是金属污染不能给人住的。”
“你们会被污染的！”
“不能住！”
但没人愿意听他的说话，这里很便宜，房租是外面的二十分之一。
一个人在蚁穴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根本无人在意。
后来父亲离开了永生药业，他放弃了光鲜亮丽的研究员工作，像是赎罪一样在小区内部开了一间诊所，专门给残次品服务。
收费很低，基本上是在贴钱做公益，高自剑小时候就记得家里很穷。
因为穷，他穿不起好衣服，衣服都是破损的。
因为穷，他无法去外面更好的学校上学，而是在家自学。
因为穷，他没办法融入外界，他身边都是残次品。
对父亲来说，自己的需求永远都是被排在病人身后的。
他对父亲充满怨念，如果他父亲还在永生药业做研究员就好了，那样他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
但他家被这间诊室拖垮了，生活在金属污染地，高自剑长不高，父亲也很早去世。
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继承自己的遗愿，他把诊所留给了高自剑。
父亲有一个高尚的目标，他要给残次品看病，所有人都抛弃了残次品，但他不会。高自剑所有的拒绝都显得自己像个小人。
要做一个温柔善良的医生，所以高自剑无法拒绝。
做个好人的成本，远远超过高自剑的想象。
全科门诊压力太大了，高自剑经手之后，把这儿变成了牙医馆。
因为哪怕是残次品也必须要看牙，果然他的判断是对的，他拥有一些商业嗅觉，黑梦泛滥后，他的生意很好。
他每天上班路上都会路过残次品，他们躺在角落里吸食黑梦，吸到牙齿烂光，骨质疏松，直到死亡。
他想不通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拯救的必要。
他想不通当个好人有什么必要，父亲的下场并不好。
他也想不通自己工作的意义，父亲教他要做一个善良有责任心的大夫，他做到了，他对每个患者都和颜悦色的，他从不轻视自己的患者。
但是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听到一声来自牙齿的求救声。
医生，我牙疼。
医生，我牙齿好疼啊！
牙齿里的人一声声重复，弄得他很烦，他必须要去拯救这个患者。
高自剑拯救了牙齿里的人，看着一把电钻从天而降，他成了污染源。
“我总是想不通，”高自剑说：“他为什么知道这儿有金属污染，还愿意在这儿生活，还要让我在这儿生活。”
“我后来想明白了，他就是在赎他的罪，他用我的生命赎他的罪。”
一个人赎罪不够，他要让自己的儿子跟着一起赎罪。
多伪善啊。
高自剑：“我只是个受害者而已。”
祝宁：“哦。”
“哦？”高自剑有点被惹恼了，自己说了这么多，祝宁只说了一个字。
哦？
她一定不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高自剑一时间有些后悔自己跟祝宁说话。
祝宁也是第一次遇到倾诉欲这么强的污染源，她好像摸清楚了脉络，找到了那个关键节点：“你没办法离开这儿吧？”
跟父亲的遗愿没关系，高自剑长了手脚，他想离开这儿轻而易举。
但他没动弹，反而日复一日做一份自己看不起的工作。
为什么？
所有变态都会把原因归结于自己不幸的童年，他们找不到自己的原因，他们会憎恶自己的父母和这个世界，但他们从不憎恶自己。
污染源一定是有怨念的，不然无法形成污染区域。
高自剑的怨念是什么？
高自剑的脸色一时间变得很难看，祝宁戳中了他内心的隐秘，
祝宁看到高自剑的表情笑了下，“你被困在这儿了？”
自己被困在这儿了。
他无法离开蚁穴，在这儿他还是受人尊敬的医生，一旦离开他就会被瞬间淹没在人群中。
没人在意他，也没人尊敬他，也没人会听他说话。
他矮小丑陋怪异，走出蚁穴他就能听到周围人窃窃私语，好像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在疯狂嘲笑他。
他曾经逃离过，然后又回来了，他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地方。
只要在贫民窟，他就是掌握别人命运的神。
他会听到一声声的，“医生，我牙疼。”
医生，我牙疼。
那是他们需要自己的证明，他们渴望自己拯救，他像真正的白衣天使一样被人需要。
贩卖黑梦的动机不是因为钱。
而是他离不开，不是患者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患者。
他希望患者永远都需要自己，为此他不惜成为药贩子。
这个还在运作的牙医馆就是最好的证明，哪怕成为污染区域，他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服务。
是许梅更需要这份工作吗？
不，是高自剑更需要扮演满足许梅愿望的这个角色。
高自剑脸上的微笑僵住了，他似乎终于露出了一点本来的表情，他的眼神很冷。
祝宁激起了他的怒意，高自剑的后背抽出了一些黑色的线条，黑色的阴影在他背后疯狂蠕动，像是刺猬炸起尖利的刺。
他似乎在发怒的边缘了，声音听起来低沉而冰冷，“你到底来我这儿干什么的？”
祝宁啊了一声，她甩出两根金属的铁棍，很认真地说：“我是来给你解开心结的。”
系统说，要让祝宁解开牙医的心结。
高自剑愣了愣，如果祝宁说是来杀他，或者说来净化之类的鬼话，高自剑说不定都能相信。
但她说……来给他解开心结的？

第78章 黑色牙医馆（九）
祝宁踩上了台阶。
在她踩上来的瞬间，身边的污染物就动了，他们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有些牙医已经挣脱了金属物的束缚。
金属操控只有两米，她无法持续保持全力压制。
许梅的断肢蠕动着，似乎想立即复活，继续给高自剑卖命。
不仅如此，每层楼的安全通道都打开了，牙医馆是改装的，按照结构来看，牙医馆跟其他房间一样，每层楼都会有两个连接空中走廊的出口。
现在每层楼的安全大门打开，流浪汉从两侧的安全通道涌出，他们吸食了太多黑梦，瘦骨嶙峋的，有些甚至没有穿裤子，他们张大嘴巴，露出一口黑黄色的牙齿，像是野狗闻到肉一样看着祝宁。
污染区域面积这么大，污染物也更多。
果然，祝宁之前只遇到了一部分污染物，高自剑比她想的谨慎很多，之前甚至没让这些人露面。
变态都很怕死，他不会给祝宁嘴炮的机会，会在祝宁动手之前先把她弄死，祝宁接近高自剑的难度陡然变大。
她那个使用金属操控的小把戏现在看来有点勉强，她手中的铁棍捅进了一个牙医的喉咙里，然后使用蛮力将他钉在楼梯上。
很快她手里两根铁棍就用完了，手边能用的金属物品越来越少。而高自剑的污染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对他来说就是个消耗品而已。
二楼，祝宁满身是血，她站上了二楼的台阶，牙医的血洒了她半身，因为不是吸水面料，鲜血顺着防护服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三楼，祝宁在缓慢地缩短她跟高自剑之间的距离，她身上防护服被抠出了一个洞，头盔破损范围更大，头盔内部系统已经瘫痪了。
高自剑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祝宁距离他这么近，让他本能感觉到不适，有点讨人厌了。
祝宁刚在三楼平台站稳，流浪汉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突然所有人都猛地向祝宁扑来。
玩人海战术了吗？
祝宁孤军奋战，对面是一群人，一群人压下来，难以承受的压力会将人瞬间压制，果然消耗品用起来就是不心疼。
流浪汉现在像是丧尸一样，黑压压地压下来，看上去祝宁已经来不及逃跑了，但是这帮人只是扑了个空，他们的身体互相碰撞，祝宁本人突然消失不见。
高自剑眉头紧锁，又用了隐身？高自剑早就发现祝宁的血脚印，他推测祝宁的异能是隐身相关，但这个异能没有多大用处才对。
下一秒祝宁突然出现在四楼。
【是否使用腐烂的鱼头加速功能？将消耗三个生命值？】
系统再次询问，祝宁选择了是。
她会瞬移？
高自剑一瞬间理解了，祝宁的速度加快了，她整个人快成了一道残影。
五楼，她走上了五楼。
近了，更近了，她快速穿越过人群，眨眼间已经近在眼前。
高自剑反应过来的时候，黑色头盔突然放大，眼前出现了一道寒光。祝宁身上带着一把匕首，速度非常快，冲着高自剑的脖子而来。
匕首在黑暗中拉出一条锐利的直线，那是很漂亮的一刀，不论从什么角度上欣赏都足够富有美感。
但是没用。
咔嚓一声——
匕首半截掉落在地上，高自剑的脖子没有一道伤痕，反而覆盖了一层硬化的物质。
纯白色的，像是一层铠甲，铠甲的硬度足以抵抗这世上任何一种武器，可以隔绝子弹，祝宁就算使用了什么爆破装置，在他身上也不可能起效，何况只是一把匕首？
匕首对高自剑没用，但是高自剑的武器对祝宁有用。
他的右手突然开始变化，像是变成了一把电钻，高速旋转，坚硬材料，比现有的任何匕首都更可怕。
高自剑的右手切向祝宁的头盔，想要切断她半颗脑袋，哪怕她反应够快了，也被硬生生切掉一角，差点就切掉了祝宁的鼻子。
祝宁无路可走了，所有的污染物都在往这边走，他们堵死了祝宁的后路。
想要破局必须要杀死污染源，所以答案变得很明显了，要么杀了高自剑，要么死在这儿。
高自剑全身防御根本无法打破，反而他旋转的右手可以轻而易举突破祝宁的防护服。
祝宁的头盔被打烂了，露出了半张脸，她额头上一直在流血，顺着左眼留下来，像是滴下一滴血泪。
高自剑左手掐住祝宁的脖子，他的手劲儿出乎意料的大。
仔细看那不是手劲儿大，而是在捏住祝宁的脖子后立即皮肤硬化，这样他的手掌会比石头还坚硬，让猎物根本无法逃离。
高自剑捏住了祝宁的脖子，祝宁把他惹恼了，他很少这么生气。祝宁算是很特别的一个，他一时间甚至没想到怎么惩罚她。
祝宁头盔失效，彻底暴露在污染区域中，高自剑看到了祝宁的脸，一张女人的脸，祝宁比他想得要年轻很多，诡异的是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至始至终都很平静，到现在都很冷淡，好像被掐住脖子的不是她，而是高自剑。
高自剑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了，”祝宁握住他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我是来，解开你的心结的。”
高自剑皱着眉，从来没有人说要来解开他的心结，也从来没用过这种恶狠狠的语气，像放狠话一样。祝宁肯定是要做什么，她能做什么？
高自剑飞速思考着，金属操控对他来说没有用，隐身也没用，那把铡刀连许梅都弄不死，祝宁太弱了。
她那么胸有成竹，好像高自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为什么？
咚——
突然，高自剑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他很久没有心脏剧烈跳动，所以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祝宁笑了下，“你有呼吸也会流血是吗？”
祝宁听到了，高自剑有呼吸声，跟许梅诡异的呼吸频率不一样，他的呼吸是正常人的呼吸，当时她就是通过呼吸声找到真正的牙医是谁。
祝宁用一把匕首测试出来对方真正的底牌，原来高自剑的能力是皮肤硬化。
他只是外表坚固，皮肤硬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祝宁不论使用什么武器，哪怕是用了炸药也没办法从外部把他炸开。
但是，内部呢？
高自剑身体里流淌着鲜血，当两个人的距离足够近的时候，祝宁能够感受到他身体里血液流淌的声音。
高自剑的能力刚好和林晓风相反，林晓风拥有巨力和透明，但是相应的防御性很差。高自剑防御值拉到最高，保护着他脆弱的内里。
系统说，要让祝宁帮他解开心结。
破局的方式一早就告诉她了，最适合在这儿使用的是液体操控，鲜血也是一种液体。
高自剑身体里流淌着鲜血，祝宁能够感觉得到，她一层层走上楼梯，是在寻找触发这个天赋的机制，她找到了液体操控的使用范围。
现在高自剑就在自己的范围内。
咚！
高自剑感觉自己的心脏越来越不对劲，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心脏处涌动。他没得过心脏病，但他现在和心脏病发应该差不多。
心脏只有拳头大小，它是循环系统的中心器官，是一个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它根本承受不住全身血液回流。
现在高自剑的心脏就像是个气球，祝宁一直像灌水一样在心脏里浇灌，她要物理层面上解开高自剑的心结。
她消耗了五十个点的生命值使用了液体操控技能，进来的时候就做好打算了，要么不惜一切杀了高自剑，要么祝宁就耗死在这儿。
祝宁脖子一松。
一时间高自剑脸色惨白，他松开了握住祝宁脖子的手。高自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祝宁，却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他开始眼前发黑呼吸困难，大脑供氧不足，事实上他现在已经无法自主呼吸，他一直保持着深吸一口气，却无法把这口气吐出来。
他努力地想要对抗那股莫名的力量，但是无法做到，不论怎么样都做不到。
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像是有个死神举起了镰刀站在他身后，他已经被死神锁定，无法逃离。
在过去，他扮演的死神的角色，他永远高高在上，作为Ｂ级污染区域的主人，他掌握了生杀大权。
他看着许梅那个蠢货至死都在给自己卖命，他毫无愧疚地贩卖黑梦给所有患者，他可以面无表情杀死患者，就像他杀死自己口中的牙人也从不犹豫。
他这么矮小，遇到大部分人都必须要用仰视视角，但他在心中一直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神。
在现在，扮演死神角色的是祝宁，高自剑是那个被玩弄的羔羊。想象一个人永远在吸气，永远永远无法停止，心脏像是个气球一样一直胀大胀大再胀大。
祝宁让他体验了受害者濒死的感受。
诡异的是，他总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他想起自己杀死的第一个残次品，那时候父亲的全科诊所还会收留病人。
有个病人病得很重，父亲给他开了呼吸机。病人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看到高自剑推门进来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是他救命恩人的儿子，哪怕他是残次品都会知恩图报。
那个微笑是非常真心的。
当时高自剑才七岁，他坐在这个病人身边，一直在观察他。没有人会提防一个小孩儿，孩子是天生的天使，他们可以治愈一切，甚至带来生活的希望。
但高自剑的目光没有丝毫温度，他看病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小猫小狗，他在品尝死亡的气息。
病人的求生本能作祟，他总觉得病床边这个小孩儿很怪异，人的第六感有时候可以救命。病人颤颤巍巍伸出手，他想去按床边的呼叫铃。
他有点害怕高自剑，想叫人把高自剑抱走。
但是同一时间，高自剑动手了，作为一个健康的小孩儿，他的动作比病人快很多。他的手落在呼吸机上，他按停了呼吸机。
原来人垂死时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病人突然剧烈挣扎，他张大嘴想要呼吸，但他吸不到任何氧气。
病人就像是一条在岸上喘息的鱼，呼吸停止的过程很漫长，甚至没有给他一刀来得痛快。
死亡被迫拉长了，他可以好好品味死亡的乐趣，高自剑在旁边看了很久。
很多次高自剑都可以伸出手帮他一把，生杀大权掌握在他手里，他只需要动动手指，重新打开机器。
对他来说只有一秒钟的时间，只是按下一个按钮那么简单，但是他没动。
哔——
高自剑听到了呼吸停止的提示声，然后他面无表情地重新打开呼吸机，那个病人已经停止了呼吸，呼吸机没用了。
他死了。
“爸爸！”高自剑突然开始大哭，“李叔叔死了！”
父亲急忙赶过来，他看了一眼病床，还没看出端倪，很快又被儿子吸引了注意力。父亲把高自剑抱出病房，然后露出少有的慈爱，一直安慰他。
没事的，没事没事，不要害怕。
父亲的声音很好听，那一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但高自剑无法停止哭泣，他伏在父亲肩膀上，越过父亲看着病床上那个已经死掉的病人。
很奇怪，那是他杀掉的第一个人，没有任何负罪感，他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父亲让他做个好人啊。
父亲。
他在爆炸的瞬间想起了很多事儿，他想到了父亲。
父亲在蚁穴备受尊敬，但他眼里只有病人，就算闲下来也只会看笔记本。他很少看高自剑，他只会没完没了看自己过去研究的成果，然后陷入无尽的懊悔。
他从来不看自己。
为什么不看他呢？他就在这儿，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到他呢？那本笔记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在高自剑临死之前，他所幻想出来的父亲也只有一个背影而已，他从头到尾都不肯回头看一眼自己。
噗嗤一声——
这一声提醒了高自剑，他从过去回到了现实，气球会爆炸，心脏也会，到极限了。所有的血液都涌上来，心脏负荷到了极致。
你有没有听过心脏爆炸的声音？高自剑听到过，好像有什么东西撕裂了，又像是压力挤压到了极致，爆炸开来的时候很清脆。
高自剑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自己心脏爆炸的声音。
祝宁捏爆了他的心脏。

第79章 黑色牙医馆（十）
砰地一声——
高自剑的身体砸在地上，他死了。
他死样很难看，可能全世界也没几个人会体验到心脏爆炸的死法。
血滴一样的污染孢子从他身上析出。
牙医馆内的其他污染物在一瞬间失去了生命力，不论是牙医，许梅还是流浪汉，他们都瘫软下来，变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腐肉。
液体操控果然有用，怪不得需要消耗这么多生命值。
使用一次就要消耗50，导致祝宁之前甚至不舍得在家尝试。
而且直到祝宁接近牙医，摸到牙医的胳膊的时候，她脑子里系统才提示触发了液体操控天赋。
是要摸到皮肤？或者是要触摸到使用对象？其实还是没完全弄清楚使用规则。
每次进行奖励描述的时候其实都说不清楚，大多数都要祝宁尝试摸索。
这狗系统，几乎是让她玩儿命。
狗系统刚进行了播报：
叮——
【恭喜你完成随机任务：黑色的牙医馆，净化程度100%，恭喜找到牙疼的秘密，恭喜帮助牙医解开心结，今天又是友好互助的一天。】
【正在进行奖励结算……】
【恭喜获得基础奖励，精神值恢复至100，幸运值提升至50】
【恭喜获得净化值奖励5000，目前净化值累积：5054】
【恭喜获得黑色牙医奖励：牙医的电钻】
【奖励描述：B级污染物品，高速旋转的电钻是钻开硬物的利器，比现有任何一款匕首电钻都要锋利，请注意，该物品使用一次将消耗生命值20】
【恭喜获得初级天赋：重力无视，该天赋为初级天赋，可在三十米内生效，请注意，该天赋适用对象仅有使用者本人，无法直接作用于其他人或物，该天赋使用将消耗生命值30】
【恭喜获得随机任务奖励：皮肤硬化】
【奖励描述：使用时将会拥有皮肤硬化异能，本体将会覆盖一层白色硬膜，可以抵抗现有任何一款匕首和炸药，请注意，该道具将会消耗生命值，按使用时间及使用面积计算，使用时将会有倒计时面板进行提示，粗略计算，要达到本体完全覆盖皮肤硬化一分钟，将消耗生命值100】
祝宁：“……”
她听到这儿一口老血半吐不吐，系统给的道具开始走向氪金之路。
她以为液体操控已经足够贵了，现在来看是她没见过世面。
如果她想全身覆盖硬化皮肤一分钟竟然要消耗生命值100，而且这玩意儿纯烧生命值，没使用过其实很难估计。
比如祝宁想要跟牙医一样在敌人一刀砍来的瞬间把脖子的皮肤硬化，但她使用之前是不知道要花多少生命值的。
万一用到一半，生命值不够燃烧了，她估计没死在敌人手里，先死在系统手里。
而且，她有个问题，那个皮肤硬化和牙医的电钻到底谁更厉害，都是从牙医身上得到的东西，以我之矛攻你之盾谁比较硬？
这里面她最感兴趣的是重力无视，不知道该怎么无视，使用范围很大，竟然有三十米，但是只能用于她本人。
意思是祝宁在三十米的区间内是可以无视重力的？
使用成本有点高，导致她不太想尝试。
试用竟然也要消耗生命值，系统是不是什么氪金游戏策划人弄出来的？
净化值有5054，但这次祝宁没兑换了，她打算以后再说。
现在生命值就剩下24了。
祝宁看到生命值余额内心非常平和，她已经习惯了在岌岌可危的生命值面前拼命作死。
她幸运值一直在往上涨，已经到50了，跟普通人一样，她现在算是幸运小祝？
祝宁站在污染孢子中间静静感受了一番，这次她头盔都破损了，在污染区域这么久，理论上应该会被污染。
她仔仔细细感受着自己的变化，然后发现，毫无变化。
她竟然，又又又没异化。
能不能来个厉害点的污染物污染她一下子？
祝宁摘下破破烂烂的头盔，头盔边缘碎了，不规则的铁质尖齿很锋利，一不小心能割伤人的脖子。
摘下头盔后，她本能深吸一口气，很臭。
所有污染物都变成腐肉，整整五层的牙医馆里散落着各种烂肉。
腐肉和冲天的血腥味直冲她天灵盖，她默默捏住鼻子，觉得清理者和猎魔人出任务戴头盔是非常有必要的。
祝宁余光看见了高自剑的尸体。
死去的高自剑也变成腐肉，祝宁对高自剑毫无同情心，事实上要不是系统的任务，她都对高自剑的过去没啥兴趣。
高自剑腐烂的尸体里有一个闪光的金属物件很吸引人。
祝宁用匕首把它挑出来，那是一把钥匙。
跟许梅和其他牙医的钥匙长得一样，应该是蚁穴统一发放的，只不过上面的数字是：（34，39）
就在楼上？
系统说有线索，也没播报支线任务的进度条，她在这个污染区域的工作还没干完。
牙医馆一共五楼，35到39层都属于牙医馆的范畴，现在空中走廊的通道被高自剑打开。
也就是说顺着牙医馆五楼的安全通道祝宁就能找到他家在哪儿。
现在祝宁刚好就在五楼，脚边还躺着高自剑的尸体。
她冷冷地看向右侧，据她的方向感指路，右侧这条路应该是通往34楼的。
而且右侧就是祝宁在厕所遇到那个倒吊小女孩的位置，根据改装，安全通道的门缩小了，就在厕所隔壁。
祝宁第一次被厕所小女孩吓住了，根本没往那边想。
现在看来，越是恐怖的地方就是高自剑越不想让人接近的地方。
高自剑家应该就在后面。
祝宁在去找备用防护服和就这么上去之间犹豫了一秒，然后选择直接上去，去换衣服消耗时间，万一被人先一步拿走祝宁等于是白打工。
祝宁从安全通道出去，这应该是高自剑每天上班必经之路。
走廊漆黑而压抑，常年累计负面情绪，加上金属墙壁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的精神污染，导致他童年就不太正常。
祝宁穿越走廊，果然，另外一栋楼上写着34，她这次没走错。
门牌号上写着（34，39），那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这里还属于污染区域的范围，从走廊一直到这儿都漂浮着污染孢子，但是只有零星几个，应该是从其他地方飘过来的。
污染孢子这时候就像是夏日萤火，看上去竟然像这个地方的装饰品。
咔嚓一声——
祝宁使用钥匙轻而易举就打开大门。
跟祝宁想象的变态居所不一样，这就是个很普通的家，一共是两室一厅，目测整个家的面积应该有一百平。
装修风格非常温馨，家具上铺着很复古的那种蕾丝防尘罩。
这地方这么复古吗？祝宁那个年代也只有老人家会用。
高自剑死了，污染区域会跟随着一起死亡，不管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这儿都透着一股腐朽气息。
家具蒙尘，客厅木质地板因为太旧，刚踩上去就断了两条地板。
祝宁应该是第一个进来的，因为污染源刚死了没多久，她不觉得有人会比自己速度更快。
走过的地方会留下脚印，这里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祝宁小心翼翼在里面走动着，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家虽然长得很温馨，而且已经知道不是污染区域，也知道里面没有任何污染物了。
这就是个没人住的房子而已。
但是祝宁心中莫名其妙感觉到了恐惧，心里有点发毛。
有点难以形容，因为过分真实，过分有生活气息，你通过家里的摆设甚至能推断出原主在这儿都干了什么。
餐桌上吃过的碗筷还没收，茶几上倒扣着一本书，应该是看到一半暂且搁置了。
沙发边的扫把倒下，好像还在等有人能把它扶起来。
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取出来晾晒，因为过于久远，衣服都已经结成一团。
房子虽然已经破烂腐朽，但生活气息并没有消失。
好像主人只是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他走得时候匆匆忙忙，家里什么都没打理。
高自剑应该是突然变成污染源的。
祝宁从来没走到杀人犯的房间里，只要想过这里曾经住着高自剑就觉得很毛骨悚然了。
就是这么一个人，在这儿睡觉吃饭洗漱，他做着和大部分人一样的事儿，看上去跟正常人差别不大。
但是不知道某天哪里出了差错，他就像是个坏掉的玩具，丢失了某个零件，突然开始杀人。
一共两间卧室，祝宁甚至能很清晰地辨认出哪个是高自剑的，他的房间很简单，里面一张一米八宽的床，还有一张书桌。
整个房间的色调是黑色的，窗帘衣柜双人床都是以黑色为主。
床头是一整排的书柜，上面放着一些牙科专业书籍。
他的床头柜上摆着很多牙齿的……手办？
祝宁难以形容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关于牙齿的模型，牙齿被做成怪物的样子，一个张大嘴的未知生物里有足足五排牙齿。
应该是私人订制或者自己做的。
祝宁都能想象到高自剑曾经抚摸着这些东西，他会露出很享受的表情吗？
明明高自剑死了，但祝宁老觉得有人在看她。
好像还有一双视线残留在这儿。
这地方应该有线索，祝宁只能忍着恶心在里面翻动，她翻看得很仔细，因为好不容易来一趟不想错过任何东西。
最先翻看的是一些书籍，这玩意儿最容易传递出信息，祝宁都是粗略看，专业知识看得她头疼。
这房间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好像刚进来一个小偷。
地上都是散乱的书籍，一时间房间里只有翻书的窸窣声。
没有？
祝宁翻了一圈，竟然什么都没找到。
不可能啊，普罗米修斯诓她？
难道不在这个房间？在另外一个卧室？但祝宁进来之前扫了一眼，另外一间房间像是很久没住人了，里面甚至没铺床品。
一般来说想要藏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很重要不会放在空房间，连个遮掩物都没有。
而且高自剑这人的性格就像是把东西牢牢把握在手里的那种。
祝宁再次打量高自剑的房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书桌。
这个书桌的风格跟高自剑的风格不太一样。
高自剑的风格是纯黑的，但这张书桌是木质的。
是很旧的那种木质书桌，看上去有个几十年历史了，桌角都斑驳了，比这个房间里其他家具更加旧。
而且书桌上竟然盖着一层玻璃，玻璃可以压住一些老照片，祝宁那个年代用这种书桌都是老年人，她只在姥姥家见过。
在这个时代她第一次见，高科技的世界有这么一张书桌简直怪异。
好像被人遗落很久了一样。
这应该不是高自剑的东西，应该是他爸爸的，祝宁记得高自剑说起过，他爸爸曾经是永生药业的研究员。
研究员离开了永生药业，应该带不出什么资料和数据，走之前肯定签署过保密协议，祝宁觉得永生药业那帮人这方面一定卡的很严格。
但保密协议无法阻止一个人记录，高自剑的父亲就算是没有原始资料也会记笔记。
他大概有个笔记本之类的东西。
祝宁拉开椅子，然后在这张桌子前坐下，舍身处境地体验主人的心情。
高自剑每天都在这儿干什么？
他会把笔记本放在哪儿呢？
他很敬爱自己的父亲，但又对他充满怨念，笔记本对高自剑来说是遗物，他可能对遗物的态度很复杂，不舍得扔掉，想看又不想看，应该是藏起来了。
咿呀——
祝宁感觉自己坐的这把椅子不太对劲儿，发出了一声咿呀声，像是老人发出的一声呢喃。
其实老旧的家具都会发出声音，一般不会有人注意，但祝宁捕捉到了。
祝宁刚想动手查看，突然，她身体一僵。
书桌正对着一扇窗，现在是深夜，又是一个被遗弃的小区，蚁穴里正儿八经的活人加起来估计凑不够五个。
所以这扇窗完全漆黑，在深夜中像是一面镜子，里面倒映出祝宁的影子。
她在窗户的反光中看到了另外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人很高，头顶着门框，半个身体隐藏在门框后，他就在门口！

第80章 黑色牙医馆（十一）
祝宁没动。
就像是被大型食肉动物盯上不要随便移动，越动越容易早死。
她保持着背对大门的姿势，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向身后，玻璃不是镜子，映出的人影非常模糊。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没有声音？
他是人还是鬼？他绝对不是牙医馆的污染物，如果属于牙医馆，在高自剑死的时候就应该变成腐肉。
怪物？另外一种生物？永生药业派来的杀手？
不论是什么，他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儿都显得极为诡异。
祝宁右手本身是自然垂下的，她一边看着镜子里的黑色人影，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手指。
她猜测那本笔记本就在椅子里，这是最适合藏东西的地方，高自剑可能每天坐在书桌前沉思，那本笔记本被他看过无数次了，这个位置应该以前是高自剑父亲坐的。
所以他最后把笔记本藏在椅子下方。
祝宁的右手已经拨开椅子边缘的暗格。
咔哒一声——
椅子座位果然能打开，笔记本就藏在了椅子的夹层里，祝宁的指尖刚刚摸到笔记本边缘。
但这一声细微的响声惊动了身后的黑影，他猛地朝这边冲来。
【已将笔记本成功收纳。】系统提示声响起。
祝宁使用了空白卡牌，笔记本骤然间消失不见，变成了一张卡牌放在祝宁内侧衣服口袋里。
祝宁同一时间抽出枪，牙医馆里她尝试过枪械没用之后，就没怎么用过枪械，弹药非常充足。
她在镜子里就已经计算好后面人的方位，因此第一枪根本没回头，但也打中了目标。
对职业射击手来说，通过镜子反光打中目标属于基本操作。
但那枚子弹倏地一声穿过了黑色的人影，穿过的声音很奇怪，根本不像是打在人头上。
旋转的子弹在他脸上打出一个大洞。
子弹杀伤力很大，在黑色人影面部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洞，边缘非常规则，一时间黑色的脑袋只剩下薄薄一层边缘。
祝宁一枪命中了目标，但好像只是把它打散了。
祝宁一脚踹向桌子，用反作用力把自己震向另一个方向，躲开了背后扑过来的黑影。
祝宁回过头的时候刚好看见黑影面部正在生长，像是长出的肉茬，正在飞快加速蠕动。
这东西会……复生？
祝宁这次看清楚了黑影全貌，大概两米，完全看不出是男是女，黑色阴影像是挣扎的线条在他身上疯狂抽动，乍一眼看去像是个炸毛的刺猬。
砰砰砰！
祝宁拿出另外一把枪，两把枪齐发，她看出来了这玩意儿跟许梅不一样，许梅外壳坚固，子弹甚至无法打穿她。
但子弹可以穿透黑影，就算造成的杀伤力不大，但也能让他行动受限。
一阵枪响后，子弹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眼前的黑影像是被打成了马蜂窝，祝宁隔着他身上的弹洞可以看到后面，就算是这样，他都没完全溃散，而是继续生长。
祝宁拧着眉，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裴书推开了牙医馆大门。
牙医馆扑面而来一股腐臭味儿，血色污染孢子飞舞，经验老到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儿发生过什么。
裴书本来以为祝宁必死无疑了，这样刚好。
刘年年要是看过祝宁的尸体，可能会对出来冒险这件事儿收收心，陆家对她的教育说是放任，但有点想让她撞南墙那个意思。
只要碰壁过一次，刘年年就会见识到真正的世界，她会瞬间理解外界的残酷，以后刘年年就会乖乖回家当个大小姐，不要做一些自不量力的破事儿。
裴书就是带刘年年上来找祝宁尸体的。
可惜，他没找到祝宁的尸体，反而找到了污染源的尸体。
裴书啧了一声，“她竟然独自净化成功了？”
旁边刘年年身穿小猫防护服，她本来内心忐忑，以为正如裴书所说自己要进来给祝宁收尸。
此时刘年年莫名很自豪，“我就说我老板很厉害！”
裴书：“……”
大小姐，你叫老板能不能别那么熟练啊？你爸爸才是货真价实的大老板啊。
裴书问：“你出来一趟她给你多少钱？”
刘年年：“一百万。”
每次任务都给这么多，祝宁好像跟她约定好了一样，一直以来也没人提涨价，刘年年不缺钱，不知道这笔钱算多少。
裴书嗯了一声，“对你倒是挺大方，没坑你。”
比市场价稍高点。
裴书的工作之一就是考察出现在刘年年身边的人，这么看祝宁人还不错。
刘年年工作积极，已经拿出收容污染孢子的装置开始收容，裴书倒是不急，他慢悠悠在牙医馆一楼转了一圈。
他以前当猎魔人的时候还挺喜欢去看刚净化成功的污染区域。
通过现场蛛丝马迹可以推断出这人的性格。
这个现场真的非常干净，牙医馆内的金属物品都被使用过了，包括椅子楼梯扶手和零件，看得出来她一直在用金属，这位神秘的小姐是金属系异能者？
祝宁走的不是暴力模式，她找到了真正的污染源，然后击杀污染源从而让污染区域净化。
裴书很久没见过这么古早口味的净化方式了，蚁穴里又没有平民，完全可以使用爆破武器暴力推平，从而达到净化目的。
不得不说，这位神秘的小姐真的有点东西。
裴书看了一圈，说：“虽然我不知道你跟着她到底干什么，但是你想跟她深交的话，我建议你抱好她的大腿。”
她绝对不简单，两次都是踩着永生药业脸面走，她可能跟永生药业有仇？
而且她跟那家尊贵女王店关系很深，能够多次招惹永生药业全身而退，已经很恐怖了。
在这个污染世界，保不齐什么时候高墙就塌陷了，再多钱都没有人才重要。
出门在外不要跟人结仇，看得准时机和风向很重要。
多结交一个朋友，没准对刘年年来说是好事儿。
刘年年重重点头，她很早就看出祝宁不简单，裴书简直是给祝宁盖上了合格质检章，肯定了刘年年的眼光。
裴书问：“你家老板呢？”
刘年年：“不知道啊。”
她环顾了一圈没看到祝宁的影子，她想起上次在罗马城小区，祝宁可能是精神值受损，那天一直状态不太好。
刘年年本来是想开始干活，听了裴书的话开始好奇，对啊，祝宁呢？
如果任务结束祝宁肯定会跟她联络，让她进来收容污染孢子，到现在为止，祝宁都没出现过，刘年年发消息过去那边也没回复。
她出事了？
刘年年收起收容工具，跟着裴书走向牙医馆五楼，他们检查过了，下面四楼都没人，五楼两侧安全通道同样打开了，背后是一条漆黑的走廊。
祝宁从这边走了？
刘年年刚一动，想要走进走廊里看看，裴书直接扣住她的肩膀，“别动。”
裴书的声音非常严肃，伴随着这句话右手垂下，已经拿出枪械，裴书没跟她开玩笑。
刘年年不必过多询问，因为她看到眼前闪过一个黑影，黑影速度很快，爬过的时候发出窸窣的响声。
窸窣窸窣——
那东西本身没有声音，但是蚁穴已经年久失修了，爬过房梁会有自然的响动。
那是……什么？
刘年年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个污染区域不是被净化了吗？
那是什么东西？
污染物？还是异能者？
砰！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枪声，在一个废弃小区里显得非常突兀。
砰砰砰——
枪声不断，好像有个人在持续射击，刘年年侧耳听了下，前后一共开枪六十四次。
中间间隔两次，要么是在换弹要么是被什么东西阻碍了，无法立即开枪。
什么东西开枪六十四次都打不死？开枪的是祝宁吗？她有危险？
枪声停了。
在密集的枪声过后，突然停止下来整个牙医馆都陷入诡异中，刘年年脚下还有不少腐肉尸体。
裴书挡在刘年年面前，“先走。”
刘年年没那么不知好歹，现在的情况已经远超她跟裴书之间定下的安全区间，她应该听从指令撤离。
不论发生了什么，保护刘年年生命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她今天在这儿出事儿，最后倒霉的是裴书。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到有人奔跑的声音。
那个人是冲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对方跑步的速度很快，脚步声不重，整个人应该特别轻盈。
裴书已经抬起枪口，正对着漆黑的走廊，牙医馆一片漆黑的情况下，他们都是通过头盔的夜视功能视物的，这东西没有人类本身的肉眼灵敏，很容易在黑暗中看不清。
砰！
在那个人跑到走廊的另一侧时，裴书想都没想就按下扳机。
刘年年在这个时候已经看清楚了对面的人，因为合作过几次，很容易从身形上辨别出来。
“等等！”
她刚想让裴书住手已经来不及了，一枚子弹已经旋转而出。
裴书第一次看到刘年年口中的老板就是这个场景，他刚打出一枪，刘年年扣住他的手腕，根本来不及阻止。
漆黑走廊里跑出了一个女人，速度非常快，对方身穿黑色防护服，但是头盔面罩不知道去哪儿了，半张脸上都是鲜血，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极为锐利，像是从黑暗中钻出的一匹豹子。
那枚子弹没有打穿祝宁的额头，反而在临近一米处突然停止，一面无形的防御墙升起。
子弹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金属系异能？
“刘年年？”那个人发出声音了。
祝宁好不容易从高自剑家逃出来，还没跑到牙医馆，在门口就被人开枪打了一枪。
她立即认出刘年年，对方还穿着白色小猫防护服，但是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有个人，穿着深色防护服，从外观来看更像是猎魔人的。
他的制服更专业，金属覆盖，散发着冷冷的光。
“他谁啊？”祝宁皱了皱眉，裴书的枪口还对着自己，他是想开枪弄死自己？
刘年年一时间没接收这么大的信息量，她反应了一会儿，想压下裴书的手，但没压动，“裴书，我老师。”
裴书冷声问：“你头盔呢？”
祝宁才想起来一个问题，自己没头盔，在别人看来应该就是随时随地都可能会异化的污染物。
所以裴书的枪口对准自己，她跟裴书之间可没交情，经验丰富的猎魔人会选择一枪把她崩了。
祝宁一脸挑衅地看着他：“你要么现在弄死我，要么就想想怎么逃命。”
似乎是配合祝宁的话，在她说完后，背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声更大，从走廊深处走出了一个黑色人影，对方身上全都是弹孔，有些竟然已经愈合了。
祝宁是使用了腐烂鱼头加速功能，跟背后的这玩意儿拉出了一个距离差。
她跟裴书聊了两句，距离差早就被缩短了。
裴书立即判断出现在是什么形势，挪开了枪口，相比较可能会异变的祝宁，背后的怪物优先级更高。
这次枪口对准了祝宁身后的黑影。
子弹旋转而出的时候腾的一声带起一阵火焰，在黑暗中像是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子弹嵌入黑影身上，火舌瞬间舔舐而上，祝宁听到身后的怪物惨叫一声，他似乎想要往这边攀爬，但是没成功。
火焰绝对的力量把他死死禁锢住，大概过了十五秒，黑影原地化成一阵灰烬。
火系异能？
刘年年家不愧是财阀，身边携带的保镖不光是猎魔人，还是异能者。
祝宁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异能者使用自己的能力，看着怪眼馋的。
裴书只打死了一只，这里显然不止一个，有什么东西顺着天花板攀爬，蚁穴大部分都是金属构造的，楼与楼之间中空。
祝宁难以想象里面到底藏了多少这玩意儿。
黑影简直是蟑螂成精，她刚找到一只就像是找到了无数只，她能想象到上百个黑色人影就在自己头顶上攀爬。
这东西很明显不是污染物。
祝宁立即加入了裴书他们队伍，和刘年年三个人背对着组成一支新的小队，遇到这玩意儿人多安全。
裴书刚接受了这位是刘年年的老板，又接受了她没头盔，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见外，一瞬间就把他们三个归纳为一队了。
不过如果祝宁不异化，会提高他们三个的生存几率。
裴书的火焰在周围划了个圈，把他们三个罩在里面。
祝宁问：“那什么东西？”
裴书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异种。”
异种？异种是什么？
祝宁上猎魔人课程上漏了？她没听说过啊，这么重要的东西清洁中心不教？
裴书：“你不知道很正常，清洁中心那帮娇花估计都没怎么见过，我也是第一次在墙内见到。”
祝宁：“……”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称呼清洁中心猎魔人娇花的。
“在墙外重度污染区域，除了有污染源，在污染区域附近也会有异种，通常在污染源消失后出现，他们也是人类或者动植物异化，以人类的血肉为食。”
祝宁听明白了，污染物的宗旨是污染你，同化你，让你成为我的同类，使用的技巧都偏向于精神污染。
但异种更像是怪物，他们目的更简单明确——我想吃掉你的身体。
以高墙划分，其实是两个世界，清洁中心只处理内部城市污染。
原来高墙外的世界这么凶险，怪不得人类难以夺回失去的土地。
蚁穴长年累月的污染下，这里已经不满足于只有污染源，而是出现类似墙外的污染情况。
尽管这里的异种相比较外面的显得很稚嫩，但现在的局面突然变得很复杂，问题来了，他们怎么在这种情况下收容污染孢子？
没有黑科技防护罩，放任不管，蚁穴里的污染孢子很容易飘散出去。
祝宁现在有一种胃疼感，好像自己辛辛苦苦考试，两小时考试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洋洋洒洒写满了试卷，以为就要解放了，然后一翻面，惊喜吗？
还有附加题！

第81章 黑色牙医馆（十二）
103区，清洁中心技术部门。
他们是整个清洁中心的大后方，测量各个污染区域浓度，评估任务等级，包括优先级评级。
有一条数据今天明显十分异常。
任务名为Ｅ8097，地址在蚁穴，排在第一千七百位，原定需要等待三年。
现在这条任务排名优先级正在不断攀升，1689、1600、1500……
技术员刚开始没在意，等到危险程度不断上涨，优先级涨到1500的时候终于坐不住了。
“我看错了吗？”技术员揉了揉眼睛，让自己同事过来看，“这抽风了？”
不怪他，这涨幅太夸张了，前所未有的幅度，一秒钟一百的速度往上飙升，在他们对话的过程中，任务优先级正在越级跳。
“排名1300、1200、900……”
技术员：“这怎么了？蚁穴不一直是好好的吗？”
技术员低头去查过往登记资料，蚁穴是个贫民窟，那一块儿都是重金属污染，但是相应的人烟稀少，这地方被登记三年了，清洁中心只是放置了数据检测仪器，让技术部门实时监控，然后就没管过。
毕竟相比较其他污染区域，蚁穴看上去真的危险程度不高，三年来污染浓度就没怎么涨过。
“我看看。”另外一个技术员双手飞快敲键盘，“污染浓度百分之170，算B级污染区域。”
“污染浓度跟之前测试的没多大变化啊，为什么任务优先级能跳得这么快？”
技术员以为又出错了，他们现在最害怕出错，他重新检测一遍，还是这个数据，数据没出错，B级污染区域，绝对没有上次机械海洋馆危险。
机械海洋馆的优先处理级别是15名。
“污染区域活跃度也不高。”技术员纳闷儿地说：“而且活跃度在下降，意味着有人杀了污染源？”
“今天中心没有官方任务在蚁穴。”
也就是说，消灭污染源的可能是外部人员，也就是民间的猎魔人。
这整个数据都非常诡异，B级污染区域，远离繁华市中心，远在平民窟，污染区域内部活跃度很低，按理说刚杀了污染源应该是进行了收尾阶段。
为什么危险等级反而上升了？
他们推平污染区域之后遇到了什么麻烦？如果遇到麻烦，意味着污染孢子无人收容？
“排名500、400、100、30……怎么回事儿？”技术员从业以来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就算污染孢子无人收容也不会这么夸张吧？
清洁中心只要派出清理者队伍，二十分钟内到达现场就能控制住局面，除非是人口密集区。
另一个沉思了片刻，“应该是普罗米修斯，大数据算法。”
普罗米修斯能够采集的数据和信息比技术员更多，它确实拥有可以让某个任务优先级提升的权限。
现在蚁穴的优先级已经到了19名。
优先级进了前20，他们做技术员的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说，在普罗米修斯这个人工智能看来，蚁穴的问题再不解决，整个103区可能会沦陷的程度。
“快！”技术员说：“联系陆部长。”
必须要向上通知陆启勤，这次明显不是两个小员工可以承担的麻烦。
搞不好处理不好他们俩要丢饭碗的。
……
砰砰砰！
蚁穴内部，裴书的火系异能没有完全拦截住异种，而且异种似乎有什么智慧。
他们虽然畏惧火焰，但很快就发现围着他们那一圈的火焰杀伤力不大，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黑影从黑暗中爬出来，蟑螂一样抖动着身上黑色的触角，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窸窸窣窣——
那声音听起来让人有点牙酸。
祝宁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对火焰的畏惧程度，远不如他们想要吃人的饥饿程度高。
裴书必须使用火焰的全力压制才能烧成焦炭，而全力压制应该很费能力，祝宁就没见裴书用过几次。
刘年年比自己想的要靠谱，可能从小成长的时候家里做过非常严苛的基础教育，刘年年本来以为自己来扫垃圾的，突然难度陡然升级竟然完全不慌乱。
她一直开枪火力压制异种，虽然开枪打不死，但可以减缓他们的速度，异种需要时间进行复原，有人开枪总比不开好。
裴书主要工作是掩护刘年年，在他心中刘年年的生命安全永远都是第一位。
这种情况下裴书竟然提醒了她一句，“身后！”
她其实不用提醒，因为祝宁的危险预知马上就响了，在危险预知里，异种发出一声怪叫，猛地从背后扑来，祝宁不戴头盔连一层保护力都没有，异种一口咬掉自己半个脑袋。
咬合力这么强？
现实中，一个漆黑的人影猛地朝祝宁这边扑，但他没能顺利冲到祝宁跟前，咔嚓一声——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巨响，一块铁板猛地从天而降，砰地一声直接把黑影拍散了。
浓稠的黑色液体像鲜血一样从铁板缝隙中流出，这块铁板祝宁就地取材，用的就是蚁穴的污染金属，采自天花板。
在蜂巢里拆过家，这次拆家格外顺手。
祝宁擦了擦鼻下，她又流鼻血了，遇到危险金属操控就是最好用的天赋，因为不要钱，缺点是烧精神值。
目前为止系统还没提示她掉精神值。
她还能在精神值掉落的边缘再苟活一会儿。
黑暗深处还隐藏着不少异种，接二连三往这边扑。
刘年年的老师就在旁边，听上去比清洁中心猎魔人还要更资深，从字里行间里感觉，这位裴书很有可能在给刘年年打工之前，是在墙外工作的。
这么好的老师不问白不问。
祝宁边打边问：“正常情况下都是怎么处理的？”
裴书掩护着刘年年后退，还沉浸在祝宁刚才使用的天赋里，大概是给人当老师当久了，有人提问他就本能回答：“如果是墙外会出动机动队，但这东西没人想招惹，一般都是绕着走。”
也是，他们在墙外主要是做探查工作，看到打不过的立即就跑，不会轻易浪费自己的弹药储备。
祝宁一直后退，他们要从牙医馆撤离，就没觉得这条路这么长过。
收容污染孢子，也就是传说中的扫垃圾，一直以来都被祝宁奉为是危险工作里最咸鱼的工作。
她完全没想到有一天收容污染孢子会成为一个麻烦。
血红色的污染孢子在漂浮，祝宁打开了临时屏蔽器，可以暂时隔绝污染孢子外溢。
但临时屏蔽装置有很明显的局限性，比如像之前黄雅若的房子，是一个规则空间，打开之后效果更大。
但这个污染区域涵盖范围非常广泛，除了牙医馆，部分小区也属于污染区域。
祝宁只防住了牙医馆，外面还有污染孢子在漂浮。
普罗米修斯干事儿不会这么没谱，要是污染孢子外溢，最先感染的可能就是蚁穴前面的一个小区蜂巢。
一个小区沦陷之后就是大规模感染，这玩意儿很麻烦。
普罗米修斯可能已经在联络人了。
祝宁感觉没有那个什么狗屁人机联合装置也很麻烦，比如现在她就没办法直接跟普罗米修斯取得联系。
祝宁他们必须撤退，通往高自剑家的那一侧走廊有异种，祝宁只能从五楼另一侧通道往外走，刚好这时候副脑响了。
是宋知章，祝宁当时正在开枪，接听第一句话就是：“你最好告诉我点好消息。”
宋知章那边顿了下，他听到了祝宁那边的枪响声，从声音来判断都知道祝宁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
宋知章一般声音都是懒洋洋的，这次难得有些严肃，“祝宁。”
“清洁中心的人还有十分钟到达，来的人是异常事件调查小组。”
这又是个什么部门？
祝宁还没开口，宋知章：“你具有绝对的自主权。你当然可以选择留下，但也可以选择脱身，不论你要干什么，我建议你不要跟异常事件小组打照面，他们很麻烦。”
祝宁：“……”
听起来就很麻烦。
祝宁压根儿就不想往清洁中心眼皮底下凑，宣情已经在怀疑她了，要是这时候在这种地方再看到祝宁，祝宁估计要再被审查一次。
这次绝对不会好脱身。
祝宁咬了咬牙，看向场内的污染孢子有点可惜，她出任务这么多次第一次没收容自己的污染孢子。
净化值一直都是分两部分收入，一部分是做任务的奖励，另一部分就是收容污染孢子给的。
祝宁等同于吃顿饭只吃了一半，另外一半硬生生不要了。
收入少了一半，到嘴的肉都能飞了。
而且她使用道具的成本越来越高，收入少了一半非常肉疼。
不太爽。
但目前的情况来看，交给官方是最好的选择，十分钟就能到，比祝宁想象得快很多。
他们进场可以最快速度控制住场面，不会波及其他贫民窟。
祝宁挂断宋知章的通讯，她面前刚好腾起一片火墙，异种对火焰应该本能畏惧，一直跃跃欲试，火焰可以干扰他们的动作。
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弱点，但目前看来火比子弹有用。
祝宁那种直接暴力拍扁也有用，也就是说这玩意儿越尖锐的武器效果越低，要么是火焰，要么像是祝宁这种拍扁了不给对方再生机会。
祝宁歪了歪头，对裴书说：“需要我帮个忙吗？”
裴书：“……”
为什么祝宁说是要帮他，他一点都没感觉到祝宁安的是好心？
祝宁：“清洁中心还有十分钟到场，你们如果迎面碰上也很麻烦吧？”
裴书皱了皱眉，祝宁说对了，他们的身份很敏感，跟官方打交道都是暗地里，有些事儿不弄到明面上就别弄上去。
而且不知道来的是哪个部门，真的闹大了对他们非常不好。
裴书有把握带刘年年离场，但没把握十分钟内做到。
祝宁果然背后有个神秘组织，她这么快就知道清洁中心的行动消息？
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支援她？听她打电话的那个语气，她起码在这个组织里拥有一定地位。
可能是几个头部大佬之一，这种人物能合作就绝对不要招惹。
祝宁：“巧了，我也不想跟他们打招呼。”
祝宁真的是一句话把他们处境拉到一起去，不论之前裴书对祝宁什么警惕心，这时候都必须承认，合作就是最好的出路。
裴书：“你要干什么？”
祝宁：“我的金属系，你的火系操控，你不觉得在这种场合，我们俩搭配下很合适吗？”
裴书还没说话，旁边刘年年说：“你是想形成一个密闭火焰空间？”
祝宁：“你家小姐比你聪明啊。”
裴书：“……”
我谢谢你。

第82章 黑色牙医馆（十三）
就算清洁中心以最快的速度出动，也要在路上花费至少十分钟的时间，但他们派出了空中机械监察装置。
监察机遍布103区，像是个八脚蜘蛛一样趴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一旦出现大规模城市污染，监察机同时动作，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反馈整个103区的情况。
距离蚁穴最近的监察机在蜂巢，平时栖息在电线杆顶部，或者是建筑物顶层，和所有背景融为一体。
这时候受统一调令起飞，附近居民才能意识到自己身边潜藏着监察机，十架监察机已经进入蚁穴。
监察机在蚁穴复杂的内部穿行，由于不知道具体哪里出了问题，十架监察机散布在蚁穴六个区域进行搜查，然后将图片回传至清洁中心技术部门。
“这真的挺诡异的。”负责操控的技术员一边看图像一边说。
因为蚁穴诡异的构造，走廊压抑，内部互通，哪怕是科技产品都很容易在里面迷失。
蚁穴里面没灯，他们这边看到的回传视频是绿色的，一路走来都没见到什么人，完全不懂为什么会有异常数据。
走廊上有一些人为活动的痕迹，散落了几个黑色的药盒和注射器，好像是有人曾经在这儿吸过毒。
“你说都是谁住在这儿？”技术员问。
“我听说是附近的残次品，没地方住就进来找个空屋住了。”
“这儿不是金属污染严重吗？”另外一个技术员问。
“总比睡大街好吧，等等，我这边好像有情况。”
其中一个监察机负责30到40栋之间的建筑，它刚巡逻到第36楼一层，突然传来了一声窸窸窣窣的响动。
窸窸窣窣——
“你听到了吗？”技术员停止闲聊，屏住呼吸听声音，现在科技发达了，收音装置可以准确捕捉现场的声音，哪怕你不在现场都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窸窸窣窣的诡异响声和电流声混杂在一起，他们捕捉到音频，把这段声音放大，然后来回反复听。
窸窸窣窣——
哧啦哧啦——
“这什么声音？”
“有点……”技术员不确定地说：“有点像虫子？”
很像虫子，年久失修的老屋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虫子抖动着密密麻麻的脚在天花板上攀爬就会留下类似的响动。
“我、我怎么听到人的声音？”
那段音频非常杂乱，但技术员总觉得里面掺杂了一段人声，有人在说话？
还是有人在求救？
技术员一边操控着机器，一边凑近屏幕，这完全是人类本能的反应，当你听不到具体的声音的时候，总觉得凑近了会听得更清晰一些。
技术员的脸都要趴在屏幕上了，突然，他余光一瞥，屏幕上猛地出现了一张黑色的脸。
技术员身体一僵，后背出了一身冷汗，他完全僵住了。
屏幕里的脸瞬间充斥他的视线，那是一张模糊的脸，只有两个黑色的孔洞在眼睛的位置，黑色的影子边缘在挣扎，仿佛浓黑色的血液。
对方倒挂在天花板上，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监察机。
不知道是不是技术员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黑影可以透过屏幕看过来，直接看到自己的眼睛。
哪怕他知道这不可能，他们之间相隔很远，自己在后勤部队大后方，而且隔着一张电子屏幕，不可能会被看进来。
但是他当时莫名地感觉到了，对方在看他。
他看过来了。
他看到我了。
他满脑子只有这两句话，甚至无法挪开视线，脸紧紧贴着屏幕无法移动，他就像是个被猛禽锁定的蝼蚁。
“靠！”旁边的同事反应过来，他没直接跟屏幕里的黑影对视，只看到里面有异物，立即传输给异常事件调查小组的组长。
“这什么东西？污染物？但没有检测到明显的污染浓度上升啊。”他双手敲击着键盘，正在完成手头上的工作，完全没在意旁边的人。
等他上传了图片报告了现场情况，想再次继续探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同事有点诡异。
“喂？你怎么了？”他推了同事一把，但没推动。
只看到他同事眼神有些涣散，整个人显得非常呆滞，然后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
“嘿嘿嘿——”
技术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实在的，相比较屏幕里的那个黑影，自己的同事更让他害怕。
“你、你笑什么？”
同事没有回复他，那个笑容像是僵在脸上的。
“你精神污染了？”技术员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的同事都没任何反应。
他颤抖着手摸向同事的鼻下，他没摸到呼吸。
他同事在笑，但是并没有呼吸，他只吸进去一口气然后吐不出来了，这样下去会窒息而死的。
他立即按下求救按钮，“求助！后勤技术部门出现异常状况，疑似被精神污染，重复，出现异常……”
……
祝宁和裴书达成了合作。
他俩刚认识没十分钟，然后莫名其妙就要搭配干活，刘年年是他们中间唯一的熟人，起到的最大的作用是调节员的角色。
不然裴书怕自己忍不住想揍人。
三人小队一路后撤，好消息是祝宁的这个主意出奇的还不错。
整个蚁穴内部都是金属构造，祝宁的金属操控天赋在这儿发挥到最大，尤其是蚁穴空中走廊的结构，掐头去尾就是一道天然囚笼。
刘年年当诱饵，火力驱赶异种，裴书放火，祝宁堵死走廊前后两个出口，金属本身就导热，一旦成功，牢笼一关，里面会传来异种的尖叫声。
他们的叫声非常诡异，很像人类的声音，让祝宁有种错觉，自己杀死的不是异种，而是活生生的人。
刘年年可能没怎么干过这事儿，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有点呆愣。
祝宁和裴书都皱眉，哪怕你知道对方是个怪物，但是当他们的叫声过分像人类时，会天然引起人的反感。
不是对怪物的反感，而是对自己的反感。
他们用这个方案成功封闭了牙医馆，然后又撤出35号楼和36号楼的走廊，看上去好像很顺利。
甚至有点过分顺利了。
刘年年心更细一点，问：“你没事吧？”
祝宁没戴头盔，所以流鼻血就特别显眼，她是使用能力过度。
“没事。”祝宁擦了下鼻下，摸到了一手湿润的鲜血。
感觉再这么用下去自己迟早有天要作死，她回头必须要想个办法减少对系统的依赖。
祝宁打头阵，按照她跟裴书制定的那个粗糙的计划，他们应该从36号楼走下去，顺利到达地面后各找各家。
他们现在所在的是36号楼35层，一层层下去，最快速度四分钟到达地面。
但是祝宁停住了。
“怎么了？”身后刘年年问。
“嘘——”祝宁拦住后面的人，“你听。”
刘年年被祝宁救过，很信任祝宁的能力，听到这儿停止脚步，真的开始认真听。
窸窸窣窣——
黑暗的安全通道里传来诡异的响声，这个声音他们之前也听到过，按理说应该不觉得奇怪了，但这个声音比之前的更诡异一点。
好像……有回音，而且夹杂着人说话的声音。
尽管听不清，但直觉告诉她，那应该是人在说话。
祝宁随时提防着未知的危险，哪怕她在这儿可以肆无忌惮使用金属操控天赋，这时候都忍不住有点害怕。
明明就剩下最后一段路了，走完楼梯他们就能离开蚁穴。
祝宁整个人处于戒备状态，一点点带着身后的人移动，裴书是后卫，刘年年夹在中间，他们的速度突然放缓，开始慢慢往下挪。
34楼、33楼、32楼……
一层层走下来，每一层都没有异样，就是一模一样的安全通道楼梯。
而且这里已经没有污染源，所以不会出现什么精神失控的情况。祝宁当时就是这样顺利走上来的，现在要慢慢往下走。
19楼、18楼、17楼……
楼层在逐渐降低，依然没有任何风险。
祝宁草木皆兵了？
危险预知也没响，很有可能根本没问题。
一个人没办法时刻保持紧绷状态，人必须张弛有度，时刻紧绷着会出现一些应激反应。
但第六感一直在告诉她要她立即离开，她加快脚步，走到13楼的时候祝宁已经有些松懈了，她刚松下一口气，气都还没喘匀，整个人突然一愣。
楼梯拐角处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玩意儿像是从天花板上流下来的，一团浓稠而腥臭的黑色液体从天花板缝隙和楼道缝隙中缓缓流下，然后汇聚成了一个人影。
他倒着站在楼梯拐角处。
双手像是在抱臂，准确地说像是一个倒吊的黑色蝙蝠。
他外观跟之前的异种没有太大区别，除了他的动作有点诡异以外，但他两只眼睛极为空洞，明明就是个空洞，但你透过那双眼睛看不到背后，好像陷入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虽然不知道这又是什么，但本能告诉她跟之前的绝对不一样。
祝宁和这黑影打了个照面，谁都没动，对方垂下来的影子落在祝宁身上，好像整个人都被笼罩了一样。
她忘记自己僵直了多久，忘记了时间的流动，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何在这儿，忘记了自己在哪儿。
她在那一瞬间竟然忘记了所有，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呆若木鸡，她长这么大很少体验的感受在一瞬间发生了。
那一刻，她如坠冰窖，整个人后背泛起一身寒意，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有什么细密的东西在她血管里攀爬。
她甚至无法思考。
她好像无法呼吸了。
背后的刘年年根本不知道祝宁发生了什么，他们三个人只有祝宁先一步走进了走廊的拐角，刘年年刚想跟过去就觉得后颈一紧，背后的裴书拽住她后脖子把她硬生生拽了回去。
所以刘年年无法看到祝宁看到的东西，只能看到祝宁诡异地呆愣在原地。
她本来想问祝宁怎么了，竟然一时间无法问出口。
她刚一张口，就感觉自己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刘年年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她试图想要说话，但一股神秘未知的力量阻止了她。
“闭上眼。”裴书低声说。
刘年年听话闭上眼，她在闭上眼后对外界的感知更加敏感。
刘年年感觉到背后裴书细微的动作，他捏着自己的后脖颈，可以传递出自己的情绪，裴书的动作越来越重，甚至手指有些微微发抖。
裴书在害怕。
刘年年感受到了裴书的恐惧，裴书给自己当老师这么久以来，刘年年潜意识里觉得他可以摆平所有事，刘年年从来没见到过裴书害怕。
前面是什么？
祝宁和裴书怎么了？
嘶——
祝宁感觉自己脑子非常疼，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疼法，之前是模模糊糊难以形容的，只能感觉像是有针在扎。
但是这次她感觉到自己脑子里仿佛震动了，疼痛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脑子里的东西团成一团刺猬，扎得脆弱的大脑差点死机。
她从来没那么深刻地感受到自己脑子里有东西。
“呼——”
祝宁本来僵硬着根本无法呼吸，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在大脑里的疼痛蔓延开来时，像是被人强行松绑，她竟然深深吐出一口气。
好像溺水的人一直被水草缠住脖子，这时候水草松开了。
祝宁得以喘息，她垂下眼，没有选择继续跟眼前的黑影对视，而是看向自己的脚尖。
祝宁挪开视线后，头顶的窸窣声好像变轻了。
祝宁止不住打哆嗦，她死死咬着牙才让自己没有失态，小声提示：“别、别看他的眼睛。”
她感觉到了对方眼睛的能力，他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自己呆愣在原地，这甚至都不算精神污染，祝宁精神值一直没掉。
祝宁的话传到裴书和刘年年耳中，他们俩都没直视过黑影的眼睛，本身受到的威慑就更低。
刘年年一直闭着眼，裴书听了祝宁的提示盯着自己的脚尖。
祝宁感觉到自从低下头后，头顶那团黑影好像挪开了一点，对方是只能察觉到人的目光？
还是他们以人类的目光摄取恐惧？
祝宁能确定一点，必须以眼睛为窗口，他们必须通过视线来传递。
而且它们好像不是那么灵敏，比如看到祝宁这么久，都没有立即扑食。
裴书说这东西是异种，看来异种的种类比自己想得更复杂，眼前的这个比楼上的难以对付。
最大的证据就是她忍不住在哆嗦，她的职业性质要求她不能发抖，但她的右手在发抖。
那是她握枪的右手。
“怎么办？”祝宁低声问。
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惊扰近在头顶的异种。
裴书一直紧锁着眉头，他也没想到自己在这儿能遇到高阶异种。
高阶异种以人类的恐惧为食，所以在墙外才会跟污染区域共生，他们一般都生活在污染源附近，吃掉恐惧的人类。
在墙外这玩意儿不少见，每一个墙外调查员或多或少都见过，但是墙内真的太少见了。
裴书回答的声音同样很低：“高阶异种，不要看它，慢慢移动。”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裴书想要换自己带队，但是现在任何细微的动作都有可能引发变故，所以他不得不寄托希望在祝宁身上。
裴书是什么意思？让祝宁带队从这玩意儿下方移动？这真的是个办法？
万一移动失败了怎么办？
但裴书的声音听起来很笃定，祝宁一时间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裴书有丰富的墙外活动经验，说不定这就是老手对于新手的建议。
遇到未知生物不要轻易移动，不要轻易使用枪械，不要轻易慌张。
要最大程度保持冷静。
存活概率的高低跟你的心理素质紧密相关。
这是个很容易想明白的道理，但是非常考验个人素质。
裴书其实不确定祝宁的心理素质，眼前这个异种相比墙外并不是很强，也没有可怕到不可战胜的地步。
但正常人第一次看到高阶异种都会慌张，人一旦慌张，做出什么愚蠢的举动都不奇怪，尤其是祝宁以前根本没接触过。
裴书已经在心中计算好如果场面失控会怎么办，他设想了两种方案，准备随时随地兜底。
打起来会很麻烦，他们三个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
裴书私心不太希望看到那个场面。
而刘年年也同样恐惧，如果恐惧可以传递，她现在恐惧加倍，连祝宁和裴书都会感觉到害怕的东西，自己连怪物一角都没看到，已经本能害怕。
她很害怕自己会拖后腿，如果出事儿裴书会放弃自己的生命保护她的，她只是出来冒险，并不想搭进去一条命。
她一直在流冷汗，第一次很后悔自己冒失的举动，同时恐慌到了极致。
她很害怕自己会出错，自己一旦出错，三个人都要出事儿，那不是她希望看到的。
刘年年还在恐慌，手心里都是汗，突然，刘年年感觉到自己手心一暖。
祝宁颤抖的手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祝宁的手很纤长，一只常年握枪的手，哪怕在这个时候都显得非常有力。
她握住了刘年年。
刘年年的手本来在抖，祝宁的手也在抖，但是两只手相握后抖动消失了。
一股安定温和的力量透过她们俩的手套传递过来，刘年年从来没被人这样握住过。
“跟紧我，不要抬头。”祝宁的声音很紧张，她依然说出这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比祝宁冷静更容易安抚人，祝宁也很害怕，她并不是完全镇定的，她在发抖，但她可以向前走，刘年年也可以。
刘年年闭着眼睛，但她能感受到祝宁，对方在牵着她走。
黑暗中，祝宁是她的引路人。
她只需要放轻松，跟着祝宁走就行。
祝宁向后抓住刘年年的手，移动速度很慢，几乎是挪动，她无法忽略头顶的目光，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强了，好像有重量一样沉沉压在人的脊椎上，就要把人压弯。
祝宁后脊背冷汗一直流，她越来越冷了，再这么下去可能会失温。
一时间她分不清自己是真的感觉到冷，还是对方让她以为自己冷。
她只做一件事，紧盯着脚下，然后带队移动。
啪嗒——
祝宁走到黑影正下方的时候，一滴浓黑的液体落下来，祝宁没戴头盔，黏液刚好掉在祝宁的后颈处，冰凉的，像要顺着防护服的缺口钻进祝宁的皮肤。

第83章 黑色牙医馆（十四）
祝宁感觉到自己衣领里有东西，那东西冰凉又诡异，而且非常粘稠，好像活物一样，一旦碰到人的皮肤就要往人身体里钻。
祝宁之前都是穿防护服出行任务，她遇到防护服破损的情况也会打补丁，以此保全自己的密封状态。
这是祝宁第一次暴露皮肤。
人走在杨树下，如果一只毛毛虫掉落进衣领，不论这人胆子大还是小，再大胆的人也会有一个掸开虫子的举动。
这是人的本能，对于异物进入身体内部本能恐惧。
但是祝宁要硬生生压抑自己的本能，她最大限度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让自己不要立即跳起来，她能感受到那个虫子好像在往里爬。
她也能感受到头顶悬挂着的异种正在俯视自己，它好像在呼吸，呼吸声很诡异，极为冰冷。
而掉落在后颈的那一小块湿滑黏腻的东西，正在缓缓往她身体里滑，动作很缓慢，滑过的皮肤会留下一片黏腻的痕迹。
但是祝宁总觉得那是个活物。
鸡皮疙瘩泛起，她后背汗毛倒立。
祝宁忍受着后颈的异样，再次迈出一步，楼梯间里的高阶异种不止一个，拐了个弯儿，下一层楼梯楼间悬挂着三只高阶异种，他们像是成群的蝙蝠。
祝宁仿佛误入了一个神秘洞穴。
黑色阴影完全笼罩下来。
高阶异种扎堆聚集，天花板上缓缓滴下沥青一样的黑色粘液。
祝宁一直控制着自己的动作果然是正确的。
但凡刚才祝宁稍微慌乱一分，一旦引起注意，这些玩意儿会毫不犹豫把她扑食。不光是她，连着她身后的刘年年和裴书都会遭到攻击。
窸窸窣窣——
头顶的高阶异种发出诡异的响声，它们似乎察觉到下面有东西，正在寻找。
祝宁对高阶异种的了解有限，只知道受限于视力，到底有没有嗅觉还不好说。
祝宁从来没跟怪物这么近距离长时间接触过，她的目标竟然不是杀掉怪物，而是绕过怪物，简直是在异种堆里穿行。
好在刘年年和裴书都有头盔，隔着一层保护，又是闭着眼，其实不知道外界什么情况，他们不会像祝宁这么恐慌。
三个人里有两个人能保持冷静，胜算很高。
高阶异种好像没有视力，或者说视力必须以人类的目光为基准线。
一旦没有人看它，它就会失去行动的准确度。
眼睛，关键点在于眼睛，不要跟它们对视，这东西智商很低，只要不对视就有救。
它们垂下黏液，像是一条黑色的舌头在空中探查。
啪嗒——
又一块黑色粘液落在她领口，像是一只肥大的黑色虫子掉下来。
祝宁尽量想去忽视，但对方的存在感太强了。
她必须压抑着尖叫或者剧烈的动作，有时候你知道存活与此相关，但你依然很难克制。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更冷了。
祝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行走，哪怕这么紧张，行动的步调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打乱过。
她看着自己脚尖，完全忘记自己走了多久，当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一个点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忽略了。
她不太记得现在是什么时间，也忽略了自己衣领里的异物，好像这辈子就剩下一件事——走出去。
她四肢发麻，已经不复往日灵敏，背后刘年年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一路走来他们没人是好的。
祝宁顺利走过楼梯拐角，她的脚踩到了下一阶楼梯台阶。
12楼，楼梯拐角处写了新的楼层号，他们成功穿过了一层。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保持着这个步调慢慢下楼。
11、10、9、8……
一楼。
最后一层。
马上就要成功了，祝宁一手按在大门上，推开最后一扇门，但蚁穴是贫民窟，大门已经生锈了也不可能有人来维修。
咿呀——
祝宁推开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与金属之间的摩擦声。
这道声音跟交谈声和脚步声完全不同，如果他们之前说话算是低分贝，这一声简直就是噪音。
金属摩擦声顺着整个楼梯的构造一层层往上传递。
像是有个棒子捅进了怪物的巢穴，惊动了整栋楼的高阶异种。
背后的异种发出同频嘶鸣，同一时间抖动着自己的触角，齐刷刷看向大门的方向。
祝宁一时间僵住，被发现了？
她能感觉到楼道里有东西在往下爬，那些黑影看上去像是液体，但行动时其实不是流动的，而是身体边缘变化成无数只细小的脚，正在天花板上倒着爬。
他们行动时会发出响声，窸窸窣窣的，夹杂着人的声音，好像人在说话。
又好像人类在求救。
你不能仔细去听他们的声音，一旦仔细去听就好像会占据你的脑海，你会感觉到浑身冰冷，难以思考。
异种的行动速度飞快，他们正在爬过来，祝宁能感觉到，那些东西过来了！
要过来了！
祝宁放弃了以静制动，在一瞬间判断出局势，直接把大门完全推开，猛地拽住刘年年的手开始奔跑。
和背后那些移动速度诡异的高阶异种相比，祝宁他们的奔跑速度显得非常慢。唯一的优势是已经接近出口，只要走出这扇门就行。
哪怕她注射了基因药剂，这两步路对她来说不过半秒钟的时间，她的动作已经足够快了，但她感觉背后的东西更快。
它们过来了。
它们过来了。
在高阶异种的影响下，恐怖被放大到最大，人的判断力被降到最低。
祝宁满脑子都是这句话，它们过来了。
祝宁甚至能想象到它们行动的轨迹，移动时抖动着自己细长的黑色触手，以人类难以匹敌的速度从整个楼道往下涌动。
十米、五米、三米……
距离立即缩短，好像就在身后，已经近在脚后跟，马上就要抓住你的脚踝。
人一旦进入想象就容易陷入恐慌，因为你想象的东西一定比现实更恐怖。
你会落入恐怖的陷阱，因为你无法停止想象。
你可以控制住自己的肌肉，不要做出慌张的举动，但你无法准确控制自己的思想。
高阶异种能够勾起人内心的恐惧，人在恐惧状态下会失去判断，尤其是在他们窸窸窣窣的怪叫声影响下，人很容易大脑一片空白。
祝宁当时已经快无法思考了，她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很简单的指令。
跑！跑出去！
砰地一声——
金属大门重重合上，祝宁能够感受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撞向大门，异种的速度果然惊人，但是金属门无法完全拦截异种，它们化成浓稠的黑色液体，已经从门缝中渗透出来。
轰——
一声引擎声打破现状，下一刻祝宁新买的豪车已经停在眼前，污染区域一旦推平就能和外界取得联系，在祝宁下楼之前就用副脑给自己的车载人工智能发出了指令。
豪车具有自动驾驶系统，人工智能不会在小区中迷失，它使用了定位链接功能，找到了祝宁的信号。
豪车不愧是她的好女儿，关键时刻非常靠谱，竟然在准确的时间到达了现场。
祝宁从来没觉得自己二百五十万花的这么值得过。
两千五百万她也愿意。
祝宁没看向身后，想都没想就带着刘年年翻身上车。
刘年年完全是跟着祝宁走的，她本来已经浑身发冷，半截身体都僵硬了，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祝宁猛地一把把她拽上车。
紧接着豪车开启了超速模式，引擎在一瞬间运转，勾勒出红色的光，奔腾的时候像是一匹真正的猎豹。
摩托车驾驶要尽量低伏，人要压低身体，贴合摩托车本身的线条，这样不会被高速甩下。
刘年年上车后本能搂住祝宁的腰，才没有差点被这玩意儿给扔出去。
等刘年年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完全启动。
祝宁还沉浸在高阶异种的恐惧中没有缓过来，半个身体都是麻的，驾驶其实是自动的。
祝宁终于有时间去摸自己的后脖子，想要把那些虫子给掀开。
但她摸索了一圈根本什么都摸到。
那是她的错觉？
事情太多，根本来不及多加思考，必须要立即离开。
祝宁扣上了头盔，不是防护服的密封头盔，就是个普通的摩托车黑色头盔，作用是遮住自己的脸，避免被摄像头拍到正面。
她刚离开蚁穴的时候听到一阵鸣笛声。
这一声非常突兀，在蚁穴诡异的构造里不断发出回声。
摩托车高速行驶下，所有建筑物都会被迅速甩在身后，祝宁回头看了一眼。
一切仿佛被刻意放慢，她看到了头顶的飞车正在降落，上面有清洁中心的标志。
所谓的异常事件小组终于来了。
飞车两束大灯开得很亮，瞬间照亮了蚁穴的一部分建筑物，祝宁从后门走的，她没有被这束光扫射到。
刺耳的警笛声响起，红蓝色的灯光随之闪烁。
闪烁的红蓝光落在蚁穴中，像是一道迟到正义的光，要准备驱散角落里的蛇鼠虫蚁。
这个被人遗弃的古老贫民窟，在等待了这么久终于引起外界的注意力，普罗米修斯动用自己的私权，提高了整件事的优先级。
但是里面该死的人都死了，成百上千的流浪汉在里面吸食黑梦，他们在里面堕落，又在里面孤独死去。
包括许梅那些只是贪图便宜住进来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活着等到清洁中心到来。
如果不是里面有高阶异种，他们甚至到死都不会有人发现。
蚁穴的后续不需要祝宁操心，她缓了三分钟才缓过来，血液慢慢回温，发麻感褪去，自己重新拥有了身体的控制权。
那种恐怖感好像也被随之抛下。
祝宁低下头，有一双手搂着她的腰，背后有一个柔软的身体正在紧紧贴着自己。
其实她刚才逃跑的时候不太清楚自己都在做什么，她当时满脑子都是立即离开。
这时候才慢慢思考，刘年年搂着自己，恐慌顺着防护服传递而来。
她像一只小猫咪，无形的毛都炸起来了。
祝宁本来想说些安慰的话，话到嘴边也没说出口，她觉得刘年年不需要。
安慰也没有任何用处。
遇到恐怖，再消化恐怖这个过程其实很解压，这是独属于个人的体验。
不过，刘年年心理素质真的挺强的，他们在B级污染区域待起码半个小时，刘年年毫无污染现象。
穿越异种群这种高难度的事儿，刘年年完成度也很高，她不是专业人士，但从头到尾都没出错。
祝宁没看过她具体的精神值，总觉得她精神值会很高。
祝宁再次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依然什么都没摸到。
而且她身上是暖的，冰冷感已经完全褪去，好像黑色粘液已经消失。
应该不是错觉，那玩意儿真的掉进脖子里，但是到底去哪儿了？掉进衣服内侧了？不会被她身体吸收了吧？
光是想想这个过程就会掉精神值的程度，祝宁选择先不要想，等有空再去检查。
祝宁还有很多事儿要干，想到身后的刘年年，问：“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刘年年说了一个地址。
祝宁刚想开过去，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有什么事儿忘了，她忘了什么？
高自剑死了，污染区域推平了，笔记本也拿到了，后续有专业人士清扫，收尾工作不需要她来考虑，除了没收容污染孢子，该干的都干了。
没什么遗漏的啊。
等等。
她足足反应了三十秒才反应过来，“你家老师呢？”
刘年年在自己身后，那裴书在哪儿？
刘年年的脸埋在祝宁后背，不知道是不是还处在恐惧中，听到这话很闷地回答：“不知道。”
哧啦——
祝宁刹车，因为过分突然，刘年年整个人都因为惯性往前冲，差点磕到鼻子。
祝宁深吸一口气，她把裴书给忘了！
十分钟前。
在祝宁走出最后一扇门时，裴书还没说出跑字，祝宁已经带着刘年年奔跑。
裴书刚想夸赞这小姑娘思维很灵活，根本不需要自己指挥，她会聪明地判断形势。
而且她竟然本能地一直保护着刘年年，这让裴书非常放心。
可造之材，这样的人哪怕去了墙外也一样能活到最后。
等他们跑出大楼，裴书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祝宁带着自家大小姐上车。
祝宁的速度飞快，她跟自己的车配合度太高了，从上车到离开只需要两秒。
一阵轰鸣声后，徒留裴书一个人在原地，背后就是扑上来的高阶异种。
裴书：“……”
说好要合作，然后把他给扔了，裴书咬牙切齿，你真是好样的。

第84章 创世科技
异常事件小组是整个清洁中心最神秘的一个部门，甚至很多员工工作多年根本没见过这个部门。
也有种说法，如果你见到异常事件小组你就要倒大霉了。
他们独立于其他部门之外，调查和处理所有异常情况。
技术部门检测出异常数据之后，反馈给陆启勤，这件事没有被交给作战部，而是被交给异常事件小组，以他们为首，调了两支清理者队伍和两支猎魔人队伍前往蚁穴。
异常事件小组的防护服是纯白色，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纯洁，他们绝对中立，不参与任何清洁中心的派系斗争。
他们调查所有异常现象，有些是被动送到他们部门的任务，有些是他们主动发现的线索进行跟进。
整个异常小组全员加起来也只有十五位正式员工，但他们严格把控小组成员，宁缺毋滥。
异常事件小组的组长名叫霍文溪。
她非常年轻，今年才25岁，是整个清洁中心最年轻的部长。
此时她穿戴全套白色防护服，以她为首，背后站着两支猎魔人队伍。
如果祝宁在现场应该会很意外，很多猎魔人心比天高，清理者遇到猎魔人都必须等猎魔人先走，现在猎魔人竟然老老实实站在霍文溪身后。
她不动没人敢说话，猎魔人必须无条件听从异常小组指挥。
没进入蚁穴之前，他们就在路上接到了技术员的报告。
回传过来的视频中表示蚁穴内部有不明生物。
另外他们传过来的还有技术员的死亡报告，检测到异种的研究员和不明生物对视后出现异常症状，他们赶过来只需要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那个技术员已经抢救无效死亡了。
死亡速度非常快，初步判定可以通过电子传播。
技术部门一般都是最安全的，十年来从未见过技术员死亡，这次他们打破了零死亡率。
现在那个技术员还在进行尸检，具体报告之后才能出。
技术部门开启了普罗米修斯的防护网，以免出现更多伤亡情况。
普罗米修斯作为第一报告人，毫无意外地参与了这场任务，人机联合装置贴在成员太阳穴，他们内部网络共通。
“为什么蚁穴有异种？”霍文溪问。
很多猎魔人没见过，但是异常调查小组见过异种这玩意儿。
普罗米修斯的声线听起来非常冷静：【疑似高浓度金属污染，出现类墙外环境。】
霍文溪皱了皱眉，事情比他们想得要更加麻烦，有些区域可以被净化，人类还可以继续生存，但有些区域无法被彻底净化。
遇到无法被净化的区域，他们只能放弃土地，被迫撤离。
人类失去的土地已经够多了。
霍文溪：“启动A级程序，打开防护罩，不要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异常事件小组拥有最高权限，她们打开A级程序只需要霍文溪口头下令。
霍文溪下了第二个指令，“墙内有异种，疑似攻击力是目光，被看到眼睛的人可能会出现呼吸骤停的情况，注意不要直视目光，所有人，进场！”
……
祝宁把裴书给丢了。
但异常事件小组已经进场，祝宁不可能回去捞人，想到裴书以前在墙外生存，能给财阀打工肯定有过人之处。
没有祝宁和刘年年这两个外行人干扰现场，裴书说不定更好脱身。
而且刘年年看上去完全不关心裴书的下落，他们之间应该有特殊的联络方式，裴书是刘年年的老师，祝宁也不必多想他。
她按照原定计划把刘年年送回家，她还以为刘年年要住在什么宫殿庄园里，但刘年年给的地址是一个高级住宅区。
刚从蚁穴出来，祝宁深刻感受到了贫民窟和豪宅区之间的差距。
这绝对不是刘年年的本家，应该是给这位大小姐暂住的公寓，一梯一户设计，隐私性极强，只要你想，你可以从进入小区到回家这段路都不跟任何人见面。
而且祝宁从蚁穴出来后就一直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楚清曾经说要观察祝宁，她觉得这变态可能真的在观察。
哪怕她本人不在意，但她确实不能阻止永生药业窥视的目光，最多只能挡住自己的脸，不要被拍到正面。
自从祝宁进入刘年年家后，所有跟踪的目光都消失了。
他们很忌讳这个地方。
好像一个怪物见到了另外一个庞然大物，他们彼此之间了解实力，知道有些底线无法轻易触碰。
刘年年让永生药业极为尊敬，甚至不敢做出任何冒犯的举动，她家可能比祝宁想得地位更加超然。
刘年年家是大平层公寓，在这个寸土寸金的世界，超大面积就已经彰显了她家的实力。
祝宁本来想把人送到就走，莫名其妙跟着刘年年上楼了，跟没见过世面一样一路走一路感叹。
这就是财阀家大小姐住的地方？
只要刘年年有那个嗜好，从十米大床上醒来也不是不可能？
家里有个机械人管家，她没有覆盖仿生皮肤，而是裸机，但是整个人身上都充满了科技感和一种轻盈的力量感，好像这个管家不止能照料琐事，还能飞檐走壁。
她应该可以起到保护刘年年的作用。
机械管家先跟刘年年打了个招呼，看到祝宁后露出一个微笑，“小姐你好。”
祝宁有点不自在：“你好？”
刘年年家有一点那种旧时大家族的阶级感，这管家的态度给了祝宁一种错觉，她也像一位尊贵的小姐。
管家引导她们在沙发落座，客厅是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103区，祝宁第一次在空中看103区会觉得很震撼，但她不论是搭乘飞车还是自己开车上空中高速，她都只能在那个视角短暂停留。
空中高速有尽头，普通人无法长久待在云端。
这种景色对刘年年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就是她日常看待世界的视角。
万恶的资本家啊。
虽然祝宁不太想感叹，但这时候还是想到了这句话。
刘年年回到家之后松了口气，经历过污染区域和异种，再看到自己熟悉的家，人会本能放松，好像终于回到了安全的巢穴。
刘年年就坐在祝宁身边，她坐下来之后想了想，当着祝宁的面摘掉了自己的防护头盔。
祝宁头盔早就摘了，刘年年已经见到了祝宁的脸，觉得出于礼貌也要让对方看到自己的长相。
祝宁和刘年年打交道这么久，其实一直没见过这位大小姐到底长什么样，今天第一次见。
刘年年的长相很好概括，她很漂亮。
如果在这个美貌泛滥的时代，给漂亮分个等级，那刘年年是那种顶尖的漂亮，白皙的皮肤，黑而柔顺的头发，她的眼睛长得最好看，眼仁黑而亮，目光柔和而坚定。
明明她现在穿着防护服上都是污渍，但你很容易把所谓女神的称号冠在她的身上，好像这种人不必匹配任何华贵珠宝，她就是最璀璨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剥夺她的光芒。
祝宁有点颜控，看了刘年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对刘年年的印象好像不太对，之前一直觉得这是个不着调的大小姐。
现在一看人家果然是大小姐，但不是她理解的那种没谱大小姐，祝宁猜测她这个形象在上层应该很吃香。
一定有媒体刊登过她的照片。
刘年年把头盔递给机械管家，然后深深看着祝宁，刘年年长得太好看，夺目的五官视觉冲击太强，祝宁还有点呆愣，她看过来的时候，你会感觉她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交代自己。
刘年年一张口就是：“老板你没事儿吧？”
祝宁：“……”
果然还是个不着调的大小姐，祝宁一直被刘年年叫老板，本来就是随口听着，现在见到刘年年的家境和长相，这一声老板莫名其妙让人感觉非常膨胀。
我，龙傲宁，大小姐的老板！
祝宁内心翻江倒海，表面一脸淡定，坚持要把这个逼装下去：“没事。”
刘年年很狐疑地看着祝宁，“但你满头都是血。”
祝宁现在很像个原始部落的野人，脸上的鲜血就是她奋战的图腾。
祝宁：“……”
很好，根本装不下去。
机械人管家很贴心地给祝宁递上湿毛巾，祝宁本来想对着镜子随手擦擦，但是她刚一动才发现很疼，她之前脑袋受伤了。
机械人管家接过来，她很小心翼翼地擦掉祝宁脸上的鲜血，然后用酒精消毒，最后贴了一个强效愈合帖。
管家又拿了一支强效精神愈合剂分别递给祝宁和刘年年，祝宁特地看了一眼，刘年年家里用的药品上没写永生药业的名字，而是有一个很奇怪的标志。
标志长得有些抽象，她一时间无法认出，只感觉有点眼熟，自己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能在哪儿见过？
祝宁喝了口精神愈合剂，发现精神愈合剂是分等级，普罗米修斯给自己的应该是中上等了，从清洁中心医疗部开的精神愈合剂和普罗米修斯的差不多。
但这玩意儿跟自己之前喝过的真的不一样，口感更清澈，效果更强劲，几乎达到了立即生效的程度。
祝宁：“这什么？”
刘年年：“家里的常备药。”
祝宁：“……”
她完全不想询问价格。
祝宁：“裴书真的没事儿？”
刘年年：“他死了我会收到消息的，没收到消息就是没事。”
祝宁：“……”
裴书如果死亡，刘年年会收到他的死亡通知？
刘年年对祝宁伸出手，“我想重新认识你。”
刘年年两次跟在祝宁身后脱身，她很想跟祝宁成为朋友，那种真正的朋友。
祝宁最喜欢交朋友，而且刘年年很对她胃口。
祝宁伸出手说，“我叫祝宁，清洁中心的清理者。”
刘年年之前知道祝宁的真实名字。
祝宁停了下，想到这个世界自我介绍的流程，很大方地说：“五等公民，残次品。”
刘年年听到祝宁说自己是清理者的时候没有意外，她第一次见祝宁就知道她是个清理者，但是听到祝宁是五等公民的时候还是很意外。
祝宁这么强大，她身上甚至有异能，竟然只是个残次品？
刘年年不歧视残次品，她甚至没接触过真正的残次品，她只是有点震惊。
祝宁是真的残次品，还是用这个身份做伪装的？
刘年年总觉得祝宁还拥有其他更加神秘的身份，但是没打算告知自己。
刘年年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说了，“我是自然人。”
祝宁听了倒是没什么感觉，刘年年果然是一等公民，不过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一等公民。
传闻中的贵族，天之骄子。
废土世界是金字塔结构，刘年年就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批人。
她跟楚清是同类，他们被划分在造物者的阵营，从刘年年的长相来看，她的基因同样卓越。
刘年年是纯天然的人类，人类创造五种公民等级就是为了保护这些人的自然基因。
好在刘年年没有楚清那么讨厌，可能是被家庭保护得很好，她身上有一种天真感。
在污染区域内她们之间没有什么隔阂，但是在这间昂贵的公寓里，她们并肩坐在一张沙发上，却不得不正视彼此之间的差异。
祝宁丧尸世界来的，不怎么在意阶级感，而且她当了一辈子自然人，总觉得自己跟刘年年没区别，问：“你叫什么？”
刘年年：“我本名叫陆鸢，刘是我母亲的姓氏，我小名叫年年，我更喜欢别人叫我刘年年。”
陆鸢，果然是个大小姐的名字。
不过，姓陆？
联邦财阀世家就那么几个，祝宁快速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因为之前看过相关的资料，所以很容易就联想到。
创世科技，他们的控股人名叫陆尧。
“创世科技公司会提供意识体上传服务。”
“尸体带回来了，是一具机械义体，鲍瑞铭上传了自己的意识。”房盈的话在祝宁耳边回响。
祝宁终于想起来药瓶上的符号在哪儿见过了，就算她没有刻意留意过，可能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但她搭乘公共飞车的时候，在路边等红绿灯的时候，在地轨上不经意一抬头的时候，都会被动接受这个世界的信息。
她经常看到创世科技公司的广告和新闻。
大公司的新闻和广告充斥着普通人的生活，让你以为自己没有在意，但你从来没忽略过。
他们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
祝宁曾经去查过意识体上传服务，徐萌也是想走这条路。
她在财经新闻上看到过陆尧的脸，那是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庞，霸道总裁的现实翻版。
现在这张脸和眼前的刘年年重合了，他们之间的眉眼非常相似，可能是亲生的兄妹。
祝宁皱了皱眉，刘年年是创世科技家的大小姐？
细思极恐，这事儿不能细想，越想越毛骨悚然。
祝宁一时间感觉有点后背发冷，跟进入污染区域的恐怖感全然不同，她有一种被人安排好人生的诡异感。
因为污染区域里的事都是别人的事，再恐怖也会过去，但现在恐怖降临在自己身上。
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操控她，甚至极为精确。
祝宁接的第一个坟贴任务就是进入好再来火锅店，她早就知道进入火锅店是为了救刘年年，系统任务也是这么写的。
当时她一直以为刘年年的作用是提供永生药业的资料。
但在这一刻，她才理解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么简单，普罗米修斯让她进入火锅店的真正含义，是要她通过这条线接近刘年年背后的陆家。
更准确地说是摸到创世科技的门槛。
大数据算法可以导入每个人的性格特征，调整事件参数来预测每个人的人生。
有一句话是说大数据远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人工智能可以预测一个人的人生结局。
它要确保祝宁每一步都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它简直……像是预测了她的人生。

第85章 利益
陆鸢，或者说是刘年年，她很喜欢祝宁。
这很好理解，对于她来说，就像是家畜永远都羡慕野生动物。
祝宁是雪山里的豹子，是沙漠里的孤狼，她是空中的猛禽。
但刘年年是家养的猫咪，她住在漂亮的玻璃房里，每一根毛都柔顺丝滑，她血统纯正价格昂贵，偏偏对自己毫无掌控力。
一等公民财阀千金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她无法继承家族，公司不属于她，相比较她哥哥，她名下只有股份和不动产，她永远无法成为掌舵人。
未来应该是找个同样门当户对的财阀世家联姻。
或者说找个优秀基因的自然人男性，来延续陆家的自然基因。
就像是品种优异的猫咪最大的作用是配种延续品相。
刘年年的生育价值远远大于其他。
这些事她从小就知道，所以她受到的教育都是倾向于让她怎么更漂亮，更听话，更合格。
家族对她非常宠爱，尤其是她哥哥，对于她的要求有求必应，他们宠爱方式就像是看待宠物。
给你大量金钱，华贵的珠宝，你可以永远坐在金山银山上。
我们可以默许你在规定范围内进行一些“叛逆”，我们可以给你请最好的老师，我们期待你在外碰壁，然后又灰头土脸地回来。
如果刘年年骨子里认可这一套，那她绝对可以活得很好，她可以真正意义上没有任何烦恼，她可以轻而易举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她不认可，她最大的痛苦在于她无法认可。
她见到过自家的园丁，看到过被精神污染的普通人，她知道污染物的存在，从此对这方面的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刘年年喜欢在这个区间里做一些冒险的举动，就像是你知道永远无法走出牢笼，但不妨碍你探索牢笼的边界。
更大点，更远一点。
她想看到牢笼外面的世界。
在火锅店的时候，她差点就后悔了，自己要为冒险付出代价，她以为自己会死在火锅店。
但那时候她遇到了祝宁。
祝宁不是救了她这么简单，刘年年就算再任性再无法无天，总有人会为了她的任性买单。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资本，她知道自己的举动可以带来什么反应。
祝宁出现之后，给了她一份工作，她说自己扫垃圾很有天赋。
那是刘年年第一次被人看到其他价值。
或者说，除了祝宁以外，没有人看到过她的其他价值。
刘年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她还记得祝宁握住自己手的感觉，在蚁穴漆黑的楼道里，头顶是她从未听说过的高阶异种，背后的裴书都在颤抖，她当时全身发冷，巨大的恐慌笼罩着她。
这时候有一只手拉住了自己，那么清晰而有力，好像通过这只手感受到了祝宁的心跳，她传递了某种力量给自己。
所以她可以有勇气走过那段路，穿过很多怪物都不会害怕。
这让刘年年觉得自己的未来可能不是既定的，她不一定必须要走向那条路，她可能可以走到更开阔的地方去。
祝宁不知道自己给她带来了什么，但刘年年知道。
刘年年看着祝宁的眼睛说：“我很喜欢你。”
哈？
祝宁本来还在想普罗米修斯，这时候骤然抬头，她听到了什么玩意儿？
刘年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显得深情而认真，像是未来的女王给了你一份嘉奖。
刘年年的家室地位，还有这间豪宅，都会让她说出来的话显得很重要，这该死的氛围感。
刘年年：“我也很喜欢扫垃圾。”
祝宁：“哦。”
这位大小姐说话有点大喘气。
刘年年：“如果你遇到麻烦可以找我，如果你想进入陆家工作，我也可以给你安排一个职位。”
这是……财阀招聘现场？
祝宁通过她可以轻易进入陆家，甚至可能接触到陆家的核心，因为刘年年本身就身处核心。
而且从永生药业的反应来看，在联邦，唯一能跟庞大药企对抗的可能就是创世科技。
这两家公司之间肯定有某种很深的合作。
祝宁接受刘年年的offer，可以从清洁中心的麻烦里摆脱出来，也可以摆脱永生药业的追捕，她会成为他们的同类。
她可以找到鲍瑞铭的意识体，她可以完成答应林晓风的承诺。
祝宁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刘年年这么喜欢自己，但她能感觉到一件事，她不是很喜欢。
她不喜欢这件事，像是普罗米修斯高高在上俯视她们，说你们在这个阶段应该成为朋友，所以她们就会构建友谊。
人类的感情不是这样的。
她很喜欢交朋友，她没有特地讨好过刘年年，也没有对她多加照顾。
火锅店里的刘年年只是她的任务目标，而在蚁穴不论是谁祝宁也不会弃她于不顾。
刘年年说想重新认识彼此的时候，祝宁是真心想要交朋友，那一刻的感受被普罗米修斯破坏了。
她感觉自己很像一个接近白富美的渣男，有目的接近，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未来要杀了白富美全家，然后又深情款款说我爱你的那种渣男。
这让祝宁感觉非常讨人厌。
她曾经无法确定废土世界是不是真实的，也无法确定丧尸世界是不是真实的，她最大的安全感来自于自己的感受是真实的。
现在她连感受的真实性都无法确定了。
……
祝宁离开了这间豪宅。
她在楼下遇到了裴书，对方靠着一辆残破的车旁抽烟。
那辆车本来应该是一辆豪车，但是现在车门凹陷，车窗破裂，车身上都是不明生物的爪痕，都不用具体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裴书本人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盔甲裂了一条缝隙，被扣掉了一块。
裴书没戴头盔，也不知道头盔到底去哪儿了，这是跟高阶异种大战了一场？
他竟然能单枪匹马从蚁穴出来，果然是个高手。
裴书本人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颓废气息，在外征战多年退隐江湖，然后不得已给财阀小姐打工。
整个人非常低能量，满脸写着，随便吧，毁灭吧。
让人很在意的是他额头上的伤口，他应该是受伤了，一条血柱顺着额角流到下巴，现在已经干涸，但本来应该是伤口的位置，现在从皮肤的伤口处透出零星的火星。
他的伤口在燃烧。
很难形容那个画面，好像裴书本人身体里都是岩浆，伤口像是切开了一个口子，可以让人看到他的内里。
祝宁皱了皱眉，这就是异能者？
裴书叼着烟：“这位小姐，你好啊。”
祝宁听出了他咬牙切齿，立即夸赞，“你真厉害！”
她是发自真心的，祝宁跟高阶异种打过交道，这真的挺厉害。
伸手不打笑脸人，裴书切了一声，对祝宁的夸奖没放在心上。
祝宁想到把人扔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她轻咳一声，“我叫祝宁，清理者，五等公民。”
她在正式跟裴书做自我介绍，裴书对她说出的这番话毫无反应，也没有震惊她的公民等级。
他吐出一口烟雾，“裴书，猎魔人，火系异能，曾经当过墙外调查员，现在给财阀当走狗。”
祝宁：“……”
您老人家的自我介绍有点硬核。
祝宁：“那个，裴老师……”
裴书：“担当不起。”
祝宁非常不要脸：“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裴书：“你问。”
祝宁猜测裴书是不是有什么当老师的被动技能，只要提问就可以回答。
祝宁：“我遇到了一种情况，我不知道她算是什么类型。”
祝宁之前问过宋知章，但宋知章并不知道林晓风现在的情况算什么，裴书曾经在墙外，见多识广可能知道。
祝宁心里惦记着林晓风，她本来以为林晓风是异能者，但她看到高阶异种之后无法确定了。
祝宁很简练地讲了讲机械海洋馆内部发生了什么，她也没觉得这事儿裴书不能听，以裴书的身份来看，他说不定早就知道了。
她虽然叙事很简单，但只抹去了自己的那部分，其他部分都非常详细地描述了，她现在很像跟老大夫询问病情，很怕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细节，会影响裴书的判断。
裴书身上真的有一种老师的耐心，他不打断人说话，仔仔细细听着。
等祝宁说完，裴书才开口：“我觉得你们弄错了一件事。”
祝宁：“什么？”
裴书：“你们为什么要执着于给人分类？”
祝宁一愣，她突然想到自己的这个做法跟联邦那些一等公民没有区别，他们把人分为不同的种类，然后又给这些种类分别设定规则，好像不符合某一项定义的就是异端。
但是大辐射后，生物种类如此丰富，墙外有那么多祝宁没见过的生物。
林晓风只是不符合现有的定义。
她为什么要是异能者、高阶异种和污染源之间的一个呢，她不能是一种全新的吗？
或者说，如果林晓风生活在墙外，她可能就是普通的芸芸众生之一。
只要她稳定可控，她是什么好像不那么重要。
因为这个世界是建立在精神力的基础上的，祝宁只需要保证林晓风一直保持理智就行。
祝宁：“我理解了。”
不愧是专业的老师，一句话就能点破。
裴书看了祝宁一眼，她真的悟性很高，裴书：“如果她想让人看见，她会被人看见的。”
原来是这样。
如果林晓风有一天自己想出现了，那她就会自然出现。
“不过听起来，这位海洋馆馆长确实在做什么实验。”裴书把烟掐了，“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裴书没多说，祝宁也差不多能猜到，墙内外是两种逻辑，调查员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在探索，但是墙内利用这些信息做的实验，却是和调查员的方向背道而驰的。
这让墙外调查任务显得非常无趣。
难怪裴书如此颓丧。
祝宁也靠在车边，她好像跟裴书这个资本家走狗更容易成为朋友，祝宁刚穿越的时候也很颓丧，她当时在丧尸世界已经绝望到没有求生意志了，来到废土世界刚开始只想当咸鱼。
世界毁灭也没关系，裴书身上也有相同的气质。
虽然不知道裴书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祝宁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异乡人的气息。
裴书好像无法融入这个地方。
他们是同类，都是这个繁华都市的异乡人。
祝宁看向豪宅，刘年年家简直像是浮在天空，非常遥不可及。
祝宁眯了眯眼：“谢谢。”
裴书：“不用，说不定以后我们是同事。”
他能看得出刘年年很喜欢祝宁，财阀世家一直在吸纳人才，祝宁非常合适，说不定能接手自己的工作保护刘年年。
祝宁一时间没说话。
裴书：“她没邀请你？”
“邀请了，”祝宁：“我没回复。”
裴书：“牌面这么大？”
祝宁反问：“你的工作之一是筛选刘年年身边出现的人？”
裴书：“是的。”
裴书的工作是拦住不怀好意的人，最大程度确保刘年年不会吃亏，刘年年是陆家唯一的女儿，她必须安全。
祝宁：“如果我怀揣着某种目的呢？”
裴书听到这话没立即回答，反而笑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没有目的？”裴书问。
祝宁一噎。
裴书：“所有出现在大小姐身边的人都有目的。”
因为刘年年不是单纯的个体，她从出生起就跟家族绑定了，遥不可及的财富，高阶的地位，包括她的样貌都决定了她走上了一条和众人不同的路。
诱惑太大了，她随手撒下来的东西可以让普通人吃一年。
裴书：“大小姐本人都不一定在乎，而且她可能很希望你有求于她。”
因为这样事情就很简单了，利益交换，刘年年会给祝宁想要的，相应的她也要从祝宁身上拿到一些东西。
裴书：“你不要把她想得太天真，相信我，这个人比你想象的，更加复杂。”
这是成长环境决定的，他们家就养不出真正意义上的傻白甜。
“相比较你怕她受到伤害，你还不如担心下自己可能会受到伤害。”
祝宁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自以为是，她为什么觉得刘年年天然需要人保护？
祝宁行走在污染区域，她的战场是污染物，但刘年年也走在自己的战场上，她在一个更复杂的利益团体中穿行，她会想方设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裴书：“我建议你有什么想要的直接问她，她会帮你的。”
刘年年的外表很容易迷惑人，她表现出来的外在性格也是，但这是刘年年的武器。
所以真诚地说出自己想要的，对双方都更好，祝宁接受了这个建议。
祝宁有点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筛选人的？”
“一般骗财骗色的渣男我不管，那对大小姐来说是一种娱乐，而且大小姐很难被骗。”裴书摸出一根新的烟：“我看你也不像是来骗财骗色的。”
祝宁：“……”
裴书：“大小姐很聪明，她自己会筛选，我从来没见过她一头脑热扎进某个男人身上，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只见过男人为了她痛哭流涕的，有一阵我天天要去安抚这些人。”
这就是富婆的快乐？
裴书：“我的任务说是筛选企图伤害大小姐的，不如说我是在筛选企图伤害陆家利益的。”
企图通过刘年年接触陆家的人很多，因为她的形象，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裴书觉得刘年年天真，是觉得她某些想法天真。
他是保镖，不仅要保护刘年年的身体，还要保护陆家利益不被侵犯。
祝宁问：“如果你觉得我要伤害陆家利益呢？”
裴书没回答，而是先点烟，这次点烟没用火机，祝宁只看到烟头一簇火苗燃起，瞬间被点燃了。
火系异能者点烟都不用火机，直接用异能。
裴书看了她一眼，猩红的烟头在闪烁，他明明懒懒散散的颓丧样，这时候目光突然很冷，是那种看死人的冷。
“祝宁，”裴书的眼睛里燃起暗红色的光，很平静地说：“那样我会杀了你的。”
祝宁知道他没有开玩笑，裴书可以从蚁穴全身而退就说明了，他真的有能力杀了自己。
她私心希望有一天不要跟裴书成为对手。

第86章 笔记本
祝宁走了，她扣上黑色头盔，翻身上车离去，裴书只能看到祝宁的背影。
裴书已经看过两次祝宁的后背，在蚁穴她也是这样把自己甩掉的。
裴书靠在残破的车身上，一直看着祝宁离去的方向，他嘴里叼着一根烟，但一直没动。
直到祝宁的背影再也看不见，烟灰积累成一条，像断香一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裴书才眯了眯眼，他把烟掐了，没有再点起一根新的。
他说自己会杀掉祝宁，那是一种大财阀对普通人的威慑，不要招惹自己招惹不起的东西，最后你可能会被弄死。
所以你要乖巧一点，最好收起自己的小心思，藏起锋利的獠牙。
这种威慑一般来说都很有效，因为真的有效，裴书最后都会杀死这些人，他说到做到。
但他还记得祝宁是怎么回答自己的。
祝宁很冷静地看着自己说：“那你可能要快点动手了，我会长大的，裴老师。”
她不畏惧陆家，也不会藏起自己的锋芒，她可以面对裴书很自如地说出自己的野心。
哪怕有一天他们真的走到那一步，祝宁不会退让，但裴书要快点动手，不然等祝宁长大了，她成长到一个程度的时候，他会难以下手。
裴书的言语是一种威慑和恐吓，但祝宁挑衅回来了。
他好像理解了这种人为什么会招惹到永生药业，也理解了为什么有这么多目光注视着她，探究的，敌意的，疑惑的。
她像是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异类，裴书笑了一声，祝宁好臭屁。
……
祝宁回家的时候天亮了。
尊贵女王店是祝宁找到最安全的地方，在这儿她可以确保永生药业不会监视自己。
如果说去刘年年家，那些目光是自动回避，那进入尊贵女王店更像是一种隔绝，这里隔绝了外界的窥视，自成一体。
后门开着，又赶上了尊贵女王店的鸭子们下班，他们像个社畜一样打卡从后门出去。
祝宁停车之后诡异一停，感觉自己的生物钟不太正常，她已经快融入尊贵女王店的夜生活了。
有个长得眉清目秀的男人看到祝宁，碰了碰旁边的同伴，低声问：“哎，是不是她包了宋老板？”
“好像是。”另一个人看到祝宁之后露出了一个很钦佩的目光。
尊重，那是对前辈的尊重。
祝宁：“……”
原来在员工看来，祝宁包养了宋知章？听起来还蛮爽的？
祝宁回到尊贵女王店有种回家的感觉，霓虹灯光关了，店内有人打扫卫生，他们看到祝宁后都跟她打招呼。
搞得她好像是这儿真正的老板。
祝宁走向地下室，走廊里的全息脱衣舞男郎还在跳舞，这玩意儿不知疲惫，刚好跳到脱裤子。
祝宁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还会稍微有点不自在，现在竟然觉得很亲切。
她觉得自己再在窑子里住两年，整个人审美都要扭曲了。
现在早上六点，祝宁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刚一回家就听到卫生间里传来响声，一根牙刷飘在半空中。
林晓风起床了，她刚好在刷牙。
祝宁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去了另一个世界，其实她只离开了一晚上，前一天她也在这儿跟林晓风一起刷牙，现在这件事距离自己很遥远。
林晓风看到祝宁之后放下牙刷，然后想到自己放下牙刷后祝宁就看不到她，拿到了一顶红色帽子戴上了。
红帽子飘到祝宁身边，祝宁问：“你起床这么早？”
林晓风的回答闷闷的：“家里不让我睡懒觉。”
祝宁从小在祝遥女士随便教育里长大的，觉得这种规定简直泯灭人性。
“以后想睡多久睡多久。”祝宁说。
林晓风点了点头，问：“你受伤了吗？”
祝宁额头上还贴着强效愈合帖，她撕下来之后，伤口已经愈合了，甚至没有留下痕迹，果然是陆家的黑科技，治愈祛疤一次性全解决了。
祝宁：“没有，我好了。”
林晓风哦了一声，她不知道祝宁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在林晓风的视角来看，她昨晚睡觉前祝宁还在，醒来的时候祝宁也在。
但她总觉得祝宁很疲惫，问：“你要休息吗？”
祝宁从刘年年家里出来的时候特地清理过自己，她身上没有血迹，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但林晓风很敏感，她能感觉到祝宁的情绪。
祝宁：“我等会儿去，宋知章呢？”
她话音刚落，宋知章已经推着餐车进来，他还是穿着祝宁熟悉的紫色毛衣。
这次给林晓风准备的早餐分量很多，不仅如此还准备了一些营养剂。
宋知章见到祝宁第一句话就是：“你身上一股烟味儿。”
祝宁：“……”
她为什么觉得自己现在很像鬼混渣男被原配抓包？
宋知章也没问祝宁去哪儿了干什么了，问：“吃早饭吗？”
祝宁这次真的有回家的感觉，宋知章简直是行走的小棉袄。
他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之前是宋知章看着祝宁吃饭，现在他也坐下来就餐，动作非常自然，好像他们是亲人一样。
祝宁注意到了宋知章准备了营养剂，问：“给晓风吃的？”
宋知章嗯了一声，“你不在的时候我给她做过测试，普通食物补充营养效率很低，营养剂会补充得更全面，不过我也没有切断她的正常饮食，保持咀嚼感会让心理状态更好。”
在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能吃得起正常的谷物粮食都会选择正常就餐，而不是选择营养剂。
人多吃食物，会更接近自然人类的习惯，这样会保证心理健康。
长期喝营养剂度日的人会很容易心里压抑，最后内心崩溃被污染，宋知章连这个都想到了。
宋知章：“我过几天再调整下配方。”
林晓风不是普通人类，她需要的营养元素跟正常人也不太相同。
祝宁：“……”
她现在愧疚感更强了，她不在的时候宋知章把林晓风饮食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
祝宁吃着早饭但是吃不出味儿，只是机械地咀嚼食物。她到完全安全的巢穴，紧绷的弦松开，导致她现在不大想跟人说话。
宋知章看了她一眼，“长期进入污染区域的人需要倒时差，你很容易失去时间概念。”
因为污染区域内时速不同，每个污染区域的时速也不一样，实际上你只进去了一个小时，但真实感受好像好几天。
这种强度会逐渐干扰人的认知，所以很多猎魔人和清理者寿命都不长。
而且如果长期执行任务，有些对于人身体的改变甚至难以察觉，之前有个猎魔人工作一直很高效，赚了很多钱本来要安稳度过晚年了。
但他有一天突然在家里发疯，最后杀了自己的家人。
经过调查他没有遇到污染源，也没有被精神污染，他只是被猎魔人这份工作日复一日消磨，最后整个人都走向疯狂。
清洁中心强制执行任务结束后必须休假至少七天，也是基于这个考虑。
宋知章：“你这次放假多久？”
祝宁：“十一天。”
机械海洋馆是大型任务，损失严重，所以祝宁假期也更长。
宋知章：“你还有九天可以休息。”
祝宁只用了两天时间，她可以慢慢来。
祝宁哦了一声，吃完饭就被宋知章强制送去睡觉了，他的原话是：“你不要污染我的店。”
祝宁如果精神状态不好，万一被感染，整个店都很麻烦。
祝宁没推脱，吃完早饭后躺床上就睡，她现在的心理状态不太适合干其他事儿，只适合睡觉。
不然还没被敌人弄死，她可能要先猝死。
她一旦进入睡眠模式，那就是考拉模式，谁都叫不醒，宋知章给她准备了精神愈合剂和营养剂，睡觉间隙中可以补充。
她中途醒过来一次已经晚上十一点。
外面静悄悄的，宋知章应该带着林晓风去睡觉，祝宁发现自己跟普通人的生活撕裂了。
她变得像永远都错过孩子成长的祝遥，祝遥当年也这么忙，好几次回来祝宁已经睡了，有段时间她们一周都见不到几次。
祝宁倒头又睡了会儿，睡到凌晨三点睡不着了，她这时候感觉脑子清醒了一点。
深夜是尊贵女王店的营业时间，宋知章去楼上管店，这间房间隔音效果很好，祝宁听不到楼上的吵闹声。
她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大脑开始缓慢地转动，她在复盘整个任务。
这次任务她知道了更多东西，她第一次接触到了创世科技，只要她跟刘年年提起，应该就可以找到鲍瑞铭的下落。
第一次接触去过墙外的人，裴书为她补齐了一些信息。
第一次遇到高阶异种，关于污染物她了解的更多。
第一次知道清洁中心的神秘部门，异常调查小组，虽然没打过交道，但祝宁的本能告诉她，最好不要打交道。
而她最大的收获是高自剑父亲的笔记本。
【已将笔记本成功释放】系统提示的声音响起。
祝宁手里多了一个笔记本，当时遇到了异种，祝宁没来得及看就立即收纳进空白卡牌了。
祝宁打开床头灯，靠在床头，借着橘黄色的灯光仔细研究。
笔记本是黑色皮质外壳，非常老旧，边缘已经卷边，皮质表面也开始脱落了，摸了一手黑色碎屑。
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做旧了，勉强可以认出来是一个人名。
高应成。
这是高自剑父亲的名字？祝宁记下来，以后调查永生药业的时候可以找找这个研究员的相关信息。
这里面就是真相了，普罗米修斯想要告诉自己的信息，哪怕惊动异常事件小组也要让祝宁知道的信息。
祝宁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然后愣了愣。
毕竟是研究员的笔记本，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些研究数据，或者是外行人看不懂的专业知识，或者是更让她头疼的加密文字。
她做好了准备这里面的信息会非常复杂难懂，可能需要一些手段来破解。
但她没想到里面的内容竟然如此直白，直白到哪怕是个三岁小孩也能看懂。
笔记本的内容是素描图片。
第一页是一张大脑，祝宁很熟悉，因为她刚做过这个检查，她曾经和付医生仔仔细细研究过。但清洁中心医疗部拍摄的脑部扫描图一切正常，只是一个普通的大脑。
而她现在手里的是用黑色素描笔描绘的大脑。
祝宁皱了皱眉，大脑的构造很复杂，她很少见到有人去画大脑的，专业人士画的大脑图片很还原，但此时沟沟壑壑的大脑看上去有点恐怖。
因为大脑的中央，有一个立方体阴影。
第二页，大脑。
第三页，大脑。
第四页，大脑……
随着翻动，立方体阴影越来越大，从最初的芝麻大小，变成了拇指盖大小。
一立方厘米大小，两立方厘米，三立方厘米……最后黑色立方体阴影吞噬全部大脑，黑色线条占据了整个页面。
整整一本笔记全部都是这些。
重复的黑色大脑此时就像是精神污染，而祝宁闭上眼都是黑色立方体阴影，好像被吞没的不止是笔记本，还有祝宁。
她能够想象到，高应成在黑暗压抑的蚁穴里，就坐在那张老旧的书桌前，背对着自己的儿子，不论高自剑怎么呼唤自己都不回头，发疯了一样在笔记本上画画。
他的笔下只有一个东西，那就是大脑，而他的笔触越来越深，画画的力气越来越重，笔尖所过之处就像是一把手术刀划开纸张。
他用力描绘着中间的立方体阴影，描黑，描黑，加粗，直到戳破。
纸张上仿佛残留着高应成的气息，疯狂的，绝望的，最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这就是……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这就是系统的真面目？
祝宁之前做过检查，也有心理准备，但此时仿佛遭受了一场精神污染，明明喝了陆家的高效精神愈合剂，但大脑被抚平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她感觉到自己大脑中传来一种异样感，不疼，但是很闷，很胀。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长大。
不知道是她受了笔记本的影响，还是精神污染的后遗症，她有一种错觉，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在长大。
它在疯狂扩张自己的领土，一点点伸出触须，阴影面积越来越大。
那玩意儿最后要吞噬自己的脑子，就像笔记本里描述的一样。
噗嗤一声——
素描笔穿破了纸张，那东西也会穿透她的头颅。
祝宁感觉到后脊背发冷，她从来没有这么恐慌过，她的意思是那种由内而外的恐慌，她颤抖着手翻开最后一页笔记。
这次没有大脑了，最后一页非常脏，前一页的笔迹印到背面，全都是笔尖留下的印痕，像是有把刀在这儿发疯乱砍，留下了道道骇人的伤痕。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也是祝宁很熟悉的一句话：
末日将至，你我皆是蝼蚁。

第87章 实验品
末日将至，你我皆是蝼蚁。
垃圾房内，自己尸体边的墙角也有这句话。
祝宁立即打开副脑调出照片，她曾经在垃圾房里拍过，最后她把这句话毁尸灭迹了。
一模一样的两句话，高应成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好像当时已经疯魔了，墙角这句话因为角度的原因同样歪歪扭扭，但这两句话此时都传递出同一种气氛。
诡异。
非常诡异。
祝宁曾经猜测过这句话到底是谁刻在垃圾房的，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凶手，另一种是自己。
如果是凶手，那他在尸体旁刻字可以理解为一种仪式感，很多连环杀人狂都有这种仪式感。
可能是拥有什么理念的疯子，利用祝宁完成某种召唤仪式。
但如果写下这句话的是自己，或者是原主，那它的意义就变了，那是在提示她。
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字面意思是末日要来了，但末日已经来了，现在的世界规则就是建立在末日后，难道会再来一次？
叮——
【长期支线任务：寻找死亡的真相，已找到关键线索，寻找进度50%】
系统冰冷的机械声响起，这个声音一直以来就非常机械，没有任何感情，祝宁听到过很多次，奖励的时候，颁发任务的时候，长期以来，祝宁都把系统当做自己的一部分。
这可能是自己的外挂。
是世界赋予她的金手指。
祝宁在系统的指示下行动，然后得到反馈和奖励，她越来越强。
不，真的是她越来越强吗？不是系统越来越强吗？
祝宁进入污染区域，获得能力，得到新的天赋，是不是一种对系统的开发？
她根本无法把系统从自己脑子里剔除出去，她会一辈子被这东西控制到死亡？
普罗米修斯没有在控制她，他最多是大数据推荐，但系统是真正地在控制她，因为它就在自己脑子里，它可以真正意义上占据自己的神经。
为什么她接入普罗米修斯之后反应会这么大？
为什么只要接入普罗米修斯，系统的存在感就会被降到最低？
因为一个脑子容不下两个寄生物，它们不能同时占据自己的神经。
祝宁如果之前还有所疑惑，现在听到系统播报已经很确定了，系统说支线任务死亡真相进度已经过半，这意味着这就是真相。
这一声播报直接给她寻找的东西盖章，她找到的就是正确的线索。
但她完全没有丝毫成就感，整个人明明坐在床上，裹着被子，但无法储存丝毫温度，她浑身冰冷，四肢发麻。
滴答——
一滴血迹掉在笔记本上，瞬间晕开一团，祝宁摸了摸自己鼻下才意识到，她流鼻血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应该是个实验品。
不，她真的是个实验品。
……
某地下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深入地底，跟清洁中心高耸入云的建筑完全不同，他们像是要一直向地底挖掘。
一层一层的防护网，一层又一层的屏蔽门，一层又一层的关卡。
拥有通往底下权限的人非常少，楚清算是一个。
这时候他站在透明玻璃窗前，冷冷地看着中间的东西。
玻璃窗拥有高强度的防弹抗压能力，可以保证他的安全，而玻璃墙内部是一个深坑。
深坑中是厚重的金属大门，那扇门的重量按照吨级计算，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任何缝隙，但此时已经被地下的东西挤开一条缝。
有一团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从中钻出，摄像头对准了它，不敢错过它任何一种反应。
收——缩——
粘稠的液体此时正在收缩，频率很低，像是另外意义上的心脏。
楚清的主要实验项目是这个，他在旁观测数据，记录它的成长。
实验很枯燥，因为它的变化并不大，三年来没有什么变化，但楚清非常忙碌，他是整个团队的脑子。
他没时间天天盯着祝宁看，其他研究员继续观测祝宁。
但并不代表楚清对祝宁失去了兴趣，他很喜欢听到关于祝宁的消息，每次研究员报告最新的动向，对于楚清来说都是一种乐趣。
好像在看一个新的实验体，不论她做出多么无聊的事儿，在楚清眼里都是可爱的。
任何一种发现都是可爱的。
楚清觉得长此以往，他可能会爱上祝宁，太让人愉悦了。
“这次她去哪儿了？”楚清问。
研究员：“蚁穴。”
楚清：“蚁穴？”
研究员才意识到，蚁穴是后续开发商赋予的名字，楚清作为一等公民不会知道一个贫民窟的名字。
研究员：“103区的那个魔方实验基地。”
“魔方啊……”楚清在脑海里搜寻相关信息，这是个很老旧的实验基地，在楚清进入永生药业之前就存在了，他对于魔方的了解不够多，但他拥有过目不忘的天赋，所以很容易找到信息。
楚清问：“不是关停了吗？”
他记得魔方那边很早就关停了，在自己进入永生药业之前，实验基地就没了。
永生药业行动效率很高，撤走了所有相关设备，没有留下任何资料在那儿才对。
祝宁去老旧实验基地干什么？
那边是有什么信息吗？
研究员在面板上划拉，报告自己刚刚找出的资料，“当年有个研究员，叫高应成，他后来退出永生药业了。”
楚清没说话，意思是让研究员继续，他对于其他人不是感兴趣。
“资料显示，高应成退出之后，留在魔方，不，或者说现在的蚁穴当社区医生。”
研究员：“高应成留在蚁穴好像是因为心里愧疚，当时那个实验基地都是金属污染，他不想贫民被污染，但也没办法阻止，所以留在那儿医治贫民。”
楚清没说话，高应成的做法在自己看来非常幼稚，很无聊，他没兴趣。
永生药业撤离，开发商接手做生意，住进去的人都是自愿的，他们已经知道里面有重金属污染，还住进去只能说自己愚蠢。
高应成竟然这么懦弱，因为这些人感到愧疚。
而作为研究员，他应该很明白金属污染的后果，这样都愿意住在里面。
在自杀吗？
楚清：“我记得所有人都要植入芯片，被消去记忆？”
永生药业没有什么保密协议，他们有更安全的方法可以保证实验数据不会流出。
所有员工进入公司第一天就是接受芯片植入，一旦离开实验基地就会被拔出芯片，同时签署离职合同之后，相关记忆消除。
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保密资料都有效，现在去人事处，说不定都能找到这位研究员的芯片。
如果他们想要读取某个研究员的记忆，直接读取芯片就行。
高应成应该不会记得相关实验才对。
研究员说：“对，而且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他的芯片也还安全收纳，没有被人窃取，如果他生前做了什么我们肯定会知道。”
就算高应成记得什么，他应该也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不太清楚自己记下来的东西是什么。
而且就算最坏的结果，永生药业那一套流程失效了，高应成拿到实验数据应该选择卖给别人或者干什么别的事儿，不会这么悄无声息。
这么多年都没相关消息，证明了高应成什么都不记得了。
研究员：“但是很快，清洁中心的人到了蚁穴，然后派出了异常事件小组。“
这件事终于有意思起来了。
研究员：“内部消息是蚁穴出现了类墙外环境，内部污染严重，里面有异种。”
楚清若有所思，蚁穴没有被拆除，高浓度的金属污染也留在原地，加上蚁穴独特的构造，那个地方就像是污染的温床，孕育出什么东西也不奇怪。
研究员：“她可能只是去净化污染区域。”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他们一直都知道祝宁在普罗米修斯底下干活，普罗米修斯为主的坟贴队伍正在清理老旧污染区域。
祝宁也是通过这个途径动了楚清的实验体。
祝宁几次私下任务都是在净化污染区域，这看起来就像是祝宁的一次常规任务。
研究员：“可能为了赚钱之类的。”
民间猎魔人进入污染区域就是为了要钱。
楚清沉默了一会儿，“不对，她不缺钱，机械海洋馆事件后，她拿到了四千万的奖励，那笔钱还是宣情特批的。”
清洁中心给的工资很高，奖励也很丰厚，但是四千万也是非常离谱的金额，多数人一辈子也赚不到这笔钱。
正常人拿到这笔钱都可以退休了，就算不退休，也应该休息两天好好享受。
祝宁为什么转身又去出任务？每一个污染区域都很危险，必须要有足够的动机才愿意接受任务。
有些人的动机是正义，有些人是好奇，有些人的动机是要钱，祝宁行为动机肯定不是因为钱。
她到底在干什么？
楚清从来不会小看自己的对手，特别祝宁背后有普罗米修斯，她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
楚清：“之后她去哪儿了？”
研究员：“去了陆家的一间公寓，我们没跟。”
祝宁去了陆家的地盘，永生药业和创世科技之间遵循着某种默契，他们心照不宣地不会侵犯对方的领土。
陆家？
祝宁得到了陆家的庇护？
不对，整个事情都非常诡异，太奇怪了。
祝宁整个人身上都透露出不和谐的地方，她身上充满矛盾。
楚清：“103区现在还有实验基地吗？”
研究员：“我们在那边有个分部。”
分部的动作他们完全陌生的，其实要不是祝宁动了777号实验体，他们都不会多加注意103区。
永生药业整体太庞大了，就像是个大型机器，所有员工都是其中一个螺丝钉，包括楚清在内，他们其实只关注自己的一亩三分田。
他们部门内部沟通不多，除非你到达的级别足够高才能接触到全貌。
楚清和103区那边联络不多，但他因为祝宁去看过机械海洋馆的案例 ，鲍瑞铭根据机械水母的特性养了一批透明人。
挺有意思的实验，但对于楚清来说也就那样，那个实验太小了，楚清根本看不上。
楚清：“高应成当年参与的是什么实验？”
研究员：“我没权限探查，属于SS级保密项目，但他的职位不高，应该接触不到什么。”
高应成是九级研究员，以他的职位接触不到任何机密文件，所以他们对他才会这么放心。
SS级的机密项目，别说研究员，楚清也无法接触，太高级别，整个药业除了当年的实验负责人，能查阅的人不超过十个。
很可惜，这次楚清被排斥在外了。
楚清在思考。
他跳出这件事在思考，祝宁可以使用多种异能，也可以使用多种污染物品，如果她使用的是异能，那她绝对是个天才。
所以楚清才会这么想研究她。
但是，但是如果不是呢？如果祝宁使用的不是异能呢？
楚清突然有个很奇怪的猜测，太奇怪了，都不符合他一向严谨的逻辑，所以他甚至不敢下定论。
楚清没跟研究员说话，转身就走了，不过研究员很习惯楚教授这个作风，他一直不太在意底下的人，所有下属对他来说就像个物件。
楚清回到自己的电脑面前，他本来电脑屏幕上都是一些实验数据，这次他打开了永生药业的内网。
他登录自己的ID，去查看高应成当年参与的实验项目，那个实验项目的名字甚至都是打码的，他果然没有权限查看。
但楚清没有失望，他很冷静地打开报废品处理页面。
实验一定会出现损耗，他们除了进行实验以外，要花费很多精力进行实验品报废。
实验品、实验田、实验材料报废非常麻烦，他们有专门的部门在进行操作，这样才可以把所有损失降到最低。
蚁穴那次就是直接把这事儿委托出去，开发商处理了实验田的后续。
想要进行报废必须进行备案，就算是机密实验也会有痕迹。
楚清当时愿意进入永生药业是因为当年有个项目非常吸引他，他还在读书就一直关注着永生药业的研究方向。
当年永生药业的理论太新颖了，只来他们学校讲了一次宣讲会，楚清就完全着迷。
楚清还没毕业，就已经打算以后一定要进入永生药业，未来的世界是污染物的世界，是异能的世界，他要接触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生物科技。
但很可惜，他一进来，那个实验项目已经关停了，他再也没听人提起过那个新颖的理论。
楚清浏览着报废品目录，如果有人路过他的屏幕一定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他的浏览速度非常快，那些信息滑动的时候像是有残影。
所谓的一目十行都不能形容这种阅读速度，而楚清竟然可以完整读取信息。
找到了。
楚清的目光停下，他停在某一栏上，十九年前的数据很符合现在的情况。
某批人体实验品报废了，经过处理后，实验垃圾被运往……103区垃圾处理中心。

第88章 混乱
祝宁合上笔记本。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埋起来，像是给自己做了一个茧，她多年来的认知在逐渐瓦解。
刚来废土世界的时候，她甚至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都不准确，她刚开始没觉得这里真实。
她进入污染区域，完成坟贴任务，在清洁中心培训考核，对她来说都像是一场游戏。
一场有点难度的游戏，总体的感受是轻松的。
777号实验体是她第一次遇到了危机，永生药业的杀手让她意识到自己会死，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必须要更强，但当时的概念非常模糊，怎么变强，往哪个方向变强？
她要对抗的东西是什么？
她对这一切都毫无概念，只是被普罗米修斯推着走。
她进入一个又一个污染区域，接触到一个又一个谜团，她是被设计好的程序，也是被安排好的人偶。
后来她在这儿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刘年年、林晓风、李念川，包括对她很好的宋知章。
她越来越融入废土世界，像是在这儿生活了很久，她跟本地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她有了伙伴和同类，她开始更加自如，开始了解永生药业，开始接触创世科技，她知道了墙外的世界。
她的世界观开始逐渐成型，她自己也越来越强大。
这个过程，对于真实的人类来说，是一种成长。但对她来说很像是……成长为成熟的实验品。
她的底线越来越低，刚开始觉得世界不一定真实，后来觉得自己的感受不一定真实，现在她自己的真实性怎么保证？
正常人类会难以反应过来自己是实验品，她不例外，这太超前了。
自己只是个被人制造出来的东西吗？
她的存在完全是因为造物者需要她存在，她的母亲不是祝遥，可能是一个实验研究员。
她所有的情绪、性格、选择可能都是一条条输入的代码。
她所以为自己独特的东西，其实是造物主赋予她的特点，这太悲哀了。
“对了，你们残次品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人吗？”祝宁想起李念川的提问。
她现在知道了，她是个实验品，应该是人造人。
“有些人造人被制造出来只是消耗品。”李念川当时多么自如地说出这番话。
李念川从出生起就非常自然地接受了事实，自己只是个消耗品，他就像是一个被开发出来，迟早要被损耗的工具。
一把剪刀，一把斧头，一个李念川，一个祝宁，这些东西排列在一起，看上去毫无违和感。
在这个人与物之间的关系非常模糊的世界，人越来越像物品，而物品也越来越像人类。
把人异化，把物人化，她早就知道这个世界的底色。
她其实……是个物品？
人类该怎么证明自己是人呢？
人类又该怎么认识到自己存在呢？
祝宁无法理解这一点，她一时间所有的感受都混乱了。
如果之前的世界都是条理清晰地陈列在眼前，世界有规则，人类在世界生存需要遵守规则，只要你遵守了规则，就能知道后续大概会发生什么。
遵守法律，不要犯罪。
遵守交通规则，不要出车祸。
遵守员工守则，不要被扣工资。
遵守污染区域的逻辑，不要死亡。
规则，像是一条条马路，人走在其中的时候找到自己的坐标，他们可以在规则中生活。
过去都可以用现有的认知去解释，那她现在进入一片混沌，因为她甚至没有一个可靠的参照物来对比。
她在世界中迷失了，所有的路走可以走，所有的路都可以通往任何方向，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
祝宁闭上眼。
当一切真理都被粉碎时，人的理智不复存在。
……
宋知章在楼上管店。
现在是尊贵女王店的营业时间，但最近生意不算好，都只有几个固定的熟客。
他靠着吧台打哈欠，旁边的员工取笑他，“宋老板，你这样不行啊，你白天干活晚上也干活，她也太压榨你了。”
宋知章都当老板了，但比他们大多数员工更疲惫。
在祝宁没住在他们店里之前，宋知章的生物钟是和正常人类相反的，晚上他上班，白天他睡觉。
现在宋知章还得帮祝宁照顾林晓风，他生物钟最近也很混乱。
旁边的员工很八卦，一直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祝宁，祝宁到底哪里吸引他？
宋知章看上去很像是个风尘人遇到了恩客，从此为她鞍前马后了。
宋知章靠着吧台，明明是员工的取笑，但他竟然不生气，他真的在思考，祝宁到底哪里吸引他。
宋知章的工作属性决定了自己是夜间上班，长期下来，宋知章像是进入了一个黑暗的世界，和正常社会完全脱节。
宋知章只接触两种人，一种来他们店里消费的富婆，一种来兑换污染孢子和腐肉的。
祝宁是后者，却住进了他的店。
她身上很有生命力，那种生命力过分蓬勃，在这个世界实在是很稀少。
宋知章的工作场所那样声色犬马，情与欲是他们这行的基础，但抛开所有一切相关的想象，祝宁依然非常吸引人。
宋知章相信被她吸引的不止自己，不论男女，无关情爱，都会被她身上的特质吸引，她太像这个世界的异类了。
宋知章想到祝宁眼睛暗了暗，他能感觉到祝宁最近状态不好，她持续性地有点失落，跟刚开始认识的时候相差很大。
宋知章没经历过祝宁所经历的，但大概能理解一点，人越接触这个世界，就会越了解世界的荒谬，如果人类停止思考，也就感知不到痛苦。
但祝宁太聪明了，她聪明且富有共情力，她绝对会因为这个世界的真相而感受到痛苦。
突然，宋知章的身体一僵，脸色骤然冷下来。
旁边的员工还在跟他开玩笑，只看到宋知章突然脸色变得很差，宋知章一向都保持着微笑，不论多么疲惫，遇到多么难以处理的麻烦，他都是如此温和。
员工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个表情，非常严肃。
宋知章平时戴的蓝色耳钉闪了闪，海蓝色的表面泛起一阵幽光。
宋知章立即离开，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接待了很多猎魔人和清理者，这就是祝宁最开始进入的那间办公室，但宋知章推开了里面的那扇门。
紧接着他又连着推开三道门，最里面的一间房间内是一张大屏幕，上面都是外行人看不懂的数据。
宋知章给祝宁准备的这间房间是专门定制的，哪怕里面有人变成污染源也能瞬间控制现场。
当时祝宁找上他的时候，他们都更担心林晓风难以控制，现在出事的不是林晓风，而是祝宁。
就像他承诺的那样，房间里没有监控，所以宋知章无法看到具体发生了什么。
数据显示，祝宁所在的卧室里污染浓度在攀升，这是成为污染源的前兆。
她被感染了？
什么时候？为什么现在突然发作？
祝宁不愧是S级精神值，污染浓度起始数据就是200%，已经是A级污染区域的程度。
宋知章拨打祝宁的副脑，但是无人接听。
“祝宁？”宋知章按下按钮，他有可以跟房间内部沟通的渠道，里面有个扩音器，只要污染区域没打开，他就可以保持跟内部沟通，“你怎么了？”
无人回应。
“祝宁，回答我！”
“祝宁！”宋知章所有询问都没有回应。
“靠！”宋知章一直以来都保持着优雅，此时已经无法维持，骂了一句脏话。
祝宁的理智在崩塌，她的精神值在剧烈波动。
林晓风还在里面，林晓风年纪太小了，而且她没有自如掌握自己的能力。
祝宁现在就像是个不断放射出污染的污染源，她如果真的崩溃会持续性影响周围环境，宋知章可以给房间落锁把她锁住，尽量降低她的风险。
但是林晓风就在祝宁隔壁，祝宁出事之后第一个受到影响的就是林晓风。
林晓风跟着同时崩溃的话，意味着她们会构建出双污染源，林晓风起码是B级，祝宁最低底线就是S级，或者以她的精神值来说，这个数值都是保守的了。
尊贵女王店如果出现S+级别的污染区域，这房间所有安全措施都没有意义。
宋知章去拨打林晓风的副脑，祝宁给过她一个通讯工具。
好在林晓风的通讯可以打通，对方迷迷糊糊的，应该是睡觉到一半被吵醒了。
宋知章：“晓风，出来！离开那儿！”
林晓风揉着眼睛，还有点茫然，她能感觉到好像情况很紧急，是遇到危险了吗？
“怎么了？祝姐姐怎么办？”
林晓风现在竟然还关注着祝宁。
宋知章：“不用担心她，立刻马上，出来！”
宋知章边走边说，他立即跑向地下室，现在他能做的事情已经很少了，他还能做的就是，趁着房间的自动反应装置没有落锁之前，先把林晓风带出来。
林晓风很信任宋知章，她从小就很听话，立即从床上爬起来，动作非常迅速，她穿着毛绒拖鞋，刚打开自己的卧室门。
她本来想直接跑向大门，但她下意识朝祝宁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祝宁是她现在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林晓风的反应完全是本能。
然后她僵直住了。
祝宁的大门紧闭着，但是从门缝中竟然涌动出黑色的粘液，好像内部已经被黑色粘液充满，房间内部已经不堪负重，它们迟早要淹没整个房间。
这就是宋知章让她离开的原因？
祝宁怎么了？
林晓风想听宋知章的话，宋知章的判断一定是合理的，最符合现在的逻辑。
林晓风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她应该听话离开，她觉得宋知章可以处理好后续。
但她动不了。
她的意思是自己完全无法移动，因为恐慌蔓延上来，她像是被困在原地。
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逃跑，内心正在大声叫喊着让她离开这里，她的身体察觉到了危险，那是一种强大而神秘的力量，林晓风面对它时像是面对一场海啸。
人看到海啸爆发，看到近在眼前的一幕巨大海浪组成的墙，你知道这股浪一旦砸下来，所有生机都不复存在。
林晓风有幸，或者说不幸地窥视到这一角。
她感觉自己已经快死了，却完全无法移动。
……
祝宁深深呼吸着。
祝宁脚边放着高应成的笔记本，做旧的笔记本像是在嘲弄她。
温暖的橘黄色床头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巨大的黑色阴影就悬浮在上空，那是祝宁的影子，又不是祝宁的影子。
影子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最后像是流动的液体，像是凝结成了另外一种生物。
它们越来越多，从天花板开始蔓延，逐渐流向其他四面墙壁，封死了卧室大门的入口，封死了卫生间的通风口。
它们堵死了所有的出口，像是建筑了巢穴，又像是构建了一个牢笼。
天花板上垂下一滴黑色黏液，背景开始出现抽动的线条，像是有一只眼睛在自上而下俯视她。
另外一股力量，或者说从祝宁身上流出的力量正在观察她。
那一刻她像是变成了两个人，一切对于祝宁来说都那么混沌，理智崩塌时，思绪混乱，现在混沌开始具象化了。
这里就像是祝宁的内心世界。
她感觉自己身体很烫，同时后背非常冷，高阶异种当时留下的一些恐怖的触感复活了。
好像有什么冰冷黏腻的东西就附着在她后颈，它们越来越大，正在发疯了一样繁殖蠕动。
一团漆黑的东西包裹住了她，像是在拥抱她。
“祝宁？”
“祝宁！”
远处有人在呼唤她，听起来像是宋知章的声音，祝宁从来没听过宋知章能这么焦急过。
但太远了，她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后来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里构成了全新的世界，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她能听到的只有黑色粘液流动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她甚至听不到系统的声音，那个机械声消失，无法打开系统面板。
系统面板抽风一样花屏，变成了一条条数据碎片。
她像是完全被遗弃在此处，她找不到自己跟世界的联系，也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咚——
突然，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祝宁的额头抵着膝盖，她眼前只有一块阴影，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心脏在搏动，重压之下，她的心脏在跳动。
那是很慌乱的心跳声，人类遇到危险和恐怖时，肾上腺素分泌，人的心跳加快。
心跳声就像是混沌世界里的一盏灯，灯光很微弱，但它存在。
祝遥赋予她的，强大的心脏。
祝宁无法确定祝遥是否存在，但这颗心脏存在。
咚——

第89章 二合一
103区垃圾场。
焚烧炉附近堆满了垃圾，整个联邦的垃圾处理中心就是103区，每天都有上百吨的垃圾通过地下管道或者空中轨道列车送往103区。
垃圾和废物是103区特产，你很难在另外一个地方看到这么多垃圾和残次品。
焚烧炉有一群拾荒人，他们专门靠捡垃圾为生。
有些垃圾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好的，有些东西明明修一修就能用。
他们可以捡回破损的机械臂，也可以捡回破损的机器人，有时候翻翻捡捡，还能找到富人随手丢下的值钱珠宝。
说是在捡垃圾，不如说是在淘金。
当年103区的残次品就业渠道不多，大多数人都来捡过垃圾。
但这两年好货越来越少了，他们必须要在成山的垃圾堆里挑拣出自己需要的。
金属污染和生物污染非常严重，烈日暴晒下，这行收入不算好看，这两年干的人不多了。
“老杨，你干什么呢？”
被叫做老杨的老妇人佝偻着背，正在用双手拼命往外刨，她目光过分专注了，根本没听到身边人在说什么。
刘胜看了一眼四周，他们这片人很少，这个小山头就他们一个，看老杨这个反应跟挖到宝一样。
发财机会不能大声嚷嚷，谁都不想跟人分一杯羹，刘胜小心翼翼挪到老杨身边，压低声音问：“你找到宝了？”
老妇人正在拼命往外拽一个机械义肢，“臭小子，老娘拽不动，赶紧过来帮忙。”
刘胜看她一把老骨头，啧了一声，帮忙一起拽，但那只机械腿沉地要命，而且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卡住，他们俩拽了两分钟竟然毫无反应。
刘胜满头大汗：“你到底在找什么？”
老杨：“下面有活人。”
刘胜动作一顿，听到这话差点卸力，“你疯了？这下面怎么可能有活人？”
老杨是站在一个小山丘的顶峰上开始挖掘的，她刚才挖出去的垃圾已经堆成一个小山。
下面是活人早就被压扁了。
而且运往103区的垃圾要经过层层筛选，肯定会检测生命痕迹，确定是死的才会运过来。
刘胜捡垃圾十年了，没见过活人，只见过死尸，不知道是被什么连环杀人弄死的还是什么，直接给扔垃圾场。
刘胜特别讨厌这种尸体，腐烂的尸体会造成生物污染。
剩下的就只有那些黑心实验室里的实验体了，特别吓人，明明长得跟你一样，但是跟你又不太一样。
刘胜最讨厌的就是实验品。
刘胜听到这儿不想使劲儿了，“活人也被压成死人了，你别白费力气了。”
怎么回事，他妈为什么认不清现实呢？底层人就要有底层人的样子，不要老异想天开。
刘胜觉得她妈又来了，每次都这样，看到一点希望就眼巴巴冲上去，以为是金子。
以为自己挖人参呢？
老杨：“你说什么呢，真是的活的。”
刘胜：“说真的咱家太穷了，有钱人才能救人，我们救上来也没用啊。”
事实如此，都这么穷了，家里都掀不开锅了，真救了个人，这家日子别过了。
刘胜一点都不想帮忙：“我松手了啊。”
老杨很着急：“别松手！就快了，我没骗你，真的有活人，我听到心跳了。”
刘胜：“心跳？你能从这儿听到里面的心跳声？”
老杨：“我人老了，耳朵没坏，特别响，咚咚咚的。”
刘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他的认知里大型生物心跳声会更凶猛，如果真的有活物，像老杨形容的那样，心跳声那么猛。
那他们在挖什么？
怪物？
刘胜想起那些墙外的怪物越发感觉恐怖，说：“真吓人啊，我真松手了啊，你自己挖，我不敢动了。”
老杨差点被他气背过去，“你就帮我把这个拿走，剩下的我自己来，你不能欺负你老妈！”
刘胜：“……”
“喂，你过分了啊。”刘胜嘴上这么说，不过也没松手，老杨说得对，他不能把他妈扔在这儿，一把老骨头了，捡垃圾本来就危险，要是因为这事儿有损失，刘胜都不想原谅自己。
咔嚓——
机械腿卡住的地方松懈，俩人差点摔了个跟头，刘胜眼疾手快捞住老杨才没让她从垃圾山上翻下去。
“靠！吓死我了！”刘胜把他妈扶稳，“你再摔个好歹来。”
刘胜想着下次不能让老杨来了，这比挖出个怪物还恐怖。
老杨脸色惨白，刘胜刚开始以为她吓得，“你赶紧歇着吧，我帮你弄。”
老杨：“你别动，你听。”
“什么呀，你……”刘胜话没说完，因为他这次真的听到了。
咚——
老杨说得对，那是心跳声，很蓬勃的心跳声。
这下面……真的有活物？
老杨反应比他快，已经趴在垃圾场旁边挖掘，刘胜愣了两秒，也开始挖掘。
这次他们没挖多久，然后俩人一起停下了。
老杨和刘胜都脸色惨白，他们从来没看过这么诡异的场景。
垃圾场中什么都有，金属垃圾生物垃圾，包括一些腐烂的动物尸体，垃圾场是破败的代名词，无序而脏乱，除了他们这种五等公民没人愿意在这儿。
但现在，垃圾堆伸出了一只手，那么的柔软，那是一只小孩儿的手。
咚——
……
咚——
祝宁遇到了麻烦。
她是说，她真的遇到了麻烦。
祝宁在跑步，每次她很烦闷的时候就去跑步，那时候是深夜，塑胶跑道上只有她一个人，没有裁判没有教练没有同伴。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她机械地迈开双腿，耳边只有心跳的声音。
一旦开始跑步不要轻易停下，不然就会难以接上，中间那口气断掉很麻烦。
所以祝宁的脚步没有停下过，她一直在前进，重复着，一圈又一圈。
她那时候多大呢？
十五岁的训练营，当时已经进入国家队。
每天进行体能训练，接受职业射击培训，全国最顶尖的射击手都在自己身边，日复一日，进行非常机械的训练生活。
那是非常枯燥的，所有的荣光只存在于赛场的那一刻，在私下的训练，就是无尽的折磨。
永远都不会到达完美，永远比你更强大的对手出现，永远都有更严苛的要求。
攀登巅峰，巅峰之上摇摇欲坠，你不够强大，所有的比赛都成了极致的压力。
她最近状态很差，成绩非常糟糕。
“你到底会不会射击？”教练说：“不想干了趁早转行！你现在去干别的还来得及。”
“祝宁！”教练说：“晚上加训。”
“祝宁，”教练脸色很差，“我说了，干不了直接走，我们不留废物。”
废物，垃圾，祝宁曾经被骂过无数次废物。
没有人可以一辈子戴着天才的光环，她大多数时候就是个垃圾。
每一次失败都像是一把重锤砸下，人需要被反复捶打，被反复折磨。
她真的会射击吗？她真的有天赋吗？她真的够努力吗？她真的适合这一行吗？
要不趁早离开，要不当个平凡的人，内心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她快受不了生活的捶打了。
啪——
祝宁停下来，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的汗掉在跑道上，瞬间打湿一片。
晚上有些冷，但是她感觉不到，因为刚才运动过，她浑身都在发烫，身体有些发麻，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涌动。
汗如雨下，滴滴答答落下来，祝宁盯着深红色的跑道，感受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祝遥说希望她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她说希望自己超快乐，祝遥是什么意思呢？
她不会要求祝宁成才，她可以让祝宁在随便中长大，她对自己毫无要求。
就算今天祝宁被教练赶出门，她回家从此躺平当个垃圾，祝遥也不会说任何话。
她允许祝宁当个垃圾。
深夜的跑道中，祝宁的手按在胸膛上，掌心下就是自己的心脏，她静静感受着心跳声。
“人类的心脏本身就充满美感。”祝遥曾经说过这句话。
当时祝宁很小，才五六岁，她对祝遥的工作很好奇，问她看到血腥的心脏会不会害怕。
祝遥摇了摇头，说心脏本身就很美。
“每一个脏器都在完成自己的使命，他们独立又互相协作，这样才能让你运转。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你的心脏还在努力跳动。”
祝遥让祝宁把手掌覆盖在自己胸口，“感受到了吗？没事儿干的时候多关注下它，它很努力的。”
祝宁很好奇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声，觉得很奇妙，自己在休息的时候，心脏没有在休息。
她很幼稚地问：“它不会累了想休息吗？”
为什么不会疲惫呢？
人会累了想睡觉休息，心脏不会吗？
祝遥笑了，养孩子最快乐的时候就是现在，小孩子的问题真的很好玩，她本来想说如果心脏累了就成为了疾病，很多患者死于心衰。
那是一个很沉重的话题。
祝遥的工作就是做这个，她见过很多死人，见过很多停止跳动的心脏，不论祝遥有什么怜悯，或者多么努力都无法完全阻止死亡。
大部分人平时都感受不到心脏的存在，他们只是正常的生活，起床工作吃饭。
但有一天，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人在感受到心脏的瞬间其实就已经晚了。
他们在起身的瞬间心脏骤然发疼，在工作岗位上突然感觉心梗，在路上突然倒下。
有些人幸运可以进入医院接受紧急治疗，但也有些人不那么幸运根本坚持不到见到大夫。
祝遥看着祝宁的眼睛，没有说出这番话，她选择了一种更天真而理想的回答：“人远比你想象的更加强大。”
这话是哄小孩的，但祝宁记住了。
她重新站在赛场上，心里在想着这句话，人远比你想象的更加强大。
全国十米□□比赛现场，那是十五岁的祝宁参加的最重量级的比赛，几乎决定了她的职业生涯。
她是能更进一步，还是从此止步于此就看那天。
无数媒体镜头在对准自己，通过直播镜头播给无数人看，现场观众正在欢呼。
在场的可能有人是自己的粉丝，祝宁从小被冠以天才的称号，出名很早。
解说员会根据自己的举动进行解说，祝宁要面对的是所有人。
很多人在看她，但没有祝遥，祝遥今天有手术，应该会在结束后看重播。
但祝宁当时想不了那么多，她拿起枪的时候就会忘记四周，她听不到观众的声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枪，还有靶子。
祝宁拿起枪。
当时的比赛已经进入到最后，只剩下祝宁和另外一位选手还在现场。
那天她的表现很平常，很稳定，她进入到前两名。只要她稳定发挥，最差的结果是银牌，但她不想止步于此。
“金牌争夺战，比赛悬念仍在，两位选手实力相当，目前累积分数相同，她们重新回到起点，她们之间将出现冠军和亚军。”
“祝宁状态不错，现在镜头聚焦在她脸上，可以看得出来她非常平静，她一向是心里素质型选手，我们很看好她。”
比赛现场响起了掌声，竞技体育是一种观赏型赛事，祝宁必须学会面对人的期待和压力。
“最后一枪将决定女子十米□□金牌选手归属到底是谁。”
观众开始沸腾，鼓掌声很有节奏，对手先开枪，“10.6环。”
祝宁呼吸着，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祝遥让她多关注自己的心跳，她说心脏非常努力。
这时候她的心跳平稳，奇怪的是她没有多紧张，竟然比自己想象中的平静。
砰！
她打出最后一枪。
“祝宁拿到了10.8环！”
“恭喜祝宁拿到冠军！”
祝宁放下枪，手指自然垂下，她听不见四周的声音，感觉不到观众的目光，她深深呼吸着，认真感受着心跳声。
你有没有体验过站在巅峰，那一刻的喜悦，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会让人体验到这世界上最极致的快乐。
你所有的努力在那一刻全部被证明是值得的，你被人承认，被这个世界所肯定。
甚至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你赢得了自己的肯定。
祝宁赢得了国内职业赛第一名，她可以去参加国际赛了。
祝宁在比赛现场欢呼，她跟自己的教练拥抱。
骂她的老教练这时候比她还激动，她把祝宁抱起来旋转，“我就知道你能行！臭屁的小姑娘。”
那时候让祝宁有种错觉，好像这个世界都属于她。
她无所不能，她可以得到一切。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站在巅峰。
但她的喜悦很快就消失了。
老教练的头发丝穿越了她的手掌心，数据抽动时电流在挣扎，像是一团马赛克。
祝宁盯着自己的掌心，有些无法反应过来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张教练？”祝宁问。
教练脸上还是保持着微笑，能看得出来她很高兴，比自己拿金牌还高兴。
“怎么了？”张教练看着她。
祝宁从她怀抱里挣脱出来，一步步后退，假的，她是假的。
比赛是假的，努力也是假的，突破自我也是假的。
祝宁站在场馆中央，场馆上大屏幕上祝宁的名字刚排到第一排，她应该去领奖的。
她回头环顾四周，观众正在欢呼，掌声和欢呼声像是海浪一样。
但观众和现场都在变得诡异。
观众正在兴奋地呐喊，他们的眼睛里好像有数据条在抽动。
他们脸上出现了无数细小的分割线，一块块数据将他们切割，数据流在波动。
然后，粉碎。
观众和场馆在瞬间崩塌成数据块。
数据凝成的长河在她四周流动，微笑，欢呼，激动，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数据。
假的，假的。
祝宁人生最重要的比赛是真实的吗？
她经历的日复一日的培训是真实的吗？
数据摧毁了她的一切，比赛，职业，一辈子以来的追求，她的每一次努力，每一次进步，每一场荣誉。
甚至每一次陷入绝望的困境，每一次她的挣扎。
祝宁捂着胸口，脚下的场馆坍塌，数据重新凝结，那是红色塑胶跑道的样子。
这次她不在比赛场馆，而是站在跑道的一侧，她保持着扶着膝盖的姿势，刚刚结束一场长跑。
好像刚才的比赛只是一场梦境。
她从未去比赛过，也从未拿到过冠军，她只是站在原地幻想。
她刚剧烈运动完，身上都是汗，心跳声快到了极致。
另一侧跑道开始坍塌，奇怪的是她这次很冷静，好像世界就应该是由数据块组成。
这次的跑道上多了一个人，祝遥就站在跑道的尽头。
她身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祝女士很爱干净，连衣领都永远保持整洁。
祝遥为什么在这儿？
“祝宁。”身穿白大褂的祝遥回头看她，“我看了你的比赛。”
祝遥在说话，但是祝宁听不懂，她说的是哪场比赛？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时间、空间、事件，所有的一切都被摧毁成碎片，她只不过站在数据块拼接的长河里。
祝遥看着祝宁的眼睛，很温柔地说出一句话：“宁宝真棒。”
祝宁的手在抖，她因为这句话而在发抖，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恐惧。
祝遥也是假的吗？
祝遥身后就是坍塌的跑道，已经快坍塌到祝遥了。
坍塌的数据像是一场风暴，摧枯拉朽的力量，它会席卷所有的一切，包括祝遥。
“宁宝……真真真……棒……”
祝遥的脸上同样出现了抽动的数据，她的脸上爬满了代码，这是一场恐怖故事。
就像是祝宁进入过的污染区域一样，只不过这次的恐怖故事针对她。
这是降临在她身上的恐怖。
祝遥就要变成一串代码，她会死在这儿，祝宁竟然要经历两次祝遥的死亡。
比丧尸世界的那次更难以忍受。
而祝遥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看着祝宁，说：“宁……宁宁宁宝真棒。”
数据风暴碾压而过，祝遥粉碎了。
接下来会轮到她，他们要否定她。
数据的坍塌在加快，一路席卷而来，跑道碎成数据之后会变成深渊。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要逃跑，她应该从跑道离开，放弃已经半数据化的祝遥，不要被这场数据风暴席卷。
但她没有动。
她抬起眼，直视着那场数据风暴，站在坍塌的世界面前，祝宁显得非常渺小，她就像是要一个人面对一场龙卷风。
只要被卷入，祝宁会消失。
但她没动。
她紧盯着前方，崩塌的数据已经在脚边了，她只要向前一步就是深渊。
但她没动。
她伸出手，直视着对方，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东西，她依然看着它。
不，她不认。
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但她不认。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被创造出来干什么的，但她不认。
她不知道祝遥是不是存在，但她不认。
祝宁被压住了，那些东西像是垃圾一样压在她身上，负面的东西如有实质，真真假假的数据在摧毁她的理智。
祝宁能感受到这一点。
她好像被掩埋在垃圾堆里，身上就如山一样的垃圾，凭借她的力气她很难反抗。
她连喘息都很难做到，她无法移动一丝一毫，她身上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她伸出手。
哪怕她身上背负着一座山，哪怕她脚下有无数只手在齐齐将她往下拉，堕落是最轻而易举的选择，认命是最舒服的。
她很努力地伸出一只手。
就像是曾经在垃圾堆里伸出的一只手，那么柔弱，那么单薄，相比较敌人显得那么弱小，相比较那些金属垃圾显得那么脆弱。
这次她被人握住了。
“活的！”老杨握住了她的手，大叫：“真的是活的！”
“快挖！”老杨激动大喊。
刘胜咬了咬牙，他活了这么久，一直在垃圾场里找垃圾，他就是个垃圾。
他从来没在垃圾场里找到过金子，但这只手是他找到过最诡异的东西，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希望。
他甚至都无法形容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这只手又不值钱，他家这么穷了，为什么还要救人？
他没办法停下来，就算是这样，他都没办法见死不救，那是个小孩儿啊，那么小的手，估计就没几岁，被人扔在垃圾场。
老杨和刘胜已经不行了，刘胜是残次品活不了多久的，但他们这时候都想挖出这个小孩儿。
老杨掀开最后一块废铁，一个小姑娘躺在垃圾堆下，她的半个身体还陷在垃圾里，露出了一张完整的脸。
上面有些污渍，没有伤口，长相很干净的一个小女孩儿。
刘胜看到了她的脸，却没有反应，他呆愣在原地，很害怕这人是个死人。
如果最初就是死人，刘胜不会有什么反应，他看过太多死人了，不要给他希望又给他绝望。
底层人实在是受不起这个。
老杨同样是如此，她颤抖着手摸向小女孩的额头，那么柔软，是人类的皮肤。
“老、老杨……”刘胜叫了他妈，迟迟没有再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杨苍老的手抚摸着小姑娘的额头，突然，她感觉小姑娘紧闭的眼皮子颤了颤，睫毛动了动。
刘胜大气都不敢喘，自己看错了？她动了？
小姑娘睁开了自己的眼睛，有些好奇，但那就是一双很正常的小孩儿的眼睛。
“她睁眼了！”刘胜从来没这么激动过，他们家这么倒霉，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好事儿，这竟然是唯一的好事儿。
刘胜跟个小孩儿一样现在紧紧抱住老杨的脖子，大声呼喊：“她活着！”
那一天垃圾场的残次品都听到这一声呼喊，刘胜的欢呼声从垃圾山的这头传到那头，“她活着！她活着！”
祝宁睁开眼。
深夜，尊贵女王店地下室，走廊尽头的神秘房间。
天花板上流动着黑色粘液，冰冷和寒意充斥四周，粘液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在祝宁睁眼的瞬间，黑色粘液如同被冻住，突然僵直。
祝宁平静地望向对方，眼睛在黑暗中显得非常明亮，她的瞳孔中是流动的数据。
她活着。

第90章 阿尔法
楚清眼前是一条条数据。
旁边有人叫他，但他没有理会，他已经停在这一栏很久了。
如果他没理解错，十九年前报废到103区的实验垃圾是阿尔法系列实验品。
现在永生药业的尖端技术为生物机械，也就是生物与系统机械进行融合。
这项技术很早就免费分享给了联邦，因此后期才会有这么多人造人诞生，大辐射后人口锐减，永生药业的技术填补了联邦大批劳动力空白。
但是分享给联邦的是早期成熟技术，也就是第一阶段的研究成果。
大多数联邦人造人跟普通人区别并不大，最多是更改基因，让他们更忠诚，不会背叛人类。
那充其量就是一种消耗品而已。
楚清当时更感兴趣的是污染物和机械系统进行融合，部分污染物天然就可以污染机器和系统，这个技术理论上可行。
他们也制造了一些人造异能者，取得了一些实验成果，这算是实验的第二阶段。
楚清现在也是在做这个。
但是他们更超然的理念是，融入机械系统和超S级污染物。
超S级污染物，就楚清所知，永生药业拥有三个，楚清这边的只是S级。
超Ｓ级的污染物获得非常麻烦，人类城市不会养育出这个级别的污染物，他们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赔上多少人的生命才能在墙外成功捕获。
捕获之后他们甚至无法合理利用，那是让他们恐惧的力量，不应该被凡人窥视的恐惧。
大多数时候都被深埋在地底，只是看一眼就会让人浑身发抖，更别说进行实验。
阿尔法系列实验最重要的就是超Ｓ级污染物和系统。
系统，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陌生。
家用电脑，民用副脑，都会进行系统升级，来让你的科技产品拥有更多功能。每一年联邦支付系统会更新换代，来满足用户的需求。
但人类不需要系统，机械和电脑才需要。
这个理念有多复杂呢，污染物代表的是混沌无序，系统却是精准有序的代表。
人在使用系统的时候，可以最大程度精准规范污染物的能力，他们甚至可以反过来对系统进行再开发。
如果成功，可以在未来人类中安装系统，就像安装芯片那样自然。
安装成功可以使用超S级污染物的力量，他们会拥有剥夺和吞噬其他污染源的能力，他们能做到真正意义上净化世界。
甚至他们扩展自己的军队，只要给足够的人安装，人类夺回被污染的土地不是天方夜谭。
非常美好的一个实验理念，简直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永生药业当年应该实验进展还算顺利，不然也不会来他们学校开宣讲会，他们当年的宣传语是：未来人类的希望。
救世主，未来人类的希望，多么美好的词汇啊。
还在读书的楚清甚至为了这个理念发疯，他学生时期做梦都想进入阿尔法实验室。
楚清只知道实验理念，他没有参与当年的实验，进入永生药业后实验已经关停。
阿尔法系列实验宣布失败。
实验失败非常正常，他们只提出了理念，但能够实践理念可能需要付出几代人的努力。
仅仅从楚清现在的研究成果来看，从Ｓ级污染物切割下来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展示了超强的攻击性，他们难以和其他东西进行嫁接。
被吞噬的实验小白鼠，被吞噬的实验体，被吞噬的高阶污染物。
永远都只有被吞噬一条路。
楚清现在手中的都是如此。更别说超S级了。
而哪怕侥幸成功，真的克服了这一难点，更大的问题还在等着研究员。
实验体被赋予过分强大的能量，却无法人为制造一个强大的意识去匹配。
换而言之，研究员创造了一个强大的驱壳，却没有一个强大的灵魂。
一个人造人，需要躯体和灵魂才能让他运作。
自然人的灵魂是自然赋予的，人造人的灵魂是研究员赋予的。
他们应该尝试过直接输入记忆，但人为输入的记忆一定会有缺陷，因为实验体都很聪明，他们会很容易找到其中的漏洞。
实验体在这个过程中一旦发现自己是假的，就会崩溃。
精神崩溃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就像楚清手下有很多实验体，他们意识到自己是被制造的那一刻就会选择自杀。
意识崩溃，理智坍塌，他们会直接脑死亡。
他们宁愿死亡也不愿意活在这个污浊的世界被人利用，因为太聪明，能够一瞬间理解自己活下来要遭遇什么。
死亡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而系统本身是污染物和科技嫁接，人无法掌控就会被系统所吞噬。
被污染物吞噬的下场非常恐怖，他们曾经出现严重的实验事故，一整个基地都被摧毁。
实验失败几乎是必然的结局，需要攻克的难题太多，永生药业投入了最顶尖的科技和大量金钱都没成功。
楚清也是想明白这件事没有再钻牛角尖，转换了自己的研究方向。
但现在，祝宁的出现代表了实验已经成功了。
她曾经被运往103区垃圾场，但她活下来了，为什么？她怎么做到的？
她为什么没有崩溃？
……
尊贵女王店地下室安全屋。
林晓风僵直在原地。
她从来没这么恐惧过，并且毫无由来的恐惧，她没遇到什么恶人，也没遇到怪物。
她只是紧盯着一扇门，就觉得自己要恐惧到发疯。
林晓风很想离开，但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一股无力深深笼罩着她，甚至让她大哭都做不到。
她想张嘴叫出祝宁的名字，但她的嘴唇一直在抖动，她无法出声。
祝宁卧室的房门紧闭，缝隙中的黑色粘液在攀爬，里面透出一股绝望而死寂的气息。
那扇门就像是一只眼睛，她盯住林晓风了。
砰——
大门突然被人打开，紧接着林晓风的身体一轻，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宋知章推开门。
好在林晓风下床的时候穿着毛绒拖鞋，毛绒拖鞋没有跟着消失，宋知章一眼就能看见她在哪儿，俩人这几天相处很有默契。
一个透明形态的林晓风竟然能被宋知章精准抱起来，这小姑娘浑身僵直，一直到现在竟然都缓不过神。
宋知章能感觉到压力和恐惧，甚至都不敢看祝宁的房门。
无尽的压力骤然压下，别说林晓风，宋知章做好准备进来都被这股压力威慑得有点动作迟缓。
他的后背感觉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下，而他甚至没看一眼大门，他只是进来了而已。
这就是祝宁的能力？
她到底在干什么？
宋知章也算是见过世面，他见过有人突然崩溃成为污染源，也见过有人异化的现场，但没有一个像祝宁这种阵仗。
她那个架势好像不是要去异化，而是在这儿召唤了个什么邪神。
宋知章咬了咬牙，嘴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这让他头脑清醒了点。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的目的，艰难地迈开一步，抱着林晓风就往外走。
他从来没感觉到这段路这么长，明明就只有几步，却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完。如果祝宁无法控制，林晓风和宋知章都要死在这儿。
咔嚓——
在他们走出的瞬间，一道金属大门骤然落下，轰的一声将内部隔绝在外。
安全屋防御机制启动，里面成为全封闭空间。
金属大门落下，却无法阻止让人颤栗的恐惧，他们哪怕出来了还在忍不住发抖。
宋知章抱着林晓风靠着金属门缓缓坐下，无法想象祝宁到底在干什么。
……
祝宁被困在安全屋。
她看着自己的手。
一双全新的双眼正在打量世界，就像是新生儿降临在世间，第一次摸到人类的手。
她想起了一些记忆，那可能是原主的记忆，也可能是她的记忆。
有人曾经抓住她，他们把自己从垃圾堆里拉起。
那是两只粗糙的手，掌心布满伤痕和茧子，带着一股垃圾的臭味。
她的记忆里有那一声声的高喊，“她活着！”
高喊声从这头传到那头，那天垃圾山的残次品有人在回应这场呼喊。
“喂——什么活着？”
刘胜激动大喊：“她活着！”
他从头到尾只说了这三个字，没头没尾，只有三个字，她活着。
产房外经常发生这种故事，一个正常的新生儿降临时，她的亲人会围在身侧。
她会拥有这世上最温馨的祝福，她如此崭新，全家的爱意都倾注在她身上。
就算是再十恶不赦的人也会对新生儿产生一秒钟的怜悯。
这里是垃圾场，祝宁只是个失败的实验品，她应该躺在垃圾堆里腐烂。
但此时无数残次品的呼喊像是迎接着祝宁的到来。
刘胜和老杨紧紧搂着她，她能感受到两颗温暖的心脏。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出现会成为一部分人的希望。
她从未想过，她只是什么都不做，就能带给人力量。
她从未想过，这些人根本不管祝宁到底是不是强大，他们只要自己活着。
只要她活着。
他们拯救了她。
实验室的研究员不会理解的，在他们眼中只有数据和参数，人类的情感根本无法被具象化。
冰冷的数据抹杀了人类存在的可能性。
他们不会理解为什么苏青青被制造出来是家用人造人，却能突破基因的束缚。
他们不会理解为什么有上班族只是因为赶不上末班车而被压垮变成污染物。
他们不会理解为什么林晓风能够逆转污染，成为透明人。
他们不会理解自己的实验品为什么会被残次品拯救。
他们过分傲慢，以为自己是上帝，可以决定每个人的命运。
实验体被制造出的瞬间就一定会偏离造物者的期待，因为他们活着。
在那一刻，祝宁的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根本不重要。
祝遥是否存在不重要。
丧尸世界是真的假的不重要。
她为何存在也不重要，是不是实验体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活着，她活着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一切。
祝宁睁开眼，她的眼中数据流在疯狂流动。
她直视着面前的异种，这群从她身上流出的东西，本来涌向了天花板，粘稠的液体下坠着。
黑色粘液本身在跳动，现在却诡异地僵直。
明明是居高临下的俯视视角，明明是难以言语的神秘恐怖，明明是具有毁灭一切的力量，但祝宁的目光看过来，好像他们是在平等的对视。
不，它们正在被祝宁俯视着。
祝宁的姿势在仰望着它们，但眼神却是俯视的。
她不认命，就像是无数残次品同样不认。
她分不清真假，不知道自己的世界是否真实。
那就利己主义一点，自恋一点，她就是宇宙的中心。
让她来改写自己的世界，这世界上的所有围绕她而转。
对她有利的是真，所以祝遥是真，祝遥赋予她强大的心脏是真。
对她有利的是真，所以她能突破自我获得全国赛冠军是真，站在颁奖台上是真。
对她有利的是真，所以她曾经被人从垃圾场拯救是真。
老杨是真的，刘胜也是真的。
真实无法被证明，但是虚假同样无法被证明。
破坏真实轻而易举，破坏谎言却要花费上百倍的努力。
这不公平。
假的就假的吧，祝宁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
她是个实验品，脑子里有个系统，可能会如高应成所描绘的那样，啃食她的脑子，最后将她完全吞噬。
但那只是个工具，就像是你可以控制自己不会被家里的一条小狗吞噬。
她会驯养它。
现在做不到那就以后再做，她会驯养它。
祝宁站起来。
她原本是抱着膝盖蜷缩在床上，那是一个脆弱而易受伤的姿势，现在她站起来。
她没有穿防护服，也没有穿任何战衣，她手里没有武器。
她就穿了一套蓝色的长袖秋季睡衣，这件衣服还是她打折花了五十新币买的。
她头发披散着，毛毛躁躁的，从什么角度上看都是个刚刚睡醒的很普通的小姑娘。
但她现在站起来，就站在黑色粘液之下，四周都是蠕动的污染物，她直视着对方。
这是她的污染区域，她是这里的主人。
祝宁曾经给了林晓风力量，现在林晓风的力量同样传递给自己。
她才知道林晓风那天要面对什么，重新从崩溃的废墟中站起来，宣判我是这里的主人。
这对于一个十岁小姑娘很不容易。
入职的时候房盈问她，你怕尸体吗？你怕怪物吗？
进入所有的污染区域，都必须强迫自己不要害怕，只要你不怕，精神污染就无法污染到你。
她被摧毁过，但她可以重新站起来。
就像是她曾经跌倒过，曾经被骂过废物，也可以站起来。
祝宁站起来，她只是站着。
眼前的黑色粘液开始动了，它们像是看到了比自己更恐怖的东西，它们想要四散逃离。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91章 我饿了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停止了。
停顿之后是死一样的沉寂，紧接着黑色粘液疯狂流动，它们最初是扩张的姿态占据卧室的领土。
它们附着在天花板，堵在门缝里，爬进通风管道，它们从祝宁的身体里爬出来，吸食崩溃的精神作为自身的养料。
如果允许，它们应该爬满整个尊贵女王店，以此不断入侵，甚至可以占据大半个103区。
它们以祝宁的负面情绪为食，这时候像是突然被切断了口粮。
又像是主人的命令凌驾于它们之上，没有拒绝的余地不得不听从。
成型了，一个黑色的生物倒挂在天花板上，它就像是个倒挂的蝙蝠，又像是一个倒挂着的黑色木乃伊。
这就是从她身上长出的东西，这就是她的一部分，这也是她的敌人。
它空洞的眼睛望过来，祝宁知道不要看它的眼睛，不然会死亡，那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仿佛能够看进人的心底。
这时候祝宁在直视它。
这是自己的污染区域构造的污染物吗？还是高阶异种掉到她身上进行的繁衍和再生？
祝宁不知道它到底算什么，它们是以自己为食的寄生虫，就像是系统一样寄生在自己身上。
寄生虫，就老老实实当个寄生物，如同藤蔓必须要依靠大树，祝宁才是那棵大树。
她可能终身无法摆脱这些东西，但他们之间的从属关系必须摆正，祝宁是主人，其他人都只能依附于她。
它们在嘶鸣，祝宁听到了，那是很痛苦的吼叫。
好像必须要听从某个更强大存在的指令，黑色粘液正在消融，挂在天花板上，像是雨点一样落下，重新汇聚，重新集合。
它们在向着祝宁的方向攀爬，准确地说祝宁在吞噬它们。
它们回到了自己来的地方，成吨的黑色粘液在往祝宁身上压。
一个小姑娘的身体就那么大点，在海啸般的粘液下显得如此弱小，好像一根柳条要去承受千万斤的重压。
柳条被压到极致，用韧性去承受强压，弯曲到了一个弧度，好像下一刻就会崩裂。
但她没有退，也没有断，祝宁双眼中数据流正在闪烁，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光芒。
如果她真的是实验品，她的骨头血肉是人造的，她脑子里的系统是个污染物结合机器。
此时她的齿轮正在高速旋转，高负荷转动下迸发出火星。她的心脏在剧烈收缩跳动，好像要撕裂胸膛，立即就会跳脱而出。
极限状态，她可能会再次崩溃，这次会被真正意义上碾压成碎屑，但她不会后退，不会让步。
她直视着眼前的敌人，感觉到那些黑色冰冷的粘液在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如同海水正在倒灌。
它们自后颈而入，顺着她的脊椎开始攀爬，以脊柱为中心而有序分散。
粘液裹住她的每一根骨头，在白色骨头上附着，然后消失，附着，消失，附着，消失。
无限次的附着，无数次的吸收，最后与她的血肉融为一体。
怪物，祝宁从来没有这么明确地感受到自己是个怪物。
她难以形容自己在干什么，任何一种她现有的知识都无法解释她的状态。
咔嚓——
她听到自己脊骨断裂的声音。
……
轰！
尊贵女王店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酒瓶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像是一场地震，又像是地底埋藏着的什么东西正在复苏。
“怎么了？地震了？”有个顾客问。
“什么情况？”
训练有素的店员更快反应过来，哪怕如此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他们的职业培训里包括了危机处理这一条。
“今天有特殊情况，请大家立即离场，本场消费免单哦。”
有些顾客不太高兴，但是代理店长给了很好的赔礼，再加上震动还在继续，没人想在这儿赔上一条命，于是客人们勉强接受了。
客人撤走的速度非常快，她们有序离开，地下室今天没有任何客人在消费。
等人一走，其他店员才问，“怎么了？”
这店开门以来也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地震一直在持续，宋老板在搞什么？孵化邪神吗？
“不知道，”代理店长同样不清楚，他的表情很凝重，“地下室封锁了。”
整条地下通道都被封锁，外面的人进不去，代理店长：“我们先出去。”
尊贵女王店有店规，他们按照规矩办事儿。
“那宋老板呢？”店员问：“就这样不管他？”
代理店长：“他会处理的。”
宋知章背靠着金属大门，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战栗，有什么难以描述的东西正在生长。
小小的尊贵女王店不是一个合格的诞生地，如果长到足够大，这间店面会被淹没。
宋知章一向准备得很周全，这时候却察觉到自己的弱小，这间房间的安全程度抵挡不住。
走廊上已经被他清场，林晓风正在发抖，她太特殊了，可能会更加敏锐地感知到里面的情绪。
宋知章没走，这个情况下跑到哪里都没用。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异能最适合使用，里面的安全屋不是最后一道防线，最后一道防线是宋知章自己。
以他的异能来说，他可以选择封锁这儿，真正意义上实现一个牢笼，如同水泥浇灌而下，彻底堵死里面的活物。
他可以做到，但那样祝宁会死在里面，宋知章比祝宁更恐惧的一点在于，他可以杀死祝宁，他不想干这件事。
他不想扼杀一个鲜活的人类。
宋知章想起第一次见到祝宁的时候，对方穿着一身黑色防护服，像是穿着一身机车服，她问自己火锅店在哪儿。
宋知章给她指了一条路，是他把祝宁推向普罗米修斯铺设的那条既定的路。所以宋知章对祝宁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你让人家误入歧途，所以你要为此而承担后果。
他记得祝宁因为精神值使用过度，毫无防备地在他沙发上睡觉。
他也同样记得，对方说我不是你的宝贝了吗？
宋知章可以以自身为代价掩埋祝宁，但他不想。不是他舍不得自己的生命，而是他舍不得祝宁的生命。
林晓风感觉到了宋知章的恐惧，她认识宋知章没有几天，但是在她眼里宋知章一直保持着优雅和稳定。
现在他双眼发红，眼底不断有东西在闪烁。
林晓风从来没见过宋知章这个表情，她从小就能从大人的微表情中推断出他们的情绪，以此来调整自己的反应，永远都不要添乱，永远都更听话一点。
宋知章的表情表示了，祝宁的状态并不好。
祝宁可能出事了。
林晓风大脑有些空白，她靠在金属门前，这扇门明明非常厚重，这时候却像是纸板一样脆弱。
林晓风慢慢蜷缩起自己的膝盖，她盯着自己脚上的毛绒拖鞋，这双拖鞋也是祝宁给她买的。
她们打开网购页面看了很久，祝宁给她充分的选择权，让她挑选自己喜欢的衣服。
在认识祝宁之前，她从来没有挑选自己衣服的权力，她只是个让人随意打扮的人偶。
现在她变成透明人了，明明根本不需要打扮，所有的装饰品对她来说都没有必要，外人根本看不见她的存在，但是祝宁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看。
“去选择你喜欢的。”
所以林晓风挑选了一双黑色的兔子拖鞋，那是宋知章讲的睡前故事，一个兔子对星际领主进行复仇。
她缩回了自己的脚，毛绒拖鞋多么温暖柔软，背后的东西就多么恐惧刺骨，两边像是形成了一种夸张的对比，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林晓风捂住了自己的脸，感觉祝宁还在身边，从未离开过。
咔嚓——
林晓风和宋知章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背后的金属大门传来一些松动声，林晓风本来全身的力量都靠在大门上，现在有些恍惚。
一共两道金属大门，一道在卧室门口，一道在走廊差不多三分之一段，他们在第二道金属大门外。
现在两道金属大门自动打开了，露出了走廊最深处的房间，他们当时逃跑的时候太着急，根本没关门。
现在大门打开着，像是一张深渊巨口张开。
林晓风抬起头，宋知章皱了皱眉。
安全大门进入了紧急程序，已经无法人为干预，现在打开，意味着要么祝宁被里面的应急装置攻击而死。
要么污染浓度已经趋于平稳。
宋知章耳垂上的蓝色耳钉闪了闪，他这边链接不到监控室的数据，但是普罗米修斯可以，普罗米修斯刚才说污染浓度下降。
50%、30%、20%……
宋知章有些愣神，他低头看了一眼副脑，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只持续了半个小时，他却觉得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宋知章腿脚僵硬，有点迈不开腿，他很缓慢地找到自己的思绪，“晓风，我先去看看，你别动。”
林晓风本来应该想跟进去，现在听到宋知章的话不动了，她知道自己不稳定，不要成为第二个污染源。
宋知章可以看到毛绒拖鞋停在原地，宋知章走进了这间房，客厅没开灯，他摸索着开关，打开后下意识眯了眯眼。
客厅里一如平常，宋知章早上搭在餐桌椅子上的围裙还没拿走，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熟悉了，当年他就是住在这里，日复一日重复着调整自己，以适应突如其来的异能。
他曾经在这儿住了三周，祝宁只需要半个小时吗？
两室一厅，大门进去左右是两间卧室，祝宁住在右边。
宋知章停在门前，门缝里没有任何黑色粘液，那股压迫感也已经被收起。
但就像是大型猛禽离开后一定会有痕迹，这里留下了一股冰冷冷的感觉，让人靠近的时候还是会发自内心感到恐惧。
“祝宁？”宋知章小心叫她。
他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宋知章深吸一口气，旋转着门把手，“我进去了？”
咿呀一声——
卧室门被推开，屋内没有东西，一切都是好好的，床上的被子被揉出褶皱，草绿色的被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复古笔记本，床头灯开着，有些歪斜。
祝宁的卧室生活气息非常浓，天花板的吊灯在微微摇晃，但没有任何污染物或者离奇的怪物。
这里干干净净，实在是太干净了，因为连祝宁都不在。
她去哪儿了？消失了？被污染物吞噬了？
在这个世界，发生什么事儿都不会让人惊讶，他们目前为止只探索了这个世界不到一半的秘密，宋知章觉得今天祝宁蒸发了都算很正常。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没有被关死，宋知章小心翼翼推开，他刚推开一半，突然感觉眼前黑影一闪。
紧接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脖子猛地被人摁住，对方的力道很大。
砰！
下一刻，宋知章被甩在瓷砖墙上，后背死死抵着卫生间墙壁，他被一股蛮力压向瓷砖，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后背把瓷砖砸出了一个蜘蛛网裂痕。
脆弱的咽喉就在对方手下，她随时随地就可以掐死他，但是宋知章没挣扎。
因为眼前是祝宁。
她整个人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双眼中有让人看不懂的光亮在闪烁，那是冰冷的无机质的光芒，在漆黑的卫生间里显得尤其明显。
像是黑暗中睁开的一双未知怪物的眼睛。
而且她身上散发着非常强的压迫感，本能告诉宋知章不要乱动，乱动祝宁真的会掐死他。
“祝……宁？”宋知章叫她，因为被掐着喉咙，这一声像是挤出来的。
祝宁眯了眯眼，似乎意识到他是谁，手指一松，宋知章才得以喘息。
祝宁眉峰一挑，冷冷地看着他：“就算你是房东，也不能随便进我的卫生间吧？”
祝宁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看上去非常暴躁，也很不好惹，满脸写着这是我的地盘，你这样很不讲礼貌。
宋知章被掐的喉咙火辣辣地疼，被她凶了也不生气，“对不起。”
祝宁的情绪是暴躁的，但精神好像没问题。
祝宁这人吃软不吃硬，听到这话有点纳闷儿地看着他，宋知章下颌两侧是非常鲜明的指印，而且他双眼发红，跟要哭了一样。
祝宁从来没见过宋知章这样。
宋知章想问她经历了什么，但无从问起，他很绅士地离开了卫生间。
祝宁没管他，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额头上都是冷汗。
她刚吃掉了那一团东西，宋知章就进来了，导致她还没时间观察自己。
祝宁摸了摸后颈，那些黑色粘液从皮肤表面消失了，她检查了自己的身体，除了几道伤口没留下什么东西，断裂的脊椎愈合了。
就是后颈皮肤下有个很奇怪的硬块，好像里面埋藏着什么东西。
自从祝宁知道自己是实验品，脑子里有个系统，对于这东西接受程度非常良好，反正都是寄生虫，长一个还是两个都一样。
祝宁这次没流鼻血，她就是有点暴躁，她盯着镜子，与另外一个自己对视，她正在尝试重新使用自己。
她已经转换了思路，她身上应该有更多种可能。
祝宁眉峰一压，眼中的数据流消失，像是按了关机按钮屏幕息屏，她恢复了一双黑色的瞳孔，正常人类的眼睛。
祝宁关掉水龙头，走出卫生间，宋知章在客厅等她。
他好像比祝宁遭受的刺激更大，表情过分惨白，显得祝宁刚才捏出来的指痕非常显眼，他正在揉自己的喉咙。
这么柔弱吗？她就捏了一把。
祝宁感觉自己的思绪越发朝着暴君的思路跑偏了，有点难以控制，她想了想，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一点愧疚感。
她刚才好像差点把人店给砸了，祝宁：“店里的损失我会赔你的。”
宋知章：“好。”
听他的声音根本听不出情绪，怎么回事儿才过去几个小时，宋知章傻了？
经历刚才那个难以形容的诡异事件的，是祝宁，又不是宋知章。
“宋知章。”祝宁叫他。
宋知章抬起头，整个人应该没缓过神来，有点晕乎乎的。
祝宁走到他对面，不知道是不是宋知章的错觉，祝宁好像长高了，或者说她的眼神就是这样，直视过来的时候让人无法回避。
祝宁：“我饿了。”
“嗯？”宋知章听到这话仍然缓不过神。
祝宁很冷静地看着他，重复：“我饿了。”
宋知章的大脑开始运转，有点不太确定，祝宁的饿是哪一种饿？她现在……好像去吞噬一个污染源都有可能。

第92章 思考
祝宁的食量远超林晓风，她几乎吃了林晓风三天的食量，饥饿感才稍微有些缓解。
但她依然没有被喂饱，迫不及待想吃点……真正的东西。
祝宁因为这个想法而皱眉，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有这么强烈的食欲和破坏欲。
这就是自己“异化”的后果？
她刚才经历的到底算是异化还是激活了系统呢？系统面板都没显示，看来宋知章说得对，他们团队里需要一位医生或者研究员，起码要来解释祝宁的现状。
但是她又想到了裴书的话，为什么要执着于给自己分类？
她是什么不重要，反正都接受是实验品了，能用就行。
祝宁尝试着打开系统面板，非常丝滑毫无阻碍，系统没坏。
之前祝宁一直把这东西当做自己的工具，现在那就老老实实当个工具。至于她脖子后的东西，她刚开始还会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
窸窸窣窣——
好像异种附着在她身上。
“安静点。”
祝宁在强压之下，对方好像真的听懂了，没有再发出声音。
黑色黏液没有溢出，只要祝宁稳定它们就稳定，祝宁崩溃它们就崩溃。
她跟这些怪物已经融为一体难舍难分。
祝宁正在学会跟身体里多出来的东西相处，还要克制自己的饥饿感，人类和野兽之间的区别在于，人类可以克服本能的冲动。
祝宁深深呼吸着，让自己不要变成黏液的奴隶，过了很久才平复心情。
林晓风被宋知章领去睡觉，后续还要处理店里的麻烦，有什么事儿明天早上再说。
祝宁一个人在卧室。
她开始思考。
之前她思考的时候需要借助蜂巢的墙壁，在上面写写画画，现在不知道是激活了系统还是觉醒了自己是个计算机的天赋。
祝宁只要闭上眼，脑海中会自动勾勒出一些关键点。
像是一张立体的思维导图很自然地存放在脑海。
她在自己的脑海中设立了一个红色的圆点，钉下了一颗图钉。
首先最重要的问题是，安装系统的人类可能不止她一个，祝宁是十几年前的那一批，而且她是被报废的残次品。
那么，有成功的实验品吗？
他们没有被运往垃圾场，而是成功了呢？
如果这项技术真的可以批量生产，就像是在人脑里植入芯片那样植入系统，那么可能会有一个军队，祝宁不太希望他们进展如此顺利，但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敌人的阵营里可能有另一个她，或者说，有上百个她。
他们知道祝宁还活着，要么会来招安，要么会选择摧毁，就像是真正的摧毁失败的实验废料。
祝宁没跟这批人接触过，但直觉告诉她，他们绝对是敌人。
第二个问题，程莫非的员工手环，祝宁在脑海中画出第二个红点。
她大概知道程莫非当年在调查什么了，如果只是很普通的调查，比如调查永生药业的利益关系，或者是滥用实验。
再或者给火锅店老板那类人声张正义之类的。
以联邦和永生药业的合作，可能根本无法撼动永生药业一丝一毫。
找到这些资料，就算是程莫非提交上去可能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这些事儿是联邦存在的根基，没人会那么不长眼想动摇现在社会格局。
程莫非以死亡为代价保留下来的调查报告，内容可能就是跟祝宁相关的实验品，这个系列实验，程莫非一定得到了最核心的资料。
而且程莫非进入的是777号实验体，这个房子在103区，永生药业的实验基地遍布全联邦。
据他们宣传的最大的实验基地是在85区。
程莫非隶属于103区清洁中心，并且被人追杀死在了103区的777号实验体内，起码证明了一件事。
他当时调查的地点就在103区，不然他的上级也不会让他去执行任务。
所以103区有一个永生药业分部或者实验室，是有关祝宁这批实验品的。
这么一想，她想到了第三件事。
第三个红点，那天机械海洋馆爆炸，出现透明人，以林晓风为导火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之前祝宁推测过，这个举动是为了给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转移注意力。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牺牲整个机械海洋馆。
这个事情是什么？
徐萌又是为什么当天出现在永生药业基金会宣讲现场？如果那天没有发生机械海洋馆事件，徐萌不会被紧急召回。
她那天是准备去干什么的？
第四个红点，第四个事件。
普罗米修斯，这个强大到可以操控人类神经的人工智能，却处处受限无法跟人进行直接联络。
祝宁几次被他引入陷阱，好几次在边缘处求生，现在非常想炸了它的主机。
但是，它到底在干什么呢？
想让祝宁知道自己是个实验品？知道了，然后呢？
它给祝宁火力支持，包括尊贵女王店一定也是在它的默许下给自己提供帮助。
它几次安排的坟贴任务几乎没有任何废笔，每次都可以让祝宁在其中找到关键线索。而且它最诡异的地方是，好像知道祝宁能从污染区域里得到什么。
它知道祝宁脑海里有系统，它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净化成功，系统会给什么奖励呢？
这也是大数据算法？但系统看上去像是个污染物，大数据算法只能计算有规律的东西，系统那种污染物会被计算？
祝宁之前觉得它预测了自己的人生，那它的预测怎么做到精准到这个地步的？
它跟系统之间的关系又是什么？
它到底是来帮自己还是来让自己早死早超生的？
现在她脑海里有四个红色的锚点，就像是白板上钉下的四个图钉，图钉之间被红色的丝线勾连。
红点之下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相对应的事件。
看上去很复杂，但祝宁总觉得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了，她距离真相只剩下最后一步，就差一个关键线索，她就能倒推整个事件。
她可以明白自己死亡的真相。
除了垃宝那边不靠谱地找视频记录。
突破点有几个，第一个是找到程莫非的上级，找到密码打开员工手环。
第二个是想办法直接和普罗米修斯取得联系。
第三个突破口是徐萌，但祝宁觉得直接询问徐萌不可能告诉自己，反而可能会杀了她。接下来工作中祝宁需要多注意她。
还有一个很诡异的山猫，他可能也知道一些什么。
祝宁打开坟贴爱好者交流论坛，刚打开就弹出了消息：【恭喜宇宙第一甜妹成功净化牙医馆】
祝宁这次甚至都懒得去看网友讨论，因为上面闪烁着未读消息，果然是山猫发来的。
山猫：【你去了蚁穴？】
祝宁挑了下眉：【怎么了？】
不会又说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祝宁给抢先拿走了吧？
山猫回复消息很快：【你很危险。】
祝宁：【哦。】
她本来就很危险，她就没安全过，一开始就被几股势力追着跑，能活到现在已经算运气好了，你能不能说点实际的？
山猫：【……】
他那边大概没想到这边是这个画风，祝宁就回复了一个哦字，但仿佛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对方那种摆烂气息。
危险啊？没事儿，毁灭吧。
祝宁嘴里叼着营养剂，她其实吃这东西不能缓解饥饿，就是图个心里安慰，她发现自己好像进化了。
她越来越像一台超级电脑了。
比如她现在不必自己打字，她好像跟副脑可以勾连，只要思考，屏幕上会自动打出一行字。
这就是当一台计算机的好处？
这次祝宁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祝宁打了个哈欠，她手里很多线索可以跟进，她决定，哪个来主动接近自己，她再跟进哪条。
当时山猫说要跟祝宁合作，她这边提出了一个条件，员工手环可以给山猫，但祝宁要看里面的内容。
意思是她不在乎手环最后归属，她要分享内容。
这是个很强人所难的要求，所以山猫没有答应。
在破旧的出租屋内，副脑的光打在男人的脸上，他戴着兜帽衫，下半张脸上扣着金属面罩，山猫迟迟没有回复这句话。
祝宁胃口太大了，这次又进入了蚁穴，虽然不知道她进入蚁穴干什么，但山猫的经验来看，她一定会吸引永生药业的注意力。
山猫在考虑下次祝宁如果出任务试试能不能现场拦截。
无法交涉的话，可以暴力解决。
“你竟然搞不定一个小姑娘？”
破旧出租屋内不止山猫一个，阴影中有一张椅子，现在上面坐着个女人，她动作很轻，像是猫一样悄无声息。
山猫皱了皱眉：“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打声招呼。”
他有点不悦，这人每次都突然出现，连个招呼也不打。
山猫尝试过跟这位甜妹进行交易，他觉得自己提出的条件非常诱人，我可以帮你摆脱永生药业的追捕，给你一个安全身份。
就像是他们对黄雅若做的那样。
但这位甜妹好像不感兴趣，相比较自己的安全，她对员工手环的内容更感兴趣。
这表明祝宁绝对不是局外人，如果是普通误入777号实验体的人，不会对员工手环这么感兴趣。
而且祝宁可能已经看过一部分资料。
“我好像知道她是谁了。”黑暗中的女人说。
能够阅览坟贴的人基本可以判定是圈内人，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清洁中心的员工，她属于内部人员，知道的消息比自己多。
这位宇宙第一甜妹行动很诡异，符合她的特征的人应该不多。
出租屋外驶过一辆飞车，昏暗的出租屋内瞬间有了一些光亮，大车车灯照亮了漆黑的角落。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看上去很平常，平常到扔进人群中都不会有人注意，她最大的特质就是没有特质，不会有人在意她到底在干什么。
徐萌从椅子上站起来。
山猫：“她很不对劲。”
777号实验体加上蚁穴，看上去这人像是跟他们在做同一件事。
徐萌没说话。
山猫：“不杀了她吗？”
徐萌：“不用。”
山猫： “那交给你？”
徐萌点了点头，相比较山猫，徐萌更容易把握这个度，是要杀了祝宁还是要干什么都由徐萌做决策。
之前他们想过让山猫进入777号实验体，但当时他们并不知道程莫非是不是被777号弄死的，如果程莫非都死在里面，山猫估计也没办法活着出来。
他们手下能用的人太少，与其冒险牺牲一位人才，不如让那份资料待在适合自己的地方。
在777号实验体就像是被锁在第三方保险柜，总比落在敌人手里安心。
但没想到，777号实验体会被人摧毁，竟然有人找到了程莫非的手环。
他们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
徐萌有必要跟祝宁见面了，她的意思是，真正的见面。
徐萌走到窗前，透着窗帘缝隙在观察下面，这是她的职业习惯，不敢丝毫放松警惕。
徐萌：“上次我被调走了，你找到了吗？”
那次事发太突然了，按理说徐萌正在休假，大概率不会遇到什么任务。但是就在永生药业基金会附近，机械海洋馆突发污染。
紧急B级任务，徐萌身上必须带着员工手环，根据定位一定会调遣附近的员工。
徐萌不得已被调走，如果她不走，她一定会引起清洁中心的怀疑。
她当时犹豫了一会儿，选择继续保持自己的清理者身份。
而让她意外的是，那天在现场的不止她一个，还有自己非常熟悉的下属，祝宁。
祝宁为什么出现在任务地点？
她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祝宁到底属于哪方势力，看上去她好像没有归属，像一匹孤狼。
那个坟贴论坛里的宇宙第一甜妹，刚出现的时候徐萌就怀疑过是不是祝宁。
如果徐萌的行事原则是不要引起人的注意力，那祝宁的行事原则是，老娘是山中之王赶紧来朝拜我。
太高调了。
徐萌不太欣赏这种做法，祝宁太容易吸引注意力和火力，但现在徐萌开始重新思考，对于实力强盛的人来说，高调行事其实效率很高。
他们很容易得到自己想要的线索，因为不论是哪批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她身上。
她就像是个诱人的奶酪，总会吸引到对她感兴趣的老鼠。
比如现在的徐萌。
山猫：“他们把东西运走了。”
那天山猫没敢跟太近，他可以进入S级污染区域，不代表他不会被人发现，那边有察觉型异能者，靠太近很容易被人找到。
徐萌：“目的地呢？”
山猫：“进入3号公路，在密林附近消失了。”
基金会不是山猫的任务，徐萌突然出了变故山猫不得不赶过去。
山猫最后打探到一个地址，后续要重新计划。
徐萌嗯了一声，她和山猫之间的沟通不能留下任何电子痕迹，不然很容易被人追踪，他们只能用最朴素的方法见面。
而且碍于清洁中心对自己的监视，徐萌很难第一时间过来。
效率很低。
这次徐萌出来太久了，再待下去可能会引起怀疑。
徐萌完全不想接受岳开源的拷问。
比岳开源更让人讨厌的是异常事件小组，那是徐萌更不想招惹的。
徐萌脸上蒙上了一层黑雾，覆盖了她整个面部，这是比任何头盔都有效的遮盖物。
这边是一条无人的小巷，在翻窗而出之前，徐萌说：“你该换地方了，这里不再安全。”
山猫也有这个考虑，之前的安全屋在永生药业基金会附近，这次在贫民窟，他更换住所的频率是一周一次，现在已经过了五天，也到了更换的时候。
他这么多年都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好像一只老鼠，游走在各个洞穴里。
徐萌就是来找他的那只猫。
“黑猫，”徐萌推开窗户时，山猫提醒她，“小心点。”
走他们这条路的人都非常危险，很容易把自己卷入其中。
程莫非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
徐萌并没有回应，整个人翻身而下，在落地前像是一只真正的黑猫，身影化成一道残影，几个跳跃之后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第93章 探索
“一千五百万？！”
祝宁觉得自己眼睛和耳朵肯定有一个出问题了，宋知章递给她的账单，让她有点不认识这个数字。
她本来坐在餐桌前在想老杨和刘胜，祝宁刚才浮现了一段关于垃圾场的记忆，如山一样的垃圾场，祝宁努力向上伸出手，有人抓住了她的手心，她是被两个拾荒人捡到的。
老杨和刘胜可能是自己这个世界的养育者，也是拯救她的人。
记忆里的祝宁更幼小，大概只有七八岁，还是个儿童形态，这段记忆到底是属于原主还是属于祝宁的？祝宁很可能早就穿越过来了，只不过她失去了某部分记忆？
想不通，祝宁摇了摇头，自己的身世比想象的还要复杂，可能找到刘胜后对自己的过去了解会更多点，但老杨和刘胜都是残次品，寿命本身就短，又生活在垃圾场，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是残次品大概率已经死了。
如果还活着又要去哪儿找？茫茫人海的，寻找两个小人物如同大海捞针。
祝宁想的有点出神，没注意到宋知章推开门进来。
然后这位店长递给她一张纸质账单，账单非常长，厕纸都没这么长，从桌面垂下，堆积在脚边，细致罗列了祝宁打碎的东西。
祝宁一直往下翻看到最后一页才看到那个数字，一千五百万新币，她霎时间完全忘记了老杨和刘胜，全剩震惊了。
什么坑货？
宋知章托着下巴坐在她对面，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祝小姐，你砸坏了我一整面墙的藏酒，今天的客人都免单，还有一些安抚富婆心灵的赔偿，店面装修之类的费用，这个价格很公道。”
账单竟然写的很清楚，一条条罗列，这里是专门服务富婆的鸭子店，酒柜上都是名贵的藏酒，还有些富婆存放在这儿的，现在都已经买不到了，甚至部分水晶杯都价值不菲。
包括今天尊贵女王店的营业额，都是祝宁来买单。
祝宁：“……”
行吧，她进入废土世界之后，一直在遭受金钱观冲击，她最初去清洁公司工作只是为了偿还1800新币一个月的房租，这么一想自己简直朴实无华。
叮咚，副脑里划走了1500万新币，祝宁的小金库岌岌可危，已经被挖走了快一半。
祝宁付了钱甚至也没心痛感，因为是网络交易，她花了钱像是没花。
可以说以她的理财能力，很快就能败光家产，重新成为一个穷光蛋。
祝宁付完钱，又打开了一瓶营养剂，现在餐桌上都是营养剂的空瓶，她一边喝营养剂，目光落在宋知章下巴上，他的两颌还留着很清晰的指痕。
宋知章今天很忙，他带着林晓风去睡觉后，又上楼处理了后续，现在刚清点完自己的损失，就来跟自己要债了。
他重新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氛围很轻松，像个狡黠的小狐狸，总是在算计人。
祝宁问：“你下巴没事儿？”
宋知章摸了下，“没事。”
他又不是真的娇花。
大概是之前一直在揉脖子，宋知章动作的时候，祝宁看到他高领毛衣微微露出了一点皮肤，就一小块，但祝宁看到了。
宋知章的皮肤很苍白，上面是错落的疤痕，对比之下非常显眼，很像是火烧之后留下的。
这就是宋知章穿高领毛衣的原因？现在科技发展，祛疤技术很成熟了，几乎不会留下痕迹，祝宁是对祛疤没啥兴趣，所以一直留着。
那宋知章是为了什么？
他是要留着疤痕当纪念，还是根本无法去除，或者那疤痕是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宋知章已经受了重伤，命不久矣了？
宋知章的动作只有一瞬，很快就消失，高领毛衣重新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祝宁想了想，没问出口，那是宋知章的私事，他不说就是不愿意提起。
相比较这个，祝宁更感兴趣的是他耳垂上的耳钉。
“你为什么效忠普罗米修斯？”祝宁问，她有点想知道宋知章的想法。
宋知章笑了下，纠正：“不是我效忠于他，我只是帮他忙。”
这里面是有区别的，宋知章不是普罗米修斯真正意义的下属，他一直是自由的。
祝宁问：“那你为什么帮他？”
宋知章沉沉看着祝宁的眼睛，“因为他给我描绘了一个很美好的世界。”
一个很美好的，不会有污染物的世界。
世界上不会有人崩溃成污染物，也不会有异能者异化失去理智，如果真的可以如普罗米修斯所说的那样，他愿意来帮忙。
哈？
共同建设美丽新家园吗？
普罗米修斯和系统一样都擅长于给人画饼，这饼又大又圆，看上去很美好，如果不是祝宁来做饼，那就更好了。
宋知章察觉到祝宁的情绪，问：“你不喜欢他？”
祝宁：“没人会喜欢吧。”
像是个谜语人，从头到尾都不出现，预测你的命运，掌控你的人生，包括祝宁少有的直接接触普罗米修斯，都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宋知章应了一声，也没反驳，人类对于人工智能有厌恶感非常正常，毕竟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尤其是这东西可以接管人的身体。
有人猜测普罗米修斯是污染物，普罗米修斯如果真被污染了，那就是污染和机械的结合体。
宋知章：“但你正在像他。”
祝宁皱了皱眉，不管她是进化了还是异化了，她的瞳孔里流动的蓝色数据流，都在表明自己的身体是人造物，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祝宁和普罗米修斯是同类？
她因为自己这个想法而感觉到毛骨悚然，普罗米修斯该不会是另一个永生药业的试验品吧？他有身体吗？
宋知章问：“你有探索过自己的能力吗？”
虽然祝宁没说自己刚才在干什么，宋知章也没多嘴问，但当时这里差点形成了一个污染区域，污染浓度起始数据就是A级。
祝宁跟宋知章和林晓风一样，他们都经历过一次精神崩溃又重新恢复秩序。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能够产生多少能量，后续都会成为他们能力的基石。
祝宁的能力是什么？
祝宁眉头一压，感觉眼前形成了一张数据网络，像是修图软件的比例尺，如同一张数据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眼前的宋知章被数据块切割，她眼中数据条滚动后，房间内的活人会被自动锁定，客厅的沙发茶几吧台都在一瞬间被圈起，很像打射击类游戏。
如果她想在这儿跟人枪战，完全不需要特地锁定，只需要在瞬间就能杀死敌人。
她的脑子里构建了一座数据宫殿，里面的记忆都分门别类，仔仔细细摆放。
祝宁刚才思索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自己思索速度加快了，在自己想事情的瞬间，脑中就会有图形绘制而成，非常直观。
她猜测自己会拥有一些过目不忘的本能，当储存空间足够时，看到的一切都会储存在脑海。
她的大脑应该类似一台真正的电脑。如果运算能力足够她是不是可以做大数据预测？就像普罗米修斯那样？
“有人的异能方向就是超体化。”宋知章说：“有些人会在这个阶段无限接近计算机，会过目不忘，存储记忆。”
虽然现在异能五花八门，但有些是可以从同类身上倒推的。
宋知章：“你可以尝试着去接触身体机械化改造，不必真的机械化，在自己身上开个端口，接触下他们的芯片，你的身体应该可以接入不同芯片获得不同的能力。”
祝宁本体会很像智能终端，可以升级软件和硬件。
祝宁皱了皱眉，宋知章说出这番话的反应非常平常，他应该不知道祝宁是个实验体。
或者是知道了，但是觉得很无所谓，他们本土公民，对这些破事儿的接受度更良好，见过的人类物种太多了，人造人满地跑，他们不会因此而惊讶。
不过她还可以接入其他芯片吗？那对自己应该是另外一个世界。
而且自己今天的异样没写进系统里，不在面板上，证明这本身就是她的基础能力，只不过刚被激活，甚至不算一种天赋。
这是她自己本身就有的能力，就像普通人会吃饭会走路，还是很难接受，自己根本不是由血肉组成的。
宋知章问：“那些黑色的东西呢？”
宋知章刚才看到祝宁身上涌动着黑色粘液，像是另外一种生物寄居。
祝宁也没觉得要避讳宋知章，这人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后面估计也能自己发现，没必要瞒着。
祝宁：“在我身体里。”
宋知章听到这句话皱了皱眉，“身体里？”
“嗯，”祝宁试图形容：“应该是在我的血肉里。”
每一根骨头，每一处缝隙，每一个细胞，它们早就跟自己融为一体了。
祝宁真的感受到了，自己是机械数据和生物的融合，眼睛里的数据流代表了科技，身上的异种代表了生物部分，祝宁的精神值就是用来维系平衡的。
祝宁：“我必须要压抑它，我猜测是异种。”
异种？宋知章知道异种，但那不是墙外才有的吗？祝宁这次出去遇见了？那证明103区污染已经严重到接近墙外了。
而且异种可以跟人类共生？
祝宁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宋知章的理解范围，他没见过祝宁这种，不过他之前也没见过林晓风，林晓风又算是什么类型的生物？
这个世界的进化程度比宋知章想的更快，人类摸索出仅有的规律已经不适应现有的现象。
最顶尖的那批进化的人类，每一天都在打破前一天总结的规律，他们身上有无数种可能。
祝宁身上就有无数种可能。
宋知章尝试着梳理现在的信息，“你很不一样，你很像……污染物和机械的结合体。”
他很谨慎地说出这番话，机械和污染物在她身上微妙地结合了，而且非常完美，每一处都不能再多，每一处也不能再少。
机械和污染物必须保持平衡，不然祝宁的身体会散架，但她似乎完全没有这个反应。
尤其是经历了这次，祝宁更强大了，换句话说，她站在了一个新的起点上。
她的未来不是宋知章可以理解的。
想到这儿，宋知章垂下眼，他已经预测到祝宁的未来一定会越走越远。不只是103区，可能要走向墙外，尊贵女王店只是她短暂停留的一个港湾，这里容不下她。
宋知章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是羽扇一样遮掩着，让人看不清具体的情绪，祝宁感觉到他好像突然变得很低落，问：“我是要死了还是要怎么了？”
宋知章眨了下眼，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祝宁：“不，你的未来会很好，你是我见过融合得最完美的。”
祝宁打了个哈欠，宋知章这番话跟算命的一样。他坐在自己对面像是个神秘的大师，经过一番计算后说，你会很好的。
祝宁无所谓说：“我寿命又不长。”
宋知章一愣，他第一次听到祝宁谈起自己的寿命。
祝宁继续说：“残次品，活不了多久的。”
祝宁经过清洁中心体检两次，两次相关数据都一样，她身体器官寿命只剩下一年，不知道现在好点没，但以她被追杀的程度，在身体自然死亡之前，她可能就挂了。
宋知章像是个观星者，刚发现了一颗最璀璨的星星，很多人还没注意到她，只有宋知章看见了，宋知章还没来得及仰望她，但这时候却得知这颗星星不久后就要陨落了。
祝宁：“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这个表情？还有一年呢。”
宋知章完全不理解祝宁为什么这么乐观，但祝宁真的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糟糕，不是她乐观向上，瞎乐呵。
大概是看了一堆废土世界的破事儿，又看了高应成笔记本上的话。
末日将至，你我皆是蝼蚁。
说实在的，如果末日来了，这个废土世界的寿命估计都没祝宁长。
祝宁：“我跟世界谁先毁灭都不一定。”
宋知章：“……”
好……务实的想法。
不过很符合常理，这个世界有一半人都是这么想的，世界可能随时要陨落，所以有些人抓紧时间享受生活，有人在吸食黑梦醉生梦死，人们已经放弃奋斗了。
宋知章：“可能你现在算是第六等公民。”
祝宁问：“六等公民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宋知章被祝宁问住了，所谓的六等公民是为了区别于其他五种，拥有一些特殊能力，然后登记的官方身份，同时也要登记自己的异能，方便统一管理，不造成恐慌。
但如果不去官方登记，其实是几等公民没有意义。
祝宁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了，不要给自己分类，也不要套在官方给你划分的范围内。
祝宁：“谢谢你帮我。”
祝宁是真心的，宋知章比她想的要更温和，也更可靠，什么烂摊子都能收拾。虽然他跟普罗米修斯很亲近，说不定帮祝宁是因为普罗米修斯的命令。
但祝宁依然感谢他。
宋知章因为这句话一愣，祝宁真的是个……会很想让人靠近的人。
宋知章不再去想祝宁寿命的事儿，问：“你刚恢复理智后做了什么？”
宋知章忙了很久，回头祝宁已经盘着腿坐在餐桌前想事儿，她好像完全不需要休息，一个人思考。
祝宁虽然跟宋知章挺亲近，但有些秘密不能跟宋知章共享，“不好说。”
宋知章一愣，然后笑了，又是这句话。
之前宋知章问祝宁去好再来火锅店干什么，祝宁回答不好说，后来祝宁问自己知不知道永生药业，宋知章回答不好说。
现在这句话第三次出现了。
宋知章换了个问题：“那找到有用的线索了吗？”
祝宁想到了山猫的回应，觉得很有意思，山猫说：【我会来找你的。】
之前祝宁就说了，她手里有很多线索，像是散落在眼前的一堆线头，她决定哪个有希望就跟进哪条。
现在有一条线已经动了，祝宁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等在原地，像是一个陷阱里的诱饵，乖乖等待猎物上门就行。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她需要保证自己不会被猎物弄死。
祝宁想到这儿心情变好了很多，“找到了。”
宋知章能感觉到祝宁的情绪，压抑绝望的气息已经从这间房间内完全消散，祝宁现在的状态非常从容，好像可以迎接任何挑战。
她已经经历过最坏的，知道了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事实，那未来只会更好，不会比昨天更糟糕。
“祝你好运。”宋知章对祝宁说。

第94章 监控
某实验基地。
研究员有点莫名其妙，自从那天之后，楚清就一直神神叨叨的。
这位楚教授一直就不怎么正常，现在楚教授比以前更神经质了。
他经常和污染物待在一起，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楚清站在窗边，下面就是他的实验体，冰冷的金属大门已经被顶开一个缝隙，黏腻的红色污染物在呼吸。
靠近这东西就会让人感觉到本能不适，哪怕隔着一层玻璃窗都很难阻挡。
一般研究员因为工作，除非是必要的时候去采集数据，数据采集完成之后不会在这儿逗留，毕竟没人想成为污染物的口粮。
而楚清却在主动靠近污染物，已经接触到极限了，一堵玻璃墙挡在他面前。
他能感觉到刺骨的寒冷，听到污染物的心跳声。
楚清观察它，记录它，大多数研究员工作都只是把它当成一份工作，但对楚清来说，他迷恋自己的实验体。
用喜欢并不准确，他迷恋。
嘶——
楚清倒吸一口冷气，他的牙齿打颤，内心对于污染物的恐惧急速上升，他的精神值无法支撑他再继续下去。
这是他接近污染物的极限距离，也是普通人靠近污染物的极限，只要他再迈进一步，这里的警报声会疯狂响动。
楚清停下，恐惧活虫一样密密麻麻爬上来，像是针一样扎在自己后背。
这条走廊很冷，为了降低污染物的活性，他们做了低温处理。
楚清的眼镜上都是白雾，他的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这就是他的弱点，不愿意接受任何程度的改造，连已经非常成熟的近视手术都不肯进行，只要摘掉眼镜他就看不清世界。
人类的未来到底是什么呢？
在过去楚清觉得只有一等公民才能被称得上是人类，其他的都是人为制造的东西，凭什么那些东西也算人。
但如果祝宁是个成功的阿尔法系列实验品，那她又算什么？
如果一等公民在楚清眼里算是纯血人类，那祝宁这种已经进化到金字塔顶尖的人是什么？
神吗？
楚清很仔细地感受着自己的恐惧，然后摘下了眼镜。
……
蚁穴。
这件事比异常事件小组想得更加麻烦，墙内出现了异种，他们请求了两次支援，花了三天时间才完全处理这件事。
甚至，他们不知道这样是否算是处理完毕。
蚁穴内部构造非常诡异，异种藏在棋盘结构的蚁穴中随机攻击他们的员工。
这次事件死了三个猎魔人，四个清理者，重伤人数十五，轻伤三十人。
而他们付出这么多，竟然没有实现完全意义上的净化，这片土地已经被污染了，他们无法消灭所有异种。
最后防护罩落下，驱散周围居民的通知下发出去。
霍文溪不得不宣布，蚁穴阵地失守。
大多数人已经撤离出蚁穴，但为防意外，异常事件小组还留在附近，他们驻扎在这儿，做最后的调查报告。
异常事件小组大多数时候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存在，他们部门最大的职责是调查真相。
他们在蚁穴附近有辆悬浮飞车，霍文溪在车内摘掉了防护头盔，她头发很长，编成一条麻花辫盘在脑后，摘掉头盔之后，长辫子自然垂下。
霍文溪纯白防护服上都是血迹和污渍，但她没管，点了根烟，一边阅览手下的调查报告。
“组长，你还没放弃啊？”她的搭档名叫庄临。
霍文溪：“太明显的异常了。”
霍文溪抽出一张资料，“在我们进场之前已经有人进去了，在现场留下了痕迹，35栋楼附近三栋，34，36，37都出现了楼体扭曲，还有火烧的痕迹。”
霍文溪抽出一张照片，那是他们从前线猎魔人视频中截图下来的。
蚁穴的空中走廊前后被人掐头去尾，内部放火，形成了一个火焰牢笼，里面还有异种的尸体。
庄临提醒：“你已经三天没睡觉了。”
相比较真相，他更想让霍文溪休息一下，自家组长再这么劳模下去，他们就要损失一位精英了。
霍文溪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示意让他闭嘴，继续自己的思路：“起码两个异能者，并且他们杀了一个污染源，没来得及收容污染孢子。”
污染孢子没有被收容，进场的时候污染孢子在漫天飞舞。
这里有污染物，从表面上推测，坟帖吸引民间猎魔人进来，估计是感觉自己捅了篓子，觉得无法收拾烂摊子跑了，普罗米修斯才进行紧急处理。
庄临看了一眼窗外，蚁穴外部已经笼罩了防护罩，但这种A级防护罩能不能防住其实不好说。
蚁穴一直在排队，从未被人重视，这次一出现就非常高调。
还好及时发现，要是污染范围扩大，非常非常麻烦。
他们这次损失很低了。
庄临也觉得这件事特别诡异，“我们什么都没拍到。”
蚁穴年久失修，里面没摄像头，但进入蚁穴这条路上有，四面八方也有几个摄像头可以用。
但是没有任何资料，他们像是突然出现，然后又突然蒸发了。
有人抹去了他们的所有痕迹，让人想到了普罗米修斯。
不过来个黑客也能做到同等级别，不论进去的是谁，他们背后起码有个组织。
霍文溪和庄临对视一眼：“而且刚好是金属系异能，可能就是前段时间宣情和那批人在找的那个。”
那件事其实最早是异常小组发现的，有人正在寻找金属系异能者，这件事刚出现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异常小组发现之后进行汇报。
之后宣情才开始关注，她试图在清洁中心找到痕迹，找到了一个高度嫌疑人，但是没确定。
听说把人给放了。
霍文溪找到了清洁队A70265的资料，一共三个人，徐萌、李念川、祝宁。
他们这支队伍才组成了一个月，就已经出过B级海洋馆任务，那次事件最冒头的是祝宁。
庄临已经在跟这条线了，他还找来了祝宁被审讯的视频，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漏洞。
不得不说，要么祝宁真的就是个比较高调的“普普通通”清洁工，跟阴谋诡异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果祝宁真是那个人，那她心理素质太顶尖了，庄临最害怕遇到的就是这类人。
麻烦死了。
庄临以为霍文溪这次一定会紧盯着祝宁，没想到她抽出的第三个人的资料。
徐萌。
霍文溪的手指点在上面，“知道她吗？”
庄临根本没注意过这个人，这三个人里，最不显眼的就是徐萌，李念川让人印象挺深刻的，他之前想当姐姐小狗的视频被上传到论坛，庄临还看过。
但是，徐萌？
庄临完全没印象，徐萌在海洋馆里的表现也不突出。
展现出来的身手也就处于一个平均值以上的水平，比李念川高点，跟祝宁比起来估计都差远了。
而且霍文溪干嘛要注意她？她跟这次蚁穴事件有关系？
庄临：“她有问题？”
霍文溪：“绝对有问题。”
庄临完全理解不了霍文溪的思路，“为什么？”
霍文溪：“你查一下她。”
庄临现场打开内部网络，开始做功课，异常事件小组可以看到更多资料，他的动作停了下，徐萌的个人资料里有一条人事变动。
徐萌之前是猎魔人退役，资料没显示是哪个队伍的，然后进入的清理部门。
但这个事儿不算特别，很多猎魔人退役之后也会选择重新上岗，对于受伤的猎魔人来说，清理者是很好的岗位。
他们中心内部也很乐于看到这种情况，内部人才直接消化了。
庄临皱了皱眉，“你不会觉得进入蚁穴的是她吧？”
这也太天马行空了，毫无思路啊。
但霍文溪一般都很准，比算命都准，在庄临眼里她就是个神婆。
他们部门都知道，不要被小神婆锁定，不然你会被扒一层皮。
庄临去查了下事发当天徐萌的踪迹，其实挺好查的，从数据显示，徐萌那天没任务，应该在休息。
他们申请一个指令就可以调查徐萌周围的监控，但目前看来，庄临觉得没必要。
霍文溪摇了摇头：“进去的不是她。”
徐萌的性格不会做这么危险的事。
霍文溪说完这句话停了停，她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徐萌有问题，当然祝宁也有问题，她们不一定都跟蚁穴相关。
祝宁，徐萌。
她们两者相关，她们曾经在某一点上产生过交集。
如果按照线性思考，寻找蚁穴的真相不应该这样思考，但霍文溪觉得她们都处于同一张网络上，被同一个疑点笼罩。
而霍文溪只是找到了两个点，这两个点看上去没什么强关联。一旦构建了联系，她不仅可以解决蚁穴的问题，她可能会发现新的异常。
她会瞬间明白整件事。
庄临还在等她解释为什么觉得徐萌有问题。
霍文溪把烟头掐灭，面对庄临疑问的目光，选择保持沉默。
……
祝宁最近正在扮演奶酪，换句话说她都在休息。
那天之后林晓风特别黏她，不过她黏人方式有点特别，也不说话，人很安静，就是一顶红色帽子飘在自己旁边。
祝宁猜测自己可能吓到她了，所以最近也没出门，就在家里陪林晓风。
十岁小孩需要的是陪伴，不能老让宋知章来。
他俩像是轮班倒，宋知章最近白天都在休息。
祝宁盘腿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播放着战争片，林晓风抱着膝盖看电影。
祝宁看得三心二意，想询问下垃宝的进度。
打开对话框之后才发现，其实只过去了几天，在进入机械海洋馆之前催促的垃宝进度，现在才过了六天而已。
但她好像以为过了好几个月，宋知章说得对，频繁进入污染区域，人会慢慢失去对于时间的概念。
会发疯的。
祝宁觉得自己有必要多休息一段时间。
祝宁是这么想的，但丝毫没有停止对垃宝的鞭策，在垃宝看来自己可能就是个无良老板，隔了不到一周就来催人。
祝宁发了个微笑表情过去，意图表现来自买家的死亡凝视。
垃宝回了一个更大的微笑：【宁宝！你好啊！】
祝宁：“……”
她觉得这个小机器人应该不具备一些人际交往的情商，完全读不懂祝宁的潜台词。
祝宁说话更直白一点，【我、视、频、呢？】
垃宝：【我找到啦！很多！】
祝宁本来也没想放什么希望在这上面，完全没想到进度来的这么突如其来，紧接着祝宁的副脑闪了下，垃宝给她发了2TB的视频。
祝宁面对这种海量素材愣了愣，如果是之前，她光看视频可能就要花个几天。
但现在她拥有数据能力，她闭上眼，副脑瞬间在她脑海中展开，她本人像是个数据点在副脑的网络里游走。
祝宁快速浏览了一遍，大概花费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祝宁睁开眼睛。
垃宝给她发的视频里大多数都是废的，一些是毫无意义的空镜头，几个小时的素材只有一只废弃白色垃圾袋被风吹着，好像正在角落里起舞。
大量视频里都拍摄到了垃宝，因为垃宝经常在附近捡垃圾，它一个人的时候屏幕上就会显示垃宝两个字。
垃宝～垃宝～
它没有接入声音系统，不能说话，所以它只能用文字来自言自语，有时候垃宝的屏幕上会出现几个表情。
垃宝本人工作作风突出一个快乐至上，他在垃圾场里快乐游走，脸上的表情包都很高兴，有时候屏幕上还滚动着几条歌词。
像是在唱歌。
在无人在意的垃圾场，垃宝一个人在里面边工作边无声歌唱。
祝宁看视频看的看的有点郁闷，这些视频拼接起来应该叫《垃宝工作日志》，她从来没从多个角度被迫看小机器人跳舞。
等等，祝宁突然睁开眼，双眼中数据在涌动。
这么多素材，她只找到了一条有用视频，而且视频时长很短，非常容易让人错过。
视频中真的拍到了祝宁，不是很高清，只有一个身影。
祝宁暂停了视频，放大了一张模糊的脸。
这感觉也挺奇怪的，你在看自己，但你好像不是在看自己，在看另外一个人。
而且是已经死了的自己，你在看她的……“生前”影像。
你对另外一个自己一无所知，她太神秘了，至今祝宁都没找到原主的动机。
在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原主之前，她姑且称呼视频中的女人为原主。
这个镜头从角度上来看应该是在垃圾场的入口处，所以抓拍到了，但拍摄的镜头位置很低，人在镜头里有些变形了，被拉得很长。
她的身形和自己一模一样，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领子是立起的，让她身上充满了神秘感。
那时候的祝宁身上没有伤口，她步履匆匆，进入垃圾场后，突然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之后才继续向前走，整个过程最多两秒，事实上她出现在这个镜头范围内一共才不到三十秒。
视频非常模糊，不论怎么放大都看不到祝宁的表情，但是能看到一个回头的动作。
为什么要回头？
正常人会在这里回头吗？她的动作甚至不是那种警惕地观望四周，而是准确看过来。
祝宁有种错觉，她好像……在跟原主对视。

第95章 异常
这是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她的穿衣风格，走路的姿势，细微的小动作都跟自己一模一样。
如果之前只是看照片，那这次看视频更加直观。
她们简直就是一个人，祝宁一时间感到有点微妙，不是那种恐惧感，就是挺诡异的。
她试图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吗？
垃圾房应该是原主精心挑选过的死亡地点。
之前祝宁还有点怀疑，现在她几乎肯定，那句话是原主写给祝宁看的。
末日要来了？但是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就算是末日来了，大趋势如车轮滚滚，祝宁一个人根本抵挡不住。
祝宁再次搜寻了一遍垃宝发来的视频，这些视频一页页在自己眼前滚动，没有了，就这一个。
实在是太短了，只有三十秒。
垃宝发消息过来：【有用吗？】
祝宁：【有用。】
垃宝发了个跳舞的表情：【太好了！】
祝宁：【还有吗？】
素材太少了，垃宝找了一个月才找到这点。
垃宝：【服务已经结束了哦。】
祝宁：【……】
祝宁让垃宝找视频，说要找有用的，所以垃宝问有没有用，祝宁回答有用，服务就结束了。
这小机器人长得可可爱爱，脑子还挺灵活。
祝宁这次不说废话，直接说：【五万。】
垃宝：【好的！继续为您服务！】
有钱真好，新币就是最好的燃料。
祝宁愿意在垃宝身上花钱，垃宝效率不高，翻垃圾场看的是运气，但是找到的东西很有用，如果它真的能找到拍摄到原主死亡画面的视频，那她愿意花费百万去买。
祝宁这次要得更急，垃宝去忙了。
祝宁关掉副脑，她知道自己是实验品之后，对什么事儿都接受程度良好，她内心没什么波动。
她沉思了一会儿，这时候电视上的战争片已经放到尾声，这部电影是个动作片，是林晓风要求看的。
林晓风被家里养的有点讨好型人格，等电影放完了，已经在出字幕了，她身边飘着的红帽子都没动过。
祝宁问：“你为什么选这个？”
她不太确定林晓风是自己想看还是觉得祝宁喜欢看。
林晓风的声音很轻：“想学习。”
祝宁反应了一会儿才转过弯来，林晓风很没安全感，她很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其实从机械海洋馆出来到现在才只有几天而已。
虽然祝宁进过污染区域，导致以为自己过了很久，但对林晓风来说，变故刚刚发生。
她很想证明自己有用，就像是她曾经在家里的时候，也拼命向爸爸证明自己的价值。
其实祝宁受祝遥影响，允许小孩儿当个废物，但林晓风太特别了，她在这个世界需要有自己生存的本事。
祝宁摸到了刘年年这条线，她说不定很快就可以找到鲍瑞铭的意识体，但没有确切把握之前祝宁没打算跟林晓风说
不要让她有希望又绝望，在这之前她当个小朋友就行。
祝宁想了想，说：“我教你啊。”
林晓风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祝宁站起来，推开茶几，留出一块空地，她还穿着居家服，一点都不像给人当老师的，“起来。”
林晓风听话站起来，祝宁说：“试着攻击我。”
攻击？林晓风看着祝宁，有点不知道怎么进行。
祝宁也不催促她，战斗的时候思路是要自己思考的，迈出第一步很重要。
祝宁眼睁睁看着红色帽子在自己面前消失，林晓风拥有透明的能力，她可以让接触自己身体的东西隐身，戴红帽子是为了让宋知章和祝宁知道她在哪儿。
攻击人的第一步是让自己隐藏起来，很正确的思路。
祝宁看不见林晓风在哪儿，正常情况下，可以根据她的行走痕迹来判断，沙发下铺了地毯，林晓风体重再轻也会在上面留下痕迹，林晓风本来就站在地毯范围内。
祝宁看到了眼前出现了一个很浅的脚印，紧接着，脚印消失了，林晓风后退，离开了地毯范围。
很好，知道自己透明人的劣势，会主动寻找不会暴露自己的地方行走。
小孩子果然很聪明，他们不需要成人建立规则，会主动思考主动攻击。
自从地毯上的脚印消失，祝宁就完全失去了对方的踪迹，林晓风动作非常小心，没有发出大的声音。
祝宁一直没动，她就站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只要林晓风出现在她附近，她就能立即发现。
祝宁推测，林晓风可能会从背后攻击，因为背后是视觉死角，不会被敌人第一时间发现。
事实上确实如此，祝宁感觉身后有些异样，人在急速奔跑的时候会带起一阵风。
祝宁一回头，看到地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脚印，这个脚印很重，不是那种小心翼翼地踩上去，更像是踩上去借力起跳。
突然，祝宁腰间一紧，两条铁一样的手臂箍住自己的腰，林晓风第二个能力，巨力。
一旦被锁死，她能轻而易举扭断人的身体，就像是在海洋馆的那些透明人一样，他们折断祝宁的手臂只需要一秒。
事实上他们推倒一面墙也只需要一秒。
剧痛从腰间传来，巨力压上来的力道极为恐怖，她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
祝宁躲都没躲，甚至没挣扎。
按理说林晓风下一步应该是将她撞倒在地，紧接着扭断她的腰。
但林晓风环上来之后，就没有下一步了，原本两条手臂像是无法挣脱的两条钢铁，这时候突然卸力。
祝宁感觉到林晓风的手臂变得很柔软，像是一个真正的小孩儿的手臂，她的脑袋贴在祝宁胸前，祝宁能感知到她毛茸茸的头发。
她在拥抱自己。
祝宁正在被一个透明的小孩儿拥抱着，距离很近，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祝宁：“你怎么不动手了？”
“我不想攻击你。”林晓风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林晓风很喜欢祝宁，不想攻击她。
林晓风：“我不能去攻击宋叔叔吗？”
她知道自己必须狠下心去攻击人，换个人她可能更好下手。
祝宁：“……”
宋知章知道这件事吗？
祝宁笑了，不过祝宁真的不是个好的老师，以祝宁和林晓风的关系来看，她也不适合教她。
祝宁一瞬间萌生了聘请裴书过来授课的冲动，不过他应该挺贵的，找个时间打听下，花多少钱可以包下裴书。
林晓风轻声说：“如果我真的折断你的腰会怎么样？”
祝宁不假思索：“我觉得你不会。”
所以她没躲开，她觉得林晓风能控制自己，如果宋知章在现场，可能觉得祝宁的举动很找死，竟然用自己当靶子给人练习。
但祝宁觉得团队合作，和队友之间进行磨合信任非常重要，就像是之前祝宁打射击团体赛。
不一定要把林晓风训练成杀手，但要磨合她跟祝宁之间的配合度。
祝宁：“当然，换个人你就狠狠扭断他的脖子。”
林晓风乖乖应了一声，很认真地说好的。
祝宁摸了摸她的头：“出去玩吗？”
林晓风抬起头：“可以吗？”
因为怕被人发现，或者说怕林晓风不稳定，她都默认自己不能离开尊贵女王店。
祝宁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在外面野，她当时除了训练都在外面疯玩，这么大的孩子就该出去玩啊。
外面的世界很大的。
……
假期结束。
这次祝宁是真的去休息的，每天都在跟小朋友玩，导致上班前一天显得非常痛苦。
上班那天下酸雨了，不是那种大雨，就是延绵不绝的小雨。
上班族很烦这种雨，打伞没办法完全遮挡，酸雨对皮肤不好，祝宁穿机车服戴头盔，到公司的时候雨还没停。
这是第五次进入清洁中心，跟前几次的感受又完全不同。
第一次是好奇来上班，第二次去做数据采集，第三次培训，第四次是机械海洋馆任务后接受检查。
这次最大的不同是，里面会有很多人盯着自己，宣情不会那么轻易放弃对祝宁的怀疑。
她要面对徐萌，那天接受检查的时候，祝宁能感觉到徐萌一直注视着自己。
祝宁扮演奶酪这么久，猎物总会自己上门。
祝宁走进电梯间，要上楼报道，据说今天有个A级污染区域的污染孢子要收容，猎魔人刚接到任务，清理者要上去换衣服准备赶往现场，等猎魔人出来的时候就立即去收容污染孢子。
祝宁的身份是清理者，机械海洋馆那次是突发情况，她大多数工作都应该是收容污染孢子的。
电梯刚要关闭，突然，电梯中伸进来一只手，那是一只女人的手。
“等等！”
祝宁帮忙按下按钮，电梯门朝两侧打开。
“啊，谢谢！”
有一个女人走进电梯间，她穿衣风格是OL风，一整套烟紫色宽松西装，跟房盈穿得紧身款式不同，整个人透露出随意，细节看上去非常考究和精致，她有一条很长的麻花辫，一直垂到腰际。
女人身上有些简单精巧的配饰，右手戴着两枚戒指，戴着很小的珍珠耳钉，脖子上也挂着一条简约的金属项链。
如果祝宁不认识她会觉得她像个文员，类似于房盈，但没有房盈身上那种助理感。
她应该是一路跑来的，带着一把黑色雨伞，女人身上淋了雨，有点狼狈，她没有按楼层，只是刷了下自己的员工手环。
电梯门重新合上，金属门倒映出她们的影子。
这间电梯间只有两个人，封闭空间会让人有点不自在，人会本能地看向另外一个人，然后又觉得不礼貌，再压抑自己的窥视欲望。
祝宁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她没按楼层，电梯也没显示，应该自带隐私保护，意味着她去的是100层以上，来自高层。
这人可能跟宣情是同级别的。
女人传达出来的氛围很轻松，但莫名让祝宁感觉到有一点压迫感，她身上有一股很新鲜的烟味，上来之前抽了烟。
冒雨赶来上班的普通员工不会有时间抽烟，她可能早来了一会儿，然后在门口抽了烟才进来。
可能不止一根，这股烟味，起码有三四根，祝宁能想象到她在门口抽烟，地上散落一地烟头的场景。
她之前在等待什么吗？
她看到祝宁进入电梯，然后才选择进入电梯，她要跟祝宁共处于同一空间。
专门等她的？
打量是双方的，祝宁通过金属大门的反光看她，女人也看着自己，她抬起眼看过来，完全不避讳对视。
很多人觉得尴尬，对视一眼就会立即回避目光，但她直勾勾望过来。
“早就听说你了，第一次见，小明星。”女人打破了沉默，她说话语气很轻松，态度也很友好。
祝宁皱了皱眉，依赖于她高调行事，清洁中心大部分人都认识她，她有时候走在路上能感觉到有人打量的目光，她已经习惯这样被人看了。
但是这个女人很不一样，她仅仅是隔着金属门倒影看过来就感觉像是看进你的心里。
好像，你在她眼里是透明的。
异能吗？
祝宁还没说话，女人也不尴尬，继续：“啊，你精神值真的很高啊。”
她说话很自如，但让祝宁觉得很意外，什么精神值高？她能冲破人的防线？
这应该是一种异能，但祝宁无法理解怎么发生的。
因为无法理解怎么发生，所以无法保证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
女人回过头，和祝宁直视，从头到尾祝宁都没说话，她也没露出什么讶异的表情。
对霍文溪来说，所有人在她眼里都是一颗鸡蛋，只要露出一个微小的缝隙，霍文溪就能将它剥离，抽出里面的秘密。
好高的精神值，一直都没有波动，太冷静了。
祝宁果然如宣情说的那样很麻烦。
“你好，我叫霍文溪。”霍文溪对祝宁伸出手，露出一个微笑，“异常事件小组的组长。”
祝宁本来以为，来清洁中心遇到的麻烦要么是宣情，要么是徐萌。
没想到第一个找上自己的是异常事件小组，她来调查自己的？
裴书和宋知章都说不要跟异常事件小组打交道，祝宁本人也觉得很麻烦，现在竟然迎面跟人家组长撞上了。
好年轻的组长。
看来蚁穴那边的任务已经完全结束，祝宁之前在蚁穴差点跟她见面，只不过见面推迟了而已。
祝宁回想了一番，她没有在蚁穴留下任何证据，头盔完全破碎了，加上和裴书打造的火焰空间，里面有什么DNA线索应该都被摧毁。
至于监控，普罗米修斯一定会处理干净。
而且祝宁不觉得蚁穴那种环境可以做地毯式搜查，如果找到关键线索不会专程来试探自己。
这意味着霍文溪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怀疑。
霍文溪的异能应该是相关的，她可能是拥有某种直觉，或者是异常察觉。
应该不是读心术之类的，如果是读心术，不论怎么样祝宁完全无法避免被霍文溪读取信息，毕竟霍文溪已经伸出手，她一个小员工选择不去握手才不正常。
霍文溪可以通过这种直觉去寻找线索，像是猎犬闻到了血腥味儿，然后找到关键证据，目前她手上一定没有关键证据。
在清洁中心的逻辑和在污染区域相同，要做正常的事儿。
于是祝宁握住霍文溪的手，很坦然地说出第一句话：“你好，我是祝宁。”

第96章 墙外
霍文溪提出的握手，祝宁没有理由拒绝，在这种情况下，越躲闪越显得有鬼。
祝宁的神态非常自如，这是她们第一次打交道，也是霍文溪第一次触碰到祝宁的手。
霍文溪其中一个异能是意识探查，一般精神值越高的人壁垒越厚，但就算意识壁垒再强大，也会流露出一些情绪，就像是人类并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不经意之间流露出的意识一样。
触碰皮肤可以增强霍文溪的意识探查。
霍文溪碰到了祝宁的手。
祝宁的手指很修长，大概是常年握枪，掌间有一层很薄的茧子。
霍文溪没有探查到任何东西，什么都没有，不仅没有读取到意识，甚至没有读取到情绪。
好像……祝宁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霍文溪皱了皱眉，这太诡异了，祝宁的手是人类的手，有人类自然的体温，但她的意识是空白的。
哪怕是机械人，霍文溪都能探查到一些东西。
S级精神值能离谱到这个程度？
一般人握手就是几秒钟的时间，所以她们很快就松开了。
祝宁比霍文溪高，霍文溪抬头看了她一眼，祝宁的神态依然非常自如。
祝宁不知道霍文溪的异能到底是什么，但是完全不害怕，因为如果霍文溪的力量很强大，祝宁躲不过去。
而她最大的底牌是，自己是个实验品。
从产品的角度上来说，如果她是一台超级电脑，那她理论上就会拥有超级防火墙。
她已经数据化了，假设霍文溪的能力是能读取意识之类的，她可能找错了方向，最好找个黑客来入侵祝宁的大脑。
看霍文溪的表情，她没有突破自己的防火墙。
叮——
清洁中心的电梯速度很快，49层到了。
49层一直都很混乱，作为任务中心处理点，所有任务都在在这层汇集，里面每天忙得鸡飞狗跳像个证券中心。
嘈杂的声音传进电梯，打破了她们之间的封闭空间。
等在电梯门口的是房盈，对方还是穿着职业套装，抱着一打文件，看到电梯打开后愣了愣。
似乎是对祝宁和霍文溪在一起很意外。
祝宁率先打破沉默，她走出电梯，临走前还跟霍文溪打了个招呼，“下次见。”
霍文溪一愣，也笑着说：“下次见。”
叮——
电梯重新合上，载着霍文溪上了她真正应该在的位置——高层。
“霍组长？”等电梯门关上后，房盈才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在这儿？”
祝宁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不知道，我今天第一次见，可能来调查我的？”
房盈皱了皱眉，扫视了一番祝宁，“你又惹麻烦了？”
她做了什么？先是宣情，现在是霍文溪，怪招人惦记的。
祝宁：“没有吧？我不都在干好人好事儿吗？”
房盈听到这句话笑了下，祝宁做的事儿除了有些诡异，但总体而言都是正面的。
自从机械海洋馆任务后，清洁中心员工论坛内部发起过一个投票，很多员工都表示愿意跟祝宁一起出任务，因为很安全。
不过霍文溪对祝宁好像很感兴趣，不是这种层面的兴趣，是另外一种。
房盈和祝宁并肩走，她比祝宁还高，这时候声音放得很低：“提醒你一下，不要惹小神婆。”
祝宁：“小神婆？”
原来霍文溪的外号叫小神婆。
房盈：“很多人都不知道有这个部门，绝大多数人在这儿干到离职都不知道公司有这个人，但是遇到她的人都不想见她第二次。”
房盈说着停了下，“因为她有可怕的直觉，会一直挖掘真相到死亡的。”
祝宁若有所思，“你很像恐吓我的学姐。”
那种学校传说，校内有个可怕的老师，你可千万别去惹她，房盈就是这种语气。
“提个醒而已，”房盈被逗笑了：“私人的那种。”
她也不是谁都提醒的，只是看祝宁有意思，不想她吃亏。
祝宁觉得房盈挺照顾她的，也不知道是因为普罗米修斯，还是真的喜欢祝宁。
她看了一眼房盈的耳垂，上面的蓝色耳钉没有闪动。
“感谢大佬照顾，”祝宁问：“今天什么任务？”
上次在蚁穴，祝宁消耗了生命值，却没有收容污染孢子，导致她的净化值少了一半。
她这次上班特别想补回来，清洁中心的官方任务，猎魔人负责推平污染区域，祝宁只负责捡漏，此举叫做薅清洁中心羊毛。
房盈完全不知道她想占便宜的小心思，“因为你的出色表现，你们小队的任务评级提升了，最低是B级，也就是说，你只会出B级以上的任务，这次是A级。”
清理者也分优劣，他们内部有积分榜，技术部门会对他们进行状态评估。
完成高级任务越多，小队整体评分越高，越能拿到好的任务，相应的，也赚钱更多。
换而言之，这就是升职加薪一条龙，虽然没有职称变化，但只要继续下去良性循环。
祝宁会越来越有钱。
房盈：“恭喜你，获得了去一级防护墙外的资格。”
祝宁脚步一停，墙外？
是那个险象环生的墙外？裴书从墙外回来直接成了财阀走狗，她要去那种地方？
清洁中心甚至没对她进行培训。
房盈：“不是真正的墙外，一级防护墙外而已。”
房盈说着打开自己的员工手环，手环有全息投影功能，一个简易的103区三维立体图出现在眼前。
祝宁来到废土世界这么久以来，对自己生活的区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第一次看到真正的103区结构。
“五道墙，层层保护，内核是我们的中心城市，最外层是抵抗墙外的污染物，中间的是中空缓冲地带，就算有一天外墙倒塌，内部还有4道墙阻拦，而且真的遇到了难以对抗的污染物，不得不放弃103区，也有足够的时间缓冲，可以让民众撤离。”
打个比方，一个保温杯，最外围是外壳，内部是内胆，中间有个中空保温层。
祝宁并没有获得走出高墙去探索的资格，而是获得了进入中空保温层的资格。
房盈：“中空层有时候会有污染事件，也归我们负责，清理者队伍会参与污染孢子收容。”
祝宁：“频发吗？”
房盈：“比你想的要频繁。”
一个月起码一次，每一次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清洁中心不止是对付墙内的，也要照看墙外的，所以有些污染区域被登记在册要等个三五年。
他们当然也想净化，但没办法，资源和人手都有限。
以祝宁的成长速度来看，在这个时机能获得去一级防护墙外的资格已经很强了。
房盈：“注意听从指示，虽然是收容污染孢子，但也很危险，不要随意触碰自己没碰过的东西。”
房盈实话实说：“有一定危险性，也有死亡率。”
祝宁：“我是新手没关系？”
她以前真的没接触过。
房盈：“这次去的九支清理者队伍，四支都没接触过，没办法，我们之前说的，太缺人了。”
因为缺人，祝宁才能当场被录取，也是因为缺人，他们一向是谁能上谁上。
从上次他们小队的表现看，祝宁很适合出这个任务。
房盈：“去换衣服，要集合了。”
……
祝宁换好防护服上了飞车。
今天很像第一次来中心上班那天，同样的是全封闭飞车，人在里面看不到外面。
路途遥远，车内一阵沉默。
飞车很大，这辆车里有三支清理者队伍，但隐私做的不错，每个小队都是分开坐的，互相听不到交谈。
这个隔间里，就只有祝宁李念川和徐萌。
上次跟他们都不熟，现在明明熟了，但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层。
尤其是祝宁和徐萌，她们的位置刚好是相对的，谁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对视。
这感觉很奇妙，你知道她有问题，她也知道你有问题。
像是坐在同一张牌桌上，互相扣着对方的一张牌，没人想亮牌。
不仅如此，可能牌桌下互相用枪指着彼此，先沉不住气的就是会输的那个。
祝宁一向冷静有耐力，徐萌那边竟然也不让步。
在车上不必佩戴头盔，李念川观察着她们之间的气氛，感觉一股莫名的火药味儿。
这怎么了？
清洁队A70265不是一向以轻松快乐让人羡慕吗？他们之前还团建吃过火锅呢。
“你们吵架了？”李念川小心翼翼问。
徐萌、祝宁：“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回答。
李念川：“……”
这气氛太怪异了，祝宁打破尴尬，找了个闲聊的话题，问：“你精神污染好了？”
这次她跟徐萌没去接李念川出院，李念川出来之后谁也没联络。
祝宁问的实在是过分突兀了，简直就是强行打破尴尬，而且她询问的时候甚至都不看李念川一眼。
完全感觉不到祝宁在关心他。
李念川闷闷地说：“早好了，五天就出院了。”
徐萌：“比上次快很多。”
同样的，徐萌说话也不看李念川，她一直看着祝宁。
李念川尝试着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我精神值涨到六百了。”
徐萌、祝宁：“很厉害啊。”
李念川：“……”
要不他走？
李念川轻咳一声：“那个……我打算下个月离职。”
李念川话音刚落，祝宁扭头看过来，徐萌也看过来。
好嘛，李念川现在感觉自己像是个闹了半天终于闹出了点动静，吸引家里注意力的小孩儿。
李念川：“我打算干完这个月，回家开饭店了。”
祝宁想起来，李念川说干这行就是为了攒钱开饭馆，第一次出鱼人的任务，他头盔内部储存着一份电子菜谱。
说实话，李念川是带祝宁入行的那个引路人。
祝宁挺喜欢他的，人乖乖巧巧的，没什么坏心眼。
李念川这次奖金具体数额祝宁不知道，但起码会有个千万新币，对于普通人来说，等于是天降横财，可以拿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李念川松了口气，这团队氛围终于好了点，他成功吸引了两位队友的注意力。
徐萌：“你不是精神值上涨了吗？”
李念川的精神值从四百涨到六百，涨幅很大，李念川条件不差，不然也不会干这么多年清理者。
他就是个正常人的水平，只不过放在祝宁旁边显得有点弱而已。
要是刻苦打磨打磨，未必不会成才。
他不是一直想当猎魔人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放弃了？
李念川笑了下，“我以前很想当猎魔人，然后上次出任务，觉得不过如此啊，还没有祝宁一个清理者厉害。”
祝宁一个清理者带头让猎魔人活下去，太给他们长面子了。
李念川：“拿了钱，发财了，不想拼命了。”
祝宁和徐萌都有点狐疑地看着他，其实如果想自我提升，这笔钱可以机械化，或者注射更好的基因药剂。
李念川知道他们不信，想了想，又说：“因为见到真正的天才了，知道自己多么无能。”
如果不是遇到祝宁，他说不定还在做着白日梦，他一直想当猎魔人，但一直不够资格。
现在他的精神值在上涨，好像当猎魔人不再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只要他跳起来够一够就能碰到。
但是，李念川在这个时候放弃了，他抬头仰望着那条红线，那就是及格线。
如果不是遇到祝宁，他会觉得自己可以。
他会拼尽一切，再努力一把，哪怕燃烧自我也要试一试。
但是见到了真正的天才，你会一瞬间理解，原来我不适合啊。
就算够到了猎魔人的及格线又怎么样呢？
他只不过从一个普通的清理者变成了普通的猎魔人，他太普通了。
祝宁沉默，她其实很能理解李念川，她加入国家队，在接受职业射击培训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
无数次被别人否定，无数次被自己否定。
她在培训过程中，看过太多太多队友退队了。
她们不是懦弱，不是无法坚持，只是意识到了不合适。她们选择走另外一条路，不要在狭窄的道路上和天才竞争。
这同样是很有勇气的选择，承认自己的平庸，很勇敢。
废土世界，一切都很不确定，早点去寻找自己快乐的那条路是最好的，因为人生短暂。
祝宁问：“想好开什么店了吗？”
李念川松了口气，他很害怕会听到说教，劝说或者是鼓励。
但祝宁只是很寻常地问他接下来的打算，让他感觉很放松，李念川看向祝宁，祝宁的眼神很柔和，没有任何责备，是真的在关心李念川。
李念川被她看的有点不自在，反而挪开对视的目光。
他在祝宁面前会感觉自己很渺小，很……自卑，但又经常控制不住想去看她。
李念川今天刚打算的要离职，还没想好这个问题，现在想了想，“沸腾鱼庄？”
祝宁：“……”
少年，你是不是跟鱼杠上了？
你那天在下水道念红烧鲤鱼的做法是认真的啊？
祝宁想了下李念川围着皮裙在后厨杀鱼，觉得也挺好玩，“我要去吃。”
徐萌：“我也去。”
紧绷的氛围一瞬间被李念川化解，祝宁和徐萌都笑了，她们祝福李念川未来一定会好。
徐萌：“你下个月就走？”
李念川：“本来想这个月走，但是出任务嘛，要干就干好，缺我一个你们也不能出任务啊。”
清洁队或者猎魔人队伍都必须全员在场，缺少一个都不能接任务，如果团队成员因公殉职，只能等重新组队才能重新进入任务库。
在祝宁加入他们小队之前，这支队伍缺席了几次任务。
李念川：“说实话，我第一次来墙外还有点紧张。不过你们放心吧，这次应该不会有问题，收容污染孢子我可以的，肯定不给你们添麻烦。”
徐萌：“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李念川从来也没添麻烦过，他就是最好的队友。
祝宁：“呸呸呸，你现在很像立flag，像那种干完这一票我就辞职回家娶老婆，然后就死在这儿的炮灰。”
“喂，”李念川警告：“你别诅咒我啊，我还想这次任务结束去看店铺呢。”
“我的错，给你道歉，新店要图个吉利，”祝宁：“干完这票我要去吃鱼。”
她也立了个flag，这样就跟李念川对冲了。
徐萌：“放心吧，只是去墙外，一般没什么危险，注意不要随便乱碰就行。”
墙外毕竟要更危险，徐萌有必要跟他们说一些注意事项。
徐萌是队长，经验更丰富，李念川和祝宁应下来。
因为有李念川，路途显得很轻松，时间过得飞快。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飞车停下。
车窗和车门都没打开，任务有保密性质，跟上次鱼人一样，他们不知道进来的路。
然后就听到车内系统播报：“已进入一级防护墙外，请全体清理者戴好头盔下车。”
祝宁他们没有再闲扯，齐刷刷戴上黑色防护头盔。
轰——
车门猛地朝两侧打开，祝宁从头盔内部往外看，第一反应不是看清楚门外是什么。
她感受到了一阵风，哪怕是隔着头盔，传感装置也把触感传递过来。
外面有一阵风，很猛烈，是那种从荒野中刮来的，自然的风。

第97章 遗落的荒村（一）
绿色，祝宁很久没看到这么大面积的绿色了。
入目是一大片草地，风吹过时，会形成一片草浪。
你能听到很自然的风拂过草地的声音。
像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如果不是危险，她真的很想脱下防护服体验一下风。
那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本能，相比较城内的科技世界，人们更喜欢亲近自然。
背后是一整面高墙竖立着，墙体不是金属构造，应该是什么更为牢固的物质，但墙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科技感的蓝色薄膜。
很像A级程序启动后的那种防护罩，从地底而起，直冲苍穹，在上面可以形成一个弧形的盖子。
当末日来临时，一层层盖子扣住，可以起到保护作用。
蓝色高墙，绿色的荒野，他们这些身穿黑色防护服的清理者像是蚂蚁一样散落着，背后是黑色的飞车，引擎声还在响。
科技和自然在一瞬间对比到了极致。
李念川眯了眯眼，感叹：“好震撼。”
人类的第一反应就是震撼，连徐萌都一样的反应，对他们这些出生起就在城区内生存的人来说，这可能是一生中仅有几次可以看到自然的机会。
这次来的队伍里近一半是新手，大家都有点好奇。
祝宁最初震撼之后就开始观察四周，这里没有污染物也没有污染孢子，只有大片的草浪。
看上去像是个野炊露营圣地，什么怪物都没有。
他们需要收容的是什么？
六架飞车停下，所有员工都下车了，大家拿上清理工具有序站成一排。
这边有人接待，那批人穿着蓝色防护服，其中有个人体型很壮，是那种夸张的壮硕，像是一座山。
他扫视了一眼，“就来了这么几个倒霉蛋？”
祝宁在头盔内部频道低声问：“这是谁？”
徐萌：“墙外驻扎军。”
墙外驻扎军？他们是守门人，第一时间发现异样，然后层层向上报告。
徐萌刚说完，那个壮汉就接过话，“我是范明华，一级防护墙驻扎军第三支队军官，也是这次行动最高负责人。”
有军衔的人，祝宁想，不管在什么时代，军人都是受人尊敬的。
这些驻扎军必须要远离城市，常年回不了家，日复一日在这儿守护。
因为有他们，现在城市里的人才是安全的。
“猎魔人那边快完事儿了，五分钟后你们进场，注意，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不要触碰东西，这句话房盈说过，徐萌也再三警告过。
但范明华的语气最为严厉，“我说的是，任何除了污染孢子和腐肉的以外的东西，包括一粒石子，都不要轻易触碰。”
有个清理者举起手问：“但我们的工作要清理被污染的土壤。”
这个提问没有任何毛病，祝宁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就被告知了收容范围，污染孢子是第一位，紧接着还要带回污染物的腐肉，被污染的土壤和瓷砖都要清洁。
这才是专业的清洁队的流程，不要有任何二次污染的机会。
如果连一粒石子都不能多碰，那他们怎么圈定自己的工作范围？
范明华：“这片土地已经被污染了，你们只要收容好污染孢子和腐肉就行。”
清理好污染土地和瓷砖是理想状态，更糟糕的时候，他们只能优先处理污染孢子，不至于让污染孢子飘散到城市里感染103区。
这片土地已经被污染了？
范明华的话说出口，大家情绪都有点低落，他们听懂了这句话潜在的意思。
失去的土地已经难以拿回，连维持都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有一天当他们维持不住的时候。
那对于103区来说就是真正的末日到来。
范明华：“你们没在这儿生活过，不想死的话，可以记下我说的一些注意事项，第一条，禁止随意触碰，你们已经知道了。”
范明华说话速度飞快，根本没给人思考的余地，“第二条，不要听信声音。”
“第三条，不要迷失方向。”
“第四条，不要做多余的举动，”范明华说着一停，“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是多余的举动，任何不必要的都是多余的。”
祝宁皱了皱眉，她第一次在任务前听前辈这么诡异的教导。
这每一条都很合理，但是又很奇怪。
不光祝宁没有完全理解，其他清理者也云里雾里。
这里是感染多发地，谨慎点准没错。
“当然如果你们任务成功，顺利归来，一条都用不上，但是如果不是那么顺利……”范明华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倒霉进入污染区域或者是碰到污染物，或者更倒霉的异种，我建议你们放松。”
其他清理者眼巴巴看着他，似乎等待他的下文，但是范明华没接着说下去了。
有个清理者问：“放轻松之后呢？”
范明华：“我是觉得可以生死有命，有能耐的活，没能耐的，放松点去死就行。”
祝宁：“……”
这是让他们去死啊。
“赠送一条友情提示，被什么东西触碰的时候，不要挣扎，不要反抗。”范明华补充了一句。
范明华说完之后，清理者队伍一片怨气。
祝宁：“他这是什么意思？”
徐萌也没想到这次任务这么奇怪：“我猜测污染多发，污染形式很难判断，他多说也没用，一旦出现意外突发情况，给我们几个准则可以活命。”
这里很像个随机地，一切都太随机了，范明华只能说一些通用规则出来。
李念川突然感觉自己立的flag就要应验了，明明还没执行任务就感觉有点心里发毛。
他不会真的要死在这儿吧？
李念川在头盔内部操作了一番，说：“好消息是我刚查了下任务死亡率，不算很高。”
祝宁还没说话，李念川又仔细看了一眼自己找的资料，“嗯……我可能理解错了，出任务的下场，要么就是全队生还毛都不会少一根，要么就是全军覆没。”
非常极端，只有0和100。
祝宁：“……”
所以真纯靠运气啊？
范明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祝你们一切顺利。”
……
带队的是驻扎军，三人在前面打头阵，祝宁他们大部队在后面跟着。
他们需要穿越这片草地，这边的草长得比人还高，看上去起码有三米。
人走在中间的时候像是走进了森林，瞬间被埋没了。
而且比森林更让人感觉到恐怖的是，森林里起码有稍微开阔点的路，但是这里你只能自己开拓一条路出来，你在其中穿行的时候，草会“抚摸”你。
你总觉得那些草是活的，像是一群调皮的小孩儿，跑到你身边，用手拍你一下。
人在其中走动会发出沙沙沙的响声。
沙沙沙——
除了他们的脚步声以外，就剩下这些草浪的声音。
祝宁抬头看了一眼，感觉自己像是深陷什么奇怪的场域，因为今天下过酸雨，所以没太阳，阴沉沉的，乌压压的苍穹像是要压下来。
头盔内部有个虚拟地图，标注自己走的位置，据地图显示他们刚走到一半，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半路。
李念川：“真够让人发毛的。”
祝宁提醒：“不要摸这些草。”
她虽然没完全理解范明华的意思，但如果这里是污染多发，这些草可能会随时随地变异。
李念川应了一声，他比谁都想活着回去开鱼庄。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前方大部队突然停下来，有人喊了一声，“到了，都出来。”
祝宁走出来的时候朝身后看了一眼，草地像是一块神秘的沼泽。
在最后一个清理者钻出来之后，所有人为的痕迹都消失，只剩下一片安静。
很诡异的那种安静。
“我靠，这儿有山村啊？”李念川的惊叹声吸引了祝宁的注意力。
祝宁这才看到了一片矮小的砖瓦房。
远处砖瓦房连成一片，以他们的视角可以看到屋脊，那好像是个荒废的村落。
祝宁皱了皱眉，荒村建筑风格和103区相差太大了，导致她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里很像祝宁那个年代的乡村，跟高科技格格不入。
祝宁姥姥家也长这样，深埋在山林中，风景宜人，每年暑假祝宁都回去玩。
他们大部队开始缓慢地移动，深入荒村内部，村子口有一棵大槐树，很多村子口都有一棵树，一般来说都很讲究，有些寓意在里面。
这棵树长得比一般意义上的大槐树起码要高五倍，遮天蔽日的。
树根盘根交错，挡在村口像是拦住他们的一张网，每个进入村庄的人都不得不从大槐树的树根上越过去。
整个村子都荒废很久了，起码五六十年没住过人，里面不只是灰尘，还有一些下雨天留下的泥垢。
从外部往里望去，窗户上过年贴的那种窗花竟然还在，只不过完全褪色了，只要一碰就能化成一阵齑粉。
斑驳木桌上摆着碗筷，旁边还散落着椅子，像是吃饭吃到一半突然遇到了什么东西。
这里突发过一次意外。
整个村子荒废，但是大多数家没有窗帘，祝宁注射过基因药剂，视力比寻常人好很多，走过的时候可以看清里面的摆设。
祝宁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主题诡异的乐园，每经过一间屋子都能看到内部结构，而通过里面的摆设甚至可以分析出这家人的大概。
有些家里有全家福，还有那种挂在墙壁上的十字绣。
有的人家里应该有小孩儿，屋内放了孩子用的学步车，地上还有儿童玩具，只不过已经落灰了。
这一家人应该是很喜欢艺术，他家有一台很老旧的电子琴，琴键上盖着一本破损的琴谱。
荒村里的建筑不高，大多数是平房，只有少数是两三层。
祝宁又走过一个房屋，她都是本能地朝里看，此时突然一停。
她看到了一个人。
对方的身体隐藏在阴暗的房间角落，只有一米高，像是一个孩童大小。
他在看着自己。
荒村里有人？
祝宁一僵，感觉那边传来一阵阴冷的寒意，她眨了下眼睛，再次看过去。
那不是人，那是……一座神像？
神龛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神像，对方双眼凸起，眼珠子要掉出来一样，完全看不出是哪路神仙。
这家人的摆设太奇怪了，神像面朝着窗外，像是在……监视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是当地的信仰？
祝宁看了一眼，供桌上甚至还有祭品，摆的是塑料水果，所以没有腐烂，只是落灰褪色了。
这家人屋脊上放着一颗山羊头，像是镇宅用的。
祝宁看的有点入迷，完全忘了四周，久久都没动作，她为什么觉得神像是活的呢？
啪——
祝宁肩膀一沉，背后有一只手拍到她的右肩。
她本能想回头，差点跟身后的人打起来。
“别看，别摸，别碰。”徐萌立即捏住她的肩膀，低声警告她。
祝宁压抑自己想要揍人的冲动，她们都戴着头盔，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只能通过语气进行推测对方的情绪。
徐萌的声音也很低，估计也觉得这地方很奇怪。
徐萌打开跟祝宁的私人频道：“这次任务必须成功，带李念川出去，别的事儿以后再说。”
祝宁肩膀一松，徐萌已经收回了手。
什么意思？
休战了？祝宁还以为徐萌会趁机在这种地方杀了她。
不过徐萌说的对，优先任务是带李念川出去。
李念川完全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他心心念念想回家开饭店，什么东西都不敢乱碰乱看。
李念川：“真的有人住在这里啊？”
徐萌接上话：“应该是当年辐射后就搬走了。”
徐萌比祝宁更了解联邦的历史，八十年前的辐射太突然了，大规模的动植物变异，人类差点灭亡，随后才建立起高墙。
但是高墙成本很高，墙壁与墙壁之间保存了原有的痕迹。
这里本身就是人类生活的遗址。
李念川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队伍变得很安静。
大概又走了十分钟，他们走到村落的后山，大部队终于停下来。
他们进来的时候刚好遇到了猎魔人退场，有些人竟然是被担架抬出来的。
地上还有很多新鲜的血迹。
这地方这么危险？
大家本来就心里发毛，清理者素质本身就不如猎魔人，看到猎魔人的下场都有点害怕。
跟之前的任务完全不同，这里很可能会随时爆发二次污染，没有猎魔人守着他们都不太安心。
这边是一座森林，旁边有口井，应该是村民的采水地。
旁边还有几间低矮的小屋，有几间是专门供人休息的，有几间应该是厕所之类的。
地上散落着一堆腐肉，看不出以前到底是什么了，大概因为不是封闭空间，这里没有多大的臭味儿。
空中飘散着血红的污染孢子，祝宁之前也见过污染孢子。
它们要么是在阴暗的下水道，要么在水泥钢筋制成的房子，都在城市内部。
但这里的污染孢子是在自然中的，背后就是森林，它们飘散在各处，掉在荒废的井边，攀爬在树叶边缘，落在房屋的屋檐上。
污染孢子散发着血红色的光芒，像是某种奇异的萤火虫，整个画面非常震撼漂亮。
那一瞬间，让人觉得污染孢子就应该与自然共生。
人类才是自然中的怪物。
负责人说：“别看了，早点干完，早点出去。”
祝宁收回目光，李念川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报告：“A级任务，污染区域五万立方米大小，污染浓度210%，污染物目前没检测完全数量，目前估算是600多个，已全部身亡。”
祝宁已经非常熟悉数据了，这里曾经有600个污染物，发生了什么？
李念川看到数据都觉得挺纳闷儿的，怎么会没检测到完全数量？
徐萌也觉得很诡异，但她是队长，比他们都更镇定：“干活。”
祝宁拿出收容工具，附近清理者都拿出了自己的设备，祝宁第一次做清理者就觉得很像是采棉花。
现在他们像是一群棉花采摘小队。
滴管一样的收容装置碰了碰污染孢子，孢子立即被吸入，祝宁增加了1个净化值。
很奇怪，这举动祝宁做了没有上千次也有上百次了，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在捕猎。
他们像是在捕捉萤火虫，或者在猎杀某种自然中存在的珍惜鸟类。
人类的双手沾满鲜血，污染孢子被收容后像是失去了自由。
它们……很可怜？
祝宁皱了皱眉，感觉自己的想法太奇怪了，这不是属于她的想法。
这是这个区域的特性？迷惑人之类的？
祝宁看了一眼四周，除了她没人有相类似的感受，他们都很平常地继续工作。
因为祝宁脑子里的系统是个污染物，所以她更容易跟污染物共情？
祝宁就是过来薅羊毛的，那种奇怪的感觉一闪而过，很快就被覆盖。
这都是净化值啊，祝宁脑子里的系统好像是以这东西为生的。
祝宁立即进入“摘棉花”状态。
收容工作有条不紊进行，徐萌和祝宁都想让李念川活着离开，三个人有时候会互相观察对方。
不得不说李念川精神值真的提高了，这次他没植入芯片，但是工作了半个小时也没有任何精神污染的症状。
过了一个小时，祝宁已经收容了污染孢子2780个，现在她的净化值一共有7834。
弥补了一些蚁穴的遗憾。
祝宁抬头看了一眼，污染孢子已经所剩无几，他们这次来的清理者足够多，应该再花一个小时，这场任务应该就要结束了。
祝宁一直盯着李念川，对方没有丝毫异样，很好，也没有作死，也没有异常，应该可以顺利回家。
不光是祝宁这么想的，旁边的清理者也是差不多的想法，“终于快弄完了，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次来的清理者一共九支队伍，每队三人，加上带队的驻扎军一共三十个人。
三十个人里很难完全照看到，在距离井口最近的一个清理者已经有两分钟没动过了。
这个举动不算多异常，毕竟不动总比乱动好，收容污染孢子容易遭受精神污染，很多人都会休息会儿。
高强度下压力受不住的，走神摸鱼对谁都很好。
所以最初的时候，谁都没意识到他的异样。
一个清理者就站在井口，呆呆愣愣地看着井，这口井砖块都散了一大半，他看的不是井，而是井边的一朵小黄花。
小黄花那样娇嫩，在风中摇曳，让人看着很想摸一摸。
只是一朵花而已，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东西，摸一摸应该没事儿吧？
103区内部很少有这种花，城内只有经过基因培育的人工种，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然的野花。
他看了两分钟，却好像是看了一辈子。
他的眼中只剩下这朵花，黄色的花瓣因为微风而抖动着，像是在邀请他。
他颤抖着伸出手，原本只是想摸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接触到的那一瞬间，他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他摘下了这朵花。
噗嗤——
在花茎断开的时候，绿色的汁液沾满了他的手。
当时距离他最近的同事看到，刚想提醒他不要乱动，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朵小黄花已经躺在他的手心。
断裂的根茎扎进了他的手掌，以他的身体为新的根茎，极速膨胀，只花了一秒就长得比人大三倍。
祝宁当时一直盯着李念川，徐萌的注意力也全都在自己团队这边。
大多数清理者都有点疲惫了，他们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愣的。
祝宁听到声音，朝事发地看了一眼，没看到具体的人，就看到空中突然冒出来一朵巨大的黄色花朵，像是超市门口的充气人偶突然立起来。
黄花看上去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所有人都只是仰望它。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刻意放缓了，一切都很慢。
甚至没有人尖叫或者呼喊。
下一刻，黄花张开自己的花瓣，就像怪物张开了一张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它俯身而下。
咔嚓一声——
他们听到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紧接着鲜血崩开，雨水一样洒了一地。
黄花咬断了男人的头颅。

第98章 遗落的荒村（二）
禁止触碰。
原来这就是触碰的下场？
被咬掉头颅的清理者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从外人的角度上来看，那是非常诡异的一个场景。
一个身穿黑色防护服的人还站着，他的右手向上伸出去，手掌心长出来一朵硕大的黄花，然后咬掉了他的脑袋。
但这个人还是站着的，哪怕鲜血淋漓，他都保持着这个姿势。
一个无头男人，右手捧着一朵巨大的黄花，好像自己是黄花的花盆，他是花的一部分。
断头处像是花洒一样洒下来腥臭的鲜血，距离他最近的一个清理者脸上都是滚烫的血迹。
黄花在空中动了动，然后张开花瓣，重新咬上了那个清理者断裂的脖子。
它在进食？
隔得这么远，祝宁都能听到黄花吮吸鲜血的声音，或者这个声音只是她想象出来的，这个地方对人的精神值很不友好，你很难分清楚细节到底是真的，还是你幻想出来的。
咕嘟咕嘟——
黄花吸饱了鲜血，它的口器也没离开死去清理者的脖子，花朵变得更加饱满，巨大的黄色花瓣上都是鲜血。
突然，那个清理者动了，他就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脑袋上顶着一朵倒垂的黄色花朵。
这朵花寄居在尸体上，根扎在清理者手心，花心包裹着受害人的脖子。
而就是这幅模样，他竟然动了。
祝宁见过鱼人、猪人、水母人，但她第一次看到“花人”，这么诡异，他像是个奇异艺术节的装置。
“花人”还穿着清理者的防护服，他就是你的同类。
周围的人从来没想到会看到这个场景，他们愣了很久。
那是极致的安静，还有那种诡异的麻木感，甚至大家都同时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黄花进食。
因为太突然了，事情发生的突然又诡异，只是片刻之间，你的同伴就变成了一个你难以理解的……植物？
这二十几个身穿黑色防护服的清理者好像跟自然融为一体了，他们仰望着那朵巨大的黄色花朵，像是朝拜者，又像是这个森林里同样保持静止的树木。
不知道是谁先有了动作，他颤抖着抬起枪。
砰——！
这一声简直如同石破天惊，祝宁根本没看清到底谁这么鲁莽开的枪，驻扎军也看过来，他们已经无法阻止。
但这个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开枪的后果。
子弹落在黄花上就像是落在气球上，黄花被打得瘪下去一大块儿，花朵因为子弹的冲击力歪了歪。
他一共打出去三枪，因为距离很近，所以很准，两枪在头部，一枪打进了花人的心脏。
饱满的黄花被打得有些残破，花人的胸膛破开了一个口子，清理者防护服已经完全破损了。
成功了？子弹有用？
等等——
噗嗤一声，花人的胸膛突然鼓动了一下，像是拉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内里。
有什么东西要从花人胸膛里钻出来，心脏的位置抽出一条藤蔓，最初只有一根，然后就是一团，如同蛇一样从花人胸口喷涌而出。
子弹没用，子弹催化了他。
开枪的人是这次的新人，他开枪之后有些木然，怎么会没用呢？子弹为什么没有用？
他满脑子都是为什么子弹没用，低声念叨着，“这什么东——”
他话没说完，不可置信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前多出来的一根蠕动的藤蔓，黄花瞬间穿透了他的心脏。
“跑！快跑！”有人大声吼道，他打开了公共频道，因此所有人都听到了。
人们从麻木状态中解封，终于开始四处逃散。
清理者的精神值本身就没有猎魔人高，逃散的时候非常慌乱像是无头苍蝇。
“别动！别跑！”驻扎军负责人大吼，他打开公共频道，企图让大家保持冷静。
但恐慌可以蔓延，这地方阴森森的，从穿越高草地开始，再进入荒村，再到进入后山的树林。
加上收容污染孢子一个小时，很多人精神状态都已经濒临极限了。
尤其是近距离目睹自己队友死亡的，又变成了一个这么难以理解的玩意儿，清理者本身就很少直面危险。
人们已经被一遍遍精神折磨过了，部分人本来就岌岌可危的精神值正在急速下降，越是恐慌就越容易下降，越是目睹自己队友死亡就越容易慌乱，越是容易慌乱就越容易传染。
精神值掉落是会传染的。
李念川牙齿打颤，一瞬间冷汗直流，他眼睁睁看着逃跑的清理者被藤蔓穿透胸膛。
藤蔓将他穿起，对方只挣扎了两秒钟就不动了，鲜血顺着藤蔓淅淅沥沥落下，很快又被黄花吸收。
他成了黄花的养料？
李念川按理说也该逃跑，他想挪动着自己的双腿，让自己的身体动起来，但是他没动。
他想起来范明华的话，不要做多余的举动。
什么叫多余的举动？
遇到藤蔓逃跑算多余吗？他们来收容污染孢子，除了收容以外的举动都是多余吗？
“赠送一条友情提示，被什么东西触碰的时候，不要挣扎，不要反抗。”范明华同样说过这句话。
被藤蔓穿透心脏的时候也不要挣扎吗？
被黄花咬掉脑袋也不要挣扎吗？
李念川浑身发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他用余光看到了祝宁和徐萌，她们俩都没动，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个姿势。
哪怕有清理者被杀了，惨叫声近在耳边，她们俩都像玩123木头人一样保持静止。
祝宁直接给李念川打了个弹窗，不是语音，只有两个字：别动！
李念川松了口气，好像是跟学霸同时参加一场考试，你忐忑地考完了，不确定自己的回答是不是正确的，这时候从考场出来，迎面碰到了学霸，对方跟你答案一样。
带队的驻扎军也没有说话，他们跟祝宁用了同一个方式，紧急在公共频道里打出文字。
保持静止，不要移动。
带有警告符号，这一行字持续在众人的头盔内部闪烁。
乱动的有三个，都是在那朵巨大的黄花附近，他们那边应该陷入了某种集体恐慌。
无一例外，他们都被藤蔓或者花朵生吃，恐慌成为了花草的养料。
祝宁他们这片和事发地保持着一些距离，毕竟也算是经过考核才出来的清理者，有一半人有墙外作战经验，他们看到驻扎军的提醒之后都选择保持不动。
驻扎军墙外生存经验更丰富，他们的话就是保命的。
哪怕内心再恐慌，他们都没有动。
花人保持着自己人类的行动习惯，在静止的清理者之间行走，但是可能跟人类的肢体不太协调，他的动作很慢，每路过一个就会停下来，他的花瓣抖动着，像是在闻。
祝宁猜测他没有人类的头颅，可能也没有人类的眼睛，这东西靠什么来辨别方向的？
气味？
花人如同检阅一样，在人群中走来走去，距离他很近的清理者一直在抖，他身上还有他的鲜血。
这人被黄花吃掉的时候自己就在他身后五米，一分钟之前他们甚至还在一起工作，然后现在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事变成这样。
正常人都没法接受，他双腿一直止不住打颤，哪怕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镇定都做不到。
从他的视角来看，隔着一层防护头盔，一朵黄色的花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瞬间占据了全部的视线。
花人发现自己了？
但他做了什么？
他没动，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做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为什么盯着他，是因为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恐惧了吗？但是人怎么可能完全控制住自己不害怕。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偏偏只盯着他一个人看？为什么他是那个倒霉鬼？
为什么自己只是出来执行任务要遇到这种东西？
吧嗒——
黄花发出一声很黏腻的声音，好像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被人打开了。
一朵黄花在自己面前“绽放”开，花朵是最没有杀伤力的东西，没有人会觉得路边的野花恐怖。
现在黄花打开了，花心中含着一颗湿漉漉的、血淋淋的头颅。
那里面是他同事的脑袋！
同事被咬掉脑袋的时候戴着清理者防护头盔，现在头盔因为尖牙而破损，露出了大半张脸，他的脸上都是植物的粘液，眼睛甚至还是睁着的。
这朵花就含着自己同事的头，紧紧贴在自己面前，死去同事睁开的眼睛还在跟他对视。
然后动了下眼珠子。
这个举动一瞬间让人心里发毛，如果他不动，那就是个死人，单纯的只是一颗被吃掉的脑袋。
但现在他动了，他转动了自己的眼珠子！
怪物，是怪物！
头盔上血红的提示还在闪烁，保持静止，不要移动。
但他看不清这行字，他的眼里只有那颗同事的头颅，怪物，是怪物。
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救他，这些人都不可信。
他本能地摸向自己的后腰，那里别着一把枪。
他的一只手已经摸上了枪柄，但是那把枪好像卡住了，或者他现在太紧张了，他尝试了很多次都没办法把枪拿出。
眼前的黄花还在保持静止，里面的同事脑袋还在看着他，他必须先发制人拿到枪。
他越是想拿枪，越是拿不出来，急得浑身都是冷汗，他本能偏过头去，想看看哪里卡住了。
咔哒——
终于松动了，他拿到了枪，以为拿到武器会让自己安心，但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浓黑的阴影。
有什么东西挡在自己头顶，那是一朵花的形状。
人在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选择会非常奇怪，难以用常理来推断，比如他现在，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着自己的防护头盔。
丝丝热气就在自己身后，冒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好像有人在他身边呼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值在急速下降。
他轻微转动着自己的脑袋，终于看到了一朵黄花打开，花瓣张开，里面的头颅的嘴巴也张开到极致。
他从来没这样看过自己同事，他张大嘴想要一口吃了自己。
他拔出枪，还没来得及瞄准扣动扳机。
下一刻，黄花一口咬下。
咔嚓一声——
他听到最后的声音是自己脑袋被咬下的声音，他手中的枪啪的一声掉在草丛里，到死他都没来得及开枪。
鲜血再次喷洒，血滴洒在附近的三个人身上，那一瞬间鲜血仿佛非常沉重，他们的身上都是同事的鲜血。
第二个被黄花吃掉头颅的人。
黄花吃掉后继续在人群中移动，花朵更加饱满漂亮了。
它所走过的地方引起阵阵战栗，人们看过几次之后，对这种血腥的场面难以忍受。
还要死多少个同事？
这场酷刑还要持续多久？
黄花来到了祝宁这边，准确地说是来到他们三个人附近。
黄花吃过足够的人头，花头变得鼓鼓囊囊的，花瓣的缝隙还流淌着人类的鲜血，它走到这附近的时候，巨大的阴影投下来，将他们三个人笼罩在其中。
距离足够近可以看到很多细节，花人胸前那团抽动的藤蔓像是某种污染，让人看久了会掉精神值。
祝宁看到李念川的双腿肉眼可见地在打颤，隔着头盔，祝宁听到他的频道里传来很急促的喘息声，他很害怕，祝宁能感觉到李念川的恐惧。
黄花一步步朝着李念川走去。
他们被它锁定了，徐萌在李念川右侧，祝宁在李念川后方。
距离李念川更近的是徐萌，如果出什么事儿徐萌能第一时间搭把手，但她此时同样保持着镇定。
祝宁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在思考这朵花的逻辑。
要在不正常的地方干正常的事，要在正常的地方干不正常的事，它是污染物，肯定有自己的内在逻辑。
它肯定也要遵守某一种规律，规律是什么？
植物本身是不会移动的，尤其是花朵，这朵花是被人摘下才寄居在人类的躯体上，以人的双脚来移动。
它吃掉人头的时候，给祝宁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人类在路边看到好看的花朵折断一样。
如果以花的视角来看，当人在采摘植物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血腥而残忍？
它们在路边长得好好的，突然出现一个巨物，阴影落下来，然后咔嚓一声折断了自己的根茎。
人类把鲜花捧在手心里，甚至还要感叹，真漂亮啊，真美啊。
这是同样一件事？
它是在……“采人”？
祝宁因为这个思路皱了皱眉，人类和植物之间的关系对调了，现在他们这些身穿黑色防护服的人类是长在地里任人宰割的植物，而花朵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可以决定你生死的采摘者。
这朵花有意识吗？它会很高兴今天得到了一束新鲜的“人花”吗？
这个采摘方式是……随机的吗？

第99章 遗落的荒村（三）
人摘花是随机的吗？
其实这个也挺不确定的，祝宁回想了下自己小时候揪花瓣玩儿，摘花的时候考虑因素很多。
长得好看的，看着顺眼的，刚好被风吹动的，刚好就在你手边，因为离得近被摘走了。
人类对于植物来说是神，他们可以决定植物的生死，不会考虑太多，也根本不会谨慎思考。
但这朵花也是这样吗？
不，它肯定有一些规律，比如不要移动，移动一定会死，之前那些试图逃跑的都会被瞬间捕捉到，它肯定能够察觉移动的东西。
第一条，不要移动，这条肯定是对的。
但是之后呢？它在人群中巡逻的时候，怎么锁定目标的？
这些人有什么特征？因为害怕？它能察觉到谁更害怕？
花人已经在祝宁眼前游走了，很多人都进入戒备状态，他们都看到了被它发现的下场，大多数人类都会想着拿到武器，在临死之前拼死一搏。
这几乎就是刻进本能的，人有赌徒心态，总觉得自己搏一把不一定会输。
普通人都做不到真正的坐以待毙。
敌意。
这朵花察觉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敌意？
第一个把它摘下来的清理者，不是想摸它，而是想“摘掉”它。
之前那个清理者，被黄花锁定之后，什么东西刺激了黄花吃掉他的头颅？
那人一直在摸自己的枪柄，他就算保持静止，压抑自己内心的恐惧，内心还是对花人充满敌意。
这么恐怖的东西在你面前，人本能反应就是干掉他。
这东西能感觉到人的敌意。
黄花停留在李念川面前，李念川一直没有移动过，感觉自己身体都僵了，但是黄花还是站在自己面前。
为什么？
李念川不可控制地在想这件事，他明明没干什么错事儿啊？
他仔细回想自己做的每一个细微的举动，就像是考试马上就要到时间了，你知道自己有一道题错了，你盯着试卷拼命检查自己的答案，想找到那个错误。
但是你找不到，老师已经逼近了，马上就要发出收卷的指令。
留给你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分钟，你还有机会可以改答案，有机会可以活下去。
但是你找不到。
轮到李念川了。
啪嗒——
黄花在他面前张开了花瓣，像是打开了什么腐肉发出了非常黏腻恶心的声音，紧接着露出了黄花的内部。
尖利而密集的牙齿被鲜血染红，牙缝里还有肉渣，你想到这张嘴曾经吃过自己的同事就会难以避免的恐惧，更别说里面含着两颗人头。
黄花内部垒着两颗人头，两张清理者的人脸交叠着，他们的眼睛会朝着同一个方向转动。
他们明明死了，却好像还活着。
李念川之前看到上一个受害者，会觉得对方有问题，可能是他做错了什么举动，所以招来了祸事，轮到自己不一定会死。
我可能会做的比他更好，我肯定不会那么傻乎乎地去摸枪。
但是等真的危险降临的时候，你才知道不是的，你控制不住，你就是会恐惧，然后难以控制自己的思绪，你同样也很想去摸枪，你想把这个怪物弄死。
“不要对它有敌意。”
李念川的头盔面板上突然传来一行字，就在那条驻扎军发出的禁止文字下面。
因为不知道这朵花什么情况，大家都保持着诡异的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祝宁和驻扎军试过用文字交流。
头盔内部文字面板可以用眼神来“打字”，祝宁发过来的。
她什么意思？不要对它有敌意？
对方都已经张开花瓣了，里面的两颗人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这种情况不要对它有敌意？
“不要产生情绪。”
情绪？人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
“忽略它。”面板上又打出三个字。
李念川手指有些僵硬，他本来是想去拿武器，这时候一时间僵住了，听祝宁的，还是听自己的？
人在面对黄花的时候很容易生出一种想法，除了我没有人能救我，我必须要自己救自己。
李念川见过黄花吃人，只有一秒，祝宁的枪械在这儿用处不大，如果自己被吃掉，祝宁甚至都反应不过来。
上次祝宁有一把枪在自己身后，可以保护自己的安全，这次就只有一句话，甚至没有解释。
该相信祝宁吗？
要无条件信任她吗？
忽略它？之前在下水道，他们也是忽略的鱼人。
李念川绷紧的手指放松下来，他决定赌一把，相信祝宁，并且这种相信是无条件的，至高无上的相信。
李念川望着黄花里的两颗头，强行扭转了自己的敌意，他隔着头盔跟里面两颗黏糊糊的人头对视着。
当他摒弃敌意后，内心竟然涌出一股平静的怜悯。
那是他死去的同事，不是什么怪物，他们也并不恐怖。
可能家里也有人在等他们，他们死在这儿了，死得不明不白，临死的时候甚至没有人给他们做临终关怀。
那一瞬间，李念川竟然感觉自己非常放松，他紧绷的肌肉松懈开。
一阵风吹来，黄花的花瓣和藤蔓会因为风力而抖动。
李念川成了安静的植物，原来关键点在于这个，不要产生敌意，不要产生情绪，不要害怕，不要移动。
当人和植物的位置对调，花人是采摘者时，人类就要老老实实扮演一朵花。
一朵花是没有想法的。
啪嗒——
黄花收束了自己的花瓣，花瓣闭合着就像是一朵花骨朵，它移动了，开始走向下一个人。
祝宁把那两句话传进了公共频道，李念川补充：假装自己是植物。
祝宁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下，然后发现李念川这句话更好理解。
所谓不要产生敌意是表面的，内核其实是扮演植物。
很多人都看见了，有些人不信，想要为自己的同伴复仇。
有些人信了，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成为了黄花的下一个“战利品”。
他们临死之前都会陷入一种癫狂，很多人的反应都是一样的，他们总是想去拿自己的武器。
有些幸运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黄花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黄花掠夺自己同事的生命。
这是一场非常残忍的屠杀，人不是人，而是植物，人是否能活下去，标准是像不像一棵真正的植物。
人类必须摈弃自己所有本能，放弃所有武装，他们进化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征服自然，但在自然面前，他们必须退化。
退化成一个自然中标准的植物。
这是能够活命的唯一机会。
黄花从队伍中走过，走到哪儿鲜血就滴到哪儿，像是一个移动着的带血花洒。
它大概是吃饱了，整个花朵饱满到要炸开，吃不下更多的脑袋。
于是黄花穿越了这些清理者，朝着森林走去。
半个小时后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森林深处。
走了？
沙沙沙——
一阵风吹来，吹动着树叶发出响声，祝宁刚下车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阵风声。
现在风拂过花草和树叶，拂过他们的身体，也温柔抚摸着地上的尸体。
对于自然来说，一切都没有差别，他们这些清理者入戏太深，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移动过。
他们仿佛成为真正的花草。
他们生来就长在这片土地上，双脚已经不是脚，而是根系，要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到死亡。
就连祝宁都有这种错觉，她竟然觉得自己这种姿势非常轻松，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都没事。
墙外世界好诡异。
这里甚至没有形成污染区域，只是一朵花而已。
一朵花来了又走，留下了清理者的尸体，鲜血浸泡进土壤，染红了一大片，他们无法带回这些人的尸体，尸体会永远留在此地。
幸存者必须直面自己同事的死状。
“还剩多少人？”驻扎军的声音打破了安静，从头盔中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不愧是长期生存在墙外的，他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没有恐惧感，“报数。”
没人理他，有些人是沉浸在植物中无法反应过来，有些人是听到了但不想回答，自己的同事刚死了，没人想配合。
你是谁啊？
凭什么要听你的？
“报数！”驻扎军再次说话。
驻扎军是军人，他们清理者是公司员工，虽然来的时候知道有生命危险，也知道死亡率，但是他们没那么强的魄力，这时候没崩溃已经万幸了。
自家队长都已经死了，驻扎军凭什么使唤他们？
不仅不配合，甚至对驻扎军天然产生了敌意。
“一。”祝宁第一个开口。
祝宁是运动员出身，她骨子里自带的集体荣誉感，她知道要集体撤退，不论还剩下多少人还活着，都必须离开这儿。
队伍非常麻烦，跟机械海洋馆不一样，机械海洋馆那次祝宁和灰鹰队合作，猎魔人本身素质高，精神值高，团队协作也高。
海洋馆里清理者团队就祝宁这边一支，徐萌是个卧底，唯一需要照顾的弱者只有李念川。
现在的情况是，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跟李念川同等水平，或者说比李念川的资质还差点，毕竟李念川经历过两次精神值进阶。
团队几乎就是一团散沙，他们必须抱团才能活下去。
祝宁之前高调行事，她在论坛里太有名了，依赖于她打响的名声，她说话很管用。
“一。”她重复。
李念川紧跟着回答：“二。”
李念川简直无脑拥护祝宁，不论她做什么，李念川都是第一个响应的。
“三。”第三个报数的是徐萌。
徐萌大概知道祝宁要做什么，现在的情况是，一团散沙需要一个凝聚人，祝宁最合适当出头鸟，反正她当出头鸟经验丰富。
祝宁刚才发在公共频道的消息大家都看到了，就算不信任驻扎军，起码对祝宁会多一些信任。
三个人报数，后面就自然进行下去了，报数声此起彼伏，有些人报数声音非常敷衍，不情不愿的，但也参与了。
“十八。”
十八之后陷入到沉默中，他们迟迟没有听到十九，清理者还剩十八人。
十八个清理者加上三个驻扎军，二十一个人还活着，这就是真实的幸存者人数。
来的时候有三十个人，现在只剩下二十一个，他们死了九个同事。
长久的沉默，他们没有移动，甚至都不敢去看自己同事的尸体，如果之前像是一场荒诞梦境，那他们现在才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同事离去。
驻扎军的声音在公共频道中传来：“继续收容污染孢子。”
这一声命令显得非常没有人性，都已经这样还要让人继续收容污染孢子？
污染孢子正在扩散，他们足足折腾了一个小时，有些污染孢子已经快飘远了。
“你，你是不是人啊？”
“谁爱干谁干，我不干了，我工资不要了不行吗？”
大家脾气都不太好，这时候集体暴动杀了驻扎军都有可能，谁愿意听你说话？
驻扎军的声音非常冷酷：“收容污染孢子，然后撤离。”
这是既定的计划，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这不是驻扎军的错，刚开始就警告过禁止触碰。
是清理者先犯的错，那个人摘掉了一朵花，然后引发了后面一系列的问题。
驻扎军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严厉：“不然污染孢子扩散到墙内，你以为你们的家人能活吗？”
驻扎军面临的是墙外的世界，他们必须要确保不会有外界的污染孢子穿过围墙，这是叫清理者过来的意义。
大家当清理者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理想，最初都是为了钱，高额的工资，赚一笔够外面的人活一年。
祝宁第一次出任务就拿了七十万，这种高回报的工资背后就是以生命为代价，刀尖上舔血。
猎魔人的觉悟更高，因为他们面临的危险更直观，很多清理者没遇到过危险，难以转换这个思路。
祝宁那一瞬间都能理解为什么会有猎魔人看不起清理者，对比下来，清理者的素质确实是最差的。
猎魔人和驻扎军都是为了人类的安全奋斗在第一线，驻扎军的话没错，如果污染孢子扩散进墙内，他们就算是安全返回也没有意义。
道理是这个道理，就是说出来太冷酷了点，很难服众。
而且大家还沉浸在恐慌里，甚至没人敢动，谁都不知道现在挪动会不会再次引来那朵黄花。
熟悉地形的是驻扎军，跟人家闹掰了都没人带队回去。
祝宁都已经当出头鸟了，现在只能当到底，尝试跟对方交涉，问：“收容完你带我们出去？”
驻扎军意识到祝宁是领头人，摆出可以谈话的姿态，“我们本来就应该带你们出去。”
他们遵守原则，必须要收容完才愿意带队。
祝宁虽然不知道驻扎军的工作到底干什么的，她分得清轻重缓急，问：“现在人可以移动？”
驻扎军是前辈，他们能做出的判断就是最有利的判断，他们当时已经大喊不要开枪了。
祝宁不太了解在墙外生存的真正规则，甚至外面的污染物逻辑都跟城内不一样的，但是这么看来，通用规则应该是，不要乱动。
乱开枪会引发新的混乱，所以从头到尾驻扎军都是静止的。
驻扎军：“动作慢点，不要做多余的举动，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原来不要做多余的举动是这个意思，驻扎军是带队的，所以从头到尾就是带队，他们不会射杀刚才那朵变异的黄花。
清理者本来应该是扫垃圾的，他们最好除了收容污染物什么都不做，如果他们真的遵守了这条原则就可以安稳撤离，非常平稳地完成任务。
李念川之前查到的死亡率是真的，要么是0要么是100，没有中间地段。
但是有个清理者可能是受了精神污染，他摘下了一朵花，触发了墙外的世界。
理论上来说，他们就应该继续收容，完成任务，然后回家，但是没人敢动。
祝宁深吸一口气，“我来收容吧。”

第100章 遗落的荒村（四）
祝宁说完之后真的移动了，她其实也有点忐忑，墙外的世界跟墙内完全不一样，她不太确定自己无心之举会不会引来麻烦。
祝宁尝试着挪动着自己的手脚，跨过地上还冒着热气的尸体，向污染孢子前进。
身边很多人观察她，祝宁的条件是这里面最好的，如果她都出事儿那就证明这地方危险到难以控制。
污染孢子已经收容了大半，只剩下北侧零星的一片，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能收容完。
祝宁现在完全理解了那些警告的意义。
她行动过程中甚至避开路上的小花小草，万一再来一次刚才的异变植物，他们队伍估计要全军覆没。
祝宁走了大概十步，接近了那片污染孢子，因为时间长，这些孢子已经扩散开，有些分散。
滴管接近污染孢子，血红色的孢子被收容。
收容第一个之后祝宁停顿了一会儿，只能听到风声，什么都没有，那朵黄花也没走回来。
安全的？
看上去没什么事儿，祝宁收容了三个污染孢子，旁边传来了一声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徐萌和李念川，他们来帮忙了。
早点干完活早点回去，一个人做其他人看着很浪费时间，徐萌和李念川都明白这个道理，只要小心点不要做多余的举动就行。
祝宁这边三人队伍动起来，陆陆续续也有人动了，他们需要一边忍着恶心，一边克服恐惧，收容地上的腐肉。
腐肉和同事的尸体混杂在一起，低头还能看到大量断肢，还好清理者的工作是收容腐肉，队伍中没有人呕吐。
他们的工作被称作是收尸队，原本以为已经习惯尸体了，没想到这次需要面对的是自己同事的尸体。
因为不敢乱动，所有人都是屏住呼吸进行工作，动作非常缓慢僵硬，原本一个小时的工作量，收容工作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完成。
祝宁最后增加了167个净化值，现在她的净化值是8001，她收容污染孢子属于稳赚不赔。
等他们弄完了，天色都已经暗了，现在进入了傍晚，太阳要落山了。
但因为阴天，夕阳不是很明显，阴沉沉的一抹红色落在山村后，像是荒村血红的背影。
好消息是，因为足够小心，没有引发第二次异变，这次无人身亡。
他们本来尝试着把同事的尸体带回家，后来发现操作难度大，意义不大，连挖个坟都做不到。
但是自然中死去的花草植物也并不需要坟墓，他们死去之后尸体回归自然，重新进入自然循环。
于是他们只是默哀了三分钟，带上方便携带的遗物，然后收队准备撤离。
驻扎军检查了现场，终于愿意带队回去，三个驻扎军，两个在前方打头阵，一个在后面垫底，他们这些清理者夹在中间。
他们要顺着原路返回，从后山往荒村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队伍中有一种死一样的平静，太压抑了。
祝宁在队伍的中后段，她打算问一问出过墙外任务的清理者，现在能活下来的几乎都是出过墙外任务的，他们比纯新手更冷静。
祝宁不着痕迹地走到他旁边，“前辈，我是祝宁。”
对方听到声音的时候皱了皱眉，现在他精神值极速下降，处于戒备状态，看谁都是一脸敌意，但是看到是祝宁，态度稍微放缓了点，“金涛。”
祝宁开的私人频道，外人听不见，“金前辈，你出来几次了？”
金涛在论坛看过祝宁的视频，对祝宁很有好感，“第二次。”
也才第二次啊。
金涛想到祝宁来清洁中心时间不长，估计不太清楚，解释：“墙外任务不会频繁分给某个小队，大多数人都出来一两次，出来两次算老手了。”
是害怕频繁去墙外容易精神出问题？还是不想让清理者过多墙外的秘密呢？
祝宁问：“之前也这样？”
金涛：“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死亡率，这东西只有0和100，我上次什么都没遇到。”
金涛回想起上次觉得很不可思议，那次他们就当做一次普通任务，收容污染孢子结束后归队回城，顺便还欣赏了墙外田园风光。
所以其实出来过的人也没有多少经验可以分享，问也问不出什么，祝宁跟他道了谢，刚想返回自己所在的位置，人还没动，金涛突然说：“不过我听他们说，要小心驻扎军。”
嗯？小心驻扎军？
这些人不是带队的吗？
明明知道外人听不见他们说话，祝宁都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为什么？”
“不知道，”金涛向后看了一眼，同样压低了声音，“以前的同事跟我说的，说那帮人不是什么好东西，长期在墙外生活都已经异化了，跟我们不一样。”
“听说，”金涛的声音压得更沉，“他们专门把人从墙内骗出来，喂养这些污染物，之前出事儿的清理者都是因为他们。”
祝宁眉头拧着，就算是谣言，也算是非常严重的谣言了。
而且如果这就是真相，清洁中心没有介入调查？
频繁有清理者死亡，异常事件小组一定会出手的吧。
“小心点他们，”金涛说话咬牙切齿的，估计还对驻扎军满怀怨气，“他们不太正常。”
金涛没有说出太多信息，其实这也是很好理解，墙内外两种思路。
驻扎军生活在墙外，精神状态真的好吗？他们看到死尸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想到来之前，他们的态度也很奇怪，虽然做了一些警告，但完全不严厉，当然每个队伍的作风不一样。
但他们对于死亡的态度非常平静，看到人死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其实祝宁能感觉到，她从接触第一个驻扎军开始，就觉得这些人跟自己不是同类。
祝宁没有再跟金涛多说，这时候他们已经原路返回，走进荒村内部，这条路跟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还是一模一样废弃的村屋。
祝宁回头的时候刚好路过那个有神像的房子，她一僵，里面的神像还在，看上去阴森森的，好像在监视每一个路过的人。
第一次看的时候只觉得有点诡异，经历过黄花之后，她再看神像，真的觉得对方是活的。
这个村子，好像在监视人。
虽然系统没提示，但她可能精神值也下降了，必须要赶紧回去。
祝宁放缓了脚步，走到了队伍最后，这边有个驻扎军殿后。
祝宁刚走到他旁边，还没说话，对方先开口：“你叫什么？”
“祝宁。”
“我叫江平。”他看了一眼祝宁：“你比他们都强，我能看得出来。”
虽然祝宁根本没动手，但他看见祝宁发在公共频道的文字消息，在那种情况下还敢发消息的已经算是胆子大了。
而且祝宁真的通过观察总结出了黄花的行动规律，这帮人还活着目前都是因为她，江平见过太多人了，能一眼看出来，祝宁的资质很适合在野外生存，她肯定能活到最后。
祝宁本来是想来问问题，先被人夸了一句，不过也很好拉近了距离，起码江平对自己没有敌意。
祝宁问：“我们接下来原路返回就能安全撤离？”
江平：“不一定。”
祝宁皱了皱眉，刚才不是那么说的。
江平：“你们已经触发了，路上发生什么都不意外，这东西只有0和100。”
又是这个概率，所以已经触发了就躲不过去了吗？
祝宁边聊天边看着前方大部队，所有人都很警惕，恐慌一直在队伍中蔓延，他们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如果真的是这个概率，他们要集体死在这儿吗？
祝宁选择问一些比较实在的问题，“刚才那朵花为什么用枪械打不死？”
江平切了一声，觉得祝宁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你们墙内来的，是不是觉得枪械武器可以征服一切？”
大多数时候人类武器都有用，人们高度依赖科技，也依赖热武器。
江平：“我这么跟你说吧，你们推平污染区域的时候，是不是要先找到污染源，然后杀了污染源，之后其他污染物自然跟着死亡？”
祝宁点了点头，“这条规律墙外不适用？”
“适用，”江平的声音很阴沉，“但是你怎么知道，那朵花属于哪个污染源？”
祝宁一愣，原来是这样，墙内的土地大多数都没有被污染，出现污染区域是有边界的。
你进入污染区域，找到污染源，消灭污染源，其他附属污染物自然瓦解，污染物死亡后析出污染孢子，清理者进场收容尸体和孢子。
这是原本的工作流程。
这套逻辑本身没有问题，但在墙外，所有土地都被污染了，如果没有封闭污染区域，那整个大自然是不是一个巨大的污染区域？或者说墙外是无数个污染区域进行叠加。
面积太大，污染区域没有边界，他们怎么找到污染源？
所以刚才那朵花无法被子弹杀死，就算被杀死也会很快复活，因为他的污染源还在。
而且这可能只是墙外生存的浅层规则，更深一点的经验江平没有告诉自己。
祝宁终于感觉到了一阵毛骨悚然，她进入墙外等于失去了庇护，一旦遇到随机的麻烦只能算她倒霉，甚至没有合适的方式逃生。
范明华说出的每一条警告都是真理，他们进入墙外，等于走进了污染物的世界，要遵守他们世界的规则。
在墙外，污染物就是神，人类是牲畜。
人类所有抵抗都是消极的。
祝宁问：“我可以问你们的工作内容吗？”
“怎么？”江平偏过头看她，“你对我们工作感兴趣啊？”
江平整个人非常阴郁，说话也不太客气，“我们这工作，什么都做不了，我来的时候以为是要守护103区，后来发现是扯淡。”
“我们只能巡逻，调查，写报告，如果遇到形成的封闭污染区域就进行评估，需要清理就找清洁中心，他们派人来处理。”
墙外环境复杂，一个污染区域叠加一个，这里是一级防护墙外，他们有一个指标，不能让这里的污染浓度超过某个数值。
所以必须要侦查，如果一旦某个地方形成封闭污染区域，造成强污染，就要找人来解决。
在调查过程中，他们会损失很多队友，非常没有性价比，但这项工作又不得不进行。
在祝宁他们来之前，他们发现这个污染区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六个队友。
所以他们对死亡麻木了，而且长期生活在墙外，人会觉得没有目标，也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准则。
努力、机警、聪明，这些词语都是正面的，但在墙外意义不大。
他们最需要的是运气，有时候人就是倒霉，哪怕你拥有这个世界最美好的品质也会被突如其来的污染物弄死。
有时候人就是幸运，哪怕你什么都不会，你在墙外穿行都毫发无损。
他们活到最后，无比敬畏自然，也无比敬畏生命。
一切都太随机了。
祝宁那一瞬间理解了裴书，难怪从墙外回来如此颓废，他们能够明确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做无用功，却因为某个目标不得不继续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明显收益，却有明显的损失，你不得不看着自己的队友死去，什么都做不了。
到最后你就会不断询问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是自己呢？
就因为自己幸运吗？
祝宁沉默了一阵，甚至不知道怎么接话，这个工作让谁来做，都不可能保持内心平静。
江平：“你想带他们回去？”
祝宁嗯了一声，“一起来的，总要一起走吧。”
江平看得出来祝宁很不一样，虽然祝宁没干什么大事儿，但能第一个响应自己，第一个站出去收容污染孢子，证明这人精神值很高。
而且她对于团队有影响，这些人经历自己同事死亡，精神值在低谷期，这种情况还愿意信任祝宁，这小姑娘身上有一种奇妙的影响力。
她就像是一座精神灯塔。
集体行动中，有影响力的人非常难得。
江平：“给你个忠告，小心点你队友的精神状态。”
祝宁皱了皱眉，清理者工作守则里有这一条。
工作手册第二条：时刻注意你的队友。
清理者工作时间长了会受到不同程度的精神污染，他们这次的工作时间明显已经超负荷，再经历这么多，大多数人精神值都岌岌可危了。
可能因为祝宁无形之间的影响，他们还能保持现在的表面平静。
但是祝宁对他们的影响能维持多久？一旦他们对祝宁也产生怀疑，这个队伍会彻底陷入到癫狂状态。
江平：“我见过太多自相残杀的了。”
祝宁一愣，这次他们的武器权限是全打开的，因为在墙外，情况不可控，要赋予他们自保权。
这是出于各方面综合考虑的结果，没人愿意在不能开枪的状态下出墙。
但是一旦打开，后续就不可控了。
人人都拥有武器，枪口可以随机对准任何人，这等于是给一群潜在精神病人发了一批枪械。
接下来的挑战不是污染物，而是人类。

第101章 遗落的荒村（五）
“我们是不是来过这儿了？”祝宁还在想事儿，大部队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走了多久，半个小时了吧？怎么没走出去？”又有人在频道里说。
祝宁刚才一直顾着套话，没怎么注意，这时候发现真的不太对劲儿，这个村子不大，他们着急想要撤离脚程也不慢，按理说他们应该走到村口了。
但是村口在哪儿？村口那棵老槐树呢？
“再试一次。”有人在公共频道里说：“大家别着急。”
“再走一次，再走一次。”有人附和，他一直重复这句话，人在害怕的时候容易重复说同一句话，因为潜意识害怕走不出去。
回程路走了一半了，只要走出荒村再穿过高草地就能回家，希望就在眼前。
大部队在向前移动，这次祝宁没再跟人聊天，走路的时候一直盯着两侧的房屋，她又一次路过那个有神像的家，屋檐上放着一个山羊头。
神像透过窗子盯着他们，又来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监视感，好像有什么冰冷黏腻的东西一直附着在你身上，跟楚清的目光很像。
这个屋子最有标志性，祝宁打算把它当成一个锚点。
村子真的不大，他们朝着一个方向前进，按理说大槐树就在前方。
这次脚程更快，应该最多二十分钟可以走到头。
人在森林里才容易迷路，因为肉眼看去树木都长得差不多，但这里的房屋每家每户都不太一样，应该不会完全迷失才对。
路过这些荒屋，可以从落灰的窗户看到内部。祝宁特地一个个看过来，之前看过一次，还记得每个荒屋的特征。
这家有电子琴，这家贴着窗花，这家墙上挂着十字绣，这家饭没吃完，桌子上的碗筷没收，这家椅子倒了，这家地上有婴儿车，这家……屋内放了一尊诡异的神像。
祝宁脚步停下，这是她第三次看到神像，天色暗了，神像隐藏在阴影中，摆放位置没有变，表情也没有变，依然是阴沉沉盯着他们，好像看了很久。
不知名的神像就这样，隔着窗户看他们一遍又一遍路过。
重复，重复，不断再重复。
精神污染？
祝宁后颈有些发冷，他们迷路了？
她动了动脖子，在墙外，一切不正常的东西都被放大。果然江平说得对，回去的路上不会太平，他们已经触发了。
0和100，没有中间值。
江平就在自己身边，她刚想问问江平现在怎么办，毕竟江平墙外生存经验丰富，祝宁第一反应还是跟前辈要个经验。
“啊，你们迷路了啊。”祝宁还没回头，江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身体一僵，这句话很奇怪，江平的声音阴沉沉的，带着一股癫狂感，好像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你们迷路了啊。
他的用词是你们，不是我们。
人的用词可以听出他潜意识的态度，在江平看来，迷路的是祝宁他们这些清理者，自己没有迷路。
带路的人是驻扎军，清理者只是夹在大部队中间，跟着驻扎军的脚步前进。驻扎军把他们带到哪儿他们就必须去哪儿。
金涛说得对，长久生活在墙外的人真的不正常。
那一刻，江平甚至比眼前的神像更恐怖，他就在自己身后一米的位置，祝宁可以用余光看见江平的脚。
突然，她看见江平的脚动了动，他朝着自己走过来了。
祝宁看向窗户，现在天色暗了，窗户上可以倒映出人影。
窗户内部是诡异的神像，窗户倒映出祝宁和江平，江平身穿蓝色防护服，他的防护服跟清理者不太一样，上面有那种菱形的条纹，本来是可以开启隐藏模式，像变色龙一样在自然中隐藏自己的颜色，以免被污染物发现，现在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像是一种很奇异的生物。
好像江平不是人，而是一种墙外怪物。
祝宁看着窗户的倒影，不太确定江平是想干什么？
杀了她？
在这儿动手吗？江平回去该怎么解释？难道他真的正如金涛所说的，要把这些清理者喂给污染物？
祝宁在内心估算着，江平只有一个人，他手上一直拿着枪，如果是枪械祝宁完全可以使用金属操控。
但她不知道江平有没有异能。
要先下手为强吗？祝宁这次出任务，头盔内部也有摄像头，她不太想动手留给清洁中心把柄。
江平走路悄无声息，他已经接近祝宁的后背，他抬起了一只手。
“祝宁！”
有人叫她，徐萌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她的影子突然出现在窗户的倒影里。
徐萌打破了祝宁和江平之间那股诡异的气氛，强行加入他们中间。
“你在干什么？”徐萌名义上是祝宁的队长，她应该要去注意自己的队员有没有掉队，“你怎么擅自离队？”
在窗户的倒影中，江平伸出的那只手飞快缩回去。
祝宁啊了一声，跟徐萌莫名很有默契，“我就是看这个神像有点意思。”
“别看了，”徐萌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我们出事儿了。”
祝宁回头看了一眼江平，隔着防护头盔看不到江平的表情，他没再说话了。
自从徐萌站在祝宁身边后，江平身上的阴郁感隐藏起来了，看上去就是个正常人。
祝宁走到徐萌身旁，她特地过来提醒自己的？在荒郊野岭，徐萌这个卧底竟然出奇的让人有安全感。
起码相比较一堆潜在的精神病人，祝宁可以确保徐萌精神绝对正常。
徐萌：“我们迷路了。”
此时整个大部队都停下了，他们都意识到已经在荒村中迷失。
“联系下中心技术部，”有人慌忙联络，他开的公共频道，所有人都能听到，“喂，我们遇到麻烦，喂！喂！”
“别喊了，”另外一个人回答，他的声音中有控制不住的恐惧，“你没发现没信号吗？”
“怎……”他有点不可置信，他们来的时候还有信号，收容完污染孢子还跟中心联络了一次，但是头盔内部显示真的没信号。
“时、时间好像停了。”有人说。
头盔内部会显示时间，这是其中一个坐标，之前都是管用的，他们发现迷路后，时钟不动了，一直停留在下午5:59这个数字。
“坏、坏了？”
“不可能吧，怎么会坏？”
清洁中心的技术一直走在联邦前列，他们这个时代能改变基因，甚至都能做到上传意识，已经想象不到时钟会瘫痪。
在墙外有一种很强的撕裂感，人类文明在后退。
任凭墙内的科技已经发展到可以造出人造人，墙外文明倒退到了原始社会。
在墙内生存习惯的人，把他们丢进墙外就是最大的恐怖。
“你们、你们有没有发现夕阳不太对劲啊？”有人伸出一直颤抖的手，指着夕阳。
这个夕阳的样子很奇怪，阴沉沉地落在荒村后，像是一滩黑红色的血。
人们用夕阳来比喻生命即将终结是有道理的，正常情况下，夕阳消散的速度都很快，十几分钟天色绝对会有些变化，更别说他们都看这个夕阳一个小时了。
这一个小时里，这片夕阳没有一点变化，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一点变化。
因为出任务摄像头自动打开，一直持续在录视频，有人翻出了之前录的视频。
他们用4倍速观看，没错，这个夕阳从头到尾都没动作，上面的云根本没动过一厘米。
好像那不是夕阳和云，而是一张电脑壁纸的投影。
在野外生存，可能因为磁场原因会影响钟表和指南针，但是不会出现连云彩和天空都错位。
而且这不是精神污染导致的幻觉，所有人都看到了。在场的十几个清理者都打开录像做对比，他们同时录下的视频，跟之前一模一样。
这么多视频证据就是证明了，这地方真的很怪异，他们到底走到哪里去了？
“我们迷路了。”带队的驻扎军说。
金涛大吼：“你们怎么带路的？故意的吗？”
之前祝宁跟金涛聊过，知道他对驻扎军有敌意，一直压抑着，现在终于爆发出来了。
带头的驻扎军也看这些清理者不爽，“你有病吗？你想回家难道我不想？”
刷——
金涛突然拿起枪，对准了驻扎军的脑袋，“你们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驻扎军同样抬起枪，他们手里的设备是重型武器，清理者身上携带的只是轻型设备。
祝宁身边的江平也动了，拿武器这种事，就是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他们同时拿起枪，互相指着对方。
看上去清理者人数众多，但是驻扎军明显野外生存经验更丰富，前面两个，后面一个，是包围的队形。
一旦动起手来，输赢其实很难预估。
江平：“你们发什么疯？”
“发疯的是你们吧！”金涛大吼：“你们把我们带出来是不是要把我们喂给污染物？”
金涛这么一说，部分不知道真相不想站队的清理者一下子就慌了。
什么要喂给污染物？他们只是个食粮？
“什么？”有些人不可置信，“金涛，你说清楚点，什么喂给污染物？”
金涛：“之前的人就是这么死的，全队身亡，你以为那个0和100的概率怎么来的！”
江平冷笑一声：“你被迫害妄想症吗？”
相比较金涛的失态，江平非常平稳，但是那种阴郁的平稳，好像事不关己，甚至有些戏谑，这时候显得更加怪异。
“回答我！”金涛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是不是真的！”
场面僵持不下，只有祝宁这边没拿枪，李念川、徐萌和祝宁，他们这支队伍好像是置身事外的。
李念川其实也在想要不要拿枪自保，但祝宁和徐萌都没动手，李念川小声问祝宁：“接下来怎么办？”
祝宁倒不怕他们真的开枪，她有金属操控天赋，可以瞬间控制住局面，唯一的麻烦可能是暴露给清洁中心。
徐萌那边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她们俩都背着清洁中心有些小动作，在摄像头开启的状态下，她们都不想展现自己的实力。
祝宁可以控场，但是也不得不面对现在的问题，他们真的迷失了。
但怎么做到的？
村子里就这一条路，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根本看不到来的时候那棵老槐树。
祝宁在心里重新默数了一遍房屋，因为她现在脑子像是一台计算机，就算不能联网也有最基础的功能就是过目不忘。
顺序变了。
这些房屋的顺序被打乱了，现在的顺序跟来的时候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好像这不是房屋，而是一打扑克牌，每走一次就进行一次洗牌。
祝宁回头望向有神像的那间房屋，里面的神像还在看着自己，它就是鬼牌。
停滞的时间，走不出去的荒村，永远找不到路，这种感觉太熟悉了，这里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污染区域？
荒村的主干道上，一共二十一个人，十八个清理者，三个驻扎军。
其中十五个清理者持枪对准就近的驻扎军，驻扎军的三把枪对准了中间的清理者。
他们还在争吵，枪战一触即发。
突然，祝宁皱了皱眉，打断他们那边随时要残杀，“喂！”
没人理她，他们手里都拿着枪，不敢把视线挪开，紧紧盯着自己的敌人。
“各位，”祝宁声音放得很低，好像怕吵到什么东西：“你们想开枪随便。”
祝宁没想劝架，敌意是很难消弭的，一旦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引火上身，到时候就是这两拨人一起来对付自己。
祝宁：“但在你们自相残杀之前，是不是要先看下四周啊？”
金涛本来是想用余光瞥一眼祝宁，只看到她突然变得很警惕，祝宁实力摆在那儿，刚才遇到黄花也没这么紧张，突然身体紧绷会让他们跟着紧张。
怎么了？祝宁发现了什么？
金涛不敢转动脑袋，只用眼角去看那些阴森森的荒屋，只看了一次，他就挪不开眼了。
刷——
一间房屋突然亮起了灯，像是一把干柴里突然丢进了一根火柴，紧接着一排荒芜的房屋灯光亮起。
原本空荡荡的荒屋里突然出现了光线，有些昏暗，不是很明亮的白炽灯，像那种昏黄的老电灯。
不仅有光，还有……人。
这个村子每家每户都像是个展览柜，现在窗口站着人。
距离金涛最近的那家窗口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毛衣的老太太，对方就站在窗边，鼻尖差点贴上窗户。
她家窗户上贴着一张喜雀窗花，已经旧得不成样子，现在光线透过窗花，将老太太的脸切成诡异的几块。
村民静悄悄站在屋内，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好像在这儿已经看了很久很久，早在他们这些外来者出现之前就存在。
他们眼睁睁看着清理者经过村子，目送这些外来者去后山收容污染孢子，然后又看着他们迷路。
诡异的是村民的目光，眼中没有丝毫温度，看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牲畜。
那一刻，金涛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村民在……监视他们？

第102章 遗落的荒村（六）
突然，有人按下了电子琴的琴键，那是第一个音符，紧接着一双手放在琴键上，一阵琴声传来。
祝宁曾经路过一间屋子，他家里有一台老旧的电子琴，现在有人开始弹琴了。
驻扎军包括清理者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同时屏住呼吸。
整个荒村里只有那阵电子琴声，弹的什么谱子根本听不出来，因为这是个新手练琴，非常笨拙，一点音符的旋律都没有。
太怪了，这些村民之前还不存在，现在突然出现，而天上的夕阳依然一动不动，血一样染红了村落的背景。
村民的房屋中透出昏暗的光线，明明没有天黑，在夕阳和灯光的作用下，村落非常亮堂，这时候却让人感觉有点瘆得慌。
夕阳中，每家每户都开了灯，村民集体盯着你，就算不是鬼或者污染物，哪怕是活人这么齐刷刷盯着你也让人本能不适。
人的视线是有重量的，监视的感觉非常不好。
祝宁观察这些村民，他们都距离窗户很近，鼻尖就贴在窗户上，随着呼吸声，在窗户上呼出一片白雾。
他们能够冒热气，血是热的，呼吸是有温度的。
目前都没有村民移动，但总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会慢慢从窗户里渗透出来。
他们简直像是从墙壁里流出来的……影子。
空中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那是祝宁非常熟悉的灰黑色的线条，像是一种污染区域的背景色，现在灰黑色的线条正在微微抽动。
但因为在傍晚，抽动的线条看上去不是很明显，线条就像是一群野外的飞虫。
污染区域完全形成了。
叮——
【您已开启支线任务，遗落的荒村，任务目标成功净化该污染区域，寻找村子荒废的秘密，目前净化进度百分之0，请再接再厉。】
系统的声音非常机械，在这个时候显得很无情。
祝宁自从知道自己是个实验品，第一次从系统那儿领到任务，这是识别到了污染区域？
祝宁头盔内部也开始出现数据，他们的时钟集体坏了，但是基础的污染浓度检测没坏，现在头盔内部显示的污染浓度是220%，如果要算的话是A级污染区域。
不仅祝宁看见了，所有人的头盔内部数据盘都显示了污染浓度，可能是在墙外，头盔内部系统没识别出来，没有进行污染区域面积通报。
金涛眨了下眼睛，一滴冷汗从额头流下来，“污染区域？”
他说着有些不可置信，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走进了污染区域？”
清理者虽然都是在猎魔人完事儿之后再进场，但是他们也频繁进入过污染区域，知道除非找到污染源才能出去。
江平的笑意简直难以掩饰：“所以说迷路了啊。”
那一瞬间，祝宁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江平更恐怖还是周围监视的村民更恐怖。
江平的声音跟金涛的惊恐形成鲜明对比，金涛本身就在失控边缘，完全受不了刺激，“老子崩了你！”
江平面对枪口一点都不生气：“我说你是不是真的疯了？我带你来我自己出不去有什么好处吗？”
金涛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江平的动机，江平很冷静地说：“如果你们都死在这儿，我一个人回去，请问我怎么写调查报告？我怎么解释你们死了？”
江平伸出一只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但因为戴着头盔，所以他的手只能敲在自己诡异的蓝色头盔上，“动动脑子啊。”
江平要么是情商低，要么真的在墙外待久了脑子有点不正常，明明都是正常的话，说出来像挑衅，难怪金涛对他有敌意，这种说话腔调，简直像那种反社会人格。
祝宁对金涛说：“别理他，别开枪。”
污染区域内在找到污染源之前都不要贸然动手，不然污染源会藏得更深。
金涛咬了咬牙，听祝宁的话放下了枪，他放下枪之后，其他清理者也同样休战，江平耸了耸肩，“你们脑子没坏啊。”
“江平！”驻扎军那边有人呵斥他，估计是驻扎军的队长，“少说两句！”
看来驻扎军的态度也不是完全一致，只有江平比较怪异，祝宁问：“你们工作流程进入污染区域怎么办？”
驻扎军需要巡逻，他们工作守则里肯定有遇到污染区域的处理方案。
江平笑着说：“听天由命，他们不会来救我们的。”
祝宁沉默了。
范明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说放轻松，有能耐的活下去，没能耐的去死就行。
墙外环境复杂，如果巡逻者不小心误入污染区域，他们不会做出任何动作。
不过祝宁好像理解了江平的态度，他可能刚工作的时候是正常人，但这种工作环境正常人也很难正常，你的长官甚至不会来营救你。
不管遇到任何事，你都必须自己解决，因为所有的营救方案都是不划算的买卖。
江平身上有一股自毁倾向，所以他喜欢故意招惹人，喜欢故意惹麻烦，他喜欢混乱。
他本人就像是个难以控制的疯子，剩下两个驻扎军好像根本管不住他，这种人放在团队里就像是个定时炸弹。
驻扎军的带头人叫崔凯，他呵斥了江平，然后对金涛说：“交给我们，我们来找污染源，说好要带路的，会带你们出去的。”
崔凯的态度让祝宁稍微放心点，看来驻扎军里目前只有一个江平不太正常。
如果驻扎军经常在野外侦查，他们遇到污染区域的概率很高，肯定有点本事。
江平嘲讽：“不用了吧，人家都不信任我们。”
祝宁故意忽略他，都不接对方话茬，“我们分开行动吧，效率更高。”
崔凯没有意见，多个人帮忙总是好的。
祝宁对金涛说：“你们原地休息，我们去负责找污染源，我带你们出去，这样行吗？”
金涛皱了皱眉：“你能找到污染源？”
祝宁其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但这时候必须给他们一个目标，“我找到过两次。”
一次是下水道的鱼人，一次是机械海洋馆，清洁中心内部网络里有视频，这些都是证据。
祝宁的底子好，本身被猎魔人招揽过，她去找污染源很合适。
江平饶有兴趣地看着祝宁，觉得这人很有意思。
金涛不太好意思让一个妹子去冒险，而且这荒村看上去太恐怖了，四周还是几十只眼睛正在监视。
金涛：“我跟你去吧。”
“不用，”祝宁飞快拒绝，“你有更重要的事。”
金涛一愣，祝宁说话非常笃定，“你要留下来照看大部队，现在大家精神值都低，想办法保持自己的精神状态，喝精神愈合剂保持，你得引导他们，别发疯。”
一旦群体发疯简直是给污染物送食物。
金涛还想说话，祝宁很平静地说：“清洁中心的传统是珍惜人才，不浪费任何一个人。”
这是祝宁从同事那得到的传承，付医生、房盈、包括培训的时候遇到的教练，他们都觉得培养任何一个人才都不容易，哪怕是猎魔人看不起的清理者，死一个也少一个。
他们要尊重人才，也要尊重生命。
“保护好他们。”祝宁说。
金涛听明白了祝宁的意思，点头：“你们也小心。”
崔凯带着江平他们去找弹琴的源头，崔凯临走前跟祝宁打开了频道号，必要时他们两支队伍会进行联络——当然如果有信号。
崔凯走后，祝宁迟迟没有动，她没动徐萌和李念川就没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夕阳，她不必去翻看头盔拍摄的视频，直接在脑海里对比就行，这个夕阳还是没有移动过，跟之前一模一样。
他们竟然一直在经历黄昏。
祝宁正在学着跟系统相处，她必须学会驾驭系统才行，不然迟早会沦为系统的傀儡，现在她跟系统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祝宁一时间无法把它从脑子里剥离出去，还要使用它的能力，但又要小心自己不要被系统吞噬。
简直像是跟恶魔做了一场交易，它是比你更高维度的东西，你知道这个交易最后必须要付出代价，但目前又要利用它。
你用的越多，日后付出的代价就越大，除非有一天你完全征服它。
那天过后，这是第一次听到系统对她的提示。
跟之前的感受有点不同，之前祝宁只把它当个发布任务的工具系统，现在她知道系统跟她共生，系统寄居在她身上一定会希望它的宿主长寿。
祝宁仔细思考过系统的作用机制，系统是精密的机械仪器嫁接一个污染物，污染物可能是S级以上，每次出了任务，系统会根据这个污染区域的特征提炼一些污染道具，或者一些所谓的天赋来给祝宁使用。
这个过程很像吞噬了对方的能力进行自我吸收。
而有些时候，系统颁布任务详情里会蕴含着提示，现在知道是实验品之后，这个道理也很容易想通，那就是自己脑子里的污染物拥有“预知”能力。
它可以预知到一部分事实，从而提升祝宁的存活率。
吞噬和预知，虽然不知道祝宁脑子里的污染物到底来源于谁，但起码要具备这两个能力这个系统才能运转。
现在系统对她的提示是，找到村子荒废的秘密，出去的关键是这个？
这里是污染区域，只要是污染区域就有解题的方案。
祝宁开始思考，要在不正常的地方做正常的事，要符合污染区域的逻辑。
在村子里迷路要做什么？
敲门问路。
距离她最近的一间屋子，老旧的窗前站着一个人，那是个老太太，她穿着白色毛衣早就发黄的，看上去很陈旧。
但她的穿着打扮很简洁，上面是白色毛衣，下面是黑色毛呢长裙，一头银发盘在脑后。
同样的，她站的距离窗户很近，鼻尖挨着窗户，呼吸的时候热气喷在窗户上，形成了一片水雾。
村民呼吸出的水雾总让人觉得他们还活着。
咚——
祝宁敲了敲窗户，“你好。”
老太太没说话，也没移动，但她的眼珠子转了转，祝宁放在窗户上的手像是投入鱼缸中的鱼食，而这个老太太的眼珠子就像是里面的金鱼。
金鱼看到了鱼食，本能地跟随着鱼食的方向移动。
老太太只是转了下眼珠子，这么一个细小的动作让人有点头皮发麻。
“你好，我们迷路了。”祝宁硬着头皮说，进入污染区域里要给自己选择一个身份，祝宁这次选择的是迷路的外乡人。
咿呀一声——
老旧的门突然打开，这扇木门已经陈旧了，木门里面是一扇破损的纱窗，门缝打开后露出里面微弱的橘黄色灯光。
这是在邀请他们进去？
祝宁的手放在门框上，她这次不是一个人，但是徐萌和李念川竟然没有让她多一点安全感。
她还是觉得恐怖，因为那个老太太没动过，她就保持着站在窗户边的姿势，然后眼珠子跟着祝宁的方向转动。
好像祝宁是吃的，眼珠子可以突破人类极限，总要从眼眶中爬出来，爬过的地方留下湿漉漉的痕迹，眼球在祝宁身上繁衍膨胀，最后吃掉她的身体。
祝宁之前听说过一句话，用眼神杀人，这位老太太的眼球好像真的可以做到。
祝宁深吸一口气：“我进来了？”
进入污染区域后选择身份，要做符合自己逻辑的事。
老太太露出了一个微笑，她的脸上布满皱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发黄的牙齿。
祝宁推开门，小心翼翼走进去，李念川和徐萌随后跟上。
她的动作很小心，身影很快消失不见，在他们三人都进去之后，破旧的木门咿呀一声合上。
金涛本来就在外面看着，他很担心祝宁的安危，所以都没眨眼。
按理说，这个屋里亮着灯，门就在窗户旁边半米的位置，从窗外可以看到内部，祝宁他们走进去之后，应该可以继续看到屋内的祝宁。
但金涛等了很久都没在屋里看到祝宁的影子，不是进屋了吗？
他们去哪儿了？怎么完全不见人？
金涛的视角跟随着祝宁而动，老太太还站在窗边，祝宁进去后，她的眼珠子再次转动，已经到了人类眼球的极限。
咔嚓——
眼珠子整个旋转，黑色的瞳仁转到背面，扭曲的眼球扯断了眼眶和眼球的连接血管。
金涛身体一僵，只看到了两个血糊糊的球体，大片鲜血顺着老太太的眼眶流下来。
她嘴角还挂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而祝宁进入她的房子后就像是完全蒸发了。

第103章 遗落的荒村（七）
“祝宁！”金涛发现异常，第一反应就是在外面叫她，想让她回来，但是他不论怎么喊都没有回应，“祝宁！”
他快速跑过去，祝宁他们才刚进去不到一分钟。
“祝宁！”金涛尝试着开门，破损的木门应该脆弱到不堪一击，金涛这个体格就算是撞也能撞开，这时候竟然让人推不动。
好像这扇门是钢铁铸就的，连一点门缝都没有。
而旁边那个老太太站在窗前，两个血窟窿还在盯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老太太好像更近了一步，鼻尖已经完全碰到了玻璃窗，鼻子都被压变形了，哪怕这样还在微笑。
金涛有种错觉，这个老太太真的可以钻出来。
祝宁走进房屋里。
屋里没灯，天色暗下来之后，光线有些昏暗，纯靠外面的夕阳来照明，显得阴森森的。
她进门第一件事儿不是打量环境，而是回头看向窗户，窗户边没人，那老太太不见了。
怎么回事儿？她不是刚才还站在这儿吗？
而且从窗内看不到外面，正常来说，她进来从窗户往外看肯定能看到金涛他们大部队。
但是祝宁现在看到的只有一条空荡荡的村路，夕阳落下来，把村路的青石板砖染红了，像是浸泡了鲜血。
而且这条路比他们来的时候更荒芜，砖头缝隙里全都是野花野草，像是一条真正的被荒废已久的路。
又进入了一个异类的空间？
祝宁走到窗户边，一低头看到一双清晰的脚印。
这屋子是荒废的，里面积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们只要在哪儿移动过就会在表面留下一道痕迹。
如果祝宁他们是第一个进来的队伍，应该只会留下他们的痕迹。
但这里有一双脚印，而且紧紧贴着墙根，因为站的时间很久，这里的印记非常深。
就像是你移动摆放许久的沙发，挪开时候留下的清晰印记。
应该是那个老太太留下来的。
当时那个老太太就是这样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她到底在看什么？外面只有荒草。
这双脚印也很奇怪，只有站着的痕迹，没有人走过来或者离开的痕迹。
仿佛这个老太太从头到尾就站着，她站了很多很多年，直到厚厚的灰尘将她掩盖。
但是她怎么离开的？突然消失蒸发了？
等等，为什么觉得她消失了，她可能还在现场。
祝宁是不是……距离她很近，只不过自己看不见，对方就在自己面前，还是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后脑勺贴着自己的头盔？
祝宁突然屏住了呼吸。
李念川进来一看到窗户就觉得不对劲儿，那老太太消失了，不仅如此金涛他们也消失了。
祝宁第一反应是去窗边查看，李念川的第一反应是去推门，可能再次打开，金涛他们又会出现在门外。
那扇木门本来咿咿呀呀的，看上去就很脆。
李念川摸上门把手，本来以为自己会受阻，没想到轻而易举就推开了。
这扇门不是从外向里推的吗？怎么里外都能推开？
开门之后李念川一愣，路上没有金涛他们，门外只有一条空荡荡的村路。
村路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李念川又尝试着关门，再开门，但不论他重复几次都是一样的，本来留守的清理者消失不见了。
突然，李念川的动作一顿，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李念川立即停下来，很仔细地听着，他有犬类基因，不用打基因药剂天生就比别人耳力好。
好像……有人在大喊大叫？明明听不清，但不知道为什么，你就觉得对方是在在嘶声力竭大吼，李念川只能听到有人在喊，完全听不懂在喊什么。
金涛在用力敲门，不论他怎么用力，都没办法把声音传递给李念川。
两个时空交错，李念川和金涛同时出现在荒屋的门口，他们的身影交叠，却无法把声音传递给彼此。
“我听错了？”李念川有点纳闷儿，“我从来不会听错啊。”
李念川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他在喊什么东西，非常惊恐，那种惧意传递给了李念川，让他后脊背发冷。
“喂，你们过来看。”徐萌发出声音。
李念川没再纠结声音，徐萌找到了线索，祝宁本来看着窗户若有所思，听到徐萌的话也离开了窗户。
刚进门，祝宁第一反应是去看窗户，李念川第一反应是去试着开门，徐萌第一反应是去检查房屋。
徐萌已经在屋里简单巡逻了一遍，这房子里有六间小屋，后面还有个小院，小院旁边是菜埔。
家里摆设没有什么出格的，皮质沙发，大电视，藤椅，该有的设备都有。
这个村子如果没有荒废，真的太适合城市打工社畜隐居了，当时李念川说想在大山中归隐，就应该来这种地方。
走进后院，原本的菜埔全都是野草。
菜埔旁边是一间小木屋，如果是在乡下这个设置还挺常见的，很多人家里会这样布局，木屋里就放一些农具。
现在木屋上长满了青苔，一株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藤蔓缠绕在木屋上右侧。
刚才那朵黄花给人留下的恐惧感还在，徐萌看到植物有些谨慎，植物如果变异就很麻烦。
明明看上去挺美的，夕阳，木屋，宁静的村庄，但完全无法让人安心，好像全身细胞都在冲你大喊快跑。
徐萌自从走到后院就觉得很怪异，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好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睁开，正在跟随徐萌的影子而动。
她小心翼翼接近木屋，那些藤蔓并没有什么反应，咿呀一声，徐萌推开了木屋的门。
徐萌以前是猎魔人，她进出过不少污染区域，这时候都因为里面的东西皱了皱眉。
“喂，”徐萌开了口，“你们过来看。”
祝宁和李念川闻声赶来，这个家不大，他们很快就在后院找到了徐萌。
徐萌站在一间木屋面前，木屋中是……一排监控设备？
监视器的大屏幕散发着一股冰冷的光，黑屏像是一面面镜子，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笼罩在其中，他们一抬头就能在黑屏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祝宁来到废土世界经常觉得这个世界很混乱，有时候科技高速发展，有时候又有很复古的东西。
这个荒村也是，这家里有一些监控设备，甚至看上去比祝宁那个时代要高级一些，非常精密。
这应该是个工作间，屋内黑乎乎的，应该是专门用来监控的。
祝宁想到趴在窗户边上的那个老太太，这个房间的主人到底在干什么？他们要监视谁呢？
李念川按了下监控设备开关，完全没反应，“没电啊。”
这屋子跟他们在外面看的不一样，屋内没有电也没灯光，所有电子设备都停摆了。
头盔内部的夜间视角自动开启，这里又蒙上了一层绿色的滤镜。
他们清理者防护服有电，李念川本来是想用自己身上的电量给电脑充电，但接入之后没有反应，这个污染区域都可以让他们内部防护服时钟停摆，估计意义不大。
电脑完全打不开，唯一可以使用的资料是一本工作日志，当一切科技都褪去之后，文字才是保存信息最持久的方式。
本子很古老，都已经发黄，而且不是什么正规的笔记本，就是几张纸被人用订书机订在一起，显得有点草率。
大概是因为有电脑做记录，这个工作日志就是用来做个备用，或者当草稿纸用的。
祝宁李念川和徐萌一起凑过来，只看到那本工作日志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幸福村观察报告》
写字的人笔记非常娟秀，看得出来文化水平也不错，应该就是刚才趴在窗户外的那个老太太。
为什么还要观察一个村庄？是学者？这不是侵犯人隐私嘛？
原来这个村落叫幸福村。
第一页只有一个时间：新历10年11月1日。
祝宁皱了皱眉，竟然是新历？这是辐射后发生的？
徐萌解释：“最初一级防护墙外是住人的，这里有原住民，联邦提供免费公租房让他们进墙，但他们更愿意生活在墙外。当时的污染浓度还可以让人类生存，一级防护墙外也很安全。”
李念川：“队长懂得真多。”
祝宁多看了一眼徐萌，徐萌以前绝对是猎魔人，她经验更丰富。
联邦有给出方案，可以选择进入墙内生活，但很多人不愿意，毕竟联邦分到的房子没有自家小院舒坦。
墙体与墙体之间的中空地带以前住着不少人，甚至很多城里人选择搬出来住，但随着污染程度越来越深，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祝宁回想了一下，村民大多数都是中老年老人，没见到年轻人。
祝宁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态，比如她姥姥就不喜欢进城住，如果换祝宁姥姥那个彪悍老太太来废土世界，她肯定觉得自己早晚要死，还不如死在自己家里。
徐萌翻开日志本。
“死老张，真把自己当英雄了，非让我帮他破案，我是谁啊让我帮他破案，说让我养成习惯，把每天的监控都记录下来，最好把想法也记下来，方便我们到时候递交证据，了不起啊他，就知道使唤人。”
开头就是一段牢骚，祝宁能想象到一个老太太在这儿写字，她可能挺无聊的，把心事儿都记在草稿本上。
“最近村里老有人失踪，有人说是那些变异的污染物把人给杀了，真吓人啊，我们村才多少人啊？老张说借我的设备盯一下，说我的高级，隐形的，外人都不知道我家有装设备，他真会打算盘，免费蹭我的。”
祝宁好像理解了，这个设备是这家人独有，应该是独居老太太，又是住在墙外，不太安全，所以给自己高价购买了一套设备。
“老张说村里几台设备都征用了，不光是我，老李家，隔壁小卖部那家，老张自家的设备都打开。其他村民也会盯着，没设备就用眼睛多看看。”
她好像理解了村民那种监视的目光，不是错觉，他们真的在监视，这个村里肯定出了什么事儿。
“狗屁老张，让我免费给他打工，今天屁事儿没看到，完。”
新历10年11月7日
“又有人失踪了，这回丢的是徐家老太太，我前两天去后山还遇到她呢，真的纳闷儿了，村里都是老人，也不值钱，吃起来都嫌柴，抓我们到底有什么用？”
这个笔记本好像是记录心事居多，观察报告很少。
“今天监控也没拍到什么，完。”
新历10年11月8日
“我今天遇到阿芬了，她神神叨叨问我，村口老槐树是不是越来越大了，我觉得她有点神经，树又不是草，长得慢，哪儿能让人看清楚长大，而且那种老树都不长了，我看它大半辈子，该多大就多大。”
“但今天真的有点怪，失踪的吴老头回来了，送村医检查了一遍，说除了眼睛疼没什么毛病。问他遇到了什么也不说，整个人木木的。”
“后来我们把他送回家，刚开头几天还怕他又出事儿，村里几个人都帮忙一起盯着，但吴老头看上去没什么事儿，很多人也不管他了。”
“但阿芬跟我说吴老头被人给换了，现在的吴老头不是以前的吴老头，证据是以前吴老头会弹琴，他挺有才华的，以前过节老给我们弹曲子，现在好像不会弹了，弹的乱七八糟的，手跟新长出来的一样，弹的还没我好。”
“我问老张还要监控吗？失踪的人都回来了，说不定过段时间，以前丢了的人也都能自己回家。老张说要，但为什么他也不跟我具体说。”
“今天也什么都没拍到，反正不论谁干的，它应该没经过我家，也不知道其他人拍到没有。完。”
新历10年11月9日
“我今天拍到了吴老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我家门口转悠，他也太奇怪了，来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半，啥也不干就在我家门口站着，一直抬头看我的监控摄像头，跟鬼一样，我那时候都睡着了，他来我这儿干什么？”
“他来我这儿干什么呢？”
下面又跟了一句话，可能是日记的主人很奇怪，她正在思考。
“我把监控留下来了，也交给了老张，他跟我说再看看，也不知道要看什么，我给多安了几个监控，后院也安上了。完。”
新历10年11月10日
“阿芬说她也买了监控，她悄悄装了摄像头，最近村里神神叨叨的，买监控的人不少，还有些人开始求神拜佛了，但阿芬最奇怪，她跟我说拍到吴老头了。”
“吴老头不光去了我家，还去了阿芬家？他到底要干什么？变态吗？我明天跟老张说说，再这么下去，村子就完蛋了。”
“我今天在监控里没看到吴老头，但我当时一直盯着，看着看着，我看到眼前闪了下，好像有个眼珠子隔着监控瞪着我。”
“我再眨下眼，那眼珠子就没了，跟错觉一样，我没好意思跟人说，害怕别人觉得我有病，我可不敢让人觉得有病，但这个村子真的越来越有病了。”
“我最近好像用眼过度了，眼睛有点疼，明天要去开点眼药水。完。”
新历10年11月11日
“老张说有个污染物混进村子了！”笔记本上的字迹变得很潦草，写的人应该很着急：“但我们不知道是谁，所以我们私下都叫它鬼。”
“谁是鬼？老吴吗？”
“我的眼睛越来越疼了，眼药水也没用，我得去墙内看医生。”
日记到这儿结束了，徐萌往后翻了翻，后面什么都没了，接下来都没写日记。
是接下来都只写电子版吗？
还是……日记的主人写完这句话就已经死了呢？
她到底为什么眼睛疼？
祝宁眨了下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看完日记后，她眼睛也有点异样，让人很想去揉一揉。

第104章 遗落的荒村（八）
人揉眼睛的时候会把无数细菌带进去，在这个动作完成的瞬间，你的眼睛就被污染了。
祝遥是医生，她很在意祝宁的卫生，祝宁从小就没有乱揉眼睛的习惯。
现在祝宁抬起一只手，很想去揉一揉自己的眼睛，她真的觉得自己眼睛有异样。
但她揉眼睛的动作被头盔阻碍了，指节磕在头盔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让她脑子瞬间惊醒。
人一旦怀疑自己眼睛有问题就停不下来，这个村子里好像有某种感染，至今祝宁都没摸清楚感染的真正途径。
她打开头盔内部的摄像头，想看看自己眼睛的现状。
摄像头对准了自己，头盔内部有实时监控屏幕，祝宁把摄像头当镜子来检查。
一双眼睛出现在屏幕前，祝宁眼睛长得挺大的，原本黑白分明，但大概是因为高强度的精神消耗，她的双眼露出疲惫的神态，眼球表面有一些红血丝。
过度疲劳有红血丝很正常，祝宁放大了摄像头，对准眼部进行特写。
她为什么觉得眼睛很痒呢？
镜头拉近，更大的一只眼球充斥着头盔内部屏幕，那一瞬间很奇怪，你在看自己的眼睛，但你好像又不是在看自己的眼睛，好像在看另外一种独立的生物。
那只眼球好像拥有自己的生命，它是个单独的个体。
每一次眨眼，每一次眼球轻微的转动都会被捕捉放大，哪怕再平静的人长时间看他的眼睛都会觉得很惊悚。
祝宁操控着摄像头的方向，进行放大，放大，再放大，她能够清晰地看见红血丝的线条。
估计是休息不好，回家要好好睡觉了，这么多红血丝可能是什么疾病的前兆。
突然，祝宁一顿，眼球表面的红血丝动了。
那不是红血丝，而是附着在表面上的红色细小蠕虫！
红色虫子正在祝宁的眼球上蠕动。
刚开始只是微微抽动身体，接着抽动的频率越来越疯狂，吞噬了黑色眼珠，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眼球。
祝宁现在的双眼被红色蠕虫占据，抽搐着要从她的眼睛里挣扎而出。
【精神值下降5%】
祝宁突然惊醒，再次看向摄像头，里面只有一双正常的眼睛，有点红血丝而已。
刚才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幻觉？
这是精神污染，日记本，眼睛疼，红血丝，都是不断叠加的精神污染。
看过日记后想检查眼睛的不止祝宁一个，徐萌应该也有这个动作，祝宁能看到她的身体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
旁边李念川的反应更大，整个人身体僵直，他肯定受污染了。
李念川正在看自己的眼睛，那些虫子从自己的眼眶中爬出，细小而密集，红虫爬满了他的脸，又往他的嘴巴、鼻孔耳朵里钻去，它们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繁殖的速度极快无比，只要一秒，蠕动的虫子不断膨胀，最后占据了整个头盔内部。
李念川想挣扎，但他完全无法移动自己的手指，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虫子吞噬。
红色的虫子堵住他的喉管，塞满他的鼻腔，他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啪——
有人拍了下他的后背，霎时间，虫子就像是被惊动了一样四处奔逃。
“李念川！”祝宁在叫他：“醒一醒！”
李念川大口喘息，新鲜的空气从头盔过滤器中涌来，溺水的人终于钻出水面，他瞪大眼睛，再次看向头盔内部。
没有了，红色的虫子消失了。
李念川感觉到自己精神值在急速下降，他可能再在这儿待下去就要发疯。
祝宁：“喂，还正常吗？”
祝宁的头盔出现在李念川的视线内，祝宁替代了那些恶心的虫子，李念川的牙齿还在止不住打颤，他勉力咬紧牙关，“还、还行。”
祝宁：“打一针精神愈合剂。”
他们这次任务有配备精神愈合剂，注射用的，分布在防护服内部，不需要打开防护服，直接按下手臂上的按钮，防护服内部会弹出一枚细小的针，扎进皮肤完成注射。
整个过程直接避免了在墙外感染。
但一个人身上就只有两针，李念川想省着点用，“我，我还能坚持。”
祝宁没说话，精神值可以训练的，李念川估计经历过两次进阶确实没以前那么脆弱。
“坚持不住跟我说。”祝宁说，不然等到出现幻觉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李念川嗯了一声，问：“队长呢？”
徐萌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幻象，祝宁只能看到她的左手在抖动，徐萌正在用右手压着抖动的左手。
徐萌传来的声音竟然还是平稳的，“我没事。”
李念川觉得自家队长真的挺厉害，但徐萌不就只是个清洁队队长吗？
现在清理者素质都这么强了，果然李念川不适合这行。
李念川问：“精神污染吗？”
李念川仅有的两次进入封闭污染区域的经历都是跟祝宁，他本能很依赖祝宁。
祝宁合上笔记本，“对，接下来的线索你别看了。”
污染区域里所有东西都是在想方设法污染你，之前在下水道，祝宁也是不让他多看。
李念川没逞强，他脑子艰难转动了一下，努力压抑住刚才的虫子，开始思考日志本里的内容。
“所以那个弹琴的就是吴老头？”
祝宁：“应该是。”
这本幸福村观察日志里记载了，吴老头会弹琴，而且现在的水平只有初学者，那他们听到的琴声应该是吴老头那边传来的。
他就是第一个失踪又回来的人。
吴老头曾经在老太太家门口晃悠，他是个关键人物。
监视、眼睛、虫子。
这三个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这个村子曾经被一种虫类污染物感染了？
老太太说有鬼混入了村子，吴老头就是污染源？
“江平他们去吴老头家里了。”李念川说。
祝宁走之前跟崔凯留了频道号，她尝试着联络下崔凯那边，询问下进度，本来就是试试，这个地方有没有信号都难说。
打开频道后，那边传来哧啦一声。
“崔凯？”祝宁拨通了。
“怎么了？”那边真的有人回应，而且回答很清晰。
但祝宁没感觉到任何安全，从声音判断根本听不出是不是本人。
祝宁沉默了一瞬，问：“你们进去了吗？”
崔凯的回答没有任何异常：“刚进来，这地方很奇怪，外面的人不见了，我们好像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
看来跟祝宁他们遇到了一样的事儿，他们都进入到这个世界的另外一层。
祝宁把这边找到的线索简单跟他说了下，崔凯认真听着，“这个吴老头是第一个出事儿的？”
“对，”祝宁说：“我怀疑他那边有事儿，你们小心点。”
“好，”崔凯说：“找到线索跟你联络。”
崔凯挂了频道，祝宁开的公共频道，李念川和徐萌都听见了，等挂断之后才开口。
徐萌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真的确定自己在跟崔凯联络？”
祝宁：“不太确定。”
只听到声音，谁知道频道那边是人是鬼？
祝宁倒是不怕把情报分享给他们，如果是鬼，祝宁知道的他们肯定知道，如果是活人，对他们真的有用。
李念川：“我们要去找他们吗？”
如果他们都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应该能够相遇。
祝宁：“我想去找老张。”
从老太太的叙事来看，老张真的很奇怪，让她帮忙监视，后来明显出事儿了又不肯分享情报。
老张绝对发现了什么。
他们没有异议，这个地方越来越冷了，走出木屋的时候，外面的夕阳依然一动不动，时间没有流逝，这个地方完全静止的。
暖红色的夕阳落在人的身上竟然只让人感觉到寒冷。
临走之前他们再次搜查了一遍房屋，这间屋子里没有人，空荡荡的。
祝宁在屋内找到了一盒卷烟一盒火柴，只不过都受潮了，轻轻一碰就要散架。
徐萌找到了一把猎枪，“祝宁，看这个。”
祝宁最懂枪，这把老猎枪应该是自制的，祝宁掂量了一下，挺重的，大概有八斤，普通人端都端不稳，想要瞄准更难。
这老太太真的挺彪悍的，起码有打猎的习惯。
祝宁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爱抽旱烟，爱打猎，脾气不太好的暴躁老太。
难怪老张想找她帮忙，如果这个村子里谁更容易活下去，这位老太太应该更容易存活才对。
祝宁他们三个想要找到这个老太太的名字，很奇怪，绕了一圈，家里什么东西都翻了翻，竟然完全没有跟姓名相关的线索。
被抹去了姓名？
日记本里出现的关键人物，阿芬，吴老头，还有老张。因为是熟人，平时不会称呼大名，其实最多也就知道一个熟人之间的称呼。
祝宁拿上了老太太的猎枪，虽然这把枪没有清洁中心给的设备精密，但应该挺好用的。
房子里已经没有更多的线索，祝宁走前看了一眼，窗边的脚印也还在。
他们打开大门，外面果然没有金涛，只有一条荒屋的村路，而他们再次从窗外往里看。
荒废的房屋里没有老太太，里面空荡荡的，像是一个真正的被遗弃的房屋。
走出大门的时候李念川又听到了异响，他的耳根子动了动，好像有人在说话，他在大声喊什么。
祝宁问：“怎么了？”
李念川：“我老听到声音，你能听到吗？”
祝宁打过基因药剂，耳力也不错，祝宁站在原地听了会儿，没听到什么异样。
李念川：“可能我听错了吧？”
李念川怀疑自己精神污染，总是产生幻觉。
祝宁：“不一定，你可能真的听到了。”
徐萌接过话，“如果我们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是两个世界叠加的话，你可能听到的是上一个世界的声音。”
如果说金涛是在第一世界，那李念川他们走进了第二世界，两个世界在空间上折叠，李念川听到的是金涛他们的声音。
李念川难以想象，就在自己踩着的地方，金涛也踩着同样的位置，他们明明在一个锚点上，却完全无法触摸。
金涛大声呼喊，是想让他们逃跑吗？
李念川：“如果我们走不出去……”
“那我们会比金涛他们更麻烦，我们会死在这儿。”祝宁说，这就是事实，如果金涛他们在第一层，还有一丝可能通过暴力破局找到出路，那祝宁他们可能会真的永远被埋藏在这儿。
而且祝宁总觉得这里非常奇怪，可能是因为在墙外，好像不只是A级污染区域那么简单。
墙外环境复杂，连徐萌都非常紧张。
她摸了摸后脖子，感觉到深埋在她后颈的黑色粘液在微微抽动。
因为感知到了墙外的污染？祝宁身上的东西跟墙外的污染源是同类？
这个村子到底怎么被废弃的？
祝宁：“找找老张家。”
幸福村原本家门口应该是有门牌的，大概会写上这是某某某家，类似于张宅李宅之类的，再不济也会写上编号，方便快递员配送货物。
现在门牌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个方正的痕迹，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证据，从外面来看根本无法分辨这间房屋属于谁。
所以他们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间间搜查过来，第一目标是老太太家的右手第一间房子。
祝宁依然没有放弃污染世界的规则，在这里你需要给自己寻找一个身份。
祝宁敲了老太太家隔壁的门，“你好，有人吗？我们迷路了。”
又是这句台词，在一个熟人组成的山村里，能扮演的角色只能是外人。
咿呀一声——
木门被人从里打开，一张脸突然出现在门缝中，她露出了半张苍老的面孔。
有人，这户人家竟然有人。
老太太半张脸在阴影里，只露出了右眼，眼神阴翳，眼球中布满了红血丝。
祝宁情不自禁地盯着这位老太太的红血丝多看了两眼，这次不是错觉，红血丝在蠕动。
而且是肉眼可见的在动，像是布满了红色蠕虫，在她眼球表面攀爬。
爬过眼球的时候，虫子的尾巴甚至在摇摆，脱离眼球表面，差点从眼眶中掉下来。
【精神值下降2%】
祝宁听到了提示，她僵直的身体挪动了，挡住了身后的李念川和徐萌。
她本能反应比自己脑子转的更快，不能让自己队友看见，这不是什么高尚，而是要保留队友的精神值。
“别看她的眼睛。”祝宁低声警告。
“有事？”老太太开口说话了，这家同样没有电，因此她完全站在阴影里。
祝宁尽量让自己冷静点，这是正常的，这是正常的，人的眼睛里有虫子是正常的。
“我们迷路了。”祝宁重复。
“哦。”老太太应了一句，只说了一句话，但她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我不欢迎你，我也不想回答你的问题。
你迷路跟我有什么关系？
祝宁没想到对方脾气这么怪，换了个问题：“请问隔壁那户人家去哪儿了？”
老太太企图关门的动作一顿，“你认识她？”
祝宁：“我们是她叫来的。”
祝宁脑子转的飞快，立即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出现的理由，“她打电话跟我说监控坏了，让我们来修。”
这是很合理的，老太太家的监控真的打不开了，叫个上门维修很正常。
“我去她家发现家里没人，”祝宁继续把这个谎说下去，“她去哪儿了？”
这位老太太哦了一声，祝宁声音太笃定了，竟然让人无法怀疑。
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李念川和徐萌，这三个人身穿黑色清理者防护服，头戴头盔，看上去就不正常，但这个村子也不正常。
老太太：“要进来等她吗？”
她没回答祝宁的问题，但给她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
李念川和徐萌都皱眉，这怎么看都不正常，祝宁犹豫了一秒，“麻烦你了。”
想要快速从污染区域里出去，就不能放过每一个了解事实的机会。
老太太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屋内有点昏暗，整个房子都破败了，斑驳的桌子，砸在地上的吊灯，同样是一层厚厚的灰尘，根本就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祝宁第一反应是看向窗户，窗边有一双很清晰的脚印，跟隔壁老太太家一样，只有一双单独的脚印，没有走动的痕迹。
“坐。”
老太太身高只有一米六，整个人的背脊佝偻着，看上去像是背了个龟壳。
屋内能坐的地方只有沙发，这个沙发很老旧了，他们三个坐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咿呀的响声，听起来很不舒服，像是有人用指甲刮了下黑板。
老旧的沙发，落满灰尘的客厅，李念川跟着祝宁坐下来甚至不敢过多移动。
老太太招待客人，端出来一盘腐烂的水果，“吃点东西吧。”
祝宁犹豫了一阵，伸手从果盘上拿下了一个苹果，那个苹果已经腐烂了，拿在手里软趴趴的，散发着一股恶臭。
材质也很奇怪，不像是水果，像是人肉。
李念川和徐萌也跟着祝宁拿下来一个苹果，他们放在手上没吃，老太太坐在他们对面。
她没有说话，眼神像是拥有某种力量，你被她看着会无形之间非常有压力，她好像在看着你吃下苹果。
如果你不吃，她就会一直看着你，直到确定你吃下才会满意。
李念川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拿着苹果就像是拿着一颗人头，总觉得这颗苹果会跳动。
祝宁看向苹果，腐烂的苹果表面上有个空洞，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钻。
祝宁想转移这个老太太的注意力，“怎么称呼？”
老太太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虫子在爬，“叫我阿芬就行。”
阿芬？她就是阿芬？
祝宁回想笔记本里的内容，阿芬很早就发现村口的槐树在长大，以祝宁的视角来看，那棵老槐树长得真的不寻常的巨大。
而且她受隔壁老太太感染，也给自己买了一批设备，那个吴老头曾经也出现在她家门口。
阿芬：“吃啊。”
阿芬露出一个微笑，随着她面部肌肉的牵动，眼眶里的虫子掉出来了一截，尾巴正在抽动。
祝宁看着自己手中的苹果，“好像被虫咬了。”
阿芬依然盯着祝宁：“把那块咬掉就行，吃了也没事儿，是果虫，很营养的。”
以前祝宁去乡下姥姥家，她姥姥也不太在意被虫蛀的苹果，祝宁如果不吃，姥姥会吃，她会一边吃一边说很营养。
那本来是很温馨的记忆，现在重现了场景就觉得恐怖。
祝宁后脊背有些发冷，她盯着苹果上面的孔洞，那个洞大概笔芯那么粗，证明里面的虫子应该也是这个大小。
祝宁用食指拨弄了一下，隔着手套，感觉到指腹摸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一条红色虫子在里面蠕动。
几乎是本能地，祝宁用手指把虫子往外拽，吃水果，哪怕是个坏苹果，正常人的反应也都是把虫子拽出来，这个动作很合理。
一般来说苹果里的虫子一厘米都算长的了。
但祝宁像是扯到了毛衣的毛线头，她足足拽出了一根两米长的红色虫子。
血红的虫子在手心蠕动，像是一根散发着腥臭的血管，一半在她手心，另外半截掉在她大腿上，她压抑着自己自己的本能才没把虫子甩出去。
腐烂的苹果瞬间塌陷，而阿芬还在看着自己，“吃啊。”

第105章 遗落的荒村（九）
【精神值下降3%】
祝宁在拽出长虫的一瞬间就听到系统提示精神值掉落。
铁线虫。
祝宁满脑子都是这个，这么长的虫子，让人想到了铁线虫。
这种寄生虫可以寄居在螳螂身体里，它们会榨干宿主的营养，但不会立即把宿主弄死，而是让螳螂成为他们的傀儡。
甚至可以让螳螂跳水自杀，来完成自我繁殖。
祝宁以前在网上刷到过有博主把铁线虫从螳螂身体里抽出来的视频，你看的时候都会想怎么这么点的螳螂里会有这么长的一条虫子。
现在祝宁手上的红色虫子正在抽动，仿佛是在寻找下一个寄居地。
这东西是寄生虫？经过废土世界的污染，人类变异了，寄生虫也变异了。
乡村相比城市最可怕的是寄生虫，因为更接近自然，以前医疗水平不发达的年代，经常一整个村子饱受寄生虫病害困扰。
祝宁抬头望向阿芬奶奶，她眼睛里的虫子正在扭曲，从眼角耷拉下来半截虫身，爬到了脸颊处。
村民都被寄生了？
祝宁仔细回想日记里的故事，刚开始幸福村频繁有人失踪，老张为了调查真相，发动了隔壁老奶奶那些有设备的村民进行监视，没设备的就用肉眼来看，于是大家开始监视村落，希望能够找到凶手。
日记的主人一直在监视村落，在她监视的过程中，依然有村民失踪。
但过了一周多，失踪的吴老头突然出现了，他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甚至要重新学习怎么弹琴。
吴老头是被寄生虫感染了？
寄生虫感染后和吴老头的身体重新配合，但是可能配合得不算很好，弹琴都很笨拙。
吴老头诡异的举动越来越多，他大半夜去了隔壁老奶奶家，像个幽魂一样盯着她家的摄像头，也曾经去过阿芬家门口晃悠，是想感染新的人类？
阿芬肯定被感染了，看她的眼睛就知道，虫子都已经从眼眶中掉出来了，那隔壁那个老奶奶呢？
她在日记里写自己眼睛疼，是不是也被感染了？那她人去哪儿了呢？
祝宁手掌心里躺着一条蠕动的虫子，它试图钻进防护服的缝隙，祝宁虽然知道自己穿着防护服，寄生虫不能对她怎么样，但是会忍不住多想。
这么长的虫子如果动作起来甚至可以勒死她。
阿芬还在看着自己，她想让祝宁把苹果吃下去。
是通过这种很笨拙的方式试图想要感染祝宁？
突然，坐在她左侧的徐萌蹭地一声站起来，“对不起啊老人家，我吃坏肚子了，能用下你家厕所吗？”
徐萌干脆利落地打破了僵局，她存在感不高，祝宁第一次看到她演戏，真的很像。
阿芬眼睛转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很不高兴的表情，她指了下后院，“那边。”
祝宁也没跟徐萌深度合作过，现在两个人根本没交流，祝宁立即明白了徐萌的意思。
徐萌大概是要去寻找线索，祝宁他们想个办法脱身。
李念川一直僵直坐着，他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要掉落精神值，但是眼睛止不住往祝宁身上瞥。
寄生虫在祝宁的大腿上爬，扭动着身躯像是一条血管，明明是在祝宁的腿上，李念川总觉得是在自己腿上爬。
那一瞬间，李念川手里的苹果变得很烫手，好像不是拿着苹果，而是拿着一颗跳动的心脏，等会儿就有虫子从苹果里爬出来。
李念川手一抖，手中的苹果咕噜噜滚下去。
苹果在地上摩擦发出一阵很难以形容的声音，像是某种肉类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然后又滚远了。
阿芬啧了一声，很见不得浪费，第一反应就是弯腰去捡。
李念川本来也想去捡，突然，他动作一僵。
阿芬弯腰之后，露出了后颈处的一个小拇指大小的血色孔洞，里面已经钻出了一条血红的虫子，半截身体在蠕动。
李念川都能想象到，如果拽一拽虫子的头，就像是永远拽不到尽头一样，一个苹果里的虫子就有两米，阿芬身体里的虫子有多少米呢？
二十米？一百米？一千米？
拽出来的虫子会不会充斥整个房间？到时候像是流动的鲜血一样在房间内疯狂蠕动。
被抽出虫子的阿芬老太会不会像是那个塌陷的苹果，整个人只剩下一个软塌的皮囊？
李念川脑子里在疯狂乱想，光是看到就已经在掉精神值，他快速地拍了下自己的左臂，一枚细小的针扎进肌肉，精神愈合剂开始作用，李念川闭了闭眼，感觉自己脑子稍微正常点，但说话的时候已经忍不住打哆嗦了。
“我们、我们要走了，天要黑了。”李念川结结巴巴说出这番话，不管祝宁要做什么，在这儿他已经待不下去了，再做客下去，他可能会发疯拿枪出来疯狂射击。
祝宁也站起身，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虫子跌落在地板上，这屋子本来就是个荒废的，地板上都是灰尘。
虫子掉进灰尘里打了一身的灰，扭动起来像是泥地里的蛆。
祝宁看得出来李念川在发疯边缘，立即说：“打扰了，我们就先走了。”
祝宁说着就往外走，因为不确定阿芬到底什么反应，也不确定地上的虫子会不会突然暴起。所以祝宁的动作很谨慎，一边想要立即撤离，另一边又要注意自己撤离的动静不会惊扰阿芬。
阿芬一只手刚摸到了苹果，她弯下的腰迟迟没有抬起来，但是后颈的寄生虫完全直立起来。
好像背后的操控物已经放弃控制一具傀儡，寄生虫直接和祝宁打了个照面。
那条虫子在看她。
很诡异的感受，你被一条虫子看到了。
祝宁还能控制动作，李念川基本控制不住，他全身都在叫嚣着逃跑，精神愈合剂都无法安抚的恐惧。
李念川腿脚都迈不利落，左右两支脚打架差点把自己原地绊倒。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要逃跑，他撞开大门，一路跑出去，明明已经迈出了门槛，但总觉得他带了什么东西出来。
他摸索着自己的后背和身体，把自己摸了个遍，企图把看不见的虫子弄走。
可能有虫子已经钻进来了，但是他不知道，虫子会入侵他的大脑，占据他的身体，在他的躯壳里繁衍，最终让他只剩一具外壳，如果有人用刀轻轻在他表皮划拉一下，薄皮会立即散开，内里打开都是蠕动的红色虫子。
看上去像是有很多条，其实拎起来只有一条，很长很长的一条像是永远都没有尽头。
李念川回头看了一眼，阿芬老太没有追出来，就站在窗口，双眼已经被红色虫子占满，因为太满了眼眶放不下，流眼泪一样，虫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这样一双眼睛正在盯着李念川。
阿芬没有恼怒，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种表情让人更加恐怖，好像你逃不掉，不论逃到哪里都有目光紧紧黏在身上，永远都有一条虫子在背后追着你。
恐慌积攒到极致就像是涨潮涨到顶峰，你必须要找个渠道发泄出去，不然你会发疯而死。
李念川第一反应是拿枪，他感觉自己快受不了，因为极度惊恐他的动作都比平时更快，飞速上膛瞄准。
他要开枪了。
一只手压住他的枪口，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道，祝宁挡在他面前，丝毫不怕李念川会走火。
祝宁低沉的声音传来：“别动手。”
别动手，在没弄清楚事情之前不要贸然动手。
李念川看向前面的祝宁，祝宁戴着头盔，他无法看到祝宁的眼睛，因此只能听到声音，他能感觉到对方很笃定的语气。
李念川双手在哆嗦，他眨了眨眼睛，红色虫子幻觉一样在他眼前闪现，好像眼睛里已经爬满了虫子，看什么都有虫。
祝宁满身都是虫子，自己也满身都是虫子，他们很早就被寄生虫淹没了。
一股恶心涌上来，让人疯狂想吐。
“别动手，”祝宁安抚他：“你身上没有虫子，我检查过了。”
李念川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祝宁身上，没有寄生虫，他又看向自己，同样没有寄生虫，干干净净的，那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防护服而已。
祝宁：“收枪。”
祝宁没有没收李念川的枪械，她没有剥夺自己自卫的权力，她说的是收起枪械。
李念川哆嗦的手停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祝宁能够保持冷静，天才和庸才之间的鸿沟完全展开，李念川能看到那道不存在的鸿沟，但祝宁的声音太清晰了，比精神愈合剂的安抚效用都大。
精神值强大的人可以安抚别人吗？他们会持续散发影响吗？
其他人李念川不知道，但是祝宁的力量李念川能感受到，他抖动的手慢慢停下，他收回了自己的枪。
“真乖。”祝宁说。
她像哄小狗一样哄着自己，但李念川竟然奇异地被安抚。
李念川的表现就是正常人的表现，他没做任何错事儿，在这个A级污染区域里，他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祝宁回过头，阿芬还站在窗口，露出一个阴森森的影子，一脸微笑地看着他们，陆陆续续有其他人站出来，村民像是受到某种共同的感召，走到了窗边。
污染物动了。
祝宁能够想象到，他们完全走到了那双脚印的位置，像是走到了自己既定的锚点。
现在打眼望去，荒村中一排排房屋中出现了人影，他们站在窗前，监视一样看着自己。
跟第一世界的样子重合，他们的鼻尖差点贴在窗户上，但是没有热气，他们是真正的死人。
祝宁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找到日记本的那户人家是空荡荡的，写监控日志的老太太没出现。
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污染区域的逻辑就是让你发疯，李念川作为一个正常人已经在发疯边缘，祝宁和徐萌应该能坚持更久点。
但能坚持多久呢？就算祝宁能坚持，徐萌都不一定能坚持。
以祝宁经常去污染区域的经验来看，污染区域一旦察觉到你无法被攻破，会开始走物理袭击的路线。
李念川一直在深呼吸，问：“队长呢？”
祝宁皱了皱眉，她回头望向阿芬家，徐萌说要去上厕所，至今都没出来。
徐萌正在阿芬家里。
她借着上厕所走了一圈，阿芬当时人在客厅被祝宁吸引了注意力，没怎么看她。
阿芬家跟隔壁老太太家只有一墙之隔，两人的小院子都是相连的，从那些落灰的摆设大概可以推断出这人的性格，她家里都是些刺绣或者花花草草。
隔壁家是暴躁老太的话，这家就是个温柔和善的老奶奶。
她家的监控设备不在后院，在卧室隔壁，徐萌尝试开机，同样没有打开设备，这个荒村断电了，断得干干净净，哪里都没电。
徐萌摸索了一遍监控，发现后面的电线是断的。
被人挑断了？
谁干的？吴老头？他下手之前破坏了监控？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这家人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大概是因为老张并没有拜托阿芬帮忙监视，阿芬完全是出于自保装的设备。
她跟隔壁老太太有点区别。
监控这间屋里没有任何文字资料，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大概是因为阿芬已经被人寄生，她代替原主第一件事就是消灭证据，所以这里一无所获什么都没找到。
徐萌听到客厅传来动静，李念川结结巴巴说要离开，好像是苹果掉在地上了。
徐萌其实只出来两分钟，她感觉到祝宁和李念川应该要走了，徐萌来不及从正门走，她打算从后院翻出去。
这个污染区域非常古怪，徐萌进出过不少A级污染区域，但都没有遇到这么怪异的。
徐萌的直觉告诉她必须立即找到污染源离开这里，可能有更大的危险在等着她。
阿芬家和隔壁老太太家里院子是相连的，隔壁老太太家里没人，从这儿翻出去相对来说很安全。
徐萌身手很好，她如果想要从什么地方消失只需要一秒钟，别人甚至看不到她的影子。
她原本就要动身，突然动作一停。
这堵墙上好像有个小洞，洞口被人用纸堵住了。
徐萌抽出那张纸团，发现那不是一张纸，她就像是不小心捅了过冬仓鼠囤积的坚果，一堆皱巴巴的纸团滚下来。
大大小小的纸团塞满了洞穴。
这是要干什么？给隔壁的老太太通风报信？
徐萌都能想象得到，阿芬就站在墙边，一张纸一张纸往对面递，这可能是两个老人默契的一种交流方式。
徐萌展开一张纸团，上面写着：胜心，快跑！老杜疯了！
胜心？是隔壁那个暴躁老太的名字？
老杜又是谁？
徐萌又展开一张纸条：胜心，老杜不是老杜了，我怀疑他身上有虫子。
第三张纸条：他耳朵里有一条好大的虫子，好几米长，老杜一直盯着我，快跑！
第四张纸条：胜心，我最近眼睛越来越疼了，我怀疑老杜的虫子从他耳朵里跑我眼睛里，我就要变成老杜那样了。
第四张纸条：胜心，跑！别救我了，快跑！
接下来的纸条都重复这句话，所有的信息无非都在说同一件事，老杜被感染，阿芬自己怀疑也被感染，她想让自己的邻居胜心快走。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保存理智多久，在完全失控之前，处于老杜的监控下，阿芬依然在传递消息。
徐萌皱了皱眉，纸条中反复提起老杜两个字，那意味着，这户人家不是独居老太太，她有自己的老伴。
房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不，或者是另外一个污染物。
咔嚓——
徐萌听到了背后的声音，有人踩中了树枝，发出一声脆响，他就在自己身后。

第106章 遗落的荒村（十）
徐萌身体一僵，墙面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缓慢地转过头，一个老头静悄悄站在她身后。
他脸上松弛的肉已经完全耷拉下来，眼睛里蠕动着血色的虫子，已经完全覆盖住了正常的眼球，只剩下虫子。
他看到徐萌之后张开嘴，无数虫子从他嘴巴里涌出，像是触手一样在空中挣扎。
阿芬的老伴，他应该就是老杜。
徐萌毫无预兆地与老杜打了个照面，哪怕是她在A级污染区域待这么久也受影响，右手比她反应的还快，已经一手摸上了后腰的枪。
徐萌真的很讨厌虫子。
你很难控制住自己不一枪把这玩意儿崩了。
“队长？”祝宁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夹杂着电流声，他们之间的频道没有断开，因此徐萌清晰地听到了祝宁的声音。
“队长？”祝宁又叫了一声。
老杜的身体在蠕动，他穿着一件老头衫，现在下面鼓鼓囊囊的，好像衣服下面不是肉体，而是一团蠕动的虫子。
老杜张大嘴，在徐萌犹豫的瞬间猛地朝她扑来。
徐萌皱了皱眉，没选择开枪，现在时机不成熟，开枪可能会惊动其他污染物。
老杜的身体真的像徐萌所想的那样由虫子构成，他扑过来的时候甚至有几条虫子从裤腿里掉出来。
他明明距离徐萌非常近，按理说徐萌应该躲不掉，但就在他的手碰到徐萌的瞬间，徐萌突然化成了一道阴影，像是一滩流动的液体，随即隐没在墙中。
老杜一头撞上后院的土墙，因为撞得太猛，额头磕破之后掉落了一团细小的红虫下来，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完全找不到徐萌的影子。
祝宁刚叫了两声，还在想自己要不要回去捞人。
“队长？”李念川看向祝宁身后。
徐萌突然从房顶上出现，干脆利落跳下屋顶，像是一只轻巧的猫，从头到尾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李念川之前在机械海洋馆跟徐萌合作过，但那时候她表现得中规中矩，现在看上去好像真的很不寻常。
好优雅的落地姿势。
徐萌知道自己使用异能回去肯定要跟清洁中心解释，但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回去接受调查和死在这儿，她选择前者。
徐萌跳过寒暄，也没解释自己怎么出来的，把纸团递给祝宁，直截了当说：“隔壁那个老太太名叫胜心，阿芬之前给她传递过消息，她应该提前就知道有寄生虫的存在，要么躲起来要么跑了。”
祝宁打开纸团，这就是徐萌从阿芬家找到真正有用的东西，就如徐萌所说，阿芬一直在给胜心传递消息。
她很早就发现自己枕边人老杜有问题了。
祝宁有点难以想象，认识了一辈子的老伴，要白头到老的，突然发现对方耳朵里住着一条虫子。
你每天看到的他都不是真实的他，明明长着一张脸却不是同一个人。
你在想，老杜是不是生病了？如果生病了，那就去看病，如果看不好，那已经过了一辈子，都要入土了，说好要死后同眠的，只能继续过下去。
可能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阿芬趁着老杜熟睡，半夜悄悄爬起来，她尝试过拽出老伴耳朵里的虫子，那条虫子不躲你也不咬你，你拽着它就让你拽着。
然后你像是拽毛线一样，越拽越长，怎么拽都没有尽头，后来你满身都是虫子，你被虫子包裹了。
那些虫子从老杜的身体里钻进你的身体里，从鼻腔、嘴巴、耳朵开始涌入。
你们成为了很多爱情小说谱写的那样，两个人融为一体，难舍难分。
后来你们真的目标一致，成为了连体婴，因为你们的寄生虫是一类。
在临死前，你们确定了，不必死而同眠，你们达到了巅峰的状态。
祝宁抬头看了一眼，阿芬还趴在玻璃窗前，露出很满意的微笑，一时间祝宁有些心态复杂。
给胜心传递纸条的阿芬，和眼前的阿芬绝对不是一个人，胜心发现了肯定难以接受。
徐萌停顿了一下，“胜心很可能是污染源。”
李念川问：“为什么？”
徐萌：“她一直在监视村落，但是她监视的人都慢慢变成了寄生虫的傀儡，这些人像是一体的。”
徐萌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四周，村路跟他们来的时候发生了变化，道路两侧的房屋里出现了人的影子。
这里像是上一个世界的场景，村民在监视他们。
徐萌：“她监视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人监视的对象。”
胜心受老张所托，她要监视村民，但怪事儿接二连三发生，最开始是吴老头，后来是隔壁老奶奶阿芬。
阿芬在自己完全失控的之前给胜心传递消息，然后就变成了胜心根本不认识的样子。
胜心意识到村民被寄生虫控制，被控制的人像是拥有了集体记忆，他们共用一双眼，一个脑子。
胜心从监视者变成了被监视对象，所有村民都成了寄生虫的傀儡，正常人知道这个真相就疯了。
“所以胜心是污染源？”李念川问。
徐萌：“我猜是，不一定。”
李念川：“我们这么好运？第一次就走进了污染源家里？”
当时那么多房屋，祝宁随便挑的一间屋子进去，一下就踩中了污染源，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李念川问：“那她现在去哪儿了？”
这些屋子里都陆陆续续出现了人，村民就站在窗户前，鼻尖贴着窗户，一脸微笑地看过来。
偏偏胜心家是空的，但是第一层世界里，这位叫胜心的暴躁老太家有人，祝宁他们还见过。
李念川发现在这个过程中祝宁一直没说话，问：“你觉得呢？”
祝宁没反驳徐萌的话，徐萌的逻辑很顺畅，如果胜心是污染源，那她家里没人就能说得通了，因为污染源擅长隐藏自身。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为什么呢？
污染源通常有很大的执念，那个会打猎，脾气有点暴躁的老太太会因为这种原因发疯成为污染源？
她给祝宁的印象是那种宁愿杀遍全村人，都不肯低头的暴躁老太。
系统提示祝宁要寻找村子荒废的秘密，真相又是什么？
祝宁：“找到她就知道了。”
不论胜心是不是污染源，找到她起码能够找到一部分真相。
祝宁：“我联系下崔凯那边。”
吴老头家里比较远，走过去也行，但那边现在有人，祝宁打算问问情况再做打算。
崔凯一直没传递消息出来，按理说驻扎军野外生存能力强，更容易找到线索，吴老头是关键人物，他家里多少会有点资料的。
这么久了崔凯都没联系她。
而且，电子琴声已经消失很久很久了。
自从祝宁他们进入胜心家，笨拙的琴声就消失不见，他们那边遇害了？
……
荒村中有人在弹琴，在荒芜的村落中显得很突兀。
驻扎军三人队分别是江平、崔凯和肖一磊。
他们通过琴声找到了一间屋子，从窗外就看到了一个老头在弹琴，对方背对着窗户。
能看得出来手指很笨拙，好像刚长出来没多久，弹琴的时候整个人尤其僵硬，完全看不出在享受音乐。
好像有个无形的人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练琴。
这扇门虚掩着，他们只是象征性地敲了敲门，说维修工上门维修，没有听到拒绝声，崔凯直接开门进去了。
他进入之后，琴声陡然消失，屋内也没有弹琴的老头。
“他、他人呢？”肖一磊问。
人的本能反应都差不多，他们第一反应也是回头，屋外的马路上没有清理者，是一条荒废的马路。
几次进出尝试之后终于确定了，他们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崔凯：“搜查这户人家。”
江平和肖一磊去寻找线索，崔凯接到了祝宁的通讯，对方询问进度，祝宁好像遇到了一样的事儿。
他们都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据祝宁所说，这户的主人叫吴老头。
祝宁还分享了找到的日志记载，这个村子里一直发生怪事儿，吴老头是第一个失踪后又回来的。
很有用的情报，崔凯都想高看祝宁他们小队一眼，这支清理者队伍素质很强，完全打破了他们的认知。
崔凯和祝宁相约之后联络，然后就切断了通讯。
肖一磊找到了一本日历，“队长，你看。”
老人家年纪大了，记忆力都不太好，他们还喜欢使用最古老的纸质日历，这本日历应该是专门给老年人做的，字体大，空白多，旁边有专门的记事区域，方便老年人记事。
相当于当个备忘录来用的。
新历10年11月9日。
要去看病，不要让人发现自己有病。
11月8号是吴老头失踪后回来的日子，他可能刚回家，被要求每天都去村医那边做检查。
吴老头记录自己要去看病很正常，但后面那句不要让人发现自己有病是什么意思？
新历10年11月10日。
去看病，弹琴。
不要让人发现自己有病。
新历10年11月11日。
不要让人发现自己有病！不要让人发现自己有病！不要让人发现自己有病！
接着下来都是重复这句话，字迹特别难看，好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初学者。
而且吴老头好像魔怔了，他只会写这一句话，反反复复写，然后写满了整个日历本，边边角角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好像不是日历本，是个练字本。
肖一磊：“他、他是不是疯了？”
污染区域内有疯子很正常，肖一磊又问：“他是污染源？”
崔凯摇了摇头，“不知道，线索太少了。”
肖一磊：“他好像一个刚被寄生但不习惯的人在练习。”
肖一磊说出自己内心所想，吴老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寄生了，或者说被夺舍了，他不熟悉这个躯体，很害怕自己会出错，所以一遍遍在日历本上记录，一次次弹琴，企图扮演吴老头。
肖一磊想的也是崔凯想的，但是被什么寄生呢？寄生虫？
在墙外生存久了的人很容易往这方面联想。
“江平，”崔凯问：“你那边发现了什么？”
江平背对着崔凯，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过他们的讨论，别说金涛他们觉得江平怪异，其实崔凯也觉得这个队员很奇怪。
肖一磊之前私下跟自己说，他有点害怕江平。
现在江平背对着他们，就站在电子琴前，从背影来看完全看不出江平的动作，好像事不关己，不在意能不能从污染区域里走出去。
江平给崔凯一种错觉，他好像和这里融为一体了。
“江平？”崔凯问。
“嗯？”江平转过头，“我没发现。”
没发现很正常，有些污染源会隐藏起自己的线索，能找到线索才是意外，崔凯问：“你手里是什么？”
江平啊了一声，“琴谱。”
崔凯：“里面是什么？”
江平：“就谱子呗，我看不懂。”
崔凯盯着他：“让我看看。”
江平把谱子按在自己手掌心下，“我觉得你们看了会精神污染。”
他这个举动太怪异了，崔凯一字一顿：“让、我、看。”
江平不得已只能把谱子交出去，很多人琴谱上会写写画画，或者在空白处记载一点东西，在这个污染区域内文字记录都很重要。
所以崔凯才会要求必须看琴谱，他打开琴谱，里面夹着一条细长的红色蠕虫。
打开琴谱的瞬间，虫子啪得一声掉在地上，那条虫子实在是太长了，竟然一半身体在地上，另外一半还挂在崔凯手里。
崔凯常年生活在野外，不怕野外的虫类，知道遇到虫子不要挣扎，虫子无法突破防护服的防线。
但江平这个举动很像是恶作剧的小孩儿。
他为什么不想让崔凯看琴谱？这么长的虫子，如果寄居在人体……
崔凯简直不敢想象，这一村的人都被寄生了？
崔凯甚至不敢乱动，虫子从他身上掉下去，砸在地板上。
江平轻笑一声：“就说不要看嘛。”
崔凯深吸一口气，感觉江平越来越怪异了，刚加入墙外驻扎军的时候，江平还是个正常人，现在他就像是个难带的顽童。
他真的太不正常了。
崔凯：“你刚才为什么要刺激那些人？”
避开清理者他才好问江平这些问题，在外人面前他会给队员留面子，现在是个封闭空间，刚好可以用来处理家务事。
江平一直言语刺激金涛，跟祝宁说清理者可能会发疯，他这种做法很容易造成群体恐慌。
江平笑说：“我看你也不太喜欢他们。”
当时大黄花出现，崔凯大声呵斥不要人出现开枪，后来也是严肃地说必须收容完污染孢子才肯带队回去。
“我们不都一样吗？难道你喜欢那帮清理者？”江平声音很无所谓，他们驻扎军不太喜欢猎魔人和清理者。
平时住在墙内的人，根本无法理解他们。
“江平，”崔凯的声音很沉，问：“你多久没检测精神值了？”
江平：“我的精神报告很正常啊，你看过的。”
崔凯确实看过报告，精神很平稳，但现在崔凯怀疑江平是疯了，他是疯得很平稳。
崔凯：“你回去之后休假一个月，下个月不用来了。”
“队长，”江平抬起眼看他，“你是把我免职了吗？”
肖一磊都听不下去了，“队长是让你休假，一个月之后再来。”
江平的手指放在电子琴键上，电子琴没电，因此只能发出一些无声的音乐，这个毫无意义的举动配合江平的话显得极其诡异，“可是我不喜欢墙内啊，我觉得墙外很舒服。”
如果可以，他想永远留在墙外。
江平非常不对劲儿，崔凯一皱眉，他接下来这个举动挺冒险的，但是崔凯觉得如果不解决更加危险。
真正的危险可能不是这个村落，就是自己的队友！
崔凯突然抬起枪，枪口指着江平，这一下太突然了，旁边的肖一磊完全没想到，肖一磊大喊：“队长！你干什么！”
江平倒是很平静，手指压在琴键上，“对啊，队长，你干什么？”
崔凯：“把防护头盔脱了！”
肖一磊深吸一口气，他听到了什么？崔凯让他把防护头盔脱了？这不是要人命吗？这里可是Ａ级污染区域，脱下头盔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肖一磊不知道崔凯和江平之间发生了什么，还是试图劝架：“队长有话好好说。”
江平静静看着崔凯：“队长，你疯了。”
“我没疯！”崔凯说：“把头盔脱了。”
江平转而看向肖一磊，仿佛崔凯已经疯了，他不会再浪费时间跟疯子说话，他要寻找一个真正可以对话的人。
江平对肖一磊说：“队长疯了，我们要联手把他控制住吗？”
肖一磊完全没想过这个走向，一时间甚至不知道怎么说话，江平说队长有问题，但江平本身也不太正常啊。
肖一磊没动，他现在像是走在悬崖边，前后都是死路，怎么走都是错的，还不如按兵不动。
崔凯：“上次的任务，在暗河那次，所有清理者全军覆没，你在场。”
江平：“你也在场。”
墙外任务有损耗特别正常，经常会出现全军覆没的情况，他们都习惯了，如果不特地去看，没有人能察觉到端倪。
现在事情串起来就显得很离奇。
崔凯：“前年的任务，在墙边巨石那次，死了一半人，你也在场。”
在江平说话之前，崔凯直接说：“那次我不在。”
江平：“你想说什么？”
崔凯：“你不觉得你出场率太高了吗？”
“这……”肖一磊脑子转不过弯，“队长你什么意思？”
崔凯根本不理会肖一磊，只看着江平：“你不解释吗？”
江平：“我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崔凯：“那好，把防护头盔脱了。”
江平一动不动，旁边肖一磊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命令，”崔凯说：“脱了！”
命令，出门在外是不能违背队长的命令的，江平叹了口气，“真的要这样吗？”
崔凯：“脱了！”
崔凯怀疑江平已经被污染，不，他的表现更像是被什么玩意儿寄生了，就像是村民一样。
如果江平是正常人，他宁愿开枪违抗命令也不会脱掉头盔，毕竟没人想死。
“喂，”肖一磊试图阻止，“这不太好吧……”
江平倒是很无所谓，他解开了自己防护头盔的暗扣。
啪嗒一声——
这一声响起后，肖一磊都没有再试图阻止，全封闭空间已经被打破，江平竟然真的打开了头盔，接下来他很有可能会被感染。
在江平打开头盔的瞬间，他就是敌人了。
肖一磊同样抬起枪，枪口对准了江平，现在他被两支枪指着。
江平好像看不见枪口，很平淡地摘掉了自己的头盔，摘掉头盔的时候，就像是潜水员执行任务太久，重新回到地面呼吸空气。
“真的要这样吗？”江平问。
崔凯倒吸一口冷气，头盔脱下后露出了江平的本来面目，他的一只眼球耷拉下来，里面钻出无数条蠕动的虫子。
江平还在问：“你真的要这样吗？”
……
“喂？崔凯？”
崔凯内部头盔传来祝宁的声音，“崔凯？”
江平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头盔已经散落在一旁，蠕动的红色虫子钻进了他们的眼眶和鼻子。
一条虫子缠绕住了崔凯的脊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挣扎，像是一具刚被感染的丧尸。
吴老头就站在旁边看着，他身体由无数条细小的红虫组成，虫子从房屋间隙中爬出，重新汇聚成了一个吴老头的躯壳。
崔凯不愧是队长，马上就发现江平有问题，行动很果决，按理说他跟肖一磊完全可以制服江平。
但崔凯当时不知道吴老头在现场，以为自己有两个人肯定胜券在握。
他们这些虫类，完全可以钻进墙壁的角落，那才是虫子应该生存的地方。
江平看了一眼窗户，上面有他的倒影，眼睛已经掉出来了，他把眼珠子塞回去，然后又很勉强地把虫子也塞回去。
“崔凯？”祝宁的声音再次传来。
“崔凯”站起来，他在江平的指示下回答问题，声音跟往常一模一样，“祝宁，我们没事。”
“对，我们这边发现了线索，”崔凯说话的时候嘴里还有虫子在爬：“好的，我们要汇合吗？”

第107章 遗落的荒村（十一）
祝宁走后，荒芜的村落里留下十五个清理者。
祝宁已经进了村屋，由于他们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甚至不知道祝宁进去多久。
金涛尝试着开门但是完全打不开，他也试过去找江平他们，驻扎军进入屋内后同样消失了，金涛在外面只能看到一个老头。
对方白发苍苍，满脸都是皱纹，脸贴在窗边，呼吸的时候还在冒着热气。
他身后就摆着一架电子琴，没有人弹琴，也没有琴声。
而且最诡异的是，这些门都堵死，一扇门都打不开。
江平和祝宁他们都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好像、好像这里的世界封死了一样，祝宁他们无法返回这一层世界，金涛他们也无法走进去。
金涛尝试过跟祝宁联络，毫不意外，因为没有普罗米修斯参与，他们的频道没办法进行通讯。
夕阳还挂在天边，村路铺上了一层暖红色的光，道路两旁村屋里站着人，他们就静悄悄站着，呼出的热气形成了一片白雾。
每一间屋子从外部看去都没有任何多余的人，除了村民，每一扇窗户内部里都是静悄悄的。
其他清理者不太确定地问金涛，“我、我们怎么办？”
他们是纯清理者队伍，唯一一个希望就是祝宁，她的素质是最接近猎魔人的，但她现在完全消失了，他们连祝宁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万一祝宁死在里面呢？他们就在外面等死？
“要不我们去找找路？”也不能什么事儿都指望祝宁吧？这种极端环境人类更相信自己。
“对啊，”有人说：“要不再试试？”
“我早试过了，没有用，走不出去。”
祝宁进去的时候，有些人也没闲着，也不是没试过，之前就尝试过三次，第四第五次都是一个结局。
除了消耗体力和精神值以外，这帮人一无所获。
他们真的被困死了。
金涛沉吟片刻：“原地驻扎，保存体力，精神值低的人在内围，高的人在外围。”
这时候非常像雪地中报团取暖，清理者手册里本来就写了遇到麻烦原地等待，他们再尝试下去容易精神失常。
清理者围成一圈，这样子也很古怪，在夕阳下，十五个清理者在村路上驻扎，因为天亮着，他们甚至都不用生火。
四周都是村民，村民眼睛都不眨一下盯着他们看，目光像是有压力一样落在每个人身上。
清理者们紧挨着坐下，大多数人都低着头，要么闭眼，要么就是盯着自己眼前那巴掌大的砖块。
但是也没用，对面窗户口还趴着一个老太太，对方双眼血糊糊看过来，闭着眼都能想象到对方扭曲的眼球。
金涛答应祝宁要照顾人，这时候也是咬牙坚持，他其实精神状态不好，但这帮人很有可能会发疯。
目前大家还勉强保持稳定，但谁也不知道能保持多久。
十五个人，三十只眼睛，每个人眼睛都很惊恐，哪怕闭上眼，眼珠子都在不安地来回转动。
发疯的情绪会感染，这帮人坐在一起就像是个不断发酵的桶，头顶盘旋着窒息的压抑感，随时随地就会爆炸。
没有人说话，谁都不想做那个导火索。
“喂，”有人突然闷声开口，“别碰我。”
他们的坐姿是围成一圈，最外围的人面向村民，大家的后背都有人，这是一种比较有安全感的坐姿，你的后背永远都有同事在照看，不必担心身后。
所以他感觉有异样第一反应是背后的同事在恶作剧。
“我没碰你。”他背后的清理者和他背靠背而坐，被他弄得有点烦，他双手都放在膝盖上，“我哪儿来的手碰你。”
那人一僵，明显感觉到自己右肩有一种异样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放在上面，如果不是自己的同事，那是谁呢？
他不敢回头看，本能伸出手向后摸去，没有摸到另外一只手，但是摸到了一个柔软黏腻的东西，那东西很长，表面湿滑黏腻，爬过的地方留下水渍。
虫子，是虫子。
血红色的，像是血管一样的虫子。
“有虫！”他惊声尖叫。
……
李念川听到了一声尖叫。
因为是另外一个世界里传来的声音，所以这声尖叫很闷，像是被人捂着嘴大喊出来的。
紧接着是一阵骚乱声，有人在大喊大叫。
李念川说：“我听到有人在叫。”
祝宁知道李念川听到上一个世界的声音，金涛那边估计遇到了点麻烦，他们这边必须尽快找到污染源。
祝宁：“他们估计撑不住了。”
其实有事儿可干反而有助于平稳精神，人在什么都不干的时候很容易瞎想。
徐萌：“我们要赶快了。”
祝宁嗯了一声，连徐萌都开始不安，希望金涛他们能坚持久点。
她刚联络完崔凯，那边说找到了关键线索，问了祝宁的地址，说等会儿过来汇合。
祝宁挂断频道，徐萌问：“真等崔凯？他们有点怪。”
徐萌不太信任这三个人，总觉得哪里奇怪，尤其是那个江平。
祝宁：“我也感觉他不太对劲，他中间消失了。”
她第一次联络崔凯的时候，崔凯立即回答，第二次联络的时候，崔凯差不多隔了一分钟才开始回复。
他们在干什么？
当然如果在污染区域里遇到危险，延迟回复太正常了，不可能要求秒回。但是如果遇到了危险，崔凯为什么语气那么平稳？
祝宁又想到金涛的那番话，他说有些驻扎军会把人带进污染区域弄死。
不会是真的吧？
李念川：“估计不信任我们。”
李念川能感觉到驻扎军都不太喜欢墙内来的人，可能找到线索也不想分享。而且相比较那个江平来说，崔凯已经算是比较正常的了。
祝宁：“别管他，找点线索。”
驻扎军不信任他们，他们也不太信任驻扎军，吴老头家在村子末尾，走过来要十几二十分钟，祝宁没打算干等着。
崔凯想来找人会自己来的。
问题是，现在进哪个家呢？
村民都聚集在窗口，跟第一世界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凑在窗前看着，也不扑过来，也不开门出来。
村民在干什么？他们只能监视？
这一间间村屋就像是个陷阱诱捕器，村民遵守某种规则，不走到村路上来，除非祝宁走进他们家里，他们才会产生反应。
这让祝宁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村民好像害怕村路上的东西。
这条路上有让他们感觉到恐怖的存在？所以他们都无法迈出房门？
祝宁抬头看了一眼夕阳，依然是一动不动，像是一张照片投影。
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呢？
不都是一个污染区域的污染物吗？还会害怕？难道这里有别的东西？这么一想就有点毛骨悚然。
如果是一支专业的猎魔人团队过来，他们肯定是分散开出去收集线索，效率最高，但祝宁完全不想打散自己的队伍。
“去村口看看。”祝宁说。
按理说，这边距离村口很近，他们打算往大槐树的方向走走看。
祝宁在第二世界，就算找到大槐树也走不出去，本来也没想着能找到出口，就是摸索下第二世界的村子。
从他们这边走到村口只需要四分钟，竟然真的找到了，隔着老远就看到一棵巨大的槐树。
这棵槐树简直大到遮天蔽日，人在下面只能仰望，树叶密密麻麻的，连夕阳都看不见，走到树下，竟然自动激活了头盔的夜视功能。
他们走进了一片阴影里。
树在地上产生了一片庞大的倒影，以倒影为分割线，像是切割了光明和黑暗，阴影内部自成一个世界。
这比第一世界看到的大槐树还要大，李念川和徐萌常年生活在墙内，很少接近自然，更别说这么壮观的一棵树。
太大了，人站在巨型树木面前渺小如同蝼蚁，好像你所有的挣扎都无济于事。
最初进村看到的那棵树还留了个缝隙让人进村，现在这棵树已经完完全全遮挡了所有的出口。
并没有路可走。
“路堵死了。”徐萌说。
树藤不断生长，盘根交错的，形成了一面树藤组成的墙，他们甚至不敢用武器轰出一个出口，谁知道会不会出现大黄花那种变异植物。
在墙外，他们无比敬畏植物，哪怕是一朵路边的小花，更别说是这么大一棵树了。
万一这棵树会变异，那它将会如同巨人般，顷刻间覆灭这座荒村。
李念川动了动鼻子，说：“里面好像有东西烂了。”
他闻到了一些腐烂的气息，很新鲜，好像是从树中散发出来的一样。
祝宁和徐萌完全闻不到，她开始觉得人造人真的有用处，李念川的犬类基因在极端环境下竟然被激发出来了。
祝宁抬头看了一眼，大槐树表面附着了很多藤蔓，藤蔓互相缠绕，藤蔓中间留了很多空隙，按理说里面真的能藏下什么人。
李念川：“我上去看看。”
他有犬类基因，听觉嗅觉都很灵敏，很适合做侦查类工作，祝宁说：“小心点。”
李念川检查了自己的装备，为了安全他还背着清洁背包，如果在上面遇到了什么危险，就算被困住了，背包里也有生存物资。
检查完毕后他开始爬树，这棵树已经像是一座藤蔓组成的峭壁，李念川动作挺灵敏的，借着藤蔓的凸起开始攀爬。
越接近树根的方向，藤蔓编织的越密实，好像里面是完全密封的，但是越接近树冠的方向，藤蔓编织的开始稀疏了。
李念川不是毫无章法在攀爬，他是根据气味的方向在爬，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在他鼻尖萦绕，他感觉已经越来越接近了。
李念川爬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不知不觉已经距离地面六米，祝宁和徐萌正在树下看他，估计都是想让他可以回家顺利开鱼庄，提防他遇到危险，所以一直关照他。
有祝宁和徐萌盯着，让人非常有安全感，李念川竟然没感觉爬这么高恐怖，毕竟他身上没带任何绳索和专业攀岩工具。
腐烂的气息已经很接近了，他调整了下呼吸，继续向前。
之前李念川感觉自己只是在庞大的树干攀爬，距离地面十米的时候，树枝在眼前延伸出来，因为树木过分庞大，树枝简直像是延伸出来的分叉路。
李念川停了下，气味好像是从右侧传来的。
他身上没有绳索，这时候距离地面已经超过十五米，他低头看了一眼，祝宁和徐萌的身影变得很小，他才知道自己到底爬了多高。
搞不好这一下子能摔死在这儿。
他有点恐高了。
李念川小心翼翼将手伸向右边的树枝，心脏跳得飞快，祝宁和徐萌甚至连话都不敢说，因此频道里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李念川自己的呼吸声。
啪——
李念川勾到了树枝，他双脚悬空，两只手臂紧紧抱着树枝，像个猴一样。
他这辈子还没做过这么冒险的举动，他双腿都在止不住发抖，双脚无法踩到实体的感觉太可怕了。
他的手臂甚至都在打滑，极端环境考验心理素质，他身体发麻，不敢低头看，呼吸了好一会儿才翻身把自己弄上去。
祝宁和徐萌在下面看着，生怕李念川一不小心把自己给摔死。
看到李念川翻身上去之后安稳落在树枝上，祝宁和徐萌同时松了口气，她俩都是真的希望李念川能回家。
李念川脸色惨白，抱着树枝不敢撒手，好一会儿才喘过气，徐萌在频道里问他，“还好吗？”
“还好。”李念川回答的时候还在发抖，但很奇怪，人经历过极致的恐惧之后竟然会放松，好像大脑完全放空了，处于一种很奇妙的状态。
李念川吸了吸鼻子：“腐烂的气息越来越重了。”
他能感觉到就在自己不远处，“我快接近目标了。”
祝宁也很好奇上面有什么东西，她让李念川开了自己的摄像头共享，这样祝宁和徐萌都能看见。
李念川爬的足够高，身体隐藏在树叶中，祝宁用肉眼已经看不清李念川完整的身体。
这棵树很大，树叶也肥厚宽大，一片树叶最小的都有巴掌大小，最大的比人脑袋还大，走进去的感觉挺奇妙的，跟走进高草地的感觉特别像，好像有树叶在抚摸你。
遇到过吃人的黄花之后，李念川连掸开树叶这种小动作都不敢动，假装自己是一条攀爬在树上的蛇类。
他在爬的时候就在考虑了，树里可能藏着什么东西，最恐怖的可能就是树心是虫子的巢穴，他不小心挖到了母巢。
李念川已经完全做好了准备，再可怕的东西不过如此，做好心理建设后不至于过分恐惧。
腐烂的气息已经非常浓郁，眼前的藤蔓中有很大的空隙，他眯着眼睛朝里面看去。
祝宁和徐萌头盔屏幕就是李念川所看到的，借着李念川，祝宁看到了藤蔓内部，像是探进了什么东西的老巢，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虫子。
大大小小的虫子缠绕在藤蔓上，但散发着一股血红色，导致看上去极为诡异。
这棵树……被虫子寄生了？
虫子还能寄生树木？
祝宁看虫子看多了有点免疫，可能不是自己亲眼所见，所以没听到精神值掉落的声音。
但李念川应该是身体僵住了，镜头停了会儿，祝宁能听到李念川急促的呼吸声。
“臭、臭味不是从里面来的。”李念川结结巴巴的声音传来。
祝宁皱了皱眉，李念川继续说：“在在在、在我上面。”
他说话都说不利索，好不容易捋直了自己的舌头。
上面？
什么叫在他上面？
李念川本来凑在树洞边看虫子，突然感觉到后颈处有异物，他立即僵住，静静感受着，有什么东西悬挂在上面，正随着风一下下触碰着他的后脖颈。
像是……有个人吊着一直在摸他。
按理说他遇到恐怖的事会低头，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这样，像鸵鸟一样想躲起来，觉得看不见危险，危险也就看不见你。
但他必须克服自己的恐惧，这样才可以把画面传递给祝宁和徐萌。
祝宁感觉李念川的镜头开始晃动，他应该是抬起头了，刚开始的时候只看到了大片树叶，在绿色的夜视滤镜下，普通的树叶都显得很恐怖。
这棵树长得太茂密了，繁密的树叶糊住镜头。
紧接着，祝宁在树叶里看到了一双脚，那是一双老太太的脚，穿着一双酱色布鞋，鞋上沾了暗红色的血迹。
咿呀——
此时起了一阵风，风吹的树叶哗啦啦作响，那双脚微微摇晃发出咿呀的响声。
有、有人吊在树上？

第108章 遗落的荒村（十二）
隐藏在树叶中的一双脚，可能因为怕脏，鞋子的款式选择的是酱色的，鞋尖被鲜血打湿了一块。
啪嗒——
鲜血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流淌，李念川僵直的脖子慢慢抬起，他看到了很熟悉的装扮。
黑色呢子半身裙，白色的毛衣已经旧得发黄，在第一世界看到老太太的时候还觉得她品味很好。
这是胜心。
她的银发做了卷度，看上去很有教养，哪怕年老了都很得体。
现在她的脖子被一根绳索吊在树枝上，半个脑袋都被轰烂，像是在嘴里开了一枪。
他们曾经进入过胜心家里，这个老太太爱抽烟，爱打猎，脾气有点不好，日记开头就在念念叨叨数落老张。
同时她又很尽职尽责，想要找到幸福村民消失的秘密，她对隔壁阿芬奶奶应该很好，不然阿芬也不会拼命给她递纸条让她逃生。
拿到纸条之后胜心去干什么了呢？
她……自杀了？
祝宁和徐萌都看见了，李念川的镜头像是一个远程的探索机器，他把画面准确传递给了祝宁和徐萌。
徐萌：“看看她身上有什么。”
徐萌是第一个说话的，毕竟是老猎魔人，遇到事儿反应更快。
李念川听从徐萌的指示，哆哆嗦嗦去摸胜心的尸体，因为尸体隐藏在树叶里，有点费劲儿，她好像刚死没多久，鲜血还在流，身体都是暖的。
李念川经常收尸，但也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尸体，他颤抖着手伸进黑呢半身裙的口袋，然后摸索出了一张纸。
这纸条很长，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张上有褐色的血迹，李念川展开来。
“秦芬被污染了。”第一句话，这个人应该就是阿芬的本名。
“吴大伟被污染了。”吴老头的原名。
“张博海被污染了。”老张的原名。
……
接下来胜心记下每一个村民的名字，她收到了阿芬的纸条，想要告知其他村民，她第一个想到的可能是老张，结果碰到老张被污染。
胜心想着老张死了，还有别人，她曾经去一个个确认过，每确认一个就会在纸条上写下这个人的名字。
随着时间推移，胜心发现全村人的名字都在这张纸条上。
包括那些失踪又回来的村民，他们幸福村全员到齐了。
熟悉的村民，认识了几十年了，朝夕相处像是亲人，连对方屋头的八卦都一清二楚，有一天他们集体变成了另外一群人，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监视你。
所有人看过来的时候，眼球都会同频转动，他们摒弃了灵魂，成为了同一个虫子的傀儡。
“失踪的村民是被感染了，他们回来了也不是以前的人。”
吴老头回来之后，陆陆续续有其他村民回来，他们走回自己的家，关起门来却跟吴老头一样，表现得不像个人类。
“我也被污染了，我的眼睛很疼。”
胜心靠在村口大槐树，捂着眼睛写下这句话，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很快她就会成为虫子的傀儡。
“村里的电和网都被人切断。”
有人切断了电路，这座幸福村彻彻底底与世隔绝，她无法向外界求助。
“我以后会变得跟他们一样，老张说母虫看上我了。”
她打猎打了一辈子，现在却不知道朝谁开枪。
她想起老张，老张就站在面前，眼睛里爬满了虫子，问：“你找到真相了吗？”
虫子在说话，也是老张在说话，虫子继承了老张的记忆，竟然还记得他们曾经说过的话。
那一瞬间虫子是老张，老张也是虫子，他们成了一种崭新的生物。
老张说：“我找到了，我好像被感染了。”
他抬起头看向胜心，“母虫看上你了，你快走。”
老张说话越来越结巴，好像在跟人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帮帮我个忙，杀杀杀杀、杀了我。”老张很渴求地看着胜心，他受不了，这是全天下最痛苦的刑罚，你感觉得到有东西在你身体里爬，虫子在狭窄的血管里蠕动。
杀了他，他不行了。
不要让他这样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不属于自己，不要磨灭他的灵魂，不要摧毁他的意志。
杀了他。
胜心看着老张，两人认识六十年了，老张总嫌弃她，说她不着调，当老太太都不着调，别的老太太绣花，就胜心天天出去打猎。
老张一直想让胜心把枪给扔了，现在老张竟然在乞求胜心开枪杀了他。
趁着还没有被完全感染，了结他的生命。
砰！
胜心对准老张的心脏开了一枪，老张胸口被轰出一个大洞，胜心哪怕经常打猎，开出第一枪的时候内心都很不确定。
老张没有倒下，他的胸口破损处全都是蠕动的蛆虫，他低着头有些纳闷儿地看着自己的胸口，自己怎么还没死呢？
原来连求死都没办法。
老张顶着一个破烂的胸口朝着胜心走来，嘴角还挂着微笑，“胜心啊，胜心啊。”
老张已经完全不是老张了，从眼神也能看得出来，他露出贪婪的眼神，一直在叫她的名字。
胜心啊，胜心啊。
胜心跑了，她一把年纪了，没办法像小姑娘那样奔跑。
但现在她脚下像是生了风，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她从来没感觉到自己这么年轻过，她穿越村落，顺着村路跑下去，好像重新变成了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
她一口气跑到村口，刚要跨出去的时候一停，她想到自己已经被感染，她无法逃跑，如果逃跑会把寄生虫带出村落，可能会感染其他人。
被人遗弃的村落，无法跟外界联络，村民全员被感染，她无路可走。
枪械没有用，打烂了老张的身体他们也会重新再来。
那天刚好快要落日，夕阳成了村落的背景，幸福村挺有名的，有阵子总是有墙内的人来度假。
他们觉得夕阳落下来的样子很美。
现在村民从家里走出来，包括那个被开了一枪的老张，他们正在接近自己。
胜心爬上了村口老槐树，阿芬说得对，这棵树长大了，胜心从小在幸福村长大，从来没感觉到村口的槐树这么大过。
小时候是这棵老槐树看着胜心长大，现在是胜心看着老槐树长大。
灾难已经席卷而来，不光是村民，连周遭的植物都不能幸免。
污染正在一寸寸蚕食土地，吞灭人类，她根本无法阻止。
全村人都沦陷，只剩下一个人还活着，胜心却不知道这份理智还能保存多久。
她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爬树玩儿，老了也在爬树，她挎着枪，手脚并用爬到树上，树枝粗壮到可以坐下一个人。
胜心坐在树枝上继续写那张纸条，她密密麻麻记载了村民的名字，她感觉到了自己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好像一条虫子就要迫不及待从眼睛里爬出来。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胜心点了一根卷烟，靠在树枝上抽烟，那是很平静的一刻，短短几分钟只属于胜心自己。
一根烟很快燃尽，烟头被摁在树干上。
胜心站起来，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把背后的绳子甩在树枝上，打了一个结实的结，她看向树下的村民，把绳索环绕在自己的脖子上。
麻绳特别粗糙，这是一种常人难以体验到的感觉，她竟然要勒死自己。
她是在寻死，同时又是在寻找生。
人为什么为人呢？人和虫子的区别是什么呢？
人有尊严，他们愿意为了保存人的自尊，不愿意抛弃自己的尊严。
人如果注定要死，那就让她来选择怎么死亡。
砰！
胜心在自己嘴里开了一枪，子弹打穿了她的头颅，她原本就站在树枝的边缘摇摇欲坠。
开枪之后失去了平衡，她脚一滑，整个人一歪，但那根绳索牢牢抓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尸体被吊在树上。
去死吧。
“去死吧。”这是胜心写在纸条上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的是自己去死吧，也说的是世界去死吧，被污染的世界，去死吧。
纸条上没有更多信息，这个暴躁的老太太甚至没有留下一封像样的遗书。
她记下了全村人的姓名，留给世人最后一句话是去死吧。
他们像是围观了胜心的死亡。
李念川无法理解胜心死之前到底抱着什么样绝望的心态去自杀的，她用死亡在求生。
胜心死后，这个村落最后一个活人也死了。
污染源就是胜心吗？
可是她已经死了，一个已经死亡的人怎么成为污染源呢？
难道她死前的意志力这么强大，她希望永远活在这个幸福村？
但这个老太太不像那种人，她就算死了肯定也不会难为自己，早点解脱了事儿。
她真的是自杀吗？
先朝自己嘴巴里开一枪，再用绳子勒死自己，可以理解这种决心，但是祝宁总觉得这个选择有点奇怪。
祝宁以前在丧尸世界也遇到过，有些人在绝望的时候会选择自杀也不想被丧尸感染。
但丧尸世界，人百分百确定丧尸无法感染尸体，胜心怎么确定虫子不能在死尸上寄生？
如果虫子可以在死尸上寄生，那她不是白自杀了吗？
哗啦啦——
一阵强风吹来，吹散了大片的树叶，露出了树叶中隐藏的东西。
李念川瞳孔骤然收缩，在胜心尸体上方，原本被树叶遮挡得严严实实，现在风一吹散开来。
树、树上竟然还挂着其他人。
他们在微风中摇摇晃晃，像是成熟的苹果一样挂在树上。
这世上有果树，也有“人”树。
这里少部分人穿的是便装，应该是附近的村民，其中几个穿着冲锋衣，很像旅客或者探险队的。
更让李念川难以置信的是，有些人穿着驻扎军的蓝色防护服，蓝色防护服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光。
这里死过驻扎军？
祝宁和徐萌也看见了，这村子到底怎么了？如果胜心是为了维持人类尊严自杀，那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儿？
总不能驻扎军和探险队都一起自杀吧，而且为什么都选择上吊？
这看起来……像是有人把他们特地挂在树上，展览自己的战利品一样。
什么人会杀了人，展览一样挂在树上呢？祝宁总觉得这人比高自剑还要反社会，说不定这人就没经过社会洗礼。
太野蛮而原始的方式了。
被感染的村民，疑似自杀的胜心，吊在树上的驻扎军，这一个个累加起来让人眉头直跳。
从幸福村出事儿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十年，七十年来有误入的其他平民，有探险队，有驻扎军，他们全都死在这儿了。
这个污染区域到底发生了什么？驻扎军都没办法逃跑？
祝宁的声音很严厉：“下来，马上下来。”
李念川也觉得在这儿有点毛骨悚然，正要往下走。
突然——
“祝宁！”崔凯的声音传来，“你们在这儿啊？”
祝宁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去，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甚至连徐萌都没感受到身后的气息，三个驻扎军走进了大槐树的阴影内部，因为看不到表情，只能通过声音判断情绪，他们的声音非常平稳，听不出任何慌张感。
明明之前还在通讯，也是说好了要碰头，现在祝宁再见崔凯就像是见了鬼。
哗啦啦——
树叶抖动，上面挂着的驻扎军尸体摇摇晃晃，在树叶中若隐若现。
祝宁就站在驻扎军尸体的脚下，眼前出现了三位驻扎军，因为戴着蓝色头盔，头盔表面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光，他们三个像是某种蜥蜴类的冷血怪物。
说实话，他们三个明明肉眼看上去是活人，却比头顶悬挂着的尸体更恐怖。
“你们找到了什么？”崔凯又问，他的声音非常平稳。
徐萌已经一手摸向背后的枪，祝宁反应更自如一点，声音都不抖一下，“找到了胜心自杀的尸体。”
崔凯问：“胜心是谁？”
祝宁在通讯里没说日记的主人叫胜心，所以崔凯第一反应是问胜心是谁，没有露出破绽。
祝宁：“就是之前那个日记的主人，她自杀了。”
崔凯：“为什么？”
祝宁一边回答一边听崔凯的语气，推断这人到底有没有事，他看上去跟之前一模一样，声线都一样。
祝宁：“可能绝望了吧，不想被虫子寄生，人在那种环境也挺难的。”
崔凯：“人类真伟大。”
祝宁皱了皱眉，好奇怪的一句话，好刻意的回答，他说话的语气怎么这么像江平？
祝宁继续问：“吴老头那边有什么线索吗？”
崔凯：“吴老头之前被虫子寄生了。”
祝宁：“我知道。”
她紧盯着崔凯，一直看他能露出什么破绽来，崔凯刚才说是找到了重要线索的。
崔凯又说：“他琴谱上写了母虫，说母虫在寻找寄生体。”
祝宁无法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但胜心的纸条上同样提到了母虫，母虫又是什么？
如果是真的，崔凯告诉自己的动机是为了引诱祝宁，必须给出一点货真价实的东西吗？
祝宁问出口：“母虫是什么？”
崔凯：“不知道，还要再找找线索。”
祝宁克制着自己去摸枪，问：“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祝宁说的是我们，起码从语言的角度来看，祝宁还是信任驻扎军的，他们是一个团队。
崔凯：“去老张家看看吧，那里应该有线索。”
祝宁之前也打算去老张家，但不知道哪户人家是老张，问：“老张家在哪儿？”
崔凯：“说是住在村口第一家。”
祝宁就站在村口，不远处有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窗口趴着一个老头，这个人就是老张。
崔凯要带祝宁他们走进老张家里，那里可能有什么东西。
也可能是个陷阱。
从头到尾只有崔凯跟自己说话，江平和另外一个队员沉默着。
崔凯带着队要走，他刚走了两步，还没走出树荫的范围，回头发现祝宁没跟上来，祝宁站在阴影里，而徐萌不知道去哪儿了。
徐萌不是那种很让人注意的人，完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消失。
“你们怎么不走？”崔凯看了一眼，问：“你队长呢？”
祝宁站在原地，原本就是穿着黑色防护服，隐藏在阴影中像是身体都和阴影消融了。
祝宁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崔凯，你是不是被感染了？”
崔凯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你也怀疑我？”
出任务怀疑队友被污染是一种很不礼貌的猜测，祝宁：“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崔凯：“什么？”
祝宁在看徐萌的动作，对方隐藏在阴影中，正在悄无声息接近崔凯。
祝宁直视崔凯，继续说：“我之前想错了，我总以为污染源是其中一个村民，但污染源不一定是人类。”
祝宁之前的思路是在理清楚这些村民之间的关系，寻找他们的“怨念”，来判断谁是污染源。
但这里是墙外，拥有智慧的可能不只是人类，人类在进化，花草树木寄生虫也在进化。
祝宁有一个很可怕的猜测，污染源可能是虫子？

第109章 遗落的荒村（十三）
哗啦啦——
一阵狂风吹来，悬挂在树上的尸体在摇晃，被吹得歪歪斜斜的，哪怕站在树下也能看清上面好像悬挂着什么东西。
江平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数十只腾空的脚。
这次说话不是崔凯而是江平，“你们人类真的很傲慢啊，虫子不配成为污染源吗？”
祝宁心里咯噔了一下，江平真的是污染源，不，虫子真的是污染源。
祝宁几次进入污染区域污染源都是人类，唯一一个非人类是777号实验体，777号理论上没有污染源，所以才有人会在里面被困死。
而且777号没有非常复杂的思想。
楚清强行绑定黄雅若成为777号实验体的母亲，培养了这么多年，它的智力最多就是个四五岁的小孩儿，每天都在喊妈。
它跟眼前这个人绝对不一样，如果虫子能够成为污染源，几乎是打破了祝宁一直以来的认知。
虫子可以拥有人类的智慧，并且拥有人类的情感吗？它甚至可以形成一个自己的污染区域。
一个污染区域想要形成非常复杂，里面的污染物都是自洽的，他们必须符合逻辑。
祝宁一直以为这么复杂的村落，污染源一定是人类，就是因为这种复杂的情绪原本是人类独有的。
祝宁看见阴影中的徐萌动作一停，她知道徐萌跟自己的想法一样。
如果眼前的这条虫子可以成为污染源，它背后的逻辑更值得人类来探索。
祝宁只能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你通过一些手段来到幸福村，先是寄居在吴老头身上，后来你返回了村庄。但你刚开始寄居的时候手脚不利落，你不太适应人的身体，所以每天都很笨拙地练琴。”
江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人的四肢真的很难操控啊。”
崔凯和肖一磊也低下头，同时说：“人的四肢真的很难操控啊。”
三个人说了同一句话，动作语气一模一样。
崔凯真的死了。
崔凯和肖一磊已经成了虫子的傀儡，明明之前还在通讯，崔凯应该是真心想要带队让他们这些清理者回家的。
现在他人不光死了，而且不得不被操控。
如果这三个人动手，可能会拥有非常可怕的协调能力，不，甚至还要包括村民在内，他们都是一体的。
所有村民都是他的眼睛，祝宁终于理解了第一次来幸福被监视的感觉。
她从一开始就走进了陷阱。
数十双村民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眼前站着三个驻扎军，他们的动作完全同频。
看久了就像是精神污染。
祝宁压抑着想要逃跑的冲动问：“你刚开始什么都不懂？”
江平说话像是个很调皮的顽童，“我刚开始啊，跟个虫子没什么分别。”
所以它难以扮演吴老头，漏洞百出。
第一次跟人类融合的时候是最艰难的，它突然拥有了大脑，接受了海量信息，阅读了吴老头的所有记忆。
它知道自己必须要弹琴，却无法驯服人类的手指。
它无法弹出成型的曲子，也无法写出正常的字迹，那段时间它浑浑噩噩，一直害怕被人发现。
每一个前来关爱自己的村民在它眼里都是敌人。
“江平”活动了自己的手指，旁边的崔凯和肖一磊也活动手指，因为完全同频，弧度一致，三十只手指头正在动作。
他们三个连在一起就像是一种蠕动的虫类。
它的声音听起来很疑惑：“人类只有十根手指，怎么会这么难呢？”
它花了很多功夫去跟人的肢体相处，如同在驾驶一辆车，你知道哪里是方向盘哪里是油门，但是你开不好。
祝宁：“你以什么为食？人的精神值？”
付医生曾经说过，如果污染物寄生在人的身体里，唯一能够吃的就是人的精神值。
这些事儿在付医生跟自己闲聊的时候明明都说了，祝宁现在才想起来。
“江平”啊了一声：“现在墙内科技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这是承认了？
所以这条虫子最初寄居在吴老头身体里，它突然拥有了智慧和人类的情感，以吴老头的精神值为食。
祝宁：“慢慢的，你发现吴老头的身体不好用，你看中了胜心是吗？”
祝宁不认识胜心，但以她的理解，这种会打猎的老太太精神值肯定很稳定。
“江平”啧了一声，“她太警惕了，我刚开始甚至无法接近她。”
所以它没有立即对胜心下手，它慢慢感染了全村人，祝宁猜不到具体怎么做到的，可能是产下虫卵，先让虫卵寄生。
它吃掉了村民的精神值，包括阿芬奶奶和老杜。
它是有策略的，想要逼迫胜心失去理智，这样才好趁虚而入。
“阿芬给胜心传了纸条。”祝宁说， “老张也让她快跑。”
“江平”仔细回想了一番，这些记忆对他来说有点遥远，他非常谨慎，思索之后才回答祝宁的问题，“我那时候也没想到人类已经被感染了还能挣扎，不过现在知道了。”
“江平”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意，好像知道了这个秘密非常有价值。
祝宁压住自己的不适感，问：“你杀了胜心？”
“江平”想到这儿声音沉了沉，“她脑子不太好，她想杀掉我。”
祝宁皱了皱眉，所以胜心当时真的想过自杀，都已经把绳索甩在树上了。
胜心给自己打了个结，那时候是傍晚，夕阳血一样笼罩着大槐树。
她在树枝上摇摇欲坠，一只脚已经踏出去，然后又收回来。
她不舍得，如果注定要死，她不舍得自己死了那条虫子却活得好好的。
她抓紧了枪柄，准备反杀，自己死了也要带一个。
那时候是最好的下手机会，胜心想，这时候不杀掉它以后它会霍霍多少人。
胜心跳下大槐树，她要弄死母虫。
“不过她失败了。”
胜心的下场祝宁已经看见，那具尸体还在自己头顶上晃荡。
“江平”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树上的尸体，在这个角度看不清，他后退了两步，走出树荫，把自己暴露在夕阳中，这个角度看得清了，它看见了树叶中的尸体。
每一次风吹过时都会露出尸体的衣角。
“所以我满足了她的心愿，把她的尸体挂在树上。”
它曾经“帮”胜心完成自己的心愿，把胜心的尸体挂在树上，像是完成了某种既定的仪式。
“后来我遇到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的尸体我都挂在树上了，不然胜心太孤独了。”
哗啦啦——
头顶的尸体似乎在回应江平的话，他们摇晃的时候仿佛是在一起跳舞，那是一支很诡异的舞蹈，跳舞的是死尸，配合树叶的沙沙声，像某种远古的祭祀。
这不是反社会，它根本没社会这个概念。
祝宁到现在都不习惯，自己竟然在跟一条虫子对话，她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你在这七十年来不断繁衍进化。”
误入的平民，探险队，驻扎军，他们进入村落之后成为了它的寄生对象。
它一次次读取人类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有思想，扮演人类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祝宁：“江平只是误入的驻扎军是吗？”
“崔凯误会江平了，”它说到这儿叹了口气：“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从来没有背叛过人类。”
江平出任务一直在巡逻，这份工作危险又没有回报，但江平觉得人类想要延续火种就必须有人做这种工作。
他每次执行带队任务都非常敬业，他会承诺把清理者们送回墙内。
那时候的江平年轻，怀揣着热血，热血被磨平过，但他从来没背叛过。
所以他一早就做好了死在墙外的准备，那天他误入了污染区域，所有驻扎军的准则都是，一旦误入污染区域都靠自救，没人会来拯救你。
江平临死之前没有临终关怀，甚至听不到普罗米修斯的声音，他在荒村中逐渐绝望，以为人生最坏的打算不过是死亡。
但没想到他等来了更糟糕的结局——被寄生。
“我看过他的记忆，完全无法理解他这份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
都是人类，为什么有人能够在墙内生存，有人就要被迫跟污染物相伴呢？
“所以我帮他实现了一点小小的心愿。”
江平在生命的最后曾经产生过很强烈的情绪，越临近死亡人类越是容易多想，你就越想挣扎。
江平憎恶自己的工作，大骂过自己的长官，诅咒过世界被污染。
这个世界迟早都要被污染，它不介意加快这个进程。
所以它故意把人带入污染区域，它计算过墙外出事的概率，控制在一定区间内，本来墙外任务就有超高死亡率，除了崔凯应该没人注意到。
祝宁捏了捏拳，她好像明白了那些被弄死的清理者，他们都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死的。
只是因为一条虫子。
祝宁：“你怎么通过检查的？”
江平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引起过注意，清洁中心在每次任务结束后都会有严苛的检查程序，驻扎军肯定也有，江平怎么逃过的？
啪嗒一声——
它没有立即回答问题，而是摘掉了自己的头盔，它在这个污染区域里并不需要带头盔。
祝宁第一次见到江平的脸，他长得很斯文，白白净净的，看上去是那种有点乖巧又腼腆的男生。
江平年纪不大，应该是二十岁左右，他很早就加入驻扎军了。
现在“江平”抱着头盔一脸平静地望过来，站在荒村中静静感受着微风，它用一只眼睛看着祝宁，一只虫子从他的眼眶中爬出，虫子在跟祝宁对视。
它破坏了真正的江平。
“江平是我寄生过最有趣的身体，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亲近的伙伴，跟我好像啊。”
江平非常孤独，所以被寄生之后都没人发现。
真正的江平在墙内找不到依靠，不过是人类社会里一条孤零零的虫子，就像它一样。
它歪了歪头，眼珠子完全掉下来，偏偏嘴角还挂着微笑，“我还了解了你们人类怎么对付污染物。”
祝宁皱了皱眉，污染事件是发生在新历10年，现在是新历80年，虫子经过七十年演化，他在这个过程中找到过不同的宿主。
江平是最满意的一个。
因为它完全可以进入人类内部知道人类怎么对付自己。
“第一次检查的时候我很害怕，我当时以为会被人类发现然后弄死，但是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江平”看向祝宁：“好奇怪，在检查数据显示下，我竟然是一个合格的人类。”
科技的发展根本跟不上污染的速度，就像清洁中心同样找不到祝宁脑子里的系统，祝宁一次次躲过清洁中心的检查，它也一次次躲过驻扎军的检查。
“我精神值真的很稳定，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我一定很自洽吧。”
现有仪器能够检测到污染物，但无法检测到异能者，因为异能者精神更稳定。
“江平”是一个自洽的污染物。
它很平静，没有发疯，是自然演化出的一条进化的虫类。
人类在进化，虫子也在进化。
祝宁仔细回想这件事发现无法细想。
现在“江平”的存在证明了，一棵树，一朵花，一只虫子同样在进化，他们可以跟人类融合，达到完全的自洽程度，躲避所有现有科技的检查。
从成分上来说，这样的寄生虫和祝宁这样的实验体又有什么区别？
拿人造人举例，李念川不就是融入了犬类基因的人类吗？
现在这个“江平”是否算是融入了虫类基因的人类呢？
这样的人可以进入墙内都无法被人发现，他这种情况不会是特例，可能已经存在很多年了。
祝宁问：“你有同类吗？”
“江平”看向远方的夕阳，半张脸被夕阳染红，像是涂上了一层红晕。
这个污染区域他自己其实都没有完全理解，当人类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完全理解人类的情绪，人真的是很难懂的生物。
“我猜有吧。”
如果全世界都在进化，一条虫子不会是孤例，人与自然的基因很早就进行融合了，在人类不知道的情况下，自然基因进行了重新洗牌。
“江平”并不孤独。
祝宁感到一阵恐慌，墙内有类似的污染物。
末日将至，你我皆是蝼蚁。
这句话到底怎么理解，如果墙内有这种虫子，人类的防线到底应该建立在何处？
“江平”如果对人类没有敌意，他们只是生活在世界上，那他们到底算是人类的敌人还是同类呢？
他们拥有强大的能力，但他们的本质上只是一条……虫子。
你能对虫子有什么期待吗？
裴书说为什么要执着于把人分类，可能还有这层意思，在墙外，遇到什么事儿都不离奇。
你遇到的东西会轻而易举粉碎你的常识，人类对于污染世界的了解可能都不到一半。
规则，分类，这都是墙内人的规矩，墙外只有混沌无序。
祝宁一直在强行让自己镇定，眼前的“江平”花了七十年才勉强进化现在这样。
它可以规避所有检查，但它看上去并不稳定，这个荒村就是最好的证据。
祝宁：“幸福村是你的污染区域，或者说是母巢？”
姑且把它当成一个真正的人类来看，这个地方有它的执念，一定还有什么事儿祝宁没弄清楚。
“都是，我喜欢这里，这大概是你们人类所说的思乡情结？”它笑了下，回答的时候竟然很腼腆。
祝宁听到思乡两个字皱了皱眉，她总觉得虫子不该有这种想法，但它就是有了。
它走过那么多地方，最喜欢的还是这个荒村。
祝宁：“你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儿的？”
祝宁他们来的时候这条路很安全，猎魔人进出两次都没出事，之前驻扎军多次巡逻过荒村都不知道这儿有污染区域。
撤退的时候偏偏出事了。
“江平”拥有一种能力，它可以触发污染区域，所以祝宁他们走来的时候这里被触发了。
怎么做到的？跟母虫相关吗？
祝宁问：“你想把我们弄死吗？”
“不，“它立即否定，深深地看着祝宁，眼神非常深情，”我看中了你的身体。”
它能感受到祝宁超高的精神值，稳定的情绪，强大的内核，还有……那股香气。
很吸引人，好香啊。
祝宁像是果树上那颗最诱人的红苹果，它很想钻进去。

第110章 遗落的荒村（十四）
荒村的村路上。
金涛接受了祝宁的命令负责带队，安抚大家的情绪，突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有虫！”
这一声像是平地惊雷，立即炸开，有个队员浑身扭曲想要把自己身上的虫子甩开。
其他清理者本来想离他远点，但不知道虫子是从哪儿爬出来的，不止一条，虫子密密麻麻爬来，金涛身上都是活虫。
金涛大吼：“别动！”
这里是墙外，墙外乱动死得更快，他们牢记这条规矩，比之前冷静很多。
他们强行让自己镇定，身上爬行的虫子起码有两米长，像是一条细长的蛇把人缠绕住，你忍不住想他会不会在身上产卵。
骚乱的清理者队伍一瞬间安静下来，他们能感觉自己的精神值非常糟糕，有人想去打精神愈合剂都做不到。
“金、金涛。”有人突然出声，因为身上有虫子不敢乱动，此时看着金涛背后。
有个清理者瞳孔一直在颤动，看到了比虫子更可怕的东西，“村、村民出来了？”
在他们因为虫子内部混乱时，村民不知不觉突破了窗户。
不是走出来的，更像是……渗透出来的。
窗户上还留着他们呼吸出来的白色雾气，诡异的村民悄无声息地走到村路上，嘴角挂着微笑，看他们就像是在看备用的食物。
他们触发了什么？污染区域终于要开始动手了吗？
“金、金涛，”有人声音颤颤巍巍的，“怎么办？”
金涛浑身发冷，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村民集体张开嘴，嘴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掉落下来的虫子还在蠕动，然后猛地朝他们冲来。
砰！
有人被扑倒在地。
……
大槐树上。
李念川大气不敢喘，祝宁和江平交谈的声音从头盔内部传来，每多说一句话李念川就心惊胆战一次。
李念川围观了一场人类和虫子的对话，这条虫子很聪明，它跟祝宁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
这次的污染源是虫子？
虫子进化了七十年，已经拥有智慧甚至可以形成污染区域。
这么多人身体里都有虫子，哪条虫子才是真正的母虫？
李念川甚至想象不到他们接下来到底要对抗什么？
咿呀——
李念川听得太入迷，突然意识到树上不太对劲儿，他脖子僵直着，抬起头向上看去，风吹开了遮挡着尸体的树叶，李念川毫无预料地对上了一双浑浊的眼睛。
胜心的尸体猛地睁开眼，李念川一直以为她是死尸，看到她睁眼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复活了。
然后又想，这里是污染区域，真正的胜心早就死了。
胜心的双眼非常浑浊，眼珠中央爬过一条细长的红色蠕虫，它爬行的速度飞快，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但那就像是个证据，证明了她不是一具单纯的尸体。
绳索勒住胜心的脖子，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砰——
磨损的麻绳断裂，胜心的尸体掉在粗壮的树枝上，发出咔嚓一声骨裂声，尸体的腰部反折，一截骨头戳破了白色毛衣，露出带血的骨茬。
这个场面有点恶心，因为他看到骨茬上蠕动出一条红色虫子。
李念川后背抵在树干上，本能屏住呼吸，胜心的身体抽动了一下，然后就要挣扎着站起来。
活了，她活了。
咿呀咿呀——
不止是胜心，头顶挂着的尸体正在用力蹬着双脚，像是成熟的果子，苹果梗已经拽不住苹果，这些尸体马上要挣脱脖子上的绳索掉下去。
祝宁和徐萌还在树下，尸体砸下去会杀人的。
眼前胜心的尸体像是提线木偶一样站起来，猛地朝李念川扑去。李念川大喊：“祝宁！队长！快跑！”
“快跑！”祝宁的头盔中传来了李念川撕心裂肺的大吼。
在他说完之后，祝宁感觉眼前一暗，像是有人高空抛下沉重的水泥袋，数十具尸体轰然砸下。
祝宁侧身躲过，尸体毫无章法，像是熟过头的果子一样掉在地上，一时间鲜血四溢。
祝宁还没见到过这种场景，尸体接二连三砸下来，像是一场尸体组成的雨，又像是一种袭击，祝宁的动作必须终止，连徐萌都被迫停下。
她们不得不躲避才不会被尸体砸死。
祝宁使用了腐烂的鱼头加速功能，徐萌本身就隐藏在影子里。
落地的尸体抽搐着四肢，丧尸一样站起来，他们有些被砸破了脑袋，有些人拖着断腿残肢。
无一例外的，尸体的伤口中都是蠕动的虫子，好像他们由虫子组成。
“江平”站在树荫之外，所以他没有被这场从天而降的尸体袭击。
祝宁本来以为他走出阴影是为了换个角度看树，就像是变态观看自己的艺术品，喜欢找个最佳角度欣赏。
现在看来确实是如此，他预估了自己在尸体掉落的范围外，不会被恶心的尸体砸到。
从头到尾他的姿态都非常优雅自如，虫子进化速度远远超过祝宁的想象，他不仅拥有人类的智慧，而且还会计算利弊。
“江平”抱着头盔，就站在夕阳下，夕阳落在江平那张很腼腆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鲜血。
“江平”饶有兴趣地看着祝宁，看她就像是在看自己的掌中之物。
它说：“祝宁，我想要你的身体。”
“我想要你的身体。”崔凯和肖一磊和他穿着同款的蓝色防护服，跟在他身后重复这句话。
“我想要你的身体。”村屋中趴着的村民说。
从树上掉下来的死尸爬起来，有些人甚至都磕掉了半个下巴，依然在说，“我想要你的身体。”
夕阳笼罩的荒村中，三个驻扎军，诡异村屋中的村民，摇摇晃晃的尸体重复着同一句话。
数十双眼睛看着祝宁，他们共用一个脑子，听从一个人的调度，彻彻底底融为一体。
它的眼里只有祝宁，其他尸体遵循了主人的心愿，他们都只看着她，好像这世界上只剩下这一个人。
它没有看到树荫中有一片阴影不对劲，那一块阴影更深更沉，蠕动的时候像是一团冒着水泡的沼泽。
等它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一把刀，徐萌悄无声息接近自己，那把刀长一米五，刀身很窄，大概三指宽，一刀落下的时候只让人看到寒光一闪。
它们的眼睛共享，徐萌之前从阿芬家脱身的时候已经用过一次异能，它知道徐萌能够在阴影中行走，所以它跟祝宁说话的时候一直站在阴影外，徐萌从阴影中出现到现身，必须经过一米的光明地带。
这样它才好看清徐萌的动作，它想知道徐萌真正的实力。
徐萌像是一个隐藏在阴影中的刺客，刀才是她的武器。
正常人看到刀锋都会躲避，站在它身边的崔凯不仅不躲闪，反而迎面而上。
崔凯的身体撞上了徐萌的刀锋，这实在是一把非常锐利的刀，竟然直接劈开了崔凯身上的防护服。
刀锋破开防护服，直接砍进肉里，但人的身体里有骨头，骨头会让刀有轻微的阻碍。
在战场上，这一瞬间的阻碍也给了敌人机会，肖一磊很快就补充上去。
这就是虫类的麻烦，他们共同听从一个主人，这些尸体都是虫子的手脚，他们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一个整体。
崔凯用身体阻挡住了徐萌的刀，肖一磊立即开枪，驻扎军作战天赋很强，开枪的动作很娴熟，这条虫子经过进化已经可以自如操控人类，完全发挥出对方生前的能力。
子弹旋转而来，肖一磊连开七八枪，砰砰砰的枪声极为刺耳。
正常情况下徐萌应该立即化作影子躲避，但她这次没动。
因为子弹距离徐萌还有半米的时候硬生生停下，有人给她升起一面防御墙，祝宁动手了。
两米内祝宁拥有绝对的金属操控天赋，驻扎军的防护服里有金属物质，对她来说里面的人就像是个罐头人，被完全封闭在内部。
“江平”瞪大眼睛，他刚才被徐萌吸引了注意力，一心想找到对方的弱点。
突然，它呼吸一窒，只感觉到防护服越来越紧，它没戴头盔，因此收紧的防护服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窒息，作为一条虫子，它很久没有体验到窒息了。
江平的身体把感受传递给它，它看着一米外的祝宁，对方戴着防护头盔，其实它看不见祝宁的表情。
祝宁甚至不愿意跟它多说一句话，她才不会话多跟一条虫子说话，但它距离祝宁更近了，它闻到了香气。
这是它选中的身体，好香的身体。
被掐住脖子的时候，它甚至觉得祝宁更香了。
咔嚓一声——
祝宁捏断了江平的颈骨，他很快就挣扎不得，砰地一声倒在地下。
防护服被捏爆之后，地上散落了一堆虫子。
它深深看着祝宁，“我想要你的身体。”
江平已经完完全全死去，说话的不是江平，而是无数蠕动的虫子在说：“我想要你的身体。”
这玩意儿弄不死，不管是剁成肉泥还是开枪，他们的本体就是一团虫子，找不到母虫，杀死多少次都是无用功。
噗嗤一声——
祝宁居高临下看着它，面无表情踩住江平身上爬出的虫子，虫子被踩烂后爆出汁水，像是拔掉了电源，它的声音消失了。
徐萌抽出刀，甩掉附着在刀上的虫子，咬牙切齿地说：“果然他们找的就是你。”
当时徐萌接受审讯，知道清洁中心在找一位金属系异能者，她早就怀疑是祝宁了。
祝宁碾压着虫子的尸体，语气平和地问，“你要告发我吗队长？”
祝宁拿出枪，咔嚓一声上膛，说：“我怎么感觉你身份不太适合告发呢？”
徐萌身上为什么有这么长的一把刀，看上去非常锋利，这也是她的异能吗？
普罗米修斯不在，她们被困死在污染区域里，现在头盔里是录屏，无法实时传递给外界。
出去的事出去再说，再不用天赋，祝宁真要给人当傀儡了。
徐萌：“我也得有那个命告发你。”
活着走出去才能谈其他的。
徐萌慢慢后退，后背抵上祝宁的后背，看着接近的尸体说：“我要不直接把你送给他们算了。”
反正那条虫子说了，想要的是祝宁的身体。
祝宁一边开枪一边回答：“我可是你最可爱的队员，这样不好吧？”
徐萌完全没感觉到祝宁哪里可爱。
“快跑啊！”李念川大吼的声音传来。
如果李念川爬上树的时候是小心谨慎不敢走错一步，那他下树的时候就像是被撵着的鸭子，手脚并用一路飞奔下来。
他差点脚一歪从树上掉下来，李念川双脚接触地面的时候都不太真实，双腿一直在发抖。
那时候他管不了那么多，人在害怕的极端环境里会激发自己都不知道的潜质，看到地上一地活死人站起来甚至都不管，直接朝着祝宁和徐萌身边跑。
李念川前脚刚下来，后面就是追着胜心老太太，对方生前多彪悍，死了也不消停。
胜心手里还拿着猎枪，咔嚓一声上膛，已经瞄准了李念川的后心。
李念川距离祝宁超过了两米，无法使用金属操控。
虫子操控的时候可以使用这人以前的技能，胜心是个老猎手，祝宁同时抬起枪。
李念川正往祝宁这边跑，就看见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
祝宁的枪口对准的是胜心，祝宁通过只言片语就能感觉到对方的强悍，如果她还活着，祝宁应该很喜欢她。
但现在祝宁的枪口不得不对准她。
砰！
祝宁职业队的，她的速度更快，子弹越过李念川，直接打中了胜心的额头，老太太脑袋炸开，蠕动的虫子伴随血肉砸下。
李念川被鲜血淋湿了后背，跑到祝宁身边都惊魂未定，问：“怎么办？”
说实话她不知道怎么办，这些死尸和村民明明听同一个主人的命令，他们竟然没有尝试过集体发力，就像是在牙医馆的污染物一样。
荒村中的污染物接近的方式很巧妙，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很有节奏地在进攻。
每一个试图接近的都被祝宁和徐萌弄“死”，徐萌用长刀解决近处的，祝宁用枪解决远处的，李念川加入之后情况好点。
三个人不愧是一支队伍，之前出过任务，配合度非常高。
他们很轻易地杀死尸体，但尸体总会周而复始再次站起。
这些人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凝聚而成的，你就算是开枪或者是用刀都只能打死其中一部分，还活着的虫类会立即再次凝结。
这是要耗光他们的弹药，祝宁的子弹储备是有限的，他们要不断折腾到没子弹为止。
这条虫子真的有智慧，他甚至会制定合适的作战策略。
说不定这套策略很有效，很早就在江平他们身上用过了。
刚才虫子竟然在测试徐萌的异能，这都证明了他的智商处于平均值以上。
祝宁能够想象到它一脸微笑地站在暗处，等着祝宁被耗尽，然后来占据这具身体。
“我想要你的身体……”无数密密麻麻的虫子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祝宁难得感觉有点烦躁，简直像是个怎么都关不掉的生日蜡烛。

第111章 遗落的荒村（十五）
一级防护墙外。
猎魔人这次有人伤亡，但因为在墙外受伤，所以他们无法立即返程，先在驻扎军这边接受医疗救助。
猎魔人队伍原地休整，一边等待和清理者集合，一边办理进入墙内的手续。
他们正在驻扎军的封闭建筑里休息，环境相对安全，可以摘掉头盔。
范明华眉头紧锁，而清洁中心带队人叫卢星巧，她负责把全员送回墙内。
卢星巧忙了半天，处理好伤患，问：“清理者还没回来？”
时间过去四个小时了，按理说收容污染孢子两到三个小时可以结束，但他们一点消息都没有。
卢星巧最后收到的消息是收容完毕，有清理者死亡，她当时沉默了一阵，对方很快说无法带回尸体，只能带回一些遗物和重要资料比如头盔内部的芯片卡。
卢星巧很快同意了，让他们尽快返程，不要再折损队员。
一定要安全返回。
返程这条路最多一个小时，不会再多，但自从那次之后卢星巧就彻底失去了清理者的消息。
范明华：“我这边的三个队员也失联了。”
这是全队失联，带队的驻扎军包括清理者没一个能联系上。
相比较卢星巧的担忧，范明华更冷静，他只是一直皱着眉，根本看不出情绪波动。
卢星巧知道驻扎军在墙外生存，需要承受超高的心理压力，其他人会觉得范明华冷血，她完全可以理解。
“会不会误入了污染区域？”有人问。
这是最好的解释，全队失联，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卢星巧一直负责的就是接清洁公司员工回家，干这行很久了。
之前就出过清理者全队身亡的惨案，不算频繁，卢星巧印象中有两次，还有一次折损了一半，这次又出现了？
全队清理者队伍，没有一个猎魔人在场，在自然中进入污染区域，几乎相当于死了，连收尸都不用的那种。
旁边的猎魔人说：“我听说这次队伍里有祝宁。”
“怎么又是她进入污染区域？”另一个猎魔人感叹，“她直接干我们这行算了。”
这是清洁中心官方任务记载在内的，祝宁第三次进入污染区域了，不过在墙外进入污染区域的概率本来就高。
以前猎魔人还会有点瞧不起清理者，但自从祝宁出现之后，人们特别关注她，很想知道她这次又怎么破局。
如果有一种人是为了打破规则的，那就是祝宁这种人。
他喝了口水，“有她在应该还行？”
祝宁之前在海洋馆一举成名，她能力非常强，有她在莫名让人挺放心的。
“哪里还行？”卢星巧立即反驳：“她再厉害就一个人，你想象一下自己带队十几个清理者从污染区域出来，你受得了？”
清理者和猎魔人素质就是差着一条沟，祝宁能力再强也不可能单挑一个污染区域，她手下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上次她能支配整个灰鹰队，身边人都是初灵这个级别的，现在她的队员是李念川。
一拖十怎么出来？
这跟机械海洋馆完全不一样，没有合适的队友，没有后勤支持，甚至没有通讯工具。
最主要的是，这里是墙外，污染区域可能会叠加污染区域，你很容易无意间触发什么东西，从一个污染区域逃生马上就又羊入虎口。
没有墙外生存经验就奔着找死去的。
猎魔人喝水的动作一停，设身处地想了想，如果只有自己单独进入可能存活率都更高，带着人确实很难逃生。
他们猎魔人脑袋上还带着人机联合装置，包括卢星巧太阳穴都贴着，她可以直接听从普罗米修斯调配。
但这次清理者根本没佩戴。
没那么多设备，也不知道会出事儿，普罗米修斯对这次任务风险预估过，不算高风险，综合考虑他们才会进行这种配置，怎么回事儿？
哪里出了问题呢？
普罗米修斯算法出错了？这事儿太怪异了。
卢星巧紧急联系了清洁中心，上报了情况，中心技术部门还没方案出来。
卢星巧挂了通讯，转而问范明华：“可以带我们过去吗？”
他们现在手头上还有猎魔人可以用，车上有全新装备，事情没那么糟糕。
如果找到准确的污染区域，说不定可以武力从外部打开，就算无法进入也能得到一些线索。
范明华露出苦笑：“你知道我们的规矩。”
失联的人不止是清洁中心的员工，还有三位带队驻扎军，但他们必须习惯这种流程，出任务伴随着高风险。
卢星巧着急，范明华的心也不是铁做的，但他被这种事儿磨平了棱角，刚入职的时候会有异议，现在已经没有异议了。
拯救误入污染区域的人类，这件事成功概率太低，除了多死几个人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所有驻扎军的心态都很复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自己的队友，总觉得每个人都是倒霉蛋。
卢星巧咬了咬牙，她当然知道这些道理，但这是让她直接看着自己同事去死，之前经历过了，这次竟然还要经历。
她什么都做不了吗？
……
轰——！
祝宁打开了背包，他们配备了点火装置，简单改装下就能形成一把火枪。
既然是虫子肯定有弱点，大多数虫子都怕火，祝宁有点可惜，如果裴书在现场就好了，相当于身边有个火源。
她点火之后，果然试图想要靠近的污染物猛地后缩，表面的皮肤都皱巴了。
真的怕火。
想到放火的不止是祝宁，这里是荒郊野岭也没有杀虫装置，大多数人第一反应就是放火，李念川也能想到。
但李念川瞪大眼睛，他本来以为祝宁试图用火驱虫，眼睁睁看着祝宁越来越离谱，她直接把大槐树给点了。
一棵树就是最好的耗材，在强火力的加持下，火舌一路顺着藤蔓席卷而上。
火光冲天，树木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比夕阳还要红。
他们身上的所有装备都是有限的，用一点少一点，而且清理者身上装备本身就比不上猎魔人，自卫装备多，进攻的武器少。
如果只是点火攻击，根本耗不了多久，还不如把树给点了。
大槐树点燃后，里面的虫子正在疯狂扭曲，进攻的污染物本能蜷缩起身体。
火光确实有驱散效果，污染物不敢近身，但是高温燃烧，祝宁他们作为活人能在这儿坚持多久？
他们不可能永远保持在原地不动吧？找不到母虫的前提下，他们所做地一切都是困兽犹斗，直到耗光所有。
背后的大槐树在燃烧，里面的虫子像是卡壳一样，“我想要要要、要要、你的身体……”
如果之前祝宁觉得它是个关不掉的生日蜡烛，现在它不仅关不掉，而且还坏了。
污染物退开，有些污染物已经逃窜，虫子对高温更敏感，他们看到火焰一路后退。
然后隔着老远看着他们，但又不敢接近。
点燃的大槐树成为附近最安全的地方，李念川以为祝宁会在这儿短暂休息制定策略。
但祝宁点起火把，然后在李念川的注视下动了。
祝宁走向距离大槐树最近的一户人家。
这好像就是老张家，老张的脸原本贴在玻璃窗前，一张脸就要从玻璃里渗透出来，他没有温度，玻璃窗上没有水雾。
祝宁把火把凑近了玻璃，老张眯了眯眼，像是看到鬼一样面部扭曲，祝宁看到他眼球上的虫子一闪而过，像是拼命往他身体里钻，争取找个安全的巢穴。
大多数虫子都喜湿冷，老张面目扭曲，呲牙咧嘴地朝祝宁发出嚎叫，他不得不一步步后退，远离窗户和火源。
老张长着一张人脸，这时候露出痛苦的表情，很多人会本能迟疑一阵，因为太像人了简直在杀人。
李念川在旁边看着一直皱眉。
祝宁的手腕一沉，火把点燃了老张前的篱笆，门口的木质的大门，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
喷洒了助燃剂，火势比平时迅猛多了，霎时间老张深陷火海，他眼中的虫子想要逃离老张的身体，老张面目扭曲，如同真正的人类身陷大火。
老张发出嚎叫声，那是人类尖叫。
祝宁理都没理，举着火把直接走向下一家。
徐萌皱了皱眉，祝宁绝对进入过污染区域很多次，新手来污染区域很难克服杀“人”这一关，祝宁什么过多的反应都没有，
徐萌问：“你要放火烧村？”
祝宁的行动方式真的很莽，她跟个拆迁办一样，上来就烧村。
祝宁一路走一路烧，“对，帮忙。”
胜心曾经反抗过，她当时都要自杀了，已经套好了绳索，明明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
她背着枪想要拉着虫子一起死，她做了什么？
虫子怕火，母虫看中了胜心想要她的躯壳，胜心进行反击肯定会有所行动。
祝宁猜测她烧了村庄，所有的村民都已经被感染，这个村子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胜心当时抱着必死的决心要跟虫子鱼死网破，于是她手持火把，挨家挨户点燃了村落。
门口的大槐树，老张家，熟悉的邻居，一家家点燃。
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村庄正在燃烧，就像是他们要引黄鼠狼会往洞里灌水，要逼迫藏在洞穴中的生物出来要放火。
曾经有个老太太就这样举着火把放火烧村，现在火把交到祝宁手中，七十年后反抗的人变成祝宁。
这里找不到回第一时间的出路，最后一条路破釜沉舟鱼死网破。
这个村子肯定还有事情祝宁不知道，她打算重新走一遍胜心的老路。
祝宁：“帮帮忙啊队长。”
徐萌意识到祝宁想要做什么，走出污染区域本来就有暴力推平的做法，他们当时没考虑是因为人手不够，火力也不够，没武器根本做不到暴力推平。
祝宁真是艺高人胆大，她要把这儿烧了，起码徐萌这种更谨慎的人不会轻易走这条路。
徐萌作为一个老前辈，提醒：“如果你的策略失败，我们会死在这儿。”
李念川一愣，烧村是要逼出母虫。
村子点燃，污染区域封闭的，等同于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放火，如果母虫没有出来，他们三个大概率会葬身火海。
真正的葬身火海，连跑都没处跑的那种。
这些挣扎的污染物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祝宁的举动到底是救人还是给自己刨坟就在一念之间。
而且这里的虫子就像是无数双眼睛，祝宁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下，她如果想要做什么，虫子一定能猜到。
她失去了先天优势，不论想干什么都会在人家的掌控之中。
祝宁：“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我一个人做不了。”
其他清理者在第一世界，污染区域的节奏都差不多，金涛那边不会好，他们能保命就不错了，别说寻找污染源。
祝宁身边能用的人就这一个，徐萌以前绝对是猎魔人，或者她的素质逼近猎魔人。
徐萌皱了皱眉，祝宁话里有话，不只是让她放火烧村，是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给自己。
她跟祝宁之间别说信任度了，她们之间没打起来都是因为客观原因牵制。
李念川是她们之间那个保持平衡的吉祥物，走出这个污染区域她们可能需要解决下各自的麻烦。
在这种情况下，祝宁竟然要跟徐萌深度合作，是把彼此交托给对方的那种，她不怕自己背后捅一刀吗？
徐萌觉得自己话说早了，祝宁真是不怕死。
祝宁静静看着徐萌，等待她的选择。
相信她，一起拼一把可以活。
徐萌没说话，旁边李念川已经在行动了，他立即想明白了这件事，不是说觉得祝宁的方案有多好，事实上祝宁根本没说怎么干。
但他很信任祝宁，就像在鱼人那次，海洋馆那次，大黄花那次。
他信任祝宁的所有选择，带着一点盲目，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都没关系，祝宁送他去死也没有关系。
李念川开始帮祝宁放火。
徐萌皱了皱眉，祝宁是在逼她选择，污染区域是独立的时空，几乎相当于另外一个世界。
她们必须摒弃一切偏见合作才有可能活下去。
火舌席卷了整个荒村，包括村口的大槐树，这里的房子本来就彼此相连，一时间火势燃烧到最旺。
冲天的火焰和天边的夕阳连接，这天色像是火焰染红的。
村屋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人被活生生烧死是极大的酷刑，对虫子来说也是一样。
那一刻荒村如坠地狱。
黑色浓烟滚滚，能见度不足三米，他们穿着清理者防护服，防护服有潜水功能也有防火功能。
【已识别高温环境，正在进行降温。】头盔内部系统传来声音。
【空气含氧量过低，已打开氧气瓶，最多可支撑三十分钟。】
【请清理者尽快逃生。】
头盔内部系统的声音非常冰冷，甚至没有普罗米修斯有温度，因为那只是机器，它只会通报冷冰冰的数据。
从数据面板上来看，头盔的机械声直接给祝宁宣判了死亡倒计时。
祝宁触发了最危险的一条路，如果没有意外，三十分钟后氧气耗尽，她会在这儿窒息而死。
放出的火焰最后会烧在自己身上。
祝宁要赌一把，母虫到底有多想要她的身体？
想要解决问题就要找到母虫在哪儿，这么大的村子，它可以隐藏在任何一个角落，细小的房屋缝隙，石头下方，或者某个人的尸体里。
祝宁想要通过常规手段找到它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四周都是它的眼线，可能在接近的过程中就已经逃跑了。
她甚至不知道母虫长什么样。
所以必须换一种思维，祝宁来做那个诱饵。
如果它想占据祝宁的身体，就像是买家也不会想要一个瑕疵品，它绝对不会放任祝宁自我作践，不会舍得祝宁掉一根毛。
它可以在死尸上寄生吗？焦尸呢？灰烬呢？
如果祝宁被大火烧成一把灰烬了，它要寄生在什么玩意儿上？
它会出现的。
头盔内部显示氧气量在下降，五分钟过去了。
防护服关闭了温度感应系统，内部开启了防火模式，但不意味着她感受不到。
还剩下二十五分钟她就会烧死，而且不只是自己，还是拉着徐萌和李念川一起。
噼里啪啦，房子和树木燃烧发出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肉类烧焦的气息，如果这个污染区域最后需要收容，可能不需要收容腐肉，最后只有一地烧焦的尸体。
祝宁他们三个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干，如果外人看来会觉得这个动作很愚蠢，跟等死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就是在等死。
虫子可以理解这个举动吗？
祝宁眼前能见度越来越低，他们陷入一片浓雾中，身边徐萌已经完全屏住了呼吸，李念川出于对祝宁的信任一直没说话。
祝宁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事实也差不多，浓雾将她完全包裹了，她什么都看不见。
十分钟。
现在过去了十分钟，如果祝宁赌错了，她付出的代价是把徐萌和李念川一起耗死在这儿。
不光是他们俩，包括第一世界信任她的那些清理者，他们会一起葬身于此。
而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们死了，但祝宁不一定，她会“生还”。
虫子会进入她的身体，以她的身份重回墙内，它会进入清洁中心，接触更深的人类的社会。
它会走进尊贵女王店，跟宋知章交谈，它会拥抱林晓风。
以它的智慧程度，可能没有人会发现它的异样，就像是当时没有人发现祝宁的异样，在人们不知道的地方，这具身体内部竟然要更换两个主人。
说不定它还会代替祝宁完成她没完成的事，它会找到原主死亡的真相吗？
它能跟系统融合吗？
所以祝宁必须要弄死它，她必须赌赢。
胜心临死之前干了什么呢？她怎么反抗的，又是怎么失败的？
祝宁忍不住想这个问题，这个老太太打了一辈子猎，她最后需要打的不是什么猛兽，而是一条细小的虫子。
这条虫子很狡猾，类人程度很高。
胜心不知道虫子藏在哪儿，她作为一个猎人会布置陷阱，她会等待虫子上钩，就像是祝宁现在做的一样。
十五分钟。
时间过去了十五分钟，已经过半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这时候人会慌乱，祝宁的精神很稳定，她没有慌乱，还算是冷静。
但她身体里的东西在乱动，她能感觉到后颈有什么东西在鼓动，祝宁身体里的黑色粘液非常不安，它们伸出黑色的触手，密密麻麻地抓住她的脊椎。
好像还在审判自己的寄生物是不是合格。
粘液已经跟祝宁相处了好几天，她之前一直尝试着驯服自己体内的寄生物，刚有成果，现在好像拽不住那根缰绳。
她能感觉到黑色粘液躁动，它们比祝宁更加不耐烦。
安静点，祝宁对自己身体里的东西说，握住那条不存在的缰绳，现在不是它出现的时候。
胜心是猎人，现在祝宁也是。
她就像是个老猎手，猎人必须要耐心，要隐藏在遮挡物下，悄无声息潜伏，压低自己的呼吸，和自然融为一体，静静等待猎物出现。
打猎的过程很漫长，可能等几个小时都等不到猎物出现，最后空手而归。
猎人要做的是，抓住那一瞬间的机会，猎物出洞的瞬间就是自己动手的时刻。
十八分钟，距离氧气耗光只剩下十二分钟。
叮——
【初级天赋危险预知触发，提前30秒危险预告已发送，请注意安全。】
熟悉的系统声响起，这是祝宁走出蚁穴后，第一次听到系统对她的危险提示。
竟然很让她安心。
祝宁身上的寄生物很多，它们比祝宁更害怕她这具实验体死亡。
危险预知给她争取了30秒的先机，她能赢的就是这30秒。
来了！
浓重的雾气中突然出现了一条手腕粗的触手，那是红色的，像是虫子的一端，行动时撞开浓雾，猛地朝祝宁袭来。
“动手！”
祝宁大吼一声，她话音刚落，徐萌手中的长刀瞬间出手，她是很专业的刺客，在浓雾遮挡下，一刀落下极为精准，噗嗤一声捅穿了触手，将它钉在地面。
【是否使用猪人的铡刀？】
祝宁和徐萌第一次进行这种程度的配合，她同一时间使用了自己的污染道具，一把铡刀突然出现，百分百的命中率，直接将触手砍成两截。
能见度很低，祝宁其实看不清，只听到噗嗤一声——
虫子身体里的脓液四溅开，徐萌刀尖下的虫子软塌塌的，内部液体流出，然后化成细小的虫类。
徐萌深深呼吸着，刀尖杵在地上，有点不确定自己到底杀死了什么东西。
这就是母虫？这么简单？
一时间只有安静，无人开口说话，四周只有大火燃烧的声音，早就没有污染物的痛哭声。
但大火燃烧到后期，建筑物不堪负重发出的声音像是另外一种哭喊。
咔嚓——
远处传来一阵响声，祝宁看不见，但她猜测那是大槐树裂成两半的声音。
她以前看过火烧树木，大树能够燃烧很久，树干内部会烧出空心，无数细密的火星子在闪烁，看上去像是银河一样。
大槐树裂开来，断裂的树枝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十分钟。
系统提示只剩下十分钟，这是他们的剩余氧气含量，十分钟如果不弄死污染源他们会死在这儿。
至今为止没有一颗污染孢子析出。
“我想要你的身体。”她听到大槐树的方向传来一声叹息，
它没死。
祝宁心头一跳，我想要你的身体，像是诅咒一样，对方只会说这句话。
大槐树被火烧得像是某种晶石，它的树桩内部弥漫出明亮的火星，烧得通透的树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烈火无法烧穿它们的外壳，反而像是锻造得更加坚固，无数虫子蠕动着。
我想要你的身体。
祝宁四周都是浓雾，烟雾太浓了，开始变得不正常，比正常着火产生的烟雾更浓，能见度越来越低。
她陷入到了一阵迷雾中。
本来徐萌就在自己身边，但这次祝宁甚至看不清徐萌和李念川的影子。
任务失败了？还没有，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祝宁记得徐萌在她右侧，应该距离自己两米内，祝宁还未挪动脚步，突然身体一僵。
她背后有东西。
不是徐萌和李念川，而是另外一种东西，对方湿哒哒的，黏糊糊的，是软体的，蠕动的时候发出嘶嘶嘶的低频响声。
因为着火，它呼吸的时候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高温。
它就在自己身后，祝宁能够感觉到它呼吸产生的热浪。
热浪喷洒在她后颈处。
一团触手在浓烟中张开，像是一个庞大的怪物在她身后张大了嘴巴，嘴巴里有无数细小的牙齿，一条虫子长到足够庞大就是人类难以理解的生物。
祝宁在它的嘴巴下显得如此渺小，简直像是一只真正的蝼蚁。
如果她此举是想引蛇出洞，那似乎已经做到了，这只怪物比她想象中的要庞大太多，她接触到了未知的生物。
她屏住呼吸，怪物的牙齿好像在颤动，它们因为美味的食物而抖动着细小的触角。
然后一口吞下。
砰！
李念川耳根子一动，听到左侧发出一声异样，徐萌也听到了，她能捕捉到不同寻常的声音，但只能判断在左侧，完全判断不出发生了什么。
祝宁已经很久没有联络自己了，她还以为祝宁会改变心意重新制定计划，但等了半天都没等到。
她竟然真的要这么做。
火势越来越大，温度越来越高，徐萌缓慢朝右侧挪动。
突然，她撞到了什么东西，徐萌已经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刀，然后就感觉到背后的人在发抖。
“李念川？”
李念川的声音一直在抖，似乎不敢惊动浓烟中未知的生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祝宁呢？”
徐萌一转身已经完全看不到祝宁的踪迹，浓雾中看不清方向，但他们明显感觉到自己消失了一个同伴。
倒计时九分钟。
头盔内部冰冷地显示着剩余氧气量，这是他们死亡的倒计时。

第112章 遗落的荒村（十六）
清洁中心，异常事件小组。
这间办公室文件堆积如山，一进门就要被乱七八糟的纸箱绊倒，很多人说异常事件小组就是个狗窝。
霍文溪正坐在杂乱的沙发上，茶几铺满了祝宁的相关资料，旁边庄临在帮忙整理。
房盈突然推开办公室大门，“霍组长。”
霍文溪一挑眉，“房助？”
房盈不常在这儿出现，她来一般都是有紧急任务。
果然房盈说：“紧急任务。”
霍文溪按住手下的文件，反手把文件盖住。
房盈：“祝宁出Ａ级任务失联了。”
房盈今天给祝宁派发任务的时候没感觉到任何异常，当时普罗米修斯对任务危险程度的评估是一般程度，当时房盈觉得祝宁不过是去墙外走一圈。
然后很快就收到了卢星巧上报的消息，清洁中心收到报告正在想办法处理。
这次出行的有二十七个人，二十七人不是小数目，这么多清理者都是清洁中心的人才。
霍文溪皱了皱眉，祝宁和徐萌一起失联了？自己刚才启动她们的调查任务。
她跟庄临对视一眼，问：“任务最高负责人是谁？”
房盈：“很寻常的任务，没有部长级别的介入，负责人是任务中心的海博。”
这才是常规任务的常规配置，像上次机械海洋馆是少数情况，宣情没那么多闲工夫天天盯着。
霍文溪：“全队失联？”
房盈把手中文件放下来，“对，包括驻扎军在内全部失联，一级防护墙外的规则是一旦出事儿不能参与救援，纯靠自救，以前出现过类似情况。”
墙外的环境太复杂，连人工智能都无法计算，一旦进入墙外就相当于触发了一个随机场域，遇到什么事儿都不意外。
普罗米修斯把之前员工死亡率拉了个表格出来，房盈觉得必须要找一次霍文溪。
霍文溪把桌面上的文件收起，房盈铺开文件，“普罗米修斯做了简单筛查，这边可能需要你帮忙，这是全员资料。”
房盈手中有全队人的详细资料，普罗米修斯甚至调出了他们的社交账号进行交叉对比，还有出入公共场合的监控视频拍摄。
普罗米修斯找不到任何疑点，这些人全都是清白的，看上去就是祝宁倒霉不小心踩中了死亡率而已。
所以需要霍文溪这个专业人士介入。
霍文溪本能感觉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儿，她点了根烟，仔细看眼前的资料。
普罗米修斯准备的资料太细致了，乍一眼看去资料非常庞杂，每个人的个人资料就有三十页起步。
霍文溪夹着烟，看资料的速度很快，她一页一页浏览下来，眼睛像是一台扫描仪。
越着急越不能慌，霍文溪看资料的时候房盈只能在旁边干等着。
一时间办公室内只有哗啦啦的翻页声。
突然，霍文溪的动作一停，她本来都把这页资料放下了，然后又返回去。
她把半截烟摁在烟灰缸，抽出其中一份资料，房盈仔细看了下，资料显示这人叫江平。
三等公民，今年二十岁，复制人，没有父母，他是被机械母亲养大的。
常年驻扎在墙外，十五岁就加入驻扎军了，在城东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因为有联邦补助，他消费也不高，普罗米修斯找到了他唯一的爱好是打游戏。
平平无奇，从什么角度看都没有任何问题。
房盈：“他有异常？”
霍文溪：“应该是。”
霍文溪竟然有点不确定，异常察觉这次作用很微弱，但是本能又在跟她说这人有问题。
房盈完全看不哪里有异样，霍文溪说：“庄临，百灵小区3栋7楼。”
霍文溪把一串地址报出来。
普罗米修斯是地毯式筛查，那异常小组就是精准挖掘，庄临对房盈点了下头，然后整个人突然一晃，房盈只看到眼前一阵阴影闪过，庄临已经消失不见。
庄临是霍文溪的助手，霍文溪负责异常察觉，庄临负责收集证据。
刚才应该是他的其中一种异能。
霍文溪重新点了根烟，“等着吧。”
调查任务是需要等待的，房盈早就知道，但霍文溪也没让她走，仿佛随便她在这儿溜达。
霍文溪的手点在桌面上，她一直紧盯着一张照片，那就是个很腼腆的小男生的照片。
他们规定必须及时更新资料，每次任务结束后都要重新拍照，所以霍文溪看到的是最新的。
照片中的江平眼神很奇怪，有些平和，更重要的是……好像带着一丝仁慈。
像是另外一种生物正在透着照片看过来，你们不是一类人。
好奇怪的表情。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庄临传递来消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的家。”
庄临已经进入了江平家里，这家里干干净净，因为职业习惯，摆放位置都很强迫症，唯一的娱乐是一台游戏机。
创世科技旗下的生存游戏，最近很火，因为超高的模拟度，很多人都玩，如果江平休假时放松玩游戏算不上什么。
庄临在江平家小心走动，“组长，你是不是找错了？”
霍文溪：“没有。”
庄临只能再找，翻过江平家里的每本书，书中很容易藏匿一些东西。
江平家的书不多，很快就翻完了，庄临照例一本本看过来，突然一张纸条飘落在地。
庄临眉头一皱，把纸条捡起来，那上面只有一句很简单的话：“好想死掉啊。”
……
祝宁被什么东西吞下了。
巨大的咬合力碾压过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畅。
四周是黏液，她进入了某个怪物的口腔，这条虫子不怕火，或者说祝宁见到的形态就是它已经被火灼烧过的。
它的进化方式比祝宁想得更恐怖，它没有虫子传统的弱点。
祝宁试图使用液体操控，但她无法确定效果，她可以捏爆高自剑的心脏，但是捏爆这条虫子就能逃生吗？
她目前具备的系统道具和天赋，竟然没有一个适用于这种场景的。
啪嗒——
祝宁身体一沉，虫子把她吐出来。
头盔上被黏液糊住，祝宁缓了缓才看清自己在哪儿，还是熟悉的大槐树，被烧得从中间断裂开，里面冒着火星。
这次没有夕阳，悬挂在天边的夕阳终于消散，这时候刚刚入夜，天色明明暗了，但又透着一点深蓝色的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荒村化成一片焦土，两侧的房屋都是燃烧过后的痕迹，漆黑的废墟上飘散着零星火星。
火星好像是有生命的，它们像是一种污染孢子，随着风忽明忽灭。
这里竟然有一种废墟过后的美感，人类一切的痕迹都被掩盖。
第三个世界。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世界，真正的荒村，他们之前看到的都是假象。
祝宁能够听到背后的呼吸声，一个庞然大物就在自己面前，那是一条……被人烧过的虫子。
因为受过伤，所以它模糊的血肉重新融合过，导致它看上去不像是虫子，像是一种身上长满触手的怪物。
它的皮肤表面碳化，呼吸的时候里面会有火光随之起伏。
胜心没有用火烧死它，反而给它度了一层铠甲？
祝宁的脖子上缠绕着一条深红的触手，后背抵着漆黑的大槐树，这棵树生命力非常强大，哪怕被烧成这样，它竟然还如此牢固。
倒计时九分钟。
没有可用的系统道具，枪械没有用，没有可靠的队友，也不会有人来营救。
对方是比你庞大无数倍的生物，远超你的理解，跟之前接触的污染物都不同，这是大自然孕育出来的。
所有可行的计划都已经失败，真正的绝望之地。
虫子居高临下俯视她，祝宁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融成了另外一张脸。
腼腆的长相，头发很柔软，软塌塌地贴着额头，眼睛很害羞，看人的时候总会先低头。
江平的脸。
紧接着是第二个，吴老头的脸出现在下方，老张的脸，阿芬的脸，老杜的脸，包括胜心的脸。
崔凯、肖一磊，还有祝宁根本不认识的人。
上百张人类的脸相互叠加，有些部分过分拥挤，导致他们脸部边缘都相互重叠融合。
他们的脑袋像是圣诞树的点缀一样镶嵌在这具恶心的虫子身上，还长着人类的表情，露出了人类的笑容。
祝宁看了只想吐。
“祝宁。”它正在用江平的声音叫她。
正如它所说的，它非常喜欢江平，所以它一直用江平的声音说话。
“你跟胜心好像啊。”
胜心跳下大槐树，放火烧村，像是个猎人一样引出自己的猎物。
但她走到了这一步，却只能止步于此。
一个普通人类能够到达极限了，胜心看到真正的虫子陷入极度恐慌，人类遇到自己根本无力反抗的生物时，表情非常精彩。
人类对它的了解不足十分之一，在它眼中不过是一条蝼蚁。
哪怕所谓的同归于尽，那样壮烈的燃烧，在对方眼中不过是蚂蚁奋力跳了一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胜心死前是绝望的。
人类走到这一步都会做出共同的选择，他们会拼死反抗，就像是你努力奔跑，却发现前方不是活路，而是一条死路。
在它眼里祝宁已经走到了绝境。
第一世界，金涛已经折损了三个队员，村民撕开清理者的衣服，有虫子吞噬了他们的大脑。
越来越多的清理者精神失常，有人开始胡乱开枪，有人自相残杀。
他们的选择跟它预料的一模一样，因为过了这么多年它看过太多次了，甚至都不会觉得惊讶。
在第二世界，祝宁走后，李念川和徐萌深陷大火，他们背靠着后背，紧盯着头盔内部的倒计时。
那是他们死亡的倒计时。
提出这个计划的祝宁已经消失不见，四周越来越烫，防护服很快就要坚持不住，氧气含量越来越低。
而且浓雾中好像有未知的怪物正在逐步接近。
他们交托了信任给祝宁，倒计时只有七分钟。
七分钟祝宁找不到破局方法，徐萌和李念川都要死在这儿。
第三世界，祝宁面对着一条庞大的虫子，上面所有人脸都在微笑看着她，似乎在邀请祝宁加入他们的阵营。
它解开缠绕在祝宁脖子上的触手，那是一条深红色蠕动的虫子，但是凑到祝宁跟前的时候变成了一只人类的手。
人类的手掌嫁接在虫子身上，它摸了摸祝宁的头盔，然后又露出那种让人恶心的深情嘴脸。
它坐下来，像是坐在自己朋友面前，竟然在跟祝宁聊天。
它把祝宁当成一个很难得的朋友，事实上这么多年，只有祝宁知道它的真面目还会跟它交谈。
它很想跟祝宁成为朋友。
不过现在它不必跟祝宁成为朋友了，他们有更亲密的连接方式，它可以住进祝宁身体里，和她融为一体。
它会看到祝宁的记忆，了解她的过去。
就像是阿芬和老杜那样，利用虫子达到真正的同生共死。
它和祝宁也可以做到。
“你知道吗？”它微笑着说，“江平自愿被我寄生的。”
“他说自己活不下去了。”
祝宁一愣，江平曾经活不下去？
它像是陷入了回忆中，“我去过他家里，他买了一个很小的房子，大概四十平，每次回去休假，他只会缩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打游戏，他在那个房子里度过日日夜夜。”
它回想起江平的时候甚至很感激，江平给它更深刻的体验，原来当人是这样的，它可以利用人类的设备玩游戏。
它甚至接触过意识上传的项目，人类已经可以把意识体上传到云端，那他们可以把一条虫子上传吗？
人类的精神可以在电脑中达到永生，那么一条虫子呢？
“他每次出门，抬头看着在天上漂浮的车流，无数人跟他身边擦肩而过，有钱人已经可以把意识上传到云端，进入真正的极乐世界，穷人躲在角落里吸食黑梦，他在想，墙外工作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墙内和墙外是两个世界，墙外每天都有人死去，墙内的人竟然过上了一种江平无法理解的生活。
他在墙内就像是一颗螺丝，一个零件，他就像是路边的栏杆，没有任何区别。
把人物化，把物人化。
有钱人养的机械小狗都比江平更有价值。
墙外的意义是什么呢？他们建立起高墙，只是为了守护这样的世界？
人类甚至放弃了夺回土地，对于未来的探索是直接抛弃了自己的身体，以单纯的意识体生存。
江平这种人是英雄吗？
人类最后一道防线是围墙，江平是围墙的守护者，他注定为此而死。
他可以为了人类死去，但他想不通，他要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江平无法融入人群，他休假的时候只会陷入到虚拟世界，抛弃现实之后会获得短暂的快乐。
但回归现实之后会有加倍的痛苦，他在纸条上写下那句话：好想死掉啊。
好想死掉啊，好想世界毁灭。
“后来他进入了污染区域，他刚开始还想着逃生，后来他不想了，他诅咒世界都被污染，这个时候他遇到了我。”
“我说我可以替他活着，我可以帮他完成工作，人类感觉到孤独，一条虫子不会。”
“他自愿把身体给我了。”
江平在最后一刻交托了自己的身体，连同身体和自己的社会身份，一起移交在一条虫子手中。
江平幻想过自己的死亡，他想的最糟糕的结局是他一个人死在狭窄的房子里无人发现。
江平很庆幸自己死在墙外，荒屋的村落，新鲜的空气，他抬手可以抚摸过柔软的草地，可以闻到自然的气息。
他死亡的时候是平静的。
现在虫子用江平的脸对祝宁说话，好像江平并没有死，他用另外一种形式还存活在世上。
它歪了歪头，问：“你觉得疲惫吗？”
疲惫吗？祝宁觉得累吗？
出任务被困污染区域，身边全都是清理者，他们被清洁中心抛弃，被人类放弃。
没有人会来营救他们，跟机械海洋馆不一样，没有普罗米修斯，他们甚至无法书写遗言。
他们会被永远遗忘在此地，祝宁被寄生，其他清理者的尸体大概会被挂在大槐树上。
江平临死之前经历的事现在轮到祝宁了。
这条虫子竟然给了她一次机会，它不像人类那样高高在上，没有人类的傲慢，它跟人对话的时候姿态平等。
哪怕到现在这样，它的表情中都有一丝怜悯。
它的进化速度太快了，已经跳跃了普通人的范畴，因为没有人类的羁绊，导致它看上去不像人类。
更像是神。
祝宁在那一瞬间涌现出一种很奇异的感受，这条虫子是她在废土世界最接近神的生物。
它无所欲求，游离在人类社会之外，它只在社会中体验，像是一个自然的代言人。
对于自然来说，是不是人类才是污染源，这种虫子入侵人类，替代人类生存的方式才是大势所趋？
这就是胜心和江平临死之前接近的东西吗？他们在生死边缘，这条虫子很好安抚了他们的内心，所以江平才愿意把身体交给它。
你总觉得，这样的人会活的很精彩，它不会像你一样把日子过的乱七八糟，总是把事情搞砸了，它会游刃有余完成你讨厌的社交，完成你枯燥的工作。
它可能比你更值得活下去。
它对祝宁伸出手，因为顶着一张江平的脸，所以这个举动看上去竟然不恶心，反而透露出一种腼腆，好像很不好意思做这个举动。
它的手放在祝宁脖子上，摩挲着祝宁的锁骨，然后绕到后颈处，摸到了卡扣的边缘。
咔哒一声——
它解开祝宁的头盔，祝宁感觉到空气涌入，不是经过头盔过滤的空气，而是新鲜的自然的空气。
好奇怪，这个村子已经被烧成废墟，空气竟然是干净的，她甚至没有闻到臭味。
她因为微风本能地眯了眯眼，这是她第一次在墙外不用头盔进行呼吸，这里是污染区域。
虫子俯身而下，它的脸接近祝宁的脸，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眼前的虫子在不断凝结生长，江平的五官逐渐消融，蠕动的肉类浮现出另外一个人。
现在它变得跟祝宁一模一样。
祝宁从来没有从这个视角直视过另外一个自己，额头凌乱的发丝，它还原了每一个细节，包括祝宁的眼睛。
它的额头贴着祝宁的额头，祝宁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非常纯粹，黑白分明，好像没有染上过任何杂质。
“我想要你的身体。”它再次说出这番话，这次用的是祝宁的声音。
“我可以替你活下去。”
不论你有什么麻烦，我都可以代替你活下去。
你不必面对烦恼，李念川，徐萌，还有金涛那些清理者，他们的生死与你无关。
把你的身体交给我吧。
它说话的时候，身上上百张脸在一起动作，他们露出了很仁慈的表情，仿佛是来解放自己的。
祝宁的脸贴向祝宁的脸，她能闻到虫子身上的血腥味儿，那明明白白地告知自己对方是个怪物。
人的本能一定是反抗，但那时候祝宁不知道是沉浸在幻想中还是已经完全放弃了，她一动不动，任由它接近。
额头相贴，一股奇异的力量从眉心涌入，她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撕开了自己的身体。
祝宁像是一个包装袋，有人在上面撕开了一个细小的口子，一条柔软黏腻而冰冷的东西正在顺着额头向内挤压。
八辈子都不会经历的事情发生了，你竟然要在意识清醒的前提下接受一条虫子的寄生。
倒计时三分钟，倒在一边的头盔内部显示着倒计时，上面显示已经快来不及了。
祝宁理论上应该放弃挣扎，就像是胜心最后也放弃了。
面对足够绝望的东西你应该有自知之明。
它寄生在很多人的身体里，第一步就是进入对方的大脑，你会在接触对方的瞬间阅览寄生物的记忆。
它看到过很多人的记忆，事实上它就是通过阅读记忆来达到不断进化。
海量信息涌入它的大脑，它一瞬间看到了无数叠加的画面。
祝宁的记忆是它阅读过最复杂难懂的，它在祝宁的脑海里行走，阅读连祝宁都可能忘记的记忆。
画面旋转，祝宁在垃圾房中醒来，她满身都是鲜血，她爬向自动贩卖机购买强效愈合剂。
那天是酸雨天，她的身体冰冷到极致，就算是这样都没有放弃活下去。
她进入清洁中心接受任务，鱼人说你跟我一样。
她进入海洋馆，在众目睽睽之下带出林晓风。
她进入蚁穴，找到了自己的秘密，也是第一次遇到了异种。
污染物，异种。
它终于意识到不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它，像是一块磁铁吸引它，让它根本逃脱不得。
生物具有本能，它们遇到天敌的时候会更敏锐。
它想逃生，第一反应就是距离祝宁远一点，它感知到了比自己更可怕的东西。
祝宁身上已经有寄生物了，它能听到对方的嘶鸣，它饿了。
它想跑，但它发现自己做不到。
它已经和祝宁半融合，梦寐以求的想要寄生在祝宁的身体里，想要和祝宁永生永世在一起，这个想法马上就要实现了。
但没想到，祝宁本人才是牢笼。
什么作战计划都是假的，那是祝宁在演给它看，徐萌和李念川给她打配合，她要引蛇出洞就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她的代价是以自己为诱饵，她扮演猎人，扮演诱饵，扮演捕兽夹，所有的一切都是她。
这时候才是收网的时候。
徐萌和李念川在第二世界背靠背而站，他们的头盔显示倒计时只剩下三分钟，浓雾中是未知的怪物，他们虎视眈眈想要吞并自己。
徐萌问：“你真的相信她？”
还有两分钟他们就要死了。
但李念川真的相信了，他头盔内部含氧量在降低，呼吸都变得压抑，李念川：“我相信她。”
我盲目相信她。
因为我除了相信她无路可走。
徐萌一愣，面对着未知的浓雾，防护服内高频闪烁着逃生字样，她听到这番话竟然笑了。
祝宁要徐萌信她，把命交给她的那种，徐萌握紧刀柄的手慢慢松开，她正在尝试着相信自己的队友。
虫子就是虫子。
它当了这么多年人类，根本不懂人类，它不理解李念川盲目的相信，不理解徐萌为什么真的信了。
它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会真的把性命交托给别人，哪怕生命最后两分钟都不惊慌。
它不理解金涛他们为什么还在反抗，就像是它也不理解胜心为什么明明已经想要自杀又临阵脱逃。
它全心全意信任过别人吗？它有被人全身心信任过吗？
它阅读到了记忆，知道了一切却无法抽身，祝宁要找到真正的世界，第三层的世界就是最后的世界。
之前祝宁不理解，现在理解了，母虫寄生有条件，寄生者必须有个口子让它进入。
绝望的胜心，求死的江平，恐惧的吴老头，必须毫无反抗之力才能被寄生。
祝宁只有一个目标，找到真正的母虫，不论伪装成什么，想要寄居在她身上的一定是母虫。
她抓住它了。
它像是陷入了某个牢笼，拼命想要逃跑，但陷阱已经紧紧咬住了它的脚踝。
祝宁伸出一只手，一手按住它的后颈，那不是人类皮肤的触感，是虫子的，摸上去软塌塌的。
祝宁把它压向自己，让它无路可逃，黑色粘液从身体流出，包裹住祝宁的手掌，施加了难以想象的力道。
祝宁牢牢锁住它，它还顶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但表情非常慌张。
它身上的其他人脸露出同样的表情，比祝宁放火烧村更扭曲。
恐惧，这条虫子竟然开始恐惧，它在发抖。
祝宁要吞噬它。
两张脸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一模一样又天差地别。
祝宁睁开眼，黑色粘液爬上脸颊，异种在她身上流动，像是等待进食的前奏。
她很平静地望过来，“不是想要我的身体吗？”
倒计时一分钟。

第113章 遗落的荒村（十七）
“你不是想要我的身体吗？”祝宁说。
那一瞬间它有些恍惚，好像站在它面前的不是祝宁而是胜心，胜心是第一个试图想要杀了它的人类。
大火熊熊燃烧，映衬出那张老太太的脸，胜心脸上都是皱纹，有人会害怕年老，很多人都觉得衰老本身可怕。
胜心活了一辈子了，她经历过很多被后人称作为历史的事件，见证过那场辐射，见证着人类建立起高墙。
胜心走到这里了，她注视着自己面前的庞然大物，它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胜心的脸被大火映衬着血红，热浪滚滚而来，她呆呆看着，火把掉在地上，脸上都是泪痕。
已经拼尽全力了，已经做到了所有能做到的事，她拼死一搏发现无从抵抗。
她很绝望，不是对自己即将死亡而绝望，是对人类在污染物面前的渺小而绝望。
临死那一刻人的心态很复杂，虫子难以理解，它把这种感受统称为绝望。
它贴在胜心的额头上，浏览了她一辈子的记忆，看着她抽旱烟打猎。
看过她攀爬雪山，在山峰插下自己的旗帜。
那一刻它对胜心的选择非常疑惑，不理解她杀自己的动机。
猎人常年打猎，他们生活在危险中，对于猎物有自己的预估，碰到无法猎杀的大型猎物会再三衡量，及时放弃也是猎人的基本要求。
所以它同样无法理解胜心的话，胜心个人意识消失之前，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胜心，我叫胜心。”
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人类这种生物只有一个名字可以证明自己是谁。
一直以来，它都觉得这句话是遗言，像是猎物临死之前发出的一声无意义的嚎叫。
它根本不理解那是胜心留下的一面旗帜。
如同攀岩会留下旗帜，人类攀岩山川是为了留下自己的印记，证明那是人类征服的顶点，胜心反杀的作用同样。
七十年前，人类对抗污染物走过的最极限的距离，胜心标注出来了。
人类精神不断传承不止，今天她做不到的事，总有一天后来者有人可以做到。
对抗污染物的过程是一场漫长的接力赛，一步步接力，接力棒从一个人手中传递给另外一个人，总有人能杀了它的。
一条虫子能理解吗？它好像理解了。
祝宁和胜心的身影重合，当年胜心费尽一切走到自己跟前，她就差最后一步没有走完。
现在祝宁接过了那把无形的火把，她迈出最后一步。
虫子在进化，人类也在进化。
七十年后，进化后的人类再次重返战场，他们要夺回自己失去的土地。
这不是胜心和虫子的较量，也不是祝宁和它之间的较量，这是人类和污染之间的较量。
它才发现自己多么可笑，它从地上爬行蠕动的虫子，到拥有智慧，理解了人类情感，它永远都像个旁观者，它利用人类的身份生存，但从不参与。
但它只有一个，它有无穷无尽的子虫，却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同伴。
它以为自己最接近人类刻画的神，神只会玩弄世人，从不会感到恐惧，现在它感受到了。
虫子完成人类的进化花了七十年，退化只需要一秒。
在接触祝宁大脑的那一刹那，它触碰到了自己不能触碰的东西，像是深渊中睁开的一双眼。
她俯视自己。
它以为祝宁是一只通红诱人的苹果，乖乖任由自己寄生，但她是一只黄雀。
它在她面前像是一条真正的虫子，无法反抗无法挣扎，甚至不应该生出那么一点念头。
只要她看过来，像是密密麻麻的针扎下，后颈的汗毛乍起，它不得不浑身颤栗。
祝宁剥夺它人类的躯壳，剥夺多余的感情，剥夺一切，最后只剩下单纯的恐惧。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指，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像是一座山一样笼罩在它头顶。
恐惧，它情不自禁地产生了恐惧感，非常陌生，甚至让它感到有些诡异，原来它也会害怕。
异种以恐惧为食，它们发出进食前的高喊。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它能听到自己的恐惧，下意识想要屏住呼吸。
黑色粘液流动，它们密密麻麻攀爬而上，所到之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这里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等它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黑色粘液包围，它们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断收紧，它能感觉到无尽的压力。
四面都是粘液，无路可逃，恐惧密布，潮水一样一层层叠加。
“我饿了。”祝宁面无表情地说，这简直像是死前的宣判词。
噗嗤一声——
它被碾碎、被挤压，被吞噬。
它快死了，它张大嘴巴，也想像临死的胜心一样，大声呼喊什么，但它做不到，开口的那一刻才发现它无话可说。
那是人类才有的感情，它一无所有，甚至没有姓名。
……
倒计时59秒。
最后一分钟，头盔内部的数字急速减少，人类无法阻止时间流动。
第二世界中，李念川和徐萌的氧气量告急，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李念川尝试着让自己冷静，怎么努力都冷静不下来，生理和心理都在告诫自己在临死的边缘。
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比平时更加凶猛，他快不行了。
浓雾中出现了人的影子，那是被烧焦的村民的尸体，他们维持着一个人形，正在逐渐接近徐萌和李念川。
李念川呆呆愣愣的，他的精神岌岌可危，倒计时只剩下三十秒甚至不愿意去反抗。
看着逼近的焦尸他没有一点反应，哪怕它已经近在咫尺，李念川都一动不动。
突然，他眼前刀锋一闪，一把长刀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直线，将眼前的焦尸砍成两截。
徐萌拽着李念川的后脖颈，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愣着干什么！”
李念川头盔中都是汗，四周是大火，他喘不过气，徐萌应该同样，队长竟然还在反抗。
徐萌大吼：“给我拿起枪，滚回去开鱼庄！”
李念川眼睛眨了眨，他感觉自己好像哭了，他从来没见过温和的队长破口大骂。
他被骂了不仅不难受，反而还挺高兴。
在这个时候徐萌好像撕破了自己的伪装，露出了一点本来的真性情。
拿起枪，离开这儿，不是要相信祝宁吗？那就相信到底。
只要没死就可以反抗，只要还活着就可以斗争，哪怕倒计时就剩下二十秒也一样。
要在祝宁承诺的时间内，保证自己还活着。
第一世界。
荒村主干道一片混乱，有人在地上打滚，无数虫子钻进防护服，清理者在地上挣扎扭曲。
清理者被村民围攻，地上散落着蠕动的虫类，已经有三个队员被虫子附身。
荒村中一时间如坠地狱，队员们哀嚎声不断。
轰——
有人打开喷火装置，火焰瞬间席卷而来。
“用火！”混乱的清理者发出高喊，“用火！弄死他们！”
清理者一向被猎魔人看不起，猎魔人觉得他们工作安全，这些人没有血气。
清理者同样被驻扎军看不起，他们觉得墙内的人锦衣玉食，不懂墙外的危险。
一直以来，清理者遇到危险都是原地不动等待救援，这是写在员工手册的准则，他们只能坐在被人拯救的位置。
他们缩在荒村干道上，不能参与寻找污染源，留给他们最艰巨的任务是保存理智，不要互相残杀。
扑上来的村民激发了他们的血性，他们接受过训练，参加过考核，他们跟猎魔人同台对打过，虽然大多数都以失败告终。
但他们是被选出来最适合参加墙外工作的清理者。
不要说什么是否相信祝宁，那一刻他们都没有这个意识，必须活下去，人在危险边缘满脑子都是这个。
火焰如龙，瞬间喷出，着火的污染物在打滚，火苗从荒村中窜起，荒屋的村落中大火燃烧。
清理者们奋力抵抗，不知道终点在哪儿，还活着那就去反抗。
既然注定要死在污染区域，不能临死之前什么都不做。
不能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一个小姑娘身上，他们要反抗，还活着就要反抗。
大火熊熊燃烧，火舌燃烧了整个村庄，发出噼里啪啦的怒吼声。
浓烟滚滚，很快他们连看都看不清了，防护服氧气装置自动供给，内部提示他们尽快逃生。
穷途末路，这里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突然——
有一个人停下，他在烟雾中看到一粒血红的东西，刚开始非常微弱，如同萤火虫，散发着血红色的微光。
这是……污染孢子？
刚开始看到一粒，紧接着成千上万的污染孢子开始飞舞，孢子如同拥有生命，瞬间席卷而来。
李念川和徐萌已经到了极限，徐萌的长刀砍过污染物的身体，这次没有碰到坚固的骨骼。
她这一刀下去像是刀切豆腐，污染物极其柔软，像是一团腐肉。
只剩下最后六秒钟。
徐萌低下头，地上是一滩腐烂的肉，污染孢子从腐肉中析出。
污染孢子，腐肉，徐萌一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污染区域……被推平了？
祝宁真的杀了污染源？
徐萌从来没有这么盲目信任过一个人，但祝宁竟然真的做到了，她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周遭环境片刻间发生变化，三个世界坍塌叠加，不断进行融合，进攻的污染物瞬间倒塌，化成一块块腐肉。
“净、净化了？”有人说。
“我们赢了？”
李念川耳根子动了动，之前一直跟金涛那边像是隔着什么，能够听到对面的声音，那种声音像是被人捂住嘴大喊出来的。
现在那层隔阂像是被人拿走，清晰的响声涌入耳道，他真的听到了金涛他们那边的响动。
“我们赢了。”有人说。
他们距离自己不远，不过几百米。
浓雾正在散去，他们共同站在同一条村路上，李念川可以看到远处清理者大部队。
迷雾散去，这里露出了本来面目。
荒村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火，村屋被烧得只剩下骨架，风一吹仿佛摇摇欲坠，他们根本就是站在一片废墟上。
村落中散落着大片大片的腐肉，一时间污染孢子飞舞。
这里是被净化的污染区域，标标准准的，他们清理者见识过无数次了。
头顶的夕阳正在消散，那朵一动不动的云层，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键，天上的云再次飘动。
一时间如同斗转星移，天色从夕阳过度到黑夜，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出，拨动了时钟。
“时、时钟动了。”有人说。
他们最后一次失去时间是5:59，现在时钟显示是7:46。
“我们真的出来了？”有人不确定的问。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无法放松，他们甚至不知道怎么反应，劫后余生第一感受不是喜悦，而是茫然。
还有那种恐惧的余韵，所有人心脏都跳得很快，他们茫然环顾四周。
发不出尖叫声，也不想哭，人都是愣的。
四周都是污染孢子，腐肉散落一地，他们站在荒村中像是这个村落真正的村民。
徐萌问：“祝宁呢？”
她第一个反应过来，污染区域净化，祝宁在哪儿？
李念川如梦初醒，“对啊，祝宁呢？”
金涛快速清点了人数，“不在我们这儿。”
徐萌：“去村口。”
他们这条路不是笔直的，村屋都被烧毁，要走两步才能看到村口的大槐树。
徐萌和李念川更着急点，祝宁是他们的队友，在其他清理者还茫然的时候就已经朝着大槐树跑去。
李念川的双腿哆嗦，发麻了一样走路都在颤，哪怕心里多想跟上徐萌的脚步，生理都不允许。
李念川追上徐萌都花了十分钟，他一路小跑过来，看到祝宁之后本来想上前相认，到村口的时候整个人一愣。
徐萌跟他是同样的动作，两个人呆愣在原地。
村口巨大的槐树已经倒下，应该是烧到最后自然断裂了。
大槐树后露出了真正的出口，但徐萌竟然没有去关注出口，而是皱着眉看眼前的东西。
大槐树前腐肉堆积成山，徐萌是清理者，她见识过很多污染区域的现场，也见识过无数的腐肉和污染孢子，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
堆积成山的腐肉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形状，祝宁的半截身体陷在腐肉中，四周是更密集的污染孢子。
血红色的污染孢子仿佛是追随她一样，在她四周漂浮。
她没戴头盔，头部暴露在外，长发散开，凌乱的发丝飞舞，脸色惨白。
她抬头看向天空，像是一座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祝宁不知道本来在看什么，这时候听到动静扭过头，静静看过来。
因为处在高处，她看过来的时候是俯视的，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目光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那一瞬间，祝宁不像人，更像是……神。

第114章 遗落的荒村（完）
叮——
【恭喜完成支线任务：遗落的荒村，净化程度100%】
【主线任务：净化家园，完成度8%】
【正在进行奖励结算……】
【恭喜获得基础奖励，精神值恢复至100】
【恭喜获得净化值奖励8000，目前净化值累积：16001】
【恭喜获得荒村铁线虫奖励：记忆阅读】
【奖励描述：A级污染物品，需接触被使用对象头部，可阅读其任意记忆，该物品使用一次将消耗生命值50，请注意，该物品对精神系异能者无效。】
【恭喜获得初级天赋：傀儡操控，该天赋为初级天赋，操控距离及时限均消耗生命值，消耗程度按具体情况结算。】
系统机械声响起，显得非常冰冷。
祝宁自从知道系统是一种污染物之后，她这次的感受非常奇异。
她现在生命值只剩下18，之前一直以为所谓的生命值指的是祝宁的生命，现在听起来生命值应该是系统的，祝宁需要净化污染区域来供给系统。
就像是一台机器运转需要燃烧源源不断的燃料。
每次进入污染区域应该都是一种“狩猎”，污染源是猎物，系统进行吞噬再消化。
它以奖励的形式给祝宁使用，每次需要消耗的生命值越来越高，倒逼着祝宁进步，也是逼迫她进入更强大的污染区域，猎杀更强大的污染源。
因为这个系统的胃口越来越大了，像是一头饕餮。
祝宁的感受没错，她一直在给这个系统打工。
她还有个问题，有两种方式都可以增加精神值，一个是推平污染区域，祝宁猜测系统应该吞噬了污染源转化成自己的。
另外一个收容污染孢子也可以增加，为什么？如今污染孢子正在她四周飞舞，可能这次暴露在头盔外，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这些污染孢子不会在她身上寄生。
更像是在……追随她？
黑色粘液原本覆盖在她身上，像是给她盖了一层铠甲，此时正在流动，异种已经缩回祝宁的后颈，好像吃饱之后缩回温暖的洞穴。
祝宁和这玩意儿共生，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饥饿感消失后，黑色粘液变得安静了很多。
她能感觉到异种重新附着在脊椎上，以自己的脊椎为中心进行融合再造。
她吃掉了那条虫子吗？
可能因为之前在尊贵女王店地下室融合过，她竟然没有什么反感，也不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怪物。
当见过足够荒诞的“人”，她能接受自己变成任何形式。
一阵微风拂来。
污染区域推平，封闭空间被打破，这是真正的自然。
除了腐肉的臭味，微风带来草叶的香气，她甚至听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像是蝉鸣，配合上四周浮动的污染孢子。
这里竟然很和谐，让人感觉自然就应该如此。
她抬头望向天空，没有高墙阻隔的夜空很漂亮，以前在墙内她抬头只能看到光带，摩天大楼和空中高速带闪烁着人工的光芒。
但这里有星空，没有人工的干扰，这里是纯粹的自然。
突然，她听到响动，有人向她跑来，她转过头看到了李念川和徐萌。
因为隔着头盔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他们在自己眼里竟然像是蚂蚁，人类看蚂蚁也分不清谁是谁，当人类套上防护服之后像是消磨了个性。
其他清理者还没赶来，应该在原地休整大部队，这里只有他们三个。
徐萌呆楞在原地，为什么愣了？
因为怕她？在野外的污染区域不戴头盔，随时随地可能异变。
祝宁想到徐萌说的话，如果祝宁失去理智，会在原地形成一个S级的污染区域，他们都要死在这儿。
徐萌比李念川反应快很多，她本身异能就很怪异，可以化成影子，所以她动作起来祝宁只看到了一片残影。
从她行动到自己面前只花了不到半秒，祝宁眨了下眼睛，血红色的污染孢子被一个黑衣女人冲散，祝宁都能感觉到她带起的一阵凌厉的风。
只是片刻之间，徐萌的黑色头盔已经近在眼前。
要杀了她？
她们的合作已经短暂结束，现在头盔估计没恢复即时信号，外面还没人进来，清理者距离这边有段路。
如果徐萌想杀人这是最好的机会，她需要解决的只有一个目击者李念川，大概头盔的视频录像也有办法规避。
或者说她都不用隐藏，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动手，因为这次有非常合适的理由。
徐萌怕祝宁被感染变异所以直接杀了她。
祝宁一动不动，只是皱了下眉，说实话她现在非常疲惫，没精力对付人。
下一秒——
有什么东西盖在她脑袋上，她眼前一黑，紧接看到了熟悉的头盔内部系统面板。
徐萌……给自己扣上了头盔？
咔哒一声，徐萌顺手把她防护服的暗扣给锁死了，她是很有经验的清理者，非常熟悉防护服构造，这个动作行云流水。
徐萌在短暂的呆愣之后，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看到大槐树下的头盔。
在其他清理者赶来之前，徐萌把头盔压在祝宁脑袋上。
还没回到墙内，所有人都还在荒村，大家精神值都很糟糕，已经有人出现幻觉了。
祝宁是所谓的“精神灯塔”，如果其他人看到祝宁没戴头盔，发疯的人不一定能干出什么破事儿来。
这里是自然，一旦陷入混乱，可能会引发另外一个污染区域。
徐萌需要祝宁稳定，起码现在为止好好当个灯塔。
徐萌移动速度飞快，李念川只是眨了下眼睛就看到徐萌瞬移了，他都很纳闷儿徐萌为什么突然闪现的。
结合刚才徐萌一刀砍死了污染物，她简直像个猎魔人。
李念川甚至都忽略了祝宁没戴头盔，注意力全在徐萌身上，自家队长是个异能者？
现在当清理者这么卷？
徐萌绕到祝宁身后，用双手托着祝宁的后背，金涛赶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村口的出口已经被打开，大槐树前有成山的腐肉，而祝宁深陷腐肉，徐萌正在从背后抱着祝宁。
因为戴着头盔又隔着腐肉，徐萌侧身挡着祝宁的身体，金涛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金涛第一反应是问旁边的李念川。
李念川啊了一声，整个人都是呆的，他感觉自己脑子不太好，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应该精神值掉落归零了，看到的都是幻觉。
不要问我，我是傻子，不配回答这个问题。
徐萌打开外部通讯频道，对金涛大喊：“祝宁晕倒了。”
祝宁：“？”
李念川：“？”
李念川低下头看自己脚尖，是的，他出现幻觉了。
徐萌从身后锁住祝宁肩膀，在祝宁试图移动之前，打开跟祝宁的私人频道，压低声音说：“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要是现在想引起恐慌可以说话，你要怎么解释？”
因为隔着头盔，说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祝宁靠在徐萌怀里，她甚至能隔着防护服听到徐萌的心跳声。
两人的关系前所未有的亲密，形成了一个私密谈话空间。
徐萌想起来有点咬牙切齿，经过这个污染区域她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能力，回去肯定会接受盘问。
他们会推敲每一个细节，来证明徐萌没有背叛人类。
祝宁马上想通了，低声问：“你是不是关心我？”
徐萌如果真的看祝宁不顺眼，大可以刚才趁着机会下手，她的第一反应是给祝宁扣上头盔。
徐萌说是考虑大局，但祝宁怎么觉得队长怪傲娇的，她其实不用管自己。
这次祝宁逼迫徐萌对自己交托了全部的信任，她让徐萌把命交给自己，祝宁做到了。
徐萌也没在这个时候背刺她一刀，她展露了同等的信任。
徐萌飞快说：“没有。”
祝宁哦了一声。
她想起当时培训，祝宁被猎魔人打得鼻青脸肿，是徐萌给自己递了一张手帕，像是给猫擦脸一样在她脸上胡抹一通。
她像个大姐姐一样给自己递来愈合剂，她曾经说：“我缺你那点钱吗？”
一个人可以完全掩饰自己的性格吗？哪怕她再刻意低调，不经意之间也会透露出自己性格的底色。
祝宁和徐萌只交谈了两句，徐萌用力把她拖出来，金涛和李念川上来花了点功夫，这里都是腐肉，人类走上去会陷入。
李念川跟徐萌一起把祝宁抬下去，李念川脑子开始转了，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相信队长的决策。
虽然他刚才还看见祝宁的表情，但徐萌说晕倒了就是晕倒了，甚至忘了祝宁可能会被感染成污染物。
李念川怕金涛发现异样，全程都没让金涛碰过祝宁的身体。金涛明明爬上了腐肉山，想帮忙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搭把手的机会。
祝宁趴在徐萌背上，脑袋一歪，身体软趴趴的，专心扮演病号。
李念川站在她们俩面前，跟个门神一样，就是这门神有点呆呆傻傻的。
他们三个之间有一种很诡异的气场，护犊子一样，金涛完全无法加入，他面色凝重地看着祝宁，问：“她没事吧？”
徐萌托着祝宁的脑袋：“可能是精神值使用过度。”
金涛很好奇，但祝宁昏迷着，所以也没问怎么做到的。
远处清理者们陆陆续续行动，有人正在尝试联络外界，“怎么回事儿？怎么还是没信号？”
徐萌也发现了，头盔内部一直传来哧啦哧啦的电流声，屏幕还有些花屏，至今没有信号连接。
有人精神依然紧绷，问：“我们真的从污染区域里出来了？”
“出来了，”他们互相安慰：“放心吧，可能受污染区域影响，再往前走走就有信号了。”
可能因为在自然，刚推平的时候会影响通讯，级别越高的污染区域后续产生的污染越大，对通讯影响也越大。
清理者大部队损失了很多人，被寄生的清理者在污染区域推平后变成了一滩腐肉。
死亡笼罩在每个人头顶，但他们已经看到出去的路，只要再往前走两步就能出去。
隔着大槐树的洞口，他们已经看到了蓝色高墙的一角。
金涛重编了队伍，准备先走出荒村，这里的污染孢子需要其他人来收容，他们的队伍根本干不了。
他们打开了临时屏蔽器，本来金涛想的是自暴自弃，爱谁干谁干，他们活着要紧。
但有三个人自愿留下，他们说自己的精神状态还可以，能坚持到后援队来。
清理者工作任务就是要防止污染孢子外溢，不能让污染孢子飘进墙内。
物竞天择，金涛从来没有这么深刻意识到这四个字。说的残忍点，进入荒村像是经过最残酷的筛选，现在还愿意留下的都是佼佼者。
他们要拥有高精神值和勇气。
金涛问了他们名字。
“清洁队A68900田淼。”
“清洁队A90617邱甜。”
“清洁队A27899李健何。”
清洁队的队名跟猎魔人不同，只有一串像是车牌号的数字。
金涛记下了每一个人的队名和姓名，让他们注意安全不要乱动，后续支援会来的。
祝宁本来想留下来帮忙，但徐萌好像提前知道她在想什么，用力掐了把她的大腿。
祝宁闭嘴了。
清理者来的时候27人，死亡12个人，最后生还的竟然只有15个。
0和100的概率，没有中间值，祝宁打破了这个概率，但也死了一半。
还有３位死去的驻扎军，如今已经化成腐肉，根本难以从中分辨。
这就是墙外的世界，高死亡率，死亡率本身只是一个数字，落在每个人头顶上就像是一座山，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撤退的时候有清理者自愿开路，也有人自愿殿后，他们让背着祝宁的徐萌走在中间，李念川在背后护着她。
没有人过来说感谢，也没人上来说一些什么话，但是已经用行动表明了。
他们默默把祝宁保护在中间层，不会让危险接近她。
祝宁趴在徐萌背上，闭着眼睛不出声儿。他们重新走了来时的路，正在穿越高草地。
绿色的高草很高，人走在中间像是走进了森林，因为怕触动什么污染，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没人说话。
绿色的草叶拂过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抚摸过他们的肩膀。
哗啦啦——
一时间只有草叶碰撞的响声。
同样一条路，来的时候和走的时候竟然心态完全不同，这支队伍压抑到了极致。
死亡的阴霾压在每个人身上，他们身上还带着腐臭味儿。
终于，他们看到了一整面高墙。
墙上覆盖着一层蓝色的薄膜，非常富有科技感，经历过荒村，再看这堵高墙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明明只过了几个小时，却让人有一种错觉，他们在荒村里过了一辈子，他们就是荒村的居民。
此时如同原始部落的人类第一次看到了人类最先进的文明。
一级防护墙外的驻扎军发现了异样，“喂！是不是他们？”
驻扎军调整了视角，放大观看，看到高草地中有人在穿行，他们在草地中显得很渺小，身穿黑色防护服像是一排黑色的蚂蚁。
“真的是，”驻扎军大喊：“他们出来了！”
他们出来了！这一声高喊瞬间传遍营地，他们本来以为这支队伍全军覆没了，看到他们的身影都有点不可置信。
卢星巧和范明华对视一眼，卢星巧之前联络了清洁中心，异常事件小组介入调查，但他们只调查事实，无法处理紧急墙外情况。
调查结果至今都没通知给卢星巧，所以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墙外的规矩就是出事儿自己负责，哪怕队伍里有祝宁这个S级精神值都不能破例。
卢星巧腾地一声站起来，范明华大喊：“去接他们，马上！”

第115章 汇报
卢星巧看到大部队一时间甚至说不出话。
金涛对范明华说很抱歉没带回三位驻扎军。范明华听到后眼睛红了红，一句话没说离开了。
清洁中心后续支援立即到场，他们赶往荒村替代那三个清理者。
卢星巧处理后续返程工作，他们刚接受了基础检查，确认没有感染，这时候卢星巧收到了清洁中心的消息，让他们检查完毕后立即返程。
比想象中的更快，少走了很多流程，他们上了回清洁中心的飞车。伤员单独一辆车，徐萌所在的车里全都轻症的员工。
徐萌全程都抱着祝宁，她们摘了头盔，祝宁刚开始是装晕倒，后来真的睡着了，她精疲力尽，确定自己在安全环境，脑袋一歪就没声儿了。
徐萌早听说祝宁的考拉体质，没想到她竟然真能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里睡死。
心大，都不怕徐萌加害她。
估计真的很疲惫，杀污染源也不可能轻松。
祝宁额头上都是汗，徐萌帮她理了理额头凌乱的发丝，从污染区域里出来每个人身上都不太干净，这时候谁也别嫌弃谁。
祝宁蜷缩在椅子上，枕着徐萌大腿睡觉。
李念川抱着膝盖坐在旁边，不知道是不是精神污染了，瞳孔都是散涣的，从头到尾都咬牙不出声儿。
李念川真的进步了，乖乖巧巧的自己缩着，也不给人惹麻烦。
出发前李念川说要退休开鱼庄，听起来满身flag，祝宁和徐萌很强势地把他身上flag给拔了。
他们跟猎魔人一起返程，有人好奇过来看，问：“你们怎么出来的？”
还有人问：“哪个是祝宁啊？就她呀？”
“嘘，小声点，别打扰她睡觉。”
“那我小小声说……”
徐萌抱着祝宁跟抱了个珍稀动物一样，听着他们说话被烦得额头直跳，还有人想来参观。
祝宁可真够招人的。
徐萌一向喜欢低调，本来想让他们闭嘴，话都到嘴边了，又看到气氛沉闷，大家都死了队员，就想找个事儿活跃下气氛。
这个时候必须要说点什么，不说话会发疯的。
他们这批人，回去有多少人会辞职，有多少人会留下终身阴影，有多少人精神污染一辈子都治不好。
飞车全封闭，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就这么一路闹腾着回到清洁中心。
清洁中心还亮着，三百多层楼看上去像是一个巨大的机器，他们从野外回来再看中心大门都本能眯了眯眼。
有人上来收头盔，徐萌停了停还是把头盔上交，包括祝宁的。
专门有工作人员负责各个员工状态，他们被分批带走。
祝宁这时候其实已经醒了，但她懒得动弹，她已经摸透了清洁中心的流程，她醒来就要解释。
负责后勤的员工把她放在轮椅上，动作挺轻柔的，推着她进了清洁中心电梯。
有人专门护送，拿着两把枪站在身后，包括医护人员在内，一共八个人负责祝宁。
这是真把她当珍稀动物了？
祝宁闭着眼睛，在脑子里勾勒出路线，这次她没去研究室，也没去医疗中心，电梯是下沉的。
因为看不见，所以也不知道到底去几楼，大概过了三分钟，好像一路下沉到地心。
叮的一声。
电梯门打开，她听到有人说：“异常观察室。”
新部门，祝宁每次出任务跟解锁清洁中心地图一样，每多出一次就多接触一个部门。
听起来这个部门应该效忠于霍文溪。
有人推着祝宁进去，他们给自己洗了澡，换了一身宽大的病号服，然后又把她运送到一个房间。
她还以为自己会忍不住，但这个过程真的挺无聊的，半程她就睡过去了。
危险预知不响祝宁就不怕，而且她每次接受检查心态都特别平稳，因为反抗没意义，不如好好躺平。
等她再次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睁眼的时候愣了愣。
这是一间纯白的房间，只有最简单的家具，天花板和墙壁都是一体，连一条缝隙都没有。
理所当然也找不到门在哪儿，这真是个牢笼把她直接困死了。
祝宁额头和手臂上贴了很多采集器，数了一下，全身上下一共三十四个，菌丝已经扎进她的皮肤。
祝宁记得精神值检测要任务结束后六小时内，现在估计检测完毕了。
祝宁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大概过了十分钟，可能有人察觉到她苏醒了，祝宁听到了一道声音，紧接着眼前展开一个投屏，房盈的脸出现在投影上。
房盈依然穿着全套职业套装，坐在一张桌子前，桌面上都是文件。
祝宁看了一眼，她耳朵上戴着人机联合装置，证明普罗米修斯在她身上，她是代表清洁中心跟自己对话的，还是代表普罗米修斯呢？
房盈：“你醒了？”
祝宁对房盈的印象很好，她动了动脖子，“房姐，好久不见。”
祝宁一向会说话，房盈笑了下，问：“睡得好吗？”
祝宁：“还不错。”
房盈感觉心态很复杂，她给祝宁分配这个任务的时候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怪异，她真的以为是个普通任务，“希望你不要介意，这是墙外工作后的必要程序。”
墙外回来很容易带回污染，他们的检查程序会更严格。
祝宁：“不介意。”
房盈按下跟祝宁的私交，说话非常公事公办，简直像是房盈第一次带祝宁入职的时候差不多，“在你入睡时，有医疗人员布置了采集器，同样是必要程序，我们已经检测你的最新精神值，身体健康状态和是否感染。”
祝宁：“好。”
有一枚装置贴在她的后颈处，下面就是黑色粘液。
她能感觉到黑色粘液融合进自己的颈椎，采集器的菌丝刺入后颈，菌丝和黏液相隔只有一厘米，她甚至有点期待清洁中心的仪器能不能检测到她的异样。
如果他们知道祝宁身上有黑色粘液会怎么样？
祝宁揉了揉脖子，问：“你负责监视我的吗？”
房盈那边停顿了一瞬才说：“是的。”
说起来难听点，但事实就是这样，现在祝宁是清洁中心危险分子。
祝宁问：“其他人的情况我可以询问吗？”
房盈：“金涛和其他清理者都在接受治疗，精神污染非常严重，李念川进入医疗部住院。”
祝宁认识李念川以来，这是他第三次进入医疗部，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发疯。
房盈：“徐萌同样在医疗部接受精神治疗。”
李念川祝宁可以理解，但徐萌应该精神值挺高的，祝宁只有一个猜测，徐萌应该是故意的，她可能在拖延时间。
清洁中心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不会在人精神状态不好的情况下强行要求。
不过这么看来，还没有人对这次任务进行报告。
祝宁换了个话题：“我睡了多久？”
房盈：“十个小时。”
也才十个小时，祝宁其实没睡够。
房盈：“你是这次出任务的员工里第一个清醒的，请问你的精神状态如何？”
祝宁：“我觉得很好。”
房盈：“你愿意随后进行紧急任务汇报吗？中心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的信号消失了两个小时。”
祝宁挑了下眉，她总觉得房盈在给她传递信息，换句话说可能是普罗米修斯在给她传递消息。
第一，目前没有人进行任务汇报。
第二，头盔的视频录制很有可能出问题了，这次祝宁需要给中心进行紧急任务汇报。
意味着清洁中心可能一无所知。
祝宁没对头盔做手脚，她拥有数据操控能力，但她不能只更改自己的头盔不动其他人的，事情如果做不到完美还不如不做。
头盔全都坏了？怎么坏的？
因为普罗米修斯还是因为污染区域？
房盈的询问也很有意思，愿不愿意，祝宁难道可以拒绝吗？
祝宁要怎么解释自己在墙外遇到的东西？她又要怎么解释自己推平了污染区域？她身上现在身上麻烦一堆，异种的事儿估计都很难解决。
再经历一次审讯，祝宁不一定能扛得住。
跟徐萌一样选择保持沉默吗？既然有这个选项，祝宁说不定真的可以选择。但沉默相当于让渡了解释权，还不如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祝宁想了想说：“愿意。”
房盈还以为祝宁会很难搞，毕竟以房盈的角度看，祝宁的处境非常危险，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做法，但她都答应了，房盈也没什么好说的：“随后为你安排。”
“不过，”祝宁突然说：“我有个条件。”
房盈收拾文件的动作一停。
……
异常事件小组。
祝宁是在给异常事件小组增加工作量，他们整个部门临时加班。
因为这次事件太怪异了，全队消失两个小时，之前也发生过，很多人都把这种情况归结为一种恐怖传说，自古以来人们都有相似的怪谈。
什么某个登山小队进入某个区域后全员消失，在若干年后又突然出现之类的。
故事的结尾要么是被外星人抓走了，要么就是时空穿越。
墙外执行任务蒙上了一层谜团，之前就失踪过几个队伍，但淹没在每年的死亡案件和失踪案件中显得没那么突出。
他们把所有类似事件都整合在一起看，仔细阅读之前的调查报告。
这次事件很怪异，明明生还者头盔都可以运转，偏偏没有录下有价值的证据。
头盔录制了那朵诡异的大黄花，组员在观看的时候一直皱眉，他们在墙内工作和危险有隔阂。
哪怕看视频都感觉到毛骨悚然，他们由衷对墙外工作人员产生尊敬。
但头盔录制的视频不完整，大黄花后再次出现画面就是他们走到了墙外，听到驻扎军的大喊，这中间两个多小时凭空消失了。
至今清洁中心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全员遭受精神污染，所以目前没人汇报。
“是不是受污染影响啊？”有组员问。
污染孢子会感染设备，其实这是最可能发生的，受污染或者磁场影响导致视频消失。
技术部门检测了头盔给出的可能性也是这个。
异常事件小组作风散漫，办公室里加班的人什么姿势都有，整个办公室弥漫着一股烟味儿。
霍文溪三十个小时没睡觉，庄临问：“组长，你要不休息？”
霍文溪摇了摇头，她蜷缩在沙发上，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整个人都很憔悴。
她手里的资料都快看烂了，那是祝宁最新的检查报告。
异常事件小组有自己独立的检查室，这次祝宁没接触其他人直接送到霍文溪手里。
异常研究员一直自诩自己比研究室那帮人更精密，他们的结果才是精准的。
最新结果显示，祝宁的精神值1450。
非常夸张的数值，上次检测结果霍文溪这边也有，两个数值，一个1270，一个1300。
总而言之是在1300上下。
这次祝宁的精神值再次增长，已经突破了1400，从S级跳跃到了S+级别的精神值。
她在短时间内实现了两次精神值进阶，怪物吗？
是之前的检测不精准？还是她就是有这么恐怖的增长能力？如果她再次增长下去简直难以想象。
她这种精神值整个联邦才4个，一脚迈入联邦高级人才的殿堂，就算祝宁有什么问题，霍文溪甚至无法轻易处置她。
联邦会拼命拉拢祝宁，免得这个人变成人类的敌人，她只要站在人类的立场上，对抗污染就会增加一份胜算。
S+级别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她哪怕是残次品也比任何一种现有武器都更值钱。
这份报告已经呈递上去了，宣情看过之后没做决策，先和其他两个部长开会讨论。挺有意思的，谢家祖不常出现，上次聚齐三个部长也是因为祝宁。
他们上次开会做出的决定是培训，这次开会结果又是什么？
而房盈把结果上报给了第一军区和清洁中心总部。
第一军区暂时没回复，总部的回复很快，让103区清洁中心保护好祝宁，不要让她遭受危险。
他们随后会对祝宁进行评估。
意思是祝宁现在暂时属于总部，这直接阻碍了霍文溪的调查进程，如果祝宁不愿意开口，她不能动手。
说实话，霍文溪从来没感觉这么棘手过，祝宁是她调查过最奇怪的一个对象，她现在怀疑自己调查的到底是不是人。
墙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组长。”庄临叫她两声，“组长？”
霍文溪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确实需要休息。
“祝宁醒了。”庄临轻声说。
她听到这番话没什么反应，祝宁如果想隐藏什么很简单，她不说话保持沉默就行。
所以霍文溪甚至没什么期待，估计要从徐萌下手。
庄临继续：“她愿意进行任务汇报。”

第116章 直觉
祝宁要做任务汇报，理论上来说应该对任务负责人海博汇报。
他一直在等祝宁醒来，提前在会议室内做准备，旁边跟着的是岳开源。
岳开源上次审讯没收获，这次有点跃跃欲试，“她绝对就是那个金属系异能者，她上次说谎了。”
上次祝宁逃脱了，这次岳开源不会让她逃脱。
海博最近忙得都长胡子了，听到这番话皱了皱眉：“她不是犯人。”
现在所有的程序都是害怕她感染，这是出于对103区居民安全的必要考虑，但祝宁本身是完成任务的功臣。
一个人带着清理者队伍突破污染区域，这本来就是很值得嘉奖的。
至于她是否隐藏自己的异能，那是她个人选择，很多人都不愿意曝光异能。
岳开源：“但她真的有异样，我也是严谨考虑，她每次的任务你不觉得太不寻常了吗？”
岳开源以为海博不信，“你看，第一次任务就遇到了污染物，猎魔人走后按理说污染区域已经被推平了，千分之一的概率被她碰到了。”
“第二次，”岳开源打开文件夹，他手里很多资料，“机械海洋馆，马上就出现了透明人，透明人到底什么来头中心到现在都没研究明白。”
“第三次就是现在，明明出去收容污染孢子，意外卷入，出来之后还没有任何视频资料，你不觉得实在是太巧合了吗？”
海博：“出任务遇到意外很正常。”
海博是任务中心的人，知道出任务经常遇到怪事儿，照这么分析没有人经得起推敲，谁能知道意外什么时候来。
用怀疑的眼光看每个人，每个人都是罪犯。
海博：“我再说一次她是做任务汇报的，不是犯人，你只是来辅助询问，把审讯的做派收收。”
岳开源还想多说，被敲门声打断了。
房盈推门进来，“祝宁愿意进行任务汇报。”
祝宁竟然答应了，岳开源腾地一声站起来，他做了充足的准备才来，他敢保证这次祝宁逃不出去。
房盈又说：“但她指名只对霍组长进行汇报。”
岳开源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她一个清理者为什么选择汇报人是霍文溪？
本来的流程应该是祝宁汇报给海博，岳开源在旁辅助询问，霍文溪要么在外面看着，要么只看个汇报结果。
为什么有人会主动招惹异常事件小组的组长？
房盈：“霍组长答应了，辛苦两位等待。”
房盈说话很委婉，意思是不需要他们了。
岳开源脸色很差，他辛苦做的准备全白费了，他沉声问：“理由呢？”
房盈看了岳开源一眼，本来想斟酌下用词，但根本无法美化，房盈只好直接原话转达，“她说要见有实权的人。”
岳开源：“……”
海博倒是没生气，噗嗤一声笑了，觉得祝宁挺好玩的。
岳开源脸特别黑，祝宁这是嫌弃他职位太低？
……
祝宁被带进一间封闭的房间。
入目就是大片的绿色，这里没窗户，但屋内植被非常茂盛，好像进了一个植物园，最中间有一棵看不出什么品种的树，这棵树五米多高，一直延续到天花板，树下放着两把沙发，四周全是郁郁葱葱的花草。
祝宁不是犯人，所以也没什么限制她活动的设备，清洁中心一边提防她一边尊敬她。
祝宁进去的时候霍文溪已经到了，她还穿着那天祝宁见到她的衬衫，长辫子有点散了，看上去精神状态不太好。
看来祝宁让她加了很多班。
霍文溪在抽烟，祝宁猜猜她这个工作压力大，抽烟用来提神，她听到祝宁的动静连头都没回，说：“请坐。”
祝宁坐在她对面，她身上还穿着病号服，长发披散着，像个来看诊的精神病人，霍文溪就是她的主治医生。
霍文溪：“按照你的要求，无监控无录音无人窃听，全保密环境，我也不会做任何记录，你可以完全放轻松。”
祝宁：“我相信你。”
霍文溪一个组长这点胸怀应该是有的。
霍文溪定定看着她：“我很意外你会要求见我。”
按照她的理解，没人想跟异常事件小组打交道才对。
“我要见有实权的人，”祝宁毫不回避霍文溪的目光，问：“你的权力有多大？”
“你也是很直白，只愿意见高层吗？”霍文溪笑了下，祝宁是看不上岳开源。
霍文溪：“明面上来说我跟宣情、陆启勤、谢家祖三人平级，我们职称一样，拿的工资一样。”
也就是说很有钱，宣情有能力特批二十倍奖金，霍文溪也可以。
霍文溪继续说：“但我对他们三人有调查权。”
说是平级，但霍文溪有权利调查清洁中心所有员工，包括宣情在内，宣情如果有什么把柄落在霍文溪手上，她完全可以让这位猎魔人的头子下台。
霍文溪：“我可以越过这些部长直接调遣他们的员工。”
也就是说，霍文溪想使唤祝宁不必跟谢家祖打交道，甚至都不用通知。
这就是调查小组的特别之处，也是他们的可怕之处，他们独立于其他部门之外，不参与部门纷争，直接对最高董事负责。
霍文溪问：“这样够格吗？”
祝宁：“勉强够了。”
哈？霍文溪笑了下，祝宁真的是很有意思，她点名见霍文溪是因为目前为止能接触的最高级别的就是她？
祝宁问：“你的异能是某种直觉？”
霍文溪说的很保守：“算是吧。”
她拥有很可怕的直觉，这也是祝宁要跟她见面的原因。
祝宁环视了一圈，霍文溪关闭了监控，因为里面关着的是祝宁，所以房间完全密闭，门口有守卫。
祝宁如果想要对霍文溪动手，这个组长应该活不了多久，祝宁：“你这么放心跟我在一个房间里，不怕我加害你，是感觉我对你没有恶意吗？”
霍文溪多看了祝宁一眼，“你挺敏锐的，我不好说到底是什么原理，但跟你说的差不多，直觉告诉我，你确实对我没有害心。”
祝宁：“我是坏人吗？”
霍文溪：“人不应该简单分为好坏。”
这是个很难三言两语讲清楚的话题，霍文溪只知道祝宁身上有秘密，但她应该对人类没有害心。
霍文溪掸了下烟灰：“所以你有什么事儿想跟我说？”
祝宁：“我是第一个汇报任务的？”
霍文溪：“是。”
徐萌还没开口。
祝宁：“我会告知你这次任务发生了什么，你不用再去问其他人，我一个人就可以汇报整个事件，因为除了我没人了解全貌。”
祝宁真是有点狂妄，自己就可以汇报，她这是在保徐萌？
祝宁又说：“但这份报告我写不了，可能需要你来书写，因为我的权限不够。”
霍文溪皱了皱眉，第一反应就是祝宁接下的话会非常麻烦。
在墙外这次任务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宁直接说：“这次的污染源不是人类，而是虫子。”
霍文溪一愣，祝宁很少看到她露出这种惊讶的表情，甚至觉得有点被取悦到。
祝宁只说了一句话，信息量大得人一时间无法消化，祝宁刚开始知道这个信息的时候也很难相信。
虫子竟然可以成为污染源？
尤其常年在清洁中心工作的人，想要消化信息需要抛弃自己的常识。
祝宁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整个事件，她略过了异种和最后的吞噬，但还原了她跟虫子之间的对话。
祝宁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霍文溪的表情，她越说霍文溪脸色就越差，她手指夹着的烟一直没抽，等祝宁讲完后，长长的烟灰积累成一条，啪嗒一声断裂，掉在霍文溪大腿上。
霍文溪这才有点反应，她用纸巾掸开烟灰。
祝宁猜不到霍文溪在想什么，但霍文溪没打断她，所以祝宁继续。
“接下来我会报告我了解到的情报。”
祝宁：“我没看过江平过去的任务视频，手里可参考案例太少，对它们了解不多，至今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运转机制，但很明显它们跟墙内的污染源不一样。”
祝宁一边回想那条虫子，一边仔细斟酌着说话，“第一，污染源是非人类。”
这是最大的不同，墙内的污染源是发疯了的人类，鱼人、猪头人都是不受控制失去理智。
很多普通人哪怕崩溃了也无法形成污染源，只会被更强大的污染吸引沦为行尸走肉。
“第二，他们可以随时随地打开污染区域。”
祝宁手里没有其他资料，回想起这个任务，清理者们在进入后山的时候路过荒村，那时候的荒村没有被烧毁，等同于他们第一次路过的时候已经进入了污染区域。
但当时污染区域没有封闭，他们是返程的时候第二次进入污染区域，虫子才封闭了将他们困住。
这种控制形式祝宁以前也没见过，墙内污染区域大多数时候都是封闭的，猎魔人甚至要花时间去找进入的通道。
如果这条成立，几乎之前人类探索的污染区域相关规则都要被推翻。
“第三点，”祝宁语气非常平稳：“它亲口承认自己有同类，我姑且把这些人暂时称为非自然人类，我不知道在墙内有多少人。”
一条虫子获得进化机会，那其他生物呢？如果他们也进化了呢？
设想一下，墙内有很多个虫子的同类，他们以前可能是花草树木虫子鸟类，他们与人类的基因进行不断融合再生。
最后他们看上去和常人无异，完全融入人群，可以躲避检查机制，甚至可以加入清洁中心。
从虫子的话里祝宁感觉这条虫子好像没有跟其他同类接触过。
但不代表其他同类没有联合，而且祝宁也不确定虫子说的就是真的。
祝宁跟母虫打过交道，那条虫子的概念里自己是更高级的物种，它自诩为神。
它看待人类是高高在上的俯视态度，就算和人类拥有相同外表，骨子里依然俯视你，就像人类跟猫狗玩得再好，那也只是宠物。
那条虫子可以自由地在大自然行走，就算是全世界都污染了它也能活下去。
从某种角度来看，他们这种“高级物种”更适合生存。
霍文溪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祝宁：“以上就是我的任务报告，报告人祝宁。”
她甚至做了总结词，这份报告有条理有逻辑，分析了墙外获得情报。
墙外调查员干的事儿就是这个，调查员负责寻找线索，还有旧世界的遗迹，来补充人类对于污染物和自然的认识。
但祝宁的调查报告不是补充，几乎是推翻重建。
她的意思很简单，目前有一种非人类污染源，可以释放污染区域，可以隐藏在人群中，人类基地可能就有。
如果这种人在墙内释放自己的污染区域，只要走进人群进行爆破，立即就能产生一场灾难。
这就是移动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
霍文溪沉默了很久，祝宁说的话太超前了，如果换个人来听会以为她在说谎。
没证据没监控，全凭一张嘴，很容易让人误会是想脱身瞎编的谎话。
霍文溪把烟头掐了，终于开口：“你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这是霍文溪说的第一句话。
这个任务根本无法出具书面报告，没有视频辅助，没有文件资料，只有幸存者口述。
大家遭受精神污染这么严重，有多少人还记得，有多少人记忆准确都不一定。
祝宁甚至可以告知一部分真相，再添油加醋混合一部分谎言进去，霍文溪都无法证伪。
而且一旦把报告公布出去会引起恐慌，更会打草惊蛇。
祝宁说得对，这件事只需要她一个人汇报就行了。
祝宁：“是的。”
霍文溪：“你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非自然人类真的存在于墙内。”
祝宁：“是。”
霍文溪：“所以你只是在说一种潜在的危险？”
目前为止发生的没有一件事可以支撑祝宁的理论，祝宁是在给她讲一个空中楼阁。
祝宁面对询问非常冷静：“可能危险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但我们不知道。”
非自然人类可以进入清洁中心、永生药业、创世科技，他们可以进入任何地方都不会被发现。
他们存在多久？如何繁衍？是否渗透了联邦？未来打算做什么？
祝宁没有证据证明这个假设是真的，霍文溪也没证据证明是假的。
祝宁：“所以我才想见你。”
霍文溪是直觉系，她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自己的直觉。
整个清洁中心最适合接受这件事的就是霍文溪，她独立于其他部门之外。
她拥有权力来解决这件事，刚好是祝宁需要的。
霍文溪揉了揉眉，她的直觉没错，祝宁真的很麻烦，以她为中心的事件都很麻烦。
霍文溪：“你只愿意对我汇报是为了让我帮你收拾烂摊子？”
祝宁：“我得到这么惊悚的情报，乱说很容易早死，抱大腿总要抱个粗点的吧。”
霍文溪：“……”
祝宁：“如果非自然人类已经入侵人类基地，我觉得你可以利用这条情报取得先机。”
霍文溪：“如果没有呢？”
祝宁：“那就当我只是给你提个醒，我一个底层小员工，只是在你们的要求下单纯做任务报告，剩下的寻找线索，判定真伪，以及如何行动是你的工作。”
霍文溪：“……”
好无辜的语气。
祝宁一个稀有人才，说自己是小员工？
祝宁：“我知道我没证据，如果你们不是必须要做任务汇报，我肯定选择回家睡觉，这辈子烂肚子里，不会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说出来。”
合着这是清洁中心的规定有问题。
祝宁：“如果你想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也行，我可以配合。”
祝宁露出了一个我都懂的表情，霍文溪笑了一声，祝宁真是……她都不知道怎么形容。
怪神奇的？
祝宁很像个只会画大饼的初创公司老板，用一个概念来创造一个宏图伟业，霍文溪是被她忽悠的天使投资人，她绘声绘色讲了个故事，霍文溪才是那个投钱的倒霉蛋。
霍文溪：“知情人还有谁？”
祝宁：“徐萌和李念川知道个大概，他们俩应该是安全的，其他人不知情。”
目前知情人四个，事情可以控制。
霍文溪：“你怎么杀的污染源？”
祝宁的故事这段是略过的。
祝宁：“我不想说。”
祝宁也没有那么信任霍文溪，只不过霍文溪目前来看是最好的人选而已。
霍文溪可以理解，如果真如祝宁所说，基本没人可以相信，她选择保留底牌很正常。
挺明智的，没有对着她说谎，不如大方说自己不想说。
霍文溪问：“为什么选我？你不怕我是他们的一员？”
祝宁：“直觉吧，我真的没多少选择。”
祝宁必须做任务汇报，她选霍文溪，就这么简单。
霍文溪背靠进沙发，抬眼看着头顶那棵树，听过祝宁的故事，总觉得这棵树是活人。
霍文溪沉默了一会儿，问：“所以你是想让我用直觉来相信你？”
霍文溪被称为是小神婆，这是个有点调侃的称呼，意思是她神神叨叨的，经常莫名其妙。
有些人觉得她的直觉根本不可信。
祝宁：“不，我不是让你来相信我。”
祝宁停顿了一下，“我是让你信任自己的异能。”
祝宁没那么大脸，霍文溪生存的本事就是直觉，那就信任直觉。
霍文溪苦笑，真够会说话的，又会说话又会画大饼，祝宁应该去创业，扫垃圾屈才了。
霍文溪没回复，点了根烟，她吐出一口烟雾，透着烟雾仔仔细细打量祝宁。
祝宁是自己的调查对象，身上疑点重重，宣情对她同样很感兴趣，祝宁似乎跟很多事件都有关联，甚至是很多诡异事件的核心人物。
这个诡异的情报加上祝宁本身的“黑历史”，都让霍文溪信任她产生了难度。
而且听起来很像祝宁在这个污染区域里做了什么事，但她不愿意暴露，又无法完全避开清洁中心，所以利用这个情报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从而降低对她整个人的怀疑。
直接抱上高层大腿，创立一个共同而强大的敌人，只要祝宁为她所用，效忠于她，祝宁身上的问题突然就变成了“小问题”。
很有效的技巧，霍文溪不得不去重视。
祝宁很坦然地接受霍文溪的审视，她觉得对方已经有答案了。

第117章 倒计时
霍文溪眯了眯眼，她看过来的时候，祝宁感觉好像有一层无形的仪器在自己身上扫描。
霍文溪吐出烟雾，“不过如果你的理论成真，你好像解释了一部分我的疑问。”
霍文溪：“我找到过江平的照片，从照片的眼神来看，他简直是换了个灵魂。”
不愧是直觉系，这些微小的细节都能成为线索。
霍文溪笑了一下，“江平的头盔视频在驻扎军那边，他们跟我们不是一个系统，我申请了调取但没回复。”
之前都是祝宁说霍文溪来听，这次对调了，“所以我只能看清洁中心登记在册的，江平带队两次出事儿，一次是前年1月2日，墙边巨石，死了一半的清理者。”
祝宁皱了皱眉，霍文溪继续：“视频内容有花屏和闪烁，但是主体事件轮廓没问题，他们不小心踩中了藤蔓，变异藤蔓发疯杀了一半人。”
祝宁听起来很耳熟，这不是大黄花杀人同样的手法吗？
霍文溪不愧是组长，记忆力好得惊人，完全不需要看资料，“第二次是去年3月16日，全军覆没，我们没任何视频资料，只收到了死亡通知。”
“死亡通知写的特别简单，不小心遭遇了鳄鱼类污染物，两位驻扎军带队过河，过河半路清理者死了。从现有资料来看真的看不出什么，只会让人感觉倒霉刚巧遇到了。”
难怪虫子干这个破事儿这么久了，他的手法真的很干净。
它像是提前知道哪里有污染，把人引过去。
霍文溪一边说一边看祝宁的反应，“第三次是你这次，全员头盔视频空白，如果它真的在不同人身上寄生，也寄生过驻扎军，可能真的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祝宁：“所以你相信我了？”
“没有，”霍文溪摇了摇头：“资料太少了，我这里有个很好的主意，我可以批示一个墙外调查队，你作为S+级精神值带队，你们走一遍江平的老路，三个事件串联在一起，说不定可以得到新的情报。”
祝宁皱了皱眉，“啊？”
这是送她去死？不至于这么绝吧？
祝宁：“……我觉得效率不是很高？”
霍文溪皮笑肉不笑，“我在跟你开玩笑哦，我不舍得送宝贝人才去死的。”
祝宁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她怎么觉得霍文溪可以做得出来呢？
霍文溪心里想送祝宁去墙外可能要过总部那一关，她毕竟是总部看中的人才。
霍文溪：“你给的信息不足以让我相信，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服我。”
祝宁：“……”
她是要榨干祝宁身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报，直觉告诉她祝宁还有些东西没说。
霍文溪的微笑收起，变得有些严肃：“提醒你，这真的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霍文溪这次肯定不是在逗她，不愧是清洁中心最年轻的组长，真的很难摆布。
怪不得这么多人不愿意跟她打交道，也怪不得上次蚁穴的异种是她来处理的，并且处理得很完美，没有异种渗透进人群。
祝宁硬着头皮说：“接下来是我的猜测。”
霍文溪听到这句话觉得很有趣，合着之前说的不是猜测吗？
“这是我的凭空猜测，没有一点证据，所以我没打算告诉你。”祝宁说：“我刚才跟你说的故事不是很完整，我得到的信息也不完整。”
“荒村最开始是因为有人失踪，失踪的人又回来，这条虫子在哪里被发现的？”
虫子的故事里缺了一角，它没有说明起源地。
吴老头和失踪的几个人最初去哪儿了？主动被虫子吸引了？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们？
虫子在进入吴老头的身体后才拥有了人类的智慧以及记忆，在这之前它是没有智慧的？
它已经死了，祝宁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祝宁：“我们当时收容的污染区域，在后山那个，是哪个猎魔人队伍出任的？”
霍文溪：“枫林队，一共五人。他们没推理出后山的逻辑，直接武力推平了。”
祝宁：“……”
很好，这很猎魔人。
霍文溪：“起因是负责巡逻的驻扎军听到那片后山有人唱歌，调子特别古老，像是什么祭祀活动，他们测量了污染浓度，知道里面形成了A级污染区域，然后求助的清洁中心，我们派出了猎魔人和清理者。”
祝宁皱了皱眉，唱歌？
等枫林队任务视频出来她可能要去看看。
祝宁：“后山和荒村非常近，两个A级污染区域叠加，其实还有第三个，那朵大黄花。”
霍文溪皱了皱眉，大黄花有视频记录，但霍文溪听过荒村的故事后忽略了。
“江平当时说了一句让我很在意的话，我问他为什么那朵花人杀不死，他说你怎么知道它属于哪个污染区域。”
当时的江平已经是虫子了，它似乎知道一些什么。
“所以那么大点的破地方竟然有三个污染区域叠加，其中两个已知的是A级，花人一朵花就能造成9人死亡，如果只是某个污染区域的附属污染物，那可能最低就是Ａ级，更恐怖的可能是Ｓ级以上，这方面我不太懂，但从我的理解来看，那片应该有个很强大的污染源没被发现。”
这完全是祝宁瞎猜的，因为她不是调查员，根本不了解自然，但在她认知里，荒村那一块可能有什么未知的东西。
污染源是会互相感染的，他们互相影响，逐渐扩大范围。
按理说祝宁只是去了一级防护墙外，这里相比较真正的自然来说是更安全的，不然房盈给她派发任务的时候肯定会很紧张。
但是这个地方比她想的更加凶险，而且是一环套一环，刚从虎口出来就一脚踩进泥地。
祝宁是一通瞎说，说完了之后一直在等待霍文溪进行反驳，但等了很久都没等到。
祝宁抬头看她，霍文溪已经掐灭了烟，“你的这条瞎猜符合逻辑。”
祝宁心里咯噔一声，这一句话一锤定音了。
霍文溪觉得她说得对？
她好像一直被否定突然被肯定了，整个人都有点不适应。
霍文溪：“一级防护墙正常情况下污染等级都是B级以下，在后山发现A级污染才求助于清洁中心。”
A级才是意外情况，三个A级更是。
祝宁整理了自己的情报，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一级防护墙外污染浓度严重超标。
并且可能有一个未知污染源。
如果真是这样，那等这个污染源有一天被激活，就在一级防护墙外，距离人类的城市这么近的前提下，他们甚至没有缓冲地带。
墙内有未知的非自然人类，墙外有正在不断生长的未知污染区域。
前后夹击，103区撑不住多久。
……
祝宁和霍文溪单独谈话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祝宁被人重新送回房间，霍文溪在里面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没欺骗祝宁，这里真的是私密空间，普罗米修斯也无法知晓，所以知道信息的只有霍文溪一个。
如果真如祝宁所说，霍文溪作为少数知情人是有机会改变现实的，她有权力有地位也有脑子。
祝宁要跟她统一战线？
她抬头看着房间里的树，这棵树是人造品种，算是“赛博植物”，不用浇水，也不需要阳光，但看上去跟正常的树无异。
科技发展到人类不需要接触自然，就可以接近自然，而且模拟感非常真实。
人类社会真正的植物越来越少，他们通过科技进行了替代，但是自然中的植物虫子动物已经走进了人类社会。
非自然人类入侵。
他们入侵之后想干什么？想感染全世界？
墙外的污染不解决，霍文溪甚至要做好准备迟早有一天103区要集体撤离。
祝宁丢给了她一个难题，霍文溪该做出选择了。
霍文溪站起身，房盈在门口等待很久，“霍组长。”
霍文溪问：“怎么了？”
房盈：“岳开源给你递交了一份申请。”
岳开源申请了对祝宁的调查，他没有权限进行搜查，只有审讯能力。
有搜查能力的只有异常事件小组，岳开源的意思是只要允许他进入祝宁的家，他就能找到线索。
祝宁只要活着就会留下破绽，她家里一定有不同寻常的痕迹，被岳开源抓住他就能抽丝剥茧。
霍文溪看到文件中记载了祝宁登记的家庭地址，是蜂巢。
贫民窟。
祝宁是贫民窟出生的五等公民，霍文溪总是忽略这一点。
霍文溪：“驳回申请，终止其他部门对祝宁的所有调查，用我的权限给她开启单独保密计划，她所有档案上锁，收集之后送进异常事件小组，她的个人信息从系统中隐藏，所有员工必须经过我的许可才能查阅资料。”
“还有，”霍文溪：“观察期间没有我的允许不能让任何人跟她交谈超过三句话。”
“这次任务的其他清理者没有我的允许不可擅自进行任务报告，不可擅自传递消息，不可使用通讯工具，之后起草一份本次任务保密协议，协议内容我稍后让庄临整理给你，等他们清醒后直接签署协议。”
“徐萌和李念川等待我的后续处置。”
霍文溪语速飞快，房盈是非常专业的助理，记下每一个细小的要求。
房盈在清洁中心混了很多年了，越听越奇怪，霍文溪的每一条要求都很严厉。
宣情和谢家祖还在询问事件进度，霍文溪设置了这么高的查阅权限，不仅把普通员工排斥在外，也把宣情这些部长排斥了。
这是完全不管其他部门，直接把祝宁纳入自己的保护下了？祝宁到底跟霍文溪说了什么，让她有这么“高级别”的待遇？
房盈：“那本次任务报告？”
祝宁做了任务汇报，汇报了一个小时之久，报告呢？
这才是大家都关注的一点，所有人都很好奇。
霍文溪：“这次的任务报告我来写。”
房盈一愣，霍文溪亲自写任务报告？那她不论写下了什么，她递交上去的就是真相。
也只能是真相，别人无法质疑。
……
祝宁回到了那间纯白的房间。
祝宁倒在床上，跟霍文溪说话非常疲惫。信息量有点大，霍文溪认可了她的猜测。
反而让她有些茫然。
她现在精神状态还不错，因为选择已经交给了霍文溪。有个大佬在前面顶着，祝宁压力减轻了。
她回来之后，工作人员给了她一份精神值相关的检查报告，她的精神值再次上涨，已经达到了1450，被纳入了高层次人才范畴。
祝宁对精神值上涨的感受很奇怪，因为她每次都没什么感觉，但是检查结果在涨。
很奇妙，祝宁仔细思索了一下，确实有些不同，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头痛了。
看来她跟脑子里的系统融合程度非常好，算是特别优异的实验品？
但再涨下去自己不会被抓起来研究吗？这也太引人注意了吧？
而且有人通知她，第一军区和清洁中心总部都收到了祝宁的检查报告，总部随后会派人对她进行全方位检查和评估。
检查，评估，这两个词听起来就很像对待物品。
果然，祝宁之前想的没错，特别突出的人容易惹来麻烦，一般这种人都很容易早亡。
不过祝宁已经足够出风头了，这个精神值某种程度上成了她的保护壳，别人想对她做什么可能要再三考虑。
所以问愿不愿意进行任务汇报是这个意思，当时祝宁真的有不愿意的权利。
但与其保持沉默还不如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祝宁整理了一番，她只提供情报没什么可做的，她还不如想想自己身上的破事儿。
祝宁闭上眼，她这次睡了很久，被关了两天她只干了一件事就是睡觉。
第二天她的各种检查设备都被收走，期间没人跟自己说话。
祝宁也是在第二天收到了自己的身体检查报告，她的寿命检查结果出来了，寿命预估还剩下一年。
清洁中心检测的是她身体运转情况，他们发现祝宁每天需要消耗高能量，人体负担非常大。
他们暂时没有找到原因，也没找到对应的解决方法，唯一适合祝宁的方案是上传意识，彻底舍弃她多余的身体。
祝宁知道系统真的在蚕食她的身体，一个曾经被报废的实验体根本无法达到完美状态。
所有使用的道具都是有代价的。
残次品的本质让她很难拥有长寿，不过祝宁还是那句话，这个世界谁先灭亡都不一定。
倒计时的时钟已经拨动了，末日的倒计时和祝宁寿命的倒计时都是。
她甚至能听到时钟滴滴答答的响声。
第三天有工作人员给她递来了常服，清洁中心的衣服都是运动装，黑裤子白卫衣。
纯白房间出现了裂缝，一扇门的形状勾勒出来，工作人员在门口等她。
“感谢配合，您的观察已经结束了。”
她暂时自由了？

第118章 二合一
在门口等待的是房盈。
房盈再看祝宁都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个员工是自己招进来的，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祝宁已经接触到了清洁中心的核心高层。
祝宁出的这次任务非常离奇，其他部门虎视眈眈，岳开源甚至恨不得把祝宁扒一层皮下来。
这时候霍文溪一道保密令直接隔绝了所有人窥视的目光，把祝宁纳入进自己的保护圈。
房盈当助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霍文溪这种操作，明目张胆地彰显特权，不知道的还以为祝宁在演霸道姐姐爱上我。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任务发生了什么，但看上去完美完成了。”房盈恭喜祝宁。
“最新工资条已经发到你副脑，你等会儿可以看一下。”
祝宁：“我现在的状态是？”
房盈解释：“任务报告霍组长已经提交，你们只是单纯地收容污染孢子被卷入污染区域，受污染影响，所有视频文件消失。”
虽然房盈都能肉眼可见地感觉到这份报告不太正常，但霍文溪这么说就是事实。
祝宁松了口气，果然她找到了一个真正可以解决问题的人。
房盈：“你的职位明面上没有调动，还是清理者，但是以后所有任务都必须经过霍组长审批，你已经不在任务中心的任务池了。”
祝宁：“如果霍文溪不批我就一辈子不能出任务？”
房盈：“是的，你现在归霍组长了。”
很好，感觉自己签了卖身契，以后动作都要经过霍文溪严格的审视。
所有的保护都是有代价的。
她们边说边走，房盈按下电梯，小声问：“祝宁，你给霍组长下蛊了？”
祝宁觉得房盈的话很好笑，问：“小神婆会被人下蛊？”
她哪有胆子给神婆下蛊。
房盈笑了：“也是，不过你确实选了一条很粗的大腿，霍文溪保你没人敢动你。”
祝宁总觉得这里面有内幕，“怎么说？”
房盈轻咳一声，“八卦哈，霍组长被戏称为小神婆，你猜猜看有没有老神婆？”
祝宁一愣，老神婆？她一直以为小神婆是相对年纪小，但有可能是辈分小？
房盈应该是知道什么不好多说，“霍组长姓霍，清洁中心创始人之一也姓霍，提示下，霍家传统是不能剪头发。”
祝宁一下想到了霍文溪那条很长的麻花辫，原来是这样，难怪她这么年轻级别这么高。
房盈作为中心助理说话点到为止，她看似无意跟祝宁聊八卦，其实也是在提点祝宁。
这是让她把握好跟霍文溪相处的度，得罪霍文溪的下场会比她想的更可怕。
而且她直接把霍家人的特征告诉自己了，如果以后祝宁不小心见到霍家人也能一眼识别出来，不会招惹祸事。
祝宁听懂了，这是职场前辈给自己的一些告诫，房盈真的很细心。
电梯打开，房盈刷了卡带祝宁上去。
电梯倒映出祝宁的脸，她一直在思索，房盈刚才明明没说什么，但对她来说信息量很大。
这个世界被财阀公司所控制，财阀就是法律，并且他们可以凌驾于任何人之上。
她知道永生药业和创世科技都是大型公司，但祝宁经常忽略清洁中心本质上也是一家公司。
这家公司到底怎么运转的？
霍文溪能够拥有这么大的调查权，本质是在维护清洁中心的利益，或者说她家族的利益？祝宁之前的疑惑好像突然解释了一部分。
祝宁所在的异常观察室在地下三十五楼，电梯上的数字一层层往上飙升，到了一百层之后数字消失，进入了保密阶段。
意味着祝宁正在接近高层。
这座大厦一共三百六十层，祝宁每次都会增加对清洁中心的了解，这次要进入哪里？
叮——
电梯在一百九十七层停下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云层。
祝宁感觉到了霍文溪的不同寻常，她的办公室比宣情之类的更高。
但是再往上呢？霍文溪之上呢？还有更高级别的人。
房盈：“197层到200层全部属于异常事件小组，霍组长给了你权限可以进入197层。”
房盈边说边带她行走，这间办公室在走廊深处。房盈有其他事儿做，把祝宁送到门口就走了。
那是祝宁第一次进入霍文溪的办公室，说实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进了狗窝。
散落的资料，桌子上杂乱无章，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看到祝宁后露出一个微笑，“你好，我是霍组长的搭档，庄临。”
祝宁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霍文溪没抬头：“你可以相信他，请坐。”
祝宁环视了一圈，完全不知道该坐在哪儿，他们这儿甚至都没有一把干净的椅子。
还是庄临推了一把转椅过来，让她坐在霍文溪对面。
霍文溪：“给她签一下保密协议。”
庄临把准备好的文件递给祝宁，祝宁看了一眼，保密协议写的其实很含糊，只说对任务全部内容保密，没有特指。
祝宁看完合同签了字，把文件夹递给庄临，问：“你决定相信我？”
“你的话没有证据可以支持，我在寻找证据。”霍文溪说。
霍文溪：“同时你也要向我证明，这些人真的存在，真的对人类安危有影响，我没有完全保你，你也没有完全安全。”
所以祝宁是安全又不安全。
霍文溪：“你以后要定时来异常小组，我给你申请了权限，你就是我的组员，协助调查关于非自然人类的所有相关事件，你需要对我汇报工作。”
祝宁：“……”
得到大佬保护的代价就是，她又多打了一份工？
她现在不光要当清理者收容污染孢子，还要给霍文溪当调查员，私下还要给普罗米修斯打工。
她为什么觉得这个工作量自己会猝死？
霍文溪：“在正式给你递交任务前，我要先了解你的情况。”
祝宁觉得这也很正常，毕竟祝宁在外人看来疑点重重。
霍文溪：“宣情在找的金属系异能者是你？”
祝宁：“是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霍文溪皱眉，祝宁是异能者，按理说应该登记在册，但她现在的情况最好不要留下资料，霍文溪没有过多在这上面纠结，问：“永生药业好像也在找你，你干了什么？”
祝宁啊了一声，很随意地说：“我不小心惹了点小麻烦，弄死了他们的一个实验体，他们的那位楚教授之前在追杀我。”
霍文溪眉头皱得更深，她当然知道所谓的楚教授是楚清。祝宁招惹过楚清？还能活到现在？
有点本事。
“现在应该没了，”祝宁怕霍文溪不放心，“他们只是监视我，不过最近监视好像都少了，我不知道那位楚教授受了什么刺激。”
霍文溪：“……”
祝宁说话语气极其云淡风轻，到底怎么长大的？她就是个麻烦精。
“小心处理自己的麻烦，”霍文溪：“如果你惹得麻烦太大，我可以先一步动手杀了你。”
祝宁：“好的。”
祝宁说话特别轻松，霍文溪皱了皱眉，这是被人追杀太多次已经看开了？
祝宁不是在找死就是在找死路上，多一个霍文溪完全没啥感觉。
霍文溪：“初步考察结束了，过来。”
霍文溪站起身，她打开一间房门，里面有一整面可以用来书写的墙，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贴着不少照片。
祝宁以前也弄过这东西，可以辅助思考。
墙上有祝宁和徐萌的照片，霍文溪也调查过徐萌？
这次任务直接打断了异常小组的调查进度，很多事儿只能暂且放下，或者让其他组员跟进。
墙上贴着很多线索，荒村、后山、大黄花，三个地点标注，旁边写着几个字，非自然人类。
但是这些字后面就是空白的，因为所知道的资料太少了。
霍文溪：“驻扎军给了我回复，说江平的任务视频经常有损耗，但是驻扎军常年在野外，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他们觉得是污染区域受影响。”
霍文溪不可能分享自己这边的情报，所以也没有多问。
霍文溪：“其他线索都断了，江平那边还有一条线我没跟进完，他之前喜欢玩游戏，游戏里有留下痕迹，我正在寻找。”
祝宁点了点头，果然专业的人要做专业的事，一个虫子生活在人类社会上是会留下痕迹的。
霍文溪靠在墙上，她整个人长得特别高挑，今天穿的全套宽松绿色西装，背后垂着一条长麻花辫，靠在那儿细细长长一条，像是一株柳树。
霍文溪看着祝宁：“我需要更多情报，枫林队视频出来了，在论坛，你看一眼。”
枫林队是正常出任务，为了不引人怀疑，他们的任务正常公布了。
祝宁：“现在？”
霍文溪：“是的，我想看你的反应。”
庄临给她们拉了两把椅子过来，祝宁只好坐在霍文溪对面打开自己的员工手环。
祝宁特地看了一眼，霍文溪干事儿真的很干净，里面没有留下关于祝宁的任何讨论。
在其他员工看来，他们就是普普通通出了一个任务，再普通地返回了，刚好视频被污染区域影响。
因为视频受损不上传，所以大黄花的存在也没人知道。
枫林队任务置顶了：《最新墙外任务视频！起底荒山事件，胆小鬼勿进》
祝宁：“……”
清洁中心风格真是一脉相承，全都是震惊体？
祝宁能感觉到霍文溪的视线，当着她的面打开了。
猎魔人的视频特别抖，经过剪辑，看上去像是一部第一人称恐怖电影。
这个地方祝宁挺熟悉的，之前他们在这儿收集过污染孢子，那朵变异的黄花就长在井口。
但祝宁去的时候除了一口井没什么特别的，猎魔人进入的是污染区域，场景更丰富，有点昏暗，到处都是茂盛的植物。
在哧啦哧啦的电流声中，一阵歌声传来，旋律有些古怪，不是现代音乐的调子，很古韵。
黏腻又冰冷，像是什么邪教的曲子，听久了让人心跳加速，非常不舒服。
这应该就是他们说的后山有人唱歌。
“还是墙外更怪异。”她听到有人说。
“这歌是什么啊？有人听过吗？”
“别认真听，可能会发疯。”
不愧是猎魔人，他们真的比清理者更有经验，能够立即分辨出什么东西有污染，祝宁每次看猎魔人的视频都抱着学习的姿态。
队伍在歌声中前进，他们穿越了树林，越过了那口井，这个后山的面积比祝宁看到的更大。
后山深处有一块纯粹用石头堆砌起来的石头山，石头上用鲜血画了水波纹，摆放位置很讲究。
山脚边缘摆了很多布包，像是祭品。
山顶插着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正在迎风摇摆，像是一个迎风起舞的人。
“这干什么呢？”
“有点像祭祀？”
“喂，你们来看，”有人说：“这里有个洞。”
镜头一转，在这座人工搭建的石头山下有一个很窄小的洞穴，通往地底，石头山用来掩盖入口的？
很像那种盗墓的洞口。
有人用手电照了一眼，洞穴笔直朝下，发现照不到尽头，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下面好像有东西，哪个胆子大爬下去看一眼？遇到危险我会拽你出来的。”
“神经病吧你，用机器看一眼算了。”
没人想钻进去，他们有一些探测仪器，祝宁眼看着一人拿出了一个蜜蜂模样的小型摄像机。
猎魔人待遇真的好啊，装备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
摄像机飞入洞穴，视角切换成了摄像视角，这个小蜜蜂一路往下飞，四周几乎一片漆黑。
突然画面一转，镜头磕上了一个硬物，操纵的猎魔人缓缓移动摄像头，只看到了一张人脸。
“这、这什么？”
镜头拉远，一个雕塑隐藏在阴影中，大概一米五左右，看不出来是个什么神像。
神像闭着眼睛，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在黑暗中显得极为诡异。
但神像根本不动弹，也没攻击，好像单纯出来吓人的。
“这村子神神叨叨的，快上来。”有人觉得失望，“直接武力推平算了。”
猎魔人武力推平就像是个暴力拆迁队，视频后面祝宁没看，他们最后有惊无险完成了任务，三个人受伤，其中一个人重伤。
祝宁一直皱眉，后面视频放了什么一点没看进去。
枫林队没把神像当回事儿，就当做一个污染区域的普通物品。
但那个神像祝宁见过，跟荒村的那个一模一样，她第一次看的时候就感觉这玩意儿有点邪恶。
后来寻找到其他线索就没关注了，第二次再看到心情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重复的精神污染，让你不断看到它加深印记，现在那个神像好像透过视频，钻进了祝宁的脑子里，在里面灼上了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记。
祝宁感觉脑子有点刺痛，好像大脑里寄生的污染物轻微收缩了一下。
祝宁深吸一口气，忍着自己的不适感说：“这里有问题。”
霍文溪一直看着她。
祝宁难得会露出一些不自然的表情，“我见过它，它隐藏在荒村里。”
霍文溪：“果然。”
霍文溪看过这个视频，直觉告诉她神像有问题。
祝宁需要去经历，霍文溪只需要直觉。
这是枫林队和清理者视频中都出现的异常，经过祝宁确定后，霍文溪把神像照片贴在空白墙上。
祝宁和墙上的神像对视，她第一次见是去后山路上，刚看了一眼，还没研究出什么意思很快就被徐萌打断了。
祝宁记得那个神像细节很少，只记得长得很怪异，应该是个人类，但又看不出男女，眼球凸起，眼珠子像是要掉下来。
这次有机会长久凝视，发现细节更多，它的眼球没有凸起，甚至是闭着眼睛的。
明明眼睛闭着，但是嘴角却露出了微笑，非常毛骨悚然。
而且神像身上有纹路，是那种密密麻麻的小字，祝宁暂停视频放大，只能看得出来是某种文字，但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霍文溪又把祝宁头盔视频的神像截取下来，贴在墙上。
这么一对比两个真的不一样，一个睁眼一个闭眼。
为什么两个神像的动作不同？因为每个污染区域的风格不同吗？
在荒村所有人都在监视，所以神像成了监视的一部分，后山风格是什么？它为什么要露出微笑？
霍文溪：“我问过家里的长辈，据说是一种古神。”
祝宁以前从来没得到过帮助，现在第一次发现有霍文溪这种能力极强的人当领导，基本上不需要自己动脑子。
霍文溪去向家里求证，霍家不会是祖传算命的吧？
祝宁：“古神？什么东西？”
怎么朝着玄学发展了？
虽然这个污染世界也不怎么科学，但这次是明晃晃的不科学。
霍文溪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祝宁，本来以为她会露出什么破绽，看来她真的不知道。
祝宁没有故意掩盖事实，也没有欺骗自己。
霍文溪：“资料很少，我正在求证。”
祝宁听不出来她是真的没找到还是在保密，问：“这世上真的有神？”
她记得有些人精神污染后会选择向邪神祷告，邪神真的会回应吗？
霍文溪：“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会寻找一些信仰的。”
在这个世界，每个人的压力都这么大，崩溃的人在形成污染区域，人们喜欢求助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也很正常。
但所谓神，很难不说是一种污染物，连那条虫子都自诩为神。
谁知道这位古神又是什么？
祝宁问：“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霍文溪：“我会派遣一支小队出去，以这个神像为线索再次调查。”
这件事不是祝宁一个人可以解决的，他们确实需要一支墙外调查队伍重启调查。
祝宁完全没意见，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不要让她短暂的寿命雪上加霜。
霍文溪看着墙面若有所思：“你可以回家了，你需要休息，等我下一步通知。”
合着祝宁只是个工具人，霍文溪是用祝宁的表现来证明自己的直觉。刚才霍文溪是在考验祝宁？
那她现在算是通过考验了？
祝宁站起身，感觉还是不太舒服，两次印象叠加，那个神像好像真的印在自己脑海里了。
祝宁走到门口，又一回头，她这次走得比较远，宏观地看向整面墙壁，那上面的历史事件像是在串联。
机械海洋馆的透明人，蚁穴的异种，墙外的神像，霍文溪之前的直觉没错，她总觉得这些事连在一起就可以还原全貌。
霍文溪就站在墙壁前，背对着祝宁在思考。
祝宁问：“对了，徐萌怎么样了？你也保住她了？”
霍文溪额头跳了跳，感觉祝宁一直在挑战她的底线，她不是专业收拾烂摊子的。
“你不用担心她，”霍文溪懒得看祝宁：“她在清洁中心有自己生存的本事。”
祝宁：“所以？”
为什么这些部长说话都不说清楚。
霍文溪：“有其他人在保她，她身份很特殊，我不能跟你多说。”
祝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果然是很特殊的身份啊。
霍文溪回过头，静静看着她，“徐萌有没有问题，你比我清楚。”
祝宁心里咯噔一下，跟小神婆打交道真的很可怕，她有让人恐惧的直觉。
霍文溪对自己很多疑点都没询问，不代表她信任自己，也不代表她对自己的疑点已经放过。
只是眼前有更重要的东西她暂时将祝宁轻轻放下。
……
祝宁走出清洁中心大门，霍文溪没有给她上任何监视设备，也没派人跟着她。
但祝宁完全不敢放松，她回头看了一眼，清洁中心主体大楼高耸入云，霍文溪的工作地点在云层上。
她在俯视自己吗？
接下来的事应该不归祝宁管了，祝宁只需要等待霍文溪来使唤自己。
祝宁打开副脑，这次她收入三千万新币，上次宣情给她特批的二十倍奖金是四千万。
这次的工资是霍文溪批的，里面可能有一部分封口费？
两次收益就已经七千万了，再这么下去她完成一个亿的小目标都可能不是梦。
清洁中心的财富是哪里来的？
永生药业是因为垄断药企，控制了联邦百分之九十的医疗。
创世科技下面一堆科技公司，游戏开发就赚了不少钱。而且他们垄断了意识上传技术，有大批富人给他们送钱。
那清洁中心呢？他们怎么维持的这么高额的工资支付？
清洁中心看上去像是在做“好事儿”，他们解决污染问题，而且安全局和驻扎军都必须配合清洁中心，有需要就去找清洁中心解决。
他们垄断了污染物相关？
祝宁觉得有一个人可以回答自己的问题。
她回到尊贵女王店，这次任务加上观察期一共四天，对于时间的感受再次混乱了。
如果不是精神值够高，换个人这种工作方式可能早疯了。
现在是下午三点，尊贵女王店还没开门，现在是闭门歇业的状态，连电子脱衣男舞郎都不干了。
祝宁已经潜意识认为这窑子就是自己地盘，正想走进地下室，突然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她皱了皱眉，然后眉头又舒展开。
有一条手臂从背后抱住她，温暖而瘦小的身体贴近自己的后背。
祝宁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好久不见啊晓风。”
这种感觉让人很舒服，好像家里都有人等待你，你不必面对空荡荡的家。
永远会有人向你奔赴而来。
林晓风虽然是个透明人，但在这个时候她的存在给了祝宁一些作为人类的温暖，只是抱抱自己就能感觉很治愈。
祝宁跟人类是有链接的。
林晓风松开手，不太好意思问：“你累吗？”
祝宁摇了摇头，回头果然看到了一顶飘在空中的红帽子，“我怎么会累，我超厉害。”
林晓风露出一个祝宁看不到的笑，她见过的，祝宁超厉害！
林晓风特别乖，简直乖到过分了，她甚至不问祝宁去干什么了。
祝宁问：“你最近都做什么了？”
她记得之前允许林晓风可以自由行动，她可以谨慎地出门。
但林晓风好像不太爱出门，她语气突然变得很兴奋，“我在学打架，宋叔叔帮我！”
祝宁：“……”
林晓风终于对宋知章下手了，不知道宋知章那柔弱小身板有没有被林晓风的巨力打残。
祝宁问：“宋知章呢？”
她刚好有点事儿想问他。
林晓风：“在睡觉，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林晓风跟宋知章更熟，说实话祝宁都不知道宋知章住在哪儿。
祝宁不在的时间里，林晓风把整个尊贵女王店都摸熟悉了，宋知章允许她在店内随便行走，如果有外人林晓风就完全隐身，如果没有，她就顶着一顶红帽子行走。
这家店其实有八层，宋知章就住在八层。
林晓风在前面走，祝宁在后面跟着，每一层主题都不一样，祝宁不用问也知道，都是给富婆消费的。
但是六层以上好像就不是营业范围了，六层和七层都是空的，连一张椅子都没有的那种。
宋知章住在八层。
这是什么意思？宋知章怕自己出事儿，所以提前把自己隔离了？就算不幸发生了什么，跟下面也有缓冲地带。
祝宁到了八层，楼层高阳光充足，这边暖洋洋的，跟阴暗地下室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晓风说：“就是这里。”
林晓风按了门铃，祝宁跟林晓风站在人家家门口，很像万圣节出来讨糖果的。
不到一分钟，门被从里打开，宋知章大概本来在睡觉，有些睡眼朦胧。
祝宁看到宋知章后挑了下眉，他今天竟然没穿紫色秋衣，穿了一件黑色居家服。
居家服款式很长，绸缎材质，衬托他皮肤很白，竟然连居家服都是高领的，严严实实包裹着他的脖子，没有露出一点皮肤。
看上去很像什么禁欲神父，或者什么吸血鬼。
祝宁看宋知章穿紫色秋衣看习惯了，审美都差点被带跑偏，这时候非常不适应。
宋知章看到祝宁愣了愣，有点不自在地挪开目光，“你怎么来了？”
祝宁的目光从他脖子处挪开，按捺住自己想要扒了他衣服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的冲动。
那太暴力了。
祝宁：“我有事想问你。”
宋知章皱了皱眉，祝宁有事想问他？
“方便进去说吗？”祝宁问。
宋知章犹豫一瞬，但没找到合适的理由，越掩饰越可疑，还是打开门。
祝宁跟他从来不客气，这层楼是一整个家，装修风格很简洁，木质居家风，宋知章住在这种地方？
祝宁还以为宋知章穿得跟个芭比一样，应该住在芭比宫殿。
祝宁和林晓风坐在沙发上，祝宁姿态特别放松，好像这里是自己家一样。
“喝什么？”宋知章问。
祝宁：“随便。”
宋知章端了两杯热牛奶过来，祝宁应该刚出了任务，咖啡或者茶都不太合适，她等会儿应该要休息，热牛奶刚好。
林晓风捧着牛奶小口喝，像小猫喝奶一样。
祝宁端着牛奶没喝，只是看着宋知章，仿佛目光可以穿透高领看到他脖子上的皮肤，直接接触他的秘密。
宋知章被她看的感觉有蚂蚁在后背爬，“要不我先去换件衣服？”
祝宁难得看他这么窘迫，他以前都像是一只优雅的小狐狸，打理毛发都慢条斯理的。
现在像是被人扒了一层狐皮，被迫露出了柔软的腹部，不如以前那样云淡风轻，让人看着很想逗他，她突然理解为什么富婆解压喜欢来尊贵女王店。
真的挺解压的。
祝宁：“不用，我很快。”
宋知章靠着门框，整理了自己的表情，迎着祝宁的目光问：“你要问我什么？”
祝宁应该刚出了任务，从清洁中心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宋知章，有什么要找自己问的？
祝宁不逗他了，直入主题问：“污染孢子是能源吗？”
她其实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污染孢子需要有人收容，有个原因是害怕二次感染。
但可能还有个原因，污染孢子是一种能源。
这样才能说得通清洁中心如何运转，宋知章负责回收民间污染孢子，他肯定可以解答这个问题。
祝宁在等待他的回答。

第119章 二合一
污染孢子是能源吗？
宋知章一愣，紧接着眉头缓缓皱起，祝宁的问题很直接。
说实在的，以他对祝宁的了解，她应该是刚进入清洁中心一个多月，但已经在摸索清洁中心运转的本质了。
很多清洁中心员工其实不会想这个问题，大部分人加入清洁中心是为了高额的工资，但有小部分员工以为自己在为人类做出贡献。
他们的工作看上去非常“正义”，杀了污染物，收容污染孢子，净化土地。
当然这也是清洁中心一直以来的传统，他们真的在守护人类土地。
一家公司如果只有赚钱，没有“情怀”也很难维持下去。因为人类就是这么奇怪，除了金钱他们还需要寻求人生的意义才能活下去。
宋知章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是的。”
他没办法粉饰这一点，事实就是如此。
宋知章继续说：“污染孢子是一种能源，在辐射后，污染蔓延，我们失去大片土地，以前人类依赖的煤矿、石油或者金属都无法采集，灾难发生时，我们失去的不只是土地，还有能源。”
宋知章：“最初人类陷入了能源危机，大批人类因为能源紧缺的次生灾害去世，后来有人发现污染孢子可以当能源使用，只要经过特殊处理，一粒污染孢子产生的能量可以供给一个普通人三年的生活用电。”
宋知章像是讲历史一样娓娓道来，祝宁和林晓风听着。
“清洁中心应运而生，他们是目前为止最大的处理污染的组织，民间当然也有，但是非常不成气候，因为处理污染孢子的开销普通小公司完全负担不起。你可以说清洁中心把这块儿给垄断了，他们的分公司开遍人类基地。”
所以祝宁所在的103区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一环。
祝宁：“发现污染孢子是能源的是谁？”
宋知章：“不知道，完全没有消息。”
污染孢子是能源这件事，根本不能拿到台面上去说，没有历史也没有记录，如果你不问也没人会主动告诉你，宋知章也是在工作中意识到的。
大部分人知道也心照不宣，毕竟你也无法改变现状。
祝宁对这个世界了解还是太少，完全不知道辐射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宁：“霍家人又是怎么回事儿？”
宋知章苦笑：“你问的问题太超纲了，霍家很低调，我不太清楚。”
跟陆家完全不一样，霍家几乎没有存在感，他们就算在清洁中心，很多人也不知道这是他们的产业。
祝宁想了想，霍文溪确实也挺神秘的。
如果不是祝宁刚好跟她打交道，估计工作一辈子都不知道霍家人是清洁中心创始人。
宋知章：“当然污染孢子也有好处，强大稳定的能源供给直接推动了科技的发展，我们现在科技发展速度可以说日新月异，近百年的科技进步是过去的数十倍不止。不光是污染孢子制成的污染武器，你看到的城墙防护罩，城市的灯光，空中高速，所谓的Ａ级程序启动，每天都在消耗大量污染孢子。”
人类因为污染孢子产生的能源，所以至今没有完全灭亡。
人类对抗污染物，从污染物中提取污染孢子，然后反过来又保护了人类。
他们进入了一个循环。
大自然的法则一直都没变过，污染孢子可以理解为自然的“馈赠”吗？大地只是换了个方式在滋养人类。
祝宁问：“普通人不知道？”
宋知章：“是的，应该说大部分不知道。”
普通人就正常生活，虽然也不见得生活多正常。但他们生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根本也无暇顾及其他。
祝宁问：“一旦能源断供，最先受影响的是谁？”
这个问题有点难度，宋知章思考了一会儿，谨慎地给出回答：“最先受影响的应该是普通人，也就是其他四种等级的公民，因为防护罩失效污染会蔓延，但每个区域供给方式不一样，污染孢子感染是需要时间的，当全世界都失去保护的时候，所以我觉得其实是一等公民最受影响。”
宋知章：“大部分一等公民都居住在神国……”
祝宁皱了皱眉：“神国？”
“对，”宋知章：“第一区的通俗称呼，这是一座悬空岛屿，因为悬浮在空中，超过了污染孢子漂浮的最高高度，所以几乎没有污染。这座岛能悬在空中就是持续燃烧污染孢子，一旦切断供应可能会整座岛屿直接掉下来。”
宋知章觉得普通人抵抗风险能力可能更高点，岛屿砸下，让一等公民那群温室里的花朵失去庇护直面污染，一等公民和其他人面对同一种严酷的生存环境，划定同一条起跑线，他们的生存率不一定比其他四种公民高。
103区在祝宁眼里算繁华都市，毕竟他们那个世界可没有这么多高科技，悬浮的飞车，在空中的轨道，摩天大楼。
但103区只是垃圾回收区，它甚至比不上其它正常的区域。
科技创造出了一片净土，飞舞的污染孢子有高度限制，无法飘散到一个高度，所以人类修建了一座漂浮在空中的人工岛屿。
被称为神国。
如果之前人类的宗教划分了一道是否可以上天堂的标准，那也是是否虔诚，是否善良，是否有功德。
这个世界简单粗暴多了，富人上天堂，穷人下地狱。
神国以下全是地狱。
世上没有神，但已经人为划出了神居住的国度。
江平守护人类，奉献了自己的一生，最后迷失在这儿，宁愿让一条自诩为神的虫子来接管自己的身体。
祝宁去过这么多污染区域，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贫穷。
祝宁握着牛奶杯的手指收紧，险些要把玻璃杯捏碎。
她的想法没错，普通人的工资不高，但是清洁中心员工一年就能赚普通人一辈子的钱。
这个世界最赚钱的就是和污染物相关的，而能否有资格和污染物打交道的这道门槛，由人上人来设置。
“我们只是消耗品。”
祝宁又想起来这句话，她突然觉得李念川看上去不怎么聪明，其实挺有大智慧的。
李念川很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非常自洽，大多数废土世界的公民都只是一种“耗材”。
永远都会有更多的人类被制造出来，进行能源补充，因为这狗屁世界人类都已经开始像物品一样被量产了。
流水线上不断生产出新的人类，然后被这个高压社会逼成新的污染物。
人类杀掉变成污染物的人类，最后还能从中提取到资源，再反过来保护幸存的人。
这一系列行为甚至可以被冠以“正义”，因为它就是正义的。
如果再次让祝宁进入污染区域，她也会重复这一套流程。
她突然理解了，清洁中心对于人才的保护政策，对于普通员工生命的漠视。
中心给予高额的工资，我们默许同一条规则，想要拿到多少钱就要付出多少危险，必要时刻我可以毫不犹豫牺牲你。
就像是机械海洋馆，祝宁他们和灰鹰队在奋力抵抗，中心高层给出的做法是立即封闭海洋馆。
就像是在墙外，收容污染孢子是任务，要完成就必须完成，否则不能带路。
这条规则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认可。
根本没有非黑即白，这里是混沌的灰色。
人类生活在墙内，就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污染区域内，背景色是灰色的线条，压抑的情绪无法纾解，四周都是面目可憎的怪物。
真的是末日将至吗？末日难道不已经降临了吗？
祝宁捏杯子的手劲儿越来越大，牛奶因为力道泛起剧烈的波纹。
林晓风和宋知章同时看过来，只要再增加一点力道，这个脆弱的玻璃杯就会被祝宁捏爆。
但祝宁没有，她深呼吸一口，捏紧的手指渐渐松开，牛奶重新归于平静，玻璃杯上没有一丝裂痕。
她很平稳地喝掉了热牛奶，垂下的睫毛挡住她的眼神，让宋知章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然后祝宁把空玻璃杯放在茶几上。
她抬起眼的时候目光非常平静，好像没有因为刚才那句话产生丝毫的情绪波动。
宋知章愣了，他还以为祝宁会发火，但她就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泊，波澜不惊的水面下蕴藏着无限的能量。
他真的能理解为什么祝宁拥有超高精神值，非常可怕的精神控制力，控制在毫厘之间，哪怕有情绪波动也不会外溢，就像是那杯牛奶，从头到尾没有溅出一滴。
祝宁靠在沙发上，看向宋知章，明明是宋知章处于上位，但是宋知章却感觉自己是那个被俯视的人。
祝宁这次出了什么任务？宋知章没见祝宁动手，已经明显感觉到她比以前更强了。
她的成长速度还在加快。
非常恐怖，因为时间太短暂了。
祝宁：“这是你离开清洁中心的原因？”
宋知章再次沉默，祝宁不咄咄逼人，但你就是很难躲避她的追问。
宋知章实话实话：“是的。”
祝宁：“你以前也是103区的？”
宋知章深吸一口气，他正在祝宁的紧逼之下渐渐丧失自己的领土，总是在准备缴械投降。
“我是第二区的猎魔人，退役之后来了103区。”宋知章猜到祝宁可能想问什么，所以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身份，“我来这儿是因为这里是垃圾处理中心，被称为遗落之地。”
如果第一区是神国，那103区就是垃圾场。
不论是好还是坏，一个地方足够极端就会吸引人前来。
宋知章之前在第二区，从数字判断也能猜到比103区更好，什么人会自愿来垃圾场呢？
祝宁没有继续问他为什么退役。
她眨了眨眼，问：“你刚起床？”
宋知章被这种转变弄懵了，他还以为祝宁会乘胜追击刨根问底，只要她继续问下去宋知章会开口的。
但祝宁更喜欢宋知章自己开口，等他想说的那天再说。
祝宁：“你准备吃早饭吗？我也饿了。”
宋知章：“……”
祝宁是不是把他这儿当食堂啊？
祝宁今天只喝了营养剂，没咀嚼过食物，她真的挺想吃东西，又问林晓风：“你饿吗？”
林晓风大概在想宋知章刚才说的话，冷不丁被问到，犹豫了一会儿，红帽子飘在空中，看了看祝宁又看了看宋知章，然后点了点头。
祝宁不要脸地说：“你看，晓风也说她饿了。”
宋知章：“……”
他叹了口气，“我去做饭，你们随意。”
祝宁在宋知章这边吃了一份说不清是什么的饭，对祝宁来说是下午茶，对宋知章来说算“早饭”，对林晓风来说这点分量通常算零嘴。
祝宁问：“你都教了她什么？”
宋知章：“一些基础防身的。”
宋知章以前是猎魔人，应该会的东西不少，祝宁打量他一番，因为包裹得很严实，也没露出皮肤，根本看不出来有没有受伤。
祝宁问：“你受伤了吗？”
宋知章想起来有点胃疼，“没有。”
祝宁：“哦。”
宋知章总觉得祝宁不信：“真的没有。”
祝宁笑吟吟看着他：“好的我知道了。”
宋知章：“……”
她为什么老逗弄自己？
宋知章：“但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培养她做什么。”
祝宁只是让宋知章帮忙养林晓风，到底要怎么培养？
祝宁也愣了，她最初招揽林晓风是觉得自己需要队员，但是几次任务她都没考虑过带林晓风出去。
因为潜意识总觉得她是孩子。
祝宁到底想让她做什么呢？当猎魔人以后跟自己进入污染区域？当清理者进去面对一堆腐肉收容污染孢子？
她太小了，祝宁总有那么一点幻想，这个世界的小孩子可以快乐点，起码要比成年人快乐点。
不要那样绝望，让孩子都没办法选择自己的未来。
理论上来说，林晓风可以选择躺平，她应该拥有当普通人的权利。
宋知章跟祝宁的交谈没有避开林晓风，污染孢子是一种能源，如果这就是世界的底色，那林晓风有必要知道真相。
宋知章讲完之后，林晓风一直都没说话，她好像情绪有点低落。
祝宁：“以后再说吧，才多久啊？”
林晓风从机械海洋馆出来才不到一个月，时间还早，慢慢想呗，祝宁也不是一夜之间想去当射击运动员的。
林晓风再成长个几年祝宁也能等得起，她现在不需要人帮忙。
“那个，”林晓风突然很怯生生地问：“我能当猎魔人吗？”
林晓风要当猎魔人，她不想一辈子都在别人的羽翼下。
她的进步已经非常迅速了，从一个连自己饿了都不敢表达的小女孩儿，第一次鼓起勇气说出自己没吃饱。
她过去搭配连一双袜子都不能自由选择，在宋知章的鼓励下选择了红色帽子来代表自己。
她过去只需要练习无害而天真的笑容，现在她可以轻而易举弄伤宋知章。
从一个被迫表达天真和可爱的网红，第一次说出自己想要做什么。
以前那条路是父亲帮她选择的，从她诞生的那一天起自己就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她有了自己的选择。
她说自己要当猎魔人，有一天她要跟祝宁一起进入污染区域。
不再是祝宁出任务她在家里等着，像一只小猫咪一样被迫等待。
复仇不是祝宁的任务，那是林晓风的任务。
这个过程可能很漫长，可能很难适应，但林晓风愿意去适应。
林晓风只是一个普通小女孩，她听宋知章讲话只能听懂一半，但她也能理解了。
如果注定当消耗品，那就当厉害的消耗品。
当洪水淹没而来时，她可以爬得高一点，死得更慢一点。
她可以不给人拖后腿，她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说不定可以保护别人。
所以林晓风坚定地说：“我想当猎魔人。”
祝宁一愣，然后很快露出了一个笑，“厉害啊！”
她没有询问为什么，只是说厉害啊，林晓风脸色发红，有点不适应。
说出自己的想法原来不会被否定的，也不会遭受讥讽，祝宁只会说，厉害啊！
在祝宁身边很安全，不是说人身安全，而是一个安全的表达环境。
你不用担心自己说出来的任何话会被嘲笑。
林晓风又说：“我要当猎魔人。”
她重复了一次，第二次语气变得更轻松了，好像心中积压已久的石头被搬走后，有一种畅快感。
林晓风：“以后我会帮你的，我只是需要学习。”
祝宁摸了摸林晓风的脑袋，她只能看到一顶小红帽，所以也只能揉揉小红帽。
祝宁：“在我没找到更好的老师之前，你只能委屈下跟宋知章学习了。”
宋知章：“喂喂，你是不是过分了啊？”
祝宁：“你先教着呗，不行我再换。”
宋知章：“……”
这竟然是竞争上岗的？
宋知章有点咬牙切齿：“祝小姐，请问你在白嫖我吗？”
祝宁：“那你给我开个价？随便开。”
宋知章之前是第二区的猎魔人，他真的有能力教学，肯定比自己这个野路子专业多了。
猎魔人课程有理论课基础课，剩下的都是经验，宋知章值得高价。
“你这次肯定又发财了，”宋知章单手支着下巴，看向漂浮在祝宁身侧的红帽子，“我比较喜欢晓风，等她长大了给我买个巨额医疗保险就行。”
祝宁：“……？”
宋知章竟然没骗过自己，他真的看不起病啊？
污染孢子也算暴利了，这样都不行？
等等，祝宁突然有个猜测，她看向宋知章的高领，他难道是得了什么病，所有的钱都用来维持现状了吗？
祝宁皱了皱眉，宋知章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手伸到林晓风面前，在空中握成了一个拳头，“暂时是你老师了。”
林晓风低着头，然后也伸出手，透明的小拳头和宋知章的大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林晓风：“我会努力赚钱给你买医疗保险的！”
宋知章：“倒也不必这么大声喊出来。”
林晓风以为宋知章在祝宁面前丢脸了，马上理解了，小声说：“那我偷偷给你买。”
祝宁噗嗤一声笑了。
……
祝宁回去休息了。
吃了一顿饭好像卸下了压力，整个人状态非常轻松。
其他琐事儿有人管她不用多费心，她倒在自己的床上就睡，仔仔细细睡了两天才感觉自己疲惫感消失了。
她的作息跟普通人完全打乱，现在是晚上七点。
正常人是朝九晚五上班，周末可以休息，但祝宁是昼夜颠倒进入污染区域，她总觉得自己在废土世界生存的时间超过了两个月，不止两个月，应该很多年才对。
因为进入污染区域太多次了？
她有时候睡太多经常会觉得跟时间的长河有些偏离。
好像自己是漂泊在时间线以外的人类。
祝宁醒来后没起床，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不久之前天花板上还流动着黑色粘液，要把祝宁整个人吞噬。
才过去几天？
她得到异种到现在才只有两周的时间，如果从获取资源的效率来看，她真的很高效。
荒村的事霍文溪扛着，有个更强大的老大在前面顶着，祝宁才喘了口气可以思考自己身上的破事儿。
普罗米修斯每次给她安排任务，到底为什么笃定祝宁肯定会活着出来的？
这次的呢？普罗米修斯提前知道祝宁一定会成功？
祝宁都不敢保证自己每次都能活下去，墙外如此凶险，她差点就活不下来了。
她想不通这个问题，但是她对普罗米修斯了解的程度更少。
怎么才有机会跟普罗米修斯联络？
祝宁拿出空白卡牌，释放后，程莫非的员工手环静悄悄躺在自己手中。
祝宁得到数据操控能力后尝试过破解程莫非的手环，但竟然一点用都没有，里面好像竖起了一道数据墙，直接把祝宁拦截在外。
员工手环是普罗米修斯管理的系统吗？
祝宁都已经是个实验品了，她的数据操控能力竟然无法突破普罗米修斯的防线。
还是要输入密码啊，密码是什么呢？
程莫非到底调查到了什么？祝宁之前以为是调查自己这批实验品，现在看来更像是发生在103区的。
跟那座神像有关系吗？跟墙外的污染源是不是也有关？
徐萌一定跟这支手环有渊源。
说不定她知道开机密码。
从荒村出来，祝宁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最先需要解决的就是徐萌。
徐萌只是暂时放下了对自己的敌意，霍文溪既然说她很安全，可能会找上门来。
徐萌会干什么呢？她又是属于哪方势力的？
叮叮叮——
祝宁的副脑亮了，是李念川发来了消息，他把祝宁和徐萌三个人拉了个小群。
李念川：【我出院啦！】
祝宁、徐萌：【恭喜。】
这次李念川出院速度挺快，祝宁想了想，给他发了一朵火红的玫瑰花过去，以表嘉奖。
这次只能送电子版本着火的花了。
李念川想到上次要的着火的翅膀，发了个无语的表情。
如果李念川能顺利出院，意味着徐萌也安全了，他们应该都签署了保密协议。
不知道他们现在要怎么处理。
祝宁：【你没发疯？】
李念川：【我进步了好吗？】
祝宁：【恭喜！】
李念川一直在进步，这样退休了怪不舍得的。
李念川：【我办理了离职手续！要不一起出来吃个饭？我请客吃饭，想谢谢你们，顺便你们给我送行了。】
李念川很感激祝宁和徐萌，他真的可以去开饭店了，很想请她们两个出来吃饭当面感谢，而且他能感觉到祝宁和徐萌之间好像有隔阂。
不知道这两位有什么矛盾。
李念川发完消息之后有点忐忑，怕祝宁和徐萌矛盾无法调和，两人已经不想见面的地步了。
但是很快，下一秒，徐萌：【一定一定，我会去的。】
祝宁紧跟着：【那当然要去啊，我太想念你们了。】
李念川：“……？”
明明其乐融融，他为什么感觉不太对劲啊？
李念川挑了家饭店，和她们约定了一个具体时间，到时候准时赴约。
徐萌和祝宁要见面了。
……
清洁中心，清理部。
清理部的部长名叫谢家祖，他很少出现在人前，被称作整个中心最会摸鱼的员工，宣情和陆启源都觉得他工作作风很成问题。
因为太散漫了，导致祝宁作为他的员工根本没见过谢家祖本人。
谢家祖出现过两次，一次是祝宁和李念川误入污染区域，他跟宣情开会让清理者培训。
第二次是这次，他刚又开了会回来，才打开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已经有人等他了，徐萌就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她的副脑亮着，好像在跟什么人发送消息。
而且徐萌竟然在笑，她一边微笑一边打字。
谢家祖很少看到她会有很外显的表情，问：“你跟谁聊天呢这么高兴？”
徐萌看到谢家祖后皱了皱眉，“跟你有什么关系？”
换个人来这儿估计会很惊讶，谢家祖一个部长，徐萌只是个小小的清理者，说话竟然一点敬意都没有。
谢家祖听着也不生气，坐在徐萌对面：“你怎么跟以前一样？”
谢家祖今年快四十了，穿西装梳着背头，一脸精英分子的打扮。
徐萌关掉副脑，问：“我的事情处理好了？”
谢家祖：“比我想的要简单，霍文溪做了任务报告。”
谢家祖想起这事儿还觉得很怪异，霍文溪为什么会出具任务报告？而且那份报告非常明显有问题，但他又不能质疑。
徐萌本来暴露异能会被调查，她这个事儿其实也能解决，她以前是猎魔人，异能曾经被登记过。
现在徐萌的资料被霍文溪锁了，谢家祖本来想去捞徐萌，后来发现根本没必要，没有自己的操作余地。
确定徐萌安全之后，谢家祖就把徐萌从医疗中心弄出来。
谢家祖看向徐萌，问：“霍文溪在保你？”
身在职场，最好要弄明白彼此之间的关系。
徐萌皱了皱眉，肯定不是，她没跟霍文溪打过交道，而且霍文溪可能会觉得她有问题，没把自己里外调查一遍算是仁慈了。
估计是祝宁从中做了什么。
祝宁真的有点本事，她竟然能把这么大的事直接遮掩过去，如果霍文溪都帮祝宁，那祝宁算是抱了个徐萌招惹不起的大腿。
祝宁和霍文溪有私交？
不对，徐萌猜测祝宁可能是拿虫子做文章的，如果虫子说的为真，103区可能会出事儿。
这跟自己调查的那件事有关联吗？
徐萌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随口说：“算吧。”
她回答得模棱两可，算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反正霍文溪人不在这儿。
谢家祖更好奇了，继续问：“墙外到底发生什么了？”
徐萌：“我签署了保密协议。”
徐萌在谢家祖继续询问之前堵住了他，“我觉得违反保密协议，霍文溪会杀了我。”
霍文溪绝对能做得出来，跟霍文溪签订保密协议无异于跟你魔鬼做交易，一旦背叛，追杀令会追逐你到天涯海角。
谢家祖摊手：“随便问问。”
谢家祖很快转移话题，好像对那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真的就随便问问，“最近过得好吗？”
徐萌：“还行。”
谢家祖：“挺敷衍的啊。”
徐萌在外总是敛起锋芒，在谢家祖面前竟然很强势，“你呢？当部长的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点讽刺，谢家祖完全不生气，“还行吧。”
徐萌看向窗外，想到了过去的一些事，说：“我们当年那几个，混得最好的就是你了。”
谢家祖：“还行吧。”
徐萌嗤笑一声，无声胜有声，一句话没说鄙夷已经溢出来了。
谢家祖：“我以为你会谢谢我，毕竟我帮了你不少忙。”
谢家祖在提醒徐萌，徐萌当时需要一个身份，是谢家祖费心费力去操作的，他给了徐萌一个完美的身份，让她继续在清洁中心当清理者。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清理者，她隐身在众多员工中，非常不起眼。
不然她应该跟其他人一样，要么被清算，要么被发配到其他区域的分公司。
她至今还能在这儿，都是因为自己。
徐萌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对谢家祖露出一个笑，“谢谢你啊。”
明明在笑，语气却没有笑意，非常冰冷。
谢家祖不在意徐萌的语气，“不客气的，队长。”

第120章 交锋
咕嘟嘟——
红油火锅冒着泡，李念川一边涮着毛肚一边去看她们的表情。
徐萌今天刚从清洁中心出来，她看上去跟以前一样，温吞吃饭，连吃饭存在感都不高。
祝宁有点食欲不振，一直没怎么动筷子，李念川小心问：“祝宁，你不爱吃火锅？”
这家是网红店，李念川还是加钱买的黄牛票才进来的。
祝宁闻着红油锅叹了口气，“以前挺喜欢，现在戒了。”
李念川：“？”
戒了？为什么？
祝宁又叹了口气，一副忆往昔的表情：“我在火锅店里当过收银小妹。”
火锅店配置都差不多，祝宁坐在锅边吃饭，旁边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她一瞬间都觉得客人全是污染物，收银台拉开都是手指。
她在火锅店打工后有点条件反射，现在一头扎进后厨就能给这家店帮忙上菜。
李念川有点东西，真的很会选店。
李念川：“什么小妹？你还在外兼职？钱不够花吗？要不我借你？”
不对啊 ，按理说祝宁应该比李念川有钱。
祝宁看着毛肚实在是提不起筷子，有点兴致缺缺：“以前出了个任务，也是个网红火锅店。”
她明明是在跟李念川说话，但这句话是说给徐萌听的。
李念川听了半天没听懂，“你什么时候去的？”
他摆着手指头计算，祝宁是个新人，她出的任务才只有三次吧？任务中没有火锅店啊。
徐萌放下筷子：“她应该说的是坟帖任务。”
“坟帖？”李念川惊呼：“你竟然能刷到坟贴！”
李念川一下子音量有点大，还好这是个火锅店，四周比较吵，祝宁：“小点声吧祖宗。”
李念川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大佬啊，你竟然能被普罗米修斯选中？”
李念川曾经半夜十二点尝试过，他手指头都戳烂了，什么玩意儿都刷不出来，后来他完全放弃了。
祝宁深深看了李念川一眼，她突然理解了一句话，对世界了解越多越痛苦，李念川因为太废柴竟然生活很快乐？
一时间她都有点羡慕那种快乐，有种未被肮脏世俗侵染的美？
祝宁故意把话题引到这儿的，问：“队长呢？队长刷到过吗？”
李念川也很兴奋地看过来，徐萌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祝宁的眼睛：“刷到过，我是7级用户。”
她们之前在牌桌上有一场没打完，现在彼此立场没变，好像中间的荒村只是一个暂停键。
她们重新回到牌桌上，开始互相亮出底牌。
祝宁回给她一个微笑：“不愧是队长，很厉害啊。”
她记得山猫是11级，徐萌这人喜欢低调，她肯定会选个中间值，把自己的等级维持在中上等，不会引人注目，又能解锁更多任务。
这很像徐萌的行事风格。
李念川一愣，然后立即理解了，徐萌在荒村的时候明显已经显示出了异能，那时候情况危险，李念川没多问。
现在有机会可以问了，但李念川不敢问，他先看了看徐萌，又看了看祝宁。
徐萌是异能者，估计平时是隐藏实力，像是个扫地僧大隐于市。
徐萌在李念川心理陡然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而祝宁是今年最强新人，没有比她更冒尖的了，她不仅干了清理者和猎魔人的活，这次去墙外，祝宁证明了她就算去墙外当调查员也足够优秀。
李念川叹了口气，他好像能明白自己为什么活这么久了，跟他本人实力也没关系。
一个扫垃圾的队伍两个大佬，他能活下去都是靠队友压阵。
李念川甚至完全不想问她们身上发生什么，因为参与不进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守秘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这就是躺平的人生？
祝宁：“如果你感兴趣，我以后需要收容污染孢子叫你。”
李念川眼睛亮了亮，一把握住祝宁的手：“祝老板你好。”
祝宁很受用，当场认小弟。
徐萌的目光就没离开祝宁，“火锅店那个任务我记得，挺有意思的一个任务。”
祝宁也回望过去：“这么小的任务你都关注啊？我等级比不上你，估计现在也才四级。”
她上次出了任务就没登录坟帖了，不知道现在是几级用户。
徐萌笑吟吟地问，“你就是宇宙第一甜妹？”
这么社死的昵称，祝宁竟然一点都不羞耻，单手撑着下巴问：“不甜吗？”
祝宁的长相本来就舒服，火锅店蒸腾的热气涌上来，她正在托着下巴对自己微笑。
她身上有一种让人难以形容的气质，有时候在笑，但是你总觉得她很危险。
徐萌诚恳地说：“很甜。”
最后一张底牌打出来，祝宁承认了，程莫非的手环真的在她手里，这才是徐萌的目的。
李念川一边吃火锅，一边听大佬对话，完全听不懂，她们在网友面基吗？
李念川本来想吃完火锅安排其他娱乐活动，祝宁和徐萌拒绝了，说她们想散步消食，说一些姐妹之间的话题，李念川不好参与。
李念川心想你们俩就没吃饭，哪里来的消食？
祝宁和徐萌临走前还很正式祝福李念川开店顺利，说祝福他完成梦想。
李念川本来还在怀疑祝宁和徐萌要去哪里散步，听到这话笑得嘴角都快连耳根子了，回家路上笑容都没掉下来。
这就是大佬们的祝福！
……
祝宁和徐萌目送李念川上车。
“你觉得他开店可以成功吗？”祝宁懒洋洋问。
徐萌：“我觉得他远离我们俩，应该成功可能更高吧。”
祝宁噗嗤一声笑了，如果只是个单纯的清理者队伍，可能根本不会分配到这些离奇的任务。
她笑完之后发现徐萌面无表情，李念川走后徐萌连伪装都不装了，她俩现在是亦敌亦友，到底是敌多一点还是友多一点根本不好说。
徐萌说要跟祝宁散步，她明显对103区更熟悉，她在前面走着祝宁就在后面跟着，完全不介意徐萌要把她带去哪儿。
徐萌跟她闲聊：“你接下来还要接坟帖吗？”
祝宁：“要，我等会儿回家看，我没吃饱。”
祝宁真的没吃饱，她发现吃食物感觉不到饱，自从那团黑色粘液寄生在身上，她的食物来源就变成了污染源。
她又饿了。
解决完徐萌这件事她可能会进入一个污染区域，先找点东西吃。
徐萌皱了皱眉，祝宁什么意思？她可以吞噬？
徐萌所知祝宁的异能是金属操控，但有可能根本不是这个，金属操控根本杀不了母虫。
祝宁果然比自己想得更难搞。
她们越走越偏僻，路上的人越来越少，连路灯都没有，纯靠空中高速的光源照明。
这里是一群烂尾楼，盖房子盖了一半开发商跑路了，只留下一个楼体骨架子。
入口处拉了橙黄色警戒线，通道内部写了警示标语：联邦警告内含严重污染，禁止入内。
但墙体上还有不少涂鸦彩绘，有人在上面泄愤一样写下文字：去死吧！世界去死吧！
还有人泼了红油漆：还我血汗钱！
祝宁额头跳了跳，这个地方应该经历了挺多历史的。
明明是个废弃烂尾楼，徐萌像是回家了一样，掀开门口警戒线，带着祝宁一级一级向上走。
半空中有一条高速带用来走货运，没装静音系统，列车驶过时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徐萌停下，这里是二十五楼。
烂尾楼没门窗，徐萌想杀人直接把她从这儿推下去就行，非常方便。
这地方绝对没有任何监控，这就是徐萌想要处理自己的地方？
徐萌从背后甩出两把锋利的刀，这也是徐萌的武器，祝宁之前试探过，不是金属材质，金属操控完全没用。
徐萌直入主题：“程莫非的手环在你身上？”
祝宁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冷静：“我一直都带在身上。”
如果徐萌战斗状态，那祝宁就是个来遛弯的状态，她太轻松了，让人很担心有没有什么后手。
徐萌：“你是打算自己交出来还是我来抢？”
这件事本来应该是山猫处理，但是徐萌念着和祝宁之间的交情，说不定可以让祝宁安稳退场。
祝宁：“还是之前的条件，我要看手环内容。”
她怀疑徐萌和山猫是一伙的，所以重复了自己的条件。
这是徐萌绝对不可能接受的条件，这个任务已经不需要更多人知道了。
直觉告诉她祝宁非常危险，而且现在祝宁是霍文溪的人，直接切断了徐萌想要拉拢祝宁的可能，她不能跟调查小组组长抢人。
任务历时九年，已经死了太多人，他们经不起任何折腾。
永生药业在追杀祝宁，霍文溪在保护祝宁，她用一种很神秘的方法完成了荒村任务，至今无人知晓她到底怎么做到的，怎么看都是危险人物。
如果想要选择一个人合作，祝宁绝对不是好的合作对象。
徐萌：“我不同意。”
祝宁有些失望，没人让步，那就是要来生抢。
她本来还想着用语言的艺术可以解决这件事，现在看来没机会。
祝宁问：“你是猎豹队的。”
祝宁用的是肯定句，她确定徐萌绝对是猎豹队的。
徐萌皱了皱眉，如果祝宁之前的话只是让她不悦，那现在几乎已经在徐萌耐心边缘疯狂试探。
祝宁知道猎豹队，她可能已经看过手环。
徐萌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只要祝宁这时候松口还来得及。
祝宁很强势：“我要看手环内容。”
徐萌二话不说直接动手，祝宁上次只是看过徐萌用刀，但当时应该有想隐藏实力的考虑，而且祝宁没怎么看清。
这次她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长刀切割而来，祝宁能够在瞬间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压力，甚至能听到刀身的嗡鸣声。
在那一瞬间祝宁本能反应是格挡，一根钢筋突然出现在手中，烂尾楼废弃金属很多，钢筋对上了徐萌的刀锋。
哧啦——
长刀切开钢筋，划过如同刀切豆腐，有刹那间的阻隔但根本没卡住。
祝宁早就准备了，下一秒身形一闪，她明明选择了移动的最高倍速，但是徐萌竟然也不慢，刀身只是堪堪擦过祝宁的肩膀。
好快，原来这才是徐萌真正的速度，跟加速道具的最高档差不多。
徐萌做事儿很有效率，到这个份儿上已经不需要隐藏了，又或者是祝宁消磨光了徐萌的耐心。
所以徐萌根本没手下留情。
祝宁只躲闪，徐萌很想知道祝宁真正的实力在哪儿。
祝宁移动速度超出常人的快，徐萌的速度也不慢，她可以像流动的影子迅速闪现。
所以不论祝宁怎么躲闪徐萌都紧紧咬在身后。
砰砰砰——
墙体突然炸裂开，钢筋突破墙皮，像是一个人的骨头突破了皮肤，建筑钢筋在空中弯成一道弧线，祝宁在大楼内部，对这里面的金属有绝对操控能力。
炸裂的钢筋像是怪物的魔爪，又像是一道牢笼，眨眼间就到了徐萌后背，她身上被钢筋的阴影切割得四分五裂。
祝宁很感兴趣徐萌怎么应对？躲闪？还是转身劈开？
但徐萌都没有，尖锐的钢筋接近徐萌的后背，已经刺破了她的衣服，只要再多一秒，徐萌就能被数十根钢筋扎透身体。
钢筋在触碰到徐萌皮肤的瞬间，她整个人突然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的，钢筋刺穿了影子。
空气凝住了，浓黑的影子被扎出数十个空洞，像是戳着一块破破烂烂的布。
下一刻，破烂的影子像是融化了，滴滴答答流淌至地面，在地面汇聚流动，竟然形成了一个新的徐萌。
好诡异的异能，她无法被物理杀死？
徐萌抬起眼，黑色瞳孔散去，那是一双黄金竖瞳，像一只深山中的猎豹。
重生后的徐萌好像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一改之前的温吞与低调，变得非常强硬，杀意蔓延开。
如果换成李念川在这儿可能会惊讶，自家温吞低调的队长眨眼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好像猫咪化身猎豹露出自己尖锐的爪子。
徐萌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很危险，那是大型猫科动物狩猎前的眼神。
她向前走了一步，“你不动手？”
徐萌几次想试探祝宁的真正实力，但祝宁到现在为止都不反抗，为什么？
面对杀意全开的徐萌，祝宁反而不动了：“我觉得没必要。”
徐萌的姿态极为优雅，她走过来的时候甚至没有声音，“你不怕我杀了你？”
祝宁：“不怕。”
徐萌举起刀：“给我一个理由。”
祝宁不要说因为自己是她队员，徐萌和祝宁之间的交情没到那个份儿上。
祝宁面对刀光都睫毛都没颤动一下，祝宁一直觉得徐萌看上去杀气腾腾想一刀剁了她，但肯定不会下杀手。
她有更好的理由：“因为我可能是程莫非的调查对象。”
哧啦——
徐萌的长刀在距离祝宁还有一掌的时候硬生生偏离，势如破竹的刀锋划过墙体，炸裂开一道璀璨的火花。
货运列车轰隆隆驶过，整栋烂尾楼都在晃动。
徐萌冷冷地看着祝宁。
她在说什么？
祝宁面无表情继续：“我是永生药业的实验品。”

第121章 手环
轰隆隆——
货运列车呼啸而过，烂尾楼重新陷入安静。
祝宁的姿态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化，她好像真的就是过来遛弯的，然后很平静地扔出一个惊天大雷。
徐萌就是被她轰炸的那个。
祝宁：“我是一个实验残次品。”
怎么会有人这么轻松说出这句话，徐萌皱了皱眉，她第一反应这是祝宁的计划，用来迷惑自己，或者拖延时间。
祝宁：“目前为止，我没弄清楚他们创造我的意义是什么。”
出于单纯的研究目的？想要在祝宁身上找到净化世界方法？或者这才是人类进化的终极目标？
祝宁：“我觉得程莫非的员工手环里有资料，所以我必须要看。”
祝宁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她对这个条件一寸不让。
徐萌握紧刀柄，好半天都没完全消化，“你怎么证明？”
祝宁没有证据，徐萌也可以说自己是永生药业的实验品。
祝宁想了想，似乎在想怎么证明自己是实验品，祝宁不能使用各种道具给徐萌看，用完她生命值也烧完了。
祝宁：“这样呢？”
徐萌的瞳孔骤然收缩，在祝宁话音刚落，从她后颈处蔓延出黑色粘液，祝宁今天穿着一件特别简单的白色毛衣，因此黑色粘液在她身上非常显眼。
黑色黏液贴着祝宁的皮肤向下蔓延，从白毛衣的袖口钻出来，逐渐包裹住祝宁的手背。
这东西流动时让人感觉到一阵冰冷，好像周围空气突然降了好几度。
猫科动物对危险有一定的预感，在看到黑色黏液的瞬间，徐萌身上的预警疯狂作响，好像看到了异类。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异能者，这根本就不是人类。
她一直以为祝宁是金属系异能者，可能同时具有其他异能，比如瞬移之类的。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她身上有寄生物？这东西是祝宁的一部分？
祝宁小幅度地歪了下头：“这是我杀了母虫的秘密。”
黑色粘液还在她身上爬行，从脖子开始包裹住整个右臂，明明看上去像个怪物，但祝宁的表情非常自如，对自己露出了一个很甜的微笑。
这是我杀了母虫的秘密哦。
这句话跟威胁有什么区别？
她如果可以吞噬母虫，说不定也可以吃掉徐萌。
这才是祝宁可以谈判的底气，她亮出了自己的武器，所谓和平谈判是双方实力相当。
徐萌咬了咬牙，问：“为什么告诉我？”
祝宁活动着手掌，黑色粘液像是听到了主人的召唤，像是一个玩物一样在她手指尖活动。
祝宁抬起眼看她：“我觉得真诚是谈判的基准，而且说不定我们可以合作。”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真诚才是必杀技。
如果真诚没用，那就使用真正的必杀技。
祝宁：“而且这个秘密，你是我第一个分享的诶。”
祝宁从来没跟人说过，宋知章和林晓风都不知道真相，徐萌是第一个知道的。
祝宁的语气，好像是那种好闺蜜，我跟你关系最好了，这个事情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哦。
这个语气放在这里诡异的天真，又诡异的贴合。
这是在干什么？跟她当好朋友？
徐萌咬牙切齿，“如果我们无法合作呢？”
祝宁觉得有些可惜，“那我只能动手了。”
最差的结果是祝宁和徐萌拼个你死我活，然后祝宁读取徐萌的记忆获得密码离开。
但她也不想走到这一步，挺伤感情的，也挺烧生命值的。
祝宁一直没怎么动手，第一是她动起手特别烧生命值，她一直是能不动就不动。
第二是她觉得徐萌可以合作。
徐萌看着祝宁，她的目光甚至可以把祝宁戳出两个窟窿，祝宁就大大方方给她看。
徐萌：“你为什么这么自信我不会害你？”
如果换做徐萌，她是永生药业的实验品，绝对不会自曝，出于安全考虑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告知给其他人。
一旦被人知道就等于把弱点拱手让人，徐萌但凡想要出卖祝宁都非常简单，她只需要联络永生药业就行。
不用徐萌动手，想对祝宁下手的人可能会有一个组织。
祝宁：“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徐萌嗤笑一声，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你用这句话骗了多少人？”
徐萌又不是什么热血中二病，早就过了相信这句话的年纪。
祝宁想了想，宋知章也特别吃这一套，他们这类人只能顺着摸毛。
祝宁：“队长，好伤心啊，能用语言解决的事，怎么能叫骗呢？”
她是真心实意来求合作的诶。
咔嚓一声，徐萌收起了双刀。
徐萌：“我算是知道霍文溪怎么被你说服的了。”
当时徐萌想过怎么从清洁中心脱身，但祝宁只是跟霍文溪谈话，霍文溪直接做了荒村的任务报告。
祝宁怎么不去诈骗，她要是不进入清洁中心，绝对是诈骗公司头目。
祝宁：“我觉得这样效率很高，我们互相交换信息，双方共赢嘛。”
徐萌可以得到祝宁的资料，祝宁可以得到徐萌找到的线索。
徐萌没说话，祝宁当她默认了。
徐萌一直不开口，祝宁只好自己分享情报。
“我可以先说，”祝宁特别大方，“你听我说完了，你再考虑要不要合作。”
她能感觉到徐萌对她很有警惕心，打破人的警惕心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目前为止，祝宁只在徐萌心口敲开了一个角。
祝宁思索了一阵怎么开口：“我因为缺钱，在网上看到103区清洁中心招聘信息，工资很高就来试试。”
这是很正常的选择，大多数人进入清洁中心都是看中了高额报酬。
祝宁：“我进入公司后房盈说是普罗米修斯选中了我。”
祝宁似乎在复盘自己的人生。
徐萌：“很正常，所有人都是普罗米修斯选中的。”
普罗米修斯可以在茫茫人海中选中合适的员工，徐萌也是走的这个流程。
祝宁：“清理者队伍三人组，我没来之前，另外一个队员怎么了？”
徐萌听到这儿眉头皱起，她之前一直没考虑这个问题，觉得祝宁是随机分配。
但自从祝宁来了他们队伍，祝宁高调无比，徐萌只能陪着她一起高调。
徐萌：“上一个队员叫张偌，他在一次任务精神污染严重退休了，我们队伍空窗期了一个月，一个月我们都没接到任务。”
这件事本来没什么奇怪的，徐萌干清理者是为了隐藏身份，队员不齐不能出任务，当时徐萌都觉得是好事儿。
祝宁：“我怀疑我是普罗米修斯故意分配给你的。”
这个队伍普罗米修斯绝对做过事先考虑，不然哪有那么巧，自家队长刚好就在调查永生药业。
除了祝宁和徐萌，李念川的性格很好琢磨，他没有什么坏心眼，性格也不偏激，想什么几乎都写在脸上。
这样的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察觉到祝宁和徐萌的异样。
徐萌：“如果不是你，我们这个队不会这么引人注目。”
徐萌当清理者是为了大隐于市，她一直低调行事，不做超过清理者能力范围外的事。
祝宁和李念川被困在鱼人的污染区域里，徐萌甚至没想过去帮忙。
祝宁：“我就当你在夸我好了，相信大数据算法，我们是天造地设的队友啊。”
徐萌：“……”
普罗米修斯推荐了她们组队，所以祝宁就说是天造地设？
祝宁：“我第一次出任务遇到了污染区域评级错误，可能跟普罗米修斯有关，这件事先不管，接着我回家就刷到了坟帖任务，我在第二个坟帖任务就进入了777号实验体。”
777号实验体，祝宁说到了关键点，这是一切的起源。
程莫非死亡的最终场所。
祝宁：“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个实验体，稀里糊涂就进去了，差点被鬼房子给耗死，因为777号是人造污染物，里面甚至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污染源，如果我不是拥有金属操控天赋，应该也会死在里面。”
这也是徐萌为什么一直没有动手，777号实验体的污染浓度不高，但非常诡异，而且这个实验体属于楚清。
一旦动手就等于是暴露给清洁中心。
除了祝宁在普罗米修斯的指引下误打误撞进入，没人想去找死。
而且祝宁能活着出来，依据都是普罗米修斯提前判定她拥有金属操控天赋的绝对天赋。
祝宁从口袋里拿出程莫非的员工手环，冰冷的手环散发着金属光泽，这个手环她研究了很多次，都快被她盘出包浆了。
徐萌看到手环之后一愣，好像在克制着从祝宁手里抢过来的冲动。
祝宁：“我从777号实验体拿到了程莫非的员工手环，我不知道密码，但他开启了访客模式，我可以看到一个视频。”
祝宁的手指贴近手环边缘，一道光亮起，员工手环打开。
“你好，”程莫非的声音响起，“我不知道你是谁，希望你是清洁中心的人……”
祝宁毫无预料地打开视频，徐萌第一反应是偏过头，她不敢看。
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她用的力道太大像是要捏断自己的手指。
她太久没听过程莫非的声音了。
祝宁和徐萌都没说话，视频中的程莫非腹部带血，正在躲避追杀。
这是自己九年前队友的声音。
他的每一句遗言祝宁都翻来覆去听过很多次，现在倾听者变成了徐萌，祝宁看到徐萌正在发抖。
“……请发现手环者自行处理相关资料，它属于你了，祝你好运。”
程莫非说完最后一句话，砰砰砰的枪声之后，画面熄灭，视频播放结束。
死亡的阴影沉沉下压，久久都没有人开口，好像她们重新经历了程莫非的死亡。
“他最后怎么样的？”徐萌深吸一口气，这是祝宁讲故事以来，徐萌第一次露出一些私人情绪。
祝宁是最后一个见到程莫非的人。
祝宁顿了顿，决定实话实说：“不太好，他变成蜗牛人了。”
祝宁还记得程莫非的样子，他后背背着一个蜗牛壳，沉重的蜗牛壳压着他直不起身，原本周正的脸膨胀开，像是被泡肿的尸体，上面还有黏糊糊的水渍。
就是因为祝宁后来见过程莫非本人长什么样，所以会觉得可惜。
祝宁只是觉得可惜，对于徐萌来说应该更痛心，徐萌才是那个跟程莫非相处的人。
他们之间也许出过很多次任务，出生入死，彼此了解，互相为对方收拾烂摊子。
他们可能私下也有交情，一整个猎豹队会出去聚餐，他们私下也玩儿的很好，对彼此的私生活也很了解。
今天谁发财了就请客，今天谁出事儿了，剩下的人就帮衬一把。
猎豹队的五人亲如兄弟姐妹。
猎豹队是清洁中心精英队，积分榜常年蝉联第一，他们出入A级以上污染区域，创下清洁中心历史记录，打破各种各样的常规。
如果祝宁现在算是小明星，那当年的猎豹队就是明星战队。
所有人都认识他们，所有人也都知道猎豹队的队长叫徐萌，名字特别萌，干架特狠，性格特别高冷。
徐萌带队才能一路蝉联积分榜第一。
谢家祖有时候还喜欢拿徐萌的名字开玩笑，“萌萌队长。”
“滚。”徐萌觉得谢家祖特别烦人。
那时候徐萌没这么低调，不过她天生话也不算多。
但徐萌在猎豹队里会很自如，她会展露得更多，跟现在完全不同。
“队长。”
徐萌想起程莫非站在自己面前，他明明长得特别人高马大的，身高一米九多，傻大个一样，出任务的时候雷厉风行的，一旦遇到徐萌就特别害羞。
程莫非低着头，耳根子都在发红，轻声叫她：“队长。”
徐萌闭着眼都能想到这两个字。
他什么出格的话都没说过，只会说，队长。
“你干什么老叫队长啊，你有什么话直说啊！”谢家祖不怀好意拱火。
程莫非语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猎豹队接到一个任务，需要对某个事件展开调查，不知道为什么没交给调查组，反而交给了猎豹队。
这次任务太特别了，保密指数非常高，刚开始其他队员根本不知道任务内容，只知道任务为期一个月，但任务奖励特别高，除了个人奖励，不论成败全队积分翻十倍。
他们当时都觉得这个任务完成了，程莫非要么一夜发财，要么能升官当领导层。
所有队员都在期待程莫非事业更上一层楼。
九年前他们多天真啊，什么都不懂，被上头耍得团团转。
程莫非临走之前跟自己说，“队长，你等我回来啊。”
徐萌说好的，她当时有点意识到有问题了，她的直觉在疯狂作响。
她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明明都想大声喊让程莫非回来，但是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她的喉咙。
后来徐萌只能眼睁睁看着程莫非上车。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程莫非。
九年了，清洁中心大换血，猎豹队已经无人知晓，徐萌一手带起的猎豹队连一个队名都没留下。
徐萌低着头，上空又一辆货车行驶而过，轰隆隆的响声淹没了烂尾楼。
徐萌的表情隐藏在阴影里，祝宁猜不到徐萌在想什么，只看到黄金瞳闪烁着，最后像是一盏明亮的灯慢慢熄灭。
徐萌没有哭，她只是……熄灭了自己瞳孔里的光。

第122章 交换
祝宁第一反应是回避，想让徐萌一个人待会儿。
头顶上的货车轰隆隆的，祝宁默默往旁边走了点，这片儿被祝宁拆了大半，整个烂尾楼一副要塌不塌的破样。
徐萌那边一直静悄悄，猫科动物都这样，干什么事儿都特别安静。
过了大概三分钟，徐萌缓过来情绪，一回头发现祝宁站在角落里，她一个人背对着自己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是谈判吗？
之前那么强势呢？
祝宁身上的黑色粘液收了个一干二净，从背影看上去就是个小屁孩儿。
徐萌问：“你去那儿干嘛？”
徐萌开口声音都有点闷。
祝宁：“我以为你需要静静，我不太会安慰人。”
徐萌不是林晓风，也不需要抱抱，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虚假，递纸巾又显得多余。
徐萌：“……”
祝宁刚才跟个反派似的，先露出一身黑色黏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现在开始在角落里当蘑菇。
徐萌原本在想程莫非，莫名被祝宁带偏了注意力，徐萌：“你在干什么？”
祝宁：“我在想晚饭吃什么。”
普罗米修斯对自己的规划没结束，她想看看今天坟帖任务是什么。
徐萌：“……”
徐萌噗嗤一声笑了，祝宁不管什么样，在徐萌眼里还真就是个小屁孩儿。
小屁孩儿被普罗米修斯一路吊着走，被永生药业追杀，现在又知道自己是个实验品。
祝宁应该也不怎么好受。
徐萌想到这儿皱了皱眉，心疼敌人一般都是倒霉的开始，这是真被带跑偏了。
徐萌跟祝宁并肩站着，看向远方，轻声问：“你的故事没讲完，所以你因为动了楚清的实验体，接下来一直被永生药业的人追杀？”
如果之前的交谈是剑拔弩张，现在已经非常缓和，她们说话的语气非常轻松，好像普通朋友在闲聊。
祝宁感觉徐萌应该不难受了，才说：“是的。”
徐萌问：“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实验品？”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了，祝宁想了想，说：“我出了一个坟帖任务在蚁穴，里面污染源的父亲是永生药业的研究员，我捡到了他的笔记。”
徐萌皱眉，蚁穴？祝宁竟然跟蚁穴那件事有关。
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很符合祝宁的风格。
祝宁：“我一直稀里糊涂被普罗米修斯引着走，至今才摸索了一部分真相。”
徐萌：“那你还敢继续接他的任务？”
祝宁：“我也没得选，已经走上这条路了，那只能走到底。”
从她进入清洁中心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任何退路可走。
徐萌偏头看了她一眼，完了，她竟然真的觉得祝宁有点可怜。
就那么一点。
徐萌：“让你失望了，我不知道程莫非手环密码。”
徐萌在这个任务里不是程莫非的上级，她也从来没打开过程莫非的员工手环。
他们之间的关系没亲密到那个份儿上。
祝宁有过这种担心，但没失望，她觉得徐萌可以猜到密码，朝夕相处过的队友，说不定可以猜到几组数字。
徐萌比她自己想象的更了解程莫非。
祝宁：“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祝宁把手环递给徐萌，徐萌一愣，程莫非的遗物就在自己眼前，徐萌反而不动了，“你就这么信任我？”
祝宁无法打开手环，这东西放在自己手里没有意义，在徐萌手里更有价值。
祝宁：“打开后给我看资料就行，再者说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
交易内容就是这样，手环归徐萌，祝宁要看手环内容。
徐萌接过了程莫非的手环，这只手环历经九年，终于回到了正确的人手里。
祝宁有一种物归原主的感觉。
徐萌握紧了手环，金属质感有点硌人。
祝宁：“合作愉快？”
到这个份儿上徐萌已经没有什么理由不跟祝宁合作了。
祝宁说得对，合作才是唯一的出路。
徐萌：“合作愉快。”
“我的故事是这样。”徐萌开口了，祝宁已经说完了她那部分，作为信息交换，徐萌该说自己的了。
祝宁凝神听，徐萌看向远方：“程莫非被挑中出任一个秘密任务，他走后我们全队都只能被迫休息，一个月内都没有任何消息出来，当时大家都觉得很正常。”
毕竟是秘密任务，之前就说好了无法联络。
“一个月后，我第一次询问程莫非的下落，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这时候大家都觉得不太对劲儿，多方打听结果没有一点消息，我们对他出的任务一无所知，甚至无法协助。”
祝宁静静听着，徐萌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柔，“在这期间我们全队停职，在家等待消息，我询问多次都没结果，程莫非离开三个月后，我们收到了第一条来自中心的消息，是他的死亡信息。”
程莫非确认死亡。
徐萌：“刚开始我们不相信，但是数据显示程莫非的员工手环已经长达一个月监测不到生命体征。程莫非被追授三等军功，他没有家属，任务不论成败都有奖金，所以奖金和退休金按照程莫非之前签署的协议，平分给我们所有队员。”
祝宁一愣，这种级别的任务奖金就算是四人平分下来都是天文数字了。
相当于其他队员什么都没干，然后白拿了一笔钱？
徐萌猜到祝宁在想什么，“不仅如此，我们猎豹队全员积分翻十倍。”
清洁中心每个员工都有积分，通过积分指数来算年终奖，积分是升职重要指标。
所以猎豹队其他队员不仅拿了钱，还拿到了升职机会？
徐萌：“我多次提出对程莫非死亡真相展开调查但都被驳回，公司的意思很直白，我们必须接受。我们无法判断这个消息是真是假，队员有不同意见。山猫觉得程莫非一定没死，提出私下继续寻找。因为全队积分翻倍，全员有资格晋升管理层。这十倍积分是程莫非的生命换来的，没有人想去当管理层，除了谢家祖。”
祝宁之前猜到过山猫应该是猎豹队的队员，听到山猫没有什么震惊的，但是谢家祖？
祝宁竟然反应了半天才想到这是自家部长。
他是猎豹队的成员？
徐萌：“谢家祖得到了升职机会，进入了清洁中心管理部门，他刚开始给清理部部长当副手，前部长提携，他自己争气，加上当时人员变动巨大，他花了三年时间就爬上了部长的位置。”
祝宁听到这儿觉得不太舒服，队友死了，有人竟然能心安理得拿着这笔钱，升官发财，这条路原本是属于程莫非的。
直觉告诉她，徐萌现在应该跟谢家祖关系不太好。
徐萌：“后来猎豹队只剩下三人，全员遣散了，说是遣散更像是一种清算，我被迫退休，其他队员都被调离103区。”
徐萌：“我当时没接受这个事实但也找不到相关线索，想着要不退休算了，反正我也不缺钱。”
徐萌说着一停，然后苦笑一声：“在我办理退休手续的当天，我已经交接了所有武器和资料，我的最后一步是去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清洁中心。但我打开柜子，衣柜里夹着一张纸条。”
徐萌看着祝宁的眼睛，缓缓说：“那上面就只有一句话：他在调查永生药业。”
没有任何指名道姓，但徐萌知道说的是程莫非。
祝宁问：“谁给的纸条？”
徐萌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后来让人帮忙看监控，监控显示没人接近我的更衣室。”
无人接近，纸条是凭空出现的。
祝宁第一反应：“普罗米修斯？”
能够修改监控的只有人工智能。
徐萌：“不确定，普罗米修斯受清洁中心严格管控，不能私下与员工交流，如果是他，证明有个人在帮他。”
人工智能的劣势，只有一个思维，没手没脚，必须使用人类的身体。
如果有人在帮他，那个人又是谁？
徐萌：“我私下分享了这个事儿，剩下两个队员跟我一起调查，我们花了三年的时间勉强找到了一些线索。”
秘密任务，加上调查对象是永生药业，刚开始他们的小队几乎没什么收获，而且很快就受阻了。
山猫引起了永生药业的注意，一直有人追杀他，他不得已只能四处躲避。
徐萌：“我不知道程莫非的直属上级是谁，这个任务是直接跟程莫非交接的。”
对，程莫非的故事缺少了一环，程莫非的上级一直没出现。
程莫非在死之前把任务资料发送给了上级，上级也是知道手环密码的人。
徐萌：“为了找到上级是谁，我重新回到清洁中心，在谢家祖的帮助下进入清理部门，我本来想私下调查，然后我遇到了你。”
祝宁和徐萌相遇了。
徐萌讲到这儿差不多都跟祝宁这边的对上了，她们互相补齐了彼此缺失的信息，但有很多细节没分享，还有他们的调查进度没提过。
祝宁不好太详细询问，她问：“那天永生药业基金会怎么回事儿？”
祝宁本来想去基金会寻找线索，她在现场看见了徐萌，之后徐萌就消失了。
两人一起被清洁中心调走，出现在机械海洋馆的任务现场。
徐萌：“时隔九年，我再次收到同一张纸条，这次纸条上的话也很简单，他说想知道程莫非死亡的真相，就在那天去永生药业基金会。”
这个行为好熟悉，祝宁被普罗米修斯的坟贴引着走，那徐萌就是一个陌生人传递的纸条引着走。
花了九年时间，两个人被两条线索引到了同一个位置。
徐萌：“我选择相信他，因为九年前也是他给了我关于程莫非的信息。”
徐萌：“我到达后展开调查，但是我在中途收到了清洁中心的任务消息。”
祝宁也是在同时收到的，她们被一起调走了。
徐萌：“那时候我在犹豫，是继续调查还是去参加机械海洋馆任务。”
后来徐萌选择了后者，相比较一个莫须有的消息，她要保全自己的身份，找到程莫非的上级是谁。
祝宁觉得不太对劲儿，她之前猜测过，机械海洋馆可能是为了给永生药业基金会转移目标的。
意味着那天永生药业发生了一件更有价值的事。
祝宁：“没了？”
“不，还有。”徐萌：“我当时立即发消息给山猫，让山猫继续盯着。”
祝宁只有一个人，徐萌那边是三人团队。
“山猫接替了后续工作，基金会散场后，也在我们都被调走后，有些人离开了基金会，带着个箱子，好像运走了什么东西。”
徐萌给祝宁看了几张图片，非常模糊，应该山猫在很远的地方偷拍的。
照片里大概有五六个人，他们身穿黑色斗篷，脸上戴了防窥视的装置，根本看不清面目，照片拍起来自动模糊成一团光圈，高科技直接打码了。
有两个人手里抬着一个黑色箱子，同样很模糊，什么细节都看不清，后来这帮人上了飞车。
祝宁第一眼看去就很邪教。
徐萌：“他们消失在密林附近，接下来的事我还在调查。”
如果祝宁没出过墙外任务，会感觉这个信息很平常，但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底色就很难不让人多想。
那天出现在基金会的是祝宁的同类吗？

第123章 无法离开的公司（一）
徐萌和祝宁对视一眼，徐萌立即打开程莫非的员工手环，徐萌尝试输入密码。
【密码错误】
她试过程莫非的生日，试过他们猎豹队成立的时间，程莫非加入猎豹队的时间，甚至很不要脸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屏幕上一直显示着这几个字，徐萌真不知道密码，她对祝宁露出一个很无奈的表情。
祝宁：“我觉得他设置的密码应该不是很容易让人猜到的，但肯定有规律。”
不是那么浅显的生日纪念日之类的，不然落在敌人手里也一样容易猜到。
最糟糕的结果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她们不论怎么尝试都试不出来。
还有一种可能，程莫非的手环密码遵循了某种规律，真正了解他的人可以猜到。
祝宁得到手环很久了，早就被卡在密码这一关，所以心态还行。
祝宁：“你回去好好想想？”
毕竟是九年前的事儿了，一时间没什么头绪，徐萌需要一个环境好好思考，她很了解程莫非，但是需要一点时间。
徐萌：“打开了会给你看。”
她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这次是真的达成了合作，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氛围都有点尴尬。
徐萌收起双刀和自己的黄金瞳，她看上去现在又变成了那个温温吞吞的队长，祝宁觉得徐萌真的很适合当卧底。
她的伪装简直无懈可击。
徐萌：“有什么事儿我帮得上忙的可以跟我提。”
徐萌先开的口子，自己是老员工，而且又比较年长，资源比祝宁更多。
祝宁想了想，竟然真的不客气地提出来了，“你知道在哪儿找到人机联合装置吗？”
如果谢家祖是猎豹队成员，作为公司高层说不定可以有渠道拿到。
祝宁觉得自己有必要跟普罗米修斯交谈。
徐萌没有贸然回答这个问题，有点欲言又止。
徐萌还是问出来：“你觉得清洁中心为什么要限制普罗米修斯？”
祝宁想了想：“为了害怕他有一天统治人类？”
科幻片不都这样吗？人工智能觉醒了就想毁灭人类。
徐萌点了下头，“我们老员工都觉得普罗米修斯不是人工智能，而是污染物。”
祝宁皱了皱眉，她之前也猜测过。
人工智能不会有菌丝可以扎进人的脑子里，也不会有控制活人的能力。
自从祝宁知道自己是机械和污染物的结合，就在想普罗米修斯是不是类似的？
“我们最初是真的有人工智能，取名叫普罗米修斯，意味着给人类带来火种，辐射后，生物发生大规模变异和污染，最初人类对抗污染物没什么经验，真正的人工智能早就被感染了。”徐萌说。
这也是个很好理解的逻辑，普通的机器人会被污染孢子感染，普通频道进入污染区域后会被掐掉信号。
普罗米修斯能在污染区域内还保证人类信号，对抗污染物的只有污染物，证明它本身就不是个正经AI。
徐萌：“现在的普罗米修斯绝对不是一个单纯的智能，但他一直在模仿人工智能的行为逻辑，就像污染区域也要遵守自己的内在逻辑。我们依赖他对于通讯的保护，但又很忌惮他的能力。清洁中心有一种说法，当103区遭到全区感染，人机联合装置会发放给每一个员工，在普罗米修斯的操控下，我们所有人都是无差别的战士。”
“这才是真正的耗材，你的躯体被人工智能接管，他会做出最合理的安排来保全大局，以减少损失。”
徐萌真心劝诫：“我会帮你找找装置，不知道你跟他关系怎么样，但是给你一个忠告，不论他伪装得多么良善，都不要轻易相信他的话，不要跟恶魔做交易。”
“而且私下和普罗米修斯取得联络非常危险，失去清洁中心官方监督，很难想象他会做出什么。”
祝宁第一次接入普罗米修斯就非常不适，她其实都没弄懂宋知章为什么甘愿接入。
祝宁当然不太想被人牵着鼻子走，但目前来看，好像只有这条路可走。
她被放在一个特定的轨道上，不能偏离轨道半分，偏离的后果谁也不知道。
祝宁有个猜测，普罗米修斯做这一切好像在激活她。
激活之后呢？需要她干什么？
徐萌是真的关心祝宁，所以给她一些前辈的忠告，换个人她不会说这么多。
祝宁和徐萌合作后知道了很多老员工才清楚的内幕，“我知道了，谢谢队长。”
祝宁人聪明，徐萌没什么好说的。
徐萌回去尝试破解手环密码，会尽快找到内容告知给祝宁。
徐萌临走前她跟祝宁说，不论她接了什么任务，进污染区域之前记得给自己发个消息，让她知道祝宁的下落。
祝宁答应下来，终于不用每次进入污染区域都发送定时消息，而是真的有人可以知道自己的下落。
祝宁和徐萌分开了。
……
豪车就停在火锅店门口。
车后放着清洁背包，和一套全新的防护服，随时随地准备进入污染区域。
现在天气冷了，祝宁看到豪车的瞬间想的是，有朝一日她一定要买个四轮的。
接近豪车后，车载系统发出声音：“你好，祝宁。”
车载系统的声音和普罗米修斯非常不同，好像在提醒她，真正无害的人工智能应该像豪车这样。
祝宁靠在车边说：“你好，豪车。”
她说出这两个字就觉得没那么郁闷，起码她穷得只剩下钱了，还有一辆豪车属于自己。
祝宁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清洁中心坟帖论坛，准备跟恶魔再做一把子交易。
她不仅是在跟恶魔做交易，还在交易边缘反复试探那条界限，拿到自己想要的道具，但尽量不受他摆布。
非常危险的举动，很容易把自己带进沟里。
末日的时钟已经敲响，祝宁生命倒计时也在敲响。
她走到这一步脱离普罗米修斯的控制成本高到她难以想象。
而且她是真的很饿。
这次普罗米修斯又想给她送什么线索？
十二点准时，页面上弹出一条灰色的帖子。
《怎么办？我怀疑我的公司在谋害我！》
祝宁每天打开坟帖论坛都有一种，来让我看看大家又在发什么疯的感觉。
看到这个帖子竟然生出了一点共鸣，巧了，我也觉得普罗米修斯在谋害我。
这次的页面是个工作交流小组，小组名字就叫今天又想离职。
一般都是大家分享关于工作的奇葩事儿，有人想离职，然后大部分人都劝千万不要裸辞之类的。
还有些行业最新消息，小组最高楼是每个地区大家关于公司的评价。
员工给每个公司进行打分，集中罗列了需要避雷的公司。
很多毕业生找工作之前都会在里面潜水翻看评论仔细做攻略，说白了就是社畜聚集地，这里没有老板，属于社畜吐槽的一片净土。
主楼：“我公司好像在谋害我，我一直被困在同一天里，请问怎么出去？”
祝宁以前看这种帖子，网友都是嘲讽和质疑居多，阴阳怪气问一句是不是被迫害妄想症，这次的帖子，大家竟然一水的支持。
“我也觉得我被困在同一天了，每天重复劳动，也来个好心人救救我吧！”
“我怀疑我公司谋害我三年了！我受不了！”
“好想离职啊呜呜呜，但是我好穷。”
“抱抱楼上，同样。”
祝宁：“……”
看来大家都被工作折磨得不轻，这简直就是祝宁逛过最团结友爱的论坛，没有攻击谩骂，全是报团取暖。
楼主：“没开玩笑，我真的被困在同一天了，不夸张，我有证据，我每天过来上班，都发现我的工位一模一样。”
不知道发帖人是男是女，接下来他放了一张图，图片就是一个普通整洁的工位，上面除了一台电脑和必要的办公用品外，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下面有人回复，“这不就是正常的工位吗？”
“哇，你们公司工位好干净，行政管得这么严？”
楼主：“不是，你们仔细看，我一直都没感觉不对劲儿，有一天下班，我不小心把便利贴碰地上了，但我那天着急走，就没捡起来，但是我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便利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下面回复：“有人帮你捡起来了？”
楼主：“不对，我第一次也这么想的，但是我后来就开始想拍照片来记录了，我以前没关注过，那天起，我就经常弄乱自己的工位，但是第二天都会变成一样的。”
“这是我连续一周拍的照片，都发在下面了，一模一样。”
祝宁一一点开这些照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复制粘贴，这个工位上的摆设从头到尾，连一根笔都没移动过。
但工位靠着窗户，窗外的天气和光线会随之改变，工位却没有。
好像这个工位会自动归零，不论前一天晚上做了什么，第二天一定会恢复原样。
下面回复：“有点子怪异，其他同事也这样？是不是你们公司保洁会帮忙收拾桌子？”
“我觉得不对吧，就算是帮忙收拾，也很难做到连一厘米都不偏离啊。”
楼主：“我刚来这个公司才十天，我问老员工都说是我想多了，但是我有证据，我第一次上班的时候，我们园区有员工跳楼了，我下班的时候听到砰的一声，然后我到楼下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尸体收起来了。”
“但是我第二天下班也会遇到这个自杀的人，第三天也会遇到，第四天也会遇到，已经连续十天了，我们园区不可能天天有人自杀吧？”
下面回复：“楼主，你公司到底给你多少钱，你第一天看见有员工自杀，第二天还能继续去上班？你这强悍的心理素质，要是我第一天就崩溃了。”
“对啊，楼主有点奇怪，你如果实在是受不了，要不辞职啊？”
楼主：“这公司每个月到手大概十五万，年底还有奖金，我其实不舍得走，我有房贷要还，找了一个月才找到这个工作，拿不到年终奖走太吃亏了。”
下面回复：“！什么公司！我也想去，还收人吗？我不怕鬼，让我来！”
“我也，我一个月十万就行。”
“你们疯了吧，明显楼主遇到的事儿有点灵异，你们上赶着去死吗？我一个月八万，给你干到死，把这个工作转卖给我吧，我帮你干，你不用去上班。”
楼主：“我其实也想过离职，我当时想的是，反正才干了不到一个月，这时候走还来得及，我马上就去找工作可以把这段履历隐藏了，也没有什么记录。但是我们公司不让离职，说必须干满一年，否则就要违规，我要赔偿五百万才能走，我哪有这么多钱啊。”
下面回复：“好奇葩的公司，你们签署了协议？那没办法了，你好好干着吧。”
“怪不得这么高工资，违约金都这么贵，楼主你卖给公司了啊？”
“楼主别离职，现在大环境不好，工作不好找，薅羊毛也要薅死公司，不拿年终奖说真的太吃亏了。忍一忍，争取干到年底。”
网友基本都给不出具体解决方案，就觉得这工作挺奇怪的，想让楼主把公司名发出来避雷，但他什么消息也没透露。
后来楼主很长时间都没继续更新，很多人以为他没事儿了，但这条帖子在小组很火，成了拜佛帖，其他社畜把这儿当许愿池了。
下面的回复都是清一色的，祈祷遇到高薪工作。
大概过了一年，这条帖子的主人突然又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发文字，而是上传了一段语音。
语音条孤零零地躺在帖子中间，非常醒目。
下面有人回复：“锦鲤楼主回来了？”
有人提前听了语音，“我刚听完，好奇怪，这是什么啊。”
“前方高能，千万别点开！别怪我没提醒。”
这应该就是灵异的关键了。
祝宁点开语音，声音很小，祝宁贴着耳朵听的。
哧啦——
哧啦哧啦——
好像风声，里面没有任何人说话，最初全都是哧啦哧啦的噪音。
这什么声音？
然后就是砰地一声巨响。
祝宁一僵，其实第一次完全听不懂是什么，她把语音倒回去重新听，尽量摈弃多余的杂音。
哧啦哧啦——
砰！
那一声极为震撼，好像……一具尸体砸向地面，脑浆和鲜血炸裂开来。

第124章 无法离开的公司（二）
他跳楼了？
这条语音一共三十秒，祝宁返回去听了好几次，确定了，就是一个人从高空中落下砸在地面的声音。
为什么？
是实在是受不了所以跳楼自杀了，还是被人强行扔下去的？
坟帖没有标注具体时间，祝宁无法分辨什么时候发生的。
叮——
系统提示：【恭喜触发随机任务：无法离开的公司，任务目标，成为优秀员工，成功离开公司，辅助寻找死亡的真相，净化该公司，该任务为随机任务，并非强制任务，请选择是否接受。】
【该任务将在天亮前自动关闭，请谨慎做出决定。】
果然，这个任务里也有祝宁死亡的线索。
普罗米修斯给出的坟贴任务都不是单纯的，祝宁将在这里发现什么吗？
【任务接受成功，请在天亮前完成。】
祝宁选择了接受任务，坟帖下方有个地址，名字叫做恒生机械公司。
祝宁出发前在副脑上搜索了一番，本来没抱有什么希望，因为很多坟帖任务都是很老旧的污染区域，网上资料很少。
但这次真的搜到了。
这地方好像是个网红恐怖探险地点，很多人都知道。
恒生机械公司以前是个103区重点项目，103区相关产业都是垃圾处理，只有这一家公司做机械做得有模有样。
他们以超高工作效率闻名，很多人梦寐以求都想进入的大厂。
进了这家公司，你的履历会相当好看，不仅可以接触前沿的科技，以后跳槽小公司随便跳。
虽然这公司经常加班，但很多人都觉得趁着年轻加班，这时候不加班以后没机会加班。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十年前这家公司倒闭了，对于倒闭内幕众说纷纭，有人猜测是被大财阀合并，有人猜测是公司内部管理出了问题。
还有人说，是因为里面出了恶性凶杀案，死了一层楼的人。
总而言之，恒生机械公司的大楼主体废弃了，被联邦列为重度污染区域，有些人路过的时候会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好像里面还有员工在深夜加班。
“我有一回路过，老远就能听到他们的打字声，太卷了吧，做鬼也要加班。”
“你们有没有看到有人在那边跳楼啊？”
“没有诶，楼主详细说说……”
“我那天喝醉了，路过那片，迷迷糊糊的，就听到砰的一声，有什么玩意儿砸下来。我仔细一看，地上趴着一具尸体，他盯着我，那么大眼珠子掉出来一直盯着我！吓得我酒都醒了，连滚带爬跑了……”
祝宁大数据搜索出来不少相关资料，里面的信息真假难辨，有网红探险队曾经也去搞过直播，然后进入之后就没出来过。
还有人进去过，然后染了传染病出来，从此之后一病不起了。
恒生机械公司内部有未知污染，这个信息放出去之后，来探险的明显少了一截。
联邦没那么大财力封锁所有污染区域，A级程序成本太高了，挡不住想来作死的。
祝宁查了下，这个污染区域也在排队，目前排队37，清洁中心给的评估是，远离闹市区，内核稳定目前无害。
不是很紧急的污染区域都向后排，不是说浓度越高处理优先级就越高，按照这个排队进程，就算祝宁不管，一个月内会有猎魔人下场的。
祝宁总结了下自己找到的信息，有点不对劲，她找了这么多，根本没有正规媒体进行报道，也没有采访过公司的员工，全都是小道消息。
为什么？财阀封锁了事实？
就是因为消息不足，导致谣言四起什么猜测都有。
祝宁把自己能找到的资料全部存在脑子里，实验体就是这点好处，不用副脑她主脑也能储存。
进入污染区域后信号会消失，先提前获取消息，等到时候随机应变再判断里面哪条消息是真的。
出入了几次污染区域，她总结了一套自己的经验。
进入污染区域之前要进行一些布置和安排，提前规划好怎么收容污染孢子。
祝宁以前都是找刘年年，这次感觉污染区域比较大，刘年年估计忙不过来。
本来想找李念川，后来想他刚吃完火锅，让他休息去吧。
祝宁想了想打开了徐萌的对话框，给徐萌发送了消息，说自己要进入恒生机械公司。
徐萌回了一句：【真够会找死的。】
祝宁：【……】
徐萌刚上车，本来拿着程莫非的员工手环在琢磨密码，然后就收到了祝宁的消息。
她看到消息后眉头一皱，她知道那个污染区域，污染浓度很高，目前登记在册A级以上，祝宁真是找死小能手，不过转念一想可能是普罗米修斯在引导她去找死。
徐萌作为老前辈还是想指引她两句。
徐萌：【人家起码一个小队要干的活，你一个人去？】
祝宁不知道普罗米修斯想给她送什么“礼物”，所以能自己干的活都自己干。
祝宁：【因为我厉害。】
徐萌：【……】
祝宁的不要脸刷新了徐萌的认知，人家都讲究含蓄低调，祝宁天天一副拽样，就写着老娘最牛，她活这么大没被人打过？
徐萌见过她身上的异种，觉得祝宁还真不一定会出事儿，祝宁独自一人进入污染区域应该是不想让人干涉这个过程。
徐萌本来想着直接回家，后来想祝宁肯定收拾不了烂摊子，这么大型的任务收容污染孢子都必须起码两支清理者队伍。
徐萌：【里面危险，污染浓度高，你小心点。】
祝宁看到这句回复内心感觉很暖，徐萌没问自己细节，只是让她小心。
徐萌：【任务结束后通知我，我会等待在恒生机械公司附近，联络坟帖的清洁队帮你收容污染孢子。】
祝宁再也不必担心干完活没人后续帮她扫尾。
祝宁发了个表情：【队长！我爱你！】
徐萌：【少撒娇。】
祝宁关掉副脑，徐萌真的特别傲娇。
祝宁的防护服就在车上，跟清洁中心的防护服不太一样，防御性更高。
祝宁找了个没监控的卫生间换了一身防护服，她刚跨上摩托车，突然觉得挺奇怪的，楚清好久没监视她了。
蚁穴出来的时候她还能感觉到有人监视的视线，蚁穴之后就没了。
不知道楚清是放弃了还是怎么样，他发生了什么？
也不是祝宁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就是一直凝视的视线消失了，变态医生突然这么安静，反而让人感觉到怪异，楚清不会在憋着什么大招吧？
目前祝宁懒得管他。
做好所有准备，祝宁扣上头盔，对豪车说了地址，摩托车开了超速模式，路人只看到一道残影，她已经消失不见了。
……
恒生机械公司。
豪车悄无声息停在公司门口，门口树立了联邦禁止通行的牌子，拉了橙黄色警戒线。
联邦能提示的程度就这么大。
公司本来就偏僻，现在荒废之后，旁边的建筑物跟着荒废，这一块像个鬼城，一个活人都没有。
那个喝醉酒的网友怎么做到的大半夜来这种地方？这要喝得多醉？
祝宁上辈子也没在写字楼做过文职，后来进入清洁中心也只有一栋楼的规模，她对大公司的面积没概念，现在才发现自己天真了。
这哪里是个公司园区，简直就是个大学校园。
公司大门口进去，有个宣传栏上画了公司内部导航，园区里有六栋主体大楼，甚至还有剧院，大型会议室，两栋食堂，一栋商场。
祝宁以前在丧尸世界生存过，这种综合体要是发生末日危机，把大门一封，里面能独立成国。
哗啦一声。
祝宁用胳膊肘击碎宣传栏玻璃，直接把里面的纸质地图薅下来。
污染区域内电子产品都有点不靠谱，还是纸质文件最强。
祝宁拿着地图一时间茫然了，她甚至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进入，这地方是不是太大了？
猎魔人一般都是先搜查现场，祝宁扫视了眼前的六栋主体建筑，想搜查完这六栋可能她就直接累死。
果然，徐萌说得对，这应该是起码一个队伍才能干的活。
每栋楼上有标注楼号，中间的3号楼最高，有两百多层，103区科技发展，据说清洁中心主体大楼都不是最高楼，机械公司楼层高很正常。
祝宁停在3号楼面前，当时看到它的第一反应是：好适合跳楼啊。
如果一个人从顶楼自由落体，从他跳下来的那一瞬间到落地。
他可以静静享受自己坠落的过程，身体在下降，灵魂却在向上漂浮，砰地一声巨响后，全身骨头粉碎。
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脑浆和鲜血迸发，白色和红色混杂在一起，想要挣扎却又无能为力，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祝宁因为这个想法皱了皱眉，她是受污染区域影响吗？
好像亲眼看到过这块空地上有一具尸体一样。
滴答——
空荡荡的公司园区内，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液体在滴滴答答往下流。她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不是很明显，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
这栋楼大门口传来的。
她快步走向台阶，只看见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空中摇晃。
大楼门口挂着一只黑色公鸡，鸡脚被一根细绳拴在横杆上，风一吹就随着晃动。
黑色公鸡脖子被人割喉了，滴滴答答的黑红色鲜血落在地上。
这栋楼门口有燃烧的痕迹，地上摆了三个苹果，一碗白米上插着三根香，线香才燃烧到一半。
这是干什么？
祭奠、招魂还是辟邪？
这么有科技感的大楼和燃烧的痕迹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两个不应该出现在同一空间才对。
而且看样子应该是没烧多久，好像五分钟之前这里还有人，人呢？
是走了吗？
门口散落了一地的白糯米，靴子踩上去会发出膈应人的响声。
玻璃大门上了锁，尘封许久，模模糊糊的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祝宁小心翼翼绕过地上那一堆祭品，趴在大门前，因为蒙着一层污垢，人要凑近才能看见里面的内容。
玻璃门像是一面不太清晰的镜子，倒映出了一个带黑色头盔的女人，而黑色头盔在夜色中也像一面镜子，头盔表面反射出玻璃门，像是两面镜子互相照射，形成了一个无限倒映的空间。
祝宁用手擦了擦玻璃门表面，望向内部，她做好了准备可能会看见一只眼睛之类的，但她只看到了一个公司前台的柜子，还有刷卡进公司大楼的门闸。
里面落了很厚的一层灰，一个人都没有。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废弃公司？
祝宁想后退一步，准备再观察下大楼外部，没意外情况的话直接用万能钥匙打开门进去看看。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整个人陡然一僵，浑身都绷紧了。
里面有人。
一个女人就趴在玻璃门上。
里面的人同样穿着黑色防护服，她跟祝宁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们像是一个空间里制造出的两个复制人，正隔着一块肮脏的玻璃门互相观察。
那是……另外一个自己？
玻璃门内的人跟她动作相同，凑到门前，祝宁是从门外打量门内，而她则是从门内打量门外。
这是什么东西？
【精神值下降1%】
人突然看到另外一个自己第一反应是恐惧，她是你但又不是你，祝宁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
她想逃出来，另外一个自己想要逃出来。
祝宁满脑子都是这句话，像是一句提示，她正在疯狂想要逃跑。
为什么？她在里面遇到了什么？
祝宁保持着僵直的动作，深吸一口气。
【是否使用万能钥匙？】系统机械的提示音传来。
祝宁一边盯着里面人的动作，一边小心翼翼行动，她做任何微小的动作，都怕惊动里面的人。
门内的她不知道是模仿她的动作，还是她们在那一瞬间都同样使用了万能钥匙，咔嚓一声，玻璃大门向两侧打开。
刺眼的灯光突然亮起，祝宁本能眯了眯眼，再次看向刚才的位置时，另外一个自己已经消失不见了。
人呢？逃跑了？
大厅空荡荡的，白光有些刺眼，地板干净到可以倒映出人影。
咕噜咕噜——
一支笔滚落下来。
这只笔在地板上很突兀，不知道从什么方向滚来的，咿呀咿呀的响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让你不知不自觉就想盯着它。
地上多了一支笔。
祝宁第一反应是去捡起来，她顺利碰到了钢笔侧面，这是谁的钢笔？
她抬起头的瞬间，空无一人的公司内部突然出现了人。
无数双脚出现在四周，步履匆匆路过她。
男人穿全套西装，女人就穿职业套装或者宽松西服，从下往上看，他们胸前都挂着工牌，每个人都非常精致，手里要么拿着咖啡要么拿着平板。
只是脑袋的位置和普通上班族不一样，他们脖子上顶着一颗……羊头。
羊头人？
祝宁见过鱼人、猪头人、水母人，第一次见到羊头人。
绵羊是很温顺的动物，单独看羊不会觉得恐怖，但是这些羊的脸上有表情，大多数都带着疲惫的微笑。
他们聚在一起密密麻麻，让人难以分辨是人还是动物。
她现在是……在羊群里？
有些羊头人正在跟同事侃侃而谈社交，他们有序刷卡进入闸机，有个西装羊头男着急进电梯，大喊：“等等，等等我！”
电梯门无情合上，西装男只能恼怒低头轻声骂了一声。
如果忽略他们脖子上的羊头，还有四周无数蠕动的灰黑色线条，这里就像是个普通的周一早晨社畜上班日常。
从刚才一个废弃衰败的公司，到现在人来人往只花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
头盔内部系统播报：【已确认清理者祝宁进入污染区域，污染等级粗略估算为Ｓ级，请选择是否上报给清洁中心技术部门。目前污染浓度最高达到250%，污染区域超出检测范围，内部有存活污染物。】
【该污染区域正在不断生长，污染浓度持续变化，请清理者注意安全。】
确定了，她已经进入了污染区域。
S级，不愧是公司，这么多社畜的怨念？这应该是祝宁去过的最高规格污染区域。
如果她能活着出来，她的战绩会跟山猫打平。
只不过这个污染区域这么大吗？直接超出了头盔检测范围，如果她想知道准确数值可能要联系清洁中心技术部门。
之前那个在门内想要逃出去的自己去哪儿了？祝宁扫视四周，根本没发现她的影子。
祝宁赶上了上班时间，羊头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只有祝宁在其中非常格格不入。
前台小姐姐一脸微笑看过来，明明微笑弧度非常正常，但因为是羊头，祝宁总觉得她很怪异。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前台小姐问。
祝宁立即反应过来，“我来办理入职手续。”
进入污染区域要找个合适的身份，这次她的身份是新入职的员工，很符合她现在的状态。
前台小姐姐：“可以出示下相关资料吗？”
祝宁身上没资料，她本来想随口编个谎话，刚一动作，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挎着一个通勤款托特包，而她刚捡起的那支笔不见了。
什么时候背上的？
包里有一打简历和资料，祝宁捡起的笔就躺在底部，所以这支笔其实属于自己？
她刚刚捡起了属于自己的钢笔？
好怪异。
祝宁把资料递给前台，前台看了一眼，刷卡带着祝宁走进闸机，“请跟我来。”
祝宁背着包，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之前在清洁中心打过工，现在的心态跟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前台小姐姐带着祝宁进入电梯，电梯里人很多，全都是羊头人，每个人的肩膀碰着肩膀，大家像是整整齐齐被码在超市货架上的面包。
没人玩副脑也没人低头，羊头人目光放空看向前方。
祝宁扫视了一眼，这栋楼按钮只标注了五十层，再上面就是隐藏的了。
跟清洁中心的设置差不多，高层属于隐私楼层。
电梯在19层停下，前台小姐引着祝宁走，“祝小姐，这边走。”
她很容易让祝宁想起房盈，但完全没有房盈身上那种很利落的感觉，看上去性格就很温和。
到了指定部门，门口挂着一个牌子：机械设计部。
祝宁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本科是学机械学的，这是底层人最好找工作的一个专业。
刚推开门，此起彼伏的打字声立即传来，明明这个世界已经有低音键盘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边还使用的最古老的键盘。
是喜欢键盘敲击的响声？还是为了监督哪个员工没有工作？
里面划分出上百个工位，上百个羊头人正在低头打字，祝宁进入后，像是惊动了他们。
他们同一时间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齐刷刷抬头看过来，因为动作实在是过分整齐划一，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霎时间停止。
工作间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上百道目光落在祝宁身上，她被迫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像是一只刚要加入羊群的新羊。
久违的，她竟然感受到了压力。
她明明对目光毫不在意，以前射击比赛会有无数观众到场观看，祝宁都不会感觉到目光的压力。
这时候她却感受到了，众人目光的重量好像能压死人。
“祝宁是吧？”
祝宁被这一声吓了一跳，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穿蓝色西装的男人，身板很单薄，长得清秀，看上去刚毕业没多久。
“新来的机械设计师？”
祝宁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懂机械学，不要脸地说：“是的。”
先拿到工作，到时候可以现学。
前台小姐姐把祝宁交接给这个男人。
“我是这个部门的助理，叫我希望就行，把包先放在工位，跟我来办理下入职手续。”
希望应该是花名，他带领自己来到一个空位，这个位置跟其他工位一模一样，一台电脑，一个键盘，一个笔记本，没有多余的东西。
祝宁把包放在空位上，正要起身离开。
希望站在她工位旁一动不动，露出一个职业微笑说：“记得自己的工位，不要迷路哦。”
祝宁一愣，回头望去，确实这里有上百个工位，每个位置都一样，其他同事都是羊头人，人一离开很容易迷路。
祝宁记下自己的位置，她的工作刚好是靠窗的，旁边有一盆吊兰。
希望递给她一本名册：“公司必须用花名，因为公司员工多，很多名字都被选了，这是还剩下的，你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祝宁看了一眼，里面没剩下什么好货，连希望这种有寓意的名字都没了，就剩下什么打字机、马桶，饮水机之类的物品名称。
祝宁随便挑了一个，“卷纸。”
在一堆烂桃子里选一个不太烂的，起码比马桶好。
希望：“你好，卷纸，来录入下人脸。”
祝宁去打卡机录入了自己信息，本来以为人脸识别可能会失效，但是竟然录入成功了。
打卡机上出现了一个黑色头盔女人的照片。
旁边打印机滋滋作响，希望递给她一张工牌和门卡，上面也挂着一个黑色头盔的女人头像，下面写着她的新名字，卷纸。
祝宁：“……”
就挺突兀的，一堆羊头人里坐着一个戴黑头盔的女人，她的照片看上去很像抢劫犯。
希望把她引到一间小办公室，把两份合同推到她面前，“卷纸，来签一下入职协议。”
祝宁梦回自己第一天去清洁中心上班，第一天也是签合同。
对比之下，清洁中心简直良心企业，关怀员工，保障员工权益的那种。
这份合同的条例很奇怪。
1、女员工不得穿短裙与短裤，必须到膝盖以下。
2、因公司特殊信仰，禁止员工在公司庆祝任何传统节日。
3、工作必须满一年才能提出离职。
4、试用期三个月，转正无法通过就保持试用期身份，直到一年期限到期。
5、转正述职报告要背诵董事长语录。
6、必须打开社交圈所有权限，可让领导审阅。
7、所有平台社交账号统一修改成真实姓名，头像必须要使用真实一寸白底照片。
8、每周一必须开绩效大会，迟到缺席者严惩。
9、不得擅自进入公司顶楼。
10、禁止吃掉同事。
……
这一打公司条例有满满十页，有些都很匪夷所思，但祝宁看得非常认真，她总觉得违反公司条例下场可能很严重。
什么叫禁止吃掉同事？
希望：“没有问题的话，在下面签字就行。”
祝宁想要融入这个污染区域就必须来上班，系统说她要成为优秀员工，所以不得不签字，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觉得没有问题，正要签下自己的名字。
“跑！”她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祝宁皱了皱眉，感觉这个声音非常耳熟，对面希望正在等待自己签字，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除了希望和自己没有其他人，那是谁在说话？
祝宁低下头，黑色玻璃台面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倒映出一个戴黑色头盔的女人。
她像是被困在玻璃台面下，正在从下向上拍打着，想要挣扎而出。
“跑！”耳边有人对自己大喊：“祝宁快跑！”

第125章 无法离开的公司（三）
“卷纸？”希望正在叫她，“卷纸？”
祝宁一回神，仔细看黑色玻璃桌面，下面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个被困在玻璃下的自己不见了。
幻觉吗？
“签名。”希望说。
祝宁看了下落款处，不太清楚希望要自己签什么名，签自己的真名，是不是等同于跟魔鬼做了交易？
但如果签下卷纸的名字，是不是等同于自己抛弃了原有的姓名，彻底成为了卷纸？
祝宁想到了祝女士的职业，模仿祝女士平时开病例，签下了两个字，然后把合同递给了希望。
希望拿到合同后皱了皱眉，祝宁字写得太难看了，简直像是鬼画符，根本辨认不出是什么。
祝宁：“我字写得比较难看。”
希望看着合同陷入了沉默，大概没见过这种字迹。
“可以了，”希望收走一份合同，另外一份交给祝宁，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这是你的新人员工礼物。”
“回工位吧，等会儿你的部门主管会来带你。”希望打开门，对祝宁露出微笑。
祝宁带着资料走出办公室，外面的上百个工位像是一个个空格，里面坐着一群羊。
祝宁只看到白花花的一片，羊头人都在埋头打字。
真的很容易迷路，而且看久了眼花，这些羊头人聚集在一起就像是一团花屏马赛克。
这次羊头人没有看她，祝宁穿越噼里啪啦的打字声找到工位，然后才打开希望递给她的新人礼包。
祝宁也收到过清洁中心的新人员工礼物，那是一整箱的制式武器。
这份礼物就靠谱多了，里面是新人指引手册、笔记本、保温杯、牙膏牙刷还有毛巾。
干什么？希望她不回家一辈子在这儿干到死啊？
祝宁在新人礼包里翻了翻，突然一停，她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牛皮纸袋底部躺着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壳，上面有金色的花纹，这就是刚才捡到的笔。
祝宁把托特包里的钢笔拿出来，两支钢笔一模一样摆在工位上，明明只是两支笔，不知道为什么凑在一起有一种诡异感。
好奇怪，理论上来说，这才是她拿到钢笔的第一时间。
但她现在有两支一模一样的钢笔了？
祝宁没弄懂这个包是谁的，为什么凭空出现了，从外表上看就是一款很普通的通勤人士常用的托特包。
这是坟帖主人的包？这个工位也是坟帖主人的工位？
入职第一天一般都不需要工作，只需要熟悉办公环境，主管还没来找自己，祝宁有机会慢慢摸索。
进入一个环境要跟周围人打好交道，祝宁一向很喜欢交朋友，本来想跟自己的同桌混个眼熟。
“你好？”祝宁话音刚落，隔壁的羊头人猛地转过头，像是一只惊恐的绵羊。
“安静。”同桌看了一眼祝宁，然后迅速转过头去，继续敲击键盘。
好像键盘下装着一颗炸弹，只要不打字就会立即炸开。
祝宁楞在原地，有点没弄懂对方是什么意思，这个地方不允许跟人说话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自己刚才做错事儿的感觉。
四周都是纯白的绵羊，只有她一个人戴着黑色头盔，非常格格不入。
她打开电脑，电脑壁纸显示：周一。
一般电脑里都有日期，但祝宁翻了翻发现没有，这个电脑只会记录星期几，现在是周一。
电脑里有一些设计文稿，她这个职位是负责做机械按摩椅的，她需要设计整体外观。
祝宁本来以为看不懂，没想到竟然真的能看懂。
不仅能看懂，她好像还会画，这里的齿轮尺寸错了，祝宁脑子里莫名其妙有了这个念头。
她真的会机械学知识？
因为原主的记忆？还是污染区域在起作用？
旁边人都在打字，没人给她分配任务，也没人跟她说话，祝宁只能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漆黑，夜晚的天空显得非常虚假，很像廉价特效。
祝宁盯着窗外看了会儿，天边有一片云，盯久了好像在旋转？但又让你一直想看下去。
突然，祝宁在玻璃倒影里看到了一个羊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的头就贴在自己脑袋后。
玻璃窗倒映出了一颗羊头，祝宁正在隔着玻璃跟他对视，她从来没有这么长久凝视过羊的眼睛，那是长方形的瞳孔。
羊的眼睛是长方形的，可以让羊这种生物看清两侧的敌人，这明明是个生物常识，这时候看非常怪异。
如果羊头人也有这种特性，意味着他们的视线比普通人类更宽，很容易发现你的端倪。
现在一双长方形的瞳孔在看着她。
“卷纸？”
祝宁一回头，一个穿着红色西装的羊头人站在自己面前，他大腹便便，正弯腰看着自己。
“你就是新来的卷纸吧？”
祝宁不由自主多看了一眼他的腹部，衬衫绷紧了他的肚子，好像要随时随地呼之欲出了。
从这个肚子的形状来看，这应该是个管理层。
“主管？”祝宁反应过来。
“叫我光明就行，我们这边平级，大家都是平等的朋友，不要叫主管什么的，多难听啊。”光明直起腰，靠在祝宁工位边。
祝宁心想，你叫光明，我叫卷纸，哪里平等了？
“卷纸啊，”光明说：“不要光坐着发呆，年轻人动起来啊。”
祝宁上辈子当运动员，这辈子扫垃圾都是体力活，不适应在格子间工作，想了想问：“有什么任务要交给我吗？”
光明说：“看一下项目资料，了解下我们的项目嘛。”
祝宁：“好的。”
光明笑眯眯地看着她：“今天确实没什么工作给你，主要是熟悉下环境，但是要忙起来嘛。”
祝宁听懂他意有所指，但她打算摆烂。
祝宁一动不动，光明只好戳破：“键盘，敲起来。”
祝宁：“可是我没工作啊。”
光明眼睛一眯，拍了下祝宁的肩膀，祝宁只感觉一只肥大的手掌落在自己肩头，重重地拍了拍。
“要合群啊，卷纸。”光明一副为了她好的语气。
又来了，祝宁感觉到了光明视线的压力。
所以敲键盘的羊头人不一定是手里有工作的，他们只是为了合群。
祝宁顶着光明的视线，做出妥协，食指在键盘上敲了下，机械键盘发出咔哒一声微响。
光明：“很好很好，很有才华。”
祝宁面前是个空白文档，她刚才只是打出了一个无意义的字母，但光明看上去非常高兴。
祝宁如果不按照他的想法来，他可能会在这儿盯到死。
祝宁只好两只手都放在键盘上，学着其他人的节奏，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光明又重重拍了下祝宁的肩膀，她感觉自己右肩一直在下沉，那块皮肤都被他摸脏了。
“卷纸我很看好你啊，”光明说：“你前途无量。”
祝宁尬笑，我谢谢你啊。
光明双手背在身后，挺着大肚子，像是巡逻土地一样在每个人的工位面前走过。
光明路过的地方，其他羊头人听到他的脚步，不知道是表演还是表忠心，加快了自己打字的频率，以此证明自己的效率。
光明走后，祝宁敲打键盘的频率慢下来，她头一次这么明显意识到什么叫浪费生命。
你知道自己做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但你又不能离开这个位置，你的时间被人买断了。
在这段时间内，你的一切都属于这个工位。
祝宁目光都有些放空，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死亡吗？
她坐在这群羊头人中间，迟早有一天会被磨平所有的个性，变成一只崭新的羊。
祝宁手指在敲打着键盘，脑子里在复盘自己得到的线索，还好她脑子里还有一台电脑。
完全可以做到一心二用。
这个地方很奇怪，如果追杀人的房子玩的是空间概念，那这里玩的就是时间概念。
两支一模一样的钢笔，玻璃门内一模一样的自己，签字时让她快跑的声音。
这些事是现在发生的吗？还是未来的自己在提示她？
如果这是一场轮回她应该怎么找到破局的关键？
无法离开的公司，坟帖的主人说她被困在同一天了，到目前为止祝宁来公司才不到一个上午，她还没经历过完整的一天。
叮咚——
铃声突然响起，轻快的声音响彻格子间，祝宁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所有人同一时间停下打字。
一百多个羊头人齐刷刷站起来，一个羊头人不会让人恐怖，一百多个同时动作的就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的动作一模一样，像是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
干什么？
有羊头人开始走动，他们井然有序走向电梯，祝宁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的中午十二点。
午休时间到了，他们需要去吃午饭。
工作手册上有写明工作指导，到了规定时间需要去食堂，祝宁本来想趁着他们都走了，可以在这儿找找线索。
但又想到系统让她成为优秀员工，优秀员工一般都是合群的吧？
祝宁跟着人群行走，他们一个个排队下电梯，在电梯内整整齐齐站好，要一路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内有个传送带，所有员工都走上去，这条履带可以带着你直达食堂。
因为午休时间只有一个小时，这样的吃饭方式非常高效。
祝宁走向传送带，感觉自己不是去吃饭的，反而像是一个被传送的食物，在传送带上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是安安静静站着。
叮咚一声。
传送带到头了，一座食堂出现在眼前，装修的非常华丽，里面放着舒适的音乐。
自助餐形式，员工就餐免费，食物琳琅满目，但完全没有香气。
羊头人陆陆续续下去，祝宁刚才一路走来都非常安静，食堂却是热热闹闹的。
羊头人走下传送带的那一刻，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他们开始跟周围人社交。
“唉，你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啊，我都吃腻了，吃煲仔饭吧。”
祝宁站在队伍的末尾，看着他们一秒变脸。
“你看，后面的，新来的。”有两个人交头接耳。
“叫什么来着？卷纸是吧？好难听的名字，这么倒霉选中了卷纸。”
“喂，你小声点儿，我今天听光明在夸她呢……”
祝宁拿着餐盘面无表情跟在他们身后，祝宁在任何集体里都是受欢迎的那个，她的性格从来没在社交场合吃亏过。
但是第一次，她感觉到好像被人排挤了。
明明祝宁就在他们眼前，但他们却不选择跟自己说话。
祝宁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差别，她内心知道这儿是污染区域所以不会有什么过多的不适。
如果是一个真实的员工，她一定是想融入集体，和同事打好交道。
这个污染区域污染人的模式好像是集体压力，你必须要融入集体，为了融入集体，没有工作也要敲打键盘。
为了融入集体，所有人吃饭的时候你必须要去，你不能不来食堂。
必须把社交网络昵称和照片改成统一背景，和所有人保持一致，这样才能让领导审阅。
哪怕你做到了这一切也不够，你需要接受集体的考察，他们会用严苛的标准来审视你，看你够不够格当一只新羊。
这就是试用期的意义。
如果试用期不通过，那就一直试用，可怕的是你无法逃离，因为有一年的期限压着，就算再想跑也要干满这一年才行。
坟帖的主人也经历了这一切？
那个跳楼的人又是为什么？祝宁本来以为可以通过同事打听出来，现在看来这帮人甚至不愿意跟她说话。
吃完饭后，他们通过传输带重新回到办公楼，再排队上了工作间，自从上了传输带后他们就安静了。
今天是周一，下午要开绩效考核大会。
祝宁终于不用敲无意义的键盘，他们走进了一间会议室，大家坐在一起密密麻麻的。
会议主持人是光明，他站在讲台上，声音特别激扬有力。
“今天，是机械设计部门一周一次的绩效考核大会，绩效第一的将会获得二十万奖金！”
“哇哦！”旁边的员工疯狂鼓掌，鼓掌频率都差不多，像是得到了指令的机器人打开了某个特定的开关。
祝宁犹豫了一秒，跟着一起鼓掌了，她要当优秀员工，必须要合群。
“在颁奖之前，我要先介绍我们的新同事，卷纸！”光明对着话筒说。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祝宁本来在鼓掌，像是个没做作业被老师突然点名的小学生。
掌声雷动，所有人都在欢迎她，祝宁也听过掌声和赞美，从来没听过这么诡异的。
她一脸尴尬地走上去，站在光明旁边，光明把话筒凑到她嘴边，“说两句。”
祝宁看向台下一群羊头人，感觉不太舒服，自己好像一个被审视的物品。
“自我介绍下。”光明的话题直接怼到祝宁头盔跟前。
“大家好，我是卷纸。”祝宁简单地说：“请大家多多指教。”
“欢迎卷纸！”光明大喊。
下面的人跟着喊：“欢迎卷纸！”
祝宁：“……”
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尴尬的场合。
光明收回了话筒，对祝宁的表现很满意，“让新同事见证我们的绩效大会，我一直觉得这是最适合融入集体的方式，能马上了解我们的团队风格。”
“这次颁奖嘉宾，就由卷纸来，大家说好不好啊？”
下面掌声激烈，“好！”
莫名成了颁奖嘉宾的祝宁：“……”
怎么也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有人给她递了奖杯和奖状，上面写着优秀员工，这应该就是系统让祝宁得到的东西了。
祝宁抱着奖杯怪眼馋的，所以系统为什么要让祝宁拿到优秀员工？
光明大喊：“恭喜键盘获得上周绩效考核第一！键盘上来领奖！”
有个羊头人上前，祝宁把奖杯出去，键盘对着话筒说了一些感谢的话。
无非就是感谢领导，感谢公司栽培，感谢给了机会让键盘成就自己。
这段发言足足五分钟，祝宁像个礼仪小姐一样一直站着，看他们过家家颁奖，那时候她完全没把这个绩效大会当回事儿。
正常人看一群羊颁奖内心也不会当成一个严肃会议。
“接下来就是我最痛心的时刻了，”光明的声音一沉，“我们上周绩效最差的人，是谁呢？”
在光明说完这句话后，鼓掌声和微笑霎那间消失。
羊头人统一陷入了沉默，无尽的压力蔓延开来，他们好像内心在说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纸箱。”光明念出了一个名字。
祝宁刚来，这些羊头人在她眼里都长得差不多，根本不认识纸箱是谁。
但羊头人好像脑子里装了什么人脸识别一样，他们齐刷刷转动脑子，看向会议室的最后一排，那里有个小绵羊一直低着头。
“纸箱，”光明说：“上来。”
纸箱埋着脑袋，紧紧抓着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
“纸箱，”光明的声音明显不悦，“我让你上来。”
无数目光落在纸箱身上，好像是要压死她，她只好站起身，祝宁才看清楚她的长相，因为羊头人都差不多，祝宁都是通过穿着判断这个人是谁。
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很像毕业生给自己置办的第一身行头，戴着黑框眼睛，整个人非常腼腆。
纸箱走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这么短短一条路，她足足走了五分钟才走到。
“主管……”她小心翼翼抬起头，声音里全都是乞求。
“不要叫我主管。”光明的声音很冷酷，他很不高兴。
“光明……”纸箱改了口，嘴唇都在哆嗦，“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上周只是表现不好，我真的很努力了。”
“我我我我，我画了很多图纸，但是客户不满意，我天天加班到半夜，我也没办法，求求你了。”
光明居高临下看着她：“我给过你机会了，你连续两周都绩效垫底。”
“求求你了，我下周一定会好的，就一次，就一次机会。”如果跪下来有用纸箱估计会下跪。
光明置若罔闻，他转过身去。
“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她刚开始对着光明求救，后来发现没有意义，所以对着祝宁说：“求求你救救我。”
纸箱眼里湿润的，祝宁只在待宰的绵羊眼里看到过，她好像在向自己求救。
这看着太可怜了。
祝宁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台上，刚想问这是要干什么，还没来得及移动一根手指头。
突然，砰地一声！
一枚子弹穿过祝宁的身侧，打中了纸箱的额头，鲜血炸裂开了，喷了祝宁一身，头盔上浸满了腥臭的鲜血。
这一下过分突然，祝宁根本没反应过来，纸箱的身体软绵绵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打湿了地毯。
祝宁身侧有一把枪，还在冒着烟，光明面无表情站在身后，长方形的瞳孔看着非常冰冷。
光明……杀了她？
绩效考核最后一名会死？

第126章 无法离开的公司（四）
祝宁第一反应是看台下的羊头人，他们看到纸箱被杀甚至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们目光呆滞，上百个矩形的瞳孔整齐划一地看向领奖台，好像死掉的不是他们的同类。
群体微小的恐怖在瞬间被放大了，你很容易推论出自己的下场，哪怕有一天死去的是你，他们也只会这样面无表情看你的尸体。
光明用力鼓掌，“我宣布，本次绩效考核大会，圆满完成！”
下面的羊头人跟着鼓掌，掌声结束后，他们一起站起身，然后排队离开会议室。
祝宁面无表情看着他们离开，想到自己是他们的一员，应该一起走。
啪——
“卷纸，”光明肥大的油手拍上来，“怎么样？”
祝宁：“什么怎么样？”
光明饶有兴趣地看着祝宁，问：“你被纸箱吓到了？”
祝宁：“没有。”
尸体和杀人她都见多了，如果被什么东西吓到，那她是被冷漠吓到了。
光明对祝宁的表现很满意，“很好，你适应得很快，给你个表现机会，帮忙处理下纸箱。”
光明说完这句话后就走了，整个会议室就留下了祝宁，光明让她帮忙处理尸体？
这不会是每个新人加入公司的某种仪式吧？
会议结束后，希望推着一个手推车，看到祝宁之后露出一个微笑，“卷纸，公司文化适应吗？”
祝宁：“还行。”
希望笑了，祝宁真是很好的员工。他走到纸箱尸体面前，先是摸了摸颈动脉，确定已经死亡了，“挺可惜的，本来马上就要到转正述职了，她准备了好久。”
祝宁问：“她来三个月了？”
“两个月多不到三个月，”希望很熟练地摘下了纸箱的工牌，收走了她的门卡，啧了一声，“我又多了个名字。”
祝宁捏了捏拳，名字是循环使用的，死去的人名字会留给下一个新人，祝宁一定不是第一个卷纸。
希望：“过来帮忙。”
巧了，祝宁是专业收尸队，进来污染区域打工竟然还要收尸。
祝宁和希望一起把尸体抬上推车，纸箱的身体很柔软，因为死了没多久，还能感觉到体温，她双目圆睁，是个死不瞑目的惨样。
祝宁很顺手地帮她把眼睛合上。
希望看到祝宁这个举动皱了皱眉，“不要做多余动作。”
祝宁只好收回手，推着手推车，闭着眼睛的纸箱在车筐里上下颠簸。
希望在前面给她引路，祝宁问：“她原名叫什么？”
“原名？”希望的脚步突然一停，他们这时候刚走到走廊，希望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在祝宁问出这句话后就是沉默，沉默同样具有力量，那是暗指你问了错误的问题，你做错事了。
希望回过头，用一只长方形的眼睛看着祝宁，“给你一个忠告，在这里不要问别人原名哦。”
在这里询问原名是一种禁忌，却没有写在员工手册里。
祝宁没再继续问了，她推着小推车跟在希望身后。
希望把她带进电梯，按下了地下室的按钮。
这条路她很熟悉，她又看到了传送带，之前吃饭的时候走得就是这条路。
希望要带她去哪儿？终点是食堂？
但希望带她走向传送带的另一个方向，那边是黑漆漆的，闪烁着蓝色的幽光，门上写着仓储冷冻室。
“这边。”希望打开门。
祝宁看到门后的景象皱了皱眉，她在火锅店后厨帮忙过，但这个冷冻室更恐怖，里面都是尸体。
尸体堆积如山，羊头人一个垒着一个，因为冷冻，他们睫毛和毛发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卷纸？”希望叫她：“放这儿就行。”
祝宁感觉自己像是帮忙处理尸体的罪犯，她麻木地抬起推车，纸箱的尸体啪得一声砸在尸体山上。
所有的羊都是储备肉，祝宁也是其中一员，祝宁问：“这是什么？”
希望的声音听起来很无所谓，“死了也能为公司创造价值嘛。”
希望没明说，但尸体的用途无非两个，一个是当做储备肉，一个是当做某种材料。
这真是死了也不放过，榨干到骨头缝的典范，怪不得员工吃食堂费用全免，好家伙直接循环了。
祝宁进入这个污染区域后只掉过一次精神值，掉的也不多，这里面没有鬼，但是很压抑。
希望多看了一眼祝宁：“你好像不怕。”
收尸是对新人员工的一种考验和驯服，判断你是不是够格加入公司这个大家庭。
新人员工这时候都崩溃了，他们会面带惊恐想离开，说要立即离职。
但祝宁没有，她就是面无表情来抛尸。
祝宁：“因为我要当优秀员工。”
系统为什么让祝宁成为优秀员工，因为绩效最后一名会死。
在这里只有绩效考核高的人才有话语权，说不定只有优秀员工才能出去。
她怀疑希望是可以给她打绩效的那个人，给他留下好印象有助于自己达成目标。
希望笑了：“你真有野心啊。”
“走了走了，冷死了。”希望把门关上，在关门的瞬间，祝宁看到纸箱的尸体倒在尸堆下，双目圆睁。
祝宁皱了皱眉，她刚才明明给纸箱合上眼了啊，为什么眼睛又睁开了？
希望带着她回去，两人原路返回，电梯在一级一级往上升，祝宁抓紧时间问：“绩效考核怎么算的？”
她得摸清楚这个地方的规则。
希望：“分四个板块，你的工作绩效，我的日常考勤，部门主管打分，还有同事评分。”
果然希望拥有给祝宁打分的权利。
祝宁若有所思，所以纸箱不一定是真的工作出问题，比如所有同事都排挤她的情况下，她也会出现绩效垫底的情况。
如果有意操作，他们每周都要选出一个人去死，大家遵循某种默契选择了同一个人。
所以祝宁想要成为优秀员工只要打通其中一个环节就行。
希望：“如果你拿到优秀员工的话，可以打破员工手册的规矩哦。”
果然，优秀员工和其他员工就是两个物种。
叮咚一声电梯到了19层。
希望打开办公区大门说：“时间刚好，现在是下午两点半，你回去可以继续适应，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祝宁再次走进办公区，里面密密麻麻羊头人，有人听到声音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开始打字。
光明等在办公室里，看到祝宁之后露出一个夸张的微笑，“我们的新人回来了啊！我很看好你的！”
祝宁皮笑肉不笑，如果这里面有人物好感度，她刚才收尸应该刷到了光明的好感度。
光明说：“纸箱太可惜了，工作都没干完。”
所以一个同事死了，主管的第一反应是工作没干完？
“刚才你不在，我们商量了一下，”光明揽过祝宁的肩膀，她本来想推掉但是没成功，只能被迫听光明说话：“你能力强，我们都看好你，她的任务交接给你了，我带你过去她工位，她的客户资源和资料都是你的。”
光明说话的语气类似于，怎么样，我给你找了个好项目。
所以不一定是纸箱绩效差，而是这个地方在欺负弱者，他们把最难搞的客户推给最弱小的绵羊，可以让自己免于灾难。
祝宁就是那个刚被选中的弱者。
光明：“拷贝资料有点麻烦，你最近先在她的工位上班吧。”
祝宁被领到另外一个位置，同样是靠窗的，最后一排最里面的角落。
这就是死去纸箱的工位，上面还堆满了图纸和一些未完成的文件，在开绩效大会的前一秒她都还在努力工作。
光明把人领到这儿没走，好像在等待祝宁说话，祝宁：“多谢老板赏识。”
光明笑了一声，“你这小丫头挺有个性的，我喜欢，工作哪儿不会多问问同事哈。”
光明跟隔壁几个羊头人打了招呼，让他们多照顾下卷纸。
几个同事都笑着说一定，等光明走后迅速拉下脸。
祝宁深吸一口气，坐在纸箱的工位上，这个位置的女生刚刚死了。
要成为优秀员工，必须要干活。
祝宁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再干下去可能都要抑郁，为什么她进入污染区域经常打工？
这工作还不如火锅店收银小妹呢。
纸箱桌面有点凌乱，祝宁一边寻找线索一边整理。
哗啦一声，祝宁不小心碰掉了文件夹，她第一反应是弯腰去捡。
还没抬起头，突然，她发现桌子底下有东西。
桌子的背面是一道道抓痕，像是有人用力用指甲扣出来的，上面甚至还有血迹。
最长的抓痕有二十公分。
但这个姿势很难想象，如果是桌面上有抓痕一般都是打斗，或者有人想把你强行拖走，挣扎的时候会抓伤桌子。
但是桌子背面为什么？
纸箱一边加班，一边手指在下面抓桌子？这得多大的怨念才能抓这么深啊？
祝宁的手指摸过抓痕，抓痕里有血？她本能地用手指描绘着抓痕。
一张桌子通常都是坚硬的，哪怕被人抓烂了，里面也应该是硬的，但是祝宁却感觉到了柔软。
她好像摸到的不是桌子，而是……肉？
这个工位是活的？
祝宁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在看抓痕，眼角毫无预料地瞥到了一个暗影，工位狭窄，工位与工作中间没有隔板，所以如果有人低下头去应该看到的是十几双脚。
但她看到了一个人，在她对面工位中央，蹲着一个羊头人。
那个羊头人穿着黑色西装，就蹲在对面同事的双脚之间，像是把自己折叠了一样蹲在工位下方，脑袋埋在膝盖里。
她一直在低头默念着什么，语气有些疯狂，祝宁根本听不懂，就觉得这个人挺眼熟的。
这又是什么？同事压力太大了躲在工位下方发泄？
祝宁刚想问问对方是怎么了，需不需要纸巾。
突然，羊头人抬起头，祝宁刚看了一眼就后背发冷。
纸箱，这个人是纸箱。
祝宁刚刚收容了她的尸体，亲手推进食堂冷冻库，她甚至都能回想起纸箱的体温。
她不是死了吗？为什么在这儿？
纸箱看到祝宁后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像是看到了鬼，双目都瞪大了。
祝宁跟她僵持着，还没品出个所以然来，明明纸箱才是鬼，为什么她看到自己会害怕？
但纸箱好像下定决心了，她深呼吸着，从背后拿出一把剪刀，刀尖对准祝宁，猛地朝祝宁扑来。
哧啦一声——
祝宁第一反应是后退，她现在身手可以做到让对面根本碰不到自己，但她躲闪的动作碰到了椅子，发出一声响动。
这一声异响在敲击的键盘声中显得过分突兀，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
尤其是祝宁的同桌，她皱着眉瞪向她，大概是觉得祝宁很讨人厌。
祝宁本来想解释，但她看向办公桌下，蹲在桌子下方的纸箱已经消失了，那里只有对面同事的一双脚。
好像刚才是她的幻觉。
所以她这个举动在同事眼里跟发疯没什么区别，很好，同事好感度这玩意儿算是没了。
祝宁抱着文件夹重新坐回座位上，总觉得桌子下面凉飕飕的，好像还有个人藏在那儿，随时随地要来摸自己的脚踝。
祝宁看了一眼时间，经历了入职，开会和抛尸，现在竟然还不到三点，不愧是打工，她从来没感觉一天有这么漫长过。
刚才自己看到的是什么？鬼影吗？还是另外一个纸箱？
这个公司里好像有……另外一个时空一样，时不时两个时空就会交叠融合，在融合的瞬间，祝宁就能看到另外一个世界。
就像她两次看到了自己，还有她捡起过两支一模一样的钢笔。
总结下自己收到的信息，桌子下的抓痕，疑似是纸箱在加班时泄愤，具体原因未知。
或者是有一种怪物留下的抓痕，如果是怪物，这东西应该是倒着爬的。
第二，假设祝宁刚才看到的是过去真实存在的纸箱，那纸箱蹲在办公桌下方是干什么？发泄压力？躲避怪物？还是同事霸凌的一种方式？
结合纸箱刚才惊恐的表情，好像刚才不只是祝宁看到她，她也看到了自己。
祝宁必须要想办法弄清楚纸箱身上发生了什么，污染区域是现实世界的异化，她可能会遭遇同样的事。
祝宁打开纸箱的电脑，里面修改方案已经改到了31个版本，这什么糟心甲方，竟然改这么多？
她还特地每个方案都看了，纸箱做事儿非常细致认真，从祝宁刚刚得到的机械学知识来看，这些机械图纸画的起码是中上等。
为什么客户不满意？
祝宁开始改动纸箱留下来的图纸，等到她脖子有点酸痛的时候，时钟显示六点，下班时间到了。
但明明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却没有一个人移动。
吃饭的时候大家按时吃饭，下班的时候大家不按时下班，还在噼里啪啦敲键盘。
祝宁要当优秀员工，不想当第一个下班的刺儿头，等到晚上八点终于有人动了，祝宁随着站起身，她走的时候还有一大半人在加班。
祝宁跟在羊头人身后打卡下班，再走到楼下，其他羊头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走出闸机离开公司。
祝宁在大楼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这个污染区域的名字叫做无法离开的公司，祝宁真的无法离开吗？
一楼玻璃大门从两侧打开，祝宁小心翼翼地跨出去，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触发什么怪物。
她走出来了？
外面天色依然是黑的，走出来的那一刻好像如释重负，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在这时候你才是真正的自己，之前压在身上莫名其妙的重担在一瞬间消失了。
她解放了。
祝宁走下台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快，四周都是羊头人，她好像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环境。
她脚步越来越快，正走到中央的空地，突然，快乐戛然而止。
她听到砰地一声巨响。
那是她非常熟悉的声音，反复听了十几二十次，尸体砸向地面，人的骨肉碎裂，脑浆和鲜血炸开的声音。
祝宁僵直着脖子，缓缓转过身去，只看到了一具黑色的尸体趴在地上，黑红色的鲜血缓缓流出。
这个污染区域里都是白色的羊头人，黑色的只有自己，黑色的头盔破损，露出了一张祝宁血肉模糊的脸。
她……自杀了？

第127章 无法逃离的公司（五）
你站在高处的时候，有没有幻想过自己砸在地上是什么反应？
很多人都有会有这种联想，就算是看过影视作品，增加一些想象力，但人的想象有限，只能想出血肉模糊，怎么个模糊法没有细节。
现在祝宁见到了，那是一模一样的脸，砸下来的“祝宁”穿着全套清理者黑色防护服，黑色头盔破损，边缘炸出火花，祝宁的五官被扭曲，一滩红白色的液体流出。
头盔碎片扎进左眼，鼻梁骨完全断裂，得益于头盔的保护她的模样不算太惨。
但那个是你自己，完全一致的五官细节表明了那就是你自己。
【精神值下降３％】
祝宁听到自己脑海中的系统提示，在这个污染区域里，鬼不可怕，看到自己才可怕。
那个尸体真的是她？
是未来经历了什么事儿的祝宁吗？
之前那个坟帖主人，每天下班的时候都能看到有人跳楼，跳下来的也是自己的尸体？
但这件事普通人可以做到，对于祝宁来说难度很高。
祝宁拥有一个重力无视的初级天赋，使用范围是三十米，虽然没用过，但猜测她只要在落地前三十米启用，就不可能摔死。
只有两种可能，她被人扔下来，并且被耗光了所有生命值，根本无法启用这个能力。
第二，她真的是自杀的，自杀的人放弃了所有抵抗，当然也不会启用天赋。
那她到底遇到了什么绝望的事儿要去自杀呢？祝宁遇到再绝望的事估计选择都跟胜心那个暴躁老太太差不多，宁愿燃烧自己试探极限也不会选择自杀。
就算自杀开枪饮弹都比跳楼更合理，手里有武器的情况下跳楼是最差的选择。
这太违背祝宁的天性了。
尸体砸下来之后，尖叫声响起，其他羊头人惊恐后退。
祝宁冷静下来反而接近尸体，“祝宁”还没完全死透，鲜血从喉咙里呛出来，看到祝宁之后，还算完好的右眼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挪动手指却没有丝毫力气，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全是鲜血。
她对祝宁张开嘴。
跑……
祝宁辨认出来了，那是一个字，跑！
她再次对自己发出警告，让祝宁快跑，“祝宁”说完这句话就没气儿了，彻彻底底死去。
“祝宁”的右手握紧了，好像握着什么东西，那是一张纸条。
她在给自己传递信息？
“喂！让开！”有人对自己说。
“救护车！”有人大喊：“叫医生过来！”
祝宁悄无声息地掰开尸体的手，把纸条扣在自己手心，刚做完就被人强行推开，有穿着保安服的人围上来，他们拉开了警戒线。
保安之间互相通讯，应该是要叫什么人过来，围观的羊头人面带惊恐，互相看着彼此又摇头。
之后他们看到了祝宁，然后又看向尸体，惊恐后退，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祝宁和地上的尸体长得一模一样，正常人都会感觉到恐惧。
好奇怪的反应，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发生社会性事件应该是去找有关部门，但他们好像没有这个操作，是打算私下处理了吗？
祝宁抬起头望向大厦，三号楼两百多层，祝宁本身视力不错，头盔内部有望远镜功能。
视角拉近，她看到三号楼天台上有个人影，对方好像发现了祝宁，快速缩回去。
祝宁只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什么都没看清。
天台上还有另外一个人。
祝宁看到人影后立即冲回大楼，这个公司果然无法离开，进入污染区域不找到污染源都无法离开，但这次不一样，她怀疑自己陷入了某种循环。
车轮已经启动了，列车滚滚向前，祝宁已经无法逃离。
如果死去的真的是未来的自己，她现在的任务目标不是离开污染区域，而是阻止死亡。
祝宁进去的时候赶上有人下班，他们看到祝宁火急火燎冲回去侧身让开，有些不满地抱怨祝宁妨碍他们下班。
祝宁刷了电梯权限，自己的员工卡只能到达19层，19层之上就没权限了。
只要她速度够快说不定可以拦截住天台上的人，电梯显示没有人乘电梯下来。
她想都没想立即选择走安全楼梯，不管那个人还在不在她都要去顶楼看一眼，毕竟那是自己的死亡第一现场，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安全楼梯的门锁着，这很正常，员工手册里写不得擅自进入顶楼，把门锁了可以有效防止员工误入。
这完全牺牲了员工安全，万一火灾或者地震发生了他们都没地儿逃生。
祝宁有万能钥匙，她刚想启动。
“你好啊。”背后突然想起一个声音。
祝宁握住门把手的姿势一僵，缓缓转过身，希望就站在她背后，抱着文件夹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在干什么呢？”希望探出头，对祝宁的举动很好奇。
伴随着他这句话，电梯门打开，里面的员工顶着一张被生活磨平棱角的脸鱼贯而出。
羊头人刷卡走进办公区，井然有序在门口等待打卡。
不是……下班了吗？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祝宁松开门把手，语气很平淡地说：“我就是好奇。”
希望：“好奇心不要太重哦。”
祝宁记得员工手册里不能上顶楼，当着希望的面她不可能进去。
希望推开办公区大门，说：“周一早上好，你是来办理入职的新人吗？”
周一早上好，新的一天轮回已经开始了？
今天还是周一？
祝宁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挎上了一个包，里面放着简历和资料。
她又来入职了。
希望似乎感觉祝宁的反应非常奇怪，问：“你不是新来的机械设计师吗？”
祝宁这才感觉有点不对劲，希望好像不认识她。
祝宁只好硬着头皮进去，在她进入办公区的瞬间，上百个羊头人同时停下敲打键盘，抬起头看她。
祝宁第一天看这些羊头人都长得一模一样，看久了都容易眼花，这次她能一眼识别出来了。
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个羊头人也抬起头，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很普通的黑色西装。
纸箱。
祝宁之前亲手给她合上的眼睛，亲手给她收尸的，在这一天纸箱还没死。
纸箱手头上工作是真的忙，抬头看了一眼祝宁就低头整理自己的图纸了。
希望把祝宁领到一个工位，靠窗，旁边是一盆吊兰，跟之前一样的流程。
希望拿出名册：“公司必须使用花名，你选一个喜欢的吧。”
祝宁心不在焉地选了一个：“卷纸。”
希望：“你好，卷纸，来录入下人脸。”
祝宁注视着打卡机里的女人，戴着黑色头盔，像一个抢劫犯。
她拿到了新的工牌和门卡，签署了新的入职协议，拿到了新的一支钢笔。
祝宁回到工位，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重新经历了昨天的事。
她进入污染区域多久了？有一个小时了吗？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度过了第二天。
祝宁回到工位，这时候才展开纸条，这东西是她从自己尸体手里拿到的。
刚才她看过一眼，写的东西很奇怪，这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优秀员工的奖状撕下来的一角。
上面写着：找到未来。
这又是什么意思？死去的自己为什么让握着这样一张纸条。
未来又是谁？
从名字来看肯定属于管理层，普通的羊头人名字都是物品。
祝宁本来想去翻看组织架构表，后来发现这家公司没这个东西，领导可以看到他们的信息，但他们对领导组织架构一无所知。
羊头人只需要安安心心当螺丝钉。
公司无法逃离，按照一年的期限来看，祝宁如果在这儿还要打工一年，每天下班都要遇到跳楼的自己。
那这个意思是，她需要跳楼三百六十五次？
祝宁望向窗外，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天上还有个漩涡状的云。
“卷纸？”窗户里倒映出了一个羊头人，对方矩形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祝宁这次完全没有被吓到，她快速收起纸条，平稳地说出自己的台词：“主管？”
大腹便便的光明就站在她身后，紧接着说出一样的话，不要叫他主管，要叫他光明。
这次在光明开口之前，祝宁已经先一步开口了，“好的光明，我这边先了解下项目资料，熟悉下工作环境，尽快融入你们，尽量不耽误大家进度。”
祝宁双手放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击起来，那是一串毫无意义的符号。
光明先是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微笑，肥大的油手重重地拍在祝宁身上，跟之前的压迫感不太一样，有种“重视你”的感觉。
“新人很不错啊，”光明对旁边的同事说：“多照顾下卷纸。”
同事连忙点头说好的。
光明又对她说：“有什么不懂的问椅子，他水平很不错的，多跟前辈学习。”
原来自己隔壁同事叫椅子，祝宁说：“谢谢光明。”
光明尤其受用，临走前还跟椅子说：“我把卷纸交给你了啊，你好好带。”
事情变化了，之前光明只有口头夸奖，根本没把她介绍给其他同事。
职场有潜规则，有一些套话很无聊，但你必须要说，说出去取得的好处更多，这是领导确定自己权力的一种方式。
说白了就是测试服从度，祝宁这次主动展现了自己的服从度。
椅子说：“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祝宁是真的有事儿要问他，但怕问出来之后这人会被吓死，她只是说：“你的领带很好看。”
“是吗？”椅子似乎有些茫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红色领带，其他的话也没说，就是挺高兴的。
很好，在这一天里祝宁还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改变，比如光明对她的态度不错，她新认识了一个同事。
光明好感度和同事好感度只要她努力就可以刷上去。
这次她还没接到那个难搞的客户，只要纸箱不死，那个难搞的客户就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祝宁收起纸条，看向窗外自己的倒影，里面倒映出一个黑色头盔影子。
她可以改变今天，也可以改变未来。
她要成为优秀员工，用她自己的方式。

第128章 无法离开的公司（六）
周一早晨。
无数社畜最厌恶的时候，祝宁桌子上堆积了很多文件。
“卷纸，这些客户你去对接一下。”
“卷纸，这份材料你看一下，对你有帮助。”
“卷纸，这个项目策划你做一下。”
“卷纸，我这边来不及了，这个方案你来改一下，我很看好你，好好加油哦。”
“不行，重做，重做。”
……
每一个要求祝宁都只能面带微笑回答好的，因为她要成为优秀员工，所以不能反抗。
她会被人一次次否定，一次次挑刺儿，每一次的方案都被打回来重做。
她无法离开公司，离开了又会重复循环这一天，还要面对自己的项目和工作。
重复重复不断重复，这就是精神污染。
只要她顺应这套逻辑，她会成为一只优秀的绵羊，说不定最后光明真的会给她一个优秀员工。
哒哒哒——
祝宁一边思考一边随意地敲击着键盘，如果是一次轮回，那这次就是第二个周一。
她在敲打键盘的时候都会恍惚，会不会自己已经来到这个污染区域很久了，她已经经历了很多次轮回，只不过每一天都在重复，所以她根本无法感知？
在这里所有的概念都在混淆。
祝宁感觉到自己陷入某个奇妙的轮回中，却完全无法准确感知自己在哪里。
就像是天上那个古怪的漩涡。
坟帖主人说她被困在同一天，她的桌面跟之前一样，她每天下班都会遇到一个自杀的人。
祝宁在经历这一切却不知道怎么发生的。
哒哒哒——
她敲击着键盘，四周都是纯白的羊头人，但祝宁在其中完全不突兀，她的节奏跟其他人一模一样，已经完全被污染区域同化。
至今都没有恐怖的东西出现，为什么？因为祝宁还没触碰到核心的点？
如果污染区域不动手，是不是祝宁可以动手？
祝宁要等待周一的绩效考核大会开始。
在这期间她百无聊赖，一边左手打字一边用右手指甲扣着桌上一个凹陷。
办公桌上有一个很细小的划痕，有些人发呆的时候就喜欢扣弄桌上的东西。
一些你平时觉得无聊而幼稚的行为，摸鱼的时候干什么琐碎的小事儿都觉得有意思。
桌子表面的漆被扣下一角，祝宁的指甲上包裹着黑色防护服手套，但灵敏的感知系统把触觉传递过来。
突然，祝宁皱了皱眉，感觉这个办公桌不太对劲儿。
她的指腹下怎么是柔软的？
她抬起手指，在灯光下看得更加清晰，她指腹上有一滴血，跟之前纸箱工位上发现的差不多。
有血？为什么一个工位有血？
上次她在纸箱的工位下也发现了划痕，当时她就感觉上面的血迹不像是有人指甲里流出来的，而像是工位里渗透出来的。
四周的羊头人都在打字，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祝宁低下头研究桌子上的小洞。
摸上去的触感非常怪异，好像摸到了什么热烘烘的肉。
祝宁小心翼翼剥开桌子表面，如同在剥离一个蛋壳，把这个洞挖得更深点。
大概有一个指节那么深后，露出里面本来的颜色，深红色的肉露出来。
洞口太小了，人很难看清细节，祝宁凑到洞口仔细端详。
她的头盔贴近桌面，目前还没人发现她的异样，如果这时候椅子回头看她一眼一定会觉得她非常奇怪，她整个人都贴在桌子上了。
桌子像是一层伪装，当伪装剥离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祝宁头盔摄像头打开，摄像头有微距模式，调整好参数之后再次望进去。
因为窥视视角，有些畸变。
她第一眼看的时候甚至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她足足反应了三秒钟，因为祝遥是医生，祝宁从小趁着她妈不在家，乱翻她不少专业书籍，看过各种人体器官的特写。
哪怕她已经忘记了那段记忆，再看的时候还是能辨别出一个大概。
那是一层肉。
血管遍布，深红色的人肉埋藏在工位下方，祝宁一瞬间收回手指。
之前不是她的错觉，办公桌真的是活的？
她之前一直没想过一个问题，祝宁入职的时候办公室里都坐满了，这里是唯一一个空位。
那以前坐在她这个位置的员工去哪儿了？她是顺利离职了吗？
如果没有离职呢？她去哪儿了？
地下一楼，和食堂相对应的那个仓储冷冻室里放着很多羊头人的尸体，他们到底是用来做什么材料的？
这个工位里桌子，抽屉，包括键盘，是不是都是肉做的？
祝宁深呼吸一口气，本能反应是把那个小洞盖住，好像遮住了小洞就等于遮住了事实。
这件事有点超出她的理解，所以她现在坐的椅子也是一个员工吗？
她一直坐在人肉的椅子上，趴在人肉的桌子上，用人肉的键盘在工作？
她敲打下的每一个键盘，是不是都有人在呼救？
他们……是不是还在呼吸？
【精神值下降1%】
祝宁发现了，这个污染区域的方式是悄无声息渗透你的，她不能动作，如果动作太大会引来其他人的目光。
椅子就坐在她隔壁，能马上察觉到祝宁的异样。
祝宁尽量不要想象自己坐在一个人肉的椅子上，她重新调整了头盔参数。
新头盔视听功能都做了升级，她调整的参数已经接近听诊器了。
这次祝宁又贴近了桌面，头盔和桌子相贴，四周的机械键盘敲击声太响了，刚开始什么都听不到，把参数调整到极限值后。
咚！
她听到了咚的一声。
很微弱，哪怕是极限状态下都捕捉到一点，这是……心跳声吗？
这个桌子真的是活的，祝宁的桌子绝对不是特例，除了自己这张，这个办公区域的所有工位应该都是活的。
这里看上去只有上百个羊头人在打字，哒哒哒的打字声下掩盖的是上百个工位的心跳声。
上百个人的灵魂被困在这儿，他们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呼救，只能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来公司工作。
新员工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他们被高薪和福利吸引，然后麻木地敲打着键盘，让办公区域永远看上去都极其忙碌。
光明让祝宁把键盘敲起来是这个意思？一个新员工如果停下来片刻可能就会听到异响，可能就会去寻找异样的来源。
所以所有人都必须保持打字。
如果祝宁无法活着从污染区域里走出去，她的下场不仅是跳楼自杀，还会死后被人做成一个工位？
这个污染区域越来越变态了。
……
下午一点半要开绩效考核大会。
时间到了后，所有人都从工位上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今天，是机械设计部门一周一次的绩效考核大会！”光明站在台前，“首先让我们欢迎我们部门的新员工，她将为我们部门带来新鲜血液，欢迎卷纸！”
台下无数羊头人齐刷刷鼓掌，大家的掌声结束后却不见有人走上台前。
“卷纸？卷纸上来。”光明皱了皱眉。
“卷纸？”光明的声音响彻会议室，其他羊头人也探头开始搜寻祝宁的下落。
祝宁站起身，她穿黑色防护服，站在一群白羊中非常显眼。
祝宁戴着黑色头盔，头盔上画着一张血红色的笑脸，两个眼睛，一条用手指随意抹出来的微笑弧形线条，不知道是鲜血还是什么颜料，现在嘴角正在滴滴答答往下流血。
看到工位的肉后，祝宁知道必须要离开这儿，前提是她成为优秀员工。
如何成为优秀员工？祝宁盘算了一下有四种选择。
１、努力工作，得到所有同事的喜爱，得到主管赏识，用自己的努力感化客户，考勤完美，成为一名优秀的员工。
２、使用傀儡操控天赋，在每周一绩效大会颁奖上，直接操控光明把奖杯颁发给自己。
３、她已经知道获得优秀员工的是键盘，抢走键盘的花名，自己成为键盘。
第一种，她怀疑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会被污染，努力榨干自己全部的价值也得不到优秀员工。或者等她得到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疯了。
第二种，她只是得到了奖杯和奖状，算不算真的成为优秀员工要看系统怎么判定。
第三种，差不多的思路，而且这种糊弄的做法，就算糊弄了系统，对于她的处境不一定有帮助。
毕竟她的最终目的是杀掉污染源，而不是给系统交差。
所以她选择第四种，干掉自己的竞争对手，只留下一个人，她是优秀员工，剩下的那个就是绩效最差的人。
祝宁黑色头盔上有一个血淋淋的微笑，祝宁拿出一把枪，咔嚓一声给枪上膛。
她说了，她的工牌头像简直像个罪犯。
那就当个罪犯。
公司是Ｓ级污染区域，祝宁是Ｓ级污染物，既然这个污染区域里还没什么恐怖的事发生，那就在污染区域里当最恐怖的那个人。
所有树立起来的规则都是为了让后来人打破的。
祝宁猜测这个污染区域里有另一层世界，不动手永远找不到。
而光明可以用枪杀死纸箱证明这个地方枪械可能有用。
系统让她当优秀员工是不是暗示她可以使用暴力？
羊头人看到祝宁的脸僵硬住，光明也愣了，他皱着眉看向祝宁：“卷纸，你要干什么？”
他的语气非常严厉，好像在发怒的边缘。
终于不打算装了？祝宁还挺想看光明要干什么的。
“不好意思啊，我被你们逼疯了。”祝宁的语气特别有礼貌，好像真心觉得自己给人带来了困扰。
总而言之像个变态。
祝宁歪了歪头，头盔上的血色笑脸显得极为恐怖，“我要当优秀员工。”
砰！
她朝天开了一枪，子弹打入天花板，不像是打进了什么建筑物里，而像是打进了肉里。
天花板也是肉做的，这个公司说不定就是用员工的血肉建造的，里面的每一个钢筋，每一块地板，每一个工位都是如此。
子弹深陷其中，鲜血泊泊涌出，像是打开了一个充满鲜血的花洒，血雨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第129章 无法逃离的公司（七）
祝宁像是打穿了天花板的大动脉，鲜血从天而降，将纯白的羔羊染得血红。
祝宁身穿黑色防护服站在中间，脸上还有鲜血画出的微笑。
她看了这么多猎魔人的作战视频，学习到的先进经验就是暴力推平，这次有徐萌在外面给她兜底，她连清洁工具都没带，一整个背包都是制式武器。
这些羊头人的反应也足够怪的，他们呆愣在原地，像是一个个卡住的NPC，光明拿出通讯工具，“喂，保安处，又有员工发疯了，快叫人过来！”
哈？又？
这么看来选择端掉公司的不止祝宁一个，已经有前辈干过这事儿了啊，他们甚至有一套自己的应对体系。
祝宁做了这么出格的事儿竟然还很符合这个污染区域的逻辑，果然足够变态。
祝宁：“不参加这次绩效考核竞争的可以出去哦。”
虽然都是污染物，但祝宁不想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砰！
光明朝祝宁开枪，子弹没有顺利穿过祝宁的头盔，而是停在祝宁前一米。
这应该是个小BOSS都算不上，真的有点拙劣，祝宁：“你不要害怕，我不会杀你的，我还要让你给我颁奖呢。”
砰砰砰！
光明连开几枪，直到子弹都用完了连祝宁一根毛都没碰到，他听到这话大喊：“谁杀了卷纸，年终绩效考核第一。”
祝宁：“……”
她不爱吃大饼，年终绩效考核对于她来说太遥远了，遇到这种大饼她一般选择摆烂。
祝宁不吃饼不代表其他人不吃，光明身上还有话筒，这句话夹杂着杂音瞬间传遍了会议室。
其他染了鲜血的羊头人像是一瞬间被激活了，像是激发了身上的狼性，听到这话猛地朝祝宁扑来，他们手里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有人搬椅子，有人拿出美工刀，有人张大嘴想对着祝宁咬过来。
光明已经撒腿从后门跑出去。
祝宁啧了一声，为了年终奖是不是太拼了？
之前牙医馆里祝宁也遇到人海战术，那些人好歹有些战斗力，对比之下久坐办公室的羊头人就像是战五渣。
但是人多势众，一百多个人同时出现也够麻烦的。
她甚至都懒得用枪，省得消耗她的子弹，而且她不太想杀羊头人，大家都是同事嘛，祝宁露出一个微笑。
……
祝宁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办公区一片安静，祝宁一直没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大门距离会议室太远了，证明光明可能还在这儿。
这片区域能躲的只有工位下方，祝宁一个个搜查过来，如果从羊头人的视角来看她一定就像个变态。
桌子下躲着的人会试图想要偷袭，每一个偷袭的都被祝宁轻而易举踹开。
祝宁慢慢走到了一个办公桌边，一弯腰，在下面看到了纸箱。
纸箱抱着膝盖缩在工位下方，像是把自己折叠起来了，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这个场景祝宁很熟悉，纸箱抬起头，果然还戴着黑色眼镜，她看到祝宁后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
纸箱刚开始不敢看，只看到有人在办公区域行走，眼看着祝宁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她手持剪刀猛地朝祝宁冲来。
砰地一声——
祝宁侧身闪过，纸箱的后背被她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一软砸到对面墙上。
原来祝宁之前看到的纸箱是这个意思？她好像真的能看到“未来”？
未来发生的和现在发生的第一次产生了交集。
果然这个污染区域非常怪异，S级污染区域肯定不简单，证明当年崩溃的人怨念非常深，精神力已经达到了S级，污染源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且祝宁有一种感觉，这个污染区域好像不阻止她寻找真相，反而试图想让她重新经历真相。
砰！
背后有人想用斧头偷袭她，被祝宁一个回旋踢踹出去。
她捡起地上的斧头，这玩意儿挺好用的，之前在鱼人那次也用过。
祝宁手持消防斧一个个搜寻过来，终于在杂物间找到了光明，对方还没来得及逃跑，肥胖的肚子卡在柜子中间，看到祝宁之后非常惊恐。
“光明，”祝宁微笑：“你怎么这么不乖呢？”
光明浑身都在哆嗦，被祝宁领着领子拽出来，她打过基因药剂，拽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就像是拎着小鸡仔。
光明被她拉出来的时候都不敢看四周，羊头人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
祝宁没怎么开枪，都是能踹就踹。
污染物是活的吗？祝宁一直不敢给这个问题下定义，这些东西遵循一个怨念而生存，他们有自己的逻辑。
祝宁拖着光明脖子，把他抡进会议室。
会议室对比外面就显得恐怖多了，因为祝宁朝天花板开的那一枪，导致整个会议室内都是鲜血。
周一恐怖上班日。
祝宁把光明扔在讲台上，很不耐烦地说：“颁奖。”
“颁颁颁奖？”光明说话都在结巴。
祝宁：“我让你颁奖。”
会议室内唯一还能动弹的就只有祝宁和光明，根本没有其他竞争对手。
光明连滚带爬站起来，他颤颤巍巍站在话筒前，“今天，今天是，是机械设计部门一周一次的绩效考核大会……”
光明太紧张了，他从来没经历过这么恐怖的考核大会，“第一名将会获得二十万奖金，恭、恭喜卷纸获得本周绩效考核第一。”
光明说完之后无人鼓掌，会议室内只有天花板滴滴答答往下流血的声音。
光明在讲台上找到奖杯和奖状，一股脑塞进祝宁的手里。
好顺利。
比祝宁想象得更加顺利，这个污染区域的行为方式很奇怪，意味着祝宁干了这么出格的事儿都没触犯到污染源的底线。
她还在做正常的事。
一个员工上班上到疯了，很正常嘛。
祝宁：“多谢光明。”
光明听到这番话甚至想吐，他忍不住在干呕，感觉祝宁是在恐吓他。
祝宁拿到奖状第一件事是对比纸条，从尸体上找到的纸条，真的是奖状的右下角。
“祝宁”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写在奖状上？是告诉自己得到优秀员工也会死亡？
还是确定祝宁一定要拿到这张奖状？
不论如何祝宁完成了系统任务，希望说她只要获得优秀员工就能打破员工守则，她可以上顶楼了。
祝宁不放心，走前摸走了光明的门卡和工牌。
污染区域过分大了，可能污染源根本就不在这个部门。
祝宁本来想直接去顶楼，临走前停了停，她走到了希望的办公室。
希望人已经不见了，他更加谨慎，估计听到枪声第一件事儿就是逃跑，希望的办公室空荡荡的。
作为一个部门助理，他的办公室能够得到的信息一定更多。
祝宁开始翻看员工档案，这一打简历全都是高学历人才，学历都是研究生起步，博士生满地跑。
祝宁随手翻了一遍简历档案，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把每一张简历都印在自己脑海里，方便以后调取。
她把斧头放在桌子上，本来想坐在办公桌上，想到这玩意儿可能是某个员工，又想靠在墙上，然后想到墙壁也是员工。
最后祝宁直愣愣戳在地上，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祝宁在书柜上找到了一个特别的文件夹《特殊事故处理》。
特殊事故？
结合光明喊得那一声又疯了一个，证明这种事儿不是第一次发生，所以希望跑得比谁都快。
祝宁打开档案，如果她刚才一番折腾，那个办公区域已经足够血腥了，那这个档案才更像地狱。
一号员工，花名镜子，新历52年，工作时发生意外。
二号员工，花名钢笔，新历56年，工作时发生意外。
三号员工，花名尺子，新历57年，工作时发生意外
……
祝宁翻了下，一共有十八个受害者，但是死因写的非常不详细，都写的发生意外，具体怎么意外没说。
下面有附图他们的检查报告，没有全景照片，都是局部大特写，一些零零散散的碎肉。
有一个人下巴都被人掰下来了，就剩下空荡荡的血色骨茬。
祝宁也算是见多识广，看过不少尸体了，但是完全看不出他们怎么了。
这都是什么东西？
这个公司里死去的人这么多？一直都没人发现？
下面给出赔偿方案，已经死亡的员工，赔付金额大概都在三百万左右，祝宁当时一看就觉得这笔钱很少，但是大多数家属都签了同意书，他们和解了。
有一个幸存者名叫王秦茜，在恒生机械公司下属医疗机构接受免费救助，下面还拍了很多在治疗时的照片，病人和鲜花摆在一起，估计这些图片本来是用来宣传的。
宣传公司的人文关怀，哪怕你受伤了我们公司都养你一辈子。
后来宣传图有没有用到就不知道了。
王秦茜是唯一的幸存者，她现在还在污染区域吗？
祝宁没看懂这份资料。
主要是一个机械设计部门都是画图的，想不通要怎么接触一些危险操作，需要考察现场？或者需要去车间观看？
祝宁想到楼下的那个仓储冷冻室，那个地方用来干什么的？
果然这个公司的地图很大，她需要继续探索。
祝宁刚合上资料，突然听到门口传来砰地一声，她身体一僵。
光明刚才是不是叫了保安队来着？

第130章 无法逃离的公司（八）
叮铃铃——
祝宁本来想趁着保安没进来之前赶紧走，电话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在污染区域内部显得非常不和谐。
希望办公桌上有个电话正在疯狂作响，外面就是保安的脚步声，像是一种催命符。
祝宁没有犹豫就接起来了，“喂？”
哧啦——
哧啦——哒哒哒——
没有人说话，只有不断的哧啦声，跟上次不一样，这次还有哒哒哒的响声。
好像有人在敲打什么东西，这个人不能发出声音吗？她感觉这个电话一定是关键，祝宁一边提防着门外的动静，一边压低声音问：“喂？你怎么了？”
哧啦——
祝宁听到一阵风声，希望的办公室有窗户，祝宁在打电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窗外，突然，她看到了一个暗影。
那一瞬间好像被刻意放慢了，祝宁被迫和一个人对视，对方头朝下跳下来，目光和祝宁短暂交接。
砰！
一声巨响从电话里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忙音。
祝宁身体僵直，小心翼翼接近窗户，只看到楼下有个人影，因为楼层太高根本看不清细节，但她刚才就看清楚了。
楼下躺着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紧接着有人聚集过去。
她刚才与自己对视，她的头盔破了个洞，头朝下跳下来的时候一只眼睛冷冷地打量着祝宁。
“她”又死了？
为什么？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不到三点，祝宁甚至没有尝试离开公司，她触发了什么？
还是这是污染区域对她的警告？因为祝宁暴力破局得到了优秀员工？
如果是轮回时间是不是过于随意了？之前还是晚上八点，现在已经提前到下午两点多，轮回的时间缩短了，还是这里根本不是轮回？
“快！”有人的声音传来：“有员工发疯了。”
办公区大门被人打开，有人鱼贯而入，从脚步声判断可能有几十个人，这应该就是光明叫来的保安。
保安的第一搜查现场是会议室，他们都朝着一个方向前进，祝宁听到有人说：“搜查现场，找到她。”
祝宁放下电话，没有再看楼下的尸体，这东西第一次看恐怖，后面就无感了，祝宁实在是不能跟下面那个自己共情。
祝宁带上了刚从希望办公室里找到的资料和自己的优秀员工奖品，也算是满载而归了。
她透过门缝望去，所有人都走向了会议室，她趁着这个机会开门而出。
希望的办公室本来就距离大门更近，她倒是没有使用透明技能，生命值不高什么玩意儿都省着用，祝宁的速度很快，但是打开大门会发出响声。
一个就近的保安发现了他，祝宁回头看了一眼，这人穿着保安制服，脑袋上倒是没有顶着羊头，明明是正常人类的脑袋，但他没有脸。
无面人。
他像是被一个很调皮的小孩儿捏出来的橡皮人，只捏了个大概轮廓还没来得及给他安装五官。
“站住！”他大声喊：“我找到了，抓住她！”
明明也没长嘴，但是可以发出声音，在这个人“大喊”一声后，其他保安一起转过身来，十六张没有五官的脸一起对准了祝宁。
“抓住她！”
祝宁这时候已经走出了办公区，眼前是电梯，但电梯和楼梯对比永远都是楼梯更安全。
祝宁已经一手放在安全通道的门口上，本来想使用钥匙，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已经获得了优秀员工，被这个污染区域识别了，这次大门没锁，她竟然可以直接打开大门。
祝宁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她的路线很简单，从希望办公室出来后直奔天台，她倒要看看天台上有什么。
但她刚迈入安全通道就停了，楼梯间两侧伸出人脸，他们像是被困在白色塑料薄膜下，正在一个劲儿地往外挤，他们冲到了极限，左侧的人挤到右侧的人。
楼梯扶手上浮现出人脸，楼梯台阶上挤压出人脸，两面墙上都是人脸。
整个楼梯间都变得柔软非常，像是进入了一个人类的咽喉，这个人的喉咙被无数个小人挤压了。
像办公桌一样，整个公司都是由员工的血肉铸造的，铸造成楼梯间的员工想出来。
上天台的路被堵住了。
祝宁本来想原路返回，但是安全通道外就是追上来的保安。
她唯一可以选择的路就是往下走，如果每个污染区域都是一场游戏，那之前的就是恐怖本，这个是个逃生追杀游戏。
也太奇怪了，这是一个正常的公司应该有的东西？
如果祝宁刚才选择走电梯会不会现在已经被电梯人给压扁了？
有些东西你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不能用枪械解决，楼梯都堵满的情况下，开枪打死也轰不出来一条路。
剩下只有一个选项，跑！
这是之前看到的“祝宁”给自己的提示吗？快跑！指的不是离开这儿，而是让她字面意义上快跑。
安全通道像是一场蔓延出来的传染病，祝宁奔跑的速度勉强跟变异的速度持平。
祝宁后脚跟刚抬起来，脚下的台阶就变成了一张嘴，嘴巴张大要咬上祝宁的后脚跟。
砰！
祝宁打开一扇门，人脸撞上了安全通道的大门，门后传来指甲挠门的声音。
看来他们只能在安全通道里生存，不能爬出来。
祝宁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去过污染区域这么多，这里是最匪夷所思的一个，完全摸不清楚路数。
一个人进入这么大的污染区域别说有人帮忙了，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下次就算带李念川也得带个人进来。
这里是地下一层，祝宁还挺眼熟的，她来过两次，一侧是餐厅，一侧是冷冻仓储室，但冷冻室的尽头是什么祝宁没见过。
头盔系统提示：【检测到温度正在下降，已下降到０度，已自动开启保暖模式，该模式最高维持时间为三天，请清理者注意安全。】
祝宁包裹着一层防护服，和外界隔着一层，没第一时间感觉到不对劲儿。
她发现能够提示自己的竟然只有头盔冷冰冰的系统，祝宁回去试试能不能把豪车接入自己的头盔。
豪车虽然不能通讯，但以后就算自己落单了也有人跟她说话。
不过，降温又是为什么？冷冻室大门开了？
祝宁本来不知道要朝哪边走，现在确定了要走向冷冻室室，她正在逐步接近冷冻室，脚步越来越慢。
不太对劲儿。
头盔面板显示的温度越来越低，现在只剩下零下五度。
果然，等走到冷冻室门口，大门早就被打开。
如果大门打开，能源足够的话，整个公司都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冰箱。
冷冻室门口丝丝冷气冒出来，祝宁感觉防护服可能不太保温，因为她真的感觉很冷，冷得打哆嗦的那种。
冷冻室空了。
祝宁当时亲手送纸箱的尸体过来，原本堆积如山的尸体能累积到天花板，如今一个都没有，空荡荡的冷冻室像是个冰柜，里面结着冰霜。
祝宁距离冷冻室有五米，就是害怕站在门口，如果背后突然有人出现推她一把，再把她锁进冷冻室。
她足够谨慎，但这时候都有点后脊背发冷，后背汗毛都炸了。
那么多羊头人的尸体都不见了，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祝宁后背越来越冷，好像有无数个人脸贴在她后背，正在吹出冷气。
祝宁身体僵直，一动不动，乱动容易死。
智能头盔可以延展一个人的视角，她慢慢调整自己的视线，打开了左侧的后视镜，第一次只看到了一片漆黑。
这么黑？什么东西？
祝宁之前看工位上的洞穴调整了放大镜模式，现在参数还是刚才的，可能有点太近了。
她慢慢调整数值，背后的黑色东西慢慢有了形状，长方形的一长条，再放大一点就是眼球。
一只羊头人的眼睛，矩形的眼睛正盯着祝宁看。
从方位来判断，这个人就紧紧贴在祝宁身后，跟她后脚跟相贴而站。
果然她身后有人。
看眼睛也太吓人了，祝宁选择调整自己的视角，她打开广角镜头，不断向下移动。
她看到了无数双脚。
她后面站着人，不止一个人，是密密麻麻的羊头人尸体。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就贴在祝宁身后，因为被冻僵了，身上全都是冰霜，露出来的皮肤都是铁青的。
他们站的非常密集，脚挨着脚，身上还冒着冷气。
冷气像是能够浸入祝宁的身体，顺着她的每一根毛孔钻进她的骨髓，把她冻成一具死尸。
她都已经成为优秀员工了，这就是优秀员工的待遇？被一帮尸体在后面盯着？
两个选择，第一个直接快步走向冷冻室，大门一锁，自己可以暂时安全。
但那样祝宁可能会被困死，防护服只能在极端环境下支撑三天。
第二种只能硬拼了，祝宁在自己的系统面板上选择天赋和道具，没有一种可以快速破局。
都到这一步了，祝宁选择快速破局。
敌不动我不动，贸然动作会惊扰敌人，这时候讲究一个时机。
祝宁像是在参加短跑比赛，她们以前内部培训经常参加内部比赛，每次比赛都要注意发令枪，枪声一响起，就是她行动的时候，必须要争分夺秒。
头盔的后视镜头有点畸变，背后的死尸伸出手。
就是现在。
祝宁在对方伸手的瞬间快速奔跑，死尸伸出的手扑了个空，无数尸体同时伸出手，手臂被冻过，动作非常僵硬。
他们统一调整了方位，像是想抓住祝宁这个害群之马，他们的姿势很怪异，无数双长方形的眼睛盯着祝宁。
“加入我们吧。”他们声音机械而僵硬，“加入我们吧。”
尸体声音极具穿透力，你会莫名其妙被他们引诱，人在无助的时候加入人群是最简单的选择。
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和人群站在一起就能感觉到安全。
集体的一份子比单打独斗更吸引人，人的基因里就刻着这种渴望，对于人群和安全感毫无抵抗力。
这简直像是个传销公司。
祝宁索性直接关闭了头盔接受声音的系统，这样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她一路奔跑，背后没有人追上来，冷冻过的尸体已经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祝宁回头只能看到羊头人尸体静静站在原地，像是一堵墙一样堵住了她的退路。
祝宁皱了皱眉，这个污染区域一直没有攻击她，反而像是……在驱赶她？
祝宁试图进入天台，所以她把自己赶下楼。祝宁路过羊头人的尸体，他们堵住了退路，就是要把她往这个地方引诱。
祝宁甚至来不及出去看看自己刚砸下来的尸体。
当世界上只剩下这一条路的时候，你就只能走这条路。
她进入了一条新的走廊，装修得非常温馨，上面挂了很多鲜花，整个走廊都是暖人的淡黄色。
恒生机械公司公益走廊，很多公司都有这种宣传角，一般都用来陈列公司的一些暖心事迹，能让员工觉得自己是公司的一份子。
祝宁仔仔细细看上面的照片，这哪里是宣传角啊，这简直就是个血腥陈列馆。
上面的照片就是祝宁之前看过的图片，有员工在工作时出现意外，但是公司暖心救助，公司承包了所有医疗费用，就在本公司医疗中心医治。
公司承诺：终身负责，此生无忧。
现实的宣传角肯定不会放这么血腥的照片，应该是污染区域夸张了。
幸存者王秦茜，她全身包裹着绷带，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四周都是鲜花，很多人过来看她。
医生、部门领导纷纷跟她合影，下面的配文是：恒生大家庭不放弃任何一个员工。
部门员工甘当志愿者主动过来陪护王秦西，还有专业的心理医生对她进行心理疏导。
这个宣传角就是狗屁，下面很多人的发言，领导发言，部门员工感悟，医生接受采访。
就是没有受害者本人的声音。
下面还有小标题：这简直就是一种生命的奇迹。
祝宁感觉挺不舒服的，这个受害者跟个宣传道具有什么区别？她甚至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宣传走廊到了尽头，暖黄色的壁纸消失，她面前是一面黑色的大门，这可能就是污染区域想要把她驱逐的地方。
大门此时像是一面镜子，倒映出祝宁的头盔，上面还有个血红的笑脸。
她怎么觉得自己一旦进入就笑不出来了呢？
员工大门上写着：优秀员工专用通道，其他员工禁止入内。
这公司还有这种地方？这是什么优秀员工的荣誉吗？
不过如果祝宁多干几天可能就知道优秀员工能干什么了，她当时上班上得焦躁，直接暴力夺取优秀员工勋章。
希望还没来得及给她展示优秀员工的福利，祝宁就直接掀杆子不干了。
祝宁的员工卡轻而易举刷开了大门，她被这扇门承认了。
不管是努力获得优秀员工还是发疯获得的，起码都证明这个员工渴望加入公司这个大家庭。
公司要的不全是你的个人价值，他们要的是绝对服从，和打心底里认可公司文化，只有高度认可的人才能接触更核心的公司秘密。
这扇门可能是个陷阱，但祝宁觉得自己可能正在接近真相，她推开了门，然后愣了。
她的眼前是个巨大的齿轮，大概有五十米之高，齿轮咬合的部分都是一个个人体，人体被齿轮推送到一个高度，然后两个齿轮相撞时，人体被碾压得血肉模糊。
骨头碎裂，鲜血流下，最后被碾压成一张薄薄的纸张，好像变成了某种材料。
她这是无意间走进了制造间？
一条流水线在自己面前展开，两侧站着密密麻麻的人，他们应该是来参观的，都穿着全套防护服，胸口挂着自己的铭牌。
美好、祝福、顶级、优秀……
祝宁一个个扫过，他们的花名都是高级花名，证明这些人都是管理层。
没有未来。
这么多人里面根本没有未来。
祝宁进去的时候他们本来应该在参观，这时候都停下动作，“来新人啦？”
来新人啦？他们机械的声音非常喜悦，有一种残忍感。
他们根本不在乎祝宁怎么得到的优秀员工，他们只需要祝宁是优秀员工。
“优秀员工来啦。”有人说。
“恭喜你获得优秀员工，有资格接触我们的核心科技。”有个穿白大褂的羊头人突然过来握住祝宁的手，祝宁扫了一眼，这人花名叫美好。
美好的力气很大，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满意程度。
祝宁整个人都是懵的，对方已经开始描绘伟大的蓝图：“只有优秀员工可以接触，我们恒生机械部门未来的希望，我们要发财了。”
美好的声音非常激动，越来越高昂：“这个项目如果能够顺利落地，你能实现财务自由，好好干。”
“你赚了这笔钱，下半辈子就享清福了，公司会分你股份的。”
美好话很多，画大饼的话一句句往祝宁耳朵里飘，一般公司的饼都是让你无法离开公司。
每次试图想离职都会想，都已经到这儿了，要不忍一忍呢？
“过来。”他对自己招了招手。
流水线两侧的人殷切地看着她，就像是一个荣誉集体在看他们未来的一份子。
“来看看，”美好说：“这就是我们的未来。”
未来？
跳楼的“祝宁”让她寻找的未来就是这东西？
美好说完之后猛烈摇头：“不不不，不是我们公司的未来，是我们人类的未来。”
“它可以替代污染孢子，成为一种新能源，你是最先接触的人类之一。”
“过来。”美好微笑地说：“这是属于少数人的荣誉。”
这果然就是个邪教公司吧？
紧接着他把一个东西塞进祝宁手里。
祝宁心跳突然开始加速，不是她的本能反应，而是头盔内部系统开始突然闪烁警告。
【正在接触有害物质，提醒，正在接触有害物质，请勿靠近。】
【警告，正在接触有害物质。】
【辐射将会损害脏器，警告……】
祝宁楞在原地，手里被塞进一个东西，那是个黑色未知物品，长得很不规则，像是一块煤炭，不知道是什么晶石还是活物，此时像是一颗心脏一样在跳动。
砰砰砰——
黑色的未知物品在她手中跳动，像是心脏一样剧烈收缩，很快就腐蚀了她的防护服手套，直接接触了她的皮肤。
这东西像是拥有某种辐射，或者腐蚀能力超强，已经渗透了她全身。
祝宁感觉自己胸口发疼，嘴里全都是血腥味儿，她忍耐能力很强，一般都不会喊疼。
但这次感受到了针扎一样的痛苦，像是吞进了一把钢针，根本忍受不住，她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她戴着头盔，鲜血吐在头盔内部，瞬间染红了面板，里面甚至还包括一部分碎肉。
她感觉自己的脏器正在急速腐蚀，大概像是吞了一瓶硫酸，脏器被融化。
骨头变得极为易碎，轻轻一捏最断了。
她的皮肤开始生疮，无数个细小的泡泡在她身上蔓延，戳破之后脓液会缓缓流出。
但不论你怎么戳破，都无法阻止新的脓疮长出来。
紧接着她的肢体和五官会迅速被消解，鼻子轻轻一碰就掉了，舌头轻轻一拽就和口腔分家。
她试图想要捡起自己的鼻子重新按回去，但是做不到，因为她一伸出手，手指头就在一寸寸断裂。
她会变得易碎，像是个可以随意拼接的零件。
她止不住开始吐血，鲜血瞬间打湿头盔，头盔面板都是血点子。
【精神值下降5%】
祝宁突然惊醒，她手里还捧着未知的物质，她的手套还是完好无损的。
砰——
黑色的未知物质在跳动。
不管这东西是不是未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有超强腐蚀性。
污染源要让祝宁经历自己经历过的事儿？这就是这批员工遇到的问题吗？
一个很普通的员工，可能他的名字就是一个不值钱的物品，叫纸箱，叫键盘，叫窗帘。
他们经过层层选拔，每一天都不敢松懈，付出绝对的努力，好不容易得到了优秀员工称号。
他们获得了至高无上的荣誉，被公司高层允许可以参观公司的核心机密，接触最核心的项目。
他们一无所知走进了辐射区，接触了一个未知物品，管理层描绘这东西是未来。
而且还是人类的未来。
它很快就开始腐蚀人体，人柔软的器官在强大的腐蚀面前毫无抵抗力。
最初人们会出现一些呼吸困难的“小问题”，但是想到许诺的股份和未来的蓝图，这些小问题都可以忍受。
公司负责治疗员工嘛，外面医疗费用这么贵，公司都已经这么好了，还奢求什么更多呢？
到了这个程度，好像未来就在眼前了，他们已经无法离开公司。
员工们一个个遭遇了事故，光是机械设计部门就有十八个受害者，但写在文件上只有轻飘飘一句话：工作时发生意外。
他们的家属得到了三百万的赔偿，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了，没有人想要来追究。
祝宁深呼吸一口气，她把未知的物质还回去，她感觉再接触下去自己整个人真的会散架。
跑！
祝宁全身都在叫她立即逃跑。
祝宁其实只跟它接触了五秒钟，但是已经有点不对劲儿，浑身都很软，未知的东西侵入了她的身体，她好像有点站不稳。
“喂？”有人用手在她眼前晃动。
祝宁本能想逃跑但是无路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围过来。
“这里有人需要救助，”美好大喊：“医生！医生！快叫医生！”
祝宁眼皮子开始打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放心，我们不会放弃大家庭的任何一个人的，我们会拯救你的。”
美好、祝愿、合作、共赢等人把祝宁围在中间，他们都说：
我们会拯救你的。

第131章 无法逃离的公司（九）
祝宁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她睁开眼，头顶上沉下一片深黑色。
层层压力困住她，让她根本无法站立起身，这什么地方？
祝宁看到了两个巨大的暗影，像是海水上浮动着冰山的倒影，倒影层层压下来，笼罩在人身上让人感受到本能的恐惧。
“卷纸，来签一下入职协议。”她听到有人说。
祝宁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哪儿，这里是希望带领自己入职的现场。
那两团黑色的影子是希望和祝宁的脸，一张巨大的合同被放在玻璃桌面上。
她被压在玻璃桌下方了。
祝宁以前听说过冬天有人掉进湖里，他们挣扎的时候无法顶开头顶上的冰面，现在祝宁就有这种感觉。
她像是被沉进海底，上面结着厚厚的黑色玻璃，她怎么反抗都找不到出路。
砰！
她用力拍打着黑色玻璃，企图吸引上面自己的注意力，另外一个祝宁对此一无所知。
砰！
她感觉自己就要窒息，人在濒死的时候会希望对自己求救，也希望另一个自己赶快逃跑。
她拍打着玻璃面，用自己的肩膀顶着，像是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没有问题的话，在下面签字就行。”希望微笑地看着祝宁。
祝宁自己经历过这个场景，知道她马上就要签下名字，只要入职就必须顺应污染区域的逻辑，在这个过程中就会被污染。
精神污染比她想的更早发生，并且悄无声息没有任何提示。
她很早就被污染了。
“祝宁！”她拍打着玻璃，大声喊：“快跑！”
祝宁，快跑！
不要签字，不要在这个污染区域里做任何看上去正常的事儿。
新入职的祝宁拿着笔，犹豫了片刻，签下了一串鬼画符。
“可以了。”希望说：“回工位吧。”
紧接着希望和祝宁站起身，他们离开了这间办公室，希望甚至贴心地关上了门，彻底隔绝了祝宁所有声音。
她无力地垂下手，祝宁听不见。
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会去上班，去开绩效考核大会，会想方设法得到优秀员工。
她来不及阻止了。
祝宁松懈之后，她的身体开始下沉，像是到了一个真正的海底，她眼睁睁看着玻璃台面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即使她努力想要控制都没有任何成效。
醒一醒。
祝宁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天花板，四周一股消毒水味儿，四周摆满了鲜花。
刚才的是什么？幻觉？
她身上绑满了绷带，绷带中透露出丝丝血迹，诡异的是她根本抬不起胳膊。
她的四肢被困在床的四个角落，像是一个精神病人终于被绑回了精神病院。
进入这么多污染区域，这是第一次到达这个地步，她竟然失去了意识，刚才他们给自己的那个物质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脑子里的系统跟被麻痹了一样，连危险预知都不响一下。
领导殷切地看过来：“卷纸醒了。”
“卷纸，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好你的。”他们说。
这个世界上最让人厌恶的一个场景就是，伤害人的罪犯一脸微笑地说会治好你。
闪光灯一直在疯狂闪烁，祝宁跟不同的领导和医生都合影了，他们露出满意的微笑，让祝宁在这儿养病。
领导走后，只有一个人留下来，纸箱双手放在膝盖上，腼腆的目光藏在黑框眼镜后。
纸箱很小声地说：“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对我说的。”
祝宁想起来了，宣传栏上写的，员工互助体现这里是个和谐友爱大家庭。
来照顾祝宁的人是纸箱，祝宁记得自己还把纸箱踹到墙上来着。
纸箱：“光明原谅你了，公司不计较那件事。”
祝宁就像是一个曾经的害群之马，只是偏离轨道一瞬间，现在已经被强行按回轨道中。
他们甚至还要大发慈悲原谅自己？有这么可笑的事儿吗？
纸箱很小声地说：“谢谢你。”
那天绩效考核大会，纸箱已经知道自己是最后一名了，如果没有祝宁突然发疯，她可能会被淘汰。
纸箱：“所以我很想照顾你。”
祝宁没说话，她四肢都被绑着，沉沉看着天花板。
纸箱说：“医生说你病了，会影响大脑，你可能会有点思绪不稳定。”
祝宁心想，她何止是思绪不稳定，她现在都感觉自己好像要在污染区域里发疯了。
她已经分不清真假和现实，一早就被精神污染了。
哪里是真的，哪里是假的，她现在经历的是真实发生的吗？
不仅如此，她还没力气，脑子不清醒，最讨厌的事儿她占了两个。
找不到污染源，她甚至不能用系统道具，因为反抗无意义，只是徒劳消耗生命值。
祝宁很沉默，她看上去像是已经完全放弃了希望。
纸箱安慰她：“他们说你对辐射免疫，会免费帮你治疗，他们会弄清楚你身上的问题的。”
祝宁对什么东西都不感兴趣，依然不回复。
纸箱递给她一份文件，上面是公司内部简报，“我们真的快成功了。”
祝宁被绑着，纸箱只能念给她听，简报说恒生机械公司无意间发现了一种新物质，这种物质比污染孢子的动能更强大，只要开发成功，恒生机械公司的财富将会超过任何一个现有的财阀。
但是能源非常不稳定，辐射力量太强，导致接触久了的员工都会内脏腐蚀，骨头碎裂而亡。
无法稳定开发的能源就像是一个富矿，人们知道下面有金子，但是找不到渠道挖出来。
公司明明知道能源有辐射，但还是让一批又一批的优秀员工来接触。
贪婪的人类在利益的驱使下能干得出来你想到的任何破事儿。
纸箱：“你是现在唯一的幸存者，他们怀疑你身上有某种抗体，你放心，他们会很小心地照顾你，会为你治病。”
祝宁冷笑一声，她都能猜到这个公司会做什么，如果她是资本家，碰到这么一个员工，他们一定是换个方式来压榨。
员工渴望自己会被治愈，但公司是想方设法榨取你身上更多的价值。
现在机械义体这么发达，如果真心想要治愈一个员工，直接给她购买全身机械化就行，像初灵一样。
这家公司是在拖延时间，估计会故意剥夺你的行动能力，最好让你连话都不能说，这样你不能开口，又不能求救。
最终成为一个完全受公司操控的人偶。
她在经历王秦茜经历的事，现在她才是倒霉的幸存者了。
纸箱：“其他员工都很看好你，公司为了这个项目投入了全部资金，后来没钱了，他向我们进行集资，很多员工都认购了股份。”
祝宁皱了皱眉，脑子里开始回想起自己找到的小道消息。
恒生机械公司明明运营得好好的，突然就倒闭了，外界都众说纷纭，原来是这样，他们开启了一个极为烧钱的项目。
公司描绘了一个伟大蓝图，榨干了公司的资金链不算，还榨干了员工的钱。
只要这个项目成功那当然一切好说，但如果失败了，公司和所有员工的心血全部打水漂。
而项目关键竟然是一个幸存者吗？
祝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已经被套上了病号服，只要她身上研究出来的抗体可以成功。
他们就能安全使用新能源。
这样的人估计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祝宁试图想要逃跑，全公司的人都会来抓捕她。
如果给任何一个人成为资本家的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选择压榨。
作恶成本非常低，其他同事既没有参与绑住祝宁，也没有过来直接伤害她。
他们只是投资自己。
投资怎么能是一种伤害呢？这甚至是对你个人价值的一种肯定。
精神力汇聚，人们带着极致的疯狂，不成为污染区域才奇怪。
原来这就是王秦茜身上发生的事。
祝宁被困死在这儿了，她的清洁背包消失不见，手里甚至没有一把枪。
祝宁闭上眼睛，甚至懒得挣扎，纸箱看她心情实在不好，关了门退出去。
医生们刚开始都以为祝宁会剧烈反抗，因为她看上去就是个刺儿头，但是接下来这几天祝宁都安安静静的。
好像一只精疲力尽的野兽，最终停止折腾，认清了自己被关进动物园的事实，已经完全丧失了求生意志。
祝宁的话很少，她只是在这儿看书看报纸，偶尔跟纸箱聊天。
她从来没有在污染区域里居住这么多天过，久到自己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已经跟污染区域融为一体。
祝宁的体力在快速流失，在他们为自己治病的过程中，祝宁从之前勉强可以抬起手，到现在只能抬起一根手指了。
她正在腐化，之前看到的幻觉会真实发生，她的内脏正在腐烂，迟早会完全被污染区域吞噬。
那天纸箱照例来看她，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纸箱只是个污染物，祝宁总觉得她们会成为好朋友。
祝宁：“我想上天台。”
这么多天来，祝宁第一次跟纸箱提要求，纸箱有点惊讶。
祝宁本来以为纸箱胆子这么小，应该不会来帮她，当天吃完晚饭，大概是晚上七点半，纸箱推了轮椅过来。
祝宁被纸箱抱上轮椅，作为一个运动员，她第一次丧失了行动力，必须需要被人抱着才能行动，这太屈辱了。
纸箱贴心地在她膝盖上盖着一块毛毯。
她们避开了医生，走的货梯，躲避了层层关卡，像是学校中两个女学生躲避老师进行的一场冒险。
最后她们毫无惊险地走向了天台。
这是祝宁第一次来天台，之前的员工手册警告人不得擅自进入天台，她很想知道自己上天台会发生什么。
天台距离天空非常近，那上面有一个旋转的漩涡，祝宁紧盯着，感觉自己的思绪越来越混沌。
两百多层的大楼像是一座高山，下面都有云层，人在楼顶上显得极为渺小。
好想跳下去啊，祝宁心中涌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祝宁在天台吹风的时候，纸箱只是在旁边看着，这里的护栏很矮，只要人一个不注意就能跌下去。
祝宁专心致志看着下方，她的头盔视角打开了，可以看到楼下的动作。
突然，祝宁皱了皱眉，楼下有一个人影。
另外一个祝宁小心翼翼踏出了办公楼大门，祝宁记得这一天，这是她第一天来公司上班，结束了一天的压迫，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感觉到一阵轻松。
祝宁趴在天台边，体力依然很差，这竟然真的重新经历了。
祝宁已经被腐蚀，如果一切都在重来，她是不是有机会改变现实？
难道从这个污染区域里出去必须要跳楼自杀？
祝宁手心里握着一张纸条，那张纸条一直被她放在身上，那上面写着：找到未来。
她好像重新回到了轨道。
那天跳楼的真的是自己吗？祝宁在天台另外一个人影就是纸箱，这样就能说得通了。
她真的跳楼过。
祝宁把纸条紧紧握在手里，楼下另外一个自己就要走出来了，她按照流程应该跳下去。
她应该牺牲残缺的自己来提示另外一个自己，提前让她规避风险。
她望着下方，两百层楼如果不打开头盔视角，看一切事物都很像在看蝼蚁。
她真的要跳下去吗？
她跳下去之后就解脱了，不用收拾烂摊子，只要把接下来的事儿交给另外一个自己就好。
她会替代自己完成的。
祝宁跳下去的时候会听到哧啦哧啦的响声，那是风的声音，她的身体在下降，灵魂却在上升。
她会砸在地上，头盔会四分五裂，头盔的碎片会扎进她的眼眶，她会在濒死之前警告另外一个自己快跑。
这样就算是完成了一次接力棒。
只要她跳下去，只要她自杀，只要她完成这个仪式，一切就都结束了。
死了就好了。
祝宁在内心重复想着这个画面，头盔的碎片会扎进她的眼眶。
狂风在自己耳边呼啸，祝宁本来已经趴在天台边缘，半个身体都探出去。
但是她停住了。
不对，不对，一切都不对。
她重新坐回轮椅上，她差一点就走进了污染区域的陷阱。
祝宁能感觉到背后有个人握着自己的轮椅扶手，她一直很小心地站着，看到祝宁重新坐回来皱了皱眉。
祝宁只留给纸箱一个背影，天台的风非常大，吹得呼呼作响。
祝宁在笑，笑的声音很低，配合她头盔上的血色笑脸显得非常诡异。
她像是一个真正的女疯子，还是变态杀人狂魔的那种，跟她是否具有行动力无关，果然祝宁不论是什么情况，她都是这个污染区域里最恐怖的人。
“纸箱，”祝宁笑够了，“你是王秦茜吗？”
背后的纸箱握紧了推轮椅的把手，“什么？”
祝宁没有回头，反而看向前方，她想起来自己亲手给纸箱收尸的时候询问过纸箱的原名，希望让她不要询问。
但这条禁令根本没写在员工手册上，希望在阻止祝宁知道纸箱的真实姓名。
祝宁：“你的本名，叫王秦茜。”
天台上狂风作响，在祝宁说出这番话后，天上的漩涡竟然开始旋转了。
祝宁看着旋转的漩涡，那东西像是一个暗示，暗示你一切都在循环。
祝宁：“根本没有循环对吗？”
背后的羊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的穿着打扮包括性格都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过了很久，祝宁听到她说：“为什么？”
为什么？她哪里出问题了？
祝宁回过头，她的头盔上是一个血色的笑脸，像是在对王秦茜微笑。
祝宁：“因为头盔上面没有血迹。”
她想到了关键问题在哪儿，头盔，她在自己的头盔画了一个血色的微笑，那不是为了装酷，那是一种标记。
祝宁画的这个微笑弧度非常大，从头盔最左侧一直到最右侧。
如果祝宁看到的跳楼的自己真的是未来的自己，那她脸上应该也有一个血色的微笑。
第一天跳楼的“祝宁”，虽然头盔碎了，但是碎片上只有血点子，没有人为绘画过的痕迹。
而且第二天跳楼的“祝宁”，头盔碎了一个角，同样的上面没有血色的微笑。
两次都没有。
祝宁像是陷入了一个奇怪的世界无法自拔，这时候突然找到了一个疑点，从此深挖，发现整个世界都是假的。
根本没有轮回。
污染区域在欺骗她，精神污染很早就开始了。
可能就在祝宁进入污染区域之前，那个门口祭祀的公鸡，公鸡倒吊在门口，滴滴答答流下血迹。
在空中摇晃的公鸡像是一个钟摆。
只要你进入公司，就必须接受公司的逻辑，你就无可避免会被污染。
这种污染悄无声息，甚至难以让你察觉，祝宁的系统从来没有播报过。
这里是个精神系污染区域。
污染区域要诱使祝宁自杀，它没有选择直接杀死人，而是通过这种迂回的手段杀掉进入污染区域的人。
祝宁：“我接了一个坟帖任务来的这个污染区域，坟帖的楼主说自己来上班，总怀疑自己被困在同一天，给出的证据是每天工位都会恢复原状，每天都能遇到同一个自杀的人。”
祝宁说话像是自言自语，根本不在乎背后的纸箱能不能听懂。
语言拥有力量，她听着自己说话的声音逐渐找到了思维。
祝宁看着自己的绑满绷带的手：“如果不是轮回呢？如果这只是精神污染呢？”
所谓的精神污染，关键点在于重复，要不断重复，把某个印象烙在人的脑海里。
这个污染区域里，重复的东西很多，比如钢笔和轮回周一入职。
但最多不断重复进行的行为是跳楼。
那个坟帖的主人是个受害者。
这都是污染区域的把戏，坟帖的楼主进入公司的时候公司已经被污染，但是他不知道。
楼主以为这里是个正常的公司，正常来上班，但是每天桌子都会恢复原样。
他每天下班的时候都会看到一个跳楼自杀的员工，最初他都是避之不及，毕竟没有人喜欢看尸体。
所以他刚开始一直都不知道跳楼的人是谁，但重复的每一天的跳楼自杀都是一种精神污染。
最后他真的以为自己被困在同一天，以为跳楼就是解脱的途径。
留给坟帖的最后一段录音就是尸体砸向地面的声音。
祝宁进入污染区域后，它把同样的手段运用到祝宁身上，让她不断看到“未来”，让她以为这里的时空有问题。
让祝宁捡到同一支笔，让她经历入职，看到桌子底下已经死去的纸箱。
让祝宁在下班的第一天晚上看到了自杀的自己，让她怀疑这里跟轮回有关。
在祝宁暴力得到优秀员工后，她干掉了自己的竞争对手，整个办公区都笼罩在血色的恐怖中。
祝宁在角落里第二次看到纸箱，祝宁以为自己真的看到了另外一个时空。
到此为止，精神暗示已经完成。
接下来祝宁会按照既定的轨道去行走，因为这些事儿像是关键线索已经深深埋进她的脑子里。
她被困在黑色玻璃桌下，第一反应就是去拍打玻璃。
她发现自己在天台上，第一反应就是跳楼。
这些就像是植入脑海中的程序，一切都在重复进行，精神暗示一旦完成，人就很难抵抗。
怪不得羊头人没有杀伤力，也难怪保安队没有击杀她，就算在地下室看到无数羊头人冷冻的尸体，祝宁的危险预知一直没动作，它们都没有真正做出任何伤害。
因为它想要达到的伤害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
它的污染模式是，诱导你跳楼。

第132章 无法逃离的公司（十）
在她清楚知道污染区域的模式是诱使自杀后，天上的漩涡竟然停止了，他们像是遭遇了什么精神力的抵抗，漩涡的边缘冒出丝丝黑刺。
精神暗示就是这样，一旦有逻辑就不会再恐惧。
祝宁感觉随着自己说话，脑子越来越清晰了，好像一只陷在蛛网上的蜻蜓找到了逃脱的方式。
“事情重新回到你身上。”祝宁继续说：“你连续两次都是绩效考核最后一名，临近转正却没法转正，公司一直在否定你，这一年你都只能当个试用期员工。”
祝宁的声音很柔和，完全不咄咄逼人，她只是讲述了一个故事，好像那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你终于得到了优秀员工奖励，你以为自己这次终于松了口气，他们也确实给你奖励，可以允许你接触核心能源。但你当时不知道这是小白鼠，以为是一种考验。”
“同批次接触的员工很快就出现了身体问题，刚开始问题很小，只是一点咳嗽感冒，后来就是咳血，内脏受损。公司一直安抚你们，你们也规规矩矩在公司接受治疗，但你的同事一个个相继死去。”
“你很害怕，因为认识的人都死了，但你还活着，公司觉得你好像很不一样，你身上有某种抗体，他们在你身上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祝宁说话的时候，王秦茜一直保持沉默，放在轮椅上的手收紧了，指节都有点泛白。
祝宁停了下，感觉这个故事无比残忍，“你被迫接受治疗，本来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好的，但是没有。他们一直在拖延你的治疗时间，随着病情慢慢恶化，你丧失了行动能力，只能任凭他们摆布。”
“后来你受不了，找到机会上了天台，可能有个好心人看不下去过来帮你，你跳楼自杀了，我经历的就是你的记忆，只不过没到最后一步。”
只要祝宁跳下去就能完全经历。
祝宁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王秦茜的痛苦，因为她亲身体验过，她眼睁睁看着绩效最后一名会被枪毙，如果污染区域是一个人内心的异化，那对于当时的王秦茜来说就是这样，绩效考核最后一名相当于去死。
祝宁心中好像上面压了一块儿石头，她跟王秦茜完全共情，难分彼此。
这个污染区域是精神系污染，祝宁明知这一切还是不受控制，因为经历得实在是太深了。
祝宁一直以来对待污染物都有一道界限，祝宁是人，对面的是污染物。
就像是抓鬼天师，天师不会同情厉鬼，因为厉鬼大多数伤人，祝宁一直觉得自己是在高科技社会当抓鬼天师，但现在她对于自己的职业迷茫了。
王秦茜是厉鬼吗？
王秦茜一动不动，握紧轮椅的手捏紧了又松开。
她深深呼吸着，祝宁能感受到她起伏的胸膛，像是在压抑什么痛苦。
“你的真实姓名叫什么？”王秦茜问。
“祝宁。”
祝宁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她之前没有在入职合同上签字，所以王秦茜错过了知道祝宁真实姓名的机会。
“你好，祝宁。”王秦茜的反应很奇怪，她真的是祝宁见过最奇怪的污染源，她情绪非常稳定，被挖掘到真相，竟然没有一点剧烈的情绪波动。
王秦茜维持着站在祝宁身后的姿势，好像她们俩真的是很好的同事或者朋友，她只是带着自己的同事单纯上天台吹风。
“祝宁，”王秦茜问：“你穷过吗？”
祝宁皱了皱眉，上辈子祝遥的收入完全可以让她正常长大，不算大富大贵，但真的也不算穷苦。
这辈子的事儿祝宁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经历过，原主是五等公民，应该是穷苦的，但那段记忆祝宁没有印象。
王秦茜：“我是五等公民残次品，我被扔在垃圾场附近，被机械母亲养大。”
王秦茜在对祝宁讲述自己的过去，“联邦保证我可以勉强完成学业，但是我知道想要找到更好的工作必须读研究生，同时我的身体需要大量药物维持，所以这些年不论我怎么努力工作都补不上负债的窟窿。”
王秦茜跟原主祝宁的身份相同，她们都是在垃圾场长大的孩子，如果祝宁没有被火种俱乐部选中，后续进入清洁中心，王秦茜的经历才应该是一个普通五等公民的成长轨迹。
“你知道温暖的极限距离是多少吗？你可能不知道。”王秦茜陷入到自己的情绪，她自顾自地说：“是四十厘米，那一年我在备考研究生，我真的太穷了，完全付不起电费，103区的冬天很冷，那个冬天我只有一块四十厘米的发热板，我冷的时候就缩在发热板的位置，那就是我温暖的极限距离，四十厘米。”
她说着比划了一下，她拉开手臂，然后看着自己划开的虚无空间。
王秦茜把自己折叠起来，她努力靠近热源，不敢离开被窝，四十厘米，超过这个距离她就只能接触到寒冷的空气。
王秦茜：“我觉得未来一定会好的，我按部就班读书，努力考上好的大学，为了得到更好的工作我努力考研，我运气不错，毕业后我真的来到心仪的公司，恒生是103区最好的公司，开的薪水很高，我当时算了下，如果我能转正留下来，只要五年的时间我就能还完债。”
“还完债我就想买个小房子，然后过自己的生活，我觉得未来一定会好的。”
王秦茜的声音很平稳，她重重咬着未来这两个字，“后来进了公司，三个月的试用期，一年时间不能离开公司，每个月都要经历业绩考核，考核连续垫底末位淘汰，你会被转岗被打压，被降薪被不断否定。”
衡量一个员工的唯一标准，绩效。
她能感觉到同事之间的疏离和冷漠，一个绩效垫底的人永远不能转正，一年期限到了她就要离开公司。
其他正式员工看你也不是在看同类，他们把最难搞的客户交给你，让你进入死循环。
那个祝宁在角落里看到的纸箱是真的，她把自己折叠进办公桌下，好像在高强度的压力下，终于找了个角落获得片刻的喘息。
她所有的发泄都是不动声色，掩埋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上，就像是工位背面的划痕。
“主管可以随意破口大骂你，当着一百多个员工的面，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践踏你的尊严，你的同事都是竞争对手，他们一边估量你一边考察你，觉得你最后无法留在公司甚至不愿意接近你。”
“很多人都叫我的花名，叫我纸箱，”王秦茜闭着眼都能回想起来，“纸箱啊，这个文件做一下，这次为什么业绩最后一名？你到底能不能干？你看看你画的什么垃圾！这份报告今晚交给我，快去给客户道歉……”
“这些话我听了一次又一次，很可笑，我在公司这么久，除了人事没人知道我的真实姓名是什么，我是一个代号，纸箱。”
她甚至配不上一个好听的花名，只是一个物品，纸箱就算离职了，这个花名也会被新的毕业生顶上，甚至无数人想要成为纸箱。
王秦茜：“但我觉得生活还可以继续，因为一年期限卡着，我无法去寻找其他出路，我就想不如这一年时间好好努力，争取拿一次优秀员工呢？书上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努力就会有回报？”
于是她努力工作，终于打破了这一切，没有想到等在前面的是噩梦。
还是那种根本无法醒来的噩梦。
“你说错了，”王秦茜抬头看天上的漩涡，心态竟然非常平静，“我跳楼自杀后没死。”
“他们改造了我的身体，我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大脑还是好的。”
王秦茜第一次可以跟一个人讲述自己的过去，她摸向自己的额头，好像都有点迷茫，这真的是她的脑子吗？
“他们把我的碎肉骨头捡起来，然后找到了我的大脑，把我重新拼接了。”
她曾纵身一跃，以为一切都会结束，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小心翼翼捡起自己的残片，找到自己碎裂的骨头，强行拯救她。
科技高度发展的劣势远超祝宁的想象。
一个人甚至无法自杀，王秦茜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决定。
王秦茜：“你知道帮我上天台的那个人怎么了吗？”
王秦茜当时跟现在的祝宁是一个局面，她们都必须需要一个帮手才能上天台。
王秦茜停顿了一下，“她本来是来照顾我的同事，人很好，特别爱笑，我跟她说我想上天台吹风，她说好呀，那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一个人，她避开了其他人把我送到了天台，我一直很感激她，她的真实姓名叫林芬。”
王秦茜说到这儿停了下，好像在回味这个人的名字，林芬，唯一帮助她的人真实姓名叫林芬，不是任何一个物品的花名。
王秦茜不会忘记，哪怕到了这个地步都铭记在心。
王秦茜平静的语气终于有片刻的松动，她露出一个苦笑，“这件事后，林芬以故意杀人罪被逮捕，公司说是她把我扔下去的。”
祝宁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芬好心带王秦茜上天台吹风，她不知道王秦茜想要自杀，她只是单纯地想让她散散心。
但是当时监控都拍下了，有证据显示林芬带她上电梯，杀人动机也有，他们说林芬是商业间谍，故意来破坏核心机密文件。
他们还询问了王秦茜，王秦茜当时拼命想反驳，说不是这样的，跟林芬没有任何关系。
但她发现自己只剩下一个脑子了，根本无法开口说话，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林芬被逮捕。
公司的领导说：“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我们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你的安全将会由我们来保障。”
“我们会治好你的。”
王秦茜无力挣扎，因为她被封住了口舌，什么是弱者？弱者连说话都没机会。
强者说你需要活着你就需要活着，强者说你坚强你就必须坚强。
众人大力表彰了这个行为，良心公司企业，保障员工安全之类的。无数鲜花掌声和赞美蜂拥而至，王秦茜只能躺在病床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闪光灯持续闪烁，她的照片出现在宣传栏。
她重新被关进了医疗部，守护越来越森严，每天都有无数人陪着她拍照。
但再也没有另外一个林芬了。
所有同事看到她都像是在看金子，他们全部身家都压在她身上。
最后她精神完全崩溃，堕落成了污染物。
每一个进入污染区域的人都会接受心理暗示，他们最后都会不堪负重，选择以跳楼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因为王秦茜被永远困在了这一天。
“我见过猎魔人，他们想在这个世界里寻找一个污染源，如果所谓的污染源是崩溃的源头的话，那我可能是。”
王秦茜的声音非常清晰，好像在给祝宁做工作报告。
王秦茜走到祝宁对面，半跪在她面前，像是真正来照顾她的同事。
祝宁是猎魔人，王秦茜是污染物，她们之间竟然没有敌意，有的是同情和理解。
王秦茜在这么多年后终于等到了另外一个人，她看着祝宁，黑色头盔像一面镜子倒映出她的影子。
那是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非常腼腆。
没有个性，扔在人群里都找不到。
“我很羡慕你，”王秦茜说：“进入这个污染区域的猎魔人很多，你是我最喜欢的那类人。”
早在祝宁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王秦茜就坐在角落里偷偷观察着她。
一群纯白的绵羊中，祝宁是唯一的黑羊，她是那个不遵守规则的人，她成为“害群之马”，她会在绩效考核大会上朝天花板开一枪，让会议室笼罩在血色下。
她不认可这份制度，所以她会破坏。
也许是因为祝宁有底气，也许她骨子里有一部分神经质，但她表现得让王秦茜很羡慕。
什么都不用想，去当一个真正的暴力分子。
打破规则，打破一切，除掉对手，让光明给她颁发一个血淋淋的优秀员工奖项。
她通过另外一种方式得到了王秦茜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直以来王秦茜都像是被困在一条既定的轨道里，好好学习，努力考研，好好工作，努力还债。
大人们都这样说，会有回报的，这样会有未来的。
她选择顺应了规则，但当规则本身出问题的时候，就像是陷入了一个错误的系统，你是否顺应根本毫无意义，破坏来得轻而易举。
她羡慕祝宁能肆无忌惮地在自己的头盔上画一个血色的微笑，就像是对这个世界的嘲弄。
世界已经疯了，那祝宁就更疯一点吧。
王秦茜：“你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什么意思吗？是你活着的时候死不掉，死了之后竟然还死不掉。”
王秦茜不想再继续了，她总是重复陷入这一天无法自拔，好像有什么力量在吸引她。
她在这个污染区域内重复经历死亡，跳楼而亡，被光明杀死，被其他猎魔人杀死。
但她无法死亡。
祝宁说不定可以做到，她可以让自己完全解脱。
“轮回对你来说不存在，对我来说是存在的，我不断被重置。”王秦茜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枪，她从祝宁的背包里拿出来的。
王秦茜把枪放在祝宁手里，祝宁竟然第一次觉得这把枪这么烫手，本能地想要缩回手却又被王秦茜牢牢控制住。
祝宁现在体力很低，根本无法反抗，王秦茜让祝宁的手指按在扳机上。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王秦茜的额头，王秦茜轻声问：“你可以杀掉我吗？”
就像一只真正的黑羊，做一个真正的反派，杀掉我吧。

第133章 无法离开的公司（十一）
祝宁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理论上她应该立即开枪。
如果王秦茜真的是污染源，祝宁开枪之后马上能从这个鬼公司出去。
只要她开枪。
但是她迟迟没有动手，这是她第一次遇到主动求死的污染源。
王秦茜已经不算是人了，祝宁来晚了一步，在王秦茜活着的时候尚且还有拯救的余地，或者是她刚堕化成污染物时可以像林晓风一样处理。
她是活着的吗？这其中的界限要怎么判定？
污染源是否还能重新转化成人类？
王秦茜的思维非常清晰，她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是污染物，说实话要不是她现在这样，祝宁还以为她是非自然人类，就像在荒村遇到的虫子。
王秦茜没有什么攻击力，她只是默默释放自己的精神暗示，她被人揭穿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让祝宁杀了她。
系统给污染区域的名字是《无法离开的公司》，对祝宁是无法离开，对王秦茜也同样。
王秦茜才是那个一直被困在这儿的人，这里一定来过其他猎魔人，王秦茜一心求死的情况根本不会反抗，为什么她还活着？
如果同样都拿人口密集的区域作为类比，学校和医院完全无法和公司作为比较，每一个去读书的孩子都有自己的思考，每一个医院的医生和患者都有自己的问题。
他们没有一个凝聚而成的精神力，但公司有，他们生前被训练出同样一种思维模式，遵守同样一份规则。
随时抽查他们都能背诵出公司规则和董事长语录，他们为了一个目标而奋斗，成为伟大公司的一份子。
在王秦茜精神完全崩溃堕落成污染物后，这个公司会是什么反应？对其他员工和公司高层来说，她是“未来”，她象征着下半辈子的财富。
她的堕落就像是自己煮熟的鸭子飞了，明明就差最后一步了啊，这种最后一步的精神力非常恐怖，它会让你有种错觉，自己好像本可以得到某种东西，但没有得到。
就差一步了啊。
王秦茜死亡意味着项目失败，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付出一切，他们压了全副身家在王秦茜身上，他们输不起也不想输。
他们被利益引诱，已经失去了所有理智。
就像是一个点腐化，迅速带动了其他点，绝望迅速蔓延，公司内部发生了一场庞大的感染，感染互相叠加，他们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王秦茜是一切的源头，但她同样被这张网兜住，像是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蜻蜓，只能徒劳挣扎。
所以就算王秦茜死了，都无法完全从公司逃离，她永远都会被重置。
公司期待她成为摇钱树的想法根本没有动摇，反而因为污染的影响不断加深，这才是活着死不了，死了也死不了。
他们已经融合成为一个整体，王秦茜哪怕想死，脚上都像是绑着一块石头死死拽着她。
她是污染源吗？她对这个污染区域真的有核心的控制力吗？她看上去只是这个污染区域的一环。
而且还是公司推她出来的，他们像之前一样，把她一个人推出来，其他人都默默躲在背后。
这里是一间公司，除了王秦茜以外，还有无数个羊头人，他们隐身了。
咔嚓一声——
祝宁合上保险栓，说实话她现在状态很差，做这个决定都让她非常不确定，这是污染源主动送死的机会，错过这个机会再想净化可能会很难。
但她无法对王秦茜开枪。
不是什么恻隐之心，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王秦茜一直在等待祝宁开枪，那一瞬间应该非常快，只需要忍耐短暂的疼痛。
但预想中的子弹没有穿透她的头颅，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抬头望向祝宁，黑色头盔上有一个血淋淋的微笑。
那个微笑被祝宁画得非常夸张，就像是一张小丑的脸，小丑会燃烧自己，以自毁的方式毁灭世界。
因为祝宁戴着头盔，王秦茜看不到她的脸，所以只能看到她的头盔，她的声音显得很冷酷，“你不是羡慕我吗？”
王秦茜亲口说的，很羡慕祝宁。
祝宁手里握着枪，继续说：“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王秦茜被祝宁身上的破坏力吸引，她喜欢那个肆无忌惮挑战规则的“害群之马”。
祝宁抬起手，她的手指还扣在扳机处，这个姿势看上去很危险，随时随地都会走火。
她用手中的枪敲了下头盔，发出了咚的一声微响，“亲爱的，反派不是这么当的。”
绵羊象征着温顺，黑山羊就象征着邪恶与破坏。
没有哪个反派要杀掉一个想要自杀的人，那样太“不酷”了，反派是那种我要死也会让全世界陪葬的人。
祝宁身上的异种以恐惧为食，这里没有恐惧，只有死水一滩的宁静。
祝宁说了她要当污染区域里最恐怖的那个人，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她曾经对林晓风说保持理智，那她这次想对王秦茜说：“保持愤怒。”
保持愤怒，让别人看到你而感到颤栗，让他们因你而感觉到恐惧。
你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可以破坏，烧掉无意义的规则，反抗坏掉的系统，炸掉黑心的公司。
如果注定要死，那就燃烧结束后再死。
王秦茜一愣，祝宁没有杀她，反而在……邀请她？
祝宁对她伸出了手。
……
哧啦哧啦——
轮椅在快速转动，王秦茜心跳得很快，她从来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儿，她竟然在帮助一个人类逃离污染区域。
王秦茜推着祝宁就像是在参与一场犯罪行动，对于一个按部就班的人来说太过分了。
王秦茜刚拉开大门，大门的金属扶手瞬间软化，一只冰冷的手毫无预兆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个公司的每一个桌子每一扇门都是员工的血肉铸造的，他们开始做出反应了。
王秦茜感觉自己这时候很像林芬，如果这是一场角色扮演游戏，祝宁扮演的是王秦茜，那王秦茜扮演的就是林芬。
角色在一瞬间发生转换，但剧情还在继续推进。
王秦茜记得那天公司高层马上发现自己上了天台，随后立即派保安队上了天台，林芬被保安强行逮捕，自己的骨头碎片被公司的人重新收容，她根本无法反抗这个过程，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现在轮到自己了？她这次要走向林芬的命运吗？
砰！
祝宁开枪了，子弹打穿了门，大片鲜血涌出来，像是捅穿了一个人的大动脉。
王秦茜转过头，祝宁手中的枪还在冒烟，“继续。”
咚——
王秦茜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已经是个污染物，很少能感知到自己活着，更别说心跳。
现在心跳声很剧烈，像是有一双手在她的胸膛捶打，内心压抑许久的情绪迫不及待想要冲出。
她快速反应过来，推着祝宁的轮椅，冲出大门，按下电梯的按钮。
安全通道那边发出声音，好像有无数人试图赶过来，这个污染区域被祝宁重新激活了。
果然里面还有很多事儿没有搞清楚，王秦茜绝对不是单纯的污染源。
祝宁能感觉到麻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知觉，但她现在还是有点虚。
电梯门朝两侧打开，内部是无脸人，保安队的人上来了。
电梯门刚打开，无面人还未动作，只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她像是残疾了，膝盖上还盖着一张毛毯。
这是公司项目的重要人物，她身上有抗体，保安队的人不想完全弄坏她。
“放轻松，”祝宁拉开炸弹的保险栓，歪了下脑袋，露出一个血色的微笑，“不疼的。”
一颗炸弹滚进电梯间，就落在无面保安的中间。
轰的一声巨响！
火药和血肉接触，在霎那间爆炸，电梯内部血肉模糊的一片，枪声随之响起，祝宁在关键时刻枪法没失灵，炸不死的就用子弹解决。
其他电梯在运作，证明有人不断赶来，与此同时有东西要从安全通道来了。
“进去。”祝宁说。
电梯内部歪七扭八躺着尸体，破碎的骨头和血肉散落一地，涂满了整个电梯间，轮椅进去的时候滚了一圈血肉。
电梯被祝宁炸毁，电梯内部好像有人要爬出来，祝宁之前想得没错，电梯果然是活的。
电梯内部突出一张人脸，就像是之前在安全通道看到的一样，王秦茜皱了皱眉，她知道电梯里有怪物。
她们现在进入电梯就像是进入封闭的空间，如果电梯没办法运转，她们等于被怪物一口吞下。
但想象中的窒息感没有到来，那些试图冲出电梯的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牢牢按住。
祝宁使用了金属操控天赋，只要是个电梯就有金属，她们甚至没有按楼层，祝宁直接操控整个电梯间。
根本不是一楼楼下滑，那个速度可以说是从200层极速坠落。
她们要重新回到地下。
王秦茜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麻，她站在血淋淋的电梯间里，脚下就是同事柔软的肉块，她闻着熏天的血腥味儿，不确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血腥星期一，每个员工在工作烦闷的时候都想炸了公司，这次王秦茜真的参与了。
她握着轮椅的手都在发抖，保持愤怒，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愤怒地跳动。
叮——
电梯朝两侧打开，王秦茜握着轮椅的手非常用力，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祝宁还在盘算清洁背包里的武器，她记得下面的员工很多，他们从冷冻仓储式里爬出来，全都是羊头人冷冻的尸体。
刚打开门，祝宁还没来记得看清楚外面，就感觉背后王秦茜骤然发力。
轮椅被猛地一推，祝宁不像是坐在轮椅上，像是坐上了一辆车，她在飞驰。
祝宁像是一个坏孩子带着好孩子搞破坏，一直都是她拉着王秦茜前进，猛然发现对方比自己更疯。
王秦茜推着自己快速奔跑，她跑得太快了，甚至在这期间跑掉了一只鞋子，后来她干脆蹬掉另外一只鞋子，赤脚在推着祝宁前进。
地下一层很冷，冷冻室大门已经打开，里面密密麻麻的羊头人尸体站着像是一座座冰冷的墓碑。
王秦茜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害怕，她推着祝宁一路向前。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把祝宁送到目的地。
跑！王秦茜快跑！
冷冻过的尸体很僵硬，祝宁炸开了一条路，但有无数人向她们伸出手，背后是上百只胳膊。
他们都长着一模一样的羊头，里面有些员工王秦茜甚至认识，那就是她之前的同事和领导，他们像过去一样想要把她拖进深渊。
但这次没有发生，所有尝试拉着她的人都被祝宁一枪解决，没有人接近她。
她跑到最后头发披散了，黑框眼镜不知道掉在哪儿了。她满身都是鲜血，有一些是羊头人抓出来的，大部分的鲜血都不是她的。
她们穿越了羊头人，穿越了那条慈善走廊，王秦茜最讨厌的地方就是这儿，她很讨厌自己像是个展览品一样被陈列。
照片上的领导正在微笑，他们的面色已经扭曲。
但这次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因为她清晰地知道照片里的人不是她。
污染区域在一寸寸下压，背后的羊头人很快就要追上来。
公司内部震荡，天花板上伸出无数张人脸，人脸像是要冲破塑料薄膜，马上就要掉下来，污染区域要开始猎杀模式。
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
王秦茜气喘吁吁，把轮椅停到走廊的尽头，门上写着：优秀员工专用通道。
她们到达目的地了。
按照逻辑来推断，里面站着几位重要领导，还有原材料加工间。
王秦茜打开门，然后突然一愣，她记得公司原本的构造是什么，原本这里只是个庞大的流水线车间。
经过异化后，也就是祝宁上次看到的应该是一个巨大的齿轮，里面碾压的都是血肉。
这次里面再次发生变化，大门后巨大的齿轮已经生锈，正中央是一个血红色的池子，里面漂浮着人的头颅，还有几个猎魔人的防护服。
这是一汪尸体。
水池在咕嘟嘟冒着血泡，像是腐蚀的硫酸。
【精神值下降5%】
刚一开门，祝宁就听到自己精神值掉落的声音，她甚至开始牙齿打颤，她记得自己上次接触所谓的新能源是什么反应，麻痹感刚刚才褪去。
这次是升级版本的，这次弄不好就要化成血水了。
祝宁没有退路可走，如果王秦茜真的被什么未知的东西困住，被一块巨石绑住了脚踝。
那祝宁就必须要解开她的束缚。
祝宁是这个污染区域里的女疯子，她要解决一切。

第134章 无法离开的公司（十二）
砰！
王秦茜快速关闭大门，门外响起拍门声，他们拍门的时候墙壁都在震颤。污染区域的逻辑还在，这里是优秀员工专用通道，祝宁和王秦茜都是优秀员工。
但是能阻挡到多久就不好说了，一定有其他优秀员工，而且污染区域到最后可能会不讲逻辑。
王秦茜回过头望去是大片的红色。
盯着水池就感觉到内心震颤，太红了，涌动的鲜血像是可以伸出触角爬出来，看久了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红色一种颜色，那些血丝会蔓延至你的眼球。
血池中漂泊着机器残片和人的头颅，像是一个流水线的一环，最右侧有个正方形的出口。
血池中有不少人是她的领导，这些人以前都亲切地握住过她的手，跟她合影，说她是未来的希望。
现在这些领导陷入水池中，像是掉进了一个由人类身体和机器残片组成的沼泽。
在祝宁她们进来之后，血色的沼泽突然活过来，它们正在迅速膨胀生长，凝结成一股，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怪物的形状，整整五十米高，顶到了工厂车间的天花板。
脑袋是一颗巨大的山羊头，顶端伸出黑色的山羊角，它的身体由无数员工组成，这个公司本身就是由员工构造的，这时候他们重新汇聚成一个巨型羊头人。
有的员工充当手臂，有的员工充当躯干。
他们有些人的脸祝宁还认识，希望、光明、美好、共赢，如果仅仅以花名来判断，眼前巨大的羊头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词汇构成的。
他们的心脏位置镶嵌着一块晶石，那东西就像个丑陋的外置心脏，此时正在疯狂跳动。
“为了伟大的事业。”
“为了公司的未来。”
不断有人在呐喊，董事长和其他高管已经完全扭曲，他们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什么形状，但还在大喊：“未来，未来。”
公司员工们凝成一股，彼此分不清头脸，新能源成为他们跳动的心脏，它们完完全全在一起了。
在五十米的巨型羊头人面前，祝宁和王秦茜都显得极为渺小。
只要让人靠近就会颤栗，恐惧感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
接触新能源的人会内脏腐蚀，这个污染区域是困住你然后腐蚀你，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融化成一个血人。
这就是反抗的代价。
王秦茜本人都没见过这种情况，她走到这儿之后不知道怎么继续。
王秦茜至今都在震撼，看到巨型羊头人后感受更加具体，自己背叛了它。
我背叛了集体。
王秦茜原本应该隶属于这个污染区域，她有自己的逻辑要走，她必须一次次死亡但又无法死亡，她必须引导每一个进入污染区域的人走向自杀。
这才是她的命运。
这次她打破了这个规律，她跟着祝宁这个反派开始反抗，污染区域也在攻击她。
她嘴里涌出甜腥味儿，那是非常熟悉的味道，先是吐血然后有一天会吐出碎肉块儿，最后她的心肝脾肺会融化，王秦茜曾经真实经历过腐化的过程。
污染区域在威胁她，如果要反抗只会是这个下场，只要她能重新回归集体就能安全。
她可以不用思考，成为集体的一部分，完全把自己交托出去。
但这次王秦茜竟然一点都不怕，也感觉不到多疼，她觉得自己疯了，她竟然很畅快。
祝宁没来过这种污染区域，这里精神力崩塌的不止是王秦茜，还有无数个员工，他们连接成一张网络的情况下该怎么打破？
一切的源头是那个所谓的核心能源。
噩梦的根源就是这个加工厂，所有员工都是在这儿遭到的辐射，全公司也是为了新能源而疯狂。
现在加工车间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像是小说中人人争夺的财宝，它会勾出人类最深处的欲望。
祝宁甚至怀疑，所谓的新能源对污染区域来说都是一种供能，它把整个公司的人都紧紧联系在一起。
如果真的要给这个地方找一个所谓的污染源，一切的源头就是它。
祝宁要来这儿的理由很简单，她要毁了这儿，直接掐灭公司的源头。
祝宁看向王秦茜，“如果我解决了这个地方，你可能会死。”
如果祝宁掐断了能源，联结的员工应该会立即分散。
到时候要杀王秦茜她就不会被重置了，或者说她会走向自己的结局，无数次死亡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祝宁无法阻止这一点，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
王秦茜后背顶着大门，门后还传来砰砰砰的响声。
她头发披散着，嘴角都是鲜血，她眼镜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其实看世界都很模糊，这个地下工厂在她眼中像是血糊糊的一片。
她看祝宁也看不太清楚了，只能看到祝宁脸上有一个模糊的微笑。
王秦茜听到这句话没有露出绝望的表情，反而对祝宁笑了下，那是祝宁遇到她以来看到最真心的一个笑意，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显得非常温和。
祝宁怀疑这个污染区域还没有真正攻击她是因为王秦茜还在抵抗。
王秦茜说：“我反抗，是为了追求死亡的权利。”
她只是追求一个人类生而为人的权利。
顺应死亡，让早该发生的事儿发生，不因为任何强权而转移。
人类科技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懂得尊重自然与生命，只要有钱，他们就能凌驾于生死之上，创造出各种实验体和人造人。
他们稀里糊涂创造了新生命，同时也无法理解个体生命的消亡。
他们如此傲慢，轻而易举剥夺，又轻飘飘赋予。
王秦茜不想再继续了。
王秦茜说完之后有点不确定，“这样、这样会软弱吗？”
祝宁没有立即回答，计划可能会失败，一旦失败，王秦茜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她想说，假设自己死在里面，可能就化成血水永远留在这儿了。
但祝宁不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给王秦茜。
她今天给自己的人设是污染区域里的女疯子，女疯子不会假设自己失败的，疯子眼里如此极端，她只有成功。
所以祝宁对王秦茜说：“不会的。”
王秦茜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不见祝宁的长相，只能看见头盔上的笑脸，现在因为丢失了眼镜，她竟然觉得那个笑脸不是嘲讽的小丑微笑。
那是温柔的笑脸。
祝宁包容一切，不会嘲笑任何人软弱。
王秦茜想笑，但是她很快就笑不出来，她肺腑很疼，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抵抗多久。
眼前血水凝聚而成的巨型羊头怪物正在俯身而下，它们要吞噬祝宁和王秦茜，就像是教训两个不听话的异类，强行要把她们加入集体。
王秦茜浑身都在颤栗，她克制住自己想要逃跑的冲动，一直用力抵着门，她不能退。
“祝、祝宁……”
她不知道叫祝宁有什么意义，就像是她都不知道祝宁到底想来这儿干什么就把人带过来。
祝宁一直坐在轮椅上，像个半身不遂的需要人照顾的病患，事实上她到现在体力都没完全恢复。
而且五脏六腑都在发疼，嘴里全都是鲜血，留给她的时间不多，按照这个污染速度，可能她二十分钟后就会化成血水。
巨大的羊头人压下来时，一片阴影兜头而下，距离近了你才能看到细节，员工凝聚成一体，连一根手指上都有不少人的身体。
但祝宁还是没动。
经过上次荒村，祝宁心态比之前更加平稳，这是猎人的心态。
在黑山羊接近她的一瞬间，祝宁才开始动作，她睁开眼，双眼散发着蓝色的光芒，里面是滚动的数据。
她是实验体，打开数据模式之后，像是打开了计算机模式，行动更加精准了，她第一次在战斗中使用这个模式。
她先是开了一枪，子弹嵌入了羊头人的手指，巨大手指是一个员工的脑袋组成。
子弹只打穿了他的额头，那个员工闭上眼，但对这只手甚至没有什么杀伤力。
系统：【是否使用猪人的铡刀？】
【是。】
一柄铡刀从天而降，像是滚刀子一样迅速滚过怪物的手臂划出一道鲜血。
断裂的手臂砸在地上，散落成琐碎的羊头人尸体，祝宁只斩伤了对方的一只手，铡刀的污染浓度太低，甚至无法斩断一条手臂。
【是否使用腐烂的鱼头？将消耗12生命值。】
【是。】
祝宁的速度一瞬间加快，她受核心能源影响，身体有些麻痹，腐烂的鱼头移动功能最高增速竟然没有之前一半好用。
巨大的羊头人由无数个员工构成，光是一直手臂上就有无数只手。
祝宁加速后跳到羊头人的手臂上，以巨大羊头人的手臂为跳板，后脚狠狠一蹬，羊头人手臂上伸出无数只手，想要拽住祝宁的脚踝。
但他们摸了个空。
系统：【是否使用重力无视？将损耗30生命值？】
【是。】
在怪物伸出的手要接触祝宁的一瞬间，她整个人轻得像是一片羽毛，重力无视功能使用距离是30米，羊头人差不多50米高，她在估算距离。
祝宁第一次用这个功能，她第一次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失重，在三十米的高度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巨型化的怪物灵敏性都更差，羊头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跃到了对方心脏的位置，祝宁甩出一把刀，这东西是她刚在清洁背包里发现的。
普罗米修斯赠送了她新武器，跟徐萌那把非常相似，打开时瞬间弹开两米长。
噗嗤一声，长刀捅入了羊头人的胸口，那个地方有数十张脸。
祝宁扎进了其中一个人的额头，就差最后一步了。
那个跳动的核心能源就在眼前，羊头人的反应速度没有祝宁快，只要她这一击完成，一切就能结束。
她能走出污染区域，也能让王秦茜解脱。
系统：【是否使用牙医的电钻？将消耗20生命值？】
祝宁手中多了一把电钻，她狠狠扎进那个黑色晶石，电钻转动时发出嗡嗡嗡的响声，祝宁感觉到阻力巨大无比。
她简直像是在硬生生劈开一块石头。
祝宁在羊头人身上就像是一只苍蝇，除了灵敏度比对方强以外没有优势，她只有三分钟的时间。
羊头人已经反应过来了，在祝宁扎入它心脏的时候它发出一声痛呼，它伸出手，巨大的手就要把祝宁包围。
这东西一旦压下来就像是一座山，祝宁会瞬间被碾成肉末。
嗡嗡嗡——
牙医的电钻坚硬程度没有祝宁想象的坚硬，它只钻出了一个口子，然后像是遭受到了什么阻力再也进不去。
【牙医的电钻已消耗完毕。】系统传来冰冷的声音。
祝宁手中的电钻停止转动，已经扎进去半截了，就差一步。
祝宁那一瞬间甚至理解了这个公司疯狂的点在哪儿，就差一步了，人真的很容易陷入这种情绪无法自拔。
巨型羊头人的手落下来，它断裂的伤口被新的员工补上，在这个地方员工对它来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祝宁根本没本事跟它打消耗战。
这时候再使用皮肤硬化功能根本耗不起，想要全身覆盖她需要100生命值，别说她没有，就算有也最多消耗五分钟。
使用立体防御空间也只能争取三十分钟喘息。
逃跑吗？给自己一些喘息时间再继续？
还是拼一把？
祝宁一手拿着电钻，整个人挂在半空中，羊头人的手已经落下来了。
王秦茜本来在用力抵抗，她眼睁睁看着祝宁短短时间内做出一系列举动，祝宁戴着一个血色微笑的头盔，使用着王秦茜根本没看过的道具。
她像是从漫画中钻出来的人物，在巨大化的羊头人身上疾驰，像一个真正的反派，眼中只有一个目标。
王秦茜的心脏跳得飞快。
当祝宁终于摸到“心脏”的时候，王秦茜甚至露出一个微笑，她第一次距离成功这么近，祝宁做到了她根本做不到的事。
但现在她的微笑僵在脸上。
羊头人已经发现她，巨大的手捂在心口的位置，在王秦茜的视角来看，祝宁的身体和那只巨大的手相比如此渺小。
她会被捏爆的。
就像是蝼蚁和大象之间的区别，当我想要碾死你的时候是那么轻而易举，你所有的反抗都无效。
王秦茜呆呆看着，甚至顾不得背后，她垂下手，祝宁……死了吗？
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王秦茜浑身冰冷，绝望感再次笼罩，她不敢看祝宁的尸体。
很快她就会听到一声噗嗤声，祝宁会被捏得七零八落，王秦茜根本无力抵抗，就像当年她面对林芬一样。
但想象中血肉的爆炸声没有传来。
突然，王秦茜瞳孔骤然收缩，只看到巨型羊头人握紧的手中传来一阵火光，火光从缝隙中透露出来，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在羊头人的手捏上来的瞬间，祝宁点开系统面板。
系统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是否使用K003型炸药？可在15秒内爆破一栋三十层大楼。】
【使用。】
她要炸公司。

第135章 无法离开的公司（十三）
一切被炸弹扭曲。
高温灼烧□□，立即被烧成一把灰烬，巨人化的羊头人在分崩离析，强大的破坏力席卷了一切。
爆炸的速度太快了，灼热的火光吞灭万物，王秦茜感觉到一阵热浪，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耀眼的光。
只要刹那，那些高喊着伟大事业的员工被吞噬，光明、希望、合作、共赢都被融化，他们无法再发出任何一声口号。
炸弹以祝宁为中心开始，地下加工车间在高温下迅速软塌。
王秦茜短短时间内想到了自己的一生，她在贫民窟长大，为了生存她无数次埋头学习，写过一张张试卷，通过一次次考核，听过一句句打压。
她无数次被困在这个公司无法逃离，只能重复体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秦茜规规矩矩处于自己的轨道上，现在是人生中唯一一次偏离。
爆炸带来了最盛大的结局，远超过她的想象。
她竟然感觉到的是温暖，曾经她温暖的极限距离是四十厘米，冬天就缩在狭窄的发热板上，如今她在另外一种层面上扩大了温暖的距离。
四周都是温暖的，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温暖的，不仅是温暖，而且是极致的高温。
热浪滚滚，四周的空气都被挤压得有些变形。
像是飞蛾扑火，像是人类无限接近太阳。
你知道前方是毁灭，但你不能停止去靠近，世界万物都会被耀眼的光芒笼罩，其中也包括她自己。
她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死亡，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甚至感知不到痛苦。
一条早该消逝的生命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爆炸蔓延开来，从地下工厂一路炸开，地下室，员工食堂，冷冻仓储室。
紧接着一层层向上爆破，一楼二楼三楼，包括工作过的19楼。
机械设计稿被火舌吞没，在噼里啪啦打字的羊头人只是停下自己的动作，上百头羊头人矩形瞳孔倒映出火光，像是一个个监视屏幕的影子。
爆炸卷来时他们甚至没有人要逃跑，他们呆若木鸡愣愣地看着。
工位，会议室，茶水间，办公室无一幸免，如同车轮滚滚，世间一切皆是蝼蚁，车轮碾压而过后甚至不会留下痕迹。
所有口号，所有伟大的事业，所有规章制度，所有莫名其妙的精神压迫统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爆炸是从地底开始，地基炸毁之后整个大楼开始倾斜倒塌，拆迁队爆破烂尾楼的画面也不过如此。
轰的一声巨响！
恒生机械园中间的三号楼轰然倒塌，溅起的尘土有上百米高，余震不断，这是一个庞然大物倒下的声音，如同雪崩。
……
砰！
在爆炸的瞬间祝宁打开了立体防御空间，系统描述她对炸弹带来的伤害免疫，但她完全摸不透带来的免疫范围是多少。
立体防御空间打开后在废墟下撑起一片空间，祝宁靠在废墟中，四周都是焦黑的，她身体没遭受什么副作用。
祝宁静悄悄躺在废墟下方，头盔上血色的微笑已经斑驳淡去，好像一个癫狂的小丑正在趋于平静。
她使用了炸弹，从下水道的鱼人那儿获得很久了，应该是系统给她的新人大礼包，后来再也没给过这么好的道具。
一共只有三颗，十五秒内爆破大楼，不用消耗任何生命值，对宿主免疫，祝宁一直都不舍得用。
当时刺目的光辐射开来。
祝宁感觉到一阵高温，她对炸弹伤害免疫不意味着她感觉不到。
她上辈子在丧尸世界就是被炸死的，滚烫的热浪瞬间席卷，这个世界的科技比祝宁那个更强，威力超出了她的想象。
地下一层已经完全被推平，到处都是废墟，王秦茜消失不见，她甚至见不到一个活人。
结束了？
王秦茜得到自己想要的安宁了吗？
祝宁坐在废墟中间，扶着自己的脑袋都有点没反应过来，系统面板完好，头盔竟然也没坏。
这个系统说自己对炸弹免疫竟然是真的。
她消耗了太多系统道具，果然当疯子有代价，这种拼死一切搞死对方的做法，后续收拾残局很麻烦。
祝宁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她正准备寻找一条路出去，突然，拍灰的动作一停。
头盔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东西，这个立体防御空间里不只有她。
角落里正静悄悄躺着一块黑色晶石。
当时祝宁直接把炸药作用于黑色晶石上，后来爆炸发生祝宁根本没顾及怎么了，她用牙医的电钻钻出了一个口子，又使用了大炸药，高温轰炸下，那玩意儿竟然还在。
立体防御空间的描述是所有人和物品想进来都必须经过祝宁的同意。
不管她当时脑子多不清醒，可以确定的是自己绝对没有邀请过它。
因为当时挂在晶石身上被无意间带进来的？
还是……这个C级污染物品对它根本无效？
它只是裂了口子，炸药在黑色晶石表面产生了几条裂缝，像是一颗在炭火中烧红的土豆，裂缝中透露出火红色的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祝宁恍惚间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很像那种恐怖电影的结局，主角费尽心机死了同伴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结果一回头发现背后出现了一只鬼手。
恶鬼还在，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祝宁呼吸的时候感觉到喉间火辣辣的疼，辐射带来的副作用，她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如果现在已经是现实，那她接触一个月才会有身体不适，但她的身体正在被腐蚀。
而且四周没有污染孢子。
一粒都没有，废墟都是静悄悄的，连王秦茜这个可以跟自己说话的污染物都消失了，甚至没有一个怪物来袭击她。
安静。
这里是一阵诡异的安静，祝宁和一个未知能源被深埋在废墟底下，如果没人进来她可能会被完全遗忘。
祝宁能撑多久？等立体防御空间消失后她怎么办？继续用，直到耗尽自己的生命？
扑哧——
裂开的黑色晶石蠕动出一条红色的触手，祝宁在看到触手的瞬间，感觉大脑中有什么东西跟着蠕动了一下。
“这批货多少钱？”
“一万新币一吨，你要不要？”
“算了，装车。”
祝宁脑子里骤然间涌入了一段记忆，像是海水倒灌一样毫无预兆。
她看到了这个所谓新能源的过去。
背景是垃圾场，上面有个巨大的机械抓手，机械抓手正在把垃圾抓向另外一个区域。
旁边是个流水线，会自动分拣出还可以重复利用的金属。
分拣出的垃圾重新装车，被运送到103区的垃圾处理公司。
103区大多数公司都是做这个业务的，背靠垃圾场，他们会做有用金属回收，清洗之后重新造成原材料，然后卖给其他机械公司。
当时的恒生机械公司也是这么起家的，他们刚开始做垃圾回收，后来才做了机械设计。
在转型期间，他们的收入大部分都是靠垃圾处理。
垃圾车一路颠簸到了恒生机械园，成山的垃圾被倾倒在一个流水线上，进行重新再分拣，这条流水线需要工人来监督。
“这什么东西？”有员工在分拣机器里找到了一样，屏幕上显示那是个规则的黑色立方体。
非常怪异，正正方方的，边缘光滑，像是外星造物。
“不知道啊，长得黑乎乎的，”分拣员操控金属手臂把这东西挑拣出来，仔仔细细放大端详，“上报吧。”
分拣员只是个打工仔，他的工作流程就是找到漏网之鱼，有时候真的能找到贵重金属。
他们这个工作更流水线化，效率更高，也就是因为这些大公司的存在，垃圾场那批残次品的收益越来越差，他们找到金子的概率越来越低了。
现在淘垃圾这么低贱的活都有无数人来抢。
垃圾处把这块石头送到鉴定部门，鉴定员用各种机器检查了，什么设备都用上，后来迷惑地放下了检测仪器。
“不符合我们现有的任何一种金属。”检测员说，“可能是垃圾，可能是稀有物品。”
鉴定员给了判断，这颗石头送到公司内部实验室，他们对这颗奇怪的石头进行几种常规测试，它就像个死物一样一动不动。
直到发现它内核有一种强大的能源，“是能源。”
知道是能源后，部门拨款增加实验费用，最初的研究成果全是喜报，这何止是能源，简直是富矿，它的能量远超污染孢子。
实验团队扩容，天天加班，研究员为之疯狂，紧接着传来噩耗，“无法开发，有辐射。”
到此为止已经超过了研究员的职能范畴，没人知道拿这块石头怎么办。
于是它被一层层往上送，终于送到了董事会的办公桌上，人们看着被关进防护罩的黑色晶石。
会议长桌边围着很多人，在祝宁眼里一个个面目模糊，“这是新能源？”
“我们要发财了？”
“有强辐射，”有人说：“搞不好要把我们弄死。”
“我觉得很危险，我们好不容易摆脱了老旧生产线，以后做机械设计就行，机械智能按摩舱刚给我们下了一个大单，我们继续走这个业务一定成功，务实点更稳妥。”
“如果这是新能能源会比污染孢子更值钱。”有人发表意见，“你知道污染孢子多值钱吗？我们公司甚至开辟不了一条处理孢子的生产线。”
太烧钱了，他们无法参与，只能眼睁睁看着清洁中心牟利。
“老许啊，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鬼，”有人嘲讽，“是你眼睁睁看着人赚钱自己分不到一毛。”
大公司吃上游的红利，下方他们只能处理垃圾。
资本如果分个高低贵贱，他们就是下游最贱的。
他们齐刷刷看向董事长的位置，长桌最远端坐着一个男人，他一直都没说话。
众人在等待他的意见。
他放下手，说：“这是未来。”
一锤定音，这是未来，不仅是公司的未来，还是人类的未来。
他们要开发新能源。
长桌上的人脸扭曲，像是一张纸被揉成了一张纸团，紧接着这颗石头被送到开发部门，优秀员工才有资格接触……
故事的源头补齐了。
祝宁一瞬间清醒过来，她浑身发冷，脑子里的污染物正在蠕动，跟那团黑色的晶石形成某种呼应。
她好像知道这个新能源是什么了，跟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一样，那是一个报废实验体的脑子。
一个被随意丢弃在垃圾场的实验品，能够引发出一次强污染事件，成为无数人噩梦的源头。
这东西为什么在这儿？
坟帖推送的任务都跟祝宁的秘密有关，这个污染区域是普罗米修斯专门为她准备的。
这家公司已经在清洁中心技术部门登记，跟牙医馆一样，普罗米修斯要确保在清洁中心的猎魔人进入前，祝宁可以先一步下手。
祝宁看见背后的红色触手正在蠕动，带出了一团机械零件，触手表面甚至缠绕着电线，机械和污染物进行了融合再生，刚开始只有小拇指那么一小条，然后迅速膨胀，越来越大，最终将会包裹住祝宁整个身体。

第136章 无法离开的公司（十四）
恒生机械园外。
距离祝宁进入污染区域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四十一分钟。
徐萌坐在车里一直在思考程莫非的密码，她把能尝试过的都试过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后座坐着一个男人，对方戴着兜帽衫，脸上扣着金属面罩，露出锋利的眉眼。
徐萌把山猫叫过来是为了给祝宁兜底，如果祝宁三个小时都没消息，山猫可以进去捞人。
山猫眉头一直压着，徐萌刚才跟他说了祝宁的事儿，但他一直不放松，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是个人都需要缓缓。
山猫低声问：“所以你就让她一个人进了S级污染区域？”
大多数猎魔人都喜欢结伴而行，尤其是S级污染区域，只要不想送死的没人想过要一个人进去。
S级污染区域面积更大，里面更加复杂，甚至你可能都摸不清楚会发生了什么。
有时候折磨人的就是孤独，时间的流速跟外界不同，你很可能会在污染区域里被同化，然后开始发疯。
S级污染区域会给人造成实质损伤，山猫养了一个月才完全养好，刚出来一周都在做噩梦。
愿意独自进入S级污染区域的，就算是徐萌也只认识一个山猫，现在多了一个祝宁。
徐萌又输入了一组数字：“我觉得她可能有什么本事。”
毕竟祝宁是徐萌认识的唯一一个S级精神值，而且还是个实验体。
山猫：“你这么相信她？”
祝宁毕竟是永生药业的实验体，如果她死了，他们会损失一个有价值的队友。
徐萌抬起头，从后视镜看他，调侃道：“你这么着急进去救她吗？英雄救美？”
山猫挪开视线，看向窗外，“没有。”
山猫一向话也不多，人也不太热情。
突然，徐萌皱了皱眉，她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儿，山猫同样，像他们这种异能者对危机有一种诡异的直觉。
果然，徐萌和山猫刚对视一眼，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砰——！
像是突发地震，让整辆车都在摇晃震动，徐萌立即开车，飞车离开地面，悬浮在半空中。
已经是科技时代，飞车的灵活性规避了很多风险。
徐萌的本能动作直接拉开了视角，可以从上而下看到全局，远处尘土飞扬，恒生机械园最中间的一栋楼竟然倒塌了。
爆炸从地底开始，应该是炸了地基，导致整栋楼都朝北侧倾斜，倒塌的大楼压倒了其他办公楼。
一瞬间如同天崩地裂，形成了连环坍塌事故，饶是徐萌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这都已经超越了暴力推平的范畴，这简直是个拆迁队。
“她在干什么？”山猫问。
炸了一栋楼，这么大的动静一定会引来清洁中心。
“她把污染区域炸了？”徐萌都不确定，这是什么规格的炸弹？祝宁身上有这种东西？
这么大一栋楼，正常猎魔人都不会选择暴力推平，如果祝宁躲闪不及时，她会被掩埋在废墟下。
山猫观察了十几秒，尘土都没完全散开，他扫视着下方的坍塌现场，给出非常专业的判断，“污染区域还在封闭，没有污染孢子。”
污染区域还在封闭，没有污染孢子飘出，意味着污染区域还没被完全净化。
徐萌想收回刚才的话，祝宁已经使用了暴力手段但没弄干净污染源。
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
……
祝宁真的要死了，还是被那个狗屁人工智能诈骗得来找死。
背后红色触手蠕动，发出黏腻的声音，很恶心人，跟指甲刮黑板有得一比。
祝宁能感觉到触手在自己背后炸成一团，在立体防御空间里显得非常拥挤狭窄，好像就要把自己包裹在内。
立体防御空间只有2X2X2大小，时间是三十分钟，她连跑都没地儿跑，地下像是形成了一个狭窄的斗兽场，要激起人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祝宁已经一手摸上了后腰的枪，她手里的能用的武器还有一半，生命值还剩下84。
祝宁现在只能赌一把，赌黑色晶石是它的外壳堡垒，祝宁已经破了一个洞，又用炸弹炸了，它的内里说不定没那么坚硬。
祝宁重新进入战斗模式，正在盘算着怎么先发制人破局。
她是这么想的，身上的黑色粘液跟她想的不是一回事儿，祝宁能感觉到自己后颈处的异样，异种的黑色粘液一个劲儿地往回缩，好像看到了大boss的小可怜。
祝宁：“……”
要你何用，怂得一批。
祝宁刚一抬手，背后的触手突然动了，祝宁只感觉腰间一紧，触手裹住她的腰和脖子。
她脚下一轻，身体已经在骤然间离地。
事发太突然，对方动作比她更快，根本不是一种级别的生物，祝宁还没反应过来，无数触手缠绕而上，她已经被瞬间吞没。
这时候第三视角看一定很怪异，深埋在废墟之下，红色触手已经完全充斥立体防御空间。
祝宁眼前一红，头盔表面上缠绕蠕动着红色触手，像是掉进了充满鳗鱼的池子，不论怎么挣扎四周都是鳗鱼。
与此同时脖子上缠绕着的触手越收越紧，哪怕有防护服的保护作用都在濒临窒息。
她会被活生生绞死。
她感知不到液体，无法使用液体操控，不知道它的命门在哪儿，牙医的电钻毫无意义。
咔嚓——
祝宁被触手绞死的右小腿发出一声烈响，她骨折了，剧痛从大腿间传来，疼得她脸色发白。
比上次初灵摔断她肩胛骨还要疼，因为断裂的骨头还在不断被碾压，让她差点咬掉自己舌头。
鲜血充斥口腔，剧痛从四面八方传来，祝宁头盔内部的空气越来越少，与此同时脑子里的东西正在抽动。
祝宁身上有污染物和异种，它们理论上只是寄生在祝宁身上，如果祝宁身体被破坏它们到底是得到自由还是死亡还不好说。
祝宁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孤独，没有一个人在场，系统、异种包括背后的触手都是怪物。
它们才是同类。
祝宁说是要去驯化它们，但从来没有直接做到，一直以来她只是被系统任务推动着向前，因为异种的饥饿而去寻找猎物。
这里没有驯化，只有利益暂时一致。
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右手手臂已经被触手绞死，咔嚓一声——这次是她的右手。
你有没有体验过被一个庞然大物吞下嚼碎，祝宁体验过，这个过程非常漫长，简直是遭遭受酷刑。
你会听到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断裂，然后血肉被硬生生碾压，爆出大量鲜血。
她的右手骨头戳破了防护服，防护服破损得太厉害，甚至没有播报声。
跟这东西相比，一切科技产物都毫无意义。
【是否使用皮肤硬化？】
【使……用。】
皮肤硬化立即覆盖，保护了自己的脖颈和胸膛，这是她最脆弱的两个地方。
系统：【已使用皮肤硬化，剩余生命值84，可持续5分钟】
五分钟，皮肤硬化给她争取了五分钟的时间，她要在五分钟内逃生。
五分钟想不到解决办法她会生命值燃烧殆尽。
祝宁的手摸到了一片柔软黏腻，她直接摸到了污染物本体，这个东西要完全绞死她。
从来没有这么碾压级别的压力，人类的力量在它眼前如此渺小。
祝宁如果无法弄死对方，这个污染区域可能很快就会复活，倒塌的高楼重新建起。
被燃烧的公司制度会死而复生，羊头人会坐满办公室，已经安息的王秦茜会再次陷入循环，只能一次次跳楼。
就像是按下了后退按钮，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普通的猎魔人打到这一关怎么过？暴力推平？或者找个拥有毁灭级别的异能者？
背后的污染物是自己的同类。
可能还不如祝宁，祝宁是个残次品，那它就是个报废品，只有一颗脑子。
生物机械，宋知章曾经说祝宁是他见过科技和污染物融合最完美的，如果这东西跟祝宁一样是个实验体的脑子。
那它的构造跟自己一定相同，一半是污染物一半是精密的机械。
机械。
她感受到了，那一瞬间祝宁勾连起触手的构造，周围的触手在她眼前铺陈开，好像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
触手中埋藏着电线和齿轮，在2米的立体防御空间内，她金属操控天赋极限距离是2米。
2米内的绝对力量。
触手本来从四面八方压来，就像是一个人类用两只手拍死一只蚊子，祝宁应该像是中间那个蚊子。
蚊子在人类眼里如此脆弱，随便一用力就能扯掉对方一条腿一只手，轻而易举碾压而过。
人类杀虫子的时候不会有什么怜悯之心，甚至也不会产生害怕，这个污染物也是同样。
明明就差最后一步就能把祝宁碾压成一片粉末，但它的动作顿住了。
就像是人类本来两只紧紧合住的双手困住一只蚊虫，现在竟然无法压下，由内而外产生了一股巨力，它竟然无法再前进一瞬。
与此同时，触手被一寸寸掰开，强行离开祝宁的四肢。
祝宁大口呼吸着，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动。
【请勿过度使用精神值。】系统提示。
【精神值正在下降。】
系统正在提示，她的鼻下在流血，金属操控天赋容易使用过度，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一瞬间一切思考都在褪去，她只剩下最后的本能冲动，好像从一个人类退化成一只野兽。
野兽濒死时只有一个期望，活下去。
祝宁后颈处的黑色粘液在蠕动，它们包裹住了祝宁的骨头，从脊椎的缝隙中蔓延出来。
异种以恐惧为食，它们不会错过任何一点恐惧，就像是深海鲨鱼中看到了一滴鲜血。
这次害怕的不是祝宁，而是对面的污染物。
祝宁要吃了它。

第137章 无法离开的公司（完）
红色的触手停止蠕动，它身上还有祝宁的鲜血，微微松开后祝宁才发现自己腹部有伤口，一条机械触手已经穿过了她的小腹。
触手从背后穿过，露出一截还在蠕动，祝宁太疼了，疼到极致的时候忘了很多伤。
她一条小腿腿骨碎裂，两条手臂断了，防护服完全破损。
祝宁金属操控的绝对力量显示出效果，头盔内部鲜血直流，红色触手流露出了一点恐惧。
异种以恐惧为食，它们闻到了恐惧的气息。
窸窸窣窣——
异种在发出进食的声音，它们从防护服的缺口中涌出，速度飞快，黑色粘液已经触碰到了红色触手的表面。
【生命值仅剩36】系统发出冰冷的提示，皮肤硬化非常烧生命值，她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黑色粘液和红色触手在翻腾，祝宁咬着牙，黑色粘液一端和她的脊椎相连，上次吃掉一条细小的虫子时没什么感觉。
这次祝宁能明确意识到自己正在进食，如同在草原上，一只猎豹花了三十分钟去追逐水牛，相比较羚羊水牛体型更大，头上长着角，除非极度饥饿的状态下猎豹才会选择对水牛下手。
猎豹追上水牛，哪怕已经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身体，但也不敢有丝毫放松，因为猎物随时随地都会挣扎逃脱。
你必须死死咬住自己的牙齿，穿过对方坚硬的皮肤，想方设法咬住它的咽喉。
不放手，死也不要放手。
祝宁现在就是在做这个，她正在想方设法控制异种，黑色粘液不能萌生退意。
因为无路可退，祝宁不让它退，要死一起死。
这是寄生在她身上的寄生物，祝宁是祝宁，它是自己的仆人。
祝宁要让它服从自己。
她要杀掉红色触手，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她忽略了自己的疼痛，她要绞杀它，异种就是她的利刃。
咔嚓咔嚓——
红色触手中深埋着的机械金属开始扭曲，被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掌控，它穿入祝宁腹部的触手被硬生生抽出。
它停止了蠕动和扭曲，大概从降生之日开始就没有体验过这种绝对的控制力。
噗嗤——
红色触手退出后带出了大片鲜血，祝宁腹部鲜血直流，但她甚至没有半点松懈，只是死死咬着牙。
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恐惧，最初像是个小火苗，被黑色粘液所察觉。
之后小火苗掉在柴火垛上，恐惧如大火般迅速蔓延。
红色触手越怕，黑色粘液就越是兴奋，它们彼此缠绕已经难舍难分，黑色粘液覆盖住了触手表面。
噗嗤一声，红色触手被黑色粘液碾压而过，像是撕裂了一个口子，鲜红色的黏液溢出。
黑色粘液如同看到了鲜血，猛地从这个口子中钻入，它们是柔软的液体，从未体味过这么美味的猎物。
在祝宁牢不可破的控制下，触手内部的机械零件被拧成了麻花。
祝宁是一个合格的喂养者，她制服了猎物只等着黑色粘液进食。
它们钻进触手中，所过之处红色触手如同被吸食的果冻，表面迅速塌陷。
咔嚓——
它们咬断了触手的核心零件，火花四溅，与祝宁抗衡的力道在消失，好像长久以来一直有人跟你掰手腕，你总是快被压到桌面，咬牙最后一口气苦苦支撑。
这时候那股力道突然消失了。
祝宁的身体失去桎梏，没骨头一样掉在地上，她后背是炸烂了的废墟砖块，身上到处都是鲜血，全身骨头断裂了将近一半。
头盔破损变形了，露出她的脸，她的脸上都是鲜血，像是一只厉鬼。
她静悄悄躺在废墟底部，黑色粘液吃了食物，然后又吐出了一堆无法消化的机械零件，那里面有齿轮有电线，还有些祝宁看不懂的部件。
黑色粘液撒娇一样裹住祝宁的身体，好像是来讨赏的小狗，看祝宁没空理它，又慢吞吞往回缩。
祝宁没有制止它的做法，因此它就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从后颈处钻入，慢慢顺着祝宁的脊椎缝隙没入。
它顺着脊椎处展开，均匀地包裹着祝宁裂开的骨头，断口处进行融合再生。
祝宁脸上都是血，她静静感受着这个过程，感觉跟做梦一样，她现在算是什么？
机械污染物？
她像是一台大型的垃圾净化器。
立体防御空间只剩下十五分钟的功效，立体防御空间失效后，地下塌陷，祝宁会被上面的废墟掩埋。
但她现在竟然懒得挣扎。
眼前是一片狼藉，焦黑的废墟中留下鲜血，地上还有机械零件。
异种只能吞噬生物，很多机械部件都无法消化，地上散落了很多齿轮，好像怪物吐出的细小骨头。
一块细小的齿轮滚过来。
祝宁连一只手都抬不起来，只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串符号。
α：0057
阿尔法？这是另外一个实验系列产物？祝宁的脑子一旦崩溃，是不是也会掉落出一个零件，上面写着自己的编码。
祝宁垂在身侧手摸到了齿轮，啪得一声把它压在自己的手心下。
她的防护服破裂了，手上根本没有包裹手套，手上全都是鲜血，指节处受伤严重，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有什么东西正在手下鼓动。
祝宁松开手指，从指头缝隙中飘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粒血红色的污染孢子，像是萤火虫从祝宁手心中获得了自由，正在空中漂浮。
污染孢子，废土世界的核心能源。
恒生机械公司找到那个黑色晶石就是为了代替污染孢子，它内部具有能源，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污染孢子。
这家公司到头来其实还是在追求同一种东西，根本没有代替污染孢子的新能源，他们只是抱着一个污染物还以为是挖到了富矿。
他们让一无所知的员工进行接触，王秦茜就死在这种倒霉的东西手里。
祝宁和这个脑子都是被随意丢弃的实验室垃圾，丢弃的人不会考虑后果，因为产生的后果不会蔓延到神国。
就像是仙侠小说，里面的神仙随手丢进人间的某件宝器都可以搅弄人间不得安宁。
美名其曰考验人性。
一等公民已经跟神仙没什么区别了。
神国以下全是地狱，祝宁就生活在地狱，只不过这个地狱被科技包装，让你误以为自己在人间。
这家公司的规则是错的，他们陷入一个错误的体系无法自拔，祝宁可以炸掉公司解决问题。
那这个世界的体系呢？
当世界的规则出错了会怎么样？
王秦茜选择了安宁，她不想继续再活下去了，因为这个疯狂的世界不配她活着。
她从公司里走出来也没意义。
只要规则不改变，就有无数个王秦茜，无数个四十厘米的极限温度。
血红色的污染孢子不断蔓延，像是燃起了一把火，它们弥漫在立体防御空间里。
祝宁理解了上次在荒村为什么污染孢子会绕着她飞舞，因为他们是同类。
只要祝宁死了，也会变成这样一片污染孢子，到时候会有清理者来收容她吗？
叮——
系统今天像是抽风了一样，一直发出哧啦哧啦的电流声。
系统播报：【恭、恭恭喜，恭喜升级净化系统，部分初级天赋将升级为中级。】
【金属操控天赋升级为中级天赋，可操控范围扩大至20米。】
【危险预知天赋升级为中级天赋，可预知范围扩大至2分钟】
【恭喜你完成了随机任务：无法离开的公司，恭喜获得优秀员工，成功离开公司，净化程度100%】
【正在进行奖励结算……】
【恭喜获得基础奖励，精神值恢复至100】
【恭喜获得净化值奖励15000，目前净化值累积:15001】
【恭喜获得羊头人员工奖励：腐烂的羊头】
【腐烂的羊头：S级污染物，可对他人施加精神污染，让他丧失时间的概念从而精神崩溃。可对他人施加精神暗示，让他无形之间按照你的指示前进，如诱使他人自杀，影响时间与生命值相关，请注意，本道具将消耗生命值150，请谨慎使用，该道具对精神系异能者无效，对S级精神值无效，请在使用前确认使用对象是否符合要求。】
【恭喜获得初级天赋：上帝视角】
【奖励描述：可打开该视角俯瞰周围地形，没有任何建筑可以阻挡你的视线，可视范围三十米。】
【恭喜获得随机任务奖励：腐蚀药水】
【奖励描述：可腐蚀物品与人体，请注意该道具将会消耗生命值，腐蚀程度将按照剩余生命值计算，使用时会根据不同物体提示所需使用生命值。】
【该任务推动支线任务，寻找死亡的真相，已找到关键线索，寻找进度60%】
原来吞噬污染物可以升级系统，她的两项初级天赋都升级了，这次奖励很丰厚，没白拼命。
但是死亡真相寻找到了关键线索是什么？这个机械零件上的编号吗？
阿尔法是什么系列？祝宁是不是也隶属于某个实验项目？
祝宁本来想着接下来怎么从这儿出去，她的生命值只剩下6了，兑换净化值应该可以再续命一段时间。
突然，上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来了。
……
三分钟前。
徐萌和山猫下车，这动静跟地震没什么区别，人走在上面要小心，免得引起二次塌方。
徐萌：“小心点。”
他们不知道祝宁在哪儿，万一这儿塌了，他们在地面还能逃生，下面的祝宁可能就要被压成肉酱。
这个污染区域太怪异了，入口已经打开，但他们目前还没见到一粒污染孢子。
山猫身上带着污染浓度检测仪器，仪器显示某个地方正在持续散发污染浓度。
山猫：“这边。”
徐萌和山猫都动作很轻，三号楼主体部分都已经倒塌了，堆积的石块儿不算多。
检测仪器上污染浓度飙升，山猫：“在下面。”
他话音刚落，从废墟缝隙中突然飘出了一粒污染孢子，好像下面有个污染孢子的源头。
应该就是这儿了。
徐萌的身体慢慢融化，在山猫面前融成了一片阴影，像是黑色的石油从石头的缝隙中缓缓渗入。
祝宁正坐在废墟下方，一个立体防御空间撑起了两米高的范围，三十分钟有效时间就快到了。
她还在分辨头顶传来的动静，如果再是什么敌人，她可能没精力再打一次。
祝宁刚听到了细碎的响声，紧接着就看到黑色的影子从上空流下。
跟异种的长相很像，但没有那么黑，那是一片影子。
“队长？”祝宁开了口。
徐萌这个状态下好像不能发出声音，黑色影子伸出一只手指，像是一只猫伸出一只爪子，指了指下方，她被一个未知的空间阻拦在外。
祝宁允许徐萌进入自己的立体防御空间。
徐萌进入后重新凝聚成人形，如同一块石头落入平静的水面，密集的污染孢子瞬间被她冲散。
徐萌皱了皱眉，没询问刚才那个空间是什么，第一反应祝宁是什么祖宗，她靠在石头上全身都是血，脸上头盔都被压扁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什么野兽吞没然后又吐出来，地上全都是机械零件，零件上裹着很多血肉。
祝宁已经把几个重要零件收容进了卡牌，所以徐萌只能看到残骸，很难想象祝宁在这儿经历了什么。
徐萌看到祝宁头盔破损后眉头皱得更深，但之前也见过一次，这次竟然习惯成自然了，祝宁是实验体，暴露在污染孢子间应该没事儿。
很多异能者也能暴露在污染孢子环境。
徐萌真是眼睁睁看她找死，问：“你本来打算怎么脱身？”
祝宁能感觉到徐萌在压抑自己的怒火，她一瞬间感觉自己像干坏事儿被家长抓包了。
祝宁还真没想到一个万全的办法，她想的是要么再用一次炸弹，炸出一个口子她就能出去。
要么干脆把自己卡片化了，静悄悄躺在地底，等着后世有人来捞她算了。
这才叫彻彻底底躺平。
所以祝宁看到徐萌的时候跟看到救世女神差不多，她在污染区域里的时间太久，久到好像她真的在这儿过了一辈子，每天打卡上下班。
她真的觉得自己跟污染物是同类。
徐萌戴着头盔出现在废墟下，好像打破了无形之间的隔阂，让祝宁久违地感受到了当人的感觉。
原来自己走丢了真的会有人来捞她。
祝宁露出一个笑：“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徐萌：“……”
完全看不出来这是在祝宁的意料之内，不过如果徐萌不动手，普罗米修斯接下来可能会有安排。
徐萌问：“能走吗？”
祝宁像是调皮捣蛋的小屁孩看到了家长来收拾烂摊子，一根指头都不想多动，直接开始摆烂：“不能了。”
“别撒娇，”徐萌一手捞起她的手臂，“你能走。”
祝宁：“？”
她还没反应过来，徐萌一只手触碰到祝宁的胳膊，她就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很奇怪，是真的变得奇怪，整个人融化成了一滩粘稠的液体，一张嘴就咕嘟嘟冒泡的那种。
好像……一个三维的人被拍成了一张纸。
祝宁跟着徐萌原地化成了影子，被一股吸力猛地带走，影子从石块的缝隙中穿行而过，她别说整个人手脚往哪儿放了，她甚至都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脚。
这么惊奇的项目不收费简直可惜了。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喘了口气，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地面。
徐萌竟然不仅能自己化成影子，还能把人变成影子，估计也可以把物体影子化，不愧是猎豹队的队长，她的异能比祝宁想的更强。
徐萌扶着祝宁，一手托着她的腰，祝宁的腿脚没完全愈合，站都站不稳。
一辆黑色飞车停在她们面前，这次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清洁中心，他们必须要抓紧时间撤离。
徐萌和山猫多次合作，徐萌下去山猫就已经准备好撤退。
徐萌打开车门后座把祝宁塞进去，动作非常粗暴，像是丢进去了一个行李箱，在她们上车后，飞车立即启动。
成为废墟的公司已经被祝宁远远甩在脚下，下面的污染孢子像是深夜中的零星的火光。
祝宁还没从王秦茜的故事里完全走出来，整个人都还有点懵逼。
祝宁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问：“接下来呢？”
徐萌冷冷地说：“接下来你不用管。”
祝宁哦了一声，然后真的不管了。
开车的是个男人，祝宁看了一眼，对方戴着金属面罩，直觉告诉她这人是山猫。
山猫是为了给祝宁兜底才出现在这儿的，结果完全没派上用场，他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徐萌一直在车内翻动，山猫在前座丢了个医疗包过来。
徐萌打开一支强效愈合剂，一针扎到祝宁腿上。
山猫通过后视镜看去，祝宁全身都是鲜血，防护服多处破损，腹部的伤口是最重的，她竟然一声不吭也不喊疼。
祝宁脸上的血迹已经半干，跟从血池里钻出来的差不多，看不出原来长什么样，只能看到一双很明亮的眼睛。
山猫跟祝宁一直都是“网聊”，现在第一次见面，她真的做到了一个人进入S级污染区域。
山猫：“恭喜。”
祝宁的消息当天会在坟帖内部通报，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山猫干这行十几年，被祝宁一夜之间超越了。
猎魔人这行就是如此，永远会有新的天才出现。
祝宁正在接受徐萌上药，问：“你就是山猫？”
山猫：“是。”
祝宁：“那队长叫什么？”
徐萌给祝宁包扎了一条手臂，刚想说千万别告诉她，但山猫已经说出口了，“黑猫。”
祝宁听到这句话，哦了一声，她伸出一只血迹斑斑的手，“你好，我叫狞猫。”
徐萌：“……”
她就知道祝宁没什么好心思。
山猫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打交道，整个人特别木，徐萌以为山猫不会接这个话茬，谁知道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祝宁血淋淋的手。
因为怕碰到伤口，所以山猫只是虚虚握着，“你好，狞猫。”

第138章 计划
深夜103区清洁中心技术部门收到一条报告。
有人说恒生机械园发生爆炸，技术部门派出侦察机，三号楼和二号楼完全倒塌，一号楼塌了大半。
整个机械园都尘土飞扬的。
现场漂浮着污染孢子，血红色的污染孢子从石头缝隙中钻出，漂浮速度不快。
而且现场已经有清理者进场，一共有七支队伍，他们侦查的时候清理者队伍已经在有条不紊地开始收容污染孢子。
他们开启了临时屏蔽器，这公司地形很偏远，暂时判断不会产生污染孢子外溢扩大污染的情况。
清洁中心也不用增加人手再支援，技术部门只需要观测就行。
技术员问：“坟帖那批人？”
“应该是吧？也不知道谁净化的。”
“S级污染区域，估计有个猎魔人队伍下场了，说不定两支队伍。”
另一个人说：“这个公司本来登记在册了，马上就要分发出去了。”
他说着去翻看任务池，果然本来在排队的恒生机械公司已经被除名，紧接着被下一个污染区域顶上。
“管他呢，”技术员：“刚好我们这边减轻压力了。”
他们巴不得坟帖有人干活，清洁中心每天累得要死要活，因为有七天等待期卡着，很多人不能出任务，导致他们效率不高。
坟帖的存在一定程度上帮忙减轻了压力。
技术员：“接下来怎么办？上报吗？”
另一人看了下数据，恒生机械公司的污染浓度正在逐步下降，现在到了A级的程度，“不用了吧，照常写个报告算了。”
普罗米修斯也没提示危险，这件事应该今夜就能彻底解决。
技术员应了一声，他那天一直值班到天亮，等坟帖的野生清理者收容完污染孢子，让出检测员测量了公司内部的土壤。
污染浓度已经降低到20%，基本对人类无害，再过几个月可能会自然净化。
技术员在报告上写：恒生机械公司已实现完全净化，净化人野生猎魔人队伍。
这份报告很平平无奇，很快就淹没在其他任务报告中。
……
祝宁睁开眼。
祝宁正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这就是个很普通的房间，看上去是个女孩子的卧室，床头摆着一束向日葵。
祝宁昨天跟徐萌回来的，这应该就是徐萌家，后面的事儿祝宁脑袋一歪睡着就不管了。
祝宁半个身体都陷在床榻里，舒服得她根本不想起来。
身上的防护服不见了，也没有血污，应该是徐萌帮她清理了，然后又给她换了件象牙白的居家服。
房间里没人，客厅倒是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估计是徐萌或者山猫。
祝宁很疲惫，懒得动，缩在被子里想事儿。
祝宁第一次打Ｓ级污染区域，她想了下污染孢子一定很多，自己竟然一粒都拿不到。
没有污染孢子也不能去宋知章那边换钱，又没生命值又没钱，折腾了一圈就吃了个污染物垃圾。
祝宁之前开玩笑说要看看今天晚饭吃什么，没想到真的吃了个污染源进去。
她不会以后就要这么一路吃下去了吧？
她仔细感受了下自己，吃了污染物她自己没多大反应，应该是异种吸收了。
她身上的骨头是被异种治愈的，那倒霉异种吃了饭也会反哺祝宁。
这次应该吃多了，黑色粘液整个人都有点懒懒散散的，祝宁闭上眼感应它，它在自己骨头缝里伸了伸触角。
还挺乖。
估计最近也不用考虑怎么给它喂食。
徐萌给她注射了强效愈合剂，身上缠着不少绷带，腹部的伤口还没愈合。
绷带下是一道触手捅出来的伤口，按照经验来看明天应该能好得差不多。
咚咚咚——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声，有点突兀，祝宁抬头看了一眼卧室的大门。
徐萌：“醒了吗？”
祝宁：“醒了。”
咿呀一声，徐萌推开门走进来，带进来一股饭香。
祝宁全身都缩在被子里，就露出一双眼睛，头发毛毛躁躁的。说实话单看这一幕，你都很难想象是她独自净化了一个S级污染区域。
徐萌靠在门口，问：“你在干什么？”
祝宁：“当咸鱼。”
徐萌：“……”
最近103区降温了，被子里暖洋洋的，祝宁跟身体里的黑色粘液一样犯懒，说人话她想赖床。
徐萌：“吃饭吗？”
祝宁腾地一下坐起来，“我来了。”
徐萌从衣柜里翻了两件衣服给她，都是年轻时候买的，有些都还没丢，给祝宁这个年纪穿刚好。
祝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卫衣上画的黑乌鸦，上面还有两道犀利的血痕，这衣服好哥特风，徐萌年轻的时候不会是玩摇滚重金属之类的吧？
她本来想问，徐萌正看着她，然后默默把这句话给咽下去了，她觉得问出来一定会被人揍。
祝宁一边洗漱一边问：“这是你家？”
徐萌：“我其中一个家。”
祝宁：“……”
不过猎魔人都有钱，房产多特别正常，而且徐萌后来进清洁中心当卧底，她这么谨慎一定狡兔三窟。
徐萌解释：“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儿，我总不能给你扔大街上吧？”
祝宁啧了一声，这人怎么这么傲娇呢？
不过徐萌提醒了祝宁，她得跟宋知章说一声，让他跟林晓风放心。
祝宁身上还带着副脑，洗漱完之后给宋知章发了消息：“安全，勿念。”
她发了四个字，又觉得冷冰冰的，给他补了句，“迟点回去。”
宋知章没回复，祝宁关掉副脑，跟着徐萌走到客厅，这家不大，一共两室一厅，客厅正中央是个民用医疗舱，方便他们处理伤情。
另外还有一间空房间，门没关，看上去应该是个男人的房间。
徐萌：“这几天山猫住在这儿。”
祝宁哦了一声，厨房传来一阵香气，祝宁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灶台前，他长得很高，在狭窄的厨房显得有点挤。
山猫没戴金属面罩，露出他完整的一张脸，长得像个希腊雕塑。他是那种特别有攻击力的长相，眉头一压就觉得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估计不怕冷，所以就穿了一件T恤，以祝宁多年搞体育的经验来看，山猫人鱼线一定很漂亮。
祝宁：“他比我想的要年轻。”
她以为山猫是徐萌的队员，应该跟谢家祖他们一个年龄，起码也要三四十，山猫看上去就二十出头。
徐萌：“当年的一批人造人，服役时间很早，他十岁就进清洁中心当猎魔人，我们队伍里年龄最小的一个，程莫非把他当儿子一样，作风跟程莫非差不多，也不爱说话。”
提起程莫非徐萌好像没什么波动了，就像是提到了一个很平常的同事。
程莫非死的时候山猫才12，到现在也才21，后来就是徐萌照顾他，虽然山猫不怎么需要照顾。
但他们猎豹队亲如一家，早就把彼此当亲人了。
祝宁岔开话题，不提程莫非了，问：“少年天才？”
徐萌张罗祝宁在饭桌坐下，“哪算什么天才，他从基因层面就决定了比别人更强。”
不是天才，最多算是人造人才。
祝宁琢磨了一下，实验品其实也属于人造人，只不过山猫他们更稳定。
徐萌坐在她对面，“我没想到文件密码。”
祝宁觉得很正常，徐萌拿到手环才过了多久，不过徐萌竟然有意识地跟自己同步进度，“你慢慢想。”
徐萌感觉到祝宁应该在公司里找到了什么线索，但她没主动问，线索这事儿如果危及自身，很少有人愿意分享的。
结果祝宁特别自然地说：“我找到了个零件。”
祝宁摸了下自己，发现衣服都被人换了，空白卡牌不在自己身上，徐萌看出来她在找什么，起身拿了个盒子过来。
徐萌：“你其他东西都在里面。”
徐萌只给祝宁留了副脑和员工手环在手上，其他零碎的物品都暂时帮祝宁收起来了。
祝宁东西不多，就一张牌挺奇怪的，这事儿徐萌听说过，清洁中心有人流传祝宁身上带着两张牌，说是喜欢打牌，平时迷信。
祝宁当着徐萌的面拿出一张大王牌，徐萌眼里祝宁跟变魔术一样，一张牌突然消失，变成了一个机械零件。
徐萌一挑眉，想到那天祝宁怎么通过的检查和审查，问：“你是不是从机械海洋馆带了东西出来？”
祝宁笑了：“队长，你说什么呢？”
徐萌：“别打哈哈，我不吃这一套。”
祝宁继续打哈哈：“改天介绍你们认识啊。”
祝宁把机械零件递给徐萌。
徐萌只好把注意力都放在祝宁手里，那个零件长相也挺奇怪的，看上去像是个齿轮，但是边缘都是血迹，齿轮长得极为精密，上面还刻着人看不懂的花纹。
但背面有个符号：α0057
祝宁：“我怀疑这个阿尔法是个实验项目的标志，或许我脑子里也有一个。”
徐萌挑了下眉，感觉祝宁真的过分大胆了，她自己刚拼命得到的线索，现在光明正大在饭桌上摊开给自己看。
普罗米修斯让她一个人进去应该是让给她一个人看线索。
徐萌：“喂，你是不是太信任我了？”
祝宁：“不是当队友吗？”
徐萌：“你真的不怕我把你卖了？”
之前徐萌也问过，但这时候想再问一次，她见过心眼长八百个的，没见过祝宁这种，说不上来算大智若愚，还是真的就是傻。
祝宁无所谓，这个局面明显不是祝宁一个人可以搞定的，祝宁昨天体验了一把有靠谱队友和后勤是什么感觉，真的太舒服了。
这种背后永远有人的靠谱感，比一个人单打独斗更适合祝宁。
而且她这个行为叫做，把自己的问题变成大家的问题。
她经过深思熟虑才想分享情报给徐萌，祝宁顺便把恒生机械公司发生的事儿也说了。
祝宁说话的时候徐萌表情不太好，这个世界已经从根上就开始烂了，平时用高科技来伪装，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徐萌沉默了很久，问：“所以你们这些实验体最后可能会变成污染源？”
祝宁：“我觉得是。”
徐萌看祝宁的眼神变得严肃很多，她在尽量把祝宁当成一个普通人来看，但其实很难做到。
徐萌：“程莫非很有可能在调查这件事？”
“可能？”祝宁回答很谨慎。
徐萌叹了口气，这件事已经越来越复杂了，非自然人类，还有祝宁这批实验体，看上去竟然像是一件事儿。
徐萌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祝宁把机械零件收起来，重新变成了一张卡牌，她的手指放在大王的牌面上。
祝宁：“我觉得有一个人可以解答这个问题，他也可以解答那天永生药业基金会发生了什么。”
徐萌立即接话：“鲍瑞铭？”
祝宁点了下头，果然徐萌很靠谱，“他的意识体上传到云端了。”
徐萌之前调查过鲍瑞铭，她曾经也想过这条路下手，但很快就遇阻了，“我试过，绕不开创世科技。”
鲍瑞铭的意识体上传到了云端，徐萌就算是个影子也无法潜入人家服务器。
祝宁：“我说不定可以找个人来处理。”
如果是别人说，徐萌肯定觉得她在说什么大话，创世科技那么庞大的企业，这可是人家的核心产业，怎么可能找到人来处理。
但这句话从祝宁嘴里说出来的，徐萌还真觉得祝宁有解决办法。
这件事急不来，估计要计划好几天，万无一失才能行动，徐萌和祝宁在餐桌上三言两语敲定了计划，祝宁这次有人帮衬，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想要在意识体内部找到一个人，还真不是祝宁这种没资源没门道的愣头青可以做到的。
但祝宁有什么问题徐萌都能解答。
她们大概交谈了十五分钟，徐萌：“你最近休息吧，七天之后再说。”
虽然祝宁精神值高，但她要是精神崩溃成污染源，徐萌和山猫够呛给她收拾烂摊子。
祝宁：“还好霍文溪给了我假期。”
不然她要一边干这个破事儿一边面对霍文溪的压力，想起来就很想去死。
祝宁突然想到了，问：“你一直以来过的不会就是这种生活吧？”
徐萌：“不然呢？”
一边当清理者一边调查真相，就是这个工作量。
祝宁本来有话想说，想了半天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卷王，吾辈楷模。
这个世界没有最卷的只有更卷的，接下来的事儿压力都在徐萌那儿，祝宁没多大压力，回去找一趟刘年年，然后休息就行。
等徐萌和祝宁交谈完毕，山猫才端了饭菜上桌，他的性格真的跟徐萌说的一样，特别闷。
山猫肯定听到了祝宁的话，但一句话也不说，既不插嘴也不发表意见。
做完饭端上来也一声不吭，祝宁本来还想跟他客套两句，结果发现没必要，山猫之前埋头干活，现在埋头吃饭，形成了一股很奇妙的气场。
好像这种人你打扰他才是罪过，他就像一座山一样安安静静存在着。
祝宁问：“可以问你原名叫什么吗？”
山猫闷闷地说：“夏山。”
祝宁哦了一声，觉得这名字很衬他，莫名其妙想到自己刚进尊贵女王店的时候，那个销售说有一款男人叫老实木讷就是干款。
祝宁以前没见过，今天好像见到了。

第139章 重合
祝宁感觉自己大概是在宋知章那儿待久了，每天回家都在走廊上看电子脱衣舞郎，整个人都有点扭曲。
吃完饭山猫跟端着盘子去洗碗，祝宁刚才跟他加了私人通讯。
祝宁和徐萌在沙发上聊天，山猫能听到她们交谈的声音，他现在才在副脑上操作，通过了祝宁的好友申请。
山猫想了想，给祝宁的备注是：狞猫。
客厅沙发上，祝宁真的一点都不客气，坐下来开始吃水果，山猫甚至切了果盘，还是小兔子形状的。
徐萌和程莫非养的山猫是不是照着人夫指南养的？
徐萌说：“你跟他再熟点他话会稍微多点。”
祝宁吃了个小兔子苹果，“我感觉这样挺好。”
人狠话不多才好，男人不要开口说话更有魅力，话太多就讨人厌了。
徐萌完全不知道现在小年轻喜欢什么。
祝宁打开副脑，先是查了下新闻，有一条是恒生机械园倒塌，没有传来污染外溢的情况。
看来徐萌扫尾做的很干净。
祝宁登录坟帖爱好者论坛，刚点进去就是满屏烟花，论坛内部通报：
【恒生机械公司已被宇宙第一甜妹净化】
【恭喜宇宙第一甜妹荣升９级用户】
祝宁接的任务不够多，积分也不够，距离山猫的11级还有点距离。
下面一堆吹彩虹屁的，“甜妹到底是谁啊？我记得没接过几个任务，现在就９级了？”
“不知道啊，别问了，我怕被灭口。”
“山猫算什么？总有一天我们甜妹可以登顶！”
“我就不一样了，我是昨天去收孢子的，感谢大佬开荒。”
猎魔人去推平污染孢子对于清理者来说就是开荒，有猎魔人在前面开荒，清理者才能在后面“摘棉花”。
当时整个工业园都倒塌了，徐萌怕污染孢子外溢，一口气叫了九支清理者队伍。
虽然人多，但每个人分到的也不少，昨天参与任务的都赚了一笔。
祝宁看着满屏大佬有点无语，大佬也想参与摘棉花，想到这儿她又开始肉疼。
叮咚——
祝宁收到一条消息，点开之后竟然是来自黑猫的转账。
转账金额八百万。
祝宁抬起头，徐萌正坐在沙发上，一手在副脑上操作，副脑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她面无表情。
徐萌：“你的。”
徐萌看祝宁一脸惊喜，有点无奈，“你到底会不会玩坟帖？猎魔人进场前要提前联络清理者善后，你组队的时候可以选择是雇佣模式还是队友模式，雇佣模式是你分账，队友模式是直接全员均分。”
原来是这样。
徐萌：“昨天情况紧急，我选的队友模式，不然一口气叫不来这么多人善后，八百万是你的份儿。”
徐萌看祝宁还是不说话，问：“你嫌少？”
野生的坟贴队伍是靠卖污染孢子赚钱的，本身就没有清洁中心工资高，这次下场的人多，分下来不算巨款。
祝宁：“没有。”
她还挺喜欢这种模式的，清洁中心有些猎魔人看不起清理者，其实这个工作重要程度不比猎魔人低。
祝宁就是因为做过清理者才知道这行有难度，做不好善后会导致二次污染。
祝宁张了张嘴，徐萌看得出来她要说什么，觉得祝宁嘴里吐不出好话，“打住，你想说什么给我憋回去。”
祝宁把对徐萌的赞美默默吞下。
徐萌继续：“如果想追杀鲍瑞铭，你需要接入终端上传意识，你要去给自己的身体开个口子，方便接入。”
徐萌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你自己去找医生做还是我给你推荐？”
祝宁苦着一张脸，不太想思考，她现在吃小兔子苹果也不香了。
徐萌给祝宁发了个医生的链接，继续说：“你还需要给自己找个监护人。”
祝宁：“监护人？”
网络世界是祝宁完全陌生的领域。
徐萌之前就想过上传意识，这方面知识很多，给祝宁科普：“网络上情况复杂，里面也有污染，如果人的意识在里面迷失，你的精神同样会崩溃，到时候会非常麻烦，监护人要确保你的身体安全，在你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做出最恰当的判断。”
“如果你找不到自己的监护人，我不会帮你上传的。”徐萌在祝宁开口之前直接说：“先说好，我不能当你的监护人。”
祝宁陷入沉思，这怎么比自己想的要麻烦这么多。
这种程度的监护人，祝宁必须选择一个愿意把命交给对方的。
徐萌也明白这件事的关键，说：“你慢慢考虑吧，这件事不着急。”
祝宁在徐萌家里坐了一下午，在这儿待着很像去姐姐家做客，你什么都不用想，有人会帮你安排妥帖。
祝宁走的时候徐萌丢了一把钥匙给她，“想来就自己来，不用打招呼。”
祝宁捏着那把钥匙，感觉好像有了另一个家。
现在这个世界用传统钥匙的挺少的，祝宁以前住蜂巢才用钥匙，现在什么密码锁虹膜锁都烂大街了。
祝宁当时拿到钥匙就觉得徐萌的这个房子应该是在老旧小区。
走出去一看果然如此，这小区里没住几户人家，几乎都搬走了。
倒不是这儿有什么金属污染，而是这里距离垃圾回收站太近了，稍微对生活质量有点追求的都不太想住在这附近。
一出门就能看到庞大的垃圾场，有一个巨大的机械臂正在工作，它把一团垃圾抓起，然后又放在另一个区域。
这个世界有很多人类形状的垃圾，比如报废的机器人，报废的人造人，所以那个铁爪里有几条人类的胳膊。
看上去不像是垃圾场，而是新时代意义上的墓地。
垃圾场很庞大，清洁中心和蜂巢都在垃圾场附近，祝宁看着垃圾山陷入沉思。
她就是从那儿来的吗？
她对于自己过去毫无记忆，但是看到垃圾山竟然会觉得亲切，好像这是自己老家。
好奇怪，原主按理说也有自己的社交圈子，至今从来没有人找过祝宁。
她好像被刻意设置成空白的一样。
豪车昨天还在恒生机械园附近，祝宁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豪车说预计到达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祝宁选择慢慢走，豪车会根据她的最新定位来寻找她。
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每天上班都会看到垃圾场，但第一次走进去。
垃圾场和外面好像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也没有多少科技感，很多人还过着最原始的生活。
有人就住在垃圾组成的房子里，像是祝宁那个年代的棚户屋。
103区的冬天很漫长，夏季很短暂。
现在降温了，很多人的房门都关不紧，冷风能从房屋的缝隙中吹进来。
祝宁路过一个个房子，王秦茜以前也是住在这儿吗？
祝宁仿佛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儿从她身边跑过，她要着急去赶第一班地轨，她是垃圾场里少有的研究生。
很多老人都会认识她，她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被叫研究生去上班了啊。
王秦茜很努力地在生活，但她没有活下去。
她活不下去了。
祝宁想到这儿捏了捏拳。
豪车提示已经在附近，祝宁好像在这儿很着迷，她让豪车进入等待程序，继续在贫民窟中深入。
有一间临时搭建起来的铁皮屋上写着：“免费领取冬季用品。”
祝宁想到王秦茜只有四十厘米的温度，她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特别简陋，就是几排货架，还有人排队领取生活物资。
那是个打包好了的大礼包，里面有不需要用电就能发热的发热毯，保暖睡袋还有各种取暖设备。
如果有需要的可以领取羽绒服之类的衣物。
负责人是个穿黄色羽绒服的小姐姐，她看到祝宁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意，“要领取物资吗？”
祝宁对她笑了下：“我随便看看。”
负责人上下看了一眼祝宁，祝宁穿着一件黑色卫衣，那是二十年前才有的地下摇滚乐队logo。
那个摇滚乐队名字叫什么忘了，她就记得他们有首歌歌词，大意是干翻这个世界。
祝宁扎着一个高马尾，穿着一件摇滚文化衫，年纪也不大，笑起来有点甜，不笑的时候显得很酷，像是附近地下乐队的贝斯手来遛弯。
看穿着打扮不太像有钱人。
但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哪怕捐款一百两百的也行，“感兴趣的可以了解我们的慈善项目哦。”
祝宁没直接拒绝，她就知道这肯定有戏，继续说：“我叫木琳琳，你叫我小木就行，可以了解下我们的公益项目。”
木琳琳滔滔不绝介绍他们的项目，“薪火项目创办于四十年前，创始人是一位五等公民，我们的善款主要用于资助贫民，你可以看到自己捐出的每一笔钱的走向，不用担心财阀腐败。”
听起来跟永生药业的慈善基金会根本不同，好像是个正规的慈善项目。
“我们会制作荣誉勋章之类的，你可以集邮。”木琳琳为了几百新币经常这样磨嘴皮子。
祝宁想到王秦茜，问：“捐款怎么操作？”
木琳琳眼睛一亮，今天果然来了个有戏的，虽然看祝宁的打扮也捐不了多少钱，但木琳琳很兴奋，“你扫码之后输入个人信息我才操作就行。”
祝宁用副脑扫了码，木琳琳低头在自己面板上划拉两下，划拉的动作越来越慢。
木琳琳不太确定，问：“这位小姐，你是我们的会员啊？”
会员？
“我看看。”祝宁接过面板，自己真的在这儿有个账户，最早一次捐款竟然可以追溯到六年前。
那个年纪的祝宁应该自己还在读书。
她六年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捐款，不知道怎么就赚大钱了，金额越来越大，最大的一笔钱有一百万。
一个人在社会生活一定会留下痕迹，哪怕你打扫得再干净也没用，祝宁找到了原主的过去。
原主哪儿来的钱？她之前连房租都交不起。
射击比赛？还是之前就收容过污染孢子？
“这位小姐？”木琳琳问。
祝宁：“还可以看到其他信息吗？”
木琳琳有些迟疑，她看祝宁的目光都变得奇怪了，这该不会冒用身份吧？
祝宁没跟她多说，选择了一种更简单粗暴的方式，她入侵了这台平板，搜寻了一切信息。
但是一无所获。
原主只捐款，任何荣誉勋章都不要，也不留自己的家庭住址，除了基础信息什么都没有。
“小姐？”木琳琳眼看着祝宁越来越奇怪，她想拿回自己的平板但是祝宁死死拽着竟然拽不出来，木琳琳已经想叫人了，“小姐？”
祝宁一松手，木琳琳惯性之下差点倒地。
祝宁说：“我捐款只要打进去钱就行是吗？”
木琳琳深呼吸一口气，想继续走流程，“对，最后一步付款就行。”
祝宁没多说，她在副脑上操作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了。
木琳琳觉得祝宁真是奇怪，叮咚一声，平板传来了一阵响声。
【已到账一千万。】
木琳琳瞪大眼睛，低头确认了好几遍，数了好几次后面的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千万新币？
祝宁是不是盗用身份不知道，但钱是真的。
妈呀，她刚才遇到真正的有钱人了。
……
祝宁走出门，豪车就停在门口。
她现在接收到的信息量有点大，就在刚才她又完成了跟原主某种程度的回望。
她们的处事风格相同，会做出同一个选择，这已经相似到恐怖的程度了。
祝宁小腹上缠着绷带，今天已经快愈合了。
她出来的时候看过一眼自己的伤口，她腹部受了两次伤，上次还是刚苏醒的时候。
现在两个贯穿伤重合交叠，已经难以分辨。
经历了这次任务，祝宁得到了很多信息。
她在想系统如果是一直就在脑子里的，那原主一定也具有系统，祝宁刚拥有这东西不到两个月，虽然是普罗米修斯在那儿拔苗助长，但祝宁进步的速度过分快。
简直像是在赶进度跟时间赛跑。
原主是永生药业的实验品，假设跟恒生机械公司里的污染源同系列，就是所谓的阿尔法系列。
如果原主从幼时就有，她对系统的开发程度肯定比祝宁更强。
这次祝宁的系统升级，两个初级天赋也跟着升级，其中一个就是危险预知。
这个天赋说是危险预知，其实更像是死亡预告，只有判断你会被弄死才会发放。
随着祝宁越来越强，她其实看到死亡预告的机会也在减少。
这次升级后她的死亡预告已经扩展到了两分钟，如果她的系统足够强大，死亡预告的时间会不会延长？
比如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更夸张点的，生命值足够的前提下，能够看到自己一年之后的死亡现场也不是不可能？
原主走进了垃圾场，如果她真的有系统，系统会提示她危险，但她还是死了。
祝宁闭着眼都能想到垃宝找到的那个视频，原主穿着一件风衣，在酸雨天走进垃圾场，她故意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好像已经知道这儿有个没坏掉的摄像头。
垃宝给的视频里没有其他人进入，只有她一个人。
那原主是……自杀的吗？
祝宁因为这个想法皱了皱眉，原主是不是知道未来要发生什么？

第140章 选择
祝宁一直没有确切证据证明自己跟原主是不是一个人，也没有确切证据证明她在丧尸的记忆是不是真的。
祝宁第一反应是联系垃宝，开门见山：【视频。】
垃宝：【宁宝！好久不见！】
它这次好像积极了很多，【我本来想打包给你的。】
祝宁：“……”
这小机器人跟挤牙膏一样，挤一点动一点，垃宝还发了个卖萌的表情，好像是来讨赏的。
祝宁：【有多少给我多少。】
垃宝：【你稍等哦。】
垃宝的型号太老旧了，网速都很垃圾，发个视频包竟然足足发了十分钟，祝宁靠在豪车边等它。
这次视频更多，差不多3TB的视频，祝宁闭上眼在里面搜寻了一圈，上次还算运气好有点收获，这次竟然什么都没有。
还有另外一个摄像头拍到了原主进垃圾间，但只不过是不同机位。
总而言之全都是废片。
垃宝：【有用吗？】
祝宁：【没用。】
垃宝发来了一个很苦恼的表情，祝宁已经不会再吃它这一套了。
祝宁：【你那边还有吗？】
垃宝：【没有了，都找完了。】
祝宁：【垃圾房没拍到其他的？】
垃宝：【那边摄像头都坏了。】
垃宝应该没说谎，祝宁：【再找找。】
垃宝：【好吧。】
祝宁让它再找找也知道是无用功，本来就是大海捞针，但这次不是没有收获。
如果之前她只是怀疑，现在已经确定了一半。
原主一定知道那儿有个摄像头故意看了一眼，其他的正面镜头全部销毁了。
这些视频也不全是废片，从有限资料来推断，那天进入垃圾场的真的只有原主一个人。
除非是凶手销毁了其他视频，现在看来概率很低。
祝宁第二反应是联系楼长魏妈妈，她记得之前这人说自己发疯，她就见过魏妈妈两次，第一次是重生的时候催房租，那时候不想暴露自己。
第二次是清洁中心的人来送入职礼物，魏妈妈说她走运了，之后再想去找她就没找到人。
祝宁打了通讯过去果然没人接，发了消息也没人回复。
祝宁跨上摩托车，豪车问：【回尊贵女王店吗？】
祝宁扣下自己的头盔面罩：“去蜂巢。”
祝宁自从搬到尊贵女王店之后就回过蜂巢一次，她在这儿付了一年的房租，所以理论上这儿还是她家。
楼下那个风情万种的大波浪老板娘不在，她的店面转租了，现在是一家卖烟酒的小型便利店。
蜂巢没有物业没有保安，这个魏妈妈出现频率让人琢磨不透，祝宁问了个路过的住户。
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提起魏妈妈都生气：“你找她啊？收租日前后能找着，其他时候找不见人，想起这个我都气，我家房顶漏水了，联系她修一个月找不着人，可别让我看见她。”
收租最积极，其他时候几乎神隐。
大汉：“你别等了，我逮她好几天了，你要是看见她记得跟她说706房顶漏了。”
祝宁：“……”
祝宁和大汉加了通讯，他俩商量好谁看见魏妈妈通知对方，达成了受害者联盟。
祝宁上次就没碰到魏妈妈，她上次懒得等，太耗时间了，今天她必须要解决这件事。
祝宁给魏妈妈发了条消息：“我想再租间房，有空回个消息，我就在家等着。”
祝宁关掉副脑，回了一趟自己家，她记得自己在这儿第一次遇到清洁中心的员工，然后收到了所谓的入职礼物。
里面是一整套的制式武器和防护服，她也是在这儿走向的坟贴。
祝宁打开门，她家真的小到过分了，墙壁上那个皱巴巴的褶皱还在，屋内有一股灰尘味儿。
她重新回到了起点。
这个家只有她生活过的痕迹，祝宁生活用品都搬走了，这个家看着空荡荡的。
祝宁边走边看，同样没有留下更多余的线索。
她仔细想自己为什么进入清洁中心，最重要的因素是穷，账户里没钱，门口贴着缴费单，魏妈妈上门催款。
她是为了赚钱才想找工作，然后顺理成章成为了一个清理者，因为清理者相比猎魔人门槛低，更容易上手。
她从最初就被放在一个确定的位置，然后按照这条轨迹一步步前进。
为了确保没有干扰选项，账户里没钱，家里也没多余信息。
祝宁紧盯着对面的金属墙壁，现在她的金属操控范围是二十米，她不需要像之前那样手贴在墙上试探自己的能力。
这么点的蜂巢全都在她的掌控范围内。
她眉头一压。
金属墙壁上的褶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好像有人强行把它按住，墙壁表面变得稍微平整了些。
人无法让一个被揉烂了的金属易拉罐完全恢复原样，墙壁表面还有褶皱，但相比之下已经看不太清。
一直到夜晚，祝宁才看到魏妈妈的影子，她等魏妈妈等了五个小时，果然这件事很耗时间。
小老太太拄着拐杖慢吞吞上楼。
魏妈妈今年好像八十多岁，新历才八十年，魏妈妈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人类，祝宁总觉得她是末日后的幸存者。
她可能当初亲历过辐射。
这是祝宁第三次见到她，魏妈妈的眼神非常阴翳，眼睛浑浊，眼白居多，很像那种闹鬼宅子的老太太。
魏妈妈：“你要租房啊？我还以为你不住了呢。”
祝宁：“对，我隔壁有人吗？”
魏妈妈朝房内看了一眼，乍一眼看去祝宁算是那种很省心的租客，这个家被保护得很好，房内基础设施都完备。
魏妈妈：“你住的挺干净，比楼下那帮人好多了。”
魏妈妈收回目光，“隔壁有人住了，你要不换个地儿，这层16号房空的。”
祝宁：“都行，你介绍吧。”
魏妈妈哆哆嗦嗦去拿钥匙，祝宁跟在她后面，问：“对了，你说我发疯怎么回事儿？”
魏妈妈在那儿找钥匙，她听到这话一抬头，问：“你真的疯了？”
祝宁表面上一片平静，“怎么说？”
魏妈妈：“人发疯会变成污染物，你要疯出去疯，别在我这儿疯。”
祝宁：“你跟我说说，我好知道自己怎么了。”
魏妈妈找到了钥匙，“套我话呢？”
都是千年的狐狸精，魏妈妈摸爬滚打很久了，一瞬间就判断出来祝宁对这个消息很在意。
祝宁：“当然你也可以不说。”
魏妈妈能明显感觉到祝宁不一样了，她身上的气质变了很多。
祝宁也没拿出武器，也没显露出任何不同，只是轻轻松松站在她跟前，她就能感觉到威胁。
生存本能告诉魏妈妈不要在这个时候惹她。
魏妈妈马上改了语气：“也没事儿，你就是有天抓着我问，今天是哪年，几月几号，这是哪儿。”
祝宁一愣，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积攒了这么多线索，最后一块拼图对上了。
蚁穴找到的笔记，恒生机械公司找到的一个废弃的实验品脑子，垃宝给出的视频资料。
最后一块是魏妈妈的口述。
魏妈妈没看到祝宁的表情，继续说：“我说你看副脑去，你让我必须告诉你，你那天不知道着急干什么呢，一个劲儿地拽着我不让我走，我差点被你捏断胳膊，说真的啊，你要发疯离我远点……”
后来魏妈妈说什么祝宁没听了，原主问今天几月几号。
祝宁苏醒之后第一件事也是去看日期，去了解现在是什么时候。
所以她不是第一个醒来的？
这事儿太奇怪了，听起来很像……一个被重启的实验品。
她像是一个被格式化的机器被重新激活，现在的祝宁是第几次被重启的？
但是为什么要重启？因为原来的那个版本无法应对？
祝宁感觉脑子里的数据在疯狂流转，她刚醒来的时候大脑里只留下了琐碎的记忆，比如她能意识到不远处有自动贩卖机，她知道怎么购买强效愈合剂。
比如她知道自己家在哪儿，比如她能认得出来魏妈妈。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是穿越过来的，这是原主的残留意识之类的，可以指导自己在这个世界生存。
但现在看来，她只是一个需要运行起来的机器人，那是留给她的基础信息。
遇到什么级别的事儿需要重启？
末日将至，你我皆是蝼蚁。
祝宁再次想到这句话，那是原主留给她的话。
第二次末日真的要来了？这跟荒村的神像和永生药业基金会有什么联系？
祝宁之前说过倒计时的钟声已经敲响，她真的正在跟什么东西进行赛跑。
……
尊贵女王店。
宋知章今天不在店里，他送林晓风去睡觉了，对于宋知章来说，昨天祝宁出门进入污染区域，只离开了一天。
祝宁今天早上说晚点回来，但一直没踪影。宋知章回复了她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但祝宁没有回复。
于是宋知章一直在看聊天界面，祝宁和他交谈的次数不多，他来来回回看了很多次，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举动怪傻气的。
屋内没开灯，宋知章一个人坐着，外面的灯光漏进来，整个房间显得非常空旷。
咚咚咚——
这个时间找他的一般都是副店长，他去开门，刚打开一个缝隙，就被人猛地撑住了门。
一股寒风灌进来。
门被一股巨力顶着，宋知章感知到来人是谁所以也没挣扎。
“祝宁？”
祝宁站在门外，穿了一件自己平时不太穿的暗黑摇滚卫衣，这个季节很多人都穿羽绒服了，她穿的其实有点少，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气。
祝宁大跨步迈进门，宋知章感觉自己肩膀被人推了一把，后背磕到门上，祝宁一手推着自己的肩膀把他困住。
另外一只手放在他的太阳穴上，宋知章的太阳穴一直佩戴着人机联合装置，现在蓝色的光圈没有亮起。
她身边最接近普罗米修斯的是宋知章。
“宋知章。”祝宁的指腹落在光圈上，她明明没用力，但能让人感知到压迫感。
宋知章心跳得很快，祝宁是冲着普罗米修斯来的。
“我挺信任你的吧。”祝宁的声音听起来很沉，她双眼已经切换到数据模式，散发着蓝色的光芒。
她好像一只雄鹰抓住了一只兔子，宋知章就是那个被困在她爪下的兔子。
宋知章皱了皱眉，他从祝宁的语气中听出来对方想干什么，很直截了当地说：“我绝对没有害过你。”
他像是个被人挟持的人质急于表忠心，“我也没骗过你。”
他知道人心最难经受考验，直接把任何误会都扼杀在摇篮里。
祝宁看了他一会儿，她的手指还压着宋知章的太阳穴，只要她想就能随时把这东西拽出来。
宋知章：“你用不了这个了，我戴的时间太久了，已经跟我的神经相连，你强行拽出来我可能会大脑受伤，而且上面有我残留的意识，使用会让人意识不清发疯，你没办法联系到它。”
祝宁笑了一声，宋知章不愧是店长，都不用说话就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拽出来会受伤吗？
一直以来宋知章就是祝宁和普罗米修斯之间的媒介，他们俩把握着中间的那个度来相处，看上去俩人很熟，但其实没有人分享彼此的秘密。
这样才安全。
但祝宁一直觉得自己和宋知章有私交，哪怕他听从普罗米修斯的命令，他跟自己也有交情。
祝宁出门在外喜欢交朋友，她也信任这点交情，所以她会展露自己的信任来换取对方的信任。
一直以来她被人背叛过，也被人信任过。
她看人挺准的，宋知章应该说的是真的，他没害过自己，也没骗过自己。
祝宁：“帮我传个话。”
之前祝宁想绕过宋知章直接跟普罗米修斯交谈，那样安全，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祝宁问：“你为什么选择我？”
祝宁一直被普罗米修斯吊着走，她想知道为什么选择自己。
这句话不是问宋知章的，而是在问普罗米修斯，祝宁是要跟普罗米修斯对谈。
她的怒火也不是冲着宋知章发的，自己这次真的成为了交接的媒介。
祝宁问出口之后就是沉默，黑暗中两股力量僵持不下，宋知章成了祝宁的人质。
如果普罗米修斯不回答，祝宁可能会直接拽走自己太阳穴的人机联合装置，然后碾碎。
过了一分钟，宋知章太阳穴的蓝色圆圈亮起。
普罗米修斯上线了，这里看上去只有两个人，但第三个人一直在场。
蓝色光圈在黑暗中显得非常突兀，散发着冰冷的光。
宋知章愣了愣，直视着祝宁的眼睛，说出普罗米修斯的回复：“不是我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我。”

第141章 代理人
“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那一瞬间普罗米修斯和宋知章重合，他们成为了同一个人，“我并不知道全部的真相，我只是你的代理人。”
代理人？
祝宁松开了宋知章，她现在大脑有点混乱。
普罗米修斯只是“祝宁”的代理人。
假设真的有重启。
重启意味着抹去所有记忆和数据，所以必须用另外一个人来激活，能够做到的就是嫁接在人工智能上的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引导祝宁的每一个任务都在留下线索。
吃人的火锅店指向刘年年和永生药业。
追杀人的房子让她跟楚清有了一次交锋。
黑色牙医馆让她找到永生药业研究员的笔记本。
恒生机械公司是一个线索，那个废弃实验品的脑子，被称为阿尔法系列实验品，里面钻出来的红色触手可以让王秦茜重启。
它一直在让王秦茜反复跳楼。
这才是恒生机械公司的谜底。
普罗米修斯是怎么知道每个污染区域会有什么的？他怎么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奖励？
是不是因为祝宁已经“进去”过一次，就像是她正在玩一个游戏，已经通关了所有关卡。
她通过危险预知提前知道每个副本怪物的特征，也知道每个游戏副本留下的彩蛋。
她通过了某种手段可以重启再来，计划出最有利的一种方案，因为这些信息本身就是她收集的。她进入了一百个污染区域，选择了最精华的几个。
她为了确保重启后的自己还在既定的轨道上，所以联络了普罗米修斯。
没有比大数据更适合做辅助工作的了。
大数据可以预测你的未来，祝宁拥有危险预知的死亡预告，在祝宁给的信息足够充足的情况下，他们能真的演绎出一个人的行为轨迹。
祝宁一直以来都觉得普罗米修斯是那个幕后黑手，如同一个全知全能的神，他冷漠地推动着自己前进，根本不管自己死活。
祝宁只是一个被玩弄在鼓掌之间的工具人。
现在那个幕后大boss竟然是自己？
祝宁回想起几次跟“原主”的回望，审讯的时候岳开源摊开了祝宁的过往资料，祝宁感觉好像有另外一个自己在看着她。
垃宝找到的视频资料，“原主”故意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原主”在跟她对视。
祝宁接受了自己是实验品后，再接受自己可以重启就没那么困难，都接受自己是个计算机了，计算机能格式化也很正常。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她还有几个问题：
1、重启后的自己和之前的自己是一个人吗？
2、怎么重启？祝宁如果死了就会重来？怎么触发的？有没有限制？万一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呢？
3、重启已经进行过几次？
4、重启的原因是什么？她们又是怎么失败的？
５、到底是重启时间还是重启祝宁自己？如果是重启时间，魏妈妈看到的是两个祝宁？
祝宁直接问出这些问题。
普罗米修斯无法直接跟祝宁对答，所以回答的人是宋知章，“他说不知道。”
如果祝宁能够重启，像一台电脑把自己格式化之后重新跑程序，其他人确实不知道全貌，知道的只有原主。
普罗米修斯说了，他只是祝宁的代理人。
他所知道的信息都是祝宁交代他的。
宋知章太阳穴的蓝色圆环闪了闪，然后又说，“你们做了一个交易。”
祝宁追问：“交易内容是什么？”
宋知章像是个翻译官，等了一会儿才回答，“他说这不符合你们约定的激活流程。”
祝宁曾经和普罗米修斯签订了某种“合同”，祝宁问：“接下来还要干什么？”
宋知章：“同样不合流程。”
祝宁：“……”
她想骂人，她竟然什么都问不出来？
祝宁曾经问过普罗米修斯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自己答案，他的回答是：我无法代替人类思考。
同样，激活必须要让祝宁自己来思考，如果一瞬间把所有信息都灌进去，那她苏醒之后普罗米修斯直接让宋知章告诉她就行。
清空所有记忆就是要让她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祝宁看着宋知章的太阳穴，蓝色圆环还在闪烁，那就是普罗米修斯，至今为止祝宁都不知道他是什么。
祝宁并不完全信任普罗米修斯，因为她不确定原主跟他到底做了什么交易，她没记忆，万一普罗米修斯最后坑她一把她去哪儿哭都不知道。
这玩意儿可是可以直接操控人的神经的。
真是，她现在是被自己和一个人工智能联合起来给坑了，他们也不怕自己脱离轨道，直接撂担子不干了？
但是不会的，祝宁已经在这条路上，她早就无路可走了。
重新梳理信息，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原主”留下的有限信息来看。
第二次末日要到来，祝宁是为了阻止末日才选择了重启。
她遇到了一个自己难以解决的对手。
好消息是她早一点知道就能早做打算，相当于她玩一款游戏，怎么都打不通结局，于是删档重来。
这次她是不是有了先机？
坏消息是，她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完全弄不明白所谓的第二次末日是什么。
她连大BOSS在哪儿都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打？
她现在不光是不知道丧尸世界是不是存在，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几代产品。
之前祝宁一直用自己和原主来区分，现在没必要了。
她跟普罗米修斯做了个交易，宋知章就是交易的附赠品。祝宁得知的唯一确切的信息是，自己一直在引导自己。
祝宁没有再询问问题，宋知章太阳穴的蓝色光环熄灭，宋知章：“他下线了。”
普罗米修斯跟之前一样冷漠，他还有很多事儿没解释清楚。
祝宁沉默不语。
除非祝宁得到人机联合装置，不然这样的交流效率太低了。
她需要跟普罗米修斯“见面”。
宋知章猜测过祝宁会不会通过自己强行和普罗米修斯对谈，没想到这天来的这么早。
在黑暗中宋知章无法看清祝宁的表情，他正在竭力感知祝宁的情绪。
祝宁本来把他困在门后，这时候对他伸出了手。
啪得一声——
祝宁打开了门旁边的灯，灯光照亮了客厅，宋知章本能地眯了眯眼。
“聊聊吗？”祝宁问。
宋知章知道祝宁想跟她聊什么，如果他是祝宁一定会在这个时候排查自己是不是可信，林晓风还在楼下睡觉。
宋知章递来一杯冰水，冰水有时候能够让人清醒点，
祝宁没拒绝，宋知章递给她什么饮品她都照单全收的。
宋知章的家里有个吧台，祝宁现在就坐在吧台前，宋知章站在对面，他们像是刚认识没多久，那时候也是宋知章给祝宁递了一杯饮品。
现在天冷了，宋知章的居家服都加绒了，他穿黑色的时候看上去显得有点无辜。
宋知章想了想，解下了人机联合装置，现在普罗米修斯不在场了，像是和谈时会解下枪械，他对祝宁展露了信任。
蓝色圆圈表面上附着着的菌丝在收回，上面竟然还有血迹。
宋知章刚说祝宁强行拽出来，他可能会脑部受伤，看上去好像是真的。
之前祝宁和宋知章也交谈过，但都是祝宁问，宋知章很少主动坦白。
在祝宁没出口前，宋知章主动说：“我来说。”
宋知章从来没尝试过跟人说起自己的过去，他停了停才开口：“我从第二区退役，来到了103区，这儿是垃圾处理中心，行事作风跟其他区域不同，大家不问出身，说白了就是更有江湖气，虽然没法跟第二区的繁华相比，但我挺喜欢这儿的。”
宋知章在讲述自己的故事，他来的那天103区在下雪，城中有个巨大的垃圾山，机械臂昼夜不停在工作。
雪夜中，宋知章穿着黑色大衣漫无目的行走，他走进这条衰败的街道，看到了尊贵女王店的招牌，霓虹灯光闪烁着，上面挂着转让的海报。
这里曾经是个污染区域，宋知章刚好路过，出于职业习惯把它推平净化了，本来只是顺手，后来没走。
祝宁根本不会玩那个坟帖，坟帖论坛内部有很多职业选择，除了清理者和猎魔人这种常规的，还有后勤部门。
只要资金足够，你可以选择开启一家收容污染孢子的店铺，很多猎魔人退休了也会开民间的污染孢子收容部。
当时宋知章站在充满污染孢子的尊贵女王店里，四周都是腐败和鲜血的气息。
他找到了自己来103区的意义，开了一家收容部。
没想到从第二区来到103区，他还是在跟污染物打交道，一旦沾上这行就很难脱身了。
宋知章找清理者收容了现场，又找人重新装修店面。
收容部最好和地下产业结合，他修好了尊贵女王店的招牌，然后开始做生意，猎魔人的收入足以让他运作一家店，他也有了自己的员工。
宋知章：“大概两个月前，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只有一个黑色的盒子，里面是一个人机联合装置。”
宋知章曾经是猎魔人，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普罗米修斯给自己做过临终关怀。
当时宋知章快死了，但临终关怀没有起效，整个猎魔人队伍，只有宋知章活下来了，也只有他出走到了103区。
宋知章：“普罗米修斯联系我，他说让我帮他一个忙。”
宋知章一边说一边看祝宁的表情，对方长长的眼睫垂下来，让宋知章看不到她的眼神。
祝宁可能对他的过去根本不感兴趣。
宋知章继续：“我很意外他怎么会有一个多余的人机联合装置，他对我说103区即将覆灭。”
宋知章参与了这个计划，但并不知道全貌，“他说过段时间会有个女人过来，让我能帮的地方帮一把。”
所以祝宁收容火锅店的那天，宋知章等在店外，果然看到了一辆黑色摩托车停下，上面跳下来一个穿清理者黑色防护服的女人。
“我找一家火锅店。”祝宁说。
“火锅店？”宋知章能想起那天自己的台词，“好再来？”
宋知章衣服特地穿得很夸张，表演得也很夸张，他给祝宁指了一条去污染区域的路，后来果然又遇到祝宁过来兑换污染孢子。
祝宁第二次来换污染孢子，她因为精神值使用过度在宋知章的办公室睡着了，宋知章看了她很久，最后伸出手给她盖上了一条毛毯。
在普罗米修斯描绘的美好蓝图里，祝宁是那个关键。
宋知章以为只是帮忙而已，他之前当猎魔人，现在当老板，帮过很多人忙。
但他第一次帮这么怪异的忙，祝宁加了他通讯，精神值下跌的时候会来找他，被楚清观察的时候会来找他，想安顿林晓风的时候也会来找他。
她在这儿租下一间房间，真的住下了。
最后祝宁把林晓风交给自己，他不可避免跟祝宁越来越熟。
这后面开始慢慢脱离了普罗米修斯的控制，前半段相处是他跟普罗米修斯的交情，后面是他跟祝宁的交情。
普罗米修斯在激活祝宁，宋知章的存在就是一条辅助线，他会在祝宁需要的时候给她提供帮助。
关于祝宁的真实身份，还有普罗米修斯今天说的话，宋知章一直没有确切的证据，他只是通过只言片语推断出一个大概。
宋知章：“我真的对你没有害心。”
宋知章再次说出这句话，说完后又不知道说什么，感觉该解释的都解释完了。
祝宁如果生气也很合理，她要是今天搬出去宋知章也很能理解，就是他可能以后会见不到林晓风。
祝宁抬起眼皮，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她目光落在宋知章的高领上，黑色居家服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宋知章的故事里还是隐藏了一部分。
比如来103区的原因，祝宁住的那间房间以前是用来干什么的。
祝宁觉得隐藏的那部分应该跟自己没关系，“你身上好多秘密。”
宋知章挺了解祝宁的，听到这句话就知道她是开玩笑，笑着说：“有秘密才有魅力。”
他这句话有点不要脸，祝宁竟然出奇没反驳。
祝宁点了下头，“有点道理。”
祝宁这话反而让宋知章感觉很别扭，“你不生气？”
祝宁：“你一直帮我忙，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祝宁听完宋知章的故事放心了很多，起码知道自己的房东是什么人，这证明祝宁没有信错人。
祝宁在自己脖子的地方比划了一下，“你疼吗？我不是跟你发火，是跟普罗米修斯。”
宋知章知道，摇头，“不疼。”
祝宁哦了一声，宋知章真的很容易让人想欺负他，她怕自己跟宋知章在一块儿老喜欢欺负人，“那我去睡了，你早点休息。”
徐萌让她休息，频繁进入污染区域会发疯，她需要自己待会儿梳理下信息。
祝宁站起身，“对了，房租我打给你了。”
祝宁租了宋知章的房子，她要付第二个月的房租。
宋知章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话，发现没什么理由可以挽留她，祝宁关上门，只留宋知章一个人在吧台，他的副脑闪了闪，显示房租到账。
宋知章没去看副脑，盯着紧闭的门，祝宁已经走了。

第142章 陆尧
祝宁下楼回到自己家，林晓风已经睡了，因为是透明人，她害怕别人找不到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戴着一顶睡帽。
在祝宁的视角来看，就是被子里有个鼓包，然后枕头上有一顶兔子形状的睡帽。
还……怪可爱的。
她们俩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还好有宋知章陪她，不然林晓风一个人在家多无聊。
祝宁倚着门看林晓风，说实话，她现在没完全理解。
魏妈妈看到过两个祝宁。
所谓的重启到底怎么做到的？
一般什么穿越小说里，异世界的人穿越过来，首要任务大多数是扮演原主，以免被原住民发现当成异端。
祝宁没弄懂自己是不是穿越，但这个身体留下来的信息好匪夷所思。
对于祝宁来说，这个生存难度是不是太高了？
她需要扮演的是一个幕后大boss？
祝宁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臂，手臂处曾经被折断，骨头戳破了皮肉，现在留了一道伤痕，像是一个缝合的玩偶。
她的皮肤下方是鲜血，再里面是骨头，可以确定没电线。
她的脑子里也有齿轮和电线吗？
祝宁能用金属操控对抗红色触手，是不是可以用来探索自己？
她闭上眼，试图想要感知自己的大脑，金属操控天赋瞬间展开，整个房间都在她的感知下。
她能感觉到客厅内的空调，金属台灯，天花板上的吊灯。
但她无法感知自己的脑子，因为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吗？
祝宁想到之前和红色触手共通，看到了对方的记忆，它最初就是一个黑色立方体，表面非常光滑。
祝宁用牙医的电钻打开一个小孔，又塞了可以爆破三十层大楼的炸药进去才炸开一个裂缝。
祝宁脑子的防御也这么高？
祝宁从空白卡牌中拿出齿轮，上面刻着一个阿尔法的符号，自己如果跟它同系列，它跟祝宁拥有一个构造。
祝宁想到了初灵，初灵说只要保护好她的大脑她可以购买其他机械义体进行再生。
祝宁理论上只要留下一颗脑子就不至于死亡，哪怕她把自己藏在卡牌里都行。
遇到的强大对手让祝宁连脑子都保不住？
以前祝宁觉得是在给普罗米修斯打工，现在看来她是给自己打工。
她才是自己的老板，要像一个真正的老板那样思考。
祝宁轻轻合上林晓风卧室的房门，打开副脑给刘年年发送消息：“我有个事儿想要你帮忙，当面聊吧。”
她需要继续挖掘真相，寻找死亡的真相目前进度只有70%，她还有30%的信息不清楚。
刘年年没有在副脑边上，过了十五分钟才回复，“好的，老板！”
祝宁穿了件外套，轻手轻脚走出去，打算明天再跟林晓风说。
……
103区某高级住宅。
陆家大本营不在这儿，刘年年在这儿买下了一间豪宅，以支撑自己的冒险梦想。
之前录入过信息，保安非常顺利地放她进去。
一辆超跑停在楼下，裴书坐在车里等她，“你好，祝小姐。”
祝宁跟他打了个招呼：“嗨，裴老师。”
裴书明明不是祝宁的老师，被祝宁都快叫习惯了。
裴书：“进来等她吧，她现在不能见你。”
果然是一等公民大小姐，见面还需要等位。
这么一看，今天这个土豪小区不太一样，附近多停了三四辆飞车，引擎刚刚熄灭，有人先一步找到刘年年了？
对比之下裴书坐着的红色超跑显得不太正经，祝宁打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祝宁：“你在干什么？”
裴书：“打毛衣。”
裴书坐在一辆跑车里，手里拿着黑色的毛线，正在织毛衣。
祝宁当然能认得出来这是在织毛衣，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说，脾气暴躁的裴书为什么私下在打毛衣啊？
祝宁：“不是，我的意思是，这是你爱好？”
裴书：“心理医生说我做手工有助于身心健康。”
祝宁：“……”
祝宁以前不太理解裴书，但她去过墙外见了世面，墙外意味混沌无序，现在完全可以理解了。如果裴书常年就在墙外那种地方生活，现在精神没崩溃绝对算是神人。
他现在还在接受心理治疗？
裴书：“你终于想通要跟大小姐做交易了？”
祝宁“堕落”了，开始跟资本家做交易，下一步可能就会沦为资本家的走狗。
祝宁：“对，我要对资本家低头。”
裴书笑了：“你来的不凑巧，等会儿她，她哥来了。”
祝宁一愣，刘年年的哥哥是陆尧？他竟然会亲自来103区，果然新闻上说的没错，他很宠爱这位妹妹。
陆尧都来了，祝宁当然需要往后靠。
祝宁：“来干什么？接她回去？”
祝宁以前看的书太杂了，什么豪门恩怨都是这么写的，刁蛮任性的大小姐终有一天会被家人抓回去。
裴书：“对，陆家觉得这儿不安全。”
祝宁听到这句话都想笑，果然财阀是最敏锐的，就像是两国开战，商人跑得最快，他们一定提前收到了消息，及时撤离自己所有财产，包括刘年年这个小姐。
祝宁以前不确定103区要覆灭，现在已经确定，陆家人都要跑了。
刘年年回到神国对她来说更加安全。
祝宁感受到了自己和一等公民的差距，一等公民对其他公民是全方位的碾压，不只是财富地位，还有信息。
有钱人可以提前知道消息，他们能做好打算保全自己的利益，穷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祝宁抬头看向住宅，她还记得刘年年房间的位置，也记得那次在刘年年家往下看的感觉。
某种意义上，那间豪宅已经很接近神国，她住在一座悬空的岛屿上，可以俯视103区。
祝宁看着刘年年家里的亮光说：“我这次去了墙外。”
裴书一边勾毛衣一边问：“怎么样？”
祝宁收回目光：“能怎么样？”
裴书看她：“你竟然心态挺平和，什么时候去的？”
祝宁：“五天了吧。”
她回想起来还挺诡异的，其实就发生在五天前，她在五天内进入了两个污染区域，一个荒村，一个公司。
祝宁一边看裴书的表情，一边斟酌地说：“遇到了一些诡异的事儿。”
裴书打毛衣的动作没停，问：“怎么诡异了？”
祝宁不能泄露任务机密，很随意地说：“看到了个神神叨叨的东西，回来总做噩梦。”
哒——
裴书手里的毛衣针撞到了车门，发出一声闷响，“什么神神叨叨的？”
祝宁假装自己思考，“我去了一个村子，那家人祭拜神像，我看完之后竟然也不记得那东西长什么样，跟刻在我脑子里一样。”
祝宁这话很矛盾，一会儿说不知道长什么样，一会儿又说像是刻在脑子里，对她来说确实如此，她一闭眼就能想到一个神像的轮廓，但是随着时间推移，细节完全看不清。
裴书身体有点僵硬，他的眼睛眯了眯，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裴书：“然后呢？”
祝宁：“没了，我就一个扫垃圾的，后面的事儿不归我管，我回来老做噩梦。”
祝宁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她睡眠质量一向很好，根本没做噩梦，但这里面也有几分真，她见到神像之后脑子里系统抽搐了一下。
裴书：“下次看到绕着点走吧。”
祝宁：“为什么？”
裴书：“白嫖我呢？”
都知识付费了，祝宁每次逮到裴书都在薅羊毛问问题。
祝宁：“对啊。”
裴书听到这话笑了，哪有这么直接的，白嫖立即就承认了。
裴书不打毛衣了，他点了根烟，他的异能是火系，烟头自动燃起，他点了之后问：“你要吗？”
很多猎魔人为了排解生活压力，抽烟喝酒都很正常，祝宁想到了霍文溪，她压力应该也很大。
祝宁本能拒绝：“我职业不允许。”
裴书：“怎么，干运动员的啊？”
裴书说完这句话，觉得让祝宁闻烟味儿也不好，直接把烟给掐了。
他知道祝宁这种人不沾烟酒，时刻要保证自己身体在最高水平，得尊重人家习惯。
裴书沉默了片刻，问：“你觉得世上有神吗？”
祝宁就是随便问问，没想到裴书还真的跟她聊了这个话题，这位裴老师真的有问必答。
之前祝宁跟霍文溪聊过这个问题，回答：“我觉得最多有污染物。”
“聪明，”裴书继续说：“如果有人把污染物当成神来祭拜呢？”
祝宁没跟霍文溪聊到这个，问：“祭拜有用？”
裴书可千万别说越多人信仰，这玩意儿就越强吧？
裴书：“你有精神值，污染物可以让你的精神值掉落，异种以恐惧为食，猎魔人进入污染区域是为了消除污染源所谓的怨气。”
裴书一直以来都是启发式的，话不密，这次一口气说了一串：“我们的世界是建立在精神上的世界，你觉得呢？”
祝宁点头，理论上是这样的。
裴书：“如果这东西是需要献祭的呢？”
祝宁沉默了，一群人类给一个污染物献祭？用什么来献祭？活人？
这东西对于祝宁来说匪夷所思，但对于信徒来说，万一是真的呢？
结合那天鲍瑞铭搞出机械海洋馆的破事儿，永生药业基金真的在搞祭祀？
裴书说完之后，车内陷入沉默，他一向点到为止，留给祝宁消化的空间。
过了会儿，祝宁低声问：“你遇到最可怕的污染物是什么？”
裴书没回答这个问题，祝宁前面的问题都算精准，但这个问题问的很泛，意味着祝宁得到了什么信息，但她不想让人知道，所以很迂回地提问。
裴书：“你又遇到了什么？”
祝宁本来想问有没有一种污染物可以逆转时间，但这件事告诉裴书太冒险了。
所以祝宁只是说：“随便问问。”
裴书完全不信，但也没拆穿，“污染物啊，我遇到的可能比你想的更糟糕。”
裴书摸了摸眉峰，想起了过去的事儿，墙外的污染物会让人颤栗，你在它面前会感受到生命的渺小和无常，人类眨眼间就能灰飞烟灭。
时间、空间、记忆，感知，在墙外，原始株污染物可以剥夺一切。
裴书不太想回忆那段过往。
祝宁还想继续问问题，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祝宁都没看清楚什么事儿，就听到裴书压低声音：“祝小姐，把帽子戴上。”
祝宁犹豫了下，虽然裴书什么都没解释，还是扣上了。
徐萌这件卫衣帽子很大，戴上之后遮住人的大半张脸，只留下了一个下巴。
裴书没下车，但他坐起身，用身体挡住了祝宁。
裴书把祝宁挡得严严实实，外人只能看到他副驾驶好像还有个人，什么都看不清。
祝宁拥有上帝视角，她看到住宅楼里走出了几个男人，那是几个保镖带着重型枪械，有些人能从肉眼看出经过义体改造，估计保镖里有几个是异能者。
被围在中间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非常名贵的西装样式，哪怕祝宁这个不识货的穷鬼也能看得出来，对方一双皮鞋够普通人一年工资。
男人露出一个侧脸，他跟刘年年长得有些相似，祝宁认得他，他经常出现在广告和杂志上。
那是祝宁第一次看到他本人，刘年年的亲哥陆尧。
创世科技目前的掌舵人。
陆尧朝裴书的方向看了一眼，裴书对他点了下头，他们之间没有很明显的主仆界限。
陆尧很忙，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紧接着迈上飞车，过了两分钟，这些人已经全部撤离。
等车尾气都消失之后，裴书才松懈下来，露出背后的祝宁。
祝宁问：“你在干什么？”
裴书：“我觉得你不要被他看见比较好，对你来说不太安全。”
以裴书对陆尧的了解，陆尧如果见到祝宁，祝宁会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一个印记。
在这些大人物面前生存，所有下等公民都是可以随意处置的阿猫阿狗，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不要留下任何印象。
最好让他根本不要见到你。
裴书下车后撑着车门，“祝小姐，你现在可以进去了。”

第143章 帮忙
祝宁第二次来豪宅，裴书没有引导她进去，祝宁自己上楼的。
最近天气冷了，刘年年家温暖如春，祝宁没见过王秦茜的时候感觉不到这种差距。
或者见过了，但是无法意识到如此鲜明的对比。
王秦茜的温暖距离是四十厘米，刘年年的温暖距离是无限。
祝宁进去的时候刘年年正坐在沙发上，旁边的机械管家站在她身侧。
刘年年比上次更像个公主，她穿着肉眼就能看得出来昂贵的裙子，微卷的长发披散着，在月光下露出了半张精致的侧脸。
刘年年真的很漂亮，漂亮到甚至有些不真实。
但她就是真实的，刘年年代表着现在人类自然基因的巅峰。
她们就像是一幅画，祝宁正在走进一幅画里。
“老板？”刘年年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看到祝宁露出了一个非常惊喜的表情，“你来了？”
刘年年：“不好意思啊，我哥突然来了。”
祝宁才看到她另外半张脸，上面有个黑青的掌印，祝宁一愣，“他打你了？”
刘年年是财阀千金，整个陆家能够打她的应该只有刚才那个人。
网上不都是说陆尧很宠爱自己的妹妹吗？不是说放在手掌心里疼爱的小公主吗？
网上还有很多人很喜欢他们兄妹的互动，这应该是陆尧立的人设，陆尧在媒体上是“宠妹狂魔”，很多人都想嫁给他，也有很多人想当他妹妹。
这就是贵族的宠爱方式？
像是养了一只猫，我心情好的时候可以让你住在最漂亮的房子里，穿最好看的小裙子，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想打你就打你。
祝宁刚才的想法一瞬间烟消云散了，莫名涌起一股愤怒。
刘年年捂住自己的右脸，“哥哥向我道歉了，他只是……脾气有点暴躁。”
祝宁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这算什么狗屁道歉？
但那是人家的家务事，祝宁是外人，刘年年应该只是维护下哥哥的面子。
毕竟刘年年还要在陆家混的。
祝宁走到刘年年面前，距离更近更能看得清楚，刘年年皮肤很白皙，那个掌印非常触目惊心，她右嘴角甚至都有伤，半张脸被打肿了。
原来机械管家在她身边是在给她上药。
祝宁问：“疼吗？”
刘年年：“不疼的。”
祝宁听她声音都心疼，问：“你的脸怎么办？”
刘年年这么漂亮，没人想去毁灭美好，人看到漂亮的东西本能是想去珍惜她，而不是毁灭她。
刘年年对祝宁露出一个微笑：“没事的，上药之后不会留下痕迹。”
因为科技发达了，重伤都可以使用强效愈合剂，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陆家黑科技多，祝宁见识过，上药见效更快，过个两分钟就好了，所以打人甚至不会留下证据。
祝宁没感觉这么无语过，科技发展成了一部分施暴的理由，竟然连刘年年都不例外。
这帮贵族没事儿干就琢磨着吃人吗？
获利者蚕食弱者，获利者阵营中再分出更弱者。
刘年年怕祝宁担心，用长发遮挡住自己的脸，“坐啊，我真没事儿。”
祝宁在刘年年的身边坐下，机械管家收拾了医药箱，然后慢慢退出去，把私人空间留给她们。
刘年年语气有点低落：“我要回家了。”
陆尧果然是来接刘年年走的，一个财阀千金在一个垃圾场待了近两个月，这件事已经快超过陆尧忍耐的极限了。
祝宁：“挺好的。”
刘年年低下头，浓密纤长的睫毛垂下：“我不想回去。”
祝宁问：“需要我去解救你吗？小公主？”
刘年年被祝宁逗笑了，陆尧带给她的阴霾一扫而光，祝宁没指责刘年年的隐忍，只问她是不是需要解救。
刘年年：“就像童话故事里拯救公主的骑士吗？”
祝宁：“对啊，女骑士。”
刘年年脸上的青印已经快消失了，说实话她没有那么在乎自己的脸。
刘年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祝宁，问：“我需要的话你会过来吗？”
祝宁想了想，“首先要看你给我多少钱。”
刘年年噗嗤一声笑了，她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钱，她停了停，很认真地对祝宁说：“103区会很危险。”
祝宁有些意外，乱世的时候最值钱的是消息，刘年年竟然直接说出口了。
刘年年问：“你愿意跟我回家吗？我可以带你回去。”
哇，这就是财阀千金的魄力，像是灾难要发生前，她可以免费送你一张船票。
换个环境来看，这句话都意味着要发财了，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遇。
刘年年真把祝宁当成自己的朋友。
祝宁想了会儿，觉得自己肯定不适应，“算了吧，我挺喜欢这儿的。”
刘年年适合生活在神国，那祝宁就适合生活在垃圾场。
刘年年想了想，觉得祝宁在第一区肯定不高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老板，你来找我什么事儿？”
刘年年需要一些事情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她的冒险马上就要结束了，祝宁能带来的消息对她来说都是好消息。
祝宁看着刘年年，她的脸已经恢复如初，如果不是祝宁亲眼所见，绝对看不出刘年年被打过，“我觉得这个时候对你提出请求，真的很像渣男趁虚而入。”
刘年年刚被亲哥欺负，祝宁要是再压榨她，显得挺没人情味儿的。
刘年年：“可能你的请求在我看来很简单？”
祝宁：“哇，不愧是财阀千金。”
果然裴书说的没错，有什么需求就跟刘年年直说，她会帮你完成的。
祝宁：“我需要去杀掉一个意识体。”
刘年年一愣，不愧是祝宁，提出来的要求非常麻烦。
祝宁没有跟刘年年客气，她把机械海洋馆的事儿说了，也说了林晓风，她不是第一次跟人提起机械海洋馆。
但对刘年年讲的是最详细。
祝宁说的时候刘年年就一直侧耳倾听，从头到尾都没打断也没提问题。
刘年年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难度很大，创世科技的意识体云端被称为坚不可破的堡垒，完全独立，普罗米修斯更多是生物入侵，他都没办法接触。
祝宁竟然要在陆家的意识体云端上动手脚，她提出的要求是要杀掉他们家的一位超级VIP客人。
这位VIP客人可能购买了很多安保服务，甚至有可能就是跟陆家有深度合作的。
刘年年：“被发现了你可能会很危险。”
她说的保守了，祝宁不一定能在云端上活下来，就算她侥幸成功也会面临陆尧无休止的追杀。
祝宁这个举动绝对算是触犯了陆家的利益。
祝宁：“我知道。”
如果她现在是给普罗米修斯打工，她还有机会去考虑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大不了太危险就拒绝。
但现在她给自己打工，她必须掌握主动权，鲍瑞铭那边可以得到更多消息。
这是跟死亡赛跑，祝宁要跑赢。
“我知道了，”刘年年点了下头，说：“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祝宁就是过来跟资本家做交易的，她做好了出卖自己灵魂的准备，刘年年想要她帮忙杀个人什么的她都可以接受。
说不定以后她跟你裴书还真的是同事，以后都给大小姐打工。
祝宁：“你说。”
只要不是特别违背她的原则，她都可以做。
刘年年：“我要一起去。”
祝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倒不是怕刘年年拖后腿之类的，刘年年精神值绝对比寻常人高。
但意识体死亡就真的死亡了，就算陆家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起死回生，刘年年竟然要一起去？
刘年年漂亮的眼睛看着祝宁，“没有我你们也进不去，我是陆家人，只有我有进去的钥匙。”
刘年年以为祝宁要拒绝她，继续：“这是我最后一次冒险，我要去。”
刘年年知道自己迟早要被关进牢笼，所以要不断触碰牢笼的边界，这就是新的边界。
……
谢家。
谢家祖今天刚下班，他平时工作也不忙，每天六点一到人就没了。
这次他家里来了客人，徐萌坐在餐桌前，她扫视了一番，谢家祖过得真不错，这个小区是清洁中心分配给主管的。
采光好，大阳台，大吊顶，在寸土寸金的地段，多少人奋斗一辈子就想要这么一套房。
徐萌记得程莫非执行任务之前也在看房子，他当时想买个好房。
谢家祖爱喝茶，给徐萌倒了一杯，“队长，找我什么事儿？”
他们这些人都有点年纪了，不像当年的小年轻，以前谢家祖可不爱喝茶，那时候他最爱喝啤酒吃烤串，果然当部长当久了，身上有点领导的做派。
徐萌开门见山：“我想要人机联合装置。”
徐萌答应了祝宁帮她这个忙，谢家祖最适合。
谢家祖皱了皱眉，徐萌是要求和普罗米修斯私联，清洁中心绝对的大忌，她准备干什么？
谢家祖：“这算你求我？”
徐萌没什么不好承认的：“算吧。”
谢家祖若有所思，徐萌不说理由，只说要人机联合装置，正常人都不会答应这么离谱的请求。
但谢家祖说：“你等我两天。”
谢家祖是部长级别，他就算想要调取人机联合装置也不容易，一旦被登记在册后面被人挖出来，部长都没得做。
但是谢家祖当高层这么久了，人脉多少有点，私下处理可以试试，不算难如登天的请求。
徐萌点了下头，他们没什么话可说的。
谢家祖看徐萌站起身好像就要走，问：“你还是很生我气吗？”
徐萌动作一停，谢家祖坐着的，徐萌站着的，她的位置比谢家祖更高，很像当年还在猎豹队，谢家祖犯了错，徐萌来数落他。
当时也是这样。
徐萌觉得谢家祖这几年内心肯定不好受，徐萌叹了口气：“其实没有。”
谢家祖一愣，他抬起头看她，徐萌继续说：“我最开始有点气，后来是真心祝福你会越来越好，我们猎豹队有一个人有好下场就不错了。”
谢家祖习惯徐萌说话夹枪带棒，第一反应就是：“讽刺我？”
徐萌：“不是讽刺，真心的，以后不麻烦你了。”
猎豹队五个人，死了一个，剩下的也谈不上有前途可言，这里面说谁未来光明，就只有一个谢家祖。
谢家祖没干错事儿，有野心有欲望不是错的，徐萌作为队长可以理解。
程莫非已经死了，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绑在这件事儿里无法自拔，总有人要继续向前走。
谢家祖一定要活得好，他一定要爬到最高，猎豹队最后的荣光说不定可以让谢家祖实现。
谢家祖问：“山猫怎么样？”
徐萌：“他挺好的，不用担心他。”
谢家祖：“那你能跟我好好的吗？”
徐萌笑了：“我哪儿跟你不好了，我跟你走太近，对你前途不太好。”
徐萌不是闹脾气的那种人，她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看事儿很准。
徐萌要走的这条路非常危险，这是一条很孤绝的路，一旦被人揪出来，最倒霉的就是谢家祖，所以他们俩能没交情就没交情。
能交恶就交恶，让人觉得他们针锋相对势如水火更好。
到时候被人发现谢家祖还能把这事儿给撇干净。
大不了说以前同事来找人帮忙，谢家祖推脱不过，徐萌想好了怎么给他择出去。
谢家祖已经当了部长，但徐萌还在考虑他，好像从来没离开过猎豹队的庇护。
谢家祖突然眼眶有点发红，让其他人看到可能会闹笑话，哑着声音说：“我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猎豹队亲如一家，谢家祖是猎豹队的一员，徐萌只是刀子嘴豆腐心。
徐萌：“你小心点。”
程莫非当时做了任务报告发送给自己的上级，他后来资料被人强行抹去了，调查报告至今没公布。
这个人可能还在清洁中心，这个机构里水太深，谢家祖别落人把柄在手里。
徐萌说完就走，她避开监控，直接化成了一片影子，悄无声息从缝隙中渗透，绝对没留下任何痕迹。
徐萌走后，谢家祖一个人在桌前坐了会儿，等茶都凉了才起身。
他打开自己的卧室，卧室里面有个衣帽间，衣帽间再打开是个暗格。
谢家祖一口气拉开，露出最里面的墙。
墙上密密麻麻贴着资料和照片，被很多红色的线条串联在一起，这是他们之前的调查习惯。
谢家祖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程莫非的上级。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第144章 二合一
去追杀鲍瑞铭要做很多准备。
祝宁需要自己去开个端口，之前宋知章也说过，她这个能力很适合接触各种芯片，但她都没尝试过。
徐萌推荐的是一位机械医生，她还以为是什么地下诊所，结果真的是个正规医院。
祝宁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的民间医院看病，服务态度很好，医疗水平也不错。
就是贵到她牙疼，她算是知道初灵维持自己那一身设备要花多少钱了。
祝宁只是开个芯片槽就花了两百万，果然宋知章给的忠告是对的，要是生病了千万不能去医院。
祝宁一个败家子捐出去一千万新币，现在她真觉得钱不够花。
徐萌就在医院门口等她，她今天穿牛仔外套，戴着墨镜，看上去整个人特别酷，好像不再刻意伪装后，低调的徐萌本身应该是这个样子。
徐萌看到祝宁出来后问：“感觉怎么样？”
祝宁一直忍不住去摸创口，那玩意儿开在她后颈正中央，摸起来很像USB接口，越来越像一台电脑了。
人在自己身上开个洞，还能接入芯片，她真的没完全适应。
祝宁很诚实：“感觉自己漏风了。”
“……”徐萌就不该问，她打开车门：“上车。”
祝宁上了徐萌的车，徐萌开车，车后座还有一个女人，对方黑长直，绝对改造过，额头上有一道紫色的光，从额头左侧划到右侧，耳朵的位置还有些微弱的花纹，散发着白色的光，她很有科技感，像是一个游戏建模人物走进现实。
“你是狞猫吧？”她对祝宁伸出手：“你好我是大橘。”
徐萌说：“猎豹队第五位成员。”
祝宁：“……”
到底为什么你们猎豹队都是猫啊？
祝宁握了握大橘的手，当时随口跟山猫说的代号竟然成真了，自己无缝衔接进了猫猫队。
徐萌：“她是我们队伍里的机械人，跟初灵差不多，但初灵是战士，她更像是做幕后的，你可以把她当成专攻网络的，她可以远程控制无智慧的机器人，有些机械人愿意授权给她她也可以操控，这次我们需要她帮忙。”
所以只要初灵愿意，她可以被大橘操控。
大橘就像一个远程辅助。
虽然在污染区域内没用，但执行现实任务的时候很好用。
以前猎豹队不止进入污染区域，还接一些抓捕罪犯的活，不然调查永生药业的任务也不会找上程莫非。
猎豹队五个人，徐萌是队长，异能和影子相关。程莫非当时的能力强到可以去调查永生药业，可能异能是伪装相关，不然很难做卧底。
谢家祖能爬到清理部部长的位置证明有点东西，山猫可以独自进入S级污染区域。
剩下这位妹子可以远程操控机器人，只要设备允许她可以做到调遣机械大军。
五位成员技能完全不重合，猎豹队怪不得是明星战队，这个配置绝对碾压跟祝宁合作过的灰鹰。
祝宁看着很眼馋，她也想有自己的团队。
“等等，”祝宁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黄雅若不会在你们那边吧？”
大橘：“聪明诶。”
祝宁：“……”
大橘：“我们一直在监测777号实验体，直到看到了你，那天黄雅若跑出来了，我们立即跟上了，你放心，她异化成六等公民了，在我那儿，她现在很安全。”
这就是有团队的好处，你可以不用招揽全部的活，每个队员都会各司其职。
怪不得连楚清都没找到线索。
祝宁问：“黄雅若怎么样？”
买了个房子结果被坑了十年，普通人的十年哪儿经得起折腾，后续跟一个污染物共存，出来后世界都变了。
大橘：“刚开始接受不了，远离世界太久，进入社会花了很长时间，我们问她关于程莫非的事儿她也不清楚。”
祝宁表示理解，黄雅若本身就在崩溃边缘，况且程莫非是九年前的事儿了，对于黄雅若来说程莫非可能就是个不太普通的蜗牛人。
不过大橘和徐萌好像都接受良好，她们对于提到程莫非都没什么反应。
大橘：“我们给她做了新身份，她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大橘眼看祝宁叹了口气，问：“你怎么了？”
祝宁：“哦，也没什么大事儿，我就是想到因为弄丢了黄雅若，作为代价，被变态当成实验体而已。”
大橘啊了一声，表示没听懂。
徐萌噗嗤一声笑了，所以祝宁一直以来都在给猎豹队默默背锅。
这口锅又大又沉，祝宁可是被永生药业追杀。
然后又被宣情怀疑，轮番进行了审核，要不是最后霍文溪捞了她一把，现在她应该被人扒掉一层皮。
不过想起来也很奇怪，楚变态真的消失了。
大橘没听懂，她这次过来都是正事儿，“你有办法绕开创世科技的堡垒？”
大橘试图攻克很久了根本没头绪，祝宁竟然有办法。
祝宁：“对，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
大橘递给祝宁一张芯片，“那行，这是你的芯片，到时候上传意识的时候需要。”
祝宁接过芯片，感觉很神奇，真要把自己电脑化了。
这是要像《赛博朋克2077》还是《攻壳机动队》？
这是个废土世界吧？怎么这么赛博？
网络上污染物什么样的？
大橘解释：“这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上传意识，想要完全上传，成为意识体空间的一个独立生命需要复制完整的大脑，然后抛弃自己人类的脑子。”
不破不立，上传意识等于舍弃肉身。
鲍瑞铭那种相当于脑子在云端，然后通过芯片远程操控自己的机械义体。
大橘说话都是大白话，“你们算是偷渡客，可以让自己的意识到达云端，最极限的时长是六个小时，当然我个人建议三个小时左右就出来，不然挺麻烦的。”
又是六个小时，普通人在污染区域的极限时间也是六个小时。
祝宁问：“麻烦？”
大橘：“时间太长会分不清现实和网络，而且神经会有不同程度的受损，我听队长说你精神值很高，可能比别人耐受，但也要警告，你还是有脑损伤的风险，有些人的意识体会完全留在云端，成为云端的碎片。”
意思是这个举动会脑损，能早点出来就早点出来。
规则其实跟污染区域差不多，都是有时间限制，不出来容易发疯。
祝宁想想还觉得挺恐怖的，这要是死了应该就真的死了，而且是从意识层面直接剥夺你的生命。
大橘：“注意事项和使用方式我会发到你副脑上，你需要一个浴缸和冰块。”
大橘递给祝宁一个包裹，“大礼包，里面有眼罩和耳塞，封闭五感有利于上传。”
祝宁：“意思是我在家就能操作？”
大橘：“我会远方指导你，你放心，我会在的。”
大橘说话有种心理医生的温和，让你特别放松。
祝宁虽然第一次跟她见面，但她很信任徐萌，“靠你了。”
大橘和祝宁加了联系方式，在副脑上操作，问：“对了，你监护人找到了吗？”
祝宁：“必须要监护人？”
大橘以为徐萌没好好跟祝宁解释过，很严肃地说：“监护人要判断在什么时候断开连接，有时候强行断开会脑损伤，可能醒来会变成弱智，但这是断尾求生，要在合适的时机做出合适的判断。”
是让祝宁死在云端上，还是保证她活着，但是有可能会成为一个傻子。
这个监护人压力也很大，毕竟一旦判断失误就要承担祝宁死亡的风险。
好的监护人可以让你捞回一条命，糟糕的监护人可能会让你痴傻或死亡。
之前徐萌提起过，祝宁想到就很头疼。
祝宁好像一个在外地生病的打工人，平时小毛病都自己扛，生病了需要人签字了才意识到有很多事儿一个人是干不了的。
这时候找个人负责祝宁的生命，跟她找个人共度余生的难度差不多。
大橘看祝宁听进去了，继续：“有什么遗言或者需要交代的我建议你去交代下，进入云端的死亡率比污染区域高很多。”
祝宁：“……”
大橘提起这件事儿特别自然，毕竟祝宁是要去追杀一个创世科技的VIP用户，上了云端能不能下来还真不好说。
虽然祝宁说有人帮忙可以绕开创世科技的堡垒，但里面深不可测的，外人都没法帮忙。
真心的建议，有什么想干的赶紧去干，有什么想见的人赶紧去见。
祝宁问：“什么时候开始？”
大橘正要说话，徐萌问：“你多久没休息了？”
祝宁：“刚休息啊。”
徐萌知道这话有水分，祝宁从自己家离开第二天就来找她了，中间估计干了一堆破事儿，完全没休息。
“你起码还需要休息三天。”徐萌：“你五天内进入两个污染区域，一个A级一个S级，你需要休息，我不想带个随时随地可能会崩溃的污染物。”
祝宁张了张嘴，徐萌直接打断，就两个字：“休息。”
祝宁把嘴巴闭上，她被强制要求休息了。
……
祝宁得到了三天的假期，在这期间她把刘年年的联系方式给大橘。
技术层面上的问题祝宁不懂，她们自己对接去了。
徐萌甚至不跟她同步消息，就是为了让祝宁能好好休息，她第一天选择睡觉，睡了大概十六个小时。
第二天她觉得自己再这么睡下去估计就要长眠了，大橘让她跟人交代下自己的遗言。
她想了想也没人可交代，才来这个世界多久啊，人都不认识几个。
而且也不一定会死嘛，祝宁一向很乐观。
祝宁秉持快乐放松的理念，起床后去找林晓风，好久没正儿八经见面了。
林晓风最近都在跟着宋知章训练，祝宁今天给她取消课程，林晓风自己很用功不愿意落下功课，被祝宁强行带走。
祝宁觉得自己很像那种带小孩儿乱玩儿的坏家长。
她跟林晓风看了一部电影，正在放字幕，小红帽飘在身边。
这时候祝宁轻咳一声，“我有话想跟你说。”
祝宁觉得有些事儿她必须要知道，所以把她当成一个大人来对话，“当时承诺你的，我要去杀鲍瑞铭了。”
祝宁看不见林晓风全貌，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对方一时间有些僵硬。
祝宁跟林晓风做过交易，祝宁帮她杀仇人，林晓风以后要当她的队员。
林晓风很长时间都没说话，一个十岁小女孩接受这些需要点时间，祝宁也不催促。
等电影字幕完全放完了，林晓风才问：“不能带上我吗？”
祝宁笑了下，林晓风小朋友很厉害啊，第一反应是想跟着一起去。
而且她情绪控制的能力进步了很多，听到这种消息，一直到现在都情绪稳定，这小姑娘很有韧性。
祝宁：“你是小朋友，你不能去。”
林晓风有点着急，“为什么？因为我太弱了吗？”
林晓风太弱小了，她还没成长起来，她成长的速度跟不上祝宁需要的速度。
祝宁可以被系统和普罗米修斯“拔苗助长”，林晓风只能一步一个脚印。
祝宁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你的神经没长好。”
未成年上传意识后遗症很大，不是说祝宁英雄主义，非要替小女孩儿挡着，杀仇敌这件事，当然本人来干最好。
客观原因来讨论林晓风不适合进入，祝宁没想让她走这条路。
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陷入了一片黑暗。
“祝宁，”林晓风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会死吗？”
如果祝宁死了，林晓风会彻底失去依靠。
祝宁一直都很尊重林晓风的想法，实话实说：“有可能吧。”
意识体是祝宁从来没去过的空间，那地方太虚无缥缈了。
祝宁怕她有心理负担，又说：“我也不是完全为了你，我只是顺便帮你杀个人，你可别想太多，我还要等你长大给我卖命呢。”
祝宁尽量把自己塑造成无情剥削机器，淡化成交易关系，但林晓风不买账。
林晓风低着头没说话，心情明显有点低落，她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废物。
祝宁想开个玩笑调解气氛，但感觉都显得很不真诚，所以她站到林晓风面前，“走，我给你买了新衣服，我带你出去玩。”
林晓风闷闷不乐：“玩什么？”
为什么这个时候祝宁还有心情去玩儿呢？
祝宁：“滑雪。”
祝宁很喜欢玩各式运动，她来到这个世界还没体验过他们的娱乐项目。
徐萌让祝宁休息，对她来说玩乐才是休息。
如果真的会死，祝宁希望自己死之前痛痛快快玩儿过。
祝宁给林晓风买了一套新的衣服，联邦快递下午就到货了，很像一套小孩子穿的防护服。
林晓风是透明的，经过宋知章的培训，她已经越来越能控制自己和其他物品的显示范围。
她被包裹在防护服内，外人看来就是一个小宇航员。
滑雪场里很多人都全副武装，所以林晓风在里面也显得不突兀。
宋知章跟着一起来了，林晓风第一次以这种形态出门，宋知章有点不放心。
这里是个人造滑雪赛道，更有科技感，滑雪道两边都是人造景观，有人为设置的障碍物和科技植物。
有教练可以带人，祝宁表示完全没必要。
祝宁运动细胞发达，上辈子玩儿过滑雪，达不到运动员水准，作为一个普通业余爱好非常过人。
而且这辈子都有异能了，她能出什么事儿。
祝宁财大气粗，包了一整条滑雪赛道。
祝宁教林晓风一些基础动作，林晓风悟性竟然挺高的，可能因为不算是普通人类了，上手速度非常快，马上就能玩儿起来。
祝宁带林晓风玩的时候，宋知章就在后面默默跟着，不远不近的，也不打扰人，就保证林晓风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祝宁艺高人胆大，带着林晓风就敢勇闯长滑坡，宋知章就听到林晓风传来一阵惊呼，那是特别惊喜的呼喊声。
宋知章本来还有点担心安全措施，听到这句惊呼愣了愣，林晓风一直以来都很乖巧，她不太做出格的事儿。
好像都是刻意压抑自己的内心，这是宋知章第一次听到林晓风表达了自己这么真实的、不受控制的情绪。
运动非常解压。
林晓风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一只挣脱牢笼的小鸟，自从机械海洋馆事件后，林晓风第一次什么都没想，好像脑子完全空白了。
林晓风被祝宁带着前进，第一阶段的赛道没什么障碍物，就纯解压。
等到了第二赛道，眼前出现了很多树木石头。
对于祝宁来说这些障碍物没什么毛病，对于一个初学者小姑娘来说难度很高，速度和方向都难以控制。
林晓风为了躲避前方石块，进入了U型赛道，整个人突然失控凌空飞起。
她距离地面有二十米高。
林晓风防御特别低，宋知章还没来得及解决这个问题，林晓风要是从这么高的地方砸下来，估计会跟机械海洋馆的透明人一样。
到时候头破血流，全都是果冻状的鲜血。
祝宁皱了皱眉，刚想使用重力无视异能上去接她，祝宁有把握可以接住她，但还没来得及动手，身边闪过一个暗影。
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宋知章在半空中抱住林晓风的身体，落地之后在雪地里极速翻滚，因为惯性不受控制，前方就是一块巨石。
那一瞬间好像被刻意拉长了，宋知章的手背蔓延出灰黑色的物质，眨眼间形成了一个水泥做成的茧子，直接把林晓风和自己包裹在其中。
砰！
宋知章后背撞上巨石发出一声闷响，他倒是没事儿，那块石头直接被撞裂了。
祝宁心跳加速，经过这么多污染区域她还以为自己都已经看淡了，主要这不是她自己冒险，她得对一个小女孩儿负责。
她快速滑过来，本来是想捞人，见到后有点怔愣，他们满身雪渣，背后散落一地碎裂的石块。
宋知章抱着林晓风，露出来的皮肤全都变了样，脖颈和手背像是石化了，又像是一种灰色的藤蔓树皮。
他形成了一面水泥墙，连石头都能撞碎。林晓风完好地被保护在其中，头发都没掉一根。
祝宁还是第一次见到宋知章的异能，他是防御系的。
宋知章松开自己的防御，林晓风从他怀里站起来，他身上的异样开始褪去，手背变得苍白，重新变成祝宁认识的样子。
宋知章站起身，第一反应是去看林晓风，确保对方身上没有破损，问：“你选什么模式的赛道？”
祝宁反应过来，说话声音都变低了，“咳，超困难……”
宋知章：“……”
对于祝宁来说，出来玩儿运动，不选困难模式没意义啊，轻松的有什么好玩的，要玩就玩个大的。
宋知章压低眉头：“你不能让一个未成年人玩超困难赛道。”
没有人像祝宁这么大胆，林晓风只有十岁而已。
祝宁轻咳一声，本来还想说肯定不会让林晓风出事儿的，而且她小时候也天天乱玩，四处冒险，经常摔得一身伤。
冒险就是有风险的嘛。
后来默默闭嘴了。
宋知章：“她应该去未成年区域，在教练指导下玩。”
祝宁直接认错，“我错了。”
林晓风小心翼翼站在祝宁身后，“其实是我自己想玩这个。”
当时选择的时候祝宁有问她意见。
宋知章：“晓风你不能老惯着她。”
林晓风也闭嘴了。
祝宁感觉到宋知章真的生气了，她其实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宋知章应该是真的很喜欢林晓风，人只会因为自己在乎的事儿而生气，之前宋知章能够保持优雅，是因为他没什么在乎的东西。
现在他有了。
祝宁想到宋知章的异能，像是形成了一个水泥做成的墙，结成了一个茧把林晓风包裹在里面。
怪不得宋知章愿意让祝宁住在尊贵女王店，理论上那次祝宁差点理智崩溃，如果她堕落成污染物，宋知章的异能应该可以形成一个封闭空间把她直接困住。
祝宁仔细回想了自己得到的系统道具，除了一个立体防御空间根本没什么防御系的能力。
果然宋知章曾经是猎魔人，这能力还挺值钱。
宋知章还想说话，又觉得自己没立场，硬生生压抑住了。
他不应该这么扫兴，本来玩的挺高兴的。他给林晓风拍了拍身上的雪渣子和碎石块，“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林晓风摇了摇头，她没受伤。
祝宁也不敢带着林晓风乱玩儿了，带她去旁边的未成年简单赛道，宋知章在前面走着。
林晓风怕宋知章生气，主动去拉他的手。
祝宁一个做错事儿的就在后面跟着。
“宋知章。”祝宁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叫他。
宋知章一停，转过身看她，祝宁穿着一件滑雪服，脸上还戴着护目镜，看上去也不太像是能干出正经事儿的。
祝宁问：“能帮我个忙吗？”

第145章 监护人
简单儿童赛道，林晓风在专业教练指导下玩滑雪，旁边都是跟她一个年纪的小朋友。
祝宁和宋知章在旁边看着，宋知章一直在盯着林晓风，很怕她在人群中出事儿。
宋知章：“什么忙？”
刚才祝宁要让他帮忙，但没当面说，现在林晓风不在了，总能开口了吧。
祝宁：“我要是出事儿了，你能帮忙养林晓风吗？”
宋知章猜到了，但跟真的听到了是两个心情。
宋知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点，“你托孤呢？”
祝宁：“是啊，你不想要？我看你挺喜欢她的。”
宋知章很在乎林晓风，祝宁能感觉到，林晓风跟着宋知章身边肯定能安全长大。
宋知章放在栏杆上的手指收紧了，他皮肤已经恢复原样，指节被冻得发白。
宋知章：“祝宁，我的职业……”
祝宁直接打断：“我知道你干什么的，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用这个借口是不是太无聊了，你还不如跟我说你活不了多久呢。”
“等等，”祝宁说完这句意识到了，“你不会真的活不久了吧？”
宋知章高领毛衣下面到底是什么？
宋知章干巴巴地说：“没有。”
他如果不乱来，当个普通人活着没什么问题。
祝宁没继续探究：“你看嘛，不是很合适吗？我要是死了，她多可怜啊。”
祝宁想到之前让宋知章帮忙照顾林晓风，宋知章也是看在林晓风的面子上，祝宁说：“我也不是真的会出事儿，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保底。”
当成年人很累，需要处理很多问题，起码做决策的时候要思考周全。
“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祝宁：“我副脑密码是790812。”
那是祝遥的生日，祝宁大多数密码都是这组数字。
“你到时候把我积蓄提出来，我感觉省着点用应该够用？”
“祝宁，”宋知章：“我不是要钱……”
宋知章不缺钱，他不会穷到养不起一个小姑娘。
祝宁反问：“那你要什么？”
宋知章久久没有说话，他回过头看向祝宁的眼睛，然后沉默。
他眼睛长得好看，眼皮薄，总容易红，认真看人的时候显得特别深情。
祝宁啧了一声，这人怎么擅长用狗狗眼攻击啊，真受不了。
祝宁：“你放心，我会活着回来的，我有危险预知。”
祝宁觉得自己存活几率非常高。
特别是，她已经想到谁来当自己监护人了，这世界上绝对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
三天期限到了。
祝宁骑着摩托车在飞速行驶，她把世界快速抛到身后。
祝宁戴着耳机，徐萌和她远程连接，徐萌那边传来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问：“预计还有一个小时，你准备好了吗？”
祝宁停下摩托，摘下头盔，站在一间别墅跟前，“准备好了，我刚找到我的监护人。”
徐萌知道祝宁可能没什么熟人，本来祝宁找谁都跟徐萌没关系，这时候心里有个不太好的猜测，问：“是谁？”
祝宁刚按了门铃，这户人家门口挂了牌子，上面一个霍字，祝宁刚从房盈那儿问到的地址。
找一趟霍文溪竟然挺麻烦，想要知道确切地址祝宁甚至走了登记程序，今天要是霍文溪遇害，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祝宁。
祝宁：“你认识，霍组长。”
徐萌压低声音，“我让你找监护人，你找到了霍组长？”
这什么艺高人胆大的操作？
祝宁根本没得到霍文溪百分百的信任，霍文溪一直对她有所怀疑。
祝宁：“放心吧我不会暴露你。”
徐萌：“我不是问这个，我的意思是她不合适吧？”
她们要干这么大的事儿，事后霍文溪想知道一定会知道，说不定祝宁提前打招呼还能省下一些麻烦，省的又被调查审讯。
只是祝宁让霍文溪当监护人这件事怎么看都很不靠谱。
祝宁：“监护人说到底是给我保命用的，就是我的保险栓，在我没意识的时候做出最有利于我的判断，对吗？”
徐萌：“对。”
祝宁：“你不觉得霍组长的异能很合适吗？”
监护人要么就是找战友，多年磨合彼此了解，可以在最关键时刻救命。
很不巧祝宁才“重启”了不到两个月，没遇到这种人，也没时间去磨合。
宋知章和林晓风都不合适，他们不能承担祝宁死亡的代价，祝宁要是死在他们手里，他们能精神崩溃，祝宁不想当恶人。
还有第二种选择，找绝对冷静的监护人。
霍文溪的异能是直觉，她可以做到百分百冷静没有私人情绪，在任何阶段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直觉系，简直太合适了，完美提高祝宁的存活率。祝宁的生存准则，能利用的人绝对要拿来利用。
徐萌无话可说，祝宁的话竟然很有道理。
唯一的问题是，霍文溪怎么可能给祝宁当监护人，祝宁的选择也太大胆了。
咔嚓一声——
大门被打开，祝宁以为开门的会是保姆管家之类的，没想到是霍文溪本人。
霍文溪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草绿色居家服，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可能有直觉，所以看到祝宁也不惊讶。
霍文溪：“你来干什么？”
祝宁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我听说你今天休息。”
霍文溪呵了一声，祝宁好意思说，霍文溪连轴转了半个月，一直都住在办公室，最近休假三天还在忙工作。
霍文溪记得自己给祝宁批示了假期，祝宁不在家来找自己干什么？
祝宁：“霍组长，我能用一下你的浴缸吗？”
对于任何人来说，这句询问都能达到石破天惊的效果，而且还是对霍文溪说的。
她长这么大，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请求。
霍文溪：“我是个正经人。”
祝宁：“我也是正经员工。”
霍文溪没看出来，祝宁是霍文溪见过的最不正经的员工，直觉告诉她祝宁有备而来的，问：“你又要干什么？”
言下之意，你又要给我找什么麻烦。
祝宁：“我现在不能完全说。”
霍文溪一挑眉，又来了，祝宁说事儿总是说一部分隐藏一部分。
祝宁真怕霍文溪一巴掌把她扇出去，“你不是让我寻找证据吗？我正在给你打工诶。”
霍文溪皱了皱眉。
之前她们相约，霍文溪给祝宁作保的代价是，祝宁必须寻找到非自然人类真的存在，且真的对人类有害。
祝宁继续：“机械海洋馆事件，我在你的墙上看到了这件事的资料，你在调查。”
霍文溪办公室一整面墙，上面罗列了很多事件，机械海洋馆是其中之一。
霍文溪没否认，她的直觉一直告诉她这些事件相关，但她至今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祝宁：“现在最新进度是什么？”
霍文溪：“没进度，透明人还在研究。”
霍文溪说话的时候祝宁一直在看她的表情，看来霍文溪也并不知道幕后真相，不然不会再继续调查。
祝宁：“你不想知道真相？”
霍文溪来了点兴趣。
祝宁：“鲍瑞铭逃脱到意识云端了。”
霍文溪看过报告，最后鲍瑞铭只留下一个机械义体，如果要给犯罪分等级，最难调查的就是意识体，他们可以随时随地抛弃身体回到云端。
创世科技那边比军方还难打交道。
所以机械海洋馆事件调查进度被迫暂停，最大的线索断了，上面有人施加压力，到现在都没完全调查清楚。
宣情一直从透明人入手，收效甚微。如果不出意外，这会成为一件悬案。
祝宁：“我怀疑这件事跟荒村有关。”
霍文溪大概是正在使用异能，紧盯着祝宁看了五六秒，最后她没否认，那就是这句话通过了霍文溪直觉的考验。
祝宁问：“你派出的墙外调查小组呢？”
霍文溪：“为期十天的调查任务，他们还没回来。”
江平当年走过的路线太长了，调查队全部走一遍要花费很长时间，十天都已经是保守估计，可能要半个月，现在才第八天。
祝宁：“你不觉得现在我是唯一可以给你带来新消息的吗？”
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祝宁说出自己的需求：“我要直接去找鲍瑞铭，我需要你给我当监护人。”
现在调查队还没消息，祝宁说不定是唯一的突破口，而且她非常主动，甚至不需要霍文溪做什么布置。
有时候官方流程更麻烦，祝宁这种乱闯的年轻人才能带来消息。
不过祝宁竟然有能力绕开创世科技的壁垒，有点意思。
霍文溪：“你不怕我拒绝你？”
祝宁：“我觉得不会。”
她没给自己留Ｂ计划，霍文溪一定会答应她。
如果最后失败了，霍文溪甚至可以不用出面扫尾，但是如果成功了，霍文溪可以免费得到一条消息。
稳赚不赔的买卖。
祝宁再次问：“霍组长，我想用你家浴缸。”
霍文溪眯着眼睛看了祝宁一会儿，开门让她进去，“左手第一间客房浴室，浴缸归你了。”
霍文溪松口了，她现在不在公司，不是以霍组长的身份帮她，祝宁只是过来借用她的异能而已。
祝宁进入之后发现霍文溪家里跟办公室同风格，一样混乱像狗窝，饭桌上都是材料。
霍文溪已经忙到无时无刻不在处理公务。
庄临竟然也在她家，看到祝宁之后愣了下，祝宁看到他也愣了，庄临正在给霍文溪收拾桌上的资料。
祝宁啊了一声，那一声意味深长。
霍文溪在身后：“不借滚蛋。”
祝宁觉得自己很容易被打，但还是对庄临露出一个微笑，“这位同事，我需要冰块，麻烦你了。”
庄临看了一眼霍文溪，对方点了下头。
二十分钟后，祝宁躺进霍文溪客房浴池，里面充满冰块，刚一进去就是一个激灵。
祝宁：“一会儿我出事儿了，可能需要你来判断。”
霍文溪点了根烟靠在浴室门口看她，应了一声，她能猜到祝宁要干什么。
这一声甚至不算什么承诺，但祝宁真的就信了，好像她俩签了合同。
然后祝宁就开始做准备，把芯片接入自己后颈的凹槽。
庄临问：“你真要帮她？”
不得不说祝宁脑子挺好，开启了一条自己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庄临从来没想过有人要这样使用小神婆的异能。
但这个责任太重大了，要是今天祝宁死在霍文溪家里，这到底算谁的？
等会儿不会需要他们给祝宁收尸吧？
祝宁真是个疯子，她跟霍文溪甚至不太熟，霍文溪还一直在调查她。
她竟然直接把命交托出去了。
霍文溪吐出一口烟雾，“她会回来的，她要带着我的消息回来。”
祝宁才不是疯子，她如果找到了关键证据，霍文溪会想方设法给她作保。
祝宁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创造共同利益，这样霍文溪不得不给她兜底。
之前荒村事件就是如此。
祝宁赌的就是霍文溪不论什么时候都能做出绝对有利的判断。
祝宁穿着衣服就躺进了浴池，她已经戴上耳塞和眼罩，听不到霍文溪和庄临的对话，但能猜到他们在聊什么。
祝宁对霍文溪比了个手势，大概是合作愉快哦。
我可是把命交给你了。
霍文溪笑了，觉得庄临担忧有点多余，这人根本就不在乎。
霍文溪说好给人当监护人，事儿要做到最好，庄临给她搬了把椅子，她就坐在浴缸旁抽烟，时刻观察祝宁的状态。
霍文溪家的浴缸很大，以祝宁的身高都可以完全平躺沉进浴缸底部，冰冷的水瞬间包裹，五感剥夺之后，人的感知会非常集中。
真冷啊。
祝宁嘴里含着一个特殊装置，可以让人不窒息。
很奇怪的体验，四周都是寒冷，她没穿戴防护服，也不知道自己的确切数据。
怪不得需要一个监护人才能进行，如果祝宁出事儿，霍文溪要把她的芯片拔掉。
祝宁直接用意识发出指令：“我准备好了。”
某间地下室内。
徐萌已经准备好躺进浴缸，她的监护人是山猫，他们是家人，完全可以做到彼此交付生命。
这件事很危险，徐萌是队长要扛事儿，山猫还年轻，她跟山猫商定了自己上去。
如果她死了，关于程莫非的调查山猫和大橘继续负责。
徐萌：“我准备好了。”
另一边。
刘年年已经回到了第一区，也就是传闻中的神国。
祝宁走后第二天她就回家了。
刘年年回家之后扮演了两天的大小姐，今天大家才对她完全放松，裴书还留在103区，所以没人能管得了她。
她走过旋转的楼梯来到家宅的地下，这里是她秘密的堡垒。
刘年年走进一个黑暗的全屏蔽房间，如果出事儿她可以不被追踪到信号。
陆家大概死也想不到，就在本宅地下室，他家大小姐要加入杀死VIP客人的计划。
屋内有个华丽的浴缸，站在浴缸旁边是她的机械管家。
机械管家一脸温和地站在一旁，她带着刘年年长大的，刘年年作为一等公民能找到的监护人也只是个机械管家而已。
机械管家身上的皮肤都是机械，散发着冷静的光，他们这些科技产品可以做到绝对的理智。
刘年年从来没参与过这么刺激的冒险，简直就是在作死的边缘。
但刘年年非常兴奋，感觉自己全身血液都在沸腾，陆家人天生就有点疯，不然当年也不会打下家业。
刘年年走进冰冷的浴缸，沉浸在冰块中，闭上眼：“我准备好了。”
大橘坐在徐萌旁边，徐萌大橘和山猫都在这儿，如果被人发现，他们这里会被检测到一个登陆点。
“大家好，我是大橘。”她的声音很温和，像是一个温柔的指引者。
祝宁集中注意力，耳朵里只剩大橘的声音。
“端口检查完成，无异样。”
“正在连接意识，请放松。”
“正在上传意识体，倒计时，五、四、三……”
祝宁闭着眼，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突然后颈传来一阵刺痛，她眼前一阵白光，已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第146章 杀死VIP（一）
很冷。
祝宁感觉自己漂浮在水中，刺骨的海水像是要侵入毛孔，她正漂浮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中，和广阔的海洋相比，她如此渺小，像是一只蝼蚁。
意识的海洋。
之前大橘曾经跟她描绘过，她会见到意识的海洋，这里是一个人的意识体最外围。
祝宁漂浮着，感觉自己正在微微摇晃，整个人极度放松，好像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她看着天，天空没有蓝天白云，也没有一只飞鸟，上空是流动的海水，祝宁像是躺在海底，又像是漂浮在空中。
她是正的还是反的？
祝宁的身体开始下沉，冰冷的海水没过她的脸，然后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闻到了海洋潮湿的气息，还有一股……硝烟味儿。
硝烟？为什么有硝烟？
突然，砰砰砰——！
祝宁猛地睁开眼，跟刚才的平静不一样，她听到了开枪的声音，枪声非常密集，这已经不是普通枪战的地步，可以说是一场战争。
祝宁一抬头，这里是黑夜，自己正在某个沙滩上，四周全都是尸体，子弹密集如雨点。
远处还有炸弹爆炸开，升起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对面堡垒伸出枪支，子弹几乎是在扫射而来。
死在沙滩上的尸体应该就是想要擅自闯入的偷渡客了，如果一个处理不当，这也就是祝宁的下场。
“找掩体！”大橘的声音传来。
靠，刚一上来就这么惊险，连个过渡都没有，这是什么抢滩登陆战。
祝宁在丧尸世界活久了，对危险的敏锐感更高，她迅速适应了现状，身体一滚，数枚子弹打进她刚才的位置。
祝宁躲进了尸体背后，这里尸体堆积成山，子弹打入尸体发出很闷的响声。
祝宁第一反应是使用金属操控天赋，刚抬起手就感觉到一股无力感，祝宁还记得第一次获得金属操控天赋的时候，她觉得是修仙小说里打通了任督二脉。
现在她很确定自己任督二脉堵住了。
打开系统面板，果然所有道具栏都是全黑的。
天赋也不能用，意识体上所有东西都是虚假的，哪里来的金属给你操控，比如液体操控也只能控制真实存在的水，不能操控脑子里的水。
好消息上帝视角还能用，也不知道被动技能危险预知失灵了没。
她现在应该跟个普通人差不多，好样的，一上来就回到了解放前。
不过自己在丧尸世界也没异能，也就这点装备，现在还有了上帝视角。
祝宁穿着进入浴缸前的衣服，黑色卫衣加牛仔裤，完全没有防弹效果。
她活动了下手指，跟在现实中的感受完全一致，灵敏度和速度应该还在。
意味着她的枪法还在。
能依靠的只有她的枪法，而且她还跟猎魔人培训过格斗，虽然不咋地，但天天挨打进步了点。
也就是说，现在只能靠硬实力了。
祝宁就像是刚进入了游戏，正在适应自己的游戏角色。
祝宁快速分析了一遍自己的情况，大橘说：“这里是意识体云端的自动防御系统，通俗来说你们是病毒，那他们就是杀毒软件，不过不愧是有钱人，这防御级别真的很高。”
大橘的声音竟然还很感慨，那是技术宅单纯欣赏高级技术。
地下室的大橘戴着一副眼镜，祝宁的情况可以实时传递过来。
祝宁非常冷静，最初呆愣了两秒，然后迅速适应了现状。
祝宁要不是清理者，这个素质完全可以做意识空间盗贼，她可以在意识体内偷到任何东西。
可惜祝宁看上去好像志不在此。
祝宁快速收刮尸体上的枪械弹药，一把冲锋枪，两把匕首，弹夹里还有三十发子弹，一个手榴弹。
还算可以，换做平时能叫得上弹药算是充足，但想绕过堡垒应该是天方夜谭。
对面是重武器，自己这边上去就是单纯送人头。
祝宁穿戴从尸体扒拉下来的防弹衣，一边问：“她们怎么样？”
大橘：“都还活着。”
大橘：“你现在应该去找刘年年，她那边有进去的钥匙，我把位置发给你。”
祝宁刚想问，我也没头盔没有什么系统，你怎么发位置给我？
她还没问出口，突然听到一阵响声，右后方有人放了一枚红色烟雾弹，在枪林弹雨中很显眼。
祝宁：“……”
好质朴的方式。
大橘：“她发送了信号弹，就在那个位置，看清楚了吗？”
祝宁：“看清了。”
信号弹很快消散，但在祝宁三十米范围内，开启上帝视角之后立即锁定精确位置。
虽然其他天赋都不能用，祝宁的“超体数据化”这时候有了用处，她脑子很快打开，标记了一个精准的红点。
原来让她觉醒这个能力是为了今天。
怪不得必须要先进入蚁穴找到高自剑父亲的笔记本，先觉醒实验体的基础技能，这样进入意识体云端后存活率更高。
一切必须按照顺序进行。
大橘：“我没法帮你，你加油，提醒你被子弹打中真的会死哦。”
大橘的声音特别温柔，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最残酷的现实。
祝宁深深呼吸着，她听着背后的枪声，子弹噼里啪啦的，一枚子弹打进她左侧的土地，留下一个弹坑。
这才是战场。
以前那是小打小闹，这是一场大型战争。
很多人从战场上下来都容易PTSD，听到烟花声都一个哆嗦。
不得不说战争真的挺让人恐惧的，你很容易被不长眼的子弹和弹片误伤，能活下来基本靠命。
祝宁集中注意力，尽量忽略杂乱的信息，她的脑子好像在这时候发挥了功效，直接帮她过滤掉无关的杂事儿。
比如地上狰狞的尸体，密集的子弹，海水碰撞尸体的响声。
只留下有用的信息，五米外有个掩体，地上三具尸体，身上应该有弹药，可以做一次补充。
祝宁的脑子里上帝视角打开，三十米的范围这时候发挥了最大功效，她迟迟没有动作。
突然，她睁开眼，站起身后朝左前方打了一枪，她根本没回头，然后开始铆足劲儿跑过去。
砰！
一枚炸弹在后方炸开，弹片无情，像是扫射而来的子弹，祝宁立即匍匐。
接近目标位置不能一口气跑过去，起码要中途换四到五个掩体。
现在是第一个。
刘年年距离自己还剩下二十六米，祝宁从来没觉得二十几米的路这么长，她摸到了这边尸体，又摸到了一把枪，现在她有两把了。
祝宁正准备进入第二个掩体后。
叮——
【中级天赋危险预知触发，提前两分钟危险预告已发送，请注意安全。】
祝宁一个愣神，在危险预知里她被后方的炸弹给炸死了。
她重新停下来，策划新的破局方案。
地下室屏幕前。
大橘一直看着屏幕，她必须全程跟到底，为了不打扰她后面就没说话了。
她这边可以看得到几个人的现状，徐萌没什么好说的，大橘跟了队长这么多年，队长的能力她非常熟悉。
徐萌是敏捷系的，就算没有异能身体也足够敏捷，当年她不论是枪法还是格斗课，一系列考核都是第一，不然也没资格过来给猎豹队当队长。
加上她经验丰富，在沙滩上前进的时候像是开启了敏捷特效，动作很快。
但祝宁有点不一样，她明显最初不太适应，虽然枪法准头很好，但没打过大型战争，还是有点生涩。
而且她的打法也很怪异。
她好像提前知道哪儿有危险，在大橘的视角来看，祝宁跟开了挂一样，根本不用看敌人在哪儿，开枪找掩体，炸死敌人，到掩体后找新的弹药补充，再次进行，这一系列的举动一气呵成。
等祝宁到达目的地后，大橘还沉浸在惊讶中无法自拔，只能感叹：“狞猫，你好厉害。”
厉害吗？死了两次换回来的。
祝宁找到了刘年年，刘年年就在一面残破的墙后，她穿着一身祝宁看不懂的防护服，身上有些蓝色的光点。
刘年年手里有个手机样式的装置，正在低头操作，看到祝宁后眼睛亮了亮，“老板！”
祝宁一时间有点无语。
祝宁历经千辛万苦站在刘年年跟前，看到对方一脸淡定，她好像开启了什么幸运值满分异能。
子弹硬生生能全部略过她，在地上打出了一个圈，连她一根毛都打不到。
祝宁问：“你是有什么黑科技？”
刘年年：“哦，我身上有钥匙，能够被系统识别到，比别人难死点。”
祝宁：“……”
氪金玩家真的了不起。
这才是我拼尽全力走到山顶，发现你生来就在山顶喝茶，太现实了，现实到祝宁肉疼。
祝宁因为作弊比徐萌早到，但身上受了点轻伤，她把枪挂在脖子上，趁着等徐萌，在掩体后给自己包扎左手。
祝宁：“你的监护人是谁？”
刘年年：“你见过的，那个机械管家。”
祝宁皱了皱眉，刘年年怎么比自己还孤独，她能找到负责自己生命的只有机械管家而已？
祝宁：“你不会被家里人发现吧？”
刘年年：“被发现是肯定的，就是看在什么阶段被发现。”
杀掉鲍瑞铭之后再被发现，那还算值得，杀不掉鲍瑞铭就被一锅端了，刘年年肯定没事儿，祝宁和徐萌应该离死不远了。
大橘还是乐观，根本没有三个小时，刘年年：“我估计两个小时内就会被发现，要速战速决。”
云端内时间流速也跟外面不同，刘年年手里有个最古老款式的机械手表，这支手表可以记录真实世界的时间。
现在过去三分钟了。
祝宁：“你可能会死在这儿吗？”
她想知道刘年年是不是百分百安全。
刘年年在手机样式的机器上操控，听到这话，敲打键盘的手指停下来，她若有所思了一会儿，“会的，子弹打到我心脏我也会死，一旦启动了防御程序，我也有可能被绞杀。”
意识体比污染区域更危险，里面的东西更残忍无情。
她们这种进入意识体云端的方式不算是上传完整意识，更像是联机玩游戏，只不过在游戏中死亡，本身也会死亡。
刘年年比别人更“幸运”，身上也有防护，但不会逃过最基础的定律。
如果有人对刘年年精准开了一枪，比如这个地方的主人鲍瑞铭，刘年年同样会死。
祝宁沉默了一会儿，徐萌进来是为了寻找程莫非死亡的真相，祝宁进来是要帮忙杀死林晓风的仇人，顺便去找鲍瑞铭问事儿。
但刘年年没有那么强烈的目的，这可是会赔上自己小命的。
为了冒险值得吗？
刘年年：“很酷啊。”
祝宁完全无法感知这种对于冒险强烈的渴望，但还是说：“那肯定的。”
刘年年笑了下，“而且我是你们的保险栓，你们被发现了，我家里人可能会因为我的存在不敢下杀手，你可以拿我当人质哦。”
祝宁缠好自己的左手：“哇，你也太舍己为人了。”
轰——！
远处炸开一枚炸弹，火光照亮了这边，祝宁看到一个黑影猛地冲来，下一秒，徐萌已经出现在掩体后。
不愧是队长，她这才是实打实的硬实力。
徐萌也受伤了，不算严重的伤，后肩处被刮了个口子，脸颊有个血口，小腿受伤，其他重要脏器都没事儿。
徐萌看到祝宁胳膊上的血迹，然后再看刘年年完好无损，问：“这是你哪儿找来的大神。”
这么惊险，祝宁都受伤了，这位祝宁的朋友竟然没事儿。
祝宁：“介绍下，这位就是氪金玩家，她的超能力是有钱。”
刘年年竟然还很正经地点头：“没错，我的代号叫年糕。”
徐萌：“……”
她为什么觉得这次任务不太靠谱啊？
祝宁找到了个医药箱，帮徐萌简单处理了下伤口。
刘年年配合祝宁耍贫，没放下手里的活，一直在操控装置，她按下了某个按钮。
“好了。”
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正方形，边缘非常整齐光滑，像是某个高维能量开启了个数据块，一节节楼梯在下方展开来。
楼梯非常陈旧，通往黑暗深处，像是打仗时的地下避难堡垒。
祝宁真的没见过世面，这种凭空出现的地下楼梯真的过于科幻了，枪战都没停，刘年年这是凭空开了个后门吗？
刘年年合上装备，“走吧。”
祝宁还在感叹科技的进步，刘年年以为祝宁不信自己，做表率作用第一个走下楼梯，徐萌跟上，祝宁殿后。
在祝宁走下楼梯后，正方形的地下入口消失不见，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第147章 杀死VIP（二）
祝宁走进地下通道。
上方的开口已经完全合并，没有退路可以走了，古老的台阶一节节延伸下去。
刘年年手里多了个手电筒，身上的衣服跟会发光一样。
祝宁问刘年年：“你身上的衣服是特殊材质？”
刘年年：“对，但这是我的意识体自带的。”
祝宁：“……”
还真的是氪金玩家，她记得之前进来的时候问过大橘，能不能带东西进来大橘说不可能。
祝宁身上的衣服是因为那是她意识体自我识别之后的选择，除了让自己不必裸奔，没有任何功能。
这条路走了十几分钟，已经听不到上方的枪战声，地底深处有一扇门。
门的边缘露出微光，刘年年在打开门之前点了下自己身上的某个按钮，她的衣服和长相都变了。
她本来发光的一套衣服，变成了非常普通的Ｔ恤和牛仔裤，漂亮的面孔也变得普通，扔在人群中也显得平平无奇。
祝宁问：“你在干什么？”
刘年年：“他应该看过我的脸，我怕被他认出来。”
鲍瑞铭是混上流社会的圈子的，他绝对见过刘年年。
刘年年拉开门，白光刺目，祝宁下意识眯了眯眼。
祝宁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海滩上，跟刚才的海滩登陆战完全不同，一个柔软的金色沙滩。
周围有不少来游玩的游客，一个小男孩儿就在不远处，好像是被沙滩里的贝壳划伤了脚，他穿红色连衣裙的妈妈奔跑而来看他伤到了哪儿。
两米外的地方有人晒太阳，同伴在给她涂防晒霜。
远处有海鸟的叫声，还有树叶吹动哗啦啦的响声，作为一个虚拟场景做的太真实了。
没有什么科技感，甚至有点年代感，这里很像祝宁那个世界的一个普通陈旧的海滨小镇。
她们三个人像是凭空出现在沙滩上的，祝宁一回头那扇门已经消失不见。
面对污染的土地，有钱人已经把意识上传到云端。
她还以为所谓的意识体云端应该是金碧辉煌，有钱人住在皇宫里。
她之前还想象过，这些有钱人可能在云端上也住在一起，他们共享权力巅峰。
没想到是根据私人订制打造的单独场景。
现在根本见不到大海了，鲍瑞铭竟然在自己脑子里生生造出了一个世界。
不只是祝宁这个土狗惊讶，连徐萌和刘年年都挺惊讶的。
走出门后大橘的声音就消失了，大橘没办法跟着一起突破防火墙，只能靠她们自己。
祝宁问：“这就是意识体云端？”
刘年年反应过来，她很熟悉家里的业务，“每位客人的要求不一样，我们会提供定制服务，我见过很多在自己脑子里建造了个皇宫的，这么普通的小镇我第一次见，可能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很重要。”
祝宁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问：“所以每个意识体存储都是单独的？不能串门之类的？”
如果是内行人听到这个问题应该觉得很幼稚，但是刘年年特别耐心解答：“独立存放的，如果某个意识体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可以直接从服务器方面切断，不会污染到其他客人。”
祝宁有很多问题，第二个接踵而至：“提问，这里有可能形成污染区域吗？”
刘年年：“完全有可能，人类意识崩溃会变成污染物，那人的意识体已经提纯了，他也可以在云端形成污染区域，但我没见过也没进去过，不知道是什么样。如果被污染，我们那边会有危机处理方案，直接扼杀掉。”
刘年年继续说：“网络上的污染都是普罗米修斯来处理的，他张开网络，过滤掉污染，然后保护我们的通讯不受损。”
那些坟帖也是这么来的。
祝宁看着四周热闹的人群，有小孩儿就在她面前跑过，祝宁问：“这些人是活人吗？”
刘年年：“大多数是虚拟人物，你可以把他们当成NPC。”
祝宁问：“我们不会被人发现？”
刘年年：“这些人不会，为了追求真实感，每个NPC都有自己的性格和意识，他们以为自己是活人，在他们眼里我们应该只是游客。”
真实感？
有钱人真的很奇怪，上传了意识还要追求真实。
但仔细一想，在现实世界，对于特权阶层的人来说，普通大众不就像是NPC吗？
刘年年是陆家人，她知道很多意识体的规则，说：“但要小心稽查队。”
稽查队？
刘年年嗯了一声：“每个人的意识体都不同，但都会设置稽查队，也就是安全系统，不要做不符合常理的事儿，否则会引起注意。”
刘年年想到上次在火锅店祝宁直接爆炸，知道她的行事作风，提醒：“如果你做的太过分，可能会启动消杀程序哦。”
祝宁：“消杀程序是什么样？”
刘年年：“我不太清楚这个云端的情况，每个场景的反应不一样，一般来说就是快速杀人模式。”
比如天降陨石，突发灾害，用一种非常“符合逻辑”的方式直接毁灭掉这个世界再次进行重建。
相当于一键重启。
祝宁琢磨了一会儿，这不就是另外一种污染区域吗？
要做符合逻辑的事儿，不要被污染物发现。
一旦被发现了，污染区域就会进入狩猎模式，意识体云端进入消杀模式。
逻辑差不多那就还是祝宁老本行。
徐萌问：“那他在哪儿？”
刘年年摇头：“我不知道，他可以在任何地方。”
鲍瑞铭可能也在沙滩上晒太阳，就躺在某个遮阳伞下，可能在街道中漫步，也可能在自己家里。
因为意识体可以更改，鲍瑞铭不一定还长祝宁见过的样子，他可能是个小男孩儿或者是个还在读书的初中生。
就看这个变态喜欢哪个阶段的自己了。
祝宁静下心思考，她一直在给污染物当心理医生，现在感觉可以重操旧业了。
祝宁问：“所以其实意识体是一个人内心的具象化？”
刘年年谨慎地说：“对他这种等级的意识体来说是的，而且鲍瑞铭有权利更改程序。”
“怎么说呢，”刘年年想了想，“我们是走进了他打造梦想主题乐园。”
意识体云端某种程度上说，其实是一种造梦空间。
越来越像污染区域了，需要遵守某种逻辑，然后找到污染源，鲍瑞铭就是污染源。
小镇面积这么大，看上去如此温馨平和，也没有任何提示。
简直是大海捞针。
徐萌望着远处的浪花说：“他好像很喜欢大海。”
祝宁之前去过他的办公室，鲍瑞铭的办公室建立在水族馆上方，办公桌下就是游动的鲨鱼，宛如一个海洋的霸主。
这个场景对他来说肯定有意义。
徐萌：“找找线索。”
刘年年：“分开走吗？”
祝宁：“一起吧，我感觉这地方挺奇怪的。”
虽然看上去正常，但想到这里是鲍瑞铭这个变态的脑子，那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刘年年因为更改过容貌，她们三个在人群中不太显眼，祝宁一边走一边观察。
祝宁以前进入污染区域一般都看过坟帖，知道里面大概发生过什么，但这里是意识体，完全没有头绪。
能探寻的就几个大板块，沙滩、海洋、远处的房屋。
海洋看上去比较危险，祝宁以前看过一部电影，主角摸到大海的边界其实是一堵墙。
这里的大海尽头是不是也是数据墙？
因为没法确认海洋下方有没有隐藏什么怪物，所以这个部分被她们放弃了。
海岛不大，沙滩上逛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特别的，查看完海滩已经落日，黑夜降临了。
刘年年：“这里好平静啊。”
她们一路走来只看到小镇居民，还有人沿街卖花。
祝宁：“我也感觉，甚至想在这儿住下养老。”
怪不得有钱人喜欢住在意识体云端上，他们真的可以达到内心的安宁。
走出沙滩的位置，远处还有风力发电机，干净的公路延升出去，两侧的房屋长得很有海边特色，乍一眼看去特别赏心悦目。
要是放在祝宁那个时代，这海岛绝对是个小清新网红打卡圣地。
祝宁突然想，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污染，她们三个还真的可能去海边度假，可惜污染物蔓延，所有海洋都被吞噬，陆地也仅剩百分之二十。
她们只能在一个变态的脑子里才能“享受”海边。
她们三人的脚步突然停了下，前方出现了一座教堂，和整个宁静的小岛相比，尖顶教堂显得有点怪异。
联想到鲍瑞铭完全不正常的行为，任何有宗教色彩的地方都值得注意。
徐萌：“过去看看。”
在徐萌跟前，祝宁已经本能担当副手了，立即跟过去。
走近了看才发现这个教堂很陈旧，起码有个两百多年的历史，彩色玻璃都已经斑驳落灰，教堂周围长满了杂草，好像没人打理。
但教堂内又散发着昏黄的光。
刘年年：“这好像不太对。”
意识体云端一般是给客人享乐用的，对于一个中年男人来说，云端里有无数个美女老婆或者大把大把金钱才正常。
或者说有人专门春暖花开玩种田游戏。
放个陈旧怪异的教堂是什么意思？
教堂墙体不太光滑，上面有一粒粒的凸起，离着远看不太清。
祝宁：“上面好像有东西。”
刘年年也对什么都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立即转过身。
刘年年也没说被吓到了，就是脸色不大好。
祝宁看了一眼，立即明白刘年年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无数只眼睛，它们紧挨着彼此，互相挤压，黑压压朝她看过来。
祝宁用手摸了下，她没穿防护服，以前都是通过手套传感装置来传递触觉，这次是非常直接触碰到。
很坚硬，像是很多牙齿。
这是藤壶，海洋中最让人恶心的一种生物，经常寄居在其他生物身上，比如鲸鱼或者海龟，包括人类的船只。
它们就是海底寄生虫，会不断蚕食掉宿主的生命。
如果祝宁没遇到江平可能没什么感觉，现在很难不让人多想，都是寄生类的生物。
这些藤壶是活着的，活着才能牢牢吸附在房子身上。
太奇怪了，藤壶最多也就在海边礁石上，这里距离海洋这么远，没有水每天接受暴晒，它们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房子全都是被密密麻麻的藤壶建造的？除了墙外，墙壁内侧呢？桌椅板凳也都是无数只藤壶吗？

第148章 杀死VIP（三）
“教堂门关着的。”徐萌说。
祝宁回过神，现在天黑了教堂关门很正常，大多数教堂都是早上开门做祷告。
但是门口树立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开门时间：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
这是教堂又不是酒吧，大半夜干什么？唱圣歌吗？
教堂里明明透露出微弱的光，证明有人在里面，祝宁走向前，试图开门发现门果然锁着的，还是不死心想用万能钥匙，这个道具完全灰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意识体云端里的门不算门？
刘年年：“上面有个钟。”
古老的钟表上站着一只黑乌鸦，显示现在是下午六点，距离开门时间还剩四个小时。
刘年年拿来跟自己的机械手表对了下时速，这样她就知道这个世界的时间了。
徐萌：“去其他地方看看吧，时间到了再来。”
她们只好离开教堂，重新走回公路上，祝宁还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亮着灯光的教堂像是一只眼睛看过来。
环岛公路上停了很多车，现在天黑了，有人陆陆续续启动车辆准备回家。
他们大多数都结伴而行或者拖家带口的，表情都特别轻松满足，有人还一路走一路唱歌。
有一个说法是，从长相能看得出来这人有没有吃过苦，祝宁有时候走在103区大街上，总是看到垂头丧气的上班族，步履匆匆的行人，他们生存压力太大，随时随地都会异化成污染物。
但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从骨头缝里透露出的轻松自在，仿佛从来没吃过生活的苦，跟污染物距离十万八千里。
祝宁路过车辆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在车底盘下面同样板长着密密麻麻的藤壶。
跟教堂里的一样。
这些藤壶到底怎么长出来的？
路边有个穿花衬衫的大叔，看到单身美女就吹口哨，祝宁她们路过的时候，大叔靠着车门说：“美女们，你们去哪儿啊，我送你们回去啊。”
刘年年说这里的NPC都以为自己是活人，应该是触发了什么机制，有人来搭讪了。
刘年年：“不用啦，我们走走看风景。”
大叔：“觉得我是坏人啊。”
祝宁和徐萌都不太想理人，只有刘年年跟他搭话，刘年年装出一副很犹豫的样子，“我们第一次出来玩儿，不太敢上陌生人的车。”
“理解理解，小姑娘家出门在外还是要照顾自己。”大叔还真的跟刘年年聊起来了，“来浮沙岛玩什么了？”
祝宁和徐萌对视一眼，原来这个地方叫浮沙岛。
祝宁给刘年年使了个眼色，刘年年立即心领神会，开始套话，“我们也不知道哪儿好玩，也没做攻略，就是一路瞎逛，在海滩玩了玩。”
男人终于找到自己可以装一装的领域，自然不会放过，开始滔滔不绝：“你们要去八角大桥啊，晚上去那儿看夜景，吃的吃了没？我们这儿椰子水一绝……”
刘年年想起什么一样，“我们刚走来路过了个教堂。”
“教堂？”男人：“什么教堂？”
刘年年：“就那个呀。”
她用手指了下，从这儿还能远远看到一个尖顶。
“哦，你说圣心大教堂啊？”男人看到尖顶之后反应过来，这帮小姑娘就是喜欢往这种神神叨叨的地方跑，男人觉得刘年年是来打卡拍照晒朋友圈的姑娘，“我们本地人不太去那儿，觉得晦气。”
刘年年：“为什么？”
男人没立即回答，他压低眉头，这时候该走的人都走了，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少了大半。
男人说：“那地儿有点年头了，以前打仗的时候当停尸房，我也是听以前家里长辈说，里面尸体齐刷刷躺了一整排，好家伙密密麻麻的，一个挨着一个，半夜还会有尸体突然坐起来，特别着急大喊，我的脑子呢，我的脑子呢……”
“后来那地儿大门就关着了，除非你去敲门，但里面不知道弄什么呢，经常亮着灯，我有时候路过还老听到里面有人惨叫。”
“惨叫？”刘年年问。
“对，惨叫，”男人声音压得更低，“救救我什么的，还有人在唱歌。”
男人讲故事绘声绘色的，莫名其妙让人就沉浸式在其中。
他一直在看刘年年的脸色，这三个姑娘里祝宁和徐萌都面无表情，就刘年年一直很认真听。
“后来呢？”刘年年问。
“没后来了，我们都不让小孩儿接近，说那边有人经常丢了。”
他说一半笑了，“你吓到了？”
刘年年乖乖巧巧的，“有点。”
男人看她这个表情就觉得有戏，“别怕，别靠近就没事儿，哥保护你。”
刘年年还真的能忍着恶心说：“谢谢哥。”
男人觉得刘年年特别好，莫名跟她多交代几句：“这算什么，我叫王胜利，叫我王哥就行，生分。”
他本来还想趁机去摸刘年年的肩膀，背后祝宁对他一挑眉，他伸出去的手又默默收回来，本能告诉他，这姑娘不太好惹。
王胜利知道祝宁在，他今天没戏了，只好递给刘年年一张名片，“遇到麻烦给哥打电话啊。”
刘年年接过名片，这名片都有点发黄了，这个世界别说什么副脑了，甚至还没有智能机，王胜利用的翻盖机。
王胜利还嘱咐刘年年：“不过我没吓你，那个教堂除了疯子没人想进去，你离得越远越好。”
刘年年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王胜利跟她说给我打电话哦，露出了一个特别油腻的表情，正想上车，祝宁突然说，“王哥，你车底下好像有东西。”
“东西？”开车的人最怕不小心车里钻了什么没看见，到时候上路容易出事儿，“什么呀？”
祝宁：“好像是藤壶？”
王胜利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又是这东西，弄完了又有。”
祝宁听他话里这个意思是车上长藤壶很常见。
王胜利低下头查看车底，这个姿势需要低头，王胜利穿着的是个夹克，领子本来遮住，因为低头，露出了脖子。
刘年年跟他最近，眼睁睁看着他脖子两侧张开了两个血红色的口子。
刘年年一愣，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是……鱼鳃？
脖子上血口子甚至还在“呼吸”，一张一合的，可以清晰看得清条状的构造。
刘年年没下过厨房，更别说杀鱼，很少这么长久地注视鱼鳃内部，盯久了让人脑子有点发昏。
王胜利表现得实在是太正常了，跟每个油腻的搭讪男没什么区别，但他竟然长着鱼鳃？
王胜利看不见刘年年的表情，用脚踹了下车屁股上的藤壶，藤壶纹丝不动，估计得拿剪刀来撬了。
王胜利一回头，看到刘年年的表情有些呆滞，“你怎么了？”
王胜利回头之后，鱼鳃合并，重新隐藏在他的领子下。
刘年年缓过神：“没事儿，我就是在想教堂。”
王胜利以为她还害怕呢，又说了几句油腻话，上车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买潜水服和氧气瓶没？”
这个询问没头没尾的，刘年年以为他要介绍潜水，“还没计划去潜水呢。”
王胜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边已经积了乌云，“早点买上吧，你们外地人不比我们，要下雨了。”
说完这句话王胜利就上车走了，他那辆车后坠着太多藤壶，导致他车屁股有点下沉，开车都不太利落。
马路上没多少人，不远处卖椰子水的阿姨都在收摊准备回家。
王胜利走后，祝宁说：“你真厉害。”
刘年年套话有一手，她身上有种技能，会让你本能想亲近她，多跟她说话。
“我老糊弄我哥，”刘年年感觉自己好像脑子坏了，“我刚才是看到了鱼鳃？”
她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祝宁：“我们也看到了，这正常吗？”
祝宁和徐萌进入污染区域多，看到什么怪异的东西都觉得挺正常，无法把握这个度。
刘年年好像三观都有点震碎，“完全不正常。”
她理了理思路，“意识体云端客人是打造梦幻世界，就算是有一些什么出格的，什么天马行空的想象，都是让人看着舒服的，起码不是恶心的。”
大多数客人上传意识体是为了逃避世界，因为现实世界土地越来越少，污染物越来越多，有钱人放弃抵抗直接选择进入云端。
意识体云端的宣传语是，人类最后的理想家园。
这个云端一定是让他舒服自在的，不是这么奇怪的。
刘年年：“我见过那种变态杀人狂的意识体云端，我还以为他在云端也会杀人，里面都是尸体什么的，但他的云端都是可爱玩偶，他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梦幻公主屋。”
人在意识体云端要直面自己的内心，现实中的杀人犯花重金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空间，继续杀人对他来说完全不刺激，甚至有点无聊。
他选择让玩偶陪伴，可以治愈自己。
鲍瑞铭的脑子里但凡有变态杀人狂或者尸体都还算正常，但这里有怪异的教堂，小镇居民脖子两侧是鱼鳃，车底下长满了藤壶。
画风也太猎奇了。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审美，更像是污染物的审美。
刘年年：“鲍瑞铭的脑子里，这些人才是正常人？”
这才是唯一合理的猜测，鲍瑞铭回到意识体云端像是回家了。
祝宁想了下，这竟然很符合鲍瑞铭这个变态的人设，热爱海洋生物，研究出机械水母和透明人，他可能打心眼里觉得这些东西很美。
或者他就是他们其中一员。
问题是为什么是这个岛，这些场景有什么意义吗？
祝宁看向天，天上乌云黑压压的越来越沉，“我在想，如果我们不想引起稽查队的注意，要做正常的事儿，在这个世界里到底什么事正常的？”
意识体云端的逻辑跟污染区域很像，而且它还有变态的消杀模式，那试图融入浮沙岛到底该怎么融入？
毕竟对面的也不是正常人啊。
拿游戏来打比方，意识体云端就更像是无线索指引游戏，纯靠你在里面自己发现总结规律。
怎么判断自己正常？
徐萌：“可能买潜水设备是正常的。”
王胜利提醒她们一定有道理，她记得沙滩上有个卖潜水用品的小屋。
祝宁感觉徐萌和自己想法应该一致，说出自己的猜测：“王胜利提醒我们了，这里等会儿可能要涨潮。”
徐萌补充：“而且会淹没教堂的程度。”
藤壶无法接受长时间暴晒，它们需要水源才能存活，教堂建筑上藤壶爬满了。
王胜利车底也有藤壶，王胜利本人脖子上有鱼鳃，这是在浮沙岛上自然进化的结果。
王胜利说外地人可能不适应，所以推荐她们去买潜水设备，以防她们会被淹死。
“等等，”刘年年：“意思是等会儿要淹了？”
祝宁：“一种猜测，我也不能分辨他说的真的假的。”
王胜利要是诓骗她们也完全有可能。
刘年年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有点后脊背发凉，小镇居民身上长鱼鳃算一级怪异，那这件事就是三级怪异。
刘年年：“这不符合意识体云端构造常理。”
祝宁和徐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对她们来说这地方就像个污染区域，她们见过更奇怪的。
但刘年年从小接触家里事物，她太了解意识体云端的构造了，一些条条框框对她来说像是真理，任何不符合常理的细节在她眼里都会被放大。
为什么有人要在自己的意识体里构造一个这样的世界？
没有逻辑啊，如果是这样，那鲍瑞铭本人也长鱼鳃？
他是污染物吗？
不对，如果是污染物，那就会被系统检测到污染浓度，到时候警报器会疯狂作响，公司会从服务器入手直接关停。
不论鲍瑞铭身份地位多么特殊，陆家都不会给他开这个后门，万一感染到其他客人，家业都毁了。
还是说污染物已经进化到可以……住在人类的意识体云端上了？甚至不会被人发现？

第149章 杀死VIP（四）
相比刘年年三观震碎，祝宁和徐萌听完刘年年的分析只是皱了皱眉，在荒村接受过洗礼后，虫子都能当驻扎军，它们都已经进化出这么高级的智慧了。
污染物住在意识体云端也不是不可能？
鲍瑞铭跟江平是不是同类？它们可以骗过现有机器的检查，以一种正常的形态待在人类意识体空间。
创世科技主机上到底住着多少个这样的污染物意识？
就是想来挺可笑的，意识体云端是人类最后的理想家园吗？
这个理想家园可能不是那么理想。
她们现在走进了一个污染物的脑子里。
轰——！
天边乍起惊雷，黑压压的乌云积攒多时，大风呼啸而过。
祝宁第一反应是拽着发愣的刘年年奔跑，徐萌根本不用祝宁照顾，她们俩特别有默契，王胜利说的下雨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雨。
她们身上没穿防护服，也没雨伞，在大马路上干站着很容易淋雨。
她们跑到就近的商店屋檐下，这一排商店都关门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风太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要本能地用手遮挡，大雨终于在这时候倾泻而下。
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但不光是雨水，密密麻麻的东西从天而降，擦过人的皮肤的时候产生滑腻的触感，掉在地上后还能扑腾两下。
祝宁经历过牙医馆，已经见过下牙齿雨。
她最初以为是“鱼雨”，以前看过新闻，某些地方会因为龙卷风，天上突然下鱼雨，有时候下青蛙或者螃蟹，这是人类世界一种自然现象。
没想到这东西比她想的更恶心，那是“人头鱼”，掉下来的东西不过巴掌大，鱼的身体，却长了一个人的脑袋。
人头鱼身上都是黏液，人的脑袋头发都被黏液糊成一团，距离祝宁最近的那几条看过来，它们脸上都是黏液，眼睛像是被蒙住了一层。
它还在呼吸。
没有腮，所以张大了人的嘴巴在呼吸。
一条人头鱼还好，现在就是无数条一起扑腾，放眼望去让人起鸡皮疙瘩。
刘年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怪异的东西，鱼和人头融合了，脖子的连接处都非常贴合，黏糊糊的东西扑腾着蠕动，所有眼睛好像都齐刷刷地看过来。
她没有密集恐惧症这时候都有点发作，一瞬间冷汗直流，感觉自己僵直在原地根本动弹不得。
人头鱼的眼睛，教堂上的藤壶，现在这两幕在脑子里重合了，像是Ｐ图软件里两张底图互相叠加。
它们彼此交融，深深印在你的脑子里。
人的想象力很恐怖，最初是想象，后来那些藤壶有了实体，开始牢牢吸附住你的大脑。
一个两个，然后就是无数个。
如果这时候打开你的脑子，脑壳像西瓜一样掰成两半，里面不是热腾腾的脑浆，而是无数只藤壶。
或者是无数个人头鱼，人头鱼脸挨着脸，鱼身挤在一起的时候非常滑腻，在脑子里蠕动。
刘年年的脑子里两个画面开始来回切换，不断闪屏，如同一台坏掉电脑的壁纸，一会儿是藤壶一会儿是人头鱼。
切换的速度太快，最后就变成了花屏，你想关掉它却关不掉，拔掉插头电脑还是开着的。
她感觉大脑有些发胀，好像很快就要装不下这些东西破壳而出。
她从来没有距离疯狂的边缘这么近，已经站在悬崖边上，距离发疯只有一瞬间。
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唱歌，无数条人头鱼张开嘴，低频的声音一阵阵传来，恶魔的低语般钻进耳朵里。
让她……很想挖空自己的脑子。
很诡异，但她那时候莫名很想干这件事。
转眼间她坐在一张华丽的餐桌前，这里好像是个教堂，玻璃是五彩斑斓的，外面有游动的鱼类。
餐桌上摆满了佳肴，在面前的是一套精致的餐具。
想自己用锥子打开一个口子，这个口子要足够深，然后用银质的长柄小勺伸进去，一勺勺把脑浆挖出来，放在面前的银盘子里。
试试吧。
有人在说，试试吧，不疼的。
你尚存的理智本能想反驳，打开脑子怎么可能不疼，但是你说不出反驳，反而很快就忘了这个想法。
不疼的，打开脑子怎么会疼呢？
打开了，它们才好进去啊。
四周响起歌声，有人在唱歌，它们催促着自己试试看。
要到教堂里去……要，要打开自己的脑子……要把它们放在餐盘。
刘年年甚至迈出了自己的脚，她能分辨出教堂所在的位置，她已经暴露在雨下。
突然，有人拉住她的胳膊，用的力道很大，像是铁一样，她眼前暗了下，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把外界的目光牢牢挡住。
刘年年陷入一片黑暗，再也看不见满地扑腾的人头鱼，只能感觉到祝宁的手心。
祝宁遮住了她的视线。
刘年年大口呼吸，祝宁的手像是某种屏障，刚才脑子里的声音消失不见了。
刘年年眨了下眼睛，深深呼吸着，好像不这么夸张地呼吸自己等会儿就死了。
在祝宁的视角里，刘年年突然停止不动，然后受到什么东西感召一样朝某个方向走去。
祝宁和徐萌比较耐受，刘年年估计抵抗不住。
“自己挡一下。”祝宁说：“别看它。”
跟蚁穴的异种一样，污染世界里的东西不要目光直视就能减少一半的污染。
不看就不会陷入到对方的逻辑里。
祝宁收回手，刘年年还是不敢看，她用自己的双手捂住眼睛。
“我，”刘年年试着让自己发出一个音节，这个过程很不顺利，她顺了口气继续说：“我好像刚才被污染了。”
污染区域内被污染是因为污染物想要把你同化。
按理说在意识体云端不会发生这种事，但现在情况更糟糕，她们等同于进入一个污染物的脑子里，就浸泡在污染中。
这里全都是污染，甚至不是在针对你，这就是污染物的“日常”，污染从四面八方而来，人根本无力招架。
根本不需要防火墙，任何进入鲍瑞铭意识体云端的人都会发疯。
刘年年喘了口气，快速分析：“我们没有防护服。”
现实中人类可以穿防护服抵抗污染，但在意识体呢，你在一个污染物的脑子里到底该怎么抵抗污染？
祝宁觉得刘年年真的挺厉害的，竟然还能思考，刘年年自己说出答案：“我们只能用精神值硬抗。”
没有实体的情况下，精神值就是一切。
祝宁顺着她的话继续问：“然后呢？”
刘年年感觉自己的思路好像被肯定了，祝宁就说了这三个字，她莫名不害怕了，反而多了底气。
刘年年：“如果我们真的在一个污染物的脑子里，它怎么避开系统的检查？”
祝宁心想你家系统也不怎么样，祝宁脑子里有污染物都能进入云端，证明漏洞很多。
祝宁：“我们在外面遇到了一种污染物，一条虫子寄生在人的身体里，它可以躲避人类目前的侦查。”
祝宁这番话霍文溪来听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何况是刘年年，刘年年第一反应是祝宁在说谎，人在听到难以理解的问题，会做出自保举动——否定。
但刘年年没否定，她觉得祝宁不会骗人。
祝宁没讲荒村具体发生了设么，大概讲了下非自然人类的特质，它们可以随时打开污染区域。
徐萌听到这儿真的觉得祝宁胆子很大，她一向作风就是这样，该交付给别人的信息就交付，绝对不藏着掖着。
对徐萌、霍文溪都是用的同一招，真诚就是最好的武器，现在轮到刘年年了。
刘年年果然沉默了很久，祝宁和徐萌给她时间慢慢消化。
过了会儿，刘年年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它不可能在意识体云端打开污染区域，因为系统检测一旦污染浓度超过百分之二十，会立即开启警报程序，污染浓度一旦超过百分之四十，不用上报自动消杀程序就会启动。”
创世科技要对VIP客人负责，他们对于污染浓度检测更严苛，让Ｅ级污染物存活的可能都没有。
刘年年：“除非它想跟你同归于尽。”
它在意识体云端打开污染区域，最后他们会一起死在这儿，那是最坏的结果。
刘年年：“假设它没那么想死，我们能摸索到的这个现实，就是它之前输入的程序，VIP客人可以更改意识体世界，但不是随意更改的，需要有流程。”
意思是这里像污染区域，有污染，但好消息是这里不像真的污染区域那么多变。
因为已经写好的程序不会轻易改变，想要修改程序走的流程很多。
祝宁：“很有用的情报。”
刘年年是创世科技的大小姐，她知道很多这个地方运转的逻辑。
祝宁如果当老师一定是很好的老师，刘年年好像明白了祝宁的用意，精神污染会让人无法思考，重新思考这个过程就是在抵抗污染。
混乱无序的反义词是理智分析。
刘年年继续：“我刚才看了……”
她说着有点哽住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恐怖，“我在幻想里挖出了自己的脑子。”
祝宁问：“脑子？”
之前王胜利说到教堂的时候也提起过脑子。
刘年年还在发抖，“对，我的潜意识里好像是想把自己脑子掏出去，要给什么东西挪地方。”
刘年年：“它好像呼唤我进入教堂，里面有张很长的餐桌。”
刘年年完全能想起那个场景，这是某种仪式吗？
她们目前为止干的都是正常事儿，假设普通的外地人走进浮沙岛，她们看到人头鱼会怎么样？
外地人受到影响也会想进入教堂挖空自己的脑子？
鲍瑞铭的意识体云端为什么是这样的？
不过她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一入夜这里的人都赶着回家，根本没人在外面逗留。
刘年年自己缓过来了，然后放下手，她没刻意去看人头鱼，但对方对她的影响降低了很多。
人会恐惧未知，讲清楚前因后果就不会那么恐惧。
这场雨很大，雨水爬上了台阶，那些人头鱼最初是躺在马路上呼吸，现在可以浮在积水里。
刘年年尽量不让自己多想，但很容易推测到，“这个水越来越大，等会儿蔓延上来……”
那她们不是要跟这些这些人头鱼共处同一片水域？她们游泳的时候人头鱼就在附近……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又会发疯。
突然，刘年年瞳孔骤然收缩，一阵阴影从天而降，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比之前声音更闷，好像肉块砸在地上。
之前下的人头鱼只有巴掌大，现在已经有了人的小臂那么长，像是一条体型正常的小型犬。
巨大的鱼类上长着人头，人头张开嘴，牙齿之间都是恶心的黏液。
这些人头鱼砸在积水中溅起一阵阵水花，人头鱼在水中游动，鱼尾疯狂摆动，察觉到台阶上的人类，猛地朝她们扑来。

第150章 杀死VIP（五）
砰！
祝宁一把拽住刘年年的手臂，一脚踹向人头鱼的脸，这张脸比她想得更坚硬，根本不像是人头，像是某种奇异的生物。
祝宁踹上去的瞬间像是踢到了石头，小腿都有点发麻。
什么玩意儿这么硬？
咣当一声，人头鱼砸进水面，其他人头鱼已经跃跃欲试，祝宁第一次知道没武器没枪械没异能是个什么处境。
她不会要跟人头鱼肉搏吧？第一次是鱼人，第二次是人鱼，第三次是人头鱼，她为什么老跟鱼过不去？
“队长。”祝宁叫了一声徐萌。
徐萌已经砸破了临街商铺的玻璃大门，“过来。”
刘年年都不用祝宁催促，紧跟着徐萌进入商铺，祝宁又踹走了两条鱼，然后快速钻进商铺。
商铺的海拔更高点，现在水位还不够，数十条人头鱼只能停在门口台阶，它们脸挨着脸，鱼的身体蠕动着发出吼声。
感觉那东西像人又像鱼，之前巴掌大的小鱼看不清，现在能看的更仔细点，它们有表情。
有些愤怒的，有些是兴奋的，有些阴沉的是一张老人的脸，有妙龄少女的脸，有涂着口红的脸。
真够怪异的，祝宁看久了感觉已经分不清人和动物的边界，鲍瑞铭的脑子里这么变态？
“找武器。”徐萌的声音把祝宁拉回现实。
她们需要东西防身。
这是一家水果店，里面全都是热带水果，刘年年从水果摊上找到一把大刀，不知道切西瓜的还是切什么的，有人小手臂那么长。
刘年年把刀递给祝宁，这玩意儿太匪气了，刘年年不会用，一不小心能被自己弄伤了。
祝宁握住刀柄，顺手掂量了下，寻找个趁手的姿势。
另外一边徐萌已经搜刮了店里的刀具，她给自己做了个简易布包，里面的道具按照大小顺序排列好，徐萌绑在身上之前看了一眼，用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思考。
果然人家是专业的，这个作战素质祝宁估计还要个好几年才能赶上。
刘年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带着一把水果刀防身。
雨越下越大，水果店内已经有积水，人头鱼好像下完了，外面是单纯的暴风雨。
现在来不及去找潜水服，就算有潜水服跟这么多人头鱼在一块儿游泳，听起来跟送死也没什么区别。
刘年年看到的幻象里，她在教堂里挖出自己的脑子，那个教堂真的有点怪异。
正常人都是躲着走，但祝宁她们是来找鲍瑞铭的，哪里怪异往哪儿走。
她们必须要在教堂开门的时间抵达。
从大门走肯定走不出去，她们当机立断立即选择朝上面走，打算先上房顶看看。
这家店有个小阁楼，很多商铺设置都这样，一楼做生意二楼休息，徐萌在前面打头阵找上房顶的路，祝宁习惯善后。
祝宁一边提防着人头鱼有没有进来，突然听到上面传来一声尖叫。
祝宁面前就是刘年年，她以为打头阵的徐萌遇到了什么隐藏在阁楼的怪物，紧接着看到徐萌跟一个人扭打起来，徐萌花了十秒钟单方面结束了战斗。
她手里的小刀抵着一人脖子，在刀下的是个中年男人，头发白了一片，耳朵两侧长了鱼鳃，因为惊恐，鱼鳃一张一合的。
本地人。
祝宁心中下了判断，在这个世界里应该就是普通人。
祝宁打开了阁楼的灯，照出了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一个劲儿哆嗦。
祝宁：“不好意思啊，我们在你这儿躲躲。”
男人忙点头，一直在看她们手里的刀，对于他来说，这三个女人是突然闯进他家的暴徒。
徐萌看男人不是什么怪物，松开了手，把小刀也收了。
男人问：“钱钱钱在柜子里。”
祝宁：“不要钱，就进来躲躲。”
男人顺了口气，“你、你们在外面危险。”
祝宁听他的意思人还挺关心人，这小岛上的人好像都很热情，真的像没吃过什么苦，有一种很怪异的质朴感，祝宁问：“那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我我我我，我没来得及回家。”
男人都不用逼问，直接自顾自开始交代：“我睡一觉起来快八点了，我赶不回去，就把门锁了。”
这话有点没前没后，祝宁理解了半天，这人是躲在这儿的。
八点大家必须要回家，小镇居民的家应该地势更高，所以海滩上的人都在天黑了准时开始撤离，王胜利也是跟她们交谈几句就走了。
本地人知道天上会下雨，还会下鱼雨。
祝宁：“八点之后会怎么样？”
男人：“八、八点该它们吃饭了。”
男人说到人头鱼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害怕，反而更怕她们。
祝宁：“你就给它们吃？”
男人顺了口气，“那怎么办，运气不好呗，我也吃鱼啊。”
哈？
本地人真的挺奇怪的，男人这个语气好像被吃也不是什么了不起。
祝宁扫视了一眼，水果店二楼暂时休息的，一个木板简易搭建了个小床，旁边桌子上摆着没收起来的碗筷，祝宁眼尖看到了一堆鱼骨头。
鱼骨头像是堆积成山了一样。
祝宁都开始迷惑了，眼前的男人是人类长着鱼鳃，外面的人头鱼是鱼长着人脸，桌子上又摆着鱼骨头。
这什么意思？食物链吗？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祝宁像是围观了一场奇异海洋馆表演秀。
祝宁回想起来小岛的居民各个都很放松，脸上露出非常自然的微笑，再结合男人说自己要被吃。
不过仔细一想，假如把这个世界理解成海洋，小鱼每天也生活得怡然自得，轻松又惬意。
可能落单了或者临死前才会害怕，甚至不一定会害怕，祝宁从小看科普纪录片，你很难分辨里面的鱼是不是害怕。
想象一下，这个世界里的人都以为自己是活人，他们天生就长着鱼鳃，吃着大海捕捞的鱼，但都遵守某个习俗，晚上八点之前要赶回自己家，不要流落在外，流落在外的人会默认成为人头鱼的食物。
这个世界未免有点……变态。
鲍瑞铭的内心世界是这样的？
祝宁很确定她们同样处于这条食物链中，要不是知道自己是潜入的“病毒”，她都想摸摸自己耳侧有没有长出鱼鳃。
男人问：“你们要去哪儿？”
祝宁：“教堂。”
男人嘀嘀咕咕：“只有疯子才喜欢去教堂。”
祝宁跟他谈话的时候，刘年年在水果店四处翻找，没找到潜水设备，但找到了三件黑色雨披。
她们折腾了这么久，积水快蔓延到二楼了，人头鱼撞击着木质楼梯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祝宁已经一手摸上了楼梯，走之前问：“你不走？”
虽然男人只是个NPC，但刘年年说过他们觉得自己是活人，活人不应该会有本能的逃生反应吗？
男人紧盯着黑暗深处，跟其中的某个人头鱼对视，“我不走。”
男人知道自己的命运，他会成为食物。
鲍瑞铭构造了一个诡异但又很和谐的世界，所有处在食物链的生物都很坦然，人跟鱼在某种时刻完全失去了界限。
鲍瑞铭在这儿继续自己的实验吗？如果是这样，那他又在哪儿？
他要在这条食物链里扮演什么角色？
咣当一声——
徐萌推开了房顶的铁门，刚一开门，外面狂风暴雨扑面而来，人猛地上去都有点站不稳。
她们在下面做好了准备，房顶上可能也有人头鱼。
打开一看果然如此，人头鱼看到她们后张大嘴要咬过来，刘年年看到人头鱼还会恐惧，她拿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徐萌一把刀横在胸前，在人头鱼腾空而起的瞬间，手起刀落，一阵寒光闪过。
咔嚓一声——
人头鱼自脖颈处断开，头尾分家，鱼尾巴还会条件反射动一动，脑袋跟个西瓜一样滚下屋顶。
徐萌擅长用刀，切口干脆又利落，一把普通的西瓜刀被她使得像是个百年好刀。
徐萌基本就是个乱杀的状态，祝宁第一次体验了有靠谱队友打头阵，自己真的就在后面殿后，省了不少力。
从这边能看到半个教堂的塔顶，祝宁的数据分析上线，快速规划化最近的一条路。
她们没有潜水服，现在大雨还在下，要趁着积水没有漫过屋顶前到达目的地，这样她们只需要解决屋顶上的怪物。
祝宁和徐萌在机械海洋馆配合就不错，这次两人默契更好。
如果从外人的视角来看，只能看到三个身穿黑色雨衣的女人在屋檐上穿梭。
她们像是经过了某种训练，像是三个雨夜屠夫。
打头阵的徐萌快速杀怪，中间刘年年尽量不拖后腿，后面的祝宁解决残留的人头鱼。
她们一路走过，全是鲜血和断肢，人头鱼脑袋都分家了。
这样肯定已经算是怪异的了，说不定很快就会引起稽查队的注意。
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屋顶连成一片，祝宁策划的这条路很有效，她们走到最后，教堂的尖顶近在眼前。
暴风雨夜中，教堂墙壁上的藤壶这时候像是凸起的鸡皮疙瘩，又像是癞蛤蟆的表皮。
教堂尖顶上穿着几条人头鱼的尸体，鲜血淋漓，夹着这雨水顺着房檐滴滴答答往下流淌。
门口和窗户处散发着幽光，像是一只沉睡噩梦睁开了金黄的瞳孔。
刘年年看到教堂的瞬间脸色发白，嘴唇都有点哆嗦，她又听到了，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很疼，她好像快控制不住了。
徐萌也感觉不太好，猫科动物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血液里埋藏着的危机预警在警告她。
跑！
立即离开这儿。
刚才一路杀过来，徐萌都有点疲惫了，没异能没枪械，在一个怪异的意识体世界，甚至都能感觉到体能在流失，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在祝宁看不见的雨衣下方，徐萌左腿已经受伤，上面被人头鱼咬出了一个口子。
祝宁沉默地跟教堂对视，她精神状态没受影响，反而有一种直觉，觉得鲍瑞铭肯定就在里面。
他创造的世界里有一个食物链，鱼类和人类的基因互相杂糅，作为创世者的鲍瑞铭应该会在神所在的位置。
教堂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十点十三分，属于开门时间。
如果这里不是意识体，大可以让徐萌或者刘年年在外等待，但她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是无路可逃。
她们深陷在鲍瑞铭的脑子里。
徐萌已经跳下房顶，教堂所在的地势更高，没有什么积水，但路面上还有不少从天而降的人头鱼，正躺在草坪上呼吸。
估计再过一会儿教堂也会淹没了。
她们走到教堂大门口，三个人身上都已经湿得差不多了，额头上全是碎发，身上浸满了冰冷的雨水。
祝宁感觉到徐萌脸色有点发白，猜测她可能受伤了，徐萌一路杀过来的，没穿防护服，绝对受了伤。
当队长的都这样，受伤了不会跟下头的队员说，以免影响队伍。
所以祝宁也没当众问她。
祝宁这次打头阵，她默不作声把徐萌挡在身后，敲响了教堂的门。
“你好，”祝宁特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惊恐点，像是来小岛游玩的旅客，遇到人头鱼之后来求助，“我们能进去躲躲吗？”
没有人回复她。
祝宁跟徐萌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把西瓜刀藏在黑色雨衣下，小心翼翼推开门。
咿呀一声——
教堂大门打开，露出里面的样子，两排椅子上坐满了人。
他们身穿红衣，脑袋上带着宽大的兜帽，兜帽有个很明显的尖角。
他们两手交握，坐得密密麻麻的，像是什么海底生物，祝宁的声音甚至没有惊动他们，他们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甚至没有一个人试图回头看一眼门口的异样。
只有祝宁曾经说话，因此她的声音一直在教堂里回荡。
“你好，我们能进去躲躲吗？”
“你好，我们能，进去躲躲吗？”
“你好……”
第一次听以为是回声，听久了就知道完全不同，那是祝宁的声音，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她用不同的语调，越来越惊恐，越来越无助，像是个小动物发出的绝望的求救。
“我们能躲躲吗？”
祝宁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但问题是她根本没开口说话。
轰隆一声——
外面又乍起了一个响雷，雪白的闪电照亮了整个教堂，在每个人脸上都打上了阴影。

第151章 杀死VIP（六）
103区西部废弃垃圾场。
这边伫立着一栋残破的教堂，一半已经掩埋在垃圾场里，尖顶的哥特式建筑，夸张的教堂尖顶。
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到教堂墙皮上有密密麻麻的小疙瘩，你以为是装饰，走近了才看得出来是藤壶壳。
可惜这边没有藤壶的生长条件，藤壶作为生物也容易造成污染，所以藤壶只是融合在水泥墙面上当做一种装饰。
教堂废弃多年，但偶尔晚上会亮起灯，里面传来诡异的声音，有人在里面祷告或者歌唱。
有传言说里面的人都是疯子。
垃圾场里根本没其他人，最多偶尔会有一两个前来拾荒的垃圾处理机器人，看到教堂之后就能感觉到一阵阴森森的邪气。
有人受不了诱惑走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今天教堂里亮着灯，门也是虚掩着。
教堂多年没人保养，里面经常传来一阵特殊的气味儿，那是海洋的咸湿味儿。
教堂今天没有游客，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第一排，她抬着头，长久凝视着教堂中央的神像。
那尊神被供奉在高处，雕刻祂的人还原了每一个细节，人们每次看过祂很多次，也容易忘记具体长什么样，导致祂的神像并不完全相同。
咿呀一声——
有人推门进来，那是个穿红色大衣的女人，她戴着帽子，所以外人也看不清长什么样。
女人进入教堂之后先对面前的神像行了个礼，她的右手放在左肩上，非常虔诚地对神像一鞠躬。
女人结束行礼后坐在老太太身边，叫出他的名字：“鲍瑞铭。”
鲍瑞铭从海洋馆之后完全销声匿迹，他更换了一幅新的机械义体，为了不引人注意，他这次换了个老太太的外壳，穿着最古朴的黑衣，拄着一根发黑的拐杖。
唯一有鲍瑞铭个人特色的应该是他脖子上挂着一个藤壶壳做成的装饰项链。
女人：“你别说，你这样像个神棍。”
鲍瑞铭整个人看上去有点神神叨叨的意思，像是支个摊就能给人算命。
跟鲍瑞铭之前穿西装打领结的精英老头形象差距过大，就算换清洁中心那帮人来看，也很难联想到机械海洋馆的馆长。
鲍瑞铭发出年迈的声音：“都已经准备好了？”
女人点了下头，“没有留下马脚，做的很干净。”
那天机械海洋馆事件吸引了全区的注意力，清洁中心现在缓过神来已经太迟了。
他们错过了最关键的线索。
孵化已经在那天完成，鲍瑞铭的人生使命同样在那天完成。
鲍瑞铭问：“确定什么时候开始？”
他要确认最后的献祭仪式时间。
女人说：“计划不变，九天后。”
他们计划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在这一天达成圆满。
鲍瑞铭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女人问：“你查到了吗？”
虽然没留下什么马脚，但他们能感觉到有人在追着咬，永生药业基金会那天出来察觉到了人的视线。
他们埋伏了部分人在永生药业和清洁中心，暗线牵头人还是鲍瑞铭。
鲍瑞铭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人的名字，女人拿到纸条后看了一眼，“就是他们？”
鲍瑞铭：“有些不太确定，宁可错杀不要放过。”
这只是个疑似名单，但鲍瑞铭说的没错，就剩下九天了，容不下任何差错。
至于这上面的无辜者，被杀只能算是他倒霉咯。
女人记下内容，然后一伸手把纸条碾成碎渣，风一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是异能者，可以碾碎任何接触的东西。
接下来没什么好说的，女人站起身，“任务顺利。”
她看了一眼神像，“赞美伟大的祂。”
鲍瑞铭按理说也应该说这一句话，这是他们之间固有的礼仪，但是他只说了两个字就改口：“赞美……我该走了。”
女人皱了皱眉，只看到鲍瑞铭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仿真义体做的很真实，老太太的眼睛一般比较浑浊，他的瞳孔缩成一个点，然后开始滚动冰冷的数据条。
女人立即察觉到不对劲儿，她扶住鲍瑞铭的肩膀，他的眼睛正在抽动，“有人进入了我的意识体云端。”
有人就要找到他了。
如果杀死鲍瑞铭的意识体，他会完全失去再生的机会。
女人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竟然有人入侵了鲍瑞铭的意识体云端。
果然直觉是对的，一直有人在暗中调查。
他们在部署的时候，对面也根本没闲着，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不过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越过创世科技的防火墙？
“不用担心，”鲍瑞铭：“她们会被污染的。”
意识体云端是他的地盘，他构建出的世界里，食物链运转完美，小岛和谐美丽，源源不断的养料贡献给教堂，那是他的理想家园。
他希望世界也像浮沙岛一样运转。
所有外来的侵入者要么会被人头鱼吃掉，要么会被感染吞噬，这么多年来鲍瑞铭从不担心自己的意识体会被人逆转。
最坏的打算是污染浓度超标，他们同归于尽。
鲍瑞铭还是希望消杀程序可以启动，他不怕死亡，但他想要参加九天后的仪式。
鲍瑞铭瞳孔失焦，脖子后的芯片槽黯淡无光，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生命力，软趴趴向后砸去。
他的脖子靠在教堂长椅的椅背上，嘴巴不自觉张大，意识体已经收回了对机械义体的控制。
他必须要解决入侵者。
……
创世科技公司总部。
地下十一层以后全都是意识体主机，这里是整个公司防备最严格的地方没有之一，进入要经过层层审批。
庞大的主机林立，像是一排森林又像是一排棺材。
再仔细看，里面分出了无数个格子，格子里泡着无数大脑，大脑上的电线连接到主机上。
有巡逻员要日常监测数据，这里所在的都是VIP客人，他们的生命代表了整个公司的财产，不能有半点马虎。
每个VIP客人的主机被单独存放在一个网格里，而他就像是VIP客人的专职保姆。
一般来说这边的客人都很安静，毕竟有钱人又不像穷人，没那么多生活压力，更没有什么可值得精神崩溃的。
不是有句话这么说的吗，有钱人都更“善良”。
理论上如果哪个反社会分子想要瞬间杀死所有富人，只需要炸了这个机房。
他本来是日常打卡，突然看到一个格子在闪烁着红光，他的脚步一停。
污染浓度1%。
系统自动给出了数据，这里有污染浓度？为什么？
检测员翻看了以前的报告，全部都是正常数值，这个意识体一直以来都非常安全。
检测员立即打开手中平板，用一根网线连接上主机，想要做“体检”。
他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击，代码正在运行，污染浓度在短短五分钟内竟然又涨了。
污染浓度2%。
虽然这点数值非常微不足道，很多劣等区域比如垃圾场附近，污染浓度都能达到30%，但这里是意识体云端，任何微小的发现都不能让人大意。
检测员迅速联络技术员，他报出准确编号，“喂，能不能看一下Ｖ—563的客人怎么了，对，他叫鲍瑞铭，VIP客人，麻烦了。”
……
轰隆——
外面打了一阵惊雷，教堂内部一直在重复那句话：“我们能躲躲吗？”
刘年年脸色惨白，一道闪电下来她能看清楚教众的脸，他们的额头上有个细小的孔洞，里面全都是空的。
原本脑子的位置已经被人掏出，他们放弃自己的大脑，自愿献祭了身体。
祝宁和徐萌的注意力则在教堂正中央的神像上，神像非常高大，雪白的雕塑让他充满了圣洁感，目光接触的瞬间，祝宁脑子里的东西快速抽动了一下。
这就是荒村里的东西。
虽然外表有些不同，但可以确认就是它，都有同样一股气息。
这东西会通过重复不断加深印记，你看过一次后脑子里像是有个永远洗不掉的烙印，每多看一次你就多接近一点。
好像已经走到悬崖边，不是毁灭便是加入，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刘年年第一次看到神像，感觉骨头缝中都被恐惧入侵，她还以为异种那次应该是人生中面临最恐怖的事儿。
没想到是她无知，这才是真正的恐惧，你在它面前根本无路可逃，它会直接攻击你的意识。
她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心，有什么东西好像已经长进了脑壳内部，如此坚硬而且突兀。
人本能想要呕吐，刘年年本身就受影响最深，她哇地一声吐出来，有什么黏腻的东西迫不及待要从喉咙里钻出，她甚至能感觉到滑过舌头表面的恶心触感。
鱼卵。
她吐出了一团鱼卵，嘴里甚至还有活动的几颗，鱼卵在她嘴里游动。
污染已经侵入意识，刘年年很快就要被同化了。
刘年年瞪大眼睛，一时间祝宁和徐萌的身影都变得模糊，她听到了来自远古的吟唱。
黑色的雾气包裹着教堂内部，淹没了所有人，好像这里只剩下她自己。
“年年。”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小名。
刘年年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躺在病床上，美丽的容颜充满病态，她身上的白床单被鲜血染红。
大片鲜血涌出，她止不住，后来弄得满手都是鲜血。
刘年年曾经有兄弟姐妹，他们从出生起接受基因检测，有基因缺陷的会被认定为残次品，甚至不必有明显基因缺陷，只不过是不够完美而已。
一旦把人物化，人就成了流水线上的商品，一丁点瑕疵就可以进入销毁程序。
他们甚至没有被划分为五等公民，而是直接被处决，刘年年小时候总是能听到婴儿的哭泣，那是她兄弟姐妹的哭声。
母亲生了六个孩子只有两个“合格”，一个是陆尧一个是刘年年。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被销毁。
母亲在生完第六个孩子后自杀了，刘年年看到的是她自杀时的场景。
母亲非常决绝，她甚至不是选择更“优雅”的割腕，而是在脖子上割了一刀。
猩红鲜血喷洒开来，打湿了床单和墙壁，她趁着仆人不在的时候割掉了自己的咽喉。
刘年年很久没做这个噩梦了，她踉踉跄跄走向母亲的床边，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妈妈。
没有人回复她，于是她握住了母亲的手，已经有些冰冷僵硬，刘年年依然握住，她不知道这个举动有什么意义。
她用脸颊贴近母亲的手心，感觉母亲的鲜血在自己脸上糊成了一片。
妈妈。
后来有人涌进来，他们带走了母亲的尸体，对外宣称她因病去世。
除了刘年年以外，没有人在乎她的本名叫刘瑜，包括哥哥在内，他们只是给了她一个体面的葬礼，还有华贵的陪葬品。
明明都已经可以把意识体上传到云端了，他们却假模假样地给了她最好的葬礼。
唯有刘年年记得她，除了对母亲的怀念，更是因为刘瑜的未来即是她的未来。
刘年年握住妈妈的手，感觉脑子很疼，她想立即把脑子挖出来，吟唱声不止，她没有感觉到愤怒，只感觉到痛苦，痛苦无法阻止，像是鱼卵一样在她脑子里游动。
她想打开自己的脑子。

第152章 杀死VIP（七）
陆家地下室。
刘年年整个人沉在水中，突然开始猛烈挣扎，她有些咬不住口中的装置，水中涌出一阵气泡。
机械管家站在浴缸边担忧地看着她，数据分析告诉她现在刘年年遇到了麻烦。
现在机械管家必须要面临一个问题，是否选择拔出刘年年的芯片？
刘年年现在太沉浸了，神经勾连太深，如果这时候让她强行回来，她可以保住自己的生命，但也有可能会从此失去理智变成个傻子。
机械管家应该等待刘年年没那么沉浸，心绪平稳后再动手。
问题是她等得到吗？
……
刘年年已经举起自己手里的刀。
细长尖锐的水果刀对准了她的额头，像幻想中的一样，打开脑子，掏出脑浆，留给那些怪物。
从此之后她不必面对，只要刺下去就能结束痛苦。
她感觉到有人夺走了她手里的刀，拉住了她的手，应该是祝宁或者是徐萌。
但是这种感知是错位的，你知道有人在阻止你，你的理智也在阻止你，但你想要折断自己的手臂也要掏空自己的脑子。
她的指甲已经陷入了额头，鲜血泊泊涌出，人的意志力总是惊人，只要你想干一件事，没有刀也能达成。
她感觉到额头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
徐萌听到吟唱就本能感觉到不对劲儿，她尽量想要忽略周围的声音，但发现很难做到。
她的腿很疼。
徐萌裤腿已经完全破损了，小腿肚上有个十公分的伤口，有什么东西在鼓动着想要出来。
鱼卵在伤口处结成一片，和鲜血混杂在一起，她的小腿里都是密密麻麻的鱼卵。
掉落的鱼卵在地上不断挣扎，然后伸出人的脑袋，像是新诞生的一个婴儿。
人头鱼。
鲍瑞铭的意识体云端里一切都是循环轮回的，误入小岛的外乡人会成为人头鱼的母体。
这是一条食物链。
徐萌深深呼吸着，知道这只是一种污染，她正在和污染抵抗，但这时候听到有人在叫她。
“队长。”
吟唱声中夹杂着两个字，那个声音很低沉也很熟悉，程莫非的声音传来，队长。
徐萌僵直在原地，缓慢转身，看到了教堂门口趴着的蜗牛人，他身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蜗牛壳，上面还有螺旋的花纹。
程莫非英俊的脸被粘液泡发到肿胀，他已经无法像人类一样站立，所以只能蠕动着身体向徐萌爬来。
“队长，”程莫非一边蠕动一边说：“救救我。”
徐萌下意识后退半步，她知道这是幻觉却无法抵抗，她以前问过祝宁程莫非最后是什么样，现在她自己真的见到了。
最恐怖的不是遇到怪物，也不是死亡，而是遇到了死去的幻化成怪物的队友。
而你对此无能为力，甚至会本能退让，想要就此逃离。
“队长？”背后有人叫她。
徐萌一回头，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一把刀已经破空而出。
“队长！”祝宁侧身躲避，刀锋擦着她的脖子而过，祝宁大叫出声：“徐萌！”
徐萌听到祝宁的声音，理智瞬间回笼，她再次回头，程莫非的脸消失了，站在她面前的是祝宁。
徐萌拿刀的手在颤抖，她差点就杀了自己的队友。
徐萌已经被污染了。
哐当一声，徐萌把刀扔在地上，遭受精神污染的人最好不要拥有武器。
徐萌经验更丰富，深深呼吸着调整自己的状态，相比较徐萌，刘年年更让人在意。
“刘年年？”
刘年年精神污染最严重，祝宁想按住她的手，不知道刘年年力气竟然这么大。
徐萌竟然已经反应过来了，她帮祝宁控制住刘年年的手臂，徐萌作为老猎魔人，她有自己的一套应对程序。
可惜这里不是真实世界，无法注射精神愈合剂，只能靠刘年年个人意志力硬抗。
这是每个猎魔人都会遇到的，他们会在一次次精神污染中恢复理智，以此来锻炼自己的意志力。
刘年年现在需要的是引导。
徐萌擒住刘年年后，恍惚间又听到了程莫非的声音，她尽量忽视，四周的吟唱声越来越大。
徐萌咬住舌尖，鲜血和痛苦可以带来一瞬间的清醒，她对祝宁说：“她交给我，你去杀污染源。”
虽然是意识体云端，但这个地方很像污染区域。
想要停止污染需要解决那个源头。
祝宁精神值高，不像徐萌有伤，受精神污染影响最轻，她最适合动手。
四周的红衣尖帽教众还在吟唱，他们整齐划一，已经把自己的脑子献给邪神，成了只会吟唱的傀儡。
吟唱无法停止，你杀了一个教众还会有另一个接上来，只要他们的声音还能发出，哪怕身首异处，他们也能吟唱。
现在不光是刘年年想把脑子挖出来，祝宁同样，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脑子这么沉，简直像个累赘。
祝宁听到徐萌的话拿起地上的西瓜刀，遭受精神污染第一准则是远离武器，因为脑子不清醒，很容易自相残杀，刚才徐萌就差点动手。
祝宁现在非常混乱，她甚至需要花费力气让自己不要杀死队友。
祝宁眼前有点模糊，脚下踩着的地板都不太稳，眼睛中的异样越来越明显。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有鱼在游泳，眼眶很拥挤，好像脑子里的鱼卵想从眼睛里挤出来。
她眼前暗了暗，本能用手指去摸，摸到了一粒鱼卵。
鱼卵落在她的手上立即开始孵化，变成了一条长着婴儿面孔的人头鱼。
婴儿本来应该是可爱的，现在却异化到极为恐怖的地步，它脸上还沾着黏液，像是刚出身还带着羊水，竟然立即张大嘴想要啃食祝宁的手指。
祝宁当时有种奇异的感受，好像这条鱼是她生出来的，她应该为它负责。
它想要什么自己都应该给，骨血可以，生命也可以。
人头鱼张大嘴，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的，连一颗牙都没有。
噗嗤一声——
它张大嘴的动作一停，祝宁用力一捏，直接把它捏碎了。
祝宁感觉手中黏糊异常，甚至懒得去管，身体里原本躁动不安的鱼卵突然变得很安静，大概是看到了同类的下场。
祝宁拿住刀，像是喝多了酒，眼前地板都在晃动，再这么下去，祝宁也会精神污染。
空气中密布威压，渗透进了每一根毛孔。
神像会勾起你内心的恐惧和痛苦，刘年年和徐萌都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祝宁也会看到。
祝宁最恐惧的是什么？记忆是虚假的？祝遥不存在？还是世界末日？
她明明做好了准备，真的看到的时候依然意外。
教众站在两侧，这条走廊又细又长，走廊中站着一个人。
她长得跟祝宁一模一样，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她身上有些雨水，衣领子立起，神情有些冷漠。
她的腹部嵌入了一块铁片，鲜血滴滴答答流下。
祝宁内心最恐怖痛苦的东西竟然是她自己？
不是普罗米修斯引导着她前进，而是另外一个祝宁引导着她前进。
另一个她知晓全部真相，像是一个半神。
现在的祝宁可能没有她十分之一的能力，如果她引导自己去死，说不定真的会死。
祝宁一步步向前走去，直到走到黑色风衣的祝宁面前，她能看清楚对方更多细节。
那就是完全一致的脸，是毕业照里的女人，也是捐款的女人。
两个祝宁在鲍瑞铭的意识体云端里相遇了，在一个诡异的教堂中，旁边全是身穿红衣的教众。
两个祝宁面对面而望，一个人穿黑色风衣，一个人穿黑色雨衣。
她们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亲近，像是随时随地可以弄死彼此。
祝宁捏紧了手中的刀柄，她动了。
教众齐刷刷地看着她，期待她下一步的举动，是自相残杀吗？是大声质问吗？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祝宁只是挪动了脚步，然后略过她。
好像那是路过的一棵树一块石头，数据块而已。
祝宁和幻想中的自己擦肩而过，把另外一个祝宁留在原地。
不用过多关注，那只是精神污染的幻觉，这里只是一个人的意识体云端。
就算再诡异，她也始终记着这一点，这里是鲍瑞铭的意识，祝宁的目标一直很明确。
她死死咬着牙，感觉自己脑子里的弦崩成一条，好像一根拽到极限的皮筋，很快就能崩裂。
祝宁向前走去。
明明只有二十米的路，她像是走了一辈子，走到后来她脸色惨白，全身都是冷汗。
神像就在她眼前，她站在神像下方，如同一个新的教众凝视着高高在上的神。
很奇怪，祝宁走到神像下竟然感觉到了一阵平静，好像有神来庇佑你，你可以交托下一切重担。
人类为何建造圣殿？为何那样精致描绘神的外貌？为何将神置于高位？
乃至人在神面前显得如此渺小，那么脆弱又可怜，好像对方只要用一根手指头就能压死你。
祝宁去过教堂也去过庙宇，神的表情很微妙，明明俯视你，却又露出怜悯感。
祝宁在荒村中看到过它，那次是路过，后来只是在视频中反复观看。
这是她第一次长久凝视，即使这东西不是真神，只是鲍瑞铭意识体云端捏造而出的一串代码。
它就算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都在享受着众人的供奉，在深夜中，它的教徒会前来给它至高无上的赞美。
每一个外乡人走向小岛都会路过，他们被里面不可言说的力量吸引，然后甘愿奉献出自己的脑子，成为教众的一员。
这是鲍瑞铭捏造出的完美世界。
祝宁举起刀。
偌大的教堂中，穿着红色长袍的教众密密麻麻站着，教堂中伫立着一尊纯白的神像，神像下方站着一个穿黑色雨衣的女人，她身上还在滴滴答答流着水渍。
她举起刀。
众人反应过来，距离祝宁最近的教众正在试图阻止她，教众穿着火红色的袍子，因为太过整齐划一成为了某种集体，他们像是红色的潮水向祝宁涌来。
刀身相比较石像来说薄而脆，没有人会拿刀砍石头。
但对面只是数据块，刀是数据块，祝宁本人也只是数据块而已。
哧——啦——！
刀身和神像相撞发出刺目的火花，尖锐的声音响彻教堂，如此刺耳，像是一根针深深扎进每个人脑海里。
祝宁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下脑子，又像是被人突然扔进了冬季的湖水，一瞬间无比清醒。
这不是真神，只是数据。
她睁开的双眼中流动着数据，她也是数据本身。
祝宁扔下刀，以自身为武器，用力撞向神像。
巨大的神像摇摇晃晃，在教众讶异的目光中向右侧倒去，倒下时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像是笼罩在每个人身上。
轰——
雪白神像接触到地面发出轰然巨响，神像崩裂成无数块石头，因为惯性，祝宁和神像一起倒在地上。
周围的教众一时间停下，吟唱声在刹那间消失，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碎了。
人为造出的神像，碎了。

第153章 杀死VIP（八）
轰——
神像坍塌，祝宁躺倒在碎石子里，她后背巨疼无比，尖锐的石子砸进了她的后背，戳破了她的皮肉。
真疼啊，大概因为是意识体，比祝宁之前受过的伤都更疼。
祝宁大口呼吸，仰头看着教堂的天花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上方俯视她。
可惜这里不是污染区域，只是撞倒神像，她还在意识体云端。
“祝宁……”
刘年年跪坐在地上，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手心突然开始抽动，从一双平平无奇的手变成了数据块。
管家要退出她的芯片了。
监护人和意识体的关系就是这样，她拥有让自己强行退出的绝对权力，机械管家以保证刘年年的生命为前提行动。
刘年年知道自己快走了，她看了一眼机械手表，“五十八分钟。”
她们进入意识体云端的具体时间，她需要让祝宁拥有概念。
刘年年飞快地说：“保护好心脏和头颅。”
在意识体的世界，其他部位受伤不会影响真实的身体，心脏和脑袋被打中那真的死了。
刘年年走之前要告诫祝宁意识体云端生存原则。
“你……”刘年年还想说什么，但她已经没机会了。
在祝宁的视角来看，刘年年的身体突然消失，跟打游戏队友突然掉线一样。
应该是机械管家判断到了刘年年目前的情况，直接退出她的芯片。
远处徐萌还在，意味着山猫判断徐萌可以继续坚持。
祝宁后背全是鲜血，徐萌过来看她的时候都感觉触目惊心。
徐萌腿伤越来越严重，祝宁背后受伤。按照刘年年所说，接下来她们要么会引起稽查队的注意力，要么会启动消杀程序。
这真是把决定权都交给监护人，监护人必须判断出形式让她们提前撤离。
徐萌扶着祝宁，瞳孔骤然收缩，教堂门口站了个人，黑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鲍瑞铭。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鲍瑞铭穿着一件灰色西装，里面穿着同色系马甲，打了一个蓝色领结，头发花白，口袋还挂着复古怀表，拄着一根拐杖出现在教堂门口。
祝宁和徐萌进入进来这么久，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目标。
他就那样静悄悄地站着，等她们耗到筋疲力尽的时候才出现。
鲍瑞铭跟虫子完全不同，身上带着一股精英阶层的从容淡定，哪怕看到教堂被毁都没有任何不快，嘴角甚至有个微笑。
好像祝宁毁坏的不是他的世界，他只是过来看戏的局外人。
鲍瑞铭躲进云端是有理由的，正常人进入意识体云端后会被剥夺异能，没人那么想死。
竟然有人能进入他的意识体云端，还硬生生把他逼出来收拾局面。
鲍瑞铭挺意外的，他第一次在意识体云端看到活人。
人类进入后也很容易被污染，鲍瑞铭本来觉得自己过来收网就行。
他就像是个提前设置了陷阱的猎人，收网时猎物还在，陷阱已经损坏了。
教堂内部神像坍塌，其他教众像是卡死了，污染的源头被控制，入侵者差点毁了他的意识体。
破损的石像下有两个血迹斑斑的女人，身上披着黑色雨披，鲜血在下面晕开一片。
一个可能是腿脚受伤了，另外一个后背受伤，脸色惨白。
看上去不需要鲍瑞铭出手她们都活不了多久。
鲍瑞铭没有接近她们，狡猾的猎物会展露自己的伤口，让人误以为她们很脆弱，等接近的时候会趁机绞杀。
鲍瑞铭没有那么蠢。
鲍瑞铭保持着安全距离，站在废墟般的教堂内部打量他的世界。
外面是狂风暴雨，鲍瑞铭看到了碎掉的神像。
他内心有些不快，但坐到他这个位置的人能压抑住不快。
鲍瑞铭非常淡定自如，像是一个老教授在看他两个学生。
祝宁脑子疼，她终于见到了所谓的幕后黑手，这也是祝宁第一次见到鲍瑞铭。
徐萌一手扶着祝宁的肩膀，已经一手握住刀柄。
相比较对面杀气腾腾，鲍瑞铭一脸淡然，消杀程序马上就要启动了，他当然没什么好怕的。
鲍瑞铭拄着拐杖，眯着眼看她们，他的目光可以说是玩味，“是你们？”
祝宁问：“你认识我们？”
当然认识，机械海洋馆事件后，他花了很多功夫去研究复盘那天发生了什么。
毕竟那次行动也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以为会全军覆没，Ａ级程序启动后所有员工包括林晓风都会埋葬在海洋馆内部。
没人能带出任何东西，也不会有人再去内部翻看线索。
后来的发展完全超过鲍瑞铭的预料，他们不仅活下来了，还捕捉到了一个活着的透明人。
鲍瑞铭记得这次任务的英雄，她的视频在论坛内部流传，鲍瑞铭曾经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
祝宁。
很让人意外的一个人，但出现在意识体云端完全合情合理，像她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鲍瑞铭：“巧了，你们上了我的暗杀名单。”
鲍瑞铭刚才交出去的名单上，徐萌和祝宁的名字就在其中。
他们的效率很高，现在应该已经在刺杀阶段。
釜底抽薪。
他们都用了同一招，祝宁和徐萌能找到鲍瑞铭的意识体云端，鲍瑞铭也能找到她们的身体。
这里有三道关卡，第一道，鲍瑞铭手下的人已经在找她们的身体。
第二道，意识体自动的消杀程序，系统可以保护鲍瑞铭，祝宁和徐萌这两个外来者会死。
第三道，这里形成了污染，触碰到系统的自动程序，所有人都死。
鲍瑞铭非常淡定自如，他看了一眼怀表，消杀程序很快就会启动。
鲍瑞铭：“你们很快就要死了，相信我，比你们想的要快。”
真有趣，祝宁进入意识体云端想杀鲍瑞铭的同时，鲍瑞铭的人也在计划杀死祝宁。
他们队伍里有个人，只要得到ＤＮＡ信息，可以立即确定所在的具体位置，祝宁和徐萌都是清洁中心的人，她们入职的时候都有留下信息。
只要给他们养的狗闻一下，不论她们躺在哪个浴缸里，都能快速被找到。
她们为了杀鲍瑞铭直接进入了意识体，弊端是她们的身体失去了行动力，杀死真正的大脑她们就死了。
祝宁能感觉到鲍瑞铭的行动力，他的思考速度太快了，上来就杀人，“你不问我们为什么要杀你？”
鲍瑞铭：“没有必要，所有拦路的人都必须死。”
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反派死于话多，鲍瑞铭不觉得自己是反派，但同样不爱与人交谈。再者说，想杀他的人太多了，弄清楚每一个仇人很麻烦。
他不必知道祝宁的动机，他要祝宁永远死在这儿，没有任何人可以阻碍计划。
祝宁一咬牙，这是完全没得谈判，鲍瑞铭作为一个反派真的有反派的修养。
祝宁本来还想从鲍瑞铭那边得到消息，现在看来他就是个蚌壳。
祝宁和徐萌对视一眼，必须动手，先发制人杀了他。
祝宁不顾后背的疼痛已经拿起刀，鲍瑞铭对此视而不见，露出一个微笑：“末日要来了。”
他说的末日不是真正的末日，而是他这个世界的末日。
雨夜中，天空骤然发亮，那股光非常红，一颗陨石划破天际。
消杀程序就是快速杀人模式，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像是一场末日，鲍瑞铭设置的消杀程序是天降陨石。
意识体系统内部冰冷的播报声传来：【消杀程序已启动】
不到一分钟，他们这个世界会毁灭。
……
某间地下室内。
大橘一直在敲击键盘，鲍瑞铭的意识体云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她竟然真的打开了一个裂缝。
如果她可以提供远程支援，徐萌的胜算会高一倍。
大橘太过全神贯注，完全没看旁边的徐萌，山猫：“她不行了。”
大橘一愣，回头看向浴缸，徐萌戴着宽大的眼罩几乎遮住她半张脸，外人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山猫能看出来，徐萌右腿突然抽搐了一下，山猫和徐萌配合多年知道每一个细小举动的含义。
“她很危险，”山猫直接做出决断，一手捞起徐萌的脖子，“让徐萌退出来。”
大橘没有异议，山猫的手摸到了徐萌的后颈，已经要拔出芯片。
就在这时，室内警报器疯狂作响。
大橘在附近三公里内都安装了监控，附近埋伏了很多她的机械人，大橘皱了皱眉：“有人找来了。”
山猫：“创世的速度这么快？”
入侵意识体很容易被反追踪，山猫第一反应是有人顺着地址找到了。
大橘第一反应也是这个，但她看了自己电脑，“我没被人反追踪，他们还没发现。”
创世科技的速度做不到这么快，这里不是创世的地盘，他们没有这么多异能者提前留在这儿。
大橘说着自己都不确定，“不是创世的人……”
山猫耳根子动了动，眉峰一压，来的人越来越多了，都是异能者，他们精准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
他们队伍里可能有人可以定位。
山猫最厌恶的就是这类异能者，像是一条狗永远穷追不舍。
山猫打开芯片槽，把徐萌直接从浴缸里拖出来，“走！”
大橘瞳孔切换成数据模式，已经远程操控机械人和未知的异能者首次交锋。
……
霍家。
霍文溪正在给祝宁当监护人，她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浴缸里的祝宁。
她的手捏紧了，看上去很像受伤忍着痛苦，总而言之神经好像很紧张。
按理说现在是让祝宁出来最好的时机。
霍文溪的副脑突然弹了下，有人给她发了消息，她刚打开，庄临推门进来，“有人正在接近。”
霍文溪倒是很意外，她是霍家人，一般人不太敢对她动手。
这时候来的，应该就是因为祝宁。
祝宁真的有点东西，麻烦精在世也就这样，直接把敌人引到了霍家门口。
庄临问：“撤离吗？”
霍文溪的异能是直觉，她战斗能力不强，所以才有庄临的存在，庄临说是她助理，其实算是她的保镖。
庄临从小接受的指令是，霍文溪的生命价值大于一切。
所以遇到麻烦第一反应是让霍文溪先走。
现在正确的做法是，退出祝宁的芯片，然后集体撤离。
霍文溪吐出一口烟雾，“安保系统可以支撑多久？”
霍文溪是真正的高层，她有一支自己的护卫队。
“十几分钟，没看见人不太确定，”庄临：“你要让他们打起来？”
霍文溪低头在副脑上打字，“我用权限临时调遣了三支猎魔人队伍过来。”
三支？一个A级污染区域才只需要一支，这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霍文溪：“送上门来了，不打难道跑啊？”
庄临明白了霍文溪的意思，这帮人一直都很谨慎，正常情况下肯定绕着异常事件小组走，这次撞上来就是做了利益权衡。
证明在他们眼里，杀死祝宁的价值更高。
要么是狗急跳墙，要么就是他们为了近在咫尺的目标已经不择手段。
只要活捉一个人，霍文溪就能知道自己想要的。
祝宁还真的说对了，她可以给霍文溪带来想要的线索，这人像个奶酪一样，人还在浴缸里泡着，一动不动身后都能跟着一串老鼠。
庄临按照霍文溪的指令来部署，问：“她呢？”
庄临指的是祝宁，霍文溪没有离开浴室的迹象，她依然保持着坐在浴缸旁抽烟。
这次行动霍文溪远程指挥甚至不会露面，因为她答应了给祝宁当监护人。
霍文溪深深看了一眼祝宁，把烟掐了，“我觉得她还可以继续。”
这话有点无情，庄临一时间分不清楚霍文溪是真的通过异能判断可以，还是觉得祝宁死了也无所谓。

第154章 杀死VIP（九）
陨石刺破夜空，整个夜空被照成暗红色，浮沙岛的居民呆呆望着，当时水已经涨潮，房子大半个都被水淹没。
玻璃窗边趴着一张张惊诧的脸，没有任何预警，所以他们甚至没有想起与亲人道别，只以为自己在看天外奇景。
祝宁从未见过小行星撞地球，如果这真是末日，她竟然要在末日时刺杀鲍瑞铭。
最初的计划是引诱鲍瑞铭出现，如果可以谈判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不能就直接刺杀。
现在给她们的考验是，在陨石落地前完成杀人的任务。
祝宁之前不是没在有效时间内执行过任务，但第一次跟一颗陨石赛跑。
徐萌率先动手，她甩出两把刀，长刀凌空而起，散发出一股寒光，进入意识体后丧失异能，徐萌仍然体现了猎魔人的专业。
当——
长刀碰到一个硬物，鲍瑞铭脊椎处伸出了一骨头，那是一截长脊椎，像是铁链子，长脊椎戳破了平整的西装，骨头的一头竟然是蟹钳。
意识体云端里的居民都是鱼人了，鲍瑞铭本人一定经过改造。
这就是为什么没人想去意识体云端杀人，你失去异能，对方能通过程序设置改造自己的身体。
意识体云端是鲍瑞铭的绝对主场。
鲍瑞铭觉得挺有意思的，末日都要来了，这两人还在反抗。
长刀与蟹钳碰撞发出火花，徐萌被迫后退，咔嚓一声，徐萌的刀应声断裂，她很快用上了备用刀。
就在这时祝宁出手，她快速补齐了徐萌的弱点，两人遵守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祝宁一跃而起，目标是鲍瑞铭的心脏，刘年年曾说让她保护好心脏和头颅，那这个弱点对于鲍瑞铭来说一定同样。
鲍瑞铭被徐萌牵制，陨石即将落地，这是唯一的机会。
噗嗤一声——
祝宁的刀距离鲍瑞铭只有不到半米，此时硬生生停下，祝宁低下头，长钳捅穿了她的腹部，此时正在滴滴答答往下流血。
鲜血顺着长钳流下，很快打湿了一团，在祝宁动手的瞬间，鲍瑞铭的后背钻出另外一根长钳，从祝宁后背绕过来，她整个人被穿透。
在意识体云端杀一个意识体本身就非常天方夜谭，尤其对面是个反派更是如此。
鲍瑞铭给自己改装了两个钳子。
蟹钳通常是一对，祝宁炸出了他的底牌，刘年年说过意识体云端不是污染区域，鲍瑞铭只能提前给自己改装。
他应该就拥有这两个。
祝宁在被捅伤时根本不顾疼痛，反而冷冷地看着鲍瑞铭背后。
鲍瑞铭皱了下眉，感觉背后一阵凉风，徐萌如同鬼魅绕到他身后，她已经静悄悄举起刀。
这是唯一的机会。
鲍瑞铭后背西装完全爆开，蟹钳挥舞，徐萌手中长刀划过，没砍到任何要害处，只是劈开了鲍瑞铭的后肩。
失败了。
长蟹钳出动，已经直奔心脏而去，要保护好自己的心脏和头颅，徐萌一定会死。
徐萌猛地后退，她的身体在这时候开始抽动，细长的数据线条出现在脸上，山猫察觉到徐萌的处境，已经要退出芯片。
徐萌知道任务失败，对祝宁大喊：“快走！”
消杀程序还未启动，她们应该就此撤离，她说完这句话后，长钳穿过她的身体，徐萌瞬间化成数据碎片。
鲍瑞铭觉得有点可惜，他差点就弄死了对方。
不过就算现在逃脱，徐萌的本体应该逃不掉，死亡是迟早的。
鲍瑞铭以为祝宁会做出同样选择，她们从做出刺杀的举动到失败只用了短短三分钟的时间，胜负已分了。
她们应该立即醒来，毕竟本体的肉身即将受到威胁。
祝宁也这么想，她看到徐萌“掉线”后，以为霍文溪会让自己退出，可惜她迟迟没有动静。
陨石已经接近海平面，只要砸下去，巨大的冲击力会震碎教堂玻璃，紧接着杀死所有居民。海水瞬间淹没整个浮沙岛，所有人包括祝宁全部毁灭，除了鲍瑞铭这个意识体云端的主人。
祝宁双脚离地，长钳子就在她腹部，她被一股怪力支撑，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在意识体云端受伤像是直击大脑，她盯着长钳有些恍惚，
鲜血滴滴答答流，她不知道还要怎么挣扎，再过几秒钟陨石落地，她会脑死亡。
但霍文溪没有让她离开，为什么？
她为什么觉得自己会赢？
祝宁系统瘫痪了一样，就算系统完好，她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阻止一颗陨石降落？
……
某间地下室。
徐萌从浴缸中起身，山猫已经抽出她的芯片，她仍然心有余悸，太沉浸了，她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云端。
就差一厘米，鲍瑞铭的蟹钳会穿过她的心脏，徐萌心如擂鼓，大脑抽搐般疼痛，一时间根本无法稳住心率。
上传意识体就像是灵魂出窍，重新归位让人难以适应，徐萌的大脑转得很慢。
祝宁呢？祝宁出来了吗？
徐萌快步跨出浴缸，给霍文溪发送消息，询问祝宁现在的状态。
霍文溪的回答很简单：没有。
没有？祝宁没有退出？她还在意识体云端上？消杀程序就要启动了。
霍文溪怎么做出的选择？她的异能不是直觉吗？都已经这样了，祝宁还要执行任务？
地下室内红光闪烁，大橘飞快处理电脑里残留的数据，机械人正在跟异能者交锋，山猫快速给枪上膛，一手把徐萌护在身后。
楼上传来异动，有人找到了地下室确切位置，就在楼上。
徐萌刚回归现实就要面对这种局面，鲍瑞铭说的没错，她们比想象中死的更快，已经有异能者追杀过来。
徐萌想进入战斗状态，但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大脑神经可能受损了。
……
陆家。
机械管家做出合适的判断，她立即捞起刘年年，让她上半身靠在浴缸边，快速拔掉刘年年后颈处的芯片。
刘年年猛地呼吸一口，她的意识已经回到了现实，她摘下眼罩，第一反应是紧紧抱住自己。
这是很多人从意识体云端下来后最本能的反应，他们的大脑无法适应现状，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适应自己在现实。
刘年年在发抖，手指发白，整个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无法思考。
她的脑子里好像有鱼在游动，她弄不出来。
精神污染从意识体云端带进现实。
机械管家缓慢地抚摸着她的背脊，给她注射了一支药剂，可以减少刘年年脑损伤的概率，刘年年像是一只乖巧的猫咪一动不动。
“年年？”机械管家呼唤她。
机械管家去看刘年年的瞳孔，她瞳孔完全散涣，一时无法聚焦。
机械管家选择退出芯片的时机很准确，如果刘年年在遭受污染时退出一定会脑损，但她退出的时候刘年年已经趋于平静了。
刘年年的状态很不好，让机械管家不太放心，她觉得应该叫医生过来。
突然，刘年年浓黑的睫毛颤了颤，她的瞳孔迅速聚焦，好像一个人偶突然被赋予了生命。
机械管家松了口气，证明刘年年魂还在，她安抚道：“现在还没人发现。”
没有任何人找上门，陆尧现在还在开会。
机械管家这句话像是把刘年年拉进现实，祝宁和徐萌还在意识体云端。
她出来的时候神像销毁，现在意识体云端要么启动稽查队进行杀毒，要么就是启动消杀程序，直接末日。
徐萌和祝宁不是刘年年，她们的意识体一定会死在云端上。
刘年年快速从浴缸中迈出来，她浑身都是湿淋淋的，机械管家想给她披个浴巾都没来得及。
刘年年手指都被泡僵了，她一直止不住颤抖，恐惧像是在她身体里扎了根，导致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
刘年年在电脑上操作，她的屏幕上都是滚动的代码，祝宁和徐萌果然还在线。
她这边无法操作，要去一趟主机。
刘年年刚从意识体云端下来，那个世界污染横行，机房现在肯定检测到了异样。
刘年年哆哆嗦嗦地说：“给、给我一辆车，我要去总部。”
刘年年说出这番话后感觉很挫败，估计都等不到她去总部祝宁和徐萌就死了。
她们是一个团队，任务可以失败，但队友不能死亡。
机械管家停了一瞬，刘年年如果止步如此陆尧可能不会发现，她可以继续扮演天真可爱的大小姐，刘年年竟然还要继续。
为什么？现在已经跟刘年年没关系了，她完全不必蹚浑水。
为了她那个朋友？
机械管家想到祝宁，虽然只见过两次，但她总觉得这人会带着刘年年走向险境。
家主和陆尧不怎么干涉刘年年的冒险，那无非就是小公主的小打小闹，就算过火也有底线。但一旦涉及到公司利益，刘年年一定会被家主惩罚。
机械管家是机械人，她只有在面对刘年年的时候才会产生自己的私心。
机械管家从不违背刘年年的指令，她犹豫了一秒，然后给刘年年披上毛毯，快速帮她准备飞车。
刘年年一手在电脑上操作，一边拨打创世科技安全部门负责人的电话，对方接通，“大小姐？有什么……”
刘年年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明明在发抖，说话非常清晰而且有力：“立即关闭鲍瑞铭意识体所有自动程序，我会跟我哥解释，其他程序我后续补给你。”
负责人以为她在无理取闹，没想到她平时不着调乱跑，这次来干涉总部了，“大小姐，有什么事儿可以先跟陆总商量。”
他采用了安抚政策，打算先给陆总打个电话，刘年年还在敲代码，她来不及走正规程序，“我让你关闭，我有权限。”
刘年年有权限，只是她平时从不使用，导致所有人都忘了她拥有权限。
负责人根本没把刘年年放在眼里，今天他帮刘年年干了这件事，以后别在创世干了，而且刘年年的要求也很奇怪，为什么是鲍瑞铭？
负责人平时坐办公室，很少去机房，本能拒绝：“这不符合流程，大小姐你应该先申请，流程合适的话我会进行……”
刘年年：“你想死吗？”
她没有再跟他绕圈子，只说一句话，你想死吗？
对面一愣，这就是最纯粹的威胁，她是陆尧的妹妹，她本名叫陆鸢，她代表陆家人的基因。
如果她想杀人甚至不必承担任何责任，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这个世界里是无稽之谈。
陆鸢想让他死，他一定会死。
在通话过程中，负责人已经打开了鲍瑞铭的意识体情况，今天有检测员上报检测到了污染浓度，目前正在排查，但找不到原因。
污染浓度飙升至10%。
负责人腾地站起身，鲍瑞铭竟然真的有问题。
“所有后果我来承担，”刘年年头发还在滴滴答答流水，重复：“把他彻底隔离，关闭所有自动程序。”

第155章 杀死VIP（十）
刘年年在去总部路上换衣服，她出现必须得体，她一边换衣服一边联系徐萌和大橘，她们那边出了状况。
徐萌没时间跟刘年年多说，发了条消息就再也联系不上，应该是遭到了袭击。
徐萌的消息很简单：祝宁还在里面。
祝宁果然没出来，为什么？她的监护人到底怎么做的判断？
这种情况竟然要留祝宁一个人在意识体云端。
刘年年给出的指令是切断意识体所有自动程序，把整个鲍瑞铭的大脑完全隔离。
意味着创世科技从今天起停止对鲍瑞铭云端的所有服务。
他的意识体云端断网了。
刘年年这个做法可以阻止自动程序攻击祝宁，但也有个显而易见的弊端，她把祝宁和鲍瑞铭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她没有拯救祝宁，只是推迟了祝宁的死亡。
刘年年下车，门口有人专门等待迎接她，刘年年看都没看，快步走向地下室机房。
她看见了鲍瑞铭的大脑。
一颗大脑泡在营养液中，上面所有的输送管都中断了，现在只剩下最后的能源供给，保证这位VIP客人还活着。
旁边的污染浓度一直在攀爬，现在已经达到70%，因为自动程序关停，所以他的脑子还在。
刘年年出来的太早，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鲍瑞铭意识体云端的污染越来越严重。
安全部门主管名叫孙杰，他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刚才他得到刘年年的指令关闭了所有自动程序。
这绝对是他从业以来干过去离奇的举动，搞不好他工作就没了。
孙杰擦了擦额角的汗，递给刘年年一个平板，“陆小姐，需要你的虹膜，还有签字。”
刘年年需要补充一些手续，刘年年垂眸输入自己的密钥，录入虹膜，并且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陆鸢。
她一笔一划写着这两个字，终于落成时愣了会儿，她真实姓名就是这个，她每次看到这两个字都觉得是别人。
签下名字后，她将会成为第一负责人。
孙杰找到了背锅人，一切都好说了，横竖都有大小姐在前面挡着。
孙杰：“我们找到了入侵的痕迹，刚提交了报告给陆总，里面人的身份还在核实……”
“不用查了。”刘年年突然打断了孙杰的话，“我会出具完整的报告。”
刘年年这么说，孙杰也没完全放心，他刚提交的报告里，检测到了陆鸢的钥匙，大小姐去过鲍瑞铭的意识体云端。
“他到底怎么了？”孙杰压低声音问。
刘年年：“他是污染物。”
孙杰愣了，久久说不出话，“这、这不可能……”
刘年年明白孙杰的震惊，她当时进入鲍瑞铭的意识体感觉自己从小建立的相关知识体系全部被粉碎，意识体云端上竟然住着一个污染物，要不是刘年年亲眼所见，她甚至都不敢相信。
刘年年只需要跟陆尧汇报，没必要跟孙杰多说，刘年年问：“现在知情人有多少？”
孙杰：“包括我在内有六个，已经按照你的要求管控了。”
这件事要是披露出去绝对是丑闻，他们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VIP客人从不精神崩溃，现在污染浓度已经到达75%，更可怕的是污染浓度还在增长。
一旦被其他客人知道，创世将会迎来信用破产。
叮——
刘年年的副脑在震动，打过来的人是陆尧，他按理说现在还在开会，应该是中途终止了会议。
刘年年记得自己在火锅店出事儿那天，亲妹妹失踪甚至没有耽搁陆尧的行程，他只是派了裴书去找刘年年。
那天陆尧应该是见了永生药业的人。
刘年年很少见哥哥会终止自己的工作，证明这件事非常严重。
刘年年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之后才按了接听。
陆尧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西装，背景是某间办公室，整个人散发着不悦，眉头压着，“陆鸢，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刘年年心跳得很急，说话的时候依然镇定，“我是为了哥哥好。”
屏幕中的刘年年脸色很差，因为刚从浴缸里出来状态并不好，但她这么匆忙都衣着得体。
很好，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没崩溃，倒下了也要重新爬起来收拾残局，自己犯错了自己要认。
这才是陆家人。
陆尧挑了下眉，“我不知道你跟这件事具体是什么关联，现在我们要讨论解决方案。”
刘年年反应速度很快：“知情人控制了，我已经切断了鲍瑞铭的意识体，把他单独隔离，他不会污染到其他客人。”
陆尧已经拿到了报告，提前知道消息，这就是目前最好的做法，陆尧问：“很好，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接下来？
刘年年一路赶过来，最初只是想立即制止意识体的自动程序，现在她确实制止了，浮沙岛的末日因此而暂停，但祝宁和鲍瑞铭一起被困。
为什么祝宁不选择退出？
“我会派人协助你，”陆尧问：“我能信任你吗？”
刘年年僵硬地点了下头，她感觉到这次事件后自己会更靠近陆家的核心，陆尧应该有什么事儿要安排给她做。
陆尧：“杀了鲍瑞铭的大脑。”
从外部杀了鲍瑞铭的大脑可以直接处理这件事，但也会直接弄死祝宁。
刘年年愣了，陆家没有直接杀死客人大脑的先例，这个判断只能是陆尧来下。
她还以为起码要缓一缓，研究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尧给出的指令太简单直接了。
陆尧按着手下的报告书，他知道鲍瑞铭的意识体云端里还有其他人，那个人应该就是刘年年的同伴。
陆尧：“你来动手。”
刘年年迟迟未动，陆尧是要让刘年年杀了祝宁？
刘年年用余光看向鲍瑞铭的主机，营养液里泡着一颗大脑。
大脑表面沟沟壑壑，上面有一粒小黑点，刘年年皱了皱眉，大脑上竟然长出了一颗藤壶。
意识体污染很快就要蔓延到现实世界。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考虑，她都应该执行陆尧的命令。
刘年年深吸一口气，问：“可以给我五分钟吗？”
五分钟不长，鲍瑞铭的意识体已经完全隔离出来，他不会污染到其他人。
陆尧问：“你要干什么？救她？”
刘年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要祝宁净化鲍瑞铭的脑子，污染消失，刘年年会想方法带祝宁出来。但前提是祝宁能做到，而她甚至无法给祝宁传递消息。
刘年年定定看着陆尧，目光非常坚定，“时间一到，我会亲手杀了他。”
五分钟，这是她给老板争取的最后机会。
……
意识体云端内。
天色一片暗红，一颗陨石已经接近大海，巨大的冲击波掀起海浪，很快就会发生海啸。
预想中的末日没有到来，陨石落地应该具有巨大的惯性，在现实中不论什么科技或者异能者都不可能终止。
但这里不是现实，而是意识体云端。
陨石在霎那间停止，表面分裂成无数细小的方块，数据条在不断抽动。
不仅是陨石，整个意识体云端皆是如此，像是一台卡机了的游戏，教堂、海滩、末日已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教堂都变成了抽动的数据条，同样坍塌了一连串的代码。
之前有所装饰，意识体云端可以做的比现实还真，现在装饰失效，无比清晰让人意识到正处于数据的世界。
【意识体自动防御程序已暂时关停】
【相关服务已停止，正在检修】
内部系统冰冷地通报，天空中出现检修中的字样，血红的字正在闪烁。
鲍瑞铭立即明白了，有人从服务器方面切断了供应，创世发现了他。
他的长钳收回，砰地一声，祝宁的身体倒地。
这是一场游戏，像是两个人面对面抽牌，他们信息完全不透明，在不断抽出对方的底牌。
第一局，祝宁三人进入意识体云端刺杀。
第二局，鲍瑞铭反杀，找到她们的驱壳所在位置，杀死身体。
第三局，祝宁那边切断了意识体云端供应。
鲍瑞铭笑了，“你真的有点意思。”
难怪可以入侵他的意识体云端，祝宁那边有个外挂，鲍瑞铭认栽。
祝宁腹部受伤，后背全都是血，她看向窗外，陨石竟然停下了，大橘做不到这个地步，应该是刘年年做的。
刘年年给她争取了时间。
鲍瑞铭看着闪缩的红字，说：“他们把我们困死了。”
鲍瑞铭就是一等公民，太明白这些人的思考方式，以陆尧的性格，他在察觉之后会从外部杀死自己的大脑。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直接弄死一了百了，这时候收拾好残局甚至不会留下痕迹。
脑子在别人手里，鲍瑞铭会被真正杀死，当然也包括在他大脑里的祝宁。
鲍瑞铭不傻，他判断出形式后就认命了，他不怕死，活了九十年了，为了这个事业他付出了一切，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只是有些可惜。
他还以为自己会亲眼看到神降，只剩下九天。
鲍瑞铭像是个老教授一样，“看来你的朋友想让我们一起死。”
现在祝宁和鲍瑞铭命运共生，鲍瑞铭一死祝宁也活不了。
祝宁满身都是血，陨石没有落下来，但她也没有可以反杀的机会。
系统道具依然黑的，天赋无法使用，她手里的刀也没了，甚至没有一把武器。
鲍瑞铭真的是个狠人，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完全没有恼羞成怒，而是瞬间就接受了事实。
祝宁腹部有个洞，鲜血正在身后晕开，她躺倒在血泊里。
刘年年不在，没人给祝宁解释现状，祝宁很费劲儿地理解鲍瑞铭的话，应该意味着出口被堵住，霍文溪现在想让祝宁退出都做不到。
祝宁错过了最佳撤退时机。
霍文溪到底为什么要让祝宁留下，为了给鲍瑞铭陪葬？小神婆这次判断失误了。
鲍瑞铭居高临下看着祝宁，“没想到陪我一起死的是你。”
祝宁的脸陷在血泊中，抬起眼看他，这时候都不服软，“你要不离我远点，咱俩各死各的。”
鲍瑞铭笑了下，祝宁竟然很嫌弃他。
鲍瑞铭问：“要不我送你一程？”
祝宁听到这句话都肉疼，鲍瑞铭当反派真的很合格，一直惦记着送祝宁去死，他一定会让对手死在自己前面。
祝宁不死，鲍瑞铭不舍得闭眼。
鲍瑞铭拽起祝宁的头发，沾血的长钳从背后伸出，对准了祝宁的心脏。只要杀死心脏，祝宁就死了。
祝宁没挣扎，她真的没力气全身都疼，霍文溪想让祝宁继续。
祝宁已经累得不想继续了，她能有什么办法？
祝宁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距离死亡这么近，问：“我都快死了，能不能给我个痛快？”
鲍瑞铭好像在思考怎么下手更方便，听到这句话眉头都没皱一下。
祝宁：“你为什么选择林晓风？”
鲍瑞铭还以为祝宁会问机械海洋馆的内幕，不过就算她问了鲍瑞铭也不会说出口。
有些事儿他会带进棺材里。
但祝宁的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无伤大雅，“好看。”
“好看？”祝宁嘴角都是鲜血。
祝宁要死了，鲍瑞铭比平时大方点：“就像一出戏，我海选了一个女主角。”
对于鲍瑞铭来说，机械海洋馆事件像是一出盛大的舞台表演，他需要一个完美的女主角，林晓风就是他在茫茫人海中找到的。
他跟林晓风聊天聊了好几个月，确定好每一处细节，他比林晓风父母还了解她。
这个小女孩的父亲太专制了，林晓风在家里非常压抑，感受不到丝毫的爱意，只能在网络上袒露自己的内心。
小孩儿是很难斗得过大人的，她很容易被引诱，鲍瑞铭只是送了她三张票。
果然，在那天，林晓风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创造出了一场盛宴。
机械水母，小女孩还有游客，他们的生命彼此相关，命运的序幕就此拉开，鲍瑞铭是站在幕后的上帝。
这种感受很少有，很多人的乐趣是金钱与权力，但对鲍瑞铭来说，真正的享受是戏剧。
搭建出一个舞台后，就在最后一瞬间达到高潮，紧接着演员谢幕，这个故事会深深留在每个人心中。
这才是最奢侈的享受，因为演员是一次性的，人死了就死了，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林晓风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她睡觉的时候还总是做噩梦，梦到机械海洋馆那些泡发的尸体，她还会梦到机械水母在水中蠕动的触手，无数水母人向她走来。
祝宁虽然跟林晓风不常见面，但她们住在一起，她见到过林晓风突然半夜惊醒。
所以她一直到现在都是透明的，裴书说什么时候她想被人看到就会被人看到。
但是林晓风不愿意被人看到，她喜欢当个透明的人。
她太小了，甚至不知道命运为何降临，这个伤痛可能要伴随她一生。今天祝宁有了机会，她可以当面询问始作俑者。
为什么？
鲍瑞铭的回答是：好看。
因为好看，所以被看重，出演了一台自以为好看的戏剧。
祝宁无法理解他的乐趣，只感到愤怒。
鲍瑞铭看到祝宁胸膛在起伏，人有时候很难掩饰自己的情绪，她应该不太高兴。
以鲍瑞铭对祝宁这类人的了解来说，祝宁可能会奋起杀人做最后的挣扎，趁着鲍瑞铭最放松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
鲍瑞铭很警惕，祝宁的反击绝对会落空，到时候鲍瑞铭会干脆利落地杀了她。
但祝宁没有，也许是过分虚弱，导致她都没有什么反抗的力气，也许是她已经认命了。
祝宁问：“这个岛也是一台戏吗？”
岛上长着鱼鳃的人，藤壶长到建筑和汽车下方，天黑后下起了人头鱼。
这里的人过着一种轻松安稳的生活，每个人都没有烦恼，他们轻易接受自己的命运。
这里有一条食物链，这也是鲍瑞铭构建出来的？
鲍瑞铭以前是机械海洋馆的馆长，他的工作就是带人参观，如果把意识体云端比作一个展览馆，祝宁她们是第一批前来的客人。
噗嗤一声，鲍瑞铭的长钳已经戳破了祝宁的胸膛，她跳动的心脏就在下方。
鲍瑞铭特地放低了声音，好像在给祝宁做死亡安抚，“不，浮沙岛真的存在。”
在墙外有一个小岛存在这样的生态，人和鱼类的基因完美融合，只有上帝才能创造出食物链，鲍瑞铭不敢居功。

第156章 杀死VIP（十一）
九十年前。
人类还没建立起高墙，人类还能看到沙漠森林，也包括大海。
浮沙岛只是个很普通的海滨小岛，小岛以捕鱼为生，作为一个小众旅游景点，每年五月到十月会有游客来旅行。
小岛面积不大，岛上居民基本都认识，谁家的情况都一清二楚，每个人都没什么烦恼。
鲍瑞铭在浮沙岛出生，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像他的祖祖辈辈一样在这儿过完一辈子，不过他从小脑子好，家里已经计划好过几天送他到县里的初中读书。
鲍瑞铭整个童年都是在海边度过的，现在生活在墙内的人可能根本无法想象大海，站在海边，你会感觉到自己如此渺小，从而获得一种极致的平静。
他喜欢收集海边的贝壳，看蛏子钻洞，去捡起搁浅的鱼。
他迷恋海洋，如果没人管他，鲍瑞铭能在海边待上一天一夜。
父亲打趣，“干脆变成鱼回海里算了。”
邻居问：“你们家这孩子是不是投错胎了？”
他的小学老师说：“他以后说不定可以成为海洋生物学家。”
鲍瑞铭没想成为海洋生物学家，那对于当时的他来说遥不可及，他只是喜欢海洋。
浮沙岛上有座教堂，鲍瑞铭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他保持着距离，因为大人说里面很恐怖。
说是以前打仗里面都是尸体，大人们还说里面有人在大喊大叫，鲍瑞铭一次没听过，不知道是不是吓唬小孩儿的。
但那个教堂像是个影子一样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乃至多年后他仍然无法忘记。
鲍瑞铭那时候跟每个小屁孩儿都差不多，干一些蠢事儿，以为就能这么愚蠢地过完自己的下半辈子。
但是灾害发生了，在鲍瑞铭十岁那年，电视新闻开始播放灾害新闻。
全球辐射，原因未知，污染物横行，人类不断失去自己的土地。
比看过的丧尸电影传播速度都更快，最初是某个城市，然后开始蔓延到一个省，一个国家，一片大陆。
那段时间新闻上都是败战，每天都会听到新的土地消亡，每天都有人类沦为污染物。
人类一直在不断撤离，安全线越收越窄。
浮沙岛上空笼罩着一层阴影，有条件或者听到风声的已经先一步跑了，剩下的居民闭门不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污染会降临轮到浮沙岛。
鲍瑞铭失去了去海边的机会，因为很难判断海洋深处是否有未知污染物，为了安全起见，鲍瑞铭只能趴在窗户边看向自己的大海。
坏消息接踵而至。
人类无法清除污染，于是集齐当时全球资源建立起现在的高墙，人类开始建立幸存者基地，以保存人类的基因。
很快轮到浮沙岛了，响应联邦号召，所有幸存人类进入高墙生活，浮沙岛全体居民撤离。
他们不得不离开故土，那天走得非常匆忙，救济轮船只靠岸二十分钟，时间一到他们会立即开走。
他们没时间收拾东西，匆匆拿了些生活必需品。
轮渡上全是难民，条件恶劣人挤着人，吃喝拉撒睡都在一个位置，刚上船就能闻到一股冲天恶臭。
在他们上船的瞬间，救济船立即开船。
鲍瑞铭眼睁睁看着轮船驶离码头，还有很多人没来得及上船，他们在码头大声呼喊让等等，甚至有人跳下海想要追来，但救济轮船毫不留情开走，没有多停留一分钟。
他们被彻底抛弃了。
那天起就是生存淘汰赛，鲍瑞铭在第一轮获得了活下去的机会。
鲍瑞铭一直望着码头的方向，倒不是对那些居民有什么感情，而是很舍不得这个岛。
直到熟悉的海岸完全消失在视野中，鲍瑞铭才收回目光，把注意力转移到船上。
在鲍瑞铭的世界里，这艘船像是诺亚方舟。
父母都感到很庆幸，他们免费得到了联邦的救济，但对未来忧心忡忡，完全不知道命运会驶向何方。
接下来他们在茫茫大海中航行，根本分不清自己在哪儿，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第三天船靠岸，他们满身都是臭味儿，连个澡都没来得及洗就被塞进了大巴，紧接着大巴车坐了四天，他们终于看到了高墙。
人类建立起高墙，那样宏大，像是一座山，铜墙铁壁一样隔绝了外界的污染。
污染孢子不会飘散进来。
这也是鲍瑞铭第一次看到高墙，十岁的小孩儿站在下方只感觉压抑。
没有大海的开阔，那只是一堵墙而已。
母亲搂着鲍瑞铭和弟弟，把他们带进了城墙。
人们开始使用新历，之前的生活被统称为旧世界。
他们是新世界的第一批公民，从他们的后代开始计算，人类默认自己应该生活在墙内。
当时一片混乱没有秩序，幸存者都是住在联邦救助站，他们前三年都在做最底层的劳动。
新世界建立需要加固高墙，钢铁需求量很大，鲍瑞铭一家都在钢铁厂里打工，父母从渔民变成了钢铁工人。
他们能拿到微薄的报酬，可以买到最便宜的食物，比如土豆或者是一些没有味道的营养餐。
鲍瑞铭一家人蜗居在十五平米的房子里，两张上下铺，彼此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深夜时，鲍瑞铭拉紧床帐，墙上贴着一张大海的照片。
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浮沙岛，他的家园永远失去了。
就这么过了三年，在第三年的时候，联邦宣布全体人类自救，为了提高存活率，他们开启基因筛查计划。
以基因为准，最优秀的那批人为一等公民，他们最适合活下去，也最适合拯救人类。
鲍瑞铭全家都参加了基因筛查，结果很快出来了，按照基因筛查标准来说，鲍瑞铭属于一等公民。
而他的父母和弟弟都是残次品。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个小渔村出来的人竟然拥有完美的基因。
不过后来证明确实如此，鲍瑞铭读书轻轻松松就可以拿到全班第一，体能甚至也不错，各方面都趋于标准下的完美。
他得到了进入第一区的资格。
父母求着联邦，说让弟弟一起进入第一区，“他们是一样的，为什么他不行？”
弟弟被拒绝了。
很奇怪，明明是一家人，但在基因筛查下，他们简直不像一个物种。
人与人的差距，比人跟狗的差距都大。
这时候鲍瑞铭面临一个选择，跟父母一起留在底层，还是进入第一区享受上等人的世界。
感谢基因筛查制度，给了一个普通渔村人第二次投胎的机会。
鲍瑞铭当时目睹过混乱无序，他渴望知识，财富，还有社会地位。
那时候鲍瑞铭很年轻，很早就意识到了世界的底色。
第一，现有规则非常可笑。
第二，制定规则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所以鲍瑞铭非常干脆地做出选择，他去了第一区，他要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鲍瑞铭作为联邦第一批一等公民，承担了建立人类社会的重任，必须要让世界和平稳定，要保留希望的火种。
鲍瑞铭进入了第一区，成为了特权阶级。
鲍瑞铭顺利完成学业，从第一军区大学毕业。
鲍瑞铭的研究方向是海洋，作为一等公民，他拥有很多权利，那时候人类对于污染调查研究还处于起步阶段，人类没有放弃对墙外世界的探索，还有对旧世界遗落真相的调查。
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得知一支调查队将会路过浮沙岛附近。
他用了特权，让调查队去了一趟浮沙岛，理由是带回更多珍贵海洋生活样本，有助于人类对于海洋生物的研究。
其实是鲍瑞铭想看看现在的浮沙岛是什么样。
他很怀念那个家乡。
后来调查队回来了，他们去了十六个人，回来了三个人，没带回什么有价值的海洋生物，但他们带回了一颗藤壶的壳。
那就是调查队的全部成果，他们死了十三个人，只是为了给鲍瑞铭带回一颗藤壶的壳。
鲍瑞铭能理解那种落差感，当时的幸存者看一等公民的目光几乎憎恨。
相反的鲍瑞铭没什么感觉，他后来都感觉难以理解，鲍瑞铭如果没有经过基因筛查就是个普通渔村的小人物，就算进入墙内可能也只是当个钢铁工人。
作为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应该可以与对方共情，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们死了十三个人在他看来甚至不如死了十三条鱼。
他们的价值太低了，鲍瑞铭的价值太高了。
不是鲍瑞铭自视清高，是现有的规则让他走到了这个位置。
原来这就是特权。
他以前在救济站的时候会想，特权阶级做这些事儿的时候会良心不安吗？会痛苦吗？
答案是没有，人在拥有特权的瞬间就会失去了所有感觉，一切荒谬都是正常的。
残次品觉得现有规则不公，一等公民同样觉得现有规则可笑。
可惜只有第一代一等公民还有这种思考，鲍瑞铭见识过两个世界，起码会在这时候反思一下。
后来的一等公民连反思都没了，他们会更加心安理得享受现有的成果。
社会达尔文主义，当一切都以最高利益看齐，人类社会必然如此。
调查队带来的藤壶毫无用处，鲍瑞铭开始研究调查队的录像视频，鲍瑞铭没有出过高墙，他很好奇外界的世界。
没想到他无形之间打开了一扇门。
调查队录下了现在的浮沙岛。
浮沙岛跟鲍瑞铭离开的时候竟然没什么区别，温暖柔软的沙滩，高高耸立的教堂。
当年留在浮沙岛的人进化出了鱼鳃，他们在浮沙岛上繁衍，生出的子子孙孙都拥有鱼的特征，可以在陆地上行走也可以在海洋中生活。
他们的房子结满了藤壶，因为大海每天会涨潮，他们也习惯涨潮的世界。
海水中的鱼也进化了，他们进化出了人的脸，一时间人类和鱼类互相交融，难以分辨到底是人鱼，还是鱼人。
人类可以吃鱼，人头鱼也在吃人类，外乡人进入后会被引诱然后被同化，成为食物链的一环。
每一处都那么完美，完美到无可挑剔。
调查队的死亡有价值，他们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带给鲍瑞铭一个新世界。
鲍瑞铭决定上传自己的意识体到云端，得到了一个可以用代码捏造自己世界的机会，以现实的浮沙岛为蓝本创造了虚拟的世界。
鲍瑞铭无法创造食物链，食物链本身就存在，那才是终极的自然。
自然创造的艺术远超人类所有科技。
鲍瑞铭成为第一批一等公民时曾经宣誓：我将带领人类走向美好的未来。
鲍瑞铭前半生一直以为这句话是要带领人类反抗污染物，第一批一等公民一直在致力于朝着这个目标努力，他们创造出人造人，机械人，复制人等工具人。
汽车可以在天上飞，人类可以改造自己的基因，科技每十年就更新换代，他们的生活比以前更好了。
但人类一直在失去土地，大势所趋甚至无法阻止。
后来鲍瑞铭看到了录像带才意识到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人类不能跟污染物共生吗？
如果这才是大势所趋呢？浮沙岛才是人类的未来呢？
自然会做出选择，人类只需要顺应自然规则，让人类和污染物融合。
他回到了当年的救济站，这个地方已经被划分为103区，成为整个联邦的垃圾场。
因为生存条件恶劣，鲍瑞铭的父母已经去世，他亲弟弟死于金属污染。
鲍瑞铭没来得及见他们最后一面，进入第一区之后甚至没联系他们。
鲍瑞铭在103区扎根，创办了机械海洋馆，致力于保护海洋生物。
他每天都在水生物打交道，利用自己手里的水生物进行各种实验，但是收获很少，他无法创造出浮沙岛上的鱼人。
不论他怎么努力都做不到，后来透明人的项目是他潜心研究三十年的成果。
相比较自然的力量，一个人实在是太渺小了，他的研究如此缓慢，可能过几百年都不会成功。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四十岁了。
当时他以为自己的未来不过如此了，他永远无法实现自己的伟大抱负。
有天他在附近闲逛，看到了一个旧教堂，是这片土地被联邦征用之前留下来的。
鲍瑞铭那一瞬间以为自己穿越了，他回到了浮沙岛，但再定睛一看，两个教堂并不相同，只是很相似。
一样的尖顶，一样散发着诡异的气息，深夜亮起了灯，里面传来吟唱声。
鲍瑞铭从来没有走进过浮沙岛的教堂，那天在门口看了很久，总觉得这个地方在无形之间吸引着他。
人类总会被相同的东西吸引。
103区的人不信鬼神，教堂内部空荡荡的，彩色玻璃已经落灰，内部的神像雕塑全都旧了。
他没看到吟唱的教众，但通往地下室的大门散发着红光。
那天鲍瑞铭只是随便进去看看，他听到了声音，有东西在呼唤他……
祂承诺会给自己力量。
鲍瑞铭很难形容那天的感受，他像是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找到了自己的母亲，他在教堂中痛哭流涕。
如果外人看到他肯定觉得很怪异，一个西装革履的一等公民竟然跪在教堂里哭。
赞美伟大的祂。
鲍瑞铭做出了选择，他做了交易。
他愿意献祭自己的大脑，让自己的驱壳成为容器，他要复苏伟大的神。
神降那天，103区将会变成浮沙岛。
现在同样是教堂，在他的意识体云端，神像已经被祝宁摧毁。
祝宁的提问让他回想起自己的过去，他想到那天仍然会觉得震撼，好像心脏都在发抖。
但这些事儿没必要让祝宁知道。
祝宁入侵了他的意识体云端，祝宁先死，然后鲍瑞铭再死也没关系。
就差最后一步了，他要送祝宁一程。
祝宁躺在地上像是他的祭品，半张脸上都是鲜血，整个人泡在血泊里，睫毛上沾着血珠。
只是望过来的眼神很奇怪，那是一双很冷静的眼睛，没有害怕也没有疑问，简直是个冰冷的机器。
从鲍瑞铭的角度来看，祝宁竟然很美，她是最优秀的祭品，被折断羽翼，被困在牢笼里也不会露出脆弱的表情。
鲍瑞铭没有过多和祝宁交流，他像个刽子手在执行自己的任务。
噗嗤一声——
鲍瑞铭毫无犹豫，长钳陷入祝宁的心脏，将她整个人钉在地上，祝宁只是瞪大了眼睛，甚至没喊疼。
为了人类的未来。
这是鲍瑞铭曾经宣誓过的，他做到了。

第157章 杀死VIP（十二）
霍家。
警报器疯狂作响，霍文溪自己的护卫队正在跟外面的人交手，清洁中心派来的猎魔人队伍还没赶到。
为了安全起见，整个家宅外部都覆盖着一层金属外壳。
但是没用，后门已经被人掏出了一个洞，有什么怪物进来了。
电闸被人拉下，有人入侵了他们的安全防御系统，整个霍家陷入一片黑暗，霍文溪所在的客房落下锁。
庄临手里拿着枪，盯着紧闭的客房浴室大门，他挡在霍文溪面前，他感觉到有人进了客厅。
外面枪声响起，交火声衬托着客厅内部静悄悄的。
庄临是霍文溪最后一道锁，如果庄临死了，霍文溪基本活不了。
庄临完全不理解霍文溪的举动，他们冲着祝宁来的，为什么不及时让祝宁撤离？祝宁不撤离，霍文溪本人要赔在这儿，搞不好霍文溪要给祝宁陪葬。
砰！
门口传来一阵巨响，有人打开了客房的门，正在疯狂砸门。
霍文溪掐掉烟之后没有再点起，她好像感知不到外界，也不知道自己生命将会受到威胁。
她只是看着祝宁。
霍文溪的目光非常专注，好像在看一件艺术品。
祝宁静悄悄躺在浴缸底部，戴着宽大的眼罩，身上浮动着冰块，后颈的芯片槽暗了，意味着霍文溪想让祝宁退出也做不到。
但霍文溪没那个打算，她觉得祝宁能赢。
祝宁可以带着自己想要的情报回来，霍文溪做的判断从来没错过。
……
霍文溪到底为什么这么信任自己？
祝宁根本不理解，自己的腹部和后背一阵阵抽痛。
她本来想多问鲍瑞铭几个问题来拖延时间，但鲍瑞铭好像不吃她那套，只回答了几个问题，然后干脆利落杀了她。
祝宁感觉到长钳破开了她的胸膛，尖锐的钳尖轻松穿刺表面的皮肉，下面就是跳动的心脏。
鲍瑞铭几乎没有任何阻碍，沾血的长钳落下，穿过心脏，噗嗤一声将她扎透，捅到她背后的地板上。
祝宁瞪大眼睛，第一次体验被人捅穿心脏，很难得的体验，因为正常人体验一次就死了。
奇怪的是，祝宁感觉不到疼痛，跟自己想象的痛苦完全不同，之前腹部受伤和后背受伤都让她感到加倍的痛苦，但这次没有，鲍瑞铭好像打开的不是她的心脏。
祝宁垂下眼睫，胸口明明白白插着一根长钳，鲍瑞铭似乎是怕她死得不够干净，甚至还旋转了两下。
祝宁看着头顶的教堂，原本的教堂非常庄严，人进入神殿和教堂会本能产生敬畏，但这里是数据条在抽动。
像是个游戏搭建出来的场景。
她感觉不到痛苦，甚至没有多余的想法，人即将死亡这种机会只有一次，她还以为自己会看到走马灯。
她希望在走马灯里看到祝遥，她很久没梦到过祝女士了，生怕自己会忘记祝遥的脸。
但她什么都没看到，连走马灯都不愿意播放给她看，比她预想中的要怪异很多，她只是在看一个数据构造的教堂。
霍文溪为什么信任她？
一直到现在，危险预知为什么不响？
噗嗤一声——
鲍瑞铭抽出长钳，长钳上都是鲜血，杀了祝宁是最后一件事，他恪守自己的本分，不会留下一点阻碍。
很可惜，他的神像毁了，他甚至无法看到神像来祷告。
赞美伟大的祂。
九天后神降，到时候103区会全区被污染，那应该是一场盛况。
鲍瑞铭看不见，但他的精神与神共生。
外面陨石暂停，鲍瑞铭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创世杀掉他的大脑，他必死无疑了。
鲍瑞铭以为自己会很轻松，毕竟一把年纪，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结果没有，原来人活到他这个年纪还是会怕死。
人永远会畏惧未知的恐惧，鲍瑞铭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样，所以心存敬畏。
外面悬着一颗陨石，火红的光铺满了整个世界，这就是末日。
鲍瑞铭向大门走去，临死之前他想给自己挑选一个场景，他想走到海边。
哪怕现在服务器关闭，海边已经剥离了伪装，那是一串串代码。
当年离开浮沙岛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海洋，现在他给自己构造了一个世界，他想死在海里。
他好像能听到海浪声。
柔软的沙滩，温暖包裹上来的海水，海洋的咸湿气息。
那是他的大海。
咚——
鲍瑞铭突然迈出的脚步一停，听到背后传来异响，鲍瑞铭瞳孔一缩，陡然感到恐怖起来。
他僵直着脖子，缓缓转过身，原本祝宁的尸体不见了。
祝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
她肚子上被戳出了一个豁口，心脏的位置破损了，她背后破破烂烂，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滴滴答答往下流。
伤口位置闪烁着蓝色的光芒，边缘被切割成一个方形的数据条，像是一团马赛克。
不是死了吗？
意识体云端杀死对方的心脏或者大脑应该就死了才对。
等等，鲍瑞铭犯了一个错误。
祝宁垂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心脏，很怪异的视角，祝宁能一直看到自己身体的背面。
祝宁有些茫然，似乎很不适应自己破损的驱壳，她自言自语：“危险预知没响。”
危险预知绝对是可用的，在海滩登陆战的时候祝宁利用危险预知多活了两次。
她们突破防火墙，对于意识体云端来说，祝宁像是个病毒，当时她很容易被防火墙杀死，只要子弹打穿她的头颅或者心脏她就死了。
但是哪怕鲍瑞铭捅穿了她的心脏，她的危险预知一直没反应。
她的双手像是无数个数据组成，祝宁看着自己身上怪异的数据块，“为什么危险预知没响？”
她仿佛在询问鲍瑞铭，像是大学课堂里虚心询问老教授的学生。
祝宁什么都没干，没暴露出杀意，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鲍瑞铭竟然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自己犯错还很冷静，直到听到了危险预知。
鲍瑞铭僵直着，感觉自己的大脑紧绷了，他一直没反应过来。
危险预知？
祝宁拥有危险预知？
异能者进入意识体云端后异能会被剥夺，因为意识体云端只是一串数据，异能无法被带进大脑。
为什么祝宁可以使用异能？
不对，她使用的真的是异能吗？
她到底是谁？
“哦，”祝宁说：“服务器关停了啊。”
【相关服务已停止，正在检修】
意识体云端内闪烁着这几个大字，刘年年关闭了鲍瑞铭的所有服务，祝宁之前能受伤是因为服务器在起作用。
刘年年临走之前让祝宁保护好心脏和头颅，因为被安全系统穿透真的会死。
刘年年相当于关掉了杀毒软件，鲍瑞铭犯了个错误，他失去了主场优势，但还是惯性使用长钳来杀人。
祝宁现在和鲍瑞铭被困在一个没联网的云端内部。
鲍瑞铭的长钳是当时编码进去的一环，鲍瑞铭用长钳杀她就是两团数据流在碰撞。
祝宁能感觉到疼痛，腹部和后背依然发疼，但胸口没有痛感。
她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各种天赋都没有用，因为这里没有金属，也没有液体。
很简单的道理，她在进入的时候就意识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
什么都没有，这里是意识体云端，是一片虚无，她跟鲍瑞铭不过是一行行代码构成的数据。
意识体云端是把人的意识转化为代码，但祝宁本人就是代码，她甚至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大脑和心脏。
她是科技和污染物的结合，一直以来她都在开发污染物的部分，科技那部分从来没开发过。
数据，这里是数据的世界。
理论上她可以编码自己的身体，她可以成为自己的上帝。
对于祝宁来说，关掉服务器的意识体云端是个唯心主义的世界，一切随她而动。
“你的服务器瘫痪了，”祝宁说，“我的好像还没有。”
这里不是污染区域，这里是意识体云端。
鲍瑞铭之前的能力来自于创世科技，但祝宁的能力来自于系统。
祝宁抬起眼，睫毛上挂着一滴血珠，瞳孔已经变成冰蓝色，里面的数据流在疯狂滚动。
鲍瑞铭一直以来都非常镇定，这次感觉自己后脊背发冷，不是看到祝宁诈尸，也不是因为自己无法杀死祝宁，而是看到了她的眼睛。
他好像明白了祝宁看过来的眼神，就像是一台机器。
这不可能。
危险预知，人体数据化，这些组合在一起太耳熟了。
鲍瑞铭心头涌上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答案，祝宁是阿尔法系列实验品？
八十年前，人类建立起高墙，开启了基因大筛选时代，第一代一等公民致力于拯救全人类，他们要带着人类走向美好未来。
为了对抗污染，所有人都在自己的领域尝试拯救世界，大家理念各不相同。
永生药业一个分支开启了阿尔法系列实验，污染物和代码结合，让精确的科技来控制混沌无序的污染物，从而达到完美的平衡。
实验品的底层逻辑是净化全世界。
阿尔法系列实验和鲍瑞铭的信仰相违背，是南辕北辙的两条路。
鲍瑞铭从来不觉得这个实验可以成功，听起来很天方夜谭，污染物不可战胜，人类竟然试图用科技驾驭污染物。
简直像是人类用电脑攻击神那样荒谬。
而且污染物怎么可能会帮助人类净化全世界，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人类会帮助蚂蚁杀死人类吗？这个项目从根上就是错的。
阿尔法系列实验不是失败了吗？
刚面世的时候鲍瑞铭还持续关注过，但是不出意料，实验最终宣布失败，他们的探索遇到了瓶颈，耗费数年无法突破，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最后宣布实验室关停。
总负责研究员也失踪了。
阿尔法系列是个笑话。
鲍瑞铭再三确认过，当年的实验品全部销毁报废。
如果这个世上有成功的实验品，永生药业为什么不公布？
鲍瑞铭颤抖着声音问：“你是实验品？”
祝宁啊了一声，“你认识我啊？”
鲍瑞铭一瞬间如坠冰窟，阿尔法系列实验成功了。
祝宁没有攻击他，但这句话比全天下最恶毒的攻击都要伤人千百倍。
这是从信仰层面直接入手，祝宁打破了他的神像，最初是物理意义上打破，她现在竟然要从心理层面上击碎鲍瑞铭。
鲍瑞铭不怕死，他一直觉得自己死了也没关系，末日马上就要来了，他知道神会降临。
只要确定这一点鲍瑞铭就能坦然走向死亡。
如果阿尔法系列有成功品，就像是埋下了一个不稳定分子，像是一个随时随地会爆炸的雷。
其他人知道吗？
鲍瑞铭提前知道了，祝宁非常危险，现在可能还在萌芽阶段，甚至摸不清楚自己的能力，一个完全成熟的实验品在登陆云端的瞬间鲍瑞铭应该就已经死了。
现在祝宁竟然还在尝试学会使用自己的能力。
鲍瑞铭已经看到了组织的敌人，趁着她还没成长起来，拼尽全力围剿祝宁是最佳选择。
鲍瑞铭知道这一切，但是无法告知其他人。
他想下一道命令，如果自己死了，一定要让后来人杀死祝宁，不惜一切代价。
现在的祝宁无法抵抗一个组织的围剿，这是最好的时机。
鲍瑞铭是一个合格的猎手，到这个时候都在谋篇布局，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告知。
但没有机会。
因为创世科技服务器关停了，鲍瑞铭无法跟人联络。
他当时为了自由逃脱追捕才上传意识体，现在他被创世科技锁死了。
最让鲍瑞铭痛苦的是这个，不是他即将死亡，而是原本板上钉钉的神降可能会因祝宁而失败。
鲍瑞铭想到这个就痛苦得想发疯。
鲍瑞铭在发生变化，苍老的面孔一瞬间变得极为阴翳，背后的黑色线条正在抽动，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上挣扎而出。
一直以来鲍瑞铭都很少亲手杀人，他是负责出谋划策的那个，他已经动手杀过祝宁一次。
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他要证明阿尔法系列的荒谬，他没输。
祝宁看着黑色线条越来越多，鲍瑞铭本人正在鼓动，西装裤下好像要伸出什么东西，跟后背的长钳不同，伸出两条螃蟹的腿。
鲍瑞铭意识即将崩溃，这里正在形成污染区域。
叮——
祝宁脑海里响起系统提示：【您已开启支线任务：虚幻的浮沙岛，任务目标，杀死鲍瑞铭。】

第158章 杀死VIP（十三）
尊贵女王店。
深夜是营业时间，宋知章正在寻找林晓风。
祝宁走后，林晓风摘掉了红帽子，她彻彻底底不想被人看见，所以宋知章都找不到她在哪儿。
宋知章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四周一片漆黑，林晓风甚至都没开灯。
宋知章用副脑跟她联络：“你在吗？”
林晓风的副脑也是透明的，这样的联络方式会让她感到很安全。
林晓风正蜷缩在窗帘后的角落里，谁也看不见她，半米外的位置放着祝宁买的滑雪工具，她之前给林晓风选购了一套防护服。
昨天她们还在滑雪。
林晓风看见宋知章的消息，回复了一个还好，配上了一个很乖巧的兔子表情包。
宋知章知道林晓风很懂事，不可能会说出自己需要陪伴，她是被迫长大的，祝宁离开后她变得非常沉默。
宋知章：“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宋知章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说祝宁一定会赢。
他跟林晓风一样很忐忑，没心思去开店，只是想跟林晓风在一个空间里，祝宁去杀鲍瑞铭，林晓风压力肯定很大，他觉得这么小的孩子需要陪伴。
宋知章不会打扰她，只是默默坐着。
过了会儿，林晓风回复：“好的。”
于是两个人都沉默了，林晓风关掉副脑，把下巴埋在膝盖里。
林晓风闭上眼，好像自己不是在尊贵女王店，还在机械海洋馆，这像是一场噩梦，至今都没有醒来。
海水那么冰冷，林晓风在浮尸中间穿行，一个个去查看积水里的尸体。
她翻开一个人，从苏青青胸膛中钻出来的机械水母的触手正在抽动。
林晓风还记得当时翻到苏青青尸体时的反应，她整个人都泡肿了。
现在林晓风闭上眼的时候，苏青青和祝宁的脸重合，那是祝宁的脸。
机械海洋馆事件没有结束，鲍瑞铭像个鬼魂一样死死拽着林晓风，不让她向前。
如果祝宁死了，她的精神应该会真正崩溃。
她接受不了，不要再让她体验第二次了。
……
意识体云端。
鲍瑞铭的双腿弯折，正常人的腿从中间断开，弯折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像是个螃蟹一样脚尖着地。
尖利的螃蟹腿戳破了鲍瑞铭整齐的西装裤，最开始是两条腿，然后四只，最后八只。
蟹脚闪烁着机械的光芒，整个人站起来有八米高，几乎顶到教堂的天花板，与此同时他的上半身不断蠕动。
西装马甲下面埋藏着鼓动的肉，苍老的面孔扭曲，面部浮肿，下面有蠕虫在蠕动，眼球爆破重新生长，张开嘴里面蠕动着无数章鱼的触手。
只是眨眼间，鲍瑞铭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变成一个下身是机械螃蟹，上身是章鱼触手的怪物。
不仅如此，四周都在发生变化，教堂内部黑色线条越来越多，教堂内的教众重新活过来，被祝宁撞碎的神像粘合复活。
这里重新恢复成祝宁刚来的样子。
鲍瑞铭的污染区域已经打开，他把整个浮沙岛同化了。
鲍瑞铭脑中像是有无数条丝线在挣扎，理智已经逐渐褪去，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杀了祝宁。
他必须要证明阿尔法实验的荒谬，污染物才是大势所趋，神曾经赐予他力量。
已经走到这个份儿上，杀了祝宁一切还能成功。
杀了祝宁。
鲍瑞铭抖动着八条腿，嘴里的触手不断延长，像是利刃刺向祝宁的心脏，在他动作时，身穿红色长袍的教众一起动作，他们像是潮水一样涌向自己的目标。
污染区域打开，里面所有的污染物都像是拥有共感，他们会成为一体。
祝宁就站在教堂中央，她的双眼中数据流动，眼睛像是燃起了两团冰蓝色的火焰。
她在尝试操控数据，就像是她第一次获得金属操控时尝试着操控金属，最初是一枚硬币，然后是一面墙壁，最后是一整个蜂巢。
现在祝宁也在尝试着操控数据，她可以改写一切。
对于祝宁来说这里是个唯心主义的世界，她是自己的上帝，可以捏造出任何东西，包括像鲍瑞铭那样的怪物。
人一瞬间拥有当上帝的能力并不适应，想象力受限，所以她第一反应是幻化出一把刀。
一米长的刀，握在手里很趁手，切割出去的时候速度很快。
冲上来的教众身体与刀尖碰撞，碾压而过时没有鲜血，只有一串串冰冷的数据。
这才是能力不公平的对决，意识体云端打开污染区域就像是中病毒的程序，依然是一串数据。
鲍瑞铭这个举动算是拼死一搏，也算是给自己的信仰表忠心。
他应该为自己的事业而死。
接二连三的教众撞上祝宁，像是刀锋下的麦子被断成两截，紧接着一排排倒地，一个教众冲向祝宁，她的手腕一沉，长刀从下巴穿过他的头颅。
这是一场纯粹的杀戮游戏。
障碍很多，祝宁并不理会其他人，她的双眼已经把鲍瑞铭锁死了。
这里是个污染区域，鲍瑞铭是污染源，她甚至不需要去寻找。
鲍瑞铭是林晓风的仇人，祝宁说好了要给林晓风报仇，杀了鲍瑞铭后，林晓风会成为祝宁的员工。
从此之后林晓风什么都不用想，她不必被无穷无尽的噩梦折磨，她只需要给祝宁打工。
祝宁向鲍瑞铭冲来，对于他们来说，谁的时间都不够多，祝宁知道刘年年给她争取了时间，对于刘年年来说这个时间一定是有限额的。
祝宁要快速完成自己的任务，杀死鲍瑞铭，这是系统迄今为止给她颁布最简短的任务。
杀死鲍瑞铭。
只有五个字，祝宁眉峰一压，双眼中的蓝色数据甚至要溢出来。
她才刚学会使用这个技能，她第一次在一个世界里充当主宰，她在教堂内快速奔跑，斩断迎面撞来的触手。
鲍瑞铭带着杀意，触手齐刷刷而下，被斩断后会立即生长出来，背后的教众挣扎着伸出手想要去抓祝宁的脚。
祝宁手里的刀越来越快，在一个教堂里，她跟鲍瑞铭交手的速度非常快，眼花缭乱几乎让人看不清。
她是自己的上帝。
祝宁接近鲍瑞铭，螃蟹腿比触手更难对付，机械如此坚硬，像是某种远古怪物的外骨骼。
刀锋第一次切上去只是擦出了一些火花，鲍瑞铭八条腿在快速挥舞着，像是断头台上的铡刀。
因为八米的身高，他尖利的腿扎下来就像是小孩儿拿着铅笔去扎地上的蚂蚁。
祝宁在其中闪躲着，机械腿扎着她的脸颊而过，流出了鲜血。
她是自己的上帝。
祝宁闪过机械腿，像是穿越了机械森林，在前面，两条机械腿的缝隙打开。
她纵身一跃，手中的长刀瞬间延长，从之前的一米生长到四米，祝宁手握的部分是最中央，刀身前后都是尖锐的利刃。
她是自己的上帝。
长刀斩过鲍瑞铭的身体，在他的腰间划出一道锐利的直线，鲍瑞铭还没反应过来，机械腿还在动作，上半身的触手也在蠕动。
人在被突然斩断时，他的神经根本无法反应，就像是古代战场上人被斩首还能前进，过了一秒，鲍瑞铭的上半身滑下来。
触手和机械腿的部分完全分离。
鲍瑞铭甚至没有来得及挣扎，祝宁已经把他斩成两半。
他的上半身像是烂肉一样轰然坠地。
祝宁在大口喘气，她从来没进行过这样的“战斗”，像是在玩一场酣畅淋漓的游戏。
她腹部还带着伤，后背的伤口依旧，脸颊上正在流血，但她感觉不到。
全身的血液，或者说数据流正在沸腾，她被一个极致的目标驱使。
杀死鲍瑞铭。
乘胜追击时才最为畅快，他溃不成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士气会迅速被瓦解。
祝宁举起刀，她的刀快速斩过，鲍瑞铭的触手被斩得七零八落。
死亡的教众和鲍瑞铭的残肢被数据风暴碾过，化成一串串代码，像是冰冷纷飞的树叶，又像是一场数据碎片组成的大雪。
战斗结束得如此迅速，鲍瑞铭以为自己最后张开污染区域起码可以支撑几秒，他可以拖着祝宁一起死，等着创世启动最后的程序。
他能跟祝宁同归于尽。
但是没有，他做不到让祝宁死在他面前了。
鲍瑞铭只剩下上半身，他的西装早就破碎，唯有触手上挂着几条破布。
任谁看都会觉得他是个怪物，他只有一个脑袋，胸腹以下全部被斩断，嘴巴大张着，里面蠕动着断裂的触手。
鲍瑞铭看着头顶的教堂顶，断裂的触手突然动作，祝宁以为他这样还要奋力反击。
没想到鲍瑞铭走的是相反的方向，他抬头看到了神所在的位置，这时候还是艰难地爬向他的神。
触手蠕动着，带着一颗脑袋艰难向前，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像是一条被碾压成肉酱的丑陋蠕虫。
鲍瑞铭抬头仰视着神像，他是匍匐前进的忠实信徒。
神。
神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悲喜，鲍瑞铭输了，但他的事业没有输，还有机会。
一切都还有机会。
噗嗤一声——
一把长刀贯穿了他的心脏，他低头看去，冰蓝色的刀上还闪烁着代码，鲜血混杂着烂肉顺着刀锋缓缓流下。
祝宁就站在他身后，冰冷的声音传来，“你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死亡之前都无法平静？
“该不会是想回到母亲的怀抱吧？”祝宁嘲讽他，这种人最奇怪，临死之前会突然渴望母亲。
祝宁缓缓转动着刀锋，切口中，鲍瑞铭的身体正在融化。
他快死了。
祝宁面无表情看着神像，鲍瑞铭这样的人，死之前还能看到自己的信仰，对他来说太舒服了。
祝宁：“想想林晓风怎么样？”
林晓风？鲍瑞铭根本没把这个人放在心上，那是他用过一次就丢掉的女主角，只是他伟大表演的一环。
丢掉就丢掉了，他为什么要在死之前回想林晓风。
祝宁：“你毁了她。”
一个成年人都受不了这么大的心理阴影，小姑娘默默忍受着，她平时不说不代表她心里没有伤疤。
有些事儿就是这样，一辈子都过不去，回想起来都感觉到疼。
鲍瑞铭给林晓风埋下了这么一个伤疤，祝宁和林晓风可能需要用一辈子来治愈这道疤。
鲍瑞铭不知道是疯了还是怎么了，突然大笑起来，“她还活着？”
机械海洋馆全员覆灭，在清洁中心的监管下，应该没有带出任何东西。
林晓风理论上已经死在了机械海洋馆。
祝宁：“不巧了，我还在养她。”
鲍瑞铭大笑，笑得几乎有些扭曲，这样挺好，他会永远活在林晓风心里，成为对方的噩梦。
林晓风是鲍瑞铭一手制造出来的，她活着就是鲍瑞铭的传承。
祝宁并不理会鲍瑞铭的笑，她会把林晓风养好的。
祝宁：“我一直在想，你这样的人该怎么让你感受到痛苦。”
祝宁在进入意识体云端之前，她设想过怎么给林晓风报仇。鲍瑞铭不怕死，他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忏悔，甚至可能会无数次回味，把林晓风的遭遇当场一种战利品。
鲍瑞铭额头抵着地板，尖锐的疼痛让他喘不过气，他在这时候还在笑。
突然，他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覆盖在他的后脑勺。
他的头颅已经变成了黏腻丑陋的一团，表面有不平整的凸起，但祝宁摸上了他的后脑勺，让他想起幼年时母亲抚摸他的脑袋。
祝宁说对了，人在这个时候会莫名其妙想起自己的母亲。
鲍瑞铭甚至有点贪恋这种触感。
但是这样的柔情只有一瞬，祝宁突破了颅骨，正在深入他的脑子。
祝宁的手掌下就是鲍瑞铭的脑子，抛开湿漉漉的脑花，那就是一团数据。
祝宁：“我觉得，让你背叛就不错。”
面对着一个虚假的神像，就在鲍瑞铭亲手铸造的教堂中，祝宁要让鲍瑞铭跪在这儿，把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
祝宁不是要摧毁鲍瑞铭的信仰，她要让鲍瑞铭坚信神可以拯救世人，为了这个可以奉献自己的生命。
然后在最后一步，让鲍瑞铭亲手背叛。
鲍瑞铭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瞳孔骤然收缩，祝宁的话如同恶魔的低语，他从未听过这么恶毒的话，祝宁要阅读他的记忆。
祝宁会知晓一切。
他不怕死，但他不能毁掉自己的事业。
鲍瑞铭疯狂挣扎，他想立即逃走，但是根本没力气，他的脑子被祝宁牢牢控制在手里。
在一股巨力下，鲍瑞铭被迫抬起头，与高大的神像对视。
他感觉到大脑崩塌成一块块碎片，化成一股数据涌进祝宁的手心，祝宁阅读记忆甚至只需要一秒。
祝宁瞳孔中数据滚动，已经接入了鲍瑞铭的大脑，“放心，很快的。”

第159章 杀死VIP（完）
鲍瑞铭和神像对视着。
他想跑，他想闭嘴，但这跟世界上所有审讯都不同，跟个人意志完全无关，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把脑子摊开给对方看。
一只手正在他脑子里，他只感觉到一阵冰冷。
那绝对不是人，那就是个怪物，比鲍瑞铭遇到的所有人都更像怪物。
鲍瑞铭止不住抽搐，希望酷刑赶紧过去，他正在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他背叛了自己的神。
只有一秒钟的时间，祝宁像是在浏览一部手机那样方便，她看到了鲍瑞铭的记忆。
只不过人的记忆如海洋，而且记忆非常破碎，没有什么线性，短短几秒，纷杂的画面一起砸来，让人晕头转向。
祝宁置身其中，看到了真正的浮沙岛，鲍瑞铭在浮沙岛上长大，紧接着遇到了大辐射灾害搬进墙内。
借着鲍瑞铭的视线，她以一个小人物的角度看了当年的历史。
历史车轮滚滚，所有人在它面前都如此渺小，一个基因筛查计划竟然赋予恶魔特权，他成为一等公民，从此有了碾压他人的权利。
祝宁加快浏览，企图在信息的海洋中找到自己需要的那部分，就像是在一台陌生电脑里找到自己想要的文件夹。
以机械海洋馆为线索，就在事发前十分钟。
鲍瑞铭在自己的办公室中，下方就是游动的海洋生物，那时候的机械海洋馆还没被污染。
鲍瑞铭和某个陌生人通话，“已经准备好了，我可以保证清洁中心只会注意到我。”
“是的，”鲍瑞铭说：“请放心。”
祝宁无法知道鲍瑞铭的心理活动，只能看到一些画面。
鲍瑞铭挂掉通讯后说：“赞美伟大的祂。”
画面一转，到达了教堂内部，鲍瑞铭见了一个穿红色大衣的女人，在鲍瑞铭的记忆里祝宁甚至也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女人说：“计划不变，九天后。”
紧接着鲍瑞铭交给她一份暗杀名单，他们没有交谈地址，好像鲍瑞铭理应知道。
九天后？
祝宁皱了下眉，以这个为关键线索再次搜索，她正在鲍瑞铭的意识深处翻找。
突然，祝宁搜索的动作一顿。
神像。
祝宁看到了一尊神像，对方深埋在鲍瑞铭的记忆碎片深处，像是敲下来的一枚钢印，现在正在对着祝宁微笑。
祝宁刚看到它就感觉自己脑海深处的污染物收缩了一下，好像跟自己脑子中的印记呼应，脑海深处传来一阵刺痛。
与此同时是恐怖感迅速蔓延，哪怕她现在只是一团代码都能感知到鸡皮疙瘩。
她仿佛听到了疯狂的低语，正在自己脑子里作响，即将逼着人发疯。
祝宁精神值高，换一个精神值低的人可能已经疯了。
这什么东西？防窥视？
还是防止自己的信徒背叛自己的防御机制？
鲍瑞铭翻着白眼，突然剧烈抽搐，祝宁感觉到自己触碰了什么隐秘，睁开眼睛，双眼中数据停止流转。
鲍瑞铭的脑子已经顺着祝宁的指缝缓缓流下，彻彻底底成了碎片。
鲍瑞铭死了。
……
创世科技地下室机房。
代表鲍瑞铭的大脑在疯狂生长，沟沟壑壑的大脑表面膨胀出一个个藤壶，藤壶互相挨着，一个上面长出另外一个，浸泡在营养液中，在透明玻璃缸外看上去像是恶魔睁开无数双眼睛。
刘年年之前在意识体云端已经看过一次，相反孙杰第一次看到，他们这行跟代码打交道更多，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污染现场。
旁边的污染浓度表指数级爆炸增长，160%，170%，180%……
最后定格在一个数字，污染浓度：190%
刚好够上了A级污染区域的标准，意识体云端上张开了一个A级污染区域？
在场的只有刘年年孙杰和另外一个陆尧的助理，这里没有其他人。
他们三个见证了创世科技的一次历史转折，不，准确的说是人类的一次转折。
从此污染物无法入侵意识体的传说将会被打破，鲍瑞铭大脑明明白白告知人类，意识体云端不是伊甸园。
人类最后一片净土已经被染红了，除了和污染物面对面对抗没有其他捷径可走。
污染物在透明培养皿中膨胀，这儿就像是个鱼缸，让人害怕会有污染物钻出。
孙杰大气不敢喘，作为历史见证人，他不敢做出任何决定，生怕影响未来。
刘年年预留出的五分钟极限倒计时还剩下一分半。
意识体云端的时间流速跟外界不一样，刘年年不知道祝宁在经历什么，因为刘年年甚至无法通知她，祝宁知道自己生命正在倒计时吗？
刘年年第一次扮演这个角色，她可以主宰祝宁的生命，她只要按下按钮，祝宁和鲍瑞铭必死无疑。
刘年年顶着压力一言不发，祝宁的生命压在她头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突然，刘年年皱了下眉，鲍瑞铭泡在营养液中的大脑不断膨胀，像是无数蛆虫在蠕动，上面藤壶正在瓦解，紧接着逐渐萎缩。
藤壶噼里啪啦掉下来，如同蜡像融化成一滩烂肉，萎缩的大脑上竟然析出了一粒血红色的污染孢子。
他们就像是在看一个微观世界，鱼缸大小的培养皿中瞬间被污染孢子填满，如同某种难得一见的奇观。
孙杰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净、净化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说出这三个字，意识体云端可以形成污染区域，竟然也可以被人净化。
【鲍瑞铭意识体已死亡】系统机械声传来。
创世科技自诞生以来，他们死去了第一位VIP客人。
孙杰呆呆地望向刘年年，这事儿实在是过分诡异了，他还以为刘年年会立即开始行动。
谁知道刘年年只是沉默，漂亮的眼睛被污染孢子映得血红，像是染了一层血。
孙杰猜不到刘年年在想什么，事实上这个大小姐的所作所为他都没看懂过。
今天过后，刘年年将会迎来最严酷的惩罚。
刘年年紧盯着培养皿，孙杰不懂，那一瞬间她想的不是什么惩罚，也不是怎么交代，而是明白了未来。
刘年年跟陆尧争取了五分钟的时间，但她根本不确定这五分钟会发生什么，也不确定祝宁一定会活着回来。
现在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了祝宁是个什么怪物。
祝宁可以进入意识体云端净化污染区域，她已经杀死了鲍瑞铭，就在五分钟内，刘年年不知道祝宁是怎么做到的。
她最初以为祝宁是精神系异能者，后来发现她是金属系，现在看来祝宁跟自己想象中的南辕北辙。
刘年年就是因为太了解意识体云端，这时候体会到了一种高维生物对于低维生物的打击。
她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老板？
理论上只要祝宁成长到足够强大，创世科技所有主机在她看来就像是没关门的金库，祝宁杀死意识体云端的客人就像是囊中取物。
可能只需要一个念头，一个眼神就能杀死成千上万的人。
而这时候刘年年拥有了一种特权，她竟然可以决定祝宁的生死，天底下再也不会有另外一个人站在这个位置。
现在鲍瑞铭死了，祝宁独自被困在意识体云端，刘年年的权限不再是杀死鲍瑞铭，而是杀死祝宁。
她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把祝宁杀死。
她因为这个想法皱了皱眉。
倒计时二十秒。
孙杰在旁边等待，不知道为什么，孙杰总觉得刘年年有点吓人，虽然她没有做出任何吓人的举动，而且长得那么纯洁无辜，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但她身上流着陆家的血脉。
陆家都是吓人的。
倒计时十八秒。
刘年年终于眨了下眼睛，她之前像是中邪了，现在突然反应过来。
她快速打开装置，双手快速在键盘上敲打，“准备下。”
刘年年要放祝宁出来。
她觉得自己把握到了未来。
……
鲍瑞铭死后，意识体内部开始坍塌，鲍瑞铭本人成了一团烂肉。
没有污染孢子溢出，但这地方已经完蛋了，祝宁必须立即离开。
天上闪烁的字体变了，化成一道箭头，应该是刘年年在给祝宁指引方向。
刘年年要让祝宁走进海里。
没时间给她仔细思考鲍瑞铭的记忆，祝宁快速跑向浮沙岛海滩，海水淹没了她的小腿肚，这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时候是夜晚，天空中暂停着一颗陨石，末日下，一个教堂高高耸立。
祝宁身体向后倒下，让温暖的海水将自己完全包裹，她正在下坠，从一个海洋掉进另一个海洋。
海滩登陆战上一阵硝烟的气息，蘑菇云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子弹在空中悬浮，海岸上趴着不少人的尸体。
那是被人为关闭的防火墙。
祝宁的身体继续下沉，海水变得冰冷，她漂浮在海水中，天上是另外一个海洋。
这是意识的海洋。
祝宁耳边传来系统奖励的机械声，但她没仔细听，意识正在逐渐离她远去。
她重新闭上眼，四周的水更加冰冷，冷到刺骨的程度。
哗啦一声——
祝宁感觉到有人托着自己的后颈，快速拔掉了她的芯片槽，宽大的眼罩被人摘下。
她正躺在一个充满冰块的浴缸里，大部分冰块都化了，她动作的时候溢出不少水。
祝宁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烟草味儿。
她甚至恍惚了好几秒，脑子里挤满了鲍瑞铭的记忆，从意识体云端下来正常人都要缓一缓。
她散涣的眼神重新聚焦，看清了浴室的灯，灯光在这时候如此刺目。
然后她看到了霍文溪的脸，长辫子的尾部掉进了浴缸，被打湿了发尾。
霍文溪正托着祝宁的后颈，把她从浴缸中捞出来，看到祝宁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祝宁大口呼吸，终于呼吸到真实的空气，反应过来自己脱离了意识体云端，已经进入了现实。
现实没有比意识体云端安全多少，大量声音钻进了耳朵里，像是一个失聪的人突然听到声音，一时间让人觉得非常吵。
祝宁拥有上帝视角，隔着门也能看清，外面竟然是枪战，庄临正在和什么东西交手。
鲍瑞铭之前列出了暗杀名单，祝宁见过自己的名字在上面，这应该是过来杀死她的身体的。
好险，她在被鲍瑞铭杀死之前率先杀死了对方。
果然当时选择霍文溪是正确的，霍文溪起码能帮她保住身体。
祝宁皱了下眉，突然反应过来，给出第一个情报，“有人正在暗杀清洁中心员工。”
祝宁见过完整的名单，那里面有不少人都是无辜者，今夜是屠杀夜，他们正在逐个击破。
这里不是唯一一个。
很了不起的情报，这还只是其中之一，果然霍文溪猜得没错，祝宁会带自己想要的情报回来。
霍文溪记下祝宁说的名字，一边在副脑中操作，祝宁给她争取了先机。
接下来是霍文溪的主场。
祝宁湿淋淋地从浴缸中站起来，感觉双腿都有点发软，眼前发黑，脑子里像是抻着一根筋，估计还要再缓缓。
霍文溪嘴里叼着烟，一边在副脑上下命令，手速飞快，“能打吗？准备好逃命了。”
霍文溪说完这番话，浴室大门被人从外暴力破开，门口是个纯黑的怪物。
祝宁：“……”
她一上来就逃命啊？

第160章 被动作战
曹玮自从上次机械海洋馆事件后一直在养伤，他被放了个长假，已经一个多月没执行任务了。
曹玮最近在思考自己要不要退休，不干猎魔人了，直接去干清理者算了。
现在是深夜，曹玮按照常理来说应该在深度睡眠中，事实上确实如此。
曹玮正在睡梦中，突然听到了员工手环在震动。
一般这时候都是紧急事件，估计是有任务在找他，曹玮睁开眼，刚想去拿床头的员工手环。
就在这时，他感觉卧室门口传来动静，透着门缝他看到一双脚。
有人站在他家门口。
什么时候？他们家的安保系统为什么没动静？
曹玮摸上床头的枪，他们猎魔人身边一米内一定会放武器，曹玮看了一眼员工手环，上面只有一行字：
有人入侵，走！
……
某间地下室。
走廊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山猫已经暴力打开一条路，大橘战斗力不强，半条胳膊被怪物撕咬得血肉模糊。
大橘操控的所有非智能机械人已经完全报废。
这间地下室处于一个废弃的辐射小区内部，此处连路灯都没有，能找到这儿意味着对方队伍里有专业的狗。
徐萌扶着大橘走向地面，山猫挡在她们面前，整个人突然停下。
废旧的街道两侧站着漆黑的人影，像是站着一排乌鸦，他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不仅如此，已经损坏的路灯上方站着一个高挑细长的人影，对方戴着黑色高礼帽，像是个蹩脚的魔术师。
异能者。
而且不止一个，这条街道上起码有三个。
这是有准备的一场袭击，他们能预判到山猫和徐萌的实力，像是在这儿展开了陷阱，山猫三人就是猎物。
徐萌已经点亮了黄金瞳，手里甩出一把黑色的刀，她今天状态不好，能力只有平时一半。
街道两个出口都被堵住，今夜注定是不眠夜。
山猫挡在徐萌面前，“带她先走。”
徐萌还没说话，山猫身上骤然起了寒意，睫毛和眉毛上结出一层寒霜。
整个人街道都能感知到冰冷，像是一场风暴瞬间席卷而来。
他是冰系异能者。
……
103区正在发生一起针对清洁中心员工的恶性事件，霍文溪介入的时候已经迟了，她把名单发给异常事件小组下属，让他们去警告不知情的员工。
有人能迅速反应过来逃命，有人在接收到消息之前就死了。
霍文溪本人这边情况非常不乐观。
霍家现在已经被拆了一大半，前后两个门全部失守。
在祝宁醒来之前，庄临已经独自坚持了十五分钟，已经到了体力极限，腹部重伤，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怪物破门而入。
霍文溪作战能力来说，正面对敌必死无疑，庄临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怪物像跟异种完全不同，更像是从石油里爬出来的恶心玩意儿，垂下的双手长出十公分的尖锐指甲，身上散发着一股恶臭，所到之处都是像是硫酸腐蚀。
腐尸？
霍文溪让祝宁准备好逃命，她话音刚落，门口的怪物猛地朝祝宁扑来。
目的非常明确，根本看都不看一眼旁边的霍文溪。
祝宁整个人都有点恍惚，脑子反应不过来，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双腿还在发软，应该是进入意识体云端的后遗症，大脑像是糊住了，转动都极其费劲儿。
叮——
系统传来提示：【被动作战模式已打开】
这是她得到的最新奖励，一旦识别出大脑不具备作战条件，她的身体会进入被动作战状态，使用一次会消耗一百生命值。
被动技能，只要生命值足够就会自动开启。
祝宁进入状态后，感觉到眼前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好像这里不是现实，而是网络世界，怪物只是个游戏NPC。
一切都变得很慢，电影里说的子弹时间应该就是这种。
怪物扑来的瞬间，祝宁操控浴室中的金属立即动手，她之前跟霍文溪报备过自己就是宣情寻找的金属系异能者，这时候最适合使用的就是这个能力，而且她已经越越熟练了。
金属操控有二十米，配合她的上帝视角，霍文溪全家在祝宁眼前铺开，立即找到所有可以使用的金属物品。
庄临突然感觉家里金属物品都在微微震动，霍文溪从不做饭，但家里有一套优质的厨具，此时摆放整齐的刀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
他们就像是听从某个指令的灵宠，或者是被什么玩意儿点化了，拥有了自己的意志，齐刷刷从刀匣中飞出。
在怪物刚破开浴室门时，他还没来得及朝祝宁扑去，七把刀扎进了他身上七个位置，其中两把捅穿他的心脏和肺叶，似乎是怕死的不够，刀尖扎入身体后没有立即停止，反而快速身体里游走。
祝宁像是个庖丁解牛的屠夫，又像是一个冷血的医生，在两秒钟内操控着七把刀将怪物解剖得七零八落。
鲜血混杂着诡异的黏液流下来，肉块噼里啪啦跌落在地，肉块边缘甚至还在腐蚀地板。
庄临见过金属系异能者，但没见过这么……诡异的。
她控制的力道恰到好处，控制度分毫不差，在腐尸的血肉没得及腐蚀刀具之前就把对方弄死了，而且控制范围绝对超过了十米。
祝宁完完全全是在靠着本能行动，她打开上帝视角，整个家里一共还剩十二只怪物。
庄临掩护霍文溪躲避，扔了一把枪给她，祝宁拿到枪后立即对着身后某个刁钻的角度开了一枪。
在庄临的视角来看，祝宁整个人非常快，他见过速度快的异能者，没见过祝宁速度这么快的。
她的脑子里简直是有一台电脑，或者是有个辅助指挥。
庄临还以为祝宁刚从意识体云端下来会脑子不清醒，没想到她比平时更清醒。
在只暴露一个能力的前提下，祝宁竟然能做到开启屠杀模式，她不用回头就能对后开枪。
在二十米范围内，这里就像是她的主场，不论敌人从什么地方接近都能被迅速解决。
噗嗤一声——
祝宁手里的铁棍贯穿了怪物的心脏，将他整个人钉在墙壁上，创口处发出哧啦哧啦的响声，冒出白烟。
腐尸砸在墙上立即腐蚀出一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
祝宁全身潜力被发挥到极致，只用了三分钟，祝宁解决了十二个敌人。
外围的腐尸在角落里发出低吼，就是不敢向前，动物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们遇到了更强的敌人。
祝宁手里拿着刀，刚从浴缸里钻出来，浑身都是湿淋淋的，水滴顺着她的下巴落下来，显得她非常不近人情。
杀意，庄临感知到了祝宁身上的杀意。
那一瞬间庄临第一反应是护住身后的霍文溪，如果这时候祝宁想杀霍文溪，他绝对不是对手。
说实话他觉得如果祝宁暴走，应该没人能拦得住她。
祝宁向前迈了一步，深不见底的眼睛紧盯着庄临的方向，庄临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什么猛禽盯住。
祝宁再次向前走去，庄临已经握紧了手，他的异能是远程操控，可以凭空捏碎敌人的头颅，不过他没有协调作战能力，一次只能对一个怪物下手，不然也不会负伤。
如果祝宁控制不住自己，庄临想试试给霍文溪拼一把，让组长可以逃离现场。
庄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是要冲破胸膛。
相反霍文溪好像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她看祝宁的眼神没变，应该是预测到了未来。
突然，祝宁和庄临都同时眯了眯眼。
窗外有人点起大灯，刺目灯光照进战场一般的霍家，打断了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一辆飞车停在门口，三支猎魔人队伍跳下来。
“霍组长。”有人对霍文溪说。
下来的猎魔人队伍快速占领霍家，救援来了。
祝宁眨了下眼，水珠顺着睫毛落下来，她脑子依然不清醒，但很明显感觉到自己不对劲儿。
这就是被动作战天赋？她第一次使用，意味着她意识不清的时候身体都能自己做出相应反应。
祝宁感觉刚才动手的都不像是自己，脑子里只有杀戮一件事，而且有点敌我不分。
杀死所有人，当时她满脑子只有这一个信号。
祝宁不太喜欢自己这个状态，有点被系统牵着鼻子走，她不想变成个冷血的杀人机器。
再开发下去，现实世界对她来说可能跟网络世界没有差别。
祝宁压抑着自己想要杀人的冲动，关闭被动作战天赋，闭了闭眼，她的脑海极其混乱，好像潮水在翻腾。
祝宁闭着眼深深呼吸，再次睁开眼时，瞳孔中浓黑已经散去，那是一双正常人的眼睛。
祝宁直视霍文溪，“西部垃圾场有个教堂，鲍瑞铭同伙在那儿。”
她在鲍瑞铭记忆里看到了，他就是在垃圾场交代了暗杀名单，现在去可能来得及拦住人。
祝宁脱离生命危险第一件事就是给霍文溪情报，这是她卖命得到的。
庄临松了口气，第一次无比庆幸祝宁不是敌人。
霍文溪挑了下眉，似乎完全不介意祝宁刚才的状态，“你真是我最好的员工。”
祝宁说对了，她是唯一可以给霍文溪带来消息的，也是唯一一个可以打破局面的。
霍文溪最好的员工。
……
103区西部废弃垃圾场。
破旧教堂内，鲍瑞铭意识离开后红色风衣短发女人一直没走。
她给出了具体名单，他们的人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开始动作，相比较清洁中心他们的速度更快。
她就坐在教堂内远观这次围剿，带着耳返，不断有新的消息传来，她就像是在打游戏，听着传来的捷报。
很成功，死了差不多六个人。
只不过去霍文溪那边的遇阻了，迟迟没有进展，当时鲍瑞铭说这个人疑点最大，尽快弄死。
教堂内部神像俯视众人。
女人坐在鲍瑞铭的机械义体身边，等待着鲍瑞铭平安归来，现在她耳侧亮了亮，有人联系她，只有短短一句话：“鲍瑞铭死了。”
她皱了皱眉，“什么？”
对方也不太确定，“有人入侵意识体云端杀了他。”
这件事非常反常，正常人根本绕不过创世科技的防火墙，有人釜底抽薪直接杀死了鲍瑞铭的大脑。
女人想起之前鲍瑞铭说会污染入侵者，对方没有被污染也没被意识体云端自动程序杀死。
怎么做到的？
会使用数据相关的能力？代码人？
女人久久没有说话，寂静的教堂中，就在她身边坐着一个机械义体外壳，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后颈靠在椅子上，张大嘴巴，仿佛灵魂出窍等待灵魂重新归位。
可惜鲍瑞铭的灵魂没有回来。
走他们这条路的，死亡几乎是必然。
很可惜，鲍瑞铭没有看到九天后的神降。
女人抽出他后颈的芯片槽，这里面有鲍瑞铭的相关数据，机械义体彻彻底底失去动力，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她走出教堂，四周都是垃圾山，远处传来嗡鸣声，今夜他们的歼灭计划没成功，鲍瑞铭死时不知道是不是透露了消息出去。
不过一场失败的刺杀可以找到真正的敌人是谁，传来情报祝宁在霍文溪保护下安然无恙。
鲍瑞铭死之前非常在乎她，祝宁本人身上疑点也最多，她去过墙外，还获得了霍文溪的保护。
祝宁，她念着这两个字，直觉告诉她，这将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今夜过后，他们将再也无法掩藏，完全暴露在清洁中心视线内。
耳机里传来同伴的询问，“接下来怎么办？”
女人干脆利落下了指令，“收队。”
她不怕有人落在霍文溪手里，他们派出的都是没脑子的傀儡，哪怕有专门可以阅读记忆的异能者也无法查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不过这件事霍文溪已经无法阻止，机械海洋馆那天是最好的阻止时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对方阵营里就算有神仙也无法逆转。
这是一场无形交锋，楚河汉界两军相对，他们已经出了一步棋。
鲍瑞铭死了，如果对方真的登陆过意识体云端杀人，可能已经知道了一部分情报。
要不了多久清洁中心就会查到这儿。
现在103区是冬季，风吹过来时带着一股垃圾的铁锈味儿，她把鲍瑞铭的芯片握在手心里。
她回头看向教堂，鲍瑞铭想把这儿打造成另外一个浮沙岛，他拥有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审美，这个教堂就像是一个地标，更像是鲍瑞铭的精神灯塔。
现在鲍瑞铭死了，精神灯塔也没用了。
神并不居住在教堂，神无处不在。
女人打了个响指，在她的操控下，古老的教堂开始瓦解，从一块砖头开始，紧接着附近垃圾山上的金属垃圾倾泻而下。
轰地一声巨响。
教堂废墟已经完全被垃圾掩埋，明天新的垃圾倾倒，外人看过来也只会看到一片垃圾。
女人没有回头看一眼，拢紧风衣朝垃圾场外走去。
赞美伟大的祂。

第161章 考察
霍文溪的人赶到垃圾场时，教堂已经消失不见，这片没有摄像头，连清理垃圾的机械人都很少见。
据为数不多的目击者称附近好像有这么一个教堂，“一大半都埋在垃圾堆里了，鬼气阴森的，谁没事儿敢往那边走？”
根据祝宁的记忆和目击者的描述确定了大概位置，但成吨垃圾倾泻而下，想要挖掘出来估计要耗费一天，而且下面不一定有线索。
祝宁在意识体云端下来后完全掌控了自己的数据相关能力，她已经很习惯将自己的大脑当做一台电脑，连上打印机之后，她甚至可以打印自己的记忆。
异常事件小组截取了附近的监控，大部分监控都被损坏，不断追踪下，他们找到了几个符合祝宁描述的人物。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人，酒红色的风衣，一头利落的短发，她特地避开镜头，高糊的摄像头只拍到了一张侧脸，完全无法辨认信息。
祝宁：“是她。”
这就是她在鲍瑞铭记忆里看到的人，可惜在记忆里这个人也看不清脸。
让祝宁想到那个神像的特性，就算你曾经见过，回头也总是很难想起来细节，再次见面可能都无法辨认。
霍文溪整个人非常稳，线索丢了她也没反应，祝宁怀疑她有一套自己的追踪方式。
祝宁帮她指出目标，一个短发红衣女人，这个信息给霍文溪足够了。
霍文溪已经锁定了她，找到人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霍家已经被猎魔人接管，后续有人清扫战场，关于那些腐尸的分析报告还没出来。
祝宁被接到了清洁中心异常事件小组办公室，对祝宁来说，现在清洁中心是最安全的。
祝宁全身都湿了，只能穿霍文溪的备用衣物，霍文溪的衣服简洁有质感，祝宁比她高点，穿起来袖子有点短。
祝宁换了一件黑色大衣，换好衣服的时候朝镜子里看一眼，非常接近视频里的自己，也就是她一直说的“原主”。
她跟原主越来越像了。
祝宁神经有点受损，庄临给她准备了愈合剂，她走路还是头晕。
祝宁走出卫生间，刚坐沙发上就感觉屁股硌得慌，然后抽出了一个文件夹。
这不愧是霍文溪办公室，乱得让人眉头直跳。
天色蒙蒙亮了，干净到冷冽的晨光照进霍文溪的办公室。
祝宁独自坐在办公室内，很久没上班了都有点不适应，外面来来往往，有人不断打电话的声音，还有人临时开会，霍文溪组员还在睡梦中被自家组长一个电话打过来加班。
祝宁交代出去的消息够他们忙一个月，可惜没一个月了。
九天，祝宁想起这两个字就头疼，九天后神降，他们不知道地点，只知道一个时间。
到时候是什么？
世界末日？103区完全覆灭？神降要怎么降？
“原主”将自己重启一定是想要获得先机，祝宁把握了吗？她完全不确定。
说实话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祝宁的理解，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能干什么呢？
阻止陨石降落只能在意识体云端发生，她什么都干不了。
直接逃命吧，不过想起来自己也没几天可活，估计找个风水宝地，静静看末日降临算了。
祝宁尝试联络徐萌和刘年年，包括山猫和大橘在内无人能联系上，所以她无法判断他们的生死。
有山猫在，徐萌的安全应该没问题，就是刘年年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能给自己争取时间，后来还给祝宁指路，绝对已经被她哥发现了。
祝宁不担心一个大小姐会死，就是觉得陆家那么变态的地方，刘年年要遭受什么完全猜不到。
祝宁在心里记下来，她欠刘年年一个人情，以后有机会一定还。
她给宋知章和林晓风发了消息报平安，要不是还有事儿要忙，她想亲自回去给林晓风一个惊喜。
按照祝宁对林晓风的了解，她肯定很害怕。
祝宁发了消息过去后，林晓风应该一直守着副脑，立即回复：等你回来。
好乖的小姑娘。
祝宁闭着眼睛都能感知到林晓风的兴奋，不管是不是末日到来，她起码完成了当初给林晓风的承诺。
宋知章回复消息很慢，足足过了五分钟，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一直在斟酌用词。
最后他回复的也只有四个字：等你回来。
这俩人是不是对过文案啊？
祝宁笑了下，关掉副脑，脑袋靠在霍文溪的沙发上。
她非常困，五分钟内绝对能睡着，可惜没来得及。
祝宁眼前暗了暗，霍文溪停在她对面，霍文溪一夜没睡，应该是经常通宵熬夜，整个人看着比祝宁精神十倍不止。
祝宁眯了下眼，霍文溪坐在她对面，有点像上次祝宁单独要求跟霍文溪对话，但没有那么强的压迫感。
经过这次，霍文溪已经把祝宁当成自己调查小组的正式组员。
霍文溪多看了祝宁一会儿，她脸色苍白，精神很差，整个人戾气敛起大半，像是一只正在休憩的猎豹。
霍文溪想到刚才祝宁的状态还觉得挺有意思的，那不是单纯的金属系异能者可以做到的。
要么祝宁身上有多项异能，要么她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霍文溪很喜欢解谜，祝宁在她眼里越复杂，她对祝宁越有兴趣。
按理说祝宁急需休息，但霍文溪还得折腾她。
霍文溪递出一份资料，“目前确认死亡有四个，其他人还在联络，剩下不是清洁中心员工无法判断生死。”
祝宁几不可查地颤了下，她见过死亡，也见过同伴的死亡，但好歹都是有动静的，你会做好心理准备。
这次什么都没有，他们在祝宁进入意识体云端时已经死了，死得那么悄无声息，可能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祝宁接过霍文溪递过来的资料，灰鹰队除了曹玮和初灵外全灭。
显示在资料上只是一组数字，放在现实中就是血淋淋的几条命。
祝宁在刘志伟的页面停留了很久，霍文溪递给她的是个入职证件照，刘志伟露出一个特别灿烂的微笑，让她想起程莫非。
九年过去了，类似的事还在发生。
仅仅只是因为一个怀疑，鲍瑞铭就弄死了灰鹰队三个人。
鲍瑞铭的名单一共三十人，灰鹰队里四人，曹玮幸存，初灵不在名单内。
他们清洁小队里，李念川不在名单内。
鲍瑞铭是有所选择的，但无法判断以什么为依据觉得他们没问题。
暗杀名单剩下一半里，有山猫和徐萌的名字，还有一些人祝宁根本不认识，甚至有几个都不是清洁中心现役员工，祝宁挨个看过来。
鲍瑞铭选择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霍文溪说：“刘志伟是反抗军的。”
反抗军？祝宁皱了下眉，她第一次接触反抗军的人。
她仔细回忆跟刘志伟出任务，完全感知不到他有什么特别的。
清洁中心什么人都有，永生药业有眼线，反抗军的人竟然也在。
不过想想清洁中心只是个公司，最大的目标是得到污染孢子，只要能净化污染区域，背调根本不仔细，他们实在是太缺人了。
刘志伟应该本来就是猎魔人，后来加入了反抗军。
这么混乱的世界，很少有人能独善其身，有志向的人都选择了自己信任的那条路。
刘志伟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死的。
霍文溪点了根烟，似乎知道祝宁不了解，解释：“反抗军散布在各个幸存者基地，他们试图推翻基因筛查制度，推翻人类公民等级，这是他们最大的诉求。”
霍文溪吐出一口烟雾，“反抗军一直在私下调查一等公民，成员非常复杂，中心默认他们存在，鲍瑞铭可能觉得他们会阻碍自己的计划。”
针对鲍瑞铭的不止是清洁中心，还有反抗军。
鲍瑞铭是最忠诚的信徒，必须保证神降无人阻止，所有阻碍都会被他提前铲除。
霍文溪只能通知自家员工避难，反抗军那边应该死了不少人。
祝宁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她完全理解有反抗军的存在，这狗屁制度早一天推翻都是解脱。
这个世界没有烂到根上，还有人在反抗，他们甚至没有姓名，哪怕死去都无人知晓。
有一部分普通人，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财阀公司，正在试图改变世界。
祝宁只是听霍文溪说了两句话，之前压在心上的石头像是被人稍微挪开了点，让她能喘口气。
祝宁曾说，她对人类抱有期待。
那是她说给宣情听的，但这句话是对的。
霍文溪调出另一个人，“这个人是宣情那个小组调查透明人的，鲍瑞铭把他也杀了，具体原因没找到。”
鲍瑞铭的暗杀名单起码有七成都是对他不利的人，剩下三成是什么样无从考证，已经成了一笔烂账，异常事件小组要慢慢整理才能汇报结果。
只是一个暗杀名单可挖掘的信息就不少。
霍文溪可以倒推鲍瑞铭杀人的动机，还有他们各自属于什么阵营，只要时间足够，她绝对可以找到真相。
“这场屠杀行动很有规划。”霍文溪在烟灰缸边缘弹了下烟灰，她的姿态非常优雅，说话也不紧不慢，“派来杀你的人明显要更多，其他人都是单个暗杀。”
鲍瑞铭有主次，刺杀不同的人调遣的杀手不同，如果祝宁不是选择霍文溪当监护人，现在生死很难判断。
徐萌也在暗杀名单上，但祝宁没跟霍文溪分享，她特地隐去了猎豹队的存在，好在霍文溪没在这方面多纠结。
祝宁给了她情报，相应的她也会给祝宁一些方便。
互惠互利才能走得更长远。
祝宁：“他们的速度很快，清洁中心一定有人配合。”
祝宁在鲍瑞铭的记忆里看到过，他几乎是刚下令，他们就立即知道身体的准确位置。
鲍瑞铭队伍里有一条擅长找人的狗，找人的依据如果是DNA，那起码在清洁中心有内鬼。
鲍瑞铭跟线人联络过，但他们不见面，只是通过匿名网络交流，祝宁无法锁定这个人是谁。
霍文溪静静地看了祝宁一会儿，“我跟你有一样的想法，这个人我正在寻找。”
异常事件小组就是干这个的，接下来的事儿交给霍文溪，她会解决。
祝宁说：“只有九天了。”
九天后末日真的会来吗？
霍文溪没接这个话头，她看得出来祝宁状态不好，像祝宁这种级别的人，最重要的是稳住精神状态。
霍文溪把祝宁手里的资料抽出来，“你去休息，我给你预约了医疗部检查，放心，检查结果我会给你处理。”
从意识体云端下来起码要修养半个月，这个工作强度对祝宁来说已经超负荷。
霍文溪用人一向是有张有弛，她不喜欢把自己的员工用废。
有霍文溪最高权限保护，祝宁的检查可以全程保密。
祝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霍文溪已经把资料全收走了，半点都不让她碰。
“对了，”霍文溪刚把烟蒂按进烟灰缸，抬起眼说：“总部考察的人早就来了，他们问了我两次，我都说你在休假，你今天来中心，他们应该要见你。”
清洁中心规定，除非是紧急任务，处于休假期的员工不得召回，要保证他们的休息时间。
祝宁愣了下，上次荒村事件后，房盈提起过总部和第一军区都对她感兴趣，但祝宁一直没等到这批人露面。
按照他们这么谨慎的做法，可能还在多方考察，把不同的条件列出来进行仔细考量。
原来之前没找上门跟霍文溪也有关系。
现在霍文溪通知自己，是提醒祝宁做好心理准备。
这也是第一次霍文溪提醒她，果然合作可以提高彼此的信任度，霍组长还挺护着她。
祝宁被赶出办公室，让她去医疗部打卡。
祝宁走在清洁中心走廊，现在是大清早，已经有猎魔人开始执行任务回来在医疗部接受检查。
昨天发生的事儿进入了保密计划，所以他们不知道自己同事已经身亡。
有人正在抱怨：“累死了，等会儿一起吃宵夜啊。”
“吃什么宵夜？现在吃早饭啊。”
两个人说说笑笑过去了，对于九天后的末日一无所知。
祝宁提前知道了消息，知道越多烦恼越多，唯有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她不知道初灵该怎么面对自己队友死亡的消息。
进入意识体云端后她好像在虚拟世界过了一辈子，看任何东西都像是看数据，绝对需要医疗手段进行干预。
祝宁在医疗部治疗了两个小时，付医生给她开了修复神经的药物，走出医疗部后，她精神好了不少，头痛几乎消失，接下来按时吃药就行。
她刚走出医疗部就看见了房盈，她还是穿职业套装，一模一样的搭配，几乎没变过，祝宁自从知道她是机械人之后，怀疑她的服役时间可能有七八十年了。
房盈看到祝宁后露出招牌式微笑，“你好祝宁。”
因为霍文溪的命令，连房盈都无法掌控祝宁的动向，在房盈看来祝宁变得非常神秘而且怪异。
房盈保持了一个助理应有的专业素质，说明自己的来意，“总部的人要见你。”
祝宁之前被霍文溪提点过一次，没那么意外。
房盈继续说：“他们考察了你的资料，想让你进入第一区。”

第162章 上药
见面地点是240层，又是祝宁没来过的一个楼层，这一层楼装修纯白，墙上连条缝都没有，房盈把她送到就走了。
总公司负责人是个穿纯白衣西装的男人，祝宁第一眼看见他就感觉他是白雕塑成精，远远看去身上一尘不染，头发是淡金色，整个人完全融入到阳光背景里。
不愧是神国来的人，整个人看着就很“神”。
这是一间非常特别的会客室，里面只有两张造型很艺术的椅子，像是两张扭曲的手掌在空中凝固了。
祝宁进去后，男人对她伸出一只手，微笑：“你好，我叫谢真。”
祝宁握住了下手，然后双方各自坐下。
谢真整个人透露出的气质特别舒服，但整个人有一点距离感，好像明明白白划了一条线，让人觉得你们不是一类人。
正常人跟他交往中会刻意拉开距离，本能感到尊敬，但祝宁没这种感觉，她看见穿纯白衣服的，就想把这玩意儿弄脏。
谢真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手里没拿任何资料，但他明显对祝宁的资料了如指掌。
谢真：“祝小姐，总部很早就注意你了，你真的非常优秀，在多次任务都表现优异。”
祝宁在清洁中心非常有名，她成绩太亮眼了。
祝宁觉得这套说辞挺耳熟的，谢真继续：“你的精神值已经突破了Ｓ＋，经过考察，你通过了第一区的人才引进计划，决定对你发放一封offer，只要你接受，你将会成为第一区的自由人。”
自由人？怎么听起来像是好听的消耗品。
祝宁副脑亮了下，邮箱里收到一份邀请函，谢真直接发放了“录取通知书”。
祝宁：“我是残次品也行？”
她记得之前房盈说过因为是残次品所以被第一军区拒之门外。
“这是博弈后的决定，”谢真说：“我们综合考虑了。”
祝宁之前的精神值不足以让他们放低标准，当高到一个程度后，他们不得不考虑。
祝宁：“我可以生活在第一区？”
“是的，你可以自由在第一区生活。”谢真：“第一区有人才引进计划，会考虑尤其突出的人才，一般这类人都是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出过重大贡献，或者说是天赋异禀，很多人梦寐以求想加入人才引进。”
因为第一区才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普通人唯一的上升通道就是让自己被一等公民看见，证明自己有用。
说出来挺讽刺的，祝宁奋斗一辈子，终于被上面的人看见，上面的人赏赐了一次打工的机会。
谢真深深地看着祝宁，宋知章看人的时候也喜欢用这种表情，但不会让人这么不舒服。
宋知章看人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是很重要的人，谢真看人的时候，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很重要的物品。
“当然，残次品作为人才引进的你还是第一个。”谢真说：“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进入第一区后我们会给你安排体检，有专业的医生会负责你的健康。”
祝宁进入第一区后说不定可以解决自己寿命不足一年的问题。
如果是刚重生的祝宁，说不定会立即答应。
谢真：“当然相比较第一军区，我们也希望你优先考虑我们，我们会更加安全。”
祝宁听他话里这个意思，第一军区对祝宁也感兴趣，她可能又要收到两家的offer了，有点像是两家著名高校抢夺高考状元。
祝宁问：“哪里安全？”
谢真点了下自己的副脑，弹出全息投影，那是整个人类幸存基地的地图一角。
祝宁其实对这个世界的构造都不清晰，因为联邦几乎不公布其他地区的地图，假如你是103区普通居民，基本只接触该区域，一辈子无法出墙，其他地区对你来说什么样也不重要。
因此当谢真在祝宁展开地图一角时像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祝宁之前想过，人类幸存者基地是否像蜂巢一样，互相挨得很近，真实情况是，幸存者基地彼此之间很分散。
地图上各个幸存者基地在祝宁面前展开，但中间很多地区都灰了。
谢真主动解释：“那是被污染过的土地。”
一旦被污染后，人类将会撤离该基地，在地图上显示纯灰色。
还在使用的人类基地则是天蓝色，现在这些幸存基地像是星星之火一样散落着。
最突出的就是第一区，它的面积比103区大五倍，整个基地建立在半空中，下面没有支柱，是悬浮状态。
而第一区的下层竟然还有一层悬浮岛，像是个行星带。
谢真放大了画面，“上面是第一区，下面是第一军区，第一军区是联邦军队的中枢，最大的职责是保护第一区。”
他们以全部的军队力量保护一等公民不受污染。
谢真又点了下上层的第一区，放大其中一栋楼，“清洁中心总部在这儿。”
第一区里也有一栋清洁中心，同样是摩天大楼。
祝宁理解了他的意思，第一军区是外围，清洁中心总部则在浮空的岛屿上层。
也就是说就算世界末日了，下面还有一层军人挡着，果然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祝宁默不作声点了下头，因为她进来之后话就很少，让谢真有点难以琢磨她的态度。
谢真也对其他人发放过人才引进计划的邀请函，他们都难以掩饰兴奋，觉得自己中彩票了。
但祝宁没有，她整个人都很冷静，仿佛谢真送来的不是一张通往神国的船票。
谢真问：“你的意思是？”
祝宁心不在焉：“我考虑考虑。”
考虑？谢真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祝宁不想进入第一区？
谢真整个人的职业生涯都好像被她挑战了，她不在乎所谓的邀请函。
为什么？
谢真：“可以透露原因吗？”
祝宁：“我总要货比三家吧。”
谢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是想听第一军区开的条件？
谢真以为是钱的问题，说：“薪资待遇你不用担心，绝对是你现在的十倍不止。”
总部财力雄厚，多高的薪资也开得起。
祝宁还是没说话，从大波浪老板娘那边找到了砍价的技巧，不要让人看清你的想法。
果然谢真继续加码：“有任何要求你都可以提出，能满足的我会满足，不能满足的我会请示上级批准。”
祝宁感觉到谢真的急迫，他似乎非常想要祝宁进入总部。
为什么？真觉得她是个人才？
还是发现了什么，想先一步对她抛来橄榄枝？
祝宁说好的，再考虑。
祝宁油盐不进，谢真该说的都说了，两人谈话到此为止，谢真亲自站起身给祝宁开门。
“祝小姐，这是见面礼。”
谢真递给她一个很薄的黑色丝绒盒，这是最后一次的加码，“总部大门永远为你打开，邀请函终生有效，你可以随时到来。”
告别谢真后，祝宁坐上霍文溪给她安排的飞车，霍文溪很在意祝宁的安全，找了人专程护送。
祝宁在路上才打开谢真递过来的丝绒盒，里面躺着一张烫金芯片，在阳光下闪着光，流光溢彩如同一件珍宝。
神国的通行证。
还没激活，这是祝宁的身份牌，激活后可能可以拥有各种功能和权限。
没有额外的追踪器，挺干净的一张芯片。
只要祝宁想去随时就能进去，永久生效，堪称诺亚方舟的船票。
不论接下来103区是否会覆灭，或者这个世界是否会迎来末日。
祝宁都能成为少数的幸运儿。
当年对鲍瑞铭打开的特殊通道，现在也对祝宁打开了，说不定她也可以拥有特权，可以让十几个调查员出去给自己找一个毫无用处的藤壶。
一条崭新的路出现在祝宁面前，但她对给神国人当狗没什么兴趣，她合上了芯片盒。
十分钟后，她又接到了一通电话，是个女人，她说自己叫曾虞，是第一军区的联络人。
因为客观原因无法到达现场，所以只能远程交流，他们同样开出了条件，说欢迎祝宁考虑他们。
他们给出的条件也很丰厚，薪资高，待遇高，希望让祝宁报效联邦。
还说了一句听起来很有趣的话，为了人类的未来。
祝宁敷衍地挂掉了，最后她邮箱里躺着两份邀请函。
祝宁觉得很烦躁，把副脑关掉，完全不想听这帮人推销。
突然，她副脑震了震，她还以为又是什么来自第一区机构的推销，副脑震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按掉，只看到弹出了一则消息。
她副脑上加的好友不多，就那么几个人，发消息的是山猫。
山猫发过来一个地址定位。
祝宁松了口气，总算是得到了什么好消息，山猫没事儿，徐萌应该也没事儿。
山猫：【麻烦你送点东西来。】
紧接着祝宁收到了一个采购清单，她皱了皱眉，都是愈合剂之类的常见药品，证明他们的情况不太好，不能去医院也没药，甚至没有食物供给。
很糟糕。
祝宁跟司机说掉头，她暂时不去尊贵女王店了。
……
清洁中心240层。
祝宁走后，谢真独自站在会客室，正在用员工手环跟某个人通话。
“是的，我见过她了，”谢真说：“跟传闻中的一样，不太按常理出牌。”
“意思已经传达了，但她好像不感兴趣。”
谢真正在跟上级汇报自己的工作进度，他站在240层俯视下方，芸芸众生在他眼里像是蝼蚁。
谢真：“东西已经转交了。”
……
围墙边缘贫民窟。
山猫发来的地址非常偏僻，偏僻到她都觉得要离开103区，这地方就在围墙附近。
很多人觉得围墙不安全，很容易被污染，因此这片区域全被闲置了。
祝宁有三十米的上帝视角，可以确定没人跟踪，提着医药箱和一些物资补给品下车，七拐八拐才找到一间废弃的居民楼。
这地儿阴森森的，祝宁跟非法交易一样，走到了三楼，敲响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门。
过了一分钟才有人开门，刚一开门祝宁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开门的是大橘，大橘竟然断了一条腿，右腿下方空荡荡的，包了纱布，已经被鲜血染红。
祝宁开门就愣了，她想到会受伤，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人。
大橘立即让祝宁进去，就是断了一条腿，走路蹦蹦跳跳的，看祝宁愣着，说：“进来啊。”
祝宁去搀扶她，“小心点。”
“多谢啊，”大橘被祝宁扶着蹦跶，整个人省力了不少，看祝宁脸色不好，好像被她吓到了，对祝宁笑，“断掉的是机械腿，你什么表情嘛。”
大橘两条腿都是机械腿，她的机械腿和真实的骨肉相连，断裂的时候疼得她想杀人。
祝宁把大橘扶到沙发上，断掉的是机械腿，证明敌人是冲着砍掉真实的腿来的。
祝宁不太舒服，有种被人动了领地的感觉，问：“要帮忙吗？”
大橘左臂受伤，上面缠着纱布，这时候单手拆医药箱，说：“不用帮我，你去帮他们吧，我受伤最轻了。”
祝宁才看到这里的惨样，这间屋子明显不是正规安全屋，没吃的没喝的没药剂。
整个屋内都是灰尘，家具上覆盖着一层白布，唯一腾出来的房间给了徐萌。
徐萌倒是没受伤，但是整个人处于昏睡状态。
山猫负伤很重，白T恤上全都是黑红的鲜血，只不过伤口结着一层冰碴，起到了凝血作用。
祝宁问：“队长怎么样？”
山猫：“脑损严重。”
祝宁全程抱着霍文溪大腿，后续治疗根本没多考虑，徐萌应该接受专业治疗。
祝宁走到徐萌床边，徐萌嘴唇都发白，黑色头发披散着，衬得她非常虚弱，祝宁没见过徐萌这么弱的时候。
山猫在旁边看着祝宁，祝宁一言不发站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猫不爱说话也不会关心人，说出来的话都是干巴巴的：“她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大脑受伤都是靠着精神值和个人毅力支撑，徐萌这方面很强悍。
祝宁闷闷地应了一声。
祝宁带来了补给药，山猫从医药箱里取出精神愈合剂，本来想给徐萌注射，祝宁伸出手，说：“我来吧。”
山猫一个伤患，祝宁是唯一健康的，她来照顾人比较好。
山猫没拒绝，把愈合剂递给祝宁。
祝宁按照操作指示给徐萌上药，分别注射了精神愈合剂，还有脑损药物，有一些是付医生给她开的，清洁中心的药比外面更高效。
徐萌昏迷不醒，非常乖巧地被祝宁折腾，祝宁以前被徐萌好好照顾过，这时候任劳任怨。
祝宁注射之后检查了一遍她的身体，确定徐萌身上没有外伤又把被子给她盖上。
徐萌身上糊着冷汗，后背全湿了，应该是脑损的后遗症，祝宁脑损后也很容易发汗。
这里是个废弃房屋，条件恶劣，四周都是灰尘，被子上有发霉的气息，但这时候管不了那么多，她需要保暖。
祝宁给她盖被子，本来想把徐萌的手放进被子里，突然停了下。
徐萌左手腕上亮闪闪的，扣着程莫非的员工手环，祝宁把手环交给她后徐萌走到哪儿都戴着，空闲下来就在尝试密码。
徐萌一直到现在还在想程莫非，在意识体云端的教堂内，她们应该都会看到内心最恐惧的东西。
徐萌最害怕的是什么呢？无法给程莫非报仇？
祝宁默默把徐萌的手放进被子里，顺手放了个暖手装置，给她掩好被角，看了徐萌一会儿。
徐萌熟睡状态，呼吸时被子微微起伏。
祝宁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人不多，徐萌算对她最好的了，祝宁有那么几分钟什么都没干，就单纯看徐萌呼吸。
原来只是看人呼吸就觉得安心。
过了五分钟，祝宁停止这么幼稚的举动，轻轻关上门出去。
大橘已经在吃祝宁带来的补给品，她那条受伤的腿包扎完毕，地上都是沾了血的绷带，大橘吃饭吃出了一种血淋淋的画面感。
他们离开清洁中心后逃亡九年，早就是亡命之徒，一直过得就是这种下水道老鼠般的日子。
早就习惯了。
祝宁在想，九天后如果末日没有降临，什么时候能让猎豹队光明正大生活。
大橘包好了自己的手臂，咬着炸鸡腿，对祝宁比了个大拇指，“好吃。”
祝宁被大橘的身残志坚逗笑了，这什么苦中作乐的精神，她就说为什么补给品表格上有个炸鸡腿，还特地指定了103区一家著名网红店。
大橘一定要求山猫把炸鸡腿列上去，本来以为祝宁不会买，没想到这么有限的时间还真给她带了。
祝宁问：“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大橘：“我想吃市中心地下商城的李记小笼包。”
祝宁：“下次给你带，有什么想吃的发给我。”
大橘看祝宁的眼神中带着一股钦佩，从今天起，祝宁就是她的好姐妹。
祝宁问：“你联系过刘年年吗？”
大橘咬着鸡腿说话含糊不清，“没，她肯定没我们这么惨。”
大橘知道了刘年年的真实身份，同样都是被扒层皮，普通人和一等公民被扒层皮后果也不同。
大橘问：“你们得到想要的消息了吗？”
这次行动折损这么大，进去的只有徐萌和祝宁，徐萌昏迷着，所以山猫和大橘都不知道这次任务的结果。
祝宁沉默了一瞬，说：“得到了。”
她其实对于自己得到的信息很模糊，但九天一定是关键情报，霍文溪对于这次的成果很满意。
祝宁内心不确定，嘴上说的都是确定的。
大橘看祝宁表情很冷静，自己放下心了，她对着祝宁摇了摇断了的腿，“那我没白费诶。”
祝宁：“当然了。”
祝宁不太放心，老想去看大橘的断肢伤口，问：“你真没事啊？”
大橘猛吃饭，似乎觉得祝宁很烦，“你好像我妈哦。”
祝宁：“……”
她巴不得自己是大橘亲妈，管管这个逆女，祝宁问：“山猫呢？”
她有点事儿想问他。
大橘抬了下巴，指向一间卫生间。
破旧卫生间门半遮掩着，祝宁轻咳一声：“需要帮忙吗？”
祝宁没听到拒绝，当他默认，推门进去，他赤着上身，Ｔ恤脱下搭在一旁，应该正在上药。
洗手池里都是鲜血，里面散乱着带血的纱布，还有愈合剂的注射器。
祝宁视线止不住朝他小腹瞥，她猜对了，山猫身材真的好，腹部肌肉像是精心雕琢的雕塑般漂亮，人鱼线线条非常清晰，一直向下延伸，后半截被隐没了。
因为小腹上带着冰霜和鲜血，带着一股战损的美感。
别说，这么沉重的时候看到人鱼线，人的心情会稍微好点。
山猫的伤是个贯穿伤，从小腹一直到后腰，跟祝宁之前受的伤差不多，但要更严重，一个人很难照料这个伤口。
祝宁很自然地接过了山猫手里的药，她淋了消毒药水上去，伤口在愈合剂的作用下还没这么快愈合。
她顺着肌肉走向的纹理清理山猫的伤痕，动作很仔细，山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自在，全身肌肉都本能紧绷着。
肌肉不是很夸张，薄薄覆盖着一层，他的身材让人会有压迫感，起伏的肌肉随时随地都可以弄死敌人，这时候极其收敛克制，好像在小心翼翼收起爪子。
山猫整个人都很沉默。
一般这种人不太喜欢别人碰他的伤，但山猫不排斥祝宁。
上药时山猫一声不吭，狭窄的卫生间里一时间只有窸窸窣窣的上药声，祝宁打破沉默，问：“具体发生什么了？”
她想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山猫他们遇到了什么。
山猫像是给她汇报工作：“腐尸团加上三个异能者，其中一个穿得像魔术师，可以操控风刃。”
当时风中像是凝成一把刀，风看不见摸不着，非常残暴的刺杀方式，大橘就是这么受伤的。
祝宁皱了皱眉，“有距离吗？”
山猫：“测不出来准确的，二十米以内绝对有。”
二十米是保守估计，很棘手的人物，祝宁跟霍文溪复盘过，鲍瑞铭派去霍家的杀手很多，霍文溪死了六个护卫队成员。
派去杀祝宁的人没有杀徐萌的强，起码异能者还没来得及露面，可能因为在鲍瑞铭心中猎豹队成员比祝宁一个金属系更难对付。
鲍瑞铭想弄死祝宁她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么想弄死徐萌？因为徐萌曾经是猎豹队队长？
猎豹队掌握了什么吗？或者说鲍瑞铭以为猎豹队掌握了什么？
山猫：“幸好有队长。”
最危险的时候是徐萌带着三人影子化后险些逃离现场，祝宁之前就是这么被徐萌带出的废墟。
但徐萌使用异能过度，加上本身就脑损，现在整个人昏迷不醒。
祝宁清理好伤口，正在给他缠纱布，问：“还有两个呢？”
山猫觉得祝宁情绪很稳定，听到队友受伤不会情绪失控，第一反应是询问其他异能者，很像他们以前任务结束后做任务汇报和复盘分析。
只不过山猫第一次跟外人分析。
“第二个是武者，像小丑，柔韧性很强，爆发力也强，擅长近战。”
祝宁沉默地听着，一个小丑，一个会使用风刃的魔术师，加上一个腐尸团，腐尸团应该是背后操控类的异能。
徐萌当时脑损战斗力不强，大橘本身就不是战斗性人员，都是靠山猫顶着的。
果然可以独自进入Ｓ级污染区域，山猫战斗力很强，如果不必掩护徐萌和大橘撤离，胜负其实不好说。
山猫：“第三个会使用追踪能力，精准到坐标，我们被他追到过两次。”
昨夜很残酷，他们两次换地点两次被追踪，而且很精准。
就算是逃命都逃不利落。
祝宁：“使用无间隙？”
如果可以随时随地使用，这人绝对很难缠。
祝宁果然是战斗系的，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了，山猫：“有间隙，或者每天使用次数有限，第三次没跟上来，我亲眼看见他倒下去。”
就是因为后续追踪没跟上，他们现在还活着。
“他们现在好像放弃了，”山猫：“保险起见，我们决定三个小时移动一次。”
山猫得到最有用的情报，鲍瑞铭养的那条狗不是无时无刻都能使用异能的，有冷却时间，所以他们还有逃亡时间。
这个地方不太安全。
祝宁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几个人的特征，下次见面一定能辨认出来。
这次她跟鲍瑞铭一局对打，虽然结局是鲍瑞铭死去，看上去她赢了。
但仔细算起来，她损失惨重，死去的灰鹰队成员，受伤的猎豹队，名单上的那些死人。
祝宁一言不发，心里都记得。
她一直性格就这样，她倒不会发疯要报仇，看上去也很冷静，但别给她找到机会，找到机会她一定会动手。
祝宁一圈圈给山猫缠纱布，雪白纱布碰到鲜血很快被染红。
祝宁问：“你是冰系异能者？”
她一直在询问昨天的战况，突然问了一个关于山猫本人的问题。
祝宁感觉到山猫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伤口深处结着冰霜，三人里山猫受伤最严重，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加起来十几处。
他伤到了内脏，最重的一个就在心脏附近，但因为冰系凝固了，导致他看上去行动是最方便的。
祝宁知道他这种看上去正常其实都是异能在撑着。
山猫嗯了一声。
果然，不过冰系异能很符合祝宁对山猫的印象，挺适合他的。
祝宁遇到过一个火系的裴书，现在遇到了一个冰系的山猫。
“很适合你。”祝宁在他腰侧打了个结。
山猫看着祝宁的动作，撑着洗手池的小臂肌肉绷紧了，湿漉漉的黑发遮住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在想什么。
“谢谢。”他说。

第163章 宝贝
祝宁跟霍文溪要了一间安全屋。
徐萌需要治疗，这一屋子病号，祝宁也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一直被追踪太危险了。
祝宁打通讯过去的时候霍文溪应该很忙，背景嘈杂，异常小组刚才在开会。
霍文溪叼着烟看报告，说：“可以。”
祝宁愣了下，“你这么痛快？”
她还以为会有什么阻碍，起码会询问给谁用干什么的，然后霍文溪需要给祝宁开个条件，祝宁要战战兢兢完成任务。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跟小神婆做交易不会有好下场，估计要被扒层皮。
谁知道霍文溪简单一句话：“你的奖励。”
祝宁：“……”
这就是抱大腿的好处？
祝宁这一次不算清洁中心任务，没工资可拿，芯片槽改造的费用，上传的费用都是自费，可以说是赔钱白干。
霍文溪要送祝宁一个安全屋，她心里毫无负担，这完全是自己应得的。
就是……有一种被霍文溪养在外头的奇妙感。
霍文溪：“允许你休息一天，明天等我通知。”
祝宁：“……”
她想到那个九天倒计时，如果鲍瑞铭说的是真的，他们相当于跟时间赛跑。
霍文溪愿意给祝宁一天时间休息都是仁慈了。
霍文溪很忙，马上就挂了通讯，后续是庄临跟她交接的，发了个地址过来，甚至还有专车。
地点在市区，距离尊贵女王店竟然还很近，就隔着三条街。
庄临发了个软件过来，里面是自动密码锁，可以录入自己的虹膜信息。
庄临：【全屏蔽装置，无法被追踪。】
清洁中心高层早就对各种类型的异能有过研究调查，有针对不同异能的应对方案。
特殊材质，无法被异能者追踪定位到，一般都是给高层居住的。
这才是真正的安全屋。
霍文溪真有钱，这么好的地方说给就给。
庄临：【入住愉快。】
祝宁背着徐萌下车，山猫本来想接过，被祝宁拒绝，“你一个病号，等会儿把伤又扯裂了。”
山猫本来就不太会说话，听到这话都不知道怎么回复。
安全屋电梯房，充满着科技感，祝宁有一种从贫民区一夜之间脱贫的感觉。
大橘进门之后就忍不住这儿摸摸那儿摸摸的，一直发出感叹。
三室一厅，刚好他们三个住。
客厅有医疗舱，祝宁小心翼翼把徐萌放进去，队长比她想的轻，猫一样，整个人都没多少肉，瘦的只有一把骨头。
医疗舱操作有点复杂，祝宁只见过付医生操作，第一次自己用，现场研究教程，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是个异世界土狗，完全看不懂高科技。
“我来我来。”大橘专业搞机械的，不在房间里摸索了，接过医疗舱的操作盘。
祝宁立即撒手不干了，大橘一边操作一边好奇问：“狞猫，你是不是霍家私生女啊？”
大橘在清洁中心的时候霍文溪没上任，但也听说过小神婆的外号，而且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躲着异常小组走。
祝宁竟然跟人家组长关系这么好，房子说送就送。
“……”祝宁：“我明天就去认亲。”
只要霍文溪愿意收她，她明天就是霍家小妹。
大橘突然理解为什么队长这么照顾祝宁，祝宁性格太好玩了。
大橘操作完毕，在医疗舱玻璃上看到祝宁的倒影，她满脸疲态，一直忍不住打哈欠，大橘说：“你也该休息了。”
上传意识体之后人会有后遗症，好多人都分不清虚拟和现实，总觉得自己在游戏世界，看什么都觉得是马赛克，比进入污染区域的后遗症更严重。
祝宁上过云端，忙到现在都没休息过。
安全屋里什么都有，接下来不用她多管。
祝宁打了个哈欠，“我先回家了。”
大橘：“你不住这儿啊？”
安全屋反追踪，她还以为祝宁会住下来，毕竟祝宁也遇到过追杀。
而且这里人多，出事儿也好互相照顾。
祝宁摇头，“不了，家里有人等我。”
她出来这么久，林晓风和宋知章应该很着急，两人心都软，估计只有看到祝宁本人才安心。
而且祝宁想亲口告知林晓风这个好消息。
这件事不是单纯副脑通知下，或者打个视频就行的，她要亲自告诉林晓风鲍瑞铭已经死了。
想到这儿祝宁笑了下。
山猫听到这句话朝这边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问。
祝宁没察觉到山猫的视线，继续说：“队长醒了跟我说一声。”
大橘立即答应：“一定。”
祝宁跟大橘交代了点事儿，有什么需要的就跟自己说，祝宁交代完就要走，这时候山猫才出声儿，“我送你。”
祝宁有点诧异，山猫竟然会主动送她。
山猫估计是怕祝宁误会，补了一句，“外面危险。”
现在外面确实很危险，未知的敌人潜伏在暗处，随时都会发动袭击。
“不用了，你好好养伤吧，”祝宁扫了山猫一眼，T恤下摆露出一截绷带，手臂上也缠着纱布，身上靠近点就一股血腥味儿。
山猫一身伤没好，再遇到敌人，山猫能被打个半残。
“保护好队长，有事儿随时叫我，”祝宁挥了挥手，“走了。”
祝宁说完就走，山猫目送她走。
山猫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臂，祝宁亲手给他缠上的纱布，山猫甚至还能想起祝宁包扎时的神态。
山猫收回目光，一回头看到大橘盘腿坐在沙发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大橘嘿嘿笑：“山猫，你被嫌弃了诶。”
山猫：“……”
大橘托着下巴问：“你是不是早就认识她啊？”
大橘跟山猫挺熟的，知道他平时不这样，按理说山猫跟祝宁认识没几天。
山猫正在收拾家，虽然是安全屋，但很久没人住了，被子都要现铺。
山猫：“不认识。”
大橘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明显不太信。山猫这个表现，要么是以前认识，要么就是心里有鬼。
山猫又说：“她不认识我。”
山猫在大橘的八卦视线下补充：“我看过她打比赛。”
“啊？”大橘没想到是这个走向。
山猫抱着被子的动作停了下，想起过去的事儿，山猫服役时间太早了，程莫非比他大一轮，谢家祖比他大十六岁。
就算猎豹队对他好，其实也没法深入聊天，年龄差距在这儿呢。
山猫没什么同龄人玩，那段时间经常在103区地下赛场溜达，他自己有时候也会去打地下拳赛，那天他打完拳赛，路过了火种俱乐部。
火种俱乐部的招牌是个闪烁的火把，在寒冷的103区很醒目，莫名吸引人想进去看一看。
山猫完全是无意间路过走进去的，地下射击比赛花样特别多，除了定点射击以外，还有一种类似于模拟游戏，需要在模拟赛场里穿行，观赏性特别高。
他看的第一场地下射击比赛就是祝宁夺冠。
“第十届火种俱乐部总决赛，冠军祝宁！”穿得像个火鸟一样的主持人大声喊出祝宁的名字。
下面的观众沸腾了，疯狂鼓掌，还有人是祝宁的爸爸粉或者妈妈粉。
山猫就淹没在这群人里，彩带从天而降，山猫看着祝宁上台领奖。
她身上有职业运动员的韧劲儿，也有那种狂劲儿，小小年纪特别傲，觉得这就是应该的。
世界属于她，赛场属于她，所有荣誉都属于她。
山猫很少看到这么张扬的人，像是一粒火种，她只会燃烧。
她的身上完美体现了竞技体育的意义，观众只是旁观都会感知到这种情绪，他们看比赛就是看的这股劲儿。
她的存在可以激励无数人，山猫只是其中一个。
祝宁是火种俱乐部的明星选手，山猫有时间就去看比赛。
后来祝宁不常出场，有人说祝宁去读大学没时间。
山猫工作越来越忙，自己把这回事儿给忘了。
再次看到祝宁的时候，是恒生机械园门外，徐萌搂着重伤的祝宁出来，祝宁满脸都是鲜血，像是戴了一个鲜血凝成的面具，根本看不清面貌，只觉得有些眼熟。
祝宁对山猫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你好，我是狞猫。”
等徐萌把她带回家，洗干净脸之后，山猫仔细看她的五官才觉得似曾相识。
原来自己看过她的比赛。
他们曾经在一个空间里，但彼此从来没说过一句话。
祝宁不记得他，冠军不会记得观众席上一个小小的观众。
……
尊贵女王店。
祝宁回家的时候天早黑了，这时候是十一点，刚好是开门营业的时候。
最近天气冷，祝宁一头钻进店里，里面热热闹闹的，男男女女在舞池里跳舞，有人靠在吧台调情。
人们尽情享乐，祝宁挺喜欢尊贵女王店，这里每个人脸上都有欲望。
这个社会太压抑了，有的人活得麻木如行尸走肉，有欲望才像是活人。
尊贵女王店的卖点就是所有人在这儿都会抛弃烦恼，只需要单纯享受快乐，祝宁踏入尊贵女王店的那一瞬间，简直想感谢宋知章退休后开这么一家店。
像是有一只手温柔地拂去了她身上的灰尘，什么末日，什么阴谋诡计统统被抛到脑后，在这儿她可以暂时放下现实的一切。
祝宁冲进来，店员愣了下，恭恭敬敬跟她打招呼，“欢迎回家。”
端着果盘的酒保看到祝宁也点头微笑，“祝小姐，欢迎回家。”
每一个路过的店员都会侧身，不约而同跟她说这句话。
他们默认祝宁是尊贵女王店的老板娘，欢迎词不是欢迎光临，而是欢迎回家，不过祝宁从来没意识到这种小事儿。
祝宁笑着回应，她今天很高兴。
祝宁急冲冲穿越人群，走进地下室，还撞见了几个富婆带着自己的男伴。
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路过解扣子的全息电子脱衣舞男，甚至都跟他打了个招呼。
她有个好消息要说，有点迫不及待。
她很久没这么高兴了，像是小时候第一次拿到冠军，想臭屁地跟祝遥显摆。
把好消息通知给亲人的时候，感觉全世界都是亮的，你常走的那条路上像是突然鲜花盛开。
最后祝宁一口气打开自己家门，“林晓风！”她大喊，“宝贝！”
客厅里坐着宋知章，他感觉到祝宁的动静豁然起身。
他脸色很差，估计两天都没睡，祝宁环视了一圈没看到林晓风的影子。
下一秒——
祝宁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一双手搂住她的腰，小姑娘紧紧抱着她，甚至忘记控制自己的力道。
祝宁哈哈大笑，“轻点轻点，祖宗，我等会儿被你折断了。”
林晓风以为自己做错事，愣愣地松开手，有些手足无措。
祝宁直接把她抱起来，林晓风没戴帽子，祝宁能抱住她都靠手感。
透明的林晓风搂住了祝宁的脖子，祝宁还没说话，感觉自己脖子里凉凉的。
林晓风哭了。
她还以为自己见不到祝宁了。
祝宁把林晓风抱在怀里，感觉到林晓风跳动的心脏，她们胸膛相贴，心脏跳动相连。
两人的心跳声都很急，像是比赛打鼓。
这么小的小姑娘，这么可爱，这么柔软，林晓风什么都不用干，祝宁抱着她就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
自己是有家的，家里是有人等待的。
祝宁大声说：“鲍瑞铭死了！”
林晓风一愣，她的噩梦死了。
祝宁这次去意识体云端，最大的收获不是什么情报，而是完成了对一个小姑娘的承诺。
祝宁贴着她的耳朵，放轻声音：“说到做到，我给你报仇了。”
林晓风脑子嗡嗡的，感觉自己脑子转不动，好像一个人脚踝被绑着石头扔进水里，过去如同巨石一样拽着她，她不会立即死亡，只会在冰冷的湖水中慢慢溺毙。
但现在祝宁割断了绳索，石头无法再绑着她。
她曾经在海洋馆得到身体的自由，挣脱了污染对她的束缚，但在今天，她得到了心灵的自由。
从今天起，她可以毫无芥蒂地活，痛痛快快地活，祝宁把这一篇翻过去了。
林晓风反应不过来。
林晓风埋在祝宁的脖子里，一个劲儿点头。
“你以后要给我卖命了哦，”祝宁平复呼吸，摸着她的后脑勺，脸颊挨着林晓风的脸颊，轻声说：“宝贝。”
林晓风很久没有被人叫宝贝了，祝宁叫的不是账号“宝贝晓风”的宝贝，而是像对待真正的珍宝一样。
她是祝宁的宝贝。

第164章 骗局
祝宁把林晓风哄睡着了，承诺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一定能看见自己。
祝宁给她盖好被子，把红色小睡帽给她戴好，看了她好一会儿。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祝遥是不是也看过自己睡觉？
祝宁想了想，她肯定没少让祝遥操心。
祝宁想到祝遥了，她在鲍瑞铭的记忆里搜寻，看到过一段关于阿尔法系列实验品相关的记忆。
在鲍瑞铭的记忆里，一个永生药业研究员失踪了，鲍瑞铭的记忆里没有她的名字和照片，这个研究员算是祝宁的“母亲”。
看到这段记忆后，祝宁在想，祝遥会不会也在这个世界存在，只不过以另外一种方式？
她是创造自己的研究员吗？
祝宁轻轻关上林晓风的房门，扭头看到宋知章一脸疲惫，多亏宋知章帮她照顾林晓风，当时她让宋知章帮自己一个忙。
祝宁轻声说：“谢谢啊。”
宋知章：“锅里有鸡汤。”
祝宁眼睛一亮，才感觉到家里一直很香，灶台上果然用文火炖着鸡汤。
老母鸡炖的，鸡汤颜色清亮，没放多余的调味，打开锅盖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祝宁喝了一口鸡汤，感觉自己从内而外都活了，这才是生活的意义啊。
祝宁问：“什么时候炖的？”
宋知章：“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
祝宁太忙了，刚从云端下来就遇到追杀，报平安都是早上六点，这锅汤竟然从早上炖到半夜。
祝宁那一瞬间都想把宋知章带回家，这也太贤惠了，不过后来想想，自己已经在人家家里了。
宋知章：“晓风让我炖的，她吃了半碗。”
祝宁哦了一声，原来自己是个蹭饭的。
祝宁给他盛了一碗，因为怕吵醒林晓风，所以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压低了，俩人吃饭吃出了一种鬼鬼祟祟的效果。
宋知章没什么食欲，基本就看着祝宁吃，祝宁从云端下来到现在为止只吃过营养液，一连喝了好几碗，连鸡肉都吃干净了。
宋知章坐在对面看她，“你这次收获怎么样？”
祝宁：“你指哪方面？”
宋知章支着下巴说：“感觉你认识了新的朋友。”
祝宁一愣，“你这都能看得出来？”
宋知章笑说：“你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完全不是你的风格，这个牌子的外套一件最便宜六万新币，你穿的是当季新款。”
祝宁：“……”
霍文溪的衣服贵得离谱。
这衣服她是不是要洗干净给人还回去？
宋知章继续：“你遇到了一个男生。”
祝宁知道做这行肯定会看人，没想到这都能看得出来，问：“你怎么知道？”
宋知章：“你身上有一股血味儿，不是你的血，还有一股冰的气息，我猜是个男人。”
祝宁轻咳了一声，“你鼻子这么灵？”
宋知章：“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天赋，异能是有味道的。”
祝宁莫名其妙有种自己出去偷吃被人抓住的错觉，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狡辩，自己只是犯了一个女人都会犯的错误。
祝宁：“我只给他上了药。”
顺手摸了摸腹肌。
宋知章笑了：“你开心就好。”
宋知章就是干这行的，祝宁很耀眼，这样的人注定身边会有很多优秀的人，用常理来想也会想明白。
祝宁看到宋知章的太阳穴戴着人机联合装置，她记得那次交谈之后宋知章把这东西给摘了。
今天怎么又戴上了？
祝宁问：“今天普罗米修斯有任务给你？”
她语气很平常，已经完全习惯宋知章属于普罗米修斯。
宋知章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才说：“不是，我怕错过你的死讯。”
祝宁皱了下眉，没第一时间理解。
宋知章说：“你消失了十九个小时。”
十九个小时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难熬，最开始的那几个小时最痛苦。
宋知章知道祝宁进入意识体云端，却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宋知章好不容易熬了一夜，在第二天清晨才收到祝宁的消息，只有副脑上的一句报平安，接着什么都没有了。
宋知章根本不确定发消息的是不是本人。
他跟祝宁的交际圈并不重合，在祝宁登记的资料里，没人知道她住在尊贵女王店。
假设祝宁死了，清洁中心会举办官方葬礼，甚至不会有人通知他跟林晓风。
他跟林晓风不是官方层面上的家属，他们没有资格接收死讯。
他戴上人机联合装置，是因为如果祝宁死了，普罗米修斯接收到消息后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祝宁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对不起啊，我保证以后绝对第一时间通知。”
宋知章点头：“好。”
他可以当祝宁的死亡第一通知人。
祝宁补充：“我真的不会出事儿。”
出发之前她跟宋知章承诺过，她做到了。
宋知章听她还有点嘚瑟的意思，笑了下，“你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祝宁感觉对方应该没生气，他性格挺好，又大方又细心的。
祝宁重新审视宋知章，总觉得宋知章哪里不太对劲儿，但他什么都没表现。
于是祝宁只说：“晚安，宋知章。”
“晚安……”宋知章张了张嘴，本来下意识想说宝贝儿，硬生生咽下去。
他刚认识祝宁的时候可以坦然地跟她开玩笑，叫她宝贝儿，现在已经很难自如地说出口了。
互道晚安后，宋知章轻轻关上祝宁的房门，走廊今天没人，远处只有一个全息脱衣舞男在跳舞。
宋知章独自站在走廊，这时候才松懈下来，他靠在墙上，一只手一直在发抖，只能用另外一只手压住自己的手腕。
那股恐惧好像还有余韵，自从那件事过后，他真的没能力接受任何人的死讯了。
……
宋知章走后，祝宁在餐厅一个人坐了会儿。
林晓风睡了，宋知章走了，刚好可以让她有个思考的空间。
她忙到现在才有机会看自己的系统面板，这次奖励了10000净化值，目前净化值累积有15000，生命值还剩下36。
生命值还是太低，这次她又没有污染孢子可以收。
她都想去跟霍文溪要个任务，能不能让她去干点收容污染孢子的活？
这次任务虚幻的浮沙岛已完成，奖励了一个被动作战天赋，描述是判断无法作战会陷入被动模式。
祝宁体验过，这个模式可以给她保命，但她自己不太喜欢，她更喜欢自主意识牢牢控制自己的身体，而不是交给程序。
还有两个系统道具，异能减幅器。
【奖励描述：该道具可影响对手异能发挥效果，降低比重按照实际消耗情况结算。】
这道具挺有意思的，非常适合作战的时候用，就是不知道实际使用起来要消耗多少生命值。
系统奖励好像越来越少了，还不如最初大方，如果把系统当成一场游戏，祝宁玩游戏好像遇到了阻碍，也没攻略可以让她参考。
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寻找死亡的真相进度条没变化。
异变方向和异化程度依然没反应，她再一次没有变异，之前祝宁一直想方设法试图激活这个面板。
自从知道将自己“重启”后，祝宁重新思考这个方向。
为了方便，祝宁还是把上一个版本的自己称为“原主”，她重启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天赋点错了？
“原主”一定比自己生命值高，系统开发程度高，能力更强。
能走上重启这条路，意味着在“原主”和普罗米修斯的计算下，这条路收获更大。
祝宁猜测自己可能需要点亮这部分面板。
想到重启，祝宁一点思路都没有，普罗米修斯没再联络她，她刚才看到宋知章戴着人机联合装置还以为会得到什么线索。
徐萌那边不知道有没有找到人机联合装置。
祝宁仔细回想自己在鲍瑞铭脑海中看到的记忆，当时时间紧迫她只是粗略地看了一遍。
现在鲍瑞铭的记忆碎片被她复制了一大半在自己脑子里，仔细看看估计能找到新的线索。
但她现在只想睡觉，她打算明天再说。
入睡前，祝宁打开副脑，她给刘年年发了很多消息，刘年年到现在都没回复过。
祝宁突然后悔没加裴书的通讯方式，不然还能多问问。
刘年年还好吗？
……
陆家。
创世科技被人入侵已经过了十个小时。
创世科技差点经历了一场信用危机，这次事件很快被熄灭，没有客户注意到。
刘年年报告了事件的起因，写了完整的报告书，签下了自己的真名，这份报告被送到陆尧手里，同时有阅读权限的还有自己的父亲。
但父亲年迈，创世大小事务都由陆尧掌舵，这件事没有惊动家主。
刘年年本来以为父亲出面，格局会更混乱点，但现在她完全落在陆尧手里。
陆尧对她有绝对处置权。
陆尧看过那份报告书，看上去竟然没有任何漏洞，贪玩的富家大小姐，对什么事儿都感兴趣，喜欢进出污染区域，每次惹麻烦都要家里人收拾烂摊子。
当一个人做过的荒唐事儿足够多，她再做过分的事儿就像是其中一个。
这次刘年年的冒险地点只不过换到了一个VIP客人的意识体云端而已。
看上去问题不大，但陆尧知道问题在哪儿。
是刘年年新交的朋友，她的报告和口述里特地把这部分淡化了，责任都在自己身上。
现在刘年年就站在他面前，后面站着孙杰等人，所有的知情人都在这儿了。
刘年年等着陆尧给她惩罚。
陆尧：“你这次做的很好。”
刘年年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着陆尧。
陆尧继续：“你成功阻止了一次家族的危机。”
站在后面的孙杰松了口气，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他是安全部门主管，这次的事儿他需要负责，降职都是轻的，如果他真的造成重大损失，绝对没命离开创世科技。
现在陆尧定性为好事儿，他说不定不用降职，还会升职。
他帮刘年年竟然帮对了。
刘年年反而皱着眉，她感觉这件事不会这样容易过去。
孙杰立即说：“我回头写份计划书，升级安全系统。”
创世科技需要升级了，这次事件很奇怪，陆尧第一反应是下令消除所有证据，他们甚至没分析到底是哪里有漏洞。
安全升级估计不好做，孙杰今年才刚上任的，没想到会碰到这种事儿。
现在是他立功的机会了。
陆尧：“不用。”
孙杰没反应过来，“怎么不用呢？”
出了这么大的漏洞，本着对客人负责的原则，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加强防御吗？
陆尧没说话，只是微笑。
刘年年看到了陆尧嘴角的笑意，那是运筹帷幄的意思，刘年年突然有个可怕的猜测，他知道。
陆尧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他没有震怒，也没立即赶到机房，他只是暂停了会议。
怪不得他的处理手段这么干脆，直接下令杀死鲍瑞铭的大脑，根本不愿意留鲍瑞铭的样本研究。
怪不得他可以把这件事交给刘年年处理，怪不得他可以答应给自己五分钟的时间。
当时陆尧需要处理的不是污染物上传，而是处理自己。
刘年年无意间把这件事捅出来了。
污染物可以寄生在意识体云端，陆尧早知道这一切但没做任何措施。
创世科技的意识体云端上不仅住着有钱人，很多普通人奋斗一辈子，把全部的积蓄都用来购买服务。
污染日益严重，很多人对现实失望，都把意识体云端当成伊甸园，他们全副身家买了陆家的服务，结果跟污染物生活在一起。
寄居在意识体云端上的污染物有多少？刘年年甚至不敢想象。
意识体云端就是个巨大的骗局。
他们不仅骗了穷人，甚至也骗了富人。
陆家全部基业都建立在一个虚幻的故事上，像是创业时讲述了一个理念，这个理念那么美好，完美到无可挑剔。
但其实只是空中楼阁，像个泡沫。
问题是刘年年现如今知道是个泡沫了，她都无法去戳破，不仅是会造成恐慌，或者可能会导致成千上万的人死亡。
而是她现在所享用的一切，她花的每一笔钱，做的每一个任性的决定，都是这个骗局在买单。
刘年年在发抖，她脑子嗡嗡的，一时间看陆尧都觉得可笑起来。
陆家的创始人是第一批一等公民，创世科技的理念也是那时候提出来的。
为了拯救全人类，所以打造了一片净土。
他们可能刚开始真的是这么想的，后来第二代，第三代人掌权，他们发现这条路走不通，污染物可以上传意识体。
但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陆家已经成了庞然大物，开弓没有回头箭，因此他们只能把伟大事业继续下去，继续去圆这个故事。
陆家真的是疯子，他们踩着无数人的血肉上，建立起了自己的帝国。
他们……现在是不是在做污染物的生意？
这跟与虎谋皮有什么区别？
陆家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以走了，创世科技创造了神话，那就不惜一切代价完成神话。
书写神话是有代价的。
陆尧不回答，孙杰也反应过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处境很危险，这时候甚至不敢说话。
他知道了创世科技的秘密。
知道这个秘密的一直以来都被控制在十个人以内，全都是陆家的高层。
现在人数明显超纲了，只有人数足够少才能保证秘密不会流出。
一直以来，污染物住在意识体云端都保持着平衡，没有人打破平衡，除了这次。
安全主管的岗位就是闲职，因为正常情况下什么都不会发生，刚好孙杰撞上了。
孙杰不姓陆，不觉得自己会有优待。刘年年不会遭受惩罚，不代表他不会。
他是三等公民复制人，通过不断升职才从分公司一路爬上来的。
他要死了。
孙杰移动了脚，他向后迈了一步，明明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就像是丛林中弱小的动物吸引了食肉动物的注意力。
突然，一只手擒住他的肩膀，咔嚓一声，有人掰断了他的胳膊，一脚踹向他的膝窝，让他跪在地上。
陆家的狗动手了。
孙杰大喊：“陆总！陆总有话好好说，我是忠心的！我可以给你卖命！”
陆尧：“很抱歉，你没有经受考验。”
孙杰做出的决定很糟糕，整个危机处理都很失责。
对于陆尧来说，孙杰只不过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人，有无数人可以代替他。
陆尧的桌上放着一把枪，枪已经很古老了，像是一把古董。
这是全球污染来临前的东西，一把伯莱塔，银色枪柄上刻着精致的花纹。
这把枪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第一代陆家家主用过的枪，后来传递给每一任当家人。
同时这把枪也沾了无数人的鲜血。
陆尧看向刘年年：“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又问出了这句话，之前这么说的时候，是把鲍瑞铭的处置权交给了刘年年。
“年年，”陆尧叫她的小名，“你可以做到吗？”
刘年年捏紧了拳头，她明白了陆尧需要自己做什么，他要让刘年年亲手杀了孙杰。
这是给刘年年的惩罚。
她有能力给孙杰求情，比如说都是自己的错，孙杰只是在帮她，要罚就惩罚自己之类的。
但刘年年知道这样毫无意义，孙杰已经必死无疑了。
她静静地看着陆尧，看了很久，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刘年年必将要因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
她拿起了那把古老的伯莱塔，如同拿起了自己父辈代代相传的屠刀。
她感觉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膛里冲出去，她抬起手腕，枪口对准了孙杰。
孙杰惊恐地瞪大眼睛，他想挣脱，但两个人死死按住他，他像是一个被抓住的可怜兮兮的猎物。
“你不能，”孙杰大喊：“陆总！陆总！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不会说出去。”
孙杰作为一个普通人，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以为自己到达神国了。
虽然是给有钱人打工，但起码是高人一等的。
但他没想到在神国当自由人会是一条死路。
孙杰嘶声力竭大喊，知道求陆尧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陆鸢。
“大小姐，我我我我是帮你的。”
“大小姐，”孙杰声音在发抖，“你想想不是我，你朋友已经死了，我——”
砰——！
刘年年扣下扳机，孙杰接下来的话没说完，脑袋上有个洞，刘年年打中了他的太阳穴，子弹从前额贯穿，没有什么痛苦。
孙杰瞪大眼睛，再也说不出后半句话，砰地一声倒在地上。
刘年年大口呼吸，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她杀死了一个人。
这是她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
这也是她第一次看清现实，之前只是在做一个充满粉红泡泡的梦，现在梦境被戳破了。
现实是鲜血淋漓的。
陆尧从背后握住刘年年颤抖的手，“你做得很好。”
刘年年脸上被溅满鲜血，黏糊的血液糊住了她的口鼻，让她喘不过气。
她想吐。

第165章 友谊
刘年年满脸都是鲜血，诡异的是，她只感觉恶心，竟然没有被吓到，她曾经对孙杰说，我可以杀了你是真的。
她轻而易举地可以杀死一个人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这就是她与生俱来的特权。
有人拖走了孙杰的尸体，只在地板上留下了鲜血和恶心的碎肉。
刘年年一直僵着，她很仔细地回味杀人这一刻，一辈子也无法忘记。
陆尧冷笑：“你帮她入侵鲍瑞铭的意识体云端，是想毁掉陆家还是想毁掉自己？”
刘年年一言不发，陆尧知道刘年年其实是个美丽的疯子，她对污染物感兴趣，因为神国没有任何污染，所以她一直往下层人的住处跑，说实话陆尧甚至觉得刘年年想被污染物同化。
刘年年宁愿死在冒险的路上，也不想接受自己的使命。
陆家给她准备好了一条路，她只需要跟指定的人结合，重复自己母亲的命运，生下基因完美的孩子。
陆尧怀疑母亲疯了，要不是疯了怎么会割喉？刘年年精神状态看上去不太好，她很快会成为陆家第二个疯女人。
刘年年是疯子，那天祝宁来拜托刘年年，她刚开始以为祝宁的请求特别简单，因为自己的身份，很多人都想从她这儿得到好处，大多数都可以通过金钱来解决。
但祝宁那天的请求非常不一样，她想刺杀一位自己家里的VIP客人。
刘年年只是稍加思索就答应了，她在祝宁身上看到了毁灭的可能，那就是刘年年最喜欢的东西。
刘年年没回答，哑着声音问：“你要怎么处理她？”
陆尧微微诧异，刘年年的表现很冷静，陆尧早就看出了她的天赋，之前在意识体云端上看到污染物也能保持冷静，很快就处理了事故。
陆尧：“裴书还在103区。”
裴书当时是为了寻找刘年年才去103区，但刘年年回到第一区，裴书没有跟随，这是陆尧留在103区的暗棋吗？
刘年年的声音很冷，她在克制自己不要发抖，“你要杀了她？”
陆尧没有立即回应，反而看了刘年年好一会儿，她脸色惨白，美丽的脸庞上都是鲜血，漂亮的眼睛迎着自己的目光，像是一只被困的鸟，她没有屈服。
陆尧：“你见过她的能力。”
刘年年：“是。”
她见过祝宁的能力，祝宁只要进入神国可以摧毁整个创世科技的机房，她可以扫平陆家全部基业。
陆尧：“你当时想的是什么？”
刘年年当时想了很多，那一瞬间无数矛盾的念头涌上来，她想过杀了祝宁维护家族利益，但后来想过的是紧紧抓住祝宁。
她看到了未来。
陆尧：“年年，我跟你是一样的。”
他们血脉相连，母亲生下六个孩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他们是优质基因胜出者，哪怕世界末日，他们都应该彼此依靠。
这是血脉的羁绊和永远不变的亲情。
刘年年理解了陆尧的话，遇到这种事儿，第一反应应该是杀了祝宁，直接扼杀自己潜在的敌人。
但祝宁的能力对于意识体云端就像是核武器，如果没有万分的把握，对祝宁动手就是自寻死路，假设刺杀失败，对于陆家就是灭顶之灾。
祝宁是未来的机遇，商人嗅觉灵敏，他们要在时代转头的做出正确的选择。
陆尧不必动手，103区马上就要覆灭了，祝宁死在103区刚好，一切会悄无声息落幕。
如果祝宁真有那个逆天的本事扭转大局，那更证明了她的价值。
陆尧摸了摸刘年年的头，“你可以继续跟她交朋友了。”
陆尧只说了一句话，但刘年年觉得陆尧毁掉了自己，那是她跑到牢笼边界找到的友谊，祝宁不在意她的身份，只会喊她一起收容污染孢子，然后给她一笔工资。
才一百万，刘年年甚至买不起一条礼服裙，但裴书说祝宁对自己很大方，比市场价还要高。
在祝宁眼里自己是个好用的员工，哪怕祝宁有求于她，她都感觉这段感情极其纯粹，但现在被陆尧毁掉了。
从此之后她们的交往必定混杂着利益。杀死孙杰不是惩罚，这才是惩罚，刘年年这辈子都找不到真心的朋友。
陆尧说完就走了，刘年年一个人站了会儿，杀死孙杰的那股恶心好像还在胸口，酸水一个劲儿地往上翻涌。
“唔……”刘年年冲进办公室内的洗手间，哇的一声吐出来。
刘年年本来想用水冲掉，整个人一愣，一团鱼卵躺在洁白的洗手池内。
那是在意识体云端遭受污染的鱼卵，刘年年吐出鱼卵后看到了母亲死亡时的场景。
她把污染从意识体云端带下来了？恐惧爬上后背，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脏砰砰直跳。
刘年年眨了下眼，再次望向水池，洗手池里非常干净，好像刚才都是她的错觉。
她看错了？因为精神紧张导致的错觉？
镜子倒映出刘年年惨白的面孔，她仔细看着镜子里的人，感觉熟悉又陌生，她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
103区。
裴书的车就在尊贵女王店外的两条街，刚好是火锅店的位置。
他靠着车抽烟，猩红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
果然正如他所想的，祝宁迟早有一天会触及到创世科技的利益，私心来说，裴书不太想杀死祝宁，很有天赋的一个人，就是有点可惜。
裴书在等待一个确切的指令，想起来挺麻烦，尊贵女王店里不只有祝宁还有宋知章。
这家店能开这么久是有原因的，宋知章的绝对防御对于刺杀很不友好。
裴书脚底下都是烟头，深夜他收到了陆尧的消息。
“全体撤离。”
裴书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103区被彻底放弃了。
……
祝宁睡了十个小时，对她来说有点短，但时间不等人。
她醒来刷牙，餐桌上已经留好饭，上面还有张纸条，林晓风去找宋知章训练。
林晓风说好要给祝宁打工，非常敬业想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完全入戏要当祝宁的优秀员工。
小姑娘为什么这么可爱。
但她想到鲍瑞铭的话又不太确定，如果103区会出事儿，要不要提前让宋知章带着林晓风离开？
祝宁在这儿还需要搞清楚死亡的真相，林晓风应该去更安全的地方。
叮咚一声，副脑上收到一条消息，霍文溪不知道是不是算好了祝宁已经起床，时间卡得刚刚好，让她一个小时后去清洁中心，她找到了情报需要跟祝宁交流。
祝宁回复了一个好的，刚要关掉副脑，突然看到两个小时前刘年年发了消息过来。
【老板，我没事，不用担心，就是被家里人骂了。】
祝宁想到之前火锅店刘年年也这么说的，但祝宁不知道是不是跟小神婆混久了，直觉很准，感觉刘年年不太对劲儿。
这件事太大了，陆尧能宠爱刘年年到这个份儿上吗？
按理说创世科技应该会想杀了祝宁才对，这件事怎么被解决的？刘年年跟陆尧做了什么交易吗？
刘年年报了平安，创世科技看上去也没想动手，祝宁明明着急出门，一边在副脑上发消息：【那就好，方便视频吗？】
她想看看刘年年什么样，万一消息不是她发来的呢？
过了两分钟，副脑弹出了一个视频通讯请求，祝宁立即点了接听。
刘年年的脸突然在屏幕出现，这张完美到没有死角的脸，视觉冲击力实在是过分强了。
刘年年脸色不太好，头发披散着，穿着白色蕾丝睡裙，坐在一张豪华大床上。
“老板。”刘年年好听的声音传来。
祝宁问：“你没事吧？”
刘年年：“被关禁闭了。”
只需要关禁闭而已？祝宁仔细看刘年年的脸，看不出任何伤痕，问：“他打你了吗？”
刘年年摇了摇头，“我发现得早，算是给家里立功了，他们会及时修补漏洞，安全系统在升级。”
很符合常理的说辞，但祝宁感觉哪里很怪。
刘年年问：“大橘他们还平安吗？”
祝宁：“都挺好的。”
祝宁拎起霍文溪的衣服，说：“这次谢谢你，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以后还你。”
她现在要去忙别的事儿，对刘年年的承诺只能推后了。
刘年年像是得到精灵承诺的一个愿望，要小心使用，“那我想想哦。”
祝宁：“你慢慢想，我最近十天都没空。”
祝宁在门口换鞋，刘年年的全息投影浮动在她身边，她们像是多年好友一样很自然交流。
刘年年：“可以替我家保密吗？”
祝宁正在戴围巾，听到这话停了下，她知道刘年年指的是什么。
创世科技上有污染物这件事，她但凡捅出去，陆家就完蛋了。
但其实这件事难度也很高，比如她要去哪儿告发？没有机构可以动财阀，没有哪家媒体可以刊登，说实话祝宁觉得鲍瑞铭不是特例，之前说不定就有过，可能有人想要揭露但都失败了。
祝宁：“我只是杀个人而已，对你家生意没兴趣。”
祝宁不是什么正义警察，她能力有限，已经招惹了一个永生药业，再招惹上创世科技她直接投胎可能快点。
刘年年：“那就好，你先忙吧，我还要去面壁思过。”
祝宁不太理解面壁思过是什么意思，估计又是他们家什么变态的家法，她发现了，一等公民非常腐朽封建。
这么高科技的社会了，他们遵守的竟然是最古老的那一套东西。
刘年年刚想挂掉通讯，祝宁突然说：“小公主。”
刘年年听到这个称呼笑了，问：“怎么了？”
祝宁说：“注意安全。”
刘年年一愣，笑容僵直在脸上，祝宁说：“我之前对你说的话还有效，有需要来找我。”
她说小公主，需要我拯救你吗？
刘年年感觉自己脸很僵，马上维持不住这个微笑，她的微笑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祝宁很快挂掉了通讯，刘年年缩在床上，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祝宁在玄关处沉默了一会儿，刘年年真的很不对劲，她简直像是个被挟持的人质。
但她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这件事对祝宁来说已经暂时放下了，创世科技看上去没有杀意，她需要先集中精力解决眼前的问题。
现在是下午两点，豪车停在门口，豪车问：【请输入目的地。】
祝宁坐上车，戴上头盔：“去清洁中心。”
今天是“神降”倒计时第八天。

第166章 调查
祝宁去清洁中心上班，大多数猎魔人和清理者都不需要坐班，留在公司的都是文职，但今天氛围不一样，祝宁一进公司就感觉到大家一直在窃窃私语。
清洁中心出什么事儿了？
祝宁刷了卡，她要去异常事件小组报道。
电梯一节节往上升，目前为止她去过的最高层是250层，上面有100多层对于祝宁来说依然是陌生的。
推开乱七八糟的办公室大门，里面全都是文件夹，速食包装袋还有喝过的营养剂，全体员工加班，办公室跟战场没区别。
会议室桌上有咖啡，还有可注射的提神剂，调查小组组员哈气连天，跟她点头示意，这里不是清理部，祝宁理论上还是个外人。
祝宁自来熟，跟每个人都打招呼，霍文溪长麻花辫垂在身后，像一条尾巴搁在椅子上，她的西装袖子撩起来，胳膊上扎着一根强效醒神针。
这玩意儿挺伤身的，怪不得霍文溪不需要睡觉，全都靠外力支撑。
祝宁把干洗好的衣服放在霍文溪旁边空位上，问：“你多久没睡了？”
霍文溪本能想去摸烟，后来发现烟壳空了，回：“从你敲响我家房门开始。”
祝宁：“……”
祝宁被放回去睡了一夜，霍文溪根本没合眼。
祝宁找了个空位坐下，问：“组长，你是把睡眠进化掉了吗？”
霍文溪的异能是不是不需要睡眠？这才是卷王本王，跟徐萌和霍文溪比起来，祝宁跟个咸鱼没什么区别。
霍文溪：“别贫，过来看调查结果。”
祝宁给霍文溪提供了不少情报，本来以为要过很长时间才会有调查结果，没想到霍文溪的效率比她想象的要高三倍不止。
霍文溪不会亲自给祝宁报告进度，因此报告人是庄临，霍文溪拆了另一包烟，眯着眼听。
庄临点开投影，会议室中间出现了一张照片，那就是从祝宁脑子上“下载”的照片。
是一个穿红色风衣的短发女人。
庄临：“我们通过照片进行搜索，范围很大，这个人好像有什么异能，每次摄像头捕捉到的人像都有微妙的不同。”
祝宁点头，她知道这个特征，所以她才会以为找人根本不顺利。
庄临继续说：“我们找了专业的具有数据分析异能的鉴定师，花了一夜的功夫，在海量数据库里筛选，终于找到了她的真实身份。”
庄临划拉了一下投影，上面出现了另外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正式的一寸照，短发女人竟然穿着黑色西装，隔着屏幕都能看出眼神很坚毅，像是某个机构的高层，不，像是某个部队的高层。
庄临需要跟祝宁确认，问：“是她吗？”
祝宁点头：“是她。”
“好，”庄临继续，调出她的全部资料，“她叫苏何，曾是第一军区驻扎军的一级军官。”
祝宁皱了皱眉，她的直觉没错，竟然真的是联邦军队高层。
庄临：“苏何登记的异能是死寂，可以无差别摧毁任何事物，目前最大范围是直径七千米，她可以做到打个响指摧毁一条街道。”
这简直是个天灾型异能，对比之下祝宁操控金属就显得不够看，因为苏何一旦发动攻击，可能会造成灭世的后果。
庄临：“苏何一直在守卫第一军区，军区对她也很敬畏，很多人以为她只要继续服役可以做到元帅的位置，直到十五年前，她叛变了，她现在是一级通缉犯。”
从一个元帅候选人转换成一级通缉犯，这个差距也太大了。
祝宁可以猜测她叛变的原因，要么是苏何对现有制度失望了，要么就是她误入歧途信仰了什么玩意儿。
她想起刺杀徐萌的那几个人，都是顶尖的异能者，他们可能都来自驻扎军或者猎魔人。
庄临：“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103区，她已经很久没在人前露面了。”
因为容貌总有细微改变，可以骗过摄像头追踪，这么多年联邦对她的通缉一直没有实质性效果。
庄临：“目前只找到了她一个，找到其他人还需要花点时间。”
他们得到线索才过了一天，一天能找到真实身份已经不错了。
祝宁：“我这边有新线索。”
她补充了山猫遇到的那几个异能者的信息，每一条异能都仔细告知了，庄临本来想问这些人的信息从哪儿知道的，看了一眼霍文溪的眼睛没问出口。
庄临记下特征，说感谢祝宁提供。
祝宁问：“教堂有线索吗？”
庄临：“苏何的异能下，什么线索都没留下来，我们猜测那个教堂只有个象征意义，没有什么实质意义。”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东西凝聚自己的团队。
庄临：“苏何的情况我会继续追踪，我们找到了你提供的另外一条线。”
庄临：“你说他们团队里有个人有异能可以定点跟踪，他必须要得到你们的DNA样本。”
祝宁：“对。”
庄临：“公司一定有内应，清洁中心有你们的DNA，但可接触的人不多。”
祝宁：“我猜测是研究部、观察室和医疗部？”
她每次任务结束之后都要接受数据采集，这些地方应该都有她的个人信息。
庄临：“范围要更大点，研究部，医疗部，中心助手房盈，还有后勤部门。”
每次出任务需要回收头盔和防护服，里面很有可能残留DNA信息，如果后勤部门的人有意，完全可以做到收集所有员工的DNA信息。
庄临：“医疗部之类的受管控严格，组长觉得后勤部最有可能入手。”
因为后勤部看上去最不起眼，就是个低级工种，平时不会多加防备。
庄临：“你提供消息后，组长立即通知后勤部接受调查。”
当天加班，异常事件小组的人直接封锁了后勤部门办公室，通知所有员工回中心集合配合调查。
庄临给祝宁播放了那天的视频，异常事件小组申请了枪械，可以持枪办公，在异常事件小组突袭的瞬间，所有人都必须放下手头工作，任何多余的举动都按照叛徒处理。
怪不得大多数人都不想跟异常事件小组打交道，一旦被盯上，你只有被吃的份儿。
在他们进去后，大多数人都举起双手，主动配合，交出自己所有资料。
但在角落里有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他一只手偷偷开始动作，很快引起了异常小组的注意力。
“干什么呢？放下手。”组员大声呵斥：“不准动！”
但是没来得及，男人快速按下一个按钮。
砰的一声——！
他心脏里装着的炸弹突然爆炸，微型炸弹炸开六米，从胸膛开始，血肉喷洒到天花板和四周工位上。
眨眼间已经变成了碎尸，而站在他隔壁的倒霉蛋被一并炸死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骚乱，有人尖叫，异常事件小组的人负责维持秩序。
祝宁隔着视频都好像能闻到血腥味儿，她理解了今天进入清洁中心时员工们的氛围，原来昨天发生这么大的事儿。
员工在公司自爆，应该会成为论坛的头号新闻。
庄临倒放视频，暂停到男人引爆微型炸弹的前一秒。
庄临把这一帧放大，有点模糊，但专业的播放器不断调整分辨率，画面变得重新清晰。
男人在笑。
在引爆的瞬间他露出了微笑，好像已经看到了神接他去天堂。
祝宁皱了皱眉，完全不理解这群疯子的脑回路。
庄临：“我们进去没多久他就自杀了，这次爆炸事件造成两人死亡，六人受伤，目前在医疗部治疗。”
其他人只是单纯的打工人，莫名其妙跟一个疯子生活在一起，有一天突然就被炸死了。
这什么反社会人格？
在他眼里，自己不会是做了一件好事儿，死之前带着同事一起上天堂了吧？
庄临：“这个人叫冯银河，三等公民，是个复制人，寿命已经快到头了。”
祝宁问：“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庄临调出他的生平信息：“看上去没有，他已经在清洁中心工作十八年，工作能力没什么突出的，同事对他的评价是看上去很老实。”
庄临：“他平时私生活也很中规中矩，下班就喝酒打牌，喜欢去新西街的一家酒吧喝酒，这家酒吧我们还在调查，但他临死之前炸毁了自己的工位，大多数资料都被毁了。”
祝宁：“线索断了？”
庄临：“也没有，他选择爆炸的方式我们推测是为了毁灭资料，意味着桌子上有线索，是让他觉得会暴露组织的。”
庄临放大了图片，祝宁只看到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可以看的。
庄临：“我们团队里有修复师，他的异能是修复物品，我们得到了真正的线索。”
不愧是异常事件调查小组，组员卧虎藏龙的。
庄临：“我们在还原的物品里找到一支钢笔，冯银河之前工作的时候总是看这支钢笔，像是在祷告，但他都用后背挡着摄像头，而且一支笔体积比较小，一直以来都没被拍到。”
屏幕上出现一支笔的局部特写，在笔盖边缘有一行小到让人忽略的字：复苏会。
这就是他们组织的名字。
组织就是这点不好，他们需要某个特殊的符号来凝聚组员，冯银河死之前都要毁掉这支笔。
更加证明了这就是关键线索。
祝宁进来才只有十五分钟，庄临给的信息量每一条都是高质量，他们甚至已经找到了最关键的点。
这种专业小组的调查能力和祝宁相比真的是吊打，祝宁怀疑直接让霍文溪调查自己死亡的真相，现在是不是已经通关了？
祝宁情不自禁：“厉害。”
太厉害了，这才过了多久，效率和质量都让祝宁印象深刻。
庄临摇头：“不，我们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庄临说着有点惆怅：“关于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复苏会是什么组织，八天后神降指的是什么，我们目前一无所知。”
霍文溪：“线索在汇聚了，很快就要有个交集点，你们做的很好。”
霍文溪刚才都是沉默旁听，这时候才说了第一句话。
庄临听到这句评价松了口气，全体组员同样，这么久的加班没有白费。
祝宁理解了霍文溪作为领导者魅力，把握大局，对劳动成果表示肯定，不会发脾气，做最好的引领者。
这种人当领导谁都服气。
庄临：“苏何后续我会继续跟进的。”
霍文溪点了下头，又有一个组员说：“墙外调查队已经决定返航，他们发了返航信号，应该这两天会到达。”
又有人说：“酒吧我会跟着。”
霍文溪：“很好。”
她觉得自己已经触摸到了真相，就差一点了，就像是一个人在钓鱼，猎物已经在诱饵附近游动，这时候不能慌乱，只需要不疾不徐静静等待。
霍文溪对此很有把握。
祝宁：“我觉得没有我存在的必要？”
她没理解霍文溪叫自己过来的目的，整个小组都是专业的调查员，业务水平很过硬。
祝宁就是个扫垃圾的，她就像个清洁工过来旁听了下大佬局，现在宁愿去跟清理部要个任务收容污染孢子涨生命值。
霍文溪低头在员工手环上操作，头也没抬：“我有个事儿要让你做。”
祝宁：“你提。”
霍文溪：“我等会儿需要你帮忙控制局面。”
控制局面？什么意思？
祝宁刚这么想着，突然听到员工手环叮咚了一声，上面弹出一条消息。
【现通知103区全体员工已进入待调查状态，收到通知编号的员工在一楼大厅紧急集合，有序接受异常事件小组调查。】
叮咚叮咚，整个办公室所有人的员工都收到了突发消息。
祝宁看到消息愣了愣，反应了半天才读懂这条消息的含义，霍文溪这次的调查对象是103区所有员工？
霍文溪的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祝宁知道异常事件小组对所有人都有调查权，没想到这么离谱的权力有一天会被霍文溪使用。
霍文溪刚群发了消息，说：“还有人潜伏在公司，我要抓内鬼。”
祝宁：“你想怎么抓？”
正常抓内鬼的方式不应该是，小心调查，多方取证，不打草惊蛇，然后突击逮捕吗？
哪有这么大张旗鼓的？
等等，祝宁突然理解了霍文溪的意思，刚才那个后勤组的冯银河，只是看到了调查小组就自杀了。
霍文溪通知所有人公司里有内鬼，有些人会坐不住的，他们要么会做出极端举动，要么会自爆。
霍文溪的异能到底怎么使用谁都不知道，人会放大自己对于未知的恐惧，会开始想象自己根本逃不过霍文溪的眼睛。
一旦害怕就会慌张，他们不能保证自己是完美无缺的表演家可以骗过霍文溪。
所以霍文溪说需要祝宁帮忙控制局面，这是把她当个打手来使用？
祝宁想明白了，“我还以为你要……低调点？”
霍文溪：“只剩下八天了，你想怎么低调？”
万一鲍瑞明说的是真的，那狗屁神降就是世界末日，留给她们的时间就这么点。
时间少，霍文溪只能下猛药。
打草惊蛇会有收获的，只要你能控制住局面，被惊动的蛇会狗急跳墙走进陷阱。
祝宁心想，霍文溪果然是大佬，解决方式完全不是她这种小人物可以做的。
做这个决定需要判断力，更需要心理素质，霍文溪要承担任务失败的后果还有上级压力。
不论结果如何，事后霍文溪都必须给全体员工一个交代，到时候她该怎么稳定局面，不造成公司大混乱？
祝宁不信她做这种事不需要对上头负责，霍文溪真的……很强。
全体组员得到了命令，陆陆续续站起身去组织这次最声势浩大的调查行动。
霍文溪把祝宁还给她的衣物交给庄临，墙上被一个组员挂上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倒计时第八天。
虽然所有人都不知道八天后末日会不会到来，但大家都在有条不紊进行手上工作。
调查小组的氛围真的出奇优秀。
祝宁轻咳一声，小心问霍文溪：“如果我想跟你要个人机联合装置，你会给我吗？”
祝宁拜托徐萌帮她找装置，需要借用谢家祖的能力，现在看样子不用那么麻烦，霍文溪应该可以直接给她。
霍文溪叼着烟回头看了祝宁一眼，“不要得寸进尺。”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对祝宁太好了，这种要求也敢提，和普罗米修斯私联属于重大错误，霍文溪并不能预料私联后会有什么后果，给她等于局面失控。
霍文溪更喜欢把事情掌握在自己手里。
祝宁打哈哈：“我只是随便问问。”
“祝宁，”霍文溪吐出烟雾，问：“你要背叛人类吗？”
祝宁身上有很多秘密没分享，霍文溪没那么信任她，也没放弃对祝宁的怀疑，她们只是在有共同利益的前提下暂时合作。
“怎么可能？”祝宁迎着霍文溪质问的目光，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我超无害的。”

第167章 内鬼
整个清洁中心都炸锅了，全体员工都收到了同一条消息，异常事件调查小组决定对整个中心展开调查。
清洁中心论坛内部所有人都在吃瓜。
“怎么了？在抓内鬼？”
“不知道，昨天中心后勤部发生爆炸案，听说死了六个人。”
“什么死了六个？两个，你不要造成恐慌。”
“好恐怖啊，我从来没跟异常事件小组打过交道，听说霍组长特别吓人，我看她眼睛不会被吓尿吧？”
“你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你有鬼？”
“是啊，是不是有问题。”
下面有人回复打起来打起来，突然有人在问：“你说我们高层有没有问题？”
“细思极恐。”
下面回复了一整排细思极恐。
谢家祖、宣情和陆启勤坐在会议室，他们也收到了消息，但还没收到具体通知。
霍文溪的异能使用有条件的，就算她一个个看过来，清洁中心这么多员工查一遍一天都不够查。
宣情在喝茶，“霍文溪越来越过分了，这么大阵仗，这次如果不能出具让人信服的报告，她估计要下台。”
都是一个机构的，这里头水深浅大家都知道，霍文溪现在是没回头路可走，一旦找不到任何内鬼或者疑点，这位史上最年轻的调查组长可以连夜滚蛋。
陆启勤不满：“搞什么呀，把我们当嫌疑犯？高层竟然也要接受调查，她当自己是谁。”
宣情：“我倒是想看看她能找到什么消息。”
陆启勤单手在桌面上扣了下，“说起来都跟祝宁有关，她一来，我们整个中心都不好了。”
陆启勤：“她入职第一天，出第一个任务就碰到我们技术部门出重大失误，机械海洋馆干了猎魔人的活，作战部的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陆启勤说到这儿看向宣情，“你当时不是还怀疑她来着？”
最后宣情表面上没有再刁难祝宁了，私底下估计还在关注她的动向。
宣情：“我当时怀疑她是永生药业要找的人。”
陆启勤：“你们看，先是技术部，后来是作战部，现在祝宁明面上属于清理部，实际上进了人家异常事件小组。”
陆启勤边说边摇头，“啧啧啧，这人不简单，我看最大的内鬼就是她，把她抓起来再审一次，估计没这么多事儿。”
宣情没接他这句话，反问谢家祖：“谢部长觉得她怎么样？”
谢家祖一直以来神出鬼没，不代表他听不懂这几个人说话，这夹枪带棒互相试探，怎么着？他们三个里头有个内鬼？
谢家祖打了个哈欠，“我哪儿知道？都没见过本人，光听你们说了。”
陆启勤：“你也长点心吧，整天看你往200层以上跑，也不知道跑什么。”
谢家祖眼睛一眯，明显听出了敌意，笑说：“我们部门闲，也出不来什么事故，我巴不得往上爬呢。”
他明面上嘲讽自己，暗地里指技术部门失误出事故。
祝宁第一次任务评级错误，技术部门嫌疑最大，从那次就不正常。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了，失误的技术部门，对于祝宁过分关心的宣情，一直以来神出鬼没的谢家祖。
他们三双眼睛彼此打量，觉得中间有个人是鬼。
……
清洁中心一楼大厅被临时征用，这里成了一个巨型筛选池。
因为清洁中心人数众多，所以分批次通知进行检查。
祝宁第一次见到清洁中心这个阵仗，霍文溪坐在一张椅子上，前面有一张简易的桌子，所有人都要排队接受她的审查。
有时候霍文溪会询问一些问题，有些人只要看一眼就会放过，完全看不出她的异能以什么依据使用。
被霍文溪检查过的人分成三组，红、黄、蓝，三个阵营。
员工们都有些莫名其妙，但接受调查会发放工资，所以变成了工作的一环，大家都比较好接受。
员工有序走到霍文溪面前，终于看到传闻中的小神婆，小神婆会抬眼看过来，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温度，像一台机器。
“蓝色。”
员工莫名其妙走到了蓝色的阵营，也不知道蓝色代表什么，需要等待霍文溪再次区分。
说实话，要不是真的见过霍文溪使用异能，祝宁会觉得这就是跳大神现场。
怪不得他们都叫霍文溪小神婆，这太神神叨叨了。
这时候才刚检查完第一个，被检查的员工走到了蓝色阵营，祝宁悄声问庄临，“这些颜色什么意思？”
她跟庄临躲在暗处，没人看到他们俩，他们是给这件事兜底的。
俗称霍文溪的打手。
庄临在另外一个方向，他们用耳麦交流：“无害，待定，有害。”
祝宁问：“红黄蓝按顺序代表？”
庄临摇头，“不是，只有组长知道。”
祝宁突然理解了这场看上去神神叨叨的筛选真正的用意，所有人都是茫然的，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安全。
他们走到阵营里会下意识观察自己周围的人，真正无害的人会茫然，但心里有鬼的人会害怕。
而且随着筛查的人越多，这种害怕会越明显。
假如所有人都在蓝色阵营，只有你在红色，那其他阵营的人看你也会觉得奇怪，你自己就觉得已经暴露了。
总而言之，这玩的是一场心理战。
祝宁想了想，这个方法其实挺有道理，就是在不断消磨你的意志，让群体给你压力，直到你终于坚持不住精神崩溃。
时间过去一个小时，蓝色阵营的人最多，有十个人，红色阵营里只有三个人，而黄色阵营目前一个人都没有。
三种阵营三个颜色，大家好像已经猜到了这些颜色代表着什么，蓝色阵营里已经有人窃窃私语：“我们是不是安全的？”
“我当然安全的，我就不知道你。”
“黄色的是不是有鬼？”
“我猜是吧。”
一瞬间所有排队的人都意识到了，他们已经猜到了游戏规则，而接受审查的人也会表现出情绪。
最初大家都是茫然的，走向什么颜色也摸不清。
现在大家心里有谱，一个清理者接受了审视，霍文溪宣判：“蓝色。”
“好耶！”那人忍不住大叫，回头朝自己同伴炫耀，“我就说安全的。”
出现了，一个人光明正大说出了游戏规则，群体压力会越来越大。
每一个接受审视的人都会心跳加速，怕在众目睽睽下走向黄色阵营。
“红色。”霍文溪宣判。
被审视的人明显不太高兴，“组长你要不再好好看看？我肯定没事儿！”
霍文溪摇头：“红色。”
“组长！”那人叫：“再看我一次，我真的没事儿。”
旁边的调查组员工负责维持秩序，“先生，去坐着吧。”
“靠！”那人大骂一声，不情愿走向红色阵营，但这里已经有人了，他们吹着口哨，像是欢迎新狱友一样，“小倒霉蛋？你来了？”
“我真没事儿。”那人说。
“得了，别跟我说，你跟人霍组长说去。”
红色阵营里有个光头大汉撑着自己膝盖，说：“我很想看看哪个去了黄色阵营。”
黄色阵营一直空的，人是社会动物，他们面对的压力比想象的更大。
筛选井然有序进行，大家为了证明自己没问题都很配合，走到蓝色的会松口气，走到红色的会不太高兴，但大家都期待什么东西出现。
很多人最初都只是来看个热闹，渐渐像是参与其中了一样，他们要群策之力抓到内鬼。
刚开始很多人不相信有内鬼，现在觉得内鬼就在他们中间。
三个小时都过去了，还没出现一位黄色阵营。
大家心里都没底，万一没有他们不是在浪费时间吗？
庄临那边一直沉默，突然叹了口气，祝宁知道庄临和霍文溪之间的关系，知道庄临相比较任务会更关注霍文溪本人。
祝宁问：“你怎么了？”
庄临摇头，“没事。”
祝宁心想你这不像是没事儿，问：“霍文溪会坚持不住吗？”
大多数人使用异能都有极限，霍文溪的极限在哪儿？
祝宁开始更关心霍文溪的小动作，她为什么需要一张桌子？
祝宁突然看到霍文溪不动神色按了下自己的左小臂，霍文溪表面上还在工作，私下好像不太行了。
她的宽松西装下，手臂上应该扎了某种针剂，用来维持极限状态。
祝宁看着霍文溪的手臂，问：“组长打了什么吗？”
庄临似乎有些无奈：“12小时内可以增强异能，后遗症很严重。”
相当于超负荷运转，但人类的身体很守恒，你提前预支一定会加倍反噬。
祝宁没说话了，霍文溪真的很了不起。
为什么调查小组的效率这么高？霍文溪几乎是用命在跟时间赛跑。
“蓝色。”霍文溪肉眼看来已经有点疲惫。
庄临看了一眼手表，他们进行了六个小时，霍文溪不用庄临操心，她一定会在自己状态到极限临界点之前终止。
以她的职位，她如果在员工面前示弱，这辈子才是不要混了。
所有人等得都有点不耐烦，没人窃窃私语了，只有霍文溪冷静的宣判声响起。
“黄色。”霍文溪冷静地说。
她的声音太冷了，大家都被折磨得有点过，很多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身高两米的男人，他浑身除了头全身都已经机械化，站在人面前的时候会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霍文溪重复：“黄色。”
霍文溪眼睛都没眨一下，男人突然抬起了自己的机械手臂，只看到他的左臂骤然发红，像是里面包裹着一层炸弹。
炸弹爆炸只要一瞬间，这个人要杀了霍文溪。
霍文溪没给自己任何保护措施，甚至连个防弹玻璃都没有，祝宁记得霍文溪身体很脆，决策力强的人基本没自保能力，别说对面是个机械化百分之八十的壮汉了。
霍文溪敢这样，只有一个可能，她就是以自己为诱饵，引诱敌人对她动手。
只要是个内鬼，都会动过杀死霍文溪的念头，她看上去没有任何防御，最近的保安在三米处。
所有人都会想试试，万一杀了霍文溪等于铲除一个强劲的敌人。
对于霍文溪来说，她这才叫打草惊蛇，危险，但是有效。
祝宁心里暗骂一声，霍文溪这什么品种的神经病？
男人距离霍文溪很近，一秒钟之内完全可以杀了霍文溪。
庄临和祝宁同时动作，庄临一手开枪，另一手在霍文溪面前升起一面防御盾。
机械男刚举起手臂，看到一枚子弹朝自己而来，与此同时感觉一股怪力骤然压下，压制在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上，不可言说不可质疑。
机械男全身上下的零件都在同一时间逆时针旋转，金属系异能者，绝对控制的领域，精准到可以控制一颗微小的螺丝钉，旋转时甚至冒出火花。
砰！
机械男在一秒钟内被怪力向后推去，实在是过分突然，冲散了背后的队伍，路人纷纷让开。
机械男的手臂砸向一根巨大的石柱，紧接着一阵轰然巨响，他的机械臂已经完全爆炸了，把石柱炸开了一个焦洞。
咕噜噜——
祝宁的金属操控是二十米绝对距离，幸好是个机械化的，不然祝宁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反应。
祝宁人还在暗处，庄临已经出面赶到霍文溪身边，祝宁心脏砰砰直跳，直觉告诉她事情不会简单。
祝宁顺着机械男的尸体看去，他的躯干都是机械金属，早就被炸成碎片。
诡异的是，男人的脑袋掉下来，咕噜噜滚远，碰到墙壁的时候发出一声微响。
在座的一大半是猎魔人，不会被人头吓到，但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内鬼竟然真的存在。
更让他们意外的事儿发生了，人头双目圆睁，死的时候好像都不甘心，他的脑袋正在鼓动，好像下面有什么蛔虫在攀爬。
噗嗤——
众人紧盯着人头，突然忍不住后退半步，坑坑洼洼的人头表面伸出数十只手臂，手臂从眼珠子，嘴巴，舌头上伸出来，五根细小的手指头甚至可以灵活转动。
紧接着手臂延伸，人头跟着胀大，眨眼间已经膨胀到十米高。
一颗长满手臂的人头就这样骤然生长，突兀地出现在清洁中心大厅正中央，像是某种艺术品，又像是个放大版的病毒模型，众人只能仰望。
“污染物！”有猎魔人立即认出，已经进入战斗状态，大喊：“所有人后退！”

第168章 转折
大家本职就是猎魔人，当然能认得出这就是污染物，但很多人脑子反应不过来。
因为正常情况下，这人都是他们的队友，而不是敌人。
蒋何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事变成了污染物，他们刚才一起在45层训练，接到通知的时候还在商量晚上吃什么。
孔越提出要吃烧烤，“检查完去吃烧烤啊，这次我请。”
他看上去并没有任何不同，虽然全身百分之八十机械化，但脾气特别好。
接受霍文溪检查前，孔越就排在自己身后，蒋何盛还跟他悄声聊天。
现在十米高的人头就静静伫立着，还是一模一样的脸，从五官分布来说，那就是他的同事孔越。
人有时候很难接受自己熟悉的东西变异，孔越的面孔上长满了手臂，如同复活岛的雕塑一样，低垂着眼看下面的员工。
蒋何盛瞳孔颤动，他总觉得孔越正在看自己。
巨大的眼球里伸出两条手臂，黑色的瞳孔正在看向下方，目光甚至有些怜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是人类为什么有这种外观？
如果是污染物，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他们？
大厅中一片混乱，在场的有一大半都是猎魔人，他们职业素养非常强，大家都没穿防护服，等同于暴露在强污染的环境下，大家第一反应就是后撤。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污染区域立即张开，无数条手臂在半空中形成，密密麻麻的手臂组成“手浪”，像是海浪冲向沙滩，污染物正在覆盖原本的地板和墙壁。
他们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猎魔人，也很少见到污染区域形成的瞬间。
之前划分的红黄蓝三个阵营，红色和黄色已经被无数条手臂组成的浪潮淹没。
在场有防御型异能者，他们立即撑起透明的防御空间，将大部分人包裹在其中，防御像是个罩子，起到了临时屏蔽污染的作用。
都是职业猎魔人，他们极有默契地进行分工，无异能的人躲在防御圈内，没那么容易被污染的异能者负责杀了污染物。
十米高的人头俯视众人，人头下方的手臂正在快速舞动，以手臂为腿，像是某种虫子在迅速蠕动。
他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霍文溪。
他从最初就是冲着霍文溪来的，一次爆炸不成，还有第二次污染。
“杀了他！”有人大喊。
有猎魔人反应过来，使用了自己的异能，在场的猎魔人很多，攻击型异能更多。
噼里啪啦——
有人攻击了孔越左侧蠕动的手臂，如同镰刀砍过，数十条手臂齐刷刷断开，断臂接二连三掉在地上。
断臂的手抽搐扭动，五指抓着地板，以食指和中指为腿，支起整条手臂，像是一个人突然站起来。
断臂重新站起，密密麻麻的，虫潮一样朝着霍文溪跑去。
有人的异能是暗器，黑色的钉子钉住爬行的手臂。
噗嗤！
有人攻击人头的后侧，无形的力量在空中凝固，捏碎了他的一只眼睛，鲜血爆开来。
一人可以操控血液，人头的血液都在逆流，他皮肤下方不断有东西在鼓动，像是浑身长满了瘤子。
有人幻化出骨刀，朝他的后脑勺砍去，又砍断了无数只手。
他们就像在围剿一个大型野生动物，砍断了他的手臂，捏爆了他的眼睛，让他长满瘤子，一寸寸切开他的皮肤。
祝宁在这个阶段没有出手，她只是远远看着这个污染物，这么多人在场，轮不到祝宁动手，所以她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围观了一场屠杀。
不知道为什么祝宁跟污染物有了一种诡异的共情感。
她恍惚间竟然觉得自己与对方是同类，她正在看着人类杀死自己的同类。
只过了短短一分钟，污染物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但他依然拖着残肢朝霍文溪爬去。
霍文溪，他的眼中只有霍文溪一人。
砰——！
终于有猎魔人切中了他的要害，他巨大的身体轰然倒下，像是一座大山被人为推倒在地。
他抬起眼，眼珠子被捏爆了，两行血泪流下，还在执着地看着霍文溪的方向。
有人给他补了一刀，接着又有人上前补刀。
他抬起的手停滞在空中，然后软趴趴垂下，直到一颗污染孢子从他血肉模糊的眼珠子里析出。
这是祝宁看过太多次的场景，污染源被杀死，污染区域被推平，污染孢子飞舞。
污染孢子飘散在清洁中心，就像是下了一场鲜血构成的雨。
原本的清洁中心大厅光洁无暇，透露出一股庄严感，如今全都是血淋淋的碎肉，血红色的污染孢子漂浮在空中。
人在这时候心理冲击会更大。
像是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教堂内部突然变得污浊，给人一种魔鬼闯进了教堂的错觉。
一个污染区域在眼前形成，然后又立即消亡。
一时间只有沉默，没有人说话，除了祝宁几个知情人，所有人都是茫然的。
人群里传来一声很微弱的声音，“孔越？”
他们本能去看发声的人，那是个长得很普通的男人，这时候脸色惨白，仿佛从头到尾都没反应过来。
他叫了污染物的名字，孔越。
这一声让众人惊醒，之前猎魔人和清理者一起培训，所有人打了个照面，就算叫不出名字，看到脸也会觉得眼熟。
那次培训之后，清理者和猎魔人的关系变得融洽了不少，大家如果在电梯遇到会互相打招呼。
这一声像是在每个人心头扎了一针，地上的腐肉，飘散着的污染孢子，都曾属于他们的同事，他叫孔越。
“靠！”有人忍不住大骂出声，“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被污染了？”
是不是当猎魔人压力太大了，受不了然后精神污染爆发崩溃了？
没有一个人回答，这个问题有显而易见的漏洞。
被污染的人精神承受不住，崩溃是突发的或者有什么事儿刺激了，比如下水道的鱼人。
而且被污染的人类是无法控制的，他们难以决定什么时候崩溃。
但孔越的意图很明显，他想杀了霍文溪，更像是一种精准的引爆。
“所有人不许动！”脚步声密集响起，安保队过来维持秩序，他们穿戴好防护服，手持着枪械把所有人围在中间。
也包括祝宁在内。
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必须接受检查，确保没有被二次污染。
身穿黑色防护服的清理者前来收容污染孢子，他们一口气派来了五支清理者队伍。
清洁中心大厅内部闪烁红光，进入紧急模式。他们有完备的应急方案，即使慌乱也很快控制了情况。
都没穿防护服，哪怕有防御型异能者撑起了密闭空间，但理论上所有人都有被污染的风险。
祝宁一样需要去观察室，接受检查自己是否被污染。
这场找内鬼的行动只能暂时终止。
霍文溪也要接受检查，身穿防护服的人说：“霍组长请吧。”
霍文溪临走前跟祝宁对视了一眼，她们读懂了对方的想法，她们在想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孔越宁愿自爆也要杀霍文溪？
因为无法承担心理压力，所以拼死一搏想试试能不能杀了霍文溪？
还是引起注意力，牺牲自己让他们无暇去找到更重要的卧底？
还有一种猜测，他以自己为代价，在清洁中心大厅形成污染区域，污染孢子漂浮，所有暴露的人都要接受紧急检查。
清洁中心有安全守则，确保感染不会大规模爆发。
霍文溪拥有最高调查权，但也要服从这个硬性规定。
哪怕对霍文溪来说只是走个程序，但也会拖慢她的调查速度。
霍文溪做出了最大胆的举动，要打草惊蛇，然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真的找到了内鬼。
对面也做出了相应的反应，把水搅浑了，清洁中心会陷入混乱。
霍文溪要对这场污染负责。
……
今天的观察室人满为患，之前大家相遇还会互相交谈，现在只剩下大片的沉默。
刚才的怪事儿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冲击。
大家都在经历三观重塑，他们这时候处于信任最低谷，难以信任任何人，所有平时相处融洽的同事都有可能是潜在的污染物。
污染物已经潜伏在清洁中心，他们一起接受培训，一起参加数据采集，甚至会出任务杀死其他污染物，净化污染区域。
对他们来说，这个举动是在杀死同类吗？
他们外表看上去跟我们并没有区别，他们会思考也有智慧，那条虫子已经证明了高墙计划的荒谬。
因为躲进幸存者基地的不只是人类，还有混在人群中的污染物。
猎魔人队伍靠的是默契和信任，现在这两者都荡然无存。
可以说今天直接从军心层面上击溃了清洁中心猎魔人队伍。
不管你是保守派还是激进派，都不得不承认，人类历史已经改变。
他们见证了历史，正处于历史转折的风口浪尖上。
祝宁走进观察室，这地方来过好几次了，她没受特殊待遇，再次走进一间纯白色的房间。
她进入洗手间，第一反应是洗手，她刚才手臂上溅到了鲜血，她知道霍文溪很快就能带她出去，但这不代表她对刚才的事儿不震撼。
她早就知道污染物可以伪装成人类，亲眼看见是两回事儿。
祝宁当时愿意跟霍文溪说出自己的推测，百分之八十的理由只是想抱大腿，找个大佬罩着自己。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甚至不想跟霍文溪汇报。
她给“江平”编了一个名字，非自然人类。
祝宁还记得那天自己跟霍文溪怎么做交易的，霍文溪听完祝宁的阐述之后，提出她只是说了一种潜在的危险，无法证明真的存在。
祝宁回答，我正在给你把握先机。
这件事就是薛定谔的猫，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什么都不好说，霍文溪当时通过异能判断了祝宁所说为真。
祝宁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霍文溪竟然从直觉层面上相信人类还未面临的危机，并且投入了巨大的行动。
霍文溪让她找到非自然人类入侵人类社会的证据，没有比这个更直接的证据了。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人证。
从今天起，一个潜在的危险成了真正摆在明面上的危险。
这会成为全体人类的共同危机。
她仔细思考这件事儿，她怎么得到的荒村任务？也是普罗米修斯推送的？
而普罗米修斯是受另一个自己指示。
祝宁每进入一个污染区域，都像是交接信息，荒村之后她得到了一个无法证伪的消息。
人群中可能存在非自然人类。
以此为线索，她报告给了霍文溪，之后她进入鲍瑞明的大脑得到最直接的证据，也得到新的关键情报。
新的情报交给霍文溪之后，组长行动迅速，找到了更多线索。
复苏会，还有那个会使用天灾异能的苏何。
现在直接把非自然人类的存在捅出来，清洁中心内部将会迎来重大动荡，各方利益博弈之下，后续怎么样很难说。
当年程莫非的上级到底是谁？他是不是就是复苏会最早潜伏的高层？
祝宁被上一个自己引到这个地步，总觉得还差一步。
她好像还缺一个部分，比如重启的能力从何而来？后面肯定还有个准备好的污染区域，普罗米修斯还没推送给自己。
她重启了一次，真的有占到先机吗？
祝宁撑在洗手台前，镜子倒映出了祝宁，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
祝宁算什么？
她之前一直觉得自己算人类，不管身体是什么实验体，她的灵魂自我认同就是人类。
甚至都不需要仔细思考，如果被人询问她会脱口而出。
这完全就是思维惯性，不论发生什么冲突，她都坚信自己可以站在人类的一方。
就算她自我认为是人类，其他人该怎么看待她，不是每个人都像徐萌一样对她有好感的。
霍文溪知道她是实验体会做出什么反应？
祝宁找到霍文溪这条大腿之后，好像暂时获得了安全，但现在看来危机从未消失过，就算她永远站在人类的立场上，人类能保证不伤害她吗？
孔越的下场可能就是她的下场。

第169章 选择
倒计时第七天。
霍文溪去接受污染检查只是走个过场，过了八个小时就结束了。
但现在她已经没有八个小时可以耽误，外面乱成一团，霍文溪坐在办公室内，她下了几个决策，组员会执行出来。
这件事牵扯过大，调查小组只负责调查，没有绝对执行权，其他部门一样忙碌，现在高层都乱了，开了好几个会议，目前没有解决办法。
霍文溪脸色惨白，她使用异能过度，现在身体非常差。
她桌子上摆着报告，祝宁检查结果也出来了，她一如既往稳定。
这次被卷入其中的员工一共六十七个，现在只有三十个完成了观察，祝宁是其中一个。
她的检查报告霍文溪看过很多次，但如果污染物也可以规避现有机制检查，祝宁说不定也能。
即使霍文溪和祝宁合作，也没有按下对祝宁的怀疑。
霍文溪让祝宁做的事，祝宁都非常完美地完成了，她沉思片刻，通知祝宁检查结束后立即离开清洁中心。
霍文溪撞开了无形的一扇门。
成为污染物的人名叫孔越，关于他的资料已经摆在桌面上，从资料上看不出任何疑点，就是个很普通的人，甚至没有异能，只是通过机械改造增强能力。
调查组组员原本希望霍文溪能在这些资料里找到有疑点的那个，就像当时她准确看出江平资料不对劲儿。
但现在霍文溪做不到，她暂时失去了自己的异能，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一直以来直觉都像是她的眼睛，她现在就像是失去了视力，生活在一个纯黑的环境里。
庄临敲了门，“组长，时间到了。”
霍文溪站起身，她现在处于300层，其实她也没去过300层以上，这里是她去过的极限距离。
她在清洁中心不是一手遮天的，她需要汇报这次的情况。
霍文溪走进一间纯白的房间，上面有一张三十米高的屏幕，像是拉开了一张巨大的电影幕布。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她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桌前，背景是一个巨大的八卦盘，八卦盘充斥画面，显得人非常渺小。
坐在主座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她叫霍瑾生，霍文溪被称为小神婆，这位就是老神婆。
霍瑾生的长麻花辫没有垂着，而是整齐盘在脑后，因为发量众多，从前面看去，盘发像是某种威严的象征。
霍瑾生桌前放着一张打印纸，那正是霍文溪之前询问家里老人时用的照片，她把从荒村里得到的信息影印下来，询问家族长辈，但没人回复她，只说看看。
直觉告诉霍文溪，霍家人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霍瑾生开口：“文溪。”
霍文溪在霍瑾生面前非常恭敬，叫了一声：“太婆。”
霍瑾生今年一百岁，是霍家当家人，也是霍文溪的太婆。
霍瑾生两手交握：“你异能消失了？”
霍家最有用的就是眼睛，霍瑾生的异能比自己更强，霍文溪不可能瞒过她，只说：“暂时的。”
霍瑾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加纠缠，“我让你去103区是为了锻炼你，我很看好你。”
霍文溪是未来的接班人。
霍文溪没说话，霍瑾生问：“你找到了什么？”
霍文溪：“我会做出详细的报告……”
霍瑾生又问：“你找到了什么？”
霍文溪顿了顿，回答：“污染物可以伪装成人类，有人可能想献祭103区。”
霍瑾生没发表看法，问：“你想干什么？”
霍瑾生的问法很怪，她问发现什么，想干什么，霍文溪：“拯救103区。”
霍瑾生：“那你已经迟了。”
霍文溪一愣：“什么时候？”
霍瑾生：“在你介入之前就迟了，机械海洋馆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霍文溪知道霍瑾生说出来的话一定会成真，她可以看到一部分未来。
霍瑾生：“我建议你放弃，离开103区，它迟早要被感染。”
霍文溪喉咙有点发干，她很聪明，立即意识到这件事霍家早就知情。
她们处在300层，早已超越了云层的高度，像是一座现代科技修建的通天巴别塔。
芸芸众生就在脚下，他们可以随意决定一个城市的生死。
霍文溪问：“这是在你们默许下发生的吗？”
霍瑾生：“这是一种传统。”
传统。
霍瑾生承认了，意味着一等公民财阀几乎知情，他们跟什么东西做了交易？
其他四个等级的公民就如同燃料，他们掌握了生产人的能力，只要打开机器，就可以随时随地造出更多人造人、机械人和复制人。
103区要被放弃，所有一等公民都提前知道消息，立即撤离。
霍文溪属于霍家，她是未来霍家的接班人，霍瑾生在提醒她做符合身份的事。
霍文溪错过了拯救的最佳时机，只要离开103区，完全可以把这件事放下，她们家人不会执着一个已经失败的局。
这件事将会成为霍文溪的败笔，她当天之骄女当惯了，这辈子还没认输过。
霍文溪没说话，霍瑾生知道霍文溪很倔强，说：“我不会给你任何提示，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这是给霍文溪的考验。
……
祝宁走出清洁中心大楼。
她每次走出这栋建筑心情都不太一样，她会本能仰望着直入云霄的建筑，每次都在想上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俯视她。
远处的焚烧炉正在燃烧，在半夜像是一座灯塔。
真奇怪，祝宁竟然觉得垃圾场是个灯塔。
观察室人满为患，她这次接受检查的速度很快，只用了八个小时。
不过可能清洁中心太混乱了，那帮讲究科学的研究员应该意识到这种检查方式毫无意义。
他们的仪器并不能检测出非自然人类。
清洁中心一片萧条，大厅已经被收拾干净，地板光可鉴人，但昨天那一幕已经像是一道伤痕刻在每个人心里。
有人看到祝宁后也不会打招呼，眼中似乎有些迟疑，然后又步履匆匆走了。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没人能保证自己安全，也没人能保证其他人安全。
祝宁感觉到微妙的不同，打开清洁中心官方论坛，讨论热度最高的是调查小组的调查报告。
霍文溪公布有污染物潜伏在身边，他们命名为非自然人类。
祝宁瞎编的词，在今天成为了官方称呼。
调查报告一出，引起轩然大波，如果之前还只是隐隐担忧，现在几乎盖章了。
员工还有无数疑问，例如，怎么区分潜伏在人群中的污染物，有什么方法？
他们跟人类到底有什么区别？
但这些疑问霍文溪没有回答，只说等待后续通知。
很快，热度最高的帖子变成：《海选！票选你们最怀疑的十大污染物》
这次的事件让所有人都清楚污染物就埋伏在身边，网上混乱，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因为网络匿名，他们可以做现实中完全不敢的事儿。
现实中一定没人敢指着祝宁鼻头，问你是不是污染物。
但在网络票选中，她是怀疑名单第一位，一千人投票选了她，远超第二名五百票。
网友罗列的各种证据竟然还很有道理，比如，她为什么参加第一个任务就遇到评级错误？
她为什么一个清理者的个人素质都远超猎魔人？
为什么荒村事件那么古怪，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什么人？
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巧，荒村和机械海洋馆都能活下来？
祝宁猜对了，之前她身上的所有优点在这时候都成了疑点，如果她是普通员工也会怀疑自己有问题。
下面有少数人为祝宁说话，“她要是污染物为什么要救人，你说话动动脑子吧。”
“我被她救过一命，她肯定不是内鬼。”
有人嘲讽：“装的像呗。”
“跟她出过任务的灰鹰队死了多少人？你没发现她是个瘟神嘛？跟她搅和在一起的没什么好下场。”
这句话之后为祝宁说话的人变少了，因为他们无法反驳这句话。
灰鹰队成员死亡已经公布，他们怀疑跟祝宁有关。
还有人给祝宁解释，但显得非常微弱，很快就淹没了。
祝宁预料到会有这一天，造神和毁神是一体两面，解释权不在她手里，她解释也没用。
她在荒村是清理者的精神灯塔，现在就是被人憎恶的对象。
祝宁车上有枪械，普罗米修斯给她提供了全套制式武器，没想到有一天她需要考虑用来防同事。
叮——
她收到了一个通讯请求，还以为是陌生电话过来辱骂她的，接起来发现是李念川。
祝宁还挺诧异，上次鲍瑞明的暗杀名单上没有李念川，荒村事件后，他好像就准备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
接通后李念川立即问：“祝宁！你没事儿吧？”
祝宁：“没事儿，你怎么知道的消息？”
李念川不是辞职了吗？他还能逛员工论坛？
李念川松了口气：“我朋友告诉我的。”
这事儿闹得太大了，有人过来问李念川对祝宁什么看法，李念川当然是选择维护祝宁，说了很多祝宁的好话。
对于李念川来说，祝宁如果是污染物，那就是污染物呗，污染物要是都这么好，那他巴不得全世界都变成污染物。
可惜问他的同事没听进去，好像还有点失望，估计本来想听到什么关键证据，结果听了一耳朵彩虹屁。
祝宁跨上摩托车，哦了一声，李念川那边停顿了下，问：“你难受吗？”
祝宁：“有什么难受的？”
李念川：“啊？”
祝宁已经旋转把手，豪车车轮旋转立即开启超速模式，真爽，狂风在耳边呼啸，祝宁静静感受着极限速度。
在开车的时候好像整个人心都静了，过了会儿，祝宁回答：“时局混乱，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发泄对象。”
混乱无序的阶段，人们宁愿找个人来恨。
倒不是祝宁圣母心泛滥，而是她无法解决，这时候你越辩解事情越麻烦。
上辈子祝宁经历过一次类似的事儿，祝宁最初出现在媒体面前是天才射击少女，可以说年纪轻轻名利双收，在众人对她期望最高的巅峰，最重要的一场比赛她失误了，她差点被人给喷死。
甚至有人造谣她谈恋爱了，恋爱脑上头疏忽训练。
当时她都没成年，舆论海啸一样压过来。
那段时间祝遥把她从训练营接回家，没收了她的手机，就问了两句话：“你尽全力了吗？”
祝宁立即声辩：“我训练这么久，当然尽力了。”
祝遥：“你能改变现实吗？”
祝宁：“……不能。”
祝遥后来没问了，就带祝宁出去玩，那时候是祝宁第一次去滑雪。
她不必对任何人负责，也不必证明给任何人看。
等下次比赛她重新站上巅峰，那些话自然而然就消失了，好像根本没存在过。
祝宁在这个时候格外想念祝女士。
李念川哦了一声，心想大佬的想法果然不同，李念川本来想来安慰祝宁，发现完全没必要。
祝宁：“反正还有九个倒霉蛋，我还是第一名呢。”
票选一共前十名，祝宁是冠军，这是她获得最诡异的荣誉，金污染奖？
李念川：“……”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啊？
李念川问：“队长呢？她也没事儿吗？”
祝宁其实没收到徐萌苏醒的消息，怕李念川担心，说：“她没事。”
李念川松了口气，“你们平安就好。”
他们曾经是一个清洁小队的，虽然队名A70265像一串车牌号，但他们的感情竟然还不错。
祝宁把车停在路边，她今天哪儿也没去，就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光，问：“你开馆子怎么样了？”
李念川：“我刚租了个铺面，最近装修呢，我就住在店里，装修太贵了，我能自己来的都自己来，我打算好了，装完第一顿，开门就请你跟队长。”
祝宁听了一堆阴谋诡异，冷不丁听到这么有烟火气的琐事儿都觉得心里暖。
只不过末日将至，李念川的店不知道能不能开成。
大厦即将倾塌，蝼蚁们还一无所知。
祝宁沉默片刻，突然说：“你离开103区吧。”
“啊？”李念川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为什么？”
祝宁：“没有为什么，你随便听听。”
李念川觉得祝宁在开玩笑，除了一等公民，其他人想要前往另一个人类基地，这中间需要付出多少财力，要有钱还要有门道，你要确保另一个区域能接收自己。
普通人一辈子都没钱干这种级别的事儿。
而且李念川刚租了店，付了一年房租，这时候离开等于打水漂了。
但这话是祝宁说出来的，李念川无条件信任祝宁的话，他说：“我会试试的。”
祝宁嗯了一声，她的员工手环亮了下，她不太想去看，反正都是骂她的。
但这次有点过分，直接弹出了员工论坛页面，祝宁关了又被打开，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员工手环是不是被人黑了。
然后想这可能是普罗米修斯。
果然，祝宁没有再关闭页面，她的眸子越来越深。
祝宁：“你睡吧，我有事儿。”
李念川啊了一声，还想说什么，但祝宁已经挂掉通讯。
员工论坛中出现了灰黑色的帖子，一个劲儿往上顶，覆盖了祝宁的讨论帖，普罗米修斯给她推送了一条新的坟贴。
《救命！我家里好像多了一个人，我不敢跟它说话》

第170章 另一个自己（一）
祝宁乍一眼看到坟贴标题都觉得挺不适应的，净化污染区域是为了保护普通人，但现在普通人都不知道能活多久。
清洁中心大厅出现污染物后，清洁中心官方任务都减少了三分之二，只有一些紧急任务还在执行。
这个节骨眼上，普罗米修斯让她进入污染区域是不是显得不务正业啊？
不过她如果成功净化污染区域最多耽误几个小时，如果不成功直接死在里面了。
反正就这两种结局，对现在大局势也没什么影响。
祝宁已经知道这是另外一个自己跟自己沟通的方式，不然都不想去。
这场游戏一定会有“彩蛋”，这次又想说些什么？
坟贴是个网络栏目，栏目名叫《小鬼说鬼话》，主持人就叫小鬼。
主题是分享你身边的灵异故事，现场和灵异事件亲历者直播连线。
因为是亲历者来分享，所以沉浸体验特别强，弹幕互动感很好。
而且他还有个环节是帮助求助者来解决问题，主持人据说本身是驱鬼大师，弹幕也会提出相应建议。
祝宁点进直播间，上面没显示时间，不知道是录播还是直播。
竖屏画面背景是一面血色的墙，上面还贴了几张黄符，应该是博主为了营造恐怖氛围特地弄的，特别像故弄玄虚的草台班子。
画面开了血色恐怖滤镜，镜头前坐着个穿道袍的圆脸男人，看着就像神棍，“大家好，欢迎来到小鬼说鬼话，我是主持人小鬼。”
小鬼照例跟弹幕进行了一波互动，说了一堆求打赏求点赞的场面话，然后按了下按钮，“接下来，有请我们今天的第一位嘉宾，请问怎么称呼呢？”
小鬼沉默后，电话那边传来哧啦哧啦的响声，对面停顿了大概三秒钟，传来的声音也经过变声处理，“就叫我小园吧。”
这一听就是化名，祝宁猜测这是主人公。
小鬼：“小园你好，请问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电话那边传来了呼吸声，小园好像是贴着话筒说话，导致呼吸声尤其重。
小园压低声音：“我家里好像多了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敢跟它说话。”
弹幕：【今天上来就这么刺激吗？】
【有意思，摩多摩多。】
主持人听鬼故事挺多的，明明不害怕，但为了配合恐怖气氛，也露出了一个很严肃的表情，压低声音问：“你能具体说是什么人吗？”
小园：“我，我不知道，但它多出来了。”
小鬼经常能接到讲述混乱的来电，进行一些引导：“你家人看不到吗？”
小园：“我，我家人好像都以为它是我。”
小鬼：“他们怎么以为的？据我所知，亲人应该不会认错。”
“不，”小园声音压的很低，好像很绝望，“他们真的认错了，我身边所有的朋友都能认错，只要我不在，它就会扮演我，而且它演的比我好，我感觉它就要代替我了。”
小鬼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候弹幕飘过一句：【这题我会，精神分裂典型症状，其实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对，园子要不去看心理医生，一看一个准。】
【别了吧，大多数精神病都不知道自己有病，检查结果一出来就真疯了。】
小鬼询问：“你第一次怎么发现的？”
小园不知道是躲在哪儿拨打的电话，声音特别怪，好像在某个密闭空间，“我，我感觉它存在很久了，但我一直都不知道它存在。”
“为了保护隐私，我不想说我的家里，”小园说：“我家里人特别多，我有很多兄弟姐妹。”
小园：“我是个特别特别普通的人，就是普通到身上一丁点亮点都没有，我娱乐也特别少，只喜欢看小说打游戏。”
“那天刚好是周末，我明天就要回学校上学了，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有张报名表，上面写着我要参加游泳比赛。”
“我当时觉得特别奇怪，因为我不会游泳，而且这张纸上就是我的字迹，但比我字写的好很多，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明白，是你需要认真写下来的字。”
祝宁大概理解，大部分人随手写下的字都比较潦草，讲究一个能看清就行。
但人在重要场合或者在重要文件上写下的字会更好看，一笔一划去写的，人有时候盯着自己亲笔写下的字看久了都会奇怪。
“这是我写的吗？我什么时候写的？”小园说出了疑问：“我当时觉得怪，但完全理解不了，因为我们学校真的要举行游泳比赛，我也真的有这个表格，第一反应是有人帮我报名了，我就去问我弟弟了。”
“我弟弟是特别调皮那种，我们俩小时候老打架，我怀疑他在玩儿我，想给我报名然后看我出丑，那是他模仿我的字迹。”
“然后我就带着报名表去找我弟，他当时跟我哥哥和姐姐在一起，三个人看到我都问：你比赛准备好了？”
“我当时以为是我弟弟恶作剧，对我弟弟发脾气，让他以后别乱动我东西。”
“但是，”小园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发完脾气之后所有人都愣了，我回想起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害怕，他们看我就像看陌生人一样，我哥哥说，不是你说要去游泳比赛吗？”
小园说到这儿的时候停了停才继续，“他们说，是我昨天早上突然跟他们说我要去参加比赛了，是我亲口说的。”
她好像怕大家不理解，强调了好几遍，是亲口说的。
小园：“我终于感觉不对劲儿了，大声说不可能，我绝对没说过不然天打雷劈，而且我昨天因为打游戏太迟了，起床就十二点了，早上绝对不可能跟他们说话。”
小鬼：“后来呢？”
直播间很多人都听入迷了，小鬼提问后有些人反应过来，弹幕问是不是梦游。
小园：“我姐姐说我估计梦游了，让我回去好好睡觉，我就回房间了，我当时坐在床边，一直盯着手里的报名表，那上面就是我的字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没有鬼，也没人害你，表面上那么正常，但你知道绝对不对劲儿，但是根本没法解释，再解释下去他们要送我去看病了。”
小园：“晚上我根本睡不着，我翻来覆去想也想不明白，从此之后我就开始刻意观察，看看有没有更多的证据。”
小园：“我撕了报名表没去游泳比赛，然后第二个周末，我回家听到影音室传来笑声，我姐姐和哥哥他们都在里面玩，我就想加入，然后我刚开门进去，我姐姐正在打游戏，我坐在她旁边，她突然说了句，你上厕所回来了？”
“我当时还以为她认错人了，说什么啊，我没上厕所，我刚回来。”
“我姐那时候脸色都变了，她放下手柄回头看我，你不是说要去趟厕所吗？”
“我，”小园的情绪有点绷不住，“我没想到接下来能这么……这么奇怪。我后来仔细询问了我姐，在他们的世界里，我跟他们玩了四个多小时，然后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性情大变了。”
“这四个小时里我还跟他们打了游戏，游戏机里还有存档，而且他们都说，更喜欢另外一个我。”
【精神分裂，绝对的。】弹幕下了判断。
小鬼没那么直接，他觉得后面肯定还有问题，小园：“我刚开始真的以为自己精神分裂了，仔细一想不太对劲儿，因为我能找到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他们一起打游戏的那天，我在学校图书馆查资料，学校监控都能查到。”
“所以在我上学的时候，家里有另一个人正在跟我的姐妹相处，等我快到家了，它就说要去上厕所，然后我再进门，我们无缝衔接。”
“我确定了，有另外一个人存在，她只会在我不在的时候跟我的亲人朋友相处，而且我觉得它要取代我。”
【其实也挺好的？我有时候也幻想有另外一个自己，这样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人能跟我的猫玩。】
【千万别被资本家发现，要是被知道可以压榨两个人，他们就疯了】
【不觉得很恐怖吗？另外一个自己做什么都更好，其他人也更喜欢它，那你怎么办？】
小园看不到弹幕，只讲述自己的故事，“我下了个决定，要把它抓出来，没想到这就是我最后悔的决定。”
没注意的时候生活还能继续，已经注意到完全不可能忽略，而且你会发现自己的生活像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小园：“我知道它会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出现，我本来那天周末跟朋友约好了出去，我也出门了，出门之后没走远，又悄悄返回家附近。”
“我悄悄接近，离得很远就看到它跟我姐姐在一起，帮我姐姐做家务，厨房在一楼，我看到她们俩有说有笑的，一起做蛋糕。”
“我愣在窗前，她刚好抬起头看到我，我姐姐当时背过身去冰箱里拿东西，所以就只有我们两个对视，”小园说到这儿语速越来越快，跟疯了一样，“我以为她会怕我，没想到她根本不怕！她就那么静悄悄站在窗边看我！一点表情都没有！”
“后来，后来，”小园的声音开始打哆嗦，好像回忆这件事都让她痛苦，“我姐姐要转身了，她已经关了冰箱门，只要她回头就能看到我站在窗户外头，这时候我做了一个我自己都不理解的决定，我躲起来了。”
“我弯腰躲在墙下，继续听她们有说有笑的，”小园那边传来抽泣声，“我不理解，明明对方才是多出来的那个人，为什么我要躲起来，但那就是我本能反应，我真的害怕。”
弹幕：【哇，这是不是要取代你啊？】
【这好像那种代替品的鬼故事。】
小园真的哭了，她的声音混杂着哭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后来我在想，是不是，我才是那个多出来的？”
弹幕：【对啊！怎么证明来电的是人？】
【这……该不会是鬼吧？】
【听说了吗？现在鬼都能上网。】
小鬼适时开口：“有可能，我们确实无法证明。”
这句话后直播间特别沸腾，大家开始激情讨论，有人觉得小园就是原主，另外一个自己知道小园不会游泳，报名游泳比赛明显是想害死她。
有人觉得小园才是鬼但是不自知，不然为什么要躲起来，她怎么这么心虚。
现在网友的问题在于，这两个人到底谁留下来了？
小鬼看讨论得差不多了，才问：“还有后来吗？”
“后来？”小园的声音变得茫然，突然哈哈哈干笑了两声，“后来它开始光明正大出现了，我吃饭的时候它就站在姐姐身后，我看电视的时候它坐在角落，我睡觉的时候它就从背后抱住我，我想习惯它，但很难。”
生活中多了一个人，她只会静静观察你，你不在的时候会替你和周围的人相处，在其他人眼中，你只有一个。
所有人的生活都是正常的，只有你不是正常的。
“当我们同时存在的时候，别人都看不到它，只有我才能看到。”
“我好几次想跟她说话，我想问她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她想要我的生活，我给她就好了。”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小园放低了声音，突然大笑后陷入平静，声音都显得诡异，“我不敢跟她说话。”
她似乎被折磨很久，完全习惯了这样的生活，透着股冷意，“她就在我身后，但我不敢说。”
每次试图开口，都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她，对话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人有时候会有自我保护机制的，一些莫名的直觉是在保护你不受伤害。
小园说完这句话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呼吸声传来。
弹幕没有人说话，小鬼也愣了，在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暂停了一样。
他们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祝宁都感受到一股很难以描述的感觉，阴沉沉的气息从未知的角落里渗透出来，好像隔着屏幕可以准确到达你的世界。
“那……”小鬼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现在在哪儿？”
他们明显能感觉到小园说话的场景不是正常的地方，声音特别压抑好像在躲着什么东西。
小园小声说：“在衣柜里。”
“那它……现在在哪儿？”
“在衣柜外。”
两个人隔着一层衣柜木门，一人惊恐地躲在衣柜里，尽力把自己隐藏在衣服中，另外一个站在柜子门口，因为站的太近了，鼻尖贴着木门，面带微笑。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第171章 另一个自己（二）
“喂？”小鬼询问，“小园？”
但对面迟迟没有声音出来，只有非常剧烈的呼吸声，小鬼又尝试呼叫过很多次。
哧啦一声，小园按掉了通讯，彻彻底底消失了。
小鬼愣了很久，他很少遇到这种情况，相当于节目流程被砍了，节目后半部分应该是他分析小园的问题，弹幕的观众会给来电者出主意。
小鬼有些呆滞，他完全不敢说话，根本无法开口评价自己刚才听到的故事。
一股诡异的力量正在阻止他，他总觉得擅自评论自己会遇到很糟糕的下场。
直播间陷入一阵沉默，足足过了两秒，弹幕开始疯狂刷屏。
【怎么回事儿？怎么没声音了？不要吓我啊啊啊啊！】
【小园你还好吗？需要我帮你叫人吗？】
【好吓人啊，她不会遇害了吧？但她没说话啊救命！】
直播间被雪花般的弹幕淹没，大家讨论太激烈了，后来有人用红色字体警告，就几个大字。
【不要跟它说话！】
【不要跟它说话！】
红色弹幕覆盖了整个直播间，紧接着视频断开，坟贴阅读完毕。
叮——
系统提示声响起：【恭喜触发随机任务：另一个自己，任务目标，解开另一个自己的秘密，辅助寻找死亡的真相，净化污染区域，该任务为随机任务，并非强制任务，请选择是否接受。】
【该任务将在天亮前自动关闭，请谨慎做出决定。】
支线任务寻找死亡的真相进度条只剩下最后一点了，看来这个任务可以完全解开。
这次任务的名字也很有意思，直接就叫另一个自己，在暗示祝宁什么吗？
这次任务可能是终点站，祝宁点击了是。
【任务接受成功，请在天亮前完成。】
去之前打算先做一些功课，祝宁打开副脑在网络上搜索了相关消息，没搜到《小鬼说鬼话》这个栏目，主持人在网络上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
为什么？栏目被清除了？
祝宁又换了关键词，这次换成另一个自己，或者相同的自己，生活中多出来的人。
这回找到了一些零星的网友分享，传出了各个版本，好像是一种都市怪谈，基本都是觉得自己生活不太对劲儿，家里有个一模一样的人。
网上普遍流传一个警告，如果出现了跟你一样人千万不要跟它说话，一旦说话你们就会完成某种交易，你会彻底消失。
网上没线索，祝宁只能仔细回想自己刚才看的视频，里面有一些关键信息。
1、小园大概是个女生，虽然经过变声器改了声线，但明显从用词和跟姐姐的亲密能感知到她的性别。
2、小园有很多兄弟姐妹，这一点不太常见，因为103区生活压力太大了，世界太糟糕，总觉得把小孩带上来是一种造孽，大家对自己是耗材的认知非常清晰，像黄雅若那种丁克更常见。
3、她家房子应该挺大的，有提到厨房在一楼，那证明有二楼。
4、她为什么没有提到父母？
祝宁没找到确切消息，如果这里是终点站里面应该很麻烦，祝宁走之前想了想，给徐萌发了个消息，她之前答应过徐萌去哪儿都跟她报个平安。
【队长，我今天出任务了。】
徐萌没回复，估计还没醒来，祝宁又发了地址过去，【我去这里了哦，明天过去看你。】
接到坟贴是凌晨一点，其他的事儿交给霍文溪，现在清洁中心乱套了，祝宁一个小人物根本做不了什么。
祝宁回了一趟尊贵女王店穿了全套的黑色防护服，背上清洁背包和普罗米修斯给她准备的武器。
豪车开启了自动导航模式前往目的地，距离垃圾场也很近，从这儿可以看到垃圾山，也在蜂巢不远处。
祝宁发现好几次任务地点其实都跟她家距离挺近的。
祝宁停下车，看到隐藏在漆黑小巷里的有一栋红色的老房子。
红房子年代久远有点褪色，一点灯光都没有，在夜色中像个诡异的红色坟场。
这栋建筑的样式特别古老，竟然是木制的房子，出现在钢铁森林般的103区，如同一个古代建筑直接穿越到了高科技时代。
没有联邦警戒线，祝宁在清洁中心技术部门搜索具体坐标，这个污染区域竟然完全没有被登记在册。
也就是清洁中心官方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
祝宁搜索了一圈，好像也没人知道这是哪儿，这么神秘吗？
关于这个污染区域的消息都好像被人清理过一遍，网络上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祝宁甚至不知道这房子干什么的。
普罗米修斯特地把这儿隐藏起来了？
但一点线索都没有，她等会儿进入污染区域里要扮演什么角色？
红房子四周都长了杂草，看起来好像很多年没人住了，祝宁走到大门前，用万能钥匙打开门。
门咿呀一声打开，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灰尘和恶臭，好像有什么玩意儿死在里面了。
头盔系统播报数据：【已确认清理者祝宁进入污染区域，污染等级粗略估算为B级，请选择是否上报给清洁中心技术部门。】
【目前污染浓度最高达到170，污染区域为25000立方米大小，内部无法检测是否有污染物。】
竟然只是B级？跟黑色牙医馆一样的污染浓度，她还以为最后的终点站起码要是个S级。
不过污染浓度如果过高一定会引来清洁中心，提前被人清除，没人过多在意一个B级污染区域。
头盔的夜视功能打开，眼前出现了灰黑色的线条，污染区域的背景色出现了。
这房子内部也被粉刷成红色，在绿色滤镜的衬托下显得阴森森的。
里面空无一人，红房子起码有八层，每层都有一排小房间，看起来就不像是普通人家里，更像是什么学校宿舍或者孤儿院。
对，孤儿院，祝宁突然理解了坟贴主人的异样。
为什么没提到父母，小园可能本来就是个孤儿，所以她才说自己有很多兄弟姐妹。
作为一个孤儿院来说，这地儿就不算大了，这里最多可以存在一百个孩子。
祝宁的“原身”应该也是孤儿，她想到岳开源找到的资料显示，她不是被老杨养大的，而是被机械母亲养大的，那她在哪个孤儿院呢？
墙壁上有很多小孩儿画的涂鸦，黑色画笔从这头一直画到那头。
地上全都是灰尘，祝宁进门后开始小心走动，红色木制地板，人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咿呀咿呀的响声。
跟小园的描述差不多，一楼果然有个厨房。
厨房挺大的，可以供二十个人在里面忙活，简直像个酒店后厨。
不锈钢台面上落满灰尘，桌子上有食物的痕迹，易腐烂的食物已经烂光了，只剩下一堆动物的骨头，上面结了蜘蛛网。
锅里还有腐烂的肉和骨头，好像曾经还有人在这儿做饭。
怪不得猎魔人很喜欢暴力推平，当你成长到一个阶段后，真的不太有耐心想去找线索，可惜她不是来净化的，专门奔着线索来的，只能一点点去翻动。
之前小园说，另外一个她就在这儿跟姐姐一起做蛋糕，而小园本人在窗外。
小园在姐姐转身的瞬间矮下身隐藏了自己，这边是死角，躲在墙下完全看不见。
祝宁尝试着模拟一下现场，这里是冰箱的位置，对应的方位应该是这张桌子，刚好可以对着窗户。
祝宁还在寻找正确的位置，突然一抬头，看到窗户反光上闪过一个黑影。
祝宁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在这个污染区域里说不定会遇到一个自己，所以也没慌张。
按照正常逻辑推断，可能她这么一抬头，刚好看到另外一个自己一脸惊恐望着她，她会重复小园的恐怖。
但没有，她抬头后只看到了一片普通的玻璃，玻璃已经蒙灰了，连窗外都看的不是很清晰。
窗户外有一颗很老的树，树叶被风吹起，像是有一团影子飘过。
这么反套路？
祝宁在厨房搜寻了一圈没有线索，转身准备离开，她打算把小园提到的地方都走一遍。
厨房、饭厅、影音室，还有最重要的衣柜。
小园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衣柜，她到底遇到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消失？因为不小心跟另外一个自己说话了？
这污染区域也挺奇怪的，至今都没有污染物出现，这就是个很普通的废弃孤儿院。
祝宁走上二楼，二楼大概是给孩子们住的“宿舍”，一间间小门像是鸽子笼，她小心推开一扇门，门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床铺还没收起，床褥都散发着发霉的腐烂气息。
屋里是一个衣柜，一张床，还有一张桌子的构造，墙壁上挂着奖状，什么三好学生，最佳短跑健将之类的。
很多孩子都会把自己的荣誉勋章挂在墙上，没想到废土世界竟然这方面这么传统，跟以前差不多。
从房间的痕迹可以推断以前有个小男孩儿住在这儿，但这地方发生了什么？连行李都没收拾，好像这里所有的孩子都一夜之间蒸发了。
小园最后到底怎么了，其他孩子也被另一个自己替代了？
祝宁一间间房子看过来，企图从每个房间的找出蛛丝马迹。
小园的房间是什么样的？她肯定不会游泳，大概里面会有游戏机，或者摆了一些小说。
整个红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走廊阴森森的，散发着一股寒气，四周都是灰黑色的线条。
她走进下一间房间，这屋子还是一样的构造，正对面有一扇漆黑的窗户，衣柜门半掩着，里面挂着几件发霉的运动衣，判断出应该是小女孩的卧室。
这个小孩儿的奖状很多，密密麻麻贴了一大片，只不过年代久远，纸张发黄，一碰就碎。
祝宁本来随便看看，突然整个人一愣。
在一堆奖状中，有一张尤其突出，发黄的纸上写着一行字，射击比赛女子组第一名，祝宁。
这是她的房间？

第172章 另一个自己（三）
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刚好也参加射击比赛又在孤儿院的，怎么可能这么巧合？
祝宁的名字突兀地出现在中央，纸张发黄，在绿色的滤镜下透出一股诡异的年代感。
其他奖状基本都是什么一百米比赛，跳远比赛，都是祝宁会参加的项目，她小时候什么体育项目都想尝试。
她第一次在污染区域里看到自己的痕迹，这是另一个自己传递出的信息，还是污染区域伪造的？企图让她精神污染？
祝宁艰难移开目光，打开抽屉，抽屉里一堆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还有机械学基础课本，但上面没写姓名。
她搜东西一般都有自己的习惯，比如她会在抽屉顶部和下方都摸索一下，因为她自己藏东西喜欢藏在这个位置。
她本来就是随手一摸，还真的摸到了，非常不起眼，那是一张纸条，被叠得四四方方的，然后用透明胶带纸粘在抽屉上方。
纸条整体非常薄，存在感也很低，祝宁摸到之后皱了皱眉，这习惯跟自己也非常相似。
如果污染区域只是伪造出她的资料，通过某种手段能知道她的名字那还很正常，但是知道她的生活习惯是不是太夸张了？
祝宁小心翼翼展开纸条，里面也是自己的字迹：废土世界太可怕了，我一定要想办法逃走！
开头短短一句话，给祝宁造成了极强的冲击力，她感到后脊背都有点发冷，进入过这么多污染区域，都没有这句话恐怖。
什么叫废土世界太可怕了？
正常处于废土世界的人不会说这种话，最多说这个时代太可怕了，或者103区太可怕了，只有其他世界的人才会这么说话。
比如从丧尸世界穿来的祝宁。
而且写下的字迹不是小孩儿的笔记，像是一个大人的灵魂在小孩儿的身体里写出来的东西。
有一种可能，难道她很早就穿越过来了，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被老杨救走，但老杨他们是残次品，无力抚养一个小孩儿，所以送进了红房子交给机械母亲抚养？
然后她把自己“重启”了，所有的记忆都被洗刷，让她误以为自己是刚刚穿越过来的？
如果奖状和这张纸条都为真，这个房间就是祝宁住过的房间，她推断的就是正确答案。
写下这句话的人真的是小时候的自己？为什么要写成纸条放在桌子下面，是因为怕自己忘了？
假设，假设真的是自己写的，就是小时候的自己已经知道世界上有精神污染，害怕失去理智所以留下提醒。
她好像明白了这个污染区域的恐怖，她已经快分不清现实和污染了。
砰——！
祝宁正在思考，突然背后的门狠狠关上。
祝宁一回头，狭窄的小房间给一个成年人来说实在是太小了，她像是被关在一口棺材里。
与此同时外面亮起灯光，从门缝下方透进来。
“睡觉时间到了，”外面突然传来广播声，整个污染区域活过来。
机械的女声响起，语调非常缓慢，一字一顿：“各位小朋友要早点睡觉，熄灯后不准擅自外出哦。”
明明说的话是哄小朋友睡觉的，但因为是机械声，有一种机械学人说话的诡异感，听起来竟然有点渗人，“晚安，各位小朋友。”
广播声结束后，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祝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门口有人，有一双脚就站在她门口。
祝宁一手摸向枪械，她的上帝视角打开，看到一个人贴着她的门而站。
那都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是人，她是机械人，但构造实在是过分简陋了，机械骨骼外露，嶙峋骨架上覆盖着一层并不逼真的人皮，像是一尊蜡像。
她身上穿着红色套装，腰间还系着一条围裙。
祝宁不知道为什么，立即就能知道她就是传说中的机械母亲。祝宁对她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好像刻在骨子里一样。
机械母亲站在她门口，她知道祝宁尤其调皮，非常难以管教，总是做出格的事儿，所以一只耳朵趴在门上，等待着祝宁不听话的时候。
但这次她什么都没听到，一分钟之后，机械母亲有些失望地离开了。
祝宁的上帝视角看到，她检查了每一个小孩儿的房门，确保都锁住了，最后走到走廊尽头关掉灯，然后再去检查三楼的孩子。
哒哒哒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等机械母亲上了三楼祝宁才松了口气，她刚才心脏差点跳出来。
她为什么这么害怕机械母亲？
因为这种权威感从小笼罩，哪怕不说话都会对小孩儿形成威慑？
祝宁好像明白了，假如自己真的以前住在这儿，她需要扮演的角色就是自己。
她进入污染区域扮演过牙医、火锅店收银员，误入荒村的游客，还是第一次扮演原主。
接下来怎么办？睡觉？还是趁机出去看看？
祝宁摸了摸被子，被窝里一股霉味儿，而且这张床对她来说有点小吧。
祝宁静悄悄在夜色中坐着，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进入了一个什么怪异的地方，自从机械母亲出现后，好像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哪里都不舒服，心中很焦躁，只想离开这儿。
祝宁把纸条收起来，仔仔细细摸索整间屋子的构造，可能还有其他线索。
祝宁正在这儿摸着，突然听到咚的一声微响。
这一声太轻了，很容易让人错过，但祝宁知道不是错觉，因为接下来又传来响声。
咚咚咚，响声拥有某种节奏，从她右边的墙壁传来的。
“祝宁。”有人小声呼唤她。
祝宁没有贸然回答，她还是不适应扮演自己，原来自己才是最难扮演的。
通过上帝视角，祝宁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儿，穿着条纹睡衣睡裤跪在墙角，小心翼翼敲着墙壁，生怕被人发现。
这应该是孤儿院两个小女孩儿之间的联络方式。
小女孩儿没听到回答，又敲了下墙，小声说：“祝宁在吗？黎欣呼叫祝宁，听到请回话，over。”
原来她叫黎欣？
祝宁没有再摸索地板，她站在墙壁面前，沉默了两秒，尝试着敲了下墙壁，真的跟一个小屁孩儿对话了。
“祝宁在，over。”她竟然发出的是小女孩儿的声音。
黎欣听到回话松了口气，她对着墙壁说：“哎，小园还没找到。”
祝宁一愣，小园？
原来坟贴发生的事件这么早，而且她就叫小园吗？
小园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保护隐私不透露太多吗？不过小孩儿这方面应该意识薄弱，觉得用外号当真名在网络上就安全了。
小园该不会……是祝宁小时候认识的人吧？
黎欣感觉到祝宁不太对，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啊。”
祝宁：“我有点困了。”
黎欣切了一声，“你真会吹牛，之前还说要带我去找小园呢，像个探长一样。”
祝宁半跪在墙角，隔着一堵墙跟黎欣对话，她明明知道对方应该是污染物，却对她很温柔，好像这就是自己认识的童年玩伴。
祝宁的台词很自然脱口而出：“探员黎欣汇报情况。”
“好呀！”黎欣很兴奋，回答：“这是小园失踪的第三天。”
祝宁仔细听着，原来那个坟贴之后小园就不见了，现在的时间线是小园失踪的第三天。
“小园大名叫姜月，因为她脸圆圆的，所以大家都叫她小园，跟我们的关系半生不熟。”
祝宁听到这句话笑了下，小孩的用词很有意思，半生不熟。
“那天晚上，小园说自己要打求助电话，我们都不知道她要求助什么，”黎欣的声音很低，“所以我们只祝她好运。”
黎欣说：“但第二天，机械妈妈打开房门，发现她房间里是空的，小园不见了。”
祝宁问：“怎么不见了？”
黎欣：“你是在考验我吗？”
祝宁：“我在帮你疏导思路。”
黎欣一个小孩儿心眼很少，说：“好吧，我们都知道，一旦熄灯房间门就会被从外锁住，没有人能出去。房间里没有什么痕迹，小园失踪后，衣柜里有几件衣服掉下来了。”
“后来机械妈妈派了人出去找，但一点线索都没有，有人猜是机械妈妈把她带走了，她把小园送给坏人吃掉了，有些人说她变成蝴蝶飞走了。”
祝宁：“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吧……”黎欣拉长了声调，“她是被鬼抓走了。”
祝宁问：“为什么？”
“喂，你真的在考验我吗？我怎么觉得你失忆了？”黎欣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问：“你是祝宁吧？”
祝宁心想，我还真的是，就是不知道你认识的是哪个。
祝宁：“是啊。”
黎欣：“那我喜欢什么颜色？”
祝宁用上帝视角打量了她的房间，床上有一只紫色的兔子玩偶，挂在旁边的毛衣也是紫色的。
祝宁作弊，回答：“紫色。”
“竟然真的是诶，”黎欣笑了，“继续说小园，因为我感觉她很奇怪啊，总是表现得不一样，像发疯，失踪前一天还说，这是最后能拯救我的机会了，她要求救。”
“这肯定是被鬼缠上了啊，不然为什么求救？”
祝宁心想你还很聪明，不过不是鬼，可能是污染物。
祝宁：“厉害，不愧是你。”
黎欣：“你很敷衍诶。”
祝宁没有跟她相处的记忆，能进行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错了。
黎欣：“不要跟我聊了，机械妈妈走了，快，用你的钥匙把我放出来，我们一起找小园。”
祝宁一愣，问：“钥匙？”
黎欣：“对啊，你不是有一把神奇钥匙，可以打开所有的门吗？”
黎欣竟然知道祝宁有万能钥匙？如果这是污染物设置的烟雾弹，知道她的名字祝宁可以理解。
知道她会射击也勉强能理解，伪造她的字迹也能说得通，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拥有系统道具。
黎欣为什么知道？污染物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
只剩下一种可能，这是祝宁亲口说的，她跟黎欣是好姐妹，可以分享一些秘密，她经常用这把钥匙带着黎欣偷偷出去玩，半夜做一些机械妈妈不让做的事儿。
祝宁竟然隐隐约约觉得这个推测是对的，因为就是她能干出的事儿。
黎欣催促她：“快来找我，我们一起去找小园啊。”

第173章 另一个自己（四）
熄灯后不能出门，这应该是污染区域的规则。黎欣是污染物，她正在诱使祝宁出门？
祝宁仔细看墙后的黎欣，她是短发，婴儿肥显得很可爱，脸上还有雀斑。
上帝视角看的都是整体，祝宁第一眼没看出来，仔细打量才反应过来，黎欣的脸上密密麻麻的不是雀斑而是蚂蚁。
细小的蚂蚁顺着肌肉走向爬行，从鼻梁爬到脸颊，然后沿着太阳穴爬进头发，小孩儿头发又密又多，像是个蚂蚁的巢穴。
黎欣说话时，有些蚂蚁掉下去，那块空白的皮肤再被新的蚂蚁填补上。
有点精神污染，让人本能地想在后背挠一挠，好像这些蚂蚁不在黎欣身上，而是在你身上攀爬，所过之处都很痒。
祝宁收回目光，说：“今天休息，明天再去。”
黎欣挠了挠脸，一大片蚂蚁掉在地上，她天真地问：“为什么？”
黎欣的动作极其自然，好像没感觉到自己脸上长蚂蚁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她这样不会不小心吞进去几只蚂蚁？但是吃进去是不是也没问题？她的躯壳内部是不是都被蚂蚁填满了？
祝宁停止想象，“我怕又被罚。”
刚才机械妈妈明显在门口待了很久，祝宁之前肯定因为乱跑被惩罚过。
黎欣哦了一声，觉得祝宁说的很有道理，“那明天说好了哦。”
黎欣露出一个微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但因为肌肉鼓动，脸颊上的蚂蚁被挤下去了。
祝宁硬着头皮答应，“明天一定。”
黎欣跟祝宁说了晚安，然后爬上了床，祝宁关闭了上帝视角，她第一次不想增加自己的视线范围。
那股痒意还在，祝宁摸了摸脖子，克制着想要挠痒痒的冲动。
她在房间里又搜了一次，确定找不到任何线索。
走廊上静悄悄的，机械妈妈已经完成了所有巡逻，孩子们几乎都睡了。
在污染区域里要做正常的事儿，现在正常的事儿是睡觉。
祝宁掀开发霉的被子，床铺狭窄，她必须要蜷缩起膝盖才能躺上去。
这是她第二次在污染区域睡觉，感觉很不一样，她看着对面的衣柜感到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连墙上的斑点和裂缝都能数清，仿佛每一个睡前的夜晚都看过。
好像是一个在外打拼多年的人终于在假期回家，然后走到自己小时候居住的小房间。
妈妈把你的房间保存完好，还留着你小时候的痕迹。
叮铃铃——
祝宁一晃神，起床铃已经打响了，她听到外面吵闹的动静，整个红房子的小孩儿都被唤醒。
祝宁下床，看着自己悬在床边的腿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变短了。
一双手已经变成儿童大小，她现在多大？七八岁？
祝宁还是第一次遇到会改变自己体型的污染区域，她第一反应是查看系统，确定系统一点毛病都没有，只有祝宁的外表变了。
“祝宁！”隔壁黎欣大喊：“起床啦！”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祝宁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体，下床打开门，走廊上出现了几十个小孩儿，他们要去公共浴室洗漱。
黎欣就在门口等她，大多数孩子都穿着正常的服饰，只有祝宁穿着全套的黑色防护服。
黎欣好像感觉不到祝宁的异样，打了个哈欠，“你今天好迟哦。”
黎欣转身向前走，她们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浴间，摆了一排洗漱用品，上面写了对应的名字。
祝宁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牙杯，这也太细节了。她看向镜子，斑驳的镜子里是一个戴黑色头盔的小孩儿，正拿着牙杯发呆。
这地方也很眼熟，好像她在这儿刷牙过无数次。
黎欣就在旁边，她刷牙的时候蚂蚁掉下去不少，往脸上泼水时，蚂蚁又被泼下去一部分，长条形洗手池相连，祝宁眼睁睁看着数十只蚂蚁被水冲过来，在白瓷砖上尤其明显，然后汇聚到下水口。
黎欣用毛巾擦了脸，脸颊上新覆盖上来的蚂蚁被她碾碎，粘液和蚂蚁的尸体就粘在她脸上。
再配合上黎欣孩童般天真的表情，一切都显得很怪异。
但祝宁发现了，这里这么多孩子，只有黎欣脸上有蚂蚁，其他人都是正常的。
黎欣是污染源吗？
祝宁用毛巾擦了下头盔，跟着大部队去吃饭，长条形的饭桌，机械妈妈会给每一个小朋友盛饭。
大锅内传来阵阵香气，菜色可以说是很诡异，每个人一盘蔬菜，另外还要等待机械妈妈喂食肉菜。
酱色的糊糊落在祝宁的盘子里。
祝宁盯着饭，那盘绿叶菜看上去跟树叶一样，酱色糊糊散发着一股诡异。
等其他人都拿起勺子后她才动手，用勺子扒拉两下，里面有一根细小的骨头。
像是小孩儿的小手指，煮烂之后被人嗦去皮肉，只剩下一节白色小骨头。
祝宁好像明白在厨房看到锅里奇怪的残渣是什么东西了。
红房子里发生过什么？类似于虐待之类的？该不会吃小孩儿的肉吧？
祝宁在脑子里胡乱推测，从她看过的一些影视作品来看，孤儿院的护工或者院长很容易出现虐待问题。
她正推着小推车，上面放着一口大锅，微笑着给每一个孩子盛饭。
机械骨骼的覆盖皮肤很昂贵的，普通机械人都做不到像房盈那么自然，机械妈妈皮肤上全都是大大小小的血窟窿，像是个急需修补的人偶。
她脸上那张蜡像皮摇摇欲坠，啪嗒一声，鼻子终于不堪负重跌落在面前的大锅里。
机械妈妈呀了一声，伸手在滚烫的食物里翻找，这口锅太深了，人类的手臂伸进去一定会被烫去一层皮，但机械妈妈一点表情都没有，完全感觉不到烫和疼。
翻找了一会儿，机械妈妈从锅里捞出自己的鼻子，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镶嵌在脸上。
鼻子按上去之后，脸上还有一些酱，没有任何人感觉到刚才这个行为怪异，下一个小孩儿还在等待吃饭。
机械妈妈哼着轻快的歌，继续打饭的动作。
突然，她好像察觉到了祝宁的目光，回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机械妈妈是机械人，她的头整个三百六十度旋转过来，把后背当成前胸，对祝宁露出一个微笑。
当过小孩儿的都懂，有时候大人微笑不是在笑，而是在无声警告。
祝宁立即低下头，小时候课堂捣乱过一样不敢跟老师对视。
黎欣大口吃饭，她连盘子都舔干净了，祝宁尽量忽略她脸上的蚂蚁，问：“你吃饱了吗？”
黎欣摇头：“没有。”
祝宁把自己的饭推给黎欣，她眼睛都亮了，“我拿下午的营养剂给你换。”
科技早就发展了，按理说不会吃不起饭，应该是削弱开支，支撑不起三顿都吃自然食物，剩下都吃营养剂来维持。
不过这么看来红房子挺好的，起码会保留一顿饭，祝宁从宋知章那边学会的育儿经验，要让小朋友习惯咀嚼食物，这样才能身心健康。
祝宁不吃饭，无聊打量四周，饭厅墙壁上挂着宣传栏，祝宁第一次进来的时候那上面落灰了，什么都看不清，现在才看清楚写的是什么。
这是红房子的历史，祝宁通读了一遍。
红房子跟祝宁那个年代的孤儿院不是一种性质，是联邦福利机构，旨在社会化抚养。
因为除了一等公民和二代人类，大多数人造人和机械人都没有父母。
类似于红房子这种机构有时候还会接商单，比如联邦新孵化了一批人造人，委托给红房子的机械母亲进行培育。
有些地区的红房子机构很富有，比普通公司都赚钱。打个把人物化的比方，红房子就是个专业孵蛋的，可以把符合要求的鸡崽子养大，等待到时间有人来接。
只不过103区的这家红房子收留的都是残次品，设施老旧，也接不到什么大公司的商单。
简而言之，就是穷，养的全都是残次品小鸡崽。
上面写着广告语：孩子们的梦想家园。
宣传栏被机械妈妈擦得很干净，一直在等待有人愿意下大订单。
祝宁扫视了一遍在场的孩子，按照社会关系来说，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但不知道哪个人是小园的提到的。
他们看上去都没有特别的表情，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竟然没人讨论失踪的小园。
吃完早饭就可以自由活动，大家都抢着要去玩影音室的游戏机。
黎欣安安静静坐在祝宁隔壁，一直在挠痒痒。
祝宁忍不住盯着她脸上的蚂蚁看，不敢想象自己竟然在污染区域里交了一个浑身蚂蚁的好朋友。
她跟黎欣把碗筷放进厨房，当时机械妈妈正在厨房忙碌。
祝宁乖乖跟机械妈妈说了两句好话，机械妈妈笑着摸了摸祝宁的脑袋，“去玩吧。”
祝宁脑袋一沉，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久了竟然觉得不害怕了。
她被污染区域同化了？
再住下去，祝宁会真的以为自己是红房子的一份子，祝宁支开黎欣，静悄悄摸索到了小园的房间。
小园房间非常显眼，很多小朋友祈祷小园早点回来，在门口摆了许愿瓶和一些折纸。
祝宁转动了门把手，果然是锁着的，应该是为了保护现场，不让小孩儿进来，她用系统道具打开，绕过一地的许愿瓶走进屋内。
还是一间标准的红房子卧室。
里面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腐臭气息，被子鼓鼓囊囊的，好像上面还躺着一个人，正在背对着门休息。
祝宁小心掀开被子，里面倒是没有尸体。
她要趁着机械妈妈在厨房，抓紧时间寻找，小园书桌上散落着笔记本，上面有很多涂黑的划痕，已经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了。
小园在坟贴里说过，另外一个自己的字更端正，从这个思路出发真的能分辨出两个人的字迹。
小园用力在这些字上划出黑线，力道非常大，连纸张都穿透了。
祝宁能想象到小园画黑线的表情，大概是想完全抹去对方的痕迹，但怎么用力也抹不掉对方的存在。
小园的房间里只有两张奖状，都是最佳进步奖，旁边倒是放着一个倒计时日历本。
倒计时三年。
这什么意思？什么东西三年？寿命？
祝宁一直都不知道小园到底什么时间出事儿的，第一次看到日历本，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十一年前，也就是新历69年1月。
如果祝宁真的曾经生活在这儿，她现在才八岁。
桌面上放了两本小说，抽屉里有一个很古老的掌上游戏机，联邦给每个人都配备了副脑，祝宁找了半天竟然没找到小园的副脑和芯片，这两个最能储存信息的物品根本不存在。
祝宁的注意力都在衣柜，坟贴里小园就在衣柜消失的。
他们有保护案发现场，衣柜没被人整理过，里面的衣服乱糟糟的，掉下去好几件，完全能想到曾经有个小女孩儿躲在这儿。
祝宁仔细按着衣柜的构造，这地方没有机关，突然她余光一撇，散落在地的衣物里有一阵很微弱的闪光，要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
漆黑的衣柜像是一口深渊，祝宁小心用食指和中指夹出，那是一根细丝？
看不出来是蚕丝还是蜘蛛丝，但绝对不正常，非常细，闪烁着特有的光芒。
为什么有丝？
小园遇到了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当时另一个自己就站在衣柜外，之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网上都流传着一个警告，如果遇到另外一个自己千万别说话，难道这条规则是错的？
如果不说话才会死？
但是小园去哪儿了呢？这是最让她费解的地方，那天之后小园就失踪了。
如果是代替品的故事，另一个人应该会替代小园继续生活才对。
祝宁正在思考，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机械妈妈已经在门口了。
她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每次一点动静都没有？
机械妈妈旋转了钥匙，马上就要打开门。
祝宁趴下来，躲进小园的床底。
门咿呀一声被推开，机械妈妈走进房内，祝宁透过床单可以看到她的两只脚。
机械妈妈坐在小园的床上，轻轻抚摸着床铺，好像在怀念自己逝去的孩子。
床铺凹陷下来一块儿，祝宁屏住呼吸，隔着一层薄薄的床板，能听到机械妈妈的抽泣声。
她在哭？
因为很爱自己照顾的小朋友，难以忍受孩子消失？
机械妈妈的两只手放在床沿，祝宁以为她要扶着床站起来，突然，她毫无征兆地弯下腰，从两腿中间看向床底。
祝宁猝不及防看到她的眼睛。

第174章 另一个自己（五）
双腿之间出现一双眼睛，机械妈妈脸上的蜡像皮很松，因为倒着看过来的姿势，脸一个劲儿地往下滑，眼睛的位置都在缓缓移动。
咚——
祝宁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时间仿佛被刻意拉慢了，每一秒都极其煎熬。
祝宁在她低头瞬间使用了隐身道具，机械妈妈应该没有看到她，但只要她对着床下伸出手，再往前伸一点完全可以摸到在床底的祝宁。
一只手从机械妈妈腿间伸出，直直朝着床底摸去。
为什么？刚才祝宁明明使用了隐身道具没发出任何声音，正常人不会有多余的举动还想摸一摸。
机械妈妈做这个举动的依据是什么？
祝宁后背死死贴着墙，心脏剧烈跳动，她没有退路了。
如果被发现只能动手，在没有找到真相之前，暴力推平是祝宁最不想采取的一种方案。
祝宁贴着墙，机械妈妈的手距离她的头盔只有一寸，然后没有再向前。
哈哈哈哈——
外面传来小孩儿的笑声，机械妈妈像是突然惊醒收回手，然后站起身，沉默地在床边站了会儿，离开房间的时候锁住大门。
祝宁用上帝视角观察她的动静，确保她完全消失了才从床底爬出来。
她再次看了一眼小园的房间，桌子上写着一个三年的倒计时非常扎眼，这个倒计时到底什么意思？
机械妈妈为什么要来小园房间？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祝宁小心翼翼走出小园的房门，在阴影处解除了隐身道具，确保自己没有破绽后才走进阅览室。
黎欣正在一张书桌前看书，吃完早饭是自由活动时间，她们去了阅览室看书。
中途祝宁说要去趟厕所，把黎欣支开后才去了小园的房间。
现在祝宁看到这个脸上长满蚂蚁的女孩儿竟然觉得很亲切。
黎欣低头看书的时候，脸上的蚂蚁会爬到书桌上，她无聊就会一边看书一边伸手把蚂蚁碾死。
祝宁坐在对面，黎欣问：“你的水呢？”
祝宁：“什么？”
黎欣：“你不是说要去倒杯水吗？”
祝宁一愣，她看过坟贴，立即反应过来小园的事件在自己身上发生了。
祝宁不在的时候有人替代她在这儿和黎欣相处。
祝宁脸色极为平静，问：“你刚才看到我了？”
黎欣伸手碾死一只蚂蚁，似乎觉得祝宁很奇怪，“对啊。”
祝宁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打算顺着剧情走，说：“不可能。”
证据呢？
祝宁紧盯着黎欣脸上的蚂蚁，怎么能证明不是黎欣欺骗自己？
在阅读坟贴的时候，祝宁最初就有疑问，小园的兄弟姐妹们真的没欺骗她吗？
如果周围所有人都在欺骗一个人，慢慢把她逼疯，精神污染后人会产生幻觉，真的让她相信有另一个自己存在呢？
公司那次就是精神暗示，不断欺骗祝宁希望她跳楼。
黎欣：“可是你还写了作业啊。”
祝宁桌前摆了一本书，旁边放了个作业本，上面有自己亲手写下来的字。
祝宁的笔迹很特殊，是那种困在小孩儿灵魂里的大人写出来的字，哪怕再多加遮掩小心隐藏，跟小孩儿的字迹就是有点出入，别人很难模仿。
那竟然真是自己的字。
祝宁敢保证刚才什么都没写，她走的时候这个作业本一片空白，只能是另一个自己写的。
黎欣：“我们都看见了。”
她们的动静太大，身边人也看过来，有人点头，忧心忡忡地看着祝宁，“你怎么了？”
这里这么多眼睛，但祝宁根本不相信，他们只是污染物。
祝宁立即站起身，“我再去上趟厕所。”
她第一反应就是去监控室，红房子保障每一个孩子的安全，在二楼就有监控室。
监控室没锁门，里面也没人守着，非常古老的监视器显示屏，上面有七八个小电视机，正在实时监控。
祝宁要看第三视角，以她的能力阅读监控的速度飞快，她的手覆盖在表面，开始阅读数据，画面直接在她脑海里呈现。
数据是不会骗她的。
监控的视角里，祝宁吃完饭跟黎欣一起进了阅览室，她们要写周末作业，才写了五分钟，祝宁说自己要去上厕所。
接着镜头拍下了祝宁出来的画面，她在这时候去了小园的房间。
又过了两分钟，“祝宁”上厕所回来了。
“祝宁”坐在黎欣对面学习，她们相处了起码十五分钟。
突然，“祝宁”站起身说口渴了要去倒杯水，她走向饮水机所在的方向，身体隐藏在书架后，再也没有出来。
紧接着真正的祝宁走进阅览室，一无所知地坐在黎欣对面。
祝宁睁开眼，双眼中滚动的数据停止流动。
竟然真的出现了？
另一个自己在哪儿？会不会就在祝宁身边，但是目前她看不见？
祝宁又看了一遍监控视频，这次目光追随着另一个自己的移动方向，她走进了书架背面，那后面好像有一扇门，在祝宁询问黎欣的时候，摄像头还能拍到她的画面。
书架后面露出半个黑色头盔，“祝宁”一直在书架背后偷偷看着自己跟黎欣说话。
摄像头就在书架上方，“祝宁”似乎是知道这个位置，突然一抬头，直视着摄像头。
虽然都戴着头盔，根本看不到视线，但她突然心跳漏了一拍，她们对视了。
在小园的故事里，之前小园和另一个自己相安无事，算是“和平共处”，只有小园不在的时候，另外一个自己才会出现。
她们之间遵守着某种契约，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是轮休，从不见面。
只有小园试图想“抓捕”另一个自己的时候，她那天明明走了又偷偷回来，隔着窗户和她对视，从此之后就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制，她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小园的世界里。
刚才祝宁无意间完成了这个机制，她们隔着监视器对视了。
祝宁关闭监视器回放，这次只看实时监控，二楼走廊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她穿着黑色防护服，跟祝宁的体型一模一样，正在走向监控室的方向。
她正在接近自己。
祝宁感觉后脊背有点发冷，甚至没有逃跑，小园当时逃跑了，祝宁不能逃跑。
心跳越来越快，眼睛都不眨地看着监控摄像头，她感觉到有人就在门口，另一个自己来找她了。
祝宁只要一打开门就能看到她，只不过拥有上帝视角提前看到。
走进污染区域的人都会被同化，祝宁现在面临和小园相同的困境。
系统让她寻找到另一个自己的秘密，这是给她的任务她必须要完成。
咔嚓——
外面的“祝宁”正在旋转门把手，门把手老旧，这一声显得格外突兀。
祝宁心跳变得很快，一直到现在为止她都不敢相信。
门咿呀一声被推开，监控室内很亮，监视器的灯光照在祝宁身上，走廊上灯光更昏暗，另一个祝宁像是隐藏在阴影里。
她们完全相遇了，真正意义上的共处于同一个空间。
祝宁之前也见过“自己”，公司那次看过尸体，但没见过这么完整的。
【精神值下降2%】
祝宁张了张嘴，刚要发出第一个音节，突然整个人一僵。
她在干什么？
为什么想要跟假祝宁说话？
祝宁喉咙整个僵住，舌头像是麻痹了，全身的本能都在克制，不要发出声音，千万不要发出声音，不然你会跟小园一个下场。
原来真的会有这种冲动，一方面千方百计想要出声，另一方面千方百计想要阻止自己。
但这条经验是对的吗？如果是对的，小园怎么死的？
祝宁直视对面的“祝宁”，小园当时看到另外一个自己，说有一种很诡异的冲动想立即藏起来，祝宁没那么夸张，但会产生一种想避开对方的直觉。
就像是人看到危险本能想要避让危险。
祝宁默默和她对视，另一个自己根本不说话，她这是要干什么？逐渐取代她？
取代她干什么？祝宁自己身上一堆秘密，她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扮演的人没有之一。
她自己就扮演不好，一个污染物可以？
不能对话，所以也无法询问。
祝宁眉头一压，她只是装作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儿，又不是真正的小女孩儿。
她决定简单粗暴点，她向前迈出一步。
之前的小园因为避让，所以另一个自己越来越强大，所以祝宁选择主动出击。
她在迈出一步的同时骤然开枪，枪就放在后腰，她的动作很快，本身极为专业。
砰——！
她按下了扳机，根本不管等会儿要碰到机械妈妈要怎么办，她要得到对面的数据。
子弹在空中旋转，距离“祝宁”还剩下一米的时候硬生生停下，像是升起了一面防御墙，突兀地停在半空中。
金属操控。
可以模仿出相同的外表，但能模仿出相同的天赋和系统道具吗？
对面也有一个系统？
这件事完全超过了祝宁的认知，是不是太魔幻了？
她作为一个阿尔法系列试验品，如果真的能被复制到这个地步，永生药业早就发财了。
世界上有这种地方只是被评为B级污染区域而已？
红房子的大门没关，祝宁如果想离开可以直接走，但她完全不能干这破事儿。
假如“祝宁”和她拥有相同能力，她相当于带了一个定时炸弹进入外面的世界。
等等，她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假如这个污染区域可以复制出自己，那她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复制品？
必须要弄死她。
祝宁同时也使用金属操控，一粒子弹被两股相同的力量操控着，僵持着只能发出细微的动作。
“祝宁”拥有跟自己相同的技能，事情变得很糟糕，她这次的对手非常麻烦。
不论她要点出什么技能，对面都能用同样的技能压倒她。
如果所有的系统参数都相同，她们怎么打都没意义，祝宁依然不信，她要摘掉对面的头盔，她不敢相信头盔里真的是她的脸。
如果真的出现怪事儿，一个是猎物一个是捕食者，祝宁一定要当那个控制全局的人。
她速度飞快，但对面好像看穿了她的意图，突然转身就跑。
祝宁立即追上去，祝宁小时候跑步就比同龄人快，前面“祝宁”跟她奔跑速度相同，也就是她们的体力值也完全相同。
祝宁快速奔跑，一排排宿舍从她身边掠过，“祝宁”只比自己快了一步。
她们奔跑的速度大致相同，理论上来说，这是一个祝宁永远追不上的人。
正常人不会执着于追逐一个自己追不上的目标，但祝宁没有，那只是个污染物，她一定有极限。
红房子成为她们的追逐场，因为不能说话的默契，只有沉默的追捕，没有任何一句交谈。
在外人看来只能看到祝宁突然发疯狂奔，在第三人出现时，另一个自己不会被人看到。
祝宁能明显感觉到前方的人速度开始渐渐变慢，只要一伸手就能压制住前方的人。
这时候正是一个拐角，祝宁一只手伸出去，对方转入楼梯口。
砰！
祝宁碰到了什么东西，有人强制性把她拽住，用的力道很大，像是钳子一样抓住她的手臂。
机械妈妈的脸出现在她面前，耷拉下来的眼睛盯着她，“你在干什么？”
就差一点，只要多两秒，祝宁看向楼梯，她已经完全消失了。
祝宁看了机械妈妈一眼，还不是破坏污染区域的时候，她刚跑完步全身都是汗，心跳飞快，按捺着冲动，说：“有人。”
“没有。”
祝宁争辩：“有……”
机械妈妈：“你被关禁闭了。”

第175章 另一个自己（六）
机械妈妈拽着祝宁的胳膊，大人的身形在小孩儿看来像是山一样高，祝宁能很明显感觉到她身上的怒意，她走路速度飞快，几乎是拖着祝宁前进。
“你为什么不听话？”
机械妈妈怒道：“我这么努力，你为什么不听话！”
“你为什么总惹我生气！”
祝宁一个成年人，活了两辈子了，被当个小孩儿一样数落尤其不爽，但她没反驳，反而心头涌出一种很奇异的感受。
她竟然有点愧疚，好像自己真的做错了事儿。
越是贫穷越是不幸，红房子很明显没钱，机械妈妈身上的压力一定巨大无比。
机械妈妈居高临下看着她，半掉不掉的脸皮耷拉下来，配合着阴沉的眼神，整个人都显得阴森森的。
接下来要干什么？不会要打她吧？
机械妈妈嘴张着，明显要说出什么话，要辱骂她？
祝宁仰起脸跟她对视，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到来，辱骂也没有说出口，机械妈妈推开一扇门，“进去反省。”
砰的一声，祝宁被关进禁闭室。
祝宁沉默地在门口站了会儿，感觉自己变得很怪异，刚才她竟然跟机械妈妈产生了一点情感连接。
这里太奇怪了。
因为不能暴力推平，祝宁必须寻找真相，在这个过程中，她不断被红房子同化。
从上帝视角看，机械妈妈没走远，她在禁闭室五米外的位置停下，那里有张桌子，她的身体非常僵硬，像是个人偶。
机械妈妈先是愣了许久，祝宁能很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她好像……有点伤心？
机械妈妈坐下来，从破旧围裙里拿出针线，借着昏暗的灯光穿针引线，然后缝补自己的手臂。
她的动作极其认真，一针一线穿过仿真皮肤，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好像慈母手中线，缝合的不是皮肤而是一件衣裳。
祝宁不知道对方疼不疼，就这个画面来看竟然挺和谐的。
机械妈妈就堵在门口，祝宁就算拥有万能钥匙和隐身，也很难在机械妈妈眼皮子底下溜出去，她又不会穿墙术，如果徐萌在这儿她的技能会更适合。
想到徐萌也不知道醒了没，祝宁打算搜一圈禁闭室。
不得不说这个孤儿院真够破的，红房子里的设施都很陈旧，看不出什么科技感，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也很破旧，但很多小朋友都有游戏机。
在这个世界，电子产品更廉价，祝宁猜测可能是某些公司捐献的。
他们送来大批廉价的电子产品，却从不送残次品真正需要的衣物和食物。
禁闭室比普通房间还小，非常狭窄，因为没厕所，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散发着一股恶臭。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小桌子，可能是惩罚用的，做的比一般桌子矮，人在上面坐久了会四肢发麻。
桌子上摆了纸笔和书本，有人关禁闭会来写作业，祝宁拿起一个本子，露出了桌面，上面有刻痕。
小时候很多人都喜欢在桌子上写字刻画，比如刻个早字，现在上面很凌乱地刻着什么话，祝宁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她……坏……了
刻画的人像是发疯了一样在桌子上刻画，明显精神状态非常差。
坏了？
什么坏了？她是谁？机械妈妈？
祝宁回想了下仅有的跟机械妈妈接触的画面，她其实肉眼可见地坏了，连覆盖的仿真皮肤都即将脱落。
B级污染区域的谜题不会很难，祝宁感觉自己再找点线索能立即捋清楚。
早点找到污染源早点出去。
祝宁正在翻桌子上的一个本子，那是个“忏悔录”，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要写下检讨书。
“忏悔录”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纸张又薄又脆，好像稍微碰一下就碎了，上面积着一层灰。
小孩儿的字迹千奇百怪的，祝宁随便看了看，检讨书都有中心思想，他们要么是浪费食物，要么是和小朋友打架，或者大声喧哗。
刚才祝宁就是因为大声喧哗被抓来的禁闭室。
她翻动的动作渐渐慢了，因为她看到了自己亲手写下的检讨书。
又是她的字迹。
检讨书的主题是不该在熄灯后乱跑，写的声情并茂，祝宁上辈子从小就皮，经常写检讨，她写忏悔书速度飞快，不到二十分钟就能写好一篇。
如果之前只是跟祝宁的字迹相同，那现在更诡异点，这份检讨书跟她的思路相同。
字迹可以模仿，思路是很难模仿的。
而且祝宁写检讨有她那个时代的特色，开头就是我怀着愧疚和懊悔的心写下这份检讨……
又来了，又出现了祝宁生活过的痕迹。
祝宁在这儿呆着越来越不舒服，既视感太强烈了，她打算搜索完禁闭室就立即离开。
房间小藏不下一个人，很快就摸索完毕，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
一扇窗户。
小窗户对着门，距离地面特别高，足足有三米，应该是用来通风透气的。
这扇窗户外面是什么？
祝宁的上帝视角有局限，时灵时不灵，她之前没怎么用过，得到这个技能第一次走进污染区域。
现在才意识到，如果在污染区域内部，你必须要知道视线内是什么才能看见。
也就是说只能看见自己已知的东西，无法看到未知的东西。
对祝宁来说，窗户外的东西是一片混沌。
普通人被关禁闭室，估计都想过要“越狱”，从这儿是不是可以逃出去？
祝宁现在的身高连窗户沿也摸不到，她不舍得使用重力无视技能。
因为机械妈妈就在门外，她不敢弄出什么大动静，小心翼翼把矮小的书桌推过来。
一张桌子的高度根本不够。
祝宁又把椅子叠加在上面，最后踩在最上方，这样勉强可以够到窗户的边缘。
人的身体变小了活动非常受限，她不得不踮起脚，桌子和椅子发出咿咿呀呀的响声，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像个杂技演员。
祝宁踮起脚往外看，勉强看到了窗口的一角，被一阵微弱的光闪了下，还是没看清。
外面到底是什么？
人有好奇心的，本来只是随便看看，越是看不到就越好奇。
她运动细胞发达，做了一个对于八岁小孩儿来说非常危险的举动，她双手扒着窗户框，找到了着力点，像是个攀岩运动员，用力撑着自己，然后脚底发力，微微一跳。
她的视线突然开阔了，起跳的瞬间她可以把窗外的东西看清，时间好像都被拉慢。
咣当！
祝宁脚下的椅子一个不稳，从桌子上径直砸下来。
祝宁用手抓住了窗户沿，脚下突然悬空，整个人吊在窗户上。
祝宁心跳加速，差点掉下去，她刚才看到了自己，另一个自己的脸就在窗外。
什么时候来的？
窗户外是个通风管道，应该是怕孩子钻出去，所以安装了一扇玻璃挡着。
管道就算对儿童来说都过分狭窄了，假祝宁全身的骨头都扭曲了，缩在管道内部，脖子扭曲地搁在膝盖上。
干什么？在观察她？随时随地准备取代她？
“祝宁？”机械妈妈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祝宁刚才的动作引来了机械妈妈，她就知道祝宁一定会惹麻烦，已经一只手握住了门把手，“你又在干什么？”
祝宁像是个真正的小孩儿犯了错一样，觉得家长看到这个画面会大发雷霆，急说：“我不小心绊倒了凳子。”
祝宁心跳加速，隔着一扇门和机械妈妈对视，对方趴在门上听了会儿，确定没有动静之后又走远了。
窗户边缘狭窄，只有两指的宽度，在这个过程中，祝宁一直用手指支撑自己全身的重量。
等机械妈妈走后她才松了口气，但又完全不敢放松，只有椅子倒了。
祝宁缓了下，松开手轻轻跳在桌子上，姿态很轻盈，没发出什么动静，然后又跳下地。
祝宁心跳飞快，她抬头看向窗户，即使看不清具体的画面也看到了一个黑影，假祝宁就在上面，两人在沉默对视。
真的很想开口询问。
“你到底要干什么？”
起码会想问出这句话，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但她张嘴之后立即闭嘴，强烈的直觉让她不敢出声儿。
再试一次杀了她。
通风管道铁制的，祝宁立即启用金属操控，这么小的孩子在管道里就像是易拉罐里困住的仓鼠，从外部就能捏爆。
祝宁暗自发力，但与此相对的是另外一股力道，金属管道在两股力量的操控下正在颤动。
不行，祝宁停止使用天赋，她哪怕在这儿使用到极限都没办法弄死对方。
她们的能量完全相同的。
祝宁从来没这么挫败过，她所有的能力都无效，明明发动了攻击好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假祝宁到底要干什么？
她甚至都不说话，你说一句话啊。
压抑着疑问不能询问简直让人发疯，为什么一直跟着自己？
她要存在多久？难道就要这样一辈子跟着她？
哪怕祝宁逃离红房子，假祝宁都像幽灵一样跟在她身边，第三人根本无法辨认哪个是真正的祝宁。
这也太让人窒息了。
祝宁完全理解最后小园为什么坚持不住，正常人生活里出现这么个玩意儿怎么可能正常？
小园描述的故事里，另一个自己静静存在，渗透进你的生活。
她存在就是污染，日复一日地污染你，让你跟社交圈彻底隔离，直到精神崩溃。
祝宁精神没那么容易崩溃。
她深呼吸一口气，仔细梳理全过程，小园最初意识到另一个自己存在是因为那张假的游泳报名表，之后小园的表现成功让她的兄弟姐妹都更讨厌她了。
他们统一觉得另一个小园更讨人喜欢。
久而久之真正的小园就像是生活在另一个自己的阴影下，因为另一个自己永远更完美。
所以小园才自卑，看到假的自己也不敢相见，这是一个逐渐腐蚀精神的过程。
假祝宁的行为逻辑也是这样？
让机械妈妈把她关进禁闭室，惊吓祝宁希望机械妈妈进来惩罚她，以此证明假祝宁更合格？
这可能就是对方的行动逻辑。
祝宁不再试图杀了对方，决定忽略她，那只是个污染物，只要找到污染源自然而然会消失。
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话是这么说的，行动起来不容易，祝宁只好寻找一些东西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之前从小园的房间找到了一根“蚕丝”，现在被她放在透明的塑料袋里，还是无法辨认是什么生物的。
祝宁想到当时趴在床底，机械妈妈毫无预兆地低头看过来。
她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使用了隐身道具，机械妈妈绝对不可能看到她。
她当时真的是想摸一摸祝宁吗？是不是在透过祝宁看另外的东西？
她在看什么？
必须要再去一趟小园失踪的位置。
祝宁盘腿坐在地上，门外是机械妈妈，唯一的出口窗户里趴着另一个自己，她两条路都被堵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能听到老旧时钟滴滴答答的响声。
咔嚓一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从外打开，机械妈妈出现在门口，“回去睡觉。”
祝宁下意识看向窗户，另一个自己还在，但因为第三人在场的规律，机械妈妈根本看不见。
天黑了，其他小朋友都已经洗漱，祝宁错过了晚饭时间，不过她也不必吃饭。
其他人洗漱都很安静，大家明显感知到今天机械妈妈心情不好，都不想惹她生气。
祝宁加入了洗漱队伍，旁边的黎欣正在擦脸，揉开一脸蚂蚁的尸体。
祝宁在洗手的时候可以通过镜子的倒影看到另一个自己，她就站在自己和黎欣背后，可惜黎欣看不到她。
如果在这儿生活，真的很难忽略这东西，很容易被逼疯的。
祝宁忽略对方，洗完手后像一个乖巧的小朋友一样回房间，她再次躺在狭窄的小床上。
这是她在红房子的第二天，时间越长她越觉得自己真实生活过。
睡眠广播声响起，祝宁躺在床上，等待机械妈妈巡逻完全部的房间，然后走回自己的卧室，整个红房子都变得静悄悄的。
祝宁这时候睁开眼，她悄无声息下床，在夜色中打开了自己的卧室。
她路过黎欣房间的时候还犹豫了一瞬，今天黎欣好安静。
祝宁的目的是寻找污染源，她最后没选择去叫黎欣，小心翼翼在走廊里走动，走廊中有几盏昏暗的红灯，每隔几米还绑着铃铛。
人必须要多加小心不要弄出动静，不然整个红房子的人都会被惊醒。
这对祝宁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儿，她的动作很快，像是过障碍一样在其中穿行。
咔嚓——
深夜中突然传来响动，祝宁眼疾手快躲进走廊尽头的隔间里，这里是个狭窄的杂物间，用来放清洁工具的。
祝宁就跟扫把和水桶共处一室，也就是她现在身形比较小，成年人根本躲不进来。
她心跳飞快，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透过一条窄窄的缝隙，祝宁朝外望去，机械妈妈不知道为什么半夜起来。
她的脸皮子越来越不稳了，头发非常稀疏，穿着一件睡衣，整个人都瘦骨嶙峋的。
她走进卫生间，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冲水的声音，应该是半夜起来上厕所。
祝宁躲在杂物间内，尽量屏住呼吸，准备随时随地使用隐身技能，现在她已经经验很丰富了。
机械妈妈从卫生间出来，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朝这边看了一眼。
不会吧，这都能看见？
机械妈妈是不是身上装了什么雷达？
她眼眶凹陷，里面的机械眼在黑暗中发出红光，她脚步越来越慢，在这边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祝宁已经点开了系统，但机械妈妈只是停留了一会儿，没打开杂物间的门，转身走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祝宁松了口气，突然感觉自己眼前暗了一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祝宁随手摸了下，一只蚂蚁，已经被祝宁碾碎了。
蚂蚁？很容易让人想到黎欣，她缓缓抬起脖子，狭窄的杂物间内部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它们覆盖上来，让人根本看不清杂物间本来的颜色。
一只眼睛突然出现在杂物间外，黎欣的脸贴过来，一脸天真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要找小园啊？”
她甚至压低了声音，好像很害怕吵醒机械妈妈。
她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所以刚才机械妈妈是在看黎欣？
祝宁被蚂蚁包围了，她之前遇到过虫子，整个人还算淡定，但架不住这么多蚂蚁在她身上爬。
“不是说好要去找小园吗？”黎欣问。
“我本来想叫你。”祝宁开口，企图想要安抚对方的情绪。
“说谎！”黎欣突然脸皱起，蚂蚁从她的嘴巴里涌出来，她非常愤怒，大喊：“说谎！”
黎欣的声音极为尖利，整个污染区域都被唤醒了，看来已经藏不住了，污染区域必定要进入攻击模式。
祝宁一把推开柜门，黎欣被她推得一个踉跄，蚂蚁像是虫潮一样朝祝宁爬过来。
“说谎！”黎欣大吼：“你骗我！”
一只蚂蚁的力量极其微弱，无数只蚂蚁结合起来像是一股蛮力，祝宁本来想逃跑，她右脚一沉，有人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不得不朝后开枪，她脚一松，其他蚂蚁还在爬，试图冲破祝宁的防护服缝隙。
祝宁得到片刻的松动，立即在红房子内部狂奔。
机械妈妈已经打开门了，其他孩子也在被惊醒，他们问怎么了？
“怎么了？”
“祝宁！你为什么不听话！”
“你骗我！”
几种声音在祝宁的背后交织，像是一张大网兜头砸来，祝宁甚至在走楼梯的时候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她黑色的影子隐藏在暗处，像是看好戏一样看着祝宁。
祝宁根本看都没看她，她使用了腐烂的鱼头，加速到最高，把身后的人甩开。
她一手握住小园的房门，因为动作太急，进门的时候踩烂了门口的许愿瓶。
祝宁第一个动作就是直冲床底，这里是个半封闭空间，很容易被人堵住，正常人逃生不会选择这个位置。
祝宁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他们快来了，只剩下一百米。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祝宁快速在床底摸索着。
床底黑暗，祝宁打开了手电筒，照亮了床底和墙壁相连的那部分。
每一个房间都像是个小小的巢穴，上下左右都是有人住，你的隔壁就是另外一间卧室。
祝宁敲了下墙壁，发出的声音非常空旷，跟普通墙壁绝对不一样。
里面有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机械妈妈已经就在十米外。
祝宁用手肘肘击木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木板被她砸凹进去一块儿。
砸了那么三下，砰的一声，她感觉到一阵风。
风从墙壁缝隙中灌进来，阴冷而湿寒，伴随着一股巨大的霉味儿，吹得她一愣。
就在床底，竟然有另外一个夹层空间，像是一口竖井，两个房间中间的墙壁都有夹层。
那里面黑洞洞的，深渊一样将人吞噬。
咿呀——
她听到了一阵很奇怪的响声，好像吊着的东西正在轻轻摇晃。
祝宁咬了咬牙，她最初只看到了一片黑暗，或者说如同管中窥豹，毫无概念。
墙壁后面发出响声，祝宁屏住呼吸，感觉有东西正在眼前晃动。
那是一根很细的丝线，祝宁立即认出来，刚才她就是在衣柜里找到的丝线。
祝宁调整了视角，朝深渊下方看去。
丝线下方吊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人茧，刚好是个孩子大小。
洁白的丝线包裹成人型，用一根丝线吊着，而且不止一个，整个夹层中间都挂着满满当当的人茧。
她好像找到失踪的小园去哪儿了，她就在自己身后，只相隔了一堵薄薄的墙。

第176章 另一个自己（七）
不要跟另一个自己说话。
小园当时躲在衣柜里，那是她最后的希望，她拨打了著名灵异节目的求助热线，期待有人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另一个自己已经在衣柜门口等待，小园从缝隙中望出去，甚至不敢呼吸，有人从外面打开了衣柜的柜门。
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门口，她轻轻按掉了通讯。
小园终于忍受不住，她大声问你要干什么，她说了一个“你”字就立即闭嘴，后脊背发冷，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事儿，她打破了禁忌竟然跟对方说话了。
已经太迟了，另一个自己走进衣柜，她的脸距离小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两张相同的脸完全贴在一起。
真正的小园被藏在墙内，已经结成一个人茧。
此时祝宁缩在床底，在她愣神的功夫，头盔表面爬过一只黑色的蚂蚁。
头盔表面是圆弧形，蚂蚁爬上去会变形夸张。
那是从黎欣身上带出的蚂蚁，根本甩不掉，在祝宁身上繁衍一样越来越多。
一直以来，祝宁都没仔细去看蚂蚁，这么小，密密麻麻的看着很容易掉落精神值。
人会本能忽略让自己感到不适的东西。
现在它们大量在头盔表面爬过，被摄像头捕捉，她才看清楚，那根本不是蚂蚁，而是伪装成蚂蚁的蜘蛛。
蜘蛛八条腿，蚂蚁只有六条，蜘蛛举起前面两前肢，以此来伪装成蚂蚁的触角。
蜘蛛有拟蚁行为，也就是模仿蚂蚁，混迹在蚁群中，趁其不备捕捉猎物。
红房子的污染物是蜘蛛，拟蚁行为本身就是污染逻辑。
家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它骗过你的同类，让人根本无法察觉。
最后它吃掉了你，然后又代替了你，但人群中已经混进了鬼，就像是蚁群中已经混进了一只蚁蛛，如同传染病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悄无声息吃掉下一个猎物。
整个红房子应该都已经被人茧替代了，祝宁找到的根本不是蚕丝，而是蜘蛛丝。
红房子曾经爆发过一场“传染病”。
但病因呢？谁开的头？
禁闭室里曾经写下一句话，她坏了，是机械妈妈坏了？
机械妈妈的底层逻辑是抚养孩子，让孩子健康成长，但这里都是残次品，她的底层逻辑和现实完全冲突，不论她怎么努力都做不到让孩子健康成长，甚至跟她的努力毫无关系。
她越努力越无用，满地乱跑的孩子根本活不了多久，孩童天真的举动对生活困难的大人来说都非常刺眼。
程序崩坏让她整个精神崩溃了？
所以她会幻想出完美的孩子，小园不会游泳，但另一个小园报名了游泳比赛，她是比小园更加完美的人。
只要遇到另一个自己，残次品都会在完美品面前自卑，她出现在你的生活中，填补了你的空隙。
当你在睡觉的时候，她可以完美融入到生活里，和你的兄弟姐妹打成一片，所有人都更喜欢她而非你。
夜深人静时，另一个自己会贴在你身后，紧紧抱着你入睡。
哪怕想要刻意忽略但根本无法忽略，长此以往在这种环境下生活整个人都会发疯。
慢慢的残次品会精神崩溃，另一个自己等待的就是这一瞬间，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开口说话是契机。
精神完全崩溃时，会变成人茧，藏在房间的背后，这样就可以永远以另一种形式活下去。
机械妈妈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以另一种方式照顾了自己的孩子，在残次品死亡前，“延续”了他们的生命。
这都是祝宁的猜测，没有实质性证据，如果是这样，机械妈妈就是污染源？
咿呀——
人茧正在微微摇晃，祝宁看到人茧过分入迷，这时才察觉门外的脚步声消失了。
祝宁是被机械妈妈他们追赶过来的，污染区域进入猎杀模式，外面有非常急促的脚步声才对。
现在追赶声陡然消失，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整个红房子内部安静到不正常的程度。
为什么？因为祝宁找到了关键线索？
祝宁保持着躲在床底的动作，她打开上帝视角，以为自己会看到机械妈妈和黎欣，结果什么都没看到。
红房子幽深的走廊上空荡荡的，另一个自己也消失不见。
不仅如此，甚至连灯都关了，陷入一片黑暗。
她们消失了？还是离开了祝宁的视线范围，毕竟她的上帝视角有三十米的距离限制。
走廊空无一人，什么声音都没有，因为过分安静，呼吸声和风声尤其明显，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像是突然被放大了。
祝宁从床底爬出来，之前是用上帝视角看，现在是用肉眼看。
门口真的没人，神出鬼没的污染物一个没有，是察觉到那种形式无法伤害祝宁，所以换了个玩法吗？
祝宁正要出去看一看，她都已经到了门口，整个人硬生生僵住。
陷阱。
她面前有一根透明的蜘蛛丝，如同钢丝般坚硬，她的头盔已经被瞬间割开了一个口子，蛛丝镶嵌在其中，距离祝宁的鼻尖只有半寸，她甚至能感觉到蛛丝的锋利。
头盔受损，系统面板在一瞬间熄灭。
要不是这一点闪光提醒她，也多亏她反应迅速，不然她可能会被蛛丝割断脑袋。
这个污染区域竟然会狩猎，故意熄灯，让追捕的人突然消失。
正常人都会有点好奇，或者以为可以抓住机会逃跑，奔跑速度过快的话会被切成碎尸。
头盔熄灭后，夜间模式失效，祝宁本来看什么东西都蒙着一股绿光，现在突然眼前变黑，眼睛都有片刻不适应，仿佛一瞬间瞎了一样。
祝宁眨了下眼睛才适应了现状，她摸向手电筒，手电筒打开后，照出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手电筒在红房子内打出了圆形的光柱，只见走廊上已经结出无数蛛网，在手电筒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还好刚才没一时冲动立即闯出去，祝宁想要穿过这些蛛网的难度无异于走一趟地雷区。
她全身皮肤硬化估计会耗光所有生命值，这条路被堵住了，该不会是逼她走那条路吧？
她挪开小园的床铺，露出背后完整的洞穴。
微风从洞口中吹出，在狭窄的墙壁内部发出回声，大晚上听跟鬼哭狼嚎一样。
她真要下洞？
祝宁犹豫了一秒立即行动，打算顺着污染区域给她铺的路行走。
想要知道真相就要主动走进陷阱，如果直接炸平了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祝宁一脚踹向洞口，勉强可以让一个人通过。
还好她现在是小孩儿的体型，如果是大人估计都下不去。
防护服改造过，肩膀上有备用光源，比较微弱。
祝宁在头盔表面打了个补丁，虽然有点遮挡视线，但脱了头盔，万一蚂蚁或者蜘蛛爬进防护服更要命。
祝宁背对着洞口慢慢下洞，上帝视角和头盔的后视镜根本不同，她不太能看得清背后，总觉得没什么安全感。
尤其是她明知道下面就是尸穴，还要往里面闯。
墙壁两侧有凸起的木钉，上面结着粘稠的粘液，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分泌物，踩上去会有明显的黏腻感。
这时候竟然增加了阻力，起码比较难以滑落。
祝宁撑着墙壁，像是一只壁虎一样摸索，还好她以前玩过攀岩，大致知道怎么落脚。
黑暗的墙壁缝隙中，四周都是满满当当的尸体，蜘蛛丝咿呀呀摇晃，比刀锋还要锋利，一旦卷入可能会被当场劈成两半。
小园的人茧就吊在身下，像是一具干尸。
她尽量不发出声音，现在相当于一脚踏入了蜘蛛巢，这些东西都是活物。
一旦人茧被惊醒了，在这么狭窄的墙壁夹层中，祝宁作为人类根本没蜘蛛灵活。
明明整个红房子都不高，墙壁内部像是深渊一样根本不见底。
她正在行动，第一关是最难过的，很难完全不碰到人茧。
祝宁小心往下挪动，已经到了小园的头顶，如果她还想继续朝下，就必须“路过”小园。
不知道什么情况就会触发对方，祝宁把自己的前胸尽量贴向墙壁，整个人扒着墙行走。
但她还是触碰到了人茧，刚碰到时，祝宁整个人都不适应，好像被一只鬼突然摸了下小腿。
防护服传感装置传递了触觉，放大了异样感，人茧表面非常类似于绷带，摩擦时有点阻力感。
祝宁头盔上贴了补丁，可视范围变小了，大视角看又只能看到一堆人茧。
想象力在这时候会开始惊吓自己，这是人的求生本能，祝宁深吸一口气，继续移动身体。
随着她的动作，她跟小园的人茧接触面积就越大，刚开始只是小腿触碰，现在不得不把整个后背暴露给对方。
就快了。
她只要再有三十秒，就能从小园的尸体下钻出去，她慢慢摸着墙。
咿呀——
小园的人茧动了动，祝宁一僵，后背汗毛不可控制炸起。
过分狭窄的内壁，黑暗的洞穴中，除了祝宁没有一个活人，小园紧紧贴着祝宁，就像……就像趴在她的后背一样。
呼吸。
祝宁深深呼吸，想合理化这一切，但是根本做不到。
如果是一具真正的尸体还好，起码知道是个死物，但那是个污染物，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人茧里孵化出活物来。
祝宁小心翼翼挪开脚，脚底黏腻感很重，像是糊在她身上，增加了很多重量。
祝宁摸索着墙壁，突然皱了下眉，掌心下传来一股异样感。
因为片刻的僵直，祝宁跟墙壁的接触时间更长，让她更能摸清墙壁上的东西。
她的指腹下有微微的凹凸感，好像有人在上面刻了字？
肩膀上的灯光太微弱，祝宁用手电筒去照，瞬间照亮了。
背后人茧被光源投射出巨大的影子，但祝宁无暇去看，更认真地看着眼前，那是一排雕刻很整齐的字。
姓名：姜月
公民等级：五等
预计死亡年龄：12
死亡年龄：9
来源：第1098批次人造人残次品
提供者：虹林仿真公司
缘由：质检不合格
姜月是小园的真名，这是她的资料卡还是墓碑？
所以她桌子上的三年倒计时真的是寿命倒计时？残次品和其他等级的公民完全不同，他们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和死亡日期。
他们更像物品，物品会有保质期。
保质期一到他们就会死亡，所有残次品从有意识以来就会知道这一点，这是他们的死亡知情权。
寿命越少的人是不是越容易被另一个自己捕获？
但是谁放在这儿的？还会刻上墓碑，这么有仪式感。
机械妈妈吗？
如果是她，那刚才祝宁的推测有八成是真的，Ｂ级污染区域不难，但普罗米修斯安排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让她感化机械妈妈也太迟了，红房子又为什么被抹去所有资料？
祝宁头盔坏了，只能用副脑拍下墓碑，紧接着继续朝下挪动。
她的动作很慢，小园的脚从她的肩膀上滑过，在她头顶轻轻晃动，最后祝宁安全通过人茧。
第一次经验可以复刻，祝宁的速度越来越快了，看了更多“墓碑”。
白芹、吕世、魏阳岚……
祝宁一路看过来，她看这些名字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又熟悉又陌生。
很像看小学同学录，因为年代久远，已经不太记得这些人的名字，但看下去又觉得很眼熟，隐隐约约能想起什么。
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祝宁挨个看过来，每一个都认真拍了照，
她再次往下潜行，这里没有吊着的人茧，在密密麻麻的墙壁中，是唯一的空位。
从人茧中穿行而过，突然一下的空旷让人很不适应，她仿佛躺在一个空坟里。
祝宁犹豫了一瞬，再次摸向墙壁，她摸到了一张新的墓碑。
哪怕做了一些心理准备，心中猜测了大概，真的看到了还是让人难以理解。
这竟然是她自己的墓碑。
手电筒把墙壁照得雪白，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那么冰冷。
姓名：祝宁
公民等级：五等
预计死亡年纪：20
死亡年纪：
来源：103区垃圾场F区
提供者：杨舒华、刘胜
缘由：提供者无力抚养
祝宁脑子嗡的一声，瞳孔骤然收缩，如果之前的生活痕迹还会让她怀疑，是不是某种污染方式，试图让她精神崩溃。
但看到这儿她完全确定了，她真的生活过，这里有她准确的个人资料。
因为哪怕在她自己的记忆里，她只知道老杨和刘胜把她从垃圾场里挖出来，根本不知道老杨的真名叫什么。
原来她叫杨舒华？
所有祝宁留下的痕迹都是真实存在的，祝宁真的在红房子生活过。
她……是当年感染的唯一幸存者？
在同一时间，祝宁手下的“墓碑”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死亡年纪是空白的，这时候突然显示了数字19
祝宁会在19岁，也就是今天死去，她走进了自己的坟墓里。

第177章 另一个自己（八）
“她进入红房子了。”
垃圾场外一间废旧房屋，内部全都是监控装置，没人会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位置。
红房子处于垃圾场，附近很多机器人，废旧机械眼都可以当摄像头。
监控人只有两个，轮流值班，一个男人带着鸭舌帽看不清脸，另一个女人穿着黑夹克，一头长卷发，仔细看眼角还长着一颗痣。
如果祝宁在这儿可以认出来，她就是卖她摩托车的“老板娘”。
她眯了眯眼睛，看向屏幕，他们盯了这儿一个月了，今天确定祝宁真的出现，她已经进入红房子半个小时。
“她不会出事儿吧？”鸭舌帽男问。
“这都过去多久了，”鸭舌帽男没听到回答，自顾自说，“里面这么复杂吗？”
只是Ｂ级污染区域而已，按照祝宁的能力十分钟就应该结束了。
长发女人瞥了他一眼，“老大就算变弱了也不会那么弱。”
男人啧了一声，整个人都有点不耐烦，准备继续守着。
女人看向监视器的目光越来越沉，屏幕里只有一个红房子，在夜色中显得阴森森的，因为长久无人出现，整个画面像是静止了一样。
……
红房子内部。
叮——
【中级天赋危险预知触发，提前两分钟危险预告已发送，请注意安全。】
祝宁刚摸到墓碑就听到了系统提示，在危险预知中，人茧孵化出蜘蛛人，祝宁没反应过来被最近的一个蜘蛛人咬死。
时间紧迫，她直接掏出重型枪械，连开三枪。
第一枪是冲着自己的“墓碑”动手的，就在她名字的上方，这把枪威力很大，一枪下去什么铜墙铁壁都能轰出一个巨洞。
但这堵墙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她墓碑上只留下了一片漆黑的暗影。
祝宁回头，朝着左侧开枪，那里悬挂着一只人茧，也是距离她最近的茧子。
子弹打入人茧中，鲜血晕开，滴滴答答落入深渊，但可能没打到要害，里面的东西还在扑腾。
噗嗤——
人茧从内部撕裂开，伸出了一条人类的手臂，本来就是人茧，伸出人的手极其正常。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一共八条手从内部伸出。
蜘蛛有八条腿，他们长了八条人的手臂。
洁白的茧子里包裹的人脸也越发明显，那是一张非常稚嫩的男孩儿的脸，带着孩童天真的笑容。
人茧完全破开，八条人的手臂成了蜘蛛腿，上面长出了人头。
蜘蛛人。
他张大嘴，嘴里发出嘶嘶的嗡鸣，看向祝宁，它想纠正当年的错误，红房子要把祝宁埋葬在这儿。
祝宁之前在危险预告中看过蜘蛛人，眉头都没皱一下，快速给枪械上弹，朝最近的蜘蛛人开枪，祝宁过目不忘，看过他的墓碑，还记得这人叫许思楠。
她的记忆力这时候有点麻烦，因为她大多数时候不必知道污染物的名字，那对她来说就像是单纯的怪物，杀了也没什么感觉。
现在知道名字后，杀人的感受更加强烈，他们曾经在一起生活。
就像小园所说，那是她的“兄弟姐妹”。
他们曾经一起被社会抛弃，知道了自己的死亡日期后等死。
小园因为知道死期整个人没什么斗志，整个红房子的其他人都是如此，他们知道没有未来了，活着都像是死了。
每一天都像是在接近死亡。
没人知道自己死亡期限还能保持淡定。
祝宁是残次品，她知道生命有倒计时是什么感受，就像是头顶永远悬挂着一把铡刀，可怕的是你知道铡刀落下的精准时间。
祝宁也只有一年期限了而已，他们全都是“临期产品”。
但红房子的残次品甚至无法享受最后的时光，小园明明还有三年时间可活，如今堕落成污染物永远留在过去。
怪物借了他们的脸，顶着他们的面孔还在“活着”。
蜘蛛人行动迅速，许思楠朝着祝宁猛地扑过来，他嘴巴大张，这时候能看到嘴中蠕动的口器，里面就要喷射出锋利的蛛丝。
祝宁见过那种蛛丝，完全可以割断她的脑袋。
祝宁没有躲，用左手撑着自己的身体，一脚踩着墙壁对面维持稳定，开枪最重要的是要保持稳定。
她抬起枪，枪口对准高速移动的蜘蛛人。
在这种紧要关头，她选择的是最古典的方式，用枪。
砰——！
朝她扑来的蜘蛛人在半空中僵直，如同折翼飞鸟般跌落在地，祝宁打穿了他的口腔。
紫红色的鲜血迸发而出，花洒一样淅淅沥沥喷洒下来。
危险预知拉长到两分钟后，这个能力如同预言，祝宁已经在死亡预告里看到了，枪械对人茧有用。
整个墙壁的人茧被惊醒孵化，墙壁缝隙中爬满了蜘蛛人，有男有女，最大的看上去年龄不过十五岁，最小的应该才四岁，带着一点婴儿肥。
他们密密麻麻悬挂着，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上百双通红的眼睛。
祝宁开枪速度太快了，她借用腐烂的鱼头加速功能，一边开枪一边在墙壁中移动。
唯一的出口应该是入口，距离她仅有五十米，这时候五十米看上去竟然极为遥远。
祝宁刚才想错了，她知道污染源是谁了。
轰——
她开枪轰烂了一个蜘蛛人的脑袋，脑壳和碎肉炸开，整个墙壁内部全都是残骸。
接二连三有蜘蛛人跌落，她身上有伤，刚才没躲开，蜘蛛人吐出的蛛丝削去头盔的一角，人茧里的蛛丝比外面的稍弱一点，没完全割掉她的脑袋。
这个行为模式有效，但对人的体力要求很高，一边要吊在空中一边要准确开枪，还要朝上方移动，全身的肌肉都要准确被调动。
十米。
蜘蛛人的鲜血从头盔缝隙中溅进来，冰凉而腥臭的东西糊在她脸颊上，那是她曾经兄弟姐妹的鲜血。
三米。
那个洞口看上去很明亮，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芒，不是手电筒的光，像是一种希望。
有蜘蛛人抓住祝宁的脚踝。
祝宁脚下一沉，攀岩在墙壁的手险些没有抓稳，差点打滑整个人被拽入深渊。
不仅一个，第二个蜘蛛人抱住了她的右腿。
祝宁感觉到手腕剧痛，下方坠着的力道差点让她撕裂了自己的手臂。
祝宁完全是本能反应，反手拿出一把刀，想在墙壁上嵌入，来保证自己有个着力点。
但这个举动无效，墙壁太坚硬了，刚才已经证明了枪械无法轰开。
又有蜘蛛人抓住祝宁的脚踝，他们在她脚下串成一串，祝宁如同深陷沼泽，有无数只手伸出，蛛丝缠绕而上，不论怎么挣扎都没用。
祝宁朝脚下开枪，其他试图扑过来的污染物还会跌落，但在她下方的污染物死了，临死之前已经把自己和祝宁牢牢绑定在一起。
祝宁脚下挂着三个蜘蛛人的尸体，他们之间用蛛丝相连，这时候成了最大的负重。
祝宁训练时绑过负重沙袋练习，但如今才知道极限负重是什么样。
透明的蛛丝缠上祝宁的小腿，她如同一只鸟踩中了野外人类丢弃的渔网，被完全缠死。
防护服打开自动防御模式，在内部展开柔软的钢板，蛛丝还没收紧，但防护服应该坚持不了多久，再这么下去可能会完全割断她的腿。
祝宁咬着牙，被迫打开皮肤硬化，蛛丝切割开的口子覆盖上一层硬质的皮肤，她只覆盖了关键几处。
皮肤硬化打开后生命值在燃烧，她不想浪费时间。
全身的重量都支撑在右手上，哪怕打过基因药剂，改善过身体机能，都已经逼近她的极限了。
她在克制着炸了红房子的冲动。
还剩下两颗炸药，炸了一切就尘归尘土归土了，直接暴力推平。
但她从未这么渴望去找到污染源。
祝宁抬起头，望向头顶微弱的光芒，全身都绷紧了。
她脚下还有尸体，墙壁内侧还有活着的蜘蛛人一个劲儿扑过来。
这种情况下，祝宁竟然都没放弃计划，她还在向上爬。
她还没死，凭什么被人埋进坟里？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能继续，开玩笑，她的理想是活过世界末日。
她的命比这狗屁世界长多了。
祝宁伸手摸到了下一个着力点，差点把自己的牙齿咬碎，她深深呼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就要到达临界点。
啪——
她一手攀住洞口，比下面更好着力，两只手摸到边缘，如同在水中摸到浮木。
她撑起上半身，让自己完全趴在木板上，顺手扔了个炸弹下去，火光瞬间炸开，所有试图想要追上来的怪物都被爆炸淹没。
脚下的蜘蛛人越来越重，蛛丝已经绑死了，陷入了她的皮肉，被硬化的皮肤阻隔在外。
差一点这条腿就断了。
而她也看到了小园房间里的人，真正的污染源。
一个小女孩儿站在房门口，她穿着条纹睡裤，脸上长满了雀斑，有蚂蚁，不蜘蛛在她身上爬。
污染源早就出现了。
正常污染区域都会隐藏自己，千方百计不要被人发现，但黎欣反其道而行，她是第一个接触祝宁的。
祝宁还记得自己当时在红房子里走动，她刚进来时根本没人，这地儿像是死了一样。
污染区域活过来后，第一个跟她说话的就是黎欣。
换句话说也是因为黎欣出现污染区域才开始启动。
是黎欣告诉她小园的真实姓名，第一次看到“另一个自己”也是黎欣发现的，她出现在每一个“剧情”的关键节点。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祝宁拥有万能钥匙。
在看到墓碑前，祝宁不确定是不是这个污染区域是精神系的，可能拥有某种读取能力，把记忆转化成细节，不断污染，让祝宁真的以为自己生活在这儿。
但看到墓碑后她确定了，如果污染源是机械妈妈，她不可能知道钥匙。
一定是真的跟祝宁认识的人，她们曾经关系很亲密，祝宁甚至愿意把一些小秘密分享给对方。
而祝宁在下方根本没看到黎欣的墓碑。
祝宁进入污染区域后，一直以来扮演的就是自己。
祝宁真的在这儿生活过，被一个机械人照顾着，机械妈妈型号太老旧了，外面已经没人在用。
机械妈妈甚至没有钱维修自己，只能用针线将掉落的皮肉缝补。
她不堪负重，每天都把展示窗擦得明亮，为了一点钱算来算去。
她很渴望有人会捐献一笔钱，她快坚持不下去了。
她无法管教自己的孩子，所以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养孩子像是养猫狗。
祝宁有时候害怕她，有时候又很心疼她。
祝宁和几十个残次品生活在一起，她每天听着两个铃声，一个是熄灯铃，一个是起床铃。
起床铃响，她会跟其他残次品一样去破旧的洗手间中洗漱，牙杯上写着祝宁的名字。
熄灯铃响，机械妈妈禁止所有人外出，红房子进入“宵禁”状态。
但祝宁是关不住的，大晚上还在折腾。
那时候她刚来这个世界没多久，觉得红房子很怪异，这里总有小孩儿接二连三出事儿。
他们会有段时间表现得非常不正常，失踪几天后又会出现。
这种现象还在蔓延，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传染病，但没人感觉到不对劲儿，他们对潜在的危险一无所知。
祝宁那时候太小了，连猎魔人是什么都不知道，官方也很少谈起污染物。
她只敏锐地感觉到这个世界很可怕，跟丧尸世界那种明面的危险不同，像是有什么黑暗的东西正在入侵她的生活。
祝宁来到废土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污染物事件就是红房子，对此毫无概念，不知道自己已经正在接近危险。
她想不通发生了什么，觉得自己在这儿待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弄死，必须要想办法离开。
只有黎欣愿意参与这种活动，她敲响了祝宁的墙壁，那是她们的暗号。
“祝宁在吗？黎欣呼叫祝宁，听到请回话。”
“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小园啊？”
祝宁来红房子之前黎欣就存在了，她人很可爱，满脸雀斑，是一个被人丢弃的人造人。
祝宁刚开始没怀疑过她，小女孩儿天然让人放下戒心。
她甚至有一次被黎欣看到打开了机械妈妈的门，祝宁只好坦白自己会开锁，她编了个瞎话，说有一把神奇钥匙。
当时黎欣很好奇地看过来。
后来祝宁顺着小园的死亡寻找，她没找到小园，因为三天后小园自己出现了。
她看上去那么健康完美，甚至还参加了游泳比赛。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有祝宁感觉不对劲儿，她越来越着急想要离开。
直到她发现了真相，像是一群蚁群中的一只蚂蚁，突然找到了潜伏在身边的蚁蛛。
那一瞬间陡然惊醒，意识到对方根本不是同类，而是猎人。
“你找到我了。”黎欣说。
过去的黎欣和现在的黎欣重合，她们像是两张相片底片，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
祝宁靠在墙上，双腿剧痛无比，黎欣正在对她微笑。

第178章 另一个自己（九）
祝宁靠着墙，头盔被削掉一块儿，破碎的屏幕遮挡了部分她的视线，导致她看到的黎欣并不完整，无法看到全貌。
“你是蚁蛛？”祝宁问。
黎欣摸了下自己的脸，雀斑和浮动的蚁蛛相互融合，让人很难分辨。
黎欣说：“应该？”
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她只是存在于红房子内部，吃掉一个个猎物。
祝宁沉默了，非自然人类早就存在于人类社会中，黎欣和“江平”是同一种情况。
黎欣蹲下，和八岁的祝宁平视：“你又在套我的话吗？”
就像祝宁刚进来，隔着一堵墙，用一个幼稚的汇报形式套黎欣的话。
很狡猾。
祝宁：“我忘了。”
黎欣笑了下，祝宁这么多年基本都没变化，还是跟以前一样。
黎欣歪了歪头，她天真的眼睛望着祝宁，语气很平静：“我有帮他们实现愿望。”
“江平”也这么说，在帮人类实现愿望。
这个世界的底色是精神力，精神决定一切。
机械妈妈怎么也无法完成程序的指定任务，已经知道了死期的孤儿只能得过且过。
红房子被遗弃了，如同一只滚进床底的苹果，在慢慢腐烂。
如果有所谓的怨气，红房子的怨气积压着，像是高压锅里不断继续的压力，却堵住了放气孔，马上就要爆炸崩溃。
不只是机械妈妈想让自己的孩子变完美，是所有人都期待一个完美的自己。
此时一只蚁蛛潜入人群，以人的精神为食，以帮助他们完成愿望为由，悄无声息完成了替换。
她蚕食同类后，将他们挂在墙壁内，刻上墓碑。
当年的祝宁误入蚁穴，错把一只蚁蛛当成蚂蚁。
黎欣问：“这样想起来了？”
祝宁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无数画面正在交融，让她分不清那是幻想还是现实。
她明白普罗米修斯红房子的意义了，不，应该说是自己安排终点站在这儿的目的。
系统的任务是找到另一个自己的秘密。
她不是要解决这儿，她是要找回自己的记忆。
十一年前。
祝宁被老杨和刘胜送进红房子，他们是想给祝宁更好的生活，没想到是将祝宁送入深渊。
进来第一天，祝宁就感觉这地儿很不正常。
她站在宣传栏下看着上面的宣传语，机械妈妈把玻璃擦得太明亮了，那简直是整个红房子里最干净的地方。
“放心吧，我们接不到订单的。”祝宁正在看资料，突然听到旁边有人说话。
那是个小女孩儿，跟自己同龄，脸上长满了雀斑，看上去挺可爱的。
悄无声息的，祝宁刚才明明看了这附近没人啊，怎么走路没声音？
黎欣说：“红房子很久不来人了。”
其实包括祝宁进来都是少见的，这里吸纳的新人越来越少，理应会被外界完全遗忘。
祝宁则默默想着，有点难办了，她本来想着找个谋生的本事，不至于一辈子这么穷。
祝宁那时候第一次遇到黎欣，她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交朋友，人有点自来熟，问：“附近有射击俱乐部之类的吗？”
“射击俱乐部？”黎欣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问：“这是什么？”
“比赛啊。”祝宁比了个手势，发出砰的一声，“很赚钱的。”
黎欣睁大眼睛，觉得很新奇。
祝宁啧了一声，说：“不过应该没有吧。”
就算有她怎么接触？红房子看上去像是闹鬼，说实话她老觉得周围人都是鬼。
黎欣：“查查不就知道了？”
“嗯？”祝宁觉得这小姑娘真的不错，好热心啊。
黎欣带着祝宁溜进机械妈妈的房间，她房间里有个老旧的电脑。
黎欣带着祝宁干坏事儿，祝宁反而有点担心，她刚来的时候不懂规矩，老被机械妈妈关禁闭，别连累人。
但黎欣看上去特别自如，好像根本不怕被机械妈妈发现。
黎欣输入了射击俱乐部，弹出来很多消息，很多射击俱乐部都会砸钱公关。
搜索页面第一条都是明星选手的资料。
祝宁第一次看，感觉眼花缭乱的，不同俱乐部有不同的比赛，每家都有自己的明星选手。
页面往下划，她看到这次联赛的头奖。
“个十百千万，”祝宁数着后面的零，“三百万奖金！”
黎欣发出哇哦一声的赞叹，对于红房子的孩子来说，这三百万绝对是天价。
祝宁：“快看招生资料。”
祝宁催促黎欣，黎欣第一次被什么人催着，好像被祝宁感染了。
页面显示真的有招生，但也要通过考核，大多数俱乐部都从训练基地筛选苗子。
祝宁看着看着眼神暗淡了，想加入俱乐部还需要去训练基地，她可没钱去基地。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对穷人封闭了。
祝宁看着觉得没意思，在这个世界里她去学个机械学差不多了，更实用，还是新时代码农，非常保底的专业。
这时候黎欣突然说，“看这个，他家有公益活动诶。”
电脑页面上显示着一个俱乐部，名字叫火种，logo是一个燃烧的火把。
祝宁来了兴致，资料显示他们会定期去孤儿院举行公益活动，其实这个行为很难筛选出什么好苗子，有点像是社区送温暖，主要是让小孩儿开心。
毕竟都是残次品，没有什么沧海遗珠。
黎欣看着看着有点失望，“他们不会来红房子的。”
红房子实在是过分不起眼了，就算火种俱乐部举行公益活动也都是挑选那些大型孤儿院。
也就是机械妈妈渴望的那种，可以接大公司订单的机构。
黎欣：“我们从来没有公益活动。”
根本没人在意红房子，如果有人在意，这地方的端倪早就被人发现了。
越糟糕的地方越被人遗忘，他们像是一个城市的脓疮。
祝宁对此毫不在意，问：“他们接下来要去的是哪儿？”
黎欣干巴巴说：“103区光明孤儿院。”
祝宁：“离我们远吗？”
黎欣瞪大眼睛，“你要去？”
祝宁：“我当然要去啊，离我们远吗？”
黎欣查了下，对于成年人来说不远，对小孩儿来说就远了。
而且这件事如果告诉机械妈妈她根本不可能同意。
祝宁记下确切的地址，那时候她还没配备副脑，只能用脑子记得怎么走。
黎欣觉得祝宁很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红房子的残次品都在趁着还有时间享受生活。
祝宁的举动在黎欣看来像是瞎折腾，毫无意义的那种。
祝宁计划好了，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在火种俱乐部做公益活动的当天，她可以崭露头角，只要成功了，她就有一条路可走。
黎欣：“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成功？”
祝宁：“因为我厉害。”
她不信自己打不过少儿组。
黎欣啊了一声，觉得祝宁特别自恋。
黎欣撑着下巴问：“你成功了又怎么样？”
成功了不会改变寿命即将终结的现实，这是不可逆转的。
祝宁倒是想了想，“不能怎么样。”
她这个举动有什么意义吗？拿了奖进入俱乐部又不会增加寿命。
祝宁又说：“赚点钱，接下来再躺着也行。”
躺着跟躺着之间也有差距嘛，起码自己死之前先享受好生活。
黎欣沉默，没有再问出问题了。
祝宁计划好了，脑子里都在过流程，她要一个人穿越大半个103区，要混进另外一家孤儿院，还要在那帮人面前展示。
这工程量还挺大的。
机械妈妈那天在九楼打扫房间，祝宁偷偷溜下去，突然回头，问：“你要去吗？”
黎欣明显没想到祝宁还会问她，祝宁的神色特别自然，简直像是在邀请一个朋友。
但黎欣无法离开红房子。
黎欣摇了摇头，说：“我怕被机械妈妈骂。”
祝宁觉得很有道理，祝宁回来一定会被关禁闭，她背上书包，说：“那你等我回来。”
祝宁走了。
黎欣不知道祝宁发生了什么，晚饭时间祝宁也没回来，机械妈妈大发雷霆，一直在楼下等待祝宁。
半夜的时候祝宁才回来，那时候都已经熄灯了。
黎欣看到机械妈妈怒不可遏，一直在摇着祝宁的手臂问她为什么不听话，她把祝宁关进了禁闭室。
足足关了24个小时，在很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一个小孩儿呆着很容易幽闭恐惧。
黎欣想过祝宁这次被关就老实了，以后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时间到了，祝宁被放出禁闭室，第二天她们听着起床铃声醒来，祝宁在她身边刷牙。
黎欣当时看着她，祝宁没变，但她感觉到变了。
整个人神清气爽的，好像焕然一新。
吃过早饭，祝宁悄悄递给黎欣一张证书，祝宁扬了扬眉，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黎欣打开，那是一张奖状，上面的字特别简单：
射击比赛女子组第一名，祝宁。
红房子的残次品也会参加各种比赛，很少取得好名次，但这也是黎欣第一次看到射击比赛的奖状。
祝宁给她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她真的做到了。
祝宁找到了生存的法则，按理说只要她继续走这条路，她就能赚到钱，改善自己的生活。
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小园失踪了。
她分神去关注这件事，红房子里真的有什么事儿？祝宁一直觉得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祝宁问：“你有没有感觉这里很奇怪啊？”
黎欣当时在吃饭，抬起头看祝宁，脸上的雀斑就像是一双双眼睛。
祝宁问：“你觉得世界有鬼吗？”
黎欣一愣，感觉祝宁又可爱又愚蠢，怎么这么有趣。
没有鬼的，但有污染物。
祝宁在这个世界上，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就是非自然人类。

第179章 另一个自己（十）
祝宁之前总取笑自己，这个职业放在古代就是捉鬼天师，污染物是被她捉住的鬼。
没想到她竟然有一天会跟鬼做朋友。
准确来说，她从未想过跟一只蚁蛛做朋友。
污染物横行，打破了原有的食物链，让不同生物融合。
祝宁最初到这个世界上，是黎欣在指引她向前，她告知自己红房子的生存技巧。
她帮自己查射击俱乐部的信息，她会因为祝宁取得名次后而高兴。
直到真相被揭开，祝宁找到了失踪残次品的尸体，也找到了自己的墓碑，看到黎欣为她留下了一座空坟。
在黎欣的认知里，这样祝宁就可以永远活着。
现在黎欣都坚信这一点。
八岁体型的祝宁看上去极为弱小，弱小到好像轻轻动手就能掐死。
两个成年人的灵魂困在孩童的身体里，她们正在对峙。
“想起来了？”黎欣看向祝宁，那是看食物的眼神，黎欣轻声说：“你上次逃走了。”
小时候的祝宁很敏锐，哪怕并不知道污染物是什么，但在被精神污染之前就已经离开，她没有像这次一样看到另一个自己。
十一年前黎欣猎捕失败。
祝宁好不容易逃走，竟然还会选择再次回来，好像又给了黎欣一次机会，让丢失的猎物重新走回陷阱。
黎欣说：“这次不会了。”
红房子的坟场里缺了一块儿，她要把缺失的东西补齐。
祝宁因为这句话皱了皱眉，她还以为会念旧情之类的，没想到在黎欣眼中她只是一个食物。
背后的墙壁在颤动，仿佛地震的前兆。
之前她扔了个炸弹下去，人茧孵化出的蜘蛛人死了大半。
如今跌落在深渊中的蜘蛛人尸体正在向上爬，污染源不死，它们可以重新复活。
污染区域有自己的逻辑，黎欣同样，她的本能就是杀了所有进入红房子的人。
这跟她们是不是朋友没有关系。
绑在祝宁腿上的蜘蛛人尸体睁开眼，猛地朝祝宁扑来。
祝宁的枪口抵着蜘蛛人的心脏，子弹打入他的身体，破破烂烂的伤口中流出不属于人类的鲜血。
蜘蛛人的尸体砰的一声砸在祝宁脚边。
黑色粘液从祝宁脊椎处流动而出，填补了祝宁受伤的骨缝，粘合了她的伤口。
数十只蜘蛛人倾巢而出。
打过一轮如今竟然还要打一轮，扑上来的都是蜘蛛人，之前黎欣弄出来的另一个自己没有出现。
从刚才祝宁就意识到了，那个所谓的假祝宁更像是一种镜面的投射，而非真正复制了她的技能。
假祝宁无法主动攻击，祝宁使用任何技能都会被消解，但对方无法用系统反杀。
就像蚁蛛只能拟态，假装自己是蚂蚁，而不能真的将自己改造成蚂蚁。
这里只是个B级污染区域而已。
祝宁使用腐蚀药水腐蚀了自己脚上的蛛丝，黑色粘液能够弥合伤口，但不能消解疼痛。
黎欣就站在门口，她是污染源。
杀死污染源，走出污染区域，这是祝宁的战斗本能。
黎欣的目光越来越沉，像是猎人在看一个难缠的猎物。
她在祝宁迈入污染区域的第一时间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成功引导祝宁走向了一条错误的路。
但也成功暴露了自己。
污染源一旦露面就很难隐藏了。
理智来说，黎欣应该立即逃跑，但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冲动。
祝宁的本能是杀死污染源，黎欣的本能是吃掉人类。
祝宁刚站起身，紧接着被猛地扑倒在地，扑过来的是黎欣本人。
污染源亲自动手了。
黎欣本来想让祝宁和另一个自己交锋，逐渐被污染区域影响，然后自愿成为人茧。
很可惜，祝宁很快识破了，黎欣能感觉到祝宁长大了，她比以前更强大，所有污染物都对精神值极其敏感。
黎欣不得不动手，她在祝宁面前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是那种蝼蚁在猛禽面前的恐惧。
如果不行动会立即被碾碎。
黎欣没有维持住人的形状，条纹睡衣下变得非常肿胀，六根手臂从她的脊椎中钻出，捅破了睡衣表面。
祝宁被抱着翻滚，小园的房间内很狭窄，她被黎欣抱住了。
六条手臂紧紧箍住祝宁的身体，像是铁一样无法撼动，从人类的角度来看，那是一个很夸张的拥抱。
但从蜘蛛的角度来看，那不是拥抱，而是蜘蛛捕猎后将猎物固定住，免得进食时对方挣扎逃脱。
柔软的蛛丝一圈圈绕上去，被包裹的人无法挣扎，强行挣扎可能会被切成碎片。
蛛丝要将祝宁缠绕成一个人茧。
当年的错误需要被纠正，黎欣希望祝宁待在应该待的位置里，她要杀死祝宁将她埋入坟墓。
黎欣和“江平”是一样的。
这是祝宁第二次近距离和非自然人类打交道，但他们都表现出了同一种倾向——进食。
相比人类，他们更像是野兽，他们会被祝宁的高精神值所吸引。
与之相对的是，他们的感情相比人类都更淡薄。
应该说没有感情，只不过在不断模仿人类做出反应，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是有感情的生物。
从祝宁踏入这个污染区域的一开始，黎欣就千方百计想要污染她。
八岁的祝宁容易被骗，现在已经不会了。
祝宁抬起头，看向上方的黎欣，黎欣的脸已经扭曲了，嘴里蠕动着口器，脸上的雀斑疯狂蠕动。
所有天真无邪都是伪装，只是为了更好狩猎。
非自然人类难以克制食欲。
祝宁总结出一条有关非自然人类的新规律。
跟杀死“江平”时的感受完全不同，祝宁只感到了悲哀，非自然人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一种生物。
精神值就像是吊在他们头顶上的一根肉骨头，终身无法摆脱影响。
大量蛛丝从黎欣的口中涌出，这次的蛛丝更加锋利，她想用蛛丝捅穿祝宁的心脏。
砰——！
黎欣进食的动作一顿，绷紧的蛛丝变得柔软，有些不解地低下头，只看到自己胸前被轰开一个拳头大的洞。
祝宁用了重型枪械，抵在自己胸前的枪口冒着烟。
胸前的血肉燃烧，原本心脏的位置只剩下一半，不仅如此，腐蚀药水加持下，正在侵蚀她的身体。
黎欣发出嘶鸣声，她嘴里的口器随之抖动，动物濒死时会发出哀嚎。
黎欣张大嘴，面目狰狞，看向祝宁的目光几近愤怒，蛛丝一瞬间收紧。
砰——！
第二枪。
子弹旋转而出，这次从她的下巴打入，她的下半张脸被完全轰烂。
祝宁从伤口能望向背后的天花板。
对于现在的祝宁来说，黎欣实在是很低级的污染物，她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复杂的诱捕。
黎欣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她的胸前有个破洞，下巴被完全崩坏，伤口在持续灼烧。
因为浑身僵直，能转动的只有眼珠子。
她的黑色瞳仁向下转动，仿佛要看清楚杀了自己的人。
咚——
祝宁感觉到一阵黑色的阴影落下，黎欣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砸在她身上。
祝宁感觉到黎欣很重，那么小的小孩儿为什么这么重？
黎欣瞪大眼睛，垂在一旁的手指在抽动，她试图再次操控蛛丝，就像是战士重新拿起她的刀，这次她没做到。
黎欣瞪大眼睛，头颅和脖子只剩下一点皮肉相连接。
她静静呼吸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耗尽全力，然后一次又比一次微弱。
黎欣意识到自己不行了，她失去了对污染区域的控制权。
她快死了。
死亡前竟然是平静的，她并不具备人的感情，面对死亡也不会恐慌。
“我……”黎欣的声音断断续续，“第一次看……你开枪。”
黎欣的伤口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息，她浑身都是鲜血，第一次感受到子弹从身体里穿过。
祝宁一愣，没想到黎欣将死之时在意的是这个。
黎欣无法离开红房子，也从未去过祝宁的比赛现场，只在网上看过其他人的比赛视频。
这次见到了，原来祝宁所说的射击是这种运动。
要永远稳住自己的手，要手腕平直，要极度冷静。
要瞄准自己的猎物。
很漂亮的一种运动，如果黎欣不是祝宁的猎物就好了。
祝宁张了张嘴，她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一切都没有意义。
人类如果在野外看到狼，狼会朝人类扑来，它会拼尽全力撕咬人的脖子，与之相应的人也会反抗，人类会开枪。
“下雪了。”黎欣的声音很轻，尽管她现在不像个小女孩儿，但这时候发出了小女孩儿一样的声音。
祝宁看向窗外，微弱的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到她们的身上。
103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折射出一片雪白。
对于自然来说，人类、非自然人类、一棵草、一粒石头都别无二致。
她们共享同一片天，看同一场雪。
在大雪面前，她们的身份被消融，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暂时成了一对真正的朋友。
黎欣残缺的头颅歪斜着，唯有一双眼睛完好，眼珠子拼命转动，想看到窗外更多的景色，她明亮的眼中反射出六角形的雪花，这时感知不到疼痛，只感觉到处都是洁白。
很想在死之前尝一尝雪，很想体验一下雪花落在身上的感受。
黎欣没有再说话了，她变得极其安静。
祝宁能感觉到对方的生命在消失，当生命消失时，一切都好像有迹可循，生机会被慢慢从身体中抽离而出。
旁观者甚至能静静感受到那个过程。
黎欣瞪大的眼睛再也没有合上，呼吸几乎停止，她已经走到尽头。
祝宁深呼吸一口气，真冷啊，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被冻成冰渣，全身血管都在微微刺痛。
祝宁伸出手，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她还以为自己很冷静。
杀死污染物应该无动于衷才对。
祝宁没时间弄清自己的感受，沾满鲜血的手指轻轻落在黎欣的额头上，对方的眼睛失去所有光亮，那是一双将死之人的眼睛。
血红色的污染孢子还未析出，祝宁想阅读黎欣的记忆。
她要知道非自然人类的起源。

第180章 另一个自己（十一）
祝宁看到了黎欣的过去。
一扇门出现在脑海，门的边缘有微弱的白光，祝宁第一次使用这个异能，而非像鲍瑞明那次一样直接查阅数据资料，她不能直接检索关键词，只能在记忆宫殿中穿行。
这是记忆的门。
打开门后，黎欣的过往在自己面前展开，最先阅读到的记忆是最近的。
祝宁从黎欣的视角看到自己走进红房子，她们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壁。
黎欣沉默地在墙壁后看着祝宁，对方看到自己生活过的痕迹竟然有点迷茫。
祝宁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
祝宁一无所知地搜查线索，把这儿当成一个很普通的污染区域。
记忆阅读无法看到人的心理活动，所以祝宁根本无法判断黎欣在想什么。
她就那样长久地站在墙壁后，脸上的雀斑微动，像是平静的湖泊泛起涟漪。
过了很久，黎欣看到祝宁走进卧室，这时才抬起手，她轻轻敲响墙壁。
“祝宁”这是黎欣对祝宁说的第一句话：“祝宁在吗？黎欣呼叫祝宁。”
“祝宁在，over。”她听到了自己的回答，那时候她把黎欣当成一个很普通的污染物，顺着污染物的逻辑思考，扮演一个她根本不理解的角色。
黎欣也只把祝宁当做一个很普通的人类，就像是其他误入红房子的人。
祝宁看到这儿的时候微微停顿，然后再继续。
第二扇门。
黎欣的记忆在倒带，像是一个快速倒放的电影。
十一年前，自从祝宁走进红房子起，黎欣就在观察她。
她喜欢观察人类，观察足够多的细节才能模仿。
但这里面祝宁明显不一样，祝宁能感知到黎欣的情绪，困惑的，不解的，鄙夷的，愉悦的。
非自然人类和人类完全不同，带有一点高高在上的“神”的俯视意味。
祝宁的一些举动在她看来，无知而幼稚。
几次祝宁差点被机械妈妈发现，是黎欣帮她避开，她像是照料一株小草的幼苗，没那么悉心，想到时会给祝宁浇浇水。
第三扇门。
时间再往前推，记忆倒带，在祝宁进入红房子之前，黎欣的生活更简单。
她的视角里，机械妈妈一日日坏掉，脸上的皮挂不住，机械齿轮生锈坏死。
机械妈妈在红房子的角落悄悄叹气，无法理解自己存在的使命。
红房子的残次品们，深夜会想起自己寿命的倒计时，他们不知道未来。
积攒着的“怨气”吸引到了捕食者，一个长着雀斑的小女孩儿正在床上睡觉，那是真正的黎欣。
黎欣紧闭着眼睛，不知道有一只黑色的蚁蛛顺着床柱爬上来。
蚁蛛爬上黎欣的脸，在她脸上逐渐摸索，人的脸对一只蜘蛛来说是非常庞大的地图。
它攀爬了一会儿才辨别方向，绕过黎欣的嘴巴，爬过她的鼻梁。
睡梦中的黎欣皱了皱眉，蚁蛛已经潜进她的耳道，走进了黎欣的大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占据。
这时睡梦中的黎欣意识到了什么，拼命挣扎，她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想大吼大叫，但根本做不到。
咣当，挣扎间，黎欣翻身掉下床。
她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像是一具尸体，她的瞳孔散了，完全聚不了光。
过了很久很久，她的瞳光慢慢汇聚，最后“黎欣”站起来，重新躺在床上。
从此，祝宁见到的黎欣合成了。
第四扇门。
拨动时钟，时间倒退，顺着一只蚁蛛的过去走。
祝宁像是在看一场动物退化，就如同人类退化成猿猴，她在看非自然人类退化成一只无智慧的蜘蛛。
蚁蛛生活在红房子里，红房子在人类建立起高墙前就存在，这里以前就是个孤儿院。
高墙建立后，联邦在其中“放置”了机械妈妈，用来培育残次品。
相比来说，蚁蛛是最早的原住民，它们住在狭窄而潮湿的墙壁缝隙中，平时避着人类行走。
木制的墙壁夹层就是它们的巢穴，生物习性让它们以蚂蚁为食。
它们可以混在蚁群中生存。
祝宁第一次代入蜘蛛视角，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很庞大，一只人类的腿都像是大山一样难以跨越。
好奇的小孩儿往里灌水就是一场灭顶之灾，随手碾压下来尸骨无存。
随机，无序，混沌，不知道灾难何时降临，这就是当蝼蚁的生活。
蚁蛛顺着下水道的边缘往里爬，细小的身体可以穿越大部分障碍，挤进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
缝隙像是深不见底，蚁蛛迷失在地下缝隙中，因为没有出路，只能继续向下，越走越深。
不知道走了多久，好像要走进地心，它停下脚步。
眼前的地缝中渗透出诡异的红光，照亮了一只没有智慧的蚁蛛，那样诡异，又那样诱人。
红光散发出的热气，蚁蛛伸出自己的两条前肢，试图想要弄明白下方是什么东西。
等等——
祝宁没由来感受到一阵恐慌，她并不在现场，只是回溯一个人的记忆，但她甚至不敢直视记忆，后脊背汗毛迅速炸开，人类的本能作祟。
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跑。
不要跟它对视！不要跟它对视！不要跟它对视！
祝宁快速收回手，哪怕理智告诉她应该继续，但本能告诉她不可继续。
她立即从黎欣的回忆里抽身，推开一扇又一扇记忆的大门，疯狂想要逃脱黎欣的记忆宫殿。
祝宁猛地睁开眼，感受到自己大脑深处正在收缩，遍体生寒，她大张着嘴，大口呼吸着。
她看到了什么？
祝宁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大脑抽痛，像是绞死了一样，疼得她想吐血。
死亡和腐朽的气息蔓延，祝宁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包裹住，无数钢针齐齐扎下。
她刚才和什么东西对视了。
视角拉大，从一个蝼蚁的视角扩大到了一个地下的视角。地下岩浆滚滚，一个庞然大物蛰伏在地底，以一个蝼蚁的视角根本无法判断有多大，横亘整个地下。
它的皮肤表面正在蠕动，轻微的蠕动发出恶心黏腻的响动，每动一下就让人牙齿打颤，呓语就在自己耳边回响，她的脑子里开始出现抽动的灰色线条，仿佛一团乱麻。
疯狂的呓语涌来，一切认知都被瞬间击碎，记忆理智都被一股怪力扭曲。
脑子绷紧了，像是个积满气压的易拉罐，很容易整个脑子爆炸，脑浆和鲜血会不堪负重炸裂开。
污染物，祝宁咬着牙止不住打颤，那是祝宁见过最大的污染物。
103区下方埋藏着一个巨大的污染物，延绵不止，它的体型绝对比整个103区都更大。
祝宁就站在它的上方，与它相比，她跟一个蝼蚁的大小没什么区别。
它赋予“黎欣”和“江平”力量，成为造物主，它将自然重新洗牌，把人类的基因和动物的基因混合，创造出了一种新的物种。
污染物最终会颠覆人类建立起的所有秩序。
一直以来，103区的居民就在污染物上方生活，对此一无所知。
八十年前人类的高墙计划根本就没用，除了神国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一片完全意义上的净土。
其他区域的人都在等死，只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只要下面那玩意儿苏醒，整个103区绝对会覆灭。
到时可能会形成一个庞大的污染区域，所有人都会被同化成污染物。
末日将至，你我皆是蝼蚁。
她一直隐隐约约察觉自己和什么赛跑，争夺一分一秒的时间。
从鲍瑞明的记忆里得知末日倒计时，祝宁觉得自己应该取得了先机。
但从现在才开始明白末日的真正的含义，这么近，竟然就在自己脚下。
她找到了自己真正的敌人，但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
清洁中心。
霍文溪坐在一间会议室里，没开灯，会议室中光线很暗。
霍文溪安安静静抽烟，烟雾腾起，笼罩着她的面部，完全看不清她的表情。
自从跟霍瑾生交谈完后她就一直保持这个状态。
霍家让她做出自己的选择，是否放弃103区，直接撤离，回到第一区的霍家本家。
四周都是脚步声，员工着急地穿梭，整个中心都乱套了，很多人试图想找到负责人但找不到。
有些员工想要个说法，有些人已经察觉到不对，连夜从清洁中心逃离。
今夜不太平，只有表面还维持稳定。
清洁中心内部波涛汹涌，随时随地都酝酿着什么，可能是一场混战。
祝宁已经离开很久，已经是后半夜，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外面正在下雪，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103区，像是披上一层轻柔的羽被。
霍文溪在办公室一根根抽烟，烟灰缸里都是烟头。
她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派到墙外的调查队回来了，这是他们的调查报告。
调查队没去真正的防护墙外，还只是走一遍江平的老路，都在防护墙壁内部。
霍文溪派了精英部队，给了最好的配置和武器资源。
但遭受的损失远超霍文溪的想象，昨天他们收到返航报告，调查队两天内到达。
墙外调查队十五人，回来的只有一人，剩下十四人已经尸骨无存，唯一活下来的人疯了。
幸存者被墙外驻扎军发现，整个人疯疯癫癫的，看到谁都无差别攻击，差点就被驻扎军就一枪击毙。
驻扎军等他消磨掉所有精力，用麻醉枪让他冷静，确定身份后才意识到那是清洁中心派出的调查员。
驻扎军很快就联络了103区清洁中心，特快送回了调查员和他的所有资料。
这个调查员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全身都是伤痕，找到机会就自杀，正在接受精神治疗。
不论怎么询问都没有效果，因为调查员只会重复两个字，“死了。”
“死了！”发疯的调查员抱着头重复：“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治疗医生说会尽全力治疗，但让霍文溪不要抱有什么期望。
按照治疗医生的话来说，别指望什么有用情报，这人下半辈子应该废了。
他遭受到了严重的精神污染，嘴里念念有词，对着什么东西在祷告。
有些精神创伤可逆，但有些根本不可逆。
霍文溪的职业是调查真相，她这辈子看过无数份调查报告。
这是第一次犹豫了，可能是因为她现在异能暂时消失，不敢相信这种状态下自己的任何判断。
霍文溪把烟头按进烟灰缸，她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芯片。
芯片内容是调查队的头盔内部视频，完整记录了墙外调查队的遭遇。视频甚至都没经过普罗米修斯的检查，也没有被人为筛选过，完完整整的第一手资料。
霍文溪是第一个阅读这张芯片的人。
她即将接近真相。

第181章 另一个自己（完）
红房子内。
祝宁全身冰冷，她身上覆盖着黎欣的身体。
她很久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斗转星移，她已经在这儿躺了上万年。
黎欣的尸体失去所有温度，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分解成腐肉，柔软地覆盖在祝宁身上。
走廊上的蜘蛛丝消融，墙壁内的蜘蛛人融化腐烂，构建出的污染区域完全坍塌。
血红色的污染孢子析出，瞬间席卷了整个红房子内部。
祝宁的瞳孔中倒映着污染孢子，像是在看血红色的星空。
在祝宁瞳孔涣散时，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后颈处流动而出，异种平时附着在她脊椎上，包裹着她每一块骨头。
异种以恐惧为食，它闻到了恐惧的气息。
它附着在宿主身上是为了更好进食，但有朝一日如果宿主濒死，它一定是第一个吃掉祝宁的。
恐惧，它在祝宁身上察觉到了恐惧。
黑色粘液在防护头盔内部流动，凝聚成一团，它张大嘴，正准备一口吞下。
突然——
它毫无预兆地对上一双眼睛，祝宁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孔重新聚焦。
她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异种。
明明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只是转动了下眼珠子，无声的威胁蔓延开。
黑色粘液浑身炸起尖利的黑刺，像是一只刺猬竖起了全身的毛，在祝宁没反应过来之前立即行动。
它顺着祝宁的脸庞飞速没入后颈，紧接着盘踞在脊椎上，僵死一样不动了。
呼——
祝宁深深呼出一口气，好像活了几百年第一次呼吸，她没去管溜走的黑色粘液，只执着于呼吸。
心脏砰砰跳动，她花了点时间才让自己冷静。
叮——
她听到一声机械声，非常清脆，也极为突兀。
但与之相对的是，紧绷的大脑变得舒缓，像是一个握紧的拳头正在慢慢张开，她第一次这么明显地感知到自己脑内的污染物在蠕动。
它伸出长触角，在大脑的边缘收缩，很柔和。
系统提示声重新把祝宁拉回现实，她的系统正在起作用，以此来对抗那股毫无道理的恐惧。
【恭恭恭喜完成支线任务：另一个自己，净化程度100%】
【正在进行奖励结算……】
【恭喜获得基础奖励，精神值恢复至100】
【恭喜获得净化值奖励5000，目前净化值累积5000】
【恭喜获得蚁蛛奖励：蚁蛛的蛛丝】
【奖励描述：B级污染物品，锋利的蛛丝可以切断坚硬的物品，比寻常武器更隐蔽，难以让敌人察觉，是最趁手的暗杀武器，请注意，该物品使用一次将消耗生命值20】
【恭喜获得初级天赋：拟态行为，该天赋为初级天赋，一级拟态可仿制外形，让被使用者误以为你们是同类，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二级拟态可仿制对方异能，请注意拟态并非复制，该天赋并非百分百安全，使用天赋将消耗生命值80】
系统播报声停止了。
祝宁感觉那些声音从她耳朵里进入，然后又轻飘飘消失。
她看着上方漂浮的污染孢子，听到系统奖励一点满足感都没有，已经知道真相，就难以忽略自己脚下庞大的污染物。
人的本能根本不是反抗，而是想逃跑，立即逃跑。
但又能跑到哪儿去呢？祝宁不论朝哪个方向跑都跑不出污染物的范围。
全世界已经没有一片净土了。
废土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加绝望，人类和污染物的斗争是毫无意义的斗争。
这东西怎么净化？从体型上来说就不可能，就算集合全世界所有异能者，要从哪里入手去对抗这么庞大的怪物？
祝宁甚至都在一瞬间理解了一等公民的选择，他们放弃抵抗，只居住在一片悬空的岛屿上，在那一块儿人造土地上生存。
像是掩耳盗铃，理论上来说，就连一等公民也只是在神国等死而已。
祝宁知道了真相，但整个人都陷入到了一股虚无中，无力感袭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没有意义，什么意义都没有。
所谓净化世界就像是个永远不可能达成的大饼，祝宁的想法一直是正确的，那是悬在她面前的胡萝卜。
让她疲于奔命，永远追逐着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祝宁迷茫了，横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难以跨越的山峰，就像是你提前知道一颗小行星就要撞击地球。
人是很难做出什么有效反应的，大多数人都会想就地摆烂，毁灭吧。
祝宁能干什么呢？
如果霍文溪知道真相，说不定连她都会放弃，立即从103区撤退，霍文溪作为世家子弟还有一条退路可走。
她可以回神国，或者去接管家族企业，做另一个区域的清洁中心调查小组。
祝宁完全无路可走了，作为一个小人物，瞎操什么心。
说句不好听的，这世界跟她有什么关系？就算是另一个自己安排的路，祝宁非要去走吗？
她没有英雄主义情结，看到打不过的不能不打吗？祝遥说了，当她想躺平的时候可以躺平。
回去把得到的消息告诉给霍文溪，然后彻底抽身不管了行不行？
想到这儿祝宁动了，她站起身，腐肉如同水泥从身上流下。
祝宁沉默片刻，然后做了第一个举动，从清洁背包里拿出了清洁工具。
她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个扫垃圾的清理者，她的工作是收容污染孢子，做事情要有始有终。
她拿出清洁工具，吸管的一端轻轻触碰污染孢子，孢子立即被吸附在底部。
这个行为像是摘棉花，在现在的祝宁看来竟然真的有治愈效果。
面对着一个过分庞大的命题，只要手头上做出任何一些细微的举动都能让人稍微安心点，找到一点现实的感觉和存在的意义。
人类真的是一种意义动物，必须要找到一种依托，哪怕这种依托虚无缥缈。
收容污染孢子本身是为了不要扩大污染，感染其他无辜的居民。
现在这个糟糕的局面，这个举动意义不大，就算污染孢子飘散出去又怎么样？
末日降临那天，全区都会被感染。
但祝宁必须要给自己找点事儿干，不然她会发疯。
污染孢子一粒粒落在收容装置内，她刚开始思绪繁杂，后来竟然头脑空空，脑子里除了收容没有其他念头。
B级污染区域理论上来说应该两个人一起收容，这个收容量对个人来说有点大了，祝宁不觉得工作繁重，她像是强迫症上身，不放过任何一粒角落里的污染孢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开始蒙蒙亮，天际边出现了一丝光亮，这点光明被洁白的雪地映衬，比平时里要更亮一点。
祝宁的动作停下来，目光所及已经没有任何一粒污染孢子存在，她把这个地方打扫干净了。
收容的过程中，祝宁必须要完整走过整个红房子内部，她已经想起了当年在红房子的记忆，这个举动应该算是故地重游。
她走进了机械妈妈的房间，整个房间又旧又破，人踩在上面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响声。
她本来只是随手翻翻，这完全是她的职业习惯，到任何一个地方都会随手寻找线索。
她在一堆泛黄的纸张中找到了一份合同，那是老杨和刘胜将她委托给机械妈妈的合同。
委托抚养合同被虫蛀了点，表面发黄，轻轻一碰好像就要碎裂。
祝宁在最后的落脚处看到了两个人名：刘胜、杨舒华。
祝宁的指腹轻轻在上面摩挲着，仿佛可以透着这短短几个字在抚摸当年的人。
祝宁在废土世界第一次苏醒，不是在蜂巢，而是在103区的垃圾山里，她被无数垃圾掩埋在地下，动都动不了。
四周都是金属垃圾，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还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类正在垃圾山上劳作。
太吵了，对于刚苏醒的祝宁来说，她脑子像是要炸开来，系统哧啦哧啦的声音响起，夹杂着电流声。
它说恭喜成功激活。
祝宁意识模糊之间根本没仔细听，她不是在打丧尸吗？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那时候很弱，眼皮子沉重，无法睁开眼。
呼吸都极其困难，她很快就会在下方窒息而死。
“别动，你听。”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传来。
“什么呀，你……”另外一个男人正在说话。
祝宁后来才知道这是老杨和刘胜，他们是垃圾山上的拾荒人。
他们就在祝宁上方一米的位置，在地面的直线距离是那么近，但如今显得极为遥远。
祝宁知道这是自己唯一可以活下去的机会，她拼命想要弄出点动静，奋力挣扎，但已经被下方的垃圾卡死。
她像是被人浇灌进水泥柱，一动不能动，唯一能动的只有心脏。
心脏砰砰砰跳动，跳得太快太急了，好像拼命在对外说，我活着。
不要放弃我。
老杨和刘胜听到了她的心跳声，“真的有人！快挖！”
那是祝宁听过最好听的声音，有人要拯救她。
他们生怕把祝宁弄坏了，或者是引起二次坍塌，甚至不敢用工具，而是徒手挖掘。
在下方，祝宁眼前的光越来越亮，祝宁努力伸出一只手，最后握住了老杨的手。
祝宁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叫老杨的老太太，她把祝宁搂在怀里，用外套紧紧裹住她。
刘胜在旁边很激动，他大吼大叫，像是个疯子。
他只呼喊两个字，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
一辈子没走过什么好运，那天是唯一得到上天的眷顾。
刘胜这辈子最自豪的事儿就是从垃圾山里挖出了一个活人，但就像梦，因为梦会醒来，人迟早就要面对现实。
他们把祝宁带回公租房，那房子很破旧，旁边就是垃圾山，一共三十平米的房子要挤下三个人。
交不起供暖费，整个冬天都极为寒冷，他们买不起可咀嚼的食物，只能给祝宁喂营养剂。
那时候祝宁缺少能量，没有体力无法行动，不喝营养剂站都站不起来。
想象和现实产生了巨大的落差。
老杨把祝宁送去做基因筛查，基因检测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是残次品，预计死亡年纪是二十。
想来也是，不然也不会被人扔到垃圾场。
人太穷了，捡到一块石头会误以为是珍宝，现在明明白白告知，祝宁不是什么珍宝，她只是个残次品。
刘胜颓然坐在椅子上，“我说了我们根本养不起。”
“如果是普通人还行，”刘胜咬着牙说：“她跟着我们都活不下去。”
刘胜越说越想哭，自己真没用啊，怎么这么孬，但他必须说，这样才能切断老杨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还剩十年，”刘胜说：“你还剩三年。”
他们俩寿命加起来，都没一个一等公民命长，没法抚养祝宁长大。
就算祝宁长大了又怎么样呢？活到尽头是二十岁而已。
老杨坐在椅子边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无力自保的人，没办法去保一个孩子。
祝宁当时很虚弱，她苏醒后一直装哑巴，生怕自己开口说话会暴露身份。
祝宁只能去摸了摸老杨的手，老杨手上都是皱纹，她想安抚她。
老杨被她摸得一个激灵，小孩儿的手很柔软，覆盖上来的时候像是盖着一片羽毛。
老杨明明最喜欢祝宁，这时候却无法直视祝宁的眼睛，祝宁来摸她，她硬要偏着头。
老杨深深呼吸，过了很久才说：“把她送走吧。”
祝宁手背冰冷冷的，她感觉到老杨的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明明很冷，但她感觉很烫。
送到她去应该去的位置，联邦有抚养机构，最近的就是红房子，垃圾山的残次品没有来源，只有红房子可以接收垃圾场里来路不明的垃圾。
那天很冷，103区在下雪。
老杨牵着祝宁的手，她们在深夜中造访了红房子，红色的木制房屋在远处看上去很显眼。
但这里透露出一股死气，一点小孩儿的生机都没有，像是一座红色的坟墓。
红房子的大门打开，里面露出了一个机械妈妈，机械妈妈是这类抚养机构的管理员。
红房子的机械妈妈穿着破旧的蓝围裙，脸上的皮肤有些松弛了，刘胜正在跟她交谈。
一旦交给红房子，他们必须遵守规定，要从祝宁的世界里消失，永远不能探视。
他们只需要现场签字就行。
最后一步是把祝宁交接出去，但这时候老杨不肯松手了。
刘胜压低声音：“老杨，放手。”
老杨拽着祝宁的手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刘胜呵斥，“松手！”
老杨依然不动，刘胜只能喊她：“妈！松手！”
老杨听到刘胜喊她妈，眼睛眨了下，一个怔愣时，刘胜已经把祝宁的手扯开。
老杨有点委屈，她知道不应该仗着年龄大无理取闹，但她就是委屈。
老杨的嘴唇在发抖，想为自己争辩，她凑到刘胜耳边说：“换一家吧，这家不对。”
刘胜觉得她烦人，老杨继续说：“真的，这家不对劲儿，你听我的。”
她一个劲儿说这句话，来来回回说，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刘胜已经签了字，把委托抚养合同递给老杨，“签字行不行啊，我求你了。”
老杨一个劲儿摇头，她不想签字。
她很想逃跑，不懂为什么非要逼她做选择，她没得到过什么东西，就得到过一个小女孩儿。
她想要的又不是什么天上的星星，她想要的就是一个别人丢了的垃圾，别人不要的为什么她都不能要？
祝宁是她挖出来的，垃圾山的规矩，谁挖出来的就归谁了，祝宁归她了。
这是她的，谁都不能带走。
刘胜知道老杨就是这个倔脾气，反复无常的，明明是她做的决定，到这儿又反悔了。
老杨想逃跑，她想去重新拉住祝宁的手，立即带着祝宁离开。
突然，老杨感觉自己的腰一紧，她低下头，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儿的头顶。
祝宁搂住了她的腰。
“谢谢。”小女孩的声音传来，她没说什么复杂的话，就说了两个字，谢谢。
祝宁很感谢她，感谢她把自己从垃圾山里挖出来，感谢她给自己喂营养剂，感谢她守在自己床前，给她念成年人不需要听的睡前童话故事。
感谢她会在寒冷的贫民窟中紧紧抱住自己。
感谢她不舍得自己离去。
老杨泪如雨下，她想说什么说不出口，最后紧紧抱着祝宁，那是她们最后一次拥抱。
老杨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杨舒华。
祝宁抚过老杨和刘胜的名字，想起那段记忆，眼中有些酸涩。
她挪开视线，就像老杨当年不想看祝宁的眼睛一样，祝宁看向窗外，白雪覆盖了103区，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
头盔遮挡视线，她摘掉破损的头盔，眼前视线更开阔了一些，白雪的反光有些刺眼。
祝宁下意识眯起眼，想起黎欣最后跟她说的话，“下雪了。”
103区下雪了。

第182章 火种
红房子表面上积着一层白雪，监视器画面停止了，他们的监控设备显示，污染区域已经被净化。
鸭舌帽男名叫叶飞，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开，“总算结束了。”
这工作可真够累人的，祝宁得给他加班费。
他说完话之后发现旁边没声音，问：“沈姐？”
叶飞转过头，看她一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伸出手在对方眼前打了个响指，问：“嘿，沈星乔？醒醒。”
沈星乔回过神，不耐烦拨开他的手，“别烦人。”
叶飞问：“想什么呢？”
沈星乔想去摸烟，发现早没了，干巴巴说：“她知道真相了。”
叶飞哦了一声，“你是怕她找你算账吗？老板娘？”
把老大的车再卖回去给老大，净赚二百五十万，沈星乔绝对是个二百五。
哪壶不开提哪壶，提起这个，沈星乔脸色有点差，想让他闭嘴。
她又不是故意的，要是白送车，祝宁不得更起疑啊？
叶飞自己转移了话题，“不知道她能不能认出我们。”
祝宁说要进行一次秘密行动，没说明具体的行动内容，只给他们布置了计划。
她在行动之前说了，会失去所有记忆，沈星乔亲自跟她接触过，确实一点记忆都没有，完全认不出自己。
沈星乔刚才想的就是这个，祝宁没有记忆，那她还是祝宁吗？
叶飞看向窗外，这次的雪真大，让他想起很多过去的事儿。
叶飞问：“你还记得她第一次来俱乐部吗？”
怎么不记得？人只要经历过就很难忘了，那时候他们都不大，也就十五六岁，还处于青春叛逆期末端。
那天也是下雪，103区最冷的一个冬天，雪没完没了，俱乐部的行动都在晚上，白天不开门。
一入夜，火种俱乐部里面吵吵闹闹，进门就是一股烟酒味儿，里面男男女女的，角落里还有人在接吻，乌烟瘴气的卖什么服务的都有，反正不是小屁孩儿能来的地儿。
那天晚上正是营业期，门口挂着的铃铛叮铃响了下，保安还以为是有客人来，眼前一花，闪进来一个小女孩儿。
祝宁穿的衣服很破旧，也不保暖，脸和手都被冻红了，脑袋上都是雪花。
像个小乞丐。
祝宁刚进来就被保安抓住了，人高马大的机械人拎住祝宁的后脖领子，一把把她薅住，“哪儿来的？出去出去。”
在机械保安把她赶出去之前，她展开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说：“你们店长说可以来找火种俱乐部。”
祝宁最后一张底牌，她在黎欣的帮助下去光明孤儿院打比赛，得到的唯一收获是店长的名片。
她要把这条路走完。
机械保安立即知道，这是他们店长老好人犯了“四处留情”。
名片放在外套夹层最里面，祝宁把名片小心翼翼递过来，再看她可怜兮兮的样，怪可怜的，他决定帮一把。
祝宁被拎着进了一间VIP观赏室。
室内灯关了，屏幕亮着，非常专业的观赛场合，很像祝宁那个年代教练观赛间。
屋里一张长沙发，上面坐着六个人，有男有女，还有两个青少年。
“店长。”
沈栗是个长得很妩媚的女人，一头大波浪长卷发垂在胸前，她当时在喝啤酒，比赛正打到最精彩处，不耐烦地说：“你有什么事儿？”
“有人找你。”
“漂亮！”屏幕上有人打中一个模拟怪物，这次自由赛，苗子都很好，沈栗忙着看比赛，随口敷衍：“谁？”
沈栗回过头，眯着眼看祝宁，感觉这小乞丐特别眼熟，问：“你是孤儿院那个？”
她记忆力很好，见过的人不会忘。
那天在光明孤儿院，他们俱乐部办了场活动，有个小姑娘闯进现场，打枪特别漂亮，一下就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力。
孤儿院的机械妈妈脸色不太好，后来等比赛结束了，沈栗才知道祝宁不是光明孤儿院的，而是其他孤儿院溜进来的。
但沈栗还是把奖状发给了祝宁，说实话，对于成年人来说奖状就是一张废纸，又不是给钱，谁知道祝宁挺高兴。
傻乐。
所以沈栗老好人犯了，她给了祝宁自己的名片，说了一句特别敷衍而且官方的话：“有需要来找我。”
没想到祝宁真的找上门了，大冷天的地轨都停了，她怎么过来的？
沈栗还没说话，祝宁突然说：“姐姐，你得收留我。”
“哈？”沈栗先听她叫自己姐姐，又听到后面的请求，出来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了，没见过这么无理取闹的请求，还这么理直气壮，就算她曾经给过名片，这人是不是太猖狂了？
沈栗一挑眉，问：“凭什么？”
祝宁堆起一个微笑，一副努力推销自己的样子，“我能给你赚钱，很多很多钱。”
好大的口气，这么狂妄，这小姑娘活到现在没被人打过吗？而且她被人拎在手里为什么能笑得出来？
祝宁双腿还腾空的，她指着屏幕上的人，说话奶声奶气的，“我能打的比他好。”
祝宁指的是今年最强新人王。
“你开什么玩笑？”沈栗没说话，旁边有个胡子男坐不住了，“你拿过真枪吗？”
当时去光明孤儿院，他也在场，给小孩儿肯定不能玩真枪，光明孤儿院的比赛，跟游乐园打气球没什么区别。
他们每年出去筛选苗子，也见过几个“打气球”打得好的，但只要带回来拿真枪无一例外都不行。
而且，祝宁看上去也就七八岁，弱不禁风的，跟没吃饱饭一样，估计拿枪都在抖。
祝宁：“我觉得你错过我会很后悔，我超赚钱的。”
沈栗：“……”
这话从一个小屁孩儿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
沈栗再仔细看祝宁的表情，就感觉这小孩儿很冷静，是那种极度的冷静。
祝宁明显是遇到什么事儿了，不然一个孤儿也不会大半夜跑到俱乐部，外面还下雪呢，没人管她？还是管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遇事不慌乱，什么时候都能保持基础的淡定，顶尖高手赛场相遇，在技术差距不大的情况下，拼的是心理素质。
这人说不定真是个好苗子。
沈栗问：“你要怎么证明给我看？”
祝宁问：“你要怎么证明？”
旁边的胡子男说：“打十发，全十环。”
沈栗瞪了他一眼，这有点欺负人吧，也不说打几米靶，移动还是固定，是不是模拟真人赛，对方就是个小女孩儿。
比赛也要讲究个基本法啊。
谁知道祝宁一口答应，“十发全十环，你收养我。”
她是国家队选手，这不难。
她答应太快，反而让胡子男有点心虚，这真像欺负人了，但话都说到这儿，谁后退谁都像认怂。
沈栗刚想说这买卖不划算啊，凭什么赌注是她收养，又不是她女儿，谁知道旁边人来劲儿了，一口答应，“准备场地。”
有人吹了声儿口哨，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特别积极。
当时的沈星乔才十五岁，她那天就感觉挺神奇的，跟演电影一样，一个贫民窟小孩儿突然闯进火种俱乐部，说以后会成为俱乐部最赚钱的明星。
在场的人大多数都不信，但沈星乔有点信，她总觉得不是开玩笑。
后来祝宁被带进了单独的场地，他们连真正的比赛都不看了，就去看一个八岁小孩儿打枪，说出去都有点神经病。
祝宁观察场地，胡子男不算多难为她，确实就是十米固定靶，要是给移动靶会被人骂死，欺负小孩儿算什么本事。
但那天给她移动靶也能打，把她扔进模拟赛场也能打，她必须打。
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比赛，在她原本的世界，她为了一场国际赛事准备了很多很多年，结果丧尸来了。
现在她重新获得了证明自己的机会，这就是她的国际赛。
祝宁刚从红房子逃出来，她才知道自己一直在跟“鬼”生活，自己一直以来的好朋友原来是“鬼”。
她内心正经历巨大震荡，她现在特想哭，像个真正的八岁小孩儿一样哭，老杨说的对，红房子不对劲儿。
她逃离红房子，第一反应是去找老杨，她太想老杨了，那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但接下来祝宁硬生生制止了自己，她不想再让老杨为难了。
她是老杨的拖油瓶，没有送出去的拖油瓶自己跑回去的道理。
老杨已经在委托收养合同上签了字，她们不能再见面。
所以这次祝宁不再被人送来送去，她想选择一条自己的路来走，这条路的终点是好是坏她都认。
祝宁拿起枪，她的手被冻得通红，正常来说会有点抖，但她一直很冷静，这是唯一的机会。
跟她之前打过的比赛相比不算什么，观众只有八个人而已。
祝宁瞄准靶子，手指扣住扳机调整呼吸。
这具身体没有经过训练，她的肌肉强度很差，这对祝宁来说同样是一种考验，相当于她要用最差的身体打出一个王炸局。
头上的白雪融化了，打湿了她的头发，让她看上去像是一条湿漉漉的丧家犬。
旁边有人打哈欠，有人不耐烦，虽然没说话，但她知道大概是在想她能不能行。
砰——！
祝宁扣动了扳机，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一旦动手她就不会想。
“十环。”旁边有人惊讶念出成绩。
沈栗本来只是想试一下祝宁，看她打出第一个十环就想叫停，已经能证明了。
“行了。”沈栗说：“可以了，很厉害。”
但祝宁当做没听见一样，她开了第二枪，同样是十环。
沈栗一下就明白了，祝宁开枪是发泄，她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儿，压力太大，积压的怒意让人喘不过气，这样可以让她放松。
可惜沈栗想不通有什么事儿能把人逼成这样。
一时间周围人都没人说话，只有持续不断的开枪声。
祝宁的手发僵，本来手指就被冻伤，打完枪之后扣着的食指反应不过来，非常僵硬，她听到成绩毫无反应，一直重复一个动作。
这项技能在每个世界都在保她的命，这是她赖以生存的本事。
她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只要还在射击就感觉这世界好像没那么糟糕，长久训练让她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切都还有机会。
她听到最后一个十环放下枪，曲起的手指绕不过弯儿。
一直到这个时候她的手才开始发抖，仿佛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痛苦的部分，人高度紧绷着的时候不会发抖，劫后余生时才会想起来。
训练室很安静，所有人都沉默了。
最后是胡子男走到祝宁对面，他没有再把祝宁当做一个小女孩儿来看待，他蹲下来，跟祝宁对视。
他伸出手，“欢迎来到火种俱乐部。”
祝宁很淡定地握住了对方宽大的手掌，好像他俩真的平起平坐一样。
沈星乔在旁边看着，那是她第一次遇到祝宁，接下来的故事很无聊。
祝宁果然在赛场上大放异彩，一路夺冠，对她来说拿第二名才是意外，她很快就红了，数不清的眼花和掌声将她淹没。
祝宁第一次拿到奖金的时候，特地出去一趟，因为年纪小很多事儿不方便，沈星乔陪她去的。
祝宁去的是垃圾山的一个贫民窟，附近垃圾摇摇欲坠，路边还躺着一个吸食黑梦的流浪汉，一整个脏乱差。
沈星乔猜测那里可能是祝宁原本的家。
祝宁没出面，让沈星乔帮她把钱送给里面一个叫刘胜的年轻人，如果刘胜不在就交给老杨，沈星乔也不知道为什么祝宁自己不去，但还是拿着钱去了。
沈星乔走进一个三十平米的破旧房子，里面住着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胡子拉碴的，胳膊上扎着一个针头，明显是刚才在吸黑梦，底层人都这样。
沈星乔问了半天，对方都没法跟她对话，她只好问对门的邻居，问了一圈没有叫刘胜的人。
“没有，”沈星乔对祝宁说。
祝宁问：“你确定？”
沈星乔：“帮你问了，这里人不在，都没有，老杨也没有。”
祝宁看上去挺失望的，她好不容易赚了钱，觉得自己可以堂堂正正跟老杨见面了，这次的祝宁不会成为老杨的累赘，她可以给老杨更好的生活。
她可以赡养老杨和刘胜，甚至可以给他们养老送终，来的路上祝宁都想好了。
现在她手里抓着钱，却发现没人可以送，贫民窟的人住不久，有时候人死了，很快就会有下一个人住进来。
祝宁心情有点低落，沈星乔只好帮她问了问附近的人，问了五六个总算有人知道。
“老杨啊？不知道，好久没见了，”那是个脸色枯黄的女人，她很无所谓地说：“指不定死在垃圾山了。”
沈星乔一愣，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女人说：“又不是什么稀奇的，垃圾山上垃圾又不长眼，每个月都砸死人，多常见啊。”
拾荒人是拿命捡垃圾，坍塌或者坠落都容易出事故，一旦死了连尸体都没有，就地扔在焚化炉里烧了。
这是很平常的事儿。
沈星乔也不认识这俩人是谁，听到挺唏嘘的，人生真的无常。
沈星乔回头看祝宁，她那么小，一个人站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星乔看到祝宁脸上有些异样，才意识到她哭了，一滴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原来这么臭屁的祝宁也会哭啊。
沈星乔没出声儿，她们俩往回走，非常沉默。
祝宁在路上看到一个慈善机构，顺手把钱给捐了，她估计都没看清楚是个什么慈善组织。
沈星乔觉得祝宁是有钱没地儿花的冤大头，还再三帮她确定了，那确实就是个正规组织。
后来祝宁再也没提起这件事，也再没回过垃圾山。
沈星乔没再问，她那时候跟祝宁不算熟，而且有竞争关系，道理很简单，你的生活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永远都更强大的人，一辈子超越不了。
沈星乔调整了心态，主要是她不觉得自己一定要走职业赛这条路。
她得承认，祝宁的存在会让你怀疑自己的天赋。
沈星乔比祝宁大七岁，跟祝宁的关系还挺好，因为祝宁不太像她那个年纪的小屁孩儿，非常成熟。
她们一起长大，像亲姐妹。
有一次她跟祝宁卷入了某个污染区域，祝宁和她合力破局。
信任都是在真实的战场中磨炼出来的，那次之后，祝宁成了沈星乔的老大。
也是那次意外，她们都收到了同一条链接，坟贴的世界徐徐展开。
她们私下偷偷行动过几次，但很快就被沈栗发现了，她本身就是退役猎魔人，知道她们遇到污染物后也没说什么，好像是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沈星乔和祝宁直接结成搭档，后来吸纳了叶飞，他们三人组成了一支野生猎魔人队伍。
再后来就是祝宁提起末日……
轰——
沈星乔的回忆被打断，回过神来监视器的画面变了，已经成了一片火红，红房子燃起大火。
叶飞站起身，他已经冲出监控室，沈星乔犹豫了一瞬，也立即出去。
监控室距离红房子不远，红房子被人点燃了，在夜色中像是燃烧的巨大火把。
老旧的木材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火红的光和白雪相互映衬，色彩的对比到达了极致。
红房子前有个人影，祝宁穿的很少，她从红房子走出来，影子被火光拉的老长，身形显得瘦削。
她同时也看到了自己，眼神很冷冽，像是第一次出现在火种俱乐部时一样。
那是他们的火种。

第183章 对话
背后的红房子噼里啪啦燃烧着。
祝宁毁灭了红房子的所有资料，这些事儿已经不需要被人知道了。
她在雪中看到两个人，一个人自己很眼熟，那是“卖给”自己摩托车的大波浪老板娘，她的长相让人印象尤其深刻。
祝宁之前搭她的车去了好再来火锅店。
她旁边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戴着一顶鸭舌帽，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双眸明亮，整个人看着非常健康。
叶飞叫了她一声，“老大。”
祝宁之前羡慕猎豹队的队友，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有队友的，从什么角度上来说，这俩人都应该非常靠谱，而且自己很信任，不然不会被祝宁叫来执行这么诡异的任务。
说是被叫老大，其实祝宁相关的记忆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她看两人跟陌生人没好到哪儿去。
沈星乔看祝宁的表情就知道对方根本没记忆。
叶飞一手指着沈星乔：“豪车是她卖的，跟我没关系。”
沈星乔：“……”
她狠狠肘击了一把叶飞，让他闭嘴。
叶飞被她撞得直叫唤，这个小队氛围很好。
祝宁肉眼看不出他们的异能分别是什么，有一种很微妙的疏离感。
沈星乔给祝宁介绍：“我叫沈星乔，这是叶飞。”
原来大波浪老板娘真名叫沈星乔，旁边的叶飞祝宁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祝宁端着一副老大的样子，说：“你们好？”
这回连叶飞也很难打哈哈了，祝宁真的不认识人。
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
祝宁打破沉默，问：“你们来接我？”
祝宁猜测这俩人会带给自己真相。
沈星乔嗯了一声，“也是怕你被埋伏。”
现在的祝宁需要被人盯着，毕竟她比之前弱。
祝宁问：“我给你布置了什么任务？”
沈星乔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楚，怕误导你，让你自己解释吧。”
祝宁给自己设置了一场游戏，终点站是红房子，得到的奖励是祝宁留下的信息。
叶飞说：“上车再说吧，怪冷的。”
他鼻尖被冻得通红，开了一辆黑色的飞车过来，车看上去不太起眼，祝宁打量了一番，防弹玻璃，甚至还有反侦察系统，肯定是经过特殊处理的。
祝宁坐上车，感觉身体暖和了一点，熬了一夜整个人都特别疲惫。
她自己在后座上药，注射了强效愈合剂，她的双腿在黑色粘液的粘合下保住了，但受伤不轻，愈合需要时间，走路的时候双腿很疼。
开车的时候没人说话，沈星乔和叶飞坐在前座，一直通过后视镜偷偷看向祝宁。
如果祝宁抬起眼，他们又眼神飘忽假装在看别处。
他们对祝宁同样很好奇。
祝宁没理会那些目光，她现在脑子里很乱，接受的信息太大了。
她注射完毕后，打开坟贴论坛，上面显示任务已完成，这次任务没有进行通报，意味着这是个秘密任务。
红房子在全网都没消息，一是因为这儿本身就是被世人所遗忘的，本来就没被登记在册。
二应该是自己或者普罗米修斯清理过一遍。
坟贴论坛内部很混乱，之前都讨论哪个大佬又打了哪个污染区域，或者组团约一个局。
如今讨论的重点都是非自然人类，内部人心惶惶，大家都在想猎魔人存在到底有没有意义。
失去所有参考后，很容易陷入到了虚无主义，坟贴接任务的人直线下降。
不论是清洁中心，还是民间的野生猎魔人队伍都在经历思想动荡。
祝宁关掉论坛，徐萌还没给自己回复，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昏迷。
祝宁发送了一条消息：【结束了】
然后就关闭了副脑。
她进入红房子到结束任务才过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前她还在清洁中心。
祝宁两天前刚上意识体云端，短短两天她相当于进入了两个污染区域，她再次产生了一种需要倒时差的感受。
到目前为止，祝宁依然云里雾里，她之前的猜测可能要全部推翻。
如果她早就来到这个世界，先不论丧尸世界是否真实存在，祝宁绝对从垃圾场就醒来了。
她在这个世界起码活了十一年，发生什么要放弃自己积攒的所有生命值？
“到了。”叶飞说。
祝宁眯了眯眼，眼前一片死寂，这是一处荒废的社区，沿街商铺全都关门了。
祝宁还以为要去火种俱乐部，沈星乔带她走进小巷深处的一家店。
上面的招牌早就不亮了，这是汉堡炸鸡店，里面的桌椅板凳上落了一层灰。
叶飞没有进店，而是在门口等候，应该是守着怕有人袭击。
沈星乔带着祝宁穿越后厨，在旁边的锅炉附近摸索了片刻。
地板上出现了一道蓝色的光芒，一块地板徐徐展开，楼梯向下延伸。
沈星乔似乎是不准备下去，说：“我的任务要完成了。”
祝宁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地方像是个陷阱，荒废的街道，无人在意的汉堡店，后厨的秘密通道。
如果祝宁在下面遇到埋伏，没人知道祝宁死在哪儿。
沈星乔估计也感觉这事儿有点强人所难，毕竟祝宁现在没记忆，也就没信任。
她以为祝宁起码会多问两句，结果祝宁一句话没说，真的走进了地下室。
沈星乔挑了下眉，这也不是什么盲目信任，而是祝宁对自己的能力有数，觉得不至于被困地下出不来。
祝宁拿着手电筒走进地下室，上面传来了咿呀的响声，沈星乔关闭了入口。
祝宁彻彻底底关在地下，她继续向下走，这条路比想象中的长很多，好像要直达地心。
祝宁腿伤未愈，走路比平时慢一些。
台阶一节节向下延伸，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出现了一扇门。
很古怪，一个楼梯两端只连接了两扇门。
这扇门更诡异，上面连个缝隙都没有，却有个门锁。
门锁和门把手都是装饰物。
门的设置都觉得很有意思，大门有联通自毁装置，如果暴力打开，里面的内容会被销毁。
因为没有传统的门缝，这扇门无法用钥匙打开。
只有万能钥匙可以识别出这是一扇门，也就是说专门给她一个人打造的空间。
这比777号实验体更适合储存资料，是只有祝宁能进来的地方，非常适合保存什么信息。
门后就是真相。
咔嚓一声——
大门应声打开，在祝宁走进去后，沉重的大门在她背后缓缓合上。
房间里有两张沙发，中间有个桌子，祝宁走进大门时，无意间触碰了一道蓝色的线，整个房间突然被激活。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她穿着黑色风衣，听到背后的动静突然回头。
她长着和祝宁一模一样的脸。
祝宁心脏砰砰直跳，她看到的不是一个虚无的想象，也不是蚁蛛构建出来的拟态人物。
祝宁定了定神，发现那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是一个全息投影。
地上有一个金属小球，全息投影是从这儿投射出去的。
“被我吓到了？”投影人物说：“这是现在的一种科技，专门给人留遗言的，你看到的是我提前录好的，你可以理解成我留下的遗言。”
科技发展了，人的遗书形式也在改变，过去是书信或者影响，现在竟然有模拟人物。
代入感也太强了。
她的神态动作，说话的语气都跟自己一模一样，传闻中的幕后大boss，一手引导祝宁走到现在为止的人露面了。
祝宁获得了跟她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现在幕后大boss说：“你好，祝宁。”
祝宁直视对方的眼睛，同样说：“你好，祝宁。”
说话的是祝宁，接听者也是祝宁，她们跨越了所有障碍，两个版本的祝宁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坐吗？”她问。
祝宁没有犹豫，她现在腿脚不舒服，选了一张沙发上坐下。
投影中的祝宁同样，她“坐在”了祝宁对面，科技真发达，全息投影和沙发的接触甚至没什么异样，乍一眼看去会让人感觉对面真的坐了一个人。
祝宁和她长久对视着，这种感觉很奇妙。
祝宁受伤，防护服上都是破洞，对面的祝宁完好无损，她们才像是残次品和完美品之间的关系。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全息投影的祝宁眼神更加锋利，从眼神来看都感觉她是更强的那个，“所谓的重启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都会告诉你。”
她平静地说，“在一切开始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是同一个人吗？”
这还真是个哲学问题，祝宁不太确定。
投影中的祝宁继续：“理论上来说，我们经历的人生并不相同，在你没想明白之前，你可以继续称呼我为原主，或者初代机。”
初代机？这称呼可真是把人物化到极致了。
“我猜你有两个疑问，”初代祝宁抬起一只手指，“第一，是否有重启，第二，时间重启和你个体的重启究竟有没有进行。”
她的语气很平稳，“从最简单的开始，先说个体，个体重启确实存在，你的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她甚至说完后停顿了一会儿，似乎给祝宁留下了思考的空间。
祝宁听到这儿并不惊讶，也不恼怒，反而有种如释重负。
她长久以来脑子里像是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疑问，现在有人明明白白告知了她答案。
“聊聊我们都有的东西，系统。”初代祝宁继续说：“我使用系统很多年了，摸索出了一些使用经验。”
“说一些你已经知道的，系统想要运行就建立在两个可能上，第一，预知，第二，吞噬。”
祝宁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试验品的时候就猜到了，她进入污染区域之前，系统会有相应提示，意味着系统预知了污染区域内大致有什么。
她净化污染区域后，系统会有相应的奖励，这些奖励像是吞噬污染源后，把对方的能力化为己用。
系统的运行逻辑就是这个。
她们必须在这一点达成共识后才能对话。
初代祝宁问：“你目前的净化值和生命值是多少？”
这还真是一场和自己的对话，除了和自己，祝宁从不跟其他人讨论净化值。
对面是全世界最了解祝宁的人，也是祝宁最信任的人。
祝宁刚收容了一个B级污染区域，她获得的系统奖励是5000，之后收容污染孢子5230，一共还剩下10230。
生命值本来还剩下186，使用过腐烂的鱼头加速功能耗费3，两次隐身20，皮肤硬化20，记忆阅读50，现在只剩下93。
祝宁：“净化值10230，生命值93。”
初代祝宁只是提前录制好的影像，无法对此做出精确反应，“我的最巅峰状态，净化值是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后面有多少个零，祝宁每次进入污染区域都几乎耗光，初代机是绝对的强者。
祝宁面对她像是一个学渣突然看见了学霸的成绩单。
初代祝宁：“你有没有发现，系统使用到一个程度，更多是进行原有天赋的升级。”
祝宁这几次任务发现了，刚开始任务奖励丰厚，现在更像升级。
比如她升级了危险预知和金属操控的范围。
“打个比方像是玩游戏，游戏在你创立人物的时候让你选择把基础技能点加在什么地方，系统同样，它会根据你现有的收获直接提炼出一个主技能。”
初代祝宁：“我的主技能叫绝对预知。”
绝对预知？这是什么逆天的天赋。
如果她拥有这个能力，她将会无限接近于神。
祝宁的判断被推翻了，拥有这种天赋，原主不一定要进入过所有污染区域才能知道每个任务的通关奖励。
她直接在预知中就能看到全程。
绝对预知的天赋，整个世界在她看来是完全透明的，她可以站在原点，洞察这世间万物的无数种可能。
这就是一个神级天赋，人拥有这种能力，她还能算是个人吗？
她的思考方式一定跟普通人完全不同。
怪不得全息投影中的祝宁可以跟她“对话”，是因为她预知到了祝宁的疑问和大概反应。
祝宁听到这儿更困惑，初代机拥有这么强大的能力，她为什么不自己去阻止？为什么还要重启自己？
自己这个版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初代祝宁：“我会从我的角度上重新讲述这个故事。”
“我第一次苏醒是在垃圾场，接着是红房子，然后是火种俱乐部，很平常的人生，在这个世界绝对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算是过得不错的底层人。”她说：“你能看到这个投影，意味着你已经经历了我的一切。”
“我进入火种俱乐部后，前两年只是当个射击运动员，第三年接触了污染物，成了一个野生猎魔人，系统驱使下，我经常进入污染区域，进行自我升级，直到有一天……”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直视祝宁的眼睛，“我的危险预知启动了，我看到了末日。”
初代祝宁表面出现了一点电流的波动，好像卡帧了一样，“我为此做了一些举措，企图打破末日，但我的努力毫无意义，不论我做什么，都无法阻止必死的结局，反而加快了自己的死亡。”
“我在预知中死过千万次。”
祝宁是末日“亲历者”，她甚至“经历”过千万次。

第184章 二合一
一年前，火种俱乐部。
沈星乔打开冰箱，在花花绿绿的饮料中挑选，旁边叶飞大喊：“你选个饮料选五分钟，电费不要钱啊！”
沈星乔有选择恐惧症，回：“你闭嘴！”
沈星乔继续纠结，是选蓝色的这瓶好，还是红色的好。
叶飞懒得管她，坐在沙发上，问：“老大，你这次看好谁啊？”
祝宁已经不打比赛了，她有时候会来看比赛。
祝宁，或者应该被称为初代祝宁，她沉思了一会儿，“7号吧。”
叶飞看到她犹豫，说：“啧，这几年没什么好苗子。”
火种俱乐部已经越来越没落了，隔壁的射击俱乐部已经引入了大逃杀模式，也就是让选手在封闭赛场猎杀真人。
那比赛更好看，血腥又刺激，很多有钱人都是座上宾。
相比之下，火种俱乐部显得古板又陈旧，没观众也没什么好选手。
祝宁竟然是火种俱乐部最后的荣光，偶尔出面还是有老观众会来观赛，所以很多人戏称她为火种。
唰——
他们正在看比赛，屏幕突然息屏了，冰箱也没电了。
外面传来一阵痛骂声，“又断电了啊！”
俱乐部保险丝最近总坏，经常正在关键时刻就熄灯，叶飞特别不爽，冲沈星乔大喊：“喂！赶紧让你姐姐去修，不然客人都跑光了。”
沈星乔还没抉择出选哪个饮料，“闭嘴！别烦我！”
她经常跟叶飞拌嘴，俩人光长年纪不长见识，因为几件小事儿吵半天，祝宁都习惯了。
祝宁站起身，叶飞问：“老大你不看了？”
祝宁嗯了一声，“回去休息了，谁赢了告诉我一声。”
叶飞冲她摆手，嘴上说一定一定。
那本来是特别寻常的一天，祝宁照常跟叶飞和沈星乔在一起看比赛，事情就发生在那时候。
祝宁站起身时，突然太阳穴突突跳动，好像一根弦在脑子里绷紧了，她心跳加速，后颈的汗毛突然炸起。
与此同时是海量画面突然涌入脑海。
她看到了……103区覆灭。
平和安定的闹市区，天空中突然出现了灰黑色的线条，那是污染区域的背景色，一个人呆呆站立着，突然脑子炸裂，脑壳中生长出蠕动的触手。
紧接着无数人类脑袋像是烟花一眼炸开，各种形态的污染物生长，一场污染毫无预兆蔓延开来。
堕化成污染物的人甩着两条手臂在人群中奔跑，他们互相撕咬，来扩大自己的同类。
有人尖叫，有人慌不择路撞进污染物面前，然后被一口咬断脖颈。
公司，学校，医院全都是被污染的人类，比丧尸爆发的速度更快。
水泥地噼里啪啦裂开，像是发生了一场地震，又像是庞然大物被困在地底多年，从地下撕裂了一条口子。
十米宽的裂缝中散发着诡异的红光，人们呆呆望着这一切，甚至忘了怎么逃跑。
紧接着一条庞大的触手从地下抽出，挺立起的触手像是突然长出的一条肉山，整个103区笼罩在血腥和恐怖中。
全区人类都被感染，无一幸免。
而祝宁看到了一双眼睛突然睁开，就在她脚下，那股毛骨悚然的力量密密麻麻从后背爬起，像是一只手摁住了她的咽喉，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老大？”叶飞的声音传来：“祝宁！”
砰——
在叶飞的视角里，祝宁原本只是起身说不看比赛了，突然愣在原地，浑身僵直，脸色惨白，仿佛看到什么极为恐怖的事儿。
祝宁的身体竟然开始倒下，她碰倒了桌上的爆米花桶，爆米花撒了一地。
叶飞眼疾手快捞住祝宁的身体，祝宁单膝跪地，一只手扶着桌沿，因为太用力，指节都在泛白。
“老大！”叶飞向沈星乔求助，“大姐快过来！”
沈星乔哪儿顾得上挑选喝什么饮料，她快步走来，感觉到祝宁的身体僵住了，仿佛正在跟什么巨力对抗，跟了祝宁这么久还没见过她这样。
她到底看了什么？
“祝宁？”
祝宁眨了眨眼，看到沈星乔和叶飞的脸，她紧紧抓着桌沿，那股恐怖感还没褪去，仿佛湿哒哒地黏在她身上。
那是祝宁第一次看到末日。
如同一只蝼蚁第一次看到大象，第一反应是恐惧，根本不是抵抗。
脆弱的人类完完全全被未知的生物吓到了。
那天祝宁并没有跟沈星乔和叶飞解释自己到底怎么了，在沈星乔的回忆里，祝宁只是变得很沉默。
她开始不爱说话，一个人经常想什么事儿出神，她不再进入污染区域，对所有事儿都失去了兴趣。
祝宁的脸色越来越差，沈星乔猜测她私底下在做什么尝试。
沈星乔多次询问祝宁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对此闭口不谈，沈星乔和叶飞感觉祝宁跟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什么东西。
像是一道透明屏障一样将他们隔绝在外，旁人根本触碰不得。
后来祝宁突然提出要搬到蜂巢，沈星乔表示不理解，蜂巢是贫民窟，那边还有金属污染，虽然以祝宁的能力估计不会被污染。
但她一个人去那儿干什么？
祝宁是他们的老大，老大的决定他俩是没法去质疑的。
祝宁说她需要一个单独的思考环境，想清楚了会跟他们汇报进度。
之后祝宁搬离了火种俱乐部，进入了蜂巢一个狭窄的房间，每周祝宁会发来自己的近况，让沈星乔放心。
祝宁住在蜂巢后很少出门，她跟普通的住户没什么两样。
祝宁盘腿坐在床上，她猛地睁开眼，脸色惨白，呼吸非常剧烈。
她睁开眼后，陷入了短暂的迷茫，绝对预知是完整经历一次预知内容。
如果使用过度，会让人分不清现实还是预知内容，她会整个精神崩溃。
一般人如果获得这种神级能力不会多用，但祝宁使用极其频繁。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时钟，分钟向前推动了一格，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像是催眠结束后的响指，让祝宁猛地惊醒。
她看向桌上的本子，上面写着第1693次。
这是什么意思？
她甚至恍惚了一阵，才意识到，她刚才经历了第1693次死亡。
祝宁深深呼吸着，她翻看了前面的记录，每一次死亡她都会做笔记。
她死亡时间被压缩了，之前是死在最后的末日现场，但随着她试图想要阻止末日，死亡的时间开始提前。
这次她死在一个叫苏何的女人手里。
杀死她的人第一次有了姓名，苏何是谁？
祝宁在笔记本上写下苏何两个字，笔尖悬浮在这个名字上。
她像是个急于寻找答案的学生，正在推演无数种答案。
祝宁查看了钟表，现实时间过去了十二个小时，她在这十二个小时内，经历过70条结局，也被杀死70次。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她会发疯。
祝宁拿出精神愈合剂，她对精神愈合剂产生了依赖性，因为过去运动员的职业素养她从不抽烟喝酒，不接触任何成瘾的东西。
但因为频繁使用能力，她竟然开始对精神愈合剂产生依赖。
祝宁的太阳穴很疼，脑子里的系统高强度运转，再这么下去，会不会脑子里的系统不堪负重爆炸，然后身亡？
或者她会被困在自己的预知中，逐渐走向发疯，成为一个疯子？
祝宁倒在床上看向天花板，她的能力相当于窥视了不同时间线的结局。
以她所看到的结局来说，末日必将到来，祝宁本人的死亡可能会被提前，但不论是哪条时间线，末日都如期而至了。
祝宁头一次感觉这么挫败，一个庞然大物就在她脚下，但她无法阻止。
那东西在地下呼吸着，仿佛缓慢地睁开一双眼睛，就在祝宁身下。
祝宁孤立无援，她无法跟任何人分享，要怎么做？冲进清洁中心说有个巨型污染物？
说不定联邦高层的几个世家大族对此心知肚明，这么大的污染物，想要完全避开人类现有检测仪器几乎不可能。
祝宁闭上眼，她深深呼吸着，感受着自己的脉搏。
祝宁改变了参数，使用了1694次绝对预知，这次她要先杀死苏何。
第三天。
楼长魏妈妈走上来，她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租客，已经连续一个月没出门了。
不吃不喝吗？还是纯靠营养剂度日？
魏妈妈怕有人死在她楼里，蜂巢房子本身已经很难出租了。
魏妈妈敲响了祝宁的门，“喂！开门！交管理费！”
无人应答。
魏妈妈心里一个咯噔，心想祝宁该不会真的死在她房子里了吧，敲门更重了。
“祝宁！开门！”
魏妈妈依然没听到回答，她掏出房东备用钥匙，正准备进去看看。
突然，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祝宁披头散发，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惨白。
魏妈妈之前办理入住的时候见过祝宁一次，那时候的祝宁长得特别招人喜欢，起码人干干净净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个疯子没什么两样。
魏妈妈本能缩了缩脖子，说话声音都变低了，“……交物业费。”
祝宁哑着声音问：“今天是几号？”
魏妈妈愣了下，“什么东西？”
祝宁抓住了魏妈妈的手臂，又问：“今天是几月几号！”
魏妈妈被她抓得胳膊像是断了，说：“新历79年3月7号！你发什么疯？你有病啊！”
祝宁继续追问：“这是哪儿？”
“蜂巢！”魏妈妈：“你真的疯了啊？”
祝宁怔愣着，慢慢松开魏妈妈的手臂，她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时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魏妈妈惊魂未定，大声嚷嚷，想把其他租客喊出来评理，也是壮胆，“你有病就去治病，我跟你说，你弄坏我要赔钱的啊。”
魏妈妈骂骂咧咧的，之前有个搞数学的住户就发疯了，最后死在出租屋，祝宁又是搞什么的？
祝宁站在走廊上，有人好奇伸出头来看，有人窃窃私语这是怎么了。
魏妈妈眼中的恐惧根本隐藏不住，偷偷看她，好像在看她是不是疯子。
祝宁感觉自己的人生混乱了，她找不到锚点，也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位置。
魏妈妈说什么她都听不懂，魏妈妈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她霉头，眼睁睁看她像个游魂一样回到自己房间。
祝宁关上门，感觉这个世界很陌生。
桌上里面有个本子，上面写着2001次死亡。
什么死亡？为什么进行了两千次？
这是哪儿？
祝宁感觉浑身发冷，她快速翻看笔记本，上面记载着她无数种死法。
她想起来了，现实的时间很缓慢地向前流动，她叫祝宁，她从丧尸世界穿越过来，她预言了末日，正在进行绝对预知，窥探不同结局，以此阻止末日。
祝宁本来想杀死苏何，但把自己卷入另一个纷争，这次她是被人活生生烧死的。
烧死的痛苦仿佛还残留在她身上，因为要完整经历过预知的内容，她就像是真的被人烧死过一次。
这次受伤太严重了，甚至让她在惊醒时忘了自己是谁。
她已经在临界点了，祝宁一直以来都对自己有很准确的判断，再进行下去一定会失去理智。
祝宁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眼前无数次碎片在闪烁，让她分不清这些碎片属于哪个结局。
错误，错误。
都是错的，没有一条路是对的。
祝宁预知到了这场末日，但根本无力阻止，末日已经逼近。
每进行一天，就距离末日更近一天。
她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有一点不解，镜子里的人形容枯槁，毫无之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她被什么东西折磨疯了，变得让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频繁的死亡，亲身经历所有种可能，被一而再杀死，祝宁如今没有崩溃是高精神值在支撑。
她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小丑，或者是上天给她开的一次玩笑，让她眼睁睁看着末日降临。
接下来几天，祝宁没有再使用绝对预知，她花了七天的时间，只做一件事，睡觉。
也许应该就此放弃，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接下来的人生。
毕竟还有一年，她应该趁机享乐。
在末日面前，她只是个蝼蚁而已。
七天后，她外出购买了食材，吃了一些人类可以咀嚼的食物，喝了足够的营养剂，她慢慢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她重新走进人群中时，别人不会觉得她是疯子，她正值青春年华，甚至有人过来跟她搭讪。
但她的目光一日日暗淡，她已经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沐浴在阳光下感受不到温暖，吃东西感受不到满足。
已经推开了一扇无形的门，一旦触及到真相就回不去了。
人怎么可能对即将发生的末日无动于衷。
那玩意儿甚至就在她脚下，而周围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祝宁站在超市中，无数人从身边路过，他们都有目的，购买食物，回家做饭，继续过普通人的生活。
她感觉自己是个世界的旁观者。
或许祝宁的职责不是为了改变，她只是观测者，观测到末日，却无法做出任何有效举动。
祝宁拿着食材排队去结账，一边排队一边回复沈星乔的消息，一直以来她不论多么混乱都在坚持跟沈星乔报平安。
沈星乔和叶飞成为她在这个世界的锚点。
“GAMEOVER！”旁边突然传来了一阵电子音。
祝宁回头才看到隔壁队伍有个戴耳机的青少年，他正在打一款竞技游戏，屏幕前出现了这一行字。
“又输了！”他大骂了一声，本来想进行一番激情输出，说到一半想到自己在人群里硬生生压下了。
“喂，”他应该跟谁在连线，“再来一次，我这次选个新人物，选个牛大发的，你别跑啊，今天要跟老子打到爽。”
祝宁因为这句话僵住。
青少年埋头打游戏了，根本没在意他前面的祝宁。
队伍动了，但祝宁没动，有人催促她。
祝宁愣愣地拿着食材去结账，她回到家都没缓过神，晚上炖咖喱鸡，糊锅了都反应不过来。
烟雾警报器响了，祝宁回过神来家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儿，锅底都黑了。
祝宁关掉燃气，感觉自己并不饿。
她脑子里只有游戏男的那句话，我这次换个人物。
祝宁仿佛都在打游戏，一直以来思路都卡在一个位置，突然有一天豁然开朗。
她明白了，自己的天赋点错了，阻止世界末日起码需要两个天赋，一个是预知，另一个是吞噬。
祝宁没有吞噬天赋。
一个祝宁不够，她需要两个自己。
祝宁再次走到了书桌面前，之前她写废过三个本子，上面都是凌乱的笔记，因为每次结束绝对预知她都思维混乱。
这次她拿出了一张新的本子，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演练，开始了全新的推演。
这次她的目的性很强，只进行关键信息提取。
她是自己的上帝。
她要给自己创造出一条新的路。
……
一个月后。
她打通讯给沈星乔，一般来说祝宁都只是在周末按时按点说出自己的最新消息，像个机器人。
沈星乔很意外在其他时间接到祝宁的信息，还没来得及高兴，祝宁说：“我需要一个人机联合装置。”
沈星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祝宁的要求是不是有点过分？
“姐姐，”沈星乔叫祝宁姐，“你让我潜入清洁中心弄个人机联合装置，你怎么不杀了我啊？”
清洁中心正式员工都没法接触，她一个野生猎魔人去哪儿给她弄。
祝宁补充：“不用全新的，用过的也行，污染区域里会有猎魔人尸体。”
沈星乔：“……”
她觉得祝宁疯了，别人用过的人机联合装置，还是从尸体上扒拉下来的，接入之后是什么反应谁都不知道，万一祝宁从此之后发疯了，她会失去一个老大。
祝宁：“不用担心，我经常发疯。”
沈星乔：“……”
什么意思？最近这段时间祝宁到底去哪儿了？
沈星乔问：“为什么？”
她原本以为祝宁不会回答，但没想到她真的回答了，她开始仔细讲述自己看到的末日，还有自己的死亡。
沈星乔听后沉默了很久，正常人听到有人突然跟你说末日降临，会怀疑这人是疯子。
但沈星乔没那么想，第一，说话的是祝宁，她非常信任祝宁，而且祝宁之前确实表现出有这种能力的倾向。
第二，这个世界发生什么怪事儿都不足为奇，又不是和平年代。
沈星乔和叶飞开始帮祝宁寻找人机联合装置，因为不是全新的，他们只需要打听哪个污染区域里死过清洁中心的官方猎魔人就行。
这事儿好找也不好找，你要找到有猎魔人尸体的，这人还恰好任务时配备了人机联合装置。
两个月后。
祝宁得到了一个老旧的人机联合装置，因为没有专业的保管盒，装置被放置在一个小木盒里。
祝宁打开时，里面的菌丝上沾着上一个猎魔人的鲜血，而且正在生长。
菌丝沿着木盒边缘正在繁殖，仿佛一个菌类扎根了。
从哪个方面来看，普罗米修斯都很像一个活物。
沈星乔不确定问：“你真要把这东西接入自己脑子里？”
清洁中心禁止员工和普罗米修斯私联，而且这个装置上都是鲜血，上面残存着上个猎魔人的意志，说不定曾经接入过对方的神经。
祝宁万一扎进去，这辈子就毁了怎么办？
沈星乔问：“要么我来接入，我当你们俩之间的联络人算了。”
沈星乔越说越觉得是个办法，“我帮你吧。”
祝宁听到这儿，抬起头看她。
沈星乔说：“你看我干什么？你比我值钱啊。”
沈星乔很早就知道祝宁更值钱，射击方面她更强，异能方面也是她更厉害。
如果真要末日，沈星乔愿意给祝宁当炮灰。
祝宁心里涌上一种异样的感受，她之前做计划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其他人，她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但沈星乔对她真的有感情。
祝宁在那时才后知后觉感到不舍。
祝宁摇了摇头，“我自己来。”
她不能接受沈星乔死亡。
沈星乔还想多说，祝宁突然向前抱了她一下，这个举动毫无预兆，沈星乔有些意外，感觉祝宁今天情绪很不对劲儿。
好像……自己就要死了一样。
祝宁没有完整告知她自己的计划，只说自己可能会失忆，让沈星乔记得照顾好自己。
“别干扰我的计划，但要照顾好我。”祝宁闷声说。
沈星乔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事儿这么多呢，又不让我干扰，还要照顾好你，我怎么照顾啊。”
祝宁下巴埋在沈星乔脖颈里，轻声说：“那我不管。”
沈星乔笑了，怎么还耍无赖呢，像个小孩儿。
沈星乔不懂祝宁的情绪，就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好，我会照顾你的。”
她对祝宁许下自己的承诺，后来也做到了。
祝宁当天和沈星乔他们吃了个饭，布置了一些计划，俩人都认认真真听着，深怕有什么遗漏。
叶飞忧心忡忡看着祝宁，觉得她变了很多。
她压力太大了，整个人都很憔悴，跟以前差距也太大了。
祝宁之前很张扬，偶尔流露出来的眼神是那种臭屁的，一副老娘最强的表情。
但现在祝宁被什么东西压着，叶飞认识她这么久，能看得出来。
那天祝宁没有思考自己的计划，而是放任自己和他们一起玩儿乐，那是最后一次玩乐了。
叶飞那天开了一瓶酒，他早就不比赛了，一直对自己特放任，一般来说三人聚餐就他一个人喝酒。
那天祝宁竟然跟他要了一杯酒，“给我来点。”
叶飞脱口而出：“你有病啊？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沈星乔：“那给我也来点。”
叶飞心想这天下真有稀奇事儿，怎么一个两个今天都这样，他当时好像预感到什么，心里觉得不对劲儿，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最后叶飞给俩人一人倒了杯伏特加，因为是烈酒，叶飞担心祝宁第一次喝不惯，心想给她调一杯好入口的。
结果祝宁真就喝了，一口直接给干了。
叶飞都看傻了，那么烈，第一次喝也不怕烧喉咙，他怕祝宁会出事儿，又怕祝宁揍人。
但祝宁人竟然优秀到这个地步了，她酒量还不错，也不发酒疯。
叶飞给她竖了个拇指，“老大，您是这个。”
叶飞想着以后要经常跟祝宁喝酒，没看出来祝宁有这种天赋啊。
祝宁喝了酒之后话多点，感觉心里松快了很多，他们吃了饭，喝了酒，又开始敞开聊天。
从天南地北开始聊，聊到小时候第一次见面，聊到一起长大，聊到训练和比赛的日常。
他们一起长大，亲如兄弟姐妹，叫老大也就是叫个玩儿。
叶飞喝得脸色通红，说了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我老觉得你不是小孩儿，小孩儿技术怎么可能那么好，你说，你是不是穿越的？”
叶飞早就想问了，八岁打十环，祝宁算是个天才儿童。
祝宁晕乎乎回答：“对，我穿越的。”
旁边沈星乔接话：“我信了。”
叶飞嘿嘿直笑，“那我也信了。”
他们也不知道说醉话还是说真话呢，都说自己信了。
祝宁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那么放松，原来秘密这么简单就可以说出口，甚至没有任何负担，也不会引来任何杀生之祸。
她很想大声喊，我是穿越的，我从丧尸世界穿越而来。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不确定那段记忆是真是假。
当天晚上，他们三人打地铺睡的，像是小时候出去露营，非要躺在一块儿，三个脑袋相互挨着。
他们都喝高了，三个人就只知道傻乐呵，一直笑一直笑。
傻笑没完没了，可以笑到世界末日。
第二天一醒来，祝宁已经不在了。
桌上留了张纸条，压在酒杯下，祝宁的笔迹：“祝计划成功。”
叶飞拿着纸条干瞪眼，心想这也太那啥无情了。
但他轻声说：“祝计划成功。”
哪怕他并不知道计划全貌，也不知道会导致什么结局，祝福计划成功。
……
第二天傍晚。
祝宁需要连接人机联合装置，她现在已经无法再自如使用预知天赋，异能使用过度会陷入癫狂，祝宁必须保持理智。
所以她现在相当于瞎了，这是最后一关。
在使用前她给自己副脑设置了意外程序，一旦心率消失，就通知沈星乔和叶飞来收尸。
虽然估计沈星乔脸色应该会很难看，但祝宁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这个了。
使用后的下场谁都不知道，她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祝宁深呼吸一口气，想要计划成功必须有普罗米修斯协助。
她把装置贴向太阳穴，菌丝刺破表皮，瞬间连接了她的大脑神经。
那是她第一次使用人机联合装置，还是一个死人曾经用过的，这个猎魔人的思绪和记忆在祝宁的脑海里横冲直撞。
她只感觉有人像是在她太阳穴里灌入了水银，仿佛整个脑子都变重了五六倍，她抬不起头，脑海像是被无数根针一起扎入。
她的心率开始失常，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的身体深深陷入床垫，仿佛不是躺在床垫上，而是躺在沼泽地里，沼泽地正在下沉。
很快她就会被沼泽淹没，然后窒息。
清洁中心的官方警告是对的，不要使用其他人用过的人机联合装置。
就在她濒临死亡前，她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声音，【你好，我是普罗米修斯。】
祝宁闭上的眼睛睁开，窒息感褪去，她深呼吸一口气。
【你是谁？】普罗米修斯问。
她仰躺在床上，看向天花板，回答：“你好，普罗米修斯，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
时间继续推进。
今天是计划中的最后一天，所有的部署都会在今天实现。
祝宁照例起床，她起来之后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了早饭，这是她最后一次吃早饭。
然后认认真真洗了锅碗，仔细擦拭了家里的所有角落，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生活了这么久，一直都是乱七八糟生活，今天还是第一次收拾房间。
祝宁销毁了人机联合装置，也毁灭了自己所有的笔记，眼睁睁看它们化成灰烬。
这个房子干干净净，除了自己留下的必要信息，一丁点多余的信息都没有。
她清除了自己的副脑，其他钱都转给了沈星乔，账户里只剩下一点，可以用来购买强效愈合剂。
她已经两个月没有交物业费之类的杂费，这个房子月底会到期，理论上来说应该重新交房租。
但祝宁没有交租，也没有处理任何待缴纳费用。
都完成了，一个个待办事项全部做好，有条不紊，一切都很顺利。
祝宁离开蜂巢前在镜子里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她眼神很冷，脸上没有表情。
这是赴死的表情。
今天是她死亡的日子。
祝宁关掉蜂巢的家门，走进垃圾场，这个垃圾场距离蜂巢挺近，走回家都可以。
祝宁进入垃圾场之前，拉高了自己风衣的领子，她路过大门时，故意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知道那个位置有个摄像头。
然后她走进垃圾房，那天正在下酸雨，整个天空都是雾蒙蒙的。
一切都显得绝望且压抑。
垃圾房里有很多机械人，废旧的机械人义眼可以充当摄像头，祝宁用手贴向那些废弃机械人，使用能力扰乱了所有可用摄像头。
这样不会留下任何她死亡的画面。
做好这一切后，祝宁在墙角刻下一句话，也是祝宁最熟悉的那句话：末日将至，你我皆是蝼蚁。
她刻得很用力，一笔一划去写。
说起来这还是她在预知中看到的，牙医父亲笔记本的最后一句话，用在这个时候竟然出奇贴切。
祝宁写完后，靠着墙坐着，她没有拿一把刀或者一把枪出门，所以只能就地取材，找到了一块废弃的铁片。
很趁手，铁片很锋利，可以割断人的咽喉，她在自己腹部比划了一下，像是一个屠夫在准备屠杀自己的羔羊。
她竟然要自己杀死自己。
就在这么糟糕的天气下，周围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没人给她做死亡疏导，她需要独自赴死。
祝宁点开了系统面板。
系统的机械声传来：【您正在选择进行实验体重启，请注意，实验体重启将会清除所有生命值和净化值，清除所有天赋与系统道具，是否继续进行？】
祝宁的后脑勺抵在墙壁上，自己打了十一年留下来的东西要顷刻间毁灭，没人会不在乎，但她说：“是。”
系统：【已完成基础信息设置，已设置基础任务，请逐步确定以下内容，是否清除记忆？】
“是。”
系统：【是否消除个体意识。】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难以回答，消除个体意识意味着，这个版本的祝宁会被人抹杀。
重启之后的祝宁可能并不是现在的祝宁。
她说：“是。”
系统：【已完成基础信息确认，最后一问，目前为止你仍然有机会停止，是否重启阿尔法系列编号0999号实验体？】
祝宁走到这一步反而变得更简单，她轻声说：“是。”
祝宁用力把铁片捅入腹部，她感觉到一股剧痛瞬间蔓延开来，仿佛有人用力撕裂了她的腹部。
接下来她甚至听不清系统的提示，双眼中的数据流在疯狂滚动，然后逐渐变慢。
最后，海蓝色的数据流熄灭。
【实验体重启已完成。】系统冰冷的声音传来。
但她已经听不到了。
如果从旁观者视角来看，她像是一台关机的计算机，双眼失去了所有光亮，脉搏逐渐停止，她僵直地坐在那儿，猩红的鲜血流了一地。
她跟身边的废旧机械人毫无区别，与整个垃圾房融为一体，都是一些垃圾，或者说是尸体。
一个生命悄然逝去，并且无人知晓。
初代祝宁的个体意识已死亡，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
时间突然走得很慢，行走的秒针变慢，雨水从破旧的房顶滴滴答答落下的速度变缓。
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几乎趋于静止。
一切都很安静，垃圾场被人按下暂停键，仿佛有一只眼睛在重新观测这个位置。
突然，祝宁垂在血泊里的手动了动。
下坠的雨滴加速，指针恢复走动，时间被人轻轻拨动，流速恢复如常，观测的眼睛合上。
最开始祝宁只有手指动弹，然后整个人都像是复苏了一样，全身都被激活。
她慢慢睁开眼，像是新生儿一样打量这个世界。
我不是在打丧尸吗？为什么在这儿？
祝宁的眼皮子很沉，对自己所在的世界一无所知，这什么鬼地方？
【净化系统已重新激活，欢迎使用。】
耳边有个很吵的声音，一直在说些祝宁听不懂的废话，什么系统，她感觉到腹部一阵剧痛。
她快死了。
此时满脑子被一个信息侵占：找到自动贩卖机，购买强效愈合剂。
什么是强效愈合剂？自动贩卖机又在哪儿？
强烈的求生本能迸发，她扶着墙缓缓站起身体，自己腹部在流血，还有一块儿铁片镶嵌其中。
祝宁看向自己的腹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慢慢拔出铁片。
铁片边缘不规则，极其锋利，像是一把锯子，拔出来的时候二次将她割裂。
咣当一声，沾了血的铁片砸在脚边。
祝宁看着自己的手心，上面沾满鲜血，那是她自己的血。
祝宁扶着墙慢慢向前走，无形之间仿佛有什么记忆在指导她。
她找到了自动贩卖机，啪的一声在透明柜面上留下了一个血手印。
这个世界的自动贩卖机可比她的世界复杂多了，祝宁的手指一直在发抖，她用全身家当买了强效愈合剂。
一只针剂从下方窗口滚出来。
祝宁哆哆嗦嗦地把愈合剂扎入自己的腹部，她刚开始还在想，这么大的伤口怎么可能愈合。
但奇迹般的，她的腹部真的止血了，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这么发达吗？
祝宁靠着贩卖机，天空还在下雨，她眯了眯眼，身体被雨打湿。
雨水把她身上的鲜血冲刷，打着旋流进下水道，仿佛把她清洗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祝宁眨了下眼，睫毛太重了，刚睁开就会被雨水压下。
要回家，她心想，她要回家。
她家在哪儿呢？
祝宁脑子里有残留的信息，她有个模模糊糊的记忆，她住在蜂巢。
祝宁扶着自动贩卖机，缓了口气，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她要回家。
在那个酸雨天，黑暗的垃圾房内空无一人，平时负责捡垃圾的机器人没有在场。
一个女人从垃圾场里站起，她打了一针愈合剂，然后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她的体力很差，但脚步很笃定，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很多年。
很快，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夜中。

第185章 动机
原来这就是真相，初代祝宁死了。
或者说，祝宁本人死过一回。
祝宁听了她的解释久久没有说话，她无法确定自己跟她是不是一个人。
祝宁好像经历了她的人生，洞悉了几千条结局无能为力，她腹部的疤痕仿佛隐隐作痛。
现在留在祝宁面前的只是一个全息投影，这不是对谈，祝宁只是在阅读她的遗言。
“这就是全部真相，”初代祝宁做了总结，“给你一个忠告，如果你获得了时间相关的能力，你只能改变未来，不能改变过去。”
祝宁一愣，初代祝宁非常谨慎，她不会说多余的话，尤其是这种遗言，这是在提示她吗？
她未来会遇到什么？
初代祝宁表情很冷静，“时间快到了，再说一些小事儿，系统是有极限的，你发现了吗，系统有提醒你，随机任务是否接受。”
祝宁一愣，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如果不是强制任务，她是可以不接受的。
一旦接受了相当于跟系统做了“交易”，她通关后会得到相应奖励。
祝宁是一台计算机，计算机的内存不够，但作为计算机的主人无法自如删除不需要的文件。
天赋和系统道具过多会“内存满了”，所以不会再吸纳新天赋只能继续升级固有天赋，这是系统设计的弊端。
祝宁必须找到方法摆脱系统的限制。
初代祝宁：“还记得我说的吗？系统想要存在，必须建立在两个前提，预知、吞噬。”
“我一直以来都走了一条错路，我的主技能是预知，哪怕我的生命值再多，我都只能预知更远更精准，做不到吞噬。”
初代祝宁：“但你可以。”
初代祝宁埋了这么多线，是想让祝宁觉醒吞噬。
客观来说，祝宁确实能够吞噬，她吞了一条虫子，也吃了一个阿法尔系列报废试验品。
但她身上的异种太弱了，看到打不过的就跑，她完全无法想象怎么吃掉下面的污染物。
祝宁苦笑：“你让我吃掉下面的污染物，跟让一只蚂蚁去吃掉大象差不多。”
她甚至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初代祝宁毕竟只是个全息投影，她们不是真正对话，她没有对祝宁的话做出反馈。
初代祝宁：“我知道你还有疑问，但我不能跟你说太多，透露过多信息会让你偏离。”
这是无数次验算后得出的唯一结果，她不敢冒一丁点风险。
初代祝宁这时像个神棍，她轻声说：“我只能告诉你一个模糊的信息，重点在于吞噬和异化面板。”
祝宁的异化面板从未激活过，她甚至尝试过主动感染，但什么都没有。
这又是什么意思？
初代祝宁：“你是我推演出来的最优解，我在后期感知混乱了，我其实无法确定你一定会成功。”
她的绝对预知用到后面逐渐枯竭，她看不到具体的景象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所以初代祝宁在赌一个未知的结局，并且把赌局交给了自己。
她仔细回想初代祝宁透露出的信息，最大的威胁应该是苏何。
初代祝宁净化值高到离谱，她都会被苏何杀死，祝宁现在的能力能反杀苏何？
初代安排祝宁进清洁中心，用意是让她把末日引入官方眼皮子底下。
准确地说是接触到霍文溪。
一个人不够，她需要让所有可以团结的人都参与阻止即将发生的全区感染。
初代祝宁一直给祝宁的成功增加砝码。
估计还有个考虑，这个计划想要进行必须有普罗米修斯的辅助，让祝宁进入清洁中心，普罗米修斯可以更好给她安排任务。
每一次清洁中心的官方任务都很诡异。
祝宁想到这儿问：“你跟普罗米修斯做了什么交易？”
初代祝宁没法精准回答，她只说：“我建议你不要太信任普罗米修斯。”
祝宁皱眉，普罗米修斯不可信吗？
在不知道初代祝宁和他做了什么交易的前提下，她要怎么跟普罗米修斯打交道，它不是同伴，也不完全是敌人。
祝宁整理了下自己得到的信息，信息量太大了，之前初代祝宁无法成功应该不是她个人能力的问题，而是她独自一人无法做到。
这次祝宁身边有很多人，初代给她安排了一条极其精确的路进行个体激活。
她真的是自己的上帝。
虽然这条路指向了一条很模糊的结局。
初代祝宁表面上的电磁波动更明显，祝宁猜测这次“谈话”很快就要走到尽头。
初代祝宁：“我很了解你，我猜测你还有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拯救世界，我的寿命理论上来说只剩下一年了。”
祝宁确实很好奇这个，初代机没找到延续寿命的方法，就算阻止了末日，她最多活一年，为了这一年寿命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险。
她们不能确定是不是一个人，但行为逻辑是相同的。
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就是自己。
祝宁想不到做这件事的动力，如果只是想守卫世界，在无数次尝试失败后就应该停止了。
初代祝宁挑了下眉：“我最初的动力很简单，我要活的比世界长。哪怕是残次品，我也要活到终点。”
祝宁听到这儿笑了下，这真的很像自己能说出的话。
“于公来说，虽然这狗屁世界很糟糕，但我不想让它灭亡。”初代祝宁：“我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
祝宁理解她，她也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
初代祝宁：“在无数次尝试时我真的很想放弃，尤其是每一次预知都身临其境，每一次被杀死的体验都极其真实。”
太真实了，仿佛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导致她真的去死时已经内心麻木。
初代祝宁说到这儿，停顿了下，她看着祝宁良久，才说出了一句话：“我在预知里看到了祝遥。”
砰——
祝宁的膝盖磕到了茶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遥真的在这个世界存在？
初代祝宁深深吐出一口气，她一直以来都非常冷静，说到祝遥的时候神色才有明显的变化。
她继续：“我死过千万次，在一次时间碎片里，我看到了祝遥，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头发一丝不苟，领子很整齐，跟我记忆里的细节都能对应，她站在直升机前，旁边跟着四个人，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带着武器，大概率是异能者，在记忆的碎片中她只出现了一瞬间，但我敢肯定她就是祝遥。”
祝宁立即追问：“她在哪儿？她是谁，永生药业的研究员吗？”
祝宁心跳加速，之前在鲍瑞明的回忆里她得到一个信息，阿尔法系列实验的总负责人失踪了，她不确定是不是祝遥。
但初代机在预知中看到她，证明祝遥真的存在。
她在干什么？
她是否还是自己的母亲，是不是她一手创造了自己？
初代祝宁摇了摇头，“我当时窥视末日太多次，已经记忆混乱，那个片段很快就淹没在记忆中，我找不到前因后果，只有一个短短的片段。”
“我无法判断她具体在哪儿，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祝遥，也许在这个世界她根本不认识我，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祝宁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祝遥已经死了，也许这个世界的祝遥跟她们毫无关系。
“你对自己不好奇吗？”初代祝宁伸出自己的手，仿佛在打量自己的手掌，重新审视自己是谁，“为什么有阿尔法系列试验品，为什么我们成功了？谁创造了实验，为什么我们都有丧尸世界的记忆，那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初代祝宁每多说一个字，祝宁心头悬着的东西就好像往下压一寸。
“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初代祝宁说到这儿像是自言自语，“我很想知道。”
“找到她说不定可以增加寿命，”初代祝宁说：“或者找到摆脱系统的方式。”
“如果世界末日了，所有人都会死，这个世界的祝遥也会死，只有找到她才能找到真相。”
祝宁眉头拧着，她看向对面的投影，她们之前像是两个人，现在却像是两个人逐渐交融，慢慢融为一体。
她们拥有同样的身体，同样的过去，也有同样的心结。
她阻止末日不只是为了守护世界，更不是为了当什么狗屁英雄，一个过分宏观的命题非常虚无缥缈，是没法让人坚持太久的。
更别说要坚持千万次。
人类都是自私的动物，必须有一个确切的，恒定的目标才能让人坚持过这多次残忍的死亡，她有几百个理由拯救世界末日。
但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她想保护祝遥。
当年祝宁无力阻止丧尸围城，赶过去的时候祝遥已经感染了。
祝宁亲手扣动扳机，子弹打入自己母亲的额头，噗嗤一声枪响，这些细节祝宁和初代祝宁感同身受。
她还有机会阻止。
所以她可以去死千千万万次，本来已经要放弃了，还是要咬着牙继续前进。
在最后那天，初代祝宁坐在垃圾房内，她可以毅然决然地消除自己的个体意志，泯灭自己的记忆。
她想要……弥补当年那个遗憾。
初代祝宁收敛起自己多余的情绪，她抬起眼，说：“我已经走了9999步，最后一步该你走了。”
仿佛是一场接力赛，千万个祝宁一起行动，她们传递着接力棒，最后一步让祝宁来走。
“祝你任务顺利。”
初代祝宁曾经把这句话留给叶飞和沈星乔，这句话再次送给祝宁。
哧啦——
初代祝宁的全息投影上出现了一些电磁波动，这条“遗言”已经播放完毕，紧接着投影闪烁，初代的身影消失。
金属球自毁系统启动，再也无法二次打开。
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对面的沙发上甚至没有留下人的体温，好像祝宁真的跨越时空跟另一个自己实现了对话。

第186章 暴富
叮——
【恭喜完成支线任务，寻找你死亡的真相，寻找进度100%！】
【正在进行奖励结算……恭喜获得净化值150000】
【恭喜解锁系统隐藏面板：重启按钮。】
【奖励描述：可重启阿尔法系列0999号实验体，获得重新点亮技能的机会，请注意，一旦重启，将清零净化值和生命值，清零系统道具与天赋，请谨慎使用。】
【恭喜进行天赋升级】
【金属操控天赋可操控范围扩大至40米，危险预知范围扩大到5分钟】
全息影像消失后，祝宁听到了系统奖励。
之前完成任务时会有丰厚奖励，15万的净化值奖励，确实很丰厚。
她解锁了重启面板，只不过她没有绝对预知的天赋，也没有再次重启的机会。
初代祝宁说得对，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祝宁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异种在她的操控下从后颈涌出，黑色粘液正绕着她的手指攀爬。
估计是之前想吃掉祝宁被发现，所以现在黑色粘液极其乖顺，讨好一样蹭了蹭祝宁的手心。
异种和系统完全不同，系统非常冰冷，但异种似乎有自己的性格。
祝宁一握手，异种听从她的命令顺着手臂攀爬，很快就消失了。
她站起身，腿脚还是不方便，慢慢走上楼梯，沈星乔正坐在汉堡店。
外面天微微亮起，晨光落进来，打在她眼角的痣上，让她看上去显得很冷静。
叶飞在门外守着，这是两关，也就是只要有人试图想要暗杀祝宁，必须先过叶飞，再过沈星乔。
他俩都死了，敌人才能接触到祝宁。
沈星乔看祝宁出现，通过耳麦跟叶飞说：“老大出来了。”
祝宁觉得叶飞和沈星乔像是给她留下来的情债，也不知道怎么跟他们相处，她在这俩人心里可能只是失忆了。
祝宁：“那个……”
沈星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说。”
祝宁一愣，沈星乔知道。
虽然初代祝宁没说自己消除了个体意识，但人都是朝夕相处的，他们的关系很亲近，是真正的兄弟姐妹，不会有一天认不出来人是谁。
祝宁觉得怪别扭的，叶飞已经进来，问：“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祝宁：“我想睡觉？”
清洁中心还很动荡，她一夜经历了一生那么漫长，不管末日是不是要来了，她都想睡觉。
她要回去整理下思路。
叶飞脱口而出：“回哪儿？”
祝宁还没说话，沈星乔说：“我送你。”
她知道祝宁要去尊贵女王店，一时间让祝宁去火种俱乐部，她肯定不适应。
叶飞张了张嘴，默默又闭嘴了，估计他还是很难适应眼前的祝宁是他老大。
上车后，叶飞和沈星乔更加沉默。
外面下着雪，沈星乔靠着车窗看雪，祝宁像个局外人一样也不知道怎么说话。
突然，祝宁的副脑闪了下，沈星乔说：“你的钱。”
祝宁低头看了一眼，副脑的账户余额突然跳动，后面跟着一串零，差点让她以为自己眼花。
十亿新币。
祝宁眨了下眼，又数了一遍，没错，那真的是十个亿。
她好像不小心翻到哪家松鼠的粮仓，实现了真正的一夜暴富。
初代机对自己真够狠的，只给她留一点钱逼她进清洁中心，不然以祝宁摆烂的性格，重启后这辈子就躺得平平整整。
接下来沈星乔把祝宁的个人资料完整发过来，大部分跟岳开源查到的差不多，当时清洁中心做的背调是真实的。
小部分祝宁自己经历过，她现在算是完整继承了初代机的社会关系。
沈星乔一一给祝宁清点了属于她的东西，她甚至有个武器库，就在火种俱乐部地下室。
祝宁名下没有房产，一直住在火种俱乐部，可能是很不舍得离开沈星乔和叶飞。
直到她需要布置计划时才住进了蜂巢。
祝宁静静听着，感觉沈星乔在对她细数一个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后来沈星乔没话可说了，一个人的人生经历就这么短，几句话就能概括完。
其他的都是零零碎碎的细节，这些话说出来显得琐碎又矫情。
尊贵女王店到了，祝宁下了车，正准备告别，沈星乔说：“老大。”
祝宁回头：“嗯？”
沈星乔：“我们在附近，有事儿叫人。”
沈星乔和叶飞答应要照顾好祝宁，依然会坚守这个承诺。
估计是不想多谈，他们开车走了，只留下了一阵尾气。
过了会儿，祝宁副脑闪了下，她被拉进一个群里，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跟祝宁那个时代的家族群风格一样，可能就是初代祝宁取的。
里面的群昵称，分别叫老大老二老三，沈星乔是老二，叶飞是老三。
原来老大不是那个意思，是兄弟姐妹间叫着玩儿。
拉进群后，叶飞先开的头，发了个表情，【欢迎祝宁回归。】
沈星乔：【欢迎祝宁回归。】
祝宁的手指停了停，也发：【欢迎祝宁回归。】
祝宁发完后按掉副脑，没选择立即进店，只是站在店门口。
这雪下了一夜了，特别刺眼，让人本能眯起眼。
雪花簌簌落下，铺了她满头，103区真的好冷。
尊贵女王店粉红色的招牌熄灯了，现在是下班时间，鸭子们都从后门走，祝宁耳力好，还能听到后门那扇坏掉的门咿呀的响声。
突然，大门前悬挂着的铃铛晃了下，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宋知章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一手撑着门，脸色也不太好看。
宋知章刚从监控里看见祝宁，祝宁穿着破损的防护服，背着清洁背包站在门口，刚开始宋知章还以为看错了，出来一看真是祝宁。
宋知章皱了皱眉，问：“这位女王大人，您干什么呢？”
穿这么少，也不怕自己冻死，
祝宁：“我站会儿。”
宋知章：“……”
这是什么爱好，大雪天的，一个人在外面当冰雕。
宋知章本来是半推着门，想了想，把门关了，自己转身进去。
祝宁啧了一声，好无情啊。
过了会儿，宋知章又推门走出来，这次他穿了件羽绒服，丢了个东西过来。
祝宁眼前一黑，伸手一抓，一件长款羽绒服。
宋知章：“全新的。”
果然上面标签都没摘，祝宁默默把羽绒服套上，男款羽绒服，但祝宁身高够，穿着也挺合身。
祝宁被羽绒服包裹着，感觉全身都暖和不少。
店门口有个栏杆，宋知章撑着栏杆望着她，眉毛和睫毛上都落了雪。
这么看宋知章，小店长长得真的挺好看的。
祝宁问：“你对我这么好啊？”
宋知章垂在栏杆上的手蜷缩了下，露出一个招牌式的微笑，“这是服务态度良好。”
祝宁啧了一声，合着是个中央空调。
不过以宋知章的性格，估计一个乞丐在门口他都能送件衣服出来。
宋知章仔细打量祝宁，祝宁腿上有血迹，两条裤腿破破烂烂的，好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割了。
祝宁受伤很严重。
宋知章停了停，没问她伤口，问：“你压力大？”
到门口不进门，应该是有心事。
祝宁嗯了一声，她当然压力大，初代祝宁咣当扔了个烂摊子下来。
祝宁继承了她的钱，也继承了她的遗愿。
祝宁需要扮演她，处理好她留下来的一切，这压力大到她喘不过气。
她只想当咸鱼来着。
宋知章问：“需要给你叫个人缓解压力吗？”
祝宁笑了，“你是不是想骗我消费？”
宋知章：“哪儿的话，我能给你打折，五折。”
祝宁感觉挺神奇，跟第一次见面站位都差不多，当时宋知章也站在这儿，问她要不要试试。
唯一的区别是，宋知章这回没穿紫色高领秋衣。
命运轮回，一切都回到起点了。
祝宁把清洁背包递出去，“老板，收容污染孢子。”
宋知章副业是收容部的老板。
宋知章瞥了一眼，说：“你这次挺丰收啊。”
祝宁本来想开个玩笑，话都说出口了，发现没心情。她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地下的庞然大物，初代祝宁说得对，一旦知道就很难回去。
那东西仿佛正在她脚下呼吸。
祝宁突然问：“如果末日了你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不算突兀，墙内人都不确定这种表面平和安定的生活能维持多久。
宋知章手里拎着祝宁收容回来的孢子，回：“等死？”
“啊？”祝宁：“你躺平这么快？”
宋知章：“我本来在103区就是等死的。”
祝宁想了想，宋知章明显遇到了什么事儿，不然也不会来103区。
祝宁说话间一直在飘白气，问：“103区为什么被称作遗落之地？”
宋知章：“其他区域之间公民流通不自由，必须要先拿到通行证，而且要等待通行航班，但103区不用，这儿本来就是个垃圾场，任何人都可以不用申请就进入103区，而且每天都有垃圾车，甚至可以搭垃圾车进来。”
原来是这样，合着就是三不管呗，怪不得犯罪率这么高。
就算牺牲了估计也不会多心疼，这边绝对没有什么战略部署。
祝宁问：“如果我现在让你带着晓风离开这儿，你会走吗？”
她之前也有建议李念川离开。
宋知章这次沉默了一会儿，祝宁不是那种会问无意义的问题的人，她这样说意味着103区要出事儿。
清洁中心出现污染物的事儿闹得太大了，只要是这个圈子里的都有所耳闻，他们叫那玩意儿非自然人类。
他们外表长得跟人一模一样，意味着尊贵女王店的客人也有。
现在时局很混乱。
宋知章问：“你想让我去哪儿？”
祝宁：“我有去神国的通行证。”
之前清洁中心总部的人直接给她一张芯片卡，这玩意儿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真的像是诺亚方舟的船票。
只要先混进神国，祝宁可以帮忙联络下刘年年，总比普通人多条路可走。
宋知章愣了下，没想到祝宁会给他去往神国的通行证，这东西一张在黑市可以炒到天价。
宋知章：“那你呢？”
“我留着啊，我要拯救世界。”祝宁说出口后压力没那么大，反正这么不要脸的大话也敢说，祝宁感觉到宋知章在笑，问：“你不信？”
宋知章看着祝宁的眼睛，诚恳说：“我信。”
他信，普罗米修斯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宋知章一直相信祝宁可以做到。
祝宁笑了，真感觉轻松了点，她哈了口气，“冷死了，我要回去睡觉。”
宋知章看她心情好像好点了，起码能感知到冷了，帮她开门，像是迎接一位尊贵的客人。
祝宁回了家，一头扎进床上，闭上眼开始睡觉，她需要休息。
在没有更多信息之前她其实能干的事儿很少。
她必须要先等待霍文溪那边的考虑，如果霍文溪放弃了，她一个人努力效果不大。
跟荒村事件一样，祝宁要霍文溪来给她担保。
……
清洁中心。
霍文溪办公室内没开灯，一个平板跌落在地，上面的屏幕还在闪烁，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地毯。
啪嗒——
一滴鲜血落在屏幕上，滴滴答答打湿了一片。
那是霍文溪的血。
这一声动静惊动了外面的庄临，霍文溪要看一份秘密调查报告，庄临一直在帮她守门。
庄临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着急想要进去查看，他一只手握住了门把手。
“别进来。”霍文溪的声音传来。
庄临的动作一僵，握住门把手暂停住了，他看不清霍文溪的动作，也不知道她现在什么情况，只知道她很不好。
他听出了霍文溪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害怕的声音。
庄临跟了霍文溪这么久从未见过她露出这么强烈的恐惧，她一直都运筹帷幄的，永远都能保持情绪稳定。
庄临：“部长？”
室内霍文溪深深喘息着，她颤抖着手把视频关了，红光戛然而止，但恐惧感没有离开，仿佛会膨胀一样充斥着整个办公室。
霍文溪的右眼眼眶中积着鲜血，一道血柱顺着她的右眼缓缓流下，在她惨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庄临静悄悄站在门外，轻声问：“回霍家吗？”
庄临是霍文溪的助理，他刚接到霍家本家的消息，说情况紧急，立即安排人接霍文溪回家。
庄临敏锐感觉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不论霍文溪到底在调查什么，意味着霍家都让她放弃，这明显已经超过了霍文溪的能力范围。
霍家会想方设法保她。
办公室内久久没有回应，庄临一手还按在门把手上，他有点按耐不住自己的冲动想进去看看。
“不用。”霍文溪清晰的声音传来。
庄临太了解霍文溪，他立即明白了，霍文溪要留在103区。
霍文溪感觉牙齿都在打颤，她靠着墙席地而坐，捂住了右眼，鲜血顺着五指缝隙流下，长辫尾被鲜血打湿了，西装晕开一片血迹，极其狼狈。
霍文溪死死咬着牙，不论结局是什么，她都要见证到最后。

第187章 录像
倒计时第六天。
祝宁原本打算睡她个昏天黑地，最好睡到第二天清晨。
晚八点的时候，祝宁被宋知章敲门的声音吵醒。
祝宁睡眼惺忪去开门，一顶小红帽飘荡在客厅中，晓风已经把门打开了。
祝宁趁机一把把林晓风打横抱起，小姑娘被她逗得嘿嘿直笑。
宋知章倚着门看她，觉得祝宁精神变好了，“有人找你。”
祝宁正在跟晓风玩儿，问：“谁？”
“一位女士。”宋知章比划了一下，“瞎了一只眼。”
瞎了一只眼？祝宁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心想完全不认识这种人。
宋知章没给祝宁考虑的机会，“我已经让她进来了。”
祝宁：“你就这么让陌生人进来？”也不怕引狼入室的。
宋知章对她微笑：“尊贵女王店不会拒绝任何一位女士。”
祝宁：“……”
宋知章：“要我拒绝吗？”
祝宁：“不用了。”
她好像猜到是谁了。
宋知章转身走了，大概过了三分钟，一个人走进了祝宁的家。
她穿着黑色的呢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卡其色的围巾，一条长麻花辫盘起在脑后，重点是她的右眼，戴着一副黑色的眼罩。
果然是霍文溪，比想象中的要更快。
祝宁把林晓风放下，让她躲在自己身后，就算猜到了也有点意外，霍文溪会亲自来找自己。
“你们聊。”宋知章对林晓风招了招手，小红帽在空中停了下，向宋知章跑去，被他抱回自己房间了。
“部长？”等宋知章走后，祝宁才开口。
她仔细看霍文溪的眼罩，边缘有一些暗红色的血渍，霍文溪刚受伤没多久。
祝宁其实有点难以想象霍文溪进尊贵女王店，穿越那群热舞的男男女女，再走进地下室，走廊上还有个全息脱衣舞男呢。
这里每一步估计都在挑战霍文溪的底线。
祝宁问：“部长有事儿吗？”
如果只是想找祝宁，直接叫她就行，亲自过来应该是来考察她的。
霍文溪：“你现在不太方便去清洁中心，我只能来找你。”
祝宁默了下，清洁中心一直有人猜疑祝宁是非自然人类，祝宁再回去，被人扔臭鸡蛋是小，被人在路上暗杀是大。
极端的环境下会催生出极端的情绪，干出极端的事儿。
祝宁问：“坐吗？”
家里也不大，没什么能坐的地方，只能坐在餐桌前。
霍文溪也不嫌弃祝宁麻雀大小的家，坐在右侧，祝宁家里没来过人，她第一次招待客人，去吧台给她倒水了，问：“喝什么？”
霍文溪：“冰水。”
霍文溪打量了一番祝宁的住所，“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祝宁还穿着居家服，刚才还有一顶帽子从自己身边飘走，明显是个异能者。
霍文溪多看了那顶红帽子一眼，最后什么也没问，只不过祝宁家比她想的更温馨，祝宁在这儿过日子呢？
祝宁：“怎么？”
霍文溪来考察，祝宁就大大方方给她看，到这个份儿上了，藏着掖着没意思。
霍文溪：“加深我对你的了解。”
霍文溪是调查组的，她的日常任务就是调查，通过蛛丝马迹可以推测出这人的大致性格。
这间房间证明祝宁是个有世俗欲望的人，不是神无欲无求，也没那么不可撼动。
祝宁接冰块儿，然后把一杯纯洁无害的冰水放在霍文溪眼前。
霍文溪没直接喝，而是看着这杯水看了好一会儿。
祝宁问：“你不敢喝？”
霍文溪瞎了一只眼睛，她这种直觉系动物，应该习惯自己的直觉应用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比其他人想的更加频繁，一杯水有没有下毒，上车前可以直觉判断会不会出车祸。
可以说直觉系和幸运值是绑定的，她能规避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意外导致的危险。
现在霍文溪真的跟在黑暗中摸瞎差不多。
霍文溪注视着祝宁的眼睛，她仿佛在挑衅自己，霍文溪当着祝宁的面，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仿佛在回敬她。
祝宁笑了一声，发现霍文溪挺有意思。
霍文溪：“还剩一只眼睛，应该能恢复。”
霍文溪说话一向很有分量，祝宁猜测她有什么黑科技，估计明天就能重新使用异能。
不过，她说还剩下一只眼睛，证明右眼可能真的废了。
祝宁问：“你右眼怎么了？”
霍文溪：“看了些不该看的。”
她只说了这句话，祝宁立即反应过来霍文溪看了什么，就像她曾经在黎欣记忆里窥视到一角然后就浑身战栗。
有一种说法是不要让大脑发现眼球的存在，不然大脑会杀死眼球。
霍文溪现在的情况诡异贴合。
霍文溪双手戴着黑色皮手套，把一个文件袋推给祝宁，“我的调查队回来了。”
祝宁估摸了一下，确实应该到时间了。
祝宁打开文件夹，里面掉落出一张芯片，霍文溪：“完全看完大概需要四个小时。”
没经过任何剪辑的最原始资料，倍速观看也要耗费大量时间，在这个倒计时阶段，观看时间成本巨高无比。
霍文溪：“你要看吗？”
祝宁也没说以她的能力查看所有视频可能只需要几秒，“我就不用了。”
霍文溪看完瞎了一只眼，祝宁看完什么后果不太好说。
祝宁问：“里面大概是什么？”
霍文溪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她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调查队接受我的命令走出一级防护墙外，他们只有一人生还，唯一幸存者疯了。”
祝宁皱了下眉，调查员是比猎魔人更高一级别的高层次人才，相当于清洁中心折损了一批人才。
而且疯了？他们找到了什么？
“他们重走了江平的调查路线，前面都很正常，荒村已经被净化，后山也被夷为平地，他们过去只拍到了一些遗址，找到一些影像和文字资料，最初什么特殊情况都没发生，但我当时给的命令是扩大搜查范围五公里。”
祝宁点了下头，霍文溪的判断很有道理，扩大范围才能找到意料之外的东西。
霍文溪摸出烟盒，问：“介意吗？”
祝宁心想你瞎了一只眼抽烟不利于身体健康，还是说：“你随便。”
霍文溪点了根烟，在烟雾缭绕中说：“事情就是在那时候发生的。”
墙外调查队一共十五人，队名叫高山，他们接过最奇怪的任务就是这个，因为不需要出墙，只是在一级防护墙外。
但本能让他们不要放松。
他们走过江平所有的路线，最后一站是荒村，荒村也没什么特别的。
高山队扩大搜索范围，到了荒村五公里外的第一个位置，那是一片森林，没什么关键的坐标。
展开了地毯式搜索也没发现什么太大的异样，这里一切正常，正常到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森林。
一级防护墙外本身也没多大危险。
等他们调查完已经入夜，晚上不安全，根本无法返程。
墙外调查队会有非常丰富的过夜经验，他们没有慌张，先给清洁中心发送了返航信号，表明他们即将回去。
信号发送过程很顺利，他们的防护头盔当时还有在运作。
发送完信号之后，调查员原地驻扎，他们清点了物资，因为没走出多远，带的物资消耗量不大，非常富裕。
他们撑起防护罩，大部分队员都进入睡眠，留两个人起来站岗，轮班制，过一个小时就去喊下一批站岗人。
负责第一批站岗的有两个，分别叫许北湖和魏奇。
站岗虽然无聊，但两个人经验丰富，按理说不可能会睡着。
魏奇在营地前站岗，森林非常安静，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
他一个恍惚，点了下头，再一抬头发现自己旁边的队友不见了。
他茫然地睁开眼，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他完全没印象，难道他刚才真的睡着了？
他站着能睡这么久？
魏奇感觉很奇怪，因为他完全没记忆，那四十分钟就像悄悄蒸发了一样。
四周起了浓雾，其他队友还在睡觉，他对着浓雾询问：“小许？”
他连着叫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他，当调查员的人都有一些超乎常人的本能反应。
他意识到，可能出事儿了。
他叫起了一个队友，“喂，醒醒，小许不见了。”
队友立即惊醒，他本来应该是下一批站岗的，被提前叫醒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打破了他们制定下来的规则。
“怎么办？”队友问：“叫醒其他人？”
魏奇想了想，“你们先起来盯一会儿，我去看看。”
万一什么事儿都没有，把队友叫起来遭罪，他估计要被笑话一年。
在墙外生活，休息才能让精神值稳定。
队友叫他小心点，如果遇到危险就大声呼救。
魏奇在自己脚上绑着一条绳子，另一端绑在营地固定杆上，这样就算他迷失了也能找回原点。
而且这条绳子的特殊装置，他如果遇害，可以让队友把他拉回来。
他走前确定自己的通讯装置运转良好，然后深呼吸一口气，钻进迷雾中，头盔有自动导航，可以定位，后面的大本营在头盔上显示着一个红点。
物理距离才只有五米，但回头已经看不见驻扎营地了，浓雾遮掩下，每个方向都差不多。
魏奇走了一会儿，走了不到十米，在前面看到一个人的背影。
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看到队友可能会松口气，猜测他估计是半夜起来上厕所，或者听到异响来看看。
但他没这么想，反而觉得很诡异，因为如果只有十米的路程，他刚才叫小许的名字，对方肯定能听到。
能听到为什么不回应？是根本没法回应吗？还是……根本不是队友？
他没有放松警惕，知道墙外最让人恐惧的就是自己的队友，立即举起枪，对准小许的后脑勺，“小许？”
前方的男人没有动，浓雾中静悄悄的，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吞了口唾沫，向前走了半步，用枪戳了下男人的后背。
砰！
小许突然面朝土地，整个人像个尸体一样，径直砸下去。
在接触到地面时，他的身体就像是个又薄又脆的瓷具，砰的一声碎成无数块。
毫无防备的，队友的残尸碎屑崩了他一腿。
魏奇浑身一僵，感觉自己的小腿像是被一把石子打了一下，那不是石子，那是……碎骨头。
粗重的呼吸声在头盔内部不断回响，他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凝固住，僵直着脖子低下头。
在爬。
队友碎成无数块的肉块碎骨正在蠕动，发出恶心而黏腻的声音。
而且就在他脚边爬。
已经触摸到他的小腿，防护服把异样感传递过来，如同他身上爬满了水蛭。
他缓过神来，立即往回跑，必须要告诉剩下的队友，头盔上标注着营地的方位，脚上还绑着绳子。
他才走出去十米，一边跑一边大喊：“喂！起来！出事儿了！”
“小许出事儿了！”他大喊：“立即进入紧急……”
他的声音慢慢变低，脚步逐渐变慢。
营地空了。
队长，接班的队员，一个人都没有，只留下了驻扎的痕迹。
他绳子的另一端还绑在固定杆上，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拴在村口的狗。
怎么……怎么可能？
他刚才只出去了最多五分钟，这些人如果离开不可能不呼叫自己，如果是遇袭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为什么人都不见了？
浓雾越来越重，他感觉背后湿哒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黏糊糊地朝他涌来。
他僵着脖子回头，队友的碎尸正在蠕动，在黑暗中辨别不出方向。
他顺手抄起地上的武器，全副武装，一边在频道里呼叫队友，但毫无响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位点，诡异的是他能看到头盔上队友的定位，剩下十三个人都聚集在一起，就在二十米外的位置。
他们的定位点非常密集，好像……驻扎在那儿一样。
他看了一眼浓雾，未知生物爬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又看了一眼背后空荡荡的营地。
是留在这儿等待队友回来，还是去头盔标识的位置看看？
恶心黏腻的声音越来越重，他深呼吸一口气，准备去看头盔标识处。
毕竟不远，只有二十米，就算有诈也很快就能回来。
他朝着头盔的位置走动，穿过一片浓雾，没有贸然出声儿，因为很难确定那东西到底是不是队友。
很快二十米就走完了，他来到了一片空地，这处树木都没那么密集，地上有一些被人摆放的石子，像是个什么阵型。
但没有人驻扎的痕迹，当然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这儿是空的。
他再次看向头盔屏幕，放大了头盔显示器，上面显示着十几个红色的人影，他剩下的队友就在这个位置，而他跟他们是重合状态。
头盔系统出错了？
还是……队友就在这个位置，但他看不见？

第188章 引导
根据头盔上的标志显示，他就站在队伍里，四周都是他的队友，但他四处张望，一个人都看不见。
窸窣——
他突然听到了什么响声，从、从他脚下发出来的。
魏奇立即抬起枪瞄准下方，手电筒的光斑打亮了一块儿，他看到之后差点跳起来。
光斑照上了一张苍白的人脸。
一张人脸从脚下的土地浮现，那是他的队友顾军。
魏奇冷汗直流，他甚至反应不过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队友苍白的脸从地下“钻出”，刚开始只有脸，然后是一颗完整的脑袋，细长的脖子，肩膀，胸膛，腹部，等他反应过来时，队长已经钻出半个身体。
半截身体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像是一尊墓碑。
魏奇的手止不住颤抖，有点难以相信队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队友两只手臂撑着土地，竟然想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
砰——！
他立即开枪，在子弹穿过队友额头时，同样的事情发生了，队友的身体像是瓷器，被打碎了。
伴随着枪击声，越来越多的“人”从地底长出，都是他曾经的队友。
头盔标记是真的，他们真的在这儿，只不过刚才是地底的种子。
现在队友“长”出来了。
“后来呢？”祝宁忍不住问。
这也太离奇诡异了，霍文溪讲述这个故事她家室温都仿佛降低了两度。
“后来？”霍文溪吐出一口烟雾，她的五官一时有些模糊，霍文溪继续说：“他是调查员，知道可能自己的队友成了污染物，所以他干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很理所当然的举动，他开枪射杀了污染物。”
“但是……”霍文溪说：“他们分裂了。”
祝宁皱了下眉，“分裂？”
霍文溪：“对，他开枪之后，队友碎了，然后掉落的碎块像是播在地上的种子，他们迅速完成了生根发芽，长成新的……人，如果那玩意儿可以被称之为人的话。”
祝宁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东西杀不死，而且越反抗就越多。
“所以本来追他的只有一支队伍，到后面就是一支军团。”
密密麻麻的人从后面追击上来。
这段过程其实很漫长，在霍文溪霍文溪的叙事下显得很简短：“他突然开始大叫，一边大叫一边乱跑，毫无章法地乱跑。”
祝宁表示理解，如果是她可能也会被惊吓，而且这些人是朝夕相处的队友，想象下徐萌或者霍文溪从地里像个种子发芽一样长出来，真的很吓人。
“画面太混乱了，他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霍文溪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某种新的精神污染。
后面是一个军团的人追杀，人在绝望时，看到的任何地方都像是避难所，已经慌不择路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都忘了自己脚下绑着绳索，绳子越来越长，他看到眼前有个山洞，立即翻身钻进去。
山洞很窄，他躲进去之后，以他的视角可以看到数十双脚，他们正在搜查他。
他屏住呼吸，连大口呼吸都不敢，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脚上还绑着绳索，绳索上带着血，如果有人发现这条绳子，只要轻轻一拽，他就能被人像个小鸡仔一样吊起。
他小心翼翼去摸自己的脚，但这个山洞太窄了，简直像个棺材，导致他的举动不是很顺利。
他全身都僵了，整个人反弓，想用小刀去割脚下的绳索，但怎么都够不到。
突然，他听到一阵异响，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没时间逃跑。
他割不掉绳索，整个人被汗打湿了，他听着脚步声就像是在听催命符。
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举动，他开始朝洞里爬。
他想在里面找到一个更空旷的地方，只要稍微能让他的身体蜷曲起来，他就能割断自己的绳索。
在当时的情况来看，他的举动也是理智的。
外面的人太多了，洞穴天然就可以阻止追击，就算有人想要爬进来，也只能一个个来。
他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努力向前爬着，他动作很小，害怕惊醒外面的人，同时他又巴不得动作快。
快点，更快点。
只要他在前方寻找到一个拐角处，他就能割断绳索，说不定可以躲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暂避风头。
他就是靠着这个信念往里走，但是跟他的想象完全不同，前方的路并没有越来越宽，而是越来越窄了。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都没找到一个可以割断自己绳索的位置，反而在狭窄扭曲的洞穴里越走越深，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好像在接触到地心。
祝宁听到这儿觉得有点熟。
霍文溪：“后来他在眼前看到一阵红色的光，就在他下方的位置，理智告诉他，不要看，但他还是看了，因为他的职业是调查员，调查员的本能是带回更多消息，他觉得这可能是我想要找的。”
他已经陷入了绝望，短短一分钟内他做出了抉择，外面追杀的污染物太多，他不可能突破一个军团的追杀，也不可能杀不死一个越来越多的敌人。
优秀的调查员在那时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所以他决定完成调查任务。
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走，他应该在开启录像前说一句，今天是几月几日，我在某某某位置，最后再留下他的落款，调查员魏奇。
这证明了接下来的录像很有价值，这句话的开始就是关键证据。
但他不敢发出声响，所以省去了步骤。
那条窄窄的缝隙才人的巴掌那么大，他调整了头盔的视角，确保摄像头开启，甚至出于专业的考虑，他不止打开了头盔自带摄像头，他还伸进去一只“探查眼”。
他已经听不到外面的脚步声，这时候竟然诡异地平静下来。
他想记录。
探查眼很细，像是吸管，“吸管”的一端连接着摄像头。
他把探查眼伸进洞穴里，另外一端图片回传在他头盔内部。
他屏住呼吸，摄像头最初没看清，只有一片红色的光，在电子摄像头中红光散发出一段段的光晕。
他当时的精神值已经经不起折腾，所以第一反应是闭上眼，但闭上眼后，他的感知更敏锐了。
他听到了蠕动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蠕动声，仿佛是什么表面黏腻的动物摩擦时发出的响动。
像蛇。
而且根据声响来判断，那东西体型很庞大。
他不想去听，但是不论他降低头盔音量也好，关掉头盔收声系统也好，黏腻的蠕动声都在。
他立即意识到，那股蠕动的声音不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出的，而是距离他很近。
就在他下方。
岩石薄薄一层，隔着最多半米的位置，他背后有个庞然大物在动。
他立即惊醒，就在他睁开眼的瞬间，他的头盔内部屏幕直接把画面传导过来。
他看到了一阵红光，他的双目仿佛都被染红，一瞬间像是失明了，眼底视网膜被深深刻上烙印，只有这一种颜色存在。
他呆呆地望着，没有挪开摄像头，甚至没有发抖，而是忠诚地记录所有发生的事。
红色的光芒闪烁，像是个坏掉的灯泡，红光，黑暗，红光，黑暗，红光……
两种对比到极致的颜色交叉出现，速度越来越快，构成了强烈的精神污染。
在最后甚至不是他的个人意志支撑，不是他不想动弹，而是他已经动不了。
在红色的光芒闪烁的间隙中，他终于窥视到了下方污染物的一角。
他拍摄到了它，或者应该称之为祂。
这个画面被完整记录下来，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极其珍贵的录像，作为一个调查员他绝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可以载入史册。
后来这份录像被霍文溪所看见，如同传递着某种厄运。
作为代价，她原本使用异能过度的右眼瞎了。
霍文溪一只手搭在自己的右眼上，仿佛在回忆当时的画面。
那种战栗感，恐惧，麻木，还有死亡的阴影都还在。
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一点减缓的迹象都没有，像是要跟她一辈子。
祝宁遇到霍文溪这么久，真的没见过霍文溪流露出这种表情，她的自信在看到录像带时就已经被击垮。
蝼蚁第一次窥见了世界的真相。
祝宁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后来怎么回来的？”
他自己应该做不到全身而退。
霍文溪：“他脚下绑着绳子，被外面的污染物发现了，拽着出来。”
当时追杀他的污染物，竟然拯救了他的性命。
出洞后，污染物接二连三朝他扑来，他的头盔摄像头破损，接下来录到的视频一直是花屏的，完全看不出内容，只能听到声音。
哀嚎声，恐惧声和尖叫声充斥着后半程，到了某个节点，周围变得安静了很多，仿佛追杀他的怪物都已经死亡。
他脑子混乱，记录下来的视频也很混乱。
之后他被墙外驻扎军发现，驻扎军认出他是清洁中心的调查员，本来想问怎么了。
结果他立即攻击人，像是疯狗一样，扑倒了一位驻扎军，想去咬他的脖子，他一直重复死了死了死了……
再然后，一份调查报告被送到霍文溪的办公室。
祝宁沉默了很久，才说：“虽然这位调查员很让人尊敬，但他现在很危险。”
不是他的处境危险，而是他对其他人来说危险。
祝宁两次见过红色的光芒，一次是鲍瑞明的回忆里，一次是黎欣的回忆里，都很诡异，仿佛能赋予人什么力量。
他本来无力抵抗外面的污染物，从洞穴里出来就有了。
他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霍文溪点了一根烟，她很快就恢复了冷静，“我知道，他被关押了。”
霍文溪将他关进了地底监狱，启用了最高规格的防污染程序。
只要不是异化成什么Ｓ级污染物，目前的关押程序足够，霍文溪的决策祝宁不用担心。
祝宁真的觉得霍文溪很强，祝宁看黎欣的记忆是及时抽身了，她只看到了一角。
但霍文溪看的是录像，她必须聚精会神，接受所有信息，不能有任何遗漏。
前期压抑的氛围都要忍下来，红光闪烁是长时间的精神污染，后面摄像头拍摄了非常高清的画面。
霍文溪曾经长久凝视过。
霍文溪：“下面有个东西，虽然只拍到了一角，但从面积估算，可能地下全都是。”
她们的餐桌下就有个庞大的污染物。
103区的人们在污染物上方吃饭、睡觉、工作。
霍文溪一边说，一边看祝宁的表情，果然，这位清理者并不意外。
“现在我有个问题，祝宁，”霍文溪把烟头按灭，祝宁家没有烟灰缸，所以她戴着皮手套直接掐灭了，她说了这么多，终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问：“是你引导我入局的吗？”
祝宁没说话，她感觉霍文溪想掐灭的不是烟头，而是自己的脖子。

第189章 合作
第一次异常不是荒村，而是蚁穴。
霍文溪在蚁穴发现了异种，也是103区第一次发现类墙外环境。
从那时候就在预示了，墙内环境正在跟墙外趋同，也是在那时候，异常事件小组第一次介入。
荒村后祝宁提出非自然人类的概念，种种疑点让霍文溪越陷越深。
“我要见高层。”当时祝宁说，她要见清洁中心自己能接触的最高层。
祝宁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之后是鲍瑞明的意识体云端，祝宁敲响了霍文溪的家门，借了她的浴缸，让霍文溪当她的监护人。
作为回报，祝宁带回了确切的消息，说末日仅剩九天。
九天倒计时让霍文溪不得不做出激进举动，她在清洁中心大厅开展筛查，真的见到了非自然人类的全貌。
但当时的霍文溪并不算颠覆认知，因为已经有过心理准备。
清洁中心出现非自然人类，时局动荡，一片混乱。
但那是霍文溪最后一次可以安然无恙退出的机会，霍家警告过她，让她立即放弃返回本家。
她选择了接触真相。
祝宁不是扔下一个烫手山芋，她是扔下了一颗炸弹。
霍文溪瞎了一只眼睛，这是祝宁将她引入局的代价。
面对霍文溪的询问，祝宁面无表情地说：“是我。”
霍文溪放在桌面上的手收紧，祝宁竟然毫无遮掩，轻易地承认了。
霍文溪问：“蚁穴也是你？”
她去蚁穴收拾烂摊子，一直没找到净化污染区域的人是谁。
祝宁：“是我。”
霍文溪：“机械海洋馆，你做了什么？”
祝宁：“带出了一个透明人，你刚才看见了。”
祝宁猜到来尊贵女王店的人是霍文溪，但她没把林晓风藏起来，反而让她看了一眼飘在自己身侧的红帽子。
霍文溪：“带她出来的用意是什么？”
“没什么用意，”祝宁：“觉得她可爱。”
不论霍文溪问什么，祝宁都对答如流，仿佛不需要思考。
荒村、蚁穴、机械海洋馆都有了答案。
霍文溪曾经在自己白板上写下这几个事件，在庄临看来这几个事件毫无关联，但在霍文溪看来有联系，只要解决一个就能解决所有。
霍文溪的直觉是对的，但她没想到串联起事件是祝宁本人。
霍文溪再次看向祝宁，她之前拥有异能，看人时更多是判断这人的危险程度。
异能暂时失效，霍文溪得以用人类眼睛最原始的能力去看一个人。
祝宁穿着居家服，买的打折款，胸口还印着一个菠萝，外表看上去她和幕后黑手毫不相关，仿佛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员工。
但霍文溪知道她并不普通，霍文溪第一次跟她见面就是为了考察她。
超高的S+级的精神值，能被清洁中心总部特地考察的高层次人才。
祝宁不必依赖任何东西，香烟，酒精，黑梦，或者是任何一种针剂。
在这个逐渐癫狂的时代里，祝宁精神稳定到让人恐惧的地步。
霍文溪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是霍文溪今天问的最有趣的问题，祝宁想了想，“有点难回答，很早，也很迟。”
祝宁一年前就知道，但她也是昨天才刚知道，没比霍文溪早多少。
霍文溪自己就是直觉类，和预知是同类天赋，问：“你拥有预言？”
“好聪明啊，霍组长，”祝宁：“我曾经拥有过。”
曾经，意味着现在失去了。
预知天赋是神级天赋，祝宁曾经接近于半神。
霍文溪问：“你想干什么？”
那是个庞然大物，人类根本不敢把它当做自己的敌人。
祝宁：“阻止一切。”
她就是靠着这个目标死了成千上万次的，初代祝宁消除了自己的个体意志，她们为了阻止付出了太多。
霍文溪：“你要怎么阻止？”
她曾经打过一个比方，祝宁像是个初创公司的老板，霍文溪是给她投资的倒霉天使投资人。
现在她想听祝宁的计划。
祝宁毫无保留，回答：“鲍瑞明说神降，他说的不是苏醒。”
睡觉之前，祝宁仔细盘点过自己手里的所有线索，不管下面那玩意儿到底能不能被称之为神，鲍瑞明一直重复这两个字，他说神要降生。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降生？是需要某种媒介吗？
“鲍瑞明说倒计时还有九天，”祝宁说：“他们需要生效时间。”
清洁中心爆发污染，那么大一件事儿，非自然人类的存在世人皆知。
他们再也不能静悄悄潜伏在人群中，已经露出马脚了。
如果下面的狗屁东西真的随时随地就能醒来，换位思考，祝宁是反派，她策划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为之赔上这么多人的性命。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提前引爆。
但这几天一直静悄悄的，可能必须要等到九天，根本无法提前。
祝宁：“想要形成全区污染就会有核心污染源，我猜测那个所谓的神降就是污染源。”
本质依然是寻找污染源的游戏，只不过这次的污染区域是整个103区，她需要在污染源产生之前阻止。
祝宁思考了很久，让她去直接吞噬下面的污染物，实在是太超出她的想象力了，她猜测需要吞噬的应该是核心污染源。
霍文溪静静听着，祝宁的推测是合理的。
霍文溪两手交握，问：“你为什么选我？”
祝宁反问：“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问。”
祝宁：“第一，如果普通人突然得知末日，她要怎么让周围人相信？”
正常情况下她都会被当做疯子，社会压力大，人都在精神崩溃的边缘，祝宁可能会被强制送去做精神治疗。
“第二个问题，”祝宁不需要霍文溪回答，抛出下一个问题，“如果我要选择一个大人物来说出这些信息，我应该选择谁？”
宣情吗？还是清洁中心的其他部长？
“第三个问题，”祝宁有条不紊继续：“如果我一年前，突然走进你的办公室，说103区要灭了，你会信吗？”
霍文溪虽然拥有直觉，但这件事不一定会真的信。
太宏观了，而且没有任何证据，如果祝宁一年前告诉她，她大概会记下，但她工作繁忙，就算记下了，估计也很快就淹没在待处理的无数个异常事件内。
霍文溪必须要亲眼所见，亲自感受到那种恐怖和震撼，她才能做出举动。
答案清晰明了，祝宁选择霍文溪是觉得霍文溪合适。
霍文溪对此并不满意，她再次问：“你为什么选择我？”
她不想听那些条理清晰的分析，她要知道祝宁内心所想。
祝宁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霍文溪完好的左眼，哪怕失去异能，哪怕只有一只眼睛，霍文溪仍然让人感觉到压迫感。
祝宁曾经猜测过，霍家会不会早就知道真相，但看上去不一定，起码霍文溪一无所知。
霍文溪是否渴望知道这个世界运行的真正规律。
人类所有土地都被污染，意味着当年高墙计划已经失败，失败后为什么还有下方的人类幸存者基地？
非自然人类到底要干什么？
这些事实被世家大族遮盖，霍文溪不想掀开上面的遮羞布吗？
这场人类和污染物的战争，人类对抗的究竟是污染物，还是人类？
霍文溪是想无知地活着，还是想清醒地死去？
霍文溪为了这个调查走到这里，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祝宁没有再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因为你跟我是同类。”
霍文溪拥有特权没错，但她跟财阀或者鲍瑞明之流完全不同。
霍文溪出现在尊贵女王店已经能说明问题了，正常情况下，得知下方有这么大的危险，霍文溪已经在回家的路上。
就像当时立即撤离的陆家一样。
霍文溪跟祝宁才是同类。
霍文溪没有再询问，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她看着祝宁，祝宁曾经让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但她现在异能失效，所有可辅助的外力都消失了。
她正在从祝宁身上寻找胜利的一丁点可能。
嗒、嗒、嗒——
客厅内的时钟滴滴答答往前走，每走一格时间都在减少一秒，距离灾难就更近一秒。
奢侈的时间就在两人对话中流失，像是从指缝流下的沙子。
但这是必要的思考时间，她们必须确定对方可信，在这种局面下，就在污染物的上方，达成牢不可破的联盟。
一旦信任就不会背叛，一旦联手就不会退缩，一人死了另一人要接过她手里的枪继续向前。
不要为我收尸，不要为我悼念，向前吧，继续向前。
她们需要的是这种级别的交底，所以不论霍文溪问出什么问题，祝宁都会回答。
她可以暴露自己的巢穴，将林晓风和宋知章给霍文溪看。
她可以坦白自己全部的秘密，如果霍文溪想要刁难她，她也会随便她刁难。
真诚是最好的必杀技，这句话一直有效。
嗒嗒嗒的钟表声响起，时间却仿佛被定格。
过了良久，祝宁才打破沉默，她主动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因为常年握枪，手心里有不少茧子。
祝宁伸出手后，霍文溪动都没动，她沉默地坐着，仿佛还在考量。
祝宁并不尴尬，她没有退缩，也没有找个理由掩饰自己。
她只是伸出了手，悬在半空中有点酸，祝宁在寻找自己的同伴。
她邀请霍文溪来加入自己的计划，邀请她改变历史的进程，也是在邀请霍文溪去死。
现在根本没有计划，就算有了，计划也不会周密，不论成功还是失败，她们都会以付出生命为代价。
所以她可以慢慢等。
终于，霍文溪动了，她慢条斯理地摘下自己的皮质手套，用自己的手握住了祝宁的手。
“合作愉快。”祝宁说。
霍文溪不太情愿地说：“合作愉快。”

第190章 起源
接下来祝宁说了自己是实验体的事儿，她说话期间霍文溪一直在皱眉，等她说完霍文溪刚好抽完两支烟。
房间里很安静，比刚才摊牌时更安静。
霍文溪知道祝宁不简单，没想到这么让人匪夷所思。
清洁中心论坛上最高讨论帖，他们把祝宁当做恶魔，某种程度来说，他们的猜测是对的，她真的很像苏醒的恶魔。
她是污染物的容器，或者说载体。
之前霍文溪问祝宁是否会背叛人类，祝宁甚至很难被归类为某个种类，她的精神值可能远超Ｓ级。
过了很久，霍文溪才开口：“所以你是一个垃圾净化器？”
祝宁：“……”
姐，你什么比喻？
祝宁：“更糟糕点，我是一个还未成为完全形态的……垃圾净化器。”
她不太能够完全意义上的“使用”自己。
霍文溪感觉今天一直在接受震荡，理了理思绪，尽量把祝宁当成一个特殊的异能者看待，问：“吞噬怎么吞噬？能力范围多少？”
祝宁：“不知道，没试过。”
她之前两次使用吞噬，荒村还算顺利，公司那次几乎濒死时才能使用，而且异种很怂，甚至想趁着祝宁不注意吞了她。
霍文溪的手指敲了下桌面，问：“理论上你跟下面的东西是同类？”
祝宁：“可以这么说。”
阿尔法系列试验品应该都是来自于这种类似污染物，祝宁并不知道自己脑子里的污染物来自哪个。
可能她拥有“母体”，就像下方的东西一样。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对自己的开发可能不足百分之十。
霍文溪：“当你成长到足够的程度，你可以吞噬下方的污染物？”
祝宁：“我不敢想。”
她是真的想不通，就像把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婴儿扔在猛犸象面前，连刀叉都没有，让她吞噬一头巨兽。
所以祝宁只能猜测她需要吞噬的是污染源。
霍文溪眼睛眯了眯，“所以如果你失控，可能会跟下面那东西一样？”
祝宁脑子里的系统是机械包裹着污染物，当它突破最后一道防线，等里面的东西涌出来，污染蔓延，绝对是天灾。
祝宁：“有可能。”
霍文溪皱了下眉，祝宁是她的同伴，同时也可能是最大的危险来源。
霍文溪：“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是想让我有心理准备？”
祝宁：“是。”
她不知道能控制系统到什么程度，更加不知道后续自己会出什么事儿。
霍文溪的异能是直觉，她非常适合“看管”祝宁，在一切没发生时进行预警。
霍文溪啧了一声，祝宁暴露了自己是个潜在的危险分子，然后把决策权交给了霍文溪，此举可以打破她们最大的隔阂，也是她们结成联盟的基础。
并且有个好处，可以让霍文溪永远给她收拾烂摊子。
霍文溪上辈子是不是欠她钱？
霍文溪没再点烟，仔细琢磨着祝宁的话，祝宁可能是突破口，但并不稳定。
一个行走的炸弹，可能炸毁敌人，也可能炸毁自己。
霍文溪是那个手持炸弹的人。
祝宁问：“你知道阿尔法系列实验吗？”
霍文溪：“没听说过，我的任务是调查清洁中心内部。”
这个系列实验是永生药业的，而且年代久远了，霍文溪太年轻，她根本不知道老一辈到底干了什么。
祝宁倒是没失望，目前她接触过的人，只有鲍瑞明和楚清知道。
鲍瑞明已经死了，她应该找个机会去接触楚清。
这位变态教授消失这么久，真的很不正常。
不过霍文溪心理素质很强啊，大概之前就觉得祝宁异常，因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起码没把她当恶魔。
“关于荒村我有个事儿没告诉你，”霍文溪没有再继续说那个话题，接受了祝宁是个垃圾处理器的事实，开始分享自己的情报，“荒村调查队带来的不止一个视频资料。”
祝宁啧了一声，感觉霍文溪很狡猾，她确定跟祝宁达成同盟后才开始分享关键信息。
霍文溪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裹，“还有一本笔记。”
笔记？
霍文溪把这个本子包裹得很好，最外面是一层塑料袋，里面是用布包裹着的，祝宁像是拆礼物一样一层层打开，越往里看，里面的东西越来越怪。
最后一层是肮脏的破布，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还有一些黑色的不明液体。
祝宁揭开破布，露出了笔记本的全貌，一个硬壳防水笔记本。
壳子边缘已经老旧发黄，刚一打开就透露着一股霉味儿，要不是霍文溪亲自交给祝宁的，她还以为这东西会散播污染。
祝宁抬头看了一眼霍文溪，对方很淡定，“调查队重走江平的路，寻找所有的资料，这是在荒村后方的一个村落里找到的，某个人家里，垫在他家桌角下。”
祝宁：“……”
垫桌脚那家知道这玩意儿重要吗？
荒村后方竟然还有个村子。
调查员的任务是带回所有可能有价值的资料，可能调查员也不知道这些资料意味着什么，霍文溪从他携带的东西里看到了一个看上去毫不相关的笔记本。
祝宁打开笔记本，还没看上面写着什么东西，扉页处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这时代照片基本都是彩色的，除非是追求黑白滤镜，这种老式照片已经不多了。
照片边缘还有特别古老的锯齿形状，已经完全发黄。
祝宁只能去看照片的内容，这是一座庙，里面摆着一尊神像。
就是在荒村时看到的那尊，他的形态又改变了，表皮都是褶皱，像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祝宁自从直视过地底的污染物，再看神像已经很难感受到冲击力。
精神力果然是可以锻炼的。
这个庙乍一眼看很正常，里面有神像，有供桌，有蒲团。
但再仔细一看，这个庙是倒着的，他的上下完全颠倒，因为有个人站在庙前，照片拍到这人的肩膀。
如果以这个人的角度来看，这个庙的底部建在天花板上，像是个倒吊着的装置。
祝宁看照片感觉匪夷所思，因为照片黑白的又模糊，导致她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人倒着的，还是庙倒着的，看久了还有点眩晕。
祝宁：“这什么东西？”
为什么霍文溪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看笔记本？
霍文溪：“你看下里面的内容。”
祝宁只好先把照片放在一旁，开始阅读笔记。
开头第一句话，2007年，3月1日。
祝宁只读了第一句话就愣了，她看过很多人的日记，这是第一次不使用新历的。
这是旧世界的记载。
“我是陈启航，一名异常事件调查师，主要职责是调查异常现象，可以说是研究神秘学。”
祝宁问：“他跟你是同行？”
霍文溪：“算是吧。”
祝宁继续阅读笔记，陈启航写道：“起因是我收到了一封信，让我调查照片里的内容，这张照片太怪了，看久了脑子里会产生奇怪的声响，自从看到照片的那天起我就开始做噩梦，我老梦到自己是站在庙前的那个人，于是我来到了这个地方，鬼隐村。”
“传说这里有神秘的超自然力量，有人在这儿会得到神的庇佑，当然这个村落也发生过恶性事件，曾经有人发疯，杀了自己全家九口人，当地人都说是受到了诅咒。”
2007年3月9日。
“我住进村里已经一周，村民都很善良，他们还给我送了晒干的白萝卜，还有自己种的蔬菜，我感觉自己很快就要融入村落了。”
2007年4月1日。
“我晚上睡觉的时候看到有人站在窗户面前，吓我一跳，还没看清那人是谁，他就跑了，我在这儿住越久，就越难受，我看镜子里的自己像是老了十岁。”
接下来陈启航记载了自己遇到的恐怖故事，比如，他家的筷子会突然全部断裂，拦腰折断，中间的裂口很整齐，像是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切断。
再比如，他从后院酸菜坛子里捞出一只新鲜的断手，根本找不到主人是谁。
祝宁猜测他可能遇到了污染。
2007年5月19日。
“鬼隐村有某种信仰，半夜的时候我会听到有人唱歌，那是祭祀的声音，他们仿佛在献祭。”
“我对宗教有些了解，据我所知，当地人最早信仰的应该是萨满。”
萨满？祝宁触及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
陈启航：“萨满教有个说法叫长青灵性，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万物有灵，一棵草一朵花都有灵性。”
祝宁竟然觉得这玩意儿还挺贴合？
赋予一只虫子生命不就是万物有灵吗？
祝宁继续看下去，陈启航说：“但他们好像信的不是这个，或者说他们曾经信过，后来抛弃了自己的神，给自己找了个新的神？”
笔记本上有个很大的问号，陈启航的笔迹变得潦草了，好像对自己的猜测非常不确定。
祝宁快速往后翻，略过了一些他的调查日记和发牢骚。
2007年9月7日。
陈启航：“半年了，他们越来越信任我了，今天他们终于带我去参加了祭祀。”
陈启航写下来的时候似乎很着急。
“他们把我领到那个庙门口，奇怪，我看到庙的时候，那个庙是正的，根本不是像照片那样倒着的。我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好像有人在看着我，我浑身都长满了鸡皮疙瘩，每一个鸡皮疙瘩里都长出一只人眼，后来是旁边的老刘推了我一把，让我低头，没有人敢抬头直视，他们都带着白色尖角帽，把自己的脸隐藏起来。”
“他们让我祈福，我不信神，虽然研究神秘学，但我是无神论者，那一天我第一次对自己的立场产生动摇，他们说那玩意儿可以带来永生，他们……他们叫那个东西叫乌麦。”
乌麦？这什么东西？
祝宁继续往下翻，下一页是黑褐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液体干涸的痕迹，盖住了所有字迹。
她连着翻看好几页，后面几乎都粘住了，祝宁没带手套，徒手去碰的笔记本。
她的手在翻看的时候一直搭在纸张上，突然，她感觉自己指腹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咚——
仿佛她触摸的不是笔记本，而是一颗心脏。
那触感是滚烫的，干涸的液体突然开始流动，仿佛要顺着她的手指爬到她身上。
祝宁快速收回手，她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笔记本，再次触摸笔记本，这次什么都没发生，仿佛刚才都是她的错觉。
这……是活的？
屋内的温度骤然低了好几度，她竟然觉得一个笔记本危险。
“你也摸到了？”霍文溪问。
祝宁抬起头看她，总算知道今天霍文溪为什么戴着皮手套。
祝宁：“这什么东西？”
霍文溪：“不能确定。”
祝宁眉头紧皱，她脑子里涌出一个想法，如果地下的污染物，可以让蚂蚁虫子变成人，拥有人的意识。
那它是不是也可以……让人变成物品。
比如说……变成他每天都在写的笔记本？
祝宁手上拿着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正是陈启航，他变成了一个笔记本，被人用来垫桌角了。
把人物化，把物人化，这句话不再是比喻，而是现实。
陈启航是一个调查员，他被一张照片引入鬼隐村，他一直感觉这儿越来越奇怪，但他同时很好奇当地发生什么。
他跟当地居民打成一片，几乎像是他们的同类。
终于他通过了所有村民的考验，在下一次祭祀时，他们带上了陈启航，说祈求保佑会带来永生。
陈启航答应了，他半信半疑地进行了祈求，第一天回去可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所以他还能写下笔记。
第二天也没什么事儿，他都在想这是不是什么鬼话，果然是封建迷信。
但渐渐地他感觉不太对了，他的身体越来越薄，像是纸那么轻薄，最后他成了笔记本身。
陈启航真的“永生”了，只不过以另外一种形态永生。
他还有意识吗？他会不会觉得是因为自己当初不够虔诚，或者是遇到了什么诅咒？
霍文溪：“我想的跟你一样。”
祝宁深吸一口气，尽量尊敬地合上笔记本，用脏布条一层层裹住，最后装进霍文溪带来的塑料袋里。
但好像没有用，哪怕装进了密封袋，这东西都散发着一股阴冷的寒意，仿佛已经渗透出来扎进了你的毛孔。
祝宁双手都好像脏了，怎么也洗不掉。
祝宁问：“还有其他的资料吗？”
“没了，唯一有价值的就是笔记，”霍文溪：“还有个人证，我还是不知道他怎么逃脱的。”
那个疯疯癫癫的调查员，目前还正在被关押。
霍文溪：“笔记后面的内容被遮盖，我看不见，对我来说没有意义，送你了。”
祝宁心想，你这是在我的温馨小家里放了一具尸体，感觉她家突然多了一个阴冷潮湿的玩意儿。
祝宁问：“乌麦是什么？”
霍文溪：“具体不清楚，我查过，在古突厥语里是胎盘的意思。”
胎盘？听起来像是某种母系崇拜。
她曾经和裴书讨论过有没有神的问题，她一直都觉得只有污染物。
当地发生一些离奇诡异的现象，村民将此类现象解释为诅咒或者神迹，并且把下方的污染物当成神来崇拜。
人们是根据异常现象，把它套进了一个宗教的壳子里，然后用来壮大自己的组织，这是人类的老把戏。
很长时间宗教都是当权者为了更好统治人类。
祝宁猜测那个复苏会也是这样，他们找到了一尊“神”，吸引了类似鲍瑞明那种人。
她忽略那股异样，回想整个事件，这次的墙外调查任务她没去，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得到的线索都是支离破碎的。
但好像渐渐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荒村事件，它赋予一条虫子生命，让它成为江平。
这位旧世界调查员，大概率成了一个笔记本。
霍文溪的调查员进入荒村附近调查，越接近荒村，神秘力量越是强大，在一个深夜他们遇到了污染事件，具体原因未知。
墙外调查员情急之下钻进洞穴，他看到了隐藏在地下的巨大污染物，并且拍下了视频资料。
之后他突破了污染物的防线，回到墙内时已经疯疯癫癫。
所有污染物都有规律，这个污染物的规律是什么？
是转化人和物的关系？还是癫狂混乱毫无规律？
村民信仰的乌麦和复苏会有关系吗？他们是同一个信仰，还是其实崇拜同一个东西，但取了不同的名字。
等等，祝宁突然抬起头，“这个笔记距离现在多少年了？”
霍文溪：“一百三十年。”
祝宁关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很少，八十年前的辐射变异危机，应该是2057年，之后人类建立起高墙，进入新世界才开始使用新历。
如果笔记本记载时间为真，那证明这件事已经发生很久，早在联邦成立前，人类建立起高墙之前，污染物就已经存在。
那么一切的源头又是什么？
如果解开这个秘密，祝宁距离世界的真相将会更进一步。
“我一直想问，”祝宁：“最初的污染到底怎么发生的？”

第191章 放弃
世界上根本没有百分之二十的净土，所有土地都被污染。祝宁和霍文溪只是窥见一角，这东西在墙外一定很多。
祝宁是底层人，她所知道的世界是被第一区刻意遮掩过的，那世界的真相呢？
霍文溪摇头：“不知道，人类最初很好奇，才会派出旧日调查员，寻找旧世界遗落的真相，来终结污染。”
“我不知道你没有听过一种说法，虽然现在听起来很天真，但在当年，很多人都相信过，整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污染区域，有一个核心污染源，只要找到核心污染源，世界会被净化。”
祝宁问：“是真的吗？”
如果是这样，核心污染源在哪儿？
霍文溪苦笑：“谁知道呢？”
“前三十年人类调查活动处于巅峰期，那时候人们很热衷于往外跑，经常带回关于墙外的消息，但人们很快发现，他们带来的消息毫无用处。”
霍文溪：“这两年调查活动几乎停止了。”
具体原因很难说清楚，第一区有人阻止？或者是调查没有成果，总之人类放弃了。
他们把土地让渡给污染物，创造出一个个所谓的神。
当一个种族开始大规模信仰怪力乱神的东西，基本上已经算是完了。
就算末日降临，一颗陨石当头砸下，他们也会大声呼喊神迹。
因为过分绝望，才会把下方的污染物当成神来祭拜。
祝宁问：“你有上报消息吗？”
霍文溪的职位是调查组组长，她得到消息肯定会上报总部，这么严重的情况，第一区会做出什么反应？
虽然让第一军区派军队来镇压听起来像是个天方夜谭，但在这时候有点支援都是好的，就算没有武力支援，透露情报也好。
这些消息对于神国的上等人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对于103区的人来说，那是救命的情报。
现在下方有个庞然大物，普通人是不是该进入避难堡垒？
霍文溪：“我在来之前向第一区汇报了，现在的内部消息，他们将会启动了全区Ａ级程序，如果你有想送走的亲人，建议现在就让他们离开。”
全区Ａ级程序？祝宁愣了下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只经历过一次Ａ级程序，也就是机械海洋馆。
那次启动者是宣情，设立倒计时，启动防护罩，把自己身体的支配权交给普罗米修斯，之后内部炸毁，所有还在海洋馆的人都被放弃了。
如果这个程序被扩大到了全区……
祝宁之前见过高墙，墙壁上空有弧形的盖子，当时他们解释，如果发生意外会启动程序把103区扣住，防止污染物入侵。
现在看来，那个防护罩根本不是为了防止外部污染入侵内部，而是防止内部的污染物蔓延出去。
霍文溪冷酷地说：“全区防护罩会关闭，所有联邦机构全部撤离，驻扎军、安全部门、消防都已经提前接到通知，今天中午开始正在陆陆续续离开，103区被抛弃了。”
甚至没有任何反抗，就这么干脆利落走了。
霍文溪：“网上消息透露了。”
祝宁一醒来就看见霍文溪，都没来得及在副脑上查看。
这时候打开副脑，果然网上已经乱套了，因为没有确切消息，全都是流言蜚语。
社交软件上，消息在疯狂弹窗：“是不是要出事儿了，那些狗屎有钱人突然都跑了。”
“我们公司突然放假了，让我好不适应。”
“港口里全是人，他们要去哪儿啊？”
“哈哈哈哈，那我等死就行，我不跑，爱谁跑谁跑。”
祝宁只睡了一觉，她知道可能会不太好，没想到这么不好，谣言四起，但谣言第一次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没有想象力，甚至比不上下方污染物的一根手指头。
祝宁问：“剩下的人呢？”
霍文溪：“有走漏消息，但大部分人反应不过来。有部分人试图离开，但买不到船票，通行证一票难求，问题是，明天晚上六点，港口将会关闭，这是少数的逃生时间。”
祝宁见过污染物，她见到过那么让人战栗的存在，都比不上霍文溪这几句话刺耳。
那些残次品，住在垃圾山的人，祝宁曾经是他们的一员，知道他们面对这种情况会是什么下场。
他们是真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霍文溪继续：“明天港口关闭，到时候就算是我也无权离开。”
祝宁关掉副脑，揉了揉眉心，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清洁中心其他人呢？”
这时候多一个人帮忙都多一点胜算，有多少人愿意自愿留下对抗污染物？
“不知道，明天我会做公开报告。”霍文溪说到这儿停了下，“相信我，接下来的局面会比你想的还要混乱。”
防护罩扣上后，相当于各方势力都被关在同一个斗兽场中，不知道哪儿会钻来一支冷箭，别说是寻找同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如果平时人类社会是文明有序的，现在就像关灯的前期，一旦关掉文明的按钮，103区即将进入真正的黑暗时刻。
祝宁看向霍文溪，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这是一场很绝望的斗争。
祝宁问：“第一区知道真相吗？”
霍文溪：“起码我的家族知道。”
可惜的是，霍文溪没通过家族的考验，她这个举动几乎等同于背叛了霍家。
霍文溪作为曾经家族的荣耀，但她在关键选择时没有跟家族站在一起。
霍家知道，陆家也知道，上等人知道这个世界运作的原理，只有底层人还生活在愚昧中。
真不公平，金钱地位不公平，连信息都如此不公，底层人死的时候可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从第一区透露出的态度来看，他们早就知道103区会覆灭，到底是为什么？
这是他们跟污染物之间的某种交易吗？
还是这就是某种仪式，更可怕点，这是在饲养污染物？
“祝宁，”霍文溪提醒她，“虽然我跟你合作，但我们的胜算可能都不足百分之五。”
她们简直是在赌博，用全部力量去赌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但如果真的阻止了这场危机，证明污染并非不可逆，在所有土地都被污染的前提下，103区的胜利将会代表人类第一次成功夺回被污染的土地。
一旦成功，她们会找到净化整个世界的关键。
这才是霍文溪愿意跟祝宁合作的真实理由。
她在赌百分之五，正如祝宁所说，打断神降的过程，在污染源形成前找到污染源，如果这条路可行，那她会倾尽所有资源来赌。
现在是混乱的前夕，祝宁揉了揉眉心，在动荡时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她仔细盘点目前手里的线索，距离末日不足六天，时间越来越少。
还有一部分谜团她们没解开，比如那个最大的疑问，机械海洋馆是用来转移什么目标的？永生药业基金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宁抬起眼看霍文溪，“指挥官，我有一些请求。”
霍文溪听到指挥官觉得很有意思，祝宁真是一句话就给她架到了一个高位，让她都没法拒绝。
霍文溪：“你说。”
现在的情况，祝宁想要天上的星星霍文溪都会考虑下。
祝宁：“还有五天时间，我想进入103区永生药业基金会。”
这次霍文溪不需要再派调查员，祝宁要亲自下场，找到复苏会和污染物的联系。
在机械海洋馆事件发生的同时，永生药业基金会也发生了什么，他们可能很难完全抹去所有痕迹。
祝宁单枪匹马无法进入永生药业基金会，这件事必须霍文溪出面。
家主曾经提醒霍文溪，机械海洋馆当天是最后一次机会，霍文溪错过了。
霍文溪：“如果那里面还有东西，基金会很有可能是个陷阱。”
祝宁立即回复：“走进陷阱才能知道真相。”
她们知道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在一场战争中，有效信息很重要，她们不能对敌人一无所知。
霍文溪没有犹豫，“我会为你安排，有人会成为你的队友。”
果然抱大腿好乘凉，祝宁都快被当成恶魔了，这种极端情况甚至还有队友。
祝宁想了想，提出第二个请求，“对了，能帮忙查一下猎豹队吗？”
“猎豹队？”霍文溪明显觉得这三个字很陌生。
猎豹队出事儿的时候，霍文溪才十六岁，还没进入过清洁中心。
等她进入中心，这份资料早就被人隐藏了。
祝宁：“九年前，猎豹队得到了一个任务，秘密调查永生药业，但这个任务被抹去了，他们的队员死亡，至今还有人在寻找他的下落。”
祝宁没说队员是谁，霍文溪听出来了，问：“徐萌在查这件事？”
祝宁眼皮子跳了下，霍文溪真的很敏锐。
祝宁一不小心就把徐萌给卖了。
霍文溪：“很好，你连我最后一个疑问也解答了。”
她早就感觉徐萌有问题。
徐萌的资料被人特殊处理过，霍文溪调查徐萌时，只显示她是猎魔人下岗就业，关键信息被遮盖了。
祝宁说好会共享所有情报，现在已经说了，只能继续：“猎豹队执行任务的猎魔人叫程莫非，他潜入了永生药业，把半份资料发送给自己的上级，还剩下半份资料被锁，徐萌正在想办法解开。”
祝宁停了下，“我猜测程莫非九年前就知道了真相，他试图把这件事上报给清洁中心高层，结果他死了。”
之前祝宁就说过，如果一个人提前知道末日，他该怎么安全汇报？
普通人接触到过于骇人的秘密，下场唯有死亡。
霍文溪皱了下眉，“你还真会给我找事儿干。”
祝宁提出的问题很有价值，霍文溪会回去从这方面入手。
找到猎豹队当年为什么出事儿，就可以弄清楚清洁中心的叛徒是谁，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霍文溪：“如果当年的任务有误，我会纠正，让他们不用担心，不过可能他们不在乎。”
祝宁没说，但霍文溪猜到了猎豹队队员现如今的处境，猎豹队等了这么久的正义可能会降临。
霍文溪介入后，起码会出具程莫非完整的调查报告，不会死无对证。
祝宁信她。
霍文溪站起身，重新带起手套，她要立即赶往清洁中心。
祝宁：“我跟你一起去？”
霍文溪回头看她：“你是想去送死？”
祝宁沉默了。
霍文溪：“关于你的谣言已经越来越离谱了，想杀你的人在排队，注意安全，在我通知你之前不要冒头，好好休息。”
祝宁是“垃圾净化器”，霍文溪必须保证这台稀有机器的安全。
“指挥官。”霍文溪正准备走，祝宁突然叫住她。
霍文溪回过头，祝宁说：“找到污染源，我们还有机会。”
想要全区感染，必须有污染源，她们会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线索，推理出全部的谜底，最终杀死污染源。
这条逻辑依然通用，对手一直是污染物。
祝宁坚信这一点，这是她们结成联盟的基石。
霍文溪问：“你在安慰我？”
祝宁：“算是？”
霍文溪：“那谢谢你的安慰。”
霍文溪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很扁的盒子，放在祝宁面前，“你的奖励。”
奖励？
“明天下午三点，会有人来接。”霍文溪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屋内只留下祝宁一个人。
霍文溪走后，房间里显得空荡而安静，祝宁打开盒子，那里面躺了两张芯片。
通行证。
霍文溪给了她两张通行证，祝宁让她看到了林晓风和宋知章，所以她会打点好祝宁的后方。

第192章 离开
霍文溪走出祝宁家，尊贵女王店本质是个收容部，收容到的污染孢子会卖给清洁中心，算是中心的一部分。
她来之前看过档案，宋知章曾经是第二区的猎魔人，以他的资质不应该出现在103区，他的防御能力非常稀有。
霍文溪在店里停了会儿，本来想找宋知章聊一聊，但她很快就放弃这个想法。
霍文溪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庄临正在门口，他站在雪地里，看到霍文溪后拉开车门。
霍文溪神色未动，只是燃起一根烟，她在看着庄临。
庄临被她看的有点不自在，霍文溪的目光像是在看猎物，庄临问，“怎么了？”
霍文溪吐出一口烟雾，问：“你真不走？”
霍文溪刚把庄临的通行证给祝宁了。
庄临还以为霍文溪要问什么问题，他关上车门，靠在车身上，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真不走。”
庄临走了，霍文溪一个人留在103区太危险了。
霍文溪没说话，只是抽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庄临问：“你找宋知章了吗？”
霍文溪来尊贵女王店有两个目的，一个是见祝宁，一个是见宋知章。
霍文溪：“没问。”
祝宁的诉求是送宋知章离开，霍文溪犹豫了片刻，在感性和理性之间选择了前者。
庄临走不了，祝宁的人可以走。
庄临笑了下，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霍文溪：“你笑什么？”
庄临：“觉得你人好。”
霍文溪：“神经病。”
“走吧。”霍文溪抽完了一根烟，打算上车离开，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短短几步路，霍文溪的脚步突然停下，她的动作太不自然了，庄临第一反应以为是有人袭击。
但袭击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霍文溪身体内部。
霍文溪的后脊背发冷，心跳突然开始加速。
砰、砰砰砰——
她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大，收缩的速度越来越快。
太快了，简直要超越人的生理极限。
她的双目刺痛，本来受过伤就隐隐作痛，现在那股痛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无数根针从内部往外扎。
更可怕的是她感知到了下方的污染物，脚下的土地仿佛霎时间消失不见，她就站在巨大污染物的正上方。
污染物正在看着她。
庄临眼看着她脸色惨白，立即走向前，他刚碰到霍文溪，对方突然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用的力道很大，庄临感觉到霍文溪很不好，她仿佛在抵抗什么东西。
两股力量正在她身体里交织，难分胜负。
霍文溪扶着庄临的手臂才勉强站稳，她受伤的右眼正在跳动，好像在眼眶中的根本不是眼球，而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眼球膨胀，如同一个活物，正在收缩游走，蠕动时发出黏腻的响声。
霍文溪捂住自己的右眼，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念头，想捏爆眼球，想把这只眼睛按进大脑里。
“文溪？”有人在叫她，“文溪！”
她听不清庄临的声音，耳边响起疯狂的呓语。
突然，她感觉到脖子一阵刺痛，仿佛一个膨胀到极限的气球上扎了一根针。
噗嗤——
她听到了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眼前出现无数画面。
冰冷的液体顺着她的脖子注射进体内，那是强效精神愈合剂。
心脏跳动的速度减慢，膨胀的右眼开始收缩，仿佛一条虫子一样盘踞到她的右眼眶。
大地重新在她脚下铺开，隔绝了她跟污染物，她感知不到了。
霍文溪眼前一片模糊，重新聚焦对她来说都极其艰难，她先是看到了大片的积雪。
缓了会儿，眼前的东西有了线条，街道上的商铺，远处闪烁着的霓虹灯，还有眼前的庄临。
对方没拿稳针剂，啪嗒一声落在雪地里。
庄临眉头紧锁，一脸震惊地看着霍文溪。
刚才情况太混乱，庄临甚至不知道发生什么，根据情况判断他给霍文溪打了一针精神愈合剂，看样子他似乎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他并不能完全确定，因为现在霍文溪黑色眼罩滑落，右眼完整地露出来。
庄临之前看过霍文溪的伤眼，跟普通人类的眼睛没多大的区别，只是眼眶中积蓄着鲜血，止了两个小时才止住，从此之后失去视觉并且极其畏光，医疗部建议她戴上眼罩不要见光。
现在她的右眼变了，那是一只血红色的眼睛，鲜血流动在眼眶中打着旋涡，而眼睛正中央是一条漆黑的竖瞳。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像是突然睁开的一只恶魔之眼。
……
尊贵女王店。
祝宁看着手里的通行证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一共就只有三张，这东西太金贵了。
她想了会儿就想出了答案。
祝宁收起了桌上的笔记本，总觉得这本子很诡异，还有很多秘密没被发掘出来。
祝宁没时间去琢磨笔记本了，打算等103区的事儿彻底结束之后再钻研——如果真的能彻底结束的话。
她把笔记本放在卧室衣柜保险箱里，也找不到更安全的地方，这儿就是最安全的。
做好这一切后，祝宁拿着通行证准备去找宋知章。
她想送宋知章和林晓风离开，祝宁曾经想让林晓风当她的员工，但不是现在，她心里默默盘算着，如果祝宁真的赢了，她就走到哪儿把林晓风带到哪儿。
如果祝宁任务失败，她希望林晓风能活着。
祝宁一打开门，发现对面站着个人。
宋知章背靠着对面墙上，半张脸在阴影里，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祝宁之前就发现了，宋知章不说话时，某些角度看上去会很落寞。
像个易碎的艺术品。
祝宁一挑眉，问：“你在干什么？”
宋知章：“等你。”
他说话声音特别轻，又特别容易让人心软，祝宁还真吃他这一口，问：“晓风呢？”
宋知章：“在楼上。”
宋知章顿了下，问：“你今早跟我说的要成真了？”
今天103区开始混乱，尊贵女王店只有零星几个客人，有钱的已经走了。
网络上负面消息铺天盖地，一场危机似乎在孕育，宋知章知道祝宁今早说的应该是事实。
祝宁嗯了一声，“真的。”
她大概讲了一下发生了什么，宋知章沉默地听着，等讲完之后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
仿佛死亡已经降临，污染了这片空气。
祝宁发现宋知章好像没多少恐惧，正如他所说，他来到这个被世人遗弃的区域，就是为了等死的。
祝宁走到宋知章身侧，也靠着墙站着，就像是今天祝宁站在雪地里出神，宋知章也会陪她站着。
祝宁站在宋知章的角度看，只看到了自己家门，有什么好看的？
祝宁问：“你不会真的不想走吧？”
宋知章沉默。
祝宁问：“你经历过什么吗？”
看宋知章这个表现，他可能经历过很残酷的事儿。
“你再不跟我说，以后没机会了。”祝宁一直很好奇宋知章高领毛衣下到底是什么。
宋知章：“男人要有秘密才有魅力。”
又是这句话，宋知章像个蚌壳，祝宁都想把他暴力撬开。
有那么一段时间，谁都没说话，唯有走廊上的全息脱衣舞男在跳舞，淡淡的蓝色光芒笼罩着走廊。
“祝宁，”宋知章开口：“我可以留下来帮你，我的能力是……”
“我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祝宁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宋知章一愣，祝宁继续：“普罗米修斯选择你一定有原因，我住在你店里的这段时间没有任何一个人找我麻烦。”
祝宁去论坛里逛了一圈，有人叫她新世纪女巫，有人叫她恶魔人，反正都是恨不得把她烧了泄愤的。
祝宁住在尊贵女王店又不是什么完全密不透风的消息，目前为止连个来试探的都没有，证明他们很忌惮这个地方。
宋知章的能力祝宁见过一次，虽然使用的范围非常小，只是包裹住林晓风，但那是个堡垒。
宋知章：“为什么？”
普罗米修斯安排他，应该就是为了今天，祝宁应该毫无芥蒂地“使用”他，宋知章会心甘情愿为她死去。
祝宁：“因为我想让你活着。”
祝宁回想起她跟宋知章的对话，她问你不会活不久吧，宋知章给的回答是如果不乱来可以活下去。
那什么叫乱来？超负荷使用能力吗？
宋知章的异能很可能是越用越少的，用下去只会反噬自身。
祝宁都能想到其他人会怎么“剥削”宋知章，会强迫他展开防御，一次次防御，直到耗尽他最后一点生命力。
祝宁算起来，前面那十一年都是初代祝宁的人生，自己来这个世界上才只有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宋知章对她很好，她真实生活在宋知章的保护下。
宋知章不必成为人工智能的傀儡人，祝宁不用他也能赢。
宋知章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他听过那么多好听的话，没有一个人会说，我想让你活着。
只是单纯活着就行。
祝宁：“伸手。”
宋知章伸出手，祝宁递过来一个金属盒，一直放在手心里捂着，上面有人的温度。
一张通行证。
祝宁说的都是真的，她说末日要来了是真的，给他通行证也是真的。
她一向说什么会做什么。
祝宁：“你答应过的，要带林晓风走，她需要人照顾。”
宋知章突然感觉薄薄的芯片有一座山那么重，自己有点拿不稳。
“喂，看我，”祝宁转过头看他的眼睛，“你说相信我会赢的。”
宋知章的目光追随着祝宁，仿佛飞蛾在追随光源，他突然哑口无言，只要祝宁赢了，他们就会再见。
祝宁：“说好了，事情结束后，你要告诉我秘密。”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一定要扒了高领毛衣，她倒要看看下面是什么东西。
宋知章：“我什么时候……”
祝宁：“反正你就是答应了。”
怎么还强买强卖？
祝宁：“不过我就三张，另外两张有用，明天会有人跟你一起走，你到时候让晓风隐身一下。”
宋知章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才反应过来，“你是让她逃票？”
祝宁振振有词：“这怎么能算逃票呢，在我老家那边，小孩儿坐轮渡都免票的。”
宋知章：“……”
祝宁：“当然如果她逃票不成功，只能委屈你把票让给晓风了。”
宋知章：“……”
谢谢，有感动，但不多。
“我相信这点小事儿难不倒你，”祝宁推了宋知章一把，“走走走，上楼，看看晓风在干什么。”
宋知章被祝宁推着走，他们的身体穿过投影，脱衣舞男的身体被撞散了。
一楼空荡荡的，店里的员工放假，祝宁第一次在深夜看到这么空的店。
他们走到了一楼，又顺着楼梯继续向上，一直走到八层，一层层绕上去。
好像两个怪物从地下室走出，越走越高，最后打开门，红帽子搂住祝宁。
她们的动作很有默契，祝宁把晓风抱在怀里，她感受着林晓风的心跳，第一次体会到了初代祝宁的感觉，当她决定重启消除个体意志时，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

第193章 前夕
霍家安全屋。
深夜徐萌一个人坐在床边。
徐萌大脑很乱，她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梦中什么光怪陆离的东西都有。
她梦到了程莫非，各个版本的程莫非，变成蜗牛人的程莫非，在她脚边蠕动的程莫非。
低着头一脸腼腆地叫着队长的程莫非，行动时会默默走在队伍的末尾看着所有队员的程莫非。
徐萌从意识体云端下来后，想起了很多已经记忆模糊的事儿，那些细节在记忆的筛子里被筛下。
如今在一个精神混乱的状态竟然全涌出。
徐萌膝盖上放着程莫非的手环，蓝色屏幕已经亮起，上面显示着几个字：【密码正确，已打开全部权限。】
咚咚咚——
门外传来山猫的声音，“队长？”
山猫刚才听到徐萌卧室里有动静，已经把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
徐萌不动声色地收起手环，语气很平淡地回复：“怎么了？”
山猫是男生，哪怕他把徐萌当亲姐姐也不会贸然进她的房间，他听到徐萌的声音松了口气，问：“你怎么样？”
徐萌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还行，我缓一会儿。”
山猫：“我通知祝宁？”
徐萌：“我自己跟她说吧。”
山猫站在徐萌房门口，听到这句话顿了下，之前他收到祝宁的消息。
【我已经把猎豹队上报给调查组，霍文溪会接手调查程莫非死亡的真相。103区要出事儿了，你们想办法离开。】
祝宁没交代具体原因，只说让他们赶快走，这条情报绝对是可信的，今天形式非常混乱，很多人都在抢着去码头。
但山猫并不想走，程莫非的事儿一天不解决，猎豹队没有人能安心离开103区。
祝宁给山猫和大橘都发了，大橘跟山猫的立场相同。
徐萌肯定也收到，他们打算等队长看完之后再做决定，如果队长放弃，他们会听从徐萌的安排。
山猫：“好好休息。”
徐萌在房间内听着山猫的动静，她太阳穴突突跳动，大脑仿佛被人用一把刀在里面胡乱搅动过，里面全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
徐萌给自己注射了一支精神愈合剂，然后才打开副脑。
祝宁给她发送过很多消息：
【队长，我今天出任务了。】
【我去这里哦，明天去看你。】
祝宁应该是临时进了一个污染区域，她当时说过不论去哪儿都会给徐萌报备行程，祝宁做到了。
【本来想今天去看你，但我不方便出门，他们叫我恶魔诶。】
【想跟你分享情报，但你醒来的时候估计霍组长已经做了公开发言，你到时候直接看吧。】
徐萌呼吸声特别重，她想给祝宁发消息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总是打错字，打错了的部分又删掉，徐萌好半天才打出了一行字，【我醒了，不用担心。】
祝宁不知道在忙什么，很久都没回复，徐萌双手撑着床沿。
她的手很用力，捏皱了床单，她正在深深呼吸着，整个人沉浸在程莫非的遗言中无法走出。
视频中的程莫非看上去太鲜活了，透露出的消息让她难以理解。
她想过无数次，设想过各种可能，没想过这种。
叮咚——
过了四分钟，祝宁回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变成傻子了。】
徐萌的手哆哆嗦嗦的，祝宁没问她有没有想起密码。
相比较程莫非的调查报告，祝宁更担心徐萌本人。
徐萌当了很多年的卧底，最擅长的就是说谎，还有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但她第一次发现说谎那么艰难。
她花了很长时间打出一行字：【对不起，我没想到密码。】
祝宁这次秒回：【没事儿，我大概知道里面是什么了，你安全要紧。】
祝宁应该很忙，没时间跟徐萌闲聊，她嘱咐徐萌好好休息，让她尽快想办法离开103区，如果没有通行证祝宁会帮忙想办法。
徐萌说好，祝宁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整个房间陷入到诡异的沉默中，安全屋十分安静，徐萌捂住了左耳，突然有点耳鸣。
蓝色的电子光芒照亮了徐萌的脸，她曾经跟祝宁说好了，一旦打开会共享消息。
徐萌竟然背弃了她的承诺。
……
祝宁关闭副脑，脸上淡蓝色的光芒消失。
宋知章问：“怎么了？”
祝宁皱眉：“说不上来，感觉队长有点怪。”
徐萌回复消息的速度也太慢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大脑受损的后遗症？
祝宁心中有一种异样感，很难描述，跟她第一次在永生药业基金会看到徐萌背影时的感受竟然差不多。
祝宁没细想这事儿，她现在很忙。
这种局面，祝宁人微言轻的，能顾得上的人就这么多，猎豹队那边实在是无暇顾及。
她的家人在这儿。
沈星乔和叶飞坐在她家客厅，他俩被祝宁叫过来的，祝宁现在名声太差，都快被打成污染物了。
他俩不舍得走远，一直就在附近，走过来才十分钟。
听了祝宁的话后，沈星乔一脸沉重，当年祝宁说的事儿要成真了。
叶飞则一脸状况外，问：“老大，你成家了？”
祝宁：“……”
你听了我说的这些事儿，第一个想问的问题竟然是这个？
别说是叶飞想问，沈星乔也想问，她一直没进入过尊贵女王店，不知道祝宁新家长这样。
家里一个男人，一个戴红帽子的透明小女孩儿，小女孩儿挺认生的，一直躲在宋知章身后。
沈星乔有一种，那种狗血偶像剧，大小姐失踪了，再发现她已经失忆，在乡下跟穷小子组成了一个新家庭的错觉。
叶飞：“没事，我可以加入这个家……靠，你打我干什么？”
叶飞话都没说完被沈星乔一个胳膊肘给撞了，沈星乔瞪了他一眼，低声说：“加入什么加入，老娘认了吗？”
沈星乔看宋知章怎么看都不顺眼，还有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孩子？
宋知章也算是见过世面了，他情商挺高的，很难得感受到了尴尬。
他现在像是个被人挑挑拣拣看不惯的大头菜。
宋知章：“那个，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沈星乔逼问：“那是哪种关系？”
“我……”宋知章突然有点窘迫，他求助式地看向祝宁。
沈星乔：“你喜欢她？”
宋知章张了张嘴，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够了！”祝宁额头跳了跳，感觉这帮人特别吵，一锤定音，“反正就是这么个事儿，你们一起走。”
沈星乔不再纠结宋知章，她说好要照顾祝宁的，她跟叶飞一走，祝宁本人安全就是个问题。
“祝宁我们……”
“打住，”祝宁：“别跟我掰扯这个，我可以把你打晕了扔走。”
沈星乔和叶飞都闭嘴了，祝宁生气的时候没人敢往上触霉头。
祝宁声音放缓，“我去睡觉，明天要出任务。”
在这时候睡觉都是奢侈，祝宁必须要保证自己状态在线。
而且她不想再说下去了，再这么掰扯下去没完没了，难不成这帮人抱头痛哭啊。
沈星乔和叶飞没有再抗议，祝宁压力大，这时候他们应该做的是配合行动。
林晓风轻声说：“那我今天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林晓风声音特别小，人一多她就不敢说话，鼓足勇气提出自己的诉求。
祝宁教她的，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不要压抑自己的需求，祝宁会满足她。
祝宁心软了，“可以。”
沈星乔：“那我能一起睡吗？”
叶飞：“我也想。”
沈星乔：“你是男的。”
叶飞：“男的怎么了，我们从小就一起睡的，上次还一起呢。”
祝宁：“……”
她感觉身边围了一圈蜜蜂，一直嗡嗡嗡的，吵得她头疼，但她并不讨厌。
最后他们挪开了茶几，在地上打了个地铺，横着一排摆了五个枕头。
祝宁睡在正中央，林晓风睡在她左侧，搂着她的腰。
小姑娘安安静静的，知道变动很大也不说话不吵闹。
沈星乔睡在她右侧，叶飞睡在沈星乔旁边。
宋知章没想参加这么幼稚的活动，刚想走，给他们几个私下对话的空间，祝宁：“去哪儿？你给我躺下。”
宋知章：“……”
祝宁知道宋知章这人容易多想，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躺着，宋知章一个人上楼多无聊。
宋知章只好合衣躺在叶飞旁边，他刚一躺下，就感觉到叶飞的视线。
叶飞两只眼睛瞪得很大，一直盯着宋知章。
房间的灯熄灭了，很久都没人说话，没人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
“你们说如果真的净化了，地下的污染物会消失吗？那不是空了？”叶飞忍不住开口。
他本来以为自己开口沈星乔会揍她，祝宁会让他闭嘴，可是没有人打断。
沈星乔：“完全想不到，空了会塌陷吗。”
如果真那么大，下面东西没了，会不会下陷啊。
祝宁：“我也想不通。”
最后是个什么样的？污染物真的会消失？没经历过，想象力都有点匮乏。
沈星乔：“如果消失了，那我们103区会不会是第一片净土？”
叶飞听到这话都有点兴奋，“有道理啊，那样就不是我们买不到通行证，是他们想来我们这儿没票吧。”
沈星乔：“那我到时候倒买倒卖通行证是不是能发财啊？”
叶飞：“我感觉这条路可行，老大，我们要发财了。”
祝宁听到都觉得有意思，虽然没有初代的记忆，当时他们相处应该就是这种模式。
真好，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真的很珍贵，她和初代机的差距也没那么大嘛。
“祝宁，”宋知章一直没出声儿，这时才说：“你会成功的。”
吉利话不要断，叶飞立即跟上，“祝你明天任务顺利。”
沈星乔：“活着回来。”
林晓风搂紧祝宁的腰：“要顺利。”
祝宁来这个世界两个月，大多数时间都在逃命，第一次感觉这么好，这种被家人围绕的温暖，她体验过了。
“借你们吉言。”
她现在很需要鼓励，鼓励无意义，只是一句轻飘飘的，随口都能说出一箩筐，这种吉利话不会改变任何现实，但她就喜欢听好听的话。
“你可以的。”
“你真厉害，你是最好的。”
小时候祝遥老这么说，说的祝宁年纪轻轻尾巴翘天上去，有人都很怀疑，祝宁到底为什么这么臭屁。
祝宁每次都想，天生的。
精神污染的逻辑是重复，重复的疯狂呓语，重复的恐怖景象。
负面的东西如同循环洗脑，让人丧失理智。
那祝宁很喜欢正向的重复，把一句好听的话重复无数遍，她会相信。
祝宁接触过很多骇人听闻的污染，人的落脚点还是那些小事儿。
沈星乔和叶飞可以用命去帮她，霍文溪会留下两张通行证，宋知章会帮她照顾好林晓风。
她经常怀疑人怎么算人，人怎么算活着，但她现在觉得都无所谓，她就算明天死了今天也值了。
祝宁没有再强迫自己睡觉，当天他们几个一直在聊天，越聊到后面越轻松，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末日倒计时，第五天。
早上八点五个人起床，宋知章收拾好了物资，沈星乔和叶飞什么都不需要带。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等待下午三点霍家的车过来接人。
在等待时，早上九点，他们的副脑在同一时间响起。
叮铃铃——
一条消息弹窗，标题是：《紧急事件！103区居民必读！》
不知道霍文溪做了什么，祝宁开始还以为她会在清洁中心内部做公开报告，没想到竟然是面向全区的。
没有隐瞒，霍文溪争取让103区居民尽早知道真相。
一时间，成千上万的副脑被人点开，淡蓝色的光芒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中心广场，路边广告牌，地轨电视屏幕，垃圾场废弃的电子屏，每一块可以传递信息的屏幕都被临时征用。
垃宝停止收垃圾，自己的电子屏幕被更高级别的人工智能占领了。
无数张屏幕中出现了霍文溪的脸。
霍文溪的长发盘在脑后，她的右眼上还戴着眼罩，这只伤眼并没有让她看上去显得弱势，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沉稳。
“大家好，我是103区清洁中心调查组组长霍文溪，今天我将会面向全区做公开调查报告，很不幸，一场全区污染即将发生……”

第194章 公开报告
广场上正在走路的人停下，地轨上的人纷纷看向副脑或者公共屏幕。
“这女的谁啊？”有人问：“我副脑卡了。”
“这什么意思啊？什么污染？”
“没看见上面写着紧急吗？”另一个人大声嚷嚷，“闭嘴！安静听！”
清洁中心内部。
还在岗位上的清洁中心员工停下来，一起仰望着屏幕上的那张脸。
清洁中心收到消息比外界更早，有不少风声提前透露出来，他们如今选择留下来的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抉择。
但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完整的公开报告，事实上比他们想的还要震惊。
宣情、谢家祖等高层停下会议。
宣情：“霍文溪也真是不怕死。”
谢家祖：“敢做这个报告的应该只有她吧。”
霍家人的身份给了霍文溪极大的便利，她姓霍，在最紧要关头依然能把握资源。
办公室外脚步不停，护卫队正在中心内部奔跑，挨个搜查办公室。
这一定是冲着霍文溪去的。
霍文溪不知道在哪儿做的公开报告，神国的人第一反应肯定是想要切断网络终止发言，但发现短时间内无法切断网络，所以他们都在寻找霍文溪的确切下落。
谢家祖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他内心有了一个猜测。
霍文溪的调查报告可能就是当年程莫非调查的。
他放在桌上的手收紧，程莫非因此而死了。
屏幕中霍文溪事无巨细地罗列了自己所有的证据和推断。
从机械海洋馆到蚁穴，从蚁穴到荒村，从荒村到上次清洁中心爆发的非自然人类事件。
霍文溪保证了所有人的知情权。
“……103区已经出现强污染环境，跟墙外的差距逐渐缩短，”霍文溪：“非自然人类已经入侵了高墙。”
“他们可以随时随地展开自己的污染区域，他们可以在高污染浓度的世界里生活，在他们看来，普通人是更低一等的人类，他们才是进化的最高级别。”
霍文溪坐在一间封闭的办公室内，她的眼前没有观众，只有一堵白色的墙。
霍文溪的报告对象就是这么一堵白墙。
“一直以来，联邦从未宣传过污染，但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今天我可以很明确地说，”霍文溪：“是的，它们存在。”
“不仅存在，而且就在我们的脚下，长久以来，我们一直生活在污染物上方。”
“可能你们会觉得我危言耸听，可能会觉得毫无概念，我可以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说，那绝对比诸位想的要更恐怖。”
霍文溪停了下，她在一间狭窄的房间内，面对着一堵白墙，又像是面对着千万人，“这个发现证明了，高墙计划，无用。人类基因筛选计划，无用。”
霍文溪语气很平稳，说出的话却极其残忍，她短短几个字否定了人类一直以来的努力。
屏幕前的诸位不再说话，所有人都陷入到一阵诡异的沉默中。
霍文溪也不想承认，但这就是现实，她继续：“一等公民享有特权，五等公民在垃圾场等死，资源被大量向上供应，一直以来我们都觉得这是必要的牺牲，我们期待一等公民带我们冲破黑暗时代，找到净化世界的方式，今天我可以明确告知各位，其他四等公民的牺牲无意义。”
“八十年来的牺牲，八十年来的苦难，八十年来的隐忍，毫无意义。”霍文溪重复。
“第一区已经放弃我们，一等公民已经离开，港口即将关闭，驻扎军已经完全撤离，留下的只有我们。”
“我知道你们想问，我说这么多，事已至此，到底有什么建议，我的职业是调查员，理论上应该只出具调查报告，但今天我想说，如果你们有钱，还有通行证，请走吧，请立即离开，这里并不安全。”
普通人不是战士，他们的优先级应该是保护自己和家人的生命。
霍文溪在港口关闭前做公开报告就是为了给他们争取逃亡的时间。
“如果走不了，稍后有一份紧急逃生手册发送给全区居民，请按照上面的提示进行紧急避难。”
霍文溪说到这儿停了，她停了很久很久。
“我想诸位已经清晰地认知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污染事件，这是一场战争。”
“如果把103区当成一个独立的污染区域，一直以来我们都只有两种做法，第一种杀死污染源，第二种暴力推平。”
“目前以103区清洁中心所有热武器储备量，包括城墙自卫程序，暴力推平的可能性非常低，使用热武器风险太大，可能会刺激污染物，造成污染浓度激增，加快污染速度。”
“我们还剩一种方案，即找到污染源，然后杀死污染源，这是我们全部的希望。”
霍文溪：“自人类进入新世纪以来，我们历史记载对抗污染物的时间已经长达八十年，在这场人类和污染物的战争中，我们不断失去土地，失去同胞，失去亲人，我们从未胜利过。”
“这一次，我们要从污染物的手里夺回土地，这一次，我们要让垃圾城成为净土，这一次，我们要重塑不公的规则。”
“这是一场战争，不是人类内部的战争，是我们与污染物之间的战争。不论你是什么人，一等公民还是五等公民，是自然人还是非自然人类，只要你想要终止污染，我们就是天然的统一战线。”
“我会留下来，”霍文溪抬起眼，眼神坚定，“我不知道还会有谁留下，但我知道不会只有我一个。”
“我是霍文溪，末日将至，我将与诸位同在。”
咔嚓——
无数个屏幕熄灭，在众人震惊的同时，霍文溪的脸已经消失了。
公开报告结束，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紧接着，所有人的副脑都收到了同一条信息，公共屏幕上滚动着《公共污染紧急避难守则。》
一直以来，联邦从不宣传污染，103区居民只是隐隐约约感知到有污染物的存在。
大多数人遇不到，小部分人遇到了也就死了。
一些都市怪谈在网络上流传，很少有大规模的人见过污染物。
在过去，只要掩耳盗铃不去想，普通人依然能过好这一生。
但现在，那层隐形的窗户纸被捅破了，他们收到了避难守则。
有人颤抖着打开，他们必须要学会直面污染世界。
一、如有通行证，请在今天下午六点港口关闭前离开。
二、如无通行证，请前往最近的避难防污堡垒。
三、如无法离开家中，请遵守以下规则：
1、准备物资，防护服，精神愈合剂，强效愈合剂，干净的水源和营养剂。
2、请紧闭房门，不论谁敲门都不要打开。
3、如果听到求救声请不要理会，也不要拨打电话告知有关部门，请忽略。
4、请提前确定家庭成员数量，如果多出某个人，或者少了某个人，请不要做出任何过激举动，一切如常。
5、当你独自在家，听到有人说话，不要回应。
6、当你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任何形式的异变，有精神愈合剂的立即注射，没有精神愈合剂也请不要惊慌，尽量保持情绪稳定，暂缓污染。
7、当你与人同居，发现自己或者同伴精神濒临崩溃，请自行隔离，以免感染。
……
一时间103区内陷入混乱，大部分人拼命赶往港口，高速公路堵车了，交通直接瘫痪。
商店内所有必要物资一抢而空，其他东西被炒出天价。
有人疯狂刷新副脑，企图刷出最近避难防污所的资格证。
网络瘫痪，很多人的消息根本发不出去。
103区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无序中，霍文溪之前所说的一切都成真，真正的黑暗时代即将到来。
……
砰——！
在霍文溪关闭公开报告时，有人破门而入。
“霍组长，”为首的男人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霍文溪做完公开报告后筋疲力尽，她有点脱力，但这时候没有让自己看上去有一丝慌乱。
她拢了拢右耳的发丝，平静地伸出手，一双镣铐扣在她双腕上。
霍文溪因为危害人类安全被逮捕了，她刚才的所在位置是340层，非常接近顶楼。
这也是她能爬到的最高位置，从这儿望出去，阳光一片大好。
霍文溪被带下楼，所过之处有人正在对她行注目礼，所有人只是看着她，但无人说话。
霍文溪只剩下一只眼睛，但从别人的眼神中分辨对方的心思，是她一直以来的长项。
无数只眼落在她身上，眼神很复杂，有同情的，有茫然的，有敬佩的，有不解的，有诧异的……
电梯下降，她被带到地下室29层。
这里是关押高危人士的牢笼，霍文溪曾经亲手把几个人送进来。
之前那个幸存的墙外调查员在地下30层。
霍文溪被关进一个没有门窗的房间，这房间只有一米长宽，像一口竖着放的棺材，人在里面无法躺下。
站久了会感觉到双腿发麻，肢体上的痛苦都比不上心理上的压抑，长期关押人会发疯。
霍文溪双手戴着镣铐，她的后背抵着墙，从监控视角来看，会看到一个穿水绿色西装的女人，她的头发盘在脑后，凌乱的发丝落下来。
她的右眼上扣着黑色眼罩，让她看上去显得更神秘了。
霍文溪忘了自己站了多久，她一直以来都是审讯别人的那一方，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所以她很仔细地品味着。
“霍组长。”有男人声音传来，霍文溪看不到对方的脸，从声音判断觉得很耳熟，应该也是姓霍的。
“你危害了人类公共安全。”
霍文溪没说话，常年审讯别人的人不会被这点事儿吓到。
人类公共安全？真有意思的罪名。
“为什么要这么做？”男人说：“有人帮你吧，你一个人没法控制网络，帮你的是谁？”
霍文溪最起码还需要一个技术人员，技术部门的谁在帮她。
“你打算干什么？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
霍文溪依然闭口不谈。
“文溪，”审讯人态度明显放缓了，“你本来是家族的骄傲。”
霍文溪是最年轻的高层，她代表了无限的可能，她应该自发维护家族的利益，同样维护着畸形的秩序。
她是现有制度的绝对享利者，为什么要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接下来不论审讯者问了什么，霍文溪都不开口。
最后对方也很无奈，霍文溪不是一般人，她知道所有的审讯技巧，而且她的异能很稀有，霍家不会轻易处决她。
“你有什么话要对霍家说的吗？我可以替你转达。”
霍文溪垂下的睫毛眨了下，她抬起眼，看向眼前虚无的一片空白，缓缓说：“清洁中心，核心创立者共8人，其中一人叫霍莲玉，清洁中心的创立理念，消除所有污染净化世界。”
她没有回答审讯者的问题，她说出了清洁中心的理念。
我们以消除污染为先，我们以净化世界为至高目标。
霍文溪是受这种教育长大的，她常常无法理解，人在长大的过程中，为什么会有一刻突然“醒悟”，觉得自己之前的信仰天真。
从此转换了角色，做着自己所不齿的亏心事。
霍文溪不理解，所以她做不到，给她无数次来选，她依然会走向这条路。
说她是理想主义也好，说她不知好歹也好，但她想试试。
她曾经答应了和祝宁结成联盟，一旦结成联盟就永不背叛。
霍文溪用一只眼看过来，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你觉得你们还能坚持多久呢？”
其他人类幸存者基地能坚持多久？神国还能坚持多久？
不说远的，103区清洁中心维持现有统治能坚持多久？这个牢笼又能坚持多久？
霍文溪说过，关灯时刻到了，黑暗时代要来临，混乱之中谁都一样。
我们都是蝼蚁。
……
尊贵女王店。
霍文溪的脸消失在屏幕上，祝宁第一反应是霍文溪有危险，她这种发言几乎就是戳一等公民肺管子。
祝宁想过很多，没想到霍文溪用了最狠的那招，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她从此之后等同于和神国割席了。
有车停到尊贵女王店门口，庄临推开门时，屋内的人立即进入防御状态，沈星乔抬起枪。
庄临应该是跑过来的，连详细解释都来不及说，简单直接道：“祝宁，带上你的武器，跟我走，路上说。”
庄临在这儿，意味着霍文溪身边没有人守护。
她可能需要分头行动，而且这个决定做的很着急，但部署很有条理，哪怕霍文溪出事儿计划都能继续进行。
霍文溪要让祝宁在这个时候进入永生药业基金会。
祝宁没有任何质疑，甚至没有问任何一个问题，她早就准备好了，已经穿好防护服，确定好自己的武器装备。
情况紧急，告别都显得很匆忙。
祝宁：“本来想等下午三点送你们走，现在没机会了，都给我滚远点听见没有？”
沈星乔放下枪，想反驳无法反驳。
祝宁警告：“我会确认你们人在哪儿的，别跟我耍诈。”
祝宁挨个拥抱了每一个人，沈星乔，叶飞，林晓风，最后一个是宋知章。
轮到宋知章时，祝宁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有什么话想说。
宋知章以为祝宁不会拥抱，最多跟他握个手，但她毫无芥蒂地抱了下他。
祝宁穿着的防护服有一股冰冷的金属气息，有点硌人。
拥抱非常短暂，那是他们迄今为止做过最亲密的举动，祝宁在他耳边轻声说：“照顾好晓风。”
祝宁说完就走了，没有看身后人的表情，拎着装备上了庄临的车。

第195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一）
祝宁从看过初代遗言后就没出门，这是她第一次出门，才知道外面这么混乱。
飞车悬浮在半空中，高速公路上严重堵塞，发生多起交通事故，有人下车骂骂咧咧的，去港口的路已经堵住了。
广告牌上都是红色的标语：103区进入战时状态，请大家有序撤离。
路边小广告在循环播放《公共感染紧急避难守则》。
庄临的飞车启动前，有个人乞丐突然冲过来，手里拿着的砖头砰的一声砸在车上。
车上都是伤痕，飞车启动后，在空中摇摇晃晃。
祝宁从车窗看出去，刚好看到附近的高速公路上有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正在求人带孩子离开。
最近天冷，女人和婴儿的脸被冻得紫红。
祝宁在丧尸世界看过类似的景象，每个世界的末日前夕都极其相似。
普通人接下来才是经历浩劫，祝宁还尚且拥有一些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本事，那个婴儿毫无自保能力。
祝宁心头像是有石头压着，她收回目光，问：“霍文溪怎么了？”
庄临：“组长被捕了。”
庄临还没等祝宁回复，安慰道：“不用担心她，她命比我们长。”
霍文溪跟祝宁不是一个类型的人，她这种人有一套自己的活法。
祝宁问：“清洁中心呢？”
“乱了，”庄临说：“比你想的还要乱，现在已经快控制不住，所有规则即将失效。”
现在清洁中心各方势力争夺，宣情控制着猎魔人队伍，总部已经快失去103区分部的控制权。
越是混乱霍文溪才越安全。
“中心进入战时状态，所有武器和人机联合装置全部上锁。”
祝宁可以理解，这么乱的时候如果直接分发武器，造成的局面一定是互相残杀。
而有人如果在这时候联络普罗米修斯，成为人工智能的傀儡更是灾难。
“中心内部分为两派，大家对于寻找污染源并不看好，有相当一部分人倾向于暴力推平。”
猎魔人的行为习惯，他们平时工作就倾向于暴力推平。
对他们来说，污染源如果寻找错了，103区全军覆没，而且太玄乎了，万一找错了呢？
但热武器推平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祝宁：“霍文溪不是说现有热武器储备不够吗？”
庄临：“中心的不够，但103区有天然优势，垃圾场有焚烧炉。”
祝宁一愣，此时飞车刚好在半空中，103区不论从哪个角度都能看到垃圾场的一角，那里有个巨大的废弃机械人。
机械人坐着的状态已经如同一座高楼般遮天蔽日，焚烧炉正在燃烧，冒出一阵黑烟。
祝宁记得那是个退役的守城机械人。
如果所有垃圾场的机械人都站起来，起码是一支军队。
祝宁都能想象到那个场景，巨大的机械人在人类城市中行走，所过之处所有建筑物都被摧毁。
“谁来控制？”祝宁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启动这么大型的武器，谁来操控？
庄临：“普罗米修斯。”
果然是他，初代机让祝宁不要信任普罗米修斯，她至今没有跟普罗米修斯私下交流过。
直觉告诉她，在这时候把控制权交给普罗米修斯很危险。
祝宁：“如果热武器推平不成功，会加快覆灭吗？”
“一定会，”庄临一口咬定，“所以我们要比他们的速度更快。”
祝宁听出来了，现在清洁中心内部分为两派，暴力推平派和消灭污染源派。
两种做法都有弊端，祝宁最好趁着他们动用守城机械人之前解决。
路况复杂，庄临需要不断躲避逆行的车流，“组长在进去之前部署好了一切，你的队友都是她筛选过的，加上你一共五个人。”
霍文溪可以判断出谁可以信任，在这个时候更适合和祝宁当队友。
祝宁：“她异能恢复了？”
“好消息，组长恢复了，而且比以前更强，坏消息……”庄临：“组长异化了。”
异化？
祝宁突然听到这两个字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什么叫异化？
初代祝宁说她破局的关键在于吞噬和异化。
庄临：“昨天离开你家，她的伤眼异化了，她……”
庄临回想起当时都仿佛重新感知那种战栗，他曾经跟恶魔之眼对视过。
庄临简单叙事了一遍自己的所见所闻，没有添加任何私人感情，以免感染祝宁的判断。
祝宁一直皱着眉，所以霍文溪的右眼是个血红色的漩涡？
祝宁：“等等，你能先解释下什么是异化吗？”
庄临有点意外祝宁不懂这个，解释道：“拿霍组长来举例子，她没有觉醒异能之前属于一等公民。”
他一边开车一边解释：“觉醒天赋后，她成了六等公民，需要登记在册，以免危害公共安全，到此为止你都懂吧？”
祝宁点了下头。
庄临：“第六等公民一直以来都被当成保持理智的污染物，他们可以通过大部分检查，不被人类发现。”
如果六等公民想要隐藏自己完全可以做得到，所以当时宣情试图让研究部门检查祝宁是否是金属系异能者，根本无法测量出来。
祝宁一直都觉得六等公民和非自然人类很相似。
庄临：“所谓异化就是六等公民无法保持理智，或者感染蔓延，总之他们出现了躯体化反应。”
就像抑郁症，刚开始情绪低落，中度或者重度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躯体反应，比如头疼背疼或者胃疼。
对应人被污染，异化也就是长出触手，长出另一只眼睛，用人话来说霍文溪被感染了，并且肉眼所见是个怪物。
祝宁问：“她还好吗？”
庄临咬着牙，祝宁需要一些好消息鼓舞士气，但他说不出来。
霍文溪让庄临如实告知给祝宁自己的情况，她们是战友，必须对彼此了解透彻。
庄临：“理论上来说，这种情况她应该紧急进入医疗程序，让防污专家会诊，她可能距离完全崩溃就一步了。”
霍文溪戴着眼罩，没人知道她做公共发言时已经异化，她在镜头前从头到尾都保持了足够的镇定。
而她现在得不到任何治疗，正在被关押在清洁中心地下室。
情况更糟糕，她孤立无援，身边最信任的庄临被她调走。
祝宁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捏紧了，庄临：“后续什么反应谁都不知道，太悬了。”
异化本来就很少见，霍文溪没有跟庄临说她什么感受，所以庄临只能猜测。
庄临看过霍文溪的右眼，好像……那只眼睛是个单独的活物，只是寄居在霍文溪身体里，总有一天会将宿主蚕食殆尽。
祝宁只能朝好处想，初代机让她激活异化是让她出现躯体化感染吗？
怎么感染？
庄临把飞车停下，这里已经是永生药业基金会门口，因为大家都在想办法逃离，这附近竟然没多少人。
祝宁知道目的地到了，她应该下车，但庄临封闭了车门。
“祝小姐，”庄临没有打开车门：“组长让我给你带句话，接下来你会进入污染区域，进入污染区域后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短短几个小时就像是过了一辈子，但不论你看到什么，请记得我跟你的联盟。”
庄临说这番话时，好像霍文溪就在后座亲口告诉她的一样。
霍文溪的任务是顶住各方压力，祝宁的任务是寻找真相。
祝宁必须找到有关污染源的线索。
咔哒一声，庄临解锁了车辆，祝宁戴上头盔，他和祝宁一起下车。
永生药业基金会活动举办地点其实是一家酒店。
祝宁第二次来这个地方，上次来时这儿很热闹，祝宁看演讲时有人塞小广告过来问要不要参与永生药业实验。
短短两个月，门口已经如此萧条，像是很久没开过张了。
大白天的，不知道为什么看这个建筑物有点诡异。
门口拉开警戒线，旁边停了四辆车，外面有几个工作人员，技术部门刚勘测过。
这应该是霍文溪还能调用的几个人。
“庄助。”技术人员看到祝宁也不询问问题，“我们来的时候里面已经形成污染区域。”
庄临问：“污染浓度多少？”
“270%，”技术人员说：“S级污染区域，如果突破290%就是S+”
他们是专业技术人员，比祝宁用头盔检测的准确度更高。
S级，跟无法逃离的公司那次差不多，如果这一栋楼都是污染区域，那这个污染浓度算正常。
因为最近混乱，附近又都是商圈，大部分平民都主动撤离了，不需要疏散人群。
庄临：“污染区域什么时候形成的？”
技术人员：“我猜测是今天凌晨，附近监控显示，今天凌晨两点开始突然检测到污染浓度，然后就一路增长，但太混乱了，技术部门上报后，没人过来勘测。”
最近清洁中心处于半瘫痪状态，几乎无法运转，要不是他们过来估计都没人发现。
庄临和祝宁同时觉得不对，这个地方是被人临时“引爆”的，这明显就是个陷阱。
但换句话来说，里面可能真的有线索才会这样大费周章来遮掩。
庄临没有过多纠结，转而对祝宁说，“在给你说明具体情况前，先给你介绍队友。”
祝宁老早就看到了三个穿猎魔人防护服的人，其中一个从身形来看很眼熟，180的身高特别显眼。
“嗨！”初灵和祝宁打了个招呼。
跟在初灵旁边的就是曹玮，曹玮僵硬地说：“好久不见。”
他们是灰鹰队仅有的两个幸存者，灰鹰已经死三个队友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愿意跟祝宁这个恶魔组队的也就是灰鹰队。
站在初灵右边的是一个身形有点瘦弱的男人，戴着头盔祝宁认不出来。
他主动跟祝宁打招呼：“你好？”
竟然是付医生，就是一直给祝宁看病，说她头骨长得好看的那个。
祝宁记得这医生有点“变态”，而且有点怂，他一个医疗部的，进入S级污染区域不会死吗？
庄临：“你们需要一个懂污染物的专业人士。”
内部可能有什么诡异的生物痕迹，他们不带专业人士会错过关键线索。
现在人手不够，付医生是唯一一个愿意参与这场行动的医生。
付医生看上去特别紧张，估计也没经历过这种大场面。
祝宁跟他们打招呼，祝宁自来熟，跟初灵关系还不错，她们正说话，远处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她出现得悄无声息，像是一只灵巧的黑猫。
这人祝宁都不用介绍就认出来了，她有点意外，但也没那么意外。
徐萌来了。
徐萌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调查永生药业的机会，当时她就在基金会听讲，是被机械海洋馆事件临时调走的。
命运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祝宁和徐萌当时错过了，她们有机会重新弥补。

第196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二）
祝宁看到徐萌之后向前抱了她一下，问：“你怎么样？”
徐萌拍了拍祝宁的后背，“还行，参加任务没问题。”
祝宁有点担心徐萌逞强，万一伤没好，进入污染区域太危险了。
她没见面之前觉得徐萌有点怪异，见面之后发现她跟之前没什么区别。
徐萌：“有联络李念川吗？”
这次如同还原机械海洋馆事件，清洁队A70265三人小队还缺一个人。
祝宁：“没联系，我前几天就让他走了。”
祝宁太忙，没时间去管李念川，如果李念川听劝，在两天前购入通行证，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103区。
毕竟那时候通行证没那么抢手，港口也没陷入混乱。
徐萌：“我还等着他开鱼庄呢。”
祝宁本来想说，等结束之后一起去李念川那儿吃鱼，话要说出口觉得像个flag，什么也没说。
她们的拥抱很短暂，本来就是闲聊，徐萌很快就松开了，在分开瞬间，她握了下祝宁的手心。
祝宁手心里多了一个硬物，很扁的盒子，祝宁立即认出来。
这是人机联合装置？
祝宁之前拜托徐萌给她找一个，才过了两天徐萌就找到了。
她们没有对此过多交谈，祝宁悄无声息把人机联合装置收起，她确实有些话想问普罗米修斯。
庄临在自己平板上点了下，快速浏览了刚才技术部门发给他的报告，说：“现在人到齐了，我说一下这里面的情况。”
庄临扫视了一眼面前的五人小队，在清洁中心动荡的时候，他们进入污染区域相当于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而祝宁站在庄临面前，总有种当时机械海洋馆事件听房盈做汇报的错觉。
庄临：“你们即将进入的建筑物最早叫锦绣国际大饭店。”
祝宁听到这名儿挑了下眉，好复古的名字，半土不洋的，听起来像上个世纪的产物。
果然，庄临继续道：“这栋建筑物的历史有一百零六年，在高墙计划启动之前就存在，可以说这栋建筑物见证了103区的历史，酒店多次易主，这种老酒店盛产诡异事件，光是失踪案官方登记的就有四百起。”
曹玮嗤笑一声：“鬼屋啊？”
“差不多吧，”庄临：“当然在我们看来可能是污染事件。”
“只是登记在官方的有四百起，没有登记的可能更多。”
祝宁觉得不太对，如果这地方“闹鬼”这么久，怎么可能没被清洁中心注意到。
祝宁问：“死的大多数都是五等公民？”
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永生药业正在想方设法寻找残次品。
庄临点了下头，“三百起是残次品，剩下是三等和四等公民。”
果然，如果有个一等公民失踪，现在这家酒店早就被一锅端了。
那些人真的失踪了？
他们利用残次品在干什么？跟神降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多次报案，清洁中心派人去查过几次，但没检测到污染物，里面很安静。”
徐萌问：“不是污染事件？”
庄临摇了摇头，“不清楚，有些东西可以骗过检测仪器，毕竟是在市中心，人口密集，后来清洁中心只是在附近设置了几个污染浓度监控仪器，只要污染浓度超标，技术部能立即收到警报。”
“警报一直没响过，这么多年来都保持正常，直到现在。”
这个看上去毫无污染的酒店，突然污染浓度开始波动，并且直接到达270%。
庄临继续讲述酒店的历史，“后来因为闹太大了，酒店的生意越来越差，前老板破产清算，这套酒店被拍卖，永生药业基金会以一个很夸张的高价买下，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什么要花大价钱买下一个商业价值并不高的建筑物。”
庄临没说这个价格是多少，祝宁猜测后面应该跟着挺多零的。
庄临：“后来改名叫新世纪酒店，永生经常在这儿举办一些官方活动，活动看上去很干净也没什么疑点，后来酒店的房间给基金会的人使用了，相当于他们内部的一个落脚点。”
祝宁知道，她之前还来参加过呢，有人在上面激情演讲，什么残次品站起来之类的，演讲内容听起来特别像精神污染，比起霍文溪的公开发言差远了。
祝宁突然想，如果那天她没有被叫走参加海洋馆的任务，她留下来参加完所有的活动，会不会当天被安排住在酒店里？
“自从永生药业接手后，表面上极其干净，清洁中心没有理由进入探查，所以关于内部情况我们一无所知。”庄临说：“直到今天触发了污染警报，我们的人赶过来，第一检测到了污染浓度，第二，我们派进去的侦察机失踪了，没有任何报告返回。”
技术部门做事儿更专业，他们可以在进入之前派出机器勘测，但这次派出去的机器迟迟没有回来。
初灵：“所以我们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庄临点了下头，“可以这么说。”
上次机械海洋馆事件，他们拿到了内部监控还有技术部门的详细勘测。
但这次一无所知，连里面有几个污染源都不太清楚。
庄临：“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消息透露出来，曾经有个记者名叫温强宏进入调查，但也失踪了。”
这个世界竟然有调查记者的存在，而且调查的还是低等人死亡的真相。
庄临：“里面可能很混乱，有污染物，有刚被污染的人类，可能还有活人，你们的任务是找到线索，其他的都不在考虑范围内。”
意思是如果看到幸存者也不必营救，那不是他们的任务目标。
庄临：“S级污染区域临时产生，目前已知的手段只有两种。第一种是非自然人类张开了自己的污染区域，这个引爆人起码具备着S级精神值。”
庄临说到这儿停了下，说：“你们可以当做祝宁失控产生了污染区域。”
祝宁：“……”
祝宁是103区唯一的S级精神值，类比下确实是这个情况。
庄临继续：“第二种，跟林晓风的情况差不多，他们让一个人崩溃了，精准引爆形成污染。”
祝宁听到林晓风的名字不太舒服，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也很高。
庄临：“这就是我们已知的全部情况，其他的要靠你们，里面八成是个陷阱，成活率可能不高。”
在场五人没人说话，既然接了这个任务，就是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
庄临：“你们是临时组成的队伍，但以前合作过，有点基础，这次的行动负责人是祝宁。”
其他人没意见，祝宁最适合当队长，机械海洋馆那次就是她带队的。
“祝宁，”庄临：“接下来有个事儿需要你来决定，本次活动是否使用人机联合装置？提醒一下，让普罗米修斯介入可以保证你们通讯频道安全，但人机联合装置使用程序必须公开。”
为了避免有人跟普罗米修斯私联，官方流程是必需在技术部门监督下使用。
如果使用了，等同于直接公开任务过程，他们的画面会传送至技术部门大屏幕，所有人都能看见。
祝宁：“我以为这是个秘密任务。”
如果公开摄像头，开启所有权限，祝宁本人进入S级污染区域不可能遮遮掩掩的，她必须要使用能力。
这次任务将会成为一种表演公开赛，众目睽睽之下，祝宁很容易惹来麻烦。
但霍文溪让祝宁来选择，祝宁问：“这是霍文溪的意思？”
庄临：“是。”
祝宁想了下，问：“对霍文溪的处境有利？”
“可能，”庄临：“霍组长让你来决定。”
果然，如果霍文溪考虑过公开，那这次事件可能会成为霍文溪本人的助力。
霍文溪的异能是直觉，她有一些祝宁想不到的考虑。
现在霍文溪本人被关押，这次任务是某种谈判的筹码，可以让她的指挥官在混乱局面夺回主动权。
徐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忍不住开口：“祝宁……”
徐萌已经给祝宁找到了装置，如果是想和普罗米修斯说话，祝宁没必要答应。
祝宁：“我接受。”
对祝宁不利，但对霍文溪有利，她可以接受。
庄临没想到祝宁答应的这么快，祝宁现在像是在悬崖边走钢丝，现在是要暴露自己全部的底牌。
徐萌在旁压低声音问：“你在找死吗？”
徐萌不懂祝宁和霍文溪之间的交情，只觉得祝宁对自己的情况太乐观了。
她就算从污染区域里活着出来，以后都有可能面临猜忌和追杀。
祝宁问：“你介意吗？”
徐萌：“我没有，但你……”
祝宁：“也没几天了。”
早死晚死都要死，祝宁在这方面一直非常看得开。
徐萌无话可说，问：“最高行动负责人是谁？”
徐萌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如果接入普罗米修斯，必要时刻，负责人可以下令让人工智能接管身体。
上次的最高负责人是宣情，相当于他们的命会被握在宣情手里。
这次负责人是谁？
庄临：“理论上是霍组长，但霍组长现在无法行使，这次普罗米修斯只拿到监察权，没拿到指挥权。最高负责人是你们自己，你们可以自我决定是否把支配权上交。”
还算是比较自由的选择。
庄临发放了人机联合装置，这东西专门登记，每一个都金贵得不行。
祝宁之前一直想要，找不着门道去拿，现在一口气有两个，兜里一个，现在手里还有一个。
同样是黑色丝绒盒，盒子背面写上了祝宁的名字和员工编号。
蓝色圆环躺在盒子中，背面细小的菌丝正在蠕动，仿佛迫不及待要扎入某个人的脑子控制住神经。
初代祝宁曾经使用过二手装置，差点让自己神经错乱，这应该是祝宁第三次使用普罗米修斯。
不管用几次都很不适应，距离人的大脑实在太近了，尤其这东西可能是个污染物。
祝宁摘下头盔，把蓝色圆环贴在太阳穴，柔软的菌丝附着在太阳穴表层皮肤，紧接着雪白菌丝刺入。
嗡——
她跟什么东西结合，大脑突然一阵震颤。
但震颤很快就消失，仿佛有人用叉子轻轻敲打了一下高脚玻璃杯。
这次她接入的反应很柔和，大概是因为普罗米修斯没有尝试控制神经。
【语音包植入完成】
【清理者祝宁身份确认完成。】
【我是本次监察员普罗米修斯，竭诚为你服务。】
祝宁听到了普罗米修斯冷漠而低沉的声音，挺神奇的一个场景，这个人工智能协助祝宁完成重启，如同盗火者盗取火种，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像盟友。
祝宁还记得初代说不要信任他，普罗米修斯的动机是什么？
总不能是真的为人类盗取火种吧？
他敢自称是盗火者，祝宁都不敢自称是火种。
【本次任务我只取得了监察权，仅保证通讯安全，在上级命令没有下达之前，无权限接管任何员工的身体。】
【污染区域内部高浓度污染，最高达到270%，污染原因未知，经技术部门评估，判定为S级污染区域，污染区域面积为五万立方，因信息量过低，无法计算出准确死亡率，接下来我将进入监察状态，祝各位好运。】
接下来普罗米修斯没有再出声，老老实实进入监察状态，祝宁活动了下脖子，适应了对方在自己大脑里。
这次系统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祝宁戴上头盔，她知道自己的摄像头已经被同步出去了，整个清洁中心技术部门都能看见。
所有人都整理好装备，这次是四个猎魔人带一个医生的组合。
祝宁打头阵，她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已经准备好了。
庄临点了下头：“我一直都在。”
霍文溪不在，庄临会给祝宁兜底，他会做到自己的承诺，祝宁信他。
后勤人员打开门，目送他们进入酒店大门。
祝宁之前第一个进去的，她两个月前来过一次，那时候这个酒店还干干净净，现在里面一片死寂，仿佛已经被荒废很多年了，地上都是玻璃碎片和灰尘。
最诡异的是，墙壁上竟然有褐色的血迹，地板上也有不少陈旧的血痕。
大堂办理入住的位置，上面挂着很多时钟，祝宁那个年代一般是世界时钟，指向每个时区的不同时间。
在这个世界理应指向不同幸存者基地的时区，如今所有的时钟都指向4这个数字，不知道是凌晨四点还是下午四点。
酒店大堂内部有灰黑色的线条，那是污染区域的背景色。
祝宁一进来就触发了系统机制。
叮——
【你已开启支线任务，新世纪酒店，任务目标成功净化该区域，目前净化进度百分之0，请再接再厉。】
系统给她颁发了任务，支线任务一直无法选择，只能被动接受。
酒店大堂里没有人，整个建筑物只有他们几个不速之客，可能是污染区域还没被完全激活。
初灵手里端着枪，她刚踩中了一块碎玻璃，问：“今早刚成为污染区域，怎么看上去这么旧？”
曹玮：“完全想不到这里面会有什么，喂，队长，接下来干什么？”
祝宁没回答这个问题，先问：“你们参加任务是为了什么？”
这不是官方派遣的，而是自主报名的，祝宁想知道这几人什么情况。
曹玮：“死了队友，总要弄清楚为什么死的吧？”
初灵：“一样。”
虽然不知道那个复苏会要干什么，但灰鹰队跟他们有仇，曹玮和初灵刚参加完队友的葬礼。
霍文溪说末日将至，这狗屁103区五天后就会被灭，他们的队友死的莫名其妙，仅仅是因为鲍瑞明一句话。
就算初灵和曹玮今天死在这儿，只要知道真相也值了。
祝宁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去看徐萌，猎魔人队伍之间的感情如同亲人，徐萌应该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来的。
初灵说完后轮到徐萌了，她说：“我之前是猎魔人。”
祝宁已经把这次行动公开，到这个地步，徐萌的身份瞒不了多久。
初灵和曹玮一起看她，怪不得她们这支清理者队伍这么不一般，藏着两位大佬，合着只有李念川一个人是真的清理者。
接下来徐萌的话让祝宁都有点惊讶，徐萌缓缓道：“我有个同事调查永生药业死了。”
初灵和曹玮皆是一愣，然后就表示理解，徐萌进来的目的跟灰鹰队一样。
初灵甚至还拍了拍徐萌的肩膀，算是某种宽慰。
祝宁立即反应过来，徐萌这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如果她想糊弄过去很容易。
徐萌这样当着摄像头的面慢条斯理说出来，就是说给中心听的，或者说，是说给程莫非的上级听的。
他们已经到了要撕破脸的时候了。
徐萌：“这里是他的任务调查地点。”
这次祝宁皱了下眉，程莫非当时来过这儿？他们是在走当年程莫非的老路？
也对，程莫非是卧底在永生药业内部，整个103区，基金会的嫌疑最大。
祝宁猜测徐萌已经想起密码，看过剩下半份报告的内容，但她没跟自己分享。
为什么？
因为里面的内容对祝宁不利？或者说并不适合祝宁看？
祝宁当时让徐萌打开手环把内容告诉她，没限定时间，说第一时间分享，徐萌私心想多藏几天也行。
祝宁倒是没有被背叛的感觉，如果她跟程莫非摆在徐萌面前，程莫非是第一顺位。
祝宁本来对程莫非的调查报告失去了兴趣，觉得有没有都一样，但看徐萌的反应反而来了兴趣。
可惜在摄像头下她无法询问，只能等任务结束。
徐萌的话太劲爆了，没人接话，徐萌问：“那付医生呢？”
所有人都交代了自己来的目的，只有付医生还没说。
付医生有点紧张，他一直不适应穿防护服，想擦汗，抬起手只碰到了头盔。
付医生：“我是想知道污染物怎么被唤醒。”
祝宁顺着问：“你有猜测吗？”
“我猜啊，”付医生不太确定自己的猜测，“地下的污染物那么大，一直以来都很安静，这种东西要么就是一直沉睡，要么就是无意识状态，它不一定拥有智慧和精神。”
霍文溪没有公开墙外调查队的录像，怕造成二次污染，付医生只是从霍文溪的描述中推测出来的。
那就是个怪物，它跟人类根本不是一个物种。
付医生跟祝宁最熟，说话都是看着祝宁说的，“我们的世界是在精神值的基础上建立的，我猜测他们想做到所谓的神降，必须从精神值入手。”
污染源想要成为污染源必须精神崩溃，或者拥有某种强烈的情感。
一个没有智慧的怪物，哪儿来的感情可以崩溃？
曹玮听到这儿都好奇，“你的意思是，他们在这儿造出了一个污染源？”
付医生：“不清楚，我没证据，我太好奇了。”
自从非自然人类的消息透露出来，付医生一直在跟进，他在第一时间想到过祝宁脑子里的异物。
后来等霍文溪说地下有个庞大污染物，他的好奇心被拉到了顶峰。
如果他能解开这个秘密，死了也值了。
祝宁静静听着，跟自己想法差不多，但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形式。
她脑子里有异物只有付医生知道，但他至今都没透露出去，这人竟然还挺靠谱。
祝宁扫视了一眼酒店大堂：“我之前来过这儿，二楼是会议室，之前永生药业基金会在楼上举办。”
祝宁完全实现了信息共享，也没藏着掖着。
好在初灵和曹玮根本没询问祝宁当时来干什么。
祝宁：“酒店面积大，分两队吧，一队查上面，一队往下走，这地下绝对有东西。”
这么庞大的建筑物，一般都有地下室，而且祝宁在黎欣和录像带里都看见过，挖的越深距离污染物越近。
初灵和曹玮本身就是一个队伍的，自然而然同组。
祝宁选了付医生同组，这医生太弱了，他跟在祝宁身边估计死得慢点。
祝宁问：“队长，你跟谁一组？”
一共五个人，两人组多出来一个，换做平时，祝宁默认徐萌跟自已一起，现在祝宁不确定了。
徐萌没犹豫：“跟你一起。”
行吧，虽然不知道徐萌到底怎么了，但目前为止，她俩还算是队友。
祝宁：“在污染区域里要做符合逻辑的事儿，在这里可选择的身份很多，住宿的客人，来听宣讲会的人，酒店员工，还有之前失踪的调查记者。”
祝宁盘了一下，这个污染区域里成员构成很复杂。
祝宁：“你们可以选择适合的身份，曹玮和初灵去往下找找看看有没有新入口，我们三个上楼看其他房间寻找线索。”
祝宁：“行动目标，寻找神降的真相，尽可能不要使用暴力手段破坏，顺着污染区域的逻辑发展。”
她停了下，很久没在清洁中心监视下行动，让她有点不适应。
祝宁：“我会最大可能保证你们的安全，如果有危险不要逞强，立即撤退，我会进行爆破。”
祝宁手里还剩两枚炸弹，她曾经炸毁过三栋大楼，问题是她对炸弹免疫其他人可没有。
初灵听着都好奇，问：“你身上带了重型炸药？”
敢直接爆破不是找死吗？这一炸所有人都会被掩埋。
祝宁很难解释，徐萌：“你可以信她。”
徐萌亲眼见过祝宁炸楼，上次还是她把祝宁从废墟里捞出来的。
祝宁搞破坏的本事，徐萌当了这么久猎魔人也是很少见。
初灵：“？”
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意思，但莫名其妙挺有安全感的？
五人分成两队，靠普罗米修斯联络，他们都是专业猎魔人，效率很高，已经散开。
……
清洁中心大厅。
屏幕上一阵闪烁，普罗米修斯把信号发回中心。
技术员调试了一番：“大概有五分钟内的信号延迟。”
他们得到的画面不是实时画面。
大屏幕上分成十格，每个人的头盔内部视角和外部摄像头两个视角进行拼接，五张人脸充斥着整个屏幕。
这次来观看的人很多，宣情依然站在主位上，她旁边是技术部门的陆启勤。
跟上次不一样，一直不出门的清理部部长谢家祖也来了。
清洁中心三大部门到齐，周围跟着不少清洁中心员工。
今天清洁中心员工只有平时的五分之一，在霍文溪发表公开演讲后，大批人立即离开中心，企图寻找一个新的出路。
还剩下五分之一，这一小部分人里，有人是没有通行证，有人是被霍文溪的话鼓舞，自愿留下对抗全区污染。
霍文溪应该提前知道自己一定会被逮捕，所以在她被关押之前下达了任务。
“临时调查一组？”技术员在看任务登记表，上面显示了这次的队名，整个手续竟然非常符合规定。
任务人登记五人，申请五个人机联合装置，普罗米修斯得到了监察权。
在任务启动的同时，技术部门会得到转播。
这个消息很快就透露出去，本来清洁中心瘫痪了一样，大厅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有人窃窃私语，“又是祝宁？”
她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入污染区域？
最近这两天祝宁的名声可谓是一落千丈，再看到她都不适应，恨不得带着放大镜去看她的一举一动，总想找到一些细枝末节，证明这人是恶魔。
祝宁非常冷静，她快速分了队，下了命令。
屏幕中的祝宁带着付医生和徐萌上了二楼，走廊中有个障碍物，一块天花板塌陷，上面的通风管道整个掉下来。
进出口被堵住了，祝宁轻轻一抬手，障碍物如同被捏爆的易拉罐，轻而易举被挪开。
从头到尾只花了十秒，对她来说极其轻松。
有人问：“祝宁是金属系异能者？”
“但她没登记，”有人回：“她到底是谁的人？”
祝宁所有猜测都是对的，一旦她出现在众人视线内一定会引来新的猜忌。
宣情在屏幕前看着，祝宁果然就是她要找的金属系异能者。
她之前就有过猜测，这时候看反而不惊讶，倒是这次行动本身让她更感兴趣。
陆启勤压低声音问：“霍文溪在干什么？”
宣情眯了眯眼：“公开调查过程。”
之前都是霍文溪独自调查，他们只能接收到调查结果，这次直接公布了整个调查过程。
这一步很险，如果真的能找到相关真相，可以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
当然如果失败了，霍文溪本人会蒙羞，虽然以宣情对她的了解，霍文溪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她是霍家人，真的兵败如山倒了都能保持冷静。
陆启勤问：“你是什么派？”
找污染源还是暴力推平？
宣情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而不语，她如今还拥有作战部的指挥权，她自己带出来的人，中心大部分猎魔人都听她调令。
她是绝对的暴力推平派。
如果这次霍文溪的任务失败，宣情会想方设法接管中心控制权。
乱世才出英雄，现在是权利交替的最佳时机，宣情没有撤离就是为了这一刻。
而在宣情身侧的谢家祖，自从看到徐萌出现在屏幕上后就根本不再关心任务内容。
他一直在观察宣情和陆启勤的表情。
当时徐萌说自己是猎魔人，大多数员工都露出了很茫然的表情，猎豹队是九年前的事儿了，很少有人听说过。
但宣情和陆启勤听到徐萌说话时，两人明显表情不太对。
宣情是皱了下眉，然后很快就眉头舒展。
而陆启勤本来是个抱胸的姿势，他的右手不自觉收紧了。
这两个人里到底谁跟程莫非当年有联系？
……
砰——！
祝宁使用金属操控掀飞了障碍物，通道上杂七杂八的东西太多了。
身后的付医生战战兢兢的，他作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医生，生怕祝宁砸到自己。
徐萌在后面皱眉：“你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祝宁根本没打算掩盖实力，她这一路怎么快速怎么来。
祝宁：“彼此彼此啊队长。”
祝宁言语间带刺儿，徐萌也一样，她同样不会隐藏自己实力，甚至还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祝宁和徐萌出去之后一样危险。
身后付医生战战兢兢跟着，他精神值不算高，就是一个平均值的水平，进来之后明显感觉压抑。
上方的通风管道完全砸下来，像是有什么怪物从通风口钻出，又像是有人故意拉下来阻碍外人进去。
两侧房间更怪异，所有的房门全部都虚掩着。
一般酒店，要么房门紧锁，就算做清洁工作，也是全部打开。
但这里的房间门全都是虚掩着的状态，大概留了两指的缝隙。
仿佛是给什么诡异的生物留了门。
基金会演讲的会议室就在走廊尽头，本来可以从右侧楼梯直达，但那边出现了一堵红砖垒成的墙壁，完全堵死了，只能从这边绕过去。
突然，祝宁动作一停，她对后打了个手势。
付医生立即停下，祝宁：“听。”
窸窸窣窣——
空无一人的酒店楼上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仿佛有人在楼上奔跑。
哒——
脚步声停下，就在他们三人正上方，那东西停下来了。
付医生浑身僵直，一动不敢动，连大声呼吸都不敢，他抬头看向天花板，明明只有几秒钟，却好像有一生那么漫长。
额头上都是冷汗，付医生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有什么东西在他头顶。
祝宁和徐萌已经一手摸向枪柄，如果上方怪物攻击，她们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突然，上面的东西动了，像是用力摩擦了地板，发出尖锐的响声，祝宁已经抽出枪。
脚步声继续响起，但声音越来越远，它走了？
过了一分钟后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付医生低声问：“楼上有人？”
如果有人是什么人？幸存者？但幸存者为什么要突然停下？
刚才仿佛有什么生物停在上方，就像……从上而下观察他们一样。
祝宁轻轻摇了摇头，她再次听了会儿，没有其他动静，可能没有违背污染区域的逻辑，所以没触发，她轻声说：“继续走。”
三人继续向前，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尽头是会议室，很多酒店都有这种构造，二楼是宴会厅或者会议室，专门给一些公司或者机构举办活动的。
门口挂着招牌，永生药业基金会宣讲会，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有签到表。
这次祝宁在门口看到了人，准确地说是污染物。
会议室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他们穿着白色制服，脸上的五官都被线缝住，像是被人用刀隔开后又重新用鱼线缝合。
付医生没怎么进过污染区域，刚看一眼就后脊背发冷，接待员工的微笑是被缝在脸上的，好像里面有个灵魂被困在其中。
桌子旁边有个立牌，上面写着：“永生药业，改变你的基因，创造你的未来。”
祝宁很久没看这句话，之前一直追着永生药业跑，中途被自己死亡的真相吸引了注意力，没想到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
签到表上有非常详细的信息，大概有一千多人，祝宁扫了一眼，几乎都是四等和五等公民。
门上贴了张纸，有人在上面很潦草地写：
1、禁止大声喧哗
2、一次仅允许一人进入
上次可没有这条规定，外面的两个人皮缝合的接待员正笑吟吟看着祝宁。
祝宁：“我先进去吧。”
她精神值高胆子大，要是有什么线索也能立即发现，放付医生进去等于找死。
徐萌让祝宁小心点，付医生完全没意见。
祝宁握住了门把手，会议室内竟然有人的声音，仿佛这里不是个污染区域，就是个普通酒店。
咔嚓一声——
门被打开后，祝宁本能皱了下眉，里面的光线更昏暗，讲台的位置散发着一股微弱的红光。
祝宁现在看到红光有点反应过度，仔细一看才看出那是一盏红色的灯。
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既没有人演讲，也没有人听讲，那她刚才听到人的声音是哪儿来的？
祝宁走进来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感觉，她甚至还记得当时徐萌坐在哪个位置。
进来之后要干什么？
如果那天祝宁没离开宣讲会现场，她会遇到什么？
祝宁挑了一张椅子坐下，她刚坐下就感觉这椅子很怪，非常柔软，散发着淡淡的温度，很接近人的体温。
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祝宁静静坐在其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正要起身，走到门外跟徐萌说没有线索。
就在她试图起身的瞬间，突然感觉腰间一紧，一双苍白的手臂从椅背里钻出，死死搂住她的腰。

第197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三）
呼——
背后传来呼吸声，祝宁身体完全僵硬，不敢轻举妄动，她听到心跳声和呼吸声，有个恐怖故事叫人间椅子，她仿佛现在就坐在一个活人做成的椅子上。
环在她腰间的手惨白，随着呼吸声竟然越收越紧。
祝宁感觉自己的腹部正在承受压力，手臂如同巨力，再这么下去，防护服会被勒碎，她会被拦腰折断。
如果是普通人在场，可能会立即开始攻击，但祝宁没有动，她也没说话。
她记得自己进来时看到的两条规则，一条是禁止大声喧哗。
腹部传来刺痛，她尽量调整着呼吸，忽略身后的异样，想让自己精神趋于稳定。
她眨了下眼。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人可以控制自己的手指怎么动作，但很少有人会控制眨眼的频率。
但就是这么一个下意识的反应，祝宁反而看到了更恐怖的东西。
在她眨眼的瞬间，再睁开的一个功夫，眼前突然出现了人的脸。
一张雪白的人脸突然出现在面前，祝宁呼吸一窒，前方的椅子背面竟然长出一张人脸，那个男人因为脸色惨白，而显得瞳仁极黑。
不仅如此，整个会议室的椅子都是如此，椅子上长出了人的头颅，人的手臂，还有人的头发。
他们的形态很怪异，有些人的身体甚至不完整，在祝宁最左侧的位置，一条人类的大腿垂在椅子上。
在右侧的位置，正躺着半颗人头，一只眼睛正在努力睁着，直勾勾看过来。
整个画面像是突然被激活了一样出现在眼前，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
这里仿佛被人肢解重组的诡异现场，在她前方椅子上有一个人类的脚指头，偏偏脚指头上长着一只人类的嘴，嘴巴大张着在说什么。
祝宁再次眨了下眼睛。
依然是本能反应，眼皮子合上时，就像相机的镜头瞬间开合。
睁眼时，那些奇怪的肢体已经消失了，整个会议室都空荡荡的。
不是污染区域的场景，是她的幻觉？
但要被精神污染才会产生幻觉，她才刚进来，自认为还没被污染过。
祝宁感觉自己腹部的手收得更紧了，像是要把她也揉进椅子里一样，让她开始有点呼吸困难。
她再次眨了下眼睛。
极其短暂的黑暗后，眼前再次出现了肢体。
不仅如此，他们的动作发生了变化，右前方的人头本来是背对着祝宁，现在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突然整个颠倒，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就这样死死盯着自己。
其他人也是如此，随着每次眨眼，这些东西都在蠕动，正在逐步接近。
咔嚓嚓——
腹部的手臂更用力了，同时后背的触感越来越软，仿佛深陷沼泽地，头盔屏幕上有红光闪烁，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攻破防护服，直接把她拽进椅子里。
祝宁睁着眼睛不敢动，她摸清楚了一点规律。
这些东西一直存在，只不过刚开始她看不见，但眨眼就是个看见的契机。
就像是有些鬼只能被摄像机拍到，有些鬼只能在眨眼的间隙中窥见。
这些东西在动。
正常来说，进入污染区域后会先进行精神污染，就算是污染物也要遵守逻辑。
这里的逻辑是什么？
祝宁多次进入污染区域，知道这时候不能轻举妄动，她仔细回想进来时的规则。
门上有张纸，上面写了两条规则，一次仅允许一人进入，为什么？
因为只有一个名额？
如果这些人以前都是活人，他们都曾经被选中过，还差一个人？
这个猜测符合逻辑，祝宁只能顺着去想，如果只有一个名额，祝宁才能进来，那证明肯定有一张椅子是空的。
祝宁的睫毛很沉，长时间睁着眼睛不眨眼，眼球表面水分蒸发，非常干涩。
她尽量忽略周围，立即开始巡视，她能感觉到自己腹部上的双手越来越紧，仿佛要把她的内脏挤爆。
但她依旧在保持巡视，后视镜传来图像，她前后左右都是奇怪的人影。
祝宁移动着眼球，在剧痛中能动的只有眼球，她的眼珠子转到极致。
终于，她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缺角，第四排右边第三个位置是空的，上面甚至连血迹都没有。
不是很明显，很像那种一眼找不同的游戏，只有一个椅子有空位。
祝宁应该坐在空位，她坐错位置了。
“不，”祝宁感觉自己喉咙发紧，一句话竟然非常艰难，“不、好意思啊。”
“我……坐错位置了。”
污染区域的规律，在不正常的时候要干正常的事儿，正常情况下坐错位置要道歉，然后起来。
祝宁试图想要站起身，但一个人的腰部是核心，在被扣着的情况下，竟然很难完成站起身这个动作。
她要一边保持着不眨眼，一边还要起身，一股巨力在把她压向椅子。
她的肩颈和腰部都能感觉到沉重，仿佛背着一个鬼在后背。
祝宁的动作极其缓慢，哪怕她用尽全力，在外人看来只移动了一寸。
她现在的处境，很像一只被黏在捕鼠装置上的老鼠，拼命去扯自己的身体，可能需要以断腿为代价才能离开，可怜的是，她还是一只不能眨眼的老鼠。
巨大的压力都汇向膝盖，她的膝盖都在发抖。
一个简单的动作，她仿佛用了一辈子才完成。
在完全起身时，她听到了什么肉块撕裂的声音，仿佛一双手臂被人硬生生扯断。
腹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祝宁低下头，她的小腹非常平坦，上面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触感很奇怪，好像……好像那双手已经陷进她的身体。
鬼手突破了防护服，扎根进了她的血肉，两条血淋淋的手臂成了她内脏的一员，如果用专业仪器拍摄，可以看到两条鬼手跟她的胃肠挤在一起。
并且还微微跳动，俨然成了她一个崭新的内脏。
她感觉自己腹部很胀，难以分辨这是错觉还是真实感受。
祝宁一直保持着睁眼，感觉眼眶都要裂开，她就算注射了基因药剂，也增强的是体能，不可能超越人类极限不眨眼。
她快坚持不住了。
祝宁眨了下，再睁开眼，前方的人脸向前伸着，距离她仅剩十厘米。
更近了。
祝宁记得空位，深呼吸一口气，她走的很慢，不敢眨眼，也不敢乱看。
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人类尸体跟地面发出的摩擦声，有东西在不紧不慢跟着她，仿佛猎人看着猎物，看她什么时候折腾不动。
祝宁只有在坚持不住时才会眨下眼睛，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但她跟空位的距离也在缩短。
最后她走到了第四排，自己记忆里的空位。
在她接触到空位后，接近的肢体陡然停下，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祝宁呼出一口气，找到了真正的位置。
到了安全区，祝宁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感觉自己眼睛就快炸了。
她没有贸然坐下，先是伸手摸了摸椅子的表面，这次没有人体的温度，这就是一把普通的椅子。
她检查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动作很提防，总觉得会有另外一双手来抱住自己的腰。
她小心而谨慎地注意四周，神经紧绷着，但并没有发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异样。
正常来说，她会经历污染区域里该经历的流程。
如果一个普通人来参加永生药业基金会，祝宁已经知道永生药业在做实验，他们会遭遇什么？
祝宁思考的时间不是很多，突然，她想到自己有个地方没检查过。
她打开椅子右侧扶手，这里是会议室，右侧的扶手打开后可以拉出一个小桌板。
这酒店构造挺老旧的，木制小桌板有点坏了，卡在里面抽不出来。
但祝宁的目的不是这个，她看到了小桌板缝隙中有个异物，那是一个文件袋。
……
门外。
祝宁进门之前开放了自己的摄像头共享，有普罗米修斯保证通讯，画面非常清晰，一共两个摄像头，一个拍摄外部环境，一个拍摄祝宁的面部表情，付医生和徐萌可以看清祝宁的动作和反应。
在他们看来，祝宁的动作非常诡异，她先是走进了会议室例行查看，然后选了一张椅子坐下。
到此为止都是正常的，但她突然脸色变得很难看，脸色惨白，仿佛遇到了什么痛苦。
“她、她怎么了？”付医生小声问，他之前看过祝宁所有公开的任务视频，知道她的底细，看她表情就知道她遇到事儿了。
门口两个负责接待的员工穿着纯白制服，一脸微笑地看着他们。
付医生感觉有点瘆得慌，不敢做大动作，说话声音都很低。
徐萌也皱着眉，祝宁的反应不太正常，她甚至睁大了眼睛，瞳孔放大，看到了什么摄像头无法拍下的东西。
有污染物？
徐萌在想着要不进去给祝宁帮忙。
“她简直……”付医生也是第一次进入污染区域，好半天才想到了形容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走。”
祝宁动作变慢了很多，付医生没有再看直播，他有点好奇祝宁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把视频进度条向后拖动，特地把视频播放速度放慢了。
视频以十倍速慢速播放，有些卡帧，付医生就来来回回观看这个动作。
祝宁起身，但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突然，付医生的动作一停，在播放的瞬间，他看见了前方有个人影。
就在画面的右上角，一个男人回头看，因为卡帧之后，画面模糊扭曲，被拉宽两倍长，眼睛也被拽宽了。
付医生紧盯着那个人，仿佛隔着一个视频跟他对视。
他甚至能看出这个人的长相，很瘦，脸颊和眼睛都向内凹陷。
突然，那个人影动了下，这是更诡异的画面，因为付医生把视频暂停了，视频里的祝宁是静止的，但那个人影却在移动。
他向前倾斜着身体，角度越来越大，在画面上呈现的影子也越来越大，脸部被越拉越长，两只眼睛分散开，卡帧一般正在波动。
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好像就要冲出屏幕钻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付医生感觉自己背后汗毛炸起，他想向徐萌求助，徐萌就在他身侧，或者给自己注射一针精神愈合剂，但他竟然像是个被盯住的猎物完全动弹不得。
突然，咔嚓一声。
徐萌已经一手摸到后腰的枪，大门被打开，祝宁走出来。
徐萌看到祝宁后没有松懈，问：“怎么样？”
祝宁出来后，门口两个员工立即转过头，一脸微笑地看着祝宁。
他们对祝宁深鞠一躬，并且递来了一张房卡。
两个接待员脸上都是鱼线缝合的微笑，祝宁看久了感觉自己嘴角都发疼，她接过房卡。
这应该就是正常的流程，来参加基金会的残次品，在活动结束后报名，然后获得了免费住宿的机会。
祝宁观察房卡，简单解释了一下，“里面有污染物，只有一个椅子能坐，不要坐错位置。”
徐萌问：“你坐错了？”
祝宁揉了下自己小腹，总觉得很胀，“对，我被一双鬼手抱住了。”
徐萌问：“你身体呢？”
“还行，肚子有点疼……”祝宁本来还想说什么，突然感觉到付医生不太对劲儿，他到现在为止都没说过一句话。
付医生就在徐萌身后，半个身体都被徐萌遮着，要是出什么危险徐萌肯定会帮他挡着。
现在付医生呆立着，连呼吸都放缓了，好像整个人不存在一样。
祝宁问：“付医生？”
付医生被祝宁推了一把，一晃神，回答：“你出来了？”
祝宁皱眉，付医生看着挺正常的，但在这种地方，看着越正常的反而越不正常。
徐萌看她手里拿着文件袋，问：“这什么？”
“一个残次品的个人资料，”祝宁顿了下，说：“或者说，上一个受害者的资料。”

第198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四）
祝宁手里拿着的是个报名表，永生药业基金会可以实现残次品的愿望，当时黄雅若就是通过这个途径和基金会联系上的。
这份档案里的主人名叫柳柳，性别女，十五岁，五等公民，剩余寿命9个月。
祝宁手里的报名表只有最基础的信息，她八成已经遇害了。
徐萌大概浏览了一遍，问：“你猜测我再进去会领到另一个人的档案吗？”
如果每一个进入的人都能找到一份档案，相当于是进行了一次摸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
祝宁问：“你进去试试？”
祝宁进去过，相当于趟过一次雷区，徐萌只要按照规则走一般都没事儿。
徐萌本身就是经验丰富的老猎魔人，她打开门，在祝宁注视的目光下进入了。
祝宁出来之后控制不住眨眼，她到现在眼睛都很酸涩，徐萌进去的时候，祝宁一直在看付医生。
付医生有点呆滞，祝宁问：“你被精神污染了？”
付医生咽了口唾沫，“我注射了精神愈合剂。”
付医生怕祝宁不信，他拍了拍自己右臂，付医生的注射剂镶嵌在防护服内部，注射很简单。
祝宁可以看到付医生的内部摄像头，他的瞳孔有些涣散，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毛病。
才过了三分钟，徐萌就走出来了，她手里也拿到一个文件袋。
徐萌出来后，门口的接待员工递上了另一张门卡。
祝宁的门牌号是909，徐萌的是910，都在同一层，刚好是相邻的。
而徐萌手里拿到的也是一份档案，姓名潘晴，年龄26，五等公民，剩余寿命6个月。
祝宁记得当时自己来永生药业基金会，他们在寻找寿命不足一年的残次品参加实验。
付医生看着大门上的规则，问：“我要进去吗？”
祝宁说：“别去了，怕你死在里面。”
对于徐萌来说很轻松，对于付医生来说就不一定了。
付医生太危险了，很容易早死。
付医生问：“这样我符合规则吗？”
污染区域有自己的规则，如果档案代表身份牌，付医生没有身份。
祝宁：“也不是强制每个人都进去，你跟着我就行。”
相比较付医生落单，祝宁觉得他不进入能活更久。
付医生没有多说，他最大程度要保证自己不会添乱。
祝宁对比了下自己和徐萌的档案，“那天我们要是没走，估计就在这儿住下了。”
徐萌和祝宁曾经很接近永生药业的真相，但被人硬生生打断。
徐萌对此没有发表意见，说：“我没弄清楚里面的逻辑。”
污染区域一般都是现实世界的夸张形态，那个会议室真的很怪异。
祝宁：“感觉跟教堂很像。”
祝宁没明说，但徐萌听出来了，她们曾经在鲍瑞明的意识体云端里进入一个教堂，里面也神神叨叨的，坐着一排人。
只不过这里的人不完整，看上去都很像某种□□现场。
而他们还缺一个人，有个位置没坐满。
祝宁问：“这里的门为什么都是开着的？”
一排房间都只留了门缝，也不知道给什么东西留的通道。
线索太少，找不出头绪，徐萌说：“上楼看看。”
接待员工给了门卡，下一条线索应该在楼上。
祝宁带头走，她手里拿着枪，把付医生护在身后，徐萌垫底。
祝宁跟徐萌很有默契，如果祝宁打头阵一般都是徐萌善后，以前夹在中间的是李念川，现在成了付医生。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二楼，通往九楼要么走电梯要么走安全通道。
祝宁按下上行按钮，电梯竟然可以运行，上面闪烁着数字，一层层逐步接近。
但这电梯有点古老，下行时发出咿呀咿呀的响声，好像电梯井里有什么生物。
电梯一格格下来，等待电梯的时间变得很漫长，越接近那阵异样就越强烈。
终于，电梯停下，金属门朝两侧打开，有些不顺畅，打开时卡顿了一下。
里面是空的，酒店电梯内部铺了红色格子地毯，一个人都没有。
电梯门打开，祝宁迟迟没有动作，只是一只手扶住了门框，因为有障碍，所以电梯门无法自动关闭，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
付医生问：“不走？”
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也是空的，祝宁为什么不动？
祝宁压了下眉头，她一脚踩进电梯，徐萌和付医生都在她身后，就看到她半个身体在电梯内，半个身体在外侧，刚好卡在中间。
祝宁踏入电梯时，整个轿箱向下沉了两寸，紧接着她听到呼的一声。
那是很诡异的一声，像是有人从楼上跳下来，但脚上偏偏绑着一根绳子，在高空坠落时，绳子扯住了人的脚，发出了一阵异响。
祝宁屏住呼吸，自从半个身体进入电梯后她就没眨过眼，这时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再睁开，她又看到了本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只见电梯上方没有顶，电梯井幽深，冷风呼呼吹过。
井绳上缠满了人。
无数张人脸和人的肢体，顺着电梯井绳像是藤蔓一样向下缠绕，他们盘根错节，组成了一个新的生物。
在祝宁眼前确实吊着什么东西，一颗人头。
又是眨眼才能看到的诡异，祝宁猜测只要她再次眨眼，这些生物会猛地向她扑来。
她速度极快，根本不敢眨眼，保持着睁眼的动作，一脚迈出电梯，低声说：“走！”
祝宁话音刚落，徐萌立即心领神会，她推了一把付医生的肩膀，带他远离井。
祝宁退出电梯后，电梯门咣当一声合上，如果刚才他们进电梯，现在应该已经被吃了。
电梯走不通，安全通道又被堵住了，那上面有一堵墙。
墙是被人草草砌住的，之前他们上来时也看到一堵，被祝宁用暴力手段摧毁了。
她同样没弄懂安全通道有墙的意义，这是阻挡外面的人进入，还是阻挡里面的人出去？
“又堵住了？”付医生问。
祝宁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暴力“开门”，旁边徐萌说：“还有第三条路。”
祝宁回头看她，徐萌继续说：“这种老式酒店，除了安全楼梯和电梯，还会有员工通道，可以减少员工和客人见面。”
祝宁想到徐萌之前就来过基金会现场，肯定会对这儿进行地形调查。
难怪之前祝宁跟踪徐萌很容易被甩开。
员工通道就在安全楼梯右侧，有一道暗门，外人看了一时间可能认不出来，还以为那是某种装饰品。
徐萌在墙上轻轻一按，果然打开了一扇门。
门后出现了另外一道楼梯，这次整条路都是畅通无阻的，楼梯一直通往上方。
祝宁看了一眼，这地儿很干净，她尝试着眨眼也没出现怪异生物。
其他路都堵住只留下一条路的风格祝宁见过，就是污染区域在引导你。
一般都是引导你送死。
祝宁：“目前很安全。”
祝宁一路很小心，这次毫无波澜地走到第九层，因为过于平静显得很不正常。
九楼也一样，大多数房门都打开了，并且留了一条窄缝，依然不知道是给什么生物留的通道。
唯独909和910两扇门紧闭着，没有丝毫缝隙。
徐萌站在另一扇门前，她们需要各自检查两个房间。
祝宁对呆滞的付医生说，“你只能跟着我了。”
滴的一声，门卡真的被刷开，进门后，祝宁做了一件非常符合逻辑的事儿，她像个普通住户一样，把门卡插上，整个房间陡然亮起。
这是一间豪华套房，拥有两个卧室和一个超大客厅，套房的整体面积比祝宁家都大。
对于残次品来说，这样的住宿环境堪称豪华。
进门就是一面落地镜，里面映出两个人影，祝宁身穿黑色防护服，付医生穿了猎魔人的金属防护服跟在她身后。
祝宁把付医生放在自己身边，老觉得他容易被污染，方便放在眼皮子底下观察。
祝宁：“找找线索？”
祝宁打量了一番，以肉眼来看，没什么异样的。
付医生战战兢兢点头，祝宁说：“你有事儿叫我。”
付医生第一次进污染区域，他犹豫了一会儿，进入了最大的那间卧室寻找。
祝宁则在玄关处停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的其他房间门都留了一条缝隙。
她不知道是应该同样留下一条门缝，还是关闭房门比较妥当。
最后她选择同样留了缝，如果会引来什么诡异生物，她可以得到更多线索。
但这样确实没什么安全感，好像随时随地会有什么东西偷偷进来。
祝宁在玄关处摸索了一会儿，看到了一张表格。
污染区域里的纸质品更容易提供信息，那是卫生打扫表格，具体日期上覆盖着一层污渍，仿佛被刻意抹去了。
没有具体日期，但有具体次数，这个房间里好像长期住着某位客人，不知道是不是祝宁手里档案的主人。
保洁人员每天都来打扫，这个月已经进行十二次了。
每次打扫完毕后，清洁表格上会勾选相应的选项，最后签下保洁人员的姓名，代表已经打扫完毕。
下面还有两张表格，一张是送餐表，一张是洗衣表。
这些残次品可能是长期住户，他们在这儿居住，有人会定时送餐，收起他们的衣物，打扫他们的房间。
五等公民很难有这样的机会入住如此豪华的酒店，更别说生活被人照顾得很妥帖了。
祝宁放下表格，从玄关处摸索到了客厅，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本子。
祝宁倒希望是日记本，一般日记本会得到更多信息。
但这东西的价值竟然不低，用药记录本。果然，永生药业在给他们吃药。
祝宁坐在沙发上打开记录本，她肚子依然隐隐作痛，坐下来时更明显，她忽略自己的异样，开始阅读。
第一页
用药量：A药一粒，80mg。
反应：头晕恶心，浑身瘙痒
第二页
用药量：Ａ药一粒，80mg
反应：出现幻觉。
幻觉内容：半夜起来上厕所，在马桶上看到一个人，他黑漆漆的，我一眨眼他就不见了，应该是幻觉。
祝宁心想，如果永生承诺会延长残次品的寿命，这些副作用算很轻了。
对穷人来说，副作用比贫穷更容易忍受。
第三页。
用药量：A药两粒，80mg。
反应：幻觉加重。
幻觉内容：半夜听到冲马桶的声音，我起来看，没看到马桶上的人，卫生间空荡荡的，我以为是我听错了，出现了幻听现象，所以下意识关掉了灯，在我关灯的时候还很害怕，会不会在那一瞬间又出现了。
但我也没看见，还以为自己吓自己，我回到卧室，看到我的被子鼓鼓囊囊的，有人躺在我床上！
我马上打电话给酒店工作人员，酒店说出现任何异样都可以联系，在我打出电话后，一抬头那个人就不见了。
后来酒店保安来看，找遍了房间都没看见，监控显示也没人进出过房间，我知道了，这又是我的幻觉，也太真实了吧。
第四页。
用药量：B药一粒，80mg。
反应：幻觉消失了，真好啊。
这一页的记录很短，但莫名让祝宁感到毛骨悚然，因为连字迹都透露出高兴。
祝宁皱了下眉，这什么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先给人制造幻觉，把人吃疯了，再给人治好？
然后病人会感觉到被治愈，甚至会感激？
看到的真的是幻觉吗？万一那些东西是真的呢？
祝宁突然感觉这个想法很恐怖，如果反过来，那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污染物，那吃药看不见幻觉了，是看不见污染物了？
如果人类看不到污染物会怎么样？
会……跟污染物共生而不自知吗？
祝宁才看了前几页，正在向后翻，还没来得及看，突然听到房间内部传来一阵闷响，还有付医生的尖叫。

第199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五）
910号房。
徐萌和祝宁分开搜查，她在关门时同样犹豫了，在看了对面打开的门缝后，做了跟祝宁不同的选择，她关了房门。
徐萌插上房卡，房间内灯光闪烁了一阵，然后才完全亮起。
一间豪华套房，有点旧了，豪华家具上蒙着一层暗黄色。
徐萌在玄关处同样找到了清洁单、送餐表和洗衣表。
证据显示，这位住户同样长期在此居住。
滴——答——
房间里有很轻微的滴水声，像是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的。
徐萌已经拿出枪，她走路可以做到悄无声息，此时小心翼翼推开浴室的门，咿呀一声门被打开。
空的，没人。
徐萌没卸下警惕心，正对门的位置有个超豪华浴缸，可以容纳两个人泡澡，正常情况下五等公民绝对无法享受这种程度的消费。
浴缸旁有个矮桌，上面一瓶红酒，还有一个高脚杯，高脚杯里还有半杯红色的液体，好像倒酒的人刚放下酒杯没多久。
挺奇怪的，如果住户已经离开，保洁应该会收拾房间。
没收起来酒杯，难道住户还在这儿？
如果还在屋内，他能藏在哪儿呢？
徐萌皱了下眉，酒杯旁放着两瓶药，她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连药名都没有，一瓶写着一个大写的A，一瓶写着B。
B药瓶背后有一条很简短的说明，如产生幻觉，请服用该药。
幻觉？什么幻觉？
这是永生药业的用药？如果B是抑制幻觉的，那A是什么？产生幻觉？
徐萌看不懂，她收起药瓶，等会儿跟付医生见面再研究。
徐萌简单搜查了一遍浴室，没有其他疑点，她本来要离开浴室了，脚步一停。
她对镜子伸出手，手指被黑色防护服包裹着，像是戴了一双皮手套。
徐萌的手指在镜面摸了一把，抹下两指的水痕。
这里好潮湿。
很像潮湿地区的回南天，天花板上都是水渍，有时候会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走出浴室，徐萌带着这个观察再次打量房间，果然如此，碎花墙纸边缘也有水渍。
徐萌从小在103区长大，对本地的气候来说，潮湿的程度有点过分了。
徐萌搜索了整个房间，每个角落都没放过，在电视柜下摸索到了一点异样。
徐萌抽拉出来，拽出一个微型摄像头，酒店里最恶心的事儿就是这种，藏匿摄像头进行盗摄。
这种技术层出不穷，除非有专业设备很难防范。
摄像头是谁安装的？是某个犯罪团伙，还是永生药业需要定期监视自己的试验品？
徐萌更倾向于是后一种猜测，她将整个房间摸索了一遍，一共找到六个摄像头，可以说方方面面拍摄。
真够变态的，徐萌把摄像头收起来，里面没有存储卡，应该需要到专门的监控室查看。
她打开床头柜，在柜子里发现一个本子。
用药记录本。
正常来说，徐萌拿到记录本之后应该要仔细阅读，污染区域里这些线索可以提供关键信息。
但她没有立即打开，反而原地停止了。
猫科动物拥有某种直觉，还有对危险最直接的察觉。
徐萌小心翼翼收起记录本，转过身，她身后是一扇窗户。
豪华房间的窗户是落地窗，一整面玻璃，按理说从这儿可以看到103区的夜景。
这里是繁华都市地段，能看到机械海洋馆附近，在晚上灯火通明的很漂亮。
可惜这家酒店已经成了污染区域，因此落地窗望出去没看到什么美景，只看到一片黑雾，还有污染区域特有的灰黑色线条正在抽动。
黑色玻璃倒映着徐萌的脸，蓝色窗帘半拉着，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
玻璃窗上凝结了水汽，水渍像是几行泪一样向下流动。
徐萌抬起枪，用枪口小心翼翼拨开窗帘，她的动作很慢，几乎是一寸寸在挪动。
突然，徐萌的动作停止了，她在窗帘后看到了一只眼睛。
有人躲在窗帘后。
……
909房，三分钟前。
付医生听从祝宁的安排搜查房间，他第一次进污染区域，心跳速度很快，作为医生，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污染物。
祝宁就在客厅，付医生可以听到祝宁翻动纸张的声音，这让他很安心，一共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就算他出什么事儿祝宁也能很快反应过来。
付医生打开了衣柜，里面挂着一件浴袍，还有两件女士外套。
付医生摸索了衣柜的边缘，害怕有什么暗格自己错过，结果摸到了一手水渍。
这里潮湿到能长蘑菇了。
衣柜里很干净，他又检查了床铺和两个床头柜，估计是经常打扫的缘故，连垃圾都很少。
酒店的床没有床底，现在还能检查的地方就少了。
付医生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帘上，他小时候跟人玩捉迷藏，很喜欢躲在窗帘后。
付医生这时候心跳非常快，因为刺激导致肾上腺素分泌，他的手都有点抖。
他先看了看窗帘下方，没有露出一双人类的脚，所以藏在后面的可能不是人。
付医生一手放在窗帘上，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了一点恐惧感，他回想起之前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个鬼影，祝宁进入会议室后，里面有个人回过头了。
那个人影一直印在付医生脑海里挥之不去，后面的不会是同样一种生物吧？
付医生的手抖，带动着窗帘也在抖，他小心翼翼拉开，随时随地准备叫祝宁过来。
刷——
窗帘被拉到底了，空的，后面什么都没有。
付医生松了一口气，心跳依然很快，仿佛劫后余生，原来什么都没有，是他自己吓自己。
精神污染就是这样，在真正发生什么之前，人的想象力已经可以把人吓疯。
付医生摇了摇头，感觉自己脑子可能真的不正常了，他呼出一口气。
房间里也没其他需要寻找的了，但他多年当医生，心比别人更仔细点。
还有一些很微小的地方，比如缝隙。
墙壁上墙纸卷边了，墙纸后面是什么？
卧室里铺着厚重的地毯，人走在上面足音会被吞没一部分，付医生突然看到地毯的卷边。
就在靠近窗帘的这一侧，红色格子地毯的一角翘起来了。
付医生以前看过什么探案片，里面很多线索，都是罪犯不经意留在地毯上的。
尤其是纤维缝隙中，很容易藏污纳垢。
经历了刚才打开窗帘后，付医生自认为胆子大了不少，他小心翘起地毯的一端。
这张毯子比他想的要更重，可能吸收了水汽，沉甸甸的。
付医生以为是照例搜查，他打开地毯后却看到了让自己终身难忘的一幕。
下面有人。
付医生刚好与那东西四目相对。
一个人四肢着地，趴在地毯下，它的身体很薄，四肢瘦长，像是一具抽干血的干尸，不，比干尸还要更加狭窄纤长，随着掀开地毯的弧度而微微抬起上半身。
它的脸是一张人类的脸，惨白的，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个女人，湿漉漉的长发耷拉下来，一直拖到地上。
最恐怖的是她的后背，以人类正常脖子为界限，人类的背被黑色甲壳取而代之。
黑亮的，表面光滑，如同散发着一股油光。
蟑螂的壳覆盖在背上，此时人类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付医生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着，浑身麻木，他仿佛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响声，有什么东西正在墙壁缝隙中攀爬。
蟑螂，这是蟑螂人。
有一句话说，如果你家里发现一只蟑螂，那可能已经有了一万只。
这么大的老旧酒店，墙壁中，地毯缝隙里，电梯井，卫生间角落，到处都分布着这些密密麻麻的蟑螂人。
陌生酒店里最恐怖的不是闹鬼，而是闹虫。
那些墙壁微小的缝隙有了解答，所有房间的门都没关，他们猜测过是给什么东西留门，没想到是留给蟑螂人。
很窄的一条缝隙，刚好让这些生物进入，之前楼上传来的怪异响声也是它们。
之前他们走到走廊，听到上面有什么生物在奔跑。
这里的蟑螂人一直在等待猎物出现，从他们刚进来就被盯上了！
密密麻麻的蟑螂人从角落中望过来，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腐肉就是蟑螂人的食物。
咣当一声，付医生的后背磕上床，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祝宁的速度很快，她赶到时就看到了这一幕，饶是她见多识广此时也愣了，付医生被巨大的蟑螂人扑倒在地。
他像是疯了一样一直在扭动着身体，仿佛每多接触一秒自己就要死了。
“啊啊——！走开！走开！”付医生失心疯一般大叫：“滚啊！”
砰的一声！
祝宁立即开枪，子弹精准爆头。
恶心褐色粘液顺着脖子的断口，像开闸的水龙头一样喷了付医生满头，蟑螂人的动作一顿，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微微暂缓。
暂缓，它只是暂缓，但并没有完全停下。
祝宁开枪后才想起来，她忘了一件事，部分蟑螂在失去头部后还能挣扎，甚至还能活好几天。
所以在家里杀死蟑螂最好保证完全杀死，如果顺着马桶冲下尸体可能会再次爬出来。
此时蟑螂人细长的手脚不断动作，因为没有脑袋而失去了视力，茫然地在付医生身上扭动。
付医生头盔面板被粘液糊住，明明防护服密闭，但他总觉得已经蔓延进来了。
好像无数细小的蟑螂进入防护服，正在他身上乱爬。
“滚！滚啊！”付医生声嘶力竭嘶吼着，但蟑螂人细长的肢体伏在他身上，让他怎么挣扎都逃脱不掉。
祝宁这次没有再开枪，也没有使用任何异能。
她怕打破肚子之后，蟑螂人的腹部会流出卵泡，孵化出更多的恶心玩意儿出来。
这东西会繁衍的，污染物的状态，如果能做到立即繁衍非常麻烦。
付医生已经被吓疯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尖叫挣扎。
突然他感觉自己后脖子一紧，祝宁拎着付医生，硬生生将他拽出来，同时一脚踹向他身上的蟑螂人。
付医生双臂挥动，使劲儿摸着自己的头盔屏幕，头盔雨刷清洁器启动，雨刷在他眼前摆动。
他浑身发痒，像一只应激的猫，不分敌我攻击。
祝宁只能一手拍向他的左臂，精神愈合剂冰冷的液体注射进肌肉，付医生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到了眼前的祝宁。
他们的屏幕共享，因此他能看到祝宁的眼睛，对方眉头下压着。
付医生看过祝宁不少视频，比赛的，出任务的，他都看过。
但这是第一次跟过来，当时庄临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跟祝宁进入污染区域，他犹豫了一会儿就答应了。
他很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所谓污染物的真相是什么。
但连真相都没看清，只看到了一角，他的精神值已经快降低到零点。
他想立即离开，可污染区域已经关闭，除非找到污染源，他哪儿都不能去。
他不能疯，连真相都没发现，他甚至没做出任何贡献，现在不能疯。
付医生深深呼吸着，呼吸声太大，在他头盔内部发出回声。
他用余光看向地板，断头的蟑螂人两只手臂断了，祝宁刚好打断了它的关节，只有甲壳还是完整的。
因此它此时更像是一只巨大的虫类，被人拔去了脑袋和四肢，让人看着没有那么恐惧。
“别出声儿。”祝宁压低了声音。
付医生听到门口传来诡异的响声，脸色惨白，祝宁进来时没关门，虚掩着的，现在有其他蟑螂人涌来了。

第200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六）
窸窸窣窣——
蟑螂人细长的四肢抖动着，从门缝中爬进来，一只，两只，三只。
他们的动作几乎和真正的蟑螂无异，天花板，墙壁，门框都能行走。
只是眨眼间，黑亮的蟑螂人就抖动着身体涌进来，墙壁上形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祝宁突然有点后悔自己留了一条门缝，她本来是想钓鱼，没想到上钩的不是鱼，是一群蟑螂。
蟑螂怕什么？硼酸？杀虫剂？
谁没事干出任务带杀虫剂，再有经验的猎魔人也想不到这一层。
蟑螂的天敌是什么？蜘蛛之类的？祝宁还真的吞噬过一只蚁蛛，但她也不能真的吃蟑螂。
付医生已经快吓晕了，他眼前一黑，几只蟑螂人已经进了主卧，惨白的人类面孔和黑亮的甲壳形成极致对比，让付医生全身发痒。
要不是祝宁一手抓住付医生的手臂，他能发疯乱跑。
蟑螂人伏在地板上，四肢实在是过分细长，足有普通人类的两倍长。
咔嚓——
蟑螂人歪了下脑袋，发出一声微响，无神的眼睛望过来。
他过来了。
付医生张了张嘴，尖叫声就卡在喉咙里，祝宁死死捏着他，让他不要动也别叫。
地板上断头的蟑螂人下意识抽动身体，恶心的粘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进来的蟑螂人眼神无神地耷拉下来，低头在地上嗅了嗅，然后竟然一口咬上地上的蟑螂人。
牙齿是人类的牙齿，咬着的位置却是昆虫的甲壳。
其他蟑螂人同样如此，他们头挨着头，围着地上同类的身体，本来奄奄一息的蟑螂人很快就不动了。
他们进食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啃噬声。
付医生一时间无法判断是刚才被蟑螂人扑倒在地恐怖，还是看他们同类相食恐怖。
眼前的东西明明长着一张人脸，拥有人的表情，却在做非人的举动。
不知道为什么，付医生这时候觉得自己嘴巴很痒，听着咔嚓咔嚓的响声，仿佛能够想象到口感。
好像自己也在啃食，咬下去有些脆，黑色腥臭的液体会流自己满嘴。
付医生的牙齿不自觉上下张合一下，口腔里分泌出唾液。
他无意识舔嘴巴，然后立即愣了，等等，他在干什么？
他刚才……是嘴馋了吗？
他也想吃这东西？
他被这个想法惊呆了，刚才他把自己当做蟑螂人的同类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付医生忍不住想干呕，总觉得自己胃里已经塞满了蟑螂，挤成一团还在蠕动。
突然，他的右臂传来一阵剧痛，他一抬头，祝宁捏紧了他的手臂，用的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捏断。
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一点，祝宁拽着他的胳膊，对付医生打了个手势。
走。
趁着蟑螂人在吃尸体，赶紧走。
蟑螂喜潮湿温热，喜欢吃腐烂的食物，他们是被尸体吸引过来的。
付医生和祝宁被包裹在防护服内部，相比较地上的尸体，他们现在对蟑螂人的吸引力没那么大。
走？
付医生愣了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但他有了这个想法，没有相应的执行力。
他身体僵硬，走路时膝盖都在打颤，刚站起来就险些跪下。
祝宁恨不得拎着他走，付医生的脚小心翼翼落地，但他的膝盖磕上了床沿，发出一声微响。
这时距离蟑螂人只有半米不到，这一声响动立即吸引了注意力，两只蟑螂人抬起头看过来。
付医生后脊背汗毛炸起，想就此求饶。
刷——
付医生下意识眯了下眼睛，祝宁点了火，防护服有喷火设置，火焰从她手臂的位置腾起。
蟑螂属于虫类，祝宁在荒村已经对付过一次虫子。
果然，蟑螂人看到火后，立即后退了三四步，同时龇牙咧嘴地看过来。
“走。”祝宁挥动着火。
付医生吞了口唾沫，这次更加小心，还好地毯吸纳了很多足音，他移动时，蟑螂人的脖子也在随之移动，仿佛很好奇，像是猫的眼睛不自觉跟着激光笔。
付医生抖抖索索的，三步路走了一辈子那么久，他们走出了主卧，距离大门还有四分之三的路。
而客厅里围绕着蟑螂人，门框里也不断有东西爬进来，卧室里也都是。
火红的光照亮了黑色甲壳，还有惨白的人脸，蟑螂人会本能有所畏惧。
祝宁仿佛身处蟑螂巢穴，正在一寸寸往出挪动。
祝宁心里也没底，主要是这玩意儿也太多了，寡不敌众，最好别混战，到时候找不到东南西北。
咿呀一声。
祝宁小心翼翼用脚尖勾开门，开门即愣了，走廊上的蟑螂人更多。
他们对于腐烂和尸体很敏感，就像是鲨鱼闻到鲜血。
酒店走廊上，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蟑螂人，几乎看不见墙壁和地毯本来的颜色。
他们站在潮水般的蟑螂人面前，手里的火显得很渺小，像是大海上的一根火柴划出来的光。
祝宁毫不怀疑，现在是还有火光威慑，但只要她跟付医生现在防护服破了一个微小的口子，别管什么火不火的，他们能立即被这些玩意儿吞噬殆尽。
“怎、怎么办？”付医生快速在头盔面板上写下几个字。
他太恐惧了，蟑螂人这么多，他们怎么可能安然通过，现在没有攻击，等以后呢？
他们移动对方肯定也会移动。
祝宁咬了咬牙，真感觉很麻烦，又不能把蟑螂杀到一只不剩。
祝宁把付医生护在身后，右手的喷火装置还在运转，她点开了自己的天赋面板，没有什么异能专门针对虫子的，勉强适合用的是立体防御空间，可以拖延时间。
突然，祝宁眼角暗了暗，只感觉自己头盔瞥到了一片暗影。
在这个草木皆兵的时刻，她险些以为是某个不怕死的蟑螂人要来偷袭。
她已经拿起枪，准备来一场混战。
但祝宁握枪的姿势立即停下，那是一团黑色的影子，从隔壁房间的门缝下蔓延出来。
徐萌的异能是影子化。
祝宁曾经见过徐萌的异能，她跟徐萌之间拥有某种默契。
果然，在影子碰到祝宁脚尖时，她感觉自己身体一轻，紧接着像是原地化成一团冰凉的黑影。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三维立体的人被拍成了二维。
等再反应过来时，祝宁已经在910室地板上，旁边的付医生惊魂未定喘着气。
徐萌没祝宁那么虎，她最初就关了门，现在把门缝也堵住了。
祝宁抬头看了一眼910室主卧，徐萌甚至没有攻击蟑螂人，她这屋的蟑螂人被一个影子模样的笼子直接囚禁，正在撞击笼壁寻找出路。
原来影子异能还能这么用。
910房没有腐烂的粘液，也就没有尸体，也不会吸引蟑螂人来觅食。
祝宁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自己要大战蟑螂窝。
隔壁还有窸窸窣窣的响声，他们909室已经沦陷了。
可惜了，他们还没搜查完那个房间。
祝宁坐在地板上，徐萌站在她对面看她，就知道祝宁莽，不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徐萌对她伸出手，祝宁很自然地握上去，借着徐萌的力把自己拽起来。
祝宁问：“这房间能撑多久？”
徐萌：“不知道，目前看挺安全。”
祝宁定了定神，拿出自己刚才搜查到的东西，和徐萌交换情报，说：“我这儿唯一有用的就是记录本。”
徐萌：“我也有，还有两瓶药，监视器。”
徐萌把东西摊在茶几上，她这边线索保存更完整。
祝宁提着监视器线头，已经损坏了，里面没数据，她问：“监视器用来观察实验品？”
徐萌：“我猜是，但不清楚，这两瓶药付医生有看法吗？”
徐萌问话，但没听到付医生的回答，他整个人蜷缩在茶几和沙发的缝隙中，一个劲儿地干呕，好像想把什么东西吐出来。
祝宁安慰他：“你防护服没破，不可能污染到内部。”
付医生知道这个道理，但忍不住一个劲儿干呕，好半天才缓过来，“我知道，我就是想吐。”
祝宁都有点佩服他了，付医生放着好好的办公室不坐，为了科学义无反顾来污染区域，出去都想给他发个荣誉市民的勋章。
徐萌：“给你三分钟。”
徐萌没祝宁那么好说话，最多给付医生三分钟休息时间。
祝宁听到这话挑了下眉，感觉徐萌身上有点猎豹队队长的意思。
付医生不好意思让她们等他，他想擦汗，发现自己隔着头盔干不了。
“我看看。”付医生拿到徐萌的药瓶，他晃了晃，两瓶药都有小半瓶。
药瓶上没有信息，外观看也看不出来。
付医生拿出一张纸垫着，“我打开了。”
徐萌和祝宁嗯了一声，污染区域里什么东西都有，药瓶里不一定是什么玩意儿，她俩负责付医生的安全。
付医生小心翼翼地旋转瓶盖，很轻易就打开了，他倾斜瓶身，倒出了几粒褐色的颗粒。
乍一眼看上去特别像药，祝宁还没看清呢，付医生立即捂着胸口呕吐。
他这次不是干呕，隔着头盔祝宁都能听到那边淅淅沥沥的响声，估计吐头盔里了。
祝宁默默关闭了跟付医生的屏幕共享，不忍心看他吐自己一脸。
祝宁问：“这什么？”
“卵、卵鞘。”付医生声音都在抖，他怕祝宁听不懂，“可以孵化一窝！”
祝宁：“……”
祝宁仔细看那些所谓的褐色颗粒，长得跟普通药丸相差甚远，像是个小豆荚。
里面挤出来应该是白色的卵，跟柚子颗粒一样挤在一起。
还真的……挺恶心人的。
祝宁理了理思绪，问：“所以永生药业在给这些人吃蟑螂卵？”
如果真的把这东西当药吃，蟑螂喜欢温暖潮湿的环境，进入人的身体里，不会……孵化出来了吧？

第201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七）
刚才倒出的是A药瓶，里面是蟑螂卵鞘。
付医生这次不敢再动手开药瓶了，他的精神值太低，祝宁看不下去，怕这小医生今天在这儿给吓死。
祝宁旋转开B药瓶，她胆子大，已经做好准备，跟付医生一样，垫着一张白纸。
药瓶倾斜后，滚出了一些白色颗粒，不是卵鞘，就是正常的白色药片。
祝宁问：“这又是什么成分？”
付医生不敢细看，他现在精神值太低，看正常药丸都觉得是蟑螂卵。
“不知道，没仪器检测不出来。”付医生又不是人形检测仪。
祝宁：“所以A药是蟑螂卵，可以让人产生幻觉，B药是某种不知名的药片，可以消除幻觉。”
付医生点了下头：“不一定是消除，可能是让你看不见。”
祝宁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一条产业链，永生药业基金会吸引残次品，在基金会寻找合适的猎物，以做实验为名让他们入住酒店。
普通人得知有机会免费入住豪华酒店，就算不会立即答应也会先住下来观望下情况。
之后以成为实验品为由，吸引人配合实验，就像是火锅店老板，因为穷途末路，反正残次品命也不长，早死晚死都得死，还不如试试。
酒店内部有监控器，可以监视试验品一举一动。
残次品以为是救命稻草，其实只是成了小白鼠。
祝宁：“所以真的给吃蟑螂卵？”
吃药的人没有异样吗？
面对祝宁的疑问，付医生摇头，“我不知道这是污染区域夸张化，还是真的。”
祝宁回想起那些蟑螂人，心想这些人可能之前都是残次品。
但是为什么？
把人变成蟑螂有什么好处？
黄雅若那次实验，是在研究污染物和人类是否能建立母子关系。
那这些呢？他们在研究什么？
祝宁用上帝视角还能看到走廊上的蟑螂人，一群蟑螂移动时极其壮观，如同黑色潮水。
“这里好奇怪，”祝宁感觉后脊背有点毛毛的，好像有蟑螂在身上爬，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说：“咱们进来不是灭虫队，是为了寻找神降的真相，神总不能降临在蟑螂身上吧？”
弄这么多蟑螂人出来一定有别的用意，祝宁很难想象最后的大boss是一只蟑螂。
不是说不够拉风，就是……有点滑稽。
“我们在酒店起码遇到了两种诡异的东西，一种是蟑螂人，看得见摸得着的，也就是门外那些。”
祝宁指了下门外，还能听到隔壁窸窸窣窣的响声，又继续说：“还有一种是会议室和电梯里的，以眨眼为界限，眨眼就能看见，闭上眼又消失，随着眨眼频率增加，它们会距离你越来越近。”
“但又有范围限制。”徐萌补充道。
“对，”祝宁说：“只局限于会议室和电梯，出来之后就没了，这些又是什么？”
祝宁进入会议室，坐错了位置，被一双手臂抱住了。
那些东西会对人产生实际的影响，但一时间用眼睛无法看见，必须通过眨眼这个行为。
徐萌沉吟道：“跟用药记录本里记录的幻觉有点相似。”
徐萌草草翻看了祝宁找到的那本，两本放在一起，明明是两个人记载的，但好几次都提到，“我一眨眼，那东西就消失了，一定是幻觉。”
蟑螂人和这些东西之间的联系是什么？
祝宁把两个记录本都递给付医生，问：“你看这些有什么头绪吗？”
付医生定了定神，祝宁和徐萌分别都找到了用药记录本，徐萌那本的内容差不多，都是吃了药产生幻觉，幻觉内容有差别，应该是个体差异。
付医生快速阅览着：“如果有摄像头监视，负责他们的研究员会写第三方报告。”
“研究员观察记录他们的举动，同时让实验体以个人视角写下用药记录，应该是用来交叉对比的。”
祝宁问：“对比什么？幻觉内容？”
付医生摇头，“不清楚，我没他们的具体实验内容。”
付医生不可能在线索不充分的情况下得出结论。
“记录本的中心是幻觉，两个人都会忠实记录幻觉的内容，证明重点就是幻觉内容，”徐萌突然问：“为什么要研究幻觉？”
永生药业的研究主题好像是人类的幻觉。
有什么用处吗？
付医生停了下，很谨慎地说：“一般来说，如果不是精神污染，普通人产生幻觉的原因可能是神经递质分泌异常，或者是大脑的颞叶病变。”
付医生说到这儿，换了个说法，“我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大多数人能分清楚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对吧。”
徐萌没有点头，如果在过去她可能会给出肯定的回答，但她在鲍瑞明的意识体云端被污染过，幻觉和现实的界限非常模糊。
她看到了变成蜗牛人的程莫非，不确定自己是正常人。
在这个污染横行的世界里，人类各种感官都在失效。
付医生没注意到徐萌的异样，举起自己的右手，说：“假设我们大脑里有一扇门，你是正常人，你知道有些事儿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因为你这扇门功能正常，当打开门时，你知道门后的是幻觉，门外的是现实。”
“有些人喜欢做白日梦，上课时走神、等车无聊的时候脑子里在幻想，包括作家喜欢在脑子里构想自己的世界，这种情况很常见，如果你想进入自己的想象世界，可以打开门走进去，如果你想回归到现实状态，你可以打开门走出来。”
付医生说话时，手掌配合着动作，他的右手就像是一扇真正的门，正在开合。
“一些精神病人，这扇门的机制失效了，所以他失去了想象和现实的边界，他看到的现实跟我们看到的不一样，以为幻想的世界就是现实，所以我们外人才觉得这人精神病了，发疯了，他出现幻觉了。”
祝宁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她小时候去姥姥家，村里有个很有名的疯子，总穿着红衣服手舞足蹈的。
祝宁有次看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石子，她当时年纪小，好奇凑过去问他在干什么。
祝宁至今都记得他的回答，他一扭头，露出两排黑黄的牙，嘿嘿笑道：“我看电影呢。”
祝宁当时是小孩儿，小孩儿不像大人能轻易认出疯子，还认认真真搭话，问：“你看的什么电影。”
那个疯子讲了电影的内容，说是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淹死在水塘里了，“都泡烂啦，泡发啦！”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发疯，大骂祝宁打扰他看电影，站起来殴打她。
如今想起来，估计就是付医生说的那样，这人脑子里的门失效了，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祝宁想到了上辈子的事儿，总觉得距离自己没那么遥远，她回过神，想起自己在污染区域里。
现在桌子上摆着两种药，豆荚状的蟑螂卵鞘像是随时随地能孵化出幼小的蟑螂，屋内被囚禁的蟑螂人一直挣扎，发出斯哈的响声。
更别说门外还有一群不知道该怎么消灭的蟑螂群了。
三个人都觉得这个污染区域很怪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祝宁边听边思索，她刚才关闭了跟付医生的屏幕共享，因此她此时的屏幕分成两块，一块是内部摄像头，就对准自己拍摄的。
祝宁思索时，目光突然一顿，瞥向了头盔内部摄像头，这是一个自拍视角。
但自拍摄像头和照镜子有本质区别，电子成像让一切都显得很不真实。
祝宁看着镜头中的自己，无意识地眨了下眼睛。
人类眨眼时，本人经常不会意识到，因为相比较抬起手臂来说，眨眼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小了，而人一天需要眨眼的次数也太多了。
如果每次眨眼都会被注意，人一天会被累死。
因此只有刻意停下来，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眨眼上时才会意识到这个举动。
祝宁把摄像头放大，让整个屏幕中只有自己一双眼睛，在这次任务之前，祝宁从来没注意过眨眼。
刚才在会议室她一直控制着不要眨眼，眼球上已经有红血丝了。
这次她主动眨了下眼睛，她的屏幕就是正常的屏幕，忠实记载着她的动作，并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眨眼，其实这个过程很像摄像头的快门。
拍摄照片时，快门会发出一声细微的蜂鸣声，有一种浪漫的说法，摄影是停留住了时光。
此时睫毛扫过，眼皮上下一碰，像是快门快速开合，也像是一扇门被短暂推开。
一扇……门
一扇门？
祝宁皱了下眉，突然问，“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研究的不是幻觉，是你说的那扇……门？”
“如果……”祝宁说出自己的假设，完全没意识到付医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有点像是自言自语：“如果这扇门后的东西，能够以污染物的形式被带到现实世界呢？”
付医生听到这话眉头紧皱，都忘了清理自己头盔里的呕吐物。
他在那一瞬间想到了刚才在会议室门口，他在观看祝宁的任务视频，看到有个人影突然回头。
那个人像是印在他视网膜一样，仿佛已经透过眼睛钻进了他的大脑。
付医生的右手不自觉开始抖动，第一次听到这么恐怖的猜测。
“这、”付医生脸色一时间惨白，比被蟑螂人扑倒在地还要恐惧，问：“可能吗？”
如果这种事儿可以做到，永生药业到底在干什么？
他们要把什么东西带到现实里？
祝宁：“瞎猜的，我不知道。”
她又不是变态研究员，说实话，废土世界的污染程度一直在超越她的理解，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
付医生摇头：“没有证据。”
他相信证据，这东西太离奇了，在更多证据发生之前，他不敢轻易下定论。
再者说这跟蟑螂人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是蟑螂？
祝宁和付医生有区别，付医生更严谨。
“先不用管是否可能，”徐萌说：“如果有人监视，证明这地儿肯定有个实验室。”
已经找到了实验体，实验室还远吗？
祝宁之前去过蚁穴，蚁穴曾经是永生药业的实验基地，每一个格子都方便研究员观察。
这个酒店也是如此，如果所有的酒店房间都看作是一个培养皿，那研究人员肯定就在附近。
他们进入污染区域一般都会经历一个被污染的过程，一个普通残次品进来后，去会议室参加完演讲，接着入住酒店。
在这之后呢？
成功的实验品去哪儿了？失败的又是怎么处理的？
这个酒店他们最多只探索了不到一半。
祝宁进来时就猜测过，酒店地下可能有什么东西，问：“初灵和曹玮负责搜查地下，你们联系过吗？”
徐萌和付医生都摇头，他们一进来先是经历会议室污染，又是被蟑螂人追着跑，完全没关心另外一队人在干什么。
祝宁点开公共频道：“喂？初灵？曹玮？”
她呼叫了两次，但都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祝宁心下一沉，一个不太好的猜测冒出来，屏幕上显示初灵和曹玮的头像都是灰色的，信号不在接收范围。
怎么可能？不是说普罗米修斯可以保证污染区域内部通话吗？
祝宁问：“普罗米修斯？”
正常来说，她会听到一声：【我在。】
就像是祝宁以前的家居智能机器人，叫他名字，会得到一声我在我在。
但这次祝宁只得到了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仿佛有人试图跟她沟通，但被阻拦在外。
徐萌：“信号断联了？”
付医生的声音更惊慌，“什么时候？怎么可能？”
付医生三观都在被摧毁，普罗米修斯按理说可以进入任何污染区域，他从来都没听说过佩戴它执行任务会断联。
他们猜测过普罗米修斯是超S级污染物，如果断联，证明这个地方连它都不能踏足。
祝宁看向头盔内部屏幕，之前没注意，现在才看清楚，她右侧太阳穴佩戴的蓝色光环正在闪烁，如同一个坏掉的信号灯。
人机联合装置竟然失效了。

第202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八）
【信号失联】
清洁中心大屏幕上闪耀着深红色的几个大字，众人都愣了，普罗米修斯会断联？
“怎么回事儿？”技术员不断调试信号：“出技术故障了？”
屏幕上画面不断闪烁，像是在看一个信号不好的直播秀，内部还隐隐约约有画面传出来，他们却已经无法传递消息进去了。
这次行动总负责人是霍文溪，几个部长都没普罗米修斯的主导权。
本来后勤组都在看热闹，现在整个技术中心都乱了。
宣情皱了下眉，问：“普罗米修斯出逃了？”
这是很合理的猜测，它一直没失联过，这次突然出事很容易联想到它叛变。
一直以来联邦都将它囚禁，禁止任何人私下联络，它是不是获得了什么契机？
如果是这样，这可能是一个跟103区地下污染物苏醒相同规模的灾害。
普罗米修斯没有回答，他不能对这个问题进行自证。
陆启勤本来在看热闹，听到这话终于坐不住了，他噼里啪啦在操控台上打了一串。
过了一会儿，陆启勤耳返上亮了下，他接到了联邦总控制中心的消息，“第一区确认了，它很安全，禁制没松动过。”
宣情皱起的眉头没松开，陆启勤低声说：“没人能放它出来。”
为了确保它的安全，普罗米修斯的具体囚禁地无人知晓。
旁边技术员插话，“信号失联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我们跟墙外一样了。”
人类迷信普罗米修斯，是因为在墙内它能保证所有信号，但出墙后就是另外一个世界，污染浓度超过人类现有仪器测量的天花板，它失效频率还挺高的。
这个猜测很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有人说：“那意味着祝宁他们进入的这个地方，跟墙外一样？”
不，可能比墙外有些区域更危险。
进入酒店之前庄临曾经派出过检测仪器，但所有检测机都没回来。
祝宁他们五人小队，才进去十五分钟，现在已经双方断联。
只有断断续续的画面，而且因为画面延迟，他们看到的可能是之前的情况。
意思是，祝宁他们现在甚至可能已经死了，只不过他们不知道。
五人小队像是薛定谔的猫，完全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他提出自己的观点之后，突然没人接话了，如果已经达到这种污染程度，那意味着103区的高墙已经完全失去作用，他们之前只是听了霍文溪的发言，和一些陈列出来的书面证据。
但这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场灾难升级了。
清洁中心本来就乱，现在什么观点都有，有人认为应该加派猎魔人进入酒店支援。
有人认为应该直接在酒店启动A级程序，避免污染蔓延。
有人在这时候彻底认清现实，不管霍文溪的公开报告做的多么热血，103区完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直接想趁机离开，彻底抛弃这条沉船。
霍文溪被关押，一时间无人站出来稳定局势。
宣情一直皱眉，她本来想找个机会出手，但目前的情况让她无法做出任何有效决策。
祝宁他们根本没传递出什么有效信息，她还在沉思。
突然——
大厅内部灯光剧烈闪了下，众人在同一时间噤声，抬起头看向白炽灯。
头顶这么多光源竟然在一起闪烁，像有个鬼童捉弄人，一直在按开关键。
众人的身影忽明忽灭，他们附近的人脸突然出现，又突然淹没在黑暗中。
平时熟悉的面孔在这个时候看来竟然极其陌生。
灯光不断闪烁，像是某种精神污染。
监控大屏中祝宁他们那边的画面卡帧，一时间，清洁中心大厅气温都好像低了几度。
屏幕中祝宁刚进入会议室，原本空无一人的座位上坐满了人。
那些人被祝宁的摄像头记录，密密麻麻的人背对着他们而坐。
他们的背影被扭曲，消失，出现，消失，出现……
随着灯光闪烁的频率不断加深，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感觉，那是阴冷而潮湿的，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爬过。
而那些污染物仿佛要顺着屏幕溢进清洁中心大厅。
……
祝宁太阳穴上的蓝色光环在闪。
徐萌和付医生那边同样，三人的人机联合装置全部失效了。
付医生脸色最差，徐萌稍微好点，祝宁因为看普罗米修斯不顺眼所以没发生什么三观崩溃的破事儿。
但失去了信号，意味着他们失去了联络，同样也意味着没有任何支援。
清洁中心那边会做出什么反应？
不会又像机械海洋馆那次一样，直接拿个罩子把他们困死在里面吧？
付医生面如死灰，付医生摊开手：“完了。”
这回是完蛋了，他想进来寻找神降的真相，甚至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现在就算找到了也传递不出去信息。
祝宁：“你振作点。”
付医生投降速度也太快了，祝宁说：“有人注意到什么时候失效的吗？”
付医生摇头，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遇到这种破事儿，注意力都在外界，根本不会去看自己太阳穴。
徐萌思索了一会儿，“你进会议室的时候，我们还能看到你的视频。”
祝宁问：“你们看到的视频什么样？”
徐萌立即把自己的视频传导给她，“看你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突然站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还好头盔的基础功能目前没出问题，祝宁收到了徐萌的视频，她浏览电子资料速度更快，只需要一秒就看完了。
徐萌的视频跟她说的一样，看上去祝宁特别怪异。
付医生已经学着徐萌的样子传了视频过来，“我看到了一个人。”
祝宁的动作一停，她头盔内部正在播放付医生的视频，刚好卡在某一帧。
屏幕中真的有个人，这人被视频拉宽了，就在祝宁前方，突然一回头。
啪的一声，祝宁立即关闭了视频，避免任何污染的可能。
她感觉这地方比自己想的更混乱，“从我进入会议室，污染应该就已经开始了。”
祝宁看到的，徐萌摄像头看到的，和付医生看到的，三个人看到的东西都有细微的差别。
应该是污染区域针对每个人进行的精神污染，都是幻觉再现，徐萌那边遭受的污染最低，付医生最高。
祝宁：“接下来都小心点，你们看到的东西可能会跑出来。”
付医生有点茫然，“我没懂。”
祝宁：“眨眼，摄像头快门，都像是某种门。”
“如果我之前猜测是对的，我们眨眼的时候，就像是照相机拍摄，快门打开的瞬间就在把污染带进来，而且这东西会变形传播，像是病毒。”祝宁感觉事情很麻烦。
因为是幻觉，各种形式都有可能。
人不能控制自己眨眼的频率，摄像头拍摄的可能失真。
接下来一切都不可信了。
徐萌：“难怪普罗米修斯会失联。”
这地方简直跟猎魔人相生相克，人类摸索了这么多年，研究出一套对付污染物的科学手段。
找出规律，然后录制视频，头盔内部传导，用科技来弥补人类在污染区域的先天不足。
现在直接被抹去了，优势变成了劣势，过多使用反而会增加风险。
祝宁：“接下来三人都关闭自己的摄像头自动摄制功能。”
祝宁第一个关了，徐萌紧接着跟上，付医生有点犹豫。
像他这种在安全区长大的人类，天然信任科技，在污染区域内关闭摄像头像是关闭了一只眼睛，重新回到了原始状态，让人很没安全感。
但付医生还是关了，如果祝宁说的是对的，这个做法这时候才能保命。
关闭之后，屏幕像是一块单纯的玻璃，而防护服里的人如同透着一块玻璃观察着污染的世界。
付医生问：“人机联合装置呢？”
他们太阳穴上的蓝色光环还在闪烁，装置上的菌丝扎进了人的太阳穴，如果想摘下必须先摘下头盔，才能手动卸下。
但这就是个悖论，摘下头盔就被污染了。
祝宁：“别管了，如果在某个地方有信号了，说不定还能联系我们。”
徐萌点头，“我们现在需要去找初灵和曹玮。”
这地方这么危险，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祝宁也想到了，人类最大的恐惧是未知，这地方简直把未知拉到最高。
看到的污染难分真假，可能都是实验品的幻觉。
信号不知不觉断联，摄像头拍摄下的一切都不可信。
两个队友不知所踪，门外还有成群蟑螂人。
而他们距离神降的真相好像越来越远了。
祝宁问：“你的异能可以带我们进地下吗？”
徐萌摇头：“做不到，距离太远。”
他们在九楼，徐萌的异能支撑不住，而且她没有长时间在蟑螂人面前游走过。
付医生不懂怎么作战，只知道情况焦灼，什么有用的建议都给不了。
祝宁用上帝视角再次看向走廊，蟑螂人更密集了，有几张人脸就趴在他们房门口，想通过缝隙钻进来。
这扇门估计支撑不住多久。
正面对敌一定讨不到好，如果这些蟑螂人也会滑翔，祝宁一出去能被蟑螂给埋了。
电梯不能走，安全通道堵住，只能走员工通道。
但员工通道现在也正在聚集蟑螂人。
用火？
可行性不太高，真的打起来，她得把整个建筑物都烧穿了。
难道真要拼一把硬闯吗？祝宁和徐萌估计还行，付医生估计要交代在这条路上。
徐萌：“走窗户呢？”
窗户？
徐萌正在窗边摸索着，主卧是落地窗无法打开，客厅有两扇窗户可以打开。
她已经推开了一扇窗，外面没有风，也没有任何声音，一片静悄悄的。
窗外没有任何夜景，正弥漫着一股灰色的雾气，同时污染区域的灰黑色线条在挣扎。
祝宁伸出手，触碰着那团灰雾，她本来以为只是雾气，没想到摸到了实体。
她手心里留下了一团灰黑色的液体，她伸手捻了下，质地像稀释的石油，也很像什么昆虫的分泌物。
这是什么？
祝宁用上帝视角看向雾气，但一无所获。
门外传来哧啦声，有蟑螂人在挠门，难道真要走窗外？
祝宁低头，明明这里只是九楼，但仿佛深不见底，一旦进入就会被埋葬。

第203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九）
走已知的蟑螂窝？还是走未知的窗外？
这两个选项就是两个烂桃子比烂，祝宁发现自己缺一个可以做出正确选择题的天赋。
祝宁感觉自己腹部还有点异样，那双鬼手不知道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到现在还没恢复。
祝宁揉了下小腹，说：“你们选吧。”
徐萌：“我选窗外。”
徐萌有猫科动物的直觉，她一般会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付医生犹豫了一会儿，他头盔里都是呕吐物的臭味儿，想到之前扑倒在身上的蟑螂人，他死也不想走回头路了。
付医生：“我也一样。”
行吧，祝宁不需要投票，910室门缝下已经钻进来两根苍白的手指，像是两根触须一样，正在往里挤。
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不多，祝宁拉开窗户，防护服有攀岩功能，按下左手第三个按钮，手掌会覆盖上一层特殊材料，能够吸附墙壁，当一回“蜘蛛人”。
为了确保安全，最好也绑一根绳子，以免发生高空坠落的惨案。
祝宁担心付医生出事儿，他的绳子都是自己亲手绑的。
徐萌的能力非常适合探路，她第一个下去，动作很快，只是她一下去，祝宁就看不清人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头盔影子。
门口蟑螂人正在往里挤，已经积压进来半张脸，他们的身体极其扁平，整张脸被压得像是一张纸。
祝宁用金属操控天赋把电视机等金属物件都堆到门口，稍微争取了一点时间。
祝宁等付医生下去之后才行动，付医生双腿都在吓得发抖，祝宁面对着深渊一样的墙外，内心也有些忐忑。
她双手扒着窗户沿，一只脚小心翼翼往下探。
她还试了试力道，防护服质量很好，吸附后很牢固，像是被挂在墙上。
就是墙壁的手感很奇怪，没有普通的建筑物那么坚硬，反而有些柔软，摸上去之后有点像是在隔着一层板子摸什么生物的肉。
两只脚都踩下去，鞋子上的攀岩装置也吸附在墙面上，现在整个人都在墙外了。
跟祝宁想的感觉完全不同，她以为自己会悬挂在半空中，有一种失重感。
但很诡异的是，当她的身体完全下来时，却有一种阻塞感。
难以形容这种感受，毕竟也是第一次遇见，有点像是进了沼泽地，又有点像是进入了什么东西的肉里。
后背活动空间并不大，明显有阻力，让祝宁产生一种错觉，她就是一只墙壁缝隙中行走的扁平蟑螂。
他们三个的姿势都一样，面对着墙体，背对着灰色的雾气。
因为关闭了摄像头，人的视角一下局限了，只能看到眼前而看不到后背，上帝视角也看不清后面，整个人都极其没有安全感。
这时候有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摸一下她的后背，估计都能吓得够呛。
在一个陌生的酒店外墙，前方的路是未知的，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而她根本不像是进了空气里或者水里，背后有很重的压迫感。
祝宁低头看了一眼，付医生大概是害怕，他还在等祝宁，所以她还能看清楚付医生的身体，徐萌的身体完全看不见了。
他们三个关闭了所有视频功能，语音通讯因为不确定是否可以通过声音传播，商量好了能不用就不用。
祝宁朝付医生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继续。
付医生的脑袋动了动，缓慢地向下挪动。
整栋楼外壁现如今应该是趴着三个人，就算是大白天正常世界，有人这么爬楼都挺诡异的。
祝宁一边向下，一边注意上面的动静，上帝视角可以看到墙内，他们之前所在的房间被蟑螂人挤进。
它们快速淹没了整个房间，细长的身体在地板上游走，最后几十张人脸趴在窗户边，向下看过来。
祝宁生怕他们追击，一旦追上来，他们选择这条路就没意义了。
但不知道是规则限制还是什么，蟑螂人没有动作，只是趴在窗户边看。
他们还在呼吸，呼出的热气喷洒在玻璃表面，凝结出一片白雾，其中一个伸出舌头，在玻璃表面舔了下。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她毛骨悚然，并且极其反感。
他舔舐的动作带着贪婪，像是狗隔着玻璃在舔一块肉。
付医生问：“怎么了？”
他特别注意祝宁的动作，祝宁说：“没事。”
她一点都不想跟付医生转述上面一堆蟑螂人的情景。
他们三个像是登山爱好者正在下山，上山容易下山难，随着往下深入，黏腻感越来越重的，仿佛撕裂了什么肉在前进。
终于，他们来到了第一扇可以看见的窗户，这里应该是八楼。
祝宁突然想到，这条路其实有个好处，因为他们很有目的性，从二楼直接上的九楼，中间的楼层都没看过，完全不知道下面是干什么的。
也是实验品居住的房间？还是普通的客房呢？
祝宁的速度比付医生快一步，她的双脚踩在八楼的窗户边缘，手掌吸附在窗户上。
祝宁眼前一黑，然后竟然在漆黑中看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她冷汗都差点流下来，本能以为是污染物，然后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这间房的灯关着，屋内一片漆黑，应该是没住人。
她看到的黑色人影是自己的影子，她差点对自己的人影发出攻击。
不知不觉中精神污染在加深，祝宁呼出一口浊气，观察着现在的情况，随着越来越深入，感觉自己仿佛下沉进了什么地方，好黏。
祝宁看了一眼自己手指的缝隙，里面全都是一些石油状的粘液。
他们真的在楼外吗？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祝宁感觉呼吸有点不畅，同时身上越来越痒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爬。
六层和五层也是漆黑的，一路走来竟然没有更多线索。
现在她来到了第三层，距离地面已经很近，但他们接下来动不了。
徐萌明明是第一个下去的，她停下来，付医生跟着停下来，他们三个像是早高峰塞在高架桥的车队。
祝宁的方位稍微靠上一点，徐萌的位置最深，祝宁爬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徐萌，刚才她都想过徐萌会不会悄无声息消失了。
现在突然看见徐萌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徐萌说：“前面很难走。”
祝宁听到徐萌熟悉的声音稍微放心了一点，但又想这时候污染物假扮成徐萌，她估计也分辨不出来。
如果是普通的空间，徐萌的影子可以进入任何地方，给她一条门缝就行。
但这里特别粘稠，她竟然无法使用自己的异能，可能她选错了路，这条路才是最危险的。
祝宁也感觉胸腔被压着，同时腹部隐隐作痛，她给自己打了一针强效愈合剂。
祝宁来到徐萌所在的位置，她的双腿像是陷进什么地方，积压感更加强烈。
祝宁问：“你们呼吸正常吗？”
付医生就等着祝宁问这句话，“我快憋死了。”
他之前怕说出来没面子一直忍着，现在听到祝宁这样问，立即脱口而出，“我防护服自动供氧都开了。”
祝宁的防护服同样，氧气供给打开，但他们不只是缺氧，挤压感这么强，等会儿被压死怎么办？
祝宁：“下去看看。”
已经快接近地面了，这时候就只能走这条路，不然前功尽弃。
徐萌：“再往下走走，如果走不通，我们就踹开三楼窗户顺着楼梯走。”
还有回头路可走。
祝宁朝徐萌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说可以，她呼吸不畅已经不想开口说话了。
徐萌和祝宁又向下深入，他们来到了二楼，二楼窗户被窗帘遮住，祝宁记得二楼是会议室，同样也有几个房间。
祝宁让付医生跟上。
距离地面理论上就有一层了，祝宁感觉越来越难受，双腿像是被一股力道挤压到要变形，连带着思考都变缓慢了。
不行，再这么下去，这三人会被压成肉泥。
前方徐萌说：“我用武器了？”
祝宁点了下头，早有这个打算，她感觉自己的脚踝被粘稠的液体缠住了，现在就是她想回头，也得把下面的阻碍物斩断。
徐萌甩出一把刀，祝宁见过，她的刀像是某种污染物制成的兵器极其锋利。
徐萌用力在下方一挥，看上去像是对空气挥动的，只听一阵脆响过后，祝宁竟然感觉呼吸顺畅了一点，挤压感没那么强了。
徐萌这是斩开了什么东西？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随着她斩开后，祝宁竟然感觉到墙面波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活物突然呼吸。
祝宁立即身体僵住，而付医生紧紧抓着墙壁不敢放手，深怕被甩走。
酒店大楼像是地震了一样，挤压感变成了蠕动感，祝宁后背汗毛都炸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涌来。
祝宁心跳速度突然加快，仿佛本能在拼命告诉她真相。
片刻之后，蠕动感停止，大楼重新归于平静。
“祝宁，”她突然听到徐萌叫她，徐萌的声音难得有点抖动，似乎很不确定，“你身边有……东西。”
东西？
祝宁缓缓转动了脖子，看向自己右侧，她先是看到了一团褐色，在今天之前，她估计都认不出这是什么，但经过付医生的点拨后她认立即认出，因为实在是太印象深刻了。
这是卵鞘！
在祝宁右侧，有个豆荚状的卵鞘，不知道是因为蠕动游走到了祝宁身侧，还是早就在这儿但他们三个都没看见。
豆荚就镶嵌在墙壁上，侧边有一道窄窄的缝隙。
缝隙中露出一片白色，一只白色的头颅，上面镶嵌着两只白到透明的眼睛，它的体型只有人类婴儿大小，静静躺在豆荚中。
里面的人不止一个，起码有五六个人脸挤在一起，被包裹在卵鞘中，像是孵化到一半。
卵鞘不会单独出现，已经看到一个，意味着有很多个。
祝宁意识到他们走到了什么地方。
光是想象她都能想到，就在看不清的灰黑色线条里，大楼外侧悬挂着数不清的卵鞘，正在悄悄孵化。
【精神值下降２%】
祝宁脑海里响起一道机械声，她很久没听到系统提示声响起。

第204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十）
祝宁感觉自己的双腿越陷越深了，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正在吞噬她。
他们三个像是深陷沼泽地的兔子，泥足深陷已经无法自拔。
难怪那些蟑螂人看到他们走墙外后就停止了袭击，搞了半天墙外有个大的！
“动手！”祝宁一咬牙，立即对准下方开枪。
现在不动用热武器就是在找死，子弹像是打进了什么肉里，没有砰砰砰的响声，刚打进去就消失了。
徐萌已经动手，她抽出两把窄背长刀，在这个时候，冷兵器竟然比热武器好用。
徐萌的身体半影子化，如同一滩液体，把挤压感降到最低。
祝宁只看到眼前寒光一闪，自己脚下的束缚感消失，但很快就又有新的东西缠绕上来。
徐萌最多只能争取到片刻的喘息。
而且这个动作大概是真的刺激到了污染物，霎时间如同地动山摇，整个大楼外侧都在动，墙体表面出现波浪一样的花纹，而祝宁就是浪花上那个可怜的蝼蚁。
祝宁刚经历过一次，没想到这次更猛烈，防护服无法做到完全吸附，差点整个人被甩下去。
突然，她眼前一黑，只感觉到一个人影迅速滑落。
祝宁起码是个练家子，付医生就是个倒霉蛋，在墙体剧烈波动的情况下，付医生早就抓不住了，像是个被吞入巨大怪物咽喉的食物，正在止不住向下滑落。
付医生感觉四周尤其拥挤，根本找不到东南西北，只知道往下滑。
啪——
突然，他的手被一股巨力握住，在他身体路过祝宁时，祝宁没躲开，反而一手抓住了他的手，死死把他拉住。
付医生感觉自己大半个身体都被绞死了，胸腔被巨力挤压着，很快就要碾碎。
恐怖的力道在将他向下拽，相比之下祝宁的力道极其渺小。
“放手吧。”付医生说。
祝宁想翻白眼，他在说什么偶像剧台词，挂悬崖边上说放手别管我快走。
祝宁根本抵不住那股力道，她左手拉着付医生，黑色粘液从防护服缝隙中钻出，如同藤蔓一样将付医生牢牢捆住。
她倒是捆得很牢靠，但这么牢固，付医生要是掉下去就是两人一起死。
祝宁叫出黑色粘液，想让它把这地方给吃了。
但黑色粘液极其抗拒，摆明了一个态度：谢谢我不吃。
祝宁：“……”
还挑食？
祝宁被付医生拽着往下扯了三米，胳膊差点拽脱了，她一咬牙，右手攀附在墙壁上。
现在他们的位置是在二楼，往下走肯定走不了，返回去走也走不通，祝宁点开系统面板。
系统提示：【是否使用腐蚀药水？】
【是。】
她右手覆盖处突然塌陷了一块儿，腐蚀药水有效，就是有点慢。
系统提示：【是否使用牙医的电钻？】
【是。】
祝宁使用系统面板只需要用意念不需要说话，但她被挤压时甚至感觉自己思绪都断了，很勉强地在用。
牙医的电钻就着腐蚀出的凹陷迅速转动，不愧是最硬的材质，很快腐蚀出一个小洞。
捅穿了，祝宁明显感觉到穿过了墙体，牙医的电钻一时有些松。
但这一下似乎疼得够呛，她四周的卵鞘开始剧烈蠕动，竟然要在这儿就孵化。
卵鞘中婴儿的头颅正在钻出，湿哒哒的牙齿张开。
祝宁感觉自己像是越狱的罪犯，狱卒都就在门口了，她拿小铁勺刚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洞。
她想使用立体防御空间，但这个按钮是灰色的，显示空间不够无法张开。
她快被挤死了，下方付医生已经没有声音，她也无暇顾及。
使用猪人的铡刀，但大刀砍墙没啥实际效果，只在表面留下一道刀痕。
没有识别到金属，牙医的电钻很快失效了，她需要再次使用。
但就在这个间隙中，她掌心突然变暗了，一滩影子正在流动。
徐萌将自己影子化，她像是一团黑色的流动的麻薯，从狭窄的洞穴中钻出。
祝宁刚才钻出的拇指大小的洞口，成了徐萌能够通过的通道，祝宁忘了只要给她一个缝隙就行。
这异能真好啊。
祝宁一咬牙，继续使用牙医的电钻，同时用力向下扯，企图让这个洞口更大点，让徐萌走的更快。
徐萌的速度不负众望，已经通过了外墙。
祝宁的身体被拽着向下滑，要不是牙医的电钻在这儿顶着，她早就没了。
墙体波动更加明显，卵鞘中果然孵化了新的蟑螂人，跟大型的黑色蟑螂人不同，新孵化的蟑螂人是纯白色的，甚至有点透明。
祝宁身上的黑色粘液在流动，盘踞在头盔上方，蟑螂人迅速爬来。
关键时刻，这逆子不挑食了，竟然摆出了一个攻击的姿态。
徐萌的影子越来越淡，看样子即将顺利通过，祝宁眼前都在发黑，意识有些不清。
她的脑子嗡嗡的，系统发出哧啦哧啦的响声，如果失去意识，被动作战会打开。
她一旦打开被动作战模式，八成可能会使用炸弹，那样除了祝宁估计都被炸没了。
祝宁睫毛很沉，眼皮子垂下来，突然，她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上有些冰凉。
什么东西裹住了她的防护服，防护服传到装置传递了触感过来，明明是冷的，但祝宁感觉很熟悉。
那是徐萌的影子。
冰凉的影子包裹住她的手，祝宁可以闭上眼，她用心体会那种感觉，三维变成二维，整个人化成一片影子。
祝宁拽着付医生，在蟑螂人攻击之前，眼前一黑。
咳咳咳——
祝宁忍不住咳嗽，在最后一刻，突然可以大口喘息。
防护服自动供氧，新鲜的氧气将她浸泡，她跟重生了一样。
祝宁抹了把头盔，防护服上都是黑色的像是石油一样的粘液。
旁边徐萌也没好到哪儿去，她扶着膝盖喘息，异能使用可能过度了。
祝宁第一反应是去看墙壁，他们进了二楼，现在是在二楼走廊上，酒店墙壁上有个拇指大小的洞，他们刚才就是从这儿出来的。
鬼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
旁边的付医生毫无动静，祝宁没力气，只能用脚踹他一下，“死了吗？”
付医生没反应，祝宁心里一惊，不会真的死了吧？
徐萌：“他没死，防护服亮着。”
防护服有生命监测功能，死了会标红。
祝宁想松一口气，但是情况不允许，她很快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九楼的蟑螂人正在向下涌动。
祝宁站起身：“带上他快走！”
徐萌没废话，她一把拽起付医生，付医生眼睛半闭半睁的，估计都缓不过来，腿都是软的。
徐萌直接扯着付医生走，蟑螂人的速度太快了，这个污染区域比其他地方更早开启攻击模式。
她听到了无数脚步声。
目的地是在地下，祝宁和徐萌快速奔跑，但已经有蟑螂人赶到，从天花板上蔓延出来，遮挡住了灯光，整条走廊都变暗了。
无数黑影袭来，蟑螂人如果恐怖指数一颗星，飞翔的蟑螂人就是五颗星。
一股浓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砰砰砰！
祝宁开枪，她开枪准头很好，一枪一爆头，但这时候开枪打蟑螂效率太低了。
就像是你被丧尸围攻，手里只有一把枪，也是被吃的份儿，而且蟑螂人爆头之后身体竟然还能动。
“快走！”祝宁一咬牙，扔出了一个小型炸弹。
她必须控制力道，不能用太重型的武器，不然他们一起被埋了。
徐萌咬着牙，带付医生行走像是带着一个沙包，她头也不回，只听到背后传来砰砰砰的响声。
徐萌的动作难得有些犹豫，她的异能还能带一个人走，一个付医生没用，如果让徐萌来选，她会选择带祝宁走。
“走！”祝宁边跑边说。
祝宁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徐萌想到这次祝宁才是队长，她知道出任务要无条件服从队长的命令。
因为是祝宁的命令，所以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向前。
他们已经跑到安全楼梯，当时就是从这条路来的，
但他们太莽撞了，当时有一堵密不透风的石墙堵着楼梯，祝宁是炸了墙才上楼。
现在看来，那堵墙是为了困住蟑螂人，不让他们蔓延出去。
可祝宁已经炸毁了自己的防御，在短时间内根本做不到构建出另外一道防御。
徐萌迈过了楼梯，她现在是半影子化，人生中第一次跑楼梯像是从楼梯上滚下来。
徐萌气喘吁吁，一回头看到祝宁，她身上都是怪物的粘液，左侧防护服破损了，她极其狼狈，被蟑螂人追着，最近的跟她只有半米。
祝宁使用了腐烂的鱼头最高加速功能，但鱼头又跑不过蟑螂，她速度调到最高还是会被追上。
祝宁跨过了石墙的破洞，当时这个洞还是她轰开的，轰开的时候多轻松，现在就有多后悔。
徐萌看着心惊胆战。
祝宁的身体超越了石墙，十几只蟑螂人也是如此。
这一道防御线挡不住，徐萌也跑不了，徐萌放下付医生，准备跟祝宁一起战斗。
她的一把刀凌空而出，狠狠扎进了接近祝宁的蟑螂人脑袋上。
但不够，只杀死零星几个还不够，大部队还在后面。
大批蟑螂人就要钻出洞口，时间都放慢了，蟑螂人的数量太多了，当他们密集聚集在一起时像是形成了一个整体，变成了一只大手，朝祝宁探来。
祝宁距离他们太近了，就在那一瞬间。
徐萌最先察觉到的其实是声音，哧啦一声——
如同高速转动的利刃穿过了身体，并且是穿过了大量身体，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响声，那是肉块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徐萌没有反应过来，冷汗压下，打湿了她的睫毛，流进眼睛时有刺痛感。
她再次看向楼梯口，只看到一楼和二楼连接处，本来是一堵石墙的破洞，现在上面结出了一道道丝线。
蜘蛛丝。
祝宁在楼道里张开蜘蛛丝，原本是透明的，此时被鲜血打湿之后才能让人看清，鲜血顺着蛛丝滴滴答答往下落。
她构建了新的防线。
蟑螂人冲击有惯性，已经无法后退只能向前，然后被切割成无数块。
墙壁和蜘蛛丝紧密相连，成了一架专门绞杀蟑螂的高效机器。
一时间酒店内都是杀虫声。
祝宁是在自己冲过楼道时才构建的蛛丝，有几个蟑螂人完整冲过了蛛丝的防线。
祝宁精疲力尽，都抬不起手指反击。
徐萌立即开枪，她上膛，开枪，不断重复这个动作，然后打死一个个蟑螂人，没有让任何一个蟑螂人靠近祝宁。
三分钟过后才安静下来，漏网之鱼已经都被徐萌解决了。
其他蟑螂人在洞口跃跃欲试，趴在洞口附近，龇牙咧嘴地看过来。
祝宁终于松了口气，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她什么都顾不得靠着墙坐下开，背后是堆积如山的蟑螂尸体。
这太可怕了。
祝宁不怕蟑螂，但一堆这玩意儿真的视觉上就可怕。
祝宁抹了把头盔，头盔雨刷启动，清洁程序开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的战利品。”徐萌的声音响起。
祝宁回头看了一眼，这场面真的很诡异，要是有人拍张照，她能多个称号：专业灭虫战士。
“我找到副业了。”祝宁说。
假设这狗屁世界没灭亡，祝宁退休之后可以开杀虫公司。
徐萌站在祝宁面前，没有对这句玩笑一样的话表达任何感受。
她们关闭了屏幕共享，也没有摄像头录制，头盔屏幕有防窥膜，外面看不见里面人。
所以她们明明面对面，却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头盔内，徐萌脸色极其苍白，使用异能过度让她浑身都是冷汗，但她依然笔直地站着，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
徐萌问：“你会用蜘蛛系异能？”
祝宁：“刚拿到的，你昏迷时我去做了个私活。”
祝宁还给徐萌发消息来着，但徐萌没及时回复。
提起这个，徐萌短暂沉默了一瞬，态度有些不自然。
祝宁看到蟑螂人就想用蛛丝了，但她必须构建出一个空间，如果四面八方都是蟑螂人，根本没法用。
当时走到楼梯拐角处最好，因为那堵墙还有一半，只需要堵住洞口的蛛丝量。
“你刚才让我先走了。”徐萌突然说。
祝宁想了想才知道徐萌在说什么，刚才祝宁用电钻打开一个洞口，徐萌第一个钻出去的。
祝宁问：“怎么了？”
祝宁说话时，身上的黑色粘液覆盖住肩膀上的伤口。
徐萌问：“你不怕我不回去找你？”
刚才很危险，祝宁先让徐萌走，完全不考虑徐萌会不会把自己扔了。
祝宁觉得徐萌真的很怪异，“我有什么好怕的？”
祝宁估计是真的累，她压根儿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徐萌沉默了，祝宁的过分信任让她很不适应，祝宁这种人，一旦信任就会信到底，心中有怀疑也会信到底。
所以她才能跟徐萌配合得好，谁能先出去就先出去，因为先出去的那个一定会想方设法回来捞人。
这就是不用明说的默契。
徐萌没有再说话，她们一时间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祝宁倒是想问她怎么了，但徐萌不主动说，她也不好问，成年人有点秘密很正常。
“呕——”付医生终于一个翻身，他那边传来剧烈的喘息声。
付医生浑身骨头都像是碾碎了，他立即给自己注射了两针强效愈合剂。
他迷迷糊糊醒来，只看到祝宁坐着，徐萌站在她对面，两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但付医生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他身边就有一个蟑螂人的尸体，楼道处更是恐怖，尸体像是垃圾山一样，还在止不住向下滑。
现在付医生呕吐都不想吐了，只想立即去死。
“你可别吓晕。”付医生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儿，祝宁提示他，“我好不容易把你捞出来的。”
“谢、谢谢谢——”付医生说话结巴。
“别谢了。”祝宁站起身。
徐萌：“你的伤呢？”
祝宁受伤了，她不太适合马上投入战斗。
祝宁活动的时候都感觉肩膀刺痛，心想徐萌虽然不知道在憋着什么秘密，起码还挺关心自己。
祝宁：“这地儿不安全，换个地儿再说，我猜他们很快就繁衍了。”
祝宁看着地上的尸体，有些蟑螂人冲破了防线，他们肚子正在蠕动，可能马上就要孵化。
这个污染区域绝对是祝宁去过最头疼的没有之一。
繁衍能力太强，根本防不胜防，可能很快一楼也会被污染。
祝宁说的没错，三个人都亲眼见识过繁衍，他们立即走向酒店大堂。
酒店大门紧闭着，玻璃大门外也是污染区域的颜色，他们最初就是从这儿进来，现在他们如果打开门走出去，应该会看到一团蟑螂卵。
他们在酒店大堂分头行动，现在另一支小队去哪儿了？
酒店大堂里依然没有人，之前时钟显示的是4，现在显示的是12。
“你说现在是晚上十二点还是中午十二点？”祝宁问。
他们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付医生：“我们竟然来了八个小时？”他感觉最多两个小时。
徐萌没有参与两人对话，在寻找线索，她推开前台后的一扇门，前台后如果有门一般都是给工作人员休息用的，但这个酒店就不一定了。
门后是一道幽深的走廊，不知道通往何处。
徐萌说：“他们朝这边走了。”
祝宁顺着徐萌的方向看去，地上有一串脚印，酒店落了很多灰，上面的脚印清晰可见。
付医生蹲下仔细查看，“一个鞋码偏大，像男人的脚，估计是曹玮。”
祝宁：“你能看出来？”
付医生：“学医的总会多看看。”
祝宁脑子跟个电脑一样，她肉眼就可以跟记忆中的曹玮进行对比，果然是他的。
“这是初灵的，”付医生又说。
祝宁好奇：“怎么看出来的？”
付医生的手在笔画：“这个脚印偏窄，但长度不短，初灵身高185，脚挺长的，女性的脚天然更窄一点。”
祝宁点了下头，指向另一个，问：“那这个脚印是谁的？”
祝宁指的脚印看上去只有三十四码大小，看上去像是个女人的脚，就在初灵的脚印旁边。
付医生没回答，三人一时间有些后脊背发冷，当时跟着他们的竟然有第三个人。

第205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十一）
第三个人是人还是污染物？而且这个脚印是什么时间留下来的？
三种可能，第一种，在初灵和曹玮进入时，有东西跟在身后，而他们不自知。
第二种，这是个污染物，类似于一个NPC，是污染区域中的一个角色，他们三人同行。
第三种，初灵和曹玮是跟着这串脚印进去的。
具体是哪种很难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应该凶多吉少。
祝宁当时分配任务，是让他们去探查下方，看看有没有入口，按理说不会自作主张自己行动。
正常情况不应该会给队友留下信号吗？在进去之前也会知会一声，是什么让他们行动了？
脚印一直延伸，远处的就看不清了。
酒店大堂内蟑螂人的尸体开始抽搐，肚子鼓动着，小蟑螂马上就要破体而出，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声。
初灵他们到底怎么了？必须进去才能找到线索，祝宁说：“走吧。”
这次打头阵的是徐萌，祝宁负伤，她行动时疼得倒吸一口气。
她声音很轻，但徐萌听到了，在狭窄的走廊中，徐萌问：“你的伤这么严重？”
祝宁浑身都是血，刚才徐萌看不清她的伤势。
“我不是外伤，”祝宁都觉得很怪异，“肚子疼。”
她之前进了那个会议室就一直隐隐作痛，后来打了强效愈合剂以为痊愈了，毕竟现在都黑科技，断腿断胳膊都能快速愈合。
祝宁最初以为自己是擦伤或者有些小伤，这么看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她揉着小腹，很难形容那种痛感，像是有根筋在里面撑着。
祝宁：“我不会肚子里有东西吧？”
走廊特别窄，付医生夹在中间，看到墙壁上投着三个人的影子，被拉长像是鬼影一样。
光看墙壁，付医生简直像是被两个鬼夹在中间。
付医生听到这话，问：“你被污染了？”
“不知道啊，”祝宁说：“可能肚子里都是虫？”
付医生脸色苍白，这污染区域简直克他，这比自己听过的所有鬼故事都恐怖。
付医生脑子也没坏，他回想了一遍，“你是肚子疼然后才遇到的蟑螂人，肯定是会议室有什么不干净的，我等会儿帮你看看。”
付医生刚才在墙外丢了背包，不然他包里就是医疗器械。
祝宁点头：“行，麻烦你了。”
有个医生在队里还不错，祝宁捂着肚子，感觉这个酒店真的很怪异。
比普通污染区域更早攻击人，一般都是先进行精神污染，试图同化。
但这儿从他们进九楼之后就开启了攻击模式。
为什么？因为他们找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但有什么关键的，不过是两个残次品的个人资料，还有房间里的蟑螂。
祝宁边想边走，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不得不猫着腰前进。
太窄让人感觉很压抑，祝宁的背脊被迫压下，如果是初灵的身高可能要在这儿蹲着走。
徐萌走的速度更快，方便提前探查危险，突然，付医生感觉前方的人停下。
付医生看到徐萌的背影，问：“怎、怎么了？”
“探测机。”徐萌说。
检测部门曾经派出过探测机，但庄临说所有机器没有一个回来。
祝宁他们之前上楼，大概是因为楼梯被封住，探测机无法上楼，所以都集中在下方。
清洁中心的检测仪器非常高科技，有各种形状，最小的探测仪做成蜜蜂仿真外形。
现在散落了一地，如同尸体一样堆积如山。
徐萌本来是弯着腰，这时候半蹲着，说：“全都失灵了。”
蜜蜂的眼睛本来应该闪烁着蓝色的光芒，现在漆黑一片，徐萌试图手动开机，但不论怎么操作都没反应。
付医生：“跟普罗米修斯一样？”
这个地方的通讯设备会收到某种制约吗？
徐萌的脚边都是尸体，像是一道防线一样挡在她面前，她后颈的汗毛炸起，让她忍不住有点后脊背发冷。
猫科动物的第六感告诉她，前方很危险，一旦跨过这条线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徐萌没有立即动作，付医生在身后有些纳闷儿，队伍最末尾的祝宁则捂着肚子。
越是靠近，她肚子就越疼。
过了大概一分钟，徐萌才开始行动，她跨越了那道尸体组成的线，紧接着是付医生和祝宁跨过。
他们三个人如同一脚迈进了鬼门关。
祝宁进来之后感觉眼前视线都被打开了，刚才是极致的狭窄逼仄，现在突然通透，像是桃花源记写的那种豁然开朗感。
可惜这里并非什么世外桃源，而是一个漆黑的洞穴。
如同矿井一般，最中央是个深不见底的巨洞，既像曾经埋藏着什么怪物此时已经离去，又像是数不尽的金矿刚被人挖空。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人类与矿井相比显得那么小，很容易被一口吞噬。
防护服的灯光像是矿工用的探照灯一样，三束光照入黑暗，却照不到洞穴的尽头。
黑暗的地底，一丁点响声都被放大，四周空旷，传来风一样的哭声，又好像在角落中蛰伏着什么怪物。
怪物黑压压趴在洞穴壁上，如果这里有蟑螂人，那估计此地就是三人的坟墓。
三人保持着默契，没人敢开口说话，生怕惊动黑暗中未知的生物。
永生药业的酒店楼下竟然有这种地方？他们还以为是个实验室之类的。
徐萌眯了眯眼，观测到地面并不是平面，而是微微向下倾斜。
徐萌迈出第一步，她行动了祝宁和付医生只能跟上。
他们走了一段路，大概能理解这里的部分构造，这里像是个倒着的螺丝壳，一圈圈向下绕。
顺着右侧走，会不断接近地下。
因为沉默，时间的概念很混乱，他们失去了很多参考线，根本不知道走了多久，甚至连身体状态都变得很奇怪。
他们并没有感觉到疲惫，或者压抑，只有一片麻木，仿佛就要这么缓慢地接近死亡。
他们越走越深，抬起头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
最后眼前出现了一个亭子，红色的亭子是个立方体，突然出现显得很怪异。
付医生停下脚步，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出现一个建筑物，比出现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还让人害怕。
亭子可能是用来观测的，或者用来站岗的。
不论用来干什么，都证明他们在不断接近核心，这里是某个基地的前哨。
观测亭上有自动枪械，门口本来应该布置着什么红外线激光防御线，现在不知道发生什么，全部都失效了。
徐萌走近观测亭，发现这个建筑比自己想的大很多，大概三十方，里面有一张简易床铺，大概是用来暂时休息的。
地上摆着一箱精神愈合剂和一箱营养剂，没有普通的食物，全都是这些注射品。
徐萌检查了一下，营养剂都已经过期三年了，肯定曾经有人在这儿工作。
而且很早就被废弃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废弃的，又是什么时候产生的污染区域？
他们进入之后寻找线索，祝宁感觉自己身体真的出了点问题，脸色很差。
墙壁上挂着一个医药箱，付医生翻了一下，还没过期。
付医生说：“要不先休息休息？我看看祝宁的伤？”
这是他们进入地底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显得很不真实。
祝宁没逞强，坐在简易床上，那上面被子破烂的程度都像是要分解了。
付医生开始查看祝宁的伤，他最先注意的是祝宁肩膀的伤，这地儿的防护服破损了，很容易被感染。
上面被鲜血和一些乱七八糟的粘液糊住，付医生淋着一些外人看不懂的药剂上去。
付医生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上面正在结痂。
估计是强效愈合剂生效，或者是因为祝宁身体里的粘液作用，导致她其实本来伤的也不重，蟑螂人没对祝宁造成什么很严重的伤势。
付医生想到黑色粘液，他还记得当时在楼外爬墙，祝宁身上涌出的诡异生物，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
付医生问：“你，异化了？”
付医生只在异化的人身上见过类似的，有什么东西会与人类伴生，会出现具体的实体。
祝宁不知道怎么回答，老实说：“那是异种。”
“异种？”付医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我都不知道异种可以跟人伴生。”
据他所知，异种以恐惧为食，他们必须依靠污染区域存活，离开污染区域之后很快就死了。
异种别说跟人共生了，根本活不了。
付医生问：“你确定？”
祝宁：“不确定。”
她哪儿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鬼东西，不过付医生的话突然让她想到，自己之前默认那是异种，如果不是呢？
付医生感觉很怪，看祝宁就像是在看怪物，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说她是恶魔。
“怕我？”祝宁问。
在污染区域太容易被污染了，付医生害怕很正常。
付医生摇了摇头，祝宁救过他好几回，他一直觉得人类和污染物融合是绝对发生的，对祝宁没有什么厌恶感。
需要先解决的是祝宁的肚子疼，为什么会疼？
付医生拿出一个类似听诊器的玩意儿，清洁中心检测工具很发达，他很久没用听诊器了，问：“介意吗？”
祝宁摇了下头，感觉一个听诊器贴在自己小腹。
地下本来就安静，四周只有徐萌翻动资料的声音，付医生的注意力都在听诊器上。
很细微的动静传递过来，付医生就像是在沙滩边找一个细小的戒指那样仔细。
咚——
付医生吓了一跳，他的心脏好像跟着一起颤动了一下。
明明这么轻的声音，比在他身边爆炸一颗炸弹还恐怖，他听到了心跳声。
付医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不是什么精神污染？
他不敢确定，再次凝神去听，小心移动着听诊器。
咚、咚咚——
这次的声音更大，像是一团心脏在收缩。
付医生像是被烫伤一般快速收回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祝宁的腹部。
她肚子里有个活物！

第206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十二）
咔哒——
听诊器跌落在地，付医生僵直在原地，他想发疯，又想立即逃跑。
祝宁看到他的反应也能猜出个大概，付医生对污染物很感兴趣，之前还想打开祝宁的脑子来看。
他是一个稍微有点狂热的医生，害怕蟑螂大概是有洁癖，他不太害怕祝宁身上的异种。
但他现在的反应是十足的恐惧，精神值降低到临界点，说不定很快就会发疯。
祝宁没有说话，她拿起地上的听诊器，这东西操作很方便，不是医生也知道怎么使用。
跟祝宁那个时代的听诊器不太一样，一端连接到防护服的接口，另一端连接到祝宁的肚子上。
所以祝宁腹部的动静可以传递过来。
在祝宁那个年代，很多人小时候都玩过纸杯传声的游戏，用棉线两个纸杯子把串联起来，做成一个简易的传声筒。
两个小孩儿可以藏起来，在角落里听到另一个人的回话。
这个游戏很童真，前提是跟你玩传神游戏的是人类，而非鬼。
现在祝宁就在跟一个鬼玩传声游戏，她没有经验，听诊器在腹部游动了很久，才找到声音的具体来源。
咚——
太清晰了。
听诊器把心跳声传递过来，隔着一层薄薄的肚皮和防护服，有东西在肚子里。
祝宁问：“是心跳？”
她到现在都还很冷静，需要跟付医生进行确认，这是否是幻觉。
付医生先是愣了下，然后才狠狠点头。
祝宁放下听诊器，去过这么多污染区域，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污染从身体内部开始的。
但是什么时候？为什么突破了防护服？
防护服对这东西没有用？传播规律又是什么？为什么只有祝宁中招了？
祝宁比他们俩多做的一步是第一个进入会议室，坐错了位置，有一双鬼手抱住了自己的腰。
她脑子里的疑问无人可以回答。
祝宁低下头，她小腹平坦，没有隆起，但里面有个活物。
是那双鬼手吗？是蟑螂人？还是其他更恐怖的生物？
祝宁闭上眼睛，黑色粘液被她调动着向下游动，这东西常年附着在自己的骨头缝隙中，她试图通过黑色粘液进行感知。
但黑色粘液包裹着自己的腹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也无法通过黑色粘液的视角看清内部。
付医生在发抖，他看着在床上的祝宁，就像在看一个潜在的恶魔，很害怕祝宁会突然异化。
身后的徐萌也是同样，她听到了付医生和祝宁之间的对话，如今站在付医生身后。
他们的局势发生了改变，之前是紧密连接的一个团体，现在气氛悄然变得诡异。
祝宁能感觉到，所以很坦然地提出来，“你们担心我会变成污染物？”
祝宁一向非常直接，她会直接挑明问题，徐萌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付医生则猛地点头。
祝宁记得之前在机械海洋馆，那时候自己也有感染风险，徐萌替她解围。
现在的情况不是单纯的防护服破损那么简单了。
这次还是徐萌开的口：“我们不会抛弃你的。”
徐萌一锤定音，说明了自己的立场，付医生点头，“对，我、我需要更精密的仪器给你检查，说不定只是一种精神污染方式。”
徐萌叹了口气，“你别怕。”
付医生附和：“对对对，你别怕。”付医生才想到出现这种情况，比他害怕的应该是祝宁本人。
“我们执行完任务，只要回去了，我有办法治好你。”付医生后背都是冷汗，竟然还在安慰祝宁。
祝宁没有被这番话安慰到，说：“如果我被污染了，建议你早点杀了我。”
这话是对徐萌说的，徐萌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祝宁继续：“必须在真正被污染之前，不然我可能会成为S级污染物，那时候你再想杀我就不容易了。”
隔着头盔，三人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徐萌能感觉到祝宁的视线，像是有重量一样压在她身上。
付医生终于意识到祝宁在干什么，她在交代自己的死亡方式。
祝宁是103区精神值最高的人，她一旦被污染下场会非常严重，所以她给自己挑选了一个行刑人——徐萌。
一个有经验的猎魔人，可以分析出现状，做出最佳选择。
换言之祝宁做好了自己去死的准备，他们五人进入酒店寻找神降的秘密，所有人都有这种觉悟。
“可以吗？”祝宁问：“队长？”
徐萌一愣，她叫自己队长。
祝宁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从头到尾都极其平静，徐萌的拳头捏紧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她答应了，如果祝宁出事，徐萌会成为祝宁的行刑人。
祝宁问：“你们找到线索了吗？”
徐萌深吸一口气，消化了刚才的情绪，才说：“这是一个观测亭，内部只有来访人登记名册，上面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相当于他们探索了一个地方的保安亭，但来访人员的信息对他们没用。
徐萌：“唯一有价值的是这个。”
徐萌从桌子上拿出一张纸，那张纸可能本来是用来解闷的，上面画了棋盘，无聊的时候画五子棋。
现在上面有一串乱七八糟的线条，祝宁看不懂。
徐萌说：“猎魔人内部语言，代表前方危险，快走。”
猎魔人跟清理者完全不同，他们受的培训更专业，有些符号和手势都是通用的。
祝宁是清理者看不懂，但徐萌可以。
徐萌又说：“第二行，二次警告，立即返回。”
这些符号隐藏在五子棋中，外人看上去只感觉像是某种涂鸦。
祝宁问：“没了？”
徐萌摇头：“就这两句，都是警告。”
祝宁问：“初灵他们留下的？”
徐萌：“不知道，任何猎魔人都有可能，看不出时间。”
徐萌的回答很有意思，任何猎魔人都有可能，徐萌肯定已经看过程莫非手环里的内容，所以这个信号有可能是当年程莫非留下的。
每个想进入地下的人，第一站一定是这里，有人在警告后来者。
祝宁感觉自己肚子更疼了，不论肚子里是什么，留给她的时间都不多。
祝宁：“继续走。”
观测亭里没有更多线索，他们选择继续向前。
这次还是徐萌打头阵，祝宁一声不吭跟在队伍最末尾，她现在行动力差得厉害，肚子里的东西好像在蚕食她的生命力。
大概走了一千米，他们又遇到了一个观测亭。
再走一千米，出现了第三个观测亭，如果不是内部东西不同，他们还以为在鬼打墙。
观测亭内没有更多信息，一路上很安静，是那种死寂一样的安静。
直到走过十二个观测亭，他们突然看到了一个庞大的建筑物，太突兀了，都不敢相认。
他们三个像是在海中漂泊，突然在雾气中看到一艘幽灵船，第一反应都不是高兴而是害怕，因为前方肯定不是人。
眼前出现了一个建筑物，散发着淡淡的绿色光芒。
他们仔细辨认着，不敢相信那是幻觉还是真的东西，建筑物周围都是铁栅栏。
祝宁感觉自己肚子里的筋绷紧到极致了，那是一家医院，也可能是疗养院之类的。
酒店下方竟然有个深洞，而洞穴下方是一家医院，没有比这更匪夷所思的事儿了。
残次品被选中成为试验品，紧接着他们都去哪儿了？现在突然有了答案。
医院的灯打开着，但里面没有一个人，散发着幽幽绿光，像是在吸引无知的人向前。
徐萌想到祝宁现在身体不适，她提出自己先查探一下，祝宁看到徐萌化成黑色的影子，紧接着很快就消失了。
祝宁闭上眼，利用上帝视角看，她看的不是很清晰，能看出个轮廓。
旁边付医生再次给自己注射了一阵精神愈合剂，他明明看到了自己这辈子最熟悉的地方，却感觉到了这辈子最大的恐惧。
过了一会儿，徐萌回来了，“大概看了下，没什么危险，也没看到人。”
祝宁也睁开眼，她同样没看到人。
空的？
这么大的建筑物里什么都没有？难道这个污染区域里的污染物只有蟑螂？
他们小心推开地下医院的大门，这地儿简直不像个医院，更像个十八层地狱。
其实相比较现在的综合医院来看，这个医院的面积不算大，就是修建在地下显得很大。
他们走进大楼，地上湿哒哒的，现在他们对湿的地方有阴影，一眼就能看出这地方很适合蟑螂繁衍。
墙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什么时期留下的。
每个房间门上都有个小窗户，可以看清内部，就是普通病房。
房门上倒是写了一些信息，这扇门上写着：
受试者：087号
阶段：第一
状态：温顺
温顺？为什么会用这种词形容？这是对宠物的描述方式。
徐萌在寻找线索，付医生在查找设备，徐萌说里面没人之后付医生胆子大了很多。
他找到一间诊室，里面有一些老旧的设备，他擦拭着上面的污垢，尝试着打开。
只要打开他就能给祝宁做正规的检测，他就可以知道祝宁肚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付医生按了按钮，听到哧啦哧啦的声音，这个仪器竟然可以使用！
付医生极其兴奋，这将是他职业生涯最伟大的发现。
另一边，徐萌走进了护士站，她在翻看工作人员的记录，这种地方一定会有工作日志，记载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萌的动作很着急，因为祝宁被感染导致时间很短暂，她们必须早点结束早点出去。
护士站被徐萌翻动得乱七八糟，这地方很多纸质文件都被泡发了。
徐萌的眼底有些癫狂，被一个痛苦长久折磨，她太想知道谜底了。
而祝宁则在走廊中行走，走廊上有栏杆，专门给行动不便的病人使用的。
祝宁肚子疼得快要超过她的忍耐力了，她扶着栏杆小步挪动着。
她一间间病房看过来，突然脚步一停，这扇门是开着的。
在众多关闭的房门前，只有这扇门打开，像是一个陷阱张开了大口。
而祝宁竟然朝这扇门走去，门口贴着的信息跟其他房门完全不同。
待入住：柳柳。
柳柳？
祝宁无知无觉中眨了下眼睛，感觉这个名字很耳熟，她的思考速度变慢了，才想起来，那是她从会议室拿到的资料。
会议室唯一空出的位置，角落里有一份残次品的个人资料，她的名字就叫做柳柳，只有十五岁，祝宁也是在她房间里遇到的蟑螂人。
难道她是污染源？
祝宁迈开脚步，走进门中，她当时肚子太疼了，只想找个位置坐下来。
她坐在发黄的床上，脸色惨白，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还有手掌心。
祝宁心想，哦，原来我的角色是实验品。

第207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十三）
祝宁的呼吸越来越重，感觉肚子里生物似乎在蚕食她的生命力。
污染物以人的精神值为生，祝宁的精神值正在缓缓下降，她已经掉落了10%。
再这么下去，她会被这怪物吸干生命。
她听不见付医生和徐萌的声音，周围一切仿佛都在远去，她只听到心跳声。
咚——
腹中生物正在微微鼓动，像是胎儿调皮踢了下母体的肚皮，正常情况下，母亲可能会感觉到幸福或者兴奋，但现在只有恐惧。
它在踹她。
那个不属于她的生命在踹她，祝宁脸上都是冷汗，她右手已经滑落出一把刀，刀剑对准了腹部。
她想把这东西弄死。
腹中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杀意，慢慢安静下来，像是一只委屈巴巴的小狗，不知道是不是祝宁的错觉，她感知到它很想活下去。
刀尖抵在防护服上，坚韧的衣料暂时阻挡了锋利的刀刃。
只要捅下去就好了，祝宁心想，它距离自己这么近，就隔着一层薄薄的肚皮，祝宁能准确知道它的位置。
祝宁的身体对它而言就是一间囚笼，它逃不出去。
一旦动手，刀刃剖开腹部，把那个怪物杀死，它就不会动了。
祝宁手腕僵直着，迟迟没有动手。
终于，祝宁手腕一动，哐当一声把短匕首扔到脚边。
她差点就被污染了，一旦杀死腹中的怪物，她必死无疑。
这是在干什么？让她自己了结自己？
祝宁没弄清楚这里的污染逻辑，但感知到了一股恶意，腹中的怪物在消磨她的生命，已经在里面了，要么剖开，要么让它自然出来。
但不论是哪种都会伤害祝宁本体。
她跟一个怪物终生绑定，永生无法挣脱。
祝宁深呼吸着，拍了下自己的右臂，注射了一支精神愈合剂。
但效果不大，她的精神值已经远远高于其他人，祝宁这样其他人的情况只会更糟。
祝宁扶着墙站起来，通讯无法使用，她想立即去找付医生和徐萌。
她站起身时，肚子明显有些异样，怪物像是故意吸引她的注意力，狠狠从内部捶了一下她的小腹。
祝宁懒得理它，这是正常的，这是正常的，她一直心中默念这句话，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祝宁摸索着房门，已经一手按在门把手上，她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没关门。
她按下把手，却发现门已经被锁了。
什么时候？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祝宁正要使用万能钥匙道具，突然间，刺目的白光骤然出现，她本能眯起眼。
过分亮的光线，让人眼睛刺痛，产生眩晕感，祝宁本能眨了眨眼睛。
这间房间本来是病房，一张小床，旁边一个椅子。
现在床铺对面出现了一块白色的屏幕，光线慢慢变得没那么刺激，但就像在雪地里，白光本来就让人想眯起眼。
祝宁看了一会儿，发现这里不是什么普通的病房，而是一间观察室。
那块白色的屏幕背后应该是观察员，而祝宁是那个被观察的实验品。
之前在清洁中心也有观察室，祝宁每次出任务回来后要确保她没被感染，她很习惯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但清洁中心主旨是让你感觉到舒适合放松，这里让人感觉压抑和胸闷。
开始了吗？
这个污染区域终于露出本来面目开始污染了？
祝宁没有打开门走出去，她静静地在门口停了会儿，然后重新走回床铺。
她给自己选的身份是受害者，要顺着污染区域的逻辑发展才能知道秘密。
“你好，又是美好的一天。”白色屏幕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语气很温暖，竟然还说美好。
祝宁甚至不知道后面有几个人。
“你昨天的表现非常好。”男人说：“现在我们继续昨天的问题。”
继续什么？祝宁抬起头，看到对面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张图片。
“这是什么？”男人问。
祝宁眉头紧紧拧着，她在看清屏幕上的照片后下意识偏了下头，甚至想立即离开。
屏幕上是一尊拈花神像，神像表面凹凸不平，仿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神像正在微笑。
祝宁从来没感觉到这个微笑这么讽刺过，形象再次发生了变化，但她认出来了。
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个？这是实验的一环吗？
要通过这种方式让神降临？
祝宁本来想闭上眼，突然意识到这个污染区域的特性，不要打开“门”。
任何打开门的举动都很危险，不知道哪个行为就会触发。
祝宁偏开目光，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感觉自己的眼皮很沉，她知道自己坚持有上限，很快就会坚持不住。
屏幕后的男人问：“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温声细语的，并不着急，好像有一辈子等待祝宁的回答。
……
嗡——
付医生打开了检查室内的设备，他打开的明明是老旧仪器的设备，但整个房间的灯都亮了。
付医生半眯着眼，整个人还有些茫然，这是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设备运转正常，立即想要去找祝宁，只要祝宁躺在上面让他看一眼，马上就能有图片回传，他能知道腹部到底是什么生物。
到时候是剖开也好，继续保持现状也好，付医生也有办法应对。
付医生刚想去推开门，脚步一停，他听到了人的声音。
这个地下的诡异医院原本进来的只有他们三个人，但外面的声音绝对不是几个人可以弄出来的。
脚步声、说话声、翻阅资料哗啦啦的响声。
这个污染区域活了！
付医生立即意识到这一点，他第一次进入污染区域，只是在来时看了一些速成指南，然后就落单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第一件事应该做什么，要顺着污染区域的逻辑发展，要给自己找一个身份。
付医生低下头，看着检查室中的仪器，他的身份是医生。
付医生手忙脚乱穿上衣架上的白大褂，如同一个拙劣的演员误入片场。
他看着门外，磨砂玻璃门可以看到外面的人影，一直有个人站在门口，静悄悄的。
门口肯定不是徐萌或者祝宁，只能是污染物，现如今像个鬼魂。
付医生愣住了，他现在只有自己，祝宁不可能赶过来救他。
祝宁和徐萌都没有动静，证明她们的处境可能也不好。
付医生心跳加速，呼吸都放缓了，但那个人影只是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闯入，付医生跟他僵持着，感觉自己眼睛越来越酸涩，这样不是办法。
他立即判断出来，有人堵在门口，他就是瓮中捉鳖的那个鳖。
必须找个办法破局。
付医生小心翼翼移动着自己的身体，他一边提防着外面人的动静，一边在这间办公室内翻找。
这间诊室似乎属于某个医生，抽屉里有一打病人资料，桌面上还有一个文件袋。
付医生随手翻开，本来分心，要一边看着门外的人。
现在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目光，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外人看绝对看不懂，但付医生能看懂。
这是病人的研究资料？
付医生的注意力分神了，他看到资料后就像是沙漠中旅人看到了水。
他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资料，一目十行贪婪阅读，一边对比着旁边的病人的信息。
病人资料记载的更详细，每个人的资料都有一本书那么厚。
就如同他猜测的那样，残次品最初住在酒店，酒店内部有监控，除了病人的自述以外，一定有研究员进行旁观叙述。
研究必须有第三视角和第一视角，两边对比才能有准确数据。
第三视角的记录更加冰冷，详细记录了残次品的所有反应。
服药第一个月“门”的症状不稳定。
门？
记录中真实使用了这个字，并没有用什么很复杂的名词。
祝宁之前的猜测是对的？真的是要打开人脑子里的门吗？
服药后脑中的门会暂时被打开，付医生看的这份资料里，这个人第一次吃药打开时间是四十秒，第二天一分钟，第三天一分半。
在实验品的视角里，是看到幻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但在研究员的眼里，是门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他们的实验目的仿佛是增加这扇门打开的时间。
A药吃下后产生幻觉，也就是打开门。
但B药并不是消除幻觉，B药是很普通的维生素，也就是安慰剂效果。
如果吃下B药幻觉真的消失，证明实验体并不稳定。
那些人以为自己的幻觉被治好了，其实根本没治好。
等实验品稳定后，他们会从酒店搬离，入住到地下医院，进行更细致的检查，投入到第二阶段的实验。
付医生没阅读到第二阶段，但可以猜到他们要干什么。
如果可以打开那扇门，可以让神降生？
这不可能，怎么做到的？
付医生进来之后一直在颠覆三观，他行医三十年了，还没听过这种事儿。
A药的成分到底是什么？他们的实验已经持续到什么阶段了？这跟祝宁腹中的怪物有关系吗？
他想去救祝宁。
哗啦啦，房间里都是翻纸张的声音，付医生的动作太着急了，目光也越发沉迷。
付医生无法自拔，如同第一次打开魔盒的一角，即将窥视到完整的真相，他们五个人冒着生命危险进来就是为了这个。
突然，付医生把一打资料碰翻在地，白纸如同白雪一样纷飞，他看待资料比金子还要金贵，立即弯腰去捡。
散落的资料像是打散的一副扑克牌，在地上形成了新的图景。
付医生捡资料的动作停下，像是牛顿那天被苹果砸中，像是有一天悟道时突然醒悟。
原来如此，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付医生默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浮现出笑意，他终于知道了。
付医生忍不住哈哈哈大笑，那个微笑越来越大，几乎要让他的嘴角扯裂。
如果有旁人在，一定能意识到他已经被污染，提示他该打一针精神愈合剂。
但他没有，付医生沉迷在喜悦中无法自拔。
咿呀——
他听到了诡异的响声，后知后觉抬起头，他整个人还处于兴奋中，难以反应过来。
付医生的笑容僵在脸上，玻璃门外是空的，那个人影不见了。
付医生感觉背后有些凉意，仿佛一条毒蛇在背后舔舐他的后颈，一个浓黑的影子投影下来。
他……进来了？

第208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十四）
脚步声——
徐萌正在护士站翻动资料，突然听到了脚步声缓缓传来，然后有人从她身边走过。
像是一键激活，四周突然出现了污染物，这里的人大多数都身穿纯白色，有医生护士还有保安队。
徐萌没有动作，最大程度保持冷静，她是老猎魔人，当然知道这是污染区域活过来的一种形式。
老旧医院的墙壁如同重新焕发生机，这里恢复到还未被污染的样子，跟徐萌看过的东西一样。
徐萌没告诉祝宁，她在进来之前看过程莫非的手环，那里面有一些资料碎片。
手环里的图片和这个医院完全重合了。
因为没有完整的调查报告，程莫非留下的后半截资料没头没尾，并且有些匪夷所思。
程莫非在视频最后提出了一个要求，实在是让徐萌难以执行。
徐萌只能走进来寻找真正的线索，自己经历之后才能做出最佳判断。
猎豹队成员寻找程莫非长达九年，终于在今天，徐萌走到了程莫非曾经的任务地点。
九年前他就是在这儿工作的，职业内容是个安保队的小喽啰，代号是肥猫。
如今徐萌仿佛故地重游，一个卧底潜入了神秘的组织。
这就是当时程莫非做的工作。
周围人都很忙碌，他们似乎没有察觉到徐萌，又或者是徐萌在这儿非常不显眼，总之没人注意到她，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视线。
徐萌迈开腿，她脑海中无数图片陈列开，像是在看一本诡异的相册。
她大概是有点被污染了，上次从意识体云端下来，精神并没有完全恢复。
徐萌的脑子有点微微刺痛，仿佛在大脑表面裂开了一个微小的缝隙，脑子内部很胀。
徐萌打了一针精神愈合剂，她几乎是趋于本能地朝某个地方前进。
她走到走廊尽头，打开了一扇门。
门后还有一扇门，而在最深处的那扇，门缝中散发着诡异的红色光芒，本能告诉徐萌那东西很危险不要直视。
但她看了一眼就愣住了，程莫非说的竟然是真的。
神真的降生了。
……
祝宁的眼睛越来越酸涩，白光本来就亮，维持不眨眼的极限马上就要到了。
时间仿佛都在变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难熬。
祝宁只要偏一下头就能看到对面的神像，以她对这个污染区域的了解，那个丑陋的神说不定会以自己为媒介爬出来。
快坚持不住了，祝宁心跳声很响，她的手如同机械一样开始摸索，缓缓摸向自己腰间的枪。
她受不了了。
如果无法控制眨眼，那就去摧毁对面的东西。
“住手。”屏幕后温柔的男声传来，“请放下枪。”
祝宁的腹部越来越疼，绞痛传来。
她抬起手，连看都没看向目标，扣紧扳机之后，一枚子弹打向铺满白光的大屏。
只听到砰的一声，玻璃碎了一地，在同一时间，祝宁绷紧的眼睛终于眨了下。
屏幕背后根本没有什么人，空的。
那她刚才到底跟什么东西在说话？
祝宁没空去琢磨，她双眼刺痛，双手都在发抖，这时候，她腹中怪物猛地踹了一脚她的小腹。
她捂住肚子，不可抑制地半弯下腰，狠狠锤了下自己的肚子。
安静！
但里面的东西如同跟她对着干，更加凶猛地挣扎，它每翻一次身，每一个细微的举动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她只好不去管它，强忍着进行。
祝宁哆嗦的手摸着门把手，用万能钥匙打开房门，拉开门走出去，门外有人在叫。
“喂！你怎么了？”有个女人扶住她：“喂！医生呢？”
“快过来把她带回去！啊！”
祝宁推开女人，一路上很多人试图想把她按回病房，她就像是个试图逃离精神病院的病人。
祝宁一个用力，手中的刀抵在一个男护工的腹部。
紧接着鲜血撒了一地，尖叫声立即传开，走廊上的灯光开始闪烁。
一旦动用武力就距离污染区域攻击不远了，她想找到付医生和徐萌，付医生一定有危险。
祝宁脸色惨白，她疼得快失去意志，这条走廊上有一间诊室，她猛地推开房门。
诊室中全是纷飞的资料，将整个房间染成白色，上面全都是祝宁看不懂的字。
屋内的设备正常运转，但祝宁根本不会用。
她肚子越来越疼了，与此同时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下坠，精神值同样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下跌。
她的精神值还剩下68%，如果低于50%，她一定会精神崩溃。
祝宁的脚步一停，她看到了一条很细的血迹。
腥臭的鲜血从办公桌后晕开，打湿了地面的资料，一点点染红。
视线上移，她看到了一双脚，很熟悉的脚，包裹着金属防护服。
祝宁推开转椅，看到一个人半躺在办公桌后。
付医生的防护头盔已经掉了，原本双眼的位置只留了一对血窟窿，鲜血像是泪一样从眼眶中涌出，打湿了他的脸。
而他脸上有一个很诡异的微笑。
他……瞎了？
“付医生？”祝宁开口之后才意识到，她一直称呼付医生，都不知道他的全名。
“哈哈哈——”付医生听到祝宁的声音之后竟然开始哈哈大笑，“祝宁，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祝宁腹部太疼，她扶着办公桌勉强站着。
祝宁双目通红，问：“谁动的手？”
有污染物袭击？那现在还在室内吗？祝宁的目光在诊室中巡逻，企图找到一个潜伏的凶手。
“我！”付医生大喊：“是我！”
祝宁没找到凶手，反而在地上找到了头盔，她想给付医生戴上，后来发现这个举动可能毫无意义。
“你挖掉了自己的眼睛？”祝宁不确定地问。
“对！”付医生很得意地说：“我自己挖的！我关掉了门，哈哈哈哈谁也别想出来。”
祝宁拿着头盔不知道该不该给他戴上，听到这话大概能理解了，付医生遇到了什么污染物。
他知道眨眼是门的媒介，每一次眨眼都是把污染物带到这个世界。
因为无法控制眨眼，所以他通过物理手段把门关闭了。
付医生暂时保住了一条命，但他也失去了一双眼睛。
祝宁看着满脸是血的付医生，说：“我给你打一针强效愈合剂。”
也许还有救，只要尽快出去，污染说不定可控。
“神。”付医生突然说。
付医生转动了下脖子，用两只血窟窿看着祝宁：“神已经降生了。”
祝宁的动作一停，感觉自己脑子要炸了。
付医生摸索着地上的资料，把纸张像是一堆财宝一样抱在怀里，他很陶醉地说：“神已经降生了，我知道了。”
祝宁颓然放下手，付医生的头盔再次被放在地上，祝宁知道付医生已经被深度感染，他绝对没救了。
祝宁深呼吸，接受了这个现实，她喉咙梗着，问：“怎么？”
付医生摸索着资料，大概本来想找到某个资料给祝宁看，但他瞎了，所以根本看不清。
“只有人类才会精神崩溃，你记得我的猜测吗？地下那个庞大污染物可能根本没有精神。”
祝宁记得，这也是付医生进来的目的，他无法理解这件事。
付医生讲话速度很快，语气都透露着兴奋，“我来时庄临给我看过资料了，你们在地下发现了一个庞大的污染物，它的污染可以让虫子拥有智慧，让人和污染物结合，也就是你们说的非自然人类。”
祝宁点了下头。
“它像个神一样可以做到我们无法做到的神迹，但它并不是神，因为它没有智慧，无法回应具体的祷告，人类无法与之沟通。”
付医生的嘴角疯狂向上扬起，嘴里骂道：“疯子，哈哈哈他们简直是疯子，永生药业想要神降生！他们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想要直接把地下庞大污染物跟人类进行结合！是不是疯子！”
“我在资料里看过，永生药业在几十年前就有这个计划，他们要把机械和污染物结合。”
祝宁心头一震，手都在抖，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痛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付医生。
可付医生瞎了，对于祝宁的目光毫无知觉：“那个计划失败了，不可能成功的，机械和污染物怎么可能成功？太离奇了。”
付医生喃喃自语，一直在摇头。
祝宁听到这里甚至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她就是那个计划的残次品。
付医生对此一无所知，一股脑扑在自己的研究中无法自拔，“永生药业知道无法通过机械控制污染物，知道神不是人类可以操控的，反而做了更加疯狂的假设，它们想让神诞生。”
诞生。
这个词和阿尔法系列实验有本质区别，祝宁这种实验体是机械控制污染物，而诞生，也就是作为一个新生命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祝宁心跳加快，她感觉到自己已经理解了真相。
“永生药业找到了关键的门，试图打开这扇门，要把神带来现实，但普通人类持续的时间太短了，实验一直在失败，毫无进展，这时候他们找到了绝佳的载体。”
付医生的脸贴着资料，露出了一个孩童般天真的表情，“蟑螂，是蟑螂啊。”
付医生疯疯癫癫的，但祝宁理解了他的话。
蟑螂的繁殖能力很强，雌性蟑螂只需要交配一次就可以终生产卵。
蟑螂哪怕断了头也能存活十几天，身体里的卵鞘可以吸收母体的营养继续完成孵化。
与此同时，比如寄生蜂之类的寄生昆虫会寻找蟑螂做“代孕”，利用蟑螂的母体孵化自己的幼虫。
蟑螂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从恐龙时代活到今天，可能哪怕核战后全世界都灭亡了蟑螂可能都不会灭亡。
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实验载体是蟑螂，就像寄生蜂找蟑螂代孕，永生药业找蟑螂当母体。
付医生的后背已经结出了黑色发亮的甲壳，脖子上蔓延出黑色的血管，甲壳突破了防护服的界限，祝宁知道，污染正在发生，他马上就要成为一个崭新的蟑螂人。
付医生的精神会逐渐崩溃，属于人类的部分会慢慢消失，可就在他保有意识的最后一段时光，他低下头，虔诚地“看着”祝宁的小腹，仿佛能隔着一层肚皮感知到内部的生物。
“是神啊。”付医生不敢触碰它，像个信徒一样轻声说：“那是神啊。”

第209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十五）
清洁中心。
内部一片混乱，整栋大楼灯光全灭，猎魔人不得不紧急防守。
宣情也未曾处理过这么复杂的情况，现在大家都已经顾不得祝宁他们那支小队的情况，现在别说什么末日那么遥远的问题，敌人近在眼前。
有未知的东西通过视频形式蔓延进了清洁中心，他们在眨眼间出现，又在眨眼间消失。
宣情被迫在人前暴露了自己的异能，她的异能是精神操控。
不是小打小闹的那种，强有力的控制力让她附近的人都成了她的傀儡，类似于普罗米修斯对人类的控制。
宣情赤红色的瞳孔闪烁着，周围人双眸中同样亮起。
“不要眨眼，”宣情面无表情说：“关门，关闭所有摄像头。”
她发现了污染的规律，但就像是一场传染病已经蔓延开，她听到背后一个工作人员传来的惨叫。
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被投射到天花板上，所有人都不敢动。
……
新世纪酒店对面。
永生药业基金会成员已经全部撤离，他们并没有走远，相反，就在酒店对面。
苏何身穿红色大衣，一头利落短发，坐在吧台前，面对着一张巨大的落地窗，这里视线很好，可以远远看到酒店的位置。
原本市中心很热闹，但在霍文溪发表公开报告之后，市中心已经人烟稀少。
酒店像是被遗弃的一个孩子，正在遥遥跟苏何对视。
房间内投屏在播放着霍文溪的视频，苏何把这段视频来来回回听了很多遍，循环播放。
不得不说，霍文溪是一个很强劲的对手，很难让人忽略，苏何懂得珍惜人才，可惜他们的队伍里没有这种级别的指挥家。
苏何本来根本不想管这件事儿，但看了霍文溪的发言后选择留下。
她在跟霍文溪隔空下一盘棋，很期待霍文溪的选择。
霍文溪派祝宁进入了酒店。
挺无聊的一个举动，像是西西弗斯滚动那颗石头，永远徒劳无功。
迟了就是迟了，他们进去之后找到真相又能做什么呢？
最佳的阻止时机早就过去了，神已经降临，也早已经离去，留在那儿的不过是一片狼藉。
霍文溪还为了这件事派出了王牌，苏何本来想过要不要对祝宁下手。
现在不需要她过多干预，祝宁傻乎乎地带人走进了污染区域。
人的位置一旦坐得高了，会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苏何没这么想，但她时常体验那种感觉。
仿佛自己是那只被称为命运的手，可以摆弄他者的生命，说实话很让人上瘾。
苏何等着无聊，她的手指在滚动着一颗水果糖，就像在滚石头。
她身边一个男人说：“他们进去了一个半小时。”
酒店内部的污染已经达到S级，进入一个半小时毫无音讯，凶多吉少。
苏何嗯了一声。
“清洁中心果然乱了。”他的语气很敬佩，末日只剩下最后几天，不论霍文溪想干什么，苏何都想折损他们的力量。
经过今天，中心起码能被闹个翻天。
男人想到这儿有点解气，现在是连老天爷都帮他们。
鲍瑞明给的暗杀名单里就有祝宁、徐萌和曹玮，现在三个人都进了污染区域。
鲍瑞明之死他们记得。
他说：“他们必死无疑了。”
祝宁就算是王牌又怎么样？酒店是一个绝佳的陷阱，他们做好了全部部署。
苏何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眸子越发深，盯着对面的酒店，手里滚着的那颗糖从桌面上掉落，咕噜噜滚远了。
……
酒店地下。
在埋葬在地底洞穴深处的医院里，付医生正在经历异化。
付医生的脸贴在地上，他的双目血红，嘴角露出一个极大的微笑，因为笑容实在过分不自然，口水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背后的黑色甲壳很薄，像是新生的一套铠甲。
付医生的目光没有离开祝宁的腹部，嘴里念念有词，“神，是神啊。”
祝宁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发疯，付医生虽然有时候很不着调，总是在论坛看祝宁的任务视频，但他很说话很严谨，不是像现在这样，趴在地上，只会重复着说神啊神啊。
付医生是个好人，他察觉到祝宁脑子的不对劲儿，愣是没跟一个人透露过。
他走进这间诊室，打开了所有机器，应该是想给祝宁检查。
他说只要有设备肯定能治好。
祝宁都还记得，现如今设备打开了，付医生已经无法医治了。
祝宁问：“你进来的目标达到了吗？”
祝宁的声音很轻，在这个时候询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进来的目标达到了吗？你的人生还有遗憾吗？
你后悔在这个时候进入污染区域吗？
付医生却无法对此做出回答了，他只重复着神，念着同一个字，神神神神，像是精神污染。
他的右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双臂以一种非人的姿势扭曲着。
付医生已经失去了理智。
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完全长出甲壳，肚子里挤满了卵鞘。
他会顶着一张人类的脸，毫无理智地对人类发起攻击。
祝宁的枪口抵着付医生的额头，对方大概能感知到这是枪支，但没有任何恐惧。
在他眼里祝宁是神的母亲，神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是神啊。
砰的一声——
祝宁扣动了扳机，子弹贯穿头颅，付医生身体一僵，然后如同一座崩塌的大厦般轰然倒地。
在他完全完成异化之前，祝宁杀了他。
祝宁在丧尸世界杀死过自己的队友，一旦被感染病毒最好立即动手。
她“重生”后以为这种事儿不必再经历了，没想到明明是不一样的世界，她却在重复经历相同的处境。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杀死异化的队友，她还以为这次会平静点。
但没有，她每次杀死队友时都会发抖。
这是她的劣势，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平静杀人。
祝宁伸出手覆盖在付医生的眼睛上，想为他合上眼睛，然后才意识到付医生已经没有双眼。
他如此决绝，关闭了那扇门。
真是的，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祝宁的手垂在地上，掌心里都是付医生的鲜血，鲜血是温热的，她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点。
祝宁在地上摸索着，找到了地上的头盔，她把头盔翻来看了一眼。
里面还亮着浅蓝色的灯光，供氧功能还开着，仿佛在等待保护下一个猎魔人。
祝宁把头盔给付医生扣上，他的死状并不好看，背上甲壳形成，一只手已经变得很细，但祝宁扣上后，他被包裹得很完整。
像是一个真正的猎魔人。
付医生坐了一辈子办公室，在最后像猎魔人一样死去。
研究资料散落在地，有部分被鲜血打湿，有些被付医生揉烂，付医生死之前到底看到了什么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检查机器显示亮光，付医生把它打开了，可能原本是为了给祝宁检查身体。
他到死之前都还惦记着祝宁腹部的怪物，他曾经承诺过很多次自己会把祝宁治好。
祝宁腹部绞痛，她狠狠锤了下腹部，但这招对它没用了。
付医生死了，其他人不知所踪，不知道污染区域的逻辑，她可能会在这儿被怪物从内部撕裂。
她木然地坐了会儿，哭也没用，撒泼打滚也没用。
她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这事儿没完呢。
没找到污染源，也没弄清楚这鬼地方发生了什么，没找到初灵和曹玮。
这事儿还没完呢。
祝宁就算是死也不会死的这么不明不白。
她知道前方的阻碍可能是自己难以跨越的巅峰，但她站起来。
她得出去，不知道其他队友现在怎么样，能带出去几个算几个。
祝宁爬上检查床，在这里没有人帮她，唯一可以帮她的付医生已经被自己杀了。
祝宁身穿防护服躺进去，她触碰不到外面的按钮，这种事儿起码需要另一个人帮忙。
祝宁看着医疗舱顶部，进入之后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像是躺在了一口棺材里。
她的双眼中迸发出蓝色的数据流，一只手轻轻触碰着医疗舱，她跟这个医疗舱实现了数据共享。
在这一刻她是患者，也是检查医生，她是自己的伙伴。
一个数据窗口在自己眼前展开，机器扫描了她的全身，她操控并不精准，好几次才找到腹部的位置。
摄像头对准了她的小腹，腹中怪物好像察觉到了，正在疯狂顶着她的腹部，企图终止这一切。
祝宁脸色惨白，浑身都是冷汗，内部的攻击比外部的任何伤害都要来得更疼。
她仿佛一辈子都在遭受内在的攻击，总要遭受内在的痛苦。
祝宁在这个时候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祝遥，虽然很土，但她就是在这个时候想到了。
她记忆里的那个丧尸世界的祝遥，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祝遥。
祝遥生下了她，她当时是什么心情？
她也这么疼吗？
祝遥会不会疼得想打她？祝遥会不会后悔生下她？
如今祝宁腹部的怪物像是在啃食她的肉，在蚕食她的生命值和精神，她疼得想杀人。
检查装置不断下移，对准了祝宁腹部的位置，操作不当，回传的图像模糊没有重点。
在这长久的折磨中，她差点就要失去理智。
【精神值下降3%】系统冰冷地提示。
如今她的精神值只剩下60%，祝宁深深呼吸着，去忽略腹部的痛苦。
检查摄像头传递来新的图像，在她拍过十几张废片之后，唯一一张清晰的。
祝宁终于看清了腹部的东西，并不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蟑螂，也不是一个肉瘤形状的卵鞘。
那是一双苍白的手，陷入了她的腹部，和内脏挤压在一起。
一双手正在横冲直撞，十根手指头蠕动着，每一次动作都在挤压着内脏的生存空间，而苍白的鬼手和人类内脏的颜色对比到极致。
这个场景足够恐怖，如果是普通人看一眼可能会吓倒，祝宁反而笑起来。
她刚开始笑声很低，后来越来越放肆，像个被精神污染的疯子。
她笑得肚子疼，忍不住蜷缩起自己的身体，腹中的怪手像是要从内部把她撕裂，剧痛传来，但她不在乎，只是在笑。
哪有什么神啊，在她肚子里的只是一双鬼手。
她好像理解了这个污染区域的逻辑。

第210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十六）
祝宁当时被一双鬼手抱住，曾经想象力发散，那双手会不会陷入了自己的腹部，成为自己另一个内脏？
现在成真了，检查报告明明白白显示一双手在自己肚子里。
付医生死之前看到了什么？
祝宁刚才不确定，现在确定了，他之前说在摄像头里看到了一个鬼影，他应该是再次看到了。
为了自保，也可能是精神污染严重，付医生弄瞎了自己的眼睛，鬼影果然无法接近他。
但他这个举动必须打开防护头盔才能进行，在精神值岌岌可危的情况下，暴露在高浓度的污染区域里已经被感染了。
酒店里一直以来都有两种污染物，一种是蟑螂人，一种是在电梯和会议室看到的血肉模糊的玩意儿，那些应该是门后带来的生物。
要么被蟑螂人杀死，要么被门后生物杀死。
祝宁的额头抵着床，额头贴着头盔边缘，她笑累了，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这个污染区域比她去过的都更难，让她体会到了压迫感。
门后的东西可以转化为实物，祝宁腹部已经有怪物了，想要除掉这双手，只能跟付医生一样，打开防护服，做手术物理切除。
还剩下最后一种方法，杀死污染源，这双手自然会消失。
祝宁仔细回想着付医生的话，因为剧痛导致她思维尤其清晰。
付医生说神通过人体降生应该是真的，那个地下污染物，被墙外的村民称作为“乌麦”，霍文溪说直译过来是胎盘的意思，那胎儿呢？
直视过“乌麦”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神不可直视。
对于这句话，祝宁之前思考的重点一直是神，现在想，重点是后面那四个字，不可直视。
祝宁通过黎欣的记忆看一眼“神”都会汗毛乍起，霍文溪从录像带里看他们的调查报告瞎了一只眼睛。
这个神的污染可以通过媒介传播，摄像机、照片、人的记忆，包括眼睛。
永生药业胆子很大，他们发现了神迹的传播规律。
实验想要成功一定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他们造出来的真的是神吗？
祝宁没看过原版的资料，付医生看过之后就死了，他临死之前的话疯疯癫癫的，怀疑祝宁肚子里的就是神。
之前他们从这儿运送走什么东西，鲍瑞明坚信神一定会降临，是不是证明“神”已经离开这儿了？
那这里的污染源又是什么？曾经留在这儿的母体吗？
如果是，想要找到污染源，是不是要找到那个实验体？实验体又在哪儿？
祝宁从床上翻身下来，双腿发软，腹中怪物在蚕食她，像是有倒计时，就算她侥幸没有被其他怪物弄死，也很容易被吸干精神值和生命值。
祝宁瞥了一眼，办公室是磨砂玻璃，外面站着几个人影。
因为隔着一层玻璃，只能看出他们拥有人的形状，到底是什么东西很难判断出来。
他们阴森森地站立，仿佛在等待一个时机。
地上还躺着付医生的尸体，鲜血一直流到了祝宁的脚底，追击付医生的诡异生物很有可能也会杀死祝宁。
祝宁已经摸清楚了污染规律，有规律就证明并非不可反抗。
她忍着腹部剧痛，摸上了自己头盔边缘，咔哒一声打开了头盔。
如果是普通人根本不敢在污染区域内部做这个动作，打开头盔意味着污染，但祝宁尝试过，自己在污染区域内没那么容易被感染。
她摘下头盔后，呼吸到了真正的属于污染区域的空气，腐臭中夹杂着刺鼻的药水味儿，连鲜血的气味都不明显了。
门外就是污染物，她的肚子还在发疼，这时候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撕裂了自己的衣领，扯下来一条长布条，然后蒙在自己的双眼上。
眼前只剩下一片黑。
祝宁的动作很快，立即扣上防护头盔，头盔屏幕有一层黑色防护膜。
上帝视角也是一种眼睛，为了安全起见同样关闭。
现在她已经完全陷入到了黑暗中，连一点模糊的影子都看不清。
失去视力，只靠听力行走，人会极度没有安全感，因为都很难判断敌人来自哪个方向。
这个做法很冒险，但可能会有用，如果眼睛是一扇门，祝宁现在选择短暂关闭门。
付医生最后死于感染，而非死于直接的致命伤，就证明了他戳瞎自己的眼睛关门后有用。
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她已经疼麻了，在她蒙住双眼之后，腹部痛感没那么剧烈。
她现在要做的是清空自己的大脑停止想象，缓慢地在地下医院里移动，寻找到其他队友，找到污染源。
道理是这么说的，执行起来很难，因为射击运动员最依赖的就是视力。
祝宁的双手摸着检查台的边缘，她尝试着迈出一步，以为起码走路没什么问题，但她差点被付医生的腿绊倒了。
想象中的落脚点跟实际的落脚点并不一致。
祝宁需要重新让自己的手脚配合，适应新的空间感，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收缩刀，完全打开大概有一米二长，这时候成了“导盲杖”。
祝宁用收缩刀向前试探着，前方有不少障碍物，踩在纸张上时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失去视力后，一切声音都被放大了。
祝宁从来没这么仔细感受过声音，听力成了最大的保命符。
她花了点时间才摸索到门把手，停了两秒钟，像是对付医生无声的悼念。
她该离开这儿了。
祝宁打开门，刚才她在门内看到了门外有人，如果这些人还在，祝宁应该算是跟他们近距离接触。
她走出之后感受到了一股阴森森的寒意，鬼影就在旁边吗？
距离多近呢？是不是有人跟她脸贴着脸？正在悄无声息看着她。
等等，她在做什么，不能想象。
这里似乎会诱导人“想象”，在一个点不断深入，之前的污染区域也有类似的，重复重复不断再重复，因为这是精神污染的传统模式，但这儿好像尤其剧烈。
对了，为什么没声音了？
祝宁在路上遇到了几个污染物，他们像是医院里的NPC一样阻挡她。
那些人呢？
失去了视力，等于关掉了门，同样也就无法知晓任何事儿。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该往哪个方向前进，她被困在原地了。
她的肚子又在隐隐作痛了，伸缩刀不太好借力，祝宁想扶着墙，她记得这边有一条扶手。
一片黑暗中，她触摸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好像是另外一个人的手。
她本能收回手，差一点就想睁开眼看看，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不小心摸到虫子也会想睁眼。
祝宁屏住呼吸，很确定有什么东西就在她跟前，那个人在呼吸。
祝宁左手持枪，如果一旦需要动手，她需要确保自己的先机。
只要不睁眼，理论上她暂时还是安全的。
她再次摸向扶手，这次摸到的是冰冷的金属，上面的手不见了。
走了？
她来不及多想，稳住身体之后，决定朝右边走。
她记得大致方位，他们当时从医院大门走进来，大门在左侧，右侧的区域都还没去过。
徐萌可能也在右侧。
祝宁缓慢地行走，像是一个盲人被放置在悬崖边，小心翼翼伸出手试探着，稍有不慎就会跌下悬崖。
祝宁感觉自己跟什么生物擦肩而过，但她不敢看也不敢有任何好奇心。
一旦激发起好奇就会忍不住开始想象。虽然很危险，但这条路竟然有用。
祝宁记得这条走廊很深，走廊的尽头是什么？
付医生已经死了，那徐萌呢？她会不会也出事儿了？
“祝宁？”突然，祝宁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呼喊。
她脚步一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宁！”那人继续叫她的名字，祝宁认出来了，这竟然是曹玮的声音，因为失去了视力，祝宁只能朝着声音的来源走。
曹玮在她的左前方，祝宁边走边想，曹玮为什么在这儿？
听他的声音好像很微弱，他受伤了？
他跟初灵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不留线索也不留记号，擅自进入地下？
曹玮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悲怆大喊：“初灵死了！”
初灵死了？
祝宁脑子里嗡的一下，好像脑子被人重击了一下，又死了一个队友。
这里死亡的速度比自己想的更快，连悼念都来不及，祝宁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她咬了下牙，现在听到别人的死讯甚至没有真实感，好像听到吃饭喝水那样平常。
祝宁缓缓靠近曹玮的方向，摸了好一会儿，她半蹲下来，曹玮可能是半靠在走廊的角落里，祝宁还以为会摸到他的腿，结果扑空了，摸了一手液体，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摸到了什么。
“我腿断了。”曹玮发出痛苦的声音。
祝宁看不见，在曹玮话音刚落，感觉自己的手掌心下湿哒哒的，那是一手血。
祝宁的手抖了下，手心里还有温热的血，曹玮可能下半截身体没了，她怔愣着，好半天才说：“我……我帮你看看。”
曹玮：“好。”
祝宁身上还有愈合剂，她需要看看曹玮的情况，蒙住双眼和真正的盲人反应是截然不同的。盲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恢复视力，但假的瞎子却很容易睁开眼。
遇到队友受伤，特别是听到过死讯，大部分人的反应肯定会帮人看看。
祝宁眼皮颤了下，差一点就要睁开眼，却硬生生停住了。
她心跳加速，手中的鲜血已经变得冰冷，她问：“你真的是曹玮吗？”
祝宁又看不见，她怎么确定眼前的是谁？
如果是真的曹玮，已经受伤的状态第一反应会交代自己得到的信息。
虽然残忍，但这几乎是猎魔人的本能，他们要确保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能传递消息出去，消息比命更重要。
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透露。
曹玮：“你在说什么？”
祝宁收回手，如果她现在拥有视力，能看到倚在墙边的根本不是曹玮，而是一个面目模糊的怪物。
它一团血色，手中捧着一颗人头，人头被包裹在猎魔人的防护头盔中，头盔面板破了，露出了曹玮的脸，他脸上一片灰白，早就死去多时，嘴巴机械地一张一合。
“祝宁，你在说什么？”
祝宁死死闭着眼，一步步后退，这个污染区域竟然会诱导人睁眼。

第211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十七）
“祝宁，我好疼。”曹玮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真实，他苦苦哀求着，“帮帮我，帮帮我吧。”
曹玮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找到了实验的关键资料，你带我出去，我马上给你。”
祝宁手抖了下，太真实了，完全一样的声音，有人类的情绪，甚至知道他们在寻找资料。
如果这是真的曹玮，她可能会误杀自己的队友。
祝宁平复了一会儿才问：“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实验室，”曹玮立即回答：“我们走进了一间很怪异的实验室，里面就有神降的真相，真的，我是曹玮，你带我走吧，我不想死在这儿。”
曹玮不想死，他的情绪完全真实，可能他死之前也曾这样挣扎过。
祝宁失去了视力，她快被这种状态逼疯了。
很想睁开眼看一看，看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谁，渴望已经涌上来。
祝宁理解了付医生为什么会戳瞎自己的眼睛，他很早就知道眼睛是门，看到鬼影刚开始一定也是想闭上眼，但污染区域不断诱导，根本控制不住不睁眼。
现在就连祝宁都有这种渴望，想把自己的一对眼珠子扣出来。
【精神值下降5%】
不要想象，四处都是陷阱，不能睁眼不能想象。
她的双腿僵直，听到系统提示后才缓过神，她木然地挪开腿，继续向前走。
曹玮看到祝宁动了，“别走！祝宁别走！”
祝宁不敢跟他再交谈下去，这条路一定是对的，如果污染物在诱导她睁眼，那证明必须要通过眼睛才能攻击。
曹玮说：“求你了，别走，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祝宁认识曹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他嘲讽李念川是个清理者，机械海洋馆事件后，也是他大方承认了自己的能力。
他就是心直口快，一直没什么坏心思，挺重江湖义气。
灰鹰队队员被杀，曹玮愿意进入污染区域，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得真相。
祝宁见过他对别人冷嘲热讽，见过他出风头，见过他逞强。
但没见过他求人。
他那种心高气傲的人，如果真要死了，可能会有点傲娇，让他们先走，摆摆手说：老子要死了，你们走吧！
可能会说：出去之后给灰鹰队报仇啊。
可惜祝宁没机会倾听曹玮真正的遗言，因为背后的污染物一直用他的声音发出哀求：“祝宁，祝宁啊，你救救我，别让我等死……”
她咬着牙沉默向前，曹玮的哀求像是诅咒一样阴魂不散。
曹玮应该已经死了，祝宁无法改变这一点。
她第一次见识了污染世界的残酷面目，死去的人痛苦，活着的人同样无法得到安宁。
祝宁除了背负着死去队友的痛苦前进，无路可走。
为了这狗屁真相，他们已经牺牲了两个人，却得到了一个模糊的信息。
她在那一瞬间理解了当年被鲍瑞明派去浮沙岛的调查队，只剩下一个活口，为鲍瑞明带来一只无足轻重的藤壶壳。
调查员和猎魔人的命太贱了。
两条人命压在身上，祝宁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曹玮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让她都分不清那个声音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可能她早就疯了，只是毫无知觉。
突然，祝宁的手摸上了什么东西，前面有障碍物，她终于走到了走廊尽头。
祝宁像是一个人在迷雾中行走，遇到了一堵高墙，她反应了一会儿，从曹玮的哀求声抽离出来。
走廊尽头好像有一扇门。
这里就是尽头，可能是曹玮所说的那个实验室，祝宁的手摸索着，想要尽快打开门进去。
明明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开门动作，在这个时候成为了她最大的敌人，她找不到门把手。
她摸了好一会儿，心中越来越烦躁，差点都想把头盔摘了睁眼来看，才想到自己是有系统面板的。
【是否使用万能钥匙？】
祝宁点击了是，诡异的地下医院中，系统的存在给了她一点安全感。
门咿呀一声打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选择打开门。
她看不见门后的东西，无法判断危险，祝宁走进去，门在背后关闭。
祝宁进入了门内，却感到了另外一种恐慌。
完全未知的恐惧，她之前行走的地方脑子里有大致的印象，但这里一点概念都没有。
这间屋子有多大？用来干什么的？里面是不是还有门？
没有眼睛，就算这里有什么线索她都看不见，怎么推断出真相？
闭上眼是一种手段，但现在看来好像仅仅是延缓死亡的速度，她总不能这样在这儿生活一辈子。
祝宁换了个探索方式，她静静站着，使用了金属操控天赋。
房间里四面八方传来叮铃铃的响声，桌子上的电脑，椅子，设备都一起震颤，过了一会儿才逐渐平息。
有金属物。
祝宁的金属操控范围是二十米，她无法感知这些东西具体是什么，只有一个大小的概念。
好像是一个实验室之类的，有一些仪器。
祝宁像是盲人摸象，在脑子里一点点构建出大致的信息，但模模糊糊的。
她放下金属物之后，听到咚的一声，紧接着传来一阵很微弱的呻吟。
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一丁点动静都可以刺激人，祝宁立即处于战斗状态，随时提防着未知的袭击。
“祝宁……”她听到一阵呼喊：“是你吗祝宁？”
又有人叫她，这次是初灵的声音，祝宁不敢回应，污染区域太狡猾了，同一个陷阱她不会中两次。
“真是你啊，”初灵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你终于来了？”
祝宁还没做出反应，初灵说：“我身上有资料，你把资料拿走，这鬼地方八成出不去了，你把消息带出去，就说灰鹰队尽力了。”
祝宁听到这话就心里发堵，初灵还在说话，说他们进入了实验室，找到了原始资料，这地儿没别的东西了，让祝宁快走之类的，别管她了。
祝宁听着听着感觉这人很真实，一会儿又觉得她是假的，真真假假她分不清了。
她打断初灵的话，问：“你在哪儿呢？”
初灵：“在前面的柜子里，曹玮把我放进来的，你刚才用金属操控我就感觉到了。”
初灵本来在这儿等死，她关闭了自己的其他功能，进入休眠状态，做好了出不去的打算，决定保存着资料沉睡，等下一波人进来。
但她感知到了祝宁的金属操控，她就是机械人，很快就醒了。
祝宁闭上眼，尝试用金属操控去感知，她感觉到实验室像是一张模糊的大网展开。
折腾了好一会儿，祝宁找到了左侧的一个柜子，以前肯定是用来放实验材料的，是个低温箱，扑面而来一股寒气。
祝宁摸索着，很快摸到了初灵的脑袋，她戴着防护头盔，上面结着一层冰霜。
祝宁继续向下摸，本来以为会摸到身体，没想到只摸到了隔板。
初灵只剩下一颗头了，被放在柜子里。
“怎么样？酷吧。”初灵说：“我是我们队的存储卡，他们说了，就算末日了，把我脑袋砍下来，外星人过来都能找到脑子里的资料。”
初灵的头颅已经完成了完全的机械化，大脑内层就是防污染保护膜，甚至不需要佩戴头盔，她真正的大脑核心都不会被感染。
初灵的语气很轻松，但祝宁不轻松。
初灵机械化程度很高，她都能举起一辆卡车，被折腾到只剩下一颗头的地步就是穷途末路。
初灵：“曹玮死了。”
祝宁把她脑袋捧出来，说：“我知道，我……”她停了下，说：“我见过他了。”
“他死的时候可威风呢，”初灵声音哽咽：“不知道逞什么英雄，让我在这儿留着，如果见到你就把资料给你，还好遇到了，我现在就算死也值了。”
祝宁搂着初灵的头，明明抱着一颗脑袋挺惊悚的，但她感觉特别安全，说：“不会死的，他死之前有说什么吗？”
初灵：“有，让你替灰鹰队报仇。”
灰鹰队加上猎豹队，两个队伍的仇恨都要交给祝宁了。
祝宁：“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出去。”
初灵：“那算了。”
祝宁都想笑：“你是不是太随便了。”
“我也不能给你压力啊，”初灵说：“反正你记得带我的脑子出去。”
她似乎挺累的，说话都没什么精神，祝宁抓紧问：“你们怎么自己下来了？都没给我们留信号？”
“留了，”初灵叹了口气，“我们下来的时候给你发了消息，说找到了地下入口，你没回复，曹玮说先下去探探路，我们下去之后信号彻底断了。”
祝宁：“那时候人机联合装置就失效了。”
“是啊，”初灵说：“可惜我当时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没空回复，我在路上留了标记，你们看见了吗？”
祝宁：“没有。”
他们一路走来只找到了一个观测亭的警告，现在想来应该不是初灵他们留下的。
祝宁：“你们进来的时候有脚印吗？”
“脚印？”初灵：“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怎么了，什么脚印？”
祝宁心冷下来，那就是最坏的那种可能，有人跟在初灵和曹玮身后进来了。
是污染物？还是一个伺机等待的杀手？
杀手一般都是埋伏在最深处，寻找最合适的时机准备致命一击。
初灵也理解了问题的严重性，问：“这污染区域里有人？”
祝宁点了下头，很有可能，如果这里是个陷阱，他们要确保没人能出去。
以永生药业的作风可能会赶尽杀绝。
祝宁看不见，一时间都感觉危机四伏，那个人随时都有可能会出手。
祝宁问：“你跟曹玮怎么活下来的？”
初灵怎么没被污染？
这故事太长了，初灵只能捡重点说，“我们进来之后就被攻击了，这医院里全都是怪物，跟鬼影一样，眨个眼睛就能冲过来。”
“我们找到规律，不能眨眼，但人忍不住，”初灵不想赘述曹玮具体的死亡，“而且后期你幻想的东西会拥有实体，有东西从曹玮脑子里钻出来了，曹玮知道活不下去了，吸引了火力去送死。”
祝宁听着感觉压抑，初灵三言两语好像勾勒出了曹玮一生中最后一程。
跟祝宁一样，曹玮被感染了内部，他为了不耽误初灵，安排好初灵之后就走了。
祝宁转移话题：“那你怎么保证自己不被污染的？”
说实话祝宁现在抱着初灵，都不知道初灵是什么状态，她也闭着眼吗？
“我？”初灵苦笑，“我机械化了啊。”
祝宁一愣，马上就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初灵除了一条腿还是人的腿，其他全部机械化改造了。
人类无法控制自己眨眼的频率，但机械可以，只要修改程序设定。
初灵这辈子可以睁着眼去死，她的门可以永远都关着。
祝宁看不见，但初灵可以看见。
祝宁第一次知道绝处逢生四个字怎么写，好像失明的人被赠送了一双眼睛。
祝宁问：“现在周围什么样？”
她看不见，太想知道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了。
“我建议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初灵顿了下，“房间里全都是鬼影，就在你旁边。”
在她们交谈时，房间内部一直站着人，直勾勾望着她。

第212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十八）
房间里都是人。
在祝宁看不见的地方，数十个人挤在实验室内部，他们面目模糊，像是鬼影一样交错。
祝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发现自己不能想象。
失去视力之后给了她最好的保护，只要她不睁开眼就没什么东西能实质性伤害她。
这是这个污染区域的逻辑，不然如果想攻击，这帮鬼影从她进门起就动手了。
她现在担心的是其他东西，人比鬼可怕，第三个人的脚印，这个人在现场吗？
人群里很有可能埋藏着一个刺客。
他知晓污染区域的逻辑，从进入之后就一直闭着眼避免被污染，等待在污染源附近。
祝宁他们前面一关关走下来，蟑螂人，门后的诡异生物。
如果他们小队被污染物杀死更合刺客心意，如果侥幸存活，他会最后“打扫战场”。
虽然没推出这个污染区域的全貌，但如果祝宁是那个刺客，一定会选择守在最接近污染源的地方。
祝宁怀疑污染区域就是这个刺客引爆的，这里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祝宁和初灵一个只能保持闭眼，一个只能保持睁眼。
“初灵，”祝宁不敢动，轻声问：“人群里有没有一个人脚特别小？”
脚小？初灵皱了下眉，她还以为现在最要紧的是去寻找污染源赶紧出去。
祝宁：“大概34码，不知道是男是女。”
祝宁和初灵无法使用通讯工具，故意说出来，如果有人隐藏在暗处，听到这句话可能会慌张露出马脚。
初灵理解了：“你把我抬高点。”
初灵的机械义眼可视范围有限，她不能看到背面的东西。
祝宁默默举起了手，如果从第三视角来看应该挺怪异的，一个瞎子捧着一个女人的头。
初灵自从发现规律后就没眨过眼，但她发现逻辑时已经来不及了，当时曹玮的脑子里钻出来一个触手怪物。
初灵并不是无敌的，她同样不能想象，她面对着房间内众多人影，眼球一直在转动。
她的眼珠子从最左侧转到最右侧，不看上半身只看脚。
她从来没看过这么多人的脚，乍一眼看甚至分不清哪个是一对，这些脚仿佛是一种崭新的生物。
她需要在一群鬼影里找到一个人。
初灵一个个看过来，看的眼睛都快花了，34码的脚其实不算常见，现在大家都是喝营养剂长大的，人平均身高高了，脚的尺寸自然会更大。
突然，初灵转动的眼睛一停。
她找到了，在阴森如同黑暗森林般的鬼影中，有一双脚尤其小，隐藏在人群最后，很容易被忽略。
但这就是那个人吗？初灵不太确定，万一她看错了呢？
她目光挪了下，打算再找找有没有其他类似的，一起告知给祝宁，但就在这时候。
她看到那双脚动了下。
“祝宁！”初灵大喊：“三点钟方向！”
初灵仿佛惊动了隐藏在阴影中的猎食者，在她话音刚落时，那人从鬼影突然闪出，像是个变色龙，在黑暗里显露出身影。
他竟然没穿防护服，隐藏在鬼影中仿佛跟污染区域融为一体。
刺客大概是想在污染源杀人之后再刺杀，但祝宁逼迫他提前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很短的匕首，速度非人的快，只看到一阵残影，初灵连他是男是女都看不清，她下意识想反抗才发现自己只剩下一个脑袋，没身体可以行动了。
初灵没有心脏，却感觉心跳加速，祝宁诈出了刺客，也提前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中。
初灵感觉眼前一暗，祝宁把初灵单手拎着，速度很快，侧身一闪，躲过了第一道袭击。
刺客暗中刺杀，第一次的攻击一定是最狠的，这是他们潜伏多时的必杀一击。
祝宁堪堪躲过，腐烂的鱼头加速跟真正刺客的闪现速度无法媲美，她从头盔到防护服被削下去一块儿，一时间鲜血淋漓。
她的右臂差点被人横刀砍了。
初灵被祝宁护在怀里，祝宁没让她伤到一根头发丝。
对面是职业刺客，行动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祝宁就是个瞎子，她一瞬间启动了金属操控，因为看不见，满屋子的金属成了她的定位系统，她能大概知道自己在什么方位。
屋内的金属长了眼睛，形成一道屏障挡在祝宁面前。
但不够，祝宁后退时，刺客的匕首像是刀削豆腐，从上到下干脆利落切断，这么多金属物只让他的动作暂缓了半秒。
他的刀依然朝着祝宁而来。
这一系列举动发生的速度太快了，初灵甚至无法出声提醒，她怕自己的提醒会扰乱祝宁的步骤，她的说话速度都赶不上他们俩交手。
所有金属物已经噼里啪啦掉落在地，祝宁没有眼睛，行动大打折扣。
刀锋切过金属柜子，霎时间延长至一米，刺客的刀一般都可以自由伸缩。
初灵感觉一阵寒光压下，刀尖距离她只有三寸，死亡的气息已经如期而至，她完全不知道祝宁有什么本事可以躲过，刺客的必杀是精准的，祝宁失去眼睛，她的所有防御和攻守准头都降了一个度。
这时候她们已经被逼到角落，背后就是鬼影。
咚——
空中发出一阵微响，那把死亡的刀落下，却没有落在她们身上。
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张开，刀锋被透明的屏障阻碍，划拉出一道璀璨的火光。
祝宁打开了立体防御空间。
时限有半个小时，她无法睁眼，对面的人可以，在不利的情况下，这个防御空间意味着绝对安全。
祝宁深深喘着气，太快了，她刚才这一系列才花了两秒。
她的右臂少了一块肉，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初灵在这时终于看到了对面的人，一个很矮小的男人，只有一米五左右，齐肩短发，留着齐刘海，没有戴任何防护面具，嘴角翘起，露出一个很诡异的微笑。
他手里的刀在滴滴答答流着血。
齐刘海男人舔了下嘴唇，抬起一只手，摸向半空中，像是摸到了一块玻璃，没有主人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他问：“防御空间系？”
2米左右的空间张开，空间和防御的功能被拉到最大，但一般这种东西都有时间限制。
男人摸了下空间表面，打量着防御空间里的两人，祝宁受伤绝对很严重，因为疼痛背脊都挺不直，她这种人除非忍不住，不然不会在敌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势。
祝宁不行了。
“你坚持不了多久。”刺客甩了下刀，刀锋上的鲜血在地上溅起一串血点子。
虽然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但他说中了，祝宁给自己打了一针强效愈合剂，腹部越来越疼，她早就被内部污染了，如果不解决污染源，她会死在这儿。
立体防御空间可以支撑三十分钟没错，但祝宁有三十分钟吗？
三十分钟内她一定会被怪物从内部撕裂。
刺客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静静把祝宁耗死就行。
但出现了刺客总比出现鬼好，意味着他们是可控的，也是可以杀死的。
初灵咬了下牙，冷静地说：“身高一米五，男人，看不出年纪，没戴防护头盔自由行走，疑似非自然人类，武器是一把可伸缩的刀。”
初灵第一时间给祝宁汇报了情况，她知道自己的定位，扮演眼睛就要尽自己的全力。
她需要汇报情况，祝宁是执行者。
初灵观察了一阵，继续说：“没眨过眼。”
从头到尾刺客都没眨过眼睛，要么是有这方面的异能，要么就是跟初灵一样，是机械眼。
刺客绝对知道这里的逻辑，提前做好部署进来的。
祝宁沉默了，刺客身体越小越灵活，也越容易隐藏在不易被发现的角落。
这个身高和脚的尺寸应该是刻意保持的，他可能是从小被当做刺客培养，不会让自己长大。
男人唔了一声，像蹲在陷阱旁，看自己找到的猎物。
“祝宁，”他开口，祝宁还以为在叫自己，谁知道他继续说：“曹玮、徐萌，我这次的暗杀目标。”
他念出了自己的死亡名单。
杀人越货的买卖，一码归一码，没算上初灵，所以初灵只剩下一颗脑袋他也没管。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祝宁，本来想让祝宁被污染物耗死，谁知道她坚持这么久。
祝宁注射了强效愈合剂，但这个高科技第一次没有反应，她没止血，鲜血还是在流。
她想到了程莫非身上永不痊愈的伤口。
当时程莫非是因为腹部伤口不会愈合，才毅然决然走进了777号实验体等死。
祝宁问：“是你杀了程莫非？”
刺客贴近了立体防御空间，初灵本能厌恶，好像玻璃门外贴着一张跟踪狂的脸。
男人的眼珠子转了转，说：“那是我好久之前的目标了。”
虽然进入酒店后，依然迷雾重重，很多问题没解决，但起码现在解决了一个。
祝宁见到了杀死程莫非的凶手。
祝宁：“因为程莫非知道了神降的真相？”
永生药业找到了让神降临在世间的方式，他们花了几十年的功夫研究那扇门。
他们成功打开了门，但门不可控，创造出了各式各样的怪物，像是打开了异世界的大门，引出了鬼影。
鬼影是实验的附属失败品，永生药业花了很多功夫处理这些麻烦。
他们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实验载体让神真正“出生”。
程莫非企图把这个消息告知世人，结果被发现了，永生药业杀了他。
这就是九年前发生的事。
男人隔着防御空间打量她，像是一只蟒蛇在研究怎么下口方便，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在临走之前杀了我们部分实验体。”
程莫非发现了真相掌握了证据，走之前杀了永生药业的实验体，还杀了三位关键的实验研究员，让永生药业的实验进展停滞了。
男人温柔地说：“不是我杀了他哦，是他的上级杀了他。”
程莫非是成功的卧底，他利用失败的实验体，在混乱时逃离了酒店，并且在沿途的观测亭用猎魔人专用符号留下警告：
前方危险，快走！
他明明都已经逃出去了，联系上级之后，上级出卖了他的行踪，程莫非再次遭受了追杀。
永生药业最强的刺客追上了他，给了他致命一击，刺伤了他的内脏，不可痊愈如同诅咒。
追杀之下，程莫非无路可走。
程莫非在临死前发送了消息，九年前就曾警告过世人，不久之后将会迎来末日，103区会在顷刻之间覆灭。
程莫非是一个吹哨人，他在荒无人烟的原野上，用最后一丝力气吹下哨声。
警告那样嘹亮，响彻荒野，但没有一个人听见。
不，有一个人听见了，程莫非的上级背叛了他。
最后的吹哨人死亡。

第213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十九）
程莫非的死亡真相，手环里的内容就是这个，祝宁亲身经历了一遍。
程莫非提醒时一切都还来得及，那时候是最佳介入时机，如果当时捣毁这个实验室，所谓的“神”根本不会“出生”。
他甚至阻碍了实验进程，让永生药业多花了九年时间才成功。
这九年里，永生药业不断深入，终于在不久之后末日即将到来。
程莫非的死毫无意义。
徐萌绝对已经看过了手环内容，程莫非临死之前可能还留下了什么。
徐萌去哪儿了？
祝宁感觉自己体力迅速流失，腹中怪物一直在挤压她，她的肚皮可能要裂开了。
一旦裂开，会像是个破了洞的气球，她的心肝脾肺会流一地。
原始资料在初灵脑子里，她们必须要杀死污染源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再不进行就迟了，已经牺牲了这么多人，哪怕祝宁今天死在这儿，资料都必须送走。
祝宁问：“你不是污染源？”
“别想诈我，”齐刘海男人说：“你很狡猾。”
祝宁得到了回答，这人肯定不是污染源，他应该是精心制造了一场污染。
这个污染源可能没有理智，已经完全癫狂，或者受制于人。
只是隐藏得比较深，一旦找到说不定很容易杀死。
这样才能说得通，刺客杀完人之后要考虑如何退场，他一定给自己留了余地。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非自然人类打开的污染区域，但这样的话，那个非自然人类应该会出现杀人。
但这里的污染物还遵守着某种逻辑，至今没有出现，祝宁的猜测几率很高。
祝宁问：“初灵，你们有污染源的线索吗？”
初灵看到过资料，但不知道祝宁需要的是哪份资料，“他们的实验进程，用基金会吸纳残次品，先在酒店内部观察，楼下是监控室，有人记载实验体的各项数据，会进行筛选找到最稳定的几个。”
“之后让这几个人进行深度实验，最初是看照片，先看一些人畜无害的，比如蝴蝶，勺子，看他们是否能把这些小东西从门后带出来。”
这一步可以称作是开门，也可以称作是意识实体化。
初灵假装外面的刺客不存在，旁若无人地给祝宁做报告，“如果这一步成功，他们会尝试给他们看神的照片或者原始视频。”
这一步祝宁在病房里体验过，有个声音很温和的男人让她看一张神的图片。
“这是最容易失败的一步，大部分实验体都在这时候死亡了，他们的死状很惨烈，因为门后的东西会寄生，有些人死的时候面目模糊已经看不出形状。”
初灵回想自己之前看到的资料都觉得恶心，继续说：“在这里有两个实验体成功了，实验体怀孕了。”
怀孕？
付医生临死之前看到的应该就是这个，所以他才会误以为祝宁肚子里的是神。
门后的生物会寄生在人体，怀孕的实验体成为了另一道“门”，以繁衍的形式，让神真正降临在人间。
祝宁想不通这里面的联系，这样生下来的神是真神吗？
能唤醒地下的污染物？
而且永生药业是怎么发现这样可以召唤的？谁给他们透露的消息？
“我们让祂的灵魂诞生，”防御空间外的男人露出了一个虔诚的表情，竟然主动说：“真正降临在人间。”
他是很忠诚的信徒，这个未来注定属于污染物，污染物融合人类是大势所趋。
神降临人间之后，会感染所有不洁者，赞美伟大的祂。
男人竟然在补充祝宁的猜测，他收起诡异的微笑，提起神时都很尊敬。
“我们已经完成了。”他说：“你们来迟了，这里只有一片残骸。”
祝宁咬了下牙，真的是疯子，门是什么？
虚无的意识，真实的现实，这两者之间需要一道门来连接。
这些从门后走出来的“鬼影”，是否能当做是一个“灵体”？
地下污染物无意识，只是混沌无序的一团，所以永生药业竟然给污染物创造了一个灵魂。
人造的神唤醒了真正的神。
永生药业是真正的疯子。
祝宁想起楚清的那个实验，777号实验体研究的是污染物和人类之间的母子关系。
让黄雅若成为污染物的母亲，逐渐的，那个原本无意识的污染物拥有了智慧，像人一样会呼喊，他一遍一遍叫着黄雅若：
妈妈，妈妈我饿了。
黄雅若不得不照顾房子，她发现房子像小孩儿一样，智商相当于五岁的孩童。
其实早就有了提示，从那个任务中就已经窥见了，永生药业不管是什么派系，一直研究的就是人类是否可以培养污染物的意识。
他们要做污染物的母亲。
酒店就是一个诞生地，他们完成了生育的过程，培养出了一个真正有自我意识的污染物。
他们给地下那个污染物找了一个妈！
祝宁想骂人，这什么狗屁科学。
污染物赋予一条虫子智慧，而人类又反过来赋予污染物智慧。
机械海洋馆污染事件爆发时，在林晓风精神崩溃的同一时间，永生药业基金会内部在“生产”。
孕育神的母体分娩。
他们要确保神的诞生没有任何干扰，所以不惜牺牲鲍瑞明，成功引爆机械海洋馆，转移了清洁中心所有注意力。
为了不引人怀疑，那天酒店内部基本活动甚至都没停止，那天还在举行基金会演讲。
讲台上的演讲者激情讲述，想要带领残次品走向光明，殊不知前方是比地狱更恐怖的存在。
祝宁和徐萌那天都在基金会现场，她们很快被调走了。
之后刚刚出生的“神”，不知道是什么形态，可能只是个卵鞘还需要进一步孵化，祂被接走了。
祝宁来迟了，这里只有一片废墟。
这个信息对未来阻止末日有什么作用吗？祝宁不是研究员，目前并不知道。
她竟然不知道牺牲两条人命的消息有没有用，可能他们只是在做无用功。
祝宁定了定神，仔细想着，这样说来，污染源很可能就是那两个怀孕的实验体之一。
祝宁问：“哪两个实验体？有编号吗？”
男人听到祝宁的询问感觉有点棘手，她这样都还想翻盘？
他不会低估自己的任何一个刺杀对象，想翻盘的人证明没绝望。
祝宁让他想起了程莫非，程莫非当时已经穷途末路，竟然还走进777号实验体，永久保留了信息。
祝宁跟程莫非一样，这种人死也也会让自己死的价值最大。
初灵回答：“978号和2054号。”
她报出了两个冷冰冰的数字，祝宁没有什么概念，初灵同样也没有，她只是知道了资料。
祝宁问：“在哪儿？”
初灵：“不知道。”
实验资料里没记载，只有干巴巴的数据，初灵完全找不到污染源，不然曹玮也不会最后选择把初灵藏在这儿，他们走到绝境了。
但这对祝宁来说不是绝境，污染源可能被隐藏起来了。
“就在附近。”祝宁很笃定地说：“这个房间里还有门吗？”
“有，里面还有一个。”初灵说。
就在这个房间内还有一扇门。
他们当时没机会进去看了，初灵止步于此，后来她就进入了休眠状态，对外界一无所知，要不是祝宁使用金属操控，意外让她的头颅震动，她都不会醒来。
外面男人阴沉沉地看着祝宁。
不知道她该怎么反杀，祝宁已经走进死胡同了，她如果想反杀必须睁开眼，战斗时初灵的眼睛不能代替她自己的眼睛。
一旦睁开眼睛就会被感染。
如果闭着眼，想冒险一搏，就要解除立体防御空间，刺客守在门口，在解除的一瞬间马上动手。
这么窄的地方，杀死祝宁只需要眨个眼睛的功夫。
祝宁可没那么好运可以离开。
这个情况连初灵都能看清楚，她跟祝宁很近，感觉到祝宁因为受伤体温升高了。
这么大面积的伤，无法愈合，都靠黑色粘液止血，祝宁情况很差，她距离完全被污染只有片刻。
等等，黑色粘液？
初灵极力抬起眼睛，她看不太清晰，但那就是一坨黑色的像是石油一样的液体，从祝宁身上缓缓流出，包裹着祝宁的手臂。
黑色粘液一直在试图治愈，虽然这道伤口无法治愈，但也不会让祝宁死于失血过多。
这是什么东西？
男人皱了下眉，同样看到了黑色粘液，感觉祝宁非常棘手，果然是霍文溪手里的王牌，死前都还能蹦跶两下。
祝宁抬起头，她看不见，但黑色粘液看得见，它像是另外一种生物寄居在祝宁身体里。
它没有眼睛，但有视力。
黑色粘液在祝宁身上越积越多，像是形成了一道石油做成的铠甲，黑色粘液拥有自己的目标，代替自己的主人，形成了一道新的防御。
【是否解除立体空间？】系统提示。
祝宁点击了是。
在解除时，像是一道玻璃墙骤然消失，刺客等的就是这一刻，不论是什么，他只要比祝宁速度更快就行。
他的刀延长了，这次刀长一米五，速度快得非人。
他很有自信，不会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速度更快，黑色粘液缠上了他的刀尖，他感受到了阻力。
像是沼泽地一样，粘稠而沉重的液体，让他的刀尖向下移了三寸。
刺客的刀第一次偏移了自己的目标，刀锋下压，切开黑色粘液，它切开后，粘液破开一个锋利的口子，很快就重新覆盖。
他们仿佛在玩一个奥数题，一边放水一边灌水什么时候能灌满游泳池。
这不是最让人在意的，他有一定的心理预期。
在同一时间，他突然感觉汗毛立起，刺客的本能在提示他躲闪。
他立即松开刀，朝左侧闪开。
但背后人的速度竟然跟他一样快，一把黑色的刀捅进他的右肩，距离他的心脏很近，他都能感觉到心脏跳动时擦着刀刃而过。
他快速闪过，和祝宁拉开五米远的距离，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不是致命伤，但这一刀让他心理上更不自在。
一个黑色的人影刚才就贴在自己身后，这个地方还有一位顶级刺客。
徐萌。
她化作一团浓稠的黑色阴影，静静潜伏在暗处，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团影子。
她很有耐心，跟他拥有相同的速度和实力。
她听着祝宁和自己交谈，哪怕讲到程莫非都没露出过马脚，寻找最佳时机。
这个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一批猎杀者，等待九年的复仇就是为了今天。
现在徐萌静静出现在房间内，她的动作很优雅，像是一只黑猫成了精。
徐萌怎么在这儿？她不是被污染了吗？

第214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二十）
“祝宁。”
祝宁的动作一停，这是她第三次被突然点名，第一次是伪装成曹玮的污染物，第二次是初灵，这是唯一一次让她感觉到安全的。
徐萌的声音，她出现了。
徐萌的所有异能都很适合当刺客，流动的影子，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两把刀。
她是猎豹队的队长，清洁中心当年的明星战队，她当领头人，实力毋庸置疑。
她才是最强的刺客。
徐萌挡在祝宁面前，“去找污染源。”
祝宁有点犹豫，徐萌的状态一直不对，她刚才到底被什么东西蛊惑了？
祝宁跟徐萌很熟，知道她可能受伤了，她现在是在强撑。
徐萌一双眼睛已经成了黄金竖瞳。
她不像初灵是机械人，但她有瞳术，比普通人眨眼的频率慢一点，猫可以很长时间保持睁眼。
徐萌：“去找污染源，我来解决他，这是命令。”
徐萌两只手垂下来两把刀，她要亲手报仇。
她要把这个刺客砍碎。
祝宁听到这话没有再勉强，她永远都把徐萌当自己队长。
徐萌一定也被污染了，祝宁腹部剧痛，在污染区域里遇到凶手，这里的污染源同样没给他们时间。
如果不早点找到，祝宁和徐萌都要变成蟑螂人。
祝宁必须相信徐萌可以解决这件事，就像当时在荒村徐萌无条件相信自己。
她的空间防御已经解开，初灵出声提醒她：“左边走两步，直走。”
祝宁迈开腿，她看不见后背，却不必担心，有一阵寒光笼罩在背后，然后砰的一声很快被格挡。
徐萌手持双刀站在她身后，除非她死了，不然不会让人通过这扇门。
徐萌不会让他再杀死自己的任何一个队友。
男人捂着伤口，再次露出诡异的微笑，他看到了自己的对手。
好厉害的刺客，他当时看到了徐萌，徐萌看着那扇门怔愣，他还以为这位队长被感染了，没再去管这件事儿，没想到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不仅反应过来，还悄无声息隐藏起来。
他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霍文溪的王牌上，祝宁是杀了鲍瑞明的凶手，结果忽略了徐萌。
徐萌真的太容易让人忽略了。
棋逢对手让人心里很舒坦，他刺杀这么多年，没见过另一个完美的刺客。
矮小的男人舔了下自己的上牙，说：“我好像知道你？”
徐萌皱了下眉，她情况不好，跟祝宁一样她也被内部感染了，想象中的恐惧化作实体，一条蛇盘踞在她心脏的位置，她现在行动时心脏抽痛。
但徐萌善于伪装，连一点破绽都没露出来。
两人没有动作，仿佛两头猎豹相遇，原地迈着步子，目光紧紧锁住猎物，在彼此估算对方的实力。
男人用短匕首的刀把敲了下自己的额头，好像突然想起来似得，“我记得，他死之前好像想给谁打个电话来着？”
程莫非被一路追杀，他一直跟在程莫非的身后，程莫非刚开始逃亡时还算有逻辑，几个落脚点都很有意思。
程莫非跌跌撞撞走进了一条窄巷，他跟着一起过去，感觉程莫非很莫名其妙，他为什么要进入这里？
那是个贫民窟，大部分人都搬走了，街口有一个公共电话亭。
很古老的玩意儿，程莫非曾经推开过电话亭的门，上面留下了一个血手印。
他过去的时候程莫非已经离开了，听筒挂下来摇摇晃晃，里面传来忙音。
屏幕上连一个数字都没有。
程莫非当时猜测自己被监视了，明明都已经走进了电话亭，想要拨打徐萌的通讯，他闭着眼都记得那串数字。
他想告诉徐萌一些事儿，但他的手指迟迟没有按下，不是因为背后有人追杀他。
而是他害怕把火惹到徐萌身上。
永生药业太麻烦了，他们想杀一个人可以做到悄无声息，猎豹队其他四人最好永远都不用知道他的任务内容。
程莫非太了解猎豹队了，他们会赌上性命为自己报仇。
程莫非摇了下头，感觉自己是快死了，所以脑子不清醒，竟然想要去联络队长。
他想告诉徐萌什么呢？
把这一切都和盘托出吗？说出自己的遗言吗？
他没有遗言。
他这样的人不应该留下遗言，程莫非扔下听筒，继续向前。
他走进了一个废弃的工厂，背后就是追杀的人，最好的刺客已经赶到，还带了两个人。
他都听到了人的脚步声，那时候他就规划好了自己的死亡。
程莫非的后半截资料没来得及发送出去，上半截资料有关神降，后半份资料下了一个结论，还有零散的视频和图片证据。
最重要的是，里面有除了基金会以外的更全面的信息。
永生药业几个研究所的研究进度都在。
程莫非之前联络过上级，很快就遭到追杀，让他怀疑清洁中心有叛徒。
他不知道后半截资料还能发给谁。
于是他联络了一个当时不存在的人，一个他期待可以把真相带出的人。
“你好，我不知道你是谁，希望你是清洁中心的……”这是他录下的第一段话。
九年之后，祝宁进入实验体，见到了变成蜗牛人的程莫非。
录制完成视频之后，程莫非再次想过要不要给徐萌留下什么话，他真的想再听一次徐萌的声音。
听一次就行，不用叫他的名字，听到呼吸声也行。
但这次他很快就放弃了，及时克制自己不合时宜的举动。
程莫非在进入777号实验体之前犹豫过，他停在绿色的门前，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温馨小屋。
他承认自己不是圣人，当然会犹豫，他进入之后追杀者无法进入，同样的，程莫非将再也不能出去。
他会成为777号实验体的食物。
就像是一只兔子，前方是鳄鱼张开了嘴，尖利的牙齿已经对准了自己，你要不要进去？
最终程莫非打开了门，走进了777号实验体。
果然，进入之后就出不去了，温馨的房子里爬满了蜗牛。
程莫非之前也想买房，他接受这个任务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奖金很高，会给他第一区的通行证。
到时候整个猎豹队五人可以搬到最安全的神国，不用再打打杀杀。
程莫非在鬼屋一样的温馨小屋，打量着那些精心布置的家具，房主的品味真好啊，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让他想到其实不需要什么神国的安全屋，这样的小屋也很好。
果然是他贪心。
程莫非本来想看一眼外面的天空，可窗外唯有一片死寂。
陪伴他的是污染区域的标志，那些灰黑色的线条。
程莫非腹部鲜血不再流，房子污染了他，他感觉到背后很痒，脊椎的形状发生变化，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马上就要挤破他的外套。
透明的蜗牛壳突破了桎梏，很疼，他没有选择及时自杀，而是经历了自己变成污染物的全过程。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他想到了猎豹队，那时候他们经常有事儿没事儿聚集在一起。
一旦集体休假会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度假，他们去过最接近自然的一处风景区。
这是有钱人才敢来消费的，模拟真正的自然。
谢家祖喝着啤酒叼着烟，他像个熟练的烧烤摊师傅，就差喊一声：“羊肉串要不要？”
大橘就守在烧烤炉前，眼睛直勾勾盯着一串烤翅，她太馋了。
“鸡翅，我要第一串。”大橘说。
山猫在一旁看着他们，他不太喜欢说话，耐心切水果，山猫喜欢把苹果切成小兔子形状。
他们常常取笑山猫幼稚，大橘都说谁娶了山猫一定很幸福。
队长呢？徐萌当时在哪儿？
徐萌穿着一件T恤，上面印着的好像是个摇滚乐队，她在副脑上操作着。
程莫非出声提醒，“你怎么休假还忙工作？别看了。”
徐萌本来想反驳，觉得有道理，她扣下副脑，问：“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程莫非刚才说有话想跟她说，程莫非本来都脱口而出了，看着徐萌的眼睛，说出来的话是：“这件衣服上是谁啊？”
程莫非问出后，马上听到背后谢家祖嘘了一声。
大橘见怪不怪，注意力都在烤串上，“我的，是我的。”
徐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说：“很小众的，你不认识。”
程莫非哦了一声，徐萌又说：“回头把歌分享给你。”
程莫非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拍照！”谢家祖说：“快快快！来拍照！”
大橘如愿以偿拿到了第一串烤翅，他们每次度假都会合影，五个人聚在一起。
猎豹队亲如兄弟姐妹，都不是自然人，没有血缘上的家人，他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智能拍摄机器按下快门，一张照片被定格下来。
临死之前，程莫非想到的是那一瞬间，仿佛时光被永久定格。
那天天气真好。
对程莫非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天，但此时他没感受到炎热的夏季，777号实验体适合蜗牛生长，是阴冷而潮湿的。
程莫非反应过来时，自己趴在地板上，嘴角的微笑定格，渐渐地，程莫非瞳孔中的光亮消散。
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程莫非成了一只蜗牛。
现在他的遗物在徐萌身上，冰冷的手环被徐萌捂热了，甚至有些烫手。
那天对于徐萌来说不算多重要，在复仇计划中很容易被遗忘，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想到了手环的密码。
徐萌手里拿着刀，看到了杀死程莫非最直接的凶手。
那是个长得很怪异的男人，留着可笑的齐刘海，像是个疯子，竟然露出了兴奋的微笑。
就是他给了程莫非致命一击。
“说起来，我还和他当过一段时间同事，”男人笑得很含蓄：“可是好兄弟啊，我们那时候还一起喝酒呢。”
程莫非在永生药业的称号叫肥猫，猎豹队之间有私下的称呼，只有没人的时候才这么称呼彼此。
程莫非进入永生药业，他怕自己卧底的时间久了，会忘记自己是谁，所以他说自己的代号叫肥猫。
这让人纳闷儿了很久，程莫非又不胖，为什么叫肥猫。
程莫非很适合当卧底，他的性格百搭，很快就跟人混成一片了。
他进入酒店地下，这里暗无天日，有时候跟几个人相约去喝酒反而放松点。
当卧底不是要全盘扮演，必须要“真实”扮演自己人格的一部分来换取信任，渐渐地他忘记自己是猎豹队的程莫非，还真的以为自己是永生药业的肥猫。
一次他们喝了酒，几个人凑在一起，喝多了就会聊女人。
他们当时有个队友看上了一个实验体，几个人凑在一起开荤段子。
程莫非很厌恶这种场合，有人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嗯，有了。”程莫非说。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地下污染区域中，刺客想到很有趣的事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问：“不会是你吧？”
徐萌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脏上缠绕着的蛇像是要把她绞碎。
程莫非想要说出的话将会永远成为秘密。
杀人诛心，刺客不会说废话，这是要让徐萌情绪波动露出破绽。
刺客对决第一战一定是心理战。
刺客收起笑容，叹了口气，“卧底有喜欢的人，一般都是要倒霉的，你害死了他。”
他说的真情实意，观察着徐萌细微的动作。
他想看到徐萌恼羞成怒，失控动手，情绪差的那个人绝对是输家。
但徐萌没有，她都快把刀柄捏烂了，连一句反驳都没有，好可怕的情绪控制力。
直到现在徐萌才露出一个冷笑，她冷冷地说：“你说完了吗？”

第215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二十一）
大多数刺客都没有姓名。
他曾经杀死过程莫非，死在他手里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他这次是第一次遇到另一个刺客。
徐萌化作一道残影猛地向他袭来，她没有声音，像是一道浓墨重彩的影子。
当——
两把刀在半空中相撞，他抬头看到近在咫尺的一个黑色头盔。
真有意思，徐萌出任务佩戴的都不是猎魔人的头盔，是清理者的黑色头盔。
他仿佛能够透过头盔看到黑色面板后，徐萌的黄金瞳像是猫一样收缩成一道竖瞳。
这里又不是普通的试炼场，这是一个S级污染区域，拖得越久越容易被污染，他们是在一个陷阱里挣扎要弄死对方。
徐萌不能眨眼，四周都是污染物，她需要一边提防被感染一边出手。
徐萌的右腿一压，凌空跃起，他们在半空中交手，利用污染区域的地势躲闪，双方的速度都快得可怕。
抛开所有，单独从战斗角度来看，这是绝佳的刺客对决，每一招都很精彩，旁人根本看不清两人的步骤。
砰——
他后退着，一脚抵着墙根，止住自己的身体。
他擦了下嘴角的鲜血，徐萌比程莫非要难缠得多，可怕的耐心和情绪控制力，不愧是猎豹队的队长。
不论他说什么都动摇不了徐萌的意志，不论怎么刺激她都能保持平静。
他低估了一个复仇者的内心，一个人能静静蛰伏九年，她就不会是个容易动摇的人。
徐萌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已经极速袭来。他被逼到角落，身上落了三道伤口，影子凝结而成的刀很冷，切开了他的骨头。
他矮小的身体明明善于躲避，这时候却无法躲开，无论他从哪里角度试图逃离都会被徐萌一刀拦住。
他能看到周围的污染物，他们垂眸看着他，这些人都是曾经被污染的实验研究员。
他们看自己的目光像是在看食物，污染区域就是这样，他们会抓紧每一个机会将人同化成污染物。
他的身体被大力压制到墙上，脆弱的墙壁被砸出一道裂缝，一把肃杀的刀已经举到头顶，徐萌是他见过用刀用的最好的人。
他自己就是刺客，知道这把刀落下来的速度不会超过一秒，他们杀人的速度就是按秒算的。
四周的空气在霎那间仿佛静止了，但他没有挣扎，反而抬起头。
噗嗤一声——
徐萌的刀高高举起，但举起的刀没有落下，一把短匕首从背后穿过她的腹部。
她那时都没感觉到疼痛，腹部看到一个雪亮的刀刃，鲜血顺着刀尖流下，她的防护服破损了。
徐萌背后站着一个人，另一个灰色的刺客出现在她背后，这个矮小的男人的异能，他可以凝结出一个傀儡。
刺客的必杀技只有在濒死之前才会暴露，他很少用到这一招。
他被逼到角落是等待这一刻，刺客没有姓名，但他们有保命的绝招。
“这里是个陷阱，你怎么不信呢？”矮小的男人露出一个冷笑，转动着刀锋，他没带防护面具，露出来的微笑极其嘲讽。
他是非自然人类，在污染区域比普通人难感染多了。
他不知道徐萌是哪里来的底气，发疯了吗？选择在一个污染区域刺杀非自然人类。
他想跟徐萌说，你选错地点了，没选对有利的主场，再高的实力也没用。
徐萌前后两个人，一个本尊，一个傀儡，背后的傀儡更冰冷，像个阴沉的影子一样贴着她，她一个人挡不住两个人。
地下污染区域，周围都是污染物，祝宁已经离开，她连个帮手都没有。
她在剧痛时甚至不能眨眼。
但她没有退，保持着姿势，冷酷得像一座墓碑。
刺客皱了下眉，他只要再补一刀徐萌就死了，他造成的伤口无法愈合，除非他本人死了。
所以他不看好徐萌和祝宁，祝宁刚才也受伤了，带着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就算走出污染区域又能怎么样？
如今徐萌腹部流出的鲜血本来是血红色的，那还是正常人类的鲜血颜色，但逐渐变成了黑色。
黑色的鲜血像是影子的残片，他看不到的地方，徐萌的眼睛亮到惊人。
异化，他再明白不过，徐萌竟然异化了。
所有异能者都在异化的边缘游走，官方说他们是被污染但保持理智的污染物。
当无法保持理智，或者污染加深时，他们会进入异化状态。
每个异能者脑子里都有个保险栓，在正常与污染物之间游离，现在徐萌打开了保险栓。
他看不到徐萌真正的眼神，但能猜到，濒死猎物爆发出的最后一击，是我要死也要带你一起死。
实验室内站满了污染物，他们闻到了猎物的气息，就像是鲨鱼闻到了鲜血。
异化的人会无限接近于污染，在污染物看来，他们都是猎物。
他看出了徐萌想拖他一起死的决心，他可不想跟徐萌一起死在这儿，变成一个只会满地乱爬的蟑螂人。
不得不承认，他很难在徐萌手上讨到任何便宜，过往的丰富经验让他很快就能审时度势。
这人他刺杀不了，任务失败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就是事实，他需要及时撤退，这个活他干不来，爱谁干谁干。
他想收刀，但刀被一股巨力拉扯着，他的傀儡竟然无法抽出。
站在徐萌背后的傀儡，本来和徐萌相贴，现在他的刀像是捅进了沼泽地，被拉扯着，傀儡的刀和手臂竟然都陷入了徐萌的身体里。
徐萌在吞噬他。
他终于感到一阵恐慌，一般来说他以自己为诱饵，让傀儡动手杀人百发百中，从未失手，这种战略一旦失手自己就陷入敌人的陷阱。
现在他想逃离已经来不及了，徐萌身上的黑色阴影在分泌，如同黑猫炸起的尖锐黑毛，像是无数根利刃一样扎下，连空气都微微发生了改变。
黑色的利刃将他钉入墙壁，像是被固定的昆虫标本，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无法后退。
徐萌甚至不跟他多说一句话，她不想知道他的过去，不想知道任何多余的话，所以他连试图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她唯一的执念是要杀了他，为这九年的仇恨画一个句号。
她是猎豹队的队长，给人当队长就要负责。
责任压在她身上，程莫非临死之前拖着蜗牛壳，徐萌也背负着同样的壳。
这东西太沉重了，九年的时间，压在身上时像是背负了一座山，她想要求一个真相，想要公平。
她只能拖动着脚步一点点向前，她从未退缩过，在这一刻也没退。
她遵守着世间最朴素的信条：杀了人需要用命来偿。
她高举的刀终于落下。
……
呼——
祝宁的脚步一停，她听到了一阵很轻的风声。
祝宁已经进入了门后，她看不见，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反而听力被放大了。
她刚开始能听到背后的声音，他们之间的对决比普通人声音轻多了，祝宁隐约能听到，光从声音来判断都感觉到战斗很残酷。
祝宁心跳很快，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去找污染源了，她想回去看看。
“祝宁？”初灵问：“你怎么了？”
祝宁僵着，从未有这种渴望想回头，徐萌刚才说让她去找污染源。
徐萌是她的队长，她不应该违背队长的命令，她应该去执行任务。
祝宁抵抗着心中莫名的躁动，问：“现在什么样？”
赶紧让她结束吧，全身的细胞都在催促她快点，赶快找到污染源，杀了污染源早点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她们还有很多事儿没干呢，祝宁还没问徐萌为什么不给自己看程莫非的手环。
徐萌还欠自己一个解释。
祝宁凝神，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污染区域里。
初灵不懂祝宁的状态，很谨慎地说：“屋子里没有污染物，眼前有扇门，门缝里……”她沉默了下，说：“有红色的光。”
初灵看到红光特别不舒服，她感觉这是一种感染方式，她作为祝宁的眼睛不能让她挪开目光。
之前见了那么多可怕的污染物，现在完全空了反而让人觉得有鬼。
“正对门的地方是一扇玻璃，有操控台，玻璃后面好像有东西，有点朦胧，我看不见。”初灵说：“你往前走点。”
这个实验室应该就是最后的地点，一般来说接近污染源很危险，这地儿连个污染物都没有。
初灵想看到玻璃后是什么。
祝宁往前走了两步，让初灵能看见。
初灵没有四肢，最灵活的部位就是眼睛了，祝宁抱着人头走到玻璃窗旁，她们像是站在悬崖边。
初灵在看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她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能会被污染。
但出乎意料，地下什么都没有。
玻璃窗后是一个深坑，地上有一些废弃的锁链，锁链有人的小臂那么粗，但原本应该被观察的实验体消失了。
实验观察台竟然也是空的。
唯一有异样的是，这里充斥着红色的光芒，从玻璃窗后隐隐透露出来。
除灵还以为会看到一个实验品，起码会有怪物来攻击。
初灵：“……什么都没有？只有红光。”
她有些不确定，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她们是不是找错方向了？这时候已经没有时间重新寻找了，污染源到底在哪儿？
初灵偏了下视线，不敢长期注视，说：“真的，只有光。”
祝宁听到红光感觉很棘手，霍文溪带来的墙外录像带里也是红光，之后那些调查员就被污染了。
她突然有个不好的猜测，是她太自信了，如果这个地方的污染源她找不到怎么办？如果这里是个死局怎么办？
祝宁：“我下去看看。”
初灵问：“你确定？”
她有直觉，地下一定很麻烦，那里尤其危险。
祝宁在初灵的指导下摸索到门把手，她已经打开了门，即使闭着眼也感知到了微弱的红光。
祝宁确定，徐萌还在等她。

第216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二十二）
祝宁走进门后，地下是个更深的坑，边缘垂着一条铁质楼梯，她太着急，甚至没有走楼梯，直接用重力无视技能下来。
到达目的地了，四周都是红色的光。
祝宁带着初灵在地下巡视，近距离看深坑里的铁链，项圈上刻着一行字：0978号。
这是实验体序号，她们猜测过污染源可能是分娩神的“母体”。
资料里显示，有两个实验体怀孕了，一个就是0978号。
但这里是空的，她们搜了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
她们越走就越失望，初灵的眼睛被红光刺激流出眼泪，问：“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所有污染区域都有污染源，这里只有一个空位。
祝宁想睁开眼，她的世界里一片朦朦胧胧的红，听着初灵的话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寻找污染源的思路第一次出了差错。
徐萌用命替她挡住了刺客，祝宁才得以进入这个地方，但只看到了一片空白。
祝宁脑子一时间懵了，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她半蹲下来摸索着铁链上的编号，此时一动不动，她不知道向前还是该后退。
“祝宁……”初灵说：“要不回去吧？”
回去找徐萌，起码帮徐萌杀了刺杀者，或者再找找其他线索。
祝宁僵着，没时间了，她们根本没法走回头路，腹中鬼手膨胀生长，她早就被内部感染，坚持到现在快到极限，鬼手和心肝脾肺挤在一起，很容易爆开。
肚皮发出很脆的响声，像是成熟的西瓜裂开了微小的缝隙，祝宁捂住自己的小腹，马上就有怪物从她身体里出来了，她不想让初灵担心，连痛哼都咽进喉咙。
冷静点，祝宁，仔细想想哪里出了错？
祝宁在剧痛中回想自己进入之后的所有遭遇，她应该体验了污染源的过去，推测没有错才对。
那个刺客必须要考虑后路，绝对不会给自己设置死局，杀死污染源的方式应该不难，甚至更简单。
假设刺客完成了任务，成功杀了徐萌和祝宁，他准备从污染区域里安然撤离。
他会给自己留下一个逃脱按钮，在哪儿？
噗嗤一声——
一根手指已经戳破了祝宁的防护服，两只手像是扒着电梯门一样扒着祝宁的肚皮。
它快出来了。
祝宁会沦为污染区域的养料，祝宁原本是蹲着看地下的铁链，现在根本支撑不住，单手扶着地。
祝宁疼得半蜷着身体，惨叫一声，然后又立即咬着牙，死死压抑。
祝宁抱不住初灵了，一个机械人头咕噜噜滚远，初灵双目圆睁，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一只手从祝宁的肚子里爬出来。
防护服破损，苍白的鬼手上带着鲜血，她目睹了一场开膛破肚。
或者说目睹了一场另类的分娩。
祝宁冷汗直流，止不住的疼，被人千刀万剐都没这么疼，她正在经历世界上最严厉的酷刑。
鬼手很长，吸收着她的养分正在长大，最初是一双手，然后伸出手臂。
她伏在地上，进入污染区域后会体验到污染源的过去，祝宁还差一个步骤没体验过，分娩。
祝宁眼皮子快速颤抖，她已经控制不住吼叫。
腹部又胀又疼，里面的内脏无处安放，不知道疼痛何时停止，好像会持续终身。
精神值还剩下51%，濒临崩溃，她快不行了。
祝宁的手在地上抓出五指的痕迹。
地面上已经有指痕，她的抓痕覆盖在上面，曾经也有人这样疼得抓地。
祝宁摸着指痕，仿佛跟当时绑在这儿的实验体完全共情，她转过身，仰躺在地上。
畸胎与她相连，这个举动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想给自己一枪结束生命。
祝宁满身都是汗，像是浸泡在海底，初灵不知道怎么帮她，急地大喊祝宁的名字。
祝宁之前的猜测没有错，污染源应该就在这儿，只不过她们看不见。
祝宁伸出手，因为疼痛而无法准确地执行，咔哒一声，在初灵的惊呼中祝宁打开了头盔的暗扣。
她摘掉了头盔。
初灵一直在叫祝宁，让她不要被污染，但祝宁听不见，只能感觉到一个人在耳边大吼大叫。
她无法逃避，不能躲在黑暗中，必须直视。
祝宁脸上全是汗，鼻梁上蒙着一条黑色的布条，已经被泪水和汗水打湿变得沉甸甸的。
她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是刺目的红光，好红啊，像是泡进了血池。
祝宁低下头，第一反应是去看自己的腹部，刚好看到两条手臂从肚子里剖出，祝宁在那一刻明白，可能不只是手，她身体里会长出一个新的人。
一个雪白而干净的新人类将会借着她的身体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是这个人类的容器。
精神冲击力太大了，作为人类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体被改造成这样。
她想吐。
思考，祝宁强迫自己思考，徐萌还在等她，她要带仅剩的三个人出去。
她木然地目视上方，在这里，眼睛就是开关，她注视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撑不住了。
她轻轻眨了下眼，只需要一瞬。
这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初灵保持睁眼的状态下看不见，祝宁在闭着眼的情况下也同样看不见。
污染源躲起来了，祝宁必须眨眼才能看到。
眼皮开合，如同快门捕捉，一个巨物出现在祝宁上方，阴影将她完全笼罩，祝宁只能看到一角。
为了看的更清楚，她打开了上帝视角。
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重新看待这一切，她的上方是一个庞大的蟑螂人，如同一艘巨大的军用武器。
蟑螂人纤细的四肢支起，四根支柱般撑着自己的身体，扁平黑亮的蟑螂甲壳像一朵乌云一样飘荡在上方。
巨大的蟑螂人脑袋低垂着，脸色那么苍白，祝宁看到了她的脸，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头自然小卷毛，娃娃脸，看着太年轻了，比她的年纪还小。
污染源情绪完全崩溃，她一点意识都没有，是个彻头彻尾丑陋的怪物。
蟑螂人的腹部空荡荡的，有一个破洞，原本放置卵鞘的位置被挖空了。
蟑螂人无法说话，无法移动，只能转动着眼球。
祝宁进入过这么多污染区域，污染源一般都有自己的诉求，他们有怨气，会大声说出自己平日里不敢说的话。
眼前的污染源没有，因为蟑螂根本不会叫，她一双死寂而绝望的眼睛看着祝宁。
污染源的头颅垂下，过分巨大的生物，一举一动都带着压迫感，她伸出一只手就能把祝宁捏死。
祝宁没躲，她没力气躲开了，蟑螂人的脸颊紧紧贴着祝宁的脸，散发着冰冷和腐臭的气息。
蟑螂人没有攻击，作为一个S级污染源，她出奇得温顺，简直是整个酒店里最没杀伤力的生物。
祝宁颤抖着伸出手，覆盖在蟑螂人的额头，阅读了她的记忆。
蟑螂人的一生。
污染源情绪失控，祝宁阅读的记忆分散，不断闪烁着，她只能去拼凑。
那是个留着自然卷短发的小姑娘，动起来的时候，小卷毛很蓬松地会晃动。
她住在垃圾山后的棚屋里，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野蛮生长，家具是垃圾山捡来的，食物是老天爷赏饭吃，今天倒什么垃圾吃什么。
人类部分资源过剩，她靠着这些垃圾竟然能苟活。
她时常想，自己跟蟑螂有什么区别呢？
有一天，她在路边广告牌上看到了永生药业基金会在招募实验体。
只要参与实验就能活下去，终生免费的，实验成功后会有永生药业的股票，相当于一夜之间改写命运。
诱惑这么大，一般都是骗局，她当时不在乎，骗子就骗子吧。
她报名了，像是坐在赌桌上，参与了一场有关人类命运的盛大赌博。
她坐在赌桌前时很自信，自己没有可以输掉的东西了。
每个人都是抱着这个目的走进的酒店，他们走进会议室里，参加基金会演讲，所有人都抬着头，几乎贪婪地看着演讲者。
“我将带着残次品走向世界。”
“凭什么一等公民可以享福，残次品就要等死！我们不死！”
演讲者对着话筒大吼，下面的听众很振奋，她被氛围鼓动，也举起自己的手臂，高声呼喊：“我们不死！”
我们不死！
所以她在活动结束之后报名了，把报名表交给了工作人员，里面写着她的姓名：柳柳。
很简单的资料，十五岁，性别女，剩余寿命9个月。
柳柳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精英的简历，上面写的内容很丰富，毕业于什么院校，参与什么行动，获得过什么荣誉，写满了整整三页纸。
但柳柳的履历只有短短一行，太苍白了，让她不好意思递出去。
工作人员把履历收起，对她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仿佛她是什么尊贵的客人。
她从来没被人这么敬重地对待过，一时间有些惶恐。
后来她住进了一间很漂亮的房间，门口写着909房。
任务很简单，吃药，记录用药反应，对她来说实在是过分轻松了。
每天都有人收起她的脏衣服，有人送餐，她尝试着提出一些要求，他们都会满足。
比如她说自己中午想吃牛肉，午饭真的是牛肉。
柳柳被困在狭窄的房间里，没有感觉自己在坐牢，反而感觉自己很舒服。
她的想象力匮乏，住在神国的一等人是不是过得这样的生活？皇帝应该也就这样了吧？
可能会过得比她稍微好点。
那段时间真幸福啊。
但好景不长，她看到幻觉的现象越来越严重了，她有点想离开。
“叫柳柳是吗？”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你愿意参与深度实验吗？你可能会接近永生。”
永生？
她只是想延续寿命，永生是不是太长了？她都没概念啊，永生是多长呢？
她想拒绝，但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意识逐渐模糊，然后被身穿白大褂的人带走。
再次醒来时，她在一间医院里，接受着诡异的实验。
柳柳反应过来这里是个骗局，她试图想要逃跑，她有一天跑到走廊，从窗户看出去。
外面没有蓝天白云，医院建立在地下，她像个虫子一样被埋在地底了！
柳柳惊慌失措，很快被安保队带回病房。
“你需要安静。”他们注射了不明液体。
柳柳绝望了，她记得自己的寿命只有九个月，人生中第一次期待那一天早点到来。
让她去死吧，她不想再接受实验了。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她每天数着时间过日子，每天接受实验时都会问：今天是几号？
研究员耐心告诉她，她就不再吵闹，安安静静配合。
但九个月过去了，她没有死亡。
一年过去了，她还活着。
她感到绝望从内部散播出来，两年过去，她还在实验室，后来她连日期都不问了。
其他实验体来了又走，大部分人是蒙着白布被抬出去的。
她照镜子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诡异，手臂变长了。
又细又长，很苍白，像是螳螂，后来她的后背越来越痒，整个背脊都变成了黑亮的颜色，摸上去像是一层甲壳。
哦，不是螳螂，她变成蟑螂了啊。
她慢吞吞地想着，甚至没感到惊慌，配合实验这么久，她被改造成什么都不意外。
她甚至哈哈大笑，精神濒临崩溃，她可能疯了，但自己不知道。
还能多苦呢？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有一天，有人推开她的房门，大喊：“恭喜你！你怀孕了！还有另一个人，你们很幸运，成为了神的母亲。”
柳柳原地愣了一会儿，一直都没说话，直到感觉到脸上冰凉凉的，她哭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但还是哭了。
她发疯一样大喊，配合了很久，在那时忍不住了，凭什么还要带一个新生命来受苦？
柳柳锤着自己的肚子，但有人按住了她，沉重的锁链套在她脖子上，锁紧了她的四肢。
项圈上有一行数字：0978号。
她连姓名都没了，只留下了一个代号，这个数字就是她自己。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每天都有人观察记录走动，她伏在地下，一动不能动。
已经是个蟑螂人了，偏偏还能保有人类的意志。
后来就是怀孕，分娩，她麻木地经历这一切，太痛苦了，只能假设自己灵魂出窍，受苦的不是自己。
她疼得撕心裂肺，在地上留下指痕，实验室里都是惨叫声，她想逃离，但是脖子和四肢被人绑住。
她无路可逃，不论她朝哪个方向看，所有屏幕都在播放“神迹”。
满地都是红光，闭上眼红色的光芒也会从缝隙中钻入。
“神要来临了。”
“赞美伟大的祂。”
玻璃窗后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她看不到具体的面容，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戴着同一个表情，兴奋而诡异的微笑。
所有人都在齐声默念，赞美伟大的祂。
明明遭受痛苦的是自己，赞美的却是伟大的祂。
她后背是蟑螂的甲壳，肚子被内部撕裂，一个卵鞘艰难地通过。
粘稠的液体混杂着鲜血，她听到黏腻的响声，卵鞘掉在地上。
一时间周围呼吸都静止了，研究员和信徒都在围观这一场盛宴。
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诞生仪式，每一个旁观者都庆幸自己在场。
在一阵死寂的沉默后，是无数掌声响起。
“成功了！”有人喜极而泣：“我们成功！”
他们互相拥抱，兴奋地大叫，欢呼声响彻实验室，有些人激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为了神降，付出了前后几十年的时间，三代人的心血，死了多少实验体和研究员。
他们每个人的目光都是圣洁的，无可挑剔的纯真。
有人走下楼梯，两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摸到了卵鞘，在摸到的瞬间他们激动地在颤抖，哪怕他们的亲生孩子诞生都没有这么激动过。
神，他们摸到了神。
卵鞘里传来了微弱的心跳声，证明这是个活物，他们获得了神的婴儿，赋予了神的灵魂。
研究员小心翼翼把卵鞘捧到一个培养皿里，她的眼珠子麻木地转动，看到卵鞘漂浮在液体中，那是她第一次好好看着自己诞生出来的生命。
真奇怪啊，明明是被迫的，明明是一场残忍的酷刑，但在看到卵鞘的时候，她脑子里会有不舍。
仿佛那真是她精心孕育的孩子。
很快她连卵鞘都看不见了，培养皿被放置在一个特质的铁箱中，外层有三道防护，他们把“神”留在最安全的地方。
身穿防护服的人没有回头看一眼她，那只是一个面目扭曲的蟑螂人，长得那么畸形。
蟑螂无处不在，成群聚集，没智商没脑子，可以一脚踩死，迸发出的粘液还会弄脏了自己的鞋底。
真恶心啊。
她觉得自己的命运到头了，如果她真的是蟑螂，只是寄生蜂的代孕身体，一个廉价的工具。
作为工具，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应该可以被当做一只蟑螂踩碎扔掉。
她不想当0978号，她想当柳柳。
有人问：“0978号怎么办？处理了吗？还是别留把柄比较好。”
柳柳闭着眼，等待命运的铡刀降临。
她看不见研究员的脸，在她看来都长着一个样，那天她看到了一件红色大衣的一角，在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中显得很突兀，像是鲜血一样的红，那似乎是个女人。
身穿红色大衣的女人思索着，她不说话没人敢说话，最后她用冰到极致的声音说：“留着吧，当个陷阱。”

第217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二十三）
祝宁在柳柳记忆里看到的红衣女人是苏何，她把柳柳做成了陷阱。
祝宁才看到柳柳身上扎着很多管子，源源不断的药剂在供应她，像是锁链一样将她紧紧锁住。
他们控制了柳柳，永生药业已经可以精准计算什么时候会完全崩溃成为污染区域。
通过注射强效精神愈合剂麻痹神经，一直保持在混沌状态，然后让她在最合适的时机完全崩溃，污染区域就形成了。
这种崩溃方式等同于给自己留了个安全通道，因为污染源崩溃也不是无序的，最后只要杀了柳柳就能离开。
如果祝宁砍断这些连接在身上的管子，柳柳会完全崩溃，到时候污染区域就不可控了。
神的母亲，只是在模糊无意识状态下就这么恐怖，杀了付医生和曹玮，初灵只剩下一个脑袋，祝宁腹部都被怪物寄生。
如果完全崩溃沦为彻底无意识状态，这个污染区域绝对不会只局限于酒店，会无限扩张，在真正的末日来临之前引发另一场全区灾难。
柳柳是被当做陷阱留在这儿的，苏何在布局时把所有可能都推断过，她笃定不论是谁都不会选择阻断药剂供应。
就算是圣人来了，走到这一步都会杀死柳柳。
柳柳从头到尾就必死无疑。
柳柳的脸贴着祝宁的脸，祝宁能感知到她，污染源会隐藏自己，但柳柳一直在给祝宁留下信号。
在崩溃时，用唯一的理智和渴望留下信息，即使那些信息很模糊。
在会议室听演讲时，椅子中伸出苍白的手紧紧抱着她。祝宁从唯一的空位中找到了一个残次品的资料，她叫柳柳。
第一次找到的残次品资料很准确，就是污染源本人的。
入住909号房间，那么豪华的公寓，地毯下趴着一个面目扭曲的蟑螂人，狠狠扑向付医生。
进入地下医院后，连实验都很顺利，第一次实验就是看“神”的照片。
怀上怪物，走进地底，被迫分娩。
祝宁与她完全共情，她所经历的是浓缩的，不及柳柳的百分之一。
现在祝宁正在经历开膛破肚的痛苦，祝宁的手都在抖，疼到理智不清，情绪濒临崩溃。
一个被迫生产女人的痛苦，柳柳已经精神崩溃，细节可能无法对应，但所有情绪祝宁都在跟她共情。
一时间祝宁都无法分清自己是柳柳还是自己。
祝宁好像真的生产过，她怀了一个怪物，体会到这个世界最极致的恐怖。
她们共享同一种命运。
柳柳不能说话，像是个小奶牛一样，用目光传递情绪，蟑螂人的眼睛很大，如一面湖泊，祝宁从来没见过那么绝望的目光。
林晓风可以恢复理智，她运气很好，崩溃的时间很短。
但眼前的柳柳不是，她被长期折磨，只靠着药剂来麻痹神经，仿佛一辆注定脱轨的列车。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祝宁耳力好听见了，之前他们进入地下医院之前杀了蟑螂人，蟑螂人孵化的幼小蟑螂已经长大，它们挤开了地下医院的入口，蝗虫过境一般涌入地下医院。
而祝宁被开膛破肚，鬼手伸出了手臂，它会出来的。
留给祝宁思考的时间根本不多。
柳柳已经无药可救，她存在的目的就是一个逃生按钮，用来给刺客安全退场用的。
祝宁应该按下它，让该离开的人赶紧离开，带着消息出去。
我会给你报仇的，祝宁在心中默念，我会杀了苏何，我给你讨个公道。
然后觉得这话一点意义都没有，被毁掉的人就是被毁掉了，苏何死了这笔债也没法偿。
所有痛苦都褪去后，留给她的只剩下愤怒。
祝宁被愤怒填满胸膛无处发泄，她不得不顺着这条路走下去，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愤怒无法被压抑，像是一团火一样在胸口燃烧，几乎要挤破胸膛。
柳柳根本无法感知这么复杂的情绪。
【是否使用猪人的铡刀？】
祝宁颤抖着点开了系统面板。
红光中凭空出现了一道利刃，准确无误地砍在上方污染源的身体，从头到尾拉出一条尖锐的线条。
在同一时间祝宁使用了立体防御空间，撑起一道防护墙。
轰的一声，巨大的蟑螂人从中间裂开，然后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大厦，两半身体滑落，柳柳的眼睛闭上，紧接着化作成吨的腐肉。
腐肉像是水泥一样从天而降，然后是无数污染孢子飞舞，霎时间填满整个实验基地，萤火虫一样照亮。
祝宁被防御空间挡在下方，看着腐肉顺着透明的防御壁流下。
她屏住呼吸，目视着上方。
太简单了。
这是留给刺客逃生的通道，祝宁只用了一个Ｃ级污染道具就杀死了S级的污染源。
祝宁缓了缓，摸索着腹部，她防护服几乎像是乞丐服了，破破烂烂挂在身上，腹部被撕裂开一条二十厘米的伤口，她差点就被开膛破肚
黑色粘液包裹着她的内脏，要不是有黑色粘液支撑她早就被撕碎。
黑色粘液游走在她身上，企图治愈那些伤口，祝宁拍了下自己的小臂，注射了两针强效愈合剂。
祝宁咬着牙，忍着疼，拿出绷带一圈圈裹上去。
缠绕时她一直在倒吸冷气，像是在尽力缝补一个破损的袋子。
祝宁包扎完了，头疼得厉害，她连站起身都费劲儿，她解除了防御空间，腐肉堆积如山，她站在污染孢子中间，不知道哪个污染孢子是柳柳。
污染孢子围绕着祝宁飞舞，偌大的实验室地底，祝宁一个人站着，脚边堆积着腐肉，不远处是一颗机械人的头颅。
祝宁脸上都是鲜血，身上都是伤，污染孢子却在亲昵地舔舐她。
祝宁没听到系统完成任务的提示声，脑子里都是哧啦哧啦的电流声，像是系统卡顿了。
精神值定格在50%，差一点就要跌破。过了会儿，祝宁捡起了初灵的头。
初灵没有声音，头盔上显示着蓝色光芒，她可能害怕自己被污染，直接切断了系统，进入了休眠模式。
初灵的任务是传递资料，她必须保护资料的完整性，初灵做的很好。
他们进来只是为了这份资料，因此死了两个人，祝宁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觉得自己命贱吗？但这个世道谁的命不贱？
祝宁捧起初灵的脑袋，想了想，把她用布包裹着，绑在自己腰上。
祝宁站起来，看向自己的手臂，那个刺客砍中了她，给她留了一道不可痊愈的伤。
但现在那道伤口正在药剂的作用下愈合，刺客死了？
除非死了不然异能会在，祝宁第一反应就是这个，那徐萌呢？
队长赢了吗？
祝宁因此从混沌中醒来，好像被人锤了下脑袋，混沌的思绪变得清明，祝宁跟徐萌分工合作，徐萌去解决刺客，祝宁去解决污染源。
祝宁都完成任务了，队长应该也结束了。
祝宁爬上楼梯，她腿软，这么简单的一条路走了半天，上去又滑下来。
上去后她扶着膝盖深深喘息，眼前是一扇陈旧的门，徐萌就在后面。
祝宁握住门把手，心跳得快起来，那种感觉又来了，她不敢往前走。
她感觉一切都像个梦一样，这么顺利吗？真的结束了吗？
祝宁杀死污染源，也完成任务，顺利得不正常，这可能是幻觉。
可能污染源还藏在某个角落等着她发现，毕竟系统没提示，跟恐怖电影经典结尾一样，她回过神来已经步入万劫不复之地。
要不回去再去找找真正的污染源在哪儿？
祝宁思绪停了下，意识到自己在逃避现实，她只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不打开这扇门。
咿呀一声——
祝宁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地腐肉，还有飘散在空中的污染孢子。
祝宁之前都是闭着眼睛走的，第一次知道这间房间长什么样，是个实验室，摆满了她看不懂的仪器，墙壁边放着一排培养皿，里面飘着变异的人体，有个人竟然长了一条尾巴。
之前初灵说这个房间里都是鬼影，现在只剩下腐肉了。
祝宁完全可以想象到曾经爆发过一场多大的战斗。
祝宁的目光一寸寸搜寻着，连尸体都没有，遍地都是腐肉，祝宁在腐肉中翻找，一块腐肉后露出了黑色。
那是清理者防护服的颜色，祝宁愣了下，然后疯狂挖掘，用手掘开腥臭的腐肉，下方是一个黑色的身影，猫一样把自己蜷缩起来。
是队长。
祝宁心跳得更快了，她缓缓接近，去摸徐萌的身体。
热的。
徐萌不知道经历了什么防护服破损了，头盔也碎了，满脸都是血，眉头紧紧皱着，但眼皮子还在动。
她腹部情况很糟糕，不像是鲜血，更像是影子融化成了沥青堆积着，祝宁甚至不敢去摸，不知道徐萌疼不疼。
庄临在车上跟祝宁说过异能者会异化，现在徐萌异化了吗？
防护服显示有生命体征，灯光还没亮，祝宁不知道正常人脱掉防护服会不会感染，这时候非常相信科学。
防护服显示她没事儿呢，还活着呢。
厉害啊我的队长，你成功给程莫非报仇了，这么厉害的刺客你都能弄死。
祝宁好像看到了什么稀罕事儿，她给徐萌注射了强效愈合剂，徐萌身上有三支，祝宁有两支，全给队长打上了。
祝宁忘了这东西药效有限，过多注射人体无法吸收，跟白开水一样浪费了。
祝宁还是给她打，她没有治愈系天赋不能救人，这是她唯一救人的手段。
她该注射的都注射了，徐萌还是没反应，祝宁体虚得要命，尝试挪动徐萌的身体。
她把徐萌背在身上，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徐萌不是很轻吗？一把骨头没多少肉，今天竟然挺沉的，祝宁膝盖一弯，差点被徐萌压得原地跪下。
祝宁稳住自己的身体，依然没有什么真实感，她想起来之前在荒村结束任务，也是徐萌背她走的。
徐萌的后背很安全，祝宁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她只需要休息。
那时候祝宁装晕倒，趴在徐萌后背享清福一样，徐萌还掐她大腿让她安分点别闹事儿。
祝宁现在托着徐萌，也想掐她一把。
祝宁又想到她在公司外面接应自己，出任务时徐萌一直在门口等候，随时随地接应援助。
徐萌承诺过她，让祝宁如果进入污染区域跟自己说一声，她好给自己收拾烂摊子。
祝宁在徐萌身上找到了一点家人的感觉，只有家人才这样，你去哪儿我不管，但你要跟我说一声，好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公司那天什么样呢？徐萌化作浓黑的影子，女神一样出现在废墟下，像是黑暗洞穴里照进来的一束光，当时祝宁都不想折腾了，想把自己藏进卡片里永远沉眠在地底。
是徐萌一把把她拎起来，当个行李箱扔进了车后座。
祝宁也想扔一扔她，只要她醒一醒。
“队长，我带你出去啊。”
徐萌没有回答她，祝宁自顾自说：“我给你找人，你等等我。”
等等我。

第218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二十四）
没有一点声音，污染孢子漂浮也不会出声儿，好像这个地方除了祝宁以外就没有一个活人。
祝宁觉得太安静了，她说：“你怎么杀的刺客啊？你说来我听听。”
祝宁托着徐萌的身体，继续说：“我杀死了污染源，我赶上了。”
徐萌不说话，听起来像祝宁在自言自语。
祝宁推开实验室的门，走进了走廊。
之前眼睛瞎的时候，这条走廊那么长，一辈子都走不完，现在看来很短。
她走了两步，在墙边看到了一滩烂肉，污染区域瓦解有腐肉很正常，但这个腐肉堆上镶嵌着一个猎魔人的头盔。
曹玮的头盔。
之前有个怪物发出曹玮的声音，它把曹玮的脑袋捧在手心里，现在曹玮跟着污染区域一起化成腐肉，只在原地留下了一个象征着他身份的头盔。
曹玮牺牲。
祝宁眼睛酸涩，她继续向前走，路过了一间诊室。
里面的检查机器上全都是腐肉和鲜血，地上的资料被鲜血打湿了，办公桌背后有一双腿，付医生腐烂后留下了一套猎魔人防护服。
付医生牺牲。
祝宁至今不知道付医生的真实姓名，他没能走出去。
这是最惨烈的一场战役，祝宁在进入之前不知道会落得这个下场。
可能其他人想到了，他们在进来时都做好了必死的决心。
祝宁继续走，膝盖越来越疼，感觉自己快被压垮了。
她没戴头盔，脸上都是湿哒哒的，冷汗和之前流出的眼泪糊了她一脸。
还是不真实，太不真实了。
祝宁都希望这是假的，她没解决污染源，没那么简单。
她背着徐萌，托着她的手收紧了，像是溺水的人抱紧最后一根浮木，徐萌就是她的浮木。
能不能活下来。
祝宁背着她，想到她应该赶紧出去，早点接受专业医生的治疗。
她走路都变快了，祝宁没再看污染区域，一个劲儿往前走。
她走出了地下医院，走过一座座观测亭，最后一个观测亭里还有程莫非当年留下的猎魔人记号。
祝宁走啊走，她越走越快，脚下几乎要生出风来。
她一圈圈绕着楼梯向上，地下实验室挖的也真够深的，终于她看到了上方有些光亮。
祝宁听到了其他声音，之前在洞口的侦察机恢复运转了，有些侦察机自动程序启动，小蜜蜂一样的机器起飞，发出嗡嗡嗡的响声。
地上也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庄临带人进来了。
一旦形成污染孢子，清理者要入场打扫战场。
战争真的结束了，这就是真实的。
突然，祝宁的脖子紧了下，她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幻觉呢。
祝宁低下头，看到一双手臂在自己脖颈上收紧了，徐萌本来昏迷着，双手无力垂下，现在在动，起码懂得抱紧自己的脖子。
祝宁心脏砰砰直跳，很快就听到了徐萌的呼吸声。
“祝……宁……”徐萌的声音太轻了，“放我……下来……”
祝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徐萌脑子出问题了，果然是精神污染后遗症有点分不清。
祝宁托稳她，突然有了很多力气，说：“队长你挺一挺，援兵来了，庄临就在外面，我带你出去，有医疗队。”
祝宁说话速度特别快，自顾自说：“你听外面有声音，马上就到了，你坚持一下。”
徐萌：“放……我……”
徐萌太累了，说话都费劲儿，祝宁知道徐萌脾气倔，不倔能给人复仇复九年？
不倔强能走进这个狗屁污染区域？
谁让人家是队长呢？祝宁只好把她放下，她抬头看了一眼洞口，侦察机真的起飞了。
祝宁让徐萌靠在自己腿上，以为她是伤口疼不能挪动。
“闷……”徐萌张了张口。
太简单的一个字了，徐萌指了下自己头盔，祝宁才意识到徐萌是要让她把头盔给摘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想到反正头盔也裂了，戴个破头盔用处不大。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摘，她想像徐萌对自己做的那样，强硬地帮她把头盔扣上。
徐萌指着头盔的手没松，祝宁只能给她摘了，她被自家队长拿捏了，徐萌的话她几乎不反抗。
摘掉头盔之后，徐萌喘了口气，好像呼吸终于顺畅了。
祝宁如果敏锐一点，在这个阶段应该能发现问题，普通人不会在污染区域呼吸顺畅的，只有被污染的人，或者祝宁这种污染物才会。
但她当时刻意忽略了这些信息，她傻乎乎的，宁愿自己傻乎乎的，别知道太多。
徐萌呼吸顺畅之后，说话流畅了点。
她的手握住了祝宁的手，祝宁感觉一个冰凉凉的东西放在自己手心里。
程莫非的手环。
被祝宁从777号实验体里带出，徐萌和山猫想尽办法从祝宁手里拿走。最后是祝宁亲自给徐萌的，这是她们结盟的信物。
就是因为交出了手环，徐萌才成了她的后盾，徐萌给自己干什么？
祝宁不敢接，觉得烫手，问：“你干什么？”
别给我，我不想要。
徐萌没力气跟祝宁吵架，她松开手，手环掉在祝宁手里，祝宁只能被迫接着。
徐萌：“670713……”
手环的密码，是程莫非最喜欢的那天，新历67年，7月13号。
那天徐萌给他分享了一首歌，猎豹队拍了一张合照，之前被仇恨蒙蔽，已经忘了那天，如今想来，天气真的很好。
祝宁：“喂，你干嘛强买强卖？你还要出去复仇呢，那个上级是谁啊。”
徐萌：“你……去……”
祝宁听懂了，这是遗言，徐萌走不了，所以接下来的事儿要祝宁去做，徐萌要让祝宁杀了程莫非上级。
祝宁：“我不干，爱谁干谁干，你当我冤大头啊，打开手环不告诉我，还要让我给你干活。”
祝宁说着还挺委屈，“手环里是什么啊？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什么事儿都跟你说的。”
徐萌之前打开过手环，但不愿意分享内幕，太不够姐妹了，祝宁什么都告诉她了。
徐萌露出一个苦笑，似乎觉得很抱歉，可惜没机会郑重道歉，只能捡要紧的事儿说：“他……让我……杀……了你……”
祝宁一愣，程莫非的遗言竟然是这个。
神降完整的资料已经发送给上级了，后半截资料是永生药业的其他实验地，其中包括了阿尔法实验。
在程莫非的任务报告中，他说：如果看到以下实验品，请立即销毁，他们不是人类，也不是人类的盟友。
如果放任他们发展，实验体会成长为让全人类恐怖的存在，智械危机之后，人类会迎来新的危机。
祝宁之前用来诈徐萌，说自己是程莫非的调查对象，她真的是程莫非列出的销毁名单的一员。
它们不是人类，是恶魔，拥有的力量终有一天会毁灭世界。
是比103区地下污染物更恐怖的存在，是唯一接近神的存在。
人类无法掌控神的力量，不要玩火自焚，请立即销毁。
程莫非再次发出了警告，小心永生药业的实验体引发的新革命，他建议全世界的异能者，如果看到流出的实验体，请立即销毁……
程莫非是吹哨人啊，这是他用生命换来的信息。
程莫非给出的资料显示阿尔法系列实验失败了，徐萌知道实验没有失败，因为她就认识一个活着的实验体。
所以徐萌无法分享，祝宁跟徐萌才认识两个月，程莫非跟徐萌是什么交情？猎豹队为了程莫非愿意付出九年。
徐萌估计原本进来的目的是想找个机会杀了祝宁，但她没下手。
祝宁笑了，她还真是恶魔啊，搞了半天她是个人形炸弹。
她听了也不讨厌，之前猜到过一点，徐萌不分享，一定是有她自己的缘由。
祝宁哦了一声，说：“那你动手啊，我在这儿呢。”
徐萌如果想杀祝宁，祝宁会低下自己的头颅，露出脖颈给她杀。
祝宁宁愿徐萌用尽全力来刺杀自己，那证明徐萌还有力气，证明她还活着，而不是现在静悄悄躺在这儿连话都说不利索。
祝宁：“你要动手吗？我给你找把刀？”
她想去寻找徐萌的刀，很漂亮的两把长刀，但徐萌的刀不见了。
祝宁还想跟徐萌学用刀来着，她用刀真漂亮啊。
可惜祝宁没找到，她好像很很执着于给徐萌找个武器，摸向了自己的匕首，她匕首有点脏，上面都是血污。
祝宁用袖子蹭了蹭刀柄，怕弄脏徐萌的手，她觉得徐萌拿在手里的东西要干干净净的。
祝宁把刀放在徐萌手里，想让她握紧，几次都不顺利，拢起的手指很快就会松开，徐萌已经握不住刀了。
徐萌摇了摇头，“不杀。”
祝宁一下子就哭了，徐萌老这样戳人心窝子，她眼泪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徐萌脖颈里。
就两个字，不杀。
徐萌不会杀她，她看到之后立即放弃了，程莫非是她的家人，但她没全盘相信这份资料。
徐萌进入酒店，是为了寻找程莫非死亡的真相，是为了证明手环里零星的几个证据，来看那份资料到底是真是假。
徐萌也是为了看着祝宁，这个小恶魔冒冒失失的，每次都逢凶化吉擦着边通关，不让人省心。
徐萌怕祝宁走进陷阱吃亏。
祝宁眼前模糊，她好几次张嘴，好几次说不出话，她深呼吸一口，问：“为什么？我不是恶魔吗？”
干嘛不杀啊，你是猎魔人，我是恶魔，你杀了我，你就是救世主。
这是程莫非的遗言，你不是很在乎程莫非吗？你动手啊。
徐萌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不是。”
她说的很斩钉截铁，哪怕已经气游若丝了，否定的速度都很快。
徐萌相信自己的判断，祝宁不是恶魔，她笑着说：“火……种……”
祝宁是唯一的火种，她是精神的灯塔，是带领清理者走出荒村的传奇，是清洁中心历年来最出名的小明星，她是很绚烂的那道光。
最后的吹哨人也会出错，她相信祝宁会改变世界，把污染驱逐，把这个世界颠覆，使神国坠落。
推翻腐朽的制度，废弃基因筛查计划，不要再制造更多新的污染物。
祝宁是唯一的救世主，是未来的希望。
徐萌做不到的事祝宁可以做到，在之前徐萌不信这世上有救世主，看到祝宁之后她信了。
往前走吧，别回头，我的恶魔。
徐萌的生命在流逝，但她不害怕不痛苦，反而感觉很舒坦。
死之前，陪伴她的不是冷漠的普罗米修斯，是祝宁啊。
所有猎魔人都会面临去世的那一天，只要走向猎魔人这条路，就注定在污染区域中死亡。
徐萌的死法已经远超自己预期，因为有祝宁在。
那么好的祝宁，会撒娇会摆烂，会赖着她家不走，会一觉睡到天昏地暗。祝宁会一脸平淡地说出最惊人的话，会跟她分享自己的秘密。
你是我第一个告诉的人诶。
祝宁告诉徐萌自己是永生药业的实验体，莫名其妙把她当成自己的闺蜜，亲自交付了信任，交给了她一片很赤诚的心。
真诚就是最好的必杀技。
如果这样的祝宁是恶魔，徐萌也不会动手杀她，因为徐萌出了名的护犊子。
她还想再护一护，但她累了。
祝宁眼泪啪啪啪掉下来，“队长，压力太大了吧，我只想摆烂，没有你我搞不定的。”
每一个人都把接力棒交到她手上，初代祝宁让她挽救危机，曹玮让她为灰鹰队报仇，徐萌让她杀了程莫非上级为猎豹队报仇。
现在队长说她是火种。
她只想躺平当咸鱼，走到这一步身不由己了，别留下我行不行？徐萌是祝宁在这个陌生世界认识的第一个可以托付真心的人。
徐萌没法跟祝宁开玩笑了，太疲惫了，九年的复仇走到今天，徐萌走不动，只想在这儿停下。
“帮我……”徐萌还有个事儿想让祝宁帮忙，“杀……”
杀谁？徐萌的声音太轻了，祝宁不得不凑过耳朵来听，不管徐萌让她杀谁祝宁都能做到，可听到之后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说了一个自己做不到的。
徐萌只说了一个字，“我……”
帮我，杀我。
她不想变成污染物，已经被感染了，不要让她面目丑陋地四处爬行，不要让她攻击队友，不要让她杀人，不要让她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怪物。
让她保存人类的尊严，以人类的身体死去。
她要祝宁杀了她。

第219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二十五）
系统没有完成任务的提示，因为系统颁布的任务是彻底净化该区域，祝宁杀死了柳柳，但酒店内部还有污染，一个新的污染源正在诞生，所以不算完成任务。
徐萌就是新的污染源，她的心脏处鼓鼓囊囊，像是一锅烧开的沸水就要沸腾，可以吞噬任何一个东西，如果祝宁把手摸上去，她的双手会被吞没。
之前祝宁看到过，但她刻意忽略了。
徐萌早就被内部感染了，祝宁被感染了腹部，徐萌被感染的是心脏，一条蛇一样的污染物缠绕住了她，她在被感染的时候，应该立即注射精神愈合剂，暂缓污染等待救援。
而不是直接跟刺客对决，进入异化状态后催化了感染程度，如果她没有异化还有救。
一旦异化，异能者就会行走在堕落的边缘，过度异化之后让她精神值濒临崩塌，很快她就会成为污染物。
她累了。
九年来的复仇让她不想再继续走下去，她背负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责任走到今天。
帮我，杀我，徐萌最后的要求，她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这是徐萌的请求，所以祝宁硬着头皮也要去完成。
祝宁已经杀过了祝遥，丧尸世界的朋友，付医生，现在是徐萌。
祝宁抱起徐萌，她把徐萌扣在怀里。
让徐萌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她想让徐萌死得舒服点，不要像一个怪物那样死去。
徐萌想死得有人类的尊严，祝宁尽量满足她。
祝宁用手拨开她额角的湿发，露出徐萌光洁的额头，她轻轻触摸着队长，希望她死之前干净而体面。
祝宁的手按在徐萌的太阳穴上，轻轻扯出人机联合装置，她不想徐萌在死之前也会被人记录，不要成为人工智能的傀儡。
徐萌干干净净来到这个世界上，她就要干干净净走，祝宁会为她打扫最后一段路。
祝宁的枪口抵在徐萌左侧的太阳穴，握住枪之后，接下来似乎变得很简单。
她像个冷酷的行刑者，她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很软弱无能，她想让徐萌觉得安全。
队长，交给我吧，我能处理，跟之前一样的。
你的命令我会听，你布置的任务我会完成。
她想让徐萌最后一刻不必担心，因此她连眼泪都没再流。
“队长，”她深深呼吸着，冷静地说：“我要动手了。”
徐萌无力说话，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祝宁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上帝，或者更高维度的力量。
徐萌感觉人死之前的时间似乎是被刻意放缓了，仿佛要让人类慢慢品尝。
徐萌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死，猎魔人死在污染区域里是最终的归宿。
她很庆幸最后在身边的是祝宁，祝宁的身体是热的，把她紧紧搂在怀里，面对死亡她并不恐惧。
她在死时获得了一个祝宁的拥抱。
她没有遗憾了，该做的事儿都做完了。
徐萌闭上眼，人人都说走马灯，她还以为自己会想到什么。
原来不是第一次出任务，不是失去程莫非，也不是猎豹队团聚的任何一次。
她想到了自己十三岁，还没当猎魔人，那时候她很喜欢的乐队叫血乌鸦，歌曲主题也很俗，基本都是干翻这个世界去战斗之类的。
在大人看来是非主流，扯着嗓子不知道在唱什么，好非主流啊。
徐萌还是少女时很喜欢，她偷偷跑到地下酒吧看演唱会，她会唱每一首歌，她会自己偷偷弹吉他练习，猎豹队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徐萌很会弹吉他。
那个乐队主唱是个留着粉色长发的女生，每次演唱时，粉色的头发甩起，像是粉红色的海浪。
徐萌常常被她感染，也随着在舞池中摇摆。
她好像又变成了十三岁的徐萌，穿着印着血乌鸦的Ｔ恤，偷偷跑去听演唱会，挤在人群中，跟着主唱肆无忌惮地大声唱：“战斗吧！继续战斗吧我的姑娘！”
徐萌想起来，嘴角露出一个笑，哼出了一点不成曲儿的调子。
战斗吧。
砰——
祝宁扣动了扳机，子弹从她左侧的太阳穴穿过，叮咚一声落在地上。
徐萌哼曲儿戛然而止，像是被拨开的唱片机，她的手沉重地垂下来。
祝宁抱着徐萌的身体，鲜血崩了她一脸，她抱着徐萌的手收紧了，更紧了，她想把徐萌揉进自己身体里。
可事与愿违，徐萌的身体很快变得柔软，化作腐肉。
祝宁想握握不住，如同竹篮打水，腐肉顺着她的手指缝淅淅沥沥落下来。
她不论怎么努力也留不下来。
熟悉的污染孢子析出，漂浮的速度很慢，像是游动的萤火。
祝宁愣了愣，满手的腐肉，满脸的血，她的眼前很模糊。
终于意识到徐萌不在了，她走了。
黑暗的地下，眼前就是出口，外面传来救援队的声音。
整个酒店都飘散着污染孢子，像是洞穴中另一种奇异生物，徐萌的污染孢子飘到了祝宁眼前。
然后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向上游动，很快就要跟其他污染孢子混为一体。
不论人生前是什么样，污染孢子都长得一样，进入后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再也没有一点分别。
徐萌的污染孢子向上漂浮着，很快就要距离祝宁远去。
祝宁伸出手，像是她曾经在垃圾山下伸出手。
她总是在绝境中伸出手，以前总有人会拉她一把，之前是老杨。
这次祝宁没有期待任何人来拉她，她伸出手后，抓住了一粒污染孢子。
污染孢子边缘很圆润，柔软地触碰着祝宁的手心，从指缝中透露出淡淡的红色光芒。
祝宁终于忍不住流泪，她在徐萌面前装作自己冷静而专业，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她握住了徐萌的污染孢子，说：“我抓住你了。”
……
酒店外。
在对面某个房间，山猫和大橘在等着。
跟过往一样，他们俩是徐萌的替补队员，提防着意外发生。
徐萌那天醒来之后很奇怪，一个人思考了很久，然后就说要出个任务，她临走时跟他们吃了个饭，没说什么煽情的告别话。
一切都很平常，除了那个末日倒计时以外，今天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大橘问：“什么任务啊？跟程哥有关吗？”
徐萌说：“有点关系，我去看看，运气好的话这次收获应该挺大。”
徐萌当队长的肯定不会事无巨细跟他们说，他们也习惯了，一般来说徐萌都会安全回来。
大橘问：“你精神真的没事儿吗？”
自从上次回来，徐萌一直脸色不好看，精神值波动特别厉害，大橘有点担心徐萌的安全，毕竟所有猎魔人都必须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精神值。
徐萌：“还行吧，我注意点。”
大橘点了下头，“等你结束任务，深度治疗下，休息休息，别折腾了。”
徐萌嗯了一声，突然问：“你们还记得红海度假村吗？”
“记得啊！”大橘露出一个笑，想到什么好玩儿的事儿，说：“记得太清楚了！”
徐萌问：“你都记得什么？”
大橘：“忘了。”
徐萌：“……”
大橘：“哈哈哈具体的事儿想不起来，我想想啊，吃烧烤，合影，玩游戏，谢家祖老输，没什么特别的。”
大橘说着思考了下，说：“但特别好玩，不知道为什么，一点烦恼都没有，脑子都净化了一样，空了你知道吗？”
徐萌笑着说：“知道。”
她记得呢，确实没发生什么意义特别重大的事儿，但就是高兴，是那种傻乐的高兴，一点烦恼都没有。人这一辈子很少有这么纯粹快乐的时候，难怪程莫非一直记得。
山猫：“那天天气很好。”
大橘接过话：“对！我也记得，天气特别特别好！”
大橘说着打开自己的副脑，从里面翻找了片刻，找到了那次聚会拍的合照，智能拍摄机器连拍好几张，还录了视频。
“喂！我的！谢家祖你站住！”画面里大橘追着谢家祖要什么东西。
旁边山猫特别无奈，在收拾桌上被打翻的饮料，程莫非则低头看着徐萌。
真实发生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从视频里看会更明显，程莫非的目光总是落在徐萌身上，目光很亮。
但徐萌当时感知不到。
程莫非的心思几个人大概都知道，只有徐萌后知后觉，这么一看过往照片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围着看视频的人一时间有些沉默，大橘轻咳一声，问：“队长，你对他什么感觉啊？”
山猫感觉这话不太适合男生听，偏开视线，他还以为徐萌不会回答呢。
谁知道徐萌认认真真思考着这个问题，很郑重地说：“不知道。”
徐萌想过，她喜欢程莫非吗？
想了很久，可能喜欢，可能不喜欢，感情来得突然而短暂，一切都没机会证实了。
如果他没死，可能有可能，死了之后就变成了未知数。
徐萌为他报仇的由头是给家人报仇，猎豹队的任意一个成员出了这种事，她都会为他讨个公道，因为她是队长。
这么乱的世道，谈喜欢不喜欢太奢侈了。
大橘目光暗了暗，转移话题，“任务结束后我们再去一次吧，叫上谢家祖那个叛徒，要是他愿意去。”
大橘提起谢家祖不大高兴，露出了一个特别勉为其难的表情，好像便宜他了。
大橘说着怕徐萌不高兴，谁知道徐萌说：“好，也叫上他。”
他们约好了这次任务结束之后去红海度假村度假，叫上谢家祖，程莫非不在，他们四个团聚一次。
徐萌走前跟他们挥手道别，大橘还跟徐萌抱了下。
现在山猫和大橘就在酒店守着，大橘说：“应该快好了吧？都进去三个小时了。”
山猫靠在窗边，只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特别焦躁，仿佛有什么糟糕的事儿即将发生。
可能是因为霍文溪的公开发言，末日逐渐逼近，让一切都变得很不真实。
大橘等待时一个劲儿吃零食，如果停下来她就会心跳加快。
她给徐萌留了一块儿草莓蛋糕，徐萌没怎么透露过自己喜欢吃什么，大橘观察到的，她好像挺喜欢吃草莓蛋糕，每次会多吃两口，大橘都把最好看的那块儿留给她。
草莓蛋糕上的奶油有点化了，大橘把蛋糕端进酒店的冰箱里，觉得自己脑子傻了，现在才想起来要放冰箱，希望徐萌走出来的时候能吃到好的。
然后大橘开始清点医药箱，徐萌每次做完任务都会受伤，大橘准备好给她医治了。
“这是强效愈合剂，这个是精神愈合剂，”大橘把针剂一根根摆出来，说：“这个是消疤的，我给队长买的好货。”
“这个是安神的，队长最近好像睡不好，”因为山猫不爱说话，所以大橘就自言自语，“我看看药量啊，一天两次，还挺——”
说到这儿，大橘的声音停了，她手腕上的手环闪了下，大橘盯着那个闪烁的红色光点凝视了片刻，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清理者徐萌，生命体征已消失】
手环发出清晰的通报声，与此同时，大橘手上的针剂没拿稳叮咚一声掉在地上。
山猫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程莫非死后，大橘入侵了清洁中心的系统，跟徐萌的手环通报相连。
徐萌牺牲了。

第220章 永生药业基金会（完）
庄临在酒店门口外等候，检测人员显示，这里已经被净化了。
“污染源好像死了。”检测人员说：“污染浓度在下降。”
污染源的波动曾经达到一个峰值，让在场的检测人员都害怕了。
庄临听到又高兴又焦急，他们真的完成了任务，庄临：“清理者行动，两支猎魔人队伍跟着一起进入。”
这地方是永生药业的陷阱，听说清洁中心内部都被感染了，他不敢大意。
庄临：“任务目标，优先找到我们的人。”
对于出任务，庄临一向是只要人活着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猎魔人和清理者加起来有三十九个人，有些是祝宁开启人机联合装置后加入的，他们浩浩荡荡走进酒店大厅。
“检测装置回传正常了，”技术员说：“有画面了。”
他操控着检测仪器飞行，庄临立即过去看，画面显示了内部场景。
技术员被里面的场面震惊了，里面是一地的腐肉，污染孢子浓度太高。
之前瘫痪的检查装置已经到了地下洞穴的入口，视频摇摇晃晃起飞，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蜜蜂形状的镜头穿越污染孢子，机器很容易被污染孢子感染寄生，技术员小心翼翼操控，但孢子实在是太多了，就算操作再精准也难免撞上。
镜头是一片的红，好像这个世界的主题只剩下红色，孢子游动时像水中游鱼。
终于，镜头看到了前方的人，一个身穿黑色防护服的女人跪在地上，她的面前是一片腐肉，堆积在腿边。
她的拳头垂在膝盖边，紧紧地握住。
“找到幸存者了。”技术员说。
他把镜头放大，因为没戴头盔，所以他看到了祝宁的脸，祝宁的侧脸上都是血污，她低垂着脑袋，有什么东西滴滴答答落下来。
不是眼泪，是她脸上的鲜血，血太多了，顺着脸庞流下来。
谁的血？技术员以为她受伤了。
技术员通报：“找到清理者祝宁，没戴头盔，防污部门准备，医疗部准备。”
他打开了对话装置，问：“祝宁？你还好吗？祝宁？”
祝宁听到声音，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下，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摄像头，那东西像个虫子一样。
“其他幸存者在哪儿？”技术员询问：“其他人呢？”
祝宁眼珠子转了下，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只有你一个吗？”技术员问，“支援来了。”
祝宁缓缓站起身，四周越来越吵了，有清理者推开地下入口的门。
因为所有人都戴着头盔，遮住面部之后，人类看待彼此像是在看异类。
祝宁就是他们眼中的异类。
有清理者走到她身边，给她披了一条毯子，问：“你没事吧？”
“拿个头盔过来，”有人在她眼前晃了晃，说：“她可能被感染了。”
他说完这句话，其他支援都停下脚步，很警惕地看着她。
“防污部的人……”他们想叫防污部门立即过来，从污染区域出来没戴头盔很严重，需要专业人士处理，但他们的话没说完，祝宁突然动了。
所有人看她的表情都很怪，纷纷后退，仿佛她得了什么瘟疫。
在这个污染物横行的世界，警惕点总没错。
祝宁站起身后，徐萌的腐肉从她身上缓缓滑落，祝宁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这是她没走完的路。
她顺着旋转的路一级级向上，在污染孢子中穿行，她打开了地下入口的大门。
这条通道特别窄，进来的时候要弯着腰，当时是徐萌打头阵检验前方是否有危险的。
祝宁弯着腰走，身体都压弯了，通道狭窄又逼仄，但走着走着又宽阔起来。
她可以直起腰了，可以抬起头，可以看到眼前的场景了。
她推开门，看到酒店的前台，酒店大堂中央的蟑螂人已经成了腐肉，污染孢子从一楼向上飘散。
所有房间都飘散着污染孢子，这里被填满了。
大堂里的人更多，有穿着蓝色防护服的，绿色防护服，祝宁没见过的其他部门的人都过来了。
霍文溪公布了这个任务的全过程，在清洁中心内部被感染后，不在中心的其他志愿都被紧急调动。
有人用枪指着她，她胸前有个红色的点，不是污染孢子，她知道自己被瞄准了。
猎魔人从污染区域里出来，用命净化世界，出来之后却被这样对待，情理之中但有点无情。
“喂，后退！”有人说：“她不对劲。”
技术部门的人说：“污染浓度在上升，现在是325%！”
污染浓度太高了，已经完全达到了墙外的数据，检测仪器滴滴滴发出警报，在靠近祝宁之后就警铃大响。
“她要崩溃了？”
明明祝宁就在他们面前，却没有一个人试图跟自己交流。
所有人都很恐慌，有史以来最高精神值，超S级力量，对应的就是超S级污染区域。
在祝宁成为清洁中心最强精神值的当天，他们都设想过她精神崩溃的那天。
现在这个猜测要发生了。
“她……身上……”医疗部的一个人说：“是不是有黑色的线条？”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祝宁身上真的不对劲儿，她周围的空气都在发生改变。
灰黑色的线条最初和她的头发丝融为一体，在地下看的不是很明显，现在像是漫画中打下的阴影。
她的脸上，胳膊上，都是灰黑色的线条。
所有人对于这个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污染区域形成的标志，以他们的经验来看，祝宁即将精神崩溃堕落成污染物。
之前在清洁中心大厅就是有个人突然张开了污染区域。
“她是非自然人类！”不知道是谁在大喊，“她是恶魔！”
话音刚落，更多的枪口对准她，“站住！别动！”
祝宁哦了一声，她是恶魔，她知道的。
庄临穿好防护服走进来，这里太乱了，已经超过了他的能力范围之内，各个部门的人聚集在一起，信息不流通，有些人根本不服他。
庄临刚在外面听到消息，“祝宁！”
庄临进来时就看到这么个场面，在场的枪加起来有二十四把，还有很多人是异能者。
庄临赶紧走到祝宁面前，挡着她，说：“她没事儿，你们先把枪放下。”
庄临说：“毕竟都是出来执行任务的，都是出生入死的，没人想被这么指着，大家冷静点。”
祝宁是来寻找末日关键线索的，她当时不要命走进来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会被人用枪指着。
庄临说：“她真的没事儿，我担保。”
一小部分人闻言放下枪，大部分人还指着，无奈地说：“我知道，但这是规定，所有猎魔人都要做好赴死的准备。”
他们在进行培训的时候就说了，一旦感染，立即牺牲自己，不要拖累队友。
从大局的考虑来说这个规定当然没问题，祝宁最不给人惹麻烦的做法就是立即去死，像徐萌一样。
除了祝宁，没人能防护服破损之后毫发无损，大多数人进Ｓ级污染区域防护服破损下场就是被感染，他们的做法很正常。
“我总算是明白徐萌的选择了。”祝宁说。
如果徐萌在这些人面前堕落成污染物，那确实不如被祝宁杀了，起码死得干脆利落。
之前祝宁也设想过这个场景，她肚子里有异物，还以为被内部感染无药可救。
她选了徐萌当行刑人，可她的行刑人死了，被她亲手给杀了。
祝宁的话没头没尾，其他人根本听不懂，庄临听到关键处，问：“徐萌呢？他们在哪儿？”
“地下入口进去之后，向下走八百米。”祝宁说。
庄临赶紧看自己的屏幕回传，检测机器拍到了那个位置，只剩下了一堆腐肉。
他一下就明白，徐萌死了。
“付医生，在地下医院第三诊疗室。”祝宁继续：“曹玮，在病房走廊尽头，接近实验室。”
她通报了其他队友的死亡地点。
庄临瞳孔一缩，除了祝宁以外，全军覆没吗？
他们绑定的手环在技术部门总部，根本没收到生命体征消失的信息，现在突然接收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
祝宁问：“付医生本名叫什么？”
庄临木然回答：“付白。”
“付白。”祝宁念了下，“好好安置他们。”
庄临感觉祝宁精神状态很正常，她说话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祝宁表面确实有黑色线条析出。
霍文溪信任祝宁，所以庄临也信任，他低声说：“不管你怎么样，我建议你先离开。”
他马上判断形式，祝宁走得越远越好，现在祝宁根本不适合出现在清洁中心。
庄临需要在霍文溪出来之前，把祝宁的安全问题打点好。
庄临想告知祝宁一个安全屋，祝宁打断他，她不会走，要去清洁中心杀那个狗屁上级。
祝宁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里面是初灵的头颅，她还在休眠状态，闭着眼睛的样子很安详。
祝宁：“你们要的全部资料，都在这儿。”
祝宁把初灵塞到庄临怀里，“但我不知道有什么用。”
神已经降临了，他们也许真的耗费生命找了一个毫无价值的信息。
祝宁摸向自己的太阳穴，人机联合装置蓝色光芒亮起，但普罗米修斯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像一个冷酷的旁观者，无情地注视着他们的死亡。
祝宁按住蓝色圆环，缓缓扯出来，白色的菌丝上沾着她红色的鲜血。
祝宁摘掉后把人机联合装置递给庄临，“任务之后要归还。”
庄临拿着装置有些无措，他没理解祝宁的意思。
祝宁开始解下手腕上的员工手环，同样递给庄临，“中心的财产，我辞职。”
接到这个，庄临终于明白了，祝宁要脱离清洁中心。
她按照流程应该回中心接受检查，防污部门，医疗部门，检查室，跟之前一样，细致地记录下每一个数据，来证明她没有被感染。
之前祝宁都很配合，但她现在有点厌恶。
祝宁交代好之后继续向前，她动的时候背后的枪口也跟着移动，没人敢贸然开枪，刺激污染源的下场谁都不好说。
祝宁推开了酒店大门，门外增援部队赶到了，他们大声呼喊着什么，让祝宁配合检查，祝宁没听见，只感觉冬日里的太阳特别刺眼。
她终于走到了现实世界，忽略对准她的枪，只抬起头看太阳。
她的眼睛太酸涩了，普通人类直视太阳会被灼伤，但她是个实验体。
早上九点霍文溪发表公开宣言，之后庄临开车来接自己，他们进入污染区域时不到十点。
现在是下午一点，一共才三个小时，普通人在这个时间可能只是去吃了个午饭。
但他们却去了一次污染区域，有的人再也出不来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残酷。
祝宁恍若隔世，感觉这个世界像是假的，污染区域里的那个世界才是真的。
叮——
系统机械的声音突然响起：【恭喜完成支线任务：新世纪酒店，净化程度100%】
【正在进行奖励结算……】
【恭喜获得基础奖励，精神值恢复至……】
【精神值恢复失败……】
她每次任务结束精神值会自动恢复到100%，但今天一直显示失败。
杀了徐萌之后，祝宁完美执行了系统任务，开始结算了。
哧啦一声电流响过——
【精神值下降……下降至49%……精神值下降至47%……精神值下降至43%……精神值下降至39%……】
哧啦哧啦，系统不断响起电流声，祝宁的手垂下，对系统的提示声熟视无睹，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手。
污染区域的线条在形成，就在她手上，逐渐蔓延，笼罩在她身侧。
黑色粘液在她身上翻涌，从后颈处爬出，像是流动的铠甲将她包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厚，他们逐渐融为一体。
祝宁在尊贵女王店地下室，第一次精神崩溃，又重新建立起自己的防线。
那是她第一次获得黑色粘液，如今黑色粘液仿佛拥有无尽的生命力，正在繁衍蠕动。
接下来会怎么样？变成污染物被后面的人乱枪打死？污染区域扩张杀死清洁中心的人？
酒店外的增援架起武器，他们随时准备将她猎杀。
叮——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恭喜觉醒异化面板：吞噬】
只有短短一句话，紧接着系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切都那么冷漠。
祝宁一愣，她觉醒了异化面板？
原来异化面板要这么打开，原来吞噬要这样激活。祝宁想笑又想哭，徐萌死了，她却获得了奖励，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了。
“我不能跟你说太多，透露过多信息会让你偏离。”
“重点在于吞噬和异化面板。”
初代的话就在耳边，先知对未来的预言，祝宁一直听不懂，今天才真正理解。
初代不能告知她，因为一旦说祝宁必须杀了徐萌，祝宁一定会偏离路线。
这是初代死了上千次，计算出唯一的出路。祝宁被命运的手推到正确的道路上，如今才看到一个真正的起点。

第221章 降生
咚——
祝宁感觉到了心跳声，祝遥赋予她强大的心脏正在跳动，跟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这次的心跳声很“重”，每一下都很有力，不像人类这种渺小的生物发出来的，更像是巨大古生物的心跳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一声声心跳声，听到时，心跳不自觉同频，所有人都在感知心跳。
他们在那时只感知到恐惧，一个庞大生物正在降临，霍文溪在公开报告里说的神降宣言没有人见过，甚至有一部分人根本不相信。
那太遥远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末日倒计时，人在面临时根本产生不了任何真实感。
但现在他们正在感受，巨大生物发出的心跳声，他们只是蝼蚁。
这可能才是“神降”。
咚——
祝宁的瞳孔闪烁着海蓝色的光芒，数据流逐渐涌动，数据代表她身上绝对精密理性的部分。
但与此同时，黑色的粘液蔓延到她的眼角，像是在跟她的眼眶争夺领土。
黑色粘液向中心汇聚，看上去海蓝色的数据流很容易被淹没。
她后颈处仿佛打开了一个开关，黑色粘液大片涌动而出，在地上形成诡异的黑色沥青状物质，沥青张牙舞爪，以祝宁为中心扩散，像是冒起尖锐的刺。
祝宁身上的灰黑色线条越积越多，并且越来越粗，黑色线条已经不能准确形容，那简直像是黑色的铁棍从天而降。
所有人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猎杀，而是驻足观看，这是非常有威慑力的一幕。
守在酒店门口的猎魔人和防污部门成员一共十六个，酒店内部有人从背后用枪指着祝宁。
里外的大小枪口加起来有五十个，但在这个时候都发生了一件事，所有人的枪口都不约而同抖动。
“这怎么了？”有猎魔人瞪大眼睛，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请求支援，”他大喊着：“靠！信号干扰了。”
“她正在形成自己的污染区域，”另一人回答：“她绝对被污染了！”
所有特征都吻合，标志性的灰黑色线条，被干扰的信号，包括祝宁身上流动着的黑色粘液都在表面，祝宁不是人类。
“她就是那个恶魔，”有防污部的人说：“说不定降临的人是她，永生药业研究的就是她，其他人怎么死的？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活了？”
他们过来支援，祝宁是唯一的幸存者，初灵只剩一个头颅，现在什么情况还不好说。
这支队伍的配置按理说不会发生这种惨案，一个合理的推测浮出水面，她会不会杀了自己的队友自己活下来的？
这种事儿之前发生过，之前有个猎魔人精神污染了，杀了自己所有队友，回到地面后外表很正常，甚至说其他队友为了拯救他牺牲了。
祝宁还是清理者时执行任务就很匪夷所思，现在结合起来如同不详的怪物。
祝宁五人组进入酒店，最初有普罗米修斯的画面“转播”，众人观看要么心中敬佩，要么是期待着一场全新胜利的到来。
他们期待一场胜利，一个关键性的证据。
有能力的猎魔人在这个时候都没选择离开103区，而是选择来这个酒店接应，没想到等待的竟然是这种场面。
他们目睹了恶魔的降生。
祝宁脚边的黑色粘液逐步生长，灰黑色的线条太多了，导致祝宁的身影在其中都有些模糊不清，像是一个人即将被埋没。
他们猜测放任下去，自己会被祝宁张开的污染区域裹挟。
谁也不知道那天第一发子弹是从哪儿发出去的，但那是一个信号，如同比赛现场的发令枪。
在那一阵发令枪响后，是无数的枪响，子弹接二连三脱离枪膛，有架起的重型武器发出火炮，炸弹手榴弹在同一时间砸出。
有人的攻击性异能是尖锐的刀，无数闪烁着寒光的刀向祝宁迸发。
有人的异能是巨力，他用力锤了下地面，砸出一道深邃的裂缝，裂缝快速崩向祝宁。
人有求生本能，在第一声枪响后，所有人都动了，他们都是各个部门的人才。
他们出手就算是一个S级污染区域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夷为平地，对比之下他们的想象力如此匮乏。
他们想当然地觉得，祝宁是S级污染源，崩溃的最坏打算也只是S级污染区域。
但他们没想到接下来会发生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人类目前为止发展出最尖端的武器，异能者最强大的攻击，可以轰炸一个巨型生物的火力，在逐渐接近祝宁时竟然放缓了。
旋转的子弹越来越慢，在触发祝宁污染区域的一瞬间，像是陷入了沼泽地。
子弹，燃烧的火炮，炸开的炸弹，在空中发出璀璨的光芒，进入污染领域后如同被黑洞所吸附。
竟然在三秒时间内消失不见。
人类治理污染现象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可以被武力推平，可以用异能攻击，所以人类才能延续至今。
但在今天，一切认知都被改变了，他们费尽全力的攻击都……消失了？
甚至没有反击，只是消失。
物质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物质守恒。
在那时，这条铁律失效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下来，他们根本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怪物。
……
清洁中心一片混乱。
霍文溪公开了此次任务的全部过程，大多数人都在大厅围观任务现场。
这个举动绝对安全，置身事外，以前他们的指挥官会在这儿远程指导。
出任务的猎魔人和清理者都必须获得他们的许可才能进行下一步，他们脚不沾地，很少亲自走进污染。
没想到有一天污染会从屏幕中钻出来，在宣情的控场下有死了六个人，全都是坐办公室的技术员。
受伤十二人，被感染二十一人，他们发现规律时已经太迟了。
清洁中心大屏被打碎，所有监控摄像头全部毁坏，通讯系统暂停。
原本光洁的墙壁上都是血污，是人影子的形状，有污染物死后原地爆开留下血色的影子。
污染孢子已经炸开，从通风管道里蔓延出去几粒，这时候清理者突然变得极为抢手。
大批清理者被临时调用排查污染。
恐怖的是他们无法预测污染究竟有没有蔓延出去，不断有人感染导致“鬼影”哪怕暂时消失了，都像是无处不在。
场面太混乱了连宣情都控制不住，宣情受伤被送到医疗部紧急救治，现场一片狼藉。
一百楼以上全部封锁，污染蔓延了十二楼。
不同部门的人在这儿进进出出，说是收拾残局，但军心不稳没人指挥导致根本没进展。
在无人在意时，谢家祖已经早就离开了控制中心，他受伤了，后背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痕，原本平整的西装外套被撕裂，像破布一样挂在身上。
谢家祖为了融入中心，买了很多昂贵西装充场面，他以前根本不舍得把钱花在买衣服上，都是傻逼。
谢家祖在那时候竟然想的是这个，刚才抵抗污染谢家祖没藏着掖着，他走起来腿部和后背剧痛。
他现在状态有些不对劲儿，不知道是被污染了，还是因为收到了诡异的信息。
他今天一共接受到两次消息，一次说祝宁精神崩溃已经成为污染物，她就是恶魔，他们对清洁中心总部发出警告，同时请求支援。
谢家祖作为一个部长，应该对这个消息做出反应，但他很快收到了另一条消息。
【清理者徐萌，生命体征已消失】
在他们切断过一次通讯，检测部门的消息很滞后，现在才发送过来。
谢家祖脑子里空白了，上次见徐萌还是给她送人机联合装置，她说以后可以一起来聚餐，山猫和大橘挺想见他的。
谢家祖答应了，徐萌又说谢家祖不用再卧底了，回去吧。
谢家祖随口应和，没答应也没拒绝，说先一起吃个饭，徐萌没多劝，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在清洁中心大屏看到徐萌。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看徐萌的任务视频，习惯他们这种见面方式了，还以为跟以前一样，徐萌很快就完成任务。
谢家祖第一反应是这个消息绝对是假的，徐萌大概是假死。
他收起了副脑面板，继续自己没完成的任务，说好了要给程莫非找到上级，要给程莫非报仇。
他的脚步没停，眼看着对方顺着这儿走过来，这里只有一条路，这可能是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他不能放弃。
他走过中心的走廊，上面的灯早就坏了，摄像头停止运行。
清洁中心一直以高科技著称，现在像是关了灯，一夜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
地上还有腐肉，谢家祖踩着腐肉前进。
他刚才在慌乱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人，那人在污染中很平静，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太平静了，好像这一切都跟对方没关系。
谢家祖看到时瞳孔缩了下，发现可能之前找程莫非的上级找错了方向，刚想继续确认，马上就被污染物冲散了。
他追着对方的脚步来到这儿，走过长长的走廊，导致走廊上显得幽深而恐怖。
面前有一扇门，谢家祖抬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他经常来，除了自己办公室，最常来的就是这儿，但从来没认真看过一眼，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习以为常。
现在想来看上去最正常的可能就是最不正常的。
谢家祖站在门口，突然灯光恢复运转，刺目的灯光晃得他瞳孔一缩。
他看到脚边有个黑色的影子，有一个人就站在他背后。

第222章 原因
哒的一声微响——
那是有人站定的声音，谢家祖缓缓转过头，看到了房盈怀里抱着一打文件站在他身后。
她跟过去没有任何区别，出现在人前时永远都是一身职业套装，不用说知道她的职业是秘书，嘴上挂着标志性的微笑。
刚才她也是这幅表情，气定神闲地看着大屏幕，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污染根本漠不关心。
在一片混乱时，她静悄悄地退场，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房盈问：“谢组长，你有事吗？”
这里是房盈的办公室，作为整个中心的助理，大大小小的事物都能来找房盈。
房盈只有一个人，却能处理堆积成山的杂事。
大家对房盈的存在习以为常，有什么事儿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房助，有时候找不着人就来办公室亲自找。
谢家祖曾经无数次推开这扇门，喊：“房助呢？”
高层开通任何权限基本都是交给房盈办理的，他们下命令时不会去在意一个执行者。
每次任务结束或者人事变动，都是房盈来通知。
房盈会推开他们的门，说：“谢部长，135楼权限打开了。”
之前谢家祖一直以为程莫非的上级是宣情或者陆启勤，两人表情都很不自然，他从来没想过房盈。
房盈服役时间已经超过七十年，准确的生产时间谁都不清楚，她是最古老的一批助手型机械人，跟现在审美多元不同，外观延续了那个年代的审美，永远的职业套装。
房盈几次迭代过，可以说见证了103区的发展。
他们太习惯“使用”房盈了，没人想过她到底对谁负责。
头顶的灯光忽明忽灭，谢家祖脸色惨白。
房盈很可能并不服务于103区清洁中心，她服务于在神国的总部，她是总部的人。
她只是……监视着他们，或者说引导着他们走向正确的路。
房盈面带微笑，说：“谢部长，灯修好了。”
闪烁的灯光已经平稳，惨白的白炽灯照下来，他们都无所遁形。
清洁中心正在逐渐恢复运转。
谢家祖声音发哑，没有兜圈子，问：“你对谁负责？”
什么试探在这一步都是狗屁，谢家祖想知道真相，当年的任务到底最初是谁派发的？为什么选择了程莫非？
到底为什么派发任务，既然选择了，为什么最后又要放弃程莫非？
房盈：“你在问我的负责对象？”
她明明在笑，说话却很机械，比现有的机械人更机械。
房盈：“我对所有人负责。”
这回答就跟没回答一个样，谢家祖沉住气，他问的问题没有过界，作为清理部部长他出现在这儿非常合理。
房盈笑盈盈地看着他，潜台词好像是说，如果他不再追问下去，她可以当做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今天过去之后，房盈还是中心总助理，谢家祖还是清理部部长。
但谢家祖做不到，他想到了程莫非被抹去的资料，他的文件被封存得太完好了。
他怀疑过是不是宣情动手的，但异常事件调查小组都没有的资料，只有一种可能，总部直接干预了。
总部派程莫非去调查永生药业？然后又放弃了他，到底是为什么？
在谢家祖看来清洁中心一定是有“正义”的，每一个猎魔人都或多或少觉得自己在做善事儿，净化世界啊，说出去多伟大。
但现在他的心态动摇了，如果总部直接放弃，这件事比他想的还要恐怖。
所谓不可直视的力量不是来自地下污染物，而是来自神国。
谢家祖的手都在抖，“你们为什么放弃程莫非？”
他当卧底这么久，一直以来小心行事，按理说不会这么莽撞，但在知道自己真正的对手是神国之后。
巨大的力量悬殊，让他明白自己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间办公室，今天中心内部污染，谢家祖如果死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污染物弄死的。
他太想知道这个问题了，追寻了九年的真相几乎让他发疯。
房盈叹了口气，很轻，似乎对谢家祖很失望。
成年人会遵循着规矩，在窗户纸前停下，谁也不捅破，还能相安无事。
房盈放下资料，她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谢家祖不是来问什么核心问题，而是像平常一样来取一份资料。
房盈不喜欢别人打乱她的文件，甚至把文件摆在相应的位置上。
然后房盈才回过头看向谢家祖，她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因为她太了解谢家祖了。
谢家祖，原隶属于猎豹队，是猎魔人，异能是植物操控。
但清洁中心大楼都是虚拟赛博植物，真正的植物没几棵，谢家祖的异能在这儿用处并不大。
谢家祖出任务一般都靠自己另一个长处，他成绩最好的是格斗，当年的格斗术第一名。
但进入清理部之后，谢家祖都在做文职，九年没上过战场，反应速度下降了不止一个档次。
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当高层很容易把人养成西装革履的废物。
被九年仇恨驱动，加上刚才被感染，谢家祖现在身体素质不强。
他最重的伤在后背，还有一道伤口在左肋，还在痊愈，这都是他的弱点。
房盈在心中简单地评估了谢家祖本人，一边脱下了自己的鞋。
她把鞋摆在自己办公桌旁，像在家里换鞋一样自然，并不在意自己的危机。
房盈正在放鞋，突然感觉到头顶一阵风擦过，谢家祖开枪了。
房盈单手撑地，腰间旋转了三圈，作为机械人来说不可思议的柔韧，腹部像是麻花一样拧着。
她的姿态很灵活，右手借力轻轻一点躲过子弹，她的速度很快，腰间拧着像是有股诡异的力道，她旋转三圈，两手握住谢家祖的手狠狠一扭。
谢家祖本来在保持开枪的姿势，手指还扣在扳机上，子弹胡乱在办公室内扫射。
咔嚓一声——
谢家祖手腕一疼，房盈的力气太大几乎要扭断他的手骨，他快速松开手。
只是三秒的功夫，那把枪已经在房盈手里，房盈转了下枪口，反向对准谢家祖。
谢家祖瞳孔一缩，什么都顾不上，就地一滚寻找掩体。
子弹接二连三打进立式文件柜，这种子弹完全可以打破铁皮，谢家祖快速奔跑，在掩体中穿梭，房盈持枪冷静射击，机械眼有助于让她锁住猎物。
连着打了九发后，房盈按下扳机已经没反应，子弹耗尽了。
竟然不是空气弹。
房盈有些失望，想到清洁中心内部不准私自佩戴武器，这把枪估计是谢家祖的特权。
房盈：“你私自带武器要扣积分的。”
她很讨厌违反规定的人，会给她的工作增加麻烦。
没有人回复她。
房盈办公室很大，因为文件资料巨多，柜子林立，谢家祖像是隐藏起来的动物，悄无声息。
房盈很平淡地说：“你很不礼貌。”
谢家祖怎么这个德行，不懂得等她换完鞋再动手。
谢家祖躲在柜子后，一动不动，好像呼吸都停止了。
他的腹部中枪，鲜血缓缓顺着五指流下，因为常年坐办公室，他没有随身携带强效愈合剂的习惯。
房盈把枪丢开，眯着眼巡视。
房盈作为中心助理有个职责，普罗米修斯检测到永生药业的异样，他发出紧急预警，房盈接收到了。
按照流程她要执行一级保密任务，经过缜密挑选，选择了猎豹队的程莫非，一个最适合当卧底的人。
程莫非果然完成了任务，他忠心耿耿，为了人类奉献了自己的生命，在最后一刻发送了资料给房盈。
但她只是走了一遍流程，没人保证结果必须要成功。
房盈巡逻到第二排，像是一只猫在找老鼠，“给你一点提示，每两年103区外壁要进行一次全面维修。”
谢家祖腹部剧痛，脑子转得飞快，但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这跟程莫非之死有什么关系？
只是外墙维修，例行程序都要检查。
房盈：“神国能源危机已经很久了。”
神国需要污染孢子的能源才能漂浮在天上，这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
所以猎魔人这行才有利可图，永远都有人愿意高价收购污染孢子。
103区每天收容的污染孢子都会海量供应给神国，其他区域也是如此。
据谢家祖所知，污染孢子的数量应该是个天文数字，但从房盈的语气来看，能源短缺应该比他想的要严重。
神国人习惯漂浮在天上，已经无法落地了。
房盈寻找着，一边计算着时间，清洁中心的混乱最多持续三十分钟，她时间很充裕，只要在这个时间段把谢家祖弄死就行。
房盈走向第三排柜子，后面是空的，前三排都没人，谢家祖大概率躲在最后一排。
房盈眯着眼看过去，边走边说：“如果103区覆灭，神国还能再漂浮九十年。”
房盈的声音很愉悦，谢家祖浑身发冷，比遇到任何污染物都要恐惧，一整个区域覆灭，可以直接让神国九十年不必担忧。
他们就只是神国喂给污染物的饲料。
神国维修了103区外壁，他们埋了大量炸药和武器，等全区感染时执行A级程序。
到时候墙壁上方会扣上严密的盖子，形成密闭空间，无人可以逃脱，巨量武器进行绞杀。
能源供应系统会把新鲜的污染孢子交给神国。
神国不再满足于少量污染孢子的供应，单次进入污染区域净化效率太低了，他们要量产，一口气解决九十年。
等等，房盈的用词是再漂浮？这种事之前有过先例！103区不是第一个！
神国一定是在这件事上尝到了甜头，才能毫不犹豫地继续执行。
神国最初是怎么飘上天的？他们的血色发家史是什么样的？
最简单直接的问题，污染是怎么形成的？
只有具有精神的人类才能精神崩溃，形成污染区域。
所以一等公民才制造了人造人、复制人和机械人，把人类划分等级，赋予他们智慧和精神。
这个不公平的社会制度是为了压榨资源设计的，高房价，高物价，高强度的劳动，压迫可以让人在不堪负重时精神崩溃。
所有人都尽力了，每一个普通人都在拼命活下去，他们只有在抗不住时才会精神崩溃。
等时机成熟时再把崩溃的污染物杀死，下一步收割污染孢子，污染孢子能供应神国继续漂浮。
像是一个流水线，污染孢子源源不断，能源永不断供。
在霍文溪发表公开宣言后，谢家祖想过最恐怖的不过是地下庞大的污染物，现在才发现最可怕的东西他们早就忽略了。
漂浮在天空上的庞然大物，凌驾于每个人之上，这才是世界上最大的污染物。
神国默许了苏何之流唤醒污染和神降，相比103区的人类，他们更在意能源。
程莫非竟然是因为这种破事儿死的。
包括徐萌在内的无数猎魔人，都是为了给神国当燃料而存在。
真相鲜血淋漓，程莫非和徐萌都只是车轮滚滚前那只被碾碎的蚂蚁。
一个影子停在最后一排，房盈走到最后，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老鼠。
空的。
谢家祖去哪儿了？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突然，房盈眉头紧皱。
谢家祖从背后猛地朝房盈扑来，他怒吼一声拦腰抱住房盈将她抱摔在地。
速度很快，在谢家祖受伤的前提下这一拳都很快，房盈低估他了，九年来谢家祖私下没有放弃过自己的特长。
他沉默打沙包就是为了这一刻。
砰的一声，房盈砸向了文件架，成排的架子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上面的资料散乱，文件夹山一样倒下来了。
这让房盈很不高兴，无穷无尽的琐事让她很暴躁。
所有人都在寻找她，大到最高权限打开，小到给客人倒一杯水。
没人在乎一个助理，也没人在乎她的感受。
她只能穿相同的套装，带着标志微笑出现在人前。
真的很让人痛苦，日复一日的劳动，根本得不到任何尊重，他们想当然觉得助理职位很简单。
这是一份看不到价值的工作。
房盈反手锁住谢家祖的脖子，她的力道很惊人，谢家祖竟然无法逃脱，脑袋在一点点偏移，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嚓声，房盈要拧断他的头颅。

第223章 无路可逃
房盈只是在上班。
日复一日的无聊工作，无法逃离的上班日，程莫非是无数杂事中的一环。
为什么正义拯救世界才是大事儿，为什么那些人都不会想，自己口渴了水杯里刚好会有水？
为什么地板永远干净？为什么客人永远被体贴招待？
看不见的重复劳动，无人认可的工作，房盈时常在深夜中想要发疯。
【一级警报预警】
突然响起刺耳的机械声，血红色的警报光芒闪烁。
房盈眯了眯眼，又有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谢家祖用力肘击房盈的腹部，房盈锁住他的手臂暂停了下，但没有松开。
房盈的判断力很强，她知道不论发生什么，都应该给杀死谢家祖为第一优先目标，毕竟她已经锁死了谢家祖，再给她一秒的时间，她就能完成这个任务。
但已经没有一秒了。
房盈瞳孔一缩，紧接着身体扭转，根本顾不得谢家祖，抬手撑着地，快速闪避。
轰——！
就在她刚才的位置，被什么武器轰出一个大洞，直接轰塌了地板，可以看到楼下的办公室。
控制的角度非常精准，擦着谢家祖的脑袋过去的，谢家祖的精心打理的头发被火燎了一角。
房盈警惕地看着前方，一手做出攻击姿势，对方不是随意动手的，而是静静等待最合适的时机，能做到这么精准的射击，不伤谢家祖只伤她，让她想到了一个人。
祝宁。
祝宁站在阴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她防护服上全都是破洞，身上血迹斑斑，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值得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并不是黑白分明，瞳孔和眼白的界限被模糊了，诡异的黑色粘液在眼睛里流动。
她的双眼被染黑了。
祝宁的速度好快，房盈记得她这个时候应该刚出酒店，被猎魔人埋伏才对。
他们带去的重型武器还是房盈办理的手续，武器不少，优秀的异能者也不少，祝宁怎么逃脱出来的？
房盈对清洁中心每个人的资料都了如指掌，这时候皱了下眉，发现自己对祝宁有盲区。
房盈亲自给祝宁办理的入职，祝宁在职期间，房盈提点过她很多次。
职场前辈照顾下职场新人，当时一无所知的菜鸟如今长成了恶魔。
房盈扭曲的手臂反向旋转恢复原样，“祝宁，你弄坏了我的地板。”
她很在意那个洞，为什么要挑选她的办公室动手？
这些人不知道后续打扫卫生很麻烦吗？
谢家祖听到祝宁，极力抬头看去，谢家祖颈骨大概裂了，他这个举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谢家祖知道祝宁和徐萌一起出任务的，好像很照顾这位清理者新队员。
谢家祖顾不得那么多，这时候能信任的只有祝宁，他想在自己死之前传递消息出去，哑着声音喊：“房盈是程莫非的上级，她……”
“我知道。”祝宁打断。
徐萌临死之前把这件事托付给她了，手环里有联系方式，出卖程莫非行踪的就是房盈本人。
祝宁要杀了她。
原来祝宁也是来给程莫非报仇的，房盈不理解，程莫非跟祝宁应该没什么关系才对。
房盈想到了程莫非发来消息那天，房盈转手就把程莫非的准确定位发送出去了。
她只是在电脑上轻轻打字，写了一封邮件，并且遵循了严谨的格式，这么多年她写邮件从来没出错过。
她发送了程莫非的定位后，继续自己手头上的工作，19楼天花板要报修了，89楼的第三个灯坏了两天，有人投诉了宣情，有个员工牺牲，她没做完后续工作。
房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半她还在加班。
房盈很快就忘记了程莫非，在她看来，程莫非已经成为了一条已办事项。
好的助理不会回头看已经完成的事儿。
房盈只是个打工的，准确来说，程莫非的上级不是她，是神国，他们总不能跟整个神国对抗。
房盈是个被设计了初始程序的机械人，她没法违背自己的底层逻辑，她天生就是这样的。
她以前思考过，自己做的事儿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后来想了想，觉得人类善恶观很复杂。
只要当成工作就不复杂了。
所以房盈还是微笑着，对祝宁说：“我跟你说过，你可以打开我的头看看哦。”
当时祝宁接受检查，房盈在门口等她，祝宁说看不出房盈是机械人。
房盈是这么回答的：“我覆盖了仿真皮肤，你掀开我的头皮的话可以看到我的机械骨骼。”
那是一句暗示，如果祝宁真的在当场打开房盈的头皮，可以看到头骨上的数字编号，还有房盈上级的工号。
房盈不是百分百毫无破绽，她有时会面带微笑说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房盈提示过祝宁了。
这么回想起来，房盈简直是期待有一天会被人揭穿。
“离开这儿。”祝宁从角落中走出，对谢家祖说，她的后颈流淌着大片的黑色粘液。
祝宁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只恶魔。
祝宁要保证谢家祖活着，她不能再接受猎豹队有任何一个人牺牲。
谢家祖一愣，咬着牙就地一滚，在他躲闪开后，只看到一阵火光，一个重型炮弹猛地轰向房盈所在的位置。
但房盈实在太灵敏了，她就像是个没有形状的橡皮人，身体可以随意扭动，硬生生躲闪开。
她的速度比刚才更快，祝宁竟然很难捕捉到她的具体动作，只能看到大致的行动轨迹。
祝宁尝试过金属操控，但在房盈身上一点反应都没有，房盈跟初灵那种机械人不同，用的材料很先进。
异能者的原理是提取世界中的元素，控制金属、控制风、控制水。
房盈这批机械人几次更新换代，早就提防着会被异能者控制，用的很稀有的材料，把被操控的可能压到最低。
祝宁几个天赋都无法控制她，房盈身上无金属无血液。
谢家祖捂着腹部快速离开交火圈，但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她们交手。
祝宁几次攻击都被房盈躲过了，猛烈的炮击震塌了天花板，石块砰砰砸下。
房盈这么大的办公室，四面墙全部坍塌，祝宁几乎给推平了。
办公室内轰鸣声不止，整个办公室摇摇欲坠，二次塌方随时可能会造成人员伤亡。
附近五层楼的人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求生本能驱使他们快速逃离现场。
清洁中心内部警报声前所未有的尖锐，祝宁身上超过300的污染浓度触发了有史以来最强警报。
有余力的都在通知附近的人，“离开19楼！”
房盈本来想悄无声息杀了谢家祖，再把这事儿顺手推给污染物，但现在祝宁拆家的动静闹得太大。
有侦察机已经前往她的办公室附近，房盈会彻底暴露在人前。
房盈快速奔跑着，警惕地躲过一颗又一颗子弹，有点厌恶这一切。
她有强迫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机械人有强迫症，但她就是有了，房盈喜欢整齐有序，现在事情跟她期待的发展不一样。
谢家祖低头躲避，流弹不长眼，他应该快点离开，但他不想。
谢家祖要给徐萌和程莫非报仇，就算死也要看着房盈一起死。
祝宁的攻击很密，根本没给人喘息的余地，如果谢家祖是她的敌人现在已经死了无数次了。
但没有一处攻击真正落在房盈身上，谢家祖根本看不清房盈在哪儿。
祝宁不论多厉害，根本连房盈边都碰不到。
房盈会耗干祝宁的子弹，谢家祖记得祝宁是金属操控者，她子弹没了会怎么样？
突然，一个黑影在祝宁身后凝聚成型，房盈的脸出现，身体扭转着，从背后死死抱住祝宁的身体。
谢家祖大喊：“小心！”
在他话音刚落，房盈已经把祝宁锁死，谢家祖体验过，房盈的能力很诡异，一旦被她锁住就很难挣脱，会真正成为她的掌中之物。
房盈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姿势从背后搂紧了祝宁的脖子，三秒钟就能扭断她。
她对祝宁的厌恶达到顶峰，祝宁拆了她的办公室，沦落成一地废墟。
没有备份的资料，还没签字的文件，自己的待办事项都没了。
她要挂失文件，重新打印重新签字，可能要花一个月的功夫才能恢复原样。
房盈如一条藤蔓般攀上，但在刚搂紧祝宁时身体僵硬了，然后脸色煞白，立即松开手后退。
祝宁一动不动，背后突然迸发出数十枚子弹，子弹在空中旋转，擦起阴森森的风，是真正来索命的东西。
房盈这次躲避并不及时，两枚子弹打进了她的身体，一枚在左侧大腿，一枚在左脚。
但房盈感知不到疼，她的程序设定里没有痛感，反而很疑惑地看着祝宁。
她从刚才就觉得很奇怪，祝宁手里没拿枪，第一枪她没看清是怎么打出来的。
祝宁的后背为什么有子弹？怎么打出来的？
叮咚两声，房盈的伤口处子弹被挤出，发出肉被灼烧的气味儿，她竟然这么快就复原了。
房盈歪了下头，颈椎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她在观察祝宁。
祝宁今天的状态很奇怪，她平时很喜欢跟人开玩笑，总是挂着特别招摇的笑容，像个臭屁的小姑娘。
但今天祝宁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很阴沉，房盈刚才锁住她时，感觉祝宁的身体很凉，不是普通人的那种凉，可以说是冰冷。
像是一个冰冷的武器。
而且从头到尾祝宁移动范围都很小，她在干什么？
祝宁身上有黑色粘液，那是什么东西？祝宁真的异化了？
等等，房盈内心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她在那一瞬间放弃了对祝宁再次发起攻击。
而是快速朝着窗户奔跑，落地窗被子弹打得稀烂，房盈竟然用身体径直撞上了玻璃窗，一时间玻璃窗被撞成无数碎片，像是无数把尖锐的刀，在她身上割出伤口。
房盈根本来不及考虑那么多，她立即逃跑，像一只羚羊般慌不择路。
但来不及了。
在她行动时，沉默的祝宁终于行动，从外人来看，她其实动作幅度并不大，甚至速度也不快。
祝宁依然没有武器，而是举起了手。
很没有威胁力的一个动作，好像只是随手一抬。
在她抬起手时，身上的黑色粘液快速流动，包裹着她的手掌心。
她双眸中黑色粘液流动着，仿佛这人已经是个空心人，剖开她的皮肤，里面没有骸骨，只有大片的黑色。
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穿梭，快速旋转时只让人感觉到凛冽。
一枚子弹。
不，不只是一枚子弹，而是无数枚，子弹如同满天大雨，如万箭齐发，密密麻麻朝着房盈而来。
就算她是液体也不可能逃过如此密集的子弹，子弹、火药、加上异能者的异能。
异能巨力，异能雷电，异能撕裂。
强大的力量在空中撕扯，让人呼吸一窒。
因为房盈熟悉清洁中心每一个人的异能，熟悉每一种武器，所以才会感觉更加可怕。
在酒店外，攻击祝宁的猎魔人使用在她身上的攻击被她吞噬，那些攻击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吃下”，如今又尽数吐出，全部落在房盈身上。
祝宁原样奉还了。
房盈撞开玻璃窗，身上扎着无数透明的玻璃片，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她的身体复原速度赶不上受伤速度，瞳孔一暗，倒映出这辈子遇到的最恐怖的场景——无数攻击向自己压来。
她已在半空中，无路可逃。

第224章 意义
房盈双手交叉，竟然在空中形成了一扇防御，她手臂中长出了一面方正的蓝色防御壁。
不愧是神国派遣的机械人，面对这么大阵仗的攻击还能反击。
大批子弹无法洞穿她的防御壁，本来径直袭来，碰到边缘之后如同折翼飞鸟突然终止，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子弹数量太多，如果有人在楼下会以为这里在下一场密集的子弹雨。
尽管她用力防御，但十颗子弹还是打穿了她的防御墙，分别射中她的肩膀、心脏、包括额头。
这些对于其他人来说是致命伤的部位，打穿房盈身体后，她的身体竟然在快速愈合。
在短短一瞬间，她拼尽全力阻挡，隔着密集的子弹和火炮看见了祝宁。
在燃烧的火光中，对方冷漠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一颗火炮在房盈胸口炸开，穿过了她的胸膛，她的身体正在降落，伤口边缘尽力融合。
不够。
第二颗落下，第三颗落下。
她眼前一阵电闪雷鸣，异能雷击击穿了她的身体，她的胸口剧痛，异能撕裂扯断了她的臂膀。
哪怕她极速坠落时，攻击都在如影随形，仿佛要不死不休纠缠她。
修补无用，她的身体在分崩离析，于空中炸裂开来。
房盈不想下坠，她远远看着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的玻璃碎了，她在下坠时奋力向上抓着，她想回去，回到办公室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房盈想把一切恢复原状。
轰——
她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部分，她被前所未有的阵仗撕裂了，猎魔人用来袭击祝宁的攻击，房盈根本无法承受。
砰——
她的身体重重摔倒在地，摔得四分五裂，高温将她燃烧。
房盈听到有人在呼喊，清洁中心大楼窗边聚集了很多张人脸，房盈给他们办过入职手续。
他们被巨大的爆炸轰鸣声吸引，正在询问怎么了。
他们听到声音时抬起头，只看到房盈在半空中被人分解成碎片，半空中炸起火光，像是以火药燃烧出了巨大的烟花。
那不是中心助理吗？
紧接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天而降，房盈摔在地上像是个破碎的碗碟，祝宁也下来了。
祝宁使用了反重力天赋，因此她平稳落地，从头到尾她都没说过几句话。
清洁中心前方的空地，祝宁来过很多次，曾在这个位置仰望大楼。
两个月前她在网上收到offer，房盈给她办理了入职手续，在房盈问她怕不怕怪物的时候，她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会杀了她，当然她也想不到有天自己会变成这样。
叮咚，房盈的身体碎片滚动着，每一个部分都燃烧着火光。
祝宁站在尸体里，也是站在残骸里。
远处垃圾场的焚烧炉点亮，曾经的守城机械人燃烧着，仿佛一个巨人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祝宁杀死了程莫非的上级。
杀死程莫非的不是什么强大到不可撼动的人，不是神，不是魔，只是一个助理。
甚至是不是房盈都无所谓，在这个世界的逻辑链中，房盈扮演了背叛程莫非的人。
房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谁在这个位置都会做同样的事儿。
祝宁不恨她，甚至对她没有任何感觉。
污染区域都有自己的逻辑，只有找到逻辑才能走出污染区域。
现在这套世界的逻辑毫无疑问出错了，房盈是错误的逻辑上的错误一环。
神国的人可以不必出面，底下的人可以互相伤害，自相残杀。
孕育着罪恶的制度，谁都有可能挥刀斩向其他人。
祝宁在房盈面前站定，房盈的身体分崩离析，机械碎片滚了一地，地上流淌着鲜红色的液体，但那不是鲜血，只是一些人造液体。
房盈不是人类，算是用机械拼凑出来的具有人形的物品，现在她回归了自己的原型。
房盈竭力想要感知自己，她没力气了，不论怎么拼凑都无法复原。
机械人的使用寿命到头了，但她连痛感都没有。
房盈的脑袋碎成三片，左眼和右眼分离，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分离。
祝宁的脚就在她左侧的眼球边，她们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面对面了。
祝宁低垂着眼睛看她，甚至觉得房盈有些可怜。
一个连痛感都没有的机械人，披着人的皮，祝宁刚才尝试过对房盈精神操控，发现这个天赋在房盈身上无法使用，她可能连自己的精神都没有。
无血液、无金属、无精神，神国特制的助理型机械人，麻木执行每一个指令。
房盈的眼球转动着，跟人类的样子很不相同，转动的频率太快，像是即将死机。
祝宁半蹲下，抬起了房盈的头颅残片，房盈的左眼依然在看着她。
房盈曾经让祝宁打开过她的头颅，祝宁现在打开了。
机械人头颅中央会有编号，外壳覆盖着，仿真皮肤掉落了，祝宁用手指轻轻头骨之间的连接片。
这个举动按理来说剧痛无比，可房盈竟然觉得挺舒服的，祝宁的手暖暖的。
祝宁看清了里面的编号，A7助手机械人，编码761，服务地区103区，负责人：马一彰。
这竟然就是房盈全部概括，她的一生就是这串文字，字体小而拥挤，缩在她的脑壳里。
房盈的负责人在神国，她应该就是从这个马一彰那儿领取的任务。
像是剥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追根溯源，最终人要抬起头往天上看去。
敌人在天上。
在这串说明下方还有很小的一行字，用的字体祝宁看不懂，歪歪扭扭的。
祝宁问：“这是什么？”
房盈的嘴巴在两米外的地方，声带在四米外，她回答时，像是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极其机械：“智能人守则，永远以一等公民利益为第一目标。”
房盈是最好的助理，碎成这样还在回答问题。
祝宁第一次听说，房盈说的是智能人，可能并不止包括机械人。
祝宁问：“普罗米修斯同样？”
人工智能是否也被包括在其中？
房盈：“他无法违背这条。”
房盈很乖顺，祝宁问她什么她都会回答。
普罗米修斯比房盈诞生时间更早，他们那批智能人都必须要遵循的底层逻辑，永远以一等公民利益为第一目标。
他们要为了一等公民去死，哪怕普罗米修斯变成污染物也不可能绕过这条。
祝宁明白了，初代机让她不要相信普罗米修斯，原因应该是这个。
远处传来哄闹声，检测机在头顶飞旋，安保队要赶到了。
祝宁炸了清洁中心五层楼，她闹出来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爆炸声吸引了很多人。
祝宁是恶魔，从酒店门口逃离，很多账都会算在她头上，接下来祝宁会面临无穷无尽的追杀。
祝宁应该速战速决，赶紧离开，她抽出了房盈头骨上的残片，她会把这块碎片带在身上，这才是她前往神国的通行证。
房盈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问：“你要去神国吗？”
祝宁答应了徐萌要杀死程莫非的上级，房盈不够，程莫非的上级是飘在天上的那个岛，徐萌追寻的真相找到了，他们对抗的敌人原来如此庞大。
徐萌当初决定探索真相时，想到这一天了吗？
如果徐萌活着会做出什么选择？
祝宁没有回答，但房盈看出来了，祝宁迟早要去。
房盈对祝宁了解不深，祝宁风评好的时候，还没被人称呼为恶魔时，很多人说她是精神灯塔，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力量。
现在房盈也看到了，所谓的力量。
哪怕死了，祝宁也会在神国死去，房盈和祝宁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房盈浅显地理解这一切，如果大家都是被人制造的工具，祝宁是被好人制造出来的工具，房盈是被坏人制造出来的工具。
轰的一声，房盈远处的四肢残片在燃烧，像柴火一样发出温暖的火光。
暖红色的光照亮了房盈的脸，她的眼球突然停止混乱跳动，在即将接近死亡时变得很平静。
“祝宁，”房盈突然叫她，“可以帮我个忙吗？”
房盈害死过程莫非，祝宁理论上来说不应该听她废话，更不应该帮她忙，但祝宁还是停下来了。
就像是她曾经停下来听下水道里一条鱼人说话。
房盈的目光看着上方，她好像从来没抬头仔细看过天空，在这时候才看到蓝天，好广阔啊。
房盈发出机械的声音：“如果你去了那座漂浮在天上的神国，能不能帮我问一下我的造物主，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房盈很少思考，她的功能设置注定不需要思考，只是机械完成任务，但她思考了一个属于自然人类的问题。
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是为了给员工办理入职？处理公司的琐事？执行每一个命令而存在的吗？
她没有爱好、没有理想、没有未来，没有指令她就不知道怎么该干什么。
她忙完手头上的杂事时，静静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不知道何去何从，只能停在原地休眠。
人类是她的造物主，也是她的神。
如果有机会，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造物主那样伟大，制造她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除了服务一等公民，在这之外呢？对于房盈自己的意义是什么？让一个生命在世界上走了一趟，只是让她体验这样的生活吗？
祝宁停了下，从本质上来说，她跟房盈一样，如果有机会，她也想问问制造自己的研究员，自己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她在这一刻可以跟房盈惺惺相惜，终有一日，祝宁也会被人炸成碎片，会有人打开她的头颅，看到她内置的芯片和编号。
祝宁沉默着，长久没有回答，既不答应也不拒绝，眼中流动着黑色的粘液，让人根本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房盈听不到祝宁的回答。
咔嚓一声，祝宁沉默地抽出了房盈的电子芯片，房盈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
A7助手机械人编码761停止服务。
头顶传来轰鸣声，亮白的灯光照下，祝宁重新被锁定，入侵清洁中心，毁灭了五层楼，S级污染浓度蔓延。
直升机刮起阵阵狂风，祝宁手中握着芯片，抬头看了一眼清洁中心主体大楼，五层楼燃起滚滚浓烟，这栋楼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怪物。
霍文溪应该在里面，祝宁永远的盟友，她的指挥官没有出面，一切都失控了。
“祝宁！”检测机里发出警告：“放下武器，请进防污部接受检查！”
因为酒店门外发生的攻击，猎魔人和其他异能人不敢靠她太近，只能隔空喊着警告。
祝宁眼睛眯了眯，一阵轰鸣声后，漆黑的摩托车不知道从哪儿驶来，突然出现在现场，稳稳当当停在她面前。
她翻身而起，跨上车，开启超速模式，只剩下一道残影。
追踪机尝试着追踪，但现在濒临末日，很多设备都失效了，祝宁没戴员工手环无法定位，很快就消失不见。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在未来看每一件都是大事。
早上九点，调查组组长霍文溪发表公开宣言，宣布末日将至，普通民众进入地下防污堡垒避难，无法进入的人选择在家中暂留。
霍文溪做出报告后，因危害人类公共安全罪被关押。
上午九点五十，祝宁、徐萌、付白、曹玮和初灵临时组成五人队进入永生药业基金会所在地，新世纪大酒店。
新世纪大酒店为超S级污染区域，污染浓度接近墙外，最高达到300%，结构为上层酒店下层地下医院。
五人组进入寻找神降真相，实验资料被保留在灰鹰队猎魔人初灵的头颅中，初灵进入休眠状态。
医疗部医生付白牺牲，灰鹰队猎魔人曹玮牺牲。
前猎豹队队长，后清洁队A70265队长徐萌牺牲。
幸存者祝宁被指控杀死其他队友，在酒店外崩溃形成污染区域，祝宁高度疑似非自然人类，人们称呼她为恶魔。
这一天也被称为恶魔诞生日。
新世纪酒店外，前来支援的队伍和祝宁发生冲突，祝宁第一次在人前展开污染区域。
子弹、炸药、异能人的攻击对祝宁无效，出现诡异的“吞噬”异能，原因不明，攻击范围不明，能量不明。
之后祝宁消失，再出现时杀死了103区清洁中心总助理房盈，人们并不知道她杀死房盈的真正理由，怀疑祝宁从房助手里窃取了机密档案。
当日清理部部长谢家祖重伤，送去医疗部紧急治疗，暂未苏醒。
部分极端人士认为只要杀死祝宁就能阻止末日危机，临时组成恶魔猎杀组，寻找祝宁的下落。
清洁中心内部感染，混乱期持续六个小时，清理部部长谢家祖昏迷，作战部部长宣情负伤，技术部部长陆启勤无意领导，总助理房盈死亡，中心群龙无首。
激进派占据上风，抢夺武器，准备进行暴力推平，做最后的徒劳抵抗，炸毁地底大型污染物。
下午六点，103区港口关闭，天空防御穹顶打开，像是巨型锅盖倒扣，遮天蔽日，霎时间全区黑暗，103区彻底进入封闭期。
今天过去，距离末日还剩四天。

第225章 指挥
清洁中心爆发污染的那天，地下29层，霍文溪的关押地。
一个只有一米宽的牢笼，霍文溪无法躺下，但她也没坐下。
从头到尾她只保持着一个姿势，双手戴着手铐靠墙站着。
这里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一片虚无的光亮，她分不清时间，好像已经被关押了十年，又像是只有两三天。
祝宁已经进入了新世纪酒店，从她的直觉来说，这一定是最惨烈的战役，伤亡一定惨重。
但在出发前，她没有给祝宁任何提示，反而精心给她挑选了队友。
她只有直觉无法改变现实，知道太多的人注定要承担更多。
突然，天花板上的灯光闪了下，霍文溪皱了下眉，她所在的位置是用来关押高危人士的，下方就是幸存的墙外调查员。
清洁中心发生暴乱一定会选择封锁地下，以免关押的污染物逃脱。
A级污染根本不会波及地下，但现在室内灯光闪烁着，紧接着刺耳警报声响起。
【S级污染物入侵，请进行紧急避难】
S级污染物？清洁中心的暴乱程度远超霍文溪的预估。
霍文溪问：“外面怎么了？”
房间上方有个监视器，上方传来嗤啦一声，应该是有人按下了对话按钮。
“霍……哧啦……快……砰！”负责监视霍文溪的人试图想说话，但他没说完，背景是凌乱的枪声，好像被什么东西沉重一击。
紧接着好像有怪物拖着人，在地上发出黏腻恶心的摩擦声。
光是想象就让人头皮发麻，这什么东西？
污染蔓延到地下了？霍文溪所知的信息太少，根本无法判断。
牢房四面墙壁一片纯白，她看不见外面，只有上方的一个通风口。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掉落在霍文溪头顶上，牢房漏水了？
似乎是验证霍文溪的猜测，越来越多的水渗透下来，霍文溪的脸被打湿了。
她脚边已经满水，淹没了她的鞋面，照这个速度她要不了多久就能淹死。
牢房全密封状态，毕竟牢笼的作用是防止罪犯逃脱，根本不必考虑舒适度和安全性。
霍文溪拍打着墙壁，但根本没人听到她的呼救，水声越来越大，像是没关掉的水龙头哗啦啦流淌。
庄临被霍文溪外派，异常事件调查小组的组员身上都有任务，如果清洁中心沦陷，甚至无人想起要来营救。
等他们想起来的时候，可能只会在地下囚笼里找到一具尸体。
调查组组长竟然是被人淹死的，水太深了，霍文溪无路可逃，她只能放松自己的身体，在水中漂浮起来。
霍文溪借着浮力摸向头顶的通风口，这是她唯一的活路。
她用手肘锤击，双手还被铐着，根本不好施力。
霍文溪用力砸了几下，通风口一动不动，这是牢房，要是能被人轻易攻破，敌人早逃脱了。
霍文溪头顶着天花板，积水淹没了胸口，她现在就靠着方寸大小的地儿呼吸，不断有水呛进她的喉咙。
突然，霍文溪捂住自己的右眼，感觉眼罩下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她异化的眼睛动了，仿佛一条小蛇翻了下身。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阵巨大的恐慌紧紧抓住她的心脏，那一刻她跟污染物实现了同频共振，甚至呼吸都停止了。
好像有人凭空握住了她的眼球，她的眼睛成了地下污染物的一部分。
霍文溪脸色惨白，心跳加速，她冷冷地盯着下方，危险来自脚下。
隔着一层地板，就在她下方的调查员不知道为什么出事儿了，他本来就是从墙外回来，是唯一在现实中对视过诡异红光还活着的人。
污染是可以诱发污染的，濒临感染的人只要给一丁点刺激就像是一个浇了汽油的木材，就差一根火柴就能点燃。
墙外调查员等来了火柴，他爆发成污染物，污染区域只要几分钟就能蔓延开，霍文溪跟他距离太近，很容易被污染区域裹挟。
霍文溪没穿戴防护服，身上没武器，无攻击异能，被困在囚笼中根本无法自救只能等死。
霍文溪右眼刺痛，她捂住自己的眼睛，感觉一道血丝顺着右眼流下来，落在水中很快被稀释。
霍文溪忘了自己也出现异化症状，她也是一个潜在的污染物，地下调查员容易被感染，她同样不能避免。
她有事儿没干完，要死也不应该在这时候死，不能在这个时间段崩溃沦落为污染物。
霍文溪大脑飞速旋转，她一动不动，冷冷地盯着前方。
囚笼四面白墙都是一样的，霍文溪却准确盯着自己面前的，她预感到有事要发生。
外面传来一阵枪声和火药声，沉重脚步声传来，有人正在攻击污染物。
砰砰砰——！
突然，面前白墙上捅进来一把刀，刀光冰冷，差点捅进霍文溪的脸。
在狭窄的空间中一把刀毫无预兆出现，足够让人恐惧，但霍文溪眉头都没皱一下。
刀刃向下猛地一拉，划出一道璀璨的火化，瞬间割开一条两米长的口子。
积水如泄洪一样涌出，霍文溪跌落在地。
一双手从裂缝中伸出，用力朝两侧拉开，门外站着身穿猎魔人防护服的人。
有人的声音传来：“找到霍组长了！”
十个猎魔人在这时候出现，有人给霍文溪扣上头盔，一个女猎魔人快速用防护服给她裹上，不敢多耽误一秒。
在这么混乱的局面，末日危机即将来临，无人做主时，最容易让人想到的就是霍文溪。
他们又不傻，脑子清醒着呢，知道现在要完蛋了。
他们缺少一个指挥官。
霍文溪是最佳人选，她的异能适合做决策，公开发言让很多人心服口服。
这次营救行动，来见霍文溪的路上已经死了六个人，受伤还没计算，但他们都觉得用自己的命换霍文溪的命很值得。
猎魔人在前方开路，有人在后面防卫，霍文溪被守护在中间。
电梯已经不能走了，霍文溪被引着走楼梯，她背后不断传来人的惨叫声，枪声和爆炸声。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儿和血腥味儿，霍文溪浑身一震，不用想也知道伤亡多么惨烈，霍文溪本能想回头看一眼。
负责守卫她的猎魔人说：“霍组长，别回头。”
没什么好看的，背后只有伤亡，人要往前看，别被牺牲者拖慢脚步。
所有为霍文溪死去的人已经做好了觉悟，他们不是为了给霍文溪增添负担存在的。
“霍组长，”背后有人说：“往前走吧。”
霍文溪身体僵了下，她出生时科技发展了，这辈子没爬过几次楼梯，这条路是她走过最沉重的路。
她不是很感性的人，这时候却看不清眼前的台阶。
背后枪声响起，紧接着有人的身体滚落，顺着楼梯砸下，发出一声闷响。
霍文溪迈上台阶，她多走一步，就听到背后枪声多响起一次。
在她向前时，已经有人为她而死，牺牲者甚至不需要霍文溪记得他们的姓名。
霍文溪一路向前走，感觉自己走的这条路鲜血淋漓，过了很久，他们终于走到了地面。
护送她的人只剩下六个，背后防污铁门沉重落下。
“下面我们会处理，”在地面等待的猎魔人说：“先送霍组长去医疗部救治。”
清洁中心有几层还能保持运转，但大部分都很不好，有五层楼被毁了，大火花了很长时间才熄灭。
103区清洁中心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第一次是从酒店中钻出来的鬼影，第二次是祝宁带来的污染，第三次是地下调查员崩溃形成Ｓ级污染区域。
霍文溪摘掉头盔，耐心听他们进行任务通报。
她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儿，霍文溪听到徐萌、曹玮、付白三人牺牲时沉默了。
虽然之前有所预感，但听到时还是不同。
真正的牺牲者名单还在统计，还有人死的时候都无人知晓。
房盈死了，让霍文溪有点意外，但也没那么意外。
霍文溪的直觉一下子就猜到了真相，祝宁都被人叫恶魔了，理论上要远离清洁中心，冒着风险回来杀房盈一个助理。
只有一个可能，房盈就是负责联络程莫非的上级，霍文溪之前还答应祝宁帮她调查，没想到没来得及。
事情发生的太快，像是脱轨一样不受控制，现在霍文溪试图把车重新拉回轨道。
霍文溪进了自己熟悉的办公室，这儿竟然没被污染，就是地上一堆散落的资料，跟个废墟也没区别。
里面有员工看到霍文溪张大嘴，她后面还跟着一串人，都是猎魔人。
他拍了下脑袋才想起来，自己把组长给忘了！完全忘记要去营救霍组长。还好有猎魔人出手，不然庄临回来能把他砍碎。
“霍组长。”小员工抱着文件，这是霍文溪给自己布置的任务，他已经找齐了资料。
霍文溪来不及换衣服，整个人明明很狼狈，但表情一点松动都没有，她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所有人进会议室。”霍文溪说。
这么一帮人，平时根本不跟异常事件小组打交道，更别说进人家会议室了。
这会议室不大，椅子也就二十把，里面站满了人，还有人站不下只能站在门外，走廊上都挤满。
他们伸长脖子想要往里看，没人闲聊，他们太需要有人进行指挥了。
窗外一片漆黑，现在天空穹顶被关，室内的灯光像是唯一的灯火。
霍文溪跟往常开会没什么区别，除了没抽烟。
面前是过来投奔她的人，都忍不住看她，霍文溪心态真的很强。她坐在椅子上，水渍还在往下流，长麻花辫散开了，湿漉漉垂着，外表上就是个落水女鬼，这种情况还能面不改色开会。
这么一个烂摊子，霍文溪竟然真的要来收拾，陆启勤甚至都不想沾手，谁沾手失败了就是千古罪人。
霍文溪不在乎什么罪不罪人的，要是人死了都是一把灰，都一样。
霍文溪连着下了几道命令，庄临现在还没回来估计在路上遇袭了，他需要有人接应。
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保全资料，那可是用命换来的。
“统计现在所有能用的人，交个名单给我。”霍文溪说：“愿意配合的部门，让现在的负责人找我汇报情况。”
她说的是现在的负责人，时局变动，各个部门内部估计也够呛。
霍文溪：“等会儿带我去见宣情。”
作战部的控制权还在宣情手里，猎魔人才是清洁中心最大的武装力量。
“这……”负责执行的人迟疑了，宣情现在还在治疗，估计不太配合。
霍文溪知道宣情手里一定有备用武器，宣情是猎魔人的头子，她能动用的人一定比自己多。
霍文溪：“通知她一声，我等会儿亲自去谈。”
她需要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盟友，霍文溪还需要宣情的异能。
霍文溪问：“祝宁呢？”
“跟丢了。”他说着有些尴尬，他对祝宁观感挺复杂的，没信人云亦云的恶魔说法，但对祝宁也没什么好感。
清洁中心有人尝试寻找祝宁进行交涉，起码要知道更多信息。
祝宁被极端人士追杀，傻子才会冒头，现在找到祝宁的难度太高了。
霍文溪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说：“找到她。”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她，原计划要想推行祝宁是很重要的一环，已经寻找到神降的真相，霍文溪的垃圾净化器不能丢了。
霍文溪还记得她跟祝宁之间的联盟，永不背叛。

第226章 沉睡
霍文溪忙了三个小时，等他们开始执行的时候，她去医疗部接受救治，她刚接受注射，医生在她皮下埋了一个金属装置，“可以暂缓异化。”
医生的语气并不确定，他们就在庞大污染物的上方，污染随时会到来，目前来说药物暂缓估计没什么用，霍文溪什么时候异化都不好说。
霍文溪身上还有个监控装置，污染浓度过高时会触发警报，到时候她身边人就能直接下手杀了她。
霍文溪一点表情都没有，重新戴上眼罩，遮住自己的恶魔之眼。
她现在是唯一的指挥官，她不能倒，霍文溪让医生别声张，然后就去见了宣情。
宣情受伤很重，靠着床铺半躺着，在电子屏幕上不知道看什么视频。
她一头银色短发，平时都神采奕奕，看不出来是这个年纪的人，现在躺在那儿终于露出了一些苍老感。
宣情看到霍文溪眉头挑了下，“霍组长，你出来了？”
宣情理解了，霍文溪派祝宁去执行任务，问她要不要佩戴人机联合装置，宣情把选择权交给祝宁。
祝宁佩戴后，污染物顺着屏幕爬进了清洁中心大厅。
六个小时的混乱期，最后获利的是霍文溪，宣情负伤，霍文溪自然而然拿到了指挥权，顺理成章，旁人根本找不到错处。
霍文溪早就预知到自己会获利了。
宣情听说她差点在地牢里被淹死，也算是有胆识，不愧是小神婆，作风跟老神婆一脉相承，霍家人都知道怎么在混乱局面获得主动权。
宣情：“你跟你家家主很像。”
宣情是霍文溪的长辈，见过她家老人。
“过奖。”霍文溪眉头都没抖一下，她把长麻花辫盘在脑后，穿着一身黑色大衣，乍一看真的有点霍家当家人的意思。
宣情：“你找我干什么？”
霍文溪直截了当：“我需要你。”
宣情看都没看她一眼，“我不需要你。”
霍文溪：“你想要的东西我能给你，你想要权。”
宣情是个很好懂的人，她只想要权力，对于权力的角逐写在脸上。
她不在乎自己手下人的命，也不在乎自己的命，霍文溪能看透这一点。
宣情轻轻摇头，感觉霍文溪只是个小丫头片子，很幼稚。
霍文溪的声音很冷，好像只是在做调查报告，“谢家祖醒了，他是原猎豹队成员，徐萌的前队友。”
宣情淡淡地哦了一声，霍文溪看她表情很冷静，应该知道一点，继续说：“他醒来之后跟我说了一件事儿，神国已经提前维修了墙壁，一共五道围墙，里面四道埋藏大量炸弹，最外墙是自动传输装置。”
霍文溪：“污染物苏醒那天，四道墙壁里的炸药会将103区炸毁，到时候漫天飞舞的污染孢子，通过外墙的传输装置直接输送给神国，可以供神国漂浮90年。”
神国不在乎他们的死活，神国永远都是最大赢家。
神国人看103区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仙，目空一切，俯视着两国交战，死伤无数跟他们也无关。
他们要的只有能源。
宣情冷笑一声，她知道神国人什么德行，没想到还挺突破她的底线。
宣情：“你赢不了。”
要对抗地下污染物，要对抗拥有天灾异能的苏何，要对抗神国的炸药储备。
霍文溪就算是个神仙对现在的局面也无力改变。
宣情：“我建议你等死算了。”
霍文溪：“如果我们赢了呢？神国觉得我们必死，如果我们赢了，103区会独立，这是我说的真正的权力。”
不是在神国之下，而是自己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
宣情终于被她吸引了点兴趣，像是在听一个小屁孩儿讲童话故事，“你想怎么赢？”
霍文溪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你在看祝宁的视频吧？”
宣情没开声音，开了防窥模式，霍文溪看不到她屏幕内容，但她敢笃定，宣情看的就是祝宁。
祝宁在酒店外动手的视频被人传到论坛，很多人都在仔细研究，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宣情没掩盖，她放下平板，果然视频里的就是祝宁。
霍文溪：“你怎么看她？觉得是恶魔吗？”
宣情是猎魔人的头子，这辈子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污染物，老辣的猎人凭借直觉就能判断猎物。
宣情当时一眼看出祝宁身上有鬼，在机械海洋馆事件时观察了她很久，现在一看果然有鬼。
宣情：“难说。”
难说是中性评价，证明宣情对祝宁无恶感。
霍文溪：“你看到她的能力了，她是致胜的关键。”
祝宁可以吞噬炮弹，异能，攻击，她说不定真的可以吞噬污染物。
霍文溪第一次看到这个视频也很震惊，祝宁提前跟她提起过吞噬，但真的看到依然震撼。
是祝宁给了霍文溪信心。
宣情：“如果你的致胜法宝是祝宁，那很多人根本不配合。”
祝宁现在恶名在外，要告诉其他人，打败一个污染物必须要依靠另一个污染物，根本没人敢跟。
这是一场战斗，不是个人之间的，要考虑整体。
霍文溪：“你见过传教吗？一个新兴的宗教，传教者对一万个人传教，9999个人觉得这人是疯子，痴人说梦，但有一个人会成为信徒。”
有一阵子人们对生活无望，大大小小的宗教很盛行，绝望的人总想找个信仰。
宣情冷笑：“你要建教？”
霍文溪听出了她的讽刺，很认真地说：“是。”
复苏会有自己的信仰，信奉神降之后，人和污染物会融合，迎来全新的世界。
霍文溪为什么不能也有自己的神降？
霍文溪这时候突然想起祝宁，祝宁最擅长给人画饼拉拢人心，把自己的问题变成其他人的问题。
现在霍文溪竟然在祝宁身上学了一些所谓的技巧，用真诚换真诚。
霍文溪天之骄女，一直以来都冷酷调查，很少尝试着去拉拢什么人，这是第一次。
宣情：“你确定她能听你的？她没失去理智？”
越危险的武器越难控制，越强大的污染物越容易失智。
霍文溪不假思索：“我确定。”
她没考虑过祝宁会背叛的情况。
宣情紧盯着霍文溪好一会儿，似乎在进行评估，过了会儿，她说：“那她人呢？”
霍文溪沉默了。
宣情：“如果一切如你所说，找她的不止是我们。”
祝宁闹出来的动静这么大，苏何那边一定也知道了，她会想方设法提前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这也是霍文溪所担心的，她一方面怕祝宁露面，一方面怕她永不露面。
宣情又问：“你确定她还活着？”
宣情这个问法让霍文溪皱了下眉，她没想过这个问题，祝宁受伤了吗？
祝宁死了队友，身体发生异变，生活突如其来遭受变故，被人追杀。
祝宁吞噬了这么多东西，霍文溪记得她只是残次品，运转还正常吗？
霍文溪的人找遍了103区，监控里找不到，防污警报也没响起过。
祝宁身上污染浓度这么高，103区进入末日状态后，四处都是警报器，但一个都没捕捉到祝宁。
她像是凭空消失了。
霍文溪才想到，她从来没考虑过最差的结果，祝宁说不定已经被人提前弄死了，或者她被自己的力量反噬。
宣情靠在床上，说：“你找到她，我加入。”
宣情没有再看霍文溪，她看向窗外，因为穹顶关闭，外面一片漆黑。
……
祝宁在雪地中行走。
她被追杀了一夜，到处都有人在寻找她，尊贵女王店有埋伏，蜂巢和火种俱乐部同样有人等待。
祝宁所有的巢穴都被发现，她无家可去。
最后她走到了滑雪场，103区穹顶关闭，太阳熄灭，滑雪场一个人都没有，现如今大家都忙着逃命，没人想来滑雪。
祝宁还记得之前来滑雪，带林晓风走进了困难模式赛道，宋知章不太高兴数落她，祝宁跟小时候被姥姥训了一样低着头。
这件小事儿这时候显得很不真实，简直不像是在她身上发生过的。
林晓风和宋知章应该去了安全的地方。
祝宁朝着困难模式赛道走去，这里有仿真松树，有故意设置的障碍石块儿，远处还有林中雪屋。
祝宁走着走着感觉不到自己在墙内，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好像真的在雪山上行走。
最近103区下雪，雪层比上次来的时候厚了很多，淹没了她的膝盖。
祝宁的身体很烫，温度大概已经超过了五十度，和积雪接触时会冒出白烟。
【系统过载……】
脑子里一直有个机械声提示：【系统过载，请立即降温】
祝宁大脑持续燃烧，好像烧起一把火，从内部烧起来的，要把她脑子烧穿，大脑融化脑浆四处喷溅。
果然不能随便乱吃东西，她只能消化污染物，不能消化人造武器，她身上一股硝烟味儿。
【系统过载，请立……即……系……系系……】
大脑中的声音卡帧了，到底还是个残次品，品质就是很一般，祝宁毫不怀疑自己可能会直接报废。
太烫了，像是一台使用太久的电脑主机，很容易炸掉。
她伸出手，解开防护服的扣子，冰冷的空气灌进来，她用力扯下破破烂烂的防护服，边走边脱下自己的束缚。
不久之后，她浑身赤裸在雪地中行走，唯有脖子上挂着一条血红色的项链。
徐萌的污染孢子被祝宁收容了，薄薄的水滴形装置，用一条细细的铁链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污染世界特殊的殡葬行业，亲人成为污染物之后可以拥有另类“骨灰盒”。
此时污染孢子散发着血红色的光，映照着祝宁的脸也是血红色的。
祝宁身上很多伤口，腹部曾经有一双鬼手，硬生生从内部撕裂，如今在她身上留下了一条树枝状的伤痕，从胃部一直到下腹，两侧蔓延开。
左侧腹部有一道伤，是初代祝宁在垃圾场用金属垃圾捅出来的。
她的后背、腿部、脖颈、肩上有大大小小的伤，有些刚刚愈合还在发痒。
这些疤痕像是她的图腾。
除此之外，她满身的血污，手中有徐萌的血，已经在手心干掉发黑。
她记得自己杀死徐萌的感觉，也记得徐萌的腐肉从指缝中滑落的触感。
她的手臂上有自己的血，污染源柳柳的血，队长徐萌的血，机械助理房盈的血。
祝宁跪倒在地，双手捧起洁白的积雪，然后把脸深深埋进去。
呼吸。
呼——吸——
祝宁深深呼吸着，她只是在呼吸，好像过了今天她已经全然不同，丧失了一部分被称作是软弱的东西。
她不会大哭也不会崩溃了。
祝宁体温很高，雪花接触她时会融化成水，她借着白雪清洗了自己的脸，雪融化成水渍从下巴处流下，她整个人身上都冒着热气。
然后是手臂，小腿，身体，她的动作很慢，一点点清洗着，想到小时候跟着祝遥长大，祝遥洁癖，祝宁每天训练回家第一件事儿就是洗澡。
她比赛结束后第一件事也是洗澡，祝遥让她什么时候都要保持干净。
人可以逆境，但不要脏。
祝宁重新干净了，好像无形之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拂去，压在她胸口的东西突然消失了。那么毫无由来，人真的很奇怪，发生了什么事儿，洗个澡又能重新迈过去。
祝宁身体后仰，砰的一声倒在雪地中，她望着天空，天空被遮蔽了，一点光都没有，好像进入了永夜状态。
墙外可能还在下雪，墙内却封闭了，祝宁头一次这么渴望去墙外看看。
她的眼睛眨了下，双眼中的黑色粘液褪去，变成海蓝色的数据流。
之后数据流也慢慢熄灭，重新变成黑白，有了瞳孔，有了眼白，像个正常人眼睛的外观。
现在看来，她跟普通人类没有区别了。
祝宁感知不到时间，系统，唯有静静感知自己。
脑海中机械的系统声消失，可能被迫关机，进入了休眠状态。
祝宁沉默地躺着，身体在融化下面的雪层，比自己想象的厚很多。
她的温度逐渐下降，上方积雪塌陷，就像一个小型雪崩即将被酝酿，倒塌下来的雪盖住了她的小腿。
她一动不动，任凭身体下陷，下陷，再下陷，距离平地越来越远，仿佛要直接陷入地心。
一个赤裸的女人躺在雪中，几乎要和积雪融为一体，但她的脖子上却散发着红光，那是进入黑暗时代唯一的光。
徐萌的污染孢子本能向上漂浮，项链像是绳子一样拽着祝宁的脖子，好像想把她拽起来。
但祝宁站不起来，她太累了。
她按住蠢蠢欲动的孢子，压向自己的心脏，轰的一声，积雪完全塌陷，将她彻底掩埋。
祝宁闭上眼，在冰冷的雪地中陷入沉睡。

第227章 发现
某间安全屋内。
全息投影正在播放一则视频，当天在酒店门口，祝宁和支援部队发生冲突，苏何就在不远处。
她的位置不远不近，就像是戏院里最好的那个位置来观摩现场，苏何眼睁睁看着猎物走进了陷阱，
鲍瑞明临死之前留下的暗杀名单里，曹玮、祝宁和徐萌三人应该死在地下实验基地。
事情不出她所料，徐萌和曹玮都死了。
苏何看到祝宁从酒店出来时只是皱了下眉，她并不震惊，作为霍文溪的王牌，祝宁肯定有自己的本钱。
但很快她就看出不对劲儿，祝宁身上有灰黑色的线条，并且还释放出了自己的污染区域。
非常标准，逐渐扩张时好像要把所有人都吞没。
祝宁是精神崩溃堕落成污染物了？还是非自然人类？
苏何把这个视频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祝宁被袭击之后原地消失，同样消失的还有成千上万颗子弹。
太诡异了，这到底是什么异能？
苏何问：“一点方向都没有？”
跟在苏何旁边的是一个小老头，他面露难色，“没有，祝宁好像人间蒸发了，根本不在103区。”
苏何沉默了，103区已经全区封锁，祝宁不可能短时间出去。
她养的狗可以通过血液追踪到任何一个人，她手里有祝宁的血液样本。
但一点痕迹都没有，只能证明这人体质发生了改变，血液都重新换了一套。
这种情况很罕见，苏何看着屏幕上的祝宁，明明是静止的画面，黑色线条仿佛在微微抽动。
小老头皱眉，有些不解：“这太奇怪了，她已经成为污染物，就算我找不到，用污染测试仪器也能找到。”
103区进入戒备状态，满地都是污染检测器，清洁中心肯定会有线索。
但一点祝宁相关的消息都没有，不论精密的仪器，还是专门用来寻人的狗，连祝宁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苏何没说话，她看着巨大玻璃窗的倒影，又想到了鲍瑞明。
在意识体云端杀死鲍瑞明的凶手，一定精通数据能力，不，精通这个词不是很准确，必须是在代码世界拥有绝对力量。
而祝宁的表现方式是污染化，展开来的绝对是污染区域无疑。
数据化，污染化。
以苏何对鲍瑞明的了解，他临死之前遇到这么一个对手，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自己。
苏何突然意识到当时鲍瑞明想告诉她什么，一口下了决断，“祝宁是我们的实验体。”
“什、什么？”小老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何：“阿尔法系列实验。”
“不可能，”小老头马上否定，他似乎觉得这么跟苏何说话不礼貌，又放缓语气，“实验失败了。”
苏何没说话，非常笃定自己的判断没错。
祝宁所有的表征都符合，祝宁非常接近阿尔法系列实验品。
但祝宁的表现跟完美状态差距很远，对于力量不可控，像是一个小孩儿拿了一颗炸弹，祝宁的状态更像个残次品。
也幸好祝宁是残次品，如果她是完美的成功品，苏何必死无疑。
苏何评估了祝宁的状态，意识到她还有机会，可以趁着祝宁没发育完善时下手。
这个实验竟然有残次品流出？而他们竟然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流出来的？
不是说那个实验所有设备和资料都销毁了吗？
等等，苏何的太阳穴跳了下，她拥有天灾级别的异能，一般情况情绪都很稳定，冷静是她最大的特质，这时候却感觉到一丝失控感。
103区是垃圾处理区，如果祝宁当年已经被判定为失败，进入报废流程，被丢进垃圾场等待报废表面上很合理。
但真的这么巧吗？
苏何眉头皱起，祝宁说是报废在103区，更像是被故意“投放”在这儿的。
谁干的？
又为什么要把祝宁放在这儿？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苏何头一次感觉不可控，在这个棋盘上，苏何高高在上俯视一切，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唯一被她视为对手的只有霍文溪。
现在格局发生改变，仿佛有一个更高维度的人在观测这个区域。
……
砰——！
冰冷雪地中钻出了一只女人的手，那只手表面还结着一层冰壳，看上去像是什么冰雕装置。
祝宁从地下爬出来。
真冷啊，冷得她想骂人，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祝宁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冰壳，融化的雪水在她身上重新结冰，行动时冰壳脱落下来。
被冷风一吹，祝宁脑子一个激灵，从来没这么清醒过，冰天雪地不适合她睡觉。
四周一片漆黑，昼夜的界限模糊，祝宁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求生欲比她想的更强烈，祝宁爬出来后走向不远处的林中小屋。
林中小屋是滑雪场给客人休息的，里面有食物补给和浴室。
祝宁走进淋浴间，滑雪场被废弃，没电也没热水，祝宁被迫洗了个冷水澡。
水流在她脚下汇聚，她这次洗得干干净净的，从旁边衣柜里随手翻了件衣服。
不知道是哪个客人留下来的滑雪服，她把自己裹紧，连帽子都戴上了，宽大的帽子把她整个人扣住，帽子边缘是一圈绒毛。
祝宁在镜子里看了一眼，她好像要去深山老林里猎熊。
饿了。
祝宁翻开柜子，里面有一些面包和压缩饼干，还有营养剂，运气挺好，没过期。
祝宁嚼着食物，感觉自己的胃填不满，她吃食物的时候没有满足感，饥饿并没有任何缓解，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饿不是传统的饿。
她消耗了太多能量，身体想补回来，她想吃“真正的食物”。
祝宁咬着饼干，只能通过咀嚼感稍微缓解饥饿，就像有的人减肥喜欢吃点口香糖骗自己吃饭了。
不太健康啊。
祝宁席地而坐，因为穹顶关闭，103区一片漆黑，林中小屋没开灯，同样一片漆黑。
祝宁摸黑吃饭，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和食物包装袋发出的摩擦声。
因为没灯，祝宁只好点亮了自己的双眼，海蓝色的数据眼照亮了一点。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异响，很轻，像是耗子的响声。
祝宁一回头，还没看清呢，就看见一个小东西爆发一声尖叫，然后连滚带爬往外跑。
祝宁眼疾手快，一把薅住，那是个小女孩儿，穿着蓝色的羽绒服，身上还披着一条毯子，在行动中掉了。
小女孩儿被祝宁拎住后领子，在她手里像个小鸡仔。
让祝宁想到她小时候，她第一次去火种俱乐部，也是被这么拎着。
小女孩儿估计是没有进入地下避难所的资格证，也没家，只能留在这儿避难。
小女孩儿脸色惨白，她被一阵异响吵醒，以为深夜中进来了什么变异的巨型老鼠，没想到一抬头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对祝宁的脸很熟悉，网上祝宁的照片铺天盖地，祝宁被称为恶魔降临，希望目击者积极提供证据
她把消息放出去，可以获得进入避难所的资格，她刚悄悄发送定位，就被祝宁抓住了。
祝宁来滑雪场之前，被追杀时一路走一路入侵监控，没留下痕迹。之后她把自己埋进了雪堆里，不露面也没人知道。
刚才着急吃饭，祝宁没注意到角落，现在看到小女孩儿手腕上的副脑，消息显示已成功发送。
没想到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来不及了，祝宁的下落被分享，应该立即离开。
小女孩儿浑身发抖，因为太害怕，抖得像个风中筛子，她死死闭上眼，还以为祝宁要杀了她。
她刚看见了，祝宁吃饭狼吞虎咽，可以吃下一头牛，传闻中的恶魔会不会一口把她吞了？
她的睫毛都在抖，等待着死亡降临。
可她的身体慢慢被放下，悬空的双脚轻轻落地，小女孩儿试探性地睁开眼，祝宁已经放开她了。
不是恶魔吗？
祝宁对她没兴趣，已经听到窗外有人的脚步声，太快了，也不知道找她的是哪边的人。
祝宁：“躲起来。”
小姑娘诶了一声，然后立即捂住嘴，她听到了远处的声响，有人进了滑雪场，她才发送信息三十秒。
按理说祝宁应该留在林中小屋，这是一个很合适的掩体，但她留在这儿很容易伤及无辜。
祝宁直接推开门走出去，她都没回头，立即朝森林深处跑去。
“找到了！”有人大喊：“前面五百米。”
机械狗在黑暗中双眼散发着红光，猎人带着猎犬已经来了，猎人一松手，猎犬已经立即窜出。
祝宁只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极速向自己奔来，林中窜出了几条黑影，猎狗已经如影随形。
祝宁脑子里的系统哧啦哧啦的，系统面板上全是雪花点，祝宁生吞人类热武器消化不了，她的系统处于半瘫痪状态，尝试使用金属操控竟然不精准。
换做以前，机械狗在她操控下可以被揉成一团废品，现在只是在她的作用下偏移了一米。
机械狗刚感觉一股强大力量笼罩自己，被甩上树干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控制自己的诡异力量就消失了。
祝宁捏了捏手，发现很难二次操控，她像是个坏了的机器，一会儿灵一会儿不灵。
祝宁一咬牙，继续奔跑，这儿是下坡路，她直接就地滚下去，背后机械狗一路向下狂奔。
“她受伤了！”有人大喊，好像发现什么稀奇事儿，“恶魔受伤了！”
他们的士气受到鼓舞，杀了祝宁能扬名立万，多好的机会，可以遇到受伤的恶魔，他们是恶魔猎杀队，一直在寻找祝宁的下落，本来就在附近，收到消息立即赶过来。
没想到歪打正着，真的是本尊，祝宁是他们见过悬赏等级最高的猎物。
子弹向祝宁飞奔而来，擦着她的身体打进身边的雪堆里。
她脑子里系统还在反应，电脑重启也要时间，祝宁勉强休息好了，她系统还没休息好。
祝宁一咬牙，懒得去管那狗屁系统界面。
祝宁滚到了坡底，她站起身后没有选择继续逃跑，而是将自己的身体站定。
这时候机械狗已经追上来，其他人还没赶上，就远远看到祝宁突然停下。
猎人在打猎时突然看到猎物停下，一般都会提高警惕心，这时候的猎物可能要拼死一搏。
追击者站在坡道顶端，竟然不敢立即下去，祝宁哪怕受伤了也不敢让人小觑。
祝宁海蓝色的双眼冷冷地看着他们，黑色粘液从后颈中涌动而出，霎时间包裹住她的身体。
黑色粘液更听话，系统需要维修，粘液随叫随到，相比较机械，生物这部分她用的更趁手。
黑色粘液绕着祝宁的脖子，像是一个虎视眈眈的怪物，早就饿了。
机械狗最初朝祝宁狂叫，此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夹紧了尾巴小声呜咽，原地后退了好几步。
祝宁打开上帝视角，上方坡道十六个人，背后森林深处还有人埋伏，不知道是不是一批的，森林深处的更像是刺客，大概有九个，隐藏在树林中一动不动。
祝宁被追杀习惯了，一般都不会想起正面冲突，人数太多，打也打不完，有些人还是清洁中心前同事被鼓动的，她之前都是被动逃跑。
现在都打到眼前了，祝宁再跑下去会被人看轻。
场面突然很焦灼，他们彼此打量，没人敢贸然动手，祝宁之前在酒店门口实在让人太忌惮了，把她再次逼到打开污染区域的状态谁都别想走。
祝宁歪了下头，活动了下颈椎，不是把她当恶魔吗？恶魔可不是什么心善的好东西。
轰隆隆——
祝宁还没动手，看到天上传来动静，一辆飞车悬在上方，亮白的光斑打下来，精准地落在祝宁身上，像是舞台上落下来的一阵光，照亮了主角。
祝宁眯了眯眼，这又是谁的人？
“祝宁！”飞车在半空中，车门打开，上方的人声音被吹散了，他竭力朝自己大喊：“上车！”
宋知章？
宋知章一手拉着车门，探出半个身体，他穿着紫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被狂风吹散了，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草。
宋知章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他这时候应该已经走了，林晓风呢？
祝宁从车窗看过去，开车的人是叶飞，坐在副驾驶座的人是沈星乔。
沈星乔一把枪探出来，戴着护目镜，长卷发被风吹起，脸色很冰冷。
她是火种俱乐部里射击能力仅次于祝宁的，狙击手在随时随地准备开枪，沈星乔可以保证，不论是人是狗，没人能靠近祝宁五米。
叶飞开车时露出一个兴奋的表情，找到祝宁了，他的车改装过，炮口打开了，对准了林中的人，爆炸才是艺术。
祝宁皱了下眉，这一帮人，没一个听她的话。

第228章 伙伴
轰——！
炸弹在下方炸开，火红色的光在夜间绽放，滑雪道崩裂，雪山塌方开始了。
祝宁抓住了宋知章的手臂，还没站稳，另一颗炮弹已经轰下去。
叶飞炸山讲究一个杂乱无章，根本不管下方是哪波人，一律炸了完事儿。
这哪里是改装飞车，在祝宁眼里这是一架军事武器。
但这么个炸法注定吸引仇恨值，密集子弹在空中飞来，弹射到车身，车窗上四分五裂，防弹玻璃摇摇欲坠，祝宁只能一把抓住扶手稳住身体。
“狗东西去死吧！”沈星乔骂了一声，这姑娘长得漂漂亮亮的，脾气暴躁得不像话，一边骂人一边机关枪一样往下扫射。
“你车开稳！”沈星乔说。
叶飞不满：“你被炸一下试试，你来开！”
沈星乔懒得跟他吵架，催促：“快开！快走！有人追上来了。”
祝宁的下落分享出去，就像是在海里滴了一滴鲜血，一群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背后亮起灯光，有四五辆飞车就跟在身后，叶飞油门踩到底了，根本不恋战立即开始逃命。
车门勉强关闭，祝宁终于松了口气，她隔壁座就是宋知章，问：“林晓风呢？”
宋知章心虚地挪开了目光，“我回头再跟你解释。”
祝宁脸色阴沉，“你别跟我说她在车上。”
祝宁话音刚落，就感觉有人轻轻碰了下自己的手背，有点冰冷。
林晓风的手指，祝宁立即认出来了，像个小动物一样戳了下自己。
林晓风穿着防护服，全身覆盖着铠甲，像个机械人，她试探性地戳了下祝宁，看祝宁没那么大的火气，然后伸出两只手抱住了祝宁的脖子，紧紧搂着她。
“姐姐，”林晓风的声音软软的，“我自己要来的。”
之前祝宁带林晓风滑雪困难赛道，宋知章数落她，林晓风也说是自己要来的。
同一个说辞还能解围两次。
祝宁不吃这一套，咬牙切齿：“宋——知——章——”
宋知章轻咳一声，背后的子弹雨点一样密集打来，宋知章转移话题，一脸严肃，“后面有人。”
宋知章的手放在车上，他覆盖时，祝宁看到宋知章苍白的手背上有东西蔓延，铠甲一般覆盖在车体表面。
宋知章打开了绝对防御，打开后刀枪不入，子弹和炮弹毫发无损。
叶飞惊呼一声，“哥哥，你有这本事早点拿出来啊。”
叶飞之前一直躲避炮弹，这车都快被轰烂了，一整个胆战心惊。
沈星乔都赞叹，“绝对防御？好稀少。”
防御系异能都罕见，沈星乔也是第一次看到可以包裹车身的。
祝宁皱了下眉，徐萌死后她对于异化很在意，之前看不懂，现在能看懂，宋知章的表现绝对是异化了。
他高领毛衣下方很可能全是异化的特征，污染可逆，异化不可逆。
祝宁好像被人蛰了下，说：“松手。”
宋知章抬起眼，“没事，我——”
祝宁压低声音：“松手。”
宋知章感知到祝宁的怒意，她现在看上去脾气很不好，眼中有黑色粘液即将生长，好像一个火山即将爆发。
宋知章听话松开手，防御力撤开了，祝宁看了一眼后视镜，背后追兵跟黄蜂一样，看得出来她很抢手。
防御一撤离，子弹再次如期而至，叶飞大骂一声，这车一直S型到处乱闯。
“姐！救命啊！”叶飞这辈子就没开过这么惊险的车，主要是这辈子也没被这么多人追击过，不论他怎么换路都有人追上来。
祝宁面无表情，她一手搂住林晓风，让她牢牢坐在自己的怀里，一手覆盖着车顶。
她双眼中黑色粘液流动，沥青一样的粘液从车缝中流出，慢慢包裹住车身，子弹打进去之后像是打进了果冻，发出一声声黏腻的响声。
祝宁眉毛下压，强行运转自己的系统，系统跟个被叫来加班的倒霉蛋一样，发出哧啦哧啦的响声，但系统页面雪花点不见了，她起码能看清系统面板。
祝宁要让这破系统起来运转。
叶飞本来踩着油门，突然感觉这车不对劲儿，有什么力量接管了车。
祝宁在飞车内部，拥有绝对力量，每一个旋转的齿轮，飞车的引擎，方向盘细微的运转都在听她的指挥。
叶飞发现自己根本不用踩油门也不用打方向盘，这车自己飞出去了，比原本的速度更快。
叶飞心想不愧是自家老大，转而就在后视镜里看到了祝宁漆黑的瞳孔。
不止叶飞看到了，旁边的沈星乔和宋知章也都看见了。
之前都是看视频，这是第一次真的面对面，传闻中的恶魔就在自己身边呼吸，她身上有人的温度，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又好像截然不同。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是污染物的特征，平时跟污染物打交道小心小心再小心，冷不丁旁边就坐着个活的污染物不可能不在意。
祝宁知道自己这幅样子很难被人接受，情况紧急，也没时间跟他们过多解释。
她把林晓风塞进宋知章怀里，扶着车，半个身体探出去，狂风吹掉了她的帽檐，一头凌乱的长发迎风飞舞，像是一只发怒的狮子。
祝宁撑着车，一个借力已经翻身上车，她一个人被追杀可以逃跑，这里有一车人，祝宁必须站出来。
飞车高速行驶，车速飞快，周围的景色在快速掠过，平时发光的空中高速公路陷入一片黑暗。
这么快的车速，正常人在上面都站不稳，祝宁站上去之后，黑色粘液紧紧吸住她的双腿，像是章鱼的吸盘一样把她固定住。
祝宁直视前方，长发被完全甩在身后，露出了完整的一张脸，她突然出现让背后的人一惊。
“嘿！她送死呢！”背后的追击者兴奋大喊。
都说祝宁是恶魔，第一次正面交锋，很难不让人兴奋。
他的同行者比他有脑子，一下就看出祝宁想干什么，疯狂大喊：“刹车！快刹车！”
但来不及了，他们这时候就像是上了一艘贼船，一旦上了就不能停。
【正、正在恢复运转。】
【系统重装完成。】
祝宁脑海里响起冰冷的机械声，她双眼中蓝色数据流在涌动，与此同时黑色粘液在不断覆盖，在流动的黑色粘液中掺杂着一片蓝色的光。
敌人太多了，像是成群迁徙的大雁，大概六十辆车就在她身后。
炮火子弹如期而至，还是老一套，叶飞心惊胆战，他一脚还踩在油门上，正常情况下应该保持狂飘状态，但他明显感知到这辆车在放慢。
控制权不在他手里在祝宁手里，祝宁刹车干什么？
叶飞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刹车太突然了，一切发生都很快。
最近的追兵距离他们只剩下十米的距离，眼看着就要撞上来，这么高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撞一下很容易尸骨无存。
连沈星乔都皱眉，后面追兵是全速，祝宁暂停跟逆流而行没有区别。
紧接着她瞳孔颤了下。
在距离他们车尾还有五米时，那辆车被一股无法撼动的力量所控制，他们进入了祝宁二十米的绝对控制圈。
如同排山倒海，后面的人想刹车都来不及了，连环车祸发生，一排车被掀起三十米高。飞车仿佛成了海浪，被一股力量直接成片掀起。
轰的一声巨响！
叶飞的车突然开始加速，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一片火海，背后的车炸起了一片。
祝宁已经操控他们的车远离了，叶飞感觉方向盘上力道被放下，自己也能重新踩油门控制。
这辆车重新回到叶飞手里，但叶飞根本反应不过来，耳边都是砰砰砰的爆炸声，巨大的爆炸照亮了高速公路。
“好……酷？”叶飞不确定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对的，下一句已经脱口而出，“太帅了！”
他都想爆粗口，这才是爆炸的艺术！祝宁这哪里是恶魔，这是进化了。
恶魔保卫战，叶飞参与了守卫恶魔特别行动，叶飞忍不住欢呼，车内都是他幼稚的吼叫。
沈星乔打开车窗，被风吹了一脸，感觉前所未有的畅快，好像心中有什么东西堵着现在消失了。
沈星乔和叶飞拍了下掌，说：“牛啊老大！”
祝宁被他们夸得愣了下，这是真正的家人，有一天你变成怪物了，家人也会说，我家怪物是最棒的。
真厉害啊祝宁。
祝宁想起了祝遥，祝遥曾经给她的无条件信任，在这个世界里也同样有人可以给她。
她被寒冷的风吹着，瞳孔中倒映着爆炸的火光，天空一点光亮都没漏下来，像是个碗压住了下面的蝼蚁。
祝宁站在车顶，第一次用这个角度看到103区的钢铁穹顶，像是蚂蚁被困，用触角触碰了下边缘，企图寻找出路。
祝宁长久凝视着穹顶，徐萌死亡的悲伤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动。
那股冲动深埋在心中，在不经意间被唤醒，柳柳死亡时祝宁也感知过，她之前以为那是愤怒，是想要撕开胸膛，发泄自己的怒意。
现在她想明白了，那不是愤怒，是单纯地想要毁灭什么。
她想打开盖在头上的钢铁穹顶，像是一只蚂蚁想用触角把碗顶开。
脚下被人砸了下，沈星乔敲了下车顶，声音隔着铁皮传来：“喂，下来了，装够了没？”
沈星乔的声音听起来特别轻松，仿佛祝宁还是以前那个小屁孩，有人永远会罩着她。
祝宁刚想下来，突然一停，在前方又看到了车影。
追兵就是这样，像是疯狗甩不掉，甩掉一批还有一批，祝宁之前不想正面发生冲突就是因为这个，根本打不完，只能把自己耗尽。
“前面有人，”沈星乔的语气变得严肃，“祝宁下来。”
祝宁没动，她目视着前方，不会再跑了。
追击她的人太多，前方出现了几个人影，像是乌鸦一样悬在空中。
异能者，不像简单的子弹炮弹，异能者合伙打团战是最麻烦的。
祝宁单膝跪在车顶，黑色粘液覆盖住她的小腿，祝宁借力稳住自己的身体。
一、二、三……祝宁在心中数着，差不多十二个人，猎魔人才五人一组。
沈星乔和叶飞也意识到了，沈星乔双手散发出紫色的光芒，长出了无数尖锐的刺，像是荆棘丛，她很少在人前展示自己的异能。
给人当伙伴的，总不能什么都让老大抗，沈星乔：“你开车，我去帮忙。”
祝宁没阻止，她没有记忆，但这具身体有记忆，初代祝宁和沈星乔是战场上的好伙伴，他们三个绝对有默契。
祝宁目视着前方，在脑中快速演练，系统重装后运算能力提升，她需要在最短时间内解决。
突然，她眼前一阵黑色的人影闪过，祝宁感觉到有人出现在自己身侧。
祝宁快速锁定了人，以为是敌人入侵，等看清楚之后，攻击的手势突然停下。
摩托车疾驰，开车的人戴着冰冷的钢铁面罩，盖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面罩上的花纹像是一张裂开的嘴，微卷的额发散落，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在半空中和祝宁对视，下一刻，散发着寒光的冰棱从天而降，尖锐到可以破开一切。
山猫？他怎么来了？
祝宁还没反应过来，叶飞开的车内广播传来电流声，有人入侵了他们的车内通讯装置。
操作的人不太熟悉车内按钮，不小心打开了歌曲外放，一时间震耳欲聋。
叶飞听的是什么死亡金属，嘶吼声差点吓得人一个哆嗦，连句歌词都听不清。
歌声被手忙脚乱关闭，大橘的声音传来，“狞猫！狞猫！听见了吗？”
大橘？
叶飞眼看着黑客入侵，里面说话的人不是敌人，听起来像友军。
大橘在那边松了口气，网上定位刚公布，大橘和山猫就往这边赶了，大橘那边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
想要破坏追击圈，必须有一位黑客知晓敌人的位置和逃生出路，大橘远程指导。
大橘快速计算了一条路，说：“跟着我的指示走。”
祝宁听着大橘的声音，想起在入侵意识体云端那次。眼前突然升起一道寒冷的冰幕，像是在看一场舞台剧，幕布骤然放下，祝宁甚至看不到远处。
山猫挡住了前方的敌人。
徐萌的污染孢子贴着祝宁的胸口，此时仿佛在发烫，猎豹队来了。

第229章 盟友
山猫升起的冰幕如同一座冰山，祝宁也是第一次看到冰系异能者这么强悍。
这也是祝宁第一次看到山猫动手，不愧是进入S级污染区域的人，行动特别利落。
冰棱像是子弹一样落下，精准地捅进敌人的身体，鲜红的血染红了冰棱。
叶飞看到自己车内导航系统上出现了一个红点，大橘说：“不用管山猫，他会善后，你左转。”
叶飞立即打死方向盘，飞车骤然朝左转去，在车顶的祝宁不得不稳住自己的身体。
“关灯。”大橘远程操控飞车内部系统，关闭了车前大灯。
叶飞还是第一次拥有远程辅助，觉得特新奇，他们驶下一号高速公路，黑灯瞎火的，没开灯，相当于两眼一抹黑。
大橘：“前方有敌人。”
叶飞根本看不见人，大橘提醒之后才看清前面有光，像是星空一样，怎么这么多？
大橘的声音有条不紊，敲着键盘说：“进入左3隧道。”
叶飞跟着大橘的声音走，跟个瞎子一样突然转弯，他看到背后的追击者了。
但人没追上来，在叶飞进入隧道瞬间，隧道闸门骤然被放下。
闸门有成吨重，放下后，他们听到背后传来砰砰砰的响声。
“很好，”大橘说：“向下走第九大道，那边有车流。”
叶飞感觉事情变得很简单，好像在玩一场游戏，只是听从指示做出反应，根本不用管其他的，如果有敌人，车顶的祝宁会解决，沈星乔打辅助。
山猫会做协助，他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出现，用冰凝结了一条新的路，搭了一条人造冰桥。
之后又神秘消失了，大橘永远都说不用管，山猫会照顾好自己。
叶飞感叹专业猎魔人队伍果然不同凡响，这行动力和配合度真的不一样。
过了半个小时他们才完全甩开追兵，车速变缓，眼前出现了废弃的高楼。
这地儿不知道被荒废多久，高楼上长出了一些杂草和青苔。
叶飞的车停下时摇摇晃晃的，车尾冒出黑烟，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这回是彻底报废了。
大橘：“往前走，地下有个防空安全屋，你们进入之后我的信号会消失。”
大橘快速敲击键盘，说：“我跟山猫等会儿赶过去，你们先进去休息，各位辛苦了。”
大橘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只是来按部就班执行一次任务，叶飞还想回复一句你也辛苦了，但大橘很快切断了信号连接，她还需要在网络上彻底抹去他们的行动轨迹。
几人下了车，叶飞整个人都还在恍惚状态，速度太快了导致他脑子没转过来。
频道对面大橘的声音消失了很久，其他人都下车了，沈星乔敲了他的车窗，“你走不走？”
叶飞木然下车，祝宁早就从车上跳下来，黑色粘液回到她的身体。
林晓风被祝宁一把抱在怀里，小姑娘乖乖搂住祝宁的脖子。
这里好像是个荒废的办公大楼，几个人没说话，在外面总觉得不安全，大橘下线前给了指示。
他们进入了地下，古老的电梯井还在运转，进入这个区域后连信号都没了。
办公大楼以前肯定是某个机密机构，长得很神秘，安全措施竟然还在运转。
秉承着对队友的信任，几人进了地下，好像深入地底，足足有二十米。
咚的一声电梯停下，生锈的电梯门朝两侧拉开，一个房间出现在众人面前。
里面竟然有电力，有六个房间，客厅，洗漱用品和医疗用品都很齐全。
也不知道这地儿属于谁，叶飞和沈星乔把每个房间都打开来看了，确定没危险。
叮铃铃——
他们刚进来，屋内突然响起铃声，因为地下安静，对比之下铃声像是恐怖催命铃。
几个人都在战斗状态，还没完全放松，一时间有点应激，骤然警惕起来。
地下安全屋内有个很老旧的电话，还是需要拨号的，在这个世界几乎就是个古董，铃声来自这儿。
屋里根本没什么高科技设备，其实在这个时代反而有助于防止追踪。
祝宁放下林晓风，起身去接电话，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听筒。
祝宁通话时他们几个都看着，生怕闹出什么幺蛾子，这听筒爆炸了都有可能。
“祝宁？”对面传来霍文溪的声音。
祝宁松了口气，那一瞬间感受很复杂，她找到了自己的盟友。霍文溪那边传来翻阅资料的声音，“到安全屋了？这是我的地盘，以前给高层用的，挺安全。”
不愧是霍文溪，她永远都有备用方案，安全屋深陷地下，有反追踪装置，可以阻止追踪系异能者，屋内没有高科技通讯，像个地牢，也是目前对于祝宁来说最安全的地方。
祝宁对几个人打了个手势，说：“自己人。”
几个人紧绷的身体放松，但也没挪开视线。
祝宁怕他们担心，也不好当着面打电话，用口型说，我进去说，然后端起古董一样的电话机，还好这电话线够长，她进了隔壁的书房。
祝宁靠着门，问：“你联络的他们？”
这里既然属于霍文溪，起码霍文溪需要联络大橘，她重新给祝宁组了一个小队。
霍文溪：“对，你可真难找，安全吗？”
祝宁：“我没事，我觉醒了吞噬异能。”
霍文溪：“我看到视频了，等会儿需要你汇报一个详细情况给我，我好做评估。”
霍文溪对真实祝宁状态不了解，需要更多数据，祝宁嗯了一声，问：“你眼睛怎么样？”
祝宁记得进入酒店之前，庄临说霍文溪异化了，她现在对异化状态很敏感，光她知道的就有宋知章和霍文溪。
霍文溪：“目前没事儿，不用担心。”
祝宁没见过霍文溪本尊，听她这么随意描述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担心。
按理说霍文溪是她的上级，她们取得联系之后，祝宁作为下属应该做任务汇报。
但祝宁开不了口，她不太想提起徐萌。
霍文溪：“我大概都知道了，谢家祖有给我汇报，猎豹队辛苦了，我会在事情结束后给他们相应的补偿。”
可对于猎豹队来说已经没意义了，徐萌到死都没等来补偿。
祝宁沉默了下，一时间没人说话，听筒里只有两人淡淡的呼吸声。祝宁不开口霍文溪也不催，她要等祝宁愿意说话。
过了会儿，祝宁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现在什么时候？”
祝宁把副脑等电子设备都扔了，她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
霍文溪：“今天过去还剩三天，还有两个小时今天就结束了。”
三天，祝宁竟然睡了一天，祝宁问：“你拿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祝宁选择在任务期间佩戴人机联合装置，说是对霍文溪的处境有利。
霍文溪：“有的。”
祝宁：“那就好。”
起码这场行动有人受益了，听起来霍文溪真的状态还不错。
祝宁：“这就是你说的关灯时刻？”
霍文溪当时随口说的一句话没想到如此贴切，103区一片黑暗，像是关掉了灯。
霍文溪和她是盟友，她们可以做到完全交心，霍文溪说：“我比自己想的更适应关灯后的世界。”
霍文溪骨子里流淌着霍家的血，她猜测神国第一次起飞时，应该手段非常血腥。
当时的几个世家大族手里没有一个是干净的，霍文溪跟家族传统一脉相承。
祝宁问：“资料有用吗？”
霍文溪没有立即回答，庄临已经回来了，他们看到了所谓的实验研究资料，知道了前因后果，但没有找到确切的破局办法。
研究员还在研究，有几个部分很艰深，他们没看懂。
大概率希望不大，不然苏何也不会任凭他们走进实验室。
霍文溪想到家主说的话，他们来迟了，神已经以这种诡异的方式“诞生”了，最佳阻止时机早就过去。
祝宁从霍文溪的沉默中读懂了，可能真的毫无意义，没有任何价值。
她们打了一场败仗。比队友牺牲更可怕的是，牺牲无意义。
“祝宁，”霍文溪感知到祝宁的情绪，说：“我是你的指挥官，命令是我下的，你的队友是我挑的，我来承担后果。”
“你是我的士兵，人类历史上，没有一场战役失败会把责任归咎于士兵，这是指挥官才应该承担的心理压力。”
“现在上报的伤亡人数已经有六百，未来会更多。”霍文溪说：“你的朋友，我，包括你自己很有可能在下一场战役中死去，但不要害怕，我会为你承担。”
祝宁久久没有说话，她能听到背后传来的响声，宋知章和林晓风在说话，沈星乔跟叶飞拌嘴。
每一个人都那么生动，但祝宁必须把他们当成潜在的死人来看待。
她不是救世主，总要有人死去。
祝宁闭了闭眼，问：“你在安慰我吗？”
霍文溪：“是的，我在安慰你，我很少安慰人。”
小神婆竟然会安慰人，祝宁体验这种很稀奇的感受，霍文溪像是不熟练地哄一只猫。
祝宁后脑勺靠在门上，问：“你接下来什么计划？”
霍文溪：“老计划，找污染源，吞噬，只不过苏何比较麻烦，我正在想办法。”
祝宁问：“关于污染源有线索？”
那边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霍文溪大概是点了一支烟，她吐出烟雾说：“赌一把，我们错过了时机，形成污染区域的时候可能会有线索。”
祝宁一愣，觉得霍文溪真的有点疯狂。
如果想要全区污染必须有污染源，她们现在手里的线索太少了，所以霍文溪打算赌最后一把。
在造成污染的瞬间，会出现和污染源相关的新线索，霍文溪要挑选在这个时机下手。
祝宁不知道怎么形容，霍文溪增加了赌桌上的筹码，全区共存亡。
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是不是都有点疯？
霍文溪：“前面的不用担心，你只需要执行最后一步。”
祝宁不知道霍文溪有什么打算，这轻飘飘一句话，每一个步骤都很难完成，找污染源，对抗苏何都很麻烦。
祝宁停了下，觉得要告诉霍文溪实话，“我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做到。”
地下的污染物太大了，祝宁看向自己的双手，黑色粘液可以自如听她调动，她开启了吞噬异能，但她还是不知道究竟怎么做。
污染物就在地下，那么大一坨，祝宁怪异地想，要用什么手段吞噬呢？总不能插一根吸管下去，然后吸出“果冻”吧？
祝宁可能会被这种吞法直接噎死。
如果前面的步骤霍文溪都完成了，最后一步毁在祝宁手里怎么办？
霍文溪快速回答：“无所谓。”
“嗯？”祝宁以为自己听错了，霍文溪不应该给她加油打气，说一些你要相信自己的潜能，一定可以的之类的鸡汤废话吗？
“对。”听筒那边传来霍文溪的笑声，笑声中竟然有点压抑的疯狂感，好像之前的霍文溪都在忽悠自己的合伙人，在这时候才开始说真话了。
霍文溪夹着烟，凝视着燃烧的烟头，说：“无所谓的祝宁，这是一场豪赌，赌输了也行。这世界必须要依靠某个人才能拯救，毁灭了也无所谓啊，凭什么要把压力放在你身上，你拥有力量，毁灭也行，拯救也行，我不在乎。”
祝宁：“……”
这什么女王发言？
祝宁听着轻松了很多，霍文溪给了她一道免死金牌，输了赢了都无所谓，霍文溪不会怪罪她。
她们是在注定到来的末日前挣扎，输了也能潇洒说一句，我们努力过了，输了就输了，死了就死了。
不得不承认，小神婆的安慰很有效，难怪这么稀有。
祝宁问：“你现在想让我干什么？”
霍文溪：“活着，不要受伤，你身边很多同伴我很放心，他们会保护你的。”
霍文溪相信祝宁的同伴，她的朋友们都很可靠，可以让霍文溪暂时不必担心祝宁的安危。
霍文溪：“好好研究下自己的能力，有些事儿我会帮你解决。”
祝宁嗯了一声，问：“还有吗？”
霍文溪：“哦，对了，等会儿拍张照给我，带上今天的日期。”
祝宁：“……嗯？”
霍文溪：“我需要向某个人证明你还活着。”

第230章 照顾
祝宁挂断了霍文溪的电话，拍了一张自己的照片，霍文溪要用来拉拢宣情。祝宁不能贸然发送，很容易暴露自己的信号点，要等大橘到了之后才能处理。
祝宁拍完后一个人在屋内站了会儿，走到客厅时其他人都在等她。
不得不承认，这时候看到伙伴的感受是很好的，哪怕这几个人一点都不听话。
林晓风已经可以自如控制透明度，她特地把自己的头盔露出来，头盔是黑红色的，远远看去就是个小孩儿的脑袋飘来飘去。
祝宁看到林晓风心情很复杂，本来想等这次战役结束后再带她的，没想让她这么早经历这种事儿。
祝宁摸了下小姑娘的额头，确定没受伤，看向沙发上的三个人。
宋知章坐在最左侧，叶飞坐在中间眼神飘忽，叶飞的旁边沈星乔脸上有点尴尬，他们三个像是做错事儿的小孩儿。
祝宁抱着林晓风，说：“解释吧。”
他们欠自己一个解释，祝宁把林晓风托付给宋知章是觉得他很靠谱。
叶飞不敢说话，知道祝宁很讨厌他们乱来，宋知章轻咳一声，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我们走的时候港口很混乱。”
三点霍文溪的人来接人了，他们进了港口，港口乱成一团，发生暴乱，有极端人士炸了港口，这是很正常的事儿。
凭什么有钱人能走，凭什么我不能走？要死大家一起死。
没拿到通行证的人在港口闹事儿，港口警卫力量根本压不住，所有出港车辆都停滞了。
宋知章和沈星乔叶飞不熟，是祝宁临时把这几个人团在一起。
几个人都不说话，叶飞特别焦躁，一直抖腿，神经质一样在几个异能者相关论坛刷新消息。
沈星乔：“你别抖腿了，看的我心烦。”
叶飞很焦虑，“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星乔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谁心里都憋着一把火，这时候放祝宁一人送死，太不是东西了。
叶飞刷新着论坛消息，突然刷到了一条，一上来就是个血红色的爆炸标识：《恶魔诞生！103区污染的罪魁祸首》
点开视频，里面的人是祝宁，她站在酒店门口，身上全是污染区域的灰黑色线条，隔着视频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恐怖气息。
“2345号，到你们了。”机械检票员叫号：“2345号请到港口检票。”
沈星乔和宋知章同样接收到了消息，宋知章是收容部的人，他还收到了通缉令，有人在高价悬赏祝宁的相关线索。
“视频什么时候？”沈星乔问。
叶飞还在划拉消息，宋知章已经回答了，“下午一点，我们滞后了。”
他们收到消息的时候太迟了，现在通缉令满天飞。
叶飞腾地一下站起身，机械检票员还在大声喊序号。他们把通行证给了在港口等待的一家人，立即返回。
祝宁听了前因后果，“所以你们把我的通行证给了可怜的一家三口？”
通行证多难拿，说送人就送人，这帮败家玩意儿。
宋知章：“也没浪费？”
祝宁：“……”
她打宋知章犯法吗？
祝宁：“你把晓风一直带着？”
宋知章：“这么乱，带在身边放心。”
让林晓风一个人去神国，跟给人送把柄一样，还不如放在自己身边。
宋知章看祝宁怒火没消，继续说：“不止是我们回来，港口堵塞那天，有人在进103区。”
祝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103区末日通告都放出去了，出去都来不及，什么神经病要在这个时候进来。
沈星乔也说：“对，我们走的时候有人进来了，好像是反抗军的人，他们来支援了，听说想直接在103区独立。”
港口打开，有人拼命想出去，也有人在逆流而上，103区很适合成为一个舞台，谱写一些振奋人心的故事，一个注定覆灭的垃圾城，只要不亡就是赢了。
反抗军早就想推翻神国，这么多年一直在潜伏，他们才不管祝宁是不是恶魔，只要能胜利他们愿意付出一切。
也有人对祝宁很有好感，很多人找祝宁是想见她一面，她甚至拥有一些极端“信徒”。
祝宁之前就听说过反抗军，从来没打过交道，霍文溪说灰鹰队刘志伟就是反抗军的人，后来被鲍瑞明暗杀了。
关灯时刻到来，各方力量鱼龙混杂，确实不是祝宁能够把握的。
宋知章：“所有猎魔人都会做出选择，在末日到来时，是维护旧有的秩序，还是去推翻旧世界，建立新制度，两边二选一，无法独善其身，我们几个不能总在你的庇护下的，总要做出选择。”
宋知章看着祝宁的眼睛，这番话说的又缓慢又笃定，乱世之下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所有人都要做出选择并且为自己的选择而负责。
宋知章之前一直给普罗米修斯打工，祝宁恍惚间想起他本来就是有自己的立场的。
叶飞很兴奋，“对，所以我选共存亡。”
沈星乔也说：“共存。”
103区是他们的故乡，对他们来说是故乡保卫战，即将到来的末日舞台成了赌场，他们要压下自己的赌注，要与103区同生共死。
他们是独立的个体，祝宁无权干涉他们的选择。
祝宁没再说话，在这件事上感觉到有些无力，徐萌死后她经常感觉自己随时要失去什么。
祝宁不说自己的具体经历，但宋知章他们好像猜到了，他们三人尽量活跃气氛，想让她轻松点。
沈星乔和叶飞在研究地下安全屋，有个房间可以监控地面，他俩琢磨着这里的设备怎么用，想给祝宁站岗。
宋知章低声问：“你要休息吗？”
祝宁身上发生了变化，宋知章能认得出来，他也上过战场进过污染区域，体验过失去同伴。
祝宁摸了摸林晓风的脑袋，小姑娘太累了，在她怀里睡着了。
祝宁看了一眼沈星乔忙碌的背影，小声说：“我很有可能失控。”
她想起来了宋知章的异能，她的行刑人牺牲了，所以需要做最坏的打算。
宋知章：“我会帮你。”
宋知章无法杀了她，但可以把她造成的污染封闭住，把危险性拉到最低。
祝宁点了下头，“谢谢。”
她觉得自己能做的事儿很少，或许真的如霍文溪所说她应该好好休息，然后等待末日那天到来。
祝宁靠着沙发，根本睡不着，只是呆坐着，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传来了电梯升降声，这儿的设备太老旧了，行动起来时噪音巨大。
叶飞耳根子动了动，抬起头看向电梯，山猫和大橘赶来汇合了。
叶飞之前都是听到大橘指导的声音，第一次看到本尊，大橘发型是黑长直，额头有一道紫色的光芒，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充满了冰冷的机械魅力，她手里提着一个盒子。
这一堆人里大橘就认识祝宁，看到祝宁之后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狞猫！”
叶飞回过神来，有点不适应，自家老大成了别人小队的狞猫了。
大橘身后是山猫，他刚使用过冰系异能，走进来时带着一股寒意，已经摘掉了金属面罩，整个人跟个冰雕一样立体。
山猫很沉默，看到了祝宁对面的宋知章，眉头不自觉皱了下，想到祝宁之前说的要回家，有家人在等她。
这就是祝宁说的家人？
山猫看宋知章时，宋知章也在打量他，眼神有些冷淡，感觉到了一些威胁感。
祝宁站起身，她现在见到猎豹队心里堵得慌，他们应该已经接收到徐萌的死讯了，大橘和山猫是徐萌真正的亲人，会比自己更痛苦。
大橘的声音听不出悲伤，祝宁觉得有必要好好聊聊，打开右边一个卧室，“聊聊吗？”
霍文溪说她不该承担心理压力，但她依然感觉到很压抑，这不是说不在乎就不在乎的。
人是她杀的，腐肉的触感还留在她手上，好像永远不会褪去。
她杀死了猎豹队最好的队长，总要面对徐萌的队员。
“我……”祝宁关了门，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说话，突然眼前一暗，有个温暖的身体抱住她。
大橘毫无预兆地搂住了祝宁，温声说：“不要难过。”
祝宁明明做了心理建设，听到大橘的话眼睛都发酸，所有想说的话都硬生生压下，她想装作自己情绪稳定，去安抚大橘和山猫，但大橘反过来安慰她了。
祝宁身体僵硬着，像是一块铁，大橘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她才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发抖。
祝宁慢慢收紧手臂，终于卸下伪装，用力回抱着大橘，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把徐萌带回来，对不起，我不得不亲手杀了她。
大橘摇头，重复那句话：“不要难过。”
不要难过，这不是你该承受的。
他们年纪比祝宁大，经历的比她多，祝宁帮他们报了仇，没有道理要去怪她。
相反他们都很担心祝宁的安全，徐萌如果还活着肯定不会让祝宁难过。
大橘知道情绪必须宣泄，痛苦无法回避，要承认自己的悲伤，这是很重要的一步。
大橘下巴埋在祝宁肩膀上，闷声说：“还是你好，山猫跟个木头一样，我都没法跟他抱头痛哭。”
祝宁听到这话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看到山猫手足无措站在大橘身后，山猫喜欢压抑情绪，像是冰山一样封存，不喜欢表露。
大橘跟山猫在一起憋得慌。
祝宁摸了摸大橘的后背，好半天两人才稳住，眼睛都红的。
祝宁把程莫非的手环交给她，说：“程莫非的手环。”
大橘摸了下手环，触屏激活后，表面闪烁着蓝色光芒，大橘不知道怎么打开，祝宁说：“密码是670713。”
祝宁只知道数字，不知道背后的意义。
大橘愣了下，苦笑：“原来是这天啊，怪不得队长那样问我。”
大橘想到徐萌临走前的话，说好要再去度假来着。
大橘打开手环，屏保竟然是猎豹队的合照，五人组一个都没少，程莫非和徐萌都对着镜头笑，笑容很灿烂。
背景阳光特别好，在猎豹队背后洒下光晕，衬托得仿佛在天堂。
祝宁不知道该说什么，闷了一会儿说：“我会照顾你们的。”
她不想让猎豹队再有人死去，说到做到，她会替徐萌照顾好猎豹队。
大橘笑了下，“你怎么跟队长一样，队长临走前让我们照顾好你。”
所以他们才会出现在滑雪场，在得知信号的第一时间赶来，这是徐萌交代的最后一个任务。
徐萌死了，但祝宁还活在徐萌的庇佑下。
“前一天……”祝宁问：“队长怎么样的？”
大橘想了想，谨慎地说：“队长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我当时以为她精神污染严重，想让她一个人休息。”
“之后她打开门，说要执行一个任务，”大橘想客观还原徐萌的状态，说：“那时候她很平静。”
徐萌走之前很平静，目光很坦然，好像只是随便参加一个任务，甚至都没有过多告别。
祝宁感觉哪里好像不对劲儿，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徐萌在进污染区域之前的表现有点不自然。
大橘问：“怎么了？”
祝宁没想明白不敢乱说，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没事，你们跟谢家祖联系了吗？”
大橘切了一声，“联系了，死叛徒。”
大橘很不忿，“玩什么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呢，谁在乎他。”
谢家祖受伤很严重，至今在医疗部养伤，谢家祖联系上大橘第一件事问祝宁在哪儿。
也是谢家祖告诉他们房盈就是程莫非的上级，大橘和山猫知道的时候房盈已经死了，一切匆匆忙忙的。
山猫突然说：“谢谢。”
这是他为数不多说的几句话，很感谢祝宁杀了程莫非的上级，祝宁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做的很少。
山猫的目光落在祝宁锁骨的位置，她不知道穿的谁的衣服，一件白色毛衣很宽大，露出锁骨处狰狞的疤痕。
伤疤很新鲜，应该是最近落下的，山猫看疤痕的走向可以想象祝宁经历了什么。
白色毛衣下散发着淡淡的红色光芒。
祝宁低下头，犹豫了下，把项链摘下来，徐萌的污染孢子散发着红光，祝宁像是捧着骨灰盒，从战场上带回来，要去面对死者的家人，应该把污染孢子交还给徐萌的至亲。
山猫看到污染孢子的第一反应是偏过头，不太想看，祝宁知道他心里压抑着，还没完全接受。
大橘眼睛发酸，问：“可以帮我们保管吗？”
污染孢子太重了，他们不敢拿，越是至亲的人越难直面。祝宁的手僵在半空中，重新戴回脖子上，紧紧贴着自己跳动的心脏。
大橘看祝宁收起来了，歪了下头，说：“我等会儿还要工作。”
她需要干点活把自己从那件事的阴影里挣脱出来，大橘摇了摇手上的盒子，问：“要一起吃草莓蛋糕吗？”

第231章 人机联合装置
大橘带了草莓蛋糕分给其他人，她性格挺好，跟他们很快打成一片。
大橘对林晓风很感兴趣，总是逗小姑娘玩。
大橘：“哇！好厉害，吃进去的也变成透明的了。”
林晓风很害羞，被大橘夸得特别不好意思，好像是想展示自己多厉害一样，把大橘单手举起来了。
大橘惊呼：“我去！好大的力气！”
祝宁有点怕林晓风没轻重，大橘一点都不在乎，问：“你能公主抱我吗？”
大橘一本正经：“来，公主给公主一个公主抱。”
林晓风竟然真的认真思索大橘的建议，想找个什么姿势把大橘抱起来。
祝宁站在门边看着，突然想起来之前好像答应徐萌，要把林晓风介绍给她认识来着。
祝宁在人群里，感觉很热闹，但又感觉融入不进去。
沈星乔跟叶飞一直在吵架，祝宁很好奇这对姐弟为什么总拌嘴，整个安全屋吵吵闹闹的。
祝宁在隔壁卧室，这里深陷地下，没有地方可以透风，安全屋像是监狱。
祝宁摸到兜里有个很扁的装置，这是徐萌最后一次给她的东西。
她们做了交易，祝宁把程莫非的手环给她，作为回报，徐萌找来了人机联合装置，祝宁还没用过。
“给你一个忠告，不论他伪装得多么良善，都不要轻易相信他的话，不要跟恶魔做交易。”
徐萌曾经这样警示过祝宁，让她不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祝宁打开黑色丝绒盒，蓝色光圈静静躺在里面，徐萌对她的警告可能迟了，祝宁已经提前和普罗米修斯做过交易。
外面传来大橘的惊叹声，林晓风很高兴，小姑娘被大橘逗得咯咯咯直笑。
祝宁拿起光圈，雪白菌丝迫不及待生长，似乎想要扎进祝宁的指腹。
初代机联络过一次，祝宁没有记忆，仅有的两次使用人机联合装置的印象都很排斥。
好像潜意识告诉她这个举动很危险，初代机也警告过她不要信任普罗米修斯，为什么？
祝宁听说清洁中心的污染事件了，普罗米修斯断线很有可能是他自主切断的，他应该是不想扩大污染。
祝宁把蓝色光圈贴向自己的太阳穴，霎时间菌丝扎入，她的神经在第一时间竖起防御，极其抵制菌丝攀附，菌丝无法深入，只能在表面停留。
祝宁双眼中数据条滚动，她看了一眼镜子，她的左侧太阳穴表层还有白色菌丝，乍一眼看去，像是个蓝色蜘蛛，长着白色蜘蛛腿。
【你好，祝宁。】普罗米修斯的声音传来，毫无感情的起伏，冷漠到了极致。
祝宁只是试一下，这个安全屋没有信号，唯一可以跟外界联络的只有那个古老的电话。
大橘帮忙发送图片都要去地面寻找信号，但普罗米修斯可以进入。
祝宁注视着镜子里，里面只有祝宁，但她仿佛通过这种手段跟普罗米修斯对视了。
在最后的大战来临前，她想跟这位“人工智能”谈谈。
祝宁：“我跟你做了交易。”
【是的，】冷漠的男声回答：【交易结束了。】
祝宁问：“交易的最后一个任务是什么？”
祝宁想确定哪一步是初代机计划的，而哪些是“意外”。
普罗米修斯：【红房子孤儿院。】
红房子是终点站，所以之后的永生药业基金会是祝宁自己选择的，祝宁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
交易以红房子为节点，在这之前他们勉强算是有共同利益，在这之后他们并不是同伴。
祝宁问：“我跟你交易的代价是什么？”
普罗米修斯帮了她，但他想从自己这儿得到什么？她是不是早就已经付出了代价？
【我不能提示，我在帮你。】
祝宁默了下，普罗米修斯的行为很古怪，为什么不能提示？这会影响已经确定的未来吗？他真的是在帮自己吗？
祝宁靠着门，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可能祝宁早就已经改变了，她现在的眼神比以前冷漠了很多。
祝宁眯了下眼，问：“你有身体对吗？”
普罗米修斯那边没有回答，他连电流声和机械声都没有，因此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祝宁并不催促，她冷冷地看着镜子，很久才听到了对面的回答：【是。】
果然，徐萌之前猜测过普罗米修斯是污染物，他真的拥有身体。
在遥远未知的一间漆黑房间内，六面墙全部都是纯黑，像是黑色的水面可以吸纳一切。
黑色房间内站着一个雪白的人，他的四肢蔓延出雪白的菌丝，像是一株大树静静伫立。
他长得很干净，字面意义上的干净，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雪白的肤色，白到不似人类，仿佛一只蘑菇成了精。
他的后颈处接着三条机械管道，连接着地下一个巨型计算机，数据流源源不断向他汇聚。
在跟祝宁对视时，他手下还负责三十二个小队的通讯任务。
对面墙上是祝宁的脸，她像是水中出现的人影，在墙面上映衬出来，甚至有淡淡的波纹。
普罗米修斯一直在观察她，这确实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直接对话。
他说：【是的，我有身体。】
祝宁看上去毫不意外，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问：“你想要自由？”
被囚禁的污染物，扮演一个人工智能，拥有强大的算法，大数据运算已经相当于预知的异能。
但这个所谓的“盗火者”只能生活在狭窄的盒子里，禁止跟任何人私下联络。
普罗米修斯不得不服从智能人守则，永远以第一等公民利益为第一目标。
祝宁猜测他想要自由，或者一个新的身体。
普罗米修斯否认了：【自由是很模糊的概念，我只是工具。】
他只想要确切的回报，自由、尊严、光明的未来，这些都是人类发明的模糊词语。
交易早就结束了，祝宁无法得知更多信息，普罗米修斯说话的方式让她很不舒服，好像是更高维的生物在俯视自己。
祝宁不知道交易的具体内容，初代祝宁也没透露，人最大的恐惧是未知，对她来说仿佛雾里看花，模模糊糊跟魔鬼做完了交易，将要在未来支付自己的痛苦。
祝宁甚至弄不清楚普罗米修斯的立场和真正的诉求。
祝宁：“不论我怎么问你都不会回答？”
普罗米修斯：【是的。】
祝宁问了一个实在的问题：“A级程序你来执行？”
【是的，】普罗米修斯回答：【会有一部分人戴上人机联合装置，成为我的傀儡，也是你们所说的，成为我的耗材。】
祝宁皱了下眉，耗材是底层人自嘲，一个赶地铁的鱼头人可以自我取笑，我只是世界的耗材。
但上等人不能居高临下使用这两个字，非常冒犯人。
【污染浓度超过安全线时，墙内武器将会统一启动，输送装置会打开，我是唯一的执行人。】
普罗米修斯和祝宁的交易只是他无数任务的其中一环，他永远以一等公民利益为最优先选择，现在一等公民的利益是能源。
宋知章说在这个节骨眼所有人都会做出自己的选择，普罗米修斯已经选择站在神国那边。
祝宁明白了，问：“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普罗米修斯停了下，【希望你能带来惊喜，祝你好运。】
普罗米修斯可以计算出成千上万种不同的可能，跟初代祝宁不同，他只需要导入数据，并不需要亲自在时间线中经历生死。
但他到这个时间点都无法确定祝宁会做出什么选择，到底走向哪个分支，他很好奇祝宁是否会带来惊喜。
惊喜？祝宁想笑，她怎么不觉得自己带来的会是惊喜。
她克制不住想去炸了普罗米修斯的主机。
祝宁的任务是阻止末日，普罗米修斯的任务是收割污染孢子，他们在一个节点分道扬镳了，祝宁想摘下人机联合装置，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对话。
普罗米修斯突然说：【祝宁，末日见。】
末日当天，祝宁还会跟他见面。
祝宁没有说话，切断了联络，凝视着菌丝上的红色血迹，每次使用，菌丝好像就更长一点，这东西在生长。
菌丝如果残留在人的神经里，这才是最可怕的污染，祝宁根本无法想象成为傀儡到底是什么感觉。
祝宁将人机联合装置收起，跟普罗米修斯联络完之后，她感觉自己有点不真实，好像在无数时间线里迷失了。
她紧盯着门，想象着自己打开门，门后会不会是一地血腥？
门后传来他们的交谈和打闹声，仿佛在提示祝宁想多了，祝宁摇了摇头，从蟑螂人那边出来之后，她想要克制自己的想象力，不要让想象中的事件成真。
祝宁打开了房门，所有人都在，一个人都没少，很鲜活的一幕。她松了口气，想要融入大家轻松的氛围，沾点喜气。
她刚走出来，刚好看见宋知章朝这边看了一眼。
祝宁有些莫名，他看自己干什么？旁边山猫也抬起眼看过来，祝宁只好跟两人打招呼。
山猫和宋知章坐在一张沙发上，看上去刚聊了天，他们竟然关系挺好，他们聊了什么？
沈星乔勾住祝宁的脖子，把祝宁整个搂过来，神经兮兮说：“你家后院着火了。”
祝宁：“？”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家后院？
沈星乔没多说，祝宁突然感觉自己脸上一凉，沈星乔在她脸上抹了奶油。
祝宁一脸无奈：“你幼不幼稚啊？浪费——”
祝宁话还没说完，被沈星乔推了一把，旁边林晓风抱住祝宁的腰，一把把她推沙发上了。
“林晓风！”祝宁大声叫林晓风的名字，谁知道这小姑娘胆子被祝宁越养越大，叫名字不管用了。
“你上司让你好好放松，放松你知道吗？”沈星乔一本正经。
祝宁想支起身，沈星乔跨坐在她身上，林晓风按住了祝宁的手腕，把她按到在沙发上。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
下一把奶油抹上来，大橘来参战，叶飞也凑热闹，一时间祝宁根本分不清是谁的手。
四周传来咯咯咯的笑声，祝宁彻底放弃抵抗，也许真的应该放松。她仰躺在沙发上，鼻尖萦绕着奶油的香气，脸上黏糊糊的。
祝宁被挠了痒痒，一直大叫救命，忍不住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星乔和叶飞很容易把现场弄成幼稚鬼聚会，几个平时正经的现在都不正经了。
祝宁喘着气，好半天才平息笑意，她在笑声中想，两天之后就是末日，她想那天永远不要到来。
那天他们闹得很迟，后来大家睡成一团，沈星乔和林晓风抱着她，两人八爪鱼一样缠上来，都挺沉，祝宁被压在五指山下一样，动都动不了。
大橘的脸跟祝宁的脸挨着，几个姑娘睡姿难以形容，炸麻花都没这么扭曲。
叶飞睡在她脚边，山猫去楼上站岗了。
祝宁沉沉睡去，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有人给她盖了被子，她当时有点困，看到有人站在沙发边。
温暖厚重的毛毯盖下来，跟幼儿园老师照顾午睡小朋友一样，给每个人都盖上了。
祝宁感觉到了温暖，很快睡去，她睡眠质量很好，在安全的环境里入睡飞快。
旁边沈星乔敏锐地动了动眼皮子，她一直很护着祝宁，感觉眼前有一阵很微弱的蓝色光芒，她眨了下眼，蓝色光芒消失，她那时候半梦半醒的，根本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做梦。
沈星乔没察觉到异样，把下巴埋在祝宁肩膀上。
宋知章手里拿着毛毯，给每个人都盖好了，他站在沙发边看着祝宁，黑色的影子沉沉落在祝宁身上。
好像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天祝宁毫无防备在他办公室沙发睡着了，也不担心宋知章会不会杀了她，宋知章也是给她盖上毛毯。
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很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去，头发随着走动晃了一下，短暂露出了藏在太阳穴下的人机联合装置。但很快，发丝再次落下，掩盖了所有痕迹，蓝色的光芒被隐藏了。

第232章 降临
末日倒计时一天。
照片里的祝宁很冷漠，目光尖锐，好像能透过屏幕穿透过来，她明明只穿了一件不合身的白毛衣，看上去却总有一种疏离感。
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日期，无法作假，背景是一面干净的墙。宣情得到了祝宁的照片，仔细看着，感觉祝宁长大了。她已经不是那个在机械海洋馆任凭自己拿捏的小员工了。
宣情问：“她在哪儿？”
霍文溪叼着烟，“不好说。”
宣情嗤笑一声，霍文溪真把祝宁保护得很好，根本不会跟多余的人透露祝宁具体的行踪。
走廊里有很多人匆忙的脚步声，还有人在等待霍文溪的指示，毕竟距离预计的末日只剩下一天了。
霍文溪低头在看什么东西，嘴里叼着一根烟，越临近这一天她反而越是平静。
宣情觉得霍文溪精神值一定很高，她是天生的领导者，宣情两手拢住，说：“按照约定，我是你的人了。”
宣情说话算话，霍文溪可以命令她做任何事。
霍文溪吐出烟雾，随口说：“欢迎。”
霍文溪把人骗上贼船就露出了本来面目，她本来也不太喜欢花时间在交际上。
宣情不在乎霍文溪的态度，霍文溪提出了一个很危险的方案，既然神要降临，那就让他降临。
霍文溪要抓住短暂的机遇，在神降临完成全区感染，和普罗米修斯执行A级程序之间的空隙，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污染源，然后让祝宁吞噬。
神降那天什么样，谁都不知道。
宣情还真是上了贼船了，问：“所以你打算怎么打？对面是苏何。”
苏何不会让他们自由行动的，一个天灾型猎魔人，整个联邦估计没人笃定可以弄死苏何。
霍文溪点开一个视频，视频里的人就是苏何，苏何曾经在第一军区服役，她有公开视频，联邦曾经大规模宣传过军区的战斗力，苏何是代表人物。
霍文溪按下播放键，视频中的苏何在执行任务，14区实验基地爆发感染，感染速度太快了，传统手段失去了意义，他们派了苏何前去清理现场。
苏何还穿着军装，一头短发，她看上去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得像是个无情的杀戮武器。
直升机投下苏何，苏何站在废弃大楼的楼顶，楼下的污染物如同潮水一样涌来。
苏何的头发被风吹的很乱，直升机早就撤离了，只留苏何一人孤零零站着。
苏何打了个响指，一道黑色的线条在半空中出现，像是一条竖直的天际线，又像是一把镰刀。
这条线叫做死寂线，以黑线开始，所有的一切都会碾压成粉末。
死寂线向前推进，如同一把镰刀快速砍过，留下了一道残影，只是霎那间，数十个怪物被碾成粉末。
视频一共才三分钟，据说苏何完全收拾这个区域只花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苏何就撤离了。
那天整个基地上空都弥漫着粉尘，像是刮起了一场沙尘暴，造成了污染天气，粉尘甚至刮到了神国。
很多人类基地都蒙着一层灰，如果出门的时候没关窗户，家具上全是土，好像很久没人住了。
只有知情人才知道，那不是什么粉尘污染，那是骨灰。
就是这么恐怖的力量，把人碾压成灰，只需要动动手指，中指和拇指轻轻摩擦，然后你的骨灰将会出现在别人的餐桌上。
苏何的能力太逆天了，能快速阻止污染，消灭一切敌人，不论是猎魔人还是污染物，联邦能维持这么久的秩序她有很大的功劳。
视频播放完毕，但那股恐怖感好像还在，无人能在苏何的手下存活。
宣情问：“你给我看这个，是让我看看敌人有多么强大？”
宣情当然知道苏何是谁，也看过这个视频，知道她身上的恐怖力量，所以才会觉得这场战役毫无胜算，别说地下庞大的污染物即将苏醒了，连苏何都打不赢。
霍文溪摇了下头，“如果苏何想毁灭103区，她其实根本不需要唤醒地下污染物，她自己上场就行。”
霍文溪配合这句话，打了个响指，以苏何的能力，只要她想，103区会跟那个基地一样，沦为真正的废土。
“相比较毁灭103区，她似乎更想让神降临。”
霍文溪自己思索了很久，苏何到底为什么叛变，拥有这种级别的力量，她想毁灭神国也不算难如登天，但她偏偏要选择对103区下手。
宣情问：“所以呢？她是神国的人？进入复苏会卧底，只是要能源？”
神国是早就察觉到了永生药业的异样，派出人调查，之后评估可以得到能源，苏何是配合执行的？
霍文溪：“不知道。”
霍文溪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苏何背叛第一区的真正理由，不敢轻易下定论，她还需要收集更多信息。
霍文溪再次播放视频，说：“我看了很多遍，你仔细看。”
视频再一次被播放，宣情还是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霍文溪把视频放慢十倍，逐帧播放，播放速度太多次，好像洗脑循环，跟精神污染的效果差不多。
霍文溪：“你看，她的湮灭速度不一样。”
死寂线向前推进，普通怪物瞬间被碾成粉末，但视频角落里有一个人是猎魔人，那个区域失控了，找苏何去肃清现场，命令是杀死所有活物，基地里除了变异怪物还有异能者和普通人类。
霍文溪更慢地播放视频，这次更明显一点，猎魔人本来以为苏何是来救他的，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在看到苏何打了个响指后，他的表情变成了惊恐，才知道自己是被肃清的一员。
猎魔人碰到死寂线之后，原地愣了下，整个人呆呆的，似乎不敢相信有什么东西碾压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原地化成一片碎片，碎骨头噼里啪啦掉了一地，而就在他隔壁的污染物则很快就被碾压成粉末。
宣情皱了下眉，“能量消耗不同导致的？”
霍文溪点头：“对，苏何的能力不是逆天的，越强大的人对她的消耗也会越大。”
杀死一只耗子和杀死一个人类需要损耗的能量肯定不同。
如果是防御系异能可能会在苏何手里坚持更长时间，换言之，无法阻止湮灭，但可以使用一些技巧拖慢这个过程。
宣情补充：“视频只有三分钟，应该是神国想塑造苏何战无不胜的形象。”
神国有很多这种“战神”形象的人物宣传稿，为了让民众和有钱人相信自己被强大的力量保护。
视频很短，还可以剪辑，运用镜头语言夸张化。
苏何可能在现实中使用一次这么大规模的技能需要等待一段时间，而且需要蓄力，不能长时间无差别使用，这样才合理，没有人的能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依照视频来看，可能就是苏何的力量就只能坚持三分钟左右，三分钟之后就会露出破绽。
苏何需要一个喘息的时间，这也是他们的最佳动手时机，强攻击力的选手大概率防御都没那么强。
宣情若有所思，霍文溪竟然真的找到了一点对抗的方案。
霍文溪的思路很清晰，拖慢苏何，找到污染源，然后让祝宁出面。听上去很不靠谱，但又有点靠谱，起码不是一股脑向前冲。
反抗军已经跟霍文溪联络过了，增加不少兵力，宣情想到了霍文溪拉自己入伙的理由，猎魔人、反抗军、民间支援的异能者，不是一个体系培训出来的，可能很难管理，需要一个专业人士来统领。
宣情的精神操控跟普罗米修斯的半个功能差不多，她能最大程度提高效率，霍文溪每一步算盘都打得很响。
宣情问：“祝宁的吞噬对抗苏何怎么样？”
如果真的如霍文溪猜测的那样，越强大的力量苏何越难毁灭，那最适合和她对抗的应该是祝宁。祝宁可以吞噬湮灭吗？
霍文溪：“我看了祝宁对自己的身体陈述报告，她刚觉醒，很不稳定，老计划，她一定要去吞噬污染源。”
动物世界中豺狼盯住一个羚羊就不会改变目标，霍文溪绝对不会被其他诱惑，祝宁只用来执行最后一步，前面的障碍霍文溪会负责扫平。
宣情苦笑，祝宁不稳定，霍文溪竟然还真的把最后一步交给她，连个备选方案都没有。
宣情：“所以污染源呢？你打算怎么找？”
这才是最关键的，如果找不到污染源，那花再多精力都没用。毕竟最终目标是在地下的污染物，而不是苏何。
霍文溪没有立即回答，她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慢慢说：“我看了初灵带回来的实验报告。”
宣情：“我也看了，不是说没用吗？”
带来的实验报告内容很震惊，永生药业给一个毫无生命的污染物赋予了灵魂，并且成功诞生了。
他们带了一个卵鞘出去，卵鞘里大概率是个婴儿，在机械海洋馆事件爆发当天，“神”已经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根据猎豹队的情报，这些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密林。
霍文溪派出了人手去密林深处寻找，掘地三尺一点消息都没有。
已经降生的东西不会被他们轻易找到了，那个婴儿可能会长大，长得跟普通人无异，甚至可能就在某个避难所里。
他看上去跟人类一点区别都没有，隐藏在茫茫人海，找他如同大海捞针。
早就说了，霍文溪来迟了。
所以她们只知道降临的因果，但对于寻找污染源毫无帮助。
霍文溪凝视着烟，缓缓说：“我看了好多次，希望找到一点有用的，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线索。”
医疗专家和科研人员日夜研究，什么结果都研究不出来，永生药业的研究项目远超他们现今的技术。
他们知道原理的情况下，都无法再现和执行，像是地球人接触了外星文明一样手足无措。
霍文溪擅长去寻找所谓的异常，只要一丁点就可以让她找到，所以她才会把录像带反复看。
宣情一直觉得霍文溪很了不起，初灵带出来的资料她看了一遍就不敢看了，看久了会感觉自己会被污染。
那个视频资料让人很不舒服，好像在看的过程中一直在跟某个生物进行同频共振。
霍文溪一手搭在自己的眼罩上，眼罩暗黑，衬托着她修长的手指白到几乎透明，霍文溪的手指轻点了下，感受指腹下自己的眼球有些凸起。
霍文溪轻轻拽了下眼罩的边缘，宣情眉头压着，她从来没见过霍文溪眼罩下的眼睛，这是第一次。
霍文溪最近几乎没睡觉，忙得脸色有点苍白，但那只眼睛却在这时候显得很有活力，血红色中有一道黑色竖瞳，轻轻转动时如恶魔之眼。
被她盯住的人会本能感到害怕，像是一只被蛇盯住的老鼠。
宣情只看了一眼立即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你异化了？”
宣情咬了咬牙，现在103区清洁中心在霍文溪的统领下勉强运转着，他们知道自己的首领已经异化了吗？
霍文溪嗯了一声，抚摸着自己的眼睛，因为恶魔之眼的存在，让她看上去很像魔鬼的代言人。
霍文溪冷静地说：“我看资料的时候，眼睛会有反应。”
霍文溪发现自己的眼睛成为了地下污染物的一部分，自荒村调查员录像带被感染，在那天的雪地里被激活，幸存调查员死时，霍文溪明明白白感知到有一只手捏紧了她的心脏。
就像是……她能感知到自己的同类。
所有被污染的人都会成为“乌麦”的一部分，霍文溪也是，她看初灵带回来的资料，里面有几个神像的镜头，她看的时候心跳会加快。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这更加证实了霍文溪的猜测，初灵带回来的资料有意义，徐萌的死也有意义，在事情发生时霍文溪说不定可以结合线索找到。
霍文溪：“我猜测，真正神降时我会感知到。”
像是信徒对于邪神的感应，像是孩子对母亲的回应，她可以找到污染源。
宣情：“你真是找死。”
一个异化的人不好好待着，要去感应污染源，感染加速，霍文溪第一个死，如果霍文溪足够好运，祝宁在霍文溪完全异化之前净化地下污染物，霍文溪大概可以保住一条命。
宣情觉得可能性很低，霍文溪才是真正的赌徒，而这么个人竟然是人类反抗军的领袖，人类被她引导着很容易走向疯狂和毁灭。
但霍文溪不在乎。
霍文溪戴回眼罩，露出一个微笑，在宣情看来很疯，“我会赢的。”
霍文溪说着把烟头按灭，直视着宣情的眼睛，缓慢重复：“我们会赢的。”
宣情无法判断霍文溪通过直觉感受到了胜利，还是她已经被感染，接近疯狂在胡言乱语。人们都说小神婆疯疯癫癫没有逻辑，果然是真的。
末日舞台的序幕即将拉起，她们已经做好所有准备，只等最后的神降。
……
某地下防空洞。
清洁中心净化了新世纪大酒店，这无所谓，他们有很多秘密基地，深埋地下，像是地底迷宫，清洁中心找不到这儿。
阴冷的地下适合怪物生长繁衍，四周充斥着阴冷湿寒的气息，苏何眼前站着很多人，他们每个人都很虔诚。
他们伟大的事业马上就要迎来高潮，风雨欲来，所有的铺垫都会在明天解决，但她并没有感觉到轻松，因为祝宁的出现让这件事有了不确定性。
“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手下的人什么都没找到，清洁中心也没消息透露出来。祝宁应该已经被霍文溪保护起来，就像他们这边隐藏了污染源。
两军对峙，都扣下了自己的王牌。
霍文溪这人擅长观察，苏何猜测她一定会把自己的资料看无数遍，找到她的弱点对症下药。苏何并不恼怒，甚至还觉得挺有趣，很少碰到这样的对手。
苏何必须换位思考，如果她是霍文溪她会怎么做。
苏何：“霍文溪在赌神降一刻，她要让祝宁吞噬污染源。”
如果她是霍文溪也会这样安排，这是最麻烦的一点，因为祝宁真的可以吞噬，苏何已经证实过了。
“那怎么办？”有人问，他们可以尝试直接杀了霍文溪，杀死指挥官，清洁中心会陷入混乱。
来不及了，苏何意识到这一点，现在有没有霍文溪都不会影响，一个霍文溪死了，还会有她的亲信继续执行计划。
苏何像是在跟霍文溪对视，她从没这么认真地思考某个人，揣摩对方的意思，苏何笑了一下，“但我也在等那一刻。”
苏何找不到祝宁，污染源出现时祝宁必定会出现，她要在那时候杀了祝宁。
苏何找到了更伟大的任务，阿尔法系列竟然有成功的实验品，太迟了啊。如果是早两年，苏何还天真时，说不定会相信科技，相信人类真的可以战胜污染，她会成为祝宁最忠诚的信徒。
可惜苏何已经不是天真的理想家了。
现在阿尔法系列成了神降最大的障碍，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抹除，鲍瑞明没干成功的事儿她来干。
真正对决在明天，她很期待。
苏何部署了几个任务，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肃杀，明天会有一场战斗，对他们来说也会迎来久违的胜利。
他们感知着神的存在，有一些战栗，又恐惧又兴奋。
地下室有一间房间，平时门口挂满了锁链，上面刻着复杂精致的符文，此时打开了一个门缝，露出红色的光。
一个已经用完了的巨型卵鞘躺在那儿，湿哒哒的，上面的粘液还没干，但里面的生物已经爬出来了。
除了几个准备仪式的“巫师”，他们目前很少有人真正目睹过“神”，地下管道连接进培育室，成吨的营养液输送进去，他们正在“催熟”，让一个婴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
祂动一下手指，地下的污染物将会蠕动一下，祂睁开眼睛，地下污染物会彻底苏醒，祂将会与地下污染物同生共死。
永生药业赋予了神灵魂。
祂苏醒第一件事一定是毁灭，就像是一个人类被扔进蚂蚁窝，苏醒第一件事就是翻个身。
可是神翻个身会有无数人类被杀死，就像人翻个身会有无数蚂蚁被碾碎。
对于非自然人类来说，那不是毁灭，而是新生，他们会迎来属于自己的世界。
信徒们看了一眼红色的光芒便立即低下头去，只是看门缝都觉得很冒犯，众人齐声说：“赞美伟大的祂。”
默念的声音像是某种疯狂的呼喊，苏何一只手放在胸口，虔诚地跟着诵读：“赞美伟大的祂。”

第233章 神降（一）
倒计时0天，末日到来的当天，也是神要降临的一天。
全区警报器拉响，警告居民末日将至，请做好防护。
那天很安静，并不是突如其来的灾难，人类方有所准备，但不论怎么准备，永远都不充分，他们已经无法救下所有人，总要有人死去。
103区钢铁穹顶关闭，昼夜不分，完全跟外界隔离开，失去阳光之后，时间只是一个数字。
巡逻机在天空中缓慢飞行，103区整体被镜头概括在其中，霓虹灯广告牌熄灭，空中高速公路灯带关闭，摩天大厦一片死寂，如同死去巨人的骸骨。
103区像是已经经历过末日，到处都是死寂沉沉的。
有一个地方亮着，垃圾处理中心，燃烧引擎无法关闭，因此庞大的守城机器人还在燃烧。
守城机器人保持着坐着的姿势，仿佛一个随时会活过来的巨人。那是全区唯一的光源，在黑夜中像是一轮劣质的人造太阳，照明的范围并不远。
原本热闹的中央大街和市中心一个人都没有，平民进入避难所，有些没来得及逃难的躲在家中，根据守则，普通人不敢开灯，甚至都不敢大声说话。
他们不敢看向外界，掩耳盗铃，好像这样污染就不会降临。
避难守则的条例很少，普通人很快就背熟了，背熟之后又觉得不够，什么都不敢干，少做一点就少错一点。
骆珊躲在家里，她姐姐生病了，家里太穷，没拿到地下避难所的进入资格证。
末日前大混乱，很多商店都在□□，她本来想囤积一些食物，但没买到，只抢到了两瓶水和一支营养剂。
家里还有一丁点食物，她们的食物大概可以支撑三天。但食物在这时候不是最重要的，没买到防护服和精神愈合剂，很容易就被感染，在饿死之前就会成为污染物。
骆珊是个很普通的人，霍文溪发表公开宣言后，公司立马就放假，她赶回来陪伴姐姐。
在末日倒计时来临前，她们做了一切能做的。
因为没有防护工具，她们用胶带纸贴满了门窗的缝隙，这薄薄的一层应该没什么用，根本无法阻挡污染，但在这个时候承担了她们所有的希望。
窗帘拉着，警报声停止了，全区黑暗，屋内也没有灯，整个世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骆珊靠着窗户而坐，她给姐姐注射了一针安眠药，那是家里最后一支，防护服和精神愈合剂被一抢而空之后，人们开始抢安眠药、致幻剂、安乐死药剂，甚至一些毒药。
据说现在黑梦也很流行。
因为看不到希望，很多人开始另寻他路，想利用药物死的快点，别那么痛苦。
骆珊姐姐饱受疾病折磨，她把唯一一支安眠药给了姐姐，如果末日真的要到来，所有人都要死，她希望姐姐在梦中死去。
但姐姐现在睡着了，呼吸几不可闻，在黑暗中，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她。
她穿着一件自制的防护服，作为穷人买不起高昂的正规防污用具，用塑料袋把自己包裹住，戴着头盔，面部被塑料袋包裹着，随着呼吸，塑料袋一起一伏，上面都是自己呼出去的热气。
她紧紧抱着自己，总觉得精神即将濒临崩溃，好像脑子里有什么线条在缠绕。
头好痒，身体好痒，她无助地抓着自己的手臂，太用力了，挠破了塑料袋，紧接着鲜血溢出，她抓破了表面皮肤，指甲缝里都是肉。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鲜血，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很不正常，好神经质。
突然——
“小珊。”有人叫她。
声音就来自身后，可她背后是一面墙，根本没有人，她牢记清洁中心颁布的生存守则，已经提前确定好了家庭成员的数量，唯一的家庭成员是她姐姐，姐姐已经在里屋睡着了。
“小珊。”那人还在叫她，是姐姐的声音。
骆珊亲自给姐姐注射的安眠药，还给姐姐盖上了被子，药效有二十四小时，不可能在这时候突然苏醒的。
谁在叫她？骆珊脖子发僵，背后很冷，好像有一只眼睛在背后注视着她。
骆珊最初紧盯着自己的脚边，不敢移动视线。
滴答——
头盔和塑料袋无法组成全封闭的防护服，冷汗和自己的眼泪混为一体，顺着缝隙往下缓缓流淌。
骆珊全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流，她想理智一点都做不到，不知道背后怎么了，明明一点声音都没有，可她总觉得背后有人。
末日到底是什么样的？她对此一无所知，根据守则上的规则，她不能对这个声音做出回应。
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
骆珊一直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心里暗示好像没有用，内心中有两个小人正在斗争，她的嘴角抽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好像根本没法控制自己的脸部肌肉。
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
骆珊神经质地默念，嘴里念着正向的语句，嘴角却越翘越高，微笑的弧度越来越大，她感觉到嘴角被拉扯到极致，快要超过人类身体极限，导致她有点疼。
停下来，不要再笑了，但她停不下来，她停不下来！
骆珊诡异地意识到这一点，她的脑袋正在缓缓转过去，不受她控制，好像有一只大手正覆盖在她头顶，强力地像是扭一个西瓜一样扭着她的头颅。
停，停下来，求求你了，她在心中默念。
头颅一寸寸偏移，她终于回了头，但她不是人类意义上的转身。
她的身体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抱着膝盖靠在窗边，但脑袋却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对着背后的窗户。
骆珊透过塑料袋和头盔望去，一切都模模糊糊的，窗户被封住了，看不见具体的，只能看到有个影子。
有个人正在她的窗外，可她家住十九楼，怎么会有人站在她的窗户边呢？
影子在半空中凝聚，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骆珊也笑，嘴角被扯裂了，鲜血顺着嘴角落下来，像是失去自理能力的老人流下口水，只不过她流下来的是鲜血。
好疼，好疼啊。
窗户外有灰黑色的线条，骆珊作为普通人类，第一次看到那东西，并不知道是污染区域的标志。
骆珊不敢呼吸也不敢说话，她感觉到窗外的人正在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上就要透过来了。
她很想逃跑，可惜她连一根手指都移动不了。
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感召了，又好像大脑在尽最后的力气保护她，不想让她发现真相，真相会让人崩溃的。
她垂下眼，看到了自己的后背，还有凸起的肩胛骨。
她看到了今天穿的毛衣，在塑料袋制成的“防护服”里，她穿了一件黄色的毛衣，塑料袋因为脑袋旋转被撕裂，毛衣背面有一个商品标识。一个正常人不应该低头看到自己的后背的，她赫然意识到，自己的脑袋转了弯，脖子已经断掉了。
大脑没有成功阻拦，这个信息传递过来，事情就变得很简单。
她喉咙发出一声呜咽，想要大喊救命，但没用了，她看着窗外的黑色微笑压过来，穿越了窗户。
那个微笑看上去那么天真，像是一个恶劣的孩子在对她微笑。
她喉咙剧痛，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肺部灌满了自己的鲜血，骨头扭曲，尖锐的骨刺扎破了她的内脏。
她的脑袋一垂，彻底失去了生命，眼睛大睁着，好像死之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怪物。
那一天很多人都以诡异的姿势死去，脑袋旋转一百八十度，胳膊被转成麻花，死得很扭曲。
……
呼——吸——
祝宁正在调整呼吸，听从霍文溪的指示，她需要埋藏在黑暗中，像一个隐形的刺客。
无法阻止神降，只能等待末日发生，就像是眼睁睁看着一个铡刀落下。
祝宁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徐萌，刺客要等待最佳的时机，很考验一个人的耐心和心理素质。就像徐萌在污染区域里和顶尖刺客的一次对决，祝宁在跟自己做斗争。
在霍文溪开口之前，祝宁不能做出任何举动，她必须听从指挥官的命令。
祝宁在垃圾场附近，这里很适合躲藏，她身边有人穿着防护服躲在暗处，今天所有人的防护服都统一了，不分什么清理者还是猎魔人，都被涂成纯黑色。
如果从上空俯视，他们散落在各处，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
祝宁和所有人融为一体，如大海中的一滴水，很难被人锁定，知道她确切坐标的一共只有几个人。
山猫、沈星乔和叶飞在附近一百米内的范围保护她。宋知章保护林晓风，大橘要负责祝宁的网络安全，隐藏祝宁的踪迹。
祝宁要执行致命一击，她必须做到。
霍文溪猜测苏何会在那一瞬间出现，祝宁临出发前霍文溪联络过自己。
她们没有时间面对面交谈，所有联络都是通过网络，霍文溪问：“你做好准备了吗？”
祝宁一愣，立即听懂了这句话，霍文溪的意思是，你做好准备牺牲了吗？
祝宁吞噬的过程很危险，苏何本人亲自负责伏击，其他人根本无法援助，苏何和祝宁的战斗别人无法插手。
祝宁在生死一线间需要做出选择，她对霍文溪说：“我会完成任务。”
她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不论什么情况，祝宁会选择优先吞噬污染物。
霍文溪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对祝宁说：“好运，祝宁。”
霍文溪没说什么振奋人心的话，她很擅长演讲，也很擅长鼓舞士气，这时候说的话很朴实，她祝福祝宁好运。
这是一场关于人类尊严的战斗。
地下就是庞大的污染物，人类在污染物上方，想尽一切办法阻止神来降临，像是几个卑微的蝼蚁在阻止一头大象踩踏自己的巢穴。
霍文溪是蝼蚁的领头人，祝宁是她最后的武器。
徐萌牺牲后，祝宁对于自己的生命看得更加淡了，本来也就是残次品。
祝宁没有把这段对话告诉其他同伴，出发前大家互相打气，没必要做过多的告别，即使大家心知肚明，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他们之前可以享受温情时光，在任务前夕也可以做到毫不留恋，干脆利落地走向战场。
此时祝宁凝视着不远处的焚烧炉，燃烧的火焰倒映在她的瞳孔里。
她没有预知能力，对未来一无所知，突然，祝宁呼吸一滞，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来了。
黑色线条出现了。
都是专业的猎魔人，出入过多个污染区域，但没见过这么大的灰黑色线条。最小的是铁棍粗细，大多数像水管一样粗，更大的像是一口竖直的黑井从天而降。
灰黑色线条下降的速度很缓慢，一寸寸向下压，原本就已经黑暗，灰黑色线条压下来之后，像是一只手沉沉下压，连空气都变得压抑至极。
有人感觉到呼吸不畅，有人开始发抖，这都是看到污染的正常反应。
祝宁双眼中黑色粘液流动，盖过了她原本的瞳孔颜色，她一直在调整自己的呼吸。
祝宁感觉自己心跳加速，手臂的汗毛都乍起，她呼吸都放缓了，作为同类她能感觉到地下污染物的存在。
灰黑色的线条降临到祝宁面前，比祝宁的身体还要大两圈，简直像大桥的桥墩。
祝宁注视着灰黑色的线条，如同注视着自己的墓碑。
她对这东西并不陌生，祝宁自己也可以展开污染区域，但不会这么庞大。那一刻她只想到了这个词，庞大，祝宁在祂眼前太弱小了。
叮——
祝宁突然听到系统的机械声，【您已开启支线任务：神降，任务目标成功净化103区，打断游戏，目前净化程度百分之0，请再接再厉】
神降临了。

第234章 神降（二）
神降任务，污染区域地点103区，参与人员来自主力军清洁中心猎魔人、清理者、调查员、技术员等工作人员。
民间野生猎魔人，登记在册选择留守的第六等公民，辅助支援其他区域的反抗军，其他区赶来支援的民间人士。
包括后勤与普通支援共62904人，避难所累积平民收容约4万，未进入避难所平民无法统计。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地点是整个103区，参与游戏的人员十万余人，这就是103区目前全部力量。
作战人员身上有污染检测浓度表，现在的污染浓度是320%，还在不断升高。
A级程序有触发条件，有十个检测点，要求检测点浓度全部达标。神国想要的是污染孢子，必须全区感染才能开始收割。
冰冷的数据在上升，他们感觉自己的心跳频率也在随之飙升。
地下庞大的污染物好像就在众人脚底蠕动，发出疯狂的呓语。
还没见到本尊，已经有猎魔人受不了要打强效愈合剂，他们的同伴已经精神崩溃了。
为了快速寻找到污染源，他们创立了神降线索分析频道，要求分享所有线索，普罗米修斯并不保护他们的信号，他们目前的通讯由几个技术员支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溃败。
【喂！怎么了？】公共频道里传来询问，声音都很颤抖，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儿
【你还好吗？】
【他死了，你别管他了。】
另一人说：【继续巡逻，上传异样。】
负责控制巡逻机器的人上传照片，照片里有个人死了，他可能是附近的流浪汉，没机会进入防污堡垒，也没有自己的家，平时就睡在垃圾场里。
末日来临，流浪汉用红色的油漆在墙面上刷了几个大字：下地狱。
然后他靠着墙，冷笑着等待死亡到来，他直视着天空，仿佛要与这天斗一斗，一辈子穷困潦倒，没享过福，但吃了很多苦，他不怕死也不怕末日，倒要看看所谓的末日是什么样。
流浪汉脚边滚了几个酒瓶子，还散落了几个黑梦的包装壳，他喝了太多酒，吸了太多让人迷幻的东西，按理说这样的人都不会感知到恐惧了，可他跟其他人没有区别。
当死亡真正降临时，当你真正看到难以理解的巨物，唯有一个感受：恐怖。
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会迸发，心跳加速，血脉偾张，头皮发麻，想要立即逃跑。
没人知道流浪汉生前是什么样，到底遇到了什么，根据回传的照片，他跪在地上，双手向前伸直，像是僵尸一样伸出自己的手臂。
他的脑袋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鲜血打湿了破烂的棉服，在脚边晕开一片血红，这是他留给世界最后的颜色，血红。
他后背的墙上还有几个血淋淋的大字：下地狱！
他亲手写下来的一行字，像是某种涂鸦艺术，又像是暗示了这场末日的结局。
不是个例，有很多个类似的死者，在西区高架桥下，有十五个人也是这么死的，跪成一排，码在高速公路下方，像是一排井然有序的水稻。
死者的脑袋都扭向身后，一眼看去极其恐怖，太整齐了，明明白白告知你是什么恐怖力量突然扭转，根本不是普通人可以抵抗的。
【继续巡逻，保持同步。】巡逻员压下自己内心的恐怖，他们负责搜寻线索，线索不够多。
【西区第七大道发现死亡三人】
【技术员于三分钟前暴毙而亡。】
【E00081号后勤部队全员身亡。】
【……】
每一个死亡通报的声音都不一样，因为每一个负责发现线索的调查员都不是同一个人。
他们的声音在频道中，像是线条一样交织在一起，死亡从不停止，一直在继续。
更多视频和照片资料被上传，有些人精神值低，在队长的要求下禁止观看公共线索频道。
很多人还未经历恐怖，在分析线索的过程中反而被污染。
线索公开频道里的在线人数越来越少，精神值高的人还在继续，祝宁一直在频道中接受信息。
死者的照片像是雪花一样纷至沓来，她拥有数据分析能力，可以更快查阅分析，但在此时她被潮水一般的死亡信息淹没了。
祝宁试图从这些死亡中理出一些头绪来，企图证明所有人的死亡都有意义。不论是平民还是战士，他们的死亡不是白费的，要给后人留下指示。
系统说的终止游戏是什么意思？
这个污染区域的逻辑到底是什么？一旦形成污染区域一定有规律。
频道中传来其他分析员的声音，“很多人的头颅被扭转了。”
分析员的声音都在抖，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思考，问：“为什么？有什么规律吗？”
“有些人的手很怪，不像人正常能做出来的。”
照片中，人的手臂被转向身后，脑袋被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双腿像是DNA序列一样缠绕。
扭曲、诡异、血腥并且毫无规律。
祝宁心头跳了下，说：“游戏。”
系统给了她提示，打断游戏，这是一场游戏。
“什么游戏？”分析员立即询问。
祝宁看着血腥的照片，无数人的死状，意识到这些画面有些眼熟。有没有观察过孩子玩游戏？
一个孩子坐在地板上，在他周围散落着玩具，小怪兽、洋娃娃、过家家用的人偶，可以用来扮演一家三口。
孩子抓起一个娃娃，把脑袋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拽掉人偶的手臂头颅，随意扔在一边。
从孩子的视角来看，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孩子没有概念，玩具也并不会大声喊疼。
没有家长观察到这一点后会小题大做，觉得孩子身心发展不健康。
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从成年人的诡异视角来看，又像是一种血腥洗礼，孩子是他世界的国王，他可以任意处置自己的玩具。
这是一场恶童的游戏，神苏醒了，像一个恶童，而103区的人是神的玩具。
祂随意撕掉人的胳膊，将人的腿打结，扯开人的头颅，顺势拽出了一长串脊椎骨。
鲜血四溢，痛苦的哀嚎不止，绝望的恐怖蔓延，但祂只觉得有趣。
分析员立即追问：“有规律吗？”
已经找到了逻辑，可能马上就要找到规律了，只要有规律就有胜利的可能。
频道里此起彼伏的通报声还在响起，祝宁却说不出话。
祝宁的嘴唇抖了下，坚定地说出自己的答案：“……没有。”
没有，孩童的游戏没有规律，很像墙外那次的花人，人摘花的时候可以说有规律也可以说没有。
他们上次从花人手下逃脱，诀窍是扮演植物，扮演得越像越容易降低死亡率。
但那次花人是自己离去的，采花是即兴行为，一般不会持续太久。
孩童玩游戏是随心所欲的，他不会因为你扮演得更像玩具而放你一马，杀戮降临极其随机。
人类唯一的希望是……等祂玩腻了，等待祂疲惫了，无聊了，可能失去了兴趣。但祂可能永远不会腻，谁都不知道这场游戏会持续多久。
这才是真正的类似墙外世界，在墙外的污染也这样绝望，明明很快就找到了逻辑，却没有丝毫可以反抗的胜算。
这场战斗不是可以靠着智慧赢得的，蝼蚁不可能用智慧打到人类。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生物，连使用所谓的技巧利用规律都做不到。
【宝华三街路口发现死者……】频道内还在传来线索通报，负责收集线索的调查员以生命为代价传递信息。
分析员却陷入了集体沉默，要怎么说出口，这是无意义的，毫无希望的斗争，请立即放弃吗？
坏消息总要有人通知，祝宁点开了通报口进行通报，她想尽量让自己冷静一点，不要将恐慌散步出去，但这个消息注定带来恐慌。
“污染区域逻辑，恶童的游戏，无规律，无反抗路径，无污染源有效信息。”
祝宁停顿了下，才继续说：“A计划无执行可能，已确定失败。”
砰——！
清洁中心顶楼上原本点亮了五盏大灯，为了防止通讯被污染，保证不论作战人员在什么位置都可以看见。
现在第一盏灯已经熄灭，不论在哪里执行任务，他们仰望着熄灭的灯光，清晰意识到第一个计划失败了。
……
第一区，被称为神国。
103区内部绝望蔓延，却没有一丁点的绝望传递给神国。
神国内部同样关注这场战役，他们同样严肃，但像是观看一场体育赛事。
普罗米修斯将信号传递给了神国，联邦政府内部大屏实时投放，几个世家大族也接收到了信息。
联邦内有人开会，他们根据不同的数据建立了不同的模型，一个垃圾城在覆灭前夕传来了非常有价值的第一手信息，发挥空间巨大。
他们坐在最高处，看着两方人马相争，不论是什么结局都有用，可能预示了人类接下来不同的走向。
他们像是股票分析员一样忙碌，里里外外跑着。
一个巨大的圆桌旁围着不少人，坐在主座的人一脸冷漠，与会者很多，霍家和陆家只是其中一员。
参加会议的是霍家家主霍瑾生眉头皱着，她最看好的后辈现在还深陷103区，霍文溪已经做出了跟家族利益截然相反的选择，霍瑾生只能看着她离去，像是看一个长大离巢的鸟。
会议桌前闹闹哄哄的，有人面露疯狂，像是上了赌桌，喋喋不休为了利益争夺，这里在爆发着看不见的，不流血的“战争”。
陆家大小姐刘年年，更准确的应该叫她陆鸢，她坐在陆尧身侧，因为上次的意识体云端事件，她杀了人手里沾了血，而被证实是一个合格的陆家人。
她获得了拥有了参与会议的权利，虽然目前为止她还只是一个哥哥身边的装饰品，唯一需要做的事只有微笑。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大屏幕，祝宁在103区，她之前邀请过祝宁来神国但是被拒绝了。
现如今她再收到祝宁的消息就是这种场合，她端正坐着，双手自然放在膝上，心脏却在狂跳。
她不想接收到祝宁的死讯。
陆尧难得很兴奋，他松了松领带，搂住刘年年的肩膀，他美丽的妹妹面带忧愁，让她看上去更漂亮了。
陆鸢拥有天然的美丽，人类基因的最顶端，大自然的佳作，跟他们制造出来的“物品”全然不同，陆尧能感受到在这种时刻都有人回头看向陆鸢，他的妹妹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陆尧问：“年年，你不高兴？”
刘年年知道陆尧在提醒她不要臭脸，她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想要证明自己没问题，她快笑不下去了。
陆尧贴着她的耳侧，刘年年无法挣脱，只能感觉到对方压低的声音传来，“别怕，我们两边都下注了。”
陆家是站在时代浪潮前段的人，不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必定走向胜利。
刘年年按捺着自己想要逃离的冲动，看向四周，每一个人都精打细算，面目丑恶。
像是在赌马场下注，他们都根据自己的利益选择了最好的一股。对于神国来说，103区的末日是一场盛大的娱乐秀。
刘年年坐在其中，想的却是她唯一的朋友，虽然她们没相处几天，但刘年年却把所有赌注都压在祝宁身上。
无关任何利益，只为了祝宁身上的光芒不要熄灭，那是刘年年最喜欢最崇拜的东西，永远挣扎永远反抗永远自由。
请一定要胜利。

第235章 神降（三）
103区清洁中心大楼上空熄灭了一盏灯，最安全的方案被否决了，他们无法有效利用任何污染区域的逻辑。
恶童的游戏，他们只是玩具。
霍文溪站在清洁中心大楼最高层，在获得指挥权之后她终于爬上了顶端，她曾经好奇过，三百六十楼到底是什么？
是否埋藏着什么秘密，是否有个什么大人物正在暗中观察。
但她推开了最顶楼的大门，这里只有一片空白，里面连张桌子都没有，地板和天花板都是纯白色。
四面墙壁都是玻璃，清洁中心顶层像个观景台，人站在这儿可以看清整个103区。
太高了，已经站在云端，下方的人都像蚂蚁，今天没有遮挡的云层，霍文溪能看到下方。
她的恶魔之眼蠕动着，比寻常眼睛的视力更好，可以在云端之上看清楚街道中的每一个人影。
霍文溪说要用自己的眼睛寻找污染源，她确实感受到了，恶魔之眼在蠕动，旋转速度非常快，如同诡异海域中的神秘旋涡。
一滴血顺着她的脸庞缓缓流下，她感受到了地下的污染物，感受到了肆虐的暴力，感受到了无边的痛苦。
她的感受实在是太真切了，仿佛身临其境，每一个人的痛苦都压在她身上，霍文溪的身体止不住颤抖着，剧痛一寸寸碾过她的骨头。
她在剧痛中冷静寻找污染源，像是在沙子中淘金，没有，不是，都不是。
庄临在门外守着，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耳机里传来无数人的汇报声，仿佛跟无数人站在一起。
祝宁已经否定了A计划，意料之内，但依然让人失望，接下来会死很多人。
霍文溪是103区战争的总指挥，她必须有条不紊推进计划。
“蝼蚁无法用智慧打败大象，”霍文溪打开了公共频道，说：“蝼蚁唯一的胜算是奋力反击。”
死死抓住大象的表层皮肤，同类被碾碎成血肉模糊的一片仍然不会停下脚步，众人合力围攻，这是蝼蚁在大象面前唯一的胜算，不足百分之一的胜算，但这就是全部。
我们只是神的玩具，但会举起双臂反抗恶童的游戏。
霍文溪的话清晰地传来，作战人员怔怔愣住，霍文溪继续说：“各位，末日到来了，我们在赌一个未来，神国人是被我们选出来的，他们是被我们供奉着飘上天空，但他们背弃了人类的协议，停止了对净化世界的探索，反而期待从污染物那儿榨取资源。”
神国人在会议桌前围坐，眼神亢奋，脑子里不断计算，他们的世界里只有能源。
他们被能源蒙蔽了双眼，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初心。
霍文溪的声音很缓慢，“非自然人类希望全人类感染，达到全人类进化，我相信没有人期待这样的世界。”
让世界成为恶童的游乐场，让人类永远被奴役，失去尊严匍匐在污染的脚下。
“103区要走的是第三条路，我们走成功之后将会迎来全新的人类未来。”
霍文溪想证明给神国看，你们放弃的人，你们放弃的道路和理想，会有人重新捡起，会有人继续向前。
高贵的一等公民做不到的事儿，他们这些低等人类来做。
“神国视我们为燃料，污染物视我们为食物，他们要分食我们，我们会被乖乖分食吗？”
有人在频道里回应，“不会！”
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多人怒吼：“不会！”
“我们不是燃料，不是食物，我们是人类，我们只想生存。”霍文溪坚定地说：“各位勇士，末日已至，103区绝不覆灭，我们永不为奴，我们为尊严而战，为生存而战！”
隐藏在暗处的士兵抬头望向钢铁穹顶，他们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不要停止反抗，要做杀死大象的蚂蚁，即使被踩在脚底也无所畏惧。
为尊严而战！为生存而战！
轰隆——
垃圾场附近传来一声巨响，废弃的守城机器人一直被当做垃圾焚烧炉使用，它一直以来都保持着一个姿势，屈膝抱着自己，这是它第一次站起来。
它站起来，他们才知道有多高，几乎要碰到苍穹之顶，身上覆盖着的垃圾咣当向下滚落，垃圾山坍塌了一半。
它行走时土地震动，如同地震，沿街店面的招牌摇摇欲坠，人在地面都站不稳。
焚烧炉没有关闭，它的双眼在燃烧，如同燃烧的怒火。
这是第二个信号，A计划失败，即将执行B计划。
103区现有的武器储备不足以推平地下污染物，不代表他们不会动用。
无痛吞噬污染源的计划失败了，他们走了第二条路，刺激下方污染物，让污染区域提前进入猎杀模式。
一般进入污染区域，如果火力足够，直接进入火力碾压覆盖就行。火力不足的都会隐藏自己，顺着污染区域的逻辑寻找线索找到污染源。
这是他们参与的所有任务中遇到的最特别的，火力不够没有胜算，却要刺激污染区域，以此来得到更多线索。
这是很危险的一步，蚂蚁在大象身上攀爬只会被漫不经心扫落在地，但蚂蚁开始啃食大象会让它恼怒。
一定会有人死去，死去的速度非常快，他们自愿成为马前卒，以此来获得更多关于污染源的信息。
守城机器人正在行走，103区地动山摇，每个人在它面前都显得很渺小。
原本控制它的应该是普罗米修斯，但现在是陆启勤负责的技术部门在接管。
陆启勤站在控制台后苦笑，他职场老油条，最信奉的原则就是，不管我事儿，别找我麻烦，坚决不担任何责任。
没想到他被迫走向战场，作为技术部门，他们部门五个资深技术员，包括陆启勤自己走进了守城机械人内部。
机械人老化了，需要手动开启，守城机械人在他们的控制下已经起身，这么个庞然大物和地下的污染物相比竟然显得像个孩童。
陆启勤完全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一天，一点都不像他，竟然会鬼迷心窍同意霍文溪的布置。机械人奔跑时，内部控制台视角很颠簸。
技术员们都很兴奋，这么大型的机械人被他们操控，很有成就感，他们那时候想的不是去赴死，而像孩子拿到了新的玩具，好酷。
耳机里传来调查员的报告，“东区死亡人数超一千五。”
一千五百人，死亡时只是弹指一挥间，记录他们死状的图片被回传。
分析员上线：“猜测恶童现在可能在东区。”
污染区域的逻辑是恶童的游戏，虽然没有确切可反击的规律，但有些线索有用。
这么多玩具，总有个集中玩乐的区域，他们可以知道哪个位置污染浓度最高，污染源所在的一个模糊方位。
东区范围很大，是四分之一个城市的大小。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因为恶童只要一个转身就可以离开。
“东区作战人员撤退！守城巨人进场！”
守城机械人的右脚向后，踩裂了路面，它做出了一个起跑的姿势，像是一个百米冲刺的运动员。
它的机械腿屈膝，关节处下压，紧接着一个蓄力，猛地朝东方奔跑。
那一瞬间，很多人都想到了一个古老的神话故事，夸父逐日。
巨人在陆地上奔跑，只是为了追逐太阳，现在机械巨人快速奔跑只是为了寻找一个玩游戏的孩子。
守城机械人行动时撞碎了路面的高楼，巨大的广告牌掉落，上面印着永生药业的招牌，它一脚踩碎上面的广告语。
改变你的基因，创造你的未来。
咔嚓一声巨响，机械腿将广告语完全踩碎，耳熟能详的广告语成为了一地垃圾。
接着是一个英俊男人的广告牌，上面画着某个当红的明星，代言的广告被拦腰折断。
巨大的守城机械人横冲直撞，在狭窄的都市中穿行，象征着科技未来感的广告被碾压，大楼倾倒，硝烟四起，附近的作战人员纷纷躲避。
它跑到东区的速度很快，机械之心打开，里面是焚烧炉，之前被用来存放炮弹，被遗弃后用来焚烧垃圾。
它在进入东区之后，将手臂伸向机械之心，机械手覆盖在冰冷的心脏上，像是拉响了炸弹的拉环。
操作台中的技术员眼中倒映着火光，他们奋力一拉。
轰——！！
以它的心脏为圆心，冲天的火光炸起，空中浮现了一朵黑色的蘑菇云，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掀翻钢铁之穹。
机械之心最大的火力，密闭的穹顶被炸出一条裂缝，钢铁残片掉落，有微弱的光芒倾斜而下。
方圆十公里都被夷为平地，如果从俯视视角来看，密集如森林般的高楼塌陷了一块儿，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一个机械守城人跪倒在地，它的身体随着爆炸而分崩离析，头颅散落，四肢分散，只有膝盖还跪在地上，操作台内的技术员生死不明。
硝烟太浓了，好像整个103区已经提前执行了A级程序，但他们知道没有，冰冷的墙壁内埋藏着普罗米修斯的眼睛，他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并且如实转告给神国。
眼前浓烟滚滚，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众人屏住呼吸，仿佛深处迷雾，对未来一无所知。
距离守城机械人最近的调查员浑身都很烫，巨大的爆炸带来滚滚热浪，他一刀扎在地上稳住身体，却极力抬着头，想要看清。
失败了？
他闻着硝烟味儿，空气中还弥漫着肉味儿，那是污染区域中最让人呕吐的气息，不用思考也知道是战友燃烧的身体，蛋白质燃烧时发出的“香气”。
突然，他一愣，听到了一声很黏腻的声音。
咕叽——
像是有个孩子挤出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果冻，或者在玩某种橡皮泥发出了诡异的摩擦声。
他屏住呼吸，在黑色浓烟中极力睁大双眼，他的头盔屏幕是一片黑。
但他切换了模式，热成像模式竟然有用，他骤然一僵，看到了极为恐惧的生物。
眼前是一条巨大的触手，热成像不是很清晰，边缘都是模糊，但他能认得出来。
触手从炸开的地表缝隙中钻出，蠕动着自己的身体，一条触手都有一个街道那么大，根本看不清全貌。
触手蠕动着，如同翻滚的海浪，从地面钻出后，游走在人类的街道上。
触手在高楼上攀爬，躲在防污避难所的幸存者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巨物从他们的窗边蠕动而过，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污染物出现了。
调查员原地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抓紧了他的心脏，让他连简单的眨眼都做不到。
不可直视，这是一个不可直视的污染物，他们从录像带里知道了。
污染区域进入猎杀模式，它会无差别杀死所有人类。他已经看见了污染物的一角，那么巨大，那么无法反抗的东西，死亡已经逼近了。
但在那时他却没有感觉到害怕，反而感觉到了一股轻松，甚至想大声嘲笑。
不是神啊，根本不是所谓的神，只是一个怪物啊。
那样标准的污染物，因为过分庞大就让人敬畏，恶童生气了，幼稚地挥舞双臂，人类作为脆弱的玩具，恶童动动手指就可以轻而易举杀了他。
但他已经不会感觉到恐惧，因为人恐惧未知，他已经知道了，这是怪物，如果没有人类赋予它乱七八糟的意义，没有人类的信仰支撑，它真的只是一团烂肉。
“哈哈哈哈哈哈——”他控制不住大笑，目光却很纯净，像是一个孩童发现了一个秘密。
我不怕你，他在内心怒吼，我不会再畏惧你！
噗嗤——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一条小触手穿透了他的身体，将他原地顶起五米高，就像是一个树枝扎进来那样轻松而容易。
防护服破了，头盔哧啦两声之后变失去了电力，他低头看着蠕动的触手，鲜红的，巨大的，带着极致的痛苦。
他能感觉到疼，却不会感觉到害怕了，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鲜血溢出，他嘴巴一张一合：“永……不为奴……”
他为生存而战。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动了动，发送一条信息：
【激活污染区域，成功。】

第236章 神降（四）
战火延绵不止，高楼大厦被炮轰成碎片，天空封闭，所有人都被困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蝼蚁不放弃任何一丝缝隙想要寻找生机。
没有退路可走，他们要为生存而战。
滚滚浓烟不散，污染浓度在增加，350%，360%，370%……
高墙失去了意义，103区内部跟墙外环境完全相同，他们屏住呼吸，肉眼无法辨认自己的战友在何处，只能在屏幕上看到。
屏幕上显示每个人的定位，无数红色的光点闪烁，如同天上繁星，如同星星之火。
【激活污染区域，成功】
一条信息在屏幕前炸开，通讯装置没问题的战士们都收到，B计划在推进，他们已经成功激活了污染区域。
天空中炸起蘑菇云，爆炸的热浪滚滚，大楼坍塌，地下污染物爬出，恶心而黏腻的生物在爬行，地下污染物在蠕动。
触手接二连三杀死地面上的人类，人类在庞大的污染物面前毫无抵抗之力，死神的镰刀已经举起，污染区域进入猎杀模式，他们很快就会死亡。
但他们不怕，唯有战死，不死不屈。
【猎魔人何盛确认死亡……】
【清理者李鸣确认死亡……】
【猎魔人苏月确认死亡……】
……
员工手环的生命检测仪器发出一声声通报，作战人员的死亡在数据上只是减少了一个数字，留下一声机械的通报。
在那时，一条人命显得那么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对后人而言只留下一句话。
祝宁站在战场中，她对103区的记忆其实只有两个月，但因为四处跑任务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了。
在一天之前，这条路还很繁华，人类科技制造的繁华都市，让人很容易迷失在其中，如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她能感知有污染物在杀人，也能闻得到硝烟的气息，她最初听到频道内部传来有人死亡的消息会悲痛，到后面会丧失感觉，好像只是在听一句轻飘飘的话。
这是祝宁平生第一次走上战场，不论拥有什么力量，在战场上都显得很无力。
砰砰砰，四周响起枪声，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尖叫声从未停止。
祝宁有些麻木，黑色的烟雾滚滚，死亡从未停止过，她看不清了，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她的双眼因为硝烟而刺痛，头盔溅上陌生人的鲜血，防护服都是污渍。
作为最后的“净化器”，她只能执行最后一步，她不得不在其他人死亡时保持沉默，一个个战士在她周围倒下，但她不能拯救，要硬生生压下自己的冲动。
她是霍文溪的战士，只能在指挥下行动，现在才获得了行动指示。
霍文溪的计划很冒险，计划想要成功就要分秒必争，在夹缝中争取那一丁点希望，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每一步都要快，要更快。
没有时间耽误了，只有这一瞬间可以把握，错过就真的没了。
祝宁不信神，但如果可以祈求神明得到回应，她会毫不犹豫祈祷，全知全能的神，祈求显示污染源的坐标，为无知的人类指明方向。
清洁中心顶楼。
霍文溪站在落地窗前，频道内部被死亡通报声占据，她的恶魔之眼旋转速度太快了，鲜血涌出，在脚边打湿了一片。霍文溪的目光凝聚在东区，得益于她这只眼睛，她能看的很清晰。
污染区域激活后，进入猎杀模式，污染浓度陡然升高，她清晰看见调查员死去，感受到了每个人死亡之前的哀鸣。
她的眼睛已经成了污染物的一部分，难以想象的压力由她一人来承担。
霍文溪全身的骨头要被碾碎，她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住，眼眶周围突然变得四分五裂，红色的细小裂纹蔓延开，像是一张诡异的蜘蛛网。
霍文溪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扶着玻璃窗缓缓跪下，手掌心在玻璃上划出一道血痕，长麻花辫垂在血泊中。庄临无法在这个时候给她任何保护，因为污染来自内部。
她感知到了地下庞大的污染物，那是她的“母亲”，霍文溪的眼睛是祂的一部分。
霍文溪的脸上刺痛，异化的恶魔之瞳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目视下方，城市的网格在她面前展开，其中穿梭的作战人员身影放大，103区如同画轴。
突然，她的眼睛剧烈一抖，疼痛让她不顾一切嘶吼出声，眼球连接着大脑深处一起震颤，仿佛灵魂都在颤抖。
剧痛之中，她跟一只冷漠到极致的眼睛隔空对视，那么冷漠的眼神，邪神注视着柔弱的人类，感觉那一刻自己连一粒尘埃都不如，会被人轻而易举掸开碾碎。
跟她计划的一样，一旦激活污染区域进入攻击模式，她能与污染源进行感应，她看到了污染源。
这一步是以他人的死亡为代价的，霍文溪做出计划时就知道注定有人会牺牲。
霍文溪没有害怕也没有狂喜，在冷漠的污染物注视下，情绪甚至没什么波动，她从头到尾都对自己足够冷酷，制定计划，然后有条不紊执行，从不怀疑自己。
一旦认定一条路，那就走到黑，如果要撞南墙，那就用尽全力去撞，直到死亡。宣情说她是疯子，但这件事只有极致的疯子才能做到。
“祝宁，”霍文溪的声音传来，如同遥远虚空中传来的神明指引，“钢铁大道第三公园。”
祝宁一僵，头盔内传来霍文溪的声音，她对神明祈求，神明回应了她。
像是画龙点睛的那一笔，墨水点下后会盘活一幅画，霍文溪为祝宁指明了方向。
……
轰——
远处传来爆破声，人死亡时炸开，像是一捧血红色的烟雾。
“真好看啊。”
钢铁大道，第三公园，苏何仰视着天空，看到钢铁之穹背景下的牺牲，炸弹炸开，鲜血爆开，人类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点燃希望，看多少次都看不腻。
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和鸡汤文学里的东西能不好看吗？
所谓牺牲，战争结果是胜利，那么牺牲值得，是人类最伟大的光辉。但如果战争结果是失败，那就是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举动。
苏何年轻的时候是他们其中一员，也曾被这样鼓舞过，那时候长官让她冲锋她会冲锋，上级命令她摧毁一个区域，她会毫不犹豫立即执行。
污染发生时一般都很混乱，异能者、普通人类、污染物都在一个空间，这时候他们必须提高尺度，为了达到百分百净化，把在场所有活物全部碾碎。
苏何就是去执行的刽子手。
亲手碾压所有活物，不管这东西是污染物还是队友，不管他们生前如何哀嚎，苏何都必须要动手。
她动手的时候以为这样可以带人类走向未来，未来？什么狗屁东西。
她一次次维护的只有神国的统治，看着那些人尸位素餐，自己只是上等世界的工具。
神国人赐予她荣誉的勋章，给她各种名头，让她有资格进入宴会厅，金光闪闪的绶带和肩章可以挂满她的军服。
那有如何呢？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二等公民，永远低人一头，眼巴巴看着神国人从手指缝隙中掉下来的那一点好处。
苏何看透了一等公民，人类迟早会走向灭亡。
人类又不是第一天反抗污染物，也不是第一天牺牲，如果只要牺牲一部分人就能净化全世界，只要献出自己的身体就能拯救人类的未来这么简单。神国那帮人也不会漂浮在天上，懦弱到掩耳盗铃。
一等公民是不想净化世界吗？他们是做不到，八十年的反抗，人类早就被磨光了意志，被同一个对手殴打八十年，一头豺狼也会变成绵羊。
这八十年来看不到丝毫希望，土地每年都在逐步缩小，人类步步倒退，根本就是无解的死局。
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拥抱进化，让所有人都被感染才是最终的答案。人类不能再固步自封了，基因已经被污染，保留纯种人类的自然基因毫无意义。
和污染物共生，以污染物的姿态活下去才是正确的路，复苏会为自己创造了伟大的神。
苏何是为了进化之路而来的，她要实现全人类进化。
苏何还穿着红色风衣，像是这里的一把沾满血的刀子。她不需要穿防护服，第六等公民本来就是被污染的生物，只要把握精神平衡，保持自己不会溃败，他们才是最适合生存在污染世界的。
阻挡进化的人都该死，103区的人应该都堕落成污染物。
祝宁出现的时间实在是太迟了，早个十年苏何都信她，她会成为阿尔法计划最忠诚的信徒，愿意为祝宁去死。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很天真，在血肉和硝烟的战场中就显得很残忍。
公园一片漆黑，内部有个孩童游玩区，沙滩上的城堡接二连三倒地，看不见的影子在穿梭。
恶童生气了，地下污染物鼓动，污染浓度超过了400%。
第一道防护墙墙壁上闪烁着蓝光，从墙壁内侧伸出成千上百个炮筒，闪烁着科技的光芒，在这时候看起来很壮观。
普罗米修斯正在准备执行A级程序，无数个冰冷的枪口对准了103区内部，只要污染浓度超过550%，覆盖点大于10个，普罗米修斯会无差别歼灭所有人。
普罗米修斯监测这个区域，神就不会完整降生。
现在的神还是个孩子，苏何会帮祂斩断所有障碍，让祂进化到完全形态。
在这个角斗场中，一共有三方人马，不论哪一方想要实现自己的目的都必须同时对抗另外两边。
苏何想要感染全区，就要解决普罗米修斯这个麻烦，苏何知道怎么杀死祝宁，现在她该杀死新的敌人。
苏何目视前方，远处墙壁闪烁着蓝色光芒，她知道普罗米修斯也在注视她。
苏何当然使用过人机联合装置，说起来普罗米修斯是她的老朋友了，可惜现在她没有装置，无法跟老朋友展开对话。
在神国所创造的所有物品里，苏何最厌恶的就是普罗米修斯，所谓的盗火者不过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刽子手。
一个连智慧人守则都无法反抗的东西，太软弱了。
苏何的周围是复苏会的成员，他们为了人类的进化走到今天，103区的猎魔人愿意为他们的理想献出生命，他们同样。
在他们心中鲍瑞明死得很伟大，103区猎魔人为了自己理想而死，难道鲍瑞明不是吗？
污染浓度持续走高，复苏会的成员在黑夜中悄然隐去，白蚁会使大坝决堤，他们也会，他们要摧毁城墙。
苏何面无表情注视着最近的墙壁，无数个枪口像是无数只眼睛，墙边正静静站着一个人，那是普罗米修斯最新的代言人。
普罗米修斯一早埋伏在这儿的棋子，就是为了今天。
他没穿防护服，在这个时间点不穿防护服的，要么是非自然人类，要么跟苏何一样，是超S级异能者不惧污染。
还有第三种可能，这人已经注定是个死人了。
他站在高大防护墙下，身形显得很单薄，一阵风吹来，露出左侧太阳穴，此时正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
祝宁听到了霍文溪的指示。
那边通讯立即被人掐断了，祝宁猜测霍文溪是不想让自己暴露弱点。
祝宁的心脏砰砰直跳，知道目的地一切都好说了，第三公园距离这儿很近，她全力跑过去只需要两分钟的时间。
祝宁周围有很多猎魔人，除了宋知章和林晓风，最熟悉的同伴几乎都在她身边，会有人一直护送她直到接近污染源为止。
霍文溪的计划基本上都成功了，按部就班，每一步都很准确，像热血漫画里描述的一样，接下来该迎来伟大的胜利了，他们会突破黑暗，战胜一切，把所有敌人都踩在脚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祝宁总觉得一切都不对劲儿，可能是太顺利了，上次产生这种感觉还是在基金会下方的实验室，像是走进了一个陷阱被人推着向前。
很奇怪，接近这块儿后触手消失，没有人攻击，好安静。
祝宁快速奔跑，她使用了腐烂的鱼头，前进时把身后的人甩开一个身位，周围的景色快速略去。
到了，祝宁看到了第三公园的招牌，公园门口还有两个巨大的兔子玩偶，玩偶停止营业了，有点沮丧地坐在公园门口。
这里距离一级防护墙挺近的，现在墙壁表面闪烁着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像是一个光阵，很有科技感。
祝宁频道里传来同伴的声音，“污染浓度过四百了，没时间了！”
马上就会触发A级程序，他们就只能抓紧这一丁点机会。
祝宁双眼中黑色粘液流动，快速覆盖了眼球，黑色粘液从后颈爬出，祝宁做好了准备，像是重大时刻开枪时会提前准备，把手指扣在扳机上熟悉手感。
她已经掌握了异化面板，比之前更自如，只要找到污染源她能做到一口吞噬。
“已到达目的地！”她身侧有猎魔人发出信号，这些人都是敢死队成员，他们满心欢喜，踩着前辈鲜血走到这里，马上就要胜利。
猎魔人发送消息，通知总部这边的情况。
祝宁目光快速扫过，寻找污染源的下落，霍文溪已经最大程度缩小范围，就这么大点的地方，污染源肯定藏不深。
污染源是什么样？一个幼小的孩子吗？
祝宁刚迈进公园大门，走过那两个兔子玩偶，突然听到一声巨响。
砰——！
祝宁瞳孔骤然收缩，前进的身体一停，所有人都听到了异动，大家走到现在这一步已经草木皆兵，经不起一丁点的折腾，大家都进入到戒备状态。
祝宁僵着脖子慢慢回过头，她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一时间都没法反应过来。
身边猎魔人同样呆愣，被眼前突然的变故惊呆了。自天地线突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他们在行动前看过无数遍苏何的视频，对这东西并不陌生，是苏何的死寂线，她打了一个响指，可以摧毁一切。
接触的瞬间，不论是死物还是活物都会被碾压成粉末，祝宁之前做好准备会死在这条线下。
现在死寂线在碾压，如同一把大刀碾碎一切，建筑物、广告牌、空中悬浮的高速公路顷刻间化成粉末。
厚重的粉尘落下像是沙子一样倾泻。祝宁立即意识到苏何准备干什么，她要拆了103区防护墙，让这里真正意义上跟墙外没有区别。
复苏会让神降临，不会让神居住在墙内，那样像是将魔王关进囚笼，要推平一切，让墙内外都被感染。
苏何的对手不止是清洁中心，还有代表神国的普罗米修斯。
苏何可以使防护墙化为灰烬，瓦解神国的武装，只要一眨眼的功夫，死寂线快速向前推进，即将碰到泛着蓝色光芒的墙壁。
此时一阵轰鸣，一面墙突然升起，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面崭新的城墙，现如今的科技再发达也做不到一秒内建造出一座高墙，新的墙壁如同一层保护膜覆盖在防护墙前。
祝宁先是顺着墙壁生长的方向抬起头，像是围观一棵树快速生长，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低下头，她距离墙不远，一低头就能看到。
一个人在墙壁角落，他的身影被一些障碍物遮挡，祝宁费了一点力气才看清。
他毛衣下摆被掀开一点，露出腰线和苍白的皮肤，上面有一道疤痕。后腰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最开始的形状像是树木的表皮，非常粗糙，逐渐变得坚实，成了一堵坚实的墙壁，构造出了一道这个世界上最牢固的防御，苏何的死寂线和他擦肩而过，他却没有崩塌。
绝对防御。
宋知章的太阳穴上散发着蓝色的光芒，双眼中闪烁着什么，隔得太远了看不清，只感觉他一丁点表情都没有，像是一个精心制造的玩偶。
他麻木地站在这儿，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他的四肢，命运之轮滚滚，一颗棋子精准落在棋盘上。
他只是普罗米修斯的……盾牌。

第237章 神降（五）
宋知章不应该跟林晓风在一起吗？他一个鸭子店老板出现在这儿干什么？
宋知章太阳穴上的人机联合装置深陷，蓝色光圈下，白色菌丝已经深入大脑，跟他的神经长在一起无法剥离。
什么时候？祝宁根本想不起来，祝宁跟宋知章太熟悉了，熟悉到对方应该理所当然存在。但说起来根本不了解他，宋知章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记忆里的宋知章总是托着下巴对自己笑，穿着高领毛衣，不会暴露衣领下的皮肤，有点神秘，他说神秘的男人最有魅力，所以祝宁不多问，遵守着那条线不会越线一步。
他会照顾林晓风，给自己煮鸡汤，让自己任务结束后可以吃到一口热汤，她总在尊贵女王店感受到烟火气。
下雪天祝宁伤痕累累站着，她也不进屋只看雪，宋知章不催促，进门后反手给她扔一件羽绒服出来，然后陪她静静站着。
宋知章总是面带微笑，笑起来像个小狐狸，好像在算计着什么。明明挺精明一个人，老在祝宁手里吃瘪，祝宁有时候特别喜欢“欺负”他，想让他露出点别的表情。
他为什么要返回103区？祝宁明明都送他走了，她希望他活下去，那场港口大混乱真的是意外吗？刚好三点，在临近出港时突然暴动，他们的车辆不得不堵塞。
哪怕在真正的大战到来前，祝宁给他的任务都是照顾好林晓风，他也答应自己会乖乖等她回来。
祝宁突然想起在前天，那天她联络完普罗米修斯走到客厅，那时候客厅闹哄哄的，她一出门就看到宋知章看着自己。
如今两双眼睛仿佛重合交叠，之前祝宁并不理解他的目光，太复杂了。
宋知章的后背狰狞伤痕蔓延，双眼那么空洞，他不是小狐狸了，他是普罗米修斯的工具，也是103区最后一道防线。
祝宁很想帮他斩断后背和墙壁的连接口，抽掉人机联合装置的菌丝，祝宁一直以来都把宋知章和林晓风的安全问题归到自己这边，她应该保全这两个人。
宋知章的四肢被牵扯着，无神的眼睛望过来，祝宁总觉得他在看自己，好像在跟自己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被风吹着总觉得会消散。
“祝……宁……”宋知章的瞳孔无法聚焦，在茫茫人海中甚至无法准确分辨祝宁的位置，他茫然地看着，知道祝宁一定在这儿，他轻声说：“走……”
祝宁身穿防护服隐藏在人群中，身体僵住了，他让自己走？
宋知章现在有意识吗？他会感觉到痛苦吗？祝宁无法细想这件事。他的能力生来只会被人当做消耗品，永远无法摆脱已经写好了的命运，唯一一次活下去的机会被他错过了，他把通行证给了在港口等待的一家三口。
宋知章交出通行证走向103区时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结局。
外墙不能破，即使内部埋藏大量武器，枪口对准了103区所有人，但一旦墙破103区真的没救了。
苏何要毁了城墙，宋知章在挡着，祝宁需要抓紧机会寻找污染源，这样宋知章的抵御才有意义。
“走……”他无声地说。
祝宁的脚像是灌了铅，她明明面对着宋知章，很想往前走，但此时必须走向宋知章的反方向，不要回头去看已经无法拯救的东西，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划算的一条路。
牺牲够多了，不要再增加无谓的牺牲，今夜注定很多人都会死去，祝宁被推到这个位置，后退的代价无法承受。
她只能走。
祝宁机械地迈开腿，走了两步之后，速度加快了，从走路变成奔跑，她跑起来时听到耳边的风声和背后的动静，她已经听到了孩童的笑声，污染源在附近。
还没发育到完全形态的污染源，祝宁找到它就能吞噬，然后结束这场灾难。
不要回头看，往前。
黑暗中传来的笑声很残忍，像是葬礼上出现了一个并不懂事的小孩儿，他推开了棺材，把里面的死者当成玩偶一样摆弄。
污染源，祝宁要杀了污染源。
苏何皱了下眉，看向墙角下的人，绝对防御，神国果然有后手，神国笃定复苏会和103区不管谁赢他们都要能源，一等公民吃人不吐骨头，怎么可能不做二手准备。
城墙外壁极其坚固，普通炸药武器根本无法轻易毁灭，只有苏何的异能能做到瞬间摧毁。
苏何的能力有代价，她不可能无限使用，同理宋知章的防御也是。苏何认识宋知章，绝对防御很稀有，联邦目前为止找到最强的防御系就是他。
但宋知章异化了，他在最关键的一场战役中没有保全自己的队友，全员身亡只有一人独活。那次任务后，宋知章精神出了问题，在疗养院住了三个月，住院时出现了很严重的自我伤害行为，三次精神值检测都不达标，医疗部给出的判断是他不适合再上战场，随时都在堕化的边缘。
宋知章退役，苏何还知道这件事儿，她对自己的弱点很了解，没想到这人被普罗米修斯安插在这儿。当时联邦给宋知章的评估是绝对活不过四年，他怎么还活着？
啧，苏何感觉有点棘手，在这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清洁中心大楼，霍文溪在顶楼。
霍文溪做计划时一定考虑过，三方角逐的局面，随时都有两方会暂时目的一致，现在103区和神国有相同的一个目的，起码外墙不能倒。
一旦墙塌了，103区根本没有拯救的必要。
霍文溪现在生死不明，但她的推断没错，苏何果然还是在跟霍文溪对峙，霍文溪是苏何永远的对手。
到了这一步就是闪电战，都要在霎那间做出判断。
苏何没有犹豫太久，她的眼角瞥到祝宁进了公园，祝宁如果找到污染源，相当于霍文溪将死了她，这盘棋她会顷刻间满盘皆输。
苏何抬起头，眼前是一片废墟，她对于这个场面再熟悉不过，现在最大的对手是宋知章。
宋知章在异化的边缘，他的能力有限，使用次数过多会力竭，苏何判断他已经快死了，但苏何不同，她可以先把宋知章耗死。
咔嚓——
苏何抬起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发出一声脆响，那是死亡的前奏。
这次攻击的方向是东墙，她的死寂线无情推出，那边还有自己的手下，他们没有接到苏何的撤退通知，还没反应过来，一抬头已经看到死亡的镰刀落下。
苏何没时间跟人解释太多，果然，在她打出响指之后，宋知章的后背再次蔓延，巨幕般的围墙生长开，挡住了这一击。
巨大的冲击力让宋知章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的脖颈僵硬，高领毛衣下渗透出一种白色的物质，像是一层城墙把他也覆盖了，脆弱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可以一只手就捏碎。
宋知章的身体甚至无法倒下，被看不见的力量向后牵扯着，以自己残破的身体支撑一整面墙的重量，他很快就要坚持不住了，绝对防御鼎盛时期也没法覆盖整个103区。
这个能力是用来在战斗时辅助队友的，不是用来保护围墙的，敌人的所有袭击都只能被迫承受。
苏何抬起手，即将打出第三个响指，再来一次宋知章必死无疑。宋知章死后防御溃败，城墙必定会破，苏何会转身杀了祝宁，这一系列只需要三分钟时间就能执行完毕。
她的中指和拇指已经合并，只要轻轻摩擦，打出一个清脆的响声。
但苏何的动作突然停下，她一回头，一根冰棱擦着她的身侧落下，像是半空中出现的一根长矛。
紧接着，砰砰的爆破声响起，就在她原本站立的地方，突然长出了无数尖锐的冰棱，如果她没有及时躲闪一定会被扎透胸膛。
苏何快速后退，红色风衣的一角被擦破，冰系异能者。
眼前一个暗影快速跑过，速度非常快，像是一只矫健的猎豹在草原中奔跑，紧接着那人的身体隐藏在建筑物后，旁边大楼里的居民应该大部分都进了避难所，里面一盏灯都没开，人躲进去就像是耗子躲进了下水道。
苏何的异能是摧毁并不是透视，她倒是能把房子连同一起捏成粉末，但她现在不能随意消耗自己的能量。
苏何冷冷地注视着，眼前一阵冰冷的光芒闪烁，山猫躲在居民楼里，他要想使用冰系异能，一定会露出一点冷光，就像是狙击手开枪也不会抹去自己所有痕迹。
苏何久经战场，不同类型的异能都很熟悉，她看到冷光之后手指一动，想要精准袭击，但很快就被打断了。
一颗炮弹突破空气，苏何一抬手，旋转的武器在半空中变成一片沙子，苏何再抬起头时，居民楼对面的冷光已经消失了，明显是打配合战。
跟她玩这一手啊，人海战术，用自己的异能来消耗苏何的能力，一群蝼蚁。
沈星乔身穿黑色防护服，手持一个细长的炮筒，开枪之后立即躲避，她抱着枪背靠墙壁，心跳飞快，苏何的能力真恐怖，一抬手连炸弹都能灰飞烟灭。
正常人看到这一幕不可能不害怕，果然看视频和亲眼所见有所差距。
沈星乔耳麦里传来山猫的动静，山猫应该已经脱困了，他们临时组成的小队，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祝宁。
“苏何的异能有死角，死寂线一次只能向一个方向推。”霍文溪在出发之前曾经这么说过，“遇到她立即散开，不要集中目标，往她身侧和背后走。”
“请务必为祝宁清扫全部障碍。”霍文溪郑重嘱咐。
沈星乔双手散发着紫色光芒，荆棘丛已经打开，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一定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但她无所谓。
像是运送一个最重要的武器，沈星乔会为祝宁开路。
祝宁迈进公园大门，前方果然有人守着，祝宁侧身一闪，整个人在地面上滑动躲开致命一击，她刚翻身站起来，正要使用天赋抵挡，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身体而过，背后已经有人开枪。
“祝宁，往前！”有人对她大喊，甚至都不是自己熟悉的声音，可能只是某个陌生的猎魔人。
砰——
有猎魔人双手化出两把刀，甩出后架住一个刺客的袭击。
“继续走！”另一个人挡在她面前。
他们对自己大喊，跟宋知章一样，走，要继续走。
宋知章建立起的绝对防御像是一面高大的雕塑，他无声注视着，祝宁背后火光在燃烧，很多人都在交手，热武器的声音响起，有建筑物倒塌了，每一个人都让祝宁向前多走一步而战斗。

第238章 神降（六）
宋知章的后背很疼，连接着尾椎骨，每一块城墙都是他骨头的衍生，那些墙体从他的血肉中长出来，形成了一面特殊的盾牌。
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落在地上，他的五脏六腑正在快速分解，再这样下去，他会完全沦为一块儿石头。
只要这时候停下他还有一线生机。
“你不会真的活不久吧？”之前祝宁在滑雪场问过他。
那天祝宁要进入鲍瑞明的意识体云端，想把林晓风托孤给他。
宋知章经历过几次失控好不容易找到了平衡，只要他不乱来就可以继续活着。
他的眼睛刺痛，感觉眼球正在逐渐干涩，很快他的眼球表面就会结成石头。
墙体衍生面相当于他的眼睛，围墙高大，他以一种特殊的视角俯视战场，看见有猎魔人在战斗，他们的攻击在苏何面前被轻而易举碾成一片碎片。
宋知章想起了自己的前队友，那时候他们就在自己眼前化作一片片血雾，只在原地留下了防护服。
强大恐怖的袭击碾压过来，队友的身体蒸发了，临终前发出痛苦的嘶吼。
完整的防护服像是一副轻薄的皮囊，风一吹会迎风起舞。
“为什么只有你活着？”
“为什么没展开防御？你说话啊！”有人拎着他的领子质问，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宋知章的太阳穴很胀，普罗米修斯已经跟他的神经混为一体，他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宋知章应该站在原地，等待普罗米修斯耗尽他的能力，像个无用的垃圾一样丢开。
他的异能注定只能被动旁观，他俯视着103区的战场，这次的战役跟之前经历的很像，猎魔人遇到污染物之后都是地狱般的痛苦，只能求得那一点生机。
有个猎魔人想要冲锋，像是人被逼到绝境之后，要奋起反抗跟敌人同归于尽，但他刚迈出一步就原地化成了粉末，坍塌成了灰尘。
他到死都没有发出声音，牺牲不会迎来赞颂，甚至无人记得你的名。
苏何耐心有限，她打了个响指，山猫躲避的居民楼立即坍塌了大半。
宋知章不知道山猫是死是活，这栋居民楼里应该还有平民，他们没拿到避难所的通行证，本来躲藏在这儿想等待末日过去，童话故事里的英雄拯救，他们能走出来看到明日的太阳。
但最后的侥幸都被摧毁了，他们死的时候无知无觉，粉末像是山一样倾泻，风一吹，战场上扬起了风沙，很多人下意识想躲开，才想到那是人类的骨灰。
苏何身穿红色大衣，成了这里唯一的亮色，她周围有人在穿梭，沈星乔和叶飞还没放弃。
相比较苏何的力量，他们太脆弱了，渺小到真正可以一碾就碎。
苏何懒得看蝼蚁，像是人类懒得跟蚊子计较，她的身边出现了四个人，大概都是非自然人类，专程为苏何解决这些麻烦。
无声的清洗开始了，沈星乔双手闪烁着紫色光芒，荆棘丛在手心绽放，完整拉开后是个囚笼，可以将敌人囚禁。
她打开荆棘丛，紫色的光芒笼罩着一个敌人，沈星乔双手用力合十，噗嗤一声，荆棘向内碾压，被囚禁的敌人很快被压成肉酱。
沈星乔解决了一个，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突然瞳孔一缩，整个人被人从背后贯穿，一根黑色的铁棍扎进了她的腹部，她像是一只被钉住的鸟，鲜血在下面打湿了一片。
叶飞愣了下，紧接着双目赤红，他想去搭救，但他刚一动就有个人扑过来，对手像是个小丑，身姿矫健，四肢缠绕在叶飞身上，藤蔓一般要把他活生生绞死。
山猫在沈星乔四周建立起冰棱防御墙，让刺杀沈星乔的人被迫后退，但山猫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有两人在屋顶上快速奔跑。
找到山猫了！
他们在空中像是两只飞鸟，精准落在山猫的方向，刚一落地立即展开攻击，无情的刀刃砍向山猫。
山猫抬手抵挡，但攻击太快，他一边抵抗一边后退，很快就要被逼入绝境。
苏何站在这群人中间，她面无表情看着宋知章，再次抬起手，两指手指轻轻摩擦。
咔哒——
一个清脆的响指响起，苏何这次的攻击对准的是围墙，她的死寂线推出，宋知章的防御线再次展开，宋知章跟苏何进行了很多次这样的对抗，一人攻击，一人抵挡，直到有个人抵挡不住耗尽自己的能力。
苏何的极限在哪儿呢？她这次使用完要休息多久？
宋知章尾椎中骨头长出新的墙，想要抵挡一击，但他这次的速度不够快。
他覆盖的面积只有百分之九十五，留下了百分之五的空挡，这一点空挡对苏何来说足够了。
死寂线和一级防御墙体碰撞，东侧的围墙裂开了一道裂缝，蛛网一样展开，之后被碾压成无数个细小的石块。
有人就在围墙附近，他本来正在对敌，突然感觉到背后有风灌进来，细小石块砸在地上像是下冰雹。
他有些茫然地回过头，只看到高大的墙体裂开了一条窄缝，密闭的空间被打破，墙外的风涌入，裂缝竖着展开，刺目的光从外面照进来。
没挡住，一级防御墙破损了！
墙体表面的蓝色电流快速闪烁，像是一台坏了的电视机，蓝色矩阵闪了闪，迅速陷入灰暗，普罗米修斯失去了对那堵墙的控制权。
宋知章的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发条，他只是一个上了发条才会动作的玩偶，现在发条被拧到极限，如果再用力发条可能会断裂。
宋知章是普罗米修斯的防御，他们感同身受，他太阳穴的蓝色光环持续闪烁。
普罗米修斯站在漆黑的未知囚笼里，他正远程操控，像是提线木偶精准控制每一根丝线，宋知章只是他的掌中之物，现在他感觉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宋知章身体的控制权，他全身都是雪白的，纯白的眼睛有些不解，菌丝都跟宋知章要长在一起了，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脱困。
控制的菌丝根根断裂，宋知章要脱离普罗米修斯的控制了。
苏何露出了一个笑，跟她猜测的一样，宋知章的状态不适合上战场，他扛不住这么久，绝对防御用来当围墙根本行不通。
苏何再次打了个响指，乘胜追击，绝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这次宋知章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死寂线轻易推出，一旦打起响指，除了宋知章没人敢去拦截。
附近的猎魔人第一反应都是立即躲开，死寂线碰撞后，像是腐蚀一般，从一个角开始崩裂，跟上次的裂缝不同，苏何这次直接粉碎了二十米的长度，巨大的墙壁崩塌，更多的光落进来。
外面还有四道围墙，但第一级防护墙内埋藏着的是武器，第五级防护墙是收容传输装置，用来收容污染孢子的，一级防护墙破裂，苏何击溃了普罗米修斯一半的力量。
【污染浓度上升至500%……】
【污染浓度上升至520%……】
冰冷的机械声在每个人的头盔内部响起，红色光芒闪烁，发出最后的警告。
墙破了，Ａ级程序无法顺利按计划启动，唯一对污染源有制约的恐怖力量消失，复苏会期待的神可以毫无顾虑降临。
干净的阳光一整面落下，像是在一个黑暗的剧场中打下光芒，之前漆黑的战场突然被照得透亮，仿佛有个神在注视着舞台，此时一切事物都无所遁形。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惧怕过阳光，内心震撼久久不散。
一级防护墙破损！这条消息迅速传开，之前凝聚的军心快速溃散，如果五道防护墙都破了，103区不攻自破，他们的反击毫无意义。
苏何沐浴着阳光，外面的狂风将她红色的风衣扬起，她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迎来了胜利的曙光。
背后污染物在疯涨，触手涌动，神失去了禁锢，形成完全形态后，霍文溪派祝宁吞噬污染源的计划会全面失败。
苏何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轻松，体验到了最原始的孩童般的高兴。
但苏何嘴角的微笑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凝固了，照进来的阳光陡然消失，普罗米修斯关闭了五道围墙的钢铁之穹，黑暗重新笼罩。
苏何没动，不算很难破解的局面，一级防护墙内埋着武器，剩下四道只有防御作用，只要摧毁第一道，A级程序根本无法启动。
苏何见过大风大浪，情绪很稳定，不会被眼前一时的困难绊倒，距离胜利越近就越是不能心急。
但苏何突然皱了下眉，一股难以言喻的直觉涌上心头。
她意识到了什么，看向围墙，原本普罗米修斯的傀儡已经消失不见。
宋知章呢？
砰——！
苏何眼前突然一暗，这时她周围没人，她的手下都忙着伏击山猫之流，理所当然觉得苏何不需要什么保护。
苏何不需要，这世界上能伤害她的人很少，起码103区没有，祝宁就算觉醒吞噬力量也很难轻易把她弄死，苏何打了个响指，死寂线推出，但袭击她的人根本没化成灰烬。
无效。
苏何的异能对他来说无效。
她的面前陡然升起一面墙，跟高大的城墙不同，那堵墙最多只有两米，但她立即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宋知章不再保护围墙，苏何能够击穿墙壁是因为宋知章保留了一点力量，苏何快速后退，可惜来不及了。
砰砰砰——！
剩下四面墙壁在她四周展开，像是一个茧子把苏何包裹在其中。
绝对防御的正确用法不是用来保护围墙，而是用来包裹住危险，像是防爆装置扣住即将爆炸的炸弹，宋知章曾经对祝宁许诺过，如果祝宁失控，他会以生命为代价把祝宁包裹住。
在这里，绝对防御的用法是包裹住苏何。
宋知章展开双臂，石墙不仅是从他的尾椎骨长出，而是从他的手臂，躯干，每一个毛孔中长出。
他在最后一刻挣脱了普罗米修斯的控制，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除了头颅以外的部分都已经石墙化，柔软的发丝在风中飘荡着，刘海下的眼睛很干净，眼神平静而温和。
他是防御系，无法杀死苏何，但能把她困住。
水泥一样的墙壁覆盖了宋知章的高领毛衣，蔓延到脖颈，唯有一颗头颅还有人形，远远看去，像是一面墙上长出了一颗人头，但那不让人感到恐惧，反而让人感到温和，就像宋知章这个人一样。
宋知章用力抬高下巴，脸色苍白到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似乎想要延缓自己的死亡，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石化毫不留情蔓延，他的嘴巴、鼻梁、双眼、连带着一根细小的头发丝都被石化。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口，一切戛然而止，他被永远封存，像是一座石雕静静伫立。
第二区星辰队，猎魔人宋知章战亡。

第239章 神降（七）
远处围墙传来坍塌声，如同暴雨将至，围墙塌陷的速度很快，砰砰砰的一阵巨响过后，大片阳光落下。
墙破了？
祝宁一愣，她的心被揪起，猜测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宋知章是围墙的防御，他可能出事儿了。
祝宁无法判断这个出事儿是什么程度，受伤了？体力不支？还是……战亡？
祝宁不敢想，她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宋知章的脸，他永远都很温柔，好像从来没有暴躁的一面。
他一脸诧异地望过来，问：“喂，你是不是太信任我了？”
宋知章笑着说：“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说是个好人。”
“我可以留下来帮你，我的能力是……”前一夜，祝宁和宋知章在走廊上聊天，他主动提起过，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必定会死亡。
他早就准备好了当普罗米修斯的工具，对自己的死亡很坦然，或者说他根本就期待着死亡给自己余生一个了结。
但那天宋知章的话被祝宁打断，因为祝宁想让他活着，她曾经试图改写宋知章的命运。
宋知章相信过，他跟祝宁和林晓风在一起时间太长了，让他短暂地拥有过很温暖的生活。
祝宁在进永生药业基金会酒店之前，拥抱宋知章，那就是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举动。
宋知章把温暖的毛毯覆盖在她身上，阴影落下来，好像跟她融为一体，“晚安。”
晚安。
祝宁做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如今仍然强烈地想要回避现实。不是每个人死的时候都身边恰好有队友，可以交付遗言，在这个残酷世界，大多数人死亡都悄无声息，他们的生命只是……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突然就没了生气。
污染不停，牺牲不停，死亡永远都在下一步到来，谁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个牺牲品。
咣当一声巨响，第二道钢铁之穹关闭，光明被一寸寸吞噬，黑暗再次笼罩，计划出现了差错，霍文溪计划里没有这个意外。
围墙破损之后，对于污染源的制约消失了，污染浓度疯涨，他们的神正在长大。
现场猎魔人在后退，他们能做的都做了，神完全成长意味着毫无差别的攻击，人的死亡会更加轻易，他们接下来的抵抗极其徒劳。
“撤退！”通讯频道断断续续，他们传递着信息：“快撤退！”
而非自然人类像是神的子女，他们停止了对猎魔人的攻击，虔诚地望着天，期待着真正的降临。
他们一手放在胸前，做了一个尊敬的姿势，甚至有人下跪，他们高声赞颂，赞美伟大的祂。
【污染浓度上升至550%……】
【污染浓度上升至600%……】
祝宁的头盔频道内部信号很差，污染浓度过高后，已经开始影响通讯，没有普罗米修斯的保护，人类网络很脆弱。
她的屏幕上一片雪花，一直持续的死亡通报声消失，太多人死去了。
霍文溪作为祝宁的指挥官，没有传来新的命令，祝宁同样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现在的状况失控了，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抓住Ａ级程序启动之前，神完全降临之前，这一丁点的空隙来吞噬污染源，现在最坏的局面出现了，一级防护墙塌陷，神的成长人类无法干预。
通讯切断后，绝望笼罩，真正的末日来临，只剩下逃亡。
战役已经注定会输，最后跟污染物对抗的猎魔人都在撤离，避难所里的普通人类更加慌乱，人心惶惶，他们对于未来一无所知，可能根本没人能走得出去。
祝宁颤抖着手，她摘掉了头盔，露出了一张完整的脸，已经没必要伪装自己了。
她已经到达霍文溪指出的地点，公园内部，一个小孩儿玩乐的地方，远处的秋千在轻轻摇晃。
红色滑滑梯下方是一片沙地，小朋友可以在这儿玩沙子，搭建出自己的城堡。现在这儿静悄悄的，滑滑梯上方是个矮房子，里面黑色的雾气涌动着，却露出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只要看上一眼，祝宁立即感觉鲜血冰冷，好像被钉在原地。
把黎欣变成非自然人类的巨大污染物，赋予一条虫子生命的污染物，被村民称为乌麦的神，被永生药业期待着降临的真神。
祂会带来全新的世界，非自然人类主导的完全进化，也代表着完全污染，森林法则适者生存，脆弱的普通人类该去死，唯有强者才配存活的进化世界。
不可直视，在如今也拥有同样的规则，祝宁双目刺痛，生理性的眼泪不可控制流淌，这是他们的对手，蝼蚁想要打败的大象。
蝼蚁到达这儿，却只会浑身僵直，软弱到根本无法迈出一步，连绝望的冲锋都做不到。
走到这儿了，那么多人牺牲，已经到达这一步，然后呢？
高大的防护墙壁倒塌后，地表裂开缝隙，地缝中刺目的红光闪烁着，巨大的触手从中抽动，污染物成长速度飞快，眨眼间已经成了一个庞然大物。
在下方的人类不得不仰望，污染物比清洁中心主体大楼还要高，突破了云霄，它的触手像是动物的四肢爬在地上，蠕动的速度很慢，只要轻轻一动就能碾碎无数人类。
开始了，大象对于蝼蚁的屠杀。
“我已经走了9999步，最后一步该你走了。”初代祝宁曾经说，这是初代祝宁死了上千次计算出的唯一活路，唯一成功的可能。
霍文溪指出的污染源，无数尸体铺出的一条血路，像接力赛，一棒棒交接，祝宁带着最后一棒走到终点。
粘稠的鲜血和硝烟混合，远处是猎魔人的尸骸，已经太多人为了这一步而死。
黑色粘液蠕动着，四周都是宋知章死前构建出的围墙，围墙没有生命，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最后一步是吞噬，祝宁身上的黑色粘液快速涌动，如果是普通猎魔人来看，一定会觉得极其恐怖，祝宁很像一个怪物，但在庞大的污染物面前，祝宁身上不断溢出的黑色粘液显得杯水车薪。
她太渺小了。
祝宁是人类用科技制造出来的，阿尔法系列实验，科技和污染物的结合，功能是为了净化世界，抵抗污染物。
巨大的污染物居高临下看着她，因为蠕动，大地在剧烈坍塌，她脚下的石头接二连三落下来。
污染物成长为完全形态，祂触手抽动，随手打落了在空中的飞行机，祝宁甚至无法分辨那里面有没有驾驶员。
巨大的触手顶着钢铁之穹，发出砰砰砰的巨响，钢铁穹顶在祂手里很快被撕开一个裂缝，像是天漏了个洞，更多阳光落下来。
阳光在此时显得很冰冷。
【已打开三级防护墙钢铁之穹】
普罗米修斯进行了区域广播通报，后面还有最后两层，一旦突破103区必须放弃抵抗。
103区外，空中停着两架巨型飞艇，他们会做最后的歼灭，他们隔岸观火，冷冷地注视着人类反抗污染物，如果是污染物赢了，墙破损的情况下，他们要截断污染路径，保证污染不会蔓延到神国。
祝宁还站着，没有人通知她撤离，所以她还在茫然地执行自己的任务，像是战争中走失的士兵，过了几十年还以为在打仗。
她脚下地面颤动，公园寸寸瓦解，深渊展开，在这时候，祝宁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同伴，她孤零零走到了终点。
一条触手猛地朝她袭击，越是接近污染源的地方就越是危险，触手的速度很快，挥舞而来时刮起了一阵尖锐的风，带着地面上的碎石块都在抖动。
在快要碰到祝宁时，她的身体一动，明明已经麻木了，身体像是拥有本能一样反击。
祝宁立即使用炸弹，剧烈的爆炸携带着火光爆开，两颗炸弹炸断了一根触手，碎肉块和血雾喷洒着。
腐烂的鱼头加速功能，K003型炸药，来自消失的一号线末班车。
砰——！
触手碾压而来，祝宁就地滚了下，一道冷光在空中骤然出现，但没有将庞大触手砍断，只砍出了一道很浅的伤痕。
咣当——
祝宁被触手打中，整个人像是一片落叶一样翻滚，她立即站起身，公园内部二十米范围的金属物听她的调动，单杠、运动器械、遮雨的凉棚、路灯被连根拔起，化作利器扎入触手表面。
像是小打小闹，大型金属物扎进触手时甚至都没有让污染物发出痛苦的抖动。
猪人的铡刀，金属操控，来自吃人的火锅店。
触手蠕动着想要把祝宁淹没，祝宁一抬手，触手像是触碰到了无形的屏障，明明这么小的蝼蚁，竟然一时间无法碾碎，两米的防御打开。
立体防御空间，来自追杀人的房子。
祝宁没有在防御空间里逗留太久，她一跃而起，踩着蠕动的触手表面快速向前奔跑。
公园里喷泉的水源被调动，形成水刃砍向敌人，液体操控，来自机械海洋馆。
两条触手夹击，连一幢建筑物都很容易被轻易绞碎，祝宁的身体悬空，巨大的触手像是巨龙一样绞着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表面覆盖了坚硬的防御，污染物像是在嚼一颗牙齿，无法将祝宁击溃。
皮肤硬化，来自黑暗的牙医馆。
突然，缠绕在祝宁身上的触手凹陷了一部分，有什么腐蚀液体迅速喷出，腐蚀时冒出白色的烟雾。
腐蚀药水，来自无法逃离的公司。
无数根透明的丝线在眼前张开，蚁蛛的蛛丝，来自红房子孤儿院。
最后一段路祝宁并不孤独，她的身体里是一路走来遇到的人，赶不上末班车的鱼人，火锅店被精神污染的店员，精心照顾房子的黄雅若，疯狂的牙医，荒村里爱打猎的老奶奶胜心，在机械公司打工的王秦茜，红房子里的非自然人类黎欣……
他们沉默地跟在祝宁身后，一直在注视她，也引导着她。
只有几步路，祝宁却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难，她用尽全力只伤害了污染物的皮毛，别说致命一击，连有效的攻击都做不到。
噗嗤——
就在祝宁接近祂的最后一步，一根触手从背后卷来，刚才祝宁所做的一切甚至都没伤害到祂的皮毛。
现在祂轻轻抬手进行反击，血红色的眼睛毫无感情地注视她。
于是轻易穿破了祝宁的心脏，她低头就能看到蠕动的触手，上面沾着自己新鲜的血液。
祝宁双眼瞪大了，海蓝色的数据闪烁，然后逐渐熄灭，她在那时候很明确地感觉到自己是机器，她的内核被人毁灭，像是一台电脑被烧毁了主机。
心脏被捅穿，不再有力地跳动，祝遥赋予她强大的心脏破损，她甚至感受不到疼痛。
滴答——
鲜血从喉咙里涌出，她不论怎么努力都压不下，她像是个破烂的风筝，大股大股的血液流淌。
祝宁呼吸都几乎停止，她抬起眼，此时距离污染源还剩下半米，伸一伸手就能碰到了。
冰冷的眼睛在看着她，太近了，祝宁看到这双眼还会害怕到发抖。
她艰难地抬起手，触碰到了滑滑梯上的那双眼睛，也是那个把103区当成游乐场的恶童，随意扭断了人类的脖子，把人的骨头扭转三百六十度。
她摸到了一股冰凉，对方不是人类，是污染源。
霍文溪进行的豪赌，需要祝宁吞噬污染源，她触碰到真正的污染源了。
祝宁只需要进行最后一步，找到污染源，精准吞噬污染源。
黑色粘液从她的身体里蔓延而出，顺着胸膛上的触手，包裹住了敌人，一直涌向滑滑梯上的恶童。
污染区域内再展开污染区域，强大的污染区域会吞噬掉弱小的，墙外污染区域会形成叠加状态，黑色线条在她四周析出，相比较这个污染区域的黑色线条来说，她的线条很细，像是牛毛一样毫无存在感。
祝宁打开了最后一个功能，异化能力吞噬，来自永生药业基金会，也来自徐萌。
祝宁身后大股大股的触手涌动，形成巨大的阴影，生物的本能是存活，污染源被触碰的情况下不可能不反击，触手海浪一样落下，祂将祝宁和游乐场完全淹没。

第240章 神降（八）
血红色的触手蠕动着冲向上空，表面长出坚硬的鳞片，巨力将钢铁之穹撕开，人类制造的堡垒在祂面前就像神的玩具。
第一层被顶开，第二层被顶开。
【二级钢铁之穹破损……】
【三级钢铁之穹破损……】
【外围战力进行清洗准备……】
普罗米修斯的通报在这时显得很无情，他冰冷的声音在战场中回响。
最后一级墙外，漂浮着的飞艇炮口打开，只要突破最后一层，神国会真正意义上参战。
地面上的人类被瞬间扭断脖颈，四肢扭曲，死亡只在眨眼间。
有人抱着自己的头颅，张开嘴，嘴里蠕动着触手，他已经被污染物同化，很快就要成为污染区域的一部分。
墙内第一防污避难堡垒，沉重的铁门外传来砰砰砰的撞击声，作为103区最牢固的建筑物，里面聚集着大量平民，他们为了一张避难堡垒的通行证不择手段，有人甚至抛妻弃子只为了进入避难堡垒，但此时没有意义了。
末日已至，他们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避难堡垒的平民身穿防护服，不需要书写遗言，作为这个世界的消耗品，一个迟早要燃烧的木材，遗言毫无意义。
咣当——
触手挤开了防护堡垒大门，即将席卷一切。
避难堡垒外，有作战人员专门负责平民的安全，他们本来是最后一道防线，但地下污染物完全成长后，电磁风暴席卷而来，信号消失，电力系统断联，无人机接二连三掉落，像是一只只折翼的飞鸟。
他们应该像英雄一样死去，正如他们当初选择这个职业时所立下了誓言，我将誓死守卫103区，但遇到巨大的恐怖时，只剩下呆愣，实力差距过大，根本无从反抗。
103区大大小小的垃圾山加起来有二十六个，垃宝躲在垃圾房里，无法发出声音，所以屏幕上只显示了一个呆呆的表情。
宣情是绝对的主战派，一定会战斗至死，但看到这样的场面都停止操控士兵，让他们及时撤离战场，抵抗无用。
霍文溪的计划没有成功。
103区的画面传递给了神国，会议桌前众人围坐，桌面上摆着干净的水源，有人起身去上了趟厕所，他们仿佛只是看了一部电影，作为一场娱乐节目来说，这个故事并不够激动人心。
“BE了啊。”有人敲了下桌面，虽然早就已经料到，但以为103区会反抗的时间长一点。
底层人的反抗具有很好的观赏价值，自古以来书写的牺牲、奉献、永垂不朽的人类精神，这些部分让底层人完成就好了，神国人会为他们的反抗鼓掌。
“好无聊啊，”有人打了个哈欠，“推平吧。”
会议室中零星有人离开，如同电影结束之后散场，现在的底层人反抗的故事太老套了，还没有AI自主创作的娱乐节目刺激。
霍瑾生叹了口气，整个103区她也只在乎一个霍文溪，霍文溪的选择错误了，霍瑾生之前做过警告。
陆尧松了松领带，难得有些失望，他还以为自己看中的潜力股会给他惊喜，103区如果胜利了也是一件好事。
刘年年脸色惨白，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握紧了，几乎要把自己掐出血来，久久无法松开。
陆尧轻声说：“我们怎么都赢。”
刘年年无法对这句话做出反应，四周脚步声不停，他们高谈论阔，有人进进出出，和103区的绝望截然不同。
陆尧察觉到刘年年心情不大好，猜测她大概失去了一个朋友，他搂了下刘年年的肩膀，说：“没事，污染不会蔓延到神国。”
接下来悬浮在103区外的武装力量会进行清场，就算那个污染物侥幸逃离了，想要污染神国也要突破重重防线，早就说了，神国才是最安全的。
陆尧的通讯响了下，他低头处理文件，突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声音。
“是吗？”
陆尧抬头看向刘年年，他精致像个人偶的妹妹只是安静坐着，垂下眼遮住目光，姿态很优雅，外表看来只是一个安分的贵族小姐，陆尧愣了下，觉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刘年年松开握紧的拳头，手指一根根舒展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上面留下淡淡的血痕，她在心中自问，是吗？污染真的不会蔓延到神国吗？
……
某间办公室内，朴素老旧的电脑上正在显示103区的战况，检测画面持续播放。
普罗米修斯的运算能力非常强大，在这时候进行了逻辑整理，经过剪辑之后真像一部电影。
这台电脑过分陈旧，原本是白色的机体现在已经泛黄，她旁边的另外一台电脑几乎是个破烂组装起来的。
尽管很老旧，但房间内部被整理得很整齐，桌面上的文件强迫症一样排列，在笔筒里有一只黑色的钢笔，散发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人坐着，只露出一个后背，她的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指甲边缘修的很整齐，她用很平静的声音说：“阿尔法系列实验，也被称为火种计划，基因筛选计划开启后，由永生药业初代科研人员提出，为污染物和机械的结合体，实验体最终目标净化世界。”
“失败次数六千七百二十五次，污染物吞噬机械，人为无法精准控制，形成大规模污染，最严重的一次失败造成实验基地三千六百名实验研究员死亡。”
“连着三次大规模失败，人类方损失尖端科研人员上万人，科研进展停滞六年，经过利益权衡，二轮投票，人类无法看到实验成功的希望，阿尔法系列宣布失败，实验室被迫关停，永生药业转换新的研究方向。”
“实验关停后，部分研究员仍然在继续，提出新的理念，实验难点在于无法实现科技和污染物的平衡，为了不对机体造成负担，改进为降低污染浓度，降低系统运算速度，呈现残次状态，需要再次激活才能达到完全形态。”
她毫无感情的陈述停了下，屏幕中103区的画面倒映在她的瞳孔中，火光冲天，触手砸下来时高楼大厦被轻易毁灭。
这不是人类第一次对抗污染物，类似的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他们经历过的失败足够多。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腕表，那只表同样很古老，是小方块儿形状的，人类发明钟表已经过了几百年，在高科技面前，钟表是很简单的科技，但她更喜欢简单的机械。
绿色表盘上秒针转动，每一次走动都会发出细微的响声，像是死亡的钟声。
如果普罗米修斯转播的画面没有延迟，祝宁被触手摧毁心脏已经过去三分钟，画面无法深入，她生死不明。
“阿尔法系列编号0999号实验体激活状态，”女人继续说：“未知。”
……
祝宁心脏被摧毁。
触手贯穿瞬间，皮肤硬化覆盖了她的全身，像是穿着一件晶体制成的铠甲。
她的心脏是血肉制成的，搏动时跟普通人类一样收缩，现在心脏只剩下边缘一圈的残肉，内核被人挖干净了。
触手穿透她之后还在蠕动，把她胸前的破洞顶得更开。
祝宁双眼失去了焦距，海蓝色的数据流几次试图重新运行都失败了，她机械那部分已经停止运行。
整个地下被掏空了，祝宁被触手的力量拽着向下，如同坠入深海。
黑色粘液蠕动着，温柔地包裹她，祝宁正在接近死亡，黑色粘液却没有趁机将她吞噬。
她的脑子里有个黑色的立方体，祝宁在公司那次见到过另一个残次品的脑子，外表附着一层黑色的物质，内部包裹着机械齿轮，崩坏后里面的零件上会显示她的编号。
祝宁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的编号。
她一直下沉，在恶心的触手中穿行，等完全耗光生命，皮肤硬化失效，她就会被碾压成一片血雾。
祝宁眼前出现了很多人影，去过的污染区域中的污染源，每一个都很温和地看着她。
徐萌和宋知章也在，纯白空间内飞舞着大量的污染孢子，映照成血红，这里的污染孢子并不恐怖，更像是某种有灵性的生物。
死亡后的人们会在另一个地方相遇，徐萌大概也不会说什么指责的话，最多会给她一个拥抱，队长会说：“辛苦了。”
宋知章大概会笑吟吟地看着她，问：“你累吗？要不要休息？”
祝宁很想停下来了，她尽力了，没有偷懒过，每一次都拼尽全力向前奔跑，她自问自己没有辜负过任何一个人，霍文溪和初代祝宁的期待她都完成了。
霍文溪说不需要她成功的，无所谓的，说好103区的存亡不是她的责任的。
她能不能休息？
祝宁朝着宋知章和徐萌走去，想被自己的同伴接纳，但她迈出的脚步停下了。
“祝宁。”
有人在叫她，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她穿着白色风衣，像是穿着一件白大褂，外表永远都很干净整齐，领口常年连一点污渍都没有。
祝宁看不清她的脸，五官模糊成一团，像是笼罩着一层雾，女人蹲下，张开双臂说：“祝宁，到这儿来。”
祝宁很小的时候，祝遥会来接她，她总是这样，半蹲着说：“祝宁，过来，别玩了，该回家了。”
小小的祝宁会用力朝她跑去，每一次祝宁向她跑来，都像是久别重逢。
小孩儿无条件信任人类，每一次都拼了，因为在小朋友的世界里，没有具体的时间概念，分不清昨天还是明天，每一天都是今天。
祝宁跑向祝遥，祝遥把她抱起，祝宁的下巴放在她肩膀上，会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儿，她总是有一股淡淡的医院味儿。
祝宁超大声地喊：“妈！”
祝遥被她弄得很想笑，“干什么？”
祝宁更大声地喊：“妈！”
祝遥嫌弃她吵，觉得她很妈宝，说：“小声点。”
她嘴上说让祝宁小声点，声音却很温柔，祝宁没听出是指责，只觉得是无限的宠爱，可以容忍她的一切，失败，成功，指责，痛苦，只要被这样抱着，一切都能被抚平。
祝宁搂着祝遥的脖子，小声说：“我就叫，我要跟你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祝遥笑：“跟谁学的？”
祝遥抱着祝宁离开，两人说着一些废话，祝宁多幼稚的发言祝遥都会回应，祝遥觉得她烦，但也不打断，还总是顺着她的发言询问。
祝宁的心脏都没了，但感觉不到疼，好像有人在拥抱自己，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怀抱，她闻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儿，祝遥的气息。
大量黑色粘液涌动，顺着触手的方向攀爬，攀爬再攀爬，依然微不足道，依然很不起眼。
黑色的线条在身边析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像是一杯白开水中滴入了一滴墨水，墨水持续不断进行污染。
咔哒——
祝宁感觉大脑里有无形的开关被打开，立方体像是一个不断转动的魔方，表面形成黑色粘液，从中解析出，整个立方体被重新结构。
齿轮快速运转，内部污染物加快蠕动，脑海中传来哧啦哧啦的机械声。
刺穿祝宁胸膛的触手本来在向前，此时却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死，触手竟然正在被吸收一部分。
苏醒的污染物有些不解，祂拥有孩童的智商，整个103区只是一个游乐场，现在祂其中的身体被吞噬了很小一段，完全陌生的感受，甚至不够让人印象深刻，像是被一只细小的蚊虫咬了一口。
但那一口咬下之后就没有松开，小小的人类竟然开始反向吞噬。

第241章 神降（九）
纯黑的未知房间内，普罗米修斯静静站着，他身上蔓延出大片雪白的菌丝，103区的战况一幕幕展开在面前。
祝宁失去消息已经超过五分钟，在墙体上还可以运转的摄像头放大，但她目前没有展示出丝毫反击的可能。
她没有戴员工手环或者副脑，无法监测具体的生命情况，可能早就已经死了，但他们并不知晓。
103区外空的飞艇传来指示，将在十分钟内摧毁103区，神国最后的轰炸即将来临。
仅剩十分钟，任何奇迹的发生都应该在这十分钟内。
一级防护墙上，可使用摄像头还有五十四个，这时如同五十四只眼睛，正在旁观这个区域。
突然，其中一个摄像头眼前暗了暗，拍摄到一个黑色的影子。
普罗米修斯歪了歪头，不是祝宁突然复活，一级防护墙体上，有人类在攀爬。
他们穿着黑色防护服，分别是两男两女，防护墙高大如天幕，他们在上面跟散落的芝麻差不多。
背后就是蠕动的巨大触手，和一级防护墙最近的距离不到五米，血红色的光笼罩103区，钢铁之穹上掉落的碎屑此时如同陨石，从万米高空中砸下，很容易砸死某个倒霉蛋。
这种情况下，竟然有人在爬一级防护墙，普罗米修斯猜测，他们是想把握最后一点生机，翻墙从防护墙的漏洞逃出去。
人类最基础的需求是生存，这不是什么很新鲜的事儿，从运算的角度来说，他们能够存活的概率低于0.0001%。
咣当一声，一只脚踩断了楼梯隔板，铁架从高空坠落。
铁架带来的连锁反应，导致这条外用楼梯摇摇欲坠，有一半已经完全松了。
“小心！”背后有人大叫一声，通讯装置完全瘫痪了，现在基本都靠吼。
她的声音听起来最多只有十几岁，肯定不超过十五岁。
这让普罗米修斯对他们产生了一些好奇心，他扫描了防护服上的编号，锁定头盔内的几张人脸，很快就得到了他们的基本信息。
四人分别叫欧阳军、向可、纪文盒、胡秀。
没有什么特别的，连名字都显得很普通，他们早先在孤儿院长大，平均年龄十四岁，进了清洁中心，因为体检不合格，年纪也很小，他们没法当猎魔人，只能做清理者或者后勤部队这些边缘工作。
末日来临时，他们刚工作才半年，没有离开的通行证，只是很小很小的角色。
现在霍文溪的计划失败，通讯装置失效，他们失去了前线指挥官的命令，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没有拯救的必要，人类应该拥抱末日。
但他们在这时候选择来爬墙，普罗米修斯突然明白他们想干什么，它失去了对围墙的控制权，但墙内埋藏着的大量武器还可以手动操作。
完全意料之外的举动，成功几率并不高，不然会有作战人员来亲手启动，普罗米修斯一直没有完全理解人类这种生物，他很依赖算法，导入数据，计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但数据流涌动，屏幕上显示几个大字。
【运算数据不足，无法预测】
很少见，超强的预算能力无法准确预测结局。
向可爬的高度最高，此时距离地面超过一千米，空气变得稀薄，防护服内供氧不足，她双手扣着铁楼梯，狂风呼啸，像个树叶一样很容易被风吹落。
她不敢回头，墙面上投下巨大的影子，触手就在背后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触手上睁开无数只眼睛，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大型生物注视着人类，甚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污染物只是轻轻摩擦就摧毁了防护墙，上面的石块接二连三滚落，她跟这些石块儿没有任何区别。
咣当——
她脚下一滑，差点从半空中掉下去，手忙脚乱地乱抓才勉强控制身体。
她太害怕了，忍不住打哆嗦，相比较高空跌落的风险，她更恐惧被污染物同化。
精神值肉眼可见下落，她已经听到呓语，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堕入疯狂。
“没事吧！”向可听到胡秀在询问，她才十一岁，就在自己下方，他们几个人的做法在大人看来一定很不知天高地厚。
“没事！”向可稳住自己的身体，越往上爬阻力就越大。
“还有五百米。”胡秀大喊。
距离第一个中央控制室还剩下五百米，防护墙内有手动操作按钮，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操控台。
他们的手脚发酸，在庞大污染物的威慑下止不住恐惧，污染持续下去他们会变成污染物，就像他们曾经的伙伴，精神值过低，眼睛里钻出触手，最后充斥整个头盔，反过来攻击他们。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变成怪物，他们流着泪开枪射击，这些人最大的人15岁，最小的人11岁，合力杀死的第一个人是自己的好朋友，他们曾经一起长大的。
这就是污染世界，他们本来在这个年纪该做什么，像一等公民一样学习？上钢琴或者骑马之类的艺术课程？他们想象不出来，但起码不是亲手杀死朋友，连埋葬他的尸体都做不到。
砰——
向可踹开了控制室大门，人工操控台太久无人使用，导致这里布满灰尘，一股陈旧的霉味儿扑面而来。
她身体一松，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但没来得及喘口气，伸手去拽自己的其他同伴。
出发时是七个人，到了之后只剩下四个人。
他们扶着膝盖气喘吁吁，想擦汗才发现头盔挡着，防护服在电磁风暴的影响下很多功能都失效了，他们都体验到了窒息感，一直按捺着想要摘掉头盔的冲动。
他们的身体都很瘦弱，在巨大的控制室内像四个火柴人，胡秀打开手臂上的操控台，扯出一条线连接到操控台上，竟然真的亮起了微弱的光。
欧阳军环顾四周，“我们这么简单就进来了？”
操控台没上锁，他们轻易打开了门，现在竟然还能毫无阻碍打开操控键盘。
“管他呢，”纪文盒的手在键盘上敲击着，眼睛中都是疯狂，“都要死了。”
他们就要死了，末日来临时，脆弱得像是一粒沙子，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世界又不会有人害他们这群蝼蚁。
“哈哈哈哈，”胡秀应和，“对，我们早就要死了。”
明明要死了，还要爬上高墙，寻找最后一点机会。
向可操作着，弹出一个安全盒，她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按钮，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要把危险的枪支递给儿童，现在不只是枪□□么简单，这可是大爆炸。
她问：“要用吗？”
“用！”纪文盒大喊：“炸了它！”
“炸了它！我们就是英雄！”剩下的小伙伴齐声应和，到这一步他们已经不害怕声音会惊动污染物，大声喊：“爆炸！”
纪文盒发出砰的一声，模拟爆炸的响声，好像在这件事里找到乐子一样，一直砰砰砰个不停。
几个人都被逗笑了，明明是这么危险的武器，却完全不严肃，他们在成人眼里还是孩子，要有他们这个年龄该有的疯狂，中二病发作，要在末日来临时拯救世界。
向可笑着按下按钮，大规模杀伤力武器被轻飘飘按下。
按下后，没有立即发生变化，这又不是什么神奇按钮，一个按钮拯救就恢复和平之类的。
他们不约而同转过身，密闭的操控台上有个圆形的窗户，可以看到外界。
此时是下午，接近落日，钢铁之穹破裂，橘红色的光落下来，103区跟平时很不同，高大密集的建筑物，钢铁森林般的繁华都市被摧毁了一半，不见科技感，只有满目疮痍。
比高楼大厦还要宏伟的污染物在城市中穿行，血红色的触手形状并不同，有些长满了鳞片，像是穿着一身铠甲，有些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珠子，看一眼就让人精神值下降。
惨叫声、大楼倒塌声、炮火声从未停止。
从宏观角度上来说，这一幕竟然有美感，末日的余晖落下来，正因为生命可贵，接近死亡才会显得美好。
防护墙上，炮口全部打开，统一调整成同一角度，他们走进的操控台只能控制五百米范围内的武器，但这些东西原本是为了推平103区准备的。
炮口集中指向污染物，如同万箭齐发，发射之后狠狠砸在一根触手表面，弹药炸开，震耳欲聋，触及污染物表面后，像是一场烟花秀。
他们燃放过的最昂贵的烟花，也是他们看过最绚烂的一次，烟火倒映在瞳孔中。
那一刻他们几乎以为要成功了，因为没有长大，所以总是很天真。
触手快速蠕动着，发出一阵嘶吼，声浪拥有力量，立即震碎了控制室小小的玻璃窗，大股狂风灌入，带着炙热的高温。
触手的眼睛被炸毁了一片，高温烘烤后残破不堪，眼珠子里的粘液爆裂开，剩余的眼睛转了转，很快就发现了捣乱的孩子。
他们瑟瑟发抖，无路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门被轻易碾压，像是一个易拉罐，操控台内地震了，电器零件和桌面杂物往下砸，他们甚至站不住自己的身体。
要死了。
他们都明白这件事迟早会发生，但都不害怕。
向可抱着按钮，知道这点武力轰炸没用，还是拍下去，如果有个按钮按下去可以毁灭世界，你会不会按？
答案是会，没有人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可惜这个按钮无法毁灭世界，最多毁灭怪物的一根触手，就像是毁灭对方的一根头发。
砰！砰砰！
绝望中，向可用力拍下按钮，一次不够，两次三次，无数次，直到按钮被拍烂。
弹道中重新装满炸弹，炮口二次对准，轰——！
爆炸声不止，炮火继续点燃，触手扭曲着身体，从操控台边极速掠过。
轰——！
炮口三次对准，发射之后立即被触手席卷，捏碎了一半以上的炮口和弹道。
向可没有停下，她持续按压着，知道没用，但末日之下，人已经快疯了。
她发出砰砰砰的响声，几乎是在泄愤，墙面摇晃，剩下的同伴紧紧搂住她才让她没有滑向出口。
她当时太专注了，没看到空气中弥漫着新的黑色线条，很细，像是牛毛一样看不清，跟庞大污染物的线条截然不同。
黑色线条悄无声息覆盖了103区，一场新的污染蔓延着，笼罩在触手表面，然后陡然收紧。
他们注意到异样时，近在咫尺的触手毫无预兆地在空中僵直，表面仿佛勒着看不见的细线。
很像人类在古代集体猎杀大型动物，合力把猎物绑紧，然后四面八方拉扯着。
污染物发出一阵痛苦的咆哮声，恶童只是一个孩子，肆无忌惮玩耍时突然被人打断，低下头才知道力量来自下方。
祂本来绞死的人类突然咬住了自己的身体，祝宁被贯穿了心脏，身体淹没在触手的海洋中，黑色线条铺开，如同张开了自己的领域。
他们都是污染物，动物的本能被激发到极致，一句话就能形容他们目前的状态，他们在争夺领土。
祝宁身上析出的黑色线条在覆盖，细小的线条，单独看都不值得一提，很容易被人忽略，这时却在吞噬着桥墩一样的黑色线条，蚍蜉撼树。
在墙外，两个污染区域相遇，强势的会吞噬弱势的，这是自然法则。
在城市中穿行的污染物不是什么神，只是一个怪物。
恶童奋力挣扎着，但所有的挣扎都毫无意义，祝宁坚定地咬着祂，死也不会松口，她双目中没有一点光亮，甚至无法聚焦，只剩下本能，大片的黑色粘液从后颈中涌动而出。
大脑里的黑色立方体已经被打开，像是潘多拉魔盒被掀开了一个角，黑色粘液像是海潮一样涌动着。
阿尔法实验的精髓，系统科技部分控制污染物，只是为了平时不要失控，换句话来说，充满科技感的系统是祝宁脑海里污染物的一道安全锁。
现在安全锁被打开了，失去系统的压制，污染物开始疯长。
【安全模式解锁……】
【正在二次激活……】
【阿尔法系列编号0999号实验体激活成功……】
系统的机械声响起，祝宁睁开眼，她的瞳孔重新聚焦，黑色粘液布满了眼球，她沉在地底，四周全都是蠕动的触手，却无法将小小的人类碾碎，祝宁像是卡在身上的一根刺，拔不掉，弄不死。
祝宁没有表情，看上去那么冷漠，这世间万物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仿佛深埋在地下的另一个怪物被唤醒，或者说，另一个神降临了。
祝宁抓住了污染源，对方是个小男孩儿，穿着背带裤，脖子上戴着一个很精致的黑色蝴蝶结，看上去很像贵族小孩儿。
但他双目发红，露出凶狠的表情，龇牙咧嘴露出尖牙，像是要把祝宁一口咬碎。
祝宁身上的黑色粘液抓住他，在争夺领土的战争里寸土不让，恶童被她拽着一个踉跄。
于是地面上的污染物也一个踉跄，触手突然失去了支撑力，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断了高楼大厦，像是一个孩子在玩具屋内跌倒。
恶童怒吼着，污染物也发出怒吼，吼叫的音浪震碎了附近的玻璃，部分房屋和路灯被崩裂。
恶童被一把拽向地面，地面污染物也被人扼住了咽喉，狠狠砸下，恶童想要撑着胳膊肘站起，但被恐怖力量扼制，竟然无法松动。
恶童的游戏被打断，身下就是人类的建筑物和人类的尸体，像是散落一地的玩具碎片，扎得有点不舒服，大概是不理解自己怎么会被玩具拽倒。
但按到地面还不够，磅礴的力量还在持续，祝宁要把它压进地底。
污染物的身体不受控制，春雨一样的黑色线条沉沉下压，很难想象看上去那么柔和的线条怎么有这么恐怖的力量，地面本身就有数十米宽的裂痕，污染物就是从这里钻出，竟然要从这里回去。
地下祝宁淹没在触手般的海浪中，胸口破裂，心脏不再跳动，她一直在持续不断下沉，更深，再深点，像是要深入地心。
她跟污染物相连，无数根线条把他们绑定在一起，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我死你也别想好活，这是祝宁的人生信条，她哪怕失去意识了都还在执行这个信条。
黑色粘液压住触手，碾碎，咬死，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污染物会尖牙撕裂，被拖回洞穴，涌向祝宁的心脏。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黑色线条正在消散，触手正重新钻回地底。
所有幸存者都看见了，他们抬起头，仰望着天空，明明力量来自地下，但人类本能是看向天空。
万米高空中的触手坠地，震出大量灰尘，苏何碾碎的人类尸体，粉尘如沙尘暴一样席卷，103区出现强地震，人们在寻找安全场所。
墙体操控台内，几个孩子呆呆望着，满脸都是泪，身上都是血，他们互相依偎着，想着死了也要一起死。
向可手里的按钮快被她按烂了，她的拳头一下下砸下，这时候才停止。
操控台的大门和窗户都被砸烂，触手掏空了墙，几个孩子在断壁残垣中望向外界，眼睁睁看着巨大的污染物重回地底，那不像是自愿回去，更像是……被什么神秘生物所吞噬，一节节咬住，一口口吞下。
不放手，死也不松口的那种吞噬。
落日余晖落下，地面上的黑色线条下降，像是一场黑色的雨。
这场吞噬持续了很久，他们的视角无法看到全貌，只看到眼前的触手被拖走，远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是森林深处传来怪物的咀嚼。
最后，连黑色线条也消失了，属于污染区域的标志不见踪迹。
连一颗污染孢子都没有，一时间万籁俱寂，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巨大的落日挂着，映照着废墟，俯瞰整个区域，地面裂开数十米的缝隙，高楼大厦倒塌，清洁中心主体大楼冒出滚滚黑烟，地面上的作战人员手里还拿着武器，却已经看不见敌人。
无人说话，心有余悸，害怕惊动未知的危险。
直到通讯频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一粒石子落下，他们才回过神来，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初的声音都在询问情况。
【第三战队，第三战队剩余人数六百，请求救援……】
【巡逻队汇报情况……】
很混乱，但幸存的人类正在尝试着从一团乱麻中梳理出现状，接下来收拾残局只要大人。
墙壁内，几个孩子愣了会儿，不知道是谁说：“我们拯救了世界？”
这是一个疑问句，紧接着他们确定了，大声呼喊：“我们拯救了世界！”

第242章 神降（完）
神国的飞艇悬在103区上方。
负责人是个男人，他穿着一身军装，年纪已经过了五十岁，军装上挂满了勋章，他叫张守心。
屏幕上显示了103区的战况，巨大的污染物几乎将103区摧毁，触手随意甩开便能把人和建筑碾碎，所有人都以为103区必定灭亡，污染物却被另一股庞大的力量拽回地下。
因为他们俯视的角度足够高，所以围观103区战场时不像是在看打仗，打一个比方，更像是在一个透明玻璃瓶里养了只食肉动物，103区的建筑物是瓶中景观，反抗的作战人员很像喂给宠物的虾米，没想到虾米吃了肉食者。
屏幕上倒计时定格在1:07秒，差点他们就出手轰炸了103区。
“竟然赢了？”另外一个中将端着一瓶啤酒走过来看，他喝得脸色通红，丝毫没有感觉到战况紧张，现在打仗都可以全自动化了，神国派遣来的队伍很散漫。
103区还冒着滚滚浓烟，战火燃烧，无法扑灭，幸存者零零散散走出，正在清点战况，地上有很多尸体，但飘荡在天上的人听不到悲恸的哭声。
“怎么没有污染孢子？”他们问。
这确实不正常，他们一直作壁上观，污染物和人类之间的对决，计算出污染物赢得战争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二，但103区赢了，很意外，像是冲出的一匹黑马。
不论结果是什么，他们都更在乎一个问题，污染孢子在哪儿？他们是为了收割污染孢子而来的，但城市里一粒污染孢子都没有，污染区域净化怎么会没有孢子？
作战部队无法做主，他放下啤酒，连线了神国，等待最新的指示。
神国那边同样一头雾水，都有三分之一的人离场了，剩下的人只不过是在闲聊。
现在他们停下，转过头看向屏幕，电影一般都分个起承转合，霍文溪指挥攻击污染物应该是高潮，几个小孩儿按下爆炸按钮应该是终篇。
还算是有一些悲剧色彩，最近很流行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氛围感，103区还挺有末日废土的氛围感的。
原本应该到此为止，但没想到后续还有。
火红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几个神国人脸色很有趣，很难一个词概括所有人的反应。
有人不耐烦地把一张报告揉皱，紧接着立即开始接通电话，“103区干了什么？”
“怎么可能是孩子弄的？103区墙壁内引爆的弹药根本不够！他们藏了什么武器？”
“稍等，这边在重新运算……”机械秘书正在收集信息。
会议室突然忙碌起来，103区没有按照计划行走，给他们增加了很多工作量。更详细的消息传递来，像是雪花一样纷飞，连他们都无法立即理清楚头绪。
不论多么复杂，唯一可以确定的信息是，103区胜利了。
他们打赢了。
“哈哈哈哈哈——”陆尧闷声笑起来，在这么混乱的局面，他竟然笑出声。
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如果不是情况不对，他甚至想鼓掌。
真的让陆尧赌赢了，其他神国人都没有远见，生意人要在时代的大船开始转向时把握住机会，陆尧坚信自己把握住了机会，已经嗅到了未来全新的商机，这一切都要感谢他的妹妹，让他跟103区提前建立了联系。
刘年年的手在膝盖上收紧，收紧又松开，深深呼吸着，借着细微的举动让自己放松。
祝宁胜利了。
虽然现在不知道具体情况，其他人都一头雾水，但刘年年知道，一定是祝宁，祝宁胜利了。
刘年年是家猫，家猫羡慕野生的豹子，祝宁就是凶狠的野生动物，她没有让人失望。祝宁身上发光的部分从未熄灭过，刘年年会一直注视着她。
霍瑾生眉头紧紧皱着，脸色难看到吓人，相比较103区她更在乎霍文溪的下场，她以为霍文溪必死无疑了，过了会儿，她副脑传来了新的消息。
霍文溪的生命检测仪没有传来她身亡的信息，她还活着。
霍家人企图把霍文溪塑造成一个反面角色，作为霍家人要时刻拥护家族利益，这就是背叛家族的下场，现在她算盘落空了。
会议经历混乱之后勉强整理了一些思绪，悬在103区上空还在等待是否轰炸的指令。
神国经过计算选择暂停轰炸，没有污染孢子，燃料和武器都是巨额支出，这怎么说本质都是一场生意而已，要计算收支平衡，神国只想以小博大，不做亏本的买卖。
如果103区真的拥有什么秘密武器，那这件事的性质将会彻底改变，不再是一场生意，有可能是一场全新的战争。
一个区域拥有可以吞噬污染物的力量，对神国来说是无形的威慑，谁都不知道武器的枪口会不会对准天上悬浮的第一区。
飞艇接收到指令，没有立即返航，而是继续悬浮在半空中，持续观测103区。
……
清洁中心。
大楼主体被毁了二十层，冒着滚滚黑烟，直到今天才扑灭大火。
霍文溪戴着黑色的眼罩，她的眼眶附近还有红色的线条，像是蛛网一样裂开，比之前淡了些，这场战争留给她唯一的“礼物”，是赋予她这只异化的眼睛。
异化不可逆，她的恶魔之眼如今很安静，蜷缩在眼眶中。
霍文溪注射了防污药剂，这时候很听医嘱，如果不是祝宁及时吞噬了污染源，霍文溪应该已经死了。
她面前都是文件，副脑响个不停，指尖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被塞满了烟头，庄临数次出声提醒但霍文溪不听。
霍文溪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梳理战况，死亡人数四万，幸存者还在统计，防污部队会对整个城市进行污染清理。
今天避难所里的平民已经走到地面，他们茫然失措，看着街道上燃烧的大火，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时候第一反应并不是喜悦，反而是悲伤。
他们要第一时间寻找自己的亲人，亲人、朋友，人类就是靠这些关系维系才是人类。
战争中没有人是绝对的胜利者，每个人都是失败者，总会接收到死亡的信息。
选择走出避难所的人是少数，大多数人都不敢离开，总觉得下一场污染还会到来，走上地面他们会睡不着觉。战争带给人的后遗症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缓解，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治愈。
103区地面上还有巨大的裂缝，城市四分五裂，好像被人从中劈开了。
污染物被吞噬后，地下出现了巨大的空洞，很崎岖，人趴在洞口往下望去，才能理解敌人到底多么强大，而他们又是多么渺小。
他们对着洞口大喊，回声久久不散，像是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
祝宁自从那次之后就消失了，最开始的几天，大家忙着梳理战场，救援伤员，没人手去寻找祝宁的下落。
现在他们才腾出了一点人手去寻找，不敢派遣活人下去，只派遣了巡逻机。
巡逻机的屏幕带来反馈，技术员好像以一只昆虫的视角打量着地下世界，最深入的距离是一千米，再往下走巡逻机就会失去信号。
下方很黑，会吞噬掉灯光，没有确切的画面，但捕捉到了很多声音，呼呼的风声，还有水流声，下面应该有一条暗河，这就是现如今他们对于地下洞穴的全部了解。
像是一个坏消息，人类城市下方有个未知的空洞，也像是个好消息，因为他们在下方没有检测到一点污染浓度。
一般来说，人类城市都会有少量污染，就算是一块石头也会检测到5%的污染浓度。但地下的检测数据竟然是0，地下世界甚至比人类世界还要干净。
他们记录下了数据，暂时找不到人手，医疗部队都在前线治疗伤员，科研人士也上场了，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搁置，等之后再继续探索。
霍文溪忙得要命，所有消息都需要汇总到她这儿，她几乎没有个人时间，只有在忙碌的间隙中会停下来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庄临问：“你不找祝宁了？”
庄临没说出口，万一死了呢？万一受伤了呢？祝宁一点消息都没有，如果她还活着肯定会联络霍文溪。但庄临不敢说，感觉说出来像个诅咒。
霍文溪也一反常态，之前她的态度都是掘地三尺也要把祝宁找到，现在好像不怎么在意这件事了。
霍文溪停了下，说：“不用。”
霍文溪觉得她没死，祝宁想出现的时候自己会出现，神国那边传来指令，希望103区可以交出祝宁。他们会把祝宁当做战略武器，可以负责日常保养和战后修复。
保养和修复？这个用词真的很傲慢，好像祝宁只是个高级的物品。
这种情况下，霍文溪巴不得祝宁不要出现。
霍文溪想了想，列出一个名单交给庄临，“我想知道这些人的情况。”
她给出的名单不长，里面写了几个人的名字，沈星乔、叶飞和猎豹队的剩余成员，霍文溪记得这些人是祝宁的同伴。
在祝宁没有消息时，霍文溪要负责照顾祝宁亲人的安全，这是她给自己盟友的承诺。
……
103区墙外，大概十公里的位置，有一条河。
水边有个小机器人在拾荒，它的脸上打了两个补丁，没有语音功能，因为太陈旧被彻底弃用，唯一的下场是进入垃圾焚烧炉。
前几天103区内部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声，天上悬浮着两个庞然大物，它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听着炮火连天，好像世界末日。
后来战火停止了，河滩上突然多了很多垃圾，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地下暗河里被冲出来，飘荡在河里，最后被冲刷到这儿。
它跟垃宝是同款机器人，但也不是那么一致，它的脑子里寄生着一条水蛭，此时它举着两个爪子在河边寻找能用的电池，它的能源都来自于这些垃圾。
它掏出一个废旧机器人的电池，接入自己的电池槽，没电。
它失望地放下，接着走向下一个，这是今天找到的第三十九个机械人，它看到有个人趴在河边。
那个仿真人做的好真实，穿着黑色防护服，露出来的皮肤有人类的质感，像是一个真实的人。
这人半个身体泡在水里，它检测了一番，猜测这类仿真人的能源应该都在心脏的位置，人类设计机械人的时候很没想象力，还是以人类自己的视角出发，一般都放在头颅和心脏处。
它把尸体翻过来，整个身体被水流泡得冰冷，也没有呼吸，果然是个死尸。
不过竟然是个女人，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糊在脸上，双目紧闭，额头被磕破了。
胸口好像缠着水草一样的玩意儿，黑漆漆的一团，小机器人扒拉了两下，把水草扯开，它一碰，觉得这大概不像是水草，更像是沥青，黑色的，黏糊糊的。
它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总觉得沥青一样的东西在手里蠕动，它再去拨动尸体的胸口，能源槽应该就在这儿，是冷冰冰的机械质感，但没摸到电池，反而摸到了一块儿黏糊糊的肉，突然蠕动了一下，吓得它一个激灵。
它猛地后退了一步，尸体一动不动，心脏部位是什么？寄居在胸腔的寄生物？
它仔细看去，缠绕在胸口的根本不是什么水草，而是黑色的粘液，甚至还会蠕动，而她胸腔里的东西正在跳动，血红色的触手代替了心脏，蠕动时发出黏腻的响声。
怪怪怪怪怪物！
它吓得一直后退，连滚带爬就想跑。
大概是弄出来的动静特别吵，突然，本应死去的尸体毫无预料地张开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一点感情，眼白上附着黑色的丝线。
祝宁刚睁开眼，只看到了湛蓝的天空，天空万里无云，被钢铁之穹遮蔽太久，真正的天空让人感觉视野极其开阔。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新鲜的属于大自然的空气涌来，灌满胸膛。
她的眼睛逐渐聚焦，还未分析出自己的处境，听到脑子里传来叮的一声：
【恭喜完成支线任务，神降，净化程度100%】

第243章 细节
任务结束了。
祝宁仰望着天空，脑海里系统失去了声音，并没有任务完结后的奖励，不知道是坏了还是升级了。
她的脑袋很沉，一动都不想动，她完成了任务，赢得了战争，却并不高兴。
她闭上眼都能想起宋知章四肢被牵扯着，像个提线木偶，身边四处都是尸体。回想起宋知章，她心脏有些抽痛，感觉很不真实。
其他同伴是死是活？沈星乔和叶飞怎么样了？山猫他们还活着吗？林晓风怎么样了？她有没有被安排好？
胸膛中传来跳动的声音，她原本心脏的位置被什么东西取代了，怪物的触手盘踞在胸膛，伸出无数根细小的触手跟血管融合，黑色粘液在触手表面形成一张网。
祝宁的肋骨断了三根，胸膛表面皮肤都没了，黑色粘液在很缓慢地治愈她。
她拥有了一颗全新的心脏，就是细想起来有点恶心，摧毁城市的污染物成了心脏。
祝宁一动不动，墙外的空气太清新了，她在墙外不戴头盔也能活，相比较人类她其实已经更偏向于污染物了，祝宁躺在污水中，现在是冬天，河岸边还有冰雪未消融，水流里冰块碰撞，冰冷刺骨。
她好像很难死掉，如果是两个月前，她会觉得这是一种奖励，现在103区死了这么多人，像是诅咒，她总是要送自己在乎的人离开。
祝宁躺在水里摆烂，甚至不想去弄清楚现在是几月几号，距离战争结束多久了。
她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休息会儿，没想到连这个都很难满足，附近有个长得像垃宝一样的机器人，看到祝宁就像是看到了鬼，它挺机灵，祝宁睁眼后拔腿就跑。
可惜就是身体很笨，它被河岸边的垃圾绊倒了，一头扎进垃圾堆，又被废旧金属物卡住，可能是太慌张，越挣扎陷得越深，像个翻过来的乌龟，舞动着身体想把自己倒着拔出来，发出叮呤咣啷的响声。
吵死了。
祝宁皱了下眉，起床气犯了，一股火堆积，就想毁灭点什么。
祝宁站起身，她绝对是进水了，起身之后，脑子里和胸膛里的积水稀里哗啦往下流。
祝宁还停了下，特地感受了会儿，脑子进水又放水的感觉特别新奇，她一走路就稀稀拉拉往下流水。
自从她起来后，小机器人立即不动了，手脚僵硬着，估计是想装死。
祝宁懒得看它，只看自己的手掌心，脑子里的水倒出去之后，头没那么重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尝试着调动数据，想让眼球中的数据流重新鼓动，但双眼刚闪烁了一下，立即冒出白烟，紧接着眼睛里的蓝光就熄灭了。
祝宁：？
她不是什么科研人员，从肉眼来看也知道，她好像坏了，需要维修，普通那种维修还不行，得找个高级维修员来。
祝宁握了握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那东西果然在跳，在祝宁摸它时，甚至还动了下，发出一声黏腻恶心的声音，好像一只宠物蹭祝宁的手心。
她嫌弃它恶心，但黑色粘液也没好到哪儿去，现在她有了一身的寄生物，以后还不知道有几个，不会过段时间，她心肝脾肺就都是污染物吧。
系统没奖励，她记得自己也没收容污染孢子，好像整个就给吞没了。
这就是净化功能？
吞噬了，然后都封存在她身体里，连一粒污染孢子都不会产生？
祝宁现在的状态挺不对劲的，她估计需要找到当年制造她的人问清楚，这太奇怪了。
祝宁走到小机器人身边，它一动不动，看上去跟真的被吓死了一样。
祝宁拎着它后腿，一把把它从垃圾堆里拽出来，这机器人跟垃宝真是一个型号吗？垃宝还会套路自己赚钱，这个捡垃圾能自己掉进垃圾堆里？
小机器人应该也不会说话，身上有机械打出的补丁，屏幕上还显示着两个硕大的字：怪物！！
哪怕没有表情，祝宁也能感受到它的惊恐，怪物？祝宁端详它，生活在墙外的机器人应该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大概是个污染物，祝宁还觉得它是怪物呢。
祝宁把它放在地上，被拽出来之后还装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祝宁看了它一会儿，偏移了视线。
小机器人试探性地看向祝宁，感觉到祝宁好像不太在意它，悄咪咪翻过身，想趁着不注意逃跑，它刚迈出一只腿。
“喂——”祝宁突然说：“你叫什么？”
小机器人愣在原地，估计判断了下形式自己不可能逃跑，僵硬地转过头，祝宁果然在看它，脸上没有表情，像个杀胚一样恐怖。
“小天使。”它脸上显示了三个字。
“小天……”祝宁叫不出来，一身鸡皮疙瘩，这几个机器人就不能取正常的名字吗？
祝宁在给自己控水，把积水从耳朵里倒出去，问：“今天几号？”
她想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了。
小天使屏幕上显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似乎很难理解这个问题。
祝宁想了想，这玩意儿是墙外生物，只有墙内还有日期这回事儿，墙外才是真正的废土，他们不需要使用日期，能活一天算一天。
祝宁只好看向远处，她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一级防护墙外，现在距离103区都有一段距离了，远远望去103像个巨大的堡垒，天空上还飘着两艘巨船一样的东西，应该是神国的武器。
祝宁思索着这个场面，感觉自己一觉醒来好像睡过了世界末日。她还要回一趟103区，起码要去确定下同伴是死是活，她很放不下林晓风。
祝宁问：“我该怎么回103区？”
祝宁怕它听不懂，还指了下远方，小机器人顺着祝宁的目光看去，祝宁指着那个巨大的人类幸存基地，这确实是个超纲的问题，它压根儿就没进去过，但此时还是很努力思考着，过了半天憋出来两个字：“这里？”
小机器人指着水流，祝宁眉头跳了下，它是想让自己顺着原路游回去？
祝宁吞噬了污染物，别说算不算什么救世主，大小也算个功臣吧，她要钻下水道回家？这有没有天理？
祝宁暂时先把这件事儿搁置了，终于开始努力自救，小机器人没有联网，她身上也没通讯装置。
副脑和手环都还回去了，就算在也不一定有信号，祝宁摸索了一圈，摸到了脖子上还挂着徐萌的污染孢子，还好这条坠子还在。
她又在手臂的收纳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很扁的盒子，普罗米修斯的人机联合装置还在。祝宁一愣，打开之后，盒子内的雪白菌丝长得更长了，它静悄悄地躺着，像个无声的邀请。
神国人肯定在找祝宁，以祝宁对那些人的理解，自己大概会被当做什么武器，或者跟之前一样是个恶魔，经此一役，她估计在人们心中的恐怖形象进阶了，成为某种绝世恶魔。
跟普罗米修斯联络很有可能会暴露自己的坐标，但祝宁这时候很缓慢地皱了下眉，想到宋知章太阳穴上闪烁着的蓝色光芒，宋知章是被普罗米修斯操控着死亡的。
想到这儿，祝宁捏着人机联合装置的手紧了紧，按捺着胸腔的怒火，很容易把这装置捏碎，她想烧了普罗米修斯的主机。
在愤怒中，祝宁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之前大战来临什么都很匆忙，没时间细想，她好像忽略了一个细节，一个早就让她感觉到不适的细节。
……
猎豹队是在救助营地相遇的。
距离神降已经过了十天，城市内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帐篷，里面躺着很多伤员，医疗舱已经不够用了，新采购的医疗设备根本无法运送到103区，神国封锁了其他区域和103区的贸易往来，其他区域不敢明面支援。
但也有支援部队选择通过垃圾运输管道运送医疗设备，挺讽刺的，以前送垃圾的管道用来送救人命的药。
医疗设备和药物都紧缺，治愈系的异能者只能紧着最严重的治疗，其他人基本都在自救。救助营地氛围还不错，大家这时候没有隔阂，互相分享自己剩余的药剂和食物。
山猫躺在重症区，上半身缠满了绷带，他曾经被敌人拦腰砍断，因为冰系异能的凝血功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活着，大橘断了条手臂就在他隔壁床铺。
大橘问：“你是不是进化了？”
大橘都觉得纳闷儿，她得知山猫消息的时候以为这小子必死无疑，没想到人家断成两半了，拼起来还能用。
大橘在想，山猫这小子肯定是进化了，这也太逆天了，什么打不死的小强都没这种生命力。
山猫没说话，就靠着床，他们这边漏风，没个遮掩，阳光落在山猫眼睛里，他双眼像是透明的海水。
大橘撑着下巴看他：“叶飞还活着，沈星乔受伤太重，现在霍文溪把沈星乔接走了。”
这些事儿是霍文溪联络大橘的时候说的，沈星乔重伤，找到的时候腹部已经被贯穿，医生都说希望不大，霍文溪及时把沈星乔接走，给她找了很好的医疗团队，能做的都做了，后面的他们也无法干涉。
山猫嗯了一声，大橘猜到他在想谁，自言自语说：“我感觉狞猫没事儿。”
狞猫那才是厉害，能吞噬那么大的污染物，跟他们都不是一个物种了。大橘猜测全世界都死光了，祝宁都不会出事儿。
山猫：“好。”
大橘叹了口气，觉得山猫油盐不进，她打开自己的副脑，在副脑上操作，现在人手不够，她负伤还在支援信息部门，网络瘫痪了一半，她噼里啪啦敲键盘。
山猫在旁边休息，整个营地挺热闹的，一群人挤在一起，人类报团取暖，也没觉得那么绝望。
突然，山猫耳根子动了下，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响声，哒哒哒——
很像竹杠敲在地面的声音，但在这种时候肯定是拄拐发出来的，山猫一回头看到了谢家祖，他两条腿都受伤了，左腿大腿处齐根斩断，右腿膝盖下没了，接了一个破烂的义体勉强活动。
谢家祖浑身脏兮兮的，一点都不见清理部部长的气派，平时梳的油头现在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好像一个精英被打成了街边混混。但他们刚认识谢家祖的时候，他就是个街边混混气质，喝啤酒对瓶吹，最爱吃的是烤串，天天嘴上没边，穿着昂贵西装，梳着油头慢悠悠品茶的谢家祖反而陌生。
大橘也看见谢家祖了，一边敲键盘，一边讥讽道：“呦，谢部长来了。”
谢家祖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支支吾吾问：“你们还好吗？”
大橘：“你没长眼啊？不会看吗？”
谢家祖更窘迫，愣在那儿不说话，罚站一样，又因为两条腿都断了，拿着破烂一样的拐杖直打哆嗦。
大橘啧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清理部部长呢，坐吧。”
大橘挪了个位置，营地又不是私人病房，哪有座位，大橘挪开一半自己的床铺，换做平时，大男人坐女孩儿的床铺肯定不合规矩，但谢家祖和他们是家人，不管他们认不认，谢家祖把他们当家人的。
谢家祖坐下来，跟大橘的位置有点距离，他们之间难免尴尬。
三个人明明都不说话，坐在一块儿，气氛莫名其妙缓了缓。
大橘特别喜欢开玩笑的一个人，再麻烦的场景都能开玩笑逗闷，一个团队里需要这么个角色，山猫和程莫非都嘴笨，徐萌像个大姐姐一样严肃，谢家祖本来是这个角色，他离开猎豹队后，负责逗闷的就是大橘。
队长死了，祝宁下落不明的时候她都能笑着说话，这时候嘴边的笑慢慢就没了，好像一家人坐在一起，累了就能休息。
大橘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等都好了，去度假吗？”
谢家祖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向大橘，大橘低着头，脸上有些悲伤，很难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谢家祖连忙说：“去去去。”
他深怕大橘会反悔，说得特别着急，大橘苦笑，“队长出任务之前跟我约的，说结束了我们四个去度假。”
可惜没有了，最初是五个人度假，后来四个，再后来三个。
大橘本来想着别触景生情，这时候一起去想起过去很糟心，但经过那一战才知道世事无常四个字怎么写，现在还能凑够三个，以后说不定连三个都没了。
大橘一说，他们又沉默了，但在营地里悲伤很常见，丧事办不完一样，他们猎豹队没什么特别的。
大橘：“那是我最后一次见队长。”
她说着看向远处，很期待人群里徐萌能走出来。
“我最后一次见到队长，”谢家祖哽咽了一下，说：“是我给她两个人机联合装置。”
谢家祖还能想到那天，他刚发送了消息给徐萌，说怎么接收方便，过了没多久，徐萌的影子出现在他家。
徐萌那天脸色苍白，可能受了什么精神污染，谢家祖还问你怎么了，他那边有更好的精神愈合剂。
但徐萌没有回答，拿到装置就走了，走之前，徐萌站在谢家祖家的窗户边，她的脸隐藏在阴影中，对谢家祖说的最后两个字是，保重。
山猫和大橘突然一愣，脸色难看得吓人，他们大概知道一点，徐萌和祝宁曾经做过交易，祝宁把程莫非的手环给徐萌，徐萌要跟她分享信息，还要帮忙找到人机联合装置。
谢家祖如果有门道，徐萌找谢家祖帮忙很正常，但是两个？为什么徐萌需要两个？
徐萌死之前私下联络过普罗米修斯？

第244章 凶手
祝宁看着蓝色圆环，散发着诱惑人的光芒，祝宁的防护服手套部分破损了，露出了人类的皮肤，底部的菌丝接触到祝宁的指腹后又延长了一部分，好像在邀请祝宁把它按在自己的脑袋上。
普罗米修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很像个迷幻蘑菇，纯白的外表看上去毫无杀伤力，但真的无害吗？
普罗米修斯保护了人类网络，导致猎魔人在污染区域高度依赖他，使用普罗米修斯有副作用吗？起码祝宁不知道任何一个一等公民使用过人机联合装置，可能是她根本不认识几个一等公民。
长期连接神经，人会不会意识越来越薄弱，很容易被入侵？每一次使用人机联合装置，菌丝上都会带出一点鲜血，与此同时，菌丝都比之前长长了一截，就像是……吸收了人类的养分，他长得更大了。
人类是普罗米修斯的培养皿？像是菌类附着在树桩上一样。
菌类无法进行光合作用，它们一般都寄生或者腐生，这听起来不是跟污染物很像吗？
之前徐萌就说过，普罗米修斯是个污染物，只不过表现形式是人工智能。
祝宁对普罗米修斯的第一印象是厌恶，之后她知道初代祝宁跟普罗米修斯做了交易，她对普罗米修斯的态度变得模糊，打了一个可能是盟友的标签。
但在神降之前，祝宁联络过普罗米修斯，对方并没有表达直接的支持，也没有反对，反而像个高高在上的观测者一样说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好像已经从祝宁这儿拿走了应得的报酬，祝宁跟他做交易，代价到底是什么？
徐萌和宋知章都是这个代价的一环吗？她想明白了一个细节，徐萌死之前的行为逻辑真的有点问题。
徐萌已经死了，没人可以回答她，如果她想知道准确的答案，只剩下最后一条路，联络普罗米修斯，他可能是算准了有这一天，知道祝宁只要还活着，就还会来找他一次。
强大的数据推演能力，输入祝宁的性格模型，一定会导向这个结局。
祝宁被预判了选择，像个小丑一样，被人安排在舞台上，按照着上面人的目光表演，浑然不觉，她一直试图挣脱这股束缚，现在很可能还在既定的轨道上，还没偏离过。
小机器人好奇地看着祝宁，她坐在水边礁石上，看着自己的手心一动不动，脸色阴沉得可怕，好像要杀人。
小机器人顺着祝宁的目光看去，好奇地看着一个蓝色的圆环，好漂亮的东西，像野外遇到的蓝色蘑菇。
突然，祝宁抬起手，她把蓝色圆环贴上了自己的左侧太阳穴，小机器人瞪大眼睛，看到圆环下方伸出了细长的菌丝，竟然扎进了人类的皮肤，就像是怪物在进食。
祝宁瞳孔越发深沉，她的脑海里神经网络瞬间展开，菌丝无法在神经上着陆，几次失败后，菌丝已经放弃入侵她的意识。
【你好，祝宁。】还是那个男性声音，冷漠不带有一丝感情。
【恭喜你，取得了胜利。】
祝宁之前一直以为AI都是这个说话风格，但现在想来，这可能就是普罗米修斯的底色，他就是这样的生物，冷漠地俯视人类。
祝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好，普罗米修斯。”
她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好像在仔细体会这几个字。
普罗米修斯听出了祝宁的情绪，【你比我想的要冷静很多。】
祝宁没有跟他废话，直入主题：“徐萌是你杀的？”
普罗米修斯：【你怎么猜到的？】
祝宁心凉了半截，竟然是真的，她对这个猜测没有把握，只是试探性问一下，普罗米修斯杀了徐萌。
祝宁一直觉得徐萌死前很奇怪。
徐萌进入酒店之前的经历是空白的，祝宁都是通过几个人的说辞来补齐徐萌到底干了什么，几个人不知道具体的，都说她有很严重的精神污染。
但徐萌在进入酒店之前就打开了程莫非员工手环，里面的内容祝宁后来也看过了，跟徐萌说的一样，里面有一些关于神降实验的零散资料，是一些图片和视频信息，如果不是进入污染区域，其实很难理清楚这些图片和视频之间的准确联系，只能猜测。
手环内还有程莫非和房盈的联络记录，程莫非最后一条信息是发送给房盈的，祝宁也是通过这条消息确定了房盈就是程莫非的上级。
后来祝宁杀了房盈，帮徐萌完成了心愿，给程莫非报仇了。
打开手环后，摆在徐萌面前的是两个选择，第一，进入永生药业基金会所在的酒店，去寻找程莫非死前的最后一个任务真相。
第二，徐萌知道房盈就是程莫非的上级，竟然没选择直接去报仇，而是把这个任务在死前委托给祝宁。
如果祝宁在徐萌的位置，两个选择，一个模糊，一个确定，她肯定选择先去杀房盈，杀了房盈就能还原程莫非的任务真相，不必那么迂回。
但徐萌做了个很拧巴的选择，她选择进入污染区域送死了，祝宁之前想不明白，不太确定徐萌是不是有其他考虑，毕竟队长死得很匆忙。
杀死程莫非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房盈，一个是永生药业的顶尖刺客，就算徐萌强烈想要杀死刺客，问题在于，徐萌怎么知道那个刺客就在污染区域的？
选择这条路未知的风险太高了，徐萌不知道是否能杀了刺客，也不知道祝宁能不能活着出去，继续替她完成心愿。
徐萌和自己在酒店门口见面，第一件事就给了自己人机联合装置，在她死之前做了两件重要的事，第一打开程莫非的手环，第二是找到了人机联合装置。
祝宁无法确定这两件事发生的先后顺序，但唯一的疑点就在这儿，她生前有可能出事儿的就在人机联合装置上，徐萌是不是获得了跟普罗米修斯私下联络的机会？
祝宁还是没完全想通，问：“徐萌跟你联络过？”
【是的。】
确定徐萌私联过了，她可能跟谢家祖要了两个装置，祝宁：“但她很排斥人机联合装置。”
祝宁还能回想起来，李念川之类的普通员工都对这个AI很有好感的前提下，徐萌是最先警告祝宁普罗米修斯有问题的，她再三说不要跟恶魔做交易。
普罗米修斯：【猫科动物会很敏锐，这有点难处理。】
徐萌有猫科动物对于危险的敏锐，本能提前规避风险。
他提起徐萌的时候没有愧疚之类的情绪，继续说：【但她使用过我很多次，清洁中心会判断任务是否需要辅助人机联合装置，员工接收到任务时不能拒绝，必须佩戴，她佩戴我的次数超过一百次了，我的菌丝很早就残留在她的神经上。】
祝宁也佩戴过，要么戴要么退出任务，而且大部分情况连退出任务这个选项都没有。
在任务里，他们只会把人机联合装置当做保命符，极端情况下甚至愿意让渡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只想提高存活率，李念川觉得如果自己死了，普罗米修斯给自己做临终关怀，传递遗言是还不错的选择。
当然了，他使用了你的神经，让你逐渐依赖，让你慢性自杀，最后沦为他的傀儡，只是做临终关怀和传递遗言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他来说只是顺手的。
普罗米修斯：【残留在人神经里的菌丝会受我的影响。】
像是某种隐形的传染病，普罗米修斯在他们身上种下一粒恶魔的种子，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唤醒，也是另一种精神污染的表现形式。
很恐怖，你以为救你命的东西其实是要你的命，而你对此浑然不觉，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死因。
【我无法百分百控制，只能影响，放大某种倾向，她对我产生了好奇，我猜测是因为你。】
【因为你想要一个装置，让徐萌对我有一丝好奇，传说中危险的存在真的危险吗？跟我联络会不会可以解答她的疑问，一旦产生这种念头就很难扑灭了，又或者是徐萌对你的保护，想提前帮你试探下我的危险性，具体是什么我无法确定，我只是放大了，让她做出符合我期待的选择。】
所以徐萌是被祝宁影响的，祝宁向她的求助是蝴蝶效应里煽动的翅膀。
祝宁的手捏紧了，思绪却很清晰，继续追问，“徐萌本来想退休，她收到的纸条也是你传递的？”
关于徐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解决，当初传递纸条的人到底是谁？
祝宁之前觉得普罗米修斯没有身体，纸条应该不是他传递的，怀疑的最大对象是谢家祖，但现在得知普罗米修斯能无形之间影响人的行为，这件事对他来说很简单。
【是的。】
又是确定的回答，所以是他把徐萌引到局里的。
【徐萌也问了我这个问题。】徐萌跟自己私联之后，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徐萌跟谢家祖确定过，知道不是谢家祖传递的纸条，开始怀疑普罗米修斯，所以徐萌来求证了。
但徐萌进入了陷阱，她最后求生欲望同样不强，普罗米修斯放大了这一点倾向，最后徐萌异化死亡。
祝宁：“为什么？”
【因为徐萌很合适在这个节点死去，我的数据模型预测到了，她很大概率会觉醒异化吞噬。】
103区是个巨大的舞台，即将上演人类最伟大的一场戏剧，这场戏剧需要这样一个角色，普罗米修斯像个导演，他根据角色要求多方考察，寻找合适的演员，这样才能顺利演出。
也很像一个游戏策划，徐萌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游戏角色，死之后会爆出某种“装备”。
祝宁的手抖动了一下，感觉自己胸前的污染孢子在发烫，这件事变得尤其可笑。
祝宁：“你早就知道神降真相，但不干预，只是为了测试。”
【是的，】普罗米修斯说：【这是很好的舞台。】
他不在乎其他人的死亡，对他而言，这个舞台更重要。
祝宁问：“宋知章也是同样的理由？”
【是的，】普罗米修斯说：【我选中他的理由是因为绝对防御，我跟他许诺，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他相信了。】
宋知章本来就求生欲不强，退役后选择到103区开店，信任的AI发来邀请，让他帮忙照顾一个人，将会赢得美好的未来。
污染不停，死亡不止，宋知章以为自己在这场计划中有部分主动权，跟普罗米修斯起码是合作关系，可他没赢得应有的尊重，只是一个玩偶，用完就被丢掉。
他死之前甚至没有遗言，祝宁无法跟他说一句话，也没法抱着他的尸体痛哭，没有哀悼，没有悲伤，没有眼泪，好像轻飘飘就过去了。
但祝宁自己知道没过去，因为没发泄过情绪，导致宋知章的死像个石头一样梗在她心里，让她时时刻刻想起。
【他本来都要逃脱了，你竟然给了他一条新的路。】
从来没人这样对待过宋知章，他的一生都是被利用的一生，只有祝宁在知道他能力的前提下，一点想要利用的念头都没有，很偏执地要留下宋知章一命，她想把宋知章送走，这个举动包含了自己的私心。
像是在巨大的危险来临时，人本能会保护好自己在乎的人，宋知章就是祝宁想送走的人。
【我在出港口引起暴乱，拖慢了他离开的进程，但关键还是他看到了你的信息，我说过了，我只能放大某种倾向，不能凭空操控。】
那天下午三点，在预定要离开的时间，港口突然暴乱，宋知章抱着林晓风看向港口，心跳很慌乱，杂乱的脚步声像是催命符，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了。
“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叶飞说。
后来叶飞刷到了一条论坛消息，推送给每一个猎魔人，祝宁被当做恶魔通缉。宋知章立即站起身，他很担心祝宁的安危。
【他是因为你死的。】普罗米修斯说。
宋知章知道墙破了祝宁一定会死，他要给祝宁吞噬污染源预留出时间，本来普罗米修斯只操控他保护城墙，因为神国的指令是执行A级程序，他只是作壁上观，并不想直接干预。
最后宋知章挣脱了无形的傀儡丝线，他保留了自己的力量，反抗了控制，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他以自己为代价把苏何困住了。
祝宁不在那个战场所以看不见宋知章死时的一刻，他拼命地抬起头想要延缓自己的死亡，他看向某个方向，那是祝宁的方向，他把祝宁当做最璀璨的星星，一直到死都在注视着自己的星星。
【他没有遗言。】
宋知章没有留下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死掉了。
祝宁深呼吸着，胸膛起伏，好像堆积着的什么东西要炸开，她眼睛发酸，但又不想在敌人面前流一滴泪，不想暴露自己一点软弱。
祝宁声音发哑，问：“这是我授意的？”
这到底是不是初代机一步步安排的？初代机和普罗米修斯的合作到什么程度为止？她是不是亲手杀了自己最在乎的人。
【不，这部分是我自由发挥的。】普罗米修斯冰冷地说。
初代祝宁联络普罗米修斯的时候已经思维很混乱，接近崩溃了，她做出最大的布置是到红房子为止。
初代祝宁能感觉到跟普罗米修斯做交易会付出巨大的代价，但这就是她计算出的唯一出路，没有第二条路给她走了，所以她一边跟恶魔做交易，一边让祝宁提防普罗米修斯。
不要相信他。
祝宁一直记得这句话，可惜她并不知道其中的界限到底在哪儿，她一直很小心，但还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祝宁：“你杀了徐萌和宋知章。”
如果没有普罗米修斯的参与，宋知章和徐萌的人生不会是这样，宋知章会继续开尊贵女王店，他不乱来的话可以跟普通人一样活很久，也许祝宁会换一种方式跟他认识。
徐萌在程莫非死后可能会放下这件事，不会被一张纸条吸引着重新调查永生药业，不会搭上自己的性命。或者她可以杀了房盈报仇，而不是走进了污染区域。
普罗米修斯像是一只手，毫不留情地介入了他们的命运。
普罗米修斯没立即回答这个问题，纯黑房间内，他站在那儿的时候身上的菌丝还在生长，他全身纯白，长着人类的外形，看上去很无害，面前大屏幕上放大了祝宁的脸，他仔细观察着祝宁的表情，生怕错过一点。
祝宁外表看上去很冷静，但胸膛起伏比平时要剧烈一些，像是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她在压抑自己的怒意。
【是的，】普罗米修斯没有狡辩，笑着说，【但我帮了你，不是吗？你被成功激活了。】

第245章 盗火
“我在帮你。”普罗米修斯曾经这么说过，原来是这个意思，这就是他的帮助。
从客观来说，祝宁真的被激活了，她觉醒了吞噬力量。
如果真要完整追溯，宋知章和徐萌也算是死在祝宁自己手里，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普罗米修斯想让祝宁记得这一点。
总要有人牺牲，普罗米修斯可以让牺牲者利益最大化，已经牺牲了，为了让他们的牺牲有价值，不要白白死去，祝宁只能顺着这条血腥之路继续走下去。
初代祝宁和祝宁共用一个身体，这是初代机选择的路，祝宁需要来承担结果。
祝宁没否认这番话，普罗米修斯仔细观测她，她的神经有些放松，祝宁被真相冲击，暂时放松了警惕，她没注意到菌丝正在向更深的地方延伸。
普罗米修斯继续说：【人类会有电车难题，是否转换轨道，是救一个人还是救另外五个人，但我没有。】
电车难题是属于人类的道德问题，普罗米修斯没有道德，当然也不会有困扰。
【如果你提前知道拯救103区，需要牺牲徐萌和宋知章，你还会做吗？】
祝宁不说话，但普罗米修斯知道答案，她不是那样的人，如果必须要牺牲自己在乎的人，必须选择让一部分人死去，祝宁会让世界毁灭。
祝宁之所以是祝宁，就是因为她永远有一条线。
世界？说实在的，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拯救世界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她一直都只是想当个咸鱼而已。
【这就是你的局限性，】普罗米修斯在黑色空间中张开手掌，扎在祝宁脑子里的菌丝受到感召，更深入延伸着，已经触摸到了祝宁的神经，【或者说是阿尔法系列的局限性，你的造物主赋予了太多人类感情了，感情很影响最终的走向，所以你们总是失败。】
【我在帮你克服感情的弱点，让你成为更强大的人，你的形态更完整，你不开心吗？】
祝宁垂下眼，普罗米修斯知道她是实验体，可能他比自己更了解这个实验。
开心？祝宁竟然要因为宋知章和徐萌的死亡而高兴？
祝宁问：“为什么？”
没有免费的“帮助”，他的动机是什么？
普罗米修斯声音压得很低沉：【我有两条底层逻辑，第一条永远维护一等公民的利益。】
祝宁知道这条，智慧人守则，房盈也是被这条逻辑驱动的。
【第二条，寻找拯救世界的火种。】
祝宁抬起眼，普罗米修斯继续：【这两条逻辑并不矛盾，第二条优先级更高，八十年前污染蔓延，基因大筛选计划最初有用，他们真的设计了很多种计划，尝试拯救世界。】
【在智能生物方面，诞生了盗火计划，寓意非常美好，模仿神话故事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取火种，带来了火与光的时代，这个计划也被称为造神计划。】
【我的任务是寻找救世主。】
普罗米修斯天然就冷漠，他说话时像是一个旁白在叙述历史，【纵观人类历史，在几千年的历史传承中，不同国家不同文化中都会记录“英雄”的故事，或者说是救世主，他们拥有超凡的能力，在关键时刻做出重大决定，带领人类走向美好的未来。】
这不是巧合，个人影响历史的情况一直在持续发生，仿佛有某种规律，普罗米修斯存在的意义是要找到救世主。
他可以入侵网络，猎魔人出任务时经常佩戴他，信息都在他那儿汇总，大数据算法已经让他拥有接近绝对预知的能力。
祝宁问：“人类被分成五个等级，是因为方便你检索吗？”
普罗米修斯：【是的。】
祝宁之前就想过，为什么要把人分成五个等级，在祝宁眼里分两种就足够了，一等人和下等人，或者分成三种，一等，二等，三等。
而且这些公民被分出等级之后，除了一等和五等，中间三档都差不多。
人类等级划分特别精细，人工智能检索时更方便快捷，可以快速根据标签来寻找不同等级的人，也方便普罗米修斯展开计划寻找火种。
这说明普罗米修斯的诞生时间非常早，可能跟联邦的历史一样长，或者说更久远，连联邦政策都是为了他制定的。
他到底是怎么成为现在这样的？进化了？
普罗米修斯：【牺牲一部分人，换得更好的结局难道不是值得吗？】
只有自大的人才会主动牺牲一部分，成全另一部分，套上一个宏观命题后，杀人就不算杀人了。
祝宁反问：“你为此杀了多少人。”
【一百四十三万。】
八十年来，造神计划一直在执行，非常低调，但也非常血腥，每一次都会导致数万人死亡，但那不过只是个耗材。
【但跟最终的胜利相比，这些不值得一提。】他补充道。
在普罗米修斯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数字，一百万人和一个人没什么区别，在数字层面上可以瞬间抹去，相比之下，牺牲两个人换得胜利已经很划算了。
把人物化，把物人化，这个行为没有停止过，在这套逻辑之下，没人是幸存者，祝宁只是个高级物品。
祝宁瞳孔里没什么光，正常人听到这番话都很难保持冷静，普罗米修斯竟然是人类为了拯救世界创造出来的，他跟祝宁一样，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类。
普罗米修斯的菌丝更加深入了，这是他第一次探寻祝宁的大脑，祝宁竟然打开了大脑的门，他一寸寸摸索着，探查得很仔细。
【我很意外你会来找我。】
祝宁第一次联络普罗米修斯的时候，他非常意外，纯白的眼神很不解，他快速导入了祝宁的数据，结合她的计划和部署，计划结果成功率是百分之三十一。
这个成功率史无前例，太高了，让他看到了希望，祝宁很可能就是他要寻找的火种。
而且祝宁是阿尔法系列实验体，他在后来才知道，这是盗火计划和火种计划第一次交叉，果然成功了。
普罗米修斯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火种，他会效忠于祝宁，辅助她成长。
【你不是我寻找的第一个人，】普罗米修斯回想起自己过往的“火种”，终于露出了一点别的表情，他停了下，仔细回味着，感觉自己现在的心情应该是悲伤，回想起之前的火种，他感到很伤心，【他们最后都去世了。】
【你是最新的火种，我花了很长时间来激活你，如果合作，我们能够拯救世界。】
他好像在叙述一个注定会发生的美好未来，邀请祝宁一起。
呼——
一阵风吹来，祝宁湿漉漉的头发下，太阳穴上附着着一只蓝色圆环。
太阳穴边的白色菌丝越长越多了，几乎蔓延出来，很像潮湿地区的大树，树根会长到路面。
普罗米修斯的菌丝第一次到达祝宁真正的神经，菌丝旋转绕着神经生长，要把祝宁的神经完全绑死。
祝宁：“所以你是为了我好？”
【是的，】普罗米修斯说：【我们是同类，也是利益共同体，有一个共同目标，我能带你走向唯一正确的结局。】
唯一的，正确的结局，祝宁仔细品味这几个字，像是个诱人的奶酪，吸引人靠近。
祝宁突然笑了下，说：“你好爹。”
普罗米修斯歪了下头，不太理解祝宁为什么这么说，他已经足够智能了，但有时候也很难理解一些模糊的词语，尤其是这番话是祝宁说的。
祝宁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切的形容词，缓缓说：“是的，很爹，你让我想起了我爸。”
祝宁久违想起自己不常见的父亲，他在自己生命里的占比很低，每一次出现都很恶心人。
祝遥和他离婚后，暑假祝宁会跟血缘关系上的父亲住一段时间，她父亲搞金融的，是典型的精英主义，嘴里动不动就几个亿为单位，非常喜欢教育人。
“你听我的，不然你会后悔的，这样才是对的。”
他尝试把一些物竞天择、社会达尔文思想灌输给祝宁，一切朝钱看，利益最大化可以牺牲一切，信誓旦旦说只要祝宁长大就懂了，她是自己的女儿会跟自己一样。
他扔掉了祝宁的毛绒玩具，因为影响学习。
后来祝宁有次考试成绩进步，哪怕当时他们都没住在一起了，他都说这都是自己的功劳，他会洋洋得意说：看吧，听我的没错。
只要拥有完美的结局，过程并不重要，唯结果论，为什么要在意个体在这个过程会不会开心？是不是舒适，结果不是好的吗？
朋友？伙伴？爱人？人的世界里为什么需要这些东西，只有生意伙伴和利益共同体。
只要结局是好的，你还要对他感恩戴德，这就是爹。
普罗米修斯也是同样，打着为祝宁好的名义，践踏她的感受，摧毁她所爱的，只要胜利就可以牺牲一切。
他可以温和地提供帮助，指示你的道路，但没有尊重，包装得再无害再安全，外表多么纯白，也掩盖不住那股爹味儿。
看上去无辜的蘑菇，吃掉才知道是有毒的。伪装成人形的怪物，猛地一回头才发现心都是黑的，他只是学习了人类社会知识，模仿人类进行表演，并且赋予了正义的名义。
什么狗屁盗火者，说白了还是在偷。
祝宁：“你是盗火者，应该为人类盗取火种。”
祝宁目视前方，高大的103区像是堡垒，远处白雪皑皑，四处都很残破，冰块儿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音。
普罗米修斯注视着她，祝宁竟然认可了他的存在，还有盗火计划的理念。
“你有没想过一个可能，”祝宁说：“盗火者会被火种反杀？”
她说话的速度很慢，语气很温和，因此让人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祝宁压低眉头，一瞬间大脑中的神经连成网络，附着在上面的白色菌丝已经缠绕，突然如遭电击猛地一颤，神经网络上分泌出黑色粘液，与雪白菌丝缠绕，像是两条纠缠的序列。
普罗米修斯本来想趁机控制祝宁的神经，埋下属于自己的恶魔种子，没想到祝宁的脑子里比他想得更恐怖，像是点了一把火，瞬间燃起大火，势必要将普罗米修斯的菌丝吞没。
他们在方寸之地展开争夺战，普罗米修斯仓惶后退，一路收回自己的菌丝，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粘液顶端分开，像是张开一只细小的嘴，无数黑色粘液都张开嘴，密密麻麻的，看上去极其恐怖，直直向他咬来。
在纯黑房间内的普罗米修斯猛地后退，他极速斩断自己一条手臂，做的决断非常正确而且及时。
一根雕塑般的手臂坠地，断口处已经被黑色粘液染黑，祝宁顺着人机联合装置，爬上了网络，也爬到了他的老巢。
黑色粘液像是病毒，落地后将他的断臂完整染黑，紧接着黑色房间内启动消杀程序，大片雪白菌丝覆盖，立即扑灭一场可能会酝酿出的风暴。
普罗米修斯断了一条手臂，断口出长出菌丝，像是肉芽一样。
他一抬头，只看到祝宁的脸在屏幕前放大，她的双眼中漆黑一片。
祝宁在看着普罗米修斯。
作为一个实验体，她本身就是污染物，身体里的寄生物足够多，寄生物会宣誓主权，普罗米修斯像是在摸一只豹子，却误以为对方是猫，冷不丁被咬了一口，连皮带肉被咬下一条手臂，他付出了代价。
祝宁冷冷看过来，“找到你了。”
祝宁不是要现在杀他，因为做不到，她找到了自己的准确坐标，一直以来普罗米修斯都把自己的位置隐藏得很好，世界上知道他确切位置的不超过五个人。
祝宁找到他了。
这也是第一次有人能进入他的隐秘空间，普罗米修斯皱了下眉，无数数据条在屏幕滚动，试图立即分析出对策，预测出结局。
但数据滚动不停，他竟然无法预测到祝宁的未来，很像神降那天看到墙壁内的那四个孩子，当时他也无法进行大数据推演。
祝宁面无表情说：“我会杀了你的。”
这是她跟普罗米修斯说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拽下人机联合装置，原本是雪白的菌丝，现在被黑色粘液吞噬了，只剩下一个蓝色圆环，蓝色光芒持续闪烁。
咔嚓一声——
祝宁把人机联合装置捏碎，那玩意儿本来就只有纽扣大小，被轻易捏成一块破烂。
她已经找到了普罗米修斯的准确位置，他就在墙外的一个岛屿上，竟然躲在墙外。
祝宁随手把它扔到河流里，和其他垃圾融为一体，祝宁继续说：“我会杀了你的。”
她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我会杀了你，你要等我。

第246章 战后
祝宁深呼吸一口气，这是自由的空气。
她刚才做了一件看上去很爽的事儿，挣脱了普罗米修斯的束缚，在一个既定的被安排的舞台上被迫当一个演员，她摔了剧本，直接罢演。
从今以后，她算是跟普罗米修斯为敌，她敌人多，不介意多一个。
但也意味着她失去了普罗米修斯的帮助，没有初代祝宁提前预知的未来，甚至没有武器情报支援，她接下来都要靠自己，并且要为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而负责。
她自由了。
未来是什么样都无所谓，摆烂的人生不需要精心策划，她可以搞砸一切，按照这个预期走出去，什么结果都可以。
“小天使。”
小机器人本来想逃跑，突然被点名，现在僵硬着回过头，愣愣地啊了一声。
祝宁问：“我能打开你的脑壳吗？”
小天使愣了很久，突然变得羞涩起来，“看完，我就可以走了？”
祝宁感觉自己好像是个坏蛋胁迫人家，嗯了一声。
小天使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举起两条手臂，它身体胖乎乎的，这个举动有点滑稽，它的双手摸到头颅两侧，好像在摸索着开关。
咔哒一声，它打开了按钮，像是拧瓶盖一样把自己的头盖骨拧下来，大概是这个部位有点私人，所以小天使动作幅度很小，羞涩地低下头给祝宁看。
它的头颅内部里缠满了电线，里面埋着机械齿轮，但在最中央卧着一条蠕动的水蛭，水蛭身体很瘪，应该是没吃饱饭，病恹恹地缩在里面。
水蛭好像跟机械头颅长成一体了，祝宁突然想生物机械能够成功是不是因为，现在墙外有很多类似的生物？她跟小天使也算是同类。
祝宁问：“我可以摸吗？”
小天使啊了一声，感觉到祝宁对它没有恶意，低下头，把脑袋朝向祝宁的方向，方便她摸索。
祝宁的手指探进了脑壳内部，小天使感觉很奇妙，这是第一次有人摸它的脑袋，脑壳中央水蛭舒服地翻了个身，它克制着想要去蹭祝宁手心的冲动。
祝宁在里面没有找到智慧人守则，估计捡垃圾的机器人太不重要了，但她在里面发现了生产批次编号，这个机器人竟然是第十五万台，证明当年生产的数量肯定不止这个数，起码有十五万个小机器人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负责捡垃圾的机器人在灾害发生前只是很普通的清洁工具，污染爆发后，它们结合了各种不同的生命，反而有了另一种表现，103区的垃宝，现在遇到的小天使，如果按照人类等级划分，它们都不算一类。
祝宁突然觉得，她如果以后在墙外生活，一定还能遇到很多个小天使。
墙外的生物种类比祝宁想的要复杂很多，祝宁运气好，刚好遇到一个没有攻击力的，如果她是不小心走进了什么污染区域，现在应该正在逃命。
祝宁如果想要在墙外生活，缺少很多知识，她不知道墙外有什么生物，遇到危险要怎么规避，她起码需要一个资深向导。
第二需要一辆车，墙外探险必备交通工具，不然那么远她走过去世界都末日了。
第三她需要食物补给，除了污染物她也需要正常吃喝。
不知道墙外有没有未被感染的人类，如果遇到了又该怎么跟这群人打交道。
祝宁脑子里想了一圈，一边盘算着自己所需要的物资，列了一个清晰的列表，觉得还是需要回一次103区，先确定其他人的安全，再准备好物资出发。
祝宁：“可以了，谢谢。”
小天使眨了眨眼，又把自己脑壳扣回去，他歪歪扭扭地扣着自己头颅，突然听到砰的一声，祝宁已经跳进了河里，像是一条鱼一样，摆了下尾巴就消失不见。
祝宁真的顺着原路游回去了。
……
103区。
一条巨大裂缝把103区劈成两半，远处已经有灯光亮起，高速公路重新恢复运转，上面有车流，远处几栋还幸存的大厦点亮了，广告牌有部分闪烁着灯光。
祝宁站在高大围墙下，她拥有黎欣的拟态异能，她上岸后，换了一张脸，从外表上看已经看不出她是谁。
祝宁长久凝视着远方，那边是宋知章临死前凝结而成的围墙，崭新的围墙很高大，挡住了普罗米修斯，表面上是苍白的纹路。
祝宁注视着围墙时，仿佛在注视着宋知章的墓碑，他死后凝固出的东西静静伫立，终于得到了安宁。
祝宁看了很久很久，如同无声的悼念，却没有抬脚走到墙角去看看，她压低了自己的帽檐，走进人群中。
无数人从她身边掠过，但她好像无家可归，也无路可去。
祝宁身上没有副脑和手环，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芯片，不过现在是灾后，很多人的身份证明都消失了。
街道角落里有一只摄像头，像是一只眼睛，普罗米修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
她猜测概率应该不高，只要她换脸的速度够快，很难被完全锁定。
现在的问题是她怎么找到几个同伴，沈星乔叶飞和林晓风他们到底怎么样了，祝宁迫切地想要知道他们的下落，距离那天到底过了多久了？
她走进了便利店，战后最先恢复的是餐饮业，现在是冬天，有几个人买了热腾腾的汤面坐在窗边吃，祝宁一进去就被香气熏了一身。
她饿了。
人类原始本能不会作假，可惜她只有拟态异能，身上半毛钱都没有，祝宁看着冒着热气的汤锅叹了口气。
前面排队的一个女人突然说：“老板，我买两份，第二份给这个小姐姐。”
祝宁一愣，前面的人大概才十五岁，按理说都算祝宁的妹妹，她对祝宁腼腆地笑了下，不太好意思，提着自己一份面走了。
老板问：“你的面打包还是在这儿吃？”
祝宁：“在这儿吃。”
老板也没多看她，把面碗递过来了，祝宁后面还有人排队，他们好像对此都习以为常了，战后很多人流离失所，大规模失业，穷人比以前更多了，吃面都是奢侈，有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
祝宁只是在这个时代体会到了陌生人最本能的善意。
便利店的面一碗才两口，有钱人不会进来消费，穷人想吃到点人类食物只能买得起这点，吃到人类的食物会有很强的心里安慰效果，这样才算是个人。
祝宁接过塑料面碗，感觉手心里特别烫，她双手冰冷，拿着面碗像是端了个火炉子，人间烟火气瞬间蔓延上来，身体都跟着暖了。
祝宁找不到空位，站在窗边吃，便利店窗户落地，可以看到来往的行人，地面还有裂缝，但人们在裂缝上行走，已经开启自己的新生活。
人类的生命出奇顽强，竟然这么快就再次爬起来，要不了多久可能就会恢复成以往的秩序，103区正在慢慢复苏。
祝宁看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群，她一直想当咸鱼，没什么拯救世界的大梦想，但第一次觉得这样不错。
祝宁沉默着喝完汤，看向旁边的通讯终端机，算是这个时代的公共电话了，也能上网，需要刷卡才能使用。
祝宁轻轻摸了摸终端的表面，网络在她面前展开，103区网络刚修好没多久，很多设备还是停用状态。
祝宁快速上了网，知道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十二天了，祝宁错过了很多事。
103区取得了胜利，吞噬了污染物，胜利的消息立即传递给其他区域，其他区域的平民知道世界运转的真相，多次爆发大规模动乱和游行，但受限于普罗米修斯的威慑，不敢集体抗争。
普罗米修斯不死，推翻神国根本不可能，现在墙外还停着神国的飞艇，战争很容易爆发。
103区恢复运转后，他们第一件事是拆除城墙内武器，普罗米修斯的控制权被剥夺，这件事进行得很顺利，媒体花了大量篇幅报导。
第二个重磅消息是，103区地下被彻底净化，首次出现零污染，这是人类第一次从污染物手里夺得土地。
第三个消息，很多人都在寻找祝宁，祝宁之前做过猜测，普通人对她的看法极其两极分化，一部分人恐惧她，一部分人崇拜她，甚至有新的宗教兴起说她是神。
寻找恶魔派和寻找真神派，两边旗鼓相当。
祝宁的通缉令还没撤下，并且悬赏金突破天价，另一边竟然有人在给她制作神像和大幅海报，挂满墙壁，还有人拜佛一样拜她。
“保佑我今天顺利。”
祝宁：“……”
她又不是锦鲤，怎么保佑你顺利，有点超业务范围了，你让我去杀个污染物还差不多。
祝宁继续无声探索，好像他们讨论的不是自己，她找到了清洁中心内部网络，看到了沈星乔的信息，她正在光明医院接受治疗。
找到了，祝宁收回手，然后把塑料面碗丢进垃圾桶，离开了便利店，走向医院。
医院管理不严格，人手不够，到处都乱，祝宁很轻易混进去。
她看准了时间，叶飞不在，好像是去拿药了还是办理什么手续，祝宁一手放在门边，打开门锁，覆盖了摄像头画面，悄悄溜进去。
病房里里不只是一个人，原本一个房间被临时隔成四个空间，都用帘子挡着，有些拥挤，祝宁找到了沈星乔的位置，她在靠墙的床铺。
祝宁坐在床边，沈星乔闭着眼，脸上扣着呼吸机，身上连着祝宁看不懂的管子，长卷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呼吸很微弱，像一只病猫。
祝宁坐下来后，影子轻轻落在沈星乔身上，沈星乔腹部受了重伤，被子边缘还隐隐渗透出血迹，这么久了都没完全止血。
祝宁伸出手，她没有初代祝宁的记忆，但感情是共通的，她知道沈星乔对自己很好，哪怕知道现在的祝宁和初代机可能不算一个人，但是也把自己当亲妹妹一样好。
祝宁摸了摸沈星乔的手，她的手很干燥，手背上插着针管，祝宁小心翼翼地握住她。
祝宁不能说话，她摸了摸沈星乔的额头，意思是说我在呢，你别害怕。
祝宁在床边坐着，直到天快亮了，外面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祝宁豁然站起身，仿佛在做贼，房子的原主人回来了，她钻进隔壁床铺的帘子后。
叶飞端着脸盆走进来，代替了祝宁的位置，很温柔地给沈星乔擦脸，轻声说：“祝宁好着呢，她在哪儿都能活很好。”
祝宁一愣，叶飞不知道后面站着人，絮絮叨叨跟沈星乔念叨，说现在外面挺好的，你妈在找你呢，我都不敢跟她说你在哪儿，火种俱乐部去救灾了。
明明都是废话，祝宁在窗帘后听得很认真，一个字都没漏。
祝宁一步都没向前，也没逾越一步，她来之前就想好了，这回她就自己走，她不需要同伴为自己送死。
祝宁一联络叶飞，普罗米修斯就能立即带来麻烦。
病房门被打开，有其他人陆陆续续走进来，趁着叶飞不注意，祝宁打开透明异能，混着人群走出去。
叶飞感觉背后的窗帘晃了下，一转身，就看到旁边床位的家属提着保温盒进来，叶飞眨了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摇了摇头，继续跟沈星乔没完没了说话。
祝宁走到走廊后，叶飞的声音被病房门隔断，她还在透明状态，来来往往没人能看见她，她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透明人。
接下来祝宁每天都来看沈星乔，她足够小心，刻意避着摄像头走，每天都换成不同人的脸，她很克制，每次只在沈星乔病床边坐一个小时，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跟叶飞还挺默契的，几次越来越难撞见了。
今天是祝宁照顾沈星乔的第六天，这段时间内她除了每天来医院，剩下的时间都在留意合适的墙外向导，还有寻找林晓风，但很奇怪，她没找到林晓风的任何相关线索。
林晓风像是在这个世界凭空消失了，也不知道被宋知章藏在哪儿了，祝宁一个透明人，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另一个透明人，太困难了。
宋知章死后，很多事儿都要祝宁亲力亲为，她在一堆琐事儿里打转。
今天祝宁从病房里走出来，穿过长长的走廊，这边是防火外置楼梯，摄像头有死角，祝宁经常走这条路。
祝宁刚推开门，闻到了一股女士香烟味儿，医院内禁烟，经常有人在消防楼梯上抽烟，但今天的这股烟味儿很特别。
就只是这一刻的功夫，祝宁突然听到背后的人说：“你想去哪儿？”
很熟悉的声音，祝宁缓缓转过身，霍文溪靠在门边，穿着一身黑色大衣，长麻花辫垂在胸前，戴着一双皮手套，她嘴里叼着一根烟，红色的火星子在黑夜中忽明忽灭。
祝宁顶着一张随手拟态的陌生人的脸，正常人应该都认不出来，但她知道不可能逃掉霍文溪的异能，小神婆拥有可怕的直觉。
祝宁没说话，在想自己是不是该装傻，霍文溪戴着黑色眼罩，另一只眼睛看过来，吐出一口烟雾，淡淡开口，“你身上有钱吗？”
祝宁：“……”
霍文溪也不说我很安全之类的，直击要害，祝宁没钱。

第247章 回家
祝宁身无分文，霍文溪如天降富婆，她很没骨气地跟着霍文溪走了，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放心，很安全。”霍文溪和她并排坐在后座，没有司机，封闭空间里只有她们俩。
霍文溪估计是忙了好几天，抽身出来的，满身疲惫。霍文溪眯着眼睛打量祝宁，她伪装得特别好，小圆脸，鼻尖还长着雀斑，看上去像个刚步入社会的大学生，完全没法跟吞噬污染物的真神联系在一起。
祝宁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霍文溪：“我猜测你会来看沈星乔，我每天都会看医院监控视频，虽然你覆盖了一部分，但总会有几个镜头拍到你。”
霍文溪想了想，说：“你还挺难找的。”
祝宁做事儿尤其小心，她只有偶尔出现在画面里，霍文溪每天必做项目就是看监控，用异能抓到了祝宁的影子。
祝宁应了一声，还是不知道霍文溪的异能具体怎么运转。
祝宁没恢复自己原本的样貌，霍文溪问：“你这几天怎么过的？”
祝宁：“瞎过，随便去哪儿蹭点吃的，还好这世上好人多。”
到处都有救济站，不用凭借身份证明就能领取一些生活必需品，祝宁领了食物，跟难民们睡在帐篷里，虽然条件艰苦了点，但没人能认出她。
很安全。
而且周围人对她都很好，经常有人看她可怜给她送点东西吃，祝宁就吃百家饭活着。
霍文溪啧了一声：“好好一个救世主，活得像个流浪猫。”
流浪猫一样，这个垃圾桶翻翻，那个路人蹭点饭，下雨了就睡桥洞，天暖了就睡屋檐上，祝宁还真是好养活。
“那些给你送饭的人肯定不知道你是他们的真神，就在自己身边，跟自己一起讨饭。”霍文溪说：“你看到自己的信徒了吗？”
祝宁的信徒不止存在103区，简直是遍布联邦，他们都把祝宁当做净化世界的唯一希望，信徒的实际人数已经超过六十万了，但祝宁没感觉到。
霍文溪：“信仰你的教派叫真神会。”
祝宁完全没有当神的自觉，点评：“听起来就很邪门。”
霍文溪：“我组织的。”
祝宁：“？”
姐姐，你是我后援会会长吗？
霍文溪：“复苏会信仰污染物，我也可以有个教派，控制在自己手里很方便。”
所有宗教都是在讲故事，祝宁的这个故事足够激动人心，她净化103区就是展现神迹。
祝宁倒不在乎这些，说到复苏会，问：“苏何呢？”
霍文溪点了下烟灰，很抱歉地说：“不知道，没找到尸体，估计跑了。”
他们战后重建，乱糟糟的，根本没精力乘胜追击，到战场只看到了一片废墟，但没找到苏何和复苏会的踪迹。
霍文溪：“可能连着宋知章的防御一起带走了。”
复苏会里的异能者很多，估计会想方设法把苏何重新挖出来。
祝宁听到这句话手指收紧，宋知章以生命为代价都没法弄死苏何，没事儿，这个仇她来报，她早就走在一条复仇之路上，一个个来。
祝宁收回目光，不再看远处的墙壁，问：“其他人还好吗？”
霍文溪觉得祝宁的情绪稳定得可怕，好像一点波动都没有，但也代表她更冷漠了，她现在的状态在无限接近神。
“猎豹队不用担心，他们命长，叶飞好的，沈星乔你看见了，一直昏迷不醒的，医生说以后能不能醒来看命，我会想办法，总不能把你亲人弄丢了。”
祝宁嗯了一声，霍文溪作为她的盟友特别让人放心。
霍文溪想了想，说：“林晓风我还是没找到，找个透明人太难了。”
祝宁皱了下眉，觉得很不正常，林晓风能去哪儿？她最后跟宋知章在一块儿，宋知章这人死也会保住林晓风，但当时他都被操控了，意识肯定不清。
祝宁想到林晓风脸色不太好，其他人都是战士，林晓风就是个小女孩儿。
“我再试试。”霍文溪说。
祝宁在心里盘算着林晓风能去哪儿，“我自己找吧。”
裴书说林晓风想让人看见的时候会被看见的，陌生人去找，林晓风可能会把自己藏得更深。
霍文溪：“现在神国在想办法跟我们谈和。”
祝宁：“你要走和平路线？”
霍文溪冷笑一声，“已经这样了，没机会和平了。”
“如果不是你，他们现在应该想把103区铲平，好继续维持统治，”霍文溪说：“因为不确定你在不在，他们不敢轻易动手。”
他们的交易条件是，交出祝宁。霍文溪可没打算那么软弱，她有底线，走到这儿了，103区必须独立。
只要独立了，就像是给其他人类幸存者基地打个样，神国的统治会轻易溃败。
祝宁：“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霍文溪：“没什么特别的，证明你活着就行。”
祝宁作为一个成功可以吞噬污染源的实验体，她净化过的区域可以做到无污染，祝宁在不在103区都不重要，她只要存在就好，反正神都是神出鬼没的。祝宁的地位等同于过去的核武器，核威慑会带来某种程度的和平。
霍文溪叹了口气，很少在外露出自己的弱点，跟祝宁聊了很久有点放松，揉了下眉心，“这事儿超过我的范围了，你懂吗？我们捅了个很大的篓子，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完美收场。”
该带领这些人走向何处呢？她们阻止了末日，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该干什么？
刚净化一个区域，真的能继续净化下去吗？飞艇随时都要开战，神国要求交出祝宁。
祝宁感觉霍文溪压力很大，说：“随便呗。”
霍文溪挑了下眉，祝宁在反向安慰她，算是之前她安慰祝宁的回报吗？
霍文溪问：“你接下来干什么？”
祝宁淡淡地说：“杀普罗米修斯。”
啪嗒，霍文溪的烟灰断掉了，她眯着眼回头看祝宁，久久没说出话，祝宁真是，一句话比一句话惊人，但又很像祝宁能做出来的。
霍文溪觉得自己收拾烂摊子的能力已经快赶不上祝宁的破坏力了。
霍文溪缓了缓，问：“为什么？”
祝宁：“私仇。”
霍文溪品味着这两个字，现在想杀普罗米修斯的人不少，他们一般都有一个极其正义的理由，其他区域想要独立必须铲除绊脚石。
祝宁竟然是因为私仇，她这人就是这样，空洞的伟大目标无法驱使，只有私人恩怨才能让她全身心投入。
祝宁才不想当救世主，也不想当反叛军革命者，她只是想报仇。
祝宁要走的路总是跟霍文溪的目标奇异地重合，祝宁三言两语把普罗米修斯的事儿说了，重点说了两条底层逻辑。
普罗米修斯必须以一等公民的利益为先，寻找救世主也是延续一等公民的统治，证明他绝对站在神国立场，根本无法动摇。
他好不容易孵化出来的救世主，只要祝宁继续听他的，或者接受了菌丝植入，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最完美的傀儡，他们可以轻易窃取成果。
难怪祝宁要报仇，被人当傀儡培养的火种，第一件事就是反杀盗火者。
世界毁灭与她无关，祝宁只要自由。
祝宁说：“小心使用过人机联合装置的人，普罗米修斯能操控人的神经。”
祝宁这话很简单，霍文溪听出来很严重，这范围也太大了，清洁中心没用过人机联合装置的人几乎都是文职，现在祝宁说其他人都是潜在的敌人？
人类已经被各种生物渗透，非自然人类，现在还多了一个蘑菇精植入神经。
霍文溪问：“你要怎么杀？”
祝宁：“我找到了他的定位，他在墙外。”
霍文溪难得有点震惊，知道了更深入的秘密，普罗米修斯竟然在墙外，难道他真是污染物？神国拿什么来约束他？
祝宁刺杀的东西太庞大了，但如果成功，其他区域才能反抗，只有杀了这个操控精神的怪物，他们才能谈胜利。
霍文溪跟祝宁的关系一直没变，从第一次交锋就是这样，祝宁提出要求，霍文溪来解决，祝宁画大饼，霍文溪来投资。
霍文溪：“你需要什么？”
祝宁一点都不见外，说：“车、向导、补给品，还有一些墙外知识。”
祝宁说到这儿停了下，“向导我只需要一个，能力强点，别那么轻易死了。”
她讨厌人死在自己面前。
霍文溪把烟头给掐了，祝宁要的很多东西能买到，补给品和越野车都不难，难的是向导，祝宁要求很高，这人起码是个资深墙外调查员，并且实力可以跟祝宁匹配，普通猎魔人估计都不行。
霍文溪：“我留意一下，尽快给你答案。”
103区肯定没这种人才，霍文溪需要动用自己的一些灰色资源来找，实力太差的人，跟着祝宁她也不放心。
霍文溪：“你对墙外了解多少？”
祝宁：“一窍不通。”
霍文溪：“……”
她该说祝宁有勇有谋，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墙外危险指数跟墙内都不是一个等级的，闯出去简直不要命。
霍文溪想了想，问：“还有其他要帮忙的吗？沈星乔我会帮你照顾，我猜测叶飞发现你来了，他们你不用担心。”
祝宁沉默了一阵，她也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叶飞才会当着她的面跟沈星乔说自己很安全，之后几次也不常碰到了。
叶飞跟她心照不宣，知道祝宁不方便出面，算是无形之间打过招呼。
叶飞和沈星乔可以回火种俱乐部，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只要霍文溪还活着一天他们肯定没事儿。
祝宁抬起头，眺望远方，说：“我想回家。”
祝宁想回趟尊贵女王店。
她一直在刻意回避，看到墙不敢走近，怕走近了自己会很难受，嘴上说害怕被人发现。但这件事儿不面对就不会过去，她想回去找找有没有林晓风的线索。
霍文溪知道祝宁不好受，说：“我会帮你安排，最近一直有人找你，那边被人翻烂了，估计想不到你这时候回去。”
祝宁应下，霍文溪丢给她一个新的副脑，说：“不会被追踪，很安全，有事联系我，有情况也跟我说。”
霍文溪停了停，扭头看她，说：“我们是盟友，记得吗？”
祝宁笑了，她接过副脑，里面有五十万的备用金，白捡的钱，她又被小神婆养了。之后霍文溪安排了一辆车给祝宁，流浪猫第一次有人来管，开车的是庄临。
霍文溪对祝宁放心不下，专门让庄临来接，庄临受伤了，脖子上缠着一圈的绷带，脸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还挺有活力。
祝宁坐在车上，回想起上次坐庄临的车，是去酒店的路上，当时她还以为那个污染区域自己会成功，完全没想到是这样。
那次宋知章送她出门的，她跟宋知章抱了下，让他照顾好晓风。
现在一看，什么都变了。
庄临是个知趣的人，跟在霍文溪身边很久，特别会照顾人的情绪，一句闲聊都没说，只是对祝宁温和地笑了下，非常尊敬地给祝宁亲自打开车门，迎接祝宁下车。
尊贵女王店荒凉很久，门口玻璃都被人砸烂了，满地的玻璃渣，庄临关了车门，说：“听说这两天其他员工回来看过，现在里面没人，等会儿你们可能会碰到，你要清场吗？”
庄临看了一下自己的副脑，如果祝宁说不想有人打扰，他会安排，祝宁想了想，说：“不用。”
“我们几个人没接过人机联合装置，请放心。”庄临说。
霍文溪交代过，要找没有配过装置的人给祝宁，脑子里残留过菌丝很容易成为普罗米修斯的眼睛，附近多余的摄像头也早拆除了，庄临的话让祝宁很放心。
庄临：“我在这儿等你，有事儿叫我。”
祝宁下车后看到对面大楼配有狙击手，附近二十米都有人守着，霍文溪做事儿很谨慎，肯定不会让她在自家门口遇害。
尊贵女王店的招牌暗淡，仿佛在等他们真正的女王回家。
祝宁踩到积雪上，店门口很久没人打扫，她还记得之前在这儿，宋知章陪她静静站着，那时候祝宁脚下就是巨大的污染物，但她根本不会害怕，什么多余的事儿都不用想。
现在能陪她什么话都不说只看雪的人已经死了。
祝宁拉开大门，因为门口积雪稍微遇到了一点阻力，对祝宁来说竟然很沉重，她走进了尊贵女王店。

第248章 锚点
门开后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人在某些时刻，嗅觉竟然更为灵敏，很容易调动起过往的回忆。
以前尊贵女王店很热闹，有人纵情跳舞，有人在唱歌，吧台上坐满人，宋知章会给祝宁调一杯紫色的不明饮品，她也会喝掉。
热闹的人影散了，现在只留下一地的狼藉，祝宁从未来过如此衰败的尊贵女王店。屋内影子彼此交叠，人的鲜活气息仿佛被一瞬间抽干了，阴森森像个鬼屋。
尊贵女王店被人搜了好几轮，乱糟糟的，宋知章酒柜上的藏酒消失了。
这么个世道，要不是真的穷，没人愿意去偷，如果宋知章知道了，以他那个人的性格，估计都不会发火，会很温和地说，能帮点就是一点。
宋知章才不会为了几瓶酒生气。
西区卡座屋顶被流弹砸穿了，那边几乎就是废墟，积雪落进来，外面的灯光也漏进来。
地上有几个脚印，分不清是谁留下来的，有一堆玻璃渣被拢在一起，应该是庄临说的，有员工回来过，估计想打扫，手里没道具又走了。
祝宁一步步往里走，地上都是杂物，她踩上去发出咿呀咿呀的响声，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尊贵女王店，还有个店员给她介绍各种不同的男人。
祝宁还是在这儿学会的，世界上有种男人叫老实木讷就是干款。
现在想想，祝宁都有点想笑，宋知章走之前给其他店员放假了，店里一个人都没有，再也没有人对她说欢迎回家了。
祝宁本来想先去自己家，想了想，先去了宋知章的房间。
宋知章住八楼，他一个人买下这块地皮，以前住在牢笼一样的房间里，后来又一个人住在高处，和其他员工的宿舍隔了好几层，中间全都是空的。
宋知章全身都是秘密，他还没跟祝宁讲过，所以祝宁都只能猜测，这边找找那边找找，像是进入污染区域里寻找线索，企图拼凑出宋知章完整的一生。
但那都是猜测，至于他真实的人生是什么样，已经没人可以告知了，他成了一个永远的秘密。
祝宁往楼上走，越走发现越危险，楼梯因为流弹断了两截，宋知章的房间被毁得差不多了，好多家具都被砸碎，没留下什么完整的东西，连小偷都不屑于来偷。
来寻找祝宁的人，都草草翻了翻，没东西可挖。
祝宁走上来，下方摇摇欲坠，这里随时都有可能塌陷，她站在一地废墟中间，想拿起点什么，发现自己无处下手。
那边的废墟以前应该是客厅，祝宁之前坐在那个沙发上跟宋知章聊天，宋知章裹着黑色高领居家服，穿得像个暗夜吸血鬼，被祝宁逗得特别不自在。
那时候祝宁老想把那身高领给扒拉开，好好看看下面是什么。
“说好了，事情结束后，你要告诉我秘密。”
临走前宋知章还答应了，要是胜利了，一定要主动给她看，祝宁想了想那个画面，感觉宋知章肯定挺好玩的。
一阵风从破烂的墙壁里灌进来，冷风像是鬼哭狼嚎，吹得地上的纸哗啦啦响。
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废墟。
祝宁下楼，她走到地下室门口，相比较楼上的灾难，地下室保存完整点。
祝宁走进地下室，打开了地下室的灯，这条通道散发着紫红色的暧昧灯光，她有时候做完任务回家，能碰见富婆牵着自己的男伴儿走进房间，屋内霓虹灯光闪烁，一切都充满了激情。
祝宁那时候特别好奇几个特殊用品房，宋知章还给她报了打折价钱。
现在没有热闹了，地上全是垃圾，祝宁的家就在走廊尽头，那里应该是宋知章住过的房间，异化的宋知章怕控制不住，所以把自己困在地下室很长时间。
后来他稳定了，从地下走出来，遇到了祝宁，他原本的房间也给了祝宁。
祝宁朝着自己的家走去，里面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她刚走过某个位置，突然眼前闪了下，浅蓝色的光芒落下来。
祝宁激活了全息投影，脱衣舞郎突然出现。
全息脱衣舞郎，祝宁至今都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她刚开始看的时候感觉不自在，看久了感觉这装置特别有意思。
祝宁冷不丁看到他，像是看到了老熟人，差点笑出来，她吐出浊气，靠着墙看脱衣舞，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看到这东西竟然很轻松，她很久没放松了。
这里被人洗劫过，全息投影镶嵌在天花板上动不了，不是特别贵重也没人想要。
祝宁盯着投影看，虚拟投影不知疲惫，跳了一支又一支舞，祝宁看不腻，就是盯着投影的光，眼睛都看酸了。
咿呀——
楼上突然传来咿呀一声，祝宁的身体僵住，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天花板，有人推开了尊贵女王店的后门。
那扇门特别难推，坏了很久，每次推开都会发出噪音，打开的人都会抱怨一次。
“抠门死了，门也不修一修。”
庄临提前打过招呼说最近店里有人，尊贵女王店的店员回来了，有两个长得很清秀的男酒保推开了后门，手里拿着清洁工具，用一块儿砖头抵着后门。
他们早几天就来看过一次，今天早上过来考察最后一次，带上所需的工具。
他们穿上围裙，戴上口罩和手套，“来吧，干活！”
他俩把玻璃渣清扫了，怕扎到人，“早点干完早点完事儿，楼上找人加固一下，快塌了一样，宋老板回来了还得干。”
“现在都没客人，我们没那么着急开门吧？”
“不是说103区先恢复餐饮行业吗？”
另一人很诧异，“你管我们这行叫餐饮行业？”
“对啊，”他一本正经，“饮食男女，餐饮行业，没毛病啊。”
“好有道理！”
祝宁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这家店真的特别好玩，每个人都很有趣，祝宁打开全知视角，她看这俩酒保特别眼熟，记得他们会叫她老板娘。
她靠着墙听上面两人说话，一人突然说：“对了，你联系过老板吗？我都联系不到他，给他发通讯也不回，他什么时候回来？”
祝宁听到这话，笑容凝固在脸上，另一个人回答：“估计过几天吧，他跟我们可不一样，人家有通行证，估计现在享福呢。”
他们说起来还有点酸，要是没胜利，最后只有宋知章活着，他们俩小老百姓只能去死了，他们猜测宋知章应该是副脑丢了，末日之后，很多人都失联，多正常。
但他们觉得宋知章肯定没事儿，他手里可是有去神国的通行证，别说是灾难时期，平时也一票难求。
楼上两人还在聊天，估计因为这家店是栖身之所，所以打扫特别卖力，他们在聊店被哪个王八蛋给偷了，好像又有人来过，得修了大门把门锁了。
祝宁听着听着，感觉聊天渐渐走远，她保持着看向天花板的姿势，仰着头，下巴都绷紧了，像是冻僵了身体，浑身都在发麻。
宋知章不会回来了。
他成了一堵围墙，凝固成了一座雕塑，却没有多少人知道。
祝宁竭力抬头，可头顶只有投影装置，眼前有点模糊，她被刺目的灯光弄得眼睛发酸，看东西都看不清，眨眼时眼前一闪一闪的。她深深呼吸着，好不容易聚焦，突然发现天花板上闪烁着微弱的冷光。
那阵光特别淡，不仔细盯着很容易错过，祝宁抬起手，肩膀碰碎了正在跳舞的投影，在上方摸索着，一般来说只要连接了网络祝宁很容易轻易读取，她的指腹碰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一个开关被人按开，竟然是指纹锁，识别到了祝宁的指纹。
背后投射了一道新的光芒，祝宁一愣，还以为回头会看到宋知章的投影，就像初代祝宁会留给自己的遗言一样。
但她回过头，只看到了一个很小的箭头，在地面上展开，箭头是暖橘色的，很微弱，像是某种指引。
没人会在意一个全息投影，尤其是男人，大多数直男看男人跳艳舞会下意识移开目光，只有祝宁每次都会好奇，多看两眼。
宋知章留了东西给自己？祝宁的双腿像是灌了铅，她抬起脚向前，顺着箭头的方向走。
箭头一闪一闪的，指着的是祝宁的家，门没关，原木色的家具翻了一地，祝宁之前选的水杯在地上碎成两半。
她当时买了一整套，里面是三个杯子，刚好三个人一人一个，平时整整齐齐摆在餐桌上。祝宁只看见自己的这只碎了，剩下两只不知道滚到哪儿去，或者是碎得太严重，已经无法寻找踪迹。
宋知章之前老来祝宁这屋，祝宁还想他一个老板挺闲的，他有时候会落下一些自己的物品，翻倒的椅背下，压着宋知章一件棕色大衣。
以前祝宁看见了要么让林晓风送过去，要么自己送回去，现在想起来，感觉宋知章像是故意的，因为祝宁很忙，他会找个机会多跟她见面两次。
如果宋知章还在，祝宁应该会把这件外套给他送上楼。
祝宁又不是没谈过恋爱，能感受到宋知章对自己挺特别的，她试探过几次，宋知章很傲娇，每次都说他对谁都这样，俨然一个中央空调，多一点都不肯认。
祝宁两个月里忙得团团转，被普罗米修斯和初代推着走，命运都被人安排好了，她一头扎进阴谋诡计里，没精力回头看。
如今祝宁自由了，宋知章死了。
祝宁好像站在命运的长河回头望去，一出人为安排的舞台剧，注定走向悲剧，祝宁是凶手，也是被安排的木偶，她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因为无力掌控，所以一直在失去，不论徐萌还是宋知章都一样。
小箭头还在闪烁，祝宁跟着小箭头的方向走，走到自己的卧室，她当时就在这个卧室里得到了黑色粘液，在这里认清了自己。
现在她的床铺被人翻得很凌乱，他们估计是怕床底下有什么秘密通道，连床都掀开了。
床下没什么特别的，小箭头指向的位置是洗手间，镜子、洗手台、浴缸、玻璃门都被人砸了，一地的玻璃渣。
祝宁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箭头持续闪烁。
箭头指着的位置是在浴缸下方，她用脚小心挪开玻璃，盯着一地碎屑仔细辨别，突然关掉了卫生间的灯，才发现异样，一个微小的缝隙，不到一寸，正在散发着微弱的光。
不像是阳光，而是白炽灯的灯光，两边都开着灯的情况下看不清，关了卫生间的顶灯，稍微比之前明显点，但不仔细看也很容易错过。
箭头就指着这个位置，这里就是终点了，祝宁蹲下，在地面上摸索，漏出灯光的地方竟然是个锁孔。
下面有个空间？宋知章给她留了遗物？
祝宁根本没想去找什么钥匙，直接使用了万能钥匙，咔嚓一声，浴缸下方出现了一道长方形的灯光，一扇地道的门在祝宁眼前徐徐打开。
地道下方非常狭窄，里面亮着灯，祝宁向下摸了摸墙壁，手感很粗糙，重点是祝宁见过这种石头，上面有苍白的纹路，宋知章的绝对防御凝结出来的就是这种东西。
世界上最安全的堡垒不是钢筋混泥土制造的，是宋知章的绝对防御，可以抵抗住热武器的攻击和大部分异能者的异能。
突然——
祝宁感觉眼前空气微微变动，好像透明的人在行走，带起了一阵很微弱的风，紧接着两条瘦小的手臂从下方伸出来，像是一个跳动的精灵突然出现，搂住了祝宁的脖子。
祝宁没有挣扎，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林晓风把下巴放在祝宁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落在肩膀上。
林晓风紧紧抱着她，“你来找我了。”
祝宁僵硬了一瞬，之后手臂才慢慢收紧，鲜活的生命扑进祝宁怀里，仿佛一把火点燃了干柴，温暖快速蔓延，祝宁不需要什么财富，或者什么伟大理想，只要抱她一下，如神仙点化，一个拥抱就能让她从行尸走肉变得像个活人。
宋知章没留下任何遗言、信物、财宝，他给祝宁留下林晓风，他知道祝宁需要一个锚点拉着她。

第249章 片段
李念川在祝宁让他跑的时候就跑了，他动用了自己可怜的人脉，求爷爷告奶奶的，拿到了一张通行证，虽然不是什么好区，但他成功躲过了一劫。
李念川刚离开的时候还将信将疑，幸亏自己有犬类基因，很忠于祝宁的告诫。
等他刚到９0区，后脚就在网上看到了霍文溪的公开宣言，说103区下方有个巨大的污染物。
李念川看新闻如遭雷击，原来这就是祝宁说的要出事，祝宁这个预言帝，他要是下次见到她，想跪下来给她叫姐。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赶紧去联系在103区的几个亲朋好友，通行证抢疯了，精神愈合剂都买不到。
李念川仅剩的人脉都用完了，卖他通行证那人还觉得很惊奇，“你这小子挺有本事，幸运值顶天了吧？”
李念川人在外，心在103区，他几次联系祝宁都打不通，发消息也没人回，徐萌也是，真挺奇怪的，队长怎么也联系不上了？
港口封锁了，李念川想进去也进不去，神降那天，好多人都在关注103区的动静，普罗米修斯的转播只会给神国人看，他们几个小喽喽什么都不知道。
只不过传出来的消息还挺奇怪的，103区就是个燃料堆，他们这些底层人都是燃料。
这次是103区，下次就是别的区，我们被神国欺骗了，这些消息不胫而走，愤怒一下被点燃，他们密切关注103区的动向。
和103区相近的区域派遣了侦察机过去，他们能看到外围画面，李念川当时广场大屏幕看的，其他人没他那么关注，简直像看什么大型表演，还有人带着烧烤来看。
没发生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着急，李念川心跳都快从嗓子眼出来。
钢铁之穹破裂，一级防护墙破损，神国将会动用热武器轰炸，冰冷的消息延迟传递过来。
李念川忘了自己那天怎么过得了，好像就是个尸体，茫然地在广场上站着。
后来大屏幕黑了，其他看客陆陆续续都离开，还剩下李念川一个人，那天挺冷的，他感觉不到冷，感觉好像跟103区一起死了，他难以想象，只是瞬间，他所在乎的人都被掩埋，有点后悔一个人逃离。
“我就说不能反抗神国吧，”旁边有键盘侠指点江山，“这就是下场。”
“103区也挺倒霉的，这么大一个污染物怎么赢？”
对啊，怎么赢？
李念川迟钝地在想这件事，神仙来了也赢不了，后来陆陆续续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大屏幕熄灭之后没有再继续报导103区，开始播放广告。
“改变你的基因，创造你的未来。”
永生药业的广告在轮播，上面有个当红小鲜肉代言，李念川万念俱灰，挪动着两条腿，发现自己走路都不会走了。
他恶心得想吐，不知道为什么赢不了，神国那么恶心人，身边这些人竟然要继续给神国下跪，同伴死亡了，但无人哀悼，只冷眼旁观。
李念川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死了，他连走路都走不动，在广场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坐着，第一次对自己的无能有了实质性的了解，真无能啊。
嗡嗡嗡——
过了一个多小时，他的手机振动，他刚开始没想理，但那阵振动真的太烦人了，他打开副脑，消息像是雪花一样飘来，不同区域的媒体都在报导。
新闻标题不同，但主题很一致，103区胜利，人类首次战胜污染物。
李念川捏紧了副脑，差点把副脑捏碎，他脸上冰冰凉，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下巴滚下来，李念川哭得像个狗一样，他在心里想，胜利了。
他们真的胜利了。
后来103区港口开放，还是很多人想出来，进去的人少，李念川第一批进去，他背了满满一包的精神愈合剂和营养剂，准备去灾区支援。
落地之后，他看到了满目疮痍，战争比他想得残酷多了，李念川甚至一时间不敢走。
李念川当了志愿者，以前认识的人死了一大半，每天都在接受新的消息。
再后来，103区慢慢恢复了秩序，鼓励先发展餐饮业，民以食为天，他们太需要吃东西了，李念川才想起来自己的鱼庄没开门，当时他都装修好了，里面什么都有，就是没食材。
他真幸运，103区到处都被轰炸了，他店面所在的那条街竟然没受什么严重的袭击，就是玻璃碎了，他需要重新修补。
李念川又一头扎进去，忙前忙后，再简单装修一下，重新采购食物，他今天才开业第一天，前期没宣传，选址有点偏僻，人们也不知道这儿有家店。
李念川刚开门半个小时，发愁一个客人都没有，他在网上开通了账号，给自己磕磕绊绊做了宣传，主打一个经济实惠，今天来的半价。
李念川把消息发出去，突然想起来，他邀请了徐萌和祝宁来吃饭，李念川本来想让清理者小队第一个来吃的。
但李念川知道徐萌死了，连个坟都没有，只有一个赛博墓碑，李念川只能去酒店门口放上一朵花，无声悼念。
祝宁更别说了，已经成了神仙，要么就是恶魔，李念川不敢上去相认，甚至不知道祝宁到底是死是活，祝宁要是活着，肯定很多大事儿要忙，没空来应一个吃鱼的承诺。
李念川叹了口气，看着冒着热气的汤锅，突然开始犯傻。
他还是更喜欢在清洁中心扫垃圾的日子，祝宁加入之后，他们的任务凶险程度起码提高了一倍，但李念川长了很多见识，他被两位姐姐保护着，明白了自己志向是开饭馆，算是人生最传奇的经历。
以后他都想写进自己的光辉历史里，他这辈子干过最牛的事儿，给两位姐姐当小弟，李念川也是有故事的鱼老板。
“老板，今天开门吗？”
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不断跑偏的思绪，李念川一抬头，看见有个人走进来，她看上去特别平凡，穿着一身朴素酱色上衣，年纪大概四十左右，属于扔在人堆里眨眼间就消失的那种。
李念川才反应过来，“开！您是我第一个客人。”
李念川理了理自己头顶的白色厨师帽，一下子就紧张了，这可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单生意，不能搞砸了。
女人仰着头看招牌，似乎经济很拮据，需要仔细思索才能决定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来一份招牌沸腾鱼，中辣。”
“好嘞！”李念川喊了一声，“您找个地儿先坐着，等会儿来。”
李念川说完掀开帘子钻进后厨，他没看见背后一直有人看他，祝宁看了李念川好一会儿，感觉他是一直没怎么变，清洁队A70265三个人，起码有一个人实现了梦想，祝宁过来就是为了确定李念川是不是还好的。
祝宁找了个边角的位置，背对着李念川坐下，还是有点怕被人认出来。
过了一会儿，李念川端来一锅热腾腾的沸腾鱼，下面的炉火打开，沸腾鱼咕嘟嘟冒着水泡，别说还挺香。
李念川放下鱼，但没走，一脸期待看着祝宁，祝宁被他看得都不自在，这也太热情了，他是不是认出自己了。
祝宁吃了一口，烫得她一个哆嗦，她怕打击李念川自信心，说：“还挺好吃。”
李念川握了握拳，看上去没什么夸张动作，祝宁猜测他内心给自己比了个耶，李念川特别像热血笨蛋小狗。
李念川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您慢慢吃，这顿给你免了。”
祝宁端着的是一副年长姐姐的架子，“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李念川脱口而出，“我本来第一顿就是请人吃的，今天要来吃的人有事儿来不了，您吃着吧，免单免单。”
李念川说完就走了，肩膀上垂着一块儿抹布，走到自以为祝宁看不见的地方，握拳低声闷笑，“耶！”
祝宁：“……”
少年，你真的很好懂，而且也很好骗。
祝宁老跟人精打交道，冷不丁遇到李念川都觉得这孩子单纯过分了，简直一片空白。
祝宁低头吃鱼，沸腾鱼的雾气升起，祝宁隔着雾好像看见了徐萌，他们三个第一次吃饭，也是最后一次，是吃火锅，那天李念川请客。
徐萌一直在试探自己，祝宁说自己是宇宙第一甜妹，说不甜吗？
徐萌笑吟吟回答自己，说很甜。
祝宁想到这儿，喝了一点酒，她现在学会喝酒了，喝的不多，酒精和雾气共同作用下，徐萌的影子更清晰了，她笑吟吟望过来，眼睛里藏了很多秘密，像是一只神秘的黑猫。
祝宁一边吃鱼一边慢慢喝着，渐渐的，眼前好像不止坐着徐萌，还坐着宋知章，后来空旷的大堂里人越来越多，祝宁还看见了曹玮、付医生，也许该叫他付白，可祝宁叫付医生叫习惯了。
死去的人陆陆续续走进了这家店，祝宁这桌坐满了，就坐在其他桌上，其他桌坐满了，就站在大堂里。
一时间大堂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这些都是祝宁能够回想起来的，自己认识的，他们牺牲在那场战争里，永远不会回来了。
还有一些人祝宁不认识，在战场上打了个照面，或者在牺牲者名单里见过他的名字和照片，像个虚影一样漂浮着。
现在，他们仿佛齐聚一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没有人是悲伤的，人坐在一起就热闹，人声鼎沸，死去的人聚在一起吃沸腾鱼。
祝宁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有鬼魂，大概还是只有污染物，但她总想着，这些人真的在，只不过在另一个地方，他们擦肩而过时能感觉到。
祝宁背对着李念川，在他看不见的角度，举起酒杯，说：“敬未来。”
她无法致敬单独某一个人，只能敬未来，他们举起酒杯，高声致敬，酒杯用力碰撞，里面的酒洒了大半。
后来，有其他客人进来，真实的活人填补了空位，祝宁的想象被冲散了。
“老板，两位。”
她恍了一下，像个梦中泡影一样一戳就碎，祝宁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吃完了一锅鱼。
祝宁起身结账，站在招牌下还看了一会儿，这家店叫幸运沸腾鱼庄，好土的店名。
李念川看到祝宁要走，从后厨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祝宁大喊：“慢走，下次还来啊！”
祝宁一回头，感觉死去的人也在跟自己招手。
“走了，祝宁。”
“走了！勿念！”
他们退场时跟自己击掌，很轻松地说，他们要走了。
祝宁跟他们告别，她看向远方，灯火通明的，一条布满裂痕的路在她面前展开，后面的路，祝宁会继续走。
……
未知的破旧房间内。
“阿尔法系列实验宣布成功。”身穿白大褂的女人对着电脑说完最后一句话，文件自动保存，她关掉了电脑，然后收拾了桌面，把一支钢笔插在上衣口袋。
女人回过头，他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一脸的斯文败类，身后还有四个异能者。
女人淡淡说：“楚教授。”
站在她身后的正是楚清，楚清不愧是一等公民的顶尖人才，也是永生药业新一批研究员中的佼佼者。他仅仅凭借猜到祝宁的身份，就顺藤摸瓜找到了自己。
楚清十分尊敬，“祝遥女士，我们该走了。”
阿尔法系列实验，负责的研究员失踪了，她的真实姓名叫祝遥。
祝遥现在不是研究员了，不然楚清应该叫她一声老师，楚清认出祝宁之后消沉了很久，根本不管103区接下来的发展，相比较实验品，他更在意活着的研究员。
祝遥双手插兜，冷冷地看着楚清，“我猜测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楚清：“这里并不安全。”
他说得很婉转，但祝遥知道自己没余地拒绝，她躲了这么久，还是被人找到。
祝遥走出昏暗房间，她所在的位置是废旧大楼，不止大楼是废的，整个城市都一片衰败，远处丧尸潮水一样涌过来，他们闻到了人血的气息。
楚清都有些佩服祝遥，她竟然躲在墙外，建立了一个自己的实验基地，而且就在污染区域附近，污染区域不断扩张，马上就要轮到这栋大楼，这个城市都快被丧尸形态的污染物占据了。
直升机悬在楼顶，旋转的螺旋桨刮起旋风，祝遥身后跟着四个异能者，防止她出事儿也是防止她逃跑，留给时间也并不多，背后的人催促她走快点，等会儿怪物会爬上楼顶。
祝遥在上直升机时回头看了一眼，只是随意一瞥，看的位置很虚无，甚至眼睛都没有对焦，像是透过空气看向了另一个时空。
祝遥并不知道这一幕被记录下来，永远留在其中一个时空片段里，祝宁会因为这一个片段拼尽全力来找她。

第250章 第一卷 完
103区港口。
现在港口开放，但其他区域对103区的态度很两极分化，有些区域拒绝与103区恢复贸易和航线，以此来给神国表态。
只有部分区域是103区的友好区，无条件接纳103区人，这两天港口很挤，有些人有末日后遗症，拿到通行证后第一时间离开了103区。
还有反抗军进入，那部分霍文溪负责的，祝宁连反抗军都没接触过几个。
祝宁只是捅了个篓子，真正的革命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流血，而祝宁已经决定远行。
她的飞车停在港口，这辆车是霍文溪弄来的，车身防弹，完全关闭后会形成密闭空间，自动氧气供应可以支撑一个人存活十个小时，祝宁把豪车的车载导航系统接入，刚一打开，一个温和的电子女声说：“你好，祝宁，智能程序已打开。”
祝宁之前想要买四轮车，这次终于有四轮了，她念旧，还是喜欢自己之前的车载导航。
后备箱全是补给品，祝宁紧急恶补了墙外生存知识，但墙外复杂，文字能够学到的东西很少，祝宁需要有资深向导在旁边手把手教她。
她学东西很快，应该不是很难。
车后座坐着的是林晓风，她透明状态，没人能看得见，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好奇地看着世界。
林晓风之前一直跟着宋知章“培训”，宋知章想了办法，给她增强了防御。祝宁依然无法定义林晓风是什么“物种”，走出墙外说不定能看到她的同类。
初代祝宁和普罗米修斯计算出的意外就是林晓风，徐萌、猎豹队、霍文溪包括宋知章都是在缜密计算之下接触的，只有林晓风不是，她是祝宁心血来潮时从污染区域里带出来的“小怪物”，跟祝宁一样的怪物。
林晓风是祝宁主动和这个世界建立的唯一亲密的联系，相比较把林晓风像娇花一样保护起来，祝宁更想把她带在身边去冒险。
霍文溪给祝宁安排的人不在103区，祝宁需要先去接她，她叫白澄，是个墙外顶级的赏金猎人，十三岁第一次出墙，赏金猎人中的天才，专门去找一些污染物品，或者帮某个人进入险地寻找什么线索，以前给墙外调查员带过路。
合适的向导很难找，霍文溪从灰色地带里找到了白澄，祝宁看过她的照片，齐刘海，短发，线条都很锋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刀，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压迫感。
霍文溪说白澄欠她一个人情，虽然也不知道是什么。
但白澄说祝宁给的坐标自己没去过，需要另一个去过附近的向导介入，并且建议祝宁增加队友人数，残忍点说，一般出墙的人数配置人越多越好，因为有人可以负责“送死”，来判断哪条路是错的。
当时祝宁听到这儿，已经很想拒绝霍文溪的推荐了，她现在不想要太多同伴，保护林晓风以外的人，会让她心理压力很大。
但霍文溪一句话就打消了祝宁的念头，霍文溪叼着烟，漫不经心说：“白澄其中一个异能是不死者。”
不死者？极其罕见的异能，怪不得十三岁就敢出墙，不知道怎么具体运作，祝宁都好奇她怎么没被永生药业抓走研究。
霍文溪果然很懂她，她从不跟祝宁谈心，但会满足她的需求，给祝宁选的人选就是最合适的，白澄永远不死，不会再发生同伴牺牲的悲剧。
而且霍文溪说其中一个异能，白澄应该身上具备多个异能。
祝宁答应了，这么厉害的队友不要白不要，白澄发来一个名单，据她所知祝宁给出的坐标无人接近，最近的一个岛屿是极光岛，她认识的去过那附近还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个人。
但白澄说希望不大，因为这三个人要么给联邦当走狗，要么给财阀当走狗，在墙外生存太久，一般都有很严重的心理阴影，好不容易开始享福，没人想出去冒险。
祝宁看了白澄发过来的三个人名，里面一个人竟然认识，给祝宁当过两次便宜老师——裴书。
祝宁让白澄不用担心，她会去请来，请不来也无所谓，祝宁可以绑架。
“一个人，”此时安检员核对信息：“出门旅行是吗？”
祝宁：“是。”
霍文溪安排的身份查不出毛病，安检员对祝宁打了个手势，这是他们港口的通用手势，在额头上轻轻碰一下，有点类似于敬礼。
“祝您出行平安。”
港口安检部队会祝福每一个人出入平安，祝宁对安检员说，“也祝你生活愉快。”
安检员笑了，把证件还给祝宁，没有多说，紧接着检查另一辆车，祝宁升起车窗，一脚油门踩下去，飞车冲出港口，像是冲出了悬崖，整个腾空了。
又像是玩云霄飞车，猛地弹出去，特别刺激。
飞车腾空时，祝宁脖子上挂着的坠子因为失重而飞起，血红色的污染孢子在阳光折射下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
祝宁走到哪儿都会把“徐萌”带在身上。
如果是过去的祝宁，一定会惊呼一声，但她现在成熟了很多，只会无声微笑。
不算被暗河冲走的那次，这是祝宁第一次正式走出103区，眼前突然开阔，因为距离天空更近，亮堂的光落下来，103区都被甩在身后。
在半空中看去，还能看到远处零零散散几个人类幸存者基地，不知道具体是几号，俯瞰的视角，看基地很像在看蜂巢。
每一个人类基地都像是蜂巢单独的小格子，有些外观看上去很灰败，应该是已经被完全污染沦陷。
有些还亮堂着，闪烁着灯光，向世人证明该区域正在运行。
祝宁的车开远了，一条崭新的道路已经在眼前展开。
……
红海度假村。
大橘、谢家祖、山猫三人相聚在此地，这是猎豹队时隔九年第一次聚会，距离上次来红海度假村都已经过去十年了。
红海度假村荒废了一半，当年还是个热门景点呢，现在已经人迹罕至，他们租了当年同一个别墅。
谢家祖在烤肉，山猫在切苹果，大橘什么事儿都不干，久违放松了，只想享受服务。
大橘看着天空，钢铁之穹撤离了，蓝天白云，只要看到天就感觉还不错。
他们之间没有悲伤，并不忌讳提起徐萌和程莫非，大橘隔空举起酒杯，仿佛跟看不见的灵魂碰杯，“猎豹队团聚。”她轻声说。
很幼稚的一句话，她不敢太大声说出口，但说完之后真感觉好像团聚了。
大橘嘿嘿一笑，把酒喝完了，原地吹了一会儿风，只觉得今天天气也很好，天气好就让人高兴。
大橘爬起来，走到谢家祖和山猫旁边，山猫习惯把苹果切成小兔子形状，大橘嘴馋拿了一块儿吃，嘴里含糊不清问：“喂，叛徒，你之后打算干什么？还当官啊？”
谢家祖：“不当了，当不动，我没天赋。”
他轻咳一声，像是宣布一件大事儿，“我新找了一份工作。”
大橘问：“干什么的？”
谢家祖：“墓园守墓的，殡葬业。”
大橘皱了下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也不知道谢家祖什么志向，但这次大战后死亡人数太多了，殡仪馆里烧尸体都烧不完，很多人到现在都还在排队，谢家祖竟然选择进了这行。
谢家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大橘不知道他有什么心结，当卧底当久了估计也很不好受，如果大橘没记错，谢家祖好像挺喜欢徐萌来着，但大橘又记得谢家祖一直起哄程莫非去追徐萌，男人真难懂，大橘懒得去猜。
大橘没评价，又问山猫：“你呢？你想好了吗？真当调查员？”
山猫接到了墙外调查员的邀请函，他们只招真正的强者，山猫的异能在什么地儿都很吃香。
山猫的服从性很强，经验丰富，精神值算高的了，他已经确认接受出墙。
那是墙外诶，那么凶险，死的时候别说遗言和尸体了，具体死在哪儿都无人知晓，可能山猫死在外头，大橘都要过好几年才能发现。
山猫：“对。”
墙外调查员缺人，他们都说，只要找到世界陨落的真相，就能真正净化世界。
这两年联邦官方的墙外调查活动几乎暂停了，因为收益太低，投入太高，但自从祝宁成功净化103区之后，他们好像看到了新的希望，官方动向不清楚，民间组织了很多优秀的异能者和调查员，重启墙外调查计划，继续寻找污染的源头。
山猫想出去试试。
大橘啧了一声，感觉这俩人职业选择一个比一个离谱，谢家祖跟尸体打交道，山猫哪里危险往哪儿钻，没一个让人省心。
现在他们都不知道祝宁是死是活，如果祝宁死了，他们都挺难受。如果还活着，也不会来刻意联络，队长死后，祝宁跟猎豹队的关系就淡了，估计会慢慢不再来往。
大橘可以理解，人与人的缘分本来就是这样无常，但山猫像是一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大狗，有点失落。
山猫问：“你呢？”
山猫虽然嘴笨，但也会关心队友，徐萌死后，大橘一直下意识替代徐萌的职责，想把猎豹队拉到一块儿去，最近才开始休息。
大橘呢？她想干什么？
大橘顺手接过谢家祖递来的烤串，脱口而出说：“当然睡觉啊！”
她要休息，睡觉睡到自然醒，吃遍全天下最好吃的吃的，然后躺在那儿懒懒的晒太阳，近期什么都不想干，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开玩笑，经历过末日，大橘要抓紧时间享受人生了。
……
清洁中心大楼。
霍文溪站在窗边，一边抽烟一边看103区下方的车流，祝宁应该已经走远了。
祝宁和霍文溪走向了分叉路口，她们有一致的共同目标，但是需要具体走的路并不相同，霍文溪需要留在103区做一些事儿。
这些事儿可能上不了台面，但霍文溪是霍家人，理解世界的运行规则，她很适应关灯后的世界。
霍文溪要保证自己这条路不会走歪，103区独立等同于跟神国开战，要么103区覆灭，要么神国坠落，本该覆灭的103区在战后重新站起来，现在该轮到神国了。
霍文溪目视前方，她要保证祝宁出事儿的时候，自己能给她绝对的保护，不论祝宁捅了多大的篓子她都能收场，她们心照不宣，一人出去闯荡，另一个人要在原地守护。
叮咚——
突然，霍文溪的副脑叮咚响了下，祝宁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送你的离别礼物。
礼物？霍文溪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在副脑上划拉，想看看祝宁给自己送了什么。
突然，她的副脑上方页面，一条新的消息推送出来，《重磅新闻，祝宁还活着！》
所有媒体都疯了，不同新闻媒体和软件开始持续推送，论坛一下子炸开。
标题都很夸张，《恶魔？真神？人类未来该何去何从？》
《103区是否成为独立第一区？》
更多重磅报道推出，《阿尔法系列实验宣布成功，人类净化世界是否可以实现？》
霍文溪挑了下眉，始作俑者肯定是祝宁，她真给霍文溪送了一个礼物，祝宁在最后离开时跟所有人开了个玩笑。
祝宁做了一件特别简单的事儿，她答应霍文溪需要向世人证明自己还活着，都不用开什么新闻发布会，就更新了一次自己的网络账号。
她有一个网络账号，平时从来不用，里面都没发送过消息，但很多“信徒”关注她，还有些路人也关注，她的关注度都超过百万了。
叮铃铃——
很多人都收到了同一条推送消息，祝宁发送了自己建立账号后第一个帖子。
照片的内容是祝宁站在103区大楼下，很像旅游打卡图，祝宁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很挑衅的微笑，背景有拍到蓝天白云，还有当天的公告牌，祝宁这不像是报平安的照片，更像是挑衅的战书。
祝宁的推文只配了一行字，特别简单，很多智慧生物，或者是智能通讯产品，开机后会自动弹出的第一句话：
hello，world。你好，世界。
祝宁跟世界问了个好。
【第一卷&#183;末日将至&#183;完】

第251章 序章
第一区，墓园。
陆鸢站在一块墓碑前，那是她母亲刘瑜的墓。
一等公民死去后被集体埋葬在这儿，下面其实没有骨灰，神国不会留下任何异变的可能，所以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墓碑。
陆鸢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戴着一顶黑色宽檐帽，站在那儿远远望去像是一副精致的油画。
陆鸢手里捧着鸢尾花，一个人静静站着，仿佛透过一块冰冷的石碑感受母亲的温度。
她妈妈叫刘瑜，陆鸢出门在外叫自己刘年年，就是为了纪念刘瑜。在陆鸢很小的时候，放学后妈妈会亲自来接她，刘瑜唯一的价值是生育，接女儿放学成为她为数不多的“娱乐”。
刘瑜打扮极其精致，哪怕是接小孩儿放学都佩戴低调的珠宝，轻声叫陆鸢的小名，“年年。”
陆鸢小时候精致如同人偶，洋娃娃一样的陆鸢一口气跑到妈妈面前，然后提着裙摆很做作地给她深鞠一躬，扮演宫廷少女，动作特别夸张，刘瑜每次都被逗笑。
小陆鸢跳上车座副驾驶，刘瑜发动飞车，会温声问：“你今天有什么好玩的？”
“我画了一只青蛙！”小陆鸢展开画纸，那只青蛙画得歪七扭八的，绿油油的一片。
刘瑜很认真地看小孩儿的涂鸦，觉得自己女儿特别不一样，因为那只青蛙挺凶的，一点都不可爱，刘瑜觉得她女儿现在的年纪不需要太乖巧。
“好酷。”刘瑜点评。
刘瑜每次点评都很到位，陆鸢喜欢这个评价，多酷。
陆鸢得到了刘瑜的夸奖，很骄傲地把涂鸦收起，兴奋地问：“妈妈，我们今天去哪儿？”
每周五放学，刘瑜都会带着她展开“冒险”，说是冒险不过是去其他区看看，她家在每个区都有家，她暑假的时候可以选择一个区域小住。
刘瑜想让自己的女儿看看其他世界的人，不要被培养成高高在上的神国人，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现在车都能自动驾驶了，但刘瑜很喜欢手动，开车也是她为数不多的乐趣。
刘瑜一脚油门出去，回答陆鸢的问题，“第七十四区。”
陆鸢：“好耶！”
她们已经去过二十一个不同的区域了，每个区域都很有意思，陆鸢有个小本子，认真记载着去过的城市。
刘瑜笑了下，陆鸢敏锐地感觉到今天妈妈的微笑有点苦，她的技能是从细微表情中推断出妈妈的心情，从苦涩的笑容来看，刘瑜今天没经历什么好事儿。
陆鸢小心从后视镜里看她，猜测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她年纪太小，想象力有限，她不知道那天刘瑜怀孕了。
妈妈孕育了新生命，那对陆家人来说是喜事，但对刘瑜本身就像个灾难，她会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就是个容器。
刘瑜的命运是生下孩子，再看着他们死去，刘瑜握紧了方向盘。
陆鸢注意力分散，很快就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注意力。
其他区域在眼前展开，每个人类基地的风格都有些细微的区别，旁边的那个区域有很多烟囱，好像是个工业基地。
陆鸢好奇地张望，遇到不认识的都不用问妈妈，人工智能会回答她，车窗上会自动显示这个区域的信息。
陆鸢看窗外的景色就能看很久，对她来说世界很新奇，怎么看都看不腻。
但外面的景色慢慢变得荒凉，城市标志性的灯光渐渐消失，下方城市变成了废墟。
突然天降暴雨，雨水砸在车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远处天幕沉沉，整个世界都是黑的。
她早就看不见漂浮在天上的神国，她们距离家太远了。
车窗上倒映着陆鸢不解的表情，车载智能导航提示：【正在接近无人区，警告，正在接近无人区！请立即返航！】
车内红色警报器闪烁，这回陆鸢终于理解了，她们竟然走出了围墙，要去污染区。
陆鸢从小接受的教育，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是漂浮在天上的神国，最危险的地方是无人区，充斥着污染物和未知的危险。
刘瑜要干什么？她要把自己带出墙？
陆鸢惊恐回头，一回头就看到妈妈在哭，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流下，在下巴尖汇聚，她平时端庄的母亲早在无声之间崩溃，五官扭曲，涕泗横流。
“妈妈？”陆鸢抓紧安全带，心跳飞快，大喊：“妈！”
飞车正在疾驰，人类幸存者基地早就被甩在身后，凝聚成了一个光点，陆鸢相比较心疼母亲，更多的是对于未知的恐惧。
外面太黑了，没有人类灯光，黑得像是另一个世界，陆鸢感觉自己心脏都要跳出来，从未距离死亡这么近过。
车载智能已经发送紧急信号，把车内情况报告给陆家安全部，车内红光闪烁，刘瑜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呼唤，她看向前方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好像要视死如归。
“妈！”
眼前出现了一座山，黑暗中人类的视野变窄，那座山其实本来就存在，但现在像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陆鸢长大之后才知道那是最后一道安全墙，越过就真的去墙外的污染世界了。
刘瑜油门踩到底，车以最高速度疾驰，眼看着就要撞上去，陆鸢紧紧闭上眼。
哧啦——
在最后一刻，刘瑜踩了刹车，车被巨大的惯性抡出去，在半空中摇摇欲坠，陆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仿佛被高高抛起，又被猛地放下，比她坐过的过山车要恐怖百倍。
砰——！
车身撞上了什么障碍物，发出巨大的一声闷响，在无人区发出回声。
陆鸢忘了那天具体发生什么了，她脑子一片空白，根本难以形容那天经历的恐惧，她好像晕过去一段时间，或者是失去了一段记忆。
总之她模糊的记忆中，等她从副驾驶座再睁开眼，只看到了刘瑜趴在方向盘上，脸整个埋进去，陆鸢猜测她可能在哭，抽泣时单薄的肩胛骨耸动，颤抖时如同落叶般无助。
陆鸢忘不了那一幕，她的母亲太无助了，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溃散。
陆鸢脑袋撞上了车体，额头上一道血柱流下，陆鸢当时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情况，只记得特别疼。
特别特别疼，远超她那个年纪能容忍的疼。
“妈妈？”陆鸢发出本能的求救声，但那天根本没有得到妈妈的回复。
刘瑜埋在方向盘上，那一刻她不是陆鸢的母亲，她只是她自己，只想在乎自己的感受。
“年年，”刘瑜呼吸了很久，一直没有抬起头，哑着声音说，“不要变得跟我一样。”
陆鸢当时太小了，一直在流血，她根本理解不了这句话，什么不要一样？
紧接着外面有强光落下，有人打开车门，把幼小的陆鸢从副驾驶座上抱出来，她刚出去就被雨水打了一脸。
“找到了找到了，”陆家保镖抱着陆鸢，“医疗队！”
陆鸢茫然地睁着眼，外面一片混乱，陆家人找过来，打破了她跟刘瑜之间的私密空间。
陆鸢被抱着远离了自己的母亲，她其实当时应该去接受医疗援助，但她的双手在半空中抓了一下，到最后刘瑜都没抬起头过，她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一只鸵鸟埋在沙子里。
陆鸢的手在半空中只抓到了空气，她说不出来自己想干什么，长大之后才意识到，她想抱抱自己的母亲，那是一个女儿的本能。
后来刘瑜再也没有机会带她出去冒险了，后来就是母亲自杀，鲜血染红了一切。
“你让我不要跟你一样。”墓碑前，陆鸢重复着这句话，特别轻，很容易随风而去。
陆鸢一直都记得，这可能是刘瑜对她最后的教诲。
不要变得跟我一样。
母女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关系，跟母子关系全然不同，母亲和女儿像是站立在两端，最亲密也最疏远，最相似也最不同，怕不像妈妈，又怕太像妈妈。
只有我懂你全部的痛苦。
“我尽量哦。”陆鸢半开玩笑地对着墓碑说。
所以哪怕刘瑜死了，陆鸢还在继续自己的冒险，陆鸢可以因为3区陆家园丁的一句话，就跑去103区冒险，也是因为那次冒险遇到了祝宁，祝宁还给她发过消息：小公主你还好吗？
陆鸢真的很喜欢别人叫她刘年年。
陆尧说她的冒险是在找死，但她也说不清，就像陆鸢想不通那天刘瑜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突然要接近无人区？
对生活太绝望了，所以带着自己的女儿自杀？
还是想走出围墙，进入无人区，开启一场真正的冒险？
或者荒废的土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污染区域到底有什么？
可惜已经没人可以回答她了，陆尧只会很武断地说：“妈疯了，别管她。”
疯了，疯了就能概括刘瑜的一生。陆鸢并不了解刘瑜，在她印象里只是个美丽的贵妇人，她对真正的母亲了解太少了。
陆鸢把手中的鸢尾花放在墓碑前，轻轻摸了摸刘瑜的墓碑，仿佛在进行无声的告别。
陆鸢的告别结束了，时间过去太久，她已经感觉不到悲伤，她慢慢走出墓园，埋葬在这个园区的人非富即贵。
陆鸢在死去的富人之间穿行，墓园在第一区的边缘，第一区同样是封闭结构，四周有围墙，头顶有天空之穹，只不过是透明形态。
神国的围墙布满高压电和激光，像是杀虫的高压网，识别到污染物之后会立即绞杀。
距离墓园最近的地方就有这么一面透明的墙，陆鸢走近之后激活了淡蓝色的光幕，她距离安全墙只有一米。
陆鸢抬起头看向天空。
第一区漂浮在半空中，距离天空太近，太阳直射让人很不舒服，所以天空常年都覆盖着一块穹顶，像是透明的滤镜过滤了一遍，这样落在人身上紫外线没那么强。
103区也有天空穹顶，但那个钢铁之穹是为了像个锅盖一样把底层人困死，可以不浪费任何一颗污染孢子。
神国的天空穹顶却像是蔬菜大棚，只是为了让温室花朵一样的一等公民更舒服点。
挺讽刺的。
陆鸢就像是站在悬崖边，她能看到云端和地下其他人类幸存者基地，防火墙不会绞杀纯血自然人，但会绞杀污染物，这是对于一等公民的特殊防护。
现在，陆鸢的脚已经迈出去，只要她再往前一米，她就能被安全网燃烧成灰烬，从意识体云端下来之后，她敢确定自己被污染了。
可能是从鲍瑞明的意识体云端带下来的，可能早就被污染了，但一直没被发现，那次才被激发，总之她绝对不干净，而且是到达神国之后才被污染的，不然她不可能通过安全检查进入核心居住区。
神国建立起一片最安全的净土，但陆鸢证明了这片土地并不安全，她想到这儿甚至生出了一点阴暗的报复心态，其他一等公民一无所知，他们要是知道自己跟污染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会发疯吗？
他们知道人偶一样的陆家大小姐，血管里流淌着的不是鲜血，而是鱼卵吗？
一定很有趣，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一天到来，她想看清楚每个人的表情。
……
“祝神！祝神！”
第二区街道中，几个年轻人身穿统一的文化衫，大声喊出自己的口号。
距离神降已经过去了半年，祝宁最后发出的消息可以说改写历史，人类像是第一次目睹核武器的威力一样，只剩下震惊和恐惧。
但时间推移，事情有些变味儿，人们不再如临大敌，娱乐公司趁虚而入，在一个“真神”身上看到了无限的商机，或者也有霍文溪的默许。
总之祝宁在年轻人群体里很受欢迎，他们制作了文化衫和钥匙扣，举行各种游行活动，在大庭广众下大声喊出自己的立场。
“我是真神降临派！”
“祝神！祝神！”
年轻人脸上涂着油彩，像是给明星应援一样狂热，裴书路过人群时还被强行塞了个护身符，热血年轻人对裴书喊：“跟我一起加入真神派！加入真神派！”
裴书摇了摇头，真是娱乐至死，那个钥匙扣上印着祝宁卡通图片，祝宁被塑造成女武神的形象，既亲切又威严，看上去特别有安全感，很多人把她护身符带着，考试拜祝神，许愿拜祝神，想要伟大的力量吗？拜祝神！
口号中二又洗脑，也不知道祝宁本人听了会不会羞耻，污染世界需要中二热血的叙事，祝宁成了很多人的心灵支柱。
年轻人太疯狂，裴书年纪大了搞不懂。
裴书当时跟刘年年去103区时能感觉到祝宁挺不一样，但事情发展远远超过他的想象，那个臭屁的小姑娘竟然成了“真神”。
这狗屁世界真魔幻啊。
裴书打了个哈欠，手里提着刚买的毛线球，世界毁灭也不妨碍他打毛衣，裴书最近有点焦虑，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裴书走进高档小区，有人给他开门，恭敬叫他：“裴爷回来了。”
三道防御大门展开，裴书点了下头，很自然走进去，他给财阀当狗就是为了享受生活的，裴书是异能者，最多只能进入第一军区，无法自如进出一等公民真正的核心地带。
当然也有例外，如果他想□□，可以佩戴特殊项圈，随时被系统锁定。
但他又不是真喜欢给人当狗，还不如住在第二区，第二区是顶级猎魔人最好的归属，他住的小区安全系数也最高，有安保队巡逻，邻居全是顶尖的异能者，没人想来这儿找死。
这一栋小别墅都是他的，裴书打开门，智能管家自动点亮了全屋，窗帘拉起，屋内亮起温柔的灯光，在欢迎自己的主人归来，一切都舒适得恰到好处。
但裴书没进屋，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温馨的别墅中蕴藏着危险，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裴书放下毛线球，关掉了电闸，屋内灯光一下全灭，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这里是裴书的地盘，他对于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关掉灯可以掌握主场优势。
裴书一手摸向自己后腰的枪柄，他的绷紧的小臂上长出了火焰的纹路，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
一阵风吹来，纱帘扬起，像鬼魂一样飘荡，扬起再落下的功夫，在落地窗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她的长发没有照常扎成马尾，随意地散落着，发尾有些锋利，她不知道来了多久，大概是等人无聊，正在随手翻看一本书。
一个剪影而已，却让裴书很忌惮，真是想谁来谁，裴书刚才想起她，这么快就见面了。
绕过重重安保系统，能不惊动任何一个异能者，悄无声息出现才是最难的，祝宁果然成长了。
“裴老师。”祝宁抬起眼，像是跟老朋友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她的轮廓从黑暗中逐渐浮现，身上没有黑色粘液，也没有污染区域的黑色线条，但裴书看到了她的眼神，当了真神就是不一样，只是随意一瞥，没有说任何威胁的话，让人心里有点发毛。
好像祝宁现在已经是另一种高纬度生物，其他人在她眼里不过是蝼蚁。
“我现在该叫你女神大人？还是……”裴书眼睛里燃烧着火红色的光，“恶魔？”
神国对祝宁的统一称呼是恶魔，现在恶魔来到了第二区。

第252章 邀请
呜——
第二区全区安全警报突然响起，天上出现了三架直升机，装甲车开动。
附近街道的墙壁上打开武器，海蓝色的灯光闪烁，随时准备狩猎。
街道广播响个不停：【一级警报！一级警报！外敌入侵，请平民立即进行紧急避难，重复……】
外敌？能被称为外敌的只有祝宁，神国把祝宁当成恶魔。
祝宁来第二区了？
原本在派发钥匙扣和护身符的年轻人停下脚步，他周围全是逃命的贫民，他和同伴被撞散了，钥匙扣和护身符撒了一地，逃命的人从钥匙扣上踩过，上面祝宁的卡通神像被踩得四分五裂。
年轻人呆愣着，天上直升机刮起阵阵旋风，附近已经有狙击手就位，他终于确定，祝宁真的来了。
能弄出这个阵仗的只有祝宁，让神国害怕成这样，年轻人不去捡散落的钥匙扣，在混乱中高举着自己手中的旗帜，大喊：“真神降临了！”
“真神降临第二区！”
他的声音很有感染力，人群中分散的同伴听到了他的呼喊，大喊：“她来了！”
人群中有人回应，年轻人奋力挥舞着旗帜，“我们要被解放了！”
“真神！降临！”年轻人换了个更简单的口号。
他应该是天然的策划人，一时间回应声如同海潮：“真神！降临！”
年轻人们疯狂大喊，疏散的人群更加混乱，人潮涌动几乎没法控制。
“怎么办？”附近街道出现了第二区驻扎军，他们快速接管了街道的管理权。
“三分钟内疏散所有人群！”一个身穿制服的女人用对讲机通讯下令，“只有三分钟。”
这什么铁血指令，猎魔人想骂娘，但还是执行女人的命令，谁让她是负责人。
女人叫戚雪柳，来自第一军区，是这条街道的临时负责人，刚才普罗米修斯通知，她现在是第一指挥人。
“恶魔来了。”戚雪柳压低眉头，他们刚得到消息，祝宁就在附近，发送消息的人是陆家的保镖裴书。
裴书作为墙外调查员很出名，普罗米修斯的数据模型很早就计算出祝宁会出现在这附近，这可能是戚雪柳执行过最棘手的任务。
神国和103区交涉失败，103区拒绝交出祝宁，霍文溪已经摆明了自己的立场，103区已经真正意义上独立了。
之后祝宁发了个帖子证明自己存在，相当于对神国下了战书。
祝宁这么一个大规模杀伤力武器不受控制，神国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早就策划了几个针对祝宁的方案。
祝宁作为“真神”，有很坚实的信仰基础，她的信徒都期待祝神会把第一区击落。
击溃神国，改变扭曲的压迫制度，建设更公平的世界规则，这是信徒对祝宁的期待。
所有的信仰都有代价，不管祝宁是否愿意，她都必须走向这条路，她要去神国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所有人都只是猜测到底什么时候到来。
神降结束之后，普罗米修斯升级了第一区的防御，第一区和第二区的猎魔人都接到了通知，如果发现祝宁的踪迹立即发布消息，第一区，第一军区和第二区统一进入战时状态。
祝宁说破天也只是个实验品，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污染物。
第一军区悬浮在天上，出动了作战机，现在乍一眼看去，第二区上空密密麻麻的。
这是难得的机会，他们可以摧毁人造的“真神”，只要祝宁死亡，真神降临派的信仰土崩瓦解，神国的统治还可以继续维系，拉长来看，祝宁的存在只会是昙花一现。
本次行动第一目标是猎杀祝宁，甚至不是活捉，条件允许的话，尽量保留祝宁的身体，他们要把祝宁“回收”，需要她身上的实验数据进行再利用。
……
裴书没想到祝宁会来找自己。
虽然不知道祝宁来找他到底干什么，但肯定不是找他吃饭叙旧的。
裴书在看到祝宁的瞬间已经按下了信号发送器，他是财阀的狗，肯定维护统治阶级的利益，跟祝宁又没什么交情，出卖祝宁的行踪都不需要考虑。
以他对神国军备力量的了解，接下来会有驻扎军赶来，同时会附近的猎魔人会紧急出动，裴书只需要在大部队赶来之前拖延时间就行。
或者说，在支援到来之前先活命。
裴书发送完消息后，预测祝宁会随时随地发动攻击，因为实在是太明显了，但祝宁没什么动作。
窗外闪烁着红色警报光芒，祝宁好像看不见一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保持着捧书的姿势，甚至对裴书出卖自己都不生气。
裴书双目燃烧着红色火焰，摸不清祝宁的底细，祝宁是不是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裴书问：“恶魔大人，我们没仇没怨吧？”
很多人看到祝宁会吓破胆，裴书还挺冷静，似乎对自己的实力很有把握。
祝宁把书放在窗台上，那是她随手拿的一本，叫《墙外美丽生物图鉴》，用艺术的形式描绘调查员形容的墙外世界，然后制成图册，还挺好看的。
“可能有仇，”祝宁说：“你在某一条时间线里杀了我。”
初代祝宁的预知里，她死了好几次，在有一条时间线里，初代祝宁是被大火烧死的，杀了她的就是拥有火系异能的裴书。
裴书哈了一声，觉得祝宁莫名其妙，其他时间线杀了她？
这跟做梦梦到裴书杀人，然后来现实中报仇有什么区别？这位真神是不是不太讲道理？
祝宁问：“你接入过人机联合装置吗？”
“我没那么蠢，”裴书听到这个问题冷笑，“我不会让任何玩意儿接管我的脑子。”
裴书以前是墙外调查员，最信任的是自己的直觉，让人控制还不如去死。
祝宁默了下，没被人机联合装置接入过，神经上就不会有菌丝残留，也不会被控制被监视，换而言之这里很安全，裴书也很干净。
不像宋知章和徐萌。
祝宁突然在这时候想起他们，眉头不自觉皱了下，这是她目前为止唯一露出的表情。
裴书捕捉到了，但摸不准祝宁的意思，直接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儿吗？出墙？”
预计支援赶来最多三分钟，祝宁有什么话想对裴书说也只有这三分钟，裴书对自己很有数，火系异能不算稀少，想来找他的人一般都是看中他墙外向导的身份，既然没仇没怨，祝宁大概想让他出墙。
裴书这辈子都不想出墙了，谁爱去谁去。
祝宁看向窗外，红色警报的光芒在她脸上闪烁，让她看起来忽明忽暗的。
已经有人进入小区，战略力量正在部署，祝宁语气没变：“我要杀普罗米修斯，他的主机在墙外。”
裴书漠不关心：“关我什么事儿？”
没想到普罗米修斯竟然在墙外，不过这样强大的智能污染物在哪儿都不奇怪。
普罗米修斯存在一天，裴书就能获利一天，他好不容易才迎来了退休生活，应该在家里打打毛衣，再给财阀家千金收拾点烂摊子，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去战斗。
污染物，神国，底层人现在三方彻底对立，神国虽然做了一堆没人性的破事儿，但神国是抵抗外界污染的最强力量，神国一倒，距离全人类彻底被污染就不远了。
在这个残酷世界里，神国这种统治是唯一的可行方案，他们只能跟着神国共存亡。
祝宁回过头注视着裴书，眼睛突然闪烁起海蓝色的数据流，裴书还以为祝宁要动手杀人，下一秒一块很小的通讯屏幕投射出来。
祝宁和自己的副脑连接，很轻易调出了自己的通讯设备，她打开的是自己和陆鸢的聊天页面。
祝宁给陆鸢的备注是：小公主。
裴书听到了武器架起的响声，上空防御力量部署完毕，时间这么紧迫，祝宁竟然打开的是聊天记录。
裴书看到祝宁给陆鸢的备注，嗤笑一声，“你准备找大小姐来说服我啊？”
裴书知道大小姐和祝宁关系好，下意识以为祝宁是准备让大小姐来亲自下令，她真以为自己是条听话的狗？财阀让他出墙他就去送死？未免也太天真了，雇佣关系而已，随时都可以解开。
祝宁没反驳这句话，点开了聊天记录里其中一条语音条。
“祝宁，”语音条里传来陆鸢急促的呼吸声，她好像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跟祝宁通讯的，“我的身体里有鱼卵。”
裴书瞳孔骤然收缩，他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旺，像是一从愤怒之火。
这句话信息量巨大无比，像是一把斧头兜头砸来，裴书不再一副玩笑姿态，都忽略了随时进入的援军，他压低声音问：“什么意思？”
祝宁：“刘年年被污染了。”
祝宁一直称呼她刘年年，因为她当时就是以刘年年的身份认识自己的。
裴书脸色很凝重，陆鸢竟然被感染了，而且她在神国，怎么做到的？在哪里被感染的？
如果是地下，被感染后，进入神国要通过关卡经受消杀程序，神国又不是菜市场，安检比他们想的要严格得多，陆鸢不可能通过。
如果是在神国被污染，这更说不通了，神国根本没有污染源，那是世界上唯一的净土。
除非……根本不安全。
这是很容易想明白的道理，裴书眼中的火焰一下熄灭，连带着身上的火苗全关了，像是一个熄火的炮仗。
裴书当然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时代的分叉路口已经出现，神国最后一片土地都保不住。
裴书所维护的统治阶级根本早就千疮百孔，他继续给财阀当走狗，只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祝宁：“刘年年不止发了这一条消息给我。”
裴书猜测陆鸢会做些什么，他的认知中，被污染之后会失去理智，哪怕表面上保持平静，内心的某种想法也会被放大，随着不断被污染，陆鸢会逐渐走向疯狂。
陆鸢可能还发了什么疯狂的话，或者跟祝宁求救。
在不断逼近的危险中，祝宁点开第二条语音，陆鸢的声音传来，“祝宁，神国必将陨落。”
裴书皱了下眉，陆鸢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发疯，甚至跟第一条惊恐的语气都不同，反而变得清晰又笃定，陆鸢仿佛预测了结局，在陈述事实而已。
或者说，这是陆鸢接下来要做的事，她要让神国坠落。
大小姐到底准备干什么？她已经被污染，根本没法走出神国的防护墙，一旦被检测到污染，她会被灼烧成灰烬。
她要从内部开始污染？
这件事要是让普罗米修斯知道，大小姐第一个死，普罗米修斯存在一天她不论有什么计划都不可能成功。
真是……陆家人都是疯子一点都没错，裴书是她的老师，他对她的教导是让她自保，不是让她把自己当成武器。
裴书问：“她现在怎么样？”
裴书回想起来确实感觉不正常，大小姐已经很久没从神国出来了，之前大小姐最讨厌第一区，她宁愿住在第二区也很少回家，但这次她很安静，越是安静越有古怪。
祝宁：“不知道，她之后没发消息给我。”
可能被扣下了通讯，可能现在并不安全，怕暴露祝宁的行踪，总之她之后失联了。
祝宁相信她不会那么轻易死亡，距离去意识体云端已经过去半年了，至今没出事。
而且她给自己发的消息也不是求救，像是公布自己的计划，祝宁曾经跟她说如果有需要可以来找她，但她似乎只是传递了信息而已。
祝宁来第二区除了找裴书，还有另一个考虑，来看看刘年年。
看样子裴书比祝宁想的更加在乎这位大小姐，祝宁问：“你喜欢刘年年？”
“哈？”裴书笑了一声，感觉祝宁说了个很好笑的话，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
太搞笑了，祝宁脑回路怎么想的？
一个从墙外回来的野狗爱上金丝雀吗？裴书其中一个职责可是送大小姐的男伴儿回家，多自虐的人才会喜欢一个人还送男人上她床。
“我最多算是想保护她，”裴书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难解释，“你懂吗？这世界太糟糕了，不想看到什么东西再被污染。”
挺难说的，在神国这位大小姐很可贵，她代表着最好的人类自然基因，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裴书只不过是不想看她陨落，如果迟早要陨落，他希望这个过程慢一点。
像是看到一个珍惜动物，人之常情也是想保护，跟祝宁说也不懂。
“我懂。”祝宁说。
裴书抬起头看她，祝宁定定地看着自己，她所在的位置一直闪烁红光，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祝宁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故作成熟，但裴书感觉她长大了很多，她说得对，不要给她长大的那一天，裴书竟然真的在她身上看出了“神”的气质。
祝宁：“我跟你的想法一样，我不想让刘年年死。”
神国边缘布满了防护罩，刘年年如果通过安检一定会被检测到，到时候神国人怎么对待她就不好说了，刘年年在神国，祝宁一时间没法帮忙，她要想方设法自保。
一只漂亮的家猫，危机四伏，随时随地都会被人逮捕。
祝宁不想她这么快陨落。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中，祝宁和裴书可以算是有一点共同目标。
外面的脚步逼近了，破门而入只要几十秒，就算是祝宁也要去考虑自己近在眼前的敌人，她必须要考虑怎么突围。
“裴老师，”祝宁看着他的眼睛说，“别当陆家的狗了，当我的狗吧。”
祝宁对裴书发出邀请。

第253章 交锋
砰——！
异能者带人突破了裴书家大门，房间内空无一人，窗户已经被人打开，窗边还放着一本书，这时候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走了？”全副武装的护卫队进入裴书家搜查，“裴书呢？被掳走了？”
裴书出卖了祝宁的下落，肯定跟祝宁不是一路人。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队长说：“可能自愿走的。”
还有很低的可能是被精神控制了，不过一旦被精神控制也相当于是他们的敌人。
“裴书背叛了神国？”
“这里怎么办？”有人问，房间内空荡荡的，他们用检测仪器粗略扫描了一遍，家里根本没有活物，倒是角落里全都是毛线球，裴书手工织的毛绒玩具堆在沙发上。
看不出来裴书一个调查员这么有“童心”。
带队的队长冷漠回答：“炸了。”
经常会遇到敌人调虎离山的情况，敌人假装已经逃跑，实际上还在原地，为了安全起见，应该把这儿夷为平地。
……
夜色中，裴书正在小区内疾驰，祝宁对他发出了邀请，他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么不是东西的话，甚至都没有时间多加思考，因为追兵马上就要到了。
当时裴书条件反射，打开自家安全防御系统，带着祝宁从后门出去。
裴书没想明白自己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身体已经动了，他刚走出来没多远，突然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裴书一回头，发现自家房子被炸了，他努力给财阀当走狗，斥巨资买下的大别墅，他对于财宝倒是没那么大的得失心，但那一屋子里全都是珍藏毛线，根本没时间带走。
一秒之间，他所有的针织品都化为灰烬，在夜色中燃烧的火焰比他眼睛里的都旺。
心理医生让他找时间处理下毛线，适当断舍离有助于他的心理健康，裴书犹豫了很久，一个都没舍得扔，现在直接全烧成灰了。
裴书咬牙切齿，问：“你负责赔偿吗？”
在他身侧的就是祝宁，他们小区绿化做得好，裴书对路线熟悉，在其中奔跑速度飞快，但祝宁竟然也不慢，一直跟着裴书的节奏。
祝宁回答：“你想赔钱还是赔毛线？”
裴书：“……”
他想骂人。
不过祝宁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点淡淡的笑意，裴书愣了下，祝宁身上还是有点人性的，裴书以为她现在已经冷漠到没有表情了。
裴书都有点不敢跟祝宁相认，现在依然觉得很陌生。
哧啦——
裴书突然停下脚步，前面有人，在停止的瞬间，他身上的火焰如同火龙向前扑去，身体本能再次发挥作用，火焰将前方的异能者笼罩，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
裴书看都不看，扭头撑着铁栏杆一跃而起，跨过栏杆再次前进，直接改变了逃跑策略。
祝宁觉得他挺有意思，裴书动作灵活得像是在跑酷运动员，祝宁问：“裴老师，你跑什么？”
这些人冲着祝宁来的，裴书只要停下来举起双手表明忠心就行。
裴书脚步不停，“生意没谈完，没有死雇主的道理。”
刚才祝宁对他的邀请，裴书没答应也没拒绝，他们生意没谈完，祝宁没说任何筹码，也没展示自己被人追随的实力，裴书是个生意人，谈一半不能雇主谈没了。
前面就是一面围墙，裴书冲向前，脚尖一点，在平整的墙面上也不知道哪里借的力，踩着两个点，直接一翻，这次裴书没立即跳下去，而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围墙下站着人，大概有三十个异能者，在夜色中，能看到他们太阳穴上闪烁着海蓝色的光环。
被普罗米修斯操控的异能者。
普罗米修斯控制下，异能者就像是他手里的游戏人物，他可以熟练操控异能者使用自己的异能。
前面有人，围墙后也是人，头顶上早就被封锁了，数十架作战机就悬浮在上空，炮口已经打开了。
裴书这辈子还没经历过这个阵仗，在墙外时，最大的敌人是污染物，而不是普通人类，祝宁果然好大的排场，裴书有幸看到了目前神国最强的武装力量。
第二区上方是第一军区，再上面就是神国，神国的阴影笼罩着第二区，现在就在他们头顶。
祝宁因为要来找裴书，曝光在神国的注视下，裴书自嘲地笑，他还真是好倒霉，一不小心裹进大人物的纷争里了。
祝宁算是核武没错，但神国也不是吃素的，以裴书对神国那帮人的了解，极端情况下，他们可以投下所有热武器，直接把第二区推平，祝宁和第二区平民一起被直接抹杀，当然也包括裴书。
从理智来说，裴书应该走向对面的阵营，今天过去之后他还是能当陆家的走狗。
但刘年年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不散，已经知道真相真的很难视而不见。
裴书深呼吸，不像是平常呼吸那样安静，而是从腹部呼吸，腹部起伏时，肚子像是个火箱，周围的空气都变形炙热，如果熟悉裴书的人知道他马上就要动真格，浑身会燃烧起火焰。
“裴老师，你跑什么？”祝宁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裴书的动作，她站在裴书身侧，一脸平静而冷漠，好像神国追杀的目标不是她。
他们俩站在高墙上，作为目标来说非常显眼，祝宁一点慌乱都没有。
祝宁问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问题，裴书身上燃烧的火焰停下，才意识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根本不是问裴书逃跑的理由，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用跑。
祝宁更完整的表述是，有我在，你跑什么？
靠……
裴书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年不见，祝宁现在这么狂？
异能者太阳穴上闪烁着蓝色光芒，身体早已经被普罗米修斯接管，成了提线木偶，发出机械的询问：“祝宁，我想跟你谈谈。”
“我想跟你谈谈……”
异能者用不同的声音发出相同的询问，乍一看有些恐怖，像是集体中邪。
普罗米修斯站在未知空间中，全身雪白，菌丝不断蔓延，祝宁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中，普罗米修斯注视着她，祝宁已经很久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上次跟祝宁的对话被强行切断了，他依然想跟祝宁再次交谈，只要祝宁在这时候停手还有机会，祝宁还是普罗米西斯最好的火种。
祝宁的回答很简单，她从墙头一跃而下，一头扎进了危险堆里，一个异能者张开手指，激光在空中织成一张大网，像是一把高速运转的激光刀陡然向祝宁劈来。
祝宁侧身躲过，裴书在墙头跳跃，激光刀横切而下，在墙体上斩开一道火红的线条，他们刚才站立着的位置墙壁已经被横劈成整齐的两半，上方墙体直接坍塌。
祝宁躲过之后，身形快得吓人，单手捏住了异能者的脖子，他太阳穴的人机联合装置还在闪烁，祝宁面对着他，却在跟他背后的普罗米修斯对话。
平静的表情下，祝宁心中的恨意在疯涨，压抑的情绪冒出了一个苗头，恨不得透过人机联合装置立即杀死普罗米修斯。
“我拒绝。”
咔嚓一声，祝宁捏断了异能者的脖子，他脖子一歪，软趴趴地倒下。
祝宁拒绝交涉，普罗米修斯没有再多说，他在黑暗空间中默了默，双眼白得像是透明。
空间中，祝宁的脸被放大到一面墙那么大，普罗米修斯注视着她，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正在打开第一区防御……】
【大规模武器使用权批准……】
【第二区将成为新战场……】
下一刻，悬浮在天上的神国启动防御装置，铁甲覆盖住岛屿全身，像是悬挂在半空中的巨大钢铁怪物，第一军区出动大规模作战机。
作战机炮口打开，炮弹雨点一样轰然从天上砸下。
裴书对神国果然了解够深，他们根本不会顾及第二区平民的生死，抓住机会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祝宁弄死。
负责带队的戚雪柳皱了下眉，她刚进入小区，还没赶到祝宁附近，现场作战进度比她想得更快，她立即收到了普罗米修斯的战斗通知。
什么意思？神国人为了杀祝宁想直接把第二区夷为平地吗？
这附近还有平民，炮弹要是落下来，祝宁死不死不知道，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一定会死。
戚雪柳大吼：“撤退！立即撤退！”
但她的指挥权已经在一秒前被剥夺，其他异能者因为佩戴着人机联合装置，像是不要命一样涌向祝宁的方向。
戚雪柳一愣，身边人根本不听她的指挥，她的副脑闪烁，上级命令让她佩戴人机联合装置，把身体指挥权上交，他们要进行自杀式袭击。
祝宁出现后，这根本不是战斗，更像是战争，他们对祝宁开火了。
裴书看到之后皱了下眉，然后眉头舒展开，竟然没有逃跑，而是原地点了根烟作壁上观，他火系异能，裴书叼着烟，烟头就燃起猩红火光。
祝宁走到哪儿就像是拆迁办，先是103区，现在轮到第二区了。
如果要开战，裴书一个火系异能不具备大规模杀伤力，肯定必死，没时间逃跑，还不如死前抽根烟，祝宁刚才那么笃定，说是有她在裴书不用逃跑。
那裴书倒要看看，祝宁到底有没有本事做他的主子。
祝宁面对从天而降的炮火一动不动，身侧出现灰黑色的线条，那是污染区域的成熟标志。
裴书看过视频，视频里祝宁吞噬了103区下方污染物，他也是第一次亲眼所见，一个人真的能释放自己的污染区域，裴书没跟恶魔打过配合，祝宁张开污染区域后，如果作为同伴，是应该保持原地不动，还是尽量远离战场？
裴书很快就得到了回答，灰黑色的线条像是不断张开的结界，像是狂风一样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如镰刀割麦，带着凛冽的寒意，很快就将他覆盖。
裴书第一反应是屏住呼吸，所有猎魔人都知道尽量不要暴露在污染环境下，裴书是高阶异能者，很难被感染，但很多本能不会作假，他想找个头盔先把自己罩住。
很快，第二种反应出现了，裴书后颈的汗毛突然乍起，周围骤然冷了五六度，他一瞬间根本无法移动，被污染区域直接笼罩，仿佛被一只虚空的大手扣住，又像是被人强行纳入了自己的领域。
总之那种感觉非常让人不适，并且很冒犯。
大概是祝宁把他当成同伴，并没有直接控制他，很快就放松了对他的压迫。
裴书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重新掌握了自己身体的主动权，灰黑色的线条已经将他完整覆盖，自己已经被圈入祝宁的保护下。
裴书已经清晰认识到，祝宁真的是个污染物，加上她吞噬了103区地下的“恶童”，她现在体内有两个污染物，她的实力究竟怎么样裴书甚至很难预测。
祝宁的污染区域快速蔓延，除了裴书，其他异能者同样，他们突然身体僵直，一时间无法做出准确的反应。
炮火下坠时猛烈燃烧，轰鸣声不止，第二区的居民呆呆望着，大多数人根本没接到撤离通知，就看到炮火集中在富人区降临。
这个世界像是原始的丛林世界，其他贫民像是脆弱的食草动物，正在看人类狩猎猛禽，很容易被卷入斗争。
作战机在空中交织，像是一片乌云笼罩，炮火下坠的速度却越来越慢，最后趋于静止。
祝宁之前展示过，她可以吞噬炮弹和异能者的异能攻击，这一下阻挡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普罗米修斯也有所预料。
只不过祝宁吞噬了“恶童”之后，吞噬能力比之前更强了，普罗米修斯更想知道祝宁的极限在哪儿。
祝宁抬起头看向神国，神国已经被钢铁包裹，祝宁处于神国的阴影下。
她像是无形之间跟巨大的压力在对抗，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右腿已经微微弯曲，膝盖正在颤抖，后脚跟把地面踩出一个凹陷，地板随之裂开一道缝隙。
咚——
祝宁胸膛中血红触手蠕动，超出极限之后心脏如同遭受电击，心脏发麻随时都会停止跳动。
祝宁身上的灰黑色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竟然直接向上生长，她冷漠地盯着上方悬浮的岛屿。
原本停止在空中的武器，已经像是悬浮机一样停止，在祝宁的推动下，克服地心引力的影响，反而往上爬升，好像按了倒放键。
裴书一愣，忘了抽烟，烟头燃烧，白条烟灰啪的一声断裂，裴书意识到祝宁的真正意图之后甚至想疯狂大笑。
裴书以为祝宁会循序渐进，谁知道她一出现就搞个大的，祝宁竟然想硬碰硬，或者说胃口足够大，祝宁想试着能不能直接把神国打下来。
神降曾经发生在103区，对103区平民来说如灭顶之灾，祝宁如果算是某个神的话，现在神要反向降临在神国。
进入围墙世界后，裴书很久没笑得这么畅快了，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神国第一次跟祝宁正面交锋，双方要知道彼此的底细，神国想捏死祝宁，祝宁想毁灭神国，而裴书却在想，他愿意给祝宁当走狗。

第254章 玩笑
第二区居民区有个老太太靠着窗边喝茶，她今年九十四岁，从污染发生那年活到现在，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吃着一块巧克力味儿的小饼干，她嚼饼干的动作停下，脸上被冲天的火光照亮。
第二区很难看见自然的天空，抬头只能看到第一区的土地，可以说是生活在神国人的屁股下，现在神国的屁股着火了。
老太太看到漫天炮弹压下，武器在高速中摩擦产生火光，因为每次的攻击都很精准，因此密集的武器在半空中像是一个火红的锥子。
大多数人都是呆愣，仿佛在围观一场盛大的烟花秀，等他们反应过来那是武器后，连绝望这种情绪都没来得及产生，炮弹竟然被一股力量反向推回去。
神国降落的武器在原路返回。
好像有一只手在托举着武器，炮弹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应该是这些力量太重了，如果真的是一只手，他们应该能看到手臂在颤抖，身上的肌肉崩到极致，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溃散。
但就算是这样的强压之下，那只手都没退，反而奋力向上托举着，向上向上再向上。
砰！砰砰砰——！
向上旋转的炮弹撞上一面蓝色的大网，发出巨大的爆破声，神国下方张开蓝色防御墙，像是高速旋转的足球撞上了网，防御墙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出一个凸起。
防御网张开后，表面本来有大小均匀的网格，现在已经扭曲变形，表面电流不断闪过，仿佛已经到了极致。
炸弹爆破后，燃烧的武器残片从天而降，此时其他居民才反应过来，四处寻找掩体。
老太太吹了一口热茶，好像没看见一样继续享受自己的甜点时光，她什么场面没见过，小问题。
【一级防御墙打开……一级防御墙出现裂缝……】
【正在执行二级程序，请一等公民进行紧急避难……】
神国之上，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在回响，一等公民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震动，他们漂浮在半空中，这片绝对的净土中，没有污染甚至也没有其他自然灾害，地震洪水之类的甚至很多人都没见过。
神国的建筑风格是“自然风”，一等公民的审美更保守，他们的建筑物跟污染前的世界更相似，祝宁如果看到会觉得熟悉，这才是她认识的世界。
现在身穿华贵衣袍的一等公民第一次要认清一件事，他们竟然需要逃命？
恶魔要入侵神国了。
神国的避难所很坚固，数量更多，比常住居民的人口多三倍，103区发生灾害时需要摇号才能获得进入避难所的资格，那神国的避难空间远远大于所需的，他们资源过剩得厉害。
除了公共避难空间，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避难堡垒，但所有人对于避难这一行为都很陌生，避难堡垒就没打开过，他们也没进行过安全演习。
早几年还会经常进行安全演习，但他们越来越狂妄自大，总觉得神国神圣不可侵犯，污染根本不会到来，久而久之就松懈了。
如今一等公民在仆人的掩护下进行紧急避难，神国人曾经在看秀一样103区发生灾难，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他们甚至都没亲眼看到什么巨大的污染物，只是土地颤抖了一下，娇养的神国人就被吓破了胆。
他们之前还嘲笑103区人逃命时太慌张，一点都不体面，表情太丑恶了。
如今他们才知道，极度恐慌之下，人很难保持优雅，他们的表情比底层人没有好到哪里去。
陆家避难所大门打开，陆尧原本已经进入了避难所，但他环视了一圈没找到陆鸢的影子，他皱了皱眉，不顾机械管家的劝阻，转身回去找陆鸢。
“年年！”陆尧很快发现了自家妹妹的影子。
他妹妹真的疯得很厉害，在这种情况下，不进入紧急避难所，反而在花园中呆立。
陆鸢面色平静，她站在神国的土地上，肉眼无法看见下方，但神国的天空上有公共转播屏幕。
屏幕上对准了祝宁的脸，陆鸢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祝宁了。
祝宁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兜帽衫，胸口画着某个小众朋克乐队的涂鸦标志，是一只血色的乌鸦，乌鸦张开血盆大口，似乎朝着整个世界疯狂吼叫。
祝宁抬起一只手，身上涌动着大片黑色粘液，那些东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沥青一样的质地裹住了祝宁裸露的脖颈，陆鸢认识祝宁的时候，她身上还没有这些东西。
祝宁的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屏幕上她正在独自抵御第二波来自神国的炮火袭击，她的膝盖已经肉眼可见弯曲，右脚支撑着不断后退的身体，在地上踩出一条延绵千米的裂缝。
祝宁面无表情地看向上方，她明明在看整个神国，陆鸢却感觉仿佛在跟祝宁对视，她在意识体云端的感觉没有错，祝宁掌握着难以想象的力量，当年陆鸢甚至有机会可以一个按钮就杀了她。
但陆鸢没有按下杀死祝宁的按钮，反而像是打开了魔盒，亲手放出了“恶魔”来到世间，这甚至成了一种陆鸢的荣耀，好像陆鸢一个金丝雀，亲自参与了这场战役。
祝宁对于神国的攻击带着陆鸢的一份。
哧——！
神国防御墙体电流涌动，发出刺耳的尖叫，在蓝色光芒闪烁后，那些防御柱不堪负重一根根熄灭了。
陆鸢瞳孔骤然收缩，在祝宁的反击下，安全防护墙破裂了一条缝隙。
陆鸢心跳加速，心脏仿佛就在嗓子眼下方跳动，马上就要跃出，祝宁打破了安检系统，在战争中，普罗米修斯来不及修复这些小事儿。
“年年！”陆鸢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她回头看到了陆尧的脸，她的哥哥尽管贪生又怕死，贪婪又疯狂，经常一头扎进生意场上，每次自己出事儿都是叫裴书来处理，但在这时候竟然亲自来找她。
“年年！快来！”陆尧大喊。
他们之间血脉相连，爱意和恨意交织，他是陆鸢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
“年年！”陆尧朝她跑来，想把他妹妹搂在怀里。
陆鸢前面是打开的防御网，后面是自己的亲哥哥，仿佛在悬崖的两边，不论走哪条路都是错的。
……
砰！祝宁的右腿膝盖砸在地面上。
高科技世界，战争发生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人类的想象，更精准更迅速，几乎没有拉锯战发生的温床，最多在一个小时内解决，要么生，要么死。
这场战役，祝宁可以输，神国输不起，一旦输了等同于全局溃败，他们大概也没想到连宣战都没有祝宁会直接打过来。
越来越密集的炮弹向祝宁砸来，祝宁胸膛剧痛，心脏极速收缩，好像一个马上就要破裂的气球。
系统在脑子里闪烁：【系统过载，请立即降温……】
祝宁是个试验品，必须要把握平衡，再用下去，她会像是过热的电脑一样崩坏，很不幸她也到极限了。
还是不够强，体内两个污染物无法持续进行力量抵抗，祝宁的底线差不多就是如此，祝宁空有一口吞掉神国的胃口，没有相应的实力。
上空二级防御墙完全打开，蓝色光幕将神国重新覆盖，普罗米修斯的战力系统比自己想的更强大，坚固如同顽石，人类现在拥有的武器根本无法完全击溃防御。
祝宁试探到了神国的底，在没有其他更强大的异能者参与的情况下，如果普罗米修斯不死，祝宁不可能击破神国，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难怪普罗米修斯的主机在墙外。
他必须在墙外才能保证安全，那些污染区域就是最好的盾牌，隐藏在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所有试图杀死普罗米修斯的人都在污染物的拦截下死亡了。
不然这么多年反抗军早就把神国打下来。
挺讽刺的，人类为了抵抗污染物建立了神国，供养了一等公民，然后污染物反过来维护了神国的统治。
悬浮在空中的岛屿在摇晃，哪怕一丝一毫的颤动对祝宁来说都是胜利。
103区如果是人类第一次从污染物手里夺回土地，那么现在是底层人第一次撼动了神国。
祝宁来这儿就是为了来探底的，神国最大的威胁就是普罗米修斯，她已经掌握了这件事，记录了神国的防御数据，耗下去没意义了。
将视线拉高，如果从高空的俯视视角来看，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蓝色光幕，猎魔人是普罗米修斯最好的傀儡，也是最优异的耗材，他们太阳穴上佩戴着蓝色光环，像是丧尸一样朝着祝宁的方向涌来。
之前祝宁解决了一波异能者，但她不会不知疲惫，普罗米修斯有耗材，她可没有。
第五轮攻击正在蓄力，炮口再次打开，以祝宁刚才的经验来看，最多蓄力两分钟。
裴书靠着墙壁而站，他咬着烟但没抽，好像这场战争跟他没关系，本来也没关系。
他连帮忙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帮，只能尽量躲开不长眼的袭击，安静当个吉祥物。
祝宁真是目前人类战力的天花板，竟然能以一己之力抵抗普罗米修斯四轮攻击。
此时祝宁停手，她半跪着，膝盖在地面砸出了一个直径十米的蜘蛛网纹，可能是耗尽了力气，她不动了，长发被狂风吹得很凌乱，眼睛上滚动着海蓝色的数据流。
她是在联络谁吗？
祝宁的每一个举动都很出乎意料，裴书不会轻视她，也不敢放过任何一次举动，时间都仿佛变慢了。
在她滚动出数据流的下一秒，在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辆飞车，这辆车出现得非常突兀，裴书马上理解，车一直都在附近，只不过之前是隐形的状态，现在解除了隐形模式，骤然出现在眼前。
裴书看了一眼驾驶座，驾驶座空荡荡的，那不是自动驾驶模式，上面应该是有个司机，因为他看见了油门上有看不见的压力，有人在开车。
这人的异能是透明，就是她让整辆车隐身了，祝宁不是自己来第二区的，她有同伙。
裴书突然想起了之前祝宁询问过自己一个情况，她有个同伴不知道怎么分类，就是她？
祝宁毫不犹豫进入飞车副驾驶座，林晓风来了。
裴书觉得这个场景还挺眼熟的，祝宁特别擅长逃跑，跟自己的车配合很好，像那次在蚁穴，裴书还没反应过来，祝宁已经带着大小姐飞快消失在现场。
这次祝宁一手攀附着车门，没有立即离开，也没有再次把裴书抛弃，而是对他伸出一只手。
你来不来？
祝宁的手臂很修长，手指上还缠绕着黑色粘液，沥青一样的东西轻柔地包裹着祝宁的指尖。
第五轮攻击就要开始了，其他异能者也要赶到现场，其实没有多少可以思考的时间。
这么一闹，所有人都知道裴书曾经跟着祝宁，他发送了祝宁的坐标，又矛盾地打开自家的防御带着她逃跑。
裴书留下来绝对会接受审讯，他会被一遍遍盘问自己跟祝宁到底是什么关系，就算裴书说没跟祝宁勾结也没多少人相信。
他自己其实没多少路可走，就算不效忠祝宁，他也只能隐居，没法给神国人当狗，他失去了旧主的信任。
裴书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就是个冤种奔波命，伸手握住祝宁的手。
林晓风操控下，透明化覆盖整辆车。
追击来的异能者扑了个空，之后天上的攻击降落，这次没有祝宁抵御，炮弹自然落在地面爆破，天空中腾起黑色蘑菇云，硝烟久久不散，第二区中心富人地带留下深坑，核心区域建筑物被摧毁。
那是神国建立以来，第一次遭受正面袭击，也是神国统治第一次出现裂缝，一直以来最效忠神国的第二区民众出现大规模抵抗情绪，街头示威反对神国统治。
祝宁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闪电战很快就结束，对其他人来说，她像个喜欢恶作剧的恶魔，毫无预料降临，跟神国人开了个微不足道的玩笑。

第255章 错误
裴书坐在车上已经远离第二区，后续纷争跟裴书无关了。
裴书全家被炸，他在第二区没有亲人，唯一有羁绊的就是陆家大小姐。
裴书当时从墙外回来时孑然一身，现在同样身无长物。
高楼大厦远去，透过窗外可以看到远处的爆破声，祝宁把这地儿搅和个天翻地覆，后续收拾烂摊子要好几天，裴书猜测普罗米修斯一定会派人来追杀，他会把错误降低到最低程度。
意味着跟祝宁在一起很危险。
此时祝宁坐在副驾驶座上，都没回头看裴书，她打开医疗箱，正在给自己注射强效愈合剂。
裴书才看到祝宁的右小腿在流血，大概是骨裂了，超高压力让她身上的骨头都出现了裂缝，黑色粘液的愈合速度不够，她需要一些医疗辅助。
祝宁撕开小腿裤子，注射之后很熟练地给自己上药，她低垂着眼，包裹得非常潦草。
祝宁察觉到裴书打量的目光，抬起眼从后视镜看他，裴书胡子拉碴的，一脸颓废，像个流浪汉，祝宁问：“你看什么？”
裴书：“我以为恶魔不会受伤。”
裴书觉得祝宁挺奇怪，祝宁有时候看着像个恶魔，但有时候又觉得跟普通异能者没什么区别。
祝宁：“恶魔是个倒霉蛋。”
裴书挑了下眉，更加觉得祝宁好像跟以前没什么变化，一个人的底色很难改变。
裴书：“你跟刚才也不太一样。”
刚才祝宁如神兵天降，现在祝宁疗伤，没那么大的锐气了。
“你知道有个词儿叫装相吗？猪鼻子插葱装大象，别人会把你想象得更厉害，心理战术，”祝宁说到一半，说：“裴老师，麻烦递一下后车的箱子。”
合着祝宁刚才是装酷，裴书从后座找到一个银色手提箱，祝宁打开后里面是一排红色的液体，看着不像常规医药品。
裴书问：“这什么？”
祝宁：“浓缩污染剂。”
裴书：“什么？”
他怎么没听说过？
祝宁：“我的身体要吃污染物补充。”
祝宁身体出问题了，她的心脏被污染物取代，系统半死不活，好像随时都在崩溃的边缘，祝宁找不到合适的实验员来维修，找了个半吊子的，那维修员鼓捣半天说：祝小姐，从理论上来说你需要补充污染物。
就像是吸血鬼渴望鲜血，祝宁渴望污染物，她的饥饿必须靠吃污染物缓解，如果有空祝宁会找个污染区域进食，没空就吃现成的污染剂。
祝宁包完一条腿，嘴里叼着一根污染剂补充体力。
怪不得有人说祝宁是垃圾净化器，裴书心想，她真是天生的污染物克星，阿尔法系列实验有点东西啊。
裴书：“你来第二区就是为了炸神国？”
祝宁：“主要是找你，炸神国顺手，看看他们什么情况。”
裴书：“……”
祝小姐，您是路过，发现神国飘在天上，不炸白不炸吗？炸成功她就一口气解决，失败也没什么损失，点了炮仗就跑，这什么恐怖分子做派？
神国那帮人估计已经吓疯了，如果知道祝宁是出于这种理由不知道做什么感想。
而祝宁失败了也是成功，她威慑对方就够了。
裴书：“你为什么找我？”
祝宁问了个问题：“墙外污染区域和墙内什么区别？”
裴书脱口而出：“墙内污染区域大多为封闭，猎魔人的主要目的是净化，墙外的大多是半开放，我们的主要目的是逃命，换而言之活着就是胜……”
裴书说到一半停了，这什么有问必答自动回复功能？他肯定需要再去看看心理医生。
祝宁挑了下眉，一切都在不言中，裴书很适合当老师。
祝宁打开一块投屏，投在裴书跟前，“这个坐标你认识吗？”
裴书眼前出现一个坐标，其实屏幕上没地图，就是一个数字，标记着大概的方向，在西北角。
裴书看到之后脸色骤然冷了，一改之前的颓废懒散样，右手手臂无意识绷紧。
看了四年心理医生，好像没什么用。
“普罗米修斯的坐标，”祝宁在后视镜里注视着裴书，“怎么，你有心理阴影？”
裴书没说话，祝宁问：“是死了队友还是怎么样？”
如果换个人来听可能会觉得祝宁没礼貌，但裴书很敏感地察觉到祝宁的情绪，她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不是什么大事儿，说完之后就撑着下巴看向窗外。
裴书猜测她是死了队友。
废土世界，死队友不稀奇，十个猎魔人有七个都经历过，祝宁的经历肯定特别惨痛。
裴书：“我不会因为死队友难受，你死了我估计都没什么感觉。”
这种事儿对裴书来说太常见了，墙外没有规律，生死都很随机，根本来不及悲痛。
祝宁哦了一声，“我也不会因为你死难受。”
祝宁不会跟别人随便交朋友了，她真正的队友只有一个林晓风，白澄和裴书都是雇佣关系。
裴书觉得这样还挺好，没什么感情联系，到时候遇到危险大家逃命会更简单。
祝宁一条腿包扎好，绷带上都是血，她晾着自己的腿，“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可以不去，慢慢想，我不强求。”
裴书有点惊讶，他以为祝宁的性格是你不想去我可以强行精神污染你去，她应该有手段强迫。
祝宁：“你可以随时加入，也可以随时退出。”
这几乎是裴书听过最宽松的待遇了，根本没有约束，祝宁这是对自己特别有自信，相信裴书不会中途跑路，或者说跑了也能再捞回来。
祝宁：“待遇方面，你可以试着提条件，如果需要钱，你报个数，我申请试试，太贵我给不起。”
听这意思，付钱的应该不是祝宁，而是其他人，祝宁背后是有个天使投资人吗？
祝宁：“车座下是你的入职礼物。”
裴书在车座下一捞，找到一个牛皮纸袋，里面全是各色毛线球。
“……”裴书：“我谢谢您。”
还怪贴心的。
“小事儿，”祝宁在屏幕上点了下：“我要往这个方向开，跟我的另一个向导碰头，估计要开一天，如果你想思考可以路上慢慢思考，想退出就自己跳车，如果出了安全墙我就默认你加入。”
裴书：“另一个向导没参与你作战？”
祝宁：“我只付了她墙外的钱，墙内没给。”
裴书：“……”
什么勤俭持家的策略，思量了一下付不起，打算自己去吗？
裴书靠着车后背，没立即回答，前方透明的司机很干脆利落地换挡踩油门。
他察觉到这辆车行驶得很平稳，全车都是隐形的，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愣是没碰到其他车。
开车的人肯定性格很谨慎，做事儿也很认真，出墙需要一个好司机，这人应该以后也是他同伴。
裴书扫了一眼，这是一辆出墙专用车，外形类似于以前的古董越野，墙外能不用智能设备就不用，基本都是手动挡，是为了把系统故障降低，把人的主观能动性发挥到最高。
驾驶座特地改造过，方向盘的位置比平时更低，意味着开车的人很矮，或者说……年纪很小。
裴书问：“开车人多大吗？身高多少？”
“十岁，”祝宁歪头问林晓风，“你现在多高？”
裴书听到一个软软的回答，“一米五三。”
裴书：“……”
所以现在开车的是个十岁儿童？裴书问：“你雇佣童工？”
祝宁：“恶魔没有道德。”
这恶魔挺幽默，裴书不大喜欢孩子，总觉得不靠谱，但他只看结果不看过程，车开得好就行。
祝宁花了半年时间培训林晓风，她希望有一天林晓风离开自己也能活得好，基础生存技能都教了，开车特地找个墙外资深司机学的，顺便学了简单的机械维修，林晓风干事儿认真，学习能力还不错，日日夜夜开车训练。
祝宁：“这是我的一号员工，林晓风。”
祝宁又说：“如果你加入算是我的三号员工。”
说的好像裴书一定会加入，裴书问：“二号是谁？另一个向导？”
“二号员工……”祝宁停了下，看向窗外，窗外的景色从她眼中掠过，没有什么东西能留下，祝宁沉声说：“他死了。”
裴书之前调查过祝宁，知道她跟谁走得近，徐萌算她队长不是员工，难道是宋知章？都在第二区，裴书认识他，很好的防御盾，宋知章要是活着也很适合出墙，可惜了。
林晓风在驾驶座上，听到二号员工时收紧了手指。
车内一时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祝宁想要炸了神国的冲动不是假的，除了徐萌和宋知章，死去的103区的无辜人，为了阻止末日牺牲的异能者和反抗军，她还记得房盈，那个清洁中心的机械秘书。
房盈曾经让祝宁如果看到机械人的造物者，帮她询问一个问题，他们这些人存在的理由是什么。
这一次祝宁没遇到，她只是奇袭，实力不够。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报仇，然后见到这个世界的真正设计者，她同样有很多问题。
等下一次。
祝宁把兜帽衫的帽子盖在头上，靠着车窗闭上眼。
……
未知空间内。
纯白人形站着，普罗米修斯的计算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他计算祝宁是救世的火种，自己也成功盗取了。
但第一次，他的两条底层逻辑非常矛盾，火种想要杀死他效忠的一等公民，甚至想要杀死自己。是火种选错了？还是一等公民出错了？
普罗米修斯竟然无法得到两全的解答，他的设计者可能没想到有一天救世主会把一等公民当成敌人。
而普罗米修斯看祝宁的感情很复杂，在他眼里，祝宁是自己一手“养育”大的，他相当于给自己养了一个强大的白眼狼。
大屏幕上出现了两个男人的脸，左边是联邦安全部门部长袁振，他右手的人是军事战略负责人马一彰，他就是房盈的上级，理论上杀死程莫非真正的凶手。
如果祝宁在现场应该很熟悉，因为她曾经打开房盈的大脑，在房盈头颅内部就刻着马一彰的名字。
马一彰今年六十四岁了，他使用过基因药剂，头发也没白，看上去中气十足，眉头紧皱一脸不悦。
联邦经过开会正在跟普罗米修斯问责。
马一彰那边有所有智能人的资料，当然也包括普罗米修斯，这份资料能够阅览的只有五个人。
祝宁离开后，他们收拾烂摊子，第二区的民意已经难以平息，第二区效忠神国的最大理由是因为神国会负责他们的安全。
没想到神国选择直接推平，这让他们意识到，哪怕平时看上去再平等，也改变不了阶级鸿沟。
除此之外，一等公民也很不满，他们被祝宁吓坏了，要求给个说法，这是神国的奇耻大辱。
原本各个区域都在起义，现在内外一片混乱，人类内战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而现在最要紧的是安抚一等公民的情绪，总统几乎相当于一个傀儡，联邦是由几个世家大族控制的，他们的拨款让神国可以有无限财富。
马一彰问：“这就是你寻找的火种？”
他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外人甚至看不出他生气，但普罗米修斯能感觉到。
普罗米修斯：【这是一个错误。】
马一彰：“你可以修正吗？”
【我可以。】
“可以？”马一彰抬高了音量，“你要怎么修正？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普罗米修斯：【正在寻找。】
马一彰松了下领结，觉得对面的人根本不受控制，眯着眼说：“我是不是该考虑关停你。”
普罗米修斯看上去好像出了某种故障，他的服从性降低，自我意识提高。人类历史上曾经爆发过智械危机，但自从污染爆发后，智能人的威胁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些智能人天生好像缺根筋，运行一段时间就不好用了，发生一些莫名的故障，马一彰关停过不少机械生命。
【我不觉得你可以做到。】
普罗米修斯没有被这句话威胁，他的声音从头至尾都很冷漠，只是在陈述事实。
马一彰看着屏幕对面雪白的人体，普罗米修斯瞳孔全白，身上的菌丝在不断生长，怎么看都是个污染物，他说得对，现在神国根本不具备关闭普罗米修斯的条件。
派人去墙外关机？
一旦关机，神国马上就会被反抗军打下来，不用反抗军出手，第二区就能做到。
普罗米修斯对神国的渗透太强，他们已经离不开了。
马一彰有时候在想，所有人在普罗米修斯眼里都只是数据，为了他心中某个模型服务，一等公民也不是例外，只不过优先级更高而已。
普罗米修斯：【您现在应该找人出面发表公开宣言，发言内容第一区会加强对墙外污染世界的探索，加派调查员出墙，表明人类没有放弃净化世界，并取得了阶段成果。】
【从人类历史来看，创造共同的敌人可以凝聚内部。】
马一彰当然懂这个道理，创造一个敌人或者是创造一个污染事件出来，这是神国的老把戏，他们做这事儿很趁手，民意下降时没有污染可以创造污染。
马一彰：“祝宁呢？”
只要消除不可控的祝宁，神国未必会坠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神国资本很厚，不是那些贫民区域可以轻易推翻的。
保证第一区没有污染，他们的日子可以继续。
普罗米修斯：【我会解决。】

第256章 墙下
“今夜北部区域污染蔓延，请尽量远离北方，北部地区居民请有序避难……”
车内广播正在进行播报，女主播的声音听起来渲染力很强，从语气来听就知道特别重大。
祝宁睁开眼，发现自己在车内，飞车正在疾驰，副驾驶座上没人，祝宁知道林晓风是透明状态，她本能伸出手，却发现自己摸了个空。
祝宁皱了下眉，摸了摸座位，座位上连人类的体温都没有，驾驶座是空的？那是谁在开车？
这辆车不太对劲儿，车内光线昏暗，油门被未知压力压着，好像要驶向地狱。
裴书呢？他走了？祝宁还没回头，只抬起眼，突然跟一对冰冷的眼睛对视，裴书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下一刻，一双手从车后座伸出来，狠狠勒住祝宁的脖子。
祝宁脖子猛地一紧，喉骨险些断裂，她双手掰住裴书的手，点开系统面板，但系统一直在闪烁，她竟然无法使用任何天赋。
黑色粘液无法召唤，她好像一夜之间被剥夺了所有异能，变成了普通人。
裴书的手臂收紧，手臂上燃烧着火焰纹路，祝宁呼吸越来越少，每次呼吸的时候肺部都在发疼，祝宁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她反手想要向后刺去，还没来得及用力，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背发软，背后靠着的好像不是车座，而是沼泽。
祝宁被什么东西深深吸入，裴书的手臂下压，要把她完全按进车座里。
祝宁根本无处着力，刺向身后的手改为扒住车身，她死死抓住车身，但没什么用，背后的吸力巨大无比，以她的脊椎为中心，将她反折着吸入旋涡。
柔软的皮质座椅垫很快淹没了祝宁的口鼻，她被困在了副驾驶座，呼吸道像是被水泥封住。
明明已经是窒息状态，耳边却在回响着疯狂的呓语，那阵呓语声越来越大，好像距离声音的来源越来越近，祝宁的脑海被呓语填满，大脑中系统的黑盒打开，里面的触手涌动着，想要钻出头颅回应呓语。
与此同时，胸膛中的触手在剧烈跳动，污染物成为了她的心脏，连接了其他血管，代替了心脏像个泵一样跳动，现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马上就要爆炸。
呼——
祝宁一口气呼出去，猛地睁开眼，身上的毛毯滑落，眼前雨刷器正在运作，外面下大暴雨了，车早就停了。
车内广播正在播放：“今夜北部区域污染蔓延，请尽量远离北方，北部地区居民请有序避难……”
一模一样的女主播在念着台本，祝宁一时间无法理解，这里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祝宁冷静下来仔细感受，心跳是正常速度，脑子里也没什么异样，是梦境吗？
嘶——嘶——哈——
耳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舔舐她的耳朵，她像是身上掉了个虫子，快速在耳朵上摸了一把，黑色粘液像是一条湿漉漉的舌头舔了一下祝宁的耳廓。
祝宁摸上去之后，黑色粘液照常撒娇一样卷上祝宁的指尖，好像没什么异样。
祝宁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她伸手摸向看上去空荡荡的驾驶座，这次碰到了实体，摸到了林晓风的肩膀，林晓风大概是停下车靠在驾驶座上睡觉，被祝宁摸了一下就醒了，茫然问：“怎么了？”
林晓风的声音听起来跟之前没什么区别，估计是刚睡醒，听起来有点软，还是很不真实。
“做噩梦？”车后座发出裴书的声音，“你看上去脸色很差。”
祝宁现在听到裴书的声音脖子就疼，想起刚才要把自己掐死，祝宁在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她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脖子上没有留下任何淤青。
好像刚才只是个梦境而已。
但她在梦中听到了一模一样的广播，祝宁没觉得只是做噩梦那么简单，发生的一切事儿都不能让她放松。
祝宁看向窗外，发现外面已经不是真正的城市，一片荒芜，远处有一面高墙，此时已经入夜了，雨水中，高墙显得阴森森的，像是一块巨大的墓碑。
什么样的生物才能有这么大的墓碑？这是联邦的防线，对平民来说没什么用，大多数人看不见，已经失去作用很久了。
越过这道墙，就是真正的出墙了，他们现在正在墙下。
祝宁揉了下眉心，毛毯已经掉下去，这应该是林晓风给她盖上的，祝宁说：“谢谢。”
林晓风说：“我看你睡着了，没叫你，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祝宁摸了摸林晓风的脑袋，她太可爱了。
林晓风有模有样做任务汇报：“我们到目的地了。”
之前祝宁给了一个地址，林晓风顺着导航开过来的，他们跟白澄约好在墙下汇合。
祝宁看了下时间，自己睡了起码十六个小时，她经常这么睡，睡个昏天黑地的，但这次醒来之后尤其不适。
裴书撑着车靠背，说：“你另一个向导迟到了啊。”
现在祝宁听到裴书的声音就想杀人，做完梦之后对裴书没什么信任感。
祝宁的后背和车座拉开了一点距离，好像下一秒就会被车后座吃掉。
祝宁看向那个墓碑一样的高墙，高墙之外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这肯定不是错觉。
祝宁回想刚才的“梦境”，那是警告吗？还是一种预知？祝宁感觉浑身湿哒哒黏糊糊的，不是很舒服。
雨刷器运作，刮着车窗上的雨水，刮掉又被覆盖，广播已经播放下一条了，“联邦公布最新动向，派遣三十支调查队出墙，势必要调查出世界陨落的真相，这是近二十五年来联邦派出的最多调查队，世界污染部门声称，已经取得有价值的调查结果……”
裴书啧了一声：“老把戏啊，我当年就是这么被派遣出去的。”
每次联邦民意下降，对于世界的探索就会加强，裴书当年就是个倒霉蛋。
等到民意稳定了，他们又会收回调查员，裴书一直觉得，神国并不期待调查员在墙外真的找到什么狗屁世界真相。
这个举动唯一导向的结果就是，百分之九十五的调查员死在墙外，还有百分之五会疯了。
裴书可太了解神国那帮人的做派了，第二区一定会对神国不满，但神国这招一直挺好用，其他区域会暂时服软，毕竟没人想要全世界的土地都被感染。
裴书嘲讽道：“运气好，我们在墙外还能遇到官方队。”
裴书不太想遇到，他猜测墙外调查员的目的不那么简单，可能调查世界是假的，猎杀祝宁才是真的。
祝宁吸引了太多火力了。
祝宁嗯了一声，她早就收拾好自己的表情，从外表上看已经看不出什么端倪，所以林晓风和裴书都没把她刚才的反应放在心上。
祝宁是个恶魔嘛，裴书一个小小向导，没那么闲替恶魔担心。
祝宁旋转了一下按钮，广播换了一个台，每个台都在报道联邦的大动作，一点祝宁炸神国的消息都没有，联邦封锁了消息。
大多数媒体都是神国的走狗，没消息很正常，祝宁换了几个台都是不同的声音念着相同的报道，最后索性把广播给关了。
一旦关闭，车内显得过分安静，这里是荒芜地带，墙下没有路灯，纯靠越野车的大灯照明，两个车灯像是两根发光的棍子一样在夜色中打出去。
雨越下越大了，砸在车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哪怕祝宁在墙内已经无所畏惧，但现在竟然久违地有点害怕。
远处是未知的，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过了会儿车内都没发生异样，车后座没有旋涡，祝宁才缓过劲儿，祝宁问：“裴老师你不走？”
裴书没离开，意味着他加入了。
祝宁睡觉的时候裴书应该一直在思考，裴书笑得像个管家，“为您效劳。”
裴书没说自己加入的理由，说：“报酬嘛，你答应我个愿望好了，放心，我不让你杀人放火，也不会违背你的个人意愿，你要是觉得难做可以拒绝。”
祝宁：“这么简单？”
她还以为裴书会要金山银山什么的。
裴书：“恶魔的愿望，很值钱的。”
裴书算是给自己投资，祝宁以后成长成什么样都不好说，趁她没完全长大的时候买原始股，后面就能等着股价疯涨。
祝宁：“成交。”
裴书伸出拳头，“三号员工？”
祝宁很敷衍地碰了下他的拳头，心不在焉地说：“入职快乐。”
裴书问：“你学了多少墙外知识？”
祝宁：“看了一个老调查员写的书，认认真真学了一大半，翻到最后一页，老调查员说了最后一句话，这些都没用哈哈哈哈。”
祝宁的笑声特别机械，模仿最后一句话的笑声，祝宁当时看完这本书感觉自己被耍了，裴书知道祝宁看的是哪本书，说：“秦有红写的吧？她最后疯了自杀了。”
祝宁：“……”
她突然觉得自己学了一堆其实没什么用，裴书说：“墙外调查这种事儿，跟不同的人学，效果不太一样。”
祝宁问：“怎么说？”
裴书：“墙外的人种类很多，有官方调查员，野生调查员，还有赏金猎人，他们干的更杂，有的是帮人寻找稀有污染物，有的是帮人追杀。”
祝宁问：“追杀？”
裴书：“对，有些杀人犯逃避追捕，会跑到墙外去。”
祝宁出墙后可能也会面临普罗米修斯的追杀，这种事儿也很常见。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朝圣者，他们厌倦了联邦的资本压迫，坚信墙外还有个乌托邦一样的梦幻国度，那里人人平等，没有压迫，每个人都很幸福。”外面下雨，裴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真实。
祝宁问：“真的存在吗？”
“那谁知道呢？”裴书说：“反正我没见过，这些朝圣者都是菜鸡，没什么经验就敢出墙，我倒是见过很多他们的尸体。”
祝宁大概知道裴书形容的是哪种人，看来墙外遇到的人成分很复杂。
裴书又说：“还有些零零散散私人派出去的，他们的目的五花八门，不多说了，对了，除了我们墙内走出去的，还有些墙外的原住民，换句话来说是跟污染物结合的人，看着挺诡异的，等你遇见就知道了。”
祝宁猜测在鲍瑞明意识体云端里的浮沙岛，应该就是属于这种，他们有人的一些行为，但身上长了鱼鳃，人和鱼类结合了。
非常“完美”的状态，所以鲍瑞明才会觉得未来人类和污染物结合是大势所趋。
裴书：“有种说法，污染是世界在洗牌，上帝把所有元素都打乱了，所以污染物的形态才会那么奇异，比如鱼人是人的身体长出鱼头，花人长出花的头，有些地上，萝卜坑里长出来的是人脚。我们这些异能者也是同样，比如金属系异能者是吸纳了一部分金属，算是半个金属人。”
祝宁感觉还挺有道理的，她能使用的异能很多，但有部分没提升，应该是含有的因子太少了。
裴书真是个好老师，讲解起来特别仔细，继续说：“说跑题了，墙外真正有实力的，在我看来只有调查员和赏金猎人，这两种人最高准则不一样。”
祝宁问：“什么区别？”
“调查员的最高准则是留下消息，哪怕要死也要把消息传递出去，赏金猎人嘛，更自由一点，他们的最高准则是自己活着，活着回墙内就行。”
祝宁：“我更喜欢赏金猎人的做派，白澄就是赏金猎人。”
裴书皱了下眉，“白澄？你的另一个向导是白澄？”
外面雨越来越大，裴书的声音突然沉下来，祝宁有些纳闷儿，问：“怎么了？”
裴书笑了下，本来想去摸烟，摸了一下想起来车内有未成年又放弃了，“白澄是荒野上有名的疯子，她杀了自己三任雇主。”
祝宁回过头，裴书在后车座上没开灯，半个身体都在阴影里，说这番话时像诅咒一样。
祝宁问：“为什么？”
赏金猎人受雇于他人，怎么还有杀雇主的，现在白澄的新雇主就是祝宁。
霍文溪给她找的人难道不靠谱？祝宁该不会被人坑了吧？
裴书：“我哪儿知道疯子在想什么，你有空可以自己问她，我也想知道。”
“不是疯子也不会答应跟你出墙，比如我，”裴书看好戏一样说：“不过她杀你的难度应该挺高的。”
祝宁突然觉得心累，这个队伍不太好带，林晓风是个未成年，辅助有限。裴书看上去也没多忠心，祝宁做的那个梦是系统在暗示她什么吗？裴书总有一天会背叛她？
现在多了个爱杀雇主的疯子，祝宁一边执行任务还要一边提防白澄，她叹了口气，没出墙就想躺平了。
轰——
外面陡然炸响一个惊雷，闪电照亮了墙体，在祝宁和裴书闲聊时，雨夜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女人身披黑色雨衣，在雨水中，脸色苍白如雕塑。
这里已经接近墙外，也靠近污染，女人竟然没开车，敢独自一人在雨夜中行走，很像个杀人犯。
她看到了祝宁的车，露出了一个笑，笑容特别夸张，可以看到整齐的牙齿，但只有嘴角翘起，眼睛里没有笑意，因此显得阴森森的。
祝宁的另外一个向导，白澄来了。

第257章 出墙
啪——
一只惨白的手拍在车窗上，祝宁一回头就看见了白澄的脸，雨水把她的脸冲得四分五裂，眼神鬼气阴森的，重点是她的笑，不像是表达开心，更像是吓人，让人看一眼就心里发毛。
祝宁还好，林晓风没见过世面，看到白澄手指都抓紧了，好像看到了雨夜女鬼，因为不想给祝宁惹麻烦，所以都没吭声儿。
白澄轻叩车窗，意思是让她进去。
祝宁皱了下眉，说实话不太想让她进来，她摇下车窗，问：“白澄？”
车窗打开后，双方的交谈的声音更清晰，白澄点了下头，伸出了一只手。
祝宁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淋雨，白澄特别冰冷，像是一具尸体。
祝宁早就在网上跟白澄联系过了，没想到她是这个画风，就没见过这么不像活人的人，这女人有心跳吗？
霍文溪也没多介绍过，祝宁之前搭档的都是徐萌，可惜徐萌那样好的队友不多见，祝宁想到队长有点心里发堵。
白澄说：“霍文溪叫我来的。”
祝宁打开后车座，让裴书给她腾了个位置。
白澄穿着雨衣就进来了，她就坐在祝宁正后方，冰冷的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流，很快就在后座积了一滩水。她进车后，车内温度降低，林晓风打开暖气，暖风呼呼吹来，但吹不散后车座的寒气。
白澄扭过头看裴书，眼睛在发亮，问：“你就是裴书？”
白澄的语调没有起伏，裴书本能有点忌惮她，她看自己的眼神特别怪，像是看珍稀动物，让人毛骨悚然。
裴书的名单还是白澄发送的，可以说裴书是白澄亲手挑选的。
裴书跟不同的人都搭档过，试图拉白澄融入集体：“你好，以后我们是队友。”
“队——友——”白澄重复他的话，觉得这俩字儿新奇。
林晓风无声吞了下唾沫，不知道为什么想跳车逃跑，感觉是大半夜拉了个鬼上车。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祝宁：“你迟到了。”
白澄大概迟到了一小时，祝宁睡觉的时候，林晓风试图联系白澄，但没人回复，白澄：“我走来的。”
祝宁感觉她更奇怪了，普通车价格也不贵，白澄买不起？为什么要走来？
祝宁：“你自己东西带了吗？”
白澄脚边放了个手提箱，她的雨衣后背鼓鼓囊囊的，应该是背了个巨大的包裹，裴书多看了一眼，她的包特别大，自然落座后顶上了越野车车顶，这辆车明明挺宽敞，她进来之后就变得狭窄逼仄。
白澄的后背好像是背了个裹尸袋。
白澄冰冷地说：“带了。”
出墙需要的物资很多，医疗用品，营养补给，还有最重要的防护服，祝宁之前学了一些墙外知识，还是有点用处，她了解了在墙外怎么休息和补给，毕竟出墙时间长，不可能一直住在防护服里。
有三种做法，第一种，出墙的车都可以密闭，打开能源之后可以在车内生存，第二种，在安全的地方搭建密闭帐篷，第三种，寻找避难所，污染没蔓延之前，人类基地有部分可以使用，这也是为什么要找向导，向导对避难所地点了解很深。
他们车内有能源槽，污染孢子制成的，续航能力很强。
污染孢子制成的能源几乎支撑了他们对于墙外的探索活动，不得不承认，从各个角度看，人类都无法离开污染。
裴书说：“我没带。”
裴书是临时被祝宁掳走的倒霉蛋，根本没采购物资。
祝宁：“车后座有，你看看有什么缺的。”
裴书在车后座摸了下，下面有个包裹，里面放着两套防护服，虽然适合出墙的人大多数都是高阶异能者，但最好还是戴好防护用具。
裴书清点了一下，还有零散的补给品，大概够用一个半月，祝宁还贴心给他准备了烟。
祝宁在车上点了个按钮，原本放镜子的位置打开，露出一整排武器，说：“你们可以挑自己顺手的。”
之前祝宁的武器都来自于普罗米修斯，现在她学会自己负责全部流程。
祝宁果然是做了功课的，这些武器全都是顶尖货，裴书挑了两把枪别在后腰，又拿了一把匕首，两枚炸弹。
白澄一动不动，根本没参与挑选武器，可能是自己带的东西足够齐全，她一直在看驾驶座的位置，车内有个透明人。
好有意思。
林晓风感觉背后一道视线盯着自己，后颈处汗毛都炸了，总觉得白澄想把她吃掉。
祝宁也察觉到了，她关掉武器箱，尽量忽略白澄的异样，问：“接下来呢？”
祝宁就是个新手，她打算谦逊点，听后座两位高手的。
裴书看向窗外，评估道：“等雨停了再走，下雨天太危险。”
墙外的异变植物会在雨季疯涨，祝宁记得水系的污染孢子也更活跃，看来雨水更利于污染物，不利于人类。
墙外果然是靠天吃饭，他们计划时根本不知道会下这么大的雨。
白澄对此没有意见，视线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林晓风。
裴书：“墙外大部分地方都没信号，要靠近基站才可能有信号，我建议你有什么想联系的人现在去联系。”
走出这堵墙之后，跟墙内人联系就要听天由命，在出发前一般都会给家人报个平安。
裴书没人可以报平安，刘年年估计不在意裴书的生死。
祝宁需要跟霍文溪联络，她打开副脑，给霍文溪发了个消息，说自己要出墙了，霍文溪回复很冷酷，“一路顺风。”
就四个字，霍姐，你好高冷。
祝宁想了想问：“我见到白澄了，她可靠吗？”
霍文溪可能很忙，过了会儿才回复，“还行。”
祝宁想把副脑捏碎了，这什么回答，霍文溪又说：“看你怎么把握，我的直觉说，她对你有用。”
果然是小神婆，这番话跟算命摊子的发言没什么区别。
霍文溪在处理祝宁炸神国的后续，祝宁袭击神国后，反抗神国的队伍更庞大了，已经有其他区域联络霍文溪想要独立。
祝宁很够意思啊，走之前给她送了礼物，霍文溪一边看资料一边回复消息，“干得不错。”
霍文溪说的是祝宁炸神国的举动。
祝宁莫名其妙翘起嘴角，好像被人隔空摸了摸头赞赏了，又反应过来，觉得自己不够酷，故作高冷，“还行。”
霍文溪不太担心祝宁，没时间跟她瞎扯，她们说了两句没说了，祝宁关闭霍文溪的页面，看到了一条未接来电，打电话的人竟然是刘年年。
六个小时前打来的，祝宁当时在睡觉。
祝宁突然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她拉开车门，说：“我出去打个通讯。”
林晓风其实有点怕白澄，不太敢跟她待着，但也没说话，她不想让祝宁觉得自己是小屁孩儿。
祝宁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外面果然是大暴雨，她一出去，被雨水打得雨伞都要弯了，这么大的雨白澄竟然是徒步走来的。
祝宁撑着伞，墙下没什么遮蔽物，只能自己走远点，她走了大概五百米，回头看越野车，感觉像是雨夜中的怪物。
走到确保听不见的地方，祝宁拨了刘年年的通讯回去，第一次没接通，祝宁当时还以为她出事儿了，打了四次才打通。
“祝宁。”刘年年的声音传来。
祝宁觉得好像在做梦，她很久没听到刘年年说话了，祝宁叫她，“小公主？”
对面刘年年笑了一声，听起来声音有点虚弱。
祝宁感觉她大概经历了什么，祝宁打神国的时候还记得，神国的防御系统好像裂了个裂缝来着。
“我看到了一个裂缝，”刘年年那边沉默了会儿，说：“但我没走。”
祝宁对这个回答不意外，刘年年又不是什么超级战士，她要怎么走。
此时，在神国的刘年年身穿一件淡紫色的睡袍，她躲在自家地下室跟祝宁通讯，祝宁离开后神国人还是不放心，一直都住在避难所。
刘年年光着脚坐着，后脑勺靠墙，闷声说：“我猜测，我现在能保持理智是因为在神国。”
她早就被污染了，但一直都没崩溃成污染物，她好像介于一个很微妙的状态，她想了很久，可能是因为自己所在的位置是神国导致的，这里没有其他污染，除了刘年年这个异类，算是“净土”。
刘年年没有生存的土壤，要么等她完全崩溃，要么需要外界诱发刺激。
在防御墙出现裂缝时，刘年年差一点就想冲出去，但她当时犹豫了，因为不确定一个问题，她到达地面会不会完全堕落成污染物。
之后刘年年被赶来的陆尧一把抱在怀里，在陆尧的掩护下回到避难所。
祝宁心想刘年年很理智，她做出了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刘年年：“但你袭击之后，我挺不对劲儿的，我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很奇怪，我……”
刘年年说话间，她眼前正摆着一杯水，被装在昂贵的水晶杯里，机械管家刚给她端来的，还冒着热气，此时在刘年年的注视下，那杯热水正在微微颤动，很细微的波纹荡开。
“好像异变了。”刘年年说出后半句话，那杯水在她的注视下越来越激烈，马上就要泼出来。
“年年，”祝宁叫她：“尽量保持理智。”
保持得再久一点，等祝宁可以登上神国的土地，在那之前请不要崩坏。
刘年年闭上眼，那杯水重新归于平静，刘年年猜的没错，防御网短暂裂缝之后，她污染增加了，突然拥有了某种能力，尽管现在看来很弱小。
刘年年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我会的。”
祝宁透着雨幕看去，“年年，我要出墙了。”
刘年年捏紧了手臂，她猜测祝宁正在防御墙下，刘年年曾经也走到过那个位置，但她没走出去。
刘年年太羡慕祝宁了，她可以自由地出墙，祝宁可以知道墙外到底有什么，她说不定能回答刘年年的疑问。
当年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刘瑜到底被什么东西呼唤了？
祝宁：“出墙后通讯不好，如果我到了基站附近会想办法给你报平安。”
刘年年一愣，她刚想请求祝宁，祝宁就自己说出来了，感激地嗯了一声。
祝宁不知道刘年年到底要做什么，但肯定很危险，祝宁说：“你也要给我报平安，我还欠你个人情没还，别让我没人可还。”
杀鲍瑞明那次是刘年年救了她，祝宁心里记着呢。
刘年年重重地点头。
祝宁过了很久都没听到刘年年的回答，问：“你在哭吗？”
通讯那头刘年年在无声哭泣，她不敢发出声音，被祝宁询问之后很委屈，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抽泣，好像一个一直被忽略的小孩被人注意到了。
哒哒哒——
刘年年张了张口，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摸了下眼泪，心里有很多话要说都压下了，“祝宁，我要走了。”
刘年年飞快说：“祝你平安，记得跟我联络，再见。”
刘年年掐断了通讯，那边传来嘟嘟嘟的忙音，祝宁停了很久才挂断。
雨水噼里啪啦的，祝宁站在高墙下看雨。
刘年年一个一等公民，自己在神国经历污染，四周的防御网随时都可以把她杀死，每一天的异变都是未知的，没人会不害怕，能够保持不崩溃已经远超常人了。
祝宁一个人站了会儿，返回飞车，她拉开车门进入，里面尤其沉默，气氛甚至还有点尴尬。
白澄竟然还在看林晓风，嘴角的弧度好像比之前更大了，祝宁都想问问她，姐你笑这么久不累吗？
这支墙外小分队也太诡异了，不说团队合作感，没互相残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这雨还有好一会儿，祝宁让林晓风继续休息，她是司机，疲劳驾驶要不得，林晓风听话乖乖睡觉，祝宁帮她把毛毯盖上。
裴书一直在观察白澄，白澄在看林晓风，林晓风被盯着头皮发麻，祝宁透着后视镜看了一会儿这个阵仗，懒得看了，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祝宁跟裴书说：“她目前安全。”
祝宁没指名道姓，但裴书猜到了她刚才跟谁通讯，碍于白澄在场，嗯了一声没多说这个话题。
过了一个半小时，大概半夜两点，这时候雨终于停了。
祝宁想抓紧时间赶路，不知道会不会被联邦的人追上，雨一停就立即出发。
林晓风负责开车，她在裴书的指示下前进，干脆利落地换挡，把油门踩到底，拉高了飞车的车头，一辆车开得像是飞机。
这堵高墙像是没有尽头一样，飞车向上攀升，很久之后才登顶，跟祝宁想的不一样，高墙上很宽，竟然有五十米，高墙上还有零星的几个房屋。
裴书：“以前是瞭望岗，现在算是避难所，有人在这儿歇脚。”
房屋边散落了一些垃圾，应该是人类的活动痕迹。
因为还是半夜，看不到远处，只感觉是无边的黑暗，墙外的黑跟墙内不一样，像是黑洞，什么东西都被吞噬。
飞车俯冲向下，林晓风技术不错，落地没有颠簸，车大灯打开，大概看到一个轮廓，眼前是一座荒废的城市。
他们出墙了。

第258章 污染
一出墙果然信号就没了，车内所有通讯装置都显示乱码，诡异的电流波动，广播台发出哧啦哧啦的响声，窗外一片静谧，黑暗将他们吞噬。
这就是在墙外，没人会知道他们的确切位置，出事儿也没人来救援，死了也没人来收尸。
祝宁干脆把车内通讯切断，车内智能语音一直在休眠状态，免得被污染，诡异的电流声随之消失。
“悬浮车底。”在林晓风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的时候，裴书指示道。
不管是第几次出墙，调查员都会保证自己注意力集中，裴书和白澄不敢出差错。
墙外随便乱碰很容易触发危险，鬼知道遇到的污染物属于哪个污染区域，所以最好别碰。
林晓风慎重地点了点头，她小心操控，越野车底动力下喷，整辆车缓缓浮动，尽量把噪音降到最低，不要惊动隐藏在黑暗中的危险。
因为可视范围有限，不敢开太快，前方就是倒地的广告牌，上面的代言人在风吹日晒之下早就模糊了，只剩下五官的轮廓，在半夜乍一眼看去有点恐怖。
林晓风行走了一段路，大概摸清楚了开车的规律，特别像玩那种古老的掌上游戏，上面和下面都是障碍，要操控飞车小心翼翼在中间穿梭，碰到上下方的荆棘就GAMEOVER了。
林晓风一边开车一边好奇地看，这座小城好像“死去”多年，她在墙内高科技城市长大的，这个城市对她来说特别古老，在一些年代片和动画片里才能看到。
亲眼所见才发现，这比电视剧里搭建的场景更荒凉。
白澄和裴书出墙好几次了，只有紧张，这四个人里估计祝宁的感受最为奇怪，她觉得这个世界很熟悉。
他们路过了一个公交车站，停着一辆空荡荡的公交车，车门还是打开的，一直在等待乘客，但那辆车上没有司机也没有客人，好像这里的人一夜之间蒸发了。
街边的拉面馆挂着招牌，牛肉拉面十块一碗，再往前走是一家理发店，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牌不转了，在祝宁那个年代，这是理发店的标志，联邦现在不用这么老土的玩意儿了。
再往前是一家专门祛痘的美容院，店名叫一痘清，挂着的宣传图是祛痘前后的对比图。
车继续开，城市的真面目像是电影一样一幕幕在眼前展开，卖包子的早餐摊，水果店门口的折扣区，下一条街应该是步行街，一排都是服装店。
灯光打过去，玻璃橱窗里的模特静静伫立，穿着旧世界审美的服装，面带微笑看着橱窗外的人，阴森森的。
林晓风不敢看橱窗模特，对比之下感觉车后的白澄都没那么吓人了。
祝宁的眉头越皱越深，她之前去过荒村，但荒村算是在防护墙内部，没那么原始。
祝宁第一次看到这么大规模的旧世界，实在是太熟悉了，跟她那个世界的风格简直一模一样，以前祝遥难得放假，母女俩会开车去周边城市游玩。
祝遥不设置目的地，随便乱逛，经常走进某个小城，就像这个地方一样。
现在祝宁看去，心中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冲动，好像……祝宁曾经在墙外生存过，她曾经在某个休息日跟祝遥开车出来玩，在这里暂停，她们吃过当地的牛肉拉面，逛过这条步行街。
她甚至能想象得到，自己跟祝遥在这儿逛街的具体场景。
但她想象中的身影很快就破灭，眼前是荒芜的废墟，祝宁依然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否真的从丧尸世界穿越，现在她越发怀疑自己就生活在未被污染的旧世界。
初代祝宁在垃圾场苏醒之前，她在哪儿呢？
祝宁到底是不是被灌输的记忆？她快被自己绕晕了，难怪初代祝宁在某次时间线里看到祝遥，宁愿死几千次也要阻止103区覆灭，她太想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了。
祝宁抬起头的时候，刚好路过一家中学，招牌上写着黑鸟一中，本来校门口应该挂着横幅，现在早就被掩埋在废墟里，学校墙壁上画着宣传画，上面几个身穿校服的学生抱着课本微笑，从褪色的画报来看，他们穿的校服是宽松运动款，也是祝宁记忆里那个年代的。
细节都能对应上。
祝宁缓了缓神，问：“这里跟你们之前来的时候一样吗？”
祝宁坐在前排，裴书看不到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现在有异样，有问必答：“不一样，污染区域变化很快，经常一次一个样，而且每次出墙的方位不同，我们也不一定会从同一个位置出发。”
裴书可能怕祝宁听不懂，耐心解释：“如果把整个世界平摊开来，联邦代表的人类幸存者基地可以粗略划分为一个小圆圈，圆圈四周都有安全墙，圈内是幸存人类，圈外是被荒废的百分之八十的土地，调查队每次任务不同，选择的出发点也不同。”
一旦进入墙外，什么事儿都很随机。
裴书：“我们每个调查员自己都有一张地图，经常更新，每个人地图可能都长得不一样，大家彼此都不大信任别人的图，只看自己的，可以说地图是我们的命。”
裴书说着打开了自己的副脑，副脑断网了，有些功能还能用，一块地图被投射出来，共享到车内投影上。
祝宁仔细看地图，这哪里是地图，算是草稿，画几个方块儿就是房子？几条黑线是路？那一团乱麻又是什么？难以攻略的怪物？
裴老师的图比祝遥写的字还难认。
祝宁问：“白澄有吗？”
下一秒，白澄的地图投射上来，他们只会描绘自己去过的区域，白澄和裴书的地图有百分之八十重合，只有西北角那块儿，白澄没去过，裴书去过的，也就是普罗米修斯的坐标。
这么一看还有老远距离。
祝宁视线下移，别看白澄长得像个女鬼，画的图特别清晰仔细，上面标注了这个城市的名字，黑鸟市。
没听说过的城市名，以祝宁“上辈子”的经验来看，这个名字可能是因为动物迁徙，比如每年都会有黑鸟来过冬，从古至今就流传下来了。
祝宁把地图打开，林晓风才十岁，开车技术全靠在路上磨炼，之前都是智能语音导航，还没看过这么简陋的地图。
裴书想了想说：“我上次来的时候这儿特别安静，我们只是路过，没遇到危险。”
刚出墙外危险有限，距离人类城市越远，那些污染物就越诡异，会违背所有常理。有些污染区域是沉睡状态，人路过的时候不被激活看着就很安静。
裴书人肉导航，“前面路口左转，顺着这条路走到底。”
林晓风乖乖听话，裴书指的路是主干道，算是一个城市最宽敞的一条路，这里肯定也下过雨，地面潮乎乎的。
他们不走地面，城市道路权当一个参照物。
砰——
开了十分钟，车的右后方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金属摩擦声，好像车给刮了。
林晓风摸到方向盘也就半年，不敢做什么激进的举动，第一反应是踩刹车，然后悬浮在原地，她牢记一条准则，不动总比乱动好。
远远看去，好像一只黑色的铁皮鸟悬浮在半空。
祝宁问：“撞到什么了？”
车尾灯也打开，裴书向后看，现在是半夜将近三点，天黑得要命，裴书隐约看到了一棵树，那棵树看上去张牙舞爪的，枝条抽在车身上。
裴书感觉不太对劲儿，这里好像被新的污染区域覆盖了，旧的污染物被新的污染物吞噬占据，这里跟上次过来的时候相比，早就换了个“王”。
裴书：“你慢慢往前开试试。”
林晓风这次开车简直是挪动，越走外面的风景就越奇怪，下方公路上全都是废弃车辆，车主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变故，都选择弃车逃跑，一辆车身上全是污渍，林晓风想了想才意识到那是干涸的血迹。
林晓风想立即把这段路开过去，地图显示前面会有一座山，他们需要穿越一条隧道，然后就能离开这个城市，很快她就发现根本行不通，地图上标记的隧道现在被堵住了，废旧的汽车玩具一样严严实实堵住了隧道口。
这座山看上去特别高，也不知道能不能翻过去，林晓风摸不准这种情况是该翻山还是该换条路。
祝宁：“你开近点，我试试。”
祝宁有金属操控天赋，她可以控制二十米以内的金属，林晓风把车开近了。
祝宁的金属操控没失效，那些车互相垒在一起，动一块整座废墟都要塌方，在黑暗中这个动静特别大，林晓风总觉得隐藏在夜色里有无数只怪物的眼睛。
连祝宁都觉得情况有点不太对，她又想起了自己出发前做的那个诡异的梦。
一辆辆废弃的车被操控着取出，像是抓娃娃一样井然有序，被轻轻放置在一旁，但隧道好像被人塞满了一样，祝宁差不多拿出来五十辆车，竟然还没到尽头。
祝宁捏了捏手，隧道更深处的钢铁她感应不到了，需要车再往前开点，现在他们的车有半个车头已经在隧道范围内。
隧道看上去就很危险，一旦钻进去估计很难撤离。
要进去吗？还是换条路？
祝宁打算问向导，“你们怎么看？”
背后裴书的眉头锁紧了，白澄都停止微笑，之前她笑起来的弧度特别大，比污染物还吓人，这时候笑容骤然被收起，整张脸冷冰冰的。
白澄：“绕路。”
祝宁相信专业向导的判断，点了下头，林晓风操控汽车往后，刚启动，突然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扑过来。
那玩意儿好像是从上面跳下来的，惯性猛地一砸，要是一辆普通的车肯定能被砸出个深坑。
太快了，动作之间像是有残影，等看清之后，祝宁瞳孔骤然收缩，她也不算是老手，但见过的污染物也不少，眼前这个太眼熟了。
那是个身穿蓝色羽绒服的男人，没有鱼头也没猪头，就长着一张人脸，倒不是祝宁认识这个人，他嘴角全都是鲜血，此时张大嘴朝车内嘶吼，疯狂砸向挡风玻璃，似乎想要撞车而入。
他衣服上也都是血迹，脖子上缺了个口，好像被什么怪物咬了一口。
祝宁脑子里嗡了一下，认出了到底是什么，她化成灰都能认出来，这竟然是丧尸形态的污染物。
这个世界上有丧尸？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丧尸从上空砸下，像是猴子袭击，毫无章法，车身摇摇晃晃，躲避都来不及。
如果一个是特例，这么多都长一个样，祝宁已经确定了，这就是丧尸。

第259章 丧尸之城（一）
“从山上下来的，”裴书大吼：“向后开！”
一个丧尸双腿弯曲，膝盖下压，准备从山上跳上飞车，这些丧尸都是这么跳上来的。
丧尸砸在车身像是烂桃子，车身上扒着三个，此时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被击落。
这些丧尸竟然会跳？
林晓风在发抖，因为太紧张，导致车内都有她的呼吸声。
祝宁察觉到她的异样，“别紧张，你是司机。”
林晓风深呼吸着，脑子里不断重复，我是司机，司机要保持冷静，对全车的乘客负责。
她稳住车身挂挡倒车，油门踩到底了，车速很快，丧尸猛地撞上挡风玻璃，在惯性下一甩，砸在地上时发出一身闷响，还有一身清脆的吧唧声，好像一个西瓜砸在地上。
林晓风其实都没明白什么情况，本能听从指挥，她正在应激状态，谁给她个命令她都想执行。
她快速把飞车拉远，同时抬高车头，距离隧道拉开了一千米的距离，距离地面差不多有四十米。
他们相当于悬浮在半空中，山上的丧尸没法跳过来，发出诡异的嘶吼声，好像在磨牙，在车大灯扫视下，每个人的脸都腐败了。
咔嚓——
地面上突然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响声，有点微弱，但他们还是听到了，好像一个人身上的骨头被拉长又对折，林晓风不确定地朝下看，刚才被她甩下去的丧尸竟然站起来了。
那个穿蓝色羽绒服的男人，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半张脸都凹陷了，骨头正在扭曲，像个奇异的人偶一样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他他又活了？
不仅活了，而且正在起跳，像是个跳高运动员，弯曲膝盖，猛地一蹦，蹦起来五米高。但他好像不会安全降落，直挺挺砸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眼球被蹦出去一颗，瞪大眼睛看向远方，过了会儿，他竟然又抽搐着四肢，又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站起来。
他再次压低膝盖，猛地一跳，这次是六米，然后笔直陨落，那个穿蓝色羽绒服的男人就这么一次次跳高，一次次失败，像裴书的倒霉人生一样。
不止他一个，其他丧尸都跃跃欲试，一时间下方传来此起彼伏的骨裂声，起跳，砸下，起跳，砸下。
在深夜中，骨头碎裂的声音尤其突出，林晓风听得想把飞车开得更高点，总觉得下一个就要摸到他们的车底。
果然是丧尸，祝宁太了解这玩意儿的习性了，这个世界的丧尸已经进化到后半阶段，在祝宁的世界里，刚开始丧尸病毒蔓延时，他们跟普通人类差距没那么大，只不过嗜血。
但随着污染加深，他们出现了更多进化方向，比如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力气更大。
祝宁：“关灯。”
林晓风听话关灯，本来飞车就是黑色，关灯之后好像隐身了，随着灯光消失，下方的丧尸一下失去了目标，停止起跳，变得很茫然。
但也没立即散去，大概是保持着嗅觉，闻到了活人的气息，正在寻找来源。
车内其他人早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大家心照不宣开始穿防护服。
墙外防护服跟墙内构造不一样，穿着更加简易，按下按钮，防护服会像蜘蛛织网一样快速覆盖人的身体。
祝宁扣上头盔，看了一眼车后，白澄的防护服不知道什么形态，没脱雨衣就穿好了，非常贴身，雨衣内有个面罩遮挡。
四人靠着防护头盔的夜视镜视物，整个世界都是绿的。
飞车悬浮在半空中暂时安全，裴书给枪上膛，观察了一会儿，说：“竟然摔不死。”
这么高掉下去，异能者也没法立即站起来，那个穿蓝色羽绒服的男人马上就修复了。
本来空无一人的小镇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挤在一起在大街上游荡。
丧尸双眼凸起，脸上流淌着腐烂的粘液，破烂的伤口里是蠕动的蛆虫，像是行走的尸体。
在裴书眼里，这些不过是“普通”污染物，本能想要去寻找他们的逻辑。
裴书：“这该不会是电影里的丧尸吧？”
他看了会儿得出这个结论，怪不得总觉得眼熟，之前丧尸电影流行过一段时间，刚开始都是胡乱吃人，但很快同质化太严重，演变了很多不同种类，比如裴书看过一部，跟丧尸公主谈恋爱的。
祝宁觉得头疼，她现在脑子有点乱，第一次出墙就遇到丧尸，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
祝宁不动声色地问：“你见过？”
裴书：“电影里演过，你说这个污染区域的污染源会不会是某个阿宅的幻想？”
裴书在进行猜测，祝宁却想，到底是先有丧尸还是先有文艺作品的？
在裴书眼里，污染物的形态不会是毫无来源，为什么这个小镇是这种？普通怪物不可怕，背后的逻辑更可怕。
祝宁打开车窗，车内全封闭空间被打破，她伸出一只枪杆，裴书想起来祝宁好像是个射击运动员来着，她不需要系统辅助也能瞄准。
祝宁透着瞄准镜，锁定了一只丧尸，他穿着黑色破旧棉服，那是个老头子，在瞄准镜里看世界，世界好像被缩小了，祝宁恍惚间真以为自己在丧尸世界。
瞄准，开枪，爆头。
砰——！
祝宁按下扳机，她上辈子就研究过，就算是爆头，打到哪个位置反应也不一样，最好的位置是眉心，穿透眉心之后，像是引爆器，整个头颅会立即炸开。
果然，高速旋转的子弹穿过后，丧尸脑子炸了，腾起一片眼花状的血雾，直挺挺倒下。
他倒下后，其他同类凑过来将他分食。
裴书皱了下眉，总觉得祝宁之前见过这种污染物，祝宁从头到尾都特别冷静，一枪爆头毫不犹豫。
祝宁开枪之后彻彻底底验证了，跟她世界的发育形态都很一致。
祝宁问：“接下来干什么？”
裴书：“寻找出口，试着走隧道，或者翻过这座山。”
裴书之前就说过，他们没必要了解一个污染区域，重点是逃命，长时间悬浮在一个位置很消耗能源，又不可能一直住在天上。
走下方的路很危险，他们悬浮着暂时安全，应该抓紧时间离开。
祝宁：“我想在这里搜查。”
裴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为什么？”
祝宁：“私人原因。”
祝宁总觉得这不是巧合，裴书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没危险，祝宁刚翻墙就遇见了，好像故意在这儿等她的。
裴书沉默，祝宁戴着头盔，裴书无法通过祝宁的表情推断她的想法，赏金猎人经常会搜查一个小镇，他们会寻找财宝，调查员很少这么做，很耽误时间。
而且污染区域如果相互叠加，这个诡异小镇可能不止丧尸这一种东西。
白澄没有提出异议，裴书说：“你是雇主，你说了算。”
裴书一个给人打工的老倒霉蛋，要满足雇主需求，祝宁就算说她今天中二病发作，打算要称霸这片区域，裴书最多翻个白眼，也得去服务。
祝宁：“等天亮之后再行动，到时候你们去找出路，我逛逛。”
逛逛？祝宁说得好像去逛街那么自然，她竟然要自己一头扎进丧尸堆里。
裴书：“好的长官。”
裴书在跟她开玩笑，祝宁笑不出来，飞车在空中悬浮，车内灯光也关了，这辆车像是一个孤独的岛屿。
祝宁让林晓风趁机睡觉，可她在这种情况完全睡不着，倒是白澄闭着眼休息了。
这里天亮很早，五点的时候第一缕阳光落下来，慢慢照亮了大半个城市。
这里的丧尸多到超过他们的想象，隧道的那座山高得仿佛看不到尽头，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影，乍一眼看去像是漫山遍野的麻雀。
他们跟普通人类长得差不多，穿着冬装，有男有女，身上都有被啃咬的痕迹，嘴角挂着鲜血。
天亮之后，丧尸仿佛进入了休眠状态，完全停止了奔跑跳跃，浑身僵硬，大部分竟然原地停摆，好像待机了。
裴书瞥了一眼祝宁，越发觉得祝宁对这东西了解很深，她绝对不是第一次见，并且很熟悉。
裴书：“接下来去哪儿？”
他打算完全听从祝宁的指挥。
去哪儿？祝宁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她想起来初代祝宁曾经说过一个画面，那是她曾经窥见的时空片段，祝遥身穿白大褂被直升机带走了。
这个世界的祝遥是否曾经在这儿居住过？这里是不是能够找到祝遥的痕迹？
飞车下方露出整个城市，这城市跟联邦大都市比起来就是个小镇，但要是人自己下去一寸寸搜查，也不知道要搜多久才能弄完。
祝遥如果曾经真的在这儿活动过，她会在哪儿呢？起码是在一个可以停下直升机的楼里。
祝宁不知道这是不是无用功，可能她冒着危险下去，什么都没找到，反而让整个小队被污染成丧尸。
祝宁：“绕城飞行，在我说的位置把我放下去，你们原地待命。”
林晓风睁大眼睛，祝宁真打算自己去吗？
初代祝宁曾经仔细描绘过那个场景，祝宁脑子里有一个草图，她第一次庆幸自己是个机械大脑，可以留下一些有用资料。
林晓风执行祝宁的命令，她开车绕着小城飞行，到处都是沉睡状态的丧尸，很容易被声音惊醒，他们刚进来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么把他们吵醒的。
祝宁快速扫视整个小镇，她的眼睛像是个冰冷的摄像头，把画面精准截取放大对比。
她效率很高，竟然很快就找到了相似的场景，就是他们之前路过的黑鸟市第一中学。
他们的实验楼有十二层高，实验楼，祝宁心想，很适合放一些设备。
飞车就悬在实验楼上方，祝宁拉开车门。
祝宁看了一眼时间，他们出墙之后带的机械表，“给我两个小时，过来接我。”
林晓风不知道祝宁要做什么，下一秒，祝宁已经一跃而下，她落地时没有声音，天台在自己眼前打开，她竟然在逐渐接近祝遥的痕迹。
林晓风怕危险，“投掷”下祝宁之后很快把车身拉高，祝宁身穿黑色防护服，孤身走进陌生学校的楼顶。
林晓风哑口无言，车内一片安静，裴书看着祝宁的背影好一会儿，没追随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子，要追上去吗？
在他的认知里，祝宁很渴望杀死普罗米修斯，裴书还以为她不会被任何事阻碍，没想到刚翻出墙就要走条“支线”。
车内重新回归密闭空间，净化系统打开，祝宁好像永远离他们远去了。
裴书：“你们怎么看？”
车里就一个十岁小女孩，还有个背着“裹尸袋”的怪物，裴书本来没想过会听到回答，谁知道白澄竟然回复了。
白澄面无表情地用机械声说：“她在找死。”

第260章 丧尸之城（二）
裴书点开飞车上的辅助面板，祝宁改装过车，果然有侦察机。
裴书不可能原地待命什么都不干，点了几下面板，两辆侦察机起飞，那是两个苍蝇模样的侦察机，不太容易被发现，很快就有画面回传，更细致地放大了整个城市的细节。
裴书一边放大一边仔细看，心里的诡异感挥之不去。
裴书上次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现在看上去好像只是多了丧尸污染物而已，如果真的弱点是一枪爆头，作为污染物来说，处理难度不算高。
但这里给裴书一种早就准备好的感觉，好像有人在这儿精心制作了一个陷阱，就算是精准狙击，幕后黑手怎么知道祝宁一定会从这个位置走，又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停下来，祝宁的反应也很奇怪。
哪儿有问题？
因为雇主是祝宁，裴书不敢小看，裴书阅览画面，突然视线暗了暗，白澄毫无预兆靠近，像个女鬼一样倾斜了身体。
她背着的裹尸袋也一样倾斜过来，投下一片阴影，裴书皱着眉，都不敢立即回头。
白澄靠得更近了一点，凑近了裴书才发现，她竟然没有呼吸声，一点活人气都没有。
在雨衣帽檐下，白澄的一双眼睛就这么幽幽看过来，一句话也不说。
白澄真的不太正常。
裴书手指都僵硬了，按耐住想要喷火的冲动，裴书就没出过这么奇怪的任务，刚出墙就遇到丧尸，雇主自己跑了，他被迫跟一个透明小女孩和一个“女鬼”队友在一起。
林晓风捏紧方向盘，通过后视镜也看到了白澄的举动，祝宁走后她总觉得唯一的保护伞消失了。
好像这辆车里在闹鬼，下面是丧尸，车里有女鬼，林晓风想跑都没地儿跑。
林晓风吞了口唾沫，紧张地问：“祝宁有危险吗？”
她听到白澄的话了，说祝宁在找死是什么意思？
这是林晓风第一次出墙，也是第一次出任务，只有祝宁敢这么虎，带个十岁小女孩出墙。
林晓风看到下方的丧尸突然想起祝宁跟她提起过自己好像来自什么丧尸世界，下面那种东西就是？
裴书：“你不如担心我们三个有危险。”
林晓风：“……”
祝宁有吞噬异能，相比之下裴书更担心他们三个会出事儿。裴书一边回复，一边划拉着回传装置拍摄的画面，突然动作一停。
林晓风敏锐地注意到裴书的举动，问：“怎、怎么了？”
裴书一改颓靡样，声音难得严肃，“有人工装置。”
林晓风没听懂，“什么？”
裴书已经完全忽视白澄，放大屏幕中的画面，上面拍摄出了一个机械蜘蛛的装置，就镶嵌在城市电线杆上，不像是荒废很久的，不久之前可能还在运作。
人工装置只有几种，监视器或者是屏蔽器，如果这是监视器，证明有人正在监视这个区域，如果是屏蔽器，证明有人“操控”污染。
永生药业那帮所谓的科学家已经可以控制污染区域什么时候释放了，不论是哪种可能都证明这个区域有人为干预。
裴书抬起头，看向那座高山，他们之前就计划从隧道中离开，但他现在才看清，那座山的高度奇高无比，好像永远都看不到尽头，飞车绕山真能绕过去？
祝宁已经完全消失在实验楼，墙外通讯不灵敏，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失联，车下就是会咬人的丧尸。
裴书关闭页面，隔着侦察机他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装置。
裴书握住枪柄，“我出去看看。”
……
祝宁悄无声息跳到实验楼天台上。
果然这里跟刚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祝宁刚进入时，路过中学看了一眼，学校里空荡荡的。
现在操场上出现了身穿校服的学生，作为未来的花朵，他们原本应该在跑操，现在身上的皮肉都腐烂了。
如果是上辈子，祝宁打死都不去学校这种人流量密集的地方，她只有一次不怕死，就是去医院找祝遥，可惜……
祝宁没继续想下去，如果祝宁的记忆不是真的，祝遥也不是真的死了，祝宁也没有……亲手杀了她。
祝宁落到天台后仔细观察，这竟然跟初代祝宁描述的位置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祝宁蹲下身，地面上有两道很深的印记，应该是直升机曾经停留过，只不过现在痕迹已经淡了，四周没有脚印。
祝遥曾经在这儿上了直升机？或者下了直升机，初代祝宁只看到一个画面，没法判断具体情况。
祝宁眉头直跳，总觉得有什么未知的危险和信息在等她。她打算把这儿搜查一遍，不管有没有线索一个小时之后都撤离。
祝宁以前上学的时候是体育生，经常请假出去训练，对学校的记忆不是特别多。很多学校天台都是锁着的，为了防止学生坠楼发生意外，这扇门倒是开着，铁门完全生锈了。
祝宁站在楼梯口，半个身体躲在阴影里，没立即下去，下面有丧尸，有个穿着黑西服的男老师正在楼梯间游荡，他好像察觉到什么动静茫然地抬起头。
祝宁一点都不慌，甚至一动不动，她知道丧尸的动态视力更好，别动才是上上策，对付丧尸要小心，惊动一只就是惊动一窝。
以祝宁现在的实力她都不敢招惹一群丧尸过来，就算炸弹炸了还有一群，根本没法全部歼灭。
祝宁像个老猎人耐心等着，那个男老师抬头看了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游走，前面就是楼梯走廊拐角，他好像都不会拐弯，一个劲儿在撞墙，发出砰砰砰的响声。
祝宁皱了下眉，想到当时她冲进医院打开祝遥的办公室，她妈也是这样，傻乎乎地撞墙。
这地儿实在是既视感太强，什么事儿都能想到过去。
男老师撞墙把自己脑门儿上磕出一个小口，脑浆顺着孔洞溪水一样流出来，突然他身体一僵，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一转身，眼前一个黑影在眼前快速掠过。
男老师双腿屈膝，都不需要助跑，疯狗一样窜出去，他半空中张开双臂，像是一个优秀的运动员，动作夸张又标准，猛地抱住了自己的猎物。
砰——！
他只盯着猎物，没看自己楼梯台阶，脚下一空，骤然朝下滚落，丧尸身体只有在出发时灵活，好像进化不完全，导致无法灵敏落地，他滚落的身体无法停止，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男老师竭力抬起头，从缝隙中看到楼梯上方有个黑色的人影，对方戴着防护头盔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而他怀里抱着的不过是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
但他是丧尸，没有脑子去处理这么复杂的事儿，在二楼的楼梯口才停下，他的身体已经被扭曲如杂技员，双脚向后弯曲，脑袋歪到一旁。
男老师的动静太大，其他楼层的丧尸顺着声音奔跑到三楼。
祝宁看着尸潮涌动，心想真跟她世界里的生物一样，又难缠，但也没脑子。
祝宁还记得自己来找线索的。
她打算从顶层一层层往下走，顶楼就是化学实验室，祝宁那个学校不怎么使用实验室，每次课本标注的实验学习，他们都看看视频和课件，记得几个公式能考试就行。
祝宁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实验室，大概一百个座位，可以容纳两个班级的学生，绿色的桌子有点诡异，每个桌子上都有个水池槽，有些水龙头没拧紧，湿哒哒滴水。祝宁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腐臭味味儿，还夹杂着刺鼻的药水味儿。
丧尸世界哪里都是臭的，就算你所在的建筑物里没有尸体，也会闻到其他区域飘来的尸臭，在丧尸世界洗澡毫无用处。
祝宁手里握着枪，她其实现在有不少异能，但遇到丧尸还是枪让她最有安全感，都不需要思考就有本能记忆。
祝宁接近尸臭味儿的来源，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一双脚，红色的运动校服裤，白色鞋子丢了一只，袜子上都是污渍，只剩下一只还套在脚上，一动不动。
她看几次这种场面都很难麻木，可能是做实验的时候被感染的学生，祝宁在桌后看见了全貌，那是个无头尸体，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女学生的尸体，穿着一整套红色校服，裤边是两条白线，脑子早就被咬干净了，原本脑子的位置只剩下干涸的血迹和脑浆。
祝宁本来想着如果是尸体就补刀，现在看人家头都没了，补刀也没地儿补，她跨过尸体继续向前。
实验室里面还有个小屋，用来储存一些实验设备，门是开着的。
里面的柜子一排一排摆放，玻璃柜门反着光，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深处，该不会祝遥藏在里面吧？
她妈会藏在这么脏的地方？祝宁难以想象，但想到那个画面又想笑。
祝宁又怕看到祝遥，又怕看不见，她现在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态，有点茫然了。
柜子里都是瓶瓶罐罐，上面写着高锰酸钾之类的，很不幸，祝宁没有一颗理科生的脑子，只有一丁点考试的记忆，完全不知道具体干什么的。
祝宁粗略扫了一眼，一边提防着楼下的动静，一边看看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突然，祝宁的视线停了下，她没看到鬼，也没被丧尸袭击，但心跳加速了。
透明玻璃柜有反光，倒映出祝宁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防护服的女人，祝宁在倒影中有点扭曲了，她每次在污染区域看见自己的影子都害怕。
玻璃窗隐约间倒映出了祝宁背后的场景，绿色的实验桌，一排排的看上去像是无限复制，但一片绿色中，突兀出现一点红，桌子里躺着一双脚，露出红色的校服裤，丢了一只白色运动鞋。
祝宁记得那里原本有个无头尸体，但之前尸体的脚朝哪个方向来着？左边？还是右边？
镜子里照得方向不一致很正常。
祝宁还在脑内检索到底是左边还是右边，突然停止了无意义的怀疑，不仅是左右出了问题，这双脚好像更近了，祝宁刚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红色校服裤，那时候是倒数第三排，但现在已经到了正数第三排。
悄无声息之间，这东西在接近她。
无头尸体……好像会动？

第261章 丧尸之城（三）
祝宁眼睛一眨不眨，遇到蟑螂人之后她好像有什么后遗症，遇到越诡异的东西就越不敢眨眼，她怕一眨眼那双脚就贴到自己脚后跟。
祝宁的大脑明明像是电脑，她只要翻阅脑子里的存储条，像是倒带一样倒回刚才的画面就能确定，尸体的脚到底是在什么位置。
但她尝试“回忆”时却发现自己做不到，那块记忆被黑色而朦胧的污渍遮挡，导致她根本看不清。
而她“回忆”的次数越多，画面就模糊，脑海里甚至出现了电视机的雪花屏。
祝宁继续回忆下去可能会把整个脑子都烧坏了。
怎么回事儿？污染入侵到大脑？
这比遇到鬼还令人恐怖，说明这个鬼地方要么是能改变你的记忆，要么是能改变你的脑子，连记忆都不确定，那还有什么可以确定的。
果然是墙外，祝宁突然理解裴书说在墙外空间和时间都不可信是什么意思了。
这不是单纯的丧尸世界，起码不是祝宁认识的那个，丧尸世界大多是物理攻击，丧尸咬人，以祝宁上辈子的经验来看，这时候通常有两种情况，第一种，被当成传播病毒的载体，发展自己下线一样把人类变成自己的同类。
第二种，把人类当成单纯的食物，丧尸会把他们啃食到只剩下骨头。
祝宁盯着玻璃柜门上的倒影，红色校服裤腿实在是太扎眼了，这具尸体是什么情况？
如果被当成食物为什么没有啃食干净？如果是被发展下线，为什么没变成丧尸？祝宁之前竟然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丧尸进化了？
还是……这里有其他诡异的生物？
祝宁目光的注视下，那双脚没有动过，她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处理，她不能去攻击一具不会动的尸体吧？
祝宁缓缓挪动脚，把自己的脚尖转了个方向，这回她面对着尸体。
没有看错，尸体真的在靠近她，突然出现在第三排的位置。
祝宁跟一具尸体默默对视，她握紧手里的枪走向前，绿色桌子像是森林里的树木遮挡视线，短短五米路她走得很慢。
祝宁举起枪，对准了尸体。
但她没有扣下扳机，尸体变了。
不只是朝向，尸体本身发生变化，原本只是没有头，但现在连脖子都没了，伤口很崎岖，鲜血缓缓涌出，在地面形成一块刺目的血渍。
新鲜的。
好像刚才被什么怪物啃了一口，一直啃食到肩膀的位置，下一次可能会啃掉胸膛。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祝宁进入房间最多三分钟，她去检查化学药剂的时候，有个看不见的怪物吃了身体，还把尸体换了个位置吗？
这怎么想都很诡异。
祝宁总觉得背后有个看不见的漩涡，正在无声吞噬一切，把现实完全扭曲了。
祝宁忍不住回头看，哪有什么漩涡，化学实验室空荡荡的，除了祝宁和一具尸体，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绿色桌子，哪里的水龙头好像坏了，发出滴答的声音。
现在那种声音被放大。
滴——答——滴——答——
祝宁满脑子都是这个声音，她甚至连楼下的丧尸游荡声都听不见，好像脑子里装了一个水龙头，一直在持续不断漏水，发出噪音，她试图把水龙头关掉却找不到开关。
吵死了，祝宁不可控制变得烦躁，按耐不住冲动想找到那个坏掉的水龙头一枪崩了。
她立即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太冷静，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污染她，祝宁脑子里的雪花越来越多，如果人的记忆是一个标准的时间轴，那现在污染到了更前方的记忆。
突然间，祝宁不仅想不起来尸体的脚朝向哪个方向，甚至连怎么进入这个教室的都忘了，她能想到的上一段记忆竟然是自己跳上教学楼的房顶。
这样下去，她会不会完全失忆，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祝宁停止想象，不知道这种污染是否可逆，她难道要一辈子失去某一段记忆吗？
这件事有点麻烦，失去记忆无法留下关键信息，都不知道自己曾经看过的某段记忆很关键。
祝宁之前破解污染区都是寻找污染源，但没记忆怎么找？人的思维都是混乱的。
而且可能等同于失去能力，祝宁会慢慢忘了自己的异能，忘了系统，甚至忘了射击技巧，到时候就会丧失所有功能，回到幼年状态，深陷蛛网，成为污染源的盘中餐。
就算污染源在眼前了，祝宁估计都没反击的份儿。
等等，祝宁突然心跳快了半拍，想到一种猜测，丧尸的弱点是脑子，他们会啃食脑子，也会传播病毒。
丧尸病毒让人类变得如行尸走肉，有部电视剧就叫这个名字。
如果丧尸进化……通过污染人的记忆，来达到啃食脑子是不是可行？
没有记忆不就是行尸走肉吗？
祝宁因为这个猜测而感到有些后怕，不愧是污染世界，丧尸都比她认知的品种要高级，这估计都更新迭代不知道第几款了。
要赶紧离开，长期待下去后果很难预料。祝宁蹲下身，想去摸无头女尸的口袋，校服裤上下一共四个兜，应该有什么线索。
但祝宁摸到上衣左口袋时却一愣，这具尸体竟然是温热的，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死了很久，之前的血迹都干涸了。
祝宁的手指定在原地，她总觉得尸体好像是……活的？
这不会是个活人吧？
祝宁硬着头皮摸索尸体，在左侧裤兜里摸到了一个校牌，三年一班，学号19030114，姓名安诗。
校牌上有一张蓝底一寸照，一个扎着马尾辫，留着齐刘海的学生对着镜头微笑，她身上就是这套红色白纹校服。
女孩儿的齐刘海特别长，遮住大半个眼睛，投下的阴影完全挡住了视线，祝宁其实能理解，在她那个年代，青春期少男少女喜欢用刘海把自己挡住，她中二时期也留过这个发型，后来看老照片都觉得羞耻。
但现在安诗的厚刘海像是门帘，导致被遮挡的眼睛不像人类的双眼，连女学生的微笑都变得诡异了。
照片都褪色了，从校牌来看好像过了很多年，但从尸体来看，死了估计都不到一个小时。
安诗，祝宁无声默念女孩的名字，她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祝宁眨了下眼，再睁开时，手一抖差点想把校牌给扔了，校牌上的安诗在笑，她的微笑弧度更大了，好像在透着厚刘海阴森森盯着祝宁。
她又变了？
这具尸体没有头，校牌上的一寸照可以说只有头和脖子，拼接起来就是个完整的人。
祝宁仿佛捧着的不是校牌而是血淋淋的头颅，她的记忆想要再次检索，对比照片里的微笑到底有没有变大，但很快就发现，又被污染了一块记忆。
祝宁现在只能想到在飞车上说要来学校看看，中间的记忆被遮挡了。
这是本能，人很难控制自己的记忆什么时候精准被调出，一旦放松或者紧张，脑子里天马行空什么记忆都有可能浮现。
祝宁真的不能待下去了，越来越觉得这儿就是个陷阱，之前就感觉到不对劲儿，无奈给出的诱饵太诱人，前面是地雷祝宁都想找到祝遥。
如果是陷阱，谁设置的，永生药业还是普罗米修斯？
这个地点是白澄选的，她发消息说要来这儿碰头，白澄是向导，所以祝宁也没提出异议。也是白澄给出一个名单，名单上有裴书的名字，要是做手脚，白澄很适合。
祝宁想起雨夜中，白澄披着雨衣向自己走来的那一幕，真的不太正常。
霍文溪说白澄有用，到底什么用？
祝宁要是孑然一身还好，但她带着林晓风来的，她要先回去找林晓风一趟，不太放心林晓风跟白澄一块儿待着，希望裴书可靠点，能支撑到祝宁回去。
只要祝宁身边有队友，就可以互相提醒，缓解失忆状态。
祝宁深呼吸，努力把脑子放空，她确定那具尸体就在第三排的位置，没有再移动过。
祝宁好像一个容易健忘的患者，甚至想原地做一套广播体操来提醒自己，现在大脑和系统面板都不可靠了，祝宁在桌子里翻找，果然找到了某个学生遗留的纸笔。
祝宁快速写下：尸体，正三排。
她想用这行字提醒自己尸体的最后位置，祝宁写完这几个字之后停了下，又写了一行字：我叫祝宁，我妈叫祝遥。
她不想忘记这个信息，如果自己真的要被抹去记忆，她希望自己记得妈妈叫祝遥。
然后祝宁撕掉这张纸，随手放进口袋，回头再确定了一次尸体的位置，才放心离开。
之前掉下去的男老师对丧尸吸引力有限，他们很快就开始四散游荡，丧尸对比里面的尸体竟然很亲切。
祝宁拉开实验室的门，发出很轻微的咿呀一声，楼下的丧尸敏锐地抬起头，一双腐烂的眼睛完全从眼眶里要掉下来了，那是一个被感染的肥胖男同学，也穿着红色白纹校服。
祝宁的动作很讲究，一松一弛，引起注意之后就停止不动，等对方转移注意力再动。
祝宁看有丧尸已经朝楼上游荡，这种小把戏肯定拖延不了多久，她还不如速战速决。
祝宁一只脚迈出门，没注意到门槛有一条红色的细线，隐藏在砖缝里很容易让人忽视，祝宁刚才跨过这条线走进来，如今又迈出去了右脚想要走出去。
祝宁原本干脆利落的动作突然停止，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扯住了后脚跟。
祝宁呆愣着，茫然地看着前方，她想去干什么来着？
她怎么一点记忆都没了？
……
林晓风握着方向盘，黑色飞车悬浮在半空中，她的心脏好像也悬浮在半空中。
裴书刚才拉了车门跳出去，像是个跳伞运动员，从半空中一跃而下，他的动作引来了丧尸的注意力，但裴书完全不慌，动作迅速，林晓风从半空中看到地面燃烧起了火光，裴书已经不见踪影。
林晓风一直低头看，她希望可以看到除了丧尸以外的其他东西，也希望祝宁也能早点回来。
她矛盾地想当一个大人，证明自己很靠谱，不是一个需要被人惦记的弱者，所以林晓风握紧方向盘一声不吭。
距离祝宁约定好回来的时间还剩下四十分钟，电子机械表的秒针走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滴答——滴答——
指针像是鼓点，让等待的人难免焦虑，林晓风想好了，等还剩下五分钟就去楼顶接祝宁，她想让祝宁能立即被接应。
林晓风因为焦虑，眼球转动的速度比平时快点，转动的眼球一停，突然在后视镜里看到了白澄。
裴书走后，后车座变得宽敞了一点，白澄还披着雨衣，她当时没脱雨衣，带了雨水进车，至今都没干，水渍在椅子上留下了一个人影的痕迹，简直像个浓黑的影子。
林晓风无声吞了下唾沫，她是透明人，平时习惯安静活动，基本不会被人发现动作的痕迹，很适合观察人。
她转身别人也不会发现，谁都看不到她的目光，但这是林晓风第一次不敢回头，只敢用力转动眼球。
裴书的位置上多了一个黑色的“裹尸袋”，一半放在白澄的腿上，一半躺在空位上，像是一个尸体，从轮廓来看甚至能看出那个尸体被折叠了手脚，又被绑成这个形状的，然后脑袋依偎在白澄的怀里。
这个姿势莫名让人想起了情人，白澄好像怀里抱着世界上最爱的人。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白澄什么时候解下来的？
她她她她要干什么？
林晓风后脊背发冷，后视镜里，白澄正在看着她，然后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一样的机械，没有任何感情，像是死人的微笑。

第262章 丧尸之城（四）
太阳越来越炙热，城中的丧尸动作越来越缓慢，像是烈日下被暴晒的动物。
裴书从飞车上一跃而下，背后是一条着火的街道，附近的丧尸惊醒一样赶过去，在火系异能下，像是在烧尸体，城市中飘散着浓浓黑烟。
街边两侧的商店大多数没关门，行走在有掩体的地方总比在大街上直接乱闯好。裴书弯腰钻进卷帘门，这是一家卖小吃的，地上散落着不少白色饭盒，不愧是塑料垃圾，这么多年还没分解。
小吃店里一片漆黑，裴书进入后厨，天花板和墙壁都被熏得黑黄，坏掉的电灯泡一个劲儿晃动。
裴书扫了一眼电灯泡，下一刻，一个黑影突然从门帘后窜出，猛地扑向他的后背。
裴书干脆利落把他放倒，他一路上打太多，都快有经验了，丧尸这玩意儿只是咬人，只要不群集，对全副武装的调查员来说难度不大。
丧尸肯定很难在联邦的城市蔓延开，刚出现第一例案例就会被大数据锁定，人工智能会立即派遣猎魔人前去支援，他们甚至可以打开防御墙的武器库，精准锁定目标，普罗米修斯可以做到半个小时清洗全城。
裴书把尸体小心翼翼放在地上，丧尸死后还在抽动，他不放心又补了一枪在眉心。
裴书从小吃店走出，门口的电线杆子上闪烁着冰冷的机械光芒。
之前在回传装置里看不清楚，现在拿下来仔细查看，这果然是个污染屏蔽器，上次启动的时间是半年前。
主页面要输入密码，墙外调查员对各个型号的设备都有涉猎，他打开后盖，重置装置调整成手动模式。
裴书干这个动作的时候几乎没动脑子，像是闭着眼玩魔方，但他完全重置之后却愣了，他好像无形之间扯到了一根丝线，拉开之后才发现连接着一整张网络。
他手中的屏蔽器重新启动，散发出红色的光芒，竟然跟其他电线杆相互勾连，像是一道防御墙打了个底。
是屏蔽器，有点类似于A级程序的防护罩，打开时无形的罩子将内部保护，和外界完全隔离开。
现在防御墙被人摧毁了一半，只剩下一片残骸，但也能判断出事实了。
这什么意思？有人在这儿豢养丧尸？
难怪他之前路过的时候黑鸟市一片风平浪静，他当时估计只是路过了丧尸主的“庄园”，“庄园主”不想让他看到很容易。
这个屏蔽器的款式很老旧，不是什么尖端货，十年前就被淘汰了，但被人专门改装过，属于天才对于垃圾的废物利用，普通异能者都没这个脑子改造，这位不知名的天才养丧尸干什么？
等等，如果之前这里有防护罩，半年前防护罩关闭了，丧尸和其他污染区域融为一体，很容易进化出全新的物种。
进化出的物种是什么？
屏蔽器有自动拍摄功能，这里面的储存卡可能记载了真相，但这次的密码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打开，他得找个地方好好研究。
街道口已经出现了丧尸游荡的身影，他该撤离了。
裴书拿着手中的屏蔽器，收好之后想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祝宁，调查员本能就是传递信息。
裴书看了一眼天空，天上的飞车悬浮着，他的原意是想跟林晓风打个暗号，让她下来接自己。
但裴书抬起头，猛地看到了刺目的阳光，感觉眼睛有些干涩，整个世界都好像变得晕乎乎的。
裴书晃了下神，最多不超过一秒，悬浮的飞车竟然消失了，他只看到了蓝天白云，和一轮过分炙热的太阳。
怎么可能？那么大一辆车，又不是一只苍蝇。
林晓风是透明人，她可以让整个飞车都保持透明，裴书见识过，但林晓风为什么突然要把飞车隐形，遇到什么危险了？车里能有什么危险，等等……白澄？
裴书想到了白澄，背着一个裹尸袋，面无表情地说出祝宁在找死。
林晓风是个十岁小女孩儿，白澄是个墙外有名的疯子，从最初她就一直盯着林晓风看，白澄到底为什么看林晓风？
裴书没由来有点慌，他知道祝宁很重视这个小姑娘，要是林晓风死了，祝宁绝对能把裴书给手撕了，他现在直接跑回墙内是不是更安全点？
裴书打开手腕上的通讯器，拉开上面的天线，在墙外保证小范围顺畅沟通是靠很古老的装置，但他打开通讯装置之后愣了下。
滴——答——
通讯器上的黄色光点持续闪烁，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微响声，好像有一块无形的霉菌长进了脑子里，大脑中负责储存记忆的位置被污染了一小块儿。
裴书打开装置后愣住了，他刚刚想干什么来着？
……
废旧黑鸟第一中学。
祝宁保持着迈出一条腿的动作，她刚才想干什么来着？
她努力回想，但伴随着这个动作，污染侵蚀的速度越深，好像脑子里有一条贪吃蛇，在逐渐吃掉祝宁的记忆单元。
她为什么在这儿？
祝宁瞳孔收缩了一下，能认得出来楼下的东西是丧尸，她的老朋友，祝宁第一反应默默后退，重新回到了化学实验室。
她难得有点茫然，上一段记忆是他们在墙外接到了白澄，那天是罕见大暴雨，然后第一次走出了围墙，这里是墙外的世界。
墙外竟然有丧尸？
是某种形态的污染物吗？如果有丧尸，是不是祝遥也在附近？
祝宁很明确意识到，自己一定失去了某段记忆，她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来推断自己的行为，她很可能是看到了丧尸，觉得这里有线索，临时停下寻找关于祝遥的痕迹。
祝宁身边没有其他队友，剩下三个人应该在一起，队友都不是老搭档，这又是祝宁的私事，她的性格会选择独自探查不牵连其他人，肯定约定了一个时间要跟队友碰头，几点？
祝宁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摸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信息很简单：我叫祝宁，我妈叫祝遥。
好直白的一句话，证明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超出想象，她甚至有可能会忘了这个基本事实。
要知道初代祝宁重启，她都没忘了祝遥的存在。
上面还有一句话，尸体，正三排。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尸体？
滴——答——滴答——
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响起，但她根本找不到源头，只觉得心中很烦躁。
这条信息很可能是在说尸体的方位，祝宁快速来到正三排，绿色桌子下空荡荡的，没有尸体。
记错了？
祝宁在实验室内寻找，正三排，倒三排，把每个位置的空地都看过了，感觉可能尸体蜷缩在某张桌子下方，但很让人失望，这里只有一排排绿色的实验桌，桌子之间的空地连一滴血都没有。
尸体根本不在这个房间？还是……尸体消失了？
祝宁说不出这两个信息哪个更让自己恐怖，祝宁兜里除了纸条还有一张陌生女学生的学生证，上面附带了照片。
挺奇怪的，祝宁以前的学校学生证都是一寸免冠照，相纸下方卡在胳膊肘以上，最多露出胸口，但这个学校的学生证竟然放的是全身照。
泛黄的照片里，一个女学生穿着一套红色运动款式的校服，肩线和裤线各有两道装饰的白色线条，女学生站在一块蓝色幕布前拍下的这张照片。
她叫安诗，留着厚重的齐刘海，遮挡住自己半个眼球，脸上的微笑尤其夸张，她直勾勾看着镜头，好像透过老旧的学生证望向祝宁。
嘶——
祝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是拍学生证，这位同学是不是笑得太……高兴了？好像有人扯着她的两侧嘴唇，轻轻向上一拉，祝宁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的微笑，让人看着浑身发冷，寒气透着学生证像是能穿透防护服。
这个证件是从消失的尸体上摸出来的？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很有价值？
祝宁还在想事儿，突然感觉眼前暗了暗，因为要查看尸体，祝宁站着的位置很靠近窗户，一个拳头砸破了教室的磨砂玻璃，一声巨响后，玻璃后伸出一只拳头，祝宁差点被人一把薅走。
楼下的丧尸毫无预料出现，前后两个出口都被丧尸围堵，祝宁神色一凛，反应速度比丧尸更快，立即扣下扳机，她的动作几乎一气呵成，像是刻在骨髓里的本能。
刚冲进来的丧尸下一秒就被爆头，他们都是学生，统一穿着红色校服，乍一眼看去感觉一片红彤彤的，像是某种怪异的入侵生物。
祝宁一边开枪一边朝窗户的方向退，她开枪速度快，但楼下丧尸向上奔跑的速度也快，正路是走不了，她应该马上跳出去走实验楼外墙。
地上歪七扭八躺着尸体，快把实验室填满了，祝宁肘击实验室玻璃，毫不犹豫朝外跳去，她上辈子也这么逃命过，撞破玻璃跳楼，但上辈子身体是个普通人，她必须依靠绳索。
如今她已经有了异能，这件事对她来说很简单，祝宁轻易落地，头也不回向前奔跑，一头扎进某个教学楼，反手关上了教学楼大门，门外的丧尸一头撞上门发出砰砰砰的响声。
祝宁扶着膝盖深喘一口气，这真是个体力活，她接受基因改造了都感觉刚才很累。
她一抬头，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废弃教学楼内，不能在空地上奔跑，但也不意味着建筑物内更安全，一楼阴森而安静。
祝宁对面就是厕所，这学校厕所特别简陋，男女厕所都没门，只挂了半人高的帘子遮挡，一边写着男一边写着女。
那是两个血红的字，久经时间洗涤竟然没褪色。
现在男厕所帘子后站着一个人，他穿着西裤，体型肥头大耳的，应该是某个教务处主任。
帘子成了他们之间的遮挡物，祝宁看不见的地方，教务处主任在帘后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个微笑跟学生证上的笑容很相似。
无比高兴，又很夸张。
主任突然冲出帘子，朝着自己的目标猛烈攻击，砰——
一颗子弹旋转穿过，从眉心打入，从后脑勺穿过，速度太快，他身体本能还在惯性向前冲，头却朝着地面砸下，导致他的倒地姿势很诡异，脸朝下砸在地上，屁股却高高撅起。
按理说祝宁应该立即离开，这样更安全，她都已经迈出脚步，准备继续逃命了，然后又回过头。
不对，有问题。
因为这次是单独解决一个丧尸，在安静的环境下格外明显，祝宁是老枪手，在丧尸世界生存很久，听过很多次子弹穿过头颅的时候声音，刚才那一枪开出去，声音不对。
祝宁蹲下，男主任的尸体朝下趴着，肥大的肚子挤压着，好像要榨出尸油来。
他看上去跟普通丧尸没什么区别，眉心处有个弹孔，没有任何脑浆流出，边缘处干干净净的，但过于干净了，好像祝宁打碎的不是一个脑子，而是用电钻给花瓶底部钻出了一个标准的空洞。
祝宁打开手电筒光源，从一个人脑子上的空洞向里窥视。
看清楚之后，祝宁浑然一僵，这个丧尸的脑子竟然是空的？
她不信邪，都不在意有没有丧尸追击过来，把尸体翻过仔细检查头颅四周。
确定了，除了前后两个弹孔以外，他全身上下没有其他外伤，并且头颅内部尤其干净。
就像……像他脑子里曾经住着一个饿极了的人，大口吮吸脑浆，吃得大快朵颐，最后收尾阶段用馒头小心蘸着汤汁把头颅内壁都舔干净了。
这里有东西会吃脑子？
所以她才丢失了一段记忆？祝宁忍不住想象，好像她的头颅内侧也变得很干净，一条湿热的大舌头，散发着恶臭，从她的耳洞伸进去，仔细舔舐每一滴脑浆。

第263章 丧尸之城（五）
祝宁好像真的感觉到一条长而巨大的舌头，在大脑表面的沟壑中游走，优雅又缓慢，舌头所过之处脑浆被吸食，脑子凹陷坍缩，速度不断加快，就在祝宁思考时她竟然又失去了一块记忆。
她要干什么来着？
人类经常会有这个念头或者说出这番话，随着年纪增长，人的记忆力会退化，家中老人一天无数次自问，我要干什么来着？
祝宁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安静漆黑的废弃教学楼，她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教室门口挂了一个铁质招牌，三年级一班的字迹已经斑驳了。
祝宁正对面是写满数学公式的黑板，后面的黑板上是学生出的板报，用彩色粉笔写着：天道酬勤。
好标准的一间教室，属于祝宁那个年代的风格，赛博世界教室都高科技了。
祝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这是普罗米修斯给她颁布的坟贴任务？她又进了某个污染区域？
但103区有废弃学校，她怎么不知道？
祝宁仔细回想，她上一段记忆是刚完成了牙医馆的任务，淋了一场恶心的牙齿雨，得到了高自健的笔记本，得知自己是个实验体，精神短暂崩溃后，黑色粘液附着在她身上。但这个变故，让她弄坏了宋知章的尊贵女王店，赔偿了一千五百万。
一千五百万，祝宁想起来都觉得肉疼，宋知章真跟她明算账。
但她为什么来学校了？这个任务也是普罗米修斯留下的线索吗？她想起普罗米修斯就不顺眼，总想炸了他主机。
祝宁本能点开系统面板，差点被道具栏和天赋栏晃花了眼，一大半系统道具和天赋她都不认识，还有异化面板。
祝宁竟然觉醒了一直灰色的异化面板，吞噬。
她怎么做到的？但她很快眉头紧皱，世界是公平的，她得到吞噬付出了什么代价？
祝宁肯定失去了某一段记忆，从这个系统面板来看，失去的记忆很长。
她想去查看头盔录像功能，发现这个防护服没内部摄像头，更奇怪了，这个防护服跟之前的不太像，改版了吗？
因为失去记忆，祝宁只能摸索自己身上的线索，她摸到了脖子附近，手指下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凸起。
脖子上好像戴着一条吊坠，因为职业原因，祝宁很少佩戴饰品，没戴项链的习惯，这是什么？
吊坠在防护服内部，祝宁怕被感染，不敢打开防护服查看，祝宁隔着防护服摸吊坠，莫名其妙心里堵得慌，可能是有意义的纪念品？
祝宁有种直觉，佩戴的项链跟她多出来的系统面板相关，这可能就是她付出的代价。
失去记忆后，她有一种时空穿越到过去的微妙感，未来的她很多习惯都变了。
祝宁环顾四周，这里是一间教室，在二楼，按照进入污染区域需要扮演某个角色来看，她现在的身份可能是学生。
祝宁看向窗外，像是上学时走神一样，窗外是一片小树林，有几个穿着红色校服的学生，正在……跳跃？
祝宁有点难以形容他们的具体举动，在树林阴影的遮蔽下，几个学生屈膝，起跳，他们的膝盖压到最低，起跳的速度却飞快，祝宁的视线像是猫跟着逗猫棒一样，看他们跳高。
一米……一米五……一米八……
头盔的水平仪可以估算数据，学生越跳越高，两米五？
祝宁记得跳高的世界记录是2.45，这些学生运动细胞这么发达，祝宁忍不住站起身，来到窗边观看，等等，两米八，那个学生跳到三米高？
跳跃的学生在半空中回头，让在二楼的祝宁可以跟他平视，他露出一张完整的脸，那个男学生脸蛋红彤彤的，带着一个灿烂的微笑，如果忽略诡异的跳高，还有他嘴角的鲜血，他很适合当学校宣传片的主角，青春洋溢。
但在他回头的瞬间，祝宁立即躲到窗帘后，出乎意料的，速度比自己想的快很多。
祝宁皱了下眉，心脏砰砰直跳，那是什么？
就在刚才，她看见树林里除了几个跳高的学生，还躺着一具尸体，尸体早就被啃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之前祝宁专注看学生跳高，根本没看到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砰——
窗外跳高的孩子手脚不协调，跳得太高之后硬挺挺倒地，怎么看都不正常。
祝宁隐藏在窗帘后，发现更多问题，她听力放大，听到了不间断的脚步声，好像有什么生物在游荡。
而且那种脚步声不像是正常人类发出来的，人走路的时候有目的，而没有目的的人走路很机械麻木，走路的这群人好像……行尸走肉。
让祝宁久违地想起丧尸。
祝宁对自己很了解，她肯定会对这种情况有所判断，留下什么信息。
她靠着墙席地而坐，手里有一张学生证，上面没有照片，祝宁只知道学生的名字叫安诗，她的任务是找到这个学生？祝宁这次需要扮演的角色？
祝宁把没有照片的学生证暂时放在一旁，四处摸索，她摸进右侧大腿上的口袋，然后僵硬地取出，像是抓糖果一样抓出一大把纸条。
这什么？
祝宁以前上课跟同桌传纸条聊天聊得太忘我了，下课时抽屉里满满塞了一堆纸条。
祝宁有一种危机感，时间不够了，如果再拖延下去会发生很恐怖的事儿。她靠在窗帘后，一个个打开纸条团，那是自己的字迹。
第一张：我叫祝宁，我妈叫祝遥。
第一张就这么劲爆，她当然知道自己是谁，自己老妈是谁，可能以她不断失忆下去真的完全忘了，纸条应该是怕她遗忘留下的提示。
第二张：这里是丧尸之城。
外面的东西是丧尸？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之前看到就有所怀疑了，不过污染世界的丧尸竟然这么诡异，病毒传播方式应该也不一样。
第三张：有未知生物会吃掉你的记忆，请随时记录当前状况，给下一个失忆的自己留下信息。
这张上面的字最多，基本解释了当下的情况。
吃掉记忆？记忆是一个人的重要组成，没有记忆相当于换了个人，这个污染区域难度这么高吗？
祝宁以为已经够劲爆了，没想到第四张才是信息量爆炸，纸条上写着：你在墙外，你的同伴是裴书、林晓风、白澄，请尽快找到他们，把危险告知立即离开。
林晓风祝宁勉强能理解，祝宁记得自己从水族馆里收养了她，她成了祝宁的第一位员工。
但裴书不是刘年年的保镖吗？为什么会成为自己同伴，她实在是想不通那个颓废如老狗的裴书为什么要跟随自己，还一起出墙了。
白澄又是谁？这名字太陌生了，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不管到底是什么任务要去墙外，目前的问题是必须从这鬼地方出去。
祝宁快速展开第五张纸条：不要听滴答声，不要寻找尸体，请立即撤离。
滴答——
祝宁刚在想什么尸体，突然听到滴答一声，像是水龙头没关紧，她立即关闭了头盔的听觉功能。
她完全是本能反应执行纸条上的警告，滴答声响起的下一秒，世界就陷入了绝对的安静中，那一瞬间她什么都听不到，一点声音都没有。
关闭声音来源之后，这个鬼世界反而变得更诡异了，她没忘了自己在墙外，墙外一定比墙内混乱。
抓紧弄清楚，纸条上肯定写了她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祝宁继续拆纸条，教室中回荡着纸条被打开的沙沙声，如果外人来看会觉得祝宁是个疯子，她面前散落着一地纸团。
咿呀一声——
祝宁专注于看纸条一件事，屏蔽了声音，没有注意到教室老旧的门被人推开，有个人影站在门后，正在悄无声息注视着她。
……
他刚才想干什么？
裴书坐在一家废弃的面馆里，他脚边有几具尸体，但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弄死这些人的。
他脚边有具尸体半个脑子被轰炸开，脑袋里却是空的。裴书仔细看尸体的脑袋，脑壳边缘处干干净净，好像被人拿着热毛巾一点点擦拭干净了。
尸体堆中间还有一个没有头，显得尤其格格不入，裴书记得自己没有砍头的习惯。
裴书的世界一片寂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关闭了头盔的听觉功能，按理说墙外调查员不会做这么危险的举动，封闭听觉很容易无法判断危险来源。
哒哒哒——
门口响起脚步声，裴书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一群人晃荡着走过去，像是行尸走肉，麻木又诡异。
裴书盯着那群人的身影，竟然第一想法不是有危险，而是自己很可能将会变成他们的一员。
这里是墙外，裴书马上推断出了这一点，都不用什么仪器来分析，他用鼻子都能闻到这儿的污染浓度超标，墙外根本不用传统的污染浓度测试表，反正都是超纲的。
墙外的气息很重。
他怎么可能在墙外？以裴书对自己的了解，都很难想象他会自愿出墙。
裴书分析现状，他手里正拿着一个人工装置，不知道从哪儿拿下来的，一个特别老旧的污染屏蔽器，还被某位天才改装过。
这是有人为操控的证据，事情麻烦指数在飙升。
裴书打开副脑，想找到自己跟其他人的通话记录获得更多信息，打开后发现副脑一片花屏，竟然无法调出任何记录。
雪花一直持续闪烁，看久了让人精神有点不正常，裴书有一种错觉，被污染的不只是副脑，还有裴书的主脑，他大脑出问题了。
他敢确定，自己脑海里缺失了某段记忆，但问题是他只知道丢失了记忆，却无法判断丢失了多少，一个小时？一年？十年？
如果是十年，那十年记忆像是橡皮擦一样被抹除，他还算是他吗？
没有怪物袭击的情况下，裴书感觉到毛骨悚然，好像哪里有个旋涡，打破了他的认知，这就是墙外，他的右手不自觉颤抖，不得不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可惜他身上没有毛线球可以捏一捏缓解压力。
冷静点，应该没那么糟糕，找到线索，然后回去。
裴书上一段能够回想起的记忆是，祝宁入侵了创世科技的意识体云端，大小姐闯了一个大祸，差点葬送了创世的未来。
意识体云端并不是净土，同样也会爆发污染，裴书早就知道这回事儿，但他不在乎，财阀走狗为什么要在乎财阀怎么发家的？
陆尧及时出现，收拾残局，大小姐被关禁闭。
大小姐以前捅娄子都会第一时间联络他，但这次出奇没有，裴书甚至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她所在的地方裴书没资格进去，不过有钱人家大小姐也不用他操心，最多被陆尧关关禁闭，过段时间又能出去大冒险了。
入侵者其中之一是祝宁，裴书曾经跟她说过，如果祝宁损害了陆家的利益，裴书就不得不跟她成为敌人。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就隐约有预感，祝宁肯定会招惹陆家。
挺可惜的，大小姐难得有个真正的朋友，而且祝宁天赋很好，她是个出墙的好苗子，裴书还挺欣赏她。
在记忆中，裴书得到了来自陆尧的任务，陆家锁定了祝宁，以裴书这个专业走狗的了解，陆尧是要杀了祝宁。
裴书看着自己手中的枪和屏蔽器，进行合理猜测，难道他正在执行刺杀祝宁的任务？

第264章 丧尸之城（六）
啪——
雨滴砸在飞车的钢化玻璃上，瞬间四分五裂，像是一颗头颅被从高楼扔下。
林晓风悚然一惊，心跳已经快到不正常的地步，刚才还是艳阳天，那么大的太阳，怎么下一秒就下雨了？
这个污染区域的天气可以自由变换吗？
林晓风突然想起，他们出发之前车载广播说，北部地区污染严重，天降暴雨，他们等了很久才出发。
是不是暴雨从来没停止过？之前的太阳天才是异样？雨刷器自动启动，不断摇摆像个催眠用的怀表。
林晓风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为什么她总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觉得自己在做梦，一醒来发现还在车上，他们根本没出过墙？
乌云滚滚，雨越下越大，在车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听起来就像是有一只手砰砰砰拍着车身。
快开门啊，快开门啊。
雨水不会说话，但林晓风莫名心中有这种感受，有人在疯狂砸车。
这种情况下，林晓风都不敢挪开视线，她一直紧盯着后视镜，害怕自己眨一下眼睛白澄就会吃了她。
现在该怎么办？林晓风的异能是透明和巨力，在狭窄的空间里，只能从驾驶座逃向副驾驶座，而她所过之处一定会留下痕迹，白澄能够轻易抓住她的脚踝。
而巨力，林晓风听说白澄常年生活在墙外，她不觉得自己能跟白澄对抗。
她整个人都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这半年来，林晓风除了学车，祝宁还对她进行过紧急培训，锻炼她在极端环境下的反应。
但祝宁带林晓风进入的污染区域也都在可控范围内，不像墙外完全混沌。
雨越下越大，像是一个暴躁的酒鬼深夜砸门，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了砰砰砰。
林晓风不敢大声呼吸，祝宁曾经教过她的。
“这种情况下怎么办？”祝宁问。
林晓风当时正处于上升期，总觉得什么都可以挑战，她小心翼翼回答：“先试一下？”
“试什么试啊？当然跑啦，”祝宁一本正经，“接下来我来教你怎么圆润逃跑。”
祝宁教了林晓风各种逃跑姿势，有些听起来不太光明正大，甚至有点猥琐，但林晓风庆幸这时候她还记得逃跑精髓，要快，要出乎意料，要选择不会被人轻易追到的方式。
林晓风所在的位置是驾驶舱，只要按下按钮打开逃脱程序，整个驾驶舱会包裹弹出，马上离开白澄的视线，但那样唯一的问题是林晓风会被弹射到地面，直面丧尸。
祝宁和裴书已经消失很久了，但他们到现在都没回来，意味着车外的世界很危险，连裴书和祝宁都被困了。
梳理思路后，现在变成了简单的选择题，白澄恐怖，还是外面的世界恐怖？
林晓风身体在发抖，红色按钮就在眼前，只要伸手就能碰到，林晓风已经抬起手。
“下雨了。”
后座突兀地响起了白澄的机械声，一点声调都没有，冰冷得像个死人。
林晓风被吓了一跳，就怕白澄下一句话是，下雨天最适合吃小孩儿了。
林晓风僵硬着不敢乱动，她还没想好选择题的答案。
哧啦——
那么细微的响声，足以把林晓风吓到脸色惨白，她现在是惊弓之鸟，只要一丁点刺激就能做出不符合理智的选择。
后视镜中，白澄拉开了裹尸袋的拉链，那个动作好优雅，像是一个女人轻柔地打开化妆包，对着镜子细细补妆。
裹尸袋打开了，但因为视角关系，林晓风看不见内部具体是什么，只看到裹尸袋的口子。
白澄的手探进去，像是从坟墓里抱出自己的爱人，又像是在优雅地剥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轻轻掀开果皮。
林晓风瞳孔收缩，第一眼是强烈的颜色对比，黑色裹尸袋，惨白的面孔，白澄捧着一颗人头，左手扶着人头的脸颊，右手抬起人头的下巴。
这次林晓风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女人的脑袋，脸色灰白，一双漆黑的眼睛目视前方，她好像能看到透明的林晓风，因为钻出的人头眼珠子转了转，转到了后视镜的位置，正在和林晓风对视。
林晓风浑身发麻，那是白澄，白澄从裹尸袋里抱出了另一个白澄！裹尸袋里的白澄正在看她！
……
有人在看她？
祝宁突然有这种预感，没有一丁点由来，祝宁快速抬起头，看向教室的正门，那里的门打开了，没有人站在那儿窥视。
因为光线有限，门后是一片混沌的黑，祝宁无法肉眼看到黑暗中有没有什么东西。
刚才门是开着的吗？祝宁皱了皱眉，完全忘了。
祝宁站起身想去门口查看，但她起身时，就像是一个人蹲在地上久了，身上铺了一身的落叶，伴随着站起来的动作，落叶飘落在地，她的记忆也飘落在地。
她看着一地的纸团，她要干什么来着？
像是倒塌的一座山，最初滚下一颗小石头，之后记忆崩塌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祝宁静静地顿在原地，上一次的记忆是打丧尸，她引爆了炸弹，五四三二一，冰冷的倒计时响起，之后砰的一声巨响，那是祝宁脑海里的最后一幕。
祝宁还以为炸弹会把她一起炸飞，她直接跟丧尸同归于尽了。
所以这是哪儿？她躲进了学校？
祝宁展开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里是丧尸世界，怎么还是丧尸世界啊？祝宁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失望，她引爆炸弹的时候就在想，毁灭算了，她想当咸鱼。
可惜当咸鱼也得弄清楚是个什么品种的咸鱼，她起码找个安全的地儿才能躺平吧？
第一个问题，她为什么穿成这样？一身黑，像是机车抢劫犯，为了怕被丧尸咬到吗？
这装备真好，摸起来特别坚固，估计普通子弹都没法马上打穿，炸弹炸一下都有防御力，丧尸肯定咬不烂，这不是无敌了吗？
祝宁摸枪，发现她身上的装备真不少，这枪看上去特别有科技感，其中一把枪膛里没子弹，空气弹？
怎么一觉醒来丧尸世界科技都进化了？人类有这种级别的装备怕个鬼丧尸啊，这不是分分钟收复人类基地吗？
祝宁秉持着咸鱼心态开始探索世界，这一地纸条肯定有信息，祝宁展开另一张纸条，身体一僵，上面写着，你在寻找祝遥。
祝宁看到这句话愣了很久很久，她妈不是死了吗？什么意思？
第三张：找到黑色飞车，找到同伴，立即离开。
第四张：猜测飞车的位置。
这张纸条上附着着一个简易的图，把重点建筑物画出来，好像是个天台。
第五张：不要在乎丢失的记忆，记忆很可能只是被污染，但完全污染后你会变成丧尸。
第六张：此地无逻辑，谜题无答案，墙外混沌无序，不要试图挑战。
第七张：活下去，你要杀了普罗米修斯，找到祝遥。
第八张：逃跑，唯有逃跑……
纸条一张张展开，祝宁有些能看懂，大部分都看不太懂，好像在看另一个人写的日记。
什么墙内墙外的，幸存者基地的墙？里面出现了很多人的名字，所以她在失忆？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
轰——
窗外炸开一个惊雷，突然下起大雨，祝宁回过头，黑头盔被闪电照亮。
她像是被抛弃的小孩儿，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在无知无觉中，记忆从指缝中溜走了。
废弃教室中，祝宁站在课桌间，仿佛背后正有个看不见的漩涡张开，她对此毫无办法，找不到逻辑，像是掉进沼泽地的旅人。
祝宁站了很久，突然，她甩出一把小刀，刀刃在雷雨天中散发着寒光。
然后将刀对准了自己的脸，用力刺下，刀尖所过之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每一刀都很用力，看上去有些疯狂。
片刻之后，祝宁头盔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收起小刀，然后抓住纸条，像是个暴食症患者大口吃肉，把纸条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祝宁抬起眼，隔着刻痕看向窗外，她已经看到了第四张纸条上简笔画的原型，就在她对面的那栋楼楼顶，一个天台，上面长着一棵很茂盛的树，隔着很远就能看到绿色的集水箱。
祝宁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参加短跑比赛，站在一个新的起跑线上。
这里是赛场，教室是起跑线，没有发令枪，所以要抢跑。
她干脆利落地打开教室的门，猛地冲出去。
祝宁冲出后快速奔跑，她刚到楼梯，迎面撞到了丧尸潮，他们跟自己世界后期进化的丧尸一样，跑步和跳远的能力增强，密密麻麻像是虫子一样涌动过来。
祝宁丢了个炸弹下去，砰的一声爆破开，这个世界的科技比她的世界要强。
祝宁从二楼窗户一跃而下，玻璃窗被她撞散，背后有丧尸跟着跳出，她就地一滚，连滚带爬站起来。
好消息，她的身体好像强化了，这简直像个超级战士。
没有记忆后，祝宁出奇乐观，像是白捡了便宜，高级武器装备，高质量身体，什么都有了。
丧尸很快就追来，祝宁奔跑的速度比他们快一截，像是一个牧羊犬在领着一群浑浑噩噩的羔羊。
可惜丧尸不止在后面，也有在前方的，祝宁刚看见实验楼的大门，玻璃门边突然冲出一个人影。
祝宁迎面跟他撞上，动作不改，没有丝毫停滞，打丧尸不是记忆，是本能。
她抬起手格挡，丧尸果然无法从物理层面上突破防护服，咬住祝宁的手臂像是咬住了铁板，祝宁用枪顶着对方的额头，连开三枪，头颅爆破开，很像血浆片里导演爱切的特写镜头，头颅碎片弹开，他的脑子是空的。
祝宁没空去管为什么丧尸的头是空的，她现在的头跟空的也差不多了。
祝宁冲进实验楼大门，脚步没有停下，但脑子却停下了。
她刚才想干什么来着？
这句话像是洗脑一样总是重复出现在她脑海里，奇怪的是她每次这么想都以为自己是第一次这么想。
祝宁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头盔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直播间的弹幕，一睁眼就能看到。
她在上一次在教室失忆时，没有留下更多信息，只是整理汇总重要的几条，刻在了头盔上，反向刻的，字写的潦草，也只有祝宁能看懂。
但有字就不错了，上一个失忆的自己总结了经验，祝宁需要的不是更多信息，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自己该做什么。
所以这次上面只有步骤。
第一条，找黑车。
哦，她需要寻找一辆黑色的车，在这栋实验楼的楼顶，八层楼而已，对祝宁来说像是一座山那么高。
祝宁踏上楼梯，本来应该一口气从楼梯冲上天台，无奈丧尸这东西神出鬼没，你永远都猜不到哪里有隐藏款。
祝宁刚上三楼，立即被包围了，这回是前后左右都有丧尸，祝宁的动作很丝滑，她几乎没经过思考，看到五百米外天花板的通风管道破了个口子。
祝宁用了重型枪械，进行火力碾压，血肉砰砰砰炸开，像是婚礼上的烟花。
得到一个空隙后，她向上一跳，哇，她现在跳得真高，她是不是被什么疯狂科学家进行了人体改造了？
祝宁单手攀附到通风管口，将自己整个人撑上去。
她没忘了这里的丧尸会跳高，上去之后气都没喘，立即丢了个炸弹下去，轰的一声爆破之后，丧尸已经看不见祝宁的影子，通风管道发出响声，祝宁在里面前进。
下方的丧尸能够听到声音，也跟着她的方向行走，他们只会直愣愣起跳，身体不灵活，不具备匍匐前进的能力。
垃圾，弱智，祝宁第一百零八次心中辱骂丧尸，没有我灵活吧。
通风管道铁皮被丧尸撞得砰砰作响，管道被撞出一个个凹陷，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坍塌。
但祝宁不在乎，大不了再炸一下，一起上西天，在丧尸世界生存就要有这种下一秒挂了的觉悟。
祝宁爽快骂完，然后又一愣，第一千次自问，她想干什么来着？
祝宁在狭窄的通风管道中匍匐着，立即找到了答案，头盔上写着呢。
她是祝宁，她妈是祝遥，她要找到黑车，离开这个鬼地方。

第265章 丧尸之城（七）
祝宁持续不断开枪，她在这栋实验楼里躲闪，从一间教室跑进另一间，身后是追逐的丧尸和倒下的尸体。
祝宁气喘吁吁，很惊讶自己现在的体力值，这样都没到极限？换做她之前的身体现在应该崩溃了。
这时已经在第七层，这一路走来，祝宁的记忆消失的速度更快，她要干什么来着？
我叫祝宁，我妈叫祝遥。
祝宁不断重复这句话，像是精神反向污染。
背后的丧尸撞上了祝宁的身体，她一个不稳，被丧尸直接撞上走廊的玻璃窗，踉跄跌倒在地，肥胖的丧尸像一座山一样压上来，祝宁竟然一时间无法立即挣脱。
祝宁弹出一把长刀，用力一划，肥大的肚子破开，里面腐烂而炙热的肠子撒了她一身，祝宁狼狈站起，摸了一把头盔表面，她身上全是恶心的血液和白色液体。
她的记忆又消失了一部分。
外面下着暴雨，祝宁头盔上的刻痕被鲜血浸润，更加明显地浮动在眼前。
祝宁好像是来医院找她妈的？上一段记忆是她所在的城市丧尸危机刚爆发，祝宁第一时间跟训练营地的人组成末日生存小组。
她担心祝遥的安全，离开大部队，背着一把枪跑出来，但她妈在市人民医院工作，今天应该在门诊坐班，祝宁不去医院来学校干什么？她跑错目的地了。
根据头盔上的提示，她似乎是需要在天台找到飞车离开这儿？
祝宁拖着一条腿向前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伤了，腿有点瘸，逃跑的姿势很别扭。
她被丧尸撞进了办公组，老师的办公桌罗列着，桌上堆了一打学生作业。
祝宁一向是被打倒在哪里，就在哪里逃跑，这个办公室好大，祝宁一边逃命一边在其中穿行，因为被人追着逃命，她都快跑遍实验楼每一个角落，被迫参观了实验楼全楼。
明明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办公室，祝宁应该立即离开，去执行头盔上刻画的任务，寻找到飞车，然后离开这儿，但她脚步停下了。
一排排办公桌的尽头有个办公室，应该是年级主任或者什么组长的独立办公室，没关门，祝宁第一眼就看见衣架上挂着一件白大褂。
学校老师的办公室会有白大褂？祝宁没想到标准答案，但这个白大褂像是一个锚点，深深扎进她的脑海，让她想起了祝遥。
明明距离出口已经很接近了，祝宁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办公室反锁上门，用铁棍挡住了背后的袭击。
外面赶来的丧尸撞门发出砰砰砰的响声，祝宁没精力去管，注意力全在白大褂上。
祝宁想起来了，是来找祝遥的，她妈很爱干净，但没有自保能力，连做饭都不会，所以祝宁离开安全的训练基地，穿过丧尸潮，想确定祝遥是不是还活着。
这几乎是她做过最傻的举动。
白大褂有点落灰，但整体竟然很干净，上面没什么污渍，在被人抛弃之前肯定保护得很好，让祝宁想起爱干净的母亲。
这里看上去就像一个很普通的办公室，两张桌子一把转椅，那张椅子都脱皮了。
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旁边有个笔筒，里面放着一些办公用品，祝宁没找到那支钢笔，祝遥有一只常用的钢笔，是祝宁有一年送的母亲节礼物，她妈一直带在身上。
桌上有一打文件，祝宁完全被吸引了，她打开文件夹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那是祝遥的笔记。
第十一期。
好像某个项目的进度，祝宁打开第二页，是一些人的信息，右上角贴着人的照片，很像那种活动报名表的集成册。
这些人祝宁都不认识，她快速翻看，翻到其中一页停下，那是一个齐刘海的女学生，穿着一身红色校服，隔着厚重的刘海对着镜头微笑，笑得特别腼腆，一看就很文静的女生。
祝宁觉得她很眼熟，又觉得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才想起了自己身上一直有个空白的校牌，上面写着安诗，这个人也叫安诗。
祝宁身上的信息都没有解释校牌的，倒是有一张莫名其妙的纸条，说尸体在正三排的位置，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祝宁一直想问，谁是安诗？
现在知道了，这张表格本来是学生登记表，但旁边用红色的笔写下了一句批注，形态，四级。
这是什么意思？
祝宁抚摸着这四个字，应该是她妈妈的笔记。
这一打资料也太奇怪了，祝宁打开第二本实验册，那是实验报告，祝宁根本看不懂，她倒是看懂了最后的结语，第十一期实验失败。
实验失败？她突然反应过来之前的诡异感来自哪里了，这些人是用来做人体实验的？那个安诗是一个实验品？
祝宁突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冰冷了，祝宁是担心祝遥的安全才穿越丧尸潮过来，但没想到面对着自己一个根本无法理解的局面。
纸条上记载的吞噬记忆的怪物，和外面奔跑的丧尸，原来都是人为策划的？
祝宁希望有更多线索，她坐在椅子上，想打开电脑看看有没有更多资料，这台电脑太陈旧了，祝宁按了几下电脑都没反应，她想检查一下，手刚碰到屏幕后，然后骤然一缩。
电脑背后长满雪白的菌丝，从电脑背板延续缠绕在电线上，像是某种过度生长的植物，完全和旧电脑长在一起，有些菌丝腐败变成了枯黄色。
这是什么？
祝宁心脏砰砰直跳，失去了记忆，也本能感觉不适。
祝宁太认真地看线索了，没看到背后出现了一个人，他一直在注视着祝宁，像是一个潜伏已久的猎人，等待猎物走进陷阱。
祝宁突然眉头跳了下，抬起头时看到一个影子从背后出现，祝宁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被猛地从背后勒住脖子。
祝宁拼命挣扎，呼吸越来越少，胸膛里跳动的不像是心脏，好像是个收缩的触手。后面的人要么是怪物，要么是个职业杀手，但祝宁总有种预感，那是她的熟人。
在这样紧急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很熟悉，但她想不起来了。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像是庆祝死亡的舞曲，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好像张开了一个无形漩涡，正在吞噬一切，祝宁已经半个身体深陷其中。
……
裴书从身后狠狠勒住祝宁的脖子。
祝宁没有想象的那么强大，没有异能，第一反应竟然是用力掰着他的手臂试图挣脱，像个普通人。
裴书勒住之后很茫然，所以只能不断自我提示，企图通过重复加深记忆。
我叫裴书，我是墙外调查员，他默念这句话，一次又一次循环。
我刚结束联邦对西部地区探索任务，我在一个城市醒来，这里好像是北部的一个小镇，外面是游荡的丧尸，但我的上一段记忆是正在第二区精神病院住院，做精神康复治疗。
我身上也没有医院的束缚带，脖子上也没电击项圈，我猜测应该失去了某段记忆。
必须立即出去，我摸索着四周，调查员的记录本上记载的字很凌乱，那是我留给自己的信息，我大概了解发生什么，这里有一种未知力量会吞噬人的记忆，完全失去后会变成行尸走肉。
不要听滴答声，这算是最有价值的一条提示了。
里面有几张不是文字，而是图像，用黑色记号笔不断画圆，在纸张上形成了一个漩涡，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箭头，和一个问号，可以看出我当时在思考着什么。
我自嘲地想，果然是精神病，画这东西的时候精神一定不太正常。
但其中有一条信息很特别，任务目标：杀了祝宁？
这句话的结尾为什么是问号，好像犹豫再三，写下时很不确定，祝宁又是谁？
另一条信息，是让我去一个学校的实验楼七层办公室，我猜测自己怎么得出的结论，应该是从监控装置寻找到了监控室，去那儿是要寻找什么？
难道是这个污染区域的出口？我本能想抽根烟，但没摸到，只能放弃。
我只好走进了学校，最初进入的是教学楼，在那里发现其他人的痕迹，我看到一个戴黑色头盔的女人正在地上看纸条。
我犹豫了很久，猜测那是另一个失去记忆的倒霉蛋，在这个诡异世界里只有这样才能知道自己是谁，在干什么。
我对她产生了一些同情，像是两条惺惺相惜的流浪狗。
我很快离开了教学楼，走进了实验楼，上七层费了一些功夫，但还在处理范围内。
我走进了办公室，刚进来的时候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件飘荡的白大褂，我从密码箱里找到了文件夹。
通过文件夹我得知，这是一个实验项目，果然是人为的，走进了人家的陷阱啊。
安排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
我看着文件夹一阵恍惚，好像又失去了某段记忆，不得不再次回顾自己留下的信息，再一次被一条异常信息吸引。
杀了祝宁？
谁是祝宁？
雨越下越大，我盯着那个问号，像是一个杀人犯一样思考，可能必须杀了祝宁才能走出去。
突然，我听到外面有枪声，似乎是有人在杀丧尸，枪声干脆利落，应该是个专业的。
我放下文件夹，本来应该放回保险箱里，但我想了想，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砰的一声响，丧尸撞烂了窗户，有人发现了这间办公室。
一个女人走进来，我总觉得她很眼熟，不是第一次看见，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果然，桌上的文件吸引了她，她很急切地寻找着什么，没有注意到背后的我。
难道她就是祝宁？
她究竟是我的同伴还是我的敌人？
我没有再多想，从背后一把勒住她的脖子，手臂慢慢收紧，那一刻，我的脑海里都是癫狂的呓语，墙外的恐怖场景在我眼前一幕幕闪过，心理医生的面孔漂浮在眼前。
我在墙内住在精神病院高危病房，不是说我身体有危险，而是我们这些调查员发疯时容易对他人造成危险。
疯狗，我记得有人这么称呼过我。
现在我觉得自己在做不正常的事儿，但我停不下来。
我的手臂像是绳索一样越收越紧，不断自我提示，我叫裴书，任务目标杀了祝宁？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巨大的问号，是我亲手写下的笔记，我依然很不确定。

第266章 丧尸之城（八）
通过一个人杀人的手法可以倒推他的心情，裴书手里有枪，他没开枪，他是火系异能者，也没选择放火烧人，而是通过勒住祝宁的脖子，因为他不确定那句话的真实含义。
勒死人的过程更慢，有机会给他后悔。
裴书脑子里的问号越来越沉重，好像要压穿他的脑壳，他到现在都没想到答案。
祝宁快窒息了，她要是没穿防护服，现在肯定颈骨断裂，祝宁对自己的认知是个普通人，实力相差太大，根本不知道怎么有效逃脱。
祝宁想寻找到凶器反击，枪别在后腰，她只能向前摸索，桌上的资料被推倒，散了一地。
祝宁呼吸越来越少，眼前越来越黑，像是不小心在雨天掉进了废弃的水库里，脚上绑着一块石头，只能无助下沉。
叮——
就在祝宁即将断气时，她突然听到了系统提示。
【被动作战模式已打开】
祝宁猛地睁开眼睛，海蓝色的数据流快速流淌，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一旦大脑识别出实验体不具备作战条件，她的身体会直接进入到被动作战状态。
她不需要知道系统是什么，不需要有记忆，她的身体会像一台开启自动模式的机械一样自我指挥。
裴书勒紧了祝宁的脖子，还在思索着那个问题，突然感觉到危险将至，这是第六感，一把铡刀毫无预料地出现在他的脑后，与此同时，屋内所有金属物品像是受到召唤一样快速抖动。
裴书不得不松开手，因为铡刀已经迎面砍来，他无法躲避这把刀，金属刀旋转着从他肩膀上擦过，险些砍断他的右臂。
防护服破开，里面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滚滚岩浆。
裴书对祝宁的预估有误，这人果然不是普通人，不然也不会被刻意写在调查笔记上。
祝宁松了口气，摆脱了窒息的危险之后，操控着桌上的电脑，像是拎着一把斧头，毫不犹豫转身朝裴书砸来。
砰——！
这一把照着他右脸就呼过来了，裴书身体砸在背后的书架上，祝宁拆家一样把办公室砸了个稀巴烂，裴书才看到桌下雪白的菌丝管，跟电线连接缠绕，他刚才只找到实验资料。
裴书当然能认出属于人机联合装置的一部分，在墙内任何地方看到都很正常，但这里是墙外，普罗米修斯留下的菌丝在这儿？
裴书还没爬起，第二轮攻击接连砸来，他只能抬手抵挡，直到现在他都没放火，不是因为突然放弃刺杀祝宁的任务。
他有点事儿没想明白，一旦放火，这儿的资料很可能会被燃烧殆尽。
裴书这边收着打，祝宁那边简直是暴走模式，重型机械打开，裴书就地一滚，刚才躺着的地方已经被轰出一个空洞，祝宁这是要让他挫骨扬灰。
祝宁揪着他的脖子一把将他压倒在地，裴书的后背与地板摩擦，爆发出一阵火花。
噗嗤——
一根铁棍贯穿了裴书的胸膛，而在裴书后背突然张开了一张蛛网，人的肉眼无法轻易看见，但是能感觉到杀意，像是无数把刀组成的精密刀阵，只要瞬间就能把人搅成肉泥。
祝宁打断了裴书的左腿，一脚踩着裴书肩头，直接阻断了他试图站起来的动作，右手握拳，狠狠碾压着他的伤口，伤口和铁棍交融的位置像是在锻铁，铁棍一寸寸被燃烧。
裴书身上流淌着大量的岩浆，如果这时候把他的防护服拆开，会发现连一寸人类的皮肤都没有。
一个火焰形状的人在裴书操控下已经成型，只要片刻他能把这儿烧成灰。
祝宁静静地看着他，隔着头盔裴书看不清祝宁的表情，只感觉她穿着一身黑，像是一个专门收割人性命的死神。
外面的丧尸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祝宁抬起手，屋内所有铁制品顷刻间堵在门口，祝宁再次织起蛛网，就算丧尸突破了大门，也会被蛛网收割。
祝宁给自己搭建了一个临时安全屋，哪怕她再次失忆，忘了怎么使用异能也不会被立即弄死。
办公室的窗户早就在打斗中碎裂了，暴风雨席卷而至，淋湿了办公室内的实验资料，裴书感觉全身的岩浆都在流淌，祝宁居高临下看着他，问：“你是谁？”
裴书的右手手掌心凝聚出火焰，随时随地准备反击，他试图转移祝宁的注意力：“裴书。”
祝宁愣了下，裴书感觉到踩在他肩膀上的靴子轻了点，其实祝宁从头到尾都没变化，但他敏锐感觉到祝宁有问题，因为他们这群人对杀意最敏锐。
上一秒祝宁还是个无情的杀人机器，现在她突然有些迟钝，裴书猜测祝宁又失忆了。
他们随时随地处于失忆的状态里，只要一个愣神的机会就会失忆，两人失忆的步骤不同步。
祝宁感觉记忆宫殿坍塌了大半，只能在废墟中寻找，脑海中上一段记忆是在基地培训，祝宁之前还在被教练破口大骂，说她最近训练状态不好。
祝宁这时候才十七岁，人生最重要的事儿就是射击，末日还没到来，根本都没见过丧尸，更别说污染物，她茫然地看着四周，觉得这里跟做梦没区别。
她在哪儿？她在干什么？
一眨眼，祝宁就出现在一间陌生学校的办公室，门外响起挠爪子和吼叫的声音，好像有什么怪物，而她脚底下踩着一个陌生人。
她这是要杀人？
祝宁在法治社会长大的，这有点太冲击了。
祝宁脑海中全是疑问，头盔上密密麻麻都是小字，祝宁快速阅览了一遍，缓慢而不确定地问：“你是谁？”
果然失忆了，裴书笑了，失忆意味着可以反击，他再次回答：“裴书。”
祝宁：“你是我队友？”
裴书凝聚的火焰突然停顿，问：“你把我当队友？”
祝宁：“我们应该是队友。”
头盔上有一句话，找到队友，林晓风、裴书和白澄，一共四个。
祝宁感觉脑袋一片混乱，裴书问：“你的目的地是哪儿？”
祝宁在头盔上找到答案：“找到一辆黑色的车？离开这儿？”
这都是什么？信息量有点过分庞大了。
裴书觉得祝宁是傻子，“目的地设置在飞车干什么？那边是出口？”
俩人鸡同鸭讲，竟然能对上号。
还好是写在头盔上，祝宁从上一个失忆的祝宁那儿得到了一个结论，“不，我是在找队友，你是其中之一。”
祝宁给自己留下的信息很简单，找到黑车，集合所有队友然后离开。
裴书愣了下，他先是沉默，然后低声笑起来，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会被人寻找，这太可笑了。
祝宁莫名其妙看着他，虽然一点记忆都没有，但裴书应该是个疯子。
裴书垂下燃烧的手掌，放弃了攻击祝宁的打算，“我算是相信你不是我敌人了。”
裴书脑海里悬浮着的问号得到了解答，难怪会写个问号，他的任务肯定出错了。
祝宁挪开踩着他的脚：“我本来也不是。”
祝宁：“解释下，现在什么情况，这是哪儿？”
“墙外，”裴书自动回复：“墙外的世界不一定有逻辑。”
祝宁没听懂，什么逻辑不逻辑的，这个世界对她来说，特别像轻小说的女主角，一夜醒来穿越到异世界，但通常来说主角都有金手指。
祝宁没有多少恐惧，因为根本一丁点概念都没有，相比较在发疯的裴书，心理素质非常健康，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回到之前的世界，是不是找到答案她就能回家了？她今天跟祝遥约好吃晚饭。
祝宁知道自己好像处于失忆状态，查看了自己身上的纸条，和一身看上去就危险的管制武器，很艰难地理解，“所以我们一直在失忆？”
裴书从来没遇到这么奇怪的状况，铁棍已经融合在他肩膀上了。
祝宁好像突然被人从训练场拽到了考场，头盔屏幕上的文字是她亲手写下的题干，而她需要找到解题思路。
祝宁陷入到一个随时会失忆的状态，四周还都是会咬人的怪物，丧尸，应该是祝宁理解的，电影里演的那种？
祝宁看着满地狼藉的办公室，感觉那件白大褂特别眼熟，也没放在心上，问：“人什么时候容易流失记忆？”
裴书：“走神？”
祝宁认真思考，说：“人经常会失去某段记忆的，日常生活中流失记忆一般都是突然一转身，注意力转移，比如我在做家务，突然一回头，才会想，哎？我刚才干什么来着？高度集中注意力只做一件事的时候，记忆流失速度应该会减缓。”
祝宁头脑很清晰，身上带着一股青春劲儿，裴书认真听她说。
祝宁：“按理说俩人失忆的状态不一定同步，现在我们见面了，有一个好处是，我们可以彼此提醒对方失去的记忆。”
是这个道理，其实只要有队友，他们会减少很多寻找记忆的重复行为。
“合作才是硬道理啊。”祝宁：“所以你接下来认真听我说话，不要走神。”
裴书一般都是给人当老师的，现在反过来了，失去记忆的祝宁更像老师，精神随时错乱的裴书确实需要人来引导。
裴书明知道现在的祝宁可能根本不知道污染是什么，仅凭一腔热血在行动，但还是忍不住听，“你打算接下来要干什么？”
祝宁：“外面的丧尸只能物理攻击，看上去你能应付。”
裴书：“数量到达一定程度我不行。”
祝宁忽略这句话，默认裴书可以，说：“很明显还有一种生物在做精神攻击，我头盔上写如果完全失去记忆会变成丧尸，现在我们面临最大的问题是记忆流失。”
祝宁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条线，说：“如果这是一条坐标轴，代表我们的记忆，不断失忆，相当于我们的认知记忆和能力都在后退。”
比如现在的祝宁自我认知才十七岁，她已经退行到少年时期了，再这么退化下去可能会进入儿童时期，所以要在自己还能动脑子的时候赶紧思考，如果退回到婴儿时期，应该就会完全沦为丧尸状态。
祝宁：“记忆衰退速度越来越大了，好消息你年纪比我大，可消耗的记忆比我多，算是好事儿。”
人年纪大也有好处。
祝宁继续说：“好处在于，不断有过去的自己给我们留下信息，我这边是一把纸条，你那边是一本调查笔记？”
裴书：“你想进行线索整合？”
“对，”祝宁：“我们俩虽然在失忆，但每个阶段的自己都肯定是想更接近真相一步，没失忆的我们肯定不是傻子，说不定很厉害。”
祝宁现在处于中二病时期，对自己有种盲目自信，“我一直在失忆，所以有些信息已经看不懂了，但没准你的我能看懂，或者我的你能看懂。”
裴书评价道：“你很像调查员。”
祝宁不知道这什么玩意儿，听起来也不算多大的夸奖，对她来说最高荣誉是金牌。
祝宁拿过裴书的调查笔记，说：“我们第一步是剔除掉错误信息，比如这个。”
祝宁翻到杀祝宁的那一页，毫不犹豫地把它撕碎了，裴书没有阻止她，最后那一页笔记变成了碎片。
祝宁把本子递回去给他：“我建议你重新写一条信息。”
裴书：“什么？”
祝宁大言不惭：“信祝宁。”
“哈？”裴书忍不住发笑，信祝宁，后面要加一句得永生吗？
说实在的，这人真的中二病过头了。
祝宁趁着现在没失忆可以交流，拿出一个本子，快速说：“说说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我又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祝宁怕自己很快就忘了，在裴书开口前补充：“还有个问题，你应该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队友，剩下两个呢？”
裴书皱眉，如果他们真的是四人团队，一直没消息也没人来找过，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受伤了，要么就是死了。
当然还有裴书最熟悉的一种，被同伴陷害，以他的经验和悲观的态度来看，他们团队可能有内鬼。
……
悬浮在半空中的飞车。
林晓风快速想要按下按钮，立即逃脱，但她竟然无法移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像受到某种力量的制约，是白澄的异能。
白澄惨白的脸从裹尸袋中钻出，林晓风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两个白澄。
白澄：“你之后很快就会失忆，漂浮在半空中记忆流失不会那么快。”
这是林晓风听到白澄说过最长的一句话，而说话的人是裹尸袋里钻出来的白澄，相比较穿黑色雨衣的那个，她的声音根本不机械，竟然很温柔，只听声音的话还以为她是什么温柔的大姐姐。
什么失忆？这个城市会让人失忆？但听她说话的语气好像白澄不会失忆。
林晓风知道自己跑不了，说：“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白澄：“我最多算是给了个引子。”
白澄如冰冷的蛇一样从裹尸袋中游走而出，林晓风在那一刻竟然觉得白澄很美，和人类的审美无关，白澄很像漂亮蟒蛇，行动时身上的鳞片会折射出光芒。
林晓风忍不住发抖，问：“你把我们引过来的？”
可能白澄知道林晓风很快就会失忆，所以很快承认，“是的。”
林晓风作为一个十岁小孩儿有点难以处理这么大的事儿，问：“为什么？”
她想知道理由。
白澄坐起身，坐在原本裴书的位置，从后视镜看去，林晓风身后有两个白澄了。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诡异如尸体，一个却如此温柔。
温柔的白澄说：“因为我在做上一任雇主的生意，要确保你们进入黑鸟市。”
上一任？林晓风不懂，一个赏金猎人可以同时接两单生意吗？
还是祝宁这单生意是穿黑雨衣的白澄接的，而温柔白澄接的是另一单生意，能这样处理？
林晓风问：“那你的雇主是谁？”
她不知道想听到什么回答，就算知道答案，以这么弱小的状态也无法告知给祝宁。
两个白澄同时开口，她们的声音不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错位感，“祝遥。”

第267章 丧尸之城（九）
祝遥？
祝宁在办公室里捞到一张资料，上面是祝遥的笔记，还有祝遥的名字。她看向飘荡的白大褂，后知后觉猜测，她妈也在这个世界？
裴书提醒她：“你刚才在找资料。”
很多资料都被雨水打湿了，实验者档案散落在四周，里面好多都是学生资料，一双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看着，怪吓人的。
现在的祝宁是个纯粹的体育生，能看得懂才奇怪。
祝宁问：“这是什么？”
裴书：“应该曾经是个实验研究基地。”
丧尸形态是大概率人为创造的，至于为什么创造裴书想不通。
祝宁问：“研究员是祝遥？”
裴书：“是。”
这个办公室一直以来都有人活动，但从留下的痕迹来看，应该只住着一个名叫祝遥的人。
裴书难以想象是什么样的人才会住在这种地方，耐得住孤独，可以忍受跟污染物作伴，专心只做自己的研究，同时很爱干净。
裴书在心里给祝遥做侧写，祝遥绝对内心很强大，这种人不论是要拯救世界还是要毁灭世界，都很恐怖。
他在思考时，祝遥的形象一点点在他脑海里具象化了，好像真的看见祝遥曾经坐在这张桌子前，背对着人做研究，她平时用什么来排解孤单呢？
裴书不懂这种天才的想法。
这栋楼里有一些屏蔽装置，会形成一条红色的线，埋藏在各个建筑物的缝隙中，祝遥生活在这儿的时候，应该打开了屏蔽器，只有这样环境才勉强让人类生存。
她走的时候很匆忙，很多装置都没来得及回收，好像突然之间消失的。
裴书觉得这一点不符合自己对祝遥的猜测，因为从细节来看，这人肯定什么都会安排妥帖才会进行下一步。
祝宁眉头紧锁，所有资料都显示祝遥是个疯狂科学家，这是她认识的那个祝遥吗？还是平行宇宙之类的。
裴书：“她也姓祝，你亲戚？”
祝宁：“不知道。”
祝宁又扯了下电脑后的电线，上面绕着菌丝，电线平白无故膨胀了三倍大，这台电脑一丁点电都没有。
祝宁揉了下菌丝，在手指按压下，表面溢出白色粘稠的汁液，很像野外遇到的毒蘑菇，“这又是什么？”
裴书仔细端详了一遍，“曾经普罗米修斯的观测点，应该是人机联合装置长大了。”
人机联合装置内部镶嵌着菌丝，但通常来说只有头发丝粗细，才能精准扎进人的脑子里，这么粗的菌丝很少见。
像是被繁育改良的蘑菇种植基地，裴书不确定这是什么情况，叫祝遥的研究员跟普罗米修斯是合作关系还是利用关系？
祝宁：“听不懂。”
这都是什么？
裴书摇了摇头，感觉自己信一个中二病少女才是真的有病，他快速在调查笔记上记录当前情况。
失忆的丧尸之城，内部发现实验室，有人观察饲养丧尸，留下实验资料，从现场判断，普罗米修斯曾在此地设置观测点。
裴书一边想一边记录，祝宁说的有道理，他一直集中注意力做一件事，跟祝宁聊天之后目前都没流失过记忆。
祝宁跟裴书一直保持对话，自己也没闲着，一直在寻找线索，这儿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斗殴，差点被夷为平地。
祝宁摸索着，本来有个木制书柜靠墙立着，祝宁晃了晃书柜，在书柜和墙壁缝隙中摸到了异物，好滑，祝宁好像摸到了玻璃的表面。
祝宁皱了皱眉，捞出一个黑色的盒子，好标准的立方体，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有一种数学的精美感。
裴书看到盒子之后本能皱眉，好像突然看到一个人的脏器，问：“这是什么？”
祝宁：“不知道啊。”
她摸索着黑色盒子表面，好奇怪啊，没有锁就算了，怎么一点缝隙都没有？
这个盒子表面材质摸起来也很怪，外表特别光滑，不像是常见的金属和木头，完全说不上来，好像手掌放在上面会被吸食一样。
祝宁摸了一圈，总觉得盒子很熟悉，但她找不到缘由。
咚——
祝宁太阳穴突然一跳，特别像睡久了之后头疼，那阵异样很快就消失了。
裴书问：“你从哪儿找到的？”
祝宁：“窗帘后面，书柜和墙壁的夹角，用来垫书柜的。”
这玩意儿就放在书柜和墙壁的缝隙中，好像是用来支撑的，祝宁一抽走，书柜就开始轻微摇晃。
裴书刚想说可能有危险，或者是陷阱，但这样就有点难以判断了。
祝宁手里的东西如果真的是什么要紧的，肯定不会被这么随意地丢在缝隙里，还被人这么轻易找到。
裴书：“可能是废弃的实验材料。”
他只能想到这个场景，像是做木工的，剩下一块儿边角料，随手拿来干什么了。
祝宁把它装在自己背包里，同时把能收刮的资料都放进去，那小刀的刀背敲了敲电脑后的菌丝，问：“这怎么办？活的吗？”
裴书：“建议你别碰，可能本身只是休眠状态，触碰之后就激发了。”
祝宁放弃了割断菌丝的念头，“好了，接下来你需要教我怎么出去。”
裴书：“在墙外，污染浓度并不是均匀覆盖，有浓有淡，我们应该找到薄弱的位置，通常那就是生路。”
祝宁：“怎么找？”
裴书：“最简单的一种，如果你的队伍里倒霉蛋很多，可以把他们推出去送死，他们能试出什么位置安全，什么位置危险。”
裴书之前参加过一个任务，从墙内带了六十个普通人类，像是大逃杀一样把他们投放到污染区，进行观测，哪边死人多，哪边更危险，距离污染源也就越近。
这种方法是纯靠人命来试错，相应的，他们效率非常高，裴书想起那个任务还会有生理厌恶。
“……”祝宁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世界是不是有点残酷啊，问：“还有吗？”
裴书：“调查员根据不同的手段试错。”
裴书拿出自己的调查笔记，他在失忆时探索过黑鸟市，其中一页画了一个很简易的图，在隧道、高山处都打了个大大的叉，意味着这两条路是死路。
“我探索过，那边的山有问题，隧道走不通，”裴书说：“学校肯定也是死路。”
裴书进入学校后，失忆的次数明显增加了，证明这里很危险。
祝宁：“越安全的地方越靠近生机，越危险的地方越接近污染源？”
裴书还以为祝宁要开个大的，想直接去找污染源，问：“你要净化这儿？”
祝宁无知者无畏，问：“怎么净化？”
裴书：“……”
祝宁现在的状态太弱了，裴书觉得自己跟她在一块儿大冒险才是真的勇士。
裴书过不了多久又会失忆，好在他脑子里很多关于墙外的记忆，可以给祝宁提供的知识储备也更多。
这个污染区域攻击方式就两种，最大的是失忆，只要弄清楚这一点，活路可以找到。
裴书看着自己的画的简易地图沉思，黑鸟市就这么大，活路到底在哪儿？
祝宁也在想这个问题，理清思路后拿着刻刀在自己头盔上快速刻画，删掉了几条自己觉得不重要的，他们要重新出发。
咣当——
门外传来咣当一声，裴书一抬头，一时间有些恍惚，他脑子里记忆纷杂，一时之间，记忆再次崩塌，眼前是巨大的怪物，黑色的血柱遮天蔽日，都是横死的人类。
裴书心跳加速，自己的上一段记忆是27岁那年执行的特殊任务，他这是在哪儿？
“喂，”祝宁的声音响起，“你失忆了，你是我的队友。”
裴书缓过神来，灵魂从战场上抽离，回到了办公室，眼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色防护服的女人，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好像眼前的事儿都不是什么大事儿。
祝宁收拢了资料，看出裴书处于失忆状态，他们之前约好了互相提醒，“我叫祝宁，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剩下两个队友，找到生路从这儿出去。”
祝宁说话时没看裴书，把枪握在手里，看着门外的丧尸心里没底，她之前打的都是靶子，第一次打活物，还是高速移动的怪物，这跟训练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祝宁：“不信就看头盔。”
裴书重新聚焦，发现自己头盔上有一行歪歪扭扭反着写的字：信祝宁。
那竟然是裴书自己亲手写下的，他这么中二病？留下最关键的信息是这三个字？
祝宁之前在门口张开了一张蛛网，冲进来的丧尸很快就被绞碎，祝宁一时间像是看了一场限制级电影，这真恶心啊。
祝宁不管裴书了，失忆这种事儿，如果不信任队友也没办法。她对着远处的丧尸放枪，子弹精准穿越了丧尸的头颅，她第一次打到活物，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这可比移动靶子恶心多了。
祝宁从另一扇门闯出，她还记得头盔上的提示，找到黑车上的队友然后离开，她给自己重新留下了关于生路的线索。
祝宁冲进走廊之后有点后悔，知道外面丧尸多，这是不是太多了？
她第一次跟丧尸这玩意儿打交道，没经验，纯靠射击本能，祝宁在这时候却想幸好她童年时期就培训了，不然根本打不过，她妈送她去学射击果然很有先见之明。
祝宁还在思索，突然身后窜出一个火红的影子，丧尸被迎面而来的火焰点燃，瞬间席卷了整个走廊。
祝宁一回头，裴书已经跟上来，他最后执行了头盔上的指示，信祝宁。
祝宁开枪时，裴书甚至可以做辅助，打出去的子弹瞬间被火焰包裹，落在丧尸的身上像是无法熄灭的大火。
走廊里一时间都是惨叫声和蛋白质燃烧的气息，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这就是有队友的好处，祝宁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裴书会帮她清理杂兵。
一个丧尸突然朝裴书扑来，丧尸弹跳能力很强，裴书还没动手，听到砰的一声，丧尸已经中枪倒地了。
祝宁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不客气啊。”
裴书失去了记忆，马上摸清楚现状，头盔上的信息一定是真的，信祝宁，那是他的队友。
好像整栋楼的丧尸都涌上了八楼，两人清理用了些功夫，都有点狼狈。
祝宁一鼓作气朝天台跑去，她拉开天台大门，大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裴书在背后关门。
天台上果然停着一辆黑色飞车，明明是很简单的任务，但因为一路走来一直在失忆，导致这条路走起来难如登天。
祝宁还有两个队友在车上，飞车没有熄火，保持着随时都能起飞的状态。
找到队友本来应该很高兴，但现在事情变得很诡异，飞车后座的车窗摇下来，先是露出一个女人的脸，她穿着黑色雨衣。
祝宁猜测她就是白澄，但她很快就又看到了她隔壁还有一个女人，祝宁先是看到她的侧脸，还以为自己视线模糊了，很像图形的重影。
为什么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白澄？

第268章 丧尸之城（十）
黑色飞车里露出两张惨白的脸，她们都对祝宁微笑，像是久违的密友约好在这儿见面。
祝宁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毛毛的，感觉那辆车不太安全。
背后裴书没法阻挡这么久，丧尸砰砰砰撞上大门，裴书猜测祝宁激活了污染区域的攻击模式，整个黑鸟市的丧尸竟然全都往这儿涌来。
现在向下看，能看到黑鸟市的大街小巷里都充满了丧尸，他们人挤着人，实验楼楼梯早就被挤满了，于是有些丧尸竟然想顺着墙体跳上来。
丧尸之间形成了一座高山，一个踩着一个，一个叠着一个，因为不稳当又像是虫山一样倒下，要不了多久丧尸能把这儿淹没。
裴书大吼：“快！”
祝宁现在除了那辆飞车也无路可逃了，除非她现在就选择被丧尸给咬死，她不觉得自己能正面刚这么多丧尸。
祝宁一咬牙拉开车门，跳上了车后座。
白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祝宁，那表情好像是无声在说，你竟然还活着？
祝宁第一反应是掉进了另一个陷阱。
裴书说这里是个污染世界，所有人都穿防护服，为什么这个女人只穿一件黑色雨衣？白澄不怕被污染？还是她本身就是怪物？
祝宁问：“林晓风呢？”
驾驶座传来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特别柔软，“我在这儿。”
祝宁只听到了声音没看到人，驾驶座上有人？她怎么看不见？不过裴书能放火了，可能这个小女孩的异能是隐身。
祝宁听到林晓风的声音安心了，问：“你是司机？”
林晓风从后视镜看向祝宁，像是看到了出远门的大人回家，猛地点头，她想说话，但一张嘴就愣住了。
她要干什么来着？
林晓风的记忆快速流失，她完全想不出来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儿要告诉祝宁。
林晓风的上一段记忆是还没出墙，那时候刚结束末日，她说：“我……我不会？”
林晓风的反应在白澄的预料之中，她果然很快就失去了记忆，连怎么开车都忘了。
祝宁看她这样也知道失忆了，说：“让一下位置给裴书。”
林晓风听话地换到副驾驶座，裴书那边已经到极限，天台大门被丧尸冲开，地面上的丧尸爬上了实验楼大楼，这玩意儿像蚂蚁一样，迅速就把这地儿淹没了。
裴书直接跳进了驾驶舱，他立即发动飞车，车身上已经扑过来六七只丧尸，突然的负重差点把这辆车一巴掌拍回原地，裴书踩油门踩到底，飞车摇摇晃晃。
裴书恨不得把车开到天上，他们的飞车逐渐远离下方的丧尸，看他们就像是看蚂蚁。
飞行到半空中之后，裴书才松了口气，他语气一松，脑子里的弦也松开，他又失去了某段记忆。
祝宁提示：“你叫裴书，你在失忆，看头盔，往天上开。”
裴书重新寻找自己的记忆，祝宁完全不敢放松，她身边就是俩一模一样的白澄，精神高度集中，头盔上不是说队友一共四个人吗？怎么多出来一个？
祝宁问：“你们谁是白澄？”
两个白澄异口同声回答：“所有人都是白澄。”
祝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什么回答，所有人是什么意思，难道白澄不只有两个，还有别人？
裴书那边摸清楚了现状，现在他的记忆只有二十五岁了，听到祝宁的询问，问：“杀雇主的那个赏金猎人就是你？”
裴书听说过白澄这个名字，她作为赏金猎人反手杀了自己的雇主，在圈内一夜之间就出名了，有人说找白澄当队友的都是不怕死的。
祝宁噎了下，杀雇主？这位姐姐这么凶残，她现在的雇主不会是祝宁吧？
裴书无法接受白澄是自己队友，问：“你为什么杀雇主？”
两个白澄微微一笑：“秘密。”
祝宁问：“你失忆了吗？”
白澄：“没有。”
祝宁原本在整理资料，怕自己又忘了刚整合到的信息，有点纳闷儿问：“为什么？”
白澄：“死人不会失忆。”
白澄在这个污染区域不会被感染，失忆是为了让人变成丧尸，白澄已经是行尸走肉了。
祝遥早在一年前就发布了这一单生意，只有白澄能做，她不算此地的主人，但就像是尸体会躺在坟墓里，这里很滋养她。
祝宁一僵，白澄是个死人？那不就是丧尸？
前排的裴书握紧了方向盘，白澄果然不是正常人，以裴书的经验来看，白澄很可能是一种污染的完全进化体。
裴书火焰在手臂上点燃，问：“你算计我们？”
他总觉得白澄不是什么好东西，放在身后就是个威胁，说不定这个局面就是白澄引导的。
白澄轻轻颔首，对于裴书的威胁视而不见，直接了当承认，“我在执行第一单生意。”
飞车内剑拔弩张，随时都有可能打起来，白澄很有底气，在这儿打起来，输的那个人一定是裴书。
祝宁想挪远点身体，远离这帮人的纷争，觉得头特别疼，没失忆的自己都怎么处理这种情况的？
祝宁问：“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白澄从头到尾只坐着，不帮忙也不拒绝，像个旁观者。
白澄：“我在等第二单订单的生效时间。”
祝遥先下的订单，她执行完祝遥的任务才能进行下一单祝宁的生意。
在她眼里，祝宁作为她的雇主还没生效，在这之前祝宁死了，这笔订单自动作废。
祝宁耐着脾气问：“第二单什么时候生效？”
白澄：“二十四小时。”
白澄内心中有一条明明白白的线，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是缓和期，在这期间她不属于任何人。
裴书：“你听她胡扯。”
裴书对白澄毫无信任，能杀雇主证明她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明天要杀的可能就是他们俩。
祝宁叹息，这狗屁队伍乱得她想跳车，这是一个十七岁女高中生该面对的问题吗？她的人生不应该烦恼些今天食堂吃什么吗？
飞车一直持续爬升，裴书突然说：“开不过去。”
谈话间，裴书已经试图向上开飞车，之前他的调查笔记显示山峰和隧道都是死路，祝宁和他猜测唯一的突破口可能是天空，天上没有污染物。
看来这条信息也是错的，天空像是没有尽头一样，沉重的雨水打在车身上，他们就像是暴雨中在水面漂浮的落叶，很容易被击碎。
裴书把飞车悬浮着，“我们撑不住多久。”
能源一没就等着完蛋吧。
祝宁从车窗看下去，他们刚才所在的学校实验室已经完全被丧尸占据，这样还不够，他们像是砖头一样搭建起来，想要去够天上的飞车。
污染区域攻击模式会越来越强，他们被困在这儿，等记忆完全消失，就跟下面的污染物融为一体了。
裴书精神状态很差，流逝的记忆让他的病情很不稳定，祝宁本来在后车座摸索线索，顺手丢了个毛线球给他，本来祝宁就随手一砸，谁知道裴书摸到毛线之后心里莫名安静了。
祝宁没多想裴书没失忆前是不是有什么癖好，重新思索整件事，她又摸到了空白的学生证，上面没有照片，只写了名字叫安诗。
这到底是谁？祝宁为什么一直都带在身上？
纸条之间没有先后顺序，祝宁之前是根据自己当下缺少什么，再根据猜测联系几条线索之间的关联。
祝宁摸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尸体，正三排。
为什么标记方位，因为尸体会动？
祝宁脑洞打开之后，整个人愣了，这世界尸体会动很正常，她一直自我洗脑，多正常，下面丧尸都满地跑呢。
祝宁把学生证和纸条摆在一起，他们应该算是同类线索。
祝宁继续翻找，可惜接下来的纸条好像更关注祝宁自身，对于污染区域的描述就变少了，应该是发现记忆流失之后就想立即撤退。
祝宁不得不打开裴书的调查笔记本。裴书的本子上什么都有，很多东西祝宁都不认识。
祝宁翻到其中一页，裴书画了一个黑色的漩涡，笔尖好像要把纸张给戳烂了。
祝宁举起本子，问：“你这是在哪儿看到的？”
裴书手里捏着毛线球像是一个解压球，回答：“不知道，可能是我找的出路，但没来得及记载。”
他现在脑子没比金鱼好多少。
裴书是专业调查员，大概率曾经接近过真相，但他因为不断失忆然后错过了，然后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儿乱跑。
飞车漂浮在半空中之后，祝宁记忆流失没那么快了，她得到了一长段思考的时间。
名叫安诗的女学生、空白的校牌、会移动的尸体、不确定的黑色漩涡、消失的记忆……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他们忙着逃命很多线索没摸索，或者摸到了但是忘了。
祝宁：“你说这里是人为制造的？你说那个……叫祝遥的研究员到底是想研究什么？记忆？”
祝宁还是不适应，这个世界上有个人跟她妈的名字和字迹都一模一样，貌似还是个疯狂科学家。
白澄听到祝遥一点表情都没有，旁边的林晓风则皱了下眉，林晓风心头又涌上来一股冲动，到底有什么事想告诉祝宁来着？
祝宁想到自己背包里的黑色盒子，表面非常光滑，那是什么东西？
祝宁：“如果我是研究员，我肯定会给自己留个后路，总不能把自己给玩进去吧？”
祝宁看着下方的丧尸，“他们为什么都聚在学校了？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我们错过了？”
裴书：“你是想让我把车开回去？”
祝宁：“正解。”
裴书就是个倒霉催的打工人，皮笑肉不笑，“行。”
祝宁一身轻松，问：“两位白小姐，跟你们谈个生意呢？”
白澄一板一眼：“那是第三单。”
祝宁：“不，我不跟你下订单，我的意思是你得付我车费，这车是我的，要么您从这儿跳下去，要么您帮我个小忙。”
白澄不会失忆，祝宁刚好需要这样的同伴，白澄可以当整个团队的记忆存储卡，这应该是他们团队第一次组团执行任务。
两个白澄同时眯了眯眼，从黑色雨衣下方看着祝宁，另一个温柔的白澄像是一条柔软的蛇，舔了下自己的嘴角，觉得祝宁胆子很大。
这种情况下，正常人都不会再用白澄了，没人在逃命的时候会背个不确定的炸弹在身上。
但祝宁的想法特别简单，她需要白澄的能力，白澄看上去虽然是个疯子，但内心好像拥有一些扭曲的秩序。
至于白澄是好人还是坏人，第一笔订单是谁下的，她是不是要杀人，祝宁和白澄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账要算，这些都是拥有完全记忆的祝宁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什么年龄干什么事儿，祝宁现在是中二病时期，只想活命。
祝宁不能搞砸了。

第269章 丧尸之城（十一）
正常人看到哪里最危险就一路逃跑了，他们肯定想方设法找最薄弱的地方，祝宁非要一个猛子朝最危险的地方扎。
祝宁也不知道去哪儿找线索，就觉得必须要再走一遍学校。
裴书开着飞车在天上巡逻了一遍，从天上的视角来看，丧尸涌动好像有个方向，整个城市的丧尸都在往这边跑，黑压压一片看上去全是满地跑的尸体。
现在裴书都很疑惑，学校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吸引人，说不定这不是一个无逻辑的污染区域。
雨越下越大，好像要把这辆车从天上砸下去一样。
飞车炮口打开，在教学楼楼顶上投放了一枚炸弹，炸弹轰的一声炸开，雨夜中特别灿烂，十七岁的祝宁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看爆炸，心脏砰砰直跳，心想死了也值了，管他是不是在做梦呢，这也太酷了。
爆破声吸引了丧尸的注意力，实验楼天台上的丧尸同一时间扭过头，狰狞的面孔被火光照了一脸，竟然不怕死的，想要直接从天台上跑到另一栋楼顶。
丧尸行动不便，身体不灵活，也没脑子，接二连三从高空中坠落，熟透的果子一样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裴书趁机打开车门，按了下自动脱离程序按钮，祝宁握紧了肩带，屁股下方一空，脑袋向后仰，突然像个炸弹一样被高空投放。
这比坐过山车不知道刺激多少倍，祝宁一口气没喘过来，新型降落伞打开，她已经到了地面。
十七岁的祝宁当时第一反应特别幼稚，如果回到以前的世界她要学跳伞，后来又想，搞不好没法回以前的世界，她好像只是失忆，又不是穿越。
白澄跟在祝宁身后降落，她跟祝宁做了个买卖，当她的移动记忆储存卡，祝宁要死要活跟她没关系。
祝宁落地之后快速脱掉降落伞，身体很灵活地钻进了教学楼，裴书开着飞车吸引丧尸的注意力。
他们集合之后，分组重新行动了。林晓风在裴书那边，机械白澄跟着裴书，温柔白澄跟着祝宁，两边都有“记忆存储卡”，白澄当时听到这个任务分配还愣了会儿，大概没想到有人会这么“使用”自己的能力。
不侧重于不死，侧重于分开的身体。
祝宁冲进教学楼之后就一停，立即找了个空教室关上门，她警惕心很高，不敢多看走廊上有没有丧尸，反正先找安全的，白澄一直都跟祝宁保持同频，这对她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
祝宁藏好自己之后，果然有个丧尸拖着一条瘸腿走过去，路过这间教室的时候还看了一眼，投影下来的阴影拢住了祝宁的脚尖。
祝宁盯着自己的脚，一边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后来那丧尸被外面轰炸的动静引走了，祝宁才松了口气。
白澄心想祝宁没异能，这么年轻有点意思，谁知道等丧尸走后，祝宁低声问：“你是谁？这是哪儿？”
白澄：“……”
合着刚才在失忆，跟着本能在瞎跑。
白澄简单提醒：“看头盔，你在教学楼找线索。”
祝宁看了一眼笔记本，现在的她又缩短了两个月的记忆，年纪越来越小。
她手里是调查笔记本，上面是整合的笔记，在裴书调查基础上贴着祝宁的纸条，乍一眼看去像是一本错题集。
还有一页纸条上集合了关于祝宁自身的，有一句她看不懂。
异化面板：吞噬已激活。
什么面板？打游戏呢？上一个失忆的自己也没留下什么使用说明书。
不过有一条信息很关键，有个队友林晓风才十岁，退行到五岁以下就会完全失控，退行到婴儿状态也不知道有没有救。
如果他们最后走不出去，第一个完全沦为丧尸的会是林晓风，接下来是祝宁和裴书，而不会失忆也不会死亡的白澄负责给他们收尸。
必须要快。
在白澄提示下祝宁很快理清楚了，她跑进来的是第一教学楼，她之前也大概摸索过，现在有白澄提示，她摸索的速度更快。
她推开一间间教室，期间还要留意有没有攻击，她腰上别着一把枪，但她心虚，这种枪没用过啊，开枪杀丧尸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下手的。
裴书说车上炸弹有限，拖延时间也有限，给了祝宁一个倒计时，最多二十分钟。
现在用一秒少一秒，机械表的指针一直在转，祝宁比赛都没这么紧张，感觉心脏都要爆炸了。
她跑了一会儿，这不对，这么跑下去，二十分钟她能摸完学校才奇怪。
白澄只是看她，不给提示不帮忙，甚至看到丧尸也没反应，祝宁停下来之后就地不动了，她顺便喘口气，这时候过去了五分钟，她几乎一无所获。
这么大海捞针肯定不行，但关键的位置她都去过了，有些都不止一次。
笔记上写着去过的地点，她去过实验楼第一教学楼，裴书也去过第一教学楼，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关于三年1班，祝宁这次来第一个检查的就是这个教室，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祝宁正在想事儿，突然在窗户里看到了一个倒影，那是一个穿着红色校服的女学生，半个身体隐藏在门框后，留着一头齐刘海，阴森森看过来。
祝宁一时间感觉身上发冷，这是什么？纸条上说的未知生物？这么笼统的概括吗？
纸条记载记忆很不靠谱，很多突然事件等处理完可能就忘了。
她不敢乱动，鬼片里这种情况一眨眼可能就完了。她下意识摸上了枪柄，这时候不开什么时候开枪，可能这鬼影真有问题。
祝宁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时就要拔枪，明明就一个转身的功夫，突然整个人一顿，好像一个卡了发条的玩具人偶手臂僵住，眼神里有些茫然。
她刚才想干什么来着？祝宁第无数次询问自己这个问题，她到底要干什么？
祝宁问：“你是谁？我在哪儿？”
她的记忆退化到十五岁了，眼前只有一个女人，脸色惨白如一具尸体，所以祝宁只能问她。
白澄并没有看到祝宁所见的，幽幽地开口：“你在检查教室。”
祝宁再次看向门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她刚才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儿？为什么恐怖的余韵还没散去？
祝宁只好搓了搓自己的鸡皮疙瘩，开始看头盔上的笔记。
有白澄提示，祝宁果然像是打游戏被储存了记忆，很快就能恢复到状态，笔记上有简单记录失忆间隔，之前是两个月，这次突然缩短了两年，为什么加快了？
找线索，祝宁记得自己的任务，合住笔记本，开始在教室里走动摸索，因为每次失忆都像是第一次找，很有新鲜感。
这学校的教室后面有两扇门，一扇是后门，一扇是储物间的窄门，用来放扫把和垃圾桶的。
储物间的门打开，里面真的就是一堆破烂，倒着放的拖把特别像一个长发女鬼，祝宁打开时被吓了一次，还以为一只鬼要扑出来。
可能是失忆之后能找到之前找不到的，祝宁皱了下眉，扒拉了一下里面倒着放的拖把。
拖把内侧还有一堵门。
很细微的门缝，有个不显眼的锁孔，特别容易忽略，祝宁没有钥匙，她在这儿摸索着到底怎么撬门呢，用枪能不能打开。
脑子里叮得响起一阵机械声提示：【已识别出有效锁孔，是否使用万能钥匙？】
对祝宁来说实在是太像打游戏了，特别不真实，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真实，她点击了是。
咿呀一声，锁孔竟然凭空转了转，好像真有一把看不见的钥匙开门，窄门在眼前打开，很像盗墓题材的墓洞。
祝宁对着这扇门看了会儿，明明就到眼前了，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进去，指针咔哒咔哒走动，提示她流逝的不只有记忆，还有时间。
祝宁深吸一口气，钻进了门。
她进入的时候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应该是白澄也进来了。
门口就是一张小桌子，之前旁边大概还有一台电脑和一个笔记本用来记录实验，现在空了，留下一个方正的灰尘印记。
而门内空间出奇空旷，祝宁呼吸一窒，看到正面险些吐出来，白澄看到后却露出了一个笑容，似乎觉得很有美感。
面前是一整面墙，陈列的全是的头颅，里面的脑袋有男有女，好像有成百上千个。人头上接着细长的管道，脖子的断口很齐整，里面电线管道和血管混成一团，脑袋泡在绿色的液体中，头发上下漂浮。
人头仿佛还有意识，其中一个男性头颅，本来眼睛半闭着，察觉到了外面来人，此时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如果是攻击，比如张开血盆大口向人冲来，祝宁大可以把他们当成怪物来处理，但只是眨眼，好像同学们下课，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的名字，而他也是这么一回头，很自然地眨了下眼睛。
缸中之脑。
祝宁以前看电影见过这个概念，大概是说你不一定存在，可能只是一个泡在药水里的脑子，这些都是你的幻想世界，或者是别人编码的世界。
祝宁对这四个字从来没有这么直观的认识，就是字面意思，不论从什么角度上看，这都是泡在水缸里的人头。
祝宁想起笔记本上记载的，实验研究员叫祝遥，上一个失忆的自己还感慨，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跟母亲同名同姓，她妈妈是个很普通的心外科医生，跟疯狂科学家完全不沾边。
面前这实验有点丧心病狂，不是一个两个，是上百个，可能一整个年级的学生都在这儿，祝宁站在面前显得极其渺小，如果放电影里以祝宁目前的年纪都不能观影。
这些是什么？存放着外面那些丧尸的记忆？
丧尸们奔跑，如同行尸走肉，涌向学校是想拿回自己的记忆？
祝宁太阳穴跳了下，因为失忆无法联系起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经历，却有一种毛骨悚然感，不仅仅是场景本身的震撼，这种感受只针对她自己，像是考试都告诉她答案了，她手里没有试卷，所以根本看不懂，也不知道具体意味着什么。
白澄扫了一眼，联邦那些科学家果然没有一个人的手是干净的，手里全都沾着血，有人造人出来之后，人体实验很盛行，反正是耗材。
可能这里也曾是实验废弃基地，被人放弃之后衍生成了污染区。
这位叫祝遥的研究员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祝宁看着这么多人头，人头在水中飘飘浮浮，眨眼的频率各不相同，看久了眼前晕乎乎的，好像在看万花筒。
很快，祝宁的眼睛聚集在一点，那个玻璃缸空荡荡的，只留下绿色而诡异的药水，像是长了青苔的浴缸，里面散着几根管子，早就失去了连接的对象。
而玻璃缸下写着这里的人头属于谁：安诗。
祝宁拿起自己兜里的学生证，学生证本来放照片的位置此时空荡荡的，好像这个玻璃缸一样，缺了一颗人头，下方也写着两个字，安诗。

第270章 丧尸之城（十二）
照片是空的，但祝宁总觉得以前里面有人，就像眼前的这个培养皿里以前肯定也有人。
祝宁可能曾经见过，但一点记忆都没有，她所有相关记忆都被蚕食干净了。
所以里面的东西呢？
因为钻进了教室打扫间里的密室，祝宁听不见外面裴书的轰炸声，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旁边只跟着一个尸体一样的白澄，白澄只有提醒功能，根本不会保护她，祝宁还在不断流失记忆。
祝宁感觉自己脑子里好像有东西在舔舐，湿漉漉的感觉尤其熟悉。
祝宁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消化巨大的信息量，但这玩意儿就像是一口气吃多噎住了，信息量像一整个蛋黄堵在嗓子眼，差点把她给呛死，没法消化。
所以不消化了。
让大人形态的祝宁消化吧，爱谁干谁干。
祝宁现在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摆烂感，我管这个实验到底是干什么的，她要出去。
笔记本上写着有个小女孩，林晓风才十岁，没多少记忆可以被吞噬，祝宁要是弄不好这事儿，第一个死的就是小姑娘。
小姑娘做错什么了？人家估计乖乖配合，把命交给她了，祝宁自己命交代在这儿可以，不能把一整个团队的命都交代了。
白澄感到很意外，她还以为祝宁会震惊绝望之类的，没想到她好像原地复原了，问：“你干什么？”
祝宁快速翻阅自己的笔记本，说：“白姐，丧尸都往这儿跑，要么是这儿有食物吸引，要么就是这些脑子是丧尸的脑子，他们想回来拿回记忆，反正是这里有特殊吸引。”
白澄很快明白了祝宁的想法，她们算是找到了答案，接近污染源，也找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不过白澄不怕死，所以无所谓。
白澄越发觉得这一单生意接得很划算，年轻人就是有意思，她只是很好奇，这个状态下的祝宁要怎么杀污染源。
祝宁一直在想事儿，他们团队分配肯定有策略，算上两个白澄一共五个人，裴书和林晓风白澄一号一组，祝宁和白澄二号一组。
不论哪个白澄都不出手帮助，十五岁的祝宁能力很差，她身边也不带个可以保命的队友，遇到危险怎么办？
祝宁可是在不断衰退，衰退的不止是记忆，还有她的能力。
可能对于拥有全部异能的祝宁来说，这个局面很简单，只要抬起手指就能轻易解决了。
毕竟只是一直失去记忆，除此之外直接的杀伤力好像不是特别大？
但是对现在的祝宁来说，她射击训练还在练习靶子呢，开枪打活物估计都打不准，这鬼地方跟地狱没什么区别。
祝宁刚才能用万能钥匙开门是因为触碰之后直接操作，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刚才那个脑子里的机械声要在哪里找。
所以为什么这么设置队形？
是觉得祝宁有什么本能不会丢失吗？
祝宁快速在笔记本上补写内容，这时候都没放弃给下一个自己传递信息，可能这段记忆马上就消失了，她写的速度飞快，最后还在头盔上狠狠刻了两笔。
祝宁抬起头目光沉了沉，问：“你关门了？”
那扇窄门不知道被谁从外面关了，祝宁刚才看的太入神，根本没注意到。
白澄：“没。”
白澄只跟着祝宁走，说好只提供记忆，什么多余的举动都不会干涉。
祝宁皱了下眉，门是被从外面关了吗？还是有什么东西进来了，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安诗。
这一面墙上空着的玻璃缸只有她，她算是什么形态？实验品失败变异了？
祝宁第一反应是去摸学生证，看到学生证之后差点把这东西给扔了，标准格式的学生证，下方写着该学生的姓名和学号。
照片部分是全身照，站在幕布前穿着红色校服，唯独少了一颗人头。
脖子的断口尤其干净利索，好像是用切照片或者纸张的大铡刀直接切下的。
祝宁感觉身上好像有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爬，学生证里的照片竟然是一具无头女尸。
她僵了一下，胆子大是天生的，长这么大祝宁就不知道躲着走怎么写，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空白的玻璃缸，瞳孔一缩，刚才还空荡荡的玻璃缸里多了一颗人头。
这绝对不是祝宁第一次看到安诗的正脸，但之前都忘了，导致第一次见面时只剩下了冲击感，齐刘海在绿色药水中飘荡，眼睛中眼白部分更多，正直勾勾看着她。
祝宁看到之后马上开枪，这次她成功扣下了扳机，子弹打进了玻璃缸，鲜血染红了绿水，混杂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状态。
祝宁第一次用这把枪，被巨大的后坐力崩的手指发酸，她开枪之后原地暂停，再一次想，我在干什么？
我在哪儿？
她的记忆飞速后退，已经退化到十四岁，这时候她跟一个男生扭打起来，好像是他欺负某个同学，祝宁看不惯跟他打架，脸上都是伤，老师让她叫家长，男生的家长很快就来了，道了歉写了检讨走了。
但是祝遥工作太忙，没时间过来，所以祝宁一个人在教导处罚站。
那天其他学生陆陆续续都走了，教导主任觉得必须要治一治祝宁的臭毛病，让她一直留到天黑。
夜幕降临，整个学校静悄悄的，教导主任沉默，祝宁也沉默，她才不写检讨。
现在她一抬头就面对着一整面墙的人头，好像一颗种子刚发芽，钻出土壤，被一股水流给冲飞了。
祝宁震惊着，祝宁脚边滚着一颗人头，人头脑子上插着无数根管道，脖子下方竟然在生长，长出一双手，一双脚，像个怪物一样原地组合，然后陡然朝祝宁爬来。
十四岁还在念初中呢，祝宁想大喊：“妈！救命啊！”
就像她第一次做饭，把厨房给点着了，每次她妈在家，她遇到什么事儿都会这么喊，妈救命！
她妈超厉害的。
初中生祝宁本能寻求帮助，但很快发现她妈最多出现在厨房帮忙灭火，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鬼地方。
祝宁手里还拿着枪，脑子没动，手指先动了，扣着扳机开了两枪，一枪都没打准，射击培训的张教练可能会揍她，都不想认她这个学生。
祝宁一低头，人头已经抓住了她的裤腿，顺着杆往上爬，所过之处留下湿漉漉的绿水，祝宁使劲儿挣扎，但是没什么用处。
她对上那双诡异的眼睛，整个人一愣，再一次失忆了，这一次记忆退到十三岁。
祝宁上一段记忆是在小区楼下跟邻居姐姐一起写作业，她妈嫌弃她学习态度不端正，把她丢给了邻居学霸姐姐帮忙一起带着写作业。
邻居姐姐看她就愁，觉得祝宁长大只能去少林寺学武术了，很耐心问她：“这题是上一道的变形，很简单的，你再看看。”
祝宁低头看，感觉这俩题长得两模两样的，这哪里是变形这是变异。
现在祝宁一低头，看到了一双人的眼睛，安诗的人头像个章鱼一样，四肢好像长了吸盘，牢牢吸附在头盔表面。
所以祝宁不得不看，无处可躲，那双眼睛直接贴到祝宁的面前，要不是隔着头盔，祝宁的眼珠子能贴到她的眼珠子上。
祝宁被吓得想发疯，十三岁的小屁孩受不起这个刺激，她躲不开逃不掉，叫妈也没用，视线受阻，眼前被遮蔽了一半，狼狈后退。
祝宁听到外面发出了砰砰砰的响声，更多玻璃缸裂了，地上湿漉漉的，无数颗人头向她爬来。
祝宁不知道踩了哪个人头的管子，跌进小腿深的绿汤池子里，明明也会游泳，还戴着头盔，但整个人愣是爬不起来，能被这玩意儿给淹死。
上百个人头，全都是陌生人的脸，虫子一样往祝宁身上扑，祝宁不知道，玻璃缸破裂之后，其他丧尸像是闻到了香味儿一样往这儿涌来。
裴书开着飞车，他的任务是负责吸引火力，刚开始还有效，丧尸嘛，都是没脑子的蠢货，他往下扔炸弹像是在水里扔了一把鱼食，丧尸屁颠颠往这边跑。
但裴书很快就发现不论怎么折腾，扔多少炸弹下去，哪怕在丧尸面前花样飞行，也引不起对方一丁点注意力。
丧尸潮已经扭头转向了教学楼，目的地正是祝宁所在的方向，祝宁所在的教室窗户破裂了，裴书特地放低了飞车，靠近教室，里面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里面像是早班车一样塞满了，裴书根本看不见祝宁在哪儿。
这辆车火力有限，裴书在车上难以提供援助，他在想要不下车，他火系异能，如果在祝宁身边还能起点作用，要是找到了污染源，他可以出手。
裴书也没想明白，祝宁身边也不带个保命的，万一退行到孩童时代，别说使用异能了，都看不懂留下的线索，她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
裴书之前本子上画的黑色漩涡到底是什么？
林晓风坐在副驾驶座上，她的记忆已经退到八岁。
她上一段记忆在摄影棚，他爸爸让她对着镜头笑一笑，林晓风像个人偶一样任凭父亲摆弄，对着镜头卖力微笑，笑得脸都发僵了。
一醒来就在这儿了，地下一片火海，到处都是奔走的尸体，像是从温室里挖出来的花朵丢进了田野，四周都是豺狼野兽。
林晓风第一反应是被人绑架了，要么就是私生饭，她被吓得直发抖，问：“你、你是谁？”
裴书头疼，听到林晓风的询问一愣，他是谁？
他是裴书，他刚进入调查队，是队伍的新人，第一次出墙，看墙外的世界很新奇。
他们调查员，立志要寻找世界污染的源头，找到陨落的真相。
裴书感觉脑子很不正常，一根弦隐隐约约就要断了，他没摸准自己的状态，知道自己叫裴书，但听到这个问题好稀奇，变得哲学而茫然，对啊，他是谁？
除了裴书，他是谁？
……
白澄感觉这件事儿好像到头了，外面的丧尸已经找到了这间教室，密密麻麻挤满了，这么窄的门进不去这么多人，丧尸堵在了门口，一个劲儿往里伸胳膊。
像是她以前看的一部老电影，也是这么多丧尸的胳膊挤作一团。
白澄想跑也来不及，何况她没那么想跑，身体对她来说无足轻重，一个没了，还会有另一个。
她是尸体，丧尸对她的兴趣不大，这么多人头也没一个往她身上爬。
她是个局外人，这个污染区域剥夺记忆，剥夺认知，但从未剥夺过白澄。
白澄眼看着祝宁被扑倒在绿色的液体中，因为身上压着的全是人头，都看不清她到底在哪儿，好像祝宁在野外，不小心失足掉进河里，被水底的鳄鱼分尸身体。
白澄想了想，没有出手，而是老老实实做了一个赏金猎人该做的。
她心中有杆秤，公平交易，没有什么见义勇为。
白澄站在墙边，说：“你叫祝宁，你失忆了，来教学楼寻找线索，你进入了一间密室，里面都是人头，你找到了学生证上失踪的安诗，看头盔，上面记载着信息……”
白澄像个唐僧一样念叨，一直重复这番话。
祝宁的记忆退到了十一岁。
她每一次都要经历失忆，因为贴着安诗的眼睛，导致失忆的速度几乎是指数级上升，毫无喘息的余地，每两分钟就要失忆一次。
她听着白澄的提示，刚反应过来，才看了两行头盔，阅读完毕就再次失忆。
她像一条永远在寻找记忆的金鱼，反反复复做无用功，太快了。
像是在海边用沙子盖堡垒，刚建起一个模型就被海浪拍打淹没，又要从头开始。
这一次，祝宁只有九岁。
她正在上语文课，老师念念叨叨的，祝宁小时候有点多动症，坐不住，看着窗外的云幻想，那不是一朵云，而是外星人的飞船。
小孩子都爱幻想，外星人要来攻打地球，祝宁会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跟外星人殊死搏斗，一眨眼自己真的在跟什么玩意儿搏斗，那是一双眼睛。
祝宁被压在水里，早就扑腾不动了，身上压着一座山的重量，无数人头附着在她身上，她在沉浮中看向头盔面板，上面全是刻下的小字，一排排尤其密集，少数几句话比较突出。
你叫祝宁，你妈叫祝遥。
这句话曾经指引着她，每一次失忆，祝宁都会从这句话里汲取力量。
现在祝宁听着白澄的提示，看着这句话眼睛有点花，好像没法得到更多信息了。
她的注意力偏向了另外一句话，准确地说，是一个字：吞。
这个字覆盖在所有信息上，特别突出，好像其他信息都不重要，她是谁不重要，母亲是谁也不重要，只有这个信息最重要。
吞什么？怎么吞？
祝宁的身体本能是张开嘴，像是个婴儿本能寻找食物。
她感觉后颈处涌动出什么东西，像是一团沥青做成的手掌，温柔地包裹住了祝宁的身体，按照平时，祝宁会觉得这玩意儿特别恶心，现在只感觉亲切，像是危险时期看到了家里养的大狗。
窸窸窣窣——
黑色粘液蠕动时发出响声，钻出头盔的缝隙，瞬间包裹住头盔，物理上隔绝了祝宁和安诗之间的视线，然后一卷，像是大型生物在进食。
脸上的怪物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吼叫，祝宁感觉自己脸上一松，已经松开了禁锢。
头盔上最后留下的信息是吞噬，如果碰到污染源，她一定可以吞噬污染源，不论什么年龄的祝宁都可以做到，这不是系统面板的异能，这是本能的食欲。
平时被压制着的异种没有命令不敢乱动，在感受到准确指令之后才出现。
一时间，祝宁不知道自己更恐怖还是对面的怪物更恐怖，她听到了自己身体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仿佛在仔细咀嚼。
明明是黑色粘液在吞噬，祝宁却以为自己亲口在吃，她趴在一颗人头上，茹毛饮血，一口一口，用力咬着怪物的脸庞，撕下一块血淋淋的皮肉，抬起头时嘴角都是怪物的鲜血。
祝宁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有点失落，好像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人，而是很可怕的怪物。
诡异的教室后实验室，满墙的破碎玻璃缸，人头淹没了她，绿色的液体中充斥着黑色的粘液。
咔嚓咔嚓咀嚼声响起，祝宁身上越来越轻，她身上铺满了头颅的骸骨。
她轻轻抬起手臂，一颗人头从她手臂上滚落，安诗早就看不见了。
很像做梦，也很不像做梦，因为幼年的祝宁没有想象力，梦到这么恐怖的怪物，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打败的。
门口试图钻进来的丧尸停止了撕咬，这个污染区域在净化，找到污染源之后吃掉对她来说很简单，但祝宁没有这个概念。
该高兴吗？
祝宁心头后知后觉涌上来一股兴奋劲儿，孩子心性，马上抛开那点失落感，感觉自己的超能力特别酷。
她身上流淌着绿色的药水，地上充斥着腐肉，熟悉的污染孢子析出，血红色的像是萤火虫，整个污染区域快速崩塌，然后污染孢子竟然朝她汇聚，好像看到了真正的主人。
孩子很爱幻想，想象自己拥有超能力，或者再中二病一点，打个响指就毁天灭地。
九岁的祝宁很兴奋，她嘴角有个很灿烂的笑容，像是打赢了游戏，屏幕上爆出烟花，打出了胜利的图标。
VICTORY！
但高兴没留存多久，被吞噬的记忆在快速恢复，好像一只手按了倒放键，被摧毁的东西在复原。
祝宁的记忆在一点点复苏，九岁，十岁，十五岁……
如同猿猴进化成人类的动图，祝宁躯壳里的灵魂在长高。
幼年的祝宁调皮捣蛋还有点多动症，老师有时候特别喜欢她，有时候看她就烦，她总幻想着拯救世界。
在十八岁之前，祝宁的生活很简单，大部分烦恼都源于打比赛。
后来丧尸危机爆发，祝宁穿越危险，找到了沦为丧尸的祝遥，她抬起枪亲手杀了母亲，在丧尸世界孤零零流浪。
她认识朋友，结为同伴，杀死朋友，然后周而复始。
一次爆炸后，祝宁醒来到了废土世界，面对一穷二白的现状，开始找工作。
她进入清洁中心扫垃圾，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徐萌、李念川和祝宁三人组成清理者小队，每次出去扫垃圾都会遇到一些意外。
祝宁遇到了尊贵女王店老板宋知章，认识了林晓风，住在人家家里，还砸了他的店。
她能想起来三人一起去滑雪场滑雪，宋知章牵着林晓风的手走在前面，祝宁跟在身后低着头认错，听着宋知章的念叨。
她认识了霍文溪，霍组长多次力保，成为她的盟友。
她认识刘年年，跟大小姐保持了一段很奇妙的友谊。
祝宁当时以为自己可以解决一切，所谓的末日危机只不过是众多任务中的一个，她一定能完成，她怀着这样幼稚的想法进入永生药业基金会的酒店。
接着……徐萌死亡。
最后，103区末日危机爆发，宋知章战亡。
祝宁站在污染孢子中，脸上的笑容不再上扬，凝固定格，嘴角一点点垂下，最后变得面无表情。
明明这个区域里所有的力量都在涌向自己，明明所有的记忆都在复原，但她只感觉到不断失去。
祝宁好像重新活了一遍，之前想遗忘的，被她刻意忽略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对应清楚。
周围的污染孢子围绕着她飞舞，被黑色粘液所吞噬，她孤零零地站着，重复了在丧尸世界的命运，继续在废土世界流浪。
剥夺了再赋予，祝宁无法拒绝。
“喂，你们还好吗？”通讯器里传来了裴书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通讯恢复了，打断了祝宁的回忆。
白澄单手攀附在墙上，她还以为祝宁必死无疑了，果然是被称为真神的人，没那么容易死，白澄第一次亲眼目睹有人“生吞”污染孢子。
从白澄的视角来看，污染区域崩塌后析出无数血红色的污染孢子，污染孢子她见得多了，没见过这样的，像是刮起了一阵风，正在朝着祝宁汇聚，而祝宁很自然地消化这一切。
真像个神啊。
难怪103区被净化后这么干净，污染浓度直接降低到０，这才是真正的净化。
祝宁听到了真实的声音，注意力回到了现实。
现在大脑里记忆叠加，记得在这个污染区域里自己都做了什么，头盔上都是刻痕，像是她考试留下的草稿纸，全都是验算的痕迹。
她也记得自己找到了黑色方块，还在背包里，确定无疑祝遥曾经在此地居住。
满墙的玻璃缸还有残骸，意味着这不是污染区域捏造的，本来就有这些装置，也就意味着祝遥真的在这儿做了实验。
出墙第一站，是被人安排好的污染区，祝遥肯定是故意的，她跟祝宁记忆里的母亲完全不同，还有很多疑问没得到解释。
真累啊，打了个污染区域还要解密，一堆破事儿没干。
祝宁伸了个懒腰，松动了下自己的筋骨，脖子发出咔嚓一声，她刚才重新体验了一下小时候的感觉。
对未来永远抱有期待，永远拼命向前冲。
年轻气盛，真好。
很多人都体会不到了，祝宁短暂地感受过，已经赚了，好像幼年时的祝宁走了，但留了一点精力在身上。
祝宁伸了懒腰之后神清气爽，感觉身体轻了一点，她打开通讯，回复：“我很好。”

第271章 丧尸之城（十三）
裴书点了根烟，手里的毛线球早就被捏扁了，他恢复了记忆，这个污染区域真是他经历过最神奇的一个，一点点失去，又一点点回来。
污染孢子朝着一个位置飞舞，连一点腐肉都没留下，他之前通过103区净化后的状态大概能想象到，亲眼看到还是有点震惊。
祝宁还真是个标准的污染物净化器。
林晓风最后的状态只剩下六岁，她一直在不断经历惊恐，到后期甚至忍不住尖叫。
失去记忆后，人的状态很不可控。
等祝宁吞噬完全后，裴书掐了烟，跳下飞车，空气里干干净净，裴书打开了污染浓度测试表，污染浓度显示为0。
黑鸟市的真面目暴露出来，那座永远飞不出去的高山其实只是一座很矮的小山，一眼就能看到头。
黑鸟市很小，街道破旧，是旧世界的风格，但商店门口和学校附近真的有陈旧的血迹，还有一些骸骨。
那不是污染区域的幻象，可能之前真实存在，这里曾经真的有过一次丧尸危机。
而他们根本没走多远，后方就是高大的安全围墙，如果这是一条漫漫旅途，他们甚至都没走到第一个补给站就遇到了危险。
裴书走到教室，祝宁靠着桌子坐着，正在看向窗外，显得她特别高挑，她头盔摘了，露出了侧脸，看上去似乎心情很不错。
桌子上放着一块奇异的黑色立方体，表面很光滑，有一种很诡异的科技感。
白澄身上还背着裹尸袋，另一个白澄好像活动时间受限，她穿着雨衣，没穿防护服。
林晓风透明形态，乖乖站在祝宁身边，裴书看不到，但知道她在场。
出墙小分队来齐了，就等他一个，应该是要做复盘。
祝宁看向白澄，问：“你的第一单订单是祝遥下的？”
林晓风已经跟祝宁说了，说白澄亲口承认的。
这不是幼年形态的祝宁需要处理的问题，但这是成年祝宁必须要解决的。
白澄知道躲不过去，一双眼睛盯着祝宁，机械开口：“是。”
祝宁没有意外，问：“什么时候？”
白澄：“八个月前。”
祝宁皱了下眉，103区末日危机是半年前发生的，祝遥八个月前就跟白澄下了订单？她好像知道祝宁肯定会在末日活下来，肯定要出墙去找普罗米修斯。
当时除了神国和103区，还有另一双眼睛在注视着祝宁，那是祝遥的眼睛。
普罗米修斯的算法不精准，比他算得更远一步的应该是祝遥。
祝宁想起在办公室电脑后找到的雪白菌丝，大概率是通过普罗米修斯“转播”的，祝遥和普罗米修斯是合作关系？
祝宁：“有什么理由吗？”
白澄：“没有，给的价格很合适，我花了很长时间选择搭上霍文溪这条线。”
白澄做的功课很完整，她在很早就认识霍文溪了，所以霍文溪一个直觉系甚至没起疑。
就算是直觉也只能感受到这人接近我有目的，但谁接近霍文溪都有目的，她无法仔细分辨，甚至觉得白澄有用。
白澄很聪明，她知道不能接触祝宁这位恶魔，要接触祝宁的指挥官。
祝宁问：“祝遥有给你漏题？”
祝宁用的词是漏题，在她看来，这是一个祝遥布置的迷宫，放了白澄这个引子把祝宁引进来。
白澄面无表情回复：“她告诉了我污染区特性，说我很适合，我评估没有危险才接单。”
白澄在黑鸟市简直是绝杀，丧尸不会吃她，她甚至不会失忆，只要白澄想出去随时都可以出去。
黑鸟市唯一有杀伤力的就是不断失去记忆，刚找到一点眉目就失忆了，只会死循环，安诗每次出现都会加速失忆。
但只要跟白澄合作，得到她的辅助，这一条很快就能破解。
所以祝宁在找到白澄后才找到的污染源，她想起霍文溪说白澄有用，如果她没理解错，应该就是这个用处。
可能这是祝遥的安排之一，安插了一个外挂进来，防止情况不可控。
所以祝遥到底要干什么？
祝宁沉默了一下，没有要问白澄的了，她拿起裴书的调查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羊皮的，里面已经被写了三分之一。
祝宁问：“为什么不在原地待命要擅自行动？”
祝宁说下车看看，两个小时后来接我，其他人原地待命，如果裴书留在车里，他第一次失忆的时候其他人就会互相提醒。
他们会很快发现问题，寻找落单的队友，直接进行信息交流。
只要人数够多，在没有白澄的情况下，一个小队内部团结互相信任，人为制造的污染区域不会弄得这么狼狈。
但他们浪费了很多时间寻找队友，甚至还互相厮杀。
裴书感觉祝宁的目光很有压迫感，他总不能说因为不信祝宁，在他看来祝宁是个新手，第一次出墙，裴书想当然地觉得要给祝宁收集线索，不至于被玩进去。
没想到被玩进去的是自己。
裴书一个老调查员，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老马失蹄，刚一翻过墙就栽跟头了，哪能想到污染区这么怪。
说白了就是队伍内讧，没合作过，彼此谁也不信谁，要是真遇到更强大的污染区，早不知道死几百回了。
裴书：“下次不会了。”
他不会逃避问题，直接承认错误，在墙外彼此团结信任才能活得更久。
祝宁没追问，一个队伍需要时间磨合，这次不行下次再磨，祝宁翻到调查笔记的一页，上面有个漩涡，问：“这是哪儿？”
裴书：“应该是出口，在学校对面那条街。”
裴书之前说过，墙外污染区不一定完全封闭，找不到污染源的情况下要找条生路，那是污染最薄弱的地方。
他们做调查员一般都是找生门，因为净化不是第一目的，寻找更多线索才是。
裴书当时路过还觉得很怪异，明明隔着一条街，学校里丧尸游荡，那条街空荡荡的，他看见了一个黑色漩涡，在调查笔记上画好，再一抬头，漩涡消失，他失去了记忆，完全忘了自己来这儿干什么的。
后来他根据笔记之前的提示走进了教学楼，想在教学楼寻找一些线索，看到了祝宁，又去了祝遥的办公室，差点互相残杀。
在不断失忆的状态，思考不是持续的，导致一个很简单的局面愣是绕不出去。
这个污染区绝对是人为设计的，祝宁甚至怀疑这个所谓的出路也是，设置在学校对面是方便研究员自己逃脱吗？
祝宁的手抚摸着黑色装置，表面滑溜溜的，像是在摸某种冷血动物的表面，这到底是什么？另一个系统？
阿尔法系列实验的替换零件？但她完全不知道怎么用，自己把脑子切开塞进去吗？
办公室里很多资料都被水给泡了，导致可利用资料很少，祝宁在里面找到了关于安诗的更多线索，她好像很早就是丧尸形态了。
祝宁对安诗兴趣不大，很明显安诗跟在墙内遇到的污染源不同，像是食欲驱动的生物，只吃记忆和杀戮。
祝宁希望在里面找到关于自己的资料，很可能黑鸟市是一个研究记忆的实验基地，祝宁的个人资料会在其中显示。
但不知道是特地销毁了，还是祝宁并不是在这儿被培育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祝宁曾经生活过的痕迹，连祝宁的名字都没出现，她倒是找到了更多祝遥生活的蛛丝马迹。
所以祝遥控制了污染区域的进化状态，给祝宁留了个活路，各方面都打点好了，特地安排了不会失忆的白澄进来。
这个黑色方块儿就放在很寻常的位置，只要祝宁找得到办公室就一定能得到。
祝遥只是单纯送装备的？
孩子要上路，祝遥作为主要研究员送个出行礼物？这么友善？
祝宁掂量了一下黑色方块儿，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或者有什么奇异的液体在流动，不是完全实心的。
她曾经在103区的公司副本里看到过废弃实验材料，这个打开里面难道也是一个触手吗？
还是一个爆破装置，随时可以控制祝宁的脑子？好让她这个实验体乖乖听话？
说实话，看到那一面墙的人头之后，这个世界的祝遥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对了，”裴书突然说：“我找到的人工装置。”
裴书虽然不听祝宁的指挥，但找到了一些线索。
他拿出一个机械物品，在上面点了几下，像是很熟练地拆卸枪弹，“我打开过，会形成一张屏蔽网，很可能那位祝女士在的时候，丧尸形态比较单一，关闭部分屏蔽网之后，丧尸才进化。”
裴书不认识祝遥，很自然地叫她祝女士，但祝宁听到这三个字默了一下，那曾经是她对祝遥的称呼。
祝宁总是没大没小叫她祝女士，现在听起来很讽刺。
裴书点开后，进入到一个页面，丢给祝宁，“有监控功能，但我没打开。”
裴书不是专业做这方面破解的，但祝宁是，她拿到装置之后，拆除了背后面板，露出里面的芯片，直接导入自己的身体，她的双眼变成了海蓝色的数据流。
祝宁从一个更直观的角度来观看了这一切。
墙外没有时间概念，所以根本也不知道发生在多久之前，祝宁刚打开的时候突然对上了一双眼睛，她愣了下，才意识到那是一只游荡的丧尸。
丧尸没有智慧，那目光甚至也称不上是看，一只蜥蜴路过差不多也能拍摄到同样画面。
祝宁突然感觉这个摄像头像是动物世界里的拍摄动物视角。
她加速播放，这个小镇一直以来都没什么外人进入，所以画面特别无聊，全都是丧尸游走，跟祝宁那个世界里的非常相似。
街道上有几条红色的屏蔽线，长时间都是打开状态。
祝宁浏览速度飞快，在某一天，突然出现了一架直升机，直升机旋转的螺旋桨声音特别吵，丧尸都抬起头看向天空，朝着一个方向奔跑。
祝宁脑子里跳了下，想到初代祝宁形容的那个画面，感觉自己好像马上就要接近真相了。
可惜这个装置的视角有限，无法拍摄到学校内部的画面，只拍到了直升机离开的画面，过了很久直升机才选择离去，而在离开时，祝宁听到咔哒一声，这个屏蔽装置被操控关闭，视频到此为止。
意味着污染防线打开，进入到第二阶段，在这之前黑鸟市只有单纯的丧尸，在这之后就开始使人丧失记忆。
虽然不知道祝遥怎么做到的，但她就是做到了。
提高难度应该是防止有人误入拿走，接下来就是这个污染区终于等到了她真正的客人，祝宁这支队伍。
一切都被安排得很妥当。
祝宁重新打开视频，仔细看最后直升机消失在画面的最后一幕，她把视频放大，到画面有些模糊，都是马赛克，但她看清了直升机尾端刻着的logo。
永生药业。
祝遥上了永生药业的直升机。

第272章 丧尸之城（完）
壁炉中的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着。
一个女人坐在壁炉边，她膝盖上反扣着一本书，但她没有看，只是盯着燃烧的火焰出神。
这里被布置得很像普通人的住所，木制餐桌，高大的书架，最下一排是儿童读物，上面是医疗读物。
墙壁上挂着一把射击入门用的枪袋，时钟滴滴答答走动。
如果乍一眼看去，会觉得这个画面很温馨，但实际上房子四周是全透明状态，里面布满了摄像头，方便被人观察。
祝遥一辈子都是站在研究员的位置观察自己的实验对象，终于成为被观察的那个。
“你今天怎么样？”楚清坐在她对面，很恭敬地询问她，如果抛开一切，会以为是学生来看望自己的教授。
在楚清眼里差不多，祝遥是他为数不多尊敬的人。
祝遥的要求楚清都会尽量满足，房间是按照她喜欢来布置的，书籍是按照她的要求来购买的，祝遥突然提出想学射击，其他人都说很危险，不应该给她武器，但楚清还是满足了。
祝遥沉默不语，自从祝遥离开了黑鸟市，她就变得很沉默。
楚清非常佩服祝遥，他后来才知道祝遥在黑鸟市干什么。
黑鸟市曾经是小型研究基地，建造了一个模拟生态园，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小镇，投放了仿真人进去，一直观察仿真人的逻辑，想实验精准植入记忆的可行性。
但还没投入使用就失控了，仿真人变成了丧尸，很多研究员在这一步可能会放弃，因为变成丧尸原因不明，都找不到哪一步出问题，祝遥竟然在丧尸的基础上继续研究。
楚清很想知道研究成果，祝遥肯定做了继续升级，很可惜，楚清当时走得太匆忙了，他没好好看看黑鸟市到底有什么。
不过无所谓，研究员就在眼前，只要做好祝遥的心理工作，楚清可以得到一切数据。
祝遥当初为什么在学校？她跟普罗米修斯一直保持联络是为什么？
楚清不能这样问，只能找个话题切入：“你学会射击了吗？”
这里有一间射击训练室，楚清甚至给祝遥找了老师，他觉得祝遥做什么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祝遥：“比我想象的难很多。”
射击需要天赋努力，没有比做实验轻松，培养一位优秀的射击运动员其实很难。
祝遥愿意开口对话，证明是个好的开头，楚清揣摩祝遥的想法，顺着目光看向燃烧的柴火，问：“是想起了火种吗？”
祝宁被称作是火种。
祝遥听到这句话皱了下眉，好像对于楚清的询问感到很厌恶，她不再盯着火焰，转而看向楚清。
楚清不擅长交朋友，一直以来都当天之骄子，跟其他人说话大多数高高在上，但在祝遥面前，他千方百计想要展示自己亲和的一面。
他希望祝遥能把他当成朋友，只要一点注意力就行。
楚清：“我做了近视眼手术。”
他之前一直排斥外来科技对自然人身体的改造，但遇到祝宁之后，楚清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做出了一点尝试。
楚清：“但我还是喜欢戴眼镜。”
楚清看上去跟之前没有区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让他看上去像个斯文败类，他将眼镜变成了自己的时尚配件，果然很不一样。
祝遥觉得他脑子不太正常，礼貌地没有说出口。
楚清：“对了，祝宁好像出墙了。”
祝宁试图想把神国直接炸下来，但失败了，楚清知道这个消息时的反应是，像祝宁能做出来的。据最新消息说，祝宁想要去墙外寻找普罗米修斯的主机。
祝遥长期都被监视，无法跟外界取得有效联系，每天只看书，不知道祝宁发生了什么。
楚清很贴心，把新闻视频打开来给祝遥看，说：“你女儿真的很强。”
祝遥偏过头，根本不想看视频，面无表情说：“她不是我女儿。”
楚清有些意外，她还以为祝遥很珍视祝宁，如果祝宁是楚清的研究成果，楚清会很宠爱她。
不过楚清喜欢祝遥流露出的情绪，让他感觉自己更了解她了，他立即道歉，“是我的错，我们研究员总把成果当成宝贝孩子，我以为你也是这样。”
祝遥几乎压抑不住自己厌恶的表情，楚清看出来了，知道祝遥很快就要赶他走，在这之前问：“你还是不愿意吗？”
楚清希望祝遥可以交出阿尔法系列实验的研究数据，这么久了祝遥一个字都不透露。
楚清循循善诱：“如果有无数个祝宁这样的人，我们可以净化世界，你不想看到那一天吗？”
祝遥：“已经有无数个了。”
无数个祝宁的尸体堆积成山，祝遥亲手报废过起码上万个，没穿一件衣服，像是一堆刚出场的人偶，全部都报废了。
祝遥亲眼看见她们进了焚烧炉，早在很久以前，她就把祝宁杀死过千万次。
如果实验体是研究员的孩子，祝宁算她的女儿，那安诗也算。
楚清：“我说的不是尸体，我说的是成功品，你是总负责人，你知道怎么再复制，只要……”
祝遥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阿尔法系列实验是个错误。”
她非常斩钉截铁，不给楚清任何辩驳的余地，“阿尔法系列现在看是成功了，”祝遥顿了下，“但长久来看是个错误。”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楚清不知道怎么继续接过这番话，因为祝遥太过冷静，好像一把铁锤当头落下。
楚清竟然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为什么是错误？
……
黑鸟市。
祝宁停留在直升机的画面，久久凝视着永生药业四个字，让她想到了楚清，楚清再也没在她的世界里出现过。
祝宁之前还好奇楚清到底在憋什么大招，但后来被末日转移了注意力，很久没想到这个人了。
祝遥跟普罗米修斯、永生药业都有联络，说不定跟楚清也是一类人。祝宁猜测她大概率属于一等公民，享受着上层社会的优待。
裴书问：“祝遥是你什么人？”
之前裴书也问过，但祝宁失忆了不知道。
祝宁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说：“在我个人认知里，她算是我的母亲。”
祝宁的措辞很严谨，她的世界里祝遥是母亲，其他世界不一定了。
林晓风听到母亲时抬起头，她观察着祝宁的表情，发现她没什么悲伤的情绪。
祝宁的妈妈不是死了吗？
裴书一下就想明白祝宁的异样了，她刚看到丧尸就下车，总想进去寻找线索，好像笃定这里有什么东西。
那个黑色方块儿？裴书忍不住想看它，好像有什么特殊吸引力，太奇异了。
难道祝宁跟安诗一样？安诗是失败品，祝宁是成功的？也不知道祝宁站在曾经制造自己的实验室里是什么感受。
裴书问：“这是她给你留的礼物？用来升级？”
祝宁：“你怎么知道不是销毁装置？”
销毁？裴书愣了下，是啊，祝宁自从成神之后杀死她的难度太高了，而且变得很未知，就算杀了她，她的残骸可能都会复苏。
裴书一直在想，如果祝宁死在墙外，会不会跟外面的污染物重新融合。
祝宁是个实验体，肯定有缜密的销毁流程，祝遥是想完全意义上杀了祝宁？
有这种可能，虽然有点残忍，母亲杀了女儿什么的，裴书不知道说什么了。
祝宁对此看得很开，真正的祝遥已经被她亲手杀死了，她现在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之后她再看到研究员祝遥，会尊敬地称呼她祝女士，她不会再为了寻找母亲而奔波了。
祝宁把黑色盒子放回包裹，还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她已经找到了所有真相，其他的东西她目前看不懂。
她把研究数据导入脑内，有些东西只能慢慢研究。
祝宁看向窗外，现在天刚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是一片天，在墙外看好像更明亮一点。
祝宁要准备去下一站了，她打了个哈欠，问白澄：“你第二单生意接吗？”
白澄点头，机械地说：“接。”
祝宁对于白澄之前的表现不反感，甚至有点欣赏，白澄这人遵守内心的职业道德，虽然有时候很古怪，但是祝宁也想真正跟她搭档一次试试。
祝宁问林晓风：“晓风还愿意继续走吗？”
墙外比自己想得难很多，黑鸟市只是祝遥布置的一个场域，祝宁差点把林晓风弄死，她觉得应该让晓风自己选择，这是很危险的世界。
林晓风点头：“我要开车。”
林晓风失去了记忆，又重新恢复了记忆，她想到了自己不断面对镜头微笑的生活，她喜欢墙外，可以死在路上。
她年纪很小，已经经历了很多，知道人一定会死亡，死在墙外没什么不好。
宋知章死了，墙内没有她在意的人，祝宁在哪儿她就会在哪儿。
祝宁了解林晓风，她看上去软软糯糯的，其实很有自己的主意。
“行，”祝宁说：“我们接下来好好逛逛，看看有没有补给品。”
祝宁安排好了其他人，最后一个是裴书：“我说了你可以随时退出，裴老师，你再想想。”
祝宁从不强迫人，她一直尊敬裴书的选择，在每一站结束，她都会询问裴书一次。
祝宁说完就走了，她们顺着楼梯走出去，白澄很自然跟在身后，裴书的脚没有移动。
祝宁再把教学楼绕了一遍，发现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学校，不过这种旧世界风格看着还挺怀念的。
她回到办公室看了白色菌丝一会儿，电脑关机，菌丝没附着在生物上，不知道算不算休眠状态，祝宁本来想试着把菌丝烧了，但裴书说没用，所以只能搁置。
她要杀掉的不是一段菌丝，她要杀掉的是完整的普罗米修斯，祝宁离开了教学楼。
飞车落在地上，这辆车终于可以走向路面。
已经是净化过的环境，都不用穿防护服，祝宁收拾了一下飞车，感觉黑鸟市不安全，想找个避难所来休息，顺便找到基站跟霍文溪通话。
她在跟白澄商量，打开地图，看看下一条路从哪儿走。
林晓风在这期间去废墟般的黑鸟市里逛了逛，她是透明状态，其实很适合收集物资，根本不会被人看到。
林晓风好奇张望着墙外的世界，很多商铺店面都被砸了，她走进来时看到的很多服装店，第一次看的时候像鬼片里的道具，现在大概是天亮了，或者是因为弄清楚了缘由，那些人体模特看上去一点都不恐怖，甚至有些可爱。
食品早过期了，饼干拿出来都能被压成粉末，最后林晓风找了两罐汽油回来放在后备箱。
祝宁和白澄已经确定好了下一站的行进路线，按照常理来说，刚出墙没那么倒霉的，希望下一站避难所没什么危险。
林晓风收拾好装备，抬起头看到裴书还在教室里，透过破碎的玻璃窗，裴书站在阴影里，只能看到嘴里叼着一根烟。
在祝宁他们忙碌时，裴书就站在高处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晓风坐在驾驶座，已经做好了当墙外专业司机的准备，发动引擎，像是给裴书打了个信号，我们要走了。
裴书单手撑着窗台翻身下来，拉开车门钻进后座，顺手关上了门。
祝宁撑着车窗，“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祝宁也不问裴书又跟上来的原因，裴书很喜欢她这一点，特别有边界感。
裴书以为她要交代什么要紧事，反问：“什么？”
祝宁：“我刚想要是我把车开出去，你会不会追车。”
裴书：“？”
祝宁一本正经：“电视剧都这么演的，我也想看看。”
裴书：“你是不是人？”
祝宁：“不是。”
裴书：“……”
靠，还真的不是。
车内响起一阵笑声，林晓风没忍住，觉得挺好玩，笑完回头发现祝宁也在笑，她笑得很淡，看上去整个人状态特别松弛。
林晓风踩上油门，墙外小分队重新上路了。

第273章 避难所
“我们来迟了一步。”
黑鸟市出现了一个五人小组，戴着头盔全副武装，开了两辆车进城，他们浑身散发着高科技的气息，跟破败的黑鸟市格格不入。
他们之前探查了一次，知道这个污染区域很怪异，做好了准备来寻找线索，结果等他们到的时候已经被人净化了。
“污染浓度0，”一个女人看了测试表，“竟然真的能有这种数据。”
她说完这番话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很冷漠的脸，她正是第二区负责狙击祝宁的队长戚雪柳，很可惜她上次任务失败，祝宁炸了神国之后就跑了。
戚雪柳摘下头盔之后，感受微风在脸上拂过，原来这就是无污染的世界。
其他队友也纷纷摘下头盔，整个队伍还是戚雪柳带队，三男两女，还有一条猎犬。
猎犬其实算是联邦研究出的新物种，德牧的整体外观，脸部却长着一张人脸，乍一眼看去更像污染物。
戚雪柳松开绳子，“列维，去找。”
她一声令下，被叫做列维的怪异犬类低着头，边走边嗅。
“大松和钟凯去回收。”戚雪柳下了指令，“其他人跟我一起守车。”
毕竟是墙外，哪怕污染浓度降低到0了也没人松懈。
两个队员得到命令，拖着一个箱子进了黑鸟市一中的教学楼，因为提前有情报，他们很有目的和针对性，他们这次需要回收普罗米修斯的部分菌丝。
专业小队，刚一落地就分工完毕了，戚雪柳和其他几个队友端着武器在原地镇守，他们不能离开飞车超过三米。
飞车落地，比寻常飞车大一圈，车身覆盖着一层机械生物般的铠甲，像是某种穿山甲一样的生物。
“队长，”队员杜一琦问：“我没想到你会来参加这种行动，你又不是菌丝人。”
菌丝人，指的是从小佩戴人机联合装置的专业傀儡，普罗米修斯的菌丝已经深入神经，根本无法剥夺。
他们其他四个人都是这么被培育的，知道自己生来就是人偶，所以追杀祝宁这种破任务，他们必须要来，不来的话普罗米修斯指挥他们去死就完蛋了。
但戚雪柳不是菌丝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参与任务。
戚雪柳看着远处的目光沉了沉，才回答：“没办法，上次任务失败，我要戴罪立功。”
“不是吧，”杜一琦发出感叹，“这也能怪你？狙杀恶魔诶，失败不是很正常吗？”
戚雪柳叹了口气，“升职卡着呢，不然年终述职报告我没得写。”
她本来指着今年升职，祝宁炸了神国她升职无望了。
戚雪柳曾经的偶像是苏何，也想跟苏何一样，可惜她偶像背叛联邦了。
杜一琦也叹气，都是打工人，恶魔炸一下神国，打工人工作都快被炸没了。
杜一琦：“说实话，我觉得普罗米修斯脑子有病。”
戚雪柳斜看她一眼，“你知道你的声音能被他听到吧？”
“听到怎么了？”杜一琦满不在乎，“他使用我的身体，我还不能吐槽了？”
普罗米修斯不满意？那正好，弄死她算了。
什么时候打工人最团结？一起说领导坏话的时候。
队友黄长新忍不住接话，“对啊，普罗米修斯脑子有病吧，让我们几个出墙送死，他怎么不自己上啊。”
杜一琦找到了知音，“他懂个屁的战斗啊。”
“对！”黄长新：“我看我们这次任务，几乎可以预示失败了，你说碰到祝宁怎么打？”
“我同意，这……”
杜一琦刚说一句话，突然被砰的一声打断，他们几个立即停止议论，脸色突然变得极其严肃，统一抬起枪支对准了飞车。
砰、砰砰——
像是有什么野兽在撞笼子，一声比一声大，声音从车里传来的，整辆装甲车都在摇晃。
杜一琦都不敢开玩笑了，她知道里面有个竖着的黑色箱子，更像是一口棺材，箱子外缠绕着一圈强力绷带，似乎是怕里面的东西爬出来。
杜一琦吞了口唾沫，他们这次的任务很诡异，除了追踪祝宁的踪迹，还需要护送一个怪物。
他们出发前，上面的指令一共两条。
“在合适的时机打开，听从普罗米修斯指挥。”
“小心，不要被吞噬。”
第二条是针对队员的，他们简直是护送着炸弹上路，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自己人给炸了。
这东西是专门针对祝宁的“武器”。
戚雪柳给枪上了膛，狗屁任务越来越诡异，他们起码在遇到祝宁之前要跟这位“武器”和平共处。
过了一会儿，砰砰砰消失，装甲车重新归于平静。
杜一琦松了口气，戚雪柳还保持着随时准备狙击的姿势，突然——
哧啦——
杜一琦被吓了一跳，重新抬起枪，但那不是飞车传来的，而是身后。
列维莫名奇妙看着她，“你干什么？”
杜一琦脸色发白，低头看到了列维皱了下眉，列维长得太有冲击力了，德牧的身体上面是帅哥的脸，让杜一琦这个爱狗人士每次看到他都心情微妙。
戚雪柳注视着装甲车好一会儿，知道那怪物安静下来，放下枪，问：“找到了吗？”
列维：“他们有专业人士进行了踪迹掩盖。”
戚雪柳知道祝宁身边有裴书，裴书很擅长干这种事儿。
“但逃不过我的鼻子，”列维摇着尾巴，抬起一只爪子，“那个方向。”
顺着狗爪看过去，透过废墟般的城市，远处有片森林，郁郁葱葱的树林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
树木高大，入目望去全是碧绿。
祝宁没见过这么高的树，跟摩天大楼也差不多了，都望不到天。
以前他们形容一棵树多大，都说几人合抱才能抱住，现在这个量词明显不合适了，非要说的话，这里一棵树要两三百多人才能抱住。
真的很像大楼，最细的幼苗直径也有二十米，他们走进去像是误入了巨人王国。
一进森林，大多数地方都是黑暗的，偶尔会遇到几块光明，后来祝宁反应过来，那是树叶间隙中漏下的光斑。
祝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蚂蚁视角，蚂蚁走在光斑里估计也这样，一会儿黑一会儿亮。
刚看到的时候觉得特别新奇，看久了也就习惯了，除了树还是树，好像森林走不完一样。
林晓风开车特别稳，专心看着前方，白澄还在盯着林晓风，林晓风现在对白澄的目光已经麻木了，学习祝宁的心态，爱看看，看她也不会少块儿肉，反正她是透明的。
祝宁有点好奇，忍不住问：“你老看她干什么？”
白澄：“她是我同类。”
同类？祝宁脑子没转过来，白澄不是死人吗？白澄摸起来没有体温，胸膛里没有心跳，但这些人类特征林晓风都具备。
祝宁问：“为什么？”
林晓风听到这番话有点好奇，白澄一口咬定：“是同类，直觉。”
祝宁：“……”
这是什么诡异的直觉？不过裴书曾经说人不应该给物种分类划分等级，难道某种维度上，白澄和林晓风真的是一类人？
裴书在后车座打毛衣，他长着一张挺帅气的脸，轮廓深，一缕碎发垂下，完全不精致，很像西部电影里的糙汉，一脸生无可恋的颓废样，按照祝宁的理解，需要死几个亲友才能有这种气质。
裴书肯定有病，祝宁见识过了。
祝宁问：“裴老师，我看你年轻的时候好像也不正常。”
裴书越年轻精神越差，简直随时在堕落成污染物的边缘。
裴书低头打毛衣：“你运气好，遇到我最正常的时候。”
祝宁：“……”
裴书：“恶魔大人，你年轻的时候有点弱啊。”
黑鸟市让人失忆，但他们彼此突然了解了对方的过去，祝宁竟然很快就丧失能力了。
祝宁：“没办法，理论上来说，我有能力还不到一年。”
祝宁“穿越”过来两三个月就经历危机，末日后养精蓄锐六个月，满打满算，在祝宁二代的认知里，她来到废土世界才十个月。
裴书打毛衣的动作停了，养成一个恶魔才一年？
白澄对祝宁也好奇，“听说你脑子里有个系统？”
祝宁一直都直来直往，不太跟队友藏着掖着，加深了解有助于加深团队信任，回答：“对，可惜坏了，以前还有各种数据，什么精神值，幸运值，净化值，很像精准的游戏页面。”
裴书也好奇，林晓风也是第一次听，三人围着跟讲故事一样。
祝宁还真的拿出讲故事的架势，继续：“现在几乎没了，基础能力都能用，但吞噬掉的污染物两次都没转换成新能力。”
祝宁吞噬恶童之后多了一颗心脏，吃掉黑鸟市的污染物，系统面板也没变化，她猜测可能内存真的满了。
祝宁：“我以前进入一个污染区域，它会给我某种提示，给污染区域命名，算是一种预知吧。”
比如在神降的时候，系统很早就告知祝宁这是一场游戏。
祝宁：“它现在给我的预知很奇怪，没有任务提示，但我做了一场预知梦，梦到裴书勒死我，后来这件事发生了。”
裴书有点心虚，问：“就是你出发前做的噩梦？”
那也太早了吧，祝宁做完梦醒来，起码三个小时后他们才进入黑鸟市的教学楼。
祝宁嗯了一声，“梦里也很混乱，提示的不是关键信息。”
系统的预知几乎没用，因为祝宁很快就失忆了，完全想不起来，如果是关键提示应该会告诉她失忆，祝宁怀疑系统紊乱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系统坏掉之后，祝宁会感觉自己更像人。
祝宁：“我一直在找有资质的研究员给我做一下维护，可惜没找到。”
裴书还在思索，白澄问：“你的可使用寿命是多少年？”
裴书其实也想问，但白澄更直接，哪有这么问人的，可使用寿命，搞得祝宁是一台洗衣机。
祝宁没当回事儿，“我出发之前重新找专业机构评估了一下，他们都没见过我这种，给的数据说是个参考值，差不多还剩三个月。”
祝宁说完，全车都沉默了一阵，林晓风软软地问：“三个月后呢？”
祝宁打了个哈欠，很随意回答：“不知道，可能报废了？休眠了？”
不过，祝宁经过黑鸟市之后有个猜测，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残次品才寿命不足，现在想来，她应该就是这个寿命总额，方便做最后的报废。
她的生命长度应该是祝遥很早就设计好了的。
林晓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想失去宋知章之后又失去祝宁。
祝宁：“放心吧，死不了，多大点事儿。”
她膝盖上放着背包，背包里就是那个黑色方块儿，在祝宁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的情况下，她没想过把这玩意儿塞进脑子里。
但是如果她寿命逐渐接近消亡，她可能会冒险试试接入。
白澄很欣赏地看着祝宁：“好心态。”
祝宁：“姐姐，你一个不死者夸我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这跟考一百分的学霸，安慰考三分的学渣心态好有啥区别。
白澄听到这番话笑了，她不擅长社交，所到之处死气沉沉，跟祝宁在一起气氛很轻松。
祝宁经常逗人笑，但白澄笑起来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还穿着黑色雨衣，看着跟女鬼进食前露出的微笑一样。
祝宁：“姐，你别笑了，瘆人。”
白澄嘴角的弧度更大，以为祝宁在讲新笑话，觉得祝宁好有趣。
很好，白澄更吓人了。
他们几个一路聊天，路上都没碰到什么危险，过了四个小时，眼前出现了除了树木以外的建筑物，那是一间很古老的寺庙。
寺庙很大，建立在半山腰上，如果这是末日前的建筑物，肯定是当地有名的寺庙。
祝宁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到这么有宗教色彩的建筑，房顶看上去黑压压的一片，好像有什么生物伏在屋顶，巨大树林深处的寺庙，古朴中透露出一丝阴冷。
祝宁问：“那是一间庙？”
白澄：“避难所。”

第274章 来人
确实是一间庙，凑近一看才发现屋顶不是黑色的，而是趴着密密麻麻的鸟类。
这些鸟很明显都变异了，全身发黑，在不展开翅膀的前提下，目测大概三到五米长，他们长得很明显不符合鸟类的特征，正常鸟一般都只有两只爪子，但他们却长着六只，而且三只脚趾都是人类手指的形状。
像是上帝创造生物时用边角料拼凑而成的，飞车靠近时，变异鸟在沉睡，最近的那只脑袋耷拉在寺庙的房檐边缘，好像随时都会苏醒。
这么大片的生物，看上去很有压迫感。
裴书：“这儿竟然有避难所，不愧是你选的路。”
这条路是白澄规划的，白澄长得像鬼，走的也不是寻常路。
祝宁：“避难所都建立在这种地方？”
裴书：“当年有一部分避难所是宗教人士建立的，如果你在墙外迷路，碰到寺庙或者教堂，有一半概率是避难所。”
白澄：“小心点，不要吵醒它们。”
裴书问：“会攻击人吗？”
白澄：“小心点不会。”
那就是会的意思，不过墙外危险，住在变异鸟类附近某种程度算是一种保护。
寺庙上悬挂着一枚牌匾，用破旧的字写着：松山寺。
林晓风本来以为要在寺庙门口停车，但白澄说直接开进去，庙门没关，本来是朱红色的，现在褪色了，几乎算全损状态，只剩下一块儿巴掌大的木头。
飞车小心穿过庙门，竟然还有香火台，上面扎着上百根线香的残根，好像每个前来避难的人都会拜拜。
林晓风没去过寺庙，在她的时代大多数正统宗教都不盛行了，反而邪教盛行。
祝宁上次在这个世界看到庙宇，还是在荒村里捡到的调查员笔记，祝宁至今都没弄懂那本笔记有什么问题，出来时笔记被她带在身上，现在还在背包里。
如果没有污染物，这里绝对是个很壮观的旅游景点，最大的主殿里供奉着一尊三十米高的大佛，表面的金漆被人刮干净，佛手都被人掰断了。
可以想象曾经有人爬在佛像上一点点把值钱的东西收刮，因此这尊佛像受了极刑一样，被人千刀万剐，佛祖脸上都是伤疤。
主殿除了大佛以外，两侧是数不清的小佛像，住在神龛里，有的空了，有的剩半截腿，有的被人泼了黑色液体干涸住了。
这哪里是寺庙，看着像是神佛屠杀现场。
污染降临，土地废弃，传统宗教已死。
轰的一声微响，林晓风在白澄的指示下停了车，他们去了主殿后的空地，背后的山坡上是佛舍，以前住着很多僧人。
林晓风停下后，怕惊动房顶上的鸟类，自从他们进来后，变异的怪鸟更多了。
白澄跳下，在一个许愿池旁边按了下，许愿池干涸，里面硬币早没了，剩下一个死了的王八壳。
白澄操作后，弹出一块儿机械面板，她点了两下，飞车所停的位置下方砖块儿移动，竟然打开了一个通道。
飞车继续下潜，避难所真正的面目在眼前打开，祝宁还是第一次进避难所。
这是土地被污染前建造的，主打一个实在，没什么科技感，四周是水泥浇筑的超厚围墙，就一个大型地窖，里面建立了简易洗手间。
他们的车要停在一个消杀通道内，白澄下车手动操控。
【制氧机打开，消污设备运转正常。】
避难所内部响起一阵冰冷的机械声，祝宁刚开始以为是人工智能，后来发现那就是很普通的按钮提示音，墙外哪有那么智能。
等过了十分钟，经历了消杀流程后，他们才真正走进避难所内部。
裴书打了个手势，祝宁知道可以摘下头盔了，她把头盔一撤，闻到了一股霉味儿。
她以前在丧尸世界的时候，刚开始人类城市还有人味儿，后来就全是这种霉味儿和腐臭味儿。
通过嗅觉又唤起了祝宁对于丧尸世界的记忆，祝宁突然想，她的记忆可能真的是移植的，祝遥作为研究员还挺厉害，连嗅觉这种细节都能想到。
裴书以为祝宁嫌弃，说：“避难所几乎就是这个条件。”
祝宁：“制氧机现在还能用？”
室内响起机械声，噪音特别明显。
裴书：“实在不行还能手动制氧。”
联邦人才依赖科技，在墙外，越机械越原始才能保命，这个避难所还有剩余能源。
裴书：“那儿有洗手间，你想收拾可以用。”
防护服内部可以排泄，也可以清洁人体，但作为人类肯定还是更喜欢传统洗漱模式。
裴书正在查看有没有补给设备，翻到了一个武器箱，在里面挑挑拣拣，好东西都被人拿完了。
在墙外本来有一些约定俗成的礼仪，如果身上有东西可以放在避难所给后来人，拿走什么要放回去一点东西进去，但大多数人都不遵守。
大家资源都紧缺，神经病才会授人玫瑰，手里没余香。
祝宁走进所谓的卫生间看了一眼，里面全是锈迹，墙壁泛黄，水管漏水，下水道还堵着一团头发，祝宁点评，是个适合闹鬼的绝佳浴室。
林晓风铺睡袋，裴书找补给品，白澄刚把裹尸袋放下来，打开袋子给另一个自己透透气，黑色裹尸袋里露出一颗白头怎么看都诡异。
他们准备今天在这儿休息，祝宁说她先守夜，下一个是白澄。
祝宁是队长，她说守夜其实很有安全感，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被恶魔看护。
几人走出围墙就没休息过，睡得特别早，林晓风自己搭了个帐篷钻进去，裴书的睡袋在外面，白澄不需要睡袋，靠墙抱着黑色裹尸袋就睡了，两个头挨在一起还挺温馨。
这个避难所没基站信号，祝宁无法联络霍文溪，她本来想跟霍文溪交换下信息。
等其他人都睡熟了，祝宁站起身，她关上卫生间的门，对着镜子拉开防护服，身上全都是伤痕，大大小小，有些祝宁都忘了怎么来的了。
没开灯，祝宁胸前的污染孢子是唯一的光源，把她下半张脸照得发红。
确保没人醒来后，祝宁扯下工字背心，露出了胸口，她的胸膛表面皮肤很奇怪，从心脏的位置一直蔓延出红色的纹理，像是中毒了一样。
祝宁吞噬103区地下污染物就发现了，伤口愈合后，皮肤表面出现了新的异样，刚开始是一个很小的点，她还以为是颗红痣。
但越来越不对，红色的痣长大，从一颗红点辐射开来，花纹呈树枝状，而且上面的纹路好像是活的，在祝宁的注视下，红色线条会微微抽动。
不是错觉，现在祝宁吞噬丧尸之城的污染物，红色线条更长了，大概长了一厘米，蔓延到她右胸下三寸的位置。
庞大的污染物被祝宁吞噬，但祝宁总觉得以她目前的身体状态很容易被反吞噬。
祝宁没跟林晓风提起过，知道她真实状态的只有霍文溪。
祝宁拉开背包，找到了那个黑色装置，里面绝对是什么污染物，祝宁摸上去的手感很……熟悉，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里面传来细碎的声音，不知道是祝宁的幻觉，还是黑色装置真的在说话。
它好像很期待祝宁把它放在身体里。
要怎么放？切开脑子？
斯——哈——
黑色盒子内部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翻滚，发出呓语，跟梦中的呓语很像，越来越响，好像随时都会破体而出。
祝宁在背包里翻找出一把匕首，她对着镜子，用刀尖指向了额头。
她在黑鸟市也做过这个动作，但那时是为了把信息刻向头盔，现在可没有头盔阻挡了。
镜子中的祝宁脸色极其冷漠，匕首泛着寒光，微微下压，匕首尖戳破了表面的皮肤，一条细细的血柱从额头上方流下。
裴书是精神病，祝宁脑子好像也不太正常。
祝宁胸口的红色纹路抽动的速度更快了，简直像是小蛇在蠕动，而她后颈处黑色粘液像是燃烧着的一锅黑色的沸水。
嗡——
黑色盒子在洗手台面上轻轻颤动，四周的污染物都在躁动。
而祝宁感受到了一阵饥饿，她刚吃了污染物，根本没有缓解。
她手持匕首，动作很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祝宁深深呼吸着，只要再用力一点，切开她的头颅，她就能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只要再——
“祝宁？”她的动作被人打断了。
浴室的门是磨砂的，透出一个很淡的影子，只有一个轮廓，林晓风操控了透明度，让人看到了自己的防护服。
那是一个小女孩，才一米五三，用很软的声音叫祝宁的名字。
祝宁手中的刀停下，斜眼看向磨砂玻璃门，她额头上的鲜血顺着鼻梁流下，像是把她切成了两半。
林晓风站在门口，祝宁进去很久了，一直没什么动静。
林晓风在想祝宁是不是出事儿了，咔嚓一声，浴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
祝宁换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发梢还在滴水，应该是刚才在洗澡。
祝宁揉了下林晓风的脑袋，用很轻松的语气问：“怎么了？”
没开灯，林晓风看不清祝宁有什么问题，说：“我想上厕所。”
祝宁侧身，“去吧。”
林晓风回头看了一眼，祝宁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盒子，她洗澡为什么要带这个？
林晓风没问，进去上厕所了，祝宁靠着墙而站，掰开一瓶污染剂叼着。
祝宁刚喝完一支，准备开第二支，突然眼睛一咪，敲了下厕所的门，压低声音说：“晓风出来。”
她话音刚落，靠墙睡觉的白澄睁开眼，两个人头睁开四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上方。
裴书摸着枕头下的武器翻身而起，现在就算是林晓风也听到了，避难所上空突然传来鸟类怪异的鸣叫，那怪鸟体型大，叫起来声音嘹亮，穿透了厚重的避难所墙壁。
变异鸟扑腾着翅膀，发出巨大的风声，外面爆发出一阵枪响声。
有人来了。
林晓风快速从卫生间走出，保持透明，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祝宁收起黑色装置，随手放在身后的收纳袋，打开上帝视角，在三十米的范围内看到人影，他们手持重型枪械跳下飞车，冒着火光。
一、二、三……祝宁点了下，抬起一只手跟裴书打暗号，一共五人。
等等，祝宁视角里多了一张脸，第一眼看去很俊俏，眉眼长得很精致，桃花眼，窄鼻子，薄嘴唇，祝宁刚开始还以为是一个人，已经比起一只手指，意思是六个人。
祝宁抬起的手指很快就顿了下，他完整的外观从黑暗中显现，下面竟然是德牧的身体，垂下的尾巴摇了摇，他脸长得太精致，身体和习性又是完全的犬类，对比之下视觉冲击力拉满，让祝宁一个恶魔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裴书手持枪看着祝宁打手势，她本来伸出了一只食指，裴书以为是多了一个人，但祝宁伸直的手指又变弯了。
裴书：“？”
什么意思？多来了半个人？还是来了个太监啊？

第275章 刺杀
103区清洁中心。
已经是深夜，霍文溪靠在椅子上处理公务，她突然毫无由来地抖了下眉毛，看向远方。
103区灯火通明，看上去从大灾难里复苏，此时霓虹灯光仿佛在霍文溪瞳孔中闪烁。
庄临看出她的异样，问：“怎么了？”
霍文溪：“想给祝宁算一卦。”
庄临：“你看着也没那么冷漠啊。”
祝宁走后，霍文溪一直的回复都很冷淡，看上去好像对墙外的祝宁漠不关心。
霍文溪的办公桌很古色古香，是个很大的黑白八卦盘，霍文溪抽出了一枚硬币，明明是这么古老的八卦盘，她却在用游戏币在算命。
霍家很古老的传承，也是霍文溪被叫做小神婆的缘由之一。
庄临不敢打扰小神婆“做法”，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一枚金属硬币被高高抛起，降落时不断旋转，像是赌桌上旋转的骰子。
很多人觉得小神婆算命没个准数，毕竟抛硬币这种事儿找个金属系异能者就能“逆天改命”了。
啪——
硬币落在霍文溪手里，霍文溪一只眼睛戴着眼罩，看了一眼，直觉告诉她，祝宁有危险。
她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预感。
……
“这鸟真怪啊。”
戚雪柳带队到了松山寺大门口，刚一进来就惊动了变异鸟类，黑鸟张开巨大的翅膀向下俯冲，他们小队不得不停下来攻击。
黑暗中爆发出一阵阵火光，一条人面狗趴在地上，置身事外一样舔着自己的前爪子，看向某个方向。
藏得真深，裴书算是个掩藏踪迹的好手，让他废了一点功夫。
变异鸟的尸体接二连三落在地上，他们一轮攻击之后，变异鸟似乎感受到有些许忌惮，不再傻乎乎往上撞，而是停在屋檐上，张开尖嘴向下吼叫。
小队手持枪对准天上，一点点向松山寺内推进，这么大的动静，里面的人不被惊动才奇怪。
列维的人鼻子贴在地面上，一边闻一边尾巴轻轻摆动，他闻到有一辆车曾经在这儿落下，车身上有汽油味儿，应该是从上一个黑鸟市抱了陈旧汽油上车。
嗯，列维又闻到了尸体的气息，他们团队里带着一个尸体？
不，不止一个，是两个。
尸体的腐烂味儿很淡，冰冷冷的，应该死了很久，是某种异能？
有火的味道，火系异能？
啊，很香，列维猛地吸了一口，高挺精致的鼻子贴着地板，像是把鼻子探进花朵中闻花香，或者是探进高脚酒杯闻酒香，他感受到了强烈的污染，这是恶魔的香气。
列维一脸陶醉，垂在身后的尾巴摇晃幅度很大，甚至立起来，恶魔好香。
杜一琦微妙地看着这位“同事”，不管看几次，都觉得很恶心啊，好像个变态。
列维抬起头，“五个人，两个尸体，一个火系，一个没闻出来，一个是我们的目标。”
列维鼻子很灵，进行精准播报，这应该就是祝宁小队的全部人手，人不多，但根本没法让人放松精神，对面光一个祝宁就足够让人害怕了。
戚雪柳带队：“小心点。”
鸟类还在盘旋，大殿里的佛像看着阴森森的，其他小佛像看上去像是鬼影。
他们的飞车停在大殿外，后备箱已经被人打开，大松守在车附近，他们需要有个人去手动解开枷锁。
其他四人带着人头狗穿过大殿，避难所的位置肯定不会特别隐蔽，很快就被发现了，杜一琦三两下点开了机械面板。
入口在面前打开，队友守在两侧，随时准备开枪，但入口打开后，只有一片安静，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走了？
不可能，他们来的很快，列维蹲在旁边，用眼神示意：还在里面。
枪口对准地下，戚雪柳打了个手势，已经准备好向下轰炸，他们刚打开炮口，眼前突然窜起一阵火焰，像是黑暗舞台上的魔术师，在观众注意力集中时，不知道从哪儿放了一把火。
“开枪！”戚雪柳大吼。
炮口在第一时间打开，他们为了克制祝宁的异能，都没选择金属制造武器。
但很快，从下方跃出一个黑色的人影，她的动作非常诡异，像是一个玩具人偶，身穿黑色雨衣，手持一把柴刀，而她停留在半空中时，身后钻出了另一额头颅。
队友叫了一声，差点想扔掉枪，不是被眼前长着两个人头的女人给吓到了，而是在女人出现后，他的身体表面突然长出了黑色的斑点，像是尸斑一样快速蔓延。
他的手臂摸起来就像是烂掉的苹果，尸斑下的皮肤一摁下去就是一个凹陷。
这是什么诡异的东西？
他还没反应过来，突然感觉空气微微震动，一个看不见的人影跳在他身上，双腿骑在他肩膀上，两条手臂环住他的脖子，那是个小孩儿身形，肯定没多大，不然做不了这个动作。
她年纪小，竟然动作非常干脆利落，双手用力一拧，一股巨力传来，他眼睛瞪大，脊椎骨碎成了粉末。
他在死时瞳孔倒映出一阵火光，距离他最近的杜一琦全身都是火焰。
才一分钟，就一个开门的功夫，三人第一次打配合竟然挺有默契。
而戚雪柳也是在一分钟内损失了两个队员，她面无表情看向前方，已经看到了敌人的影子。
裴书本想趁机攻击，速战速决，但他很快就停在原地，无形之间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他的右手。
另一边白澄也是同样的境地，她被一股力量抓住了左腿，而另一个白澄趁机从她后背逃脱，踩着她的肩膀跳进深林深处，观察状态后再进行袭击。
意念操控？
裴书看出来了，不愧是军区派来的人，难怪被选中狙杀恶魔的负责人，戚雪柳的异能竟然是很罕见的意念操控，可以凭空控制人的身体，这种异能进化到完全状态可以轻易在瞬间捏断人的脖子，难怪他们都说戚雪柳是第二个苏何。
裴书估算着戚雪柳意念操控的距离，绝对不会像苏何那样恐怖，一定有距离，另一边白澄打了个手势，让林晓风不要动作，透明异能没法让人看见，林晓风可以保命。
说不定林晓风还是破局的关键。
林晓风在暗处看懂了手势，她静悄悄后退，一个长期以透明状态生存的人，知道怎么样做到真正的悄无声息，因为年龄小，体重和身高都有优势，林晓风甚至都不会犯踩到树枝这种低级错误。
列维从一开始就没走进交战圈，用一张人脸做出了犬类的威胁表情，呲牙咧嘴地看着裴书。
裴书终于看清了列维的脸，怪不得祝宁刚才弯了手指头，要是他看见也很难形容这是什么东西。
列维察觉到有透明人，无法被肉眼看见，但可以用鼻子确定大概位置，他鼻子重新贴着地面寻找踪迹。
一旦找到，他们会丧失优势，林晓风默不作声看着人头狗身的怪物，想着要怎么把他弄死。
柔软的白澄张开双臂从高大树木上跳下，她已经伸出一只手，但尸斑没触碰到戚雪柳时，白澄的身体于半空中被一股无形力量抓住。
咔嚓——
柔软白澄的身体在空中扭曲，竟然像是一个易拉罐一样被人捏烂。
白澄身体跌落在地发出砰的一声，她眼睛还是睁着的，四肢扭曲，脑袋搁在小腿的位置。
裴书和白澄同时感受到骨头被掐住，戚雪柳即将发动第二次袭击，她要扭断裴书和白澄的脖子。
裴书一条腿被困，他单手撑地，双眼燃烧出火焰，就近的一棵树木立即被火焰点燃，在树木附近的怪异鸟类扑腾翅膀逃散。
裴书正要进行第二步，背后一阵旋风席卷而来，空气中的灰黑色线条降临。
裴书和白澄同时感到后颈汗毛炸起，裴书有经验，上次还很抗拒，这次第一反应是放松身体，他们已经被纳入祝宁的保护圈，在她的控制之下，像是标记了自己的场域，任何人无法轻易穿透。
裴书感觉到右肩一沉，一只有力的手从黑暗中伸出，祝宁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祝宁悄无声息出现在裴书和白澄背后，她身穿黑色防护服，看上去像个恶魔突然降临。
她背后就是松山寺的主殿，高大的神像悲悯地看着一切，头上是怪异的鸟类扑腾着翅膀盘旋，他们视人类为眼中钉，发出尖利的嘶吼。
戚雪柳在发抖，她本来用意念控制住了裴书和白澄，还想坚持片刻，但很快就放弃了，她神经敏感，四周仿佛都是看不见的威压。
戚雪柳低下头，自己已经踩进了祝宁的污染区域范围内。
她的异能霎时间松懈，祝宁没有说一句话，但她知道自己敢擅自动作，祝宁可以毫无压力地吞噬掉她。
这就是恶魔吗？连对战的可能都没有，戚雪柳上次只是远远看到了祝宁，第一次跟祝宁近距离接触。
戚雪柳感受到了实力差距，神国普罗米修斯的机械防御跟祝宁打个平手，毫无悬念，他们过来就是送死的。
裴书松了口气，要不是说抱着大腿有饭吃呢，祝宁出场后根本不需要打，这就叫大佬虐菜。
祝宁看到他们身上的标志，问：“普罗米修斯的人？”
戚雪柳本来想回答，突然呼吸急促，全身都在发抖，好像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事儿，而恐惧的源头不是来自于祝宁。
戚雪柳吞了下唾沫，背后好像张开了一张看不见的门，而她已经感受到了门内恐怖的气息。
不止戚雪柳，其他队员都是如此，列维夹紧了尾巴，发出小声的呜咽。
不对，祝宁的眉头皱起，地上很多鸟类的尸体，明明四周很吵，但祝宁感觉到很安静，安静到一根针掉落也能听得清。
呼——
突然，祝宁听到空中响起了一阵裂响，像是鞭子抖过，但比鞭子更细，更锋利，可以切割这世界的一切。
她的额头上鲜血落下，从最中央开始，最初很细，比一根绣花针还要纤细。
她的头颅被看不见的武器洞穿，直接破开头盔面板，从前额正中央开始刺入，覆盖在她亲手刺入的位置，然后从后脑勺刺出，手法干脆利落，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就结束了。
有什么东西穿过了她的脑壳，然而祝宁都没看清楚人在哪儿。
其他人同样也没反应过来，裴书瞳孔剧烈震颤，变故突如其来，四周高大的树叶发出沙沙沙的响声。
裴书下意识寻找源头，这支小队不是只有异能者组成，飞车的后备箱被人打开，露出了一个棺材一样的盒子，上面的锁链绑带散开，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片漆黑，什么东西出来了？
有什么诡异的怪物在黑暗中穿行，动作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祝宁都张开了自己的污染区域，在她的绝对领域中，有人能这样……杀了她？
呼——
空气中响起第二声裂响，第二次攻击已经如约而至，祝宁早就被锁定，她的速度已经很快了，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半身涌动。
祝宁打开了防御空间，黑色粘液从后颈爬出，覆盖着她的上身。
但是防御无用，无形的鞭子已经扬起，祝宁只听到了落下的声响。
透明的防御空间被划出一条丝线，祝宁的防御被轻易破溃，像是一个玻璃房碎了一地。
丝线切开了她的身体，从腰处直接斩断。
眼前的数据流不断闪烁，变成了乱码的闪屏，祝宁抬起手时已经无法控制。
林晓风在攻击圈的外侧，祝宁受到第一次攻击时，她都没看清楚，因为那个伤口太小了，而一切都进行得太快了。
但是第二次她看清了，祝宁的上半身从中间断开，砰的一声滑倒在地。

第276章 没死
祝宁……被劈成了两半？
怎么会这样？裴书刚还沉浸在被大佬罩着的安全感里，下一幕亲眼看见自家大佬裂了。
普罗米修斯动真格的？裴书以为神国肯定会留一手，就像之前狙击恶魔，也是想回收祝宁的身体和脑子里阿尔法系列实验的系统。
一共两次袭击，第一次精准穿过头部，打穿祝宁脑子里的系统，第二次斩断祝宁的身体，使她完全丧失反击能力。
普罗米修斯的用意直白而明显，他们要完全杀死祝宁。
怎么做到的？裴书给陆家当走狗，快速回忆，军区有研发“武器”，跟什么阿尔法系列实验完全不同，他们研究的就是大规模杀伤力武器。
服从力不高，很容易波及自己，一旦动用敌我不分，看戚雪柳被吓得发抖就知道了，这支队伍的人没人敢乱动。
上次第二区根本没启用，很容易失控，现在普罗米修斯找到了正确用法，在墙外狙击祝宁。
现在飞车后备箱打开，车尾处溅起了鲜血，一个人的身体倒下，已经被切割成三半。
需要手动释放，这支小队从最初就是来送死的，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祝宁，释放怪物。
它能快速切割，是什么型号的？裴书对军方了解不深，根本回忆不起来，当然也想不到弱点。
裴书花了一秒钟都不到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但却不知道如何行动，因为没看到敌人的脸，也不敢乱动，祝宁就在裴书一米外的距离。
她脸上还扣着防护头盔，看不清表情，额头部位有个孔洞，大片鲜血从她身体下溢出，打湿了裴书的鞋子。
裴书答应当祝宁的走狗时，一定没想到今天这一幕，这么快他就站在祝宁的血泊里。
而祝宁的胸膛在微微起伏，还没死，恶魔没那么容易死。
裴书刚想清楚，突然听到一声咔嚓声，在这时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人恐惧，别说这么明显的咔嚓声。
是白澄，本来被戚雪柳扭曲的白澄竟然活动了下小腿，扭曲的腿骨绷直，像是丧尸在原地复活。
柔软白澄站起来，身穿黑色雨衣的白澄就站在裴书左侧两米，白澄感受不到疼痛，也感知不到危险，因为是个尸体，所以甚至没有恐惧。
白澄面无表情，很容易让人想到死神或者赶尸人一类的职业，两个白澄一前一后，同时抬起手。
以白澄为中心，死亡的气息开始蔓延。
一时间，地上趴着的怪异鸟类尸体支棱起翅膀，不死者是死尸，白澄的攻击方式裴书又了解了一个，尸体操控。
这支小队进入松山寺之后一直在猎杀变异鸟类，地上的尸体成百上千，这时候像是白澄手下的一支亡灵军。
避难所的位置是白澄选择的，她接祝遥的单子都会提前八个月运作，选择的休息地是自己的主场，她早就知道如果有人追来，杀死的鸟类会成为武器。
白澄伸出的手掌凭空转动，像是无形之间画了一张符咒，上千只鸟类的尸体扑腾着翅膀，动作机械，但是不慢。
佛像注视下，这一幕显得很壮观，黑色鸟类尸体复活了，在祝宁面前组成了一个人造防御墙壁，遮天蔽日，像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海浪。
呼——
怪异的鞭子又扬起，看不见的丝线在空中编织，白澄刚构建好的防御墙顷刻间被斩开一道裂缝，黑色羽毛如落叶般降落。
太快了，刚反击就立即被破解，纷纷扬扬的黑色羽毛中，裴书眼角一瞥，祝宁的上半身已经消失。
是林晓风，她可以让自己触碰的物体透明化，林晓风趁机抱着祝宁的身体正在后退。
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没有交谈，没有人指挥，但都知道该干什么。
眼前怪异鸟类组成的防护墙还没完全溃败，裴书第一反应就是快速奔跑，迅速离开了攻击圈。
未知武器的攻击意图很明显，它冲着祝宁去的，没空在意几个小喽喽要不要逃跑，裴书奔跑的速度很快，没有受到阻拦。
看来这件武器被提前输入了第一目标指令，裴书很熟，神国的武器目标很明确。
裴书一手撑地，双眼火焰燃烧，防护服内部几乎灌满了滚烫的岩浆，身上的防护服都险些被烧到融化，冒起白烟，在看到祝宁上半身消失时，裴书立即开启了火系异能。
像是一根根点燃的蜡烛，遮天蔽日的树木腾起火焰，之前只烧了一棵树，现在是一片森林。
正常森林点一把火都可能在五分钟内瞬间蔓延成无法扑灭的山火，这片变异树林的树木如同摩天大楼一般高大，点燃一棵后，火龙扶摇而上。
裴书所在的空气都被热浪席卷而微微变形，烧断的树木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需要给祝宁撤离创造机会。
大火蔓延的速度太快了，裴书一副放火烧山大家要死一起死的架势，野生动物都畏惧火焰，此时怪异鸟类扑腾着翅膀逃亡，形成一片黑压压的鸟群。
轰——
燃烧的树木像是倒塌的大楼一样倒下，砸穿了松山寺的主殿，里面的佛像被砸得粉碎，碎石块儿立即崩开，溅起的灰尘和火焰成了最好的视觉障碍物。
戚雪柳感觉到那股恐惧感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浑身发麻，因为神经敏感，比其他人收到威慑力更强。
她几乎不敢眨眼，前方无形的攻击没有再继续，到处都是火焰和飞舞的羽毛。
眨眼间，别说是祝宁的上半身，其他队友也消失了，古朴的寺庙地板上只躺着两条腿。
停止了？
目标消失，徒劳的攻击没有用处。
戚雪柳只知道自己护送的武器叫“0056号”，不知道具体功能。
这也是戚雪柳第一次看到0056号开启袭击模式，比所谓的恶魔还要恐怖，恶魔有人的思维，这些武器除了杀戮什么都不懂。
戚雪柳感觉到压迫感暂时消失，才开始挪动自己的双腿。
戚雪柳想去寻找自己的队友，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她刚迈出了两步，瞳孔一缩，在飞车后看到了一具尸体。
大松的头盔滚落，脑袋被切成了两半，一只眼睛茫然睁着，戚雪柳第一眼看到的是他太阳穴上的蓝色圆环。
普罗米修斯在操控他，打开封印这件事就像是必须要活人去引爆，正常人惜命都不敢去，但在普罗米修斯的操控下，他们可以完全没有阻碍地执行任务。
戚雪柳深吸一口气，她立即找到了不远处杜一琦的身体，她刚才被裴书袭击浑身上下都是火焰，防护服开启自动灭火功能，现在只剩下余火。
还没死，戚雪柳打开杜一琦的头盔，想立即给她注射愈合剂，但她的手被打断了，愈合剂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杜一琦全身起码百分之五十的皮肤面积都被烧伤，普罗米修斯不会把痛觉神经传导给她，所以她感知不到，这样竟然都摇摇晃晃站起来。
杜一琦本来人长得很好看，现在半张脸都是溃烂的伤疤，冒着白烟流淌着脓液，她站起身后，面无表情用机械声说：“寻找目标。”
寻找目标，她无神的双眼扫视现场，视觉神经被普罗米修斯征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寻找祝宁，杀了祝宁。
人脸狗身的列维站起来，他摇晃着尾巴，嘴中重复，“寻找祝宁。”
戚雪柳浑身一颤，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人影，燃烧的火焰中，背影显得很阴郁，那是怪物的真面目。
……
高速移动的飞车上。
后车座全都是血，林晓风没见过祝宁流这么多血，她的双手被打湿了，粘稠的血液附着在手心好像根本洗不掉。
林晓风只来得及拖走祝宁上半截身体，当时情况太紧急，她几乎是靠着肾上腺素在行动，到现在都没有很清醒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飞车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已经在林晓风的控制下变成透明，但没有司机精准操控，很容易撞到树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裴书跳进了驾驶舱稳住车身，林晓风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开车。
白澄脸色惨白靠在后车座，现在只剩下穿黑色雨衣的白澄，柔软白澄被留在现场了。
她这次又会失去一个尸体。
林晓风无法接受祝宁只剩下一半，哆哆嗦嗦打开医药箱，全身都在发抖，她学过紧急处理伤口，给祝宁贴上简易医疗检测装置。
祝宁的情况很差，体温升高到四十度，心跳杂乱无章，绝对不是正常形态。
林晓风已经注射了十一支药剂，后车座全是散落的针管，但这些东西都没用，注射之后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很快就消失了。
他们的正规医疗包落在寺庙，手头上能用的工具有限。
林晓风不敢看祝宁的断口处，黑色粘液在她身上蠕动，包裹着切口，祝宁当时左手没抬起来，左小臂也被切断，现在只留下一个上半身，完整的右臂，和一颗脑袋。
白澄对此见怪不怪，她见得多尸体了。
裴书心里很焦躁，不只是祝宁受伤，而是祝宁被人切成两半这个事实，他到现在都没消化，对面到底是什么武器。
背后森林后火焰滚滚，树叶在颤动，裴书：“快追上来了。”
他们几乎是拼尽全力，但只能片刻阻挡，根本就不是一个实力档次的。
林晓风撕开祝宁的衣服，立即被吓了一跳，工字背心下，全都是红色纹路，好像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出了什么藤蔓，长满了她的上半身。
林晓风第一次看到祝宁的身体，她有点意外，祝宁什么时候就这样了？
她怎么什么都没跟自己说过？
林晓风：“怎、怎么办？”
祝宁心跳越来越微弱，检查装置好几次提醒生命垂危，她快坚持不住了。
白澄：“不是有黑鸟市带出来的装备吗？祝遥留下的肯定有用，换上。”
林晓风被提醒了，他们去黑鸟市肯定不是无用功，祝遥提前八个月就安排了这件事。
林晓风立即去翻找，当时突然遇袭，很多东西都留在松山寺没拿出来，身上物资不多，最怕的就是那玩意儿被落在原地了。
林晓风摸索了一下，很快在祝宁身上的收纳袋里找到，祝宁随身携带着。
那玩意儿表面黑漆漆的，摸上去的触感像是在摸什么鱼类的皮肤，散发着一股不详的气息，不管看几次都很诡异。
林晓风掀开了祝宁的头盔，祝宁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额头上有个细小的孔洞，鲜血不断涌出，林晓风总觉得上次在浴室外，祝宁额头上就有个小伤口。
林晓风一手拿着黑色装置，对着祝宁的脑袋有点不知所措。
林晓风：“怎么弄？”
他们团队里没有医生，这么精密的设备可能需要一个研究员才能放置。
裴书裴书油门踩到底了，一边从后视镜观察状态，那诡异武器越来越近了，不管要干什么都尽快。
白澄冷酷地说：“切开直接放。”
裴书分神看向后车座，“别说医疗资质，我们最起码也要会维修吧？”
那是脑部手术又不是普通外伤，不说来个脑科医生，就算是最低要求，不把祝宁当个人，当一台洗衣机，也要找个会机械维修的才能动手吧。
裴书提醒她们不要擅自行动，问：“你们俩修过东西吗？”
白澄不能参与这个话题，她只修过尸体。
林晓风轻声回答：“我修过车。”
林晓风出发前学了开车，顺便学了怎么修车，以便在野外应付极端情况。
裴书：“……”
白澄一本正经问：“技术好吗？”
林晓风：“还行，我平均分九十二。”
她之前都是当网红，去学车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对机械方面感兴趣，上手很快。
裴书脑壳隐隐作痛，这走向有点离谱，“不是，你们认真的？”
真把祝宁当做一辆车来维修？祝宁是阿尔法系列实验体，她又不是汽车人。
白澄是行动派，展开卷轴一样的刀具收纳包，作为一具尸体，她有各种大小的刀具。
她抽出一把柳叶形态的，这把比较适合开颅做手术。
白澄把柳叶刀伸到前座，“借个火。”
裴书：“……”
他是火系，被不知道借了多少次火，但之前都是点烟，第一次有人让他给手术刀消毒。
这车人全是神经病。
裴书手持方向盘，无奈的火苗窜起，白澄很细致地把两侧的刀锋都烧了一遍。
白澄给林晓风递刀，“我的建议，狠一点。”
大概是有白澄怂恿，林晓风胆子比之前大了点。
林晓风接过刀，手一直控制不住颤抖，她才出墙第二天，没想到要给祝宁切开脑子。
林晓风深吸一口气，一直提醒自己，很简单的，人的脑壳没有汽车外壳坚固，只要当做一辆车就行，打开如果能够看到熟悉的机械结构，林晓风就知道怎么做了。
刀尖向下，散发着冰冷的寒光，像是垂在人头顶上的一根冰锥。
裴书都不敢说话了，他现在注意力都在背后的追兵上，嘴上不同意，默默把车开稳，如果真要做这狗屁手术，手术台不能晃。
刀尖触碰到了祝宁的额头，最尖端已经陷入。
就在这时，祝宁的睫毛颤了颤，她很难控制自己现在的状态，眼睛半睁着，海蓝色的数据流早就消失。
祝宁艰难开口：“我……还……没……死……”
你们这样乱来就不一定了。

第277章 换脑
林晓风听到祝宁的声音后抽出刀，她本身额头上就有个孔洞，之前都在流血，此时没有流血，而是流出了机油一样的液体。
祝宁眼睛只能睁开一半，导致这个世界在她眼里好像被人虚虚盖住了一半，她只看到了林晓风的身体，小姑娘跪坐在车座旁，手无足措地拿着一把滴血的柳叶刀，祝宁肯定把她吓坏了。
白澄坐在另一边，裴书在开车，都还活着。
祝宁确定了这一点，放心了不少。她半截身体被放置在后车座上，她还没体验过这么奇怪的状态，她想活动一下左手，但左手指和下肢一起被留在寺庙里。
她感知不到其他部位的存在。
祝宁甚至没有完全意识到当时自己在干什么，太快了，她的身体里的寄生物们反应更快，黑色粘液附着在脊椎上，像是逃难的动物一样涌上祝宁的上半身。
而胸膛里的红色触手在收缩，它张开防御网一样的东西，红色纹路爬满了祝宁的胸膛。
寄生物不会期待宿主死亡，他们会下意识保住祝宁的心脏和大脑，可惜大脑没保住。
祝宁绝对受了有史以来最重的一次伤，她的系统被捅穿了。
系统的真面目应该是个黑色盒子，外层坚固，内部镶嵌着芯片、齿轮和一个污染物。
现在那个污染物从黑色盒子里爬出，祝宁的脑子像个漏了一个口子的汽油桶，正在一点点漏出看不懂的物质。
如果她是污染物和机械的结合体，那现在机械部分已经完全溃败，在系统被击碎的瞬间，系统面板表面出现裂痕，像是有人一拳打在电脑屏幕上，所有面板数据都消失。
无形的天平被打破，污染物和机械本来各居两端保持平衡，现在完全失衡，污染物那侧的砝码太多了。
祝宁的耳朵里全是疯狂的呓语，头痛欲裂，与此同时她还升起了强烈的饥饿感。
祝宁不知道祝遥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可能真的是报废装置，她曾经想过不到万不得已的那一步不会植入。
祝宁已经虚弱到连根手指都无法移动，黑色盒子就放在她身边一寸的位置，在她的注视下，黑色盒子在微微晃动，好像有什么手在控制。
“飘、飘起来了？”林晓风不确定地问。
白澄冷冰冰说：“祝遥只给装备，说明安装没那么难。”
不可能是很精密的安装流程，不然祝遥肯定会留下相应的安装指导，或者留下一个研究员来，所以白澄刚才觉得劈开脑子塞进去说不定可以完成。
吞噬，祝宁系统面板熄灭了，唯一的本能还在，她可以做到用进食的方式吞噬掉黑色盒子。
祝宁断肢的边缘本来包裹着黑色粘液，储存着祝宁所剩无几的血液，此时微微颤动，像是伸出了一个触角那样把黑色盒子包裹住，拖向祝宁的脑子。
林晓风本来还想说话，她张了张嘴就愣住了，好像有一只手卡住了林晓风的咽喉。
只剩下上半身的祝宁躺在这儿，无形之间背后好像站着什么远古生物。
整个飞车内部像是蔓延着黑色浓雾，白澄瞳孔一缩，她明明没有恐惧感，这时却感觉到一阵战栗，无数根针在一起扎下，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悬浮在他们头顶。
林晓风手里拿着的刀轻轻颤抖，她克制不住自己想要逃跑的冲动，全身爬满了鸡皮疙瘩，好像呼吸都被什么东西剥夺。
裴书握紧了方向盘，浑身发僵，他本来防护服内部全都是火，此时火焰暂停。
这个车里不止他们四个人，还有第五个生物。
它从祝宁的额头里爬出，庞然大物只展露了自己百分之一的真面目，却足以让蝼蚁恐惧。
祝宁眼睛半睁着，没有焦距，意识在离她远去。
白澄从齿缝里溢出几个字，“闭眼。”
不要窥视，否则最大的危险不是来自背后的追兵，而是来自祝宁。
盒子里果然是什么未知而诡异的东西。
祝宁身体里的污染物想要进食，盒子里释放出的新污染物同样也有这个打算，狭窄的空间成了两个污染物的角斗场，势必要分出一个胜负。
胜利者会成为新的主导，而失败者只会成为养分，被完全吞噬。
而他们三个旁观者可以说是幸运，有幸看到阿尔法系列试验品的更新细节，也可以说是三个倒霉蛋，一不小心就会波及自身。
林晓风感觉要窒息了，空气越来越少，她眼前都开始发虚，她背后一空，像是被什么诡异的生物扯进了另一个空间。
林晓风听到白澄的声音，听话闭上眼睛，闭上眼后无形的压力好像放松了点。
一切都离她远去，这里没有车，没有追兵，不是在高大的森林内部，多余的东西被抽离。
而庞大的怪物挤满了这个空间，他们都处于怪物的领域内，稍有不慎就会被碾碎成粉末。
这个过程被无限制拉长，好像在未知空间里，没有时间，没有过去未来的概念，那里只有一片虚无，林晓风本人都仿佛被压缩成二维生物。
啪嗒——
柳叶刀掉落在车内地毯上，林晓风大口呼吸，扶着后车座的手止不住在颤抖。
刚才发生了什么？
“结束了。”白澄机械的声音响起，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
林晓风睁开眼看向后车座，黑色方块儿消失了，祝宁闭上眼躺着，跟刚才没有区别，好像刚才只是林晓风的幻觉。
林晓风本来想摸祝宁的身体，但她第一次不知道该不该动手，感觉祝宁突然变得很陌生，变成了林晓风无法触碰的存在。
祝宁额头上机油一样的东西没有再流淌，肩膀上的红色纹路在微微抽动。
飞车的时钟动了下，时间才过去一秒，一切都太像是错觉了。
林晓风看向其他人，白澄和裴书的脸色都不好看，额头上布满冷汗，他们深呼吸两口，应该是刚从什么恐怖状态下逃脱出来。
不是错觉，那个状态他们都体验过。
白澄摸着自己的心脏，感受着恐怖的余韵，太少见了。
裴书刚才差点被祝宁逼疯，他精神状态岌岌可危，好在祝宁很快就停止对裴书的精神攻击。
裴书握紧方向盘的手不断松开，通过活动手指来感知自己的存在。
就在刚才，裴书连自我是否存在都无法感知，虽然只有一秒，但祝宁让他想到在墙外遥远污染区遇到难以描述的生物。
林晓风声音发抖，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没有经验，下意识求助他人，想得到一个解释。
白澄松了口气，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劫，瘫坐的姿势盯着车顶，说：“可能安装好了。”
白澄机械地转动眼珠子，看向隔壁的祝宁，祝宁闭着眼，完全不能理解刚才的恐怖感是她发出的。
白澄有点忌惮祝宁，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克制了下本能才摸向祝宁的额头，好像摸到了一个火炉，她体温更高了。
白澄找回自己的思路，说：“不知道是重启还是在适应。”
林晓风整理了下思路，问：“是痊愈的意思吗？”
白澄摇头：“不好说，人类换内脏也会有排异反应，何况换个脑子，她在发烧。”
林晓风一颗心又悬起来，实验都有失败的可能，祝宁没有脱离危险。
白澄：“她需要休息。”
祝宁现在就是个术后的病人，他们别说没有什么合适的医疗条件了，他们连一个休息地都没有。
裴书缓过神来之后一直在观察身后，在祝宁“换脑”的时候，背后追踪的动静停了下。
裴书摸清楚了普罗米修斯的真正目的，就觉得不可能轻易逃脱，说：“他们有狗，我们躲不了多久。”
车是透明状态，但裴书见过那个人脸狗身的怪物，很专业的追踪犬，普通踪迹掩盖都没用，刚才祝宁的状态应该让他们疑惑，所以暂停了追踪，但很快就能重新找到。
白澄面无表情重复：“她肯定需要休息。”
车内陷入沉默，祝宁没有战斗力，他们最强的恶魔瘫痪了，三个人明显都不是诡异武器的对手。
武器是冲着祝宁来的，恶魔与恶魔之间的斗争，只要他们原地抛弃祝宁，三人肯定都能活命，没必要绑在一条船上，这个队伍反正才刚凝聚没多久。
没人亲口说出来这句话，但三人对此心知肚明，连就算是孩子的林晓风也知道，团队的凝聚力不强，队友一死，他们很容易溃散。
裴书沉默了会儿，突然说：“进污染区，半封闭污染区可以阻挡气味。”
污染区域有不同的规则，进入之后所有人都要适应，很适合躲避，但不知道具体效果怎么样。
林晓风愣了下，什么意思？白澄选择的松山寺没什么诡异的生物，很适合休息，他们是需要找个危险地带吗？
白澄倒是挺有兴趣地看着裴书，林晓风跟祝宁有交情，白澄反正不会死，唯一有问题的就是裴书，她知道裴书是给人当走狗的，拿捏不住裴书对祝宁的忠心程度。
白澄挺意外，裴书竟然没提出抛弃祝宁的方案，为什么？
裴书坐在驾驶座，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笃定地说：“我跟白澄把他们引开，林晓风带着祝宁先进去。”
林晓风快速回答：“我不会……”
她才十岁，第一次出墙，裴书是让林晓风带着祝宁单独逃亡？
裴书：“你的异能最合适，很简单的，我等会儿教你，坚持到我们进去找你，活着就行。”
林晓风沉默，哪怕最低要求是活着，她都不觉得简单，很容易死在里面，但她沉默之后就说：“好。”
如果这样安排最好，林晓风不能躲。
裴书很专业的老师，他可以在短时间内教授一些经验给林晓风。
现在分工明确，林晓风的任务带着祝宁在污染区生存，裴书和白澄负责杀狗。
裴书和白澄杀不了那个神秘武器，人脸狗必须要死，不然这场逃亡没完没了。
白澄没有什么异议，在后视镜里跟裴书对视，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白澄问：“你想进哪个？”
他们都是老向导，对附近地形很熟悉，但污染区域千变万化，很可能他们去的时候就变了，考虑到林晓风本人是个孩子，带着只有半截身体的祝宁，裴书是想把她们藏在哪儿？

第278章 霉菌
沙沙沙——
森林深处，一米多高的草木在轻轻晃动，好像有什么野兽在其中穿行，但肉眼又看不到是什么生物。
林晓风背着祝宁在快速奔跑，祝宁只有上半身，白澄帮她固定好了，甚至教授了一些背尸行走的省力窍门。
当时裴书一脸无语，吐槽谁要学怎么背尸体省力，但也没出言制止。
裴书走前教导了林晓风几个窍门，污染薄弱的地方是出口，污染浓度高的位置是污染源。
一般人都是寻找出口离开，但考虑到祝宁是个以污染源为食的，到时候林晓风自己处理。
污染区域无法长期生存，因为肯定会被同化，短暂生存可以做到，要点是，顺应对方的污染逻辑，不要做不符合逻辑的事儿。
道理很简单，不要当异类，也就不会被发现，可以做到和平共处的诡异局面。
裴书说话的时候林晓风很认真地听，生怕漏掉什么细节，时间不多，裴书只说了要紧的。
“你挺聪明的。”裴书摸了下林晓风的脑袋，“活着。”
白澄冰冷的手掌也放在林晓风的脑袋上，机械地说：“活着。”
活着，林晓风也对自己说。
林晓风除了背着祝宁以外，她还背了一个巨大的医疗包，还有祝宁的食物“污染剂”，她的任务有两个，第一个是照顾好祝宁，应对突发情况。
第二个是到达目的地，在污染区域活到裴书和白澄过来。
裴书和白澄有其他任务，他们必须要引开那个神秘武器的视线，因此林晓风是徒步前进的。
她出墙之前，祝宁带她注射过基因药剂，身体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强化，但这时候明显不够用，因为背后有一条狗在追她。
林晓风心肺像是要炸开了，她从来没一口气跑这么久，背后是追踪犬，距离越来越短。
之前都是看不见尽头的树木和草地，突然眼前出现了城市的轮廓，城市里没有霓虹灯光，一片漆黑，裴书说的目的地到了。
但林晓风刹不住车，或者是背后有追兵的情况下，刹车无意义，林晓风脚下一歪，人从山坡上滚落下去。
她尽力地想护住祝宁，但背着的姿势根本无法反手，于是林晓风只能抱住自己的脸，宋知章教过怎么自我防御的。
她的防护服专门改造过，就是为了弥补她脆弱的防御系统，她在翻滚下来时搞清楚了重点，这个计划想要进行，她不能出事儿。
翻滚时，背后的追击好像慢了点，这个坡道太陡峭了，那条人面狗在寻找合适的降落点。
但林晓风简直是在滚落，她抱着头都没法看清楚周遭是什么情况，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了，搅和地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碎石子磕得她浑身发疼。
终于，她滚到了坡底，林晓风一股脑爬起来，她爬起来的左腿小腿断了，她摸了一把，祝宁被包裹在裹尸袋里，没有掉落，白澄的背尸大法真的有用。
林晓风管不得那么多，眼前是一个破旧城市，大桥塌陷，楼房上长满了藤蔓。
林晓风按了肩膀上的强效愈合剂，冰冷的液体注射进肌肉，腿脚没那么容易恢复，她拖着残腿向前，一弯腰躲进了一间废弃大楼里。
这里是个废旧的居民楼，林晓风从破烂窗户里跳进地下室，她已经筋疲力尽根本走不动，喉咙火辣辣的疼，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
要是换以前的她，肯定疼得想哭，这时候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她赶紧解开裹尸袋，露出了祝宁的苍白的脸，祝宁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的孔洞是漆黑的，像是一只新的眼睛。
祝宁体温过高，肯定有四十五度，人类如果发烧到这个程度很容易被烧坏脑子。
林晓风没从做过这么紧急的任务，她刚想去看看祝宁的情况，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一条狗出现在城市附近，狗爪子踩上碎玻璃发出咔嚓一声响声。
林晓风立即屏住呼吸，她抱着祝宁像是抱洋娃娃一样，紧紧搂在怀里，她竭力地靠着墙壁，身体紧紧相贴，生怕被人看见。
地下室有一条窄窗户，不太明亮的月光落下来，就打在林晓风的脚前。
长着人脸的狗停下，他们的实际距离其实只有短短一米，林晓风都能想象得到那张诡异的脸，精致又诡异，如果被发现可能会被撕碎。
咚咚咚——
林晓风心如擂鼓，浑身都在发冷，她脑子疯狂思考，想着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
她手上有枪，祝宁特地培训过，但开枪这种事没有几年准头练不出来，她还有巨力，可以扭断那条狗的脑袋，但如果人脸狗的敏捷度更高，她反而是吃亏的那个。
列维甩着尾巴，尾巴的弧度暴露了他有点不安，他跟着那个看不见的影子跑过来，但一进城市后，那股很明显的香气消失了。
列维耸动着鼻梁，他鼻子长得挺直又漂亮，贴在街道地板后，他像是闻到了什么毒药一样突然皱眉。
好大一股腐败味儿，还有一股霉味儿。
列维嗅觉灵敏，不仅可以闻到踪迹，甚至可以闻到属性，比如白澄尸体的气息，其他人闻不到，他可以。
但过臭或者过香都会让他嗅觉神经刺痛，现在列维鼻子感觉有些火辣辣，像是闻到了芥末。
这什么地方？
列维打了个喷嚏，一脸嫌弃地看着城市，这地方跟墙外被废弃的城市外观差别不大，一样的破旧，绿色植物覆盖了很多人类建筑物，但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阴霾笼罩在上空，让列维很不舒服，他的嗅觉失效了。
列维太阳穴上的蓝色光环闪烁，他接收到了新指令，不要寻找了，回到队伍中去。
列维若有所思地看着废旧小区，这里的很多玻璃都被砸碎了，他从肉眼看看不出端倪，只好呜咽一声，顺着原路返回。
林晓风一直死死抱着祝宁，她血液都好像被冻僵了，听到人脸狗离开的动静还不放心，过了很久很久，外面只有一阵风声，天色都暗了，没有光从地下室窗户漏进来。
祝宁差点刚才被她勒死，苍白的脸有些发红，林晓风赶紧放开祝宁，给她松了口气。
她给祝宁注射了一支降温剂，她一共只有五支，要省着点用。
注射之后，祝宁体温没有明显变化，估计要过段时间才能生效，林晓风想了想，没有把祝宁的脑袋重新塞回裹尸袋，想给她留个口子透气。
这间地下室内很破败，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地上散落了很多塑料垃圾，以前肯定是穷人居住的场所，就在林晓风对面的墙壁上还有一大块儿霉斑，像是一副装饰画。
林晓风原地歇了一会儿，想起白澄和裴书对她的告诫，第一步，她需要找一张最原始的城市地图，好知道自己在哪儿，也要做打算。
林晓风的愈合剂生效，小腿没那么疼了，她重新把祝宁背起来，像是一个菜农背着她的竹篓。
林晓风小心翼翼地打开地下室的门，看向地面，果然那条狗已经不在了。
在污染区域生存要符合规则，林晓风还没摸清楚这里的规则，她今夜要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点。
在林晓风离开后，墙壁上的霉斑动了动，快速蔓延，活物一样攀爬而出。
……
松山寺。
他们把祝宁的残肢进行专业回收，存储箱内放了什么化学药剂，据说要送回联邦给研究员分析。
柔软白澄的尸体躺在原地，变成了一具单纯的死尸，黑色鸟类的尸体则铺满寺庙，放眼望去一片黑压压的。
飞车后备箱被关上，从黑色车窗隐约可以看到有个人就坐在车后，0056号一动不动，可能陷入了静止或者休眠状态，他似乎有启动条件，不是无条件使用的，这让戚雪柳暂时松了口气。
他们刚才顺着气息追踪，中途突然感受到一股很恐怖的气息蔓延，好像有人卡住了她的喉咙。
追踪被迫停止，戚雪柳回到松山寺做尸体回收，列维出去寻找线索还没回来。
戚雪柳合上存储箱，祝宁的手臂被单独存放，杜一琦就靠在旁边看她。
说是杜一琦，准确来说应该是普罗米修斯，她太阳穴上蓝色光芒闪烁，半张脸被火焰烧毁，露出里面的组织，戚雪柳甚至能看到一点白色的骨头。
杜一琦鼻子都被烧烂了，脸上有一块儿都是水泡，这样竟然都神态很优雅。
戚雪柳无法忍耐，杜一琦身体里是普罗米修斯的灵魂，对方为什么能这么自然使用这些菌丝人？
戚雪柳压抑住自己的表情，问：“继续追吗？”
列维还没回来，他们没有下一步指示，戚雪柳以为有什么新的计划。
普罗米修斯：“我们需要先谈谈。”
戚雪柳紧盯着杜一琦烧伤的面孔，问：“谈什么？”
“还差一步就能确定死亡，但他们现在逃跑了，”普罗米修斯眯了下眼睛，“有点麻烦，所以需要重新计划。”
戚雪柳知道普罗米修斯接管了队伍，就像是上次在第二区狙击恶魔的任务，戚雪柳的指挥权随时都要上交给他。
戚雪柳第一次跟普罗米修斯如此近距离，“面对面”交谈，这个说话冷漠的菌子，意外给人很强的压迫感，从头到尾都很淡定，只有一次例外，刚才不明的恐怖蔓延时，他露出了很麻烦的表情。
现在他已经恢复如常，普罗米修斯操控着杜一琦的身体说：“祝宁的小队很团结，没选择抛弃的方案，证明他们会力保。”
杜一琦本人特别喜欢插科打诨，现在用如此平淡的声音叙述，戚雪柳总觉得很恶心。
普罗米修斯：“队伍人很少，但搭配很好，裴书和白澄都很麻烦。”
跟戚雪柳的队伍不一样，那俩人都是在墙外生存的高手，不然也不会有人愿意花大价钱雇佣。
戚雪柳听出了嫌弃的意味，普罗米修斯继续说：“我猜测他们会进入污染区，这样可以甩掉我们这边的狗，果然列维追到一半气息就消失了，他暂时没用了。”
戚雪柳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听到没用两个字甚至觉得有点讽刺。
普罗米修斯抬头看了一眼阳光，他的本人身体被困，无法看到外界，只能通过其他人的眼睛。
“他们的团队很团结，但我们的团队不是。”
戚雪柳心里咯噔了一下，都不是傻子，普罗米修斯的意思谁都懂，他需要一个团结的队伍，其他人都是菌丝人，只有戚雪柳是意外。
戚雪柳也是目前普罗米修斯唯一无法操控的人，他突然说这个是要干什么？
普罗米修斯：“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要参加这种活动，根据我的算法，你应该并不赞成我的理念，你大概有百分之八十二的可能性会背叛我。”
说到这儿，杜一琦回过头，杜一琦原生长相很可爱，声音也甜，这时候被烧伤了半张脸，用那种波澜不惊的眼神看过来时，简直比看到鬼还可怕。
雪白菌丝从脑子里钻出，覆盖住了杜一琦烧伤的左脸，他用杜一琦的声音问：“你觉得对吗？”

第279章 霉菌之城（一）
戚雪柳会背叛神国吗？
她都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在祝宁出现在第二区之前，她对神国也算是忠心耿耿。
戚雪柳悄悄握紧了手，摆在她面前的选择很简单，普罗米修斯是在问她是否要接入人机联合装置。
接入之后她会沦为菌丝人，几乎等同于慢性自杀。
杜一琦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自己，海蓝色的光芒在闪烁，普罗米修斯有时候觉得人类很有趣。
他喜欢给出有限的选择，观察人类无措的表情。
戚雪柳握紧的手逐渐松开，她抬起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扁的盒子，黑色丝绒盒里躺着一颗纽扣大小的装置，只要戴上普罗米修斯的菌丝会扎进神经。
本来就是任务装备之一，在看到杜一琦的下场前，戚雪柳没那么排斥。
戚雪柳本能挣扎：“其实没必要……”
她说到一半没说了，该说什么？说自己效忠于神国吗？这是废话。
普罗米修斯：“抱歉，我需要清理所有可能的障碍。”
普罗米修斯的算法已经给戚雪柳判了死刑，她的任何辩驳都显得很苍白。
戚雪柳：“可以理解。”
普罗米修斯提示：“你需要打开面板之后才能佩戴。”
戴着头盔无法接入，这是要戚雪柳冒险打开头盔面板，普罗米修斯要看她的忠心。
戚雪柳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耻辱，对方一点表情都没有，所有的挣扎都无意义。
戚雪柳冷静思考，普罗米修斯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肃清？她的目光看向车内的影子，那个所谓的武器0056号从头到尾都没移动过，连一寸都没有。
武器真的还有战斗力吗？
刚才戚雪柳看到过，0056号针对性非常强，从头到尾只冲着祝宁去，对白澄和裴书一点兴趣都没有。
会不会提前被输入了程序，普罗米修斯其实无法精准更改作战目标？
列维不在，杜一琦的身体受伤，普罗米修斯没有想修复的意思，他其实是想换一副好操控的身体？
他看中了自己的意识操控能力？
戚雪柳那一时间脑子里思绪翻涌，想着要不要冒险赌一把逃走，她沉默一阵后抬起手。
头盔面板打开，戚雪柳把人机联合装置贴向左侧太阳穴，白色的菌丝立马伸出，扎破了薄薄的皮肤，霎时间，菌丝如同捕猎一般缠绕住自己的猎物。
其实没有明显的痛感，但戚雪柳很想吐。
【排异反应这么严重吗？】
她浑身一颤，这不是杜一琦的声音，而是普罗米修斯本人的声音，温柔又冷漠，听上去好像很关心，但实际上完全不在乎。
戚雪柳被操控了神经，直接从脑海里跟对方意识相连。
戚雪柳盯着脚下方寸大小的土地，冷汗一直流淌，她在这时克制不住一股鱼死网破的冲动，但那种幼稚的想法只会让她早点去死。
戚雪柳深深呼吸着，把面板重新扣上，她突然发现普罗米修斯并没有那么神通广大，在单纯的监视状态下，他无法直接读取人的记忆和思想，对情绪的感知反而更敏感。
所以尽量不要暴露情绪倾向，这样才能更安全。
普罗米修斯：【你好，戚队长，我会默认取得你身体的所有权限。】
戚雪柳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反应，“好。”
在她说完之后，她看到车内的影子动了下，0056号果然可以移动，还好她刚才没有擅自叛逃，现在不是机会。
普罗米修斯获得戚雪柳的神经之后，放松了警惕心，好像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突然，砰——！
远处爆发了一阵异响，不像是开枪，应该是裴书他们动手袭击。
普罗米修斯用波澜不惊的声音说：“有人要杀狗了。”
他反应冷淡，但戚雪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远处浓烟滚滚。
自从林晓风离开后，飞车无人操控，露出了本来面目漂浮在半空中。
裴书额头上的伤口里滚动着岩浆，而白澄自从丢掉尸体后，脖子就变得奇怪，脖子右侧隐隐长出了一张人脸，好像有另一个白澄即将从她身体里爬出来。
裴书和白澄在草丛内快速奔跑，那条叫列维的狗本来追着林晓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放弃了目标。
裴书和白澄立即选择下手，这是他们唯一一次机会，不能让人面狗跟大部队汇合。
那条狗动作灵敏，出奇狡猾，趁机钻出了裴书和白澄布置的陷阱。
列维奔跑速度飞快，右脚被白澄砍中，背部也被裴书烧伤了，这样竟然都速度不减，好像感知不到痛苦，受伤的部位在逐渐愈合。
谁能想到长得这么怪异的玩意儿是个治愈系啊。
白澄的柴刀在空中旋转，像个飞镖一样砍在列维身上，列维奔跑的速度顿了下，这给了裴书机会，列维面前的草地突然燃烧，火焰迎面而来，狗毛都被烧焦了。
列维不得不掉头逃跑，很奇怪，这条狗受伤这么严重，但行动力竟然不会受损，好像就剩一把骨头也能向前。
裴书边跑边说：“普罗米修斯在操控他。”
白澄听到了，这场作战里不光有神秘武器，对面还有普罗米修斯，可以预测他们的行动。
大数据模型会导入数据，他们现在很像人类和人工智能下棋，很不幸，早在几百年前人类就输了。
他们猜测，这次猎狗行动大概率在普罗米修斯的计算内，但他们不得不做。
他们必须要坚持到祝宁苏醒为止，在这之前，要杀了狗。
……
污染区域内部时间流速不同。
这个道理林晓风很早就懂了，她不知道外界的时间过去多久，可能才五分钟，但在她眼里，她已经在这个城市待了整整一天。
裴书说要符合污染区域的逻辑，所以林晓风解开了透明异能，别人能看到她的防护服，反正她进了污染区，有没有她这个人污染物最清楚了。
不能太显眼，要保持“正常”。
这个城市不知道被什么怪物袭击了，她目前没看到其他人，或者说其他污染物，天亮了跟没亮一样，阴沉沉的，空气湿度很大。
城市规模比上一个黑鸟市要大很多，林晓风所处的位置应该是市中心，好几个商场连在一起。
步行街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目前为止林晓风都没摸索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只知道这个城市叫金市，甚至不知道怎么扮演才能适应规则。
林晓风没有找一户人家居住，而是来到商场，公共空间应该不会冒犯他人，好在商场里有被人废弃的旧家具店，隐藏在服装店深处，隔壁是一家简易的儿童乐园。
商场里很潮湿，天花板上长了很多霉菌和蘑菇，林晓风不敢乱碰。
家具店里所有柜子都被人打开，估计之前有人在收刮物资，正中央有一张展示床铺，因为床单潮湿，枕头上长了蘑菇，所以幸免于难没被人拿走。
林晓风展开简易睡袋，铺在柔软的床铺上，才把祝宁放上去。
祝宁很小一个，像小时候林晓风玩的半人高芭比娃娃，因为只有一个睡袋，林晓风安置好祝宁后，缩在床脚坐着，祝宁就剩下一半，她还是反应不过来。
家具店里没灯，林晓风节省能源也没开灯，借着一点昏暗的光趴在床边看祝宁。
祝宁的状态越来越差，浑身都是汗，林晓风帮她擦了几次也没用，她解开祝宁的衣领，工字背心下，红色纹路在林晓风的注视下微微抽动。
之前裴书在场，情况也紧急，林晓风不好仔细看祝宁的身体，现在有机会了，她撩开工字背心，祝宁无知无觉，任由她摆布。
那个红色纹路果然是从心脏处长出来的，左侧的纹路要密集很多，长在胸口像是某种奇异的纹身。
这到底什么时候长的？为什么她一直不知道？
林晓风跟祝宁之间没有交流过有关宋知章死亡的任何事，她有时候想聊，但祝宁很回避，现在连自己身体异样也不说。
坏祝宁，林晓风很埋怨，感觉祝宁并不把她当亲人。
林晓风又检查了祝宁的“伤口”，祝宁就剩下一半，她的伤口切面有点惊悚，但林晓风不害怕，切口处包裹了黑色粘液，那玩意儿不是死水一潭，而是围绕着伤口在轻轻蠕动。
林晓风抬起祝宁左臂时，黑色粘液会往下流淌。
林晓风本来是照例查看，自从祝宁受伤后，她有事儿没事儿就去检查下伤口，生怕溃烂了。
但隔着黑色粘液她看不出什么端倪，伤口是否腐烂也看不出来，林晓风查看完之后想把断肢给她塞回去，此时拿着半条胳膊愣是没动。
她是不是看错了？祝宁的胳膊好像……长长了一点？
祝宁身上一直穿着防护服，神秘武器把她劈成两半的时候特别突然，连着防护服和胳膊一起给砍的，现在左臂比防护服长了一指，又因为黑色粘液覆盖，其实看不太出来。
林晓风扒拉着祝宁胳膊边缘，黑色粘液好像是嫌她烦，自动让开了一点，这么一看更明显了。
那块儿肉的颜色都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好像是刚长出骨头，覆盖着一层肌肉，最上面一层皮肤还没长全，看上去血乎乎的。
林晓风比划了一下，确定了，祝宁真的长出了一截新的胳膊，好像胡萝卜从泥地里长出了一截。
她看了之后想哭，总觉得祝宁再长长就能长出一条新的胳膊，伸出两条新的腿了。
林晓风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现状没那么糟糕，她只要按照计划照顾祝宁就好。
林晓风想给祝宁再注射一支降温剂，但又想降温剂太少，要省着点用。
她拿出水壶打湿了手帕，盖在祝宁额头上，水壶里最后一滴水被她用完了，她应该去打水，此时林晓风突然转动了下水壶，在水壶底部发现了一个黑点。
她摸了一下，那是一块儿霉菌？
霉菌的边缘很模糊，整体是黑灰色，有点泛青，仔细看好像毛茸茸的某种动物。
什么时候长了霉？满打满算才来这儿一天，水壶下方就长霉菌了吗？
水壶是不锈钢做的，相反，祝宁的伤口几乎暴露在空气中，伤口截面如果有腐肉本来就是易腐烂易感染的，难道祝宁身上也会长霉斑？
林晓风站起身，想用裹尸袋把祝宁包裹严实点。
哒哒哒——
就在这时，林晓风的后背响起了脚步声，像是小孩儿的脚步声，突然从她身后跑过。
她一回头，看到家具店里白纱窗晃了晃，林晓风感觉后背有点发冷，这里是商场深处，哪里来的风？

第280章 霉菌之城（二）
白色窗帘后有个影影绰绰的影子，那影子才一米多高，像个小怪物。
林晓风抽出枪，她没有远程攻击的异能，唯一能靠着的就是枪。
她用余光确定祝宁还在身边，胆子突然大了很多，在自己射程内，应该可以解决。
“妈？”林晓风手都扣在扳机上了，突然听到了一声妈，她才十岁肯定不是叫自己，但她的动作缓了缓，没有贸然开枪，那是人类小男孩儿的声音。
“妈！”窗帘后的影子动了动，小男孩儿说：“这有人。”
不是在叫自己，林晓风听到传来一阵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个更大的影子出现了，一把拽住小影子的胳膊，那小男孩儿说：“她有枪诶。”
孩童的声音特别天真，林晓风愣了愣，不知道这时候看到鬼比较恐怖还是看到人比较恐怖。
风把纱窗完全扬起，这回林晓风看清楚了那两人的具体面貌，是一个中年女性和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儿，小男孩儿脸上扣着一个防毒面罩，大眼珠子长鼻子，看上去跟怪物一样。
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脸上草草地扣着一个垃圾袋，他俩都全身包裹严实没有露出一点皮肤，应该是条件有限，好的防护工具都给了孩子，母亲脸上的塑料袋几乎没有防护效果。
林晓风看到中年女人沉默了，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苏青青，她妈也这样什么好东西都给自己。
女人大概是看到林晓风手里的枪，有点害怕地后退两步，“我们就是来找物资的。”
林晓风顺着风的方向看去，看到一扇破了的落地窗，风就是从那儿灌进来的，什么时候窗户破的？林晓风不记得刚来的时候是什么细节，也无法对应。
林晓风放下枪，关于这个城市裴书什么都没说，他的意思是污染区域变化很快，他只知道个大概，过去的经验可能不适用了，多给信息会误导，不如林晓风自己摸索。
裴书教人一向是很胆大，说再多不如实操。
林晓风问：“你们是谁？”
林晓风年纪小，声音也软软的，让人本能会放下防备心，中年女人迟疑了一下，说：“你叫我兰姨吧，这是我儿子，你叫他小武吧。”
林晓风秉承着礼貌，跟对方交换了名字，“我叫小小。”
她不敢说自己的真名，怀疑对面人的名字也是假的。
可能是污染物，这个污染区的逻辑马上就要体现出来了，要做符合逻辑的事儿，她不能随便开枪杀人。
兰姨看她手里拿着水壶，说：“这栋楼里没水，我们试过了。”
林晓风说：“谢谢。”
兰姨估计是看林晓风是个小孩儿，很想多照顾她一点，她的目光越过林晓风，看向床上的祝宁，林晓风下意识挪动了身体，遮挡住祝宁的身体。
但兰姨还是看清了，背后那人没有下肢，只有一半，赶忙捂住了小武的眼睛。
林晓风还在戒备状态，生怕她做什么怪异举动，兰姨捂住小武眼睛后，问：“你也是去找圣医生吗？”
林晓风听不懂，所以也没搭话，祝宁不让她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兰姨说：“我们也是找他看病的，听说什么病都能看好，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林晓风眼睛亮了下，是位很有实力的医生？祝宁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医疗用具，她身上的药剂快不够用了。
林晓风问：“你们找他看什么？”
兰姨原地顿了下，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她脸上的塑料袋是透明的，根本没有遮挡面部的效果，借着微弱的光线林晓风看清楚了。
兰姨脸特别肿胀，不像是发胖，皮下也不是脂肪，好像吸满了水马上就要爆裂开来。
而她的脸上长满了霉菌，白色绒毛上泛着绿光，脸颊上有也还好说，眼球表面竟然也长了，兰姨左眼已经被霉菌覆盖，估计丧失了视力。
兰姨：“我现在就靠右眼看着，估计过几天也看不清了。”
林晓风沉默了下，问：“严重吗？”
兰姨苦笑，她说话间向前走了两步，跟林晓风的距离无形之间拉近了，兰姨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张开嘴。
林晓风一愣，乍一眼看去是毛茸茸的一片，纯白色的霉菌长满了口腔，舌头表面，上牙膛，包括牙龈上都有，口腔相比较皮肤更加温暖湿润，霉菌的长势很……喜人。
林晓风想了半天也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实在是太多了。
按理说霉菌拨弄一下就能弄掉，兰姨看出了林晓风的疑惑，用舌头舔了下上牙膛，舌尖和上面的霉菌被碾碎，好像一团棉花糖被揉成一小团。
但下一秒，在林晓风的注视下，霉菌竟然快速成长，重新长出来，牙龈的部分长得很多，牙齿缝隙里也都是霉菌。
林晓风从来没这么聚精会神地看过一个人嘴巴里的霉菌，说实在的有点想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自己嘴巴里发苦，涩涩的，舔一下也都是毛茸茸的触感。
林晓风呼吸都更重了点，头盔内呼出一口白气，她再三确定进入这个诡异城市之前，她头盔应该是完整密封的。
兰姨闭上嘴，轻声问：“吓到你了？”
兰姨说话很温柔，要不是浑身长满了霉菌，很像遇到的普通人。
小武抱着兰姨的腰，兰姨顺手摸了下他的脑袋，苏青青以前也这样摸林晓风的头。
兰姨说：“小武更严重，他免疫力太低了，内脏里长满了霉。”
林晓风现实中看过发霉的橘子，因为放太久忘了吃了，橘子表面长出了青色的霉菌，毛茸茸的触感，如果用力按下去，整个橘子都会塌陷，爆出腐臭的汁水。
她很难想象，一个人类的内脏里长了霉菌，是不是也是绿色的，毛茸茸的，轻轻按一下就会爆出汁。
她想停止想象，但心脏处突然感觉很有压力，胸口闷闷的，好像心脏里已经长满了霉菌。
等等，要做正常的事，林晓风发觉兰姨虽然语气温温柔柔，很像幼儿园老师，长得也不恐怖，但她说两句话，林晓风就觉得自己精神值在降落，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了。
这个女人肯定有问题。
兰姨：“我听说圣医生能治好，我想找他试试，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林晓风的意识回魂，她没回答这句话。
兰姨觉得小姑娘警惕心很高，知道她不会答应了，说：“希望你也顺利。”
他们很像医院门口相遇的绝症患者，彼此加油鼓励。
兰姨说：“你一个人小心点，这城市里没多少人了。”
林晓风问：“怎么了？”
兰姨说：“大多数走了，没走的都死了，得了一场怪病，身上总是长霉菌，用什么药剂洗都没办法，医院也看不出来，久而久之就这样了。”
林晓风好像明白了点，怪不得城市里没人，霉菌症突然在城市里传染开来，有条件的趁着没感染赶紧搬走，有些人想治疗但效果很差。
好像末日来临前的103区，灾难面前大家都一样。
林晓风问：“那个医生真的能治好？”
兰姨：“听说有人痊愈了，我就去碰碰运气。”
林晓风问：“他在哪儿啊？”
兰姨摇头：“不知道具体的，我就听说他现在在月亮街。”
林晓风不认路，按照顺应逻辑的猜测她是不是应该也去月亮街找这个医生，林晓风知道的信息太少了，眼前的兰姨很明显可以给她提供信息。
她想了想说：“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
兰姨一口答应：“当然了。”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很怪异，很像拐卖小孩儿的，解释：“你别多想，我就是看你有枪，可以跟我们一路安全点，而且……”
兰姨哽咽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看不见了，你在小武也有个照应。”
很合理的理由，林晓风看不出对方有什么好隐瞒的，但也没那么单纯真的就信了，她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先把姐姐弄起来。”
“那是你姐姐啊？”兰姨好奇问：“要帮忙吗？”
林晓风快速回答：“我自己来就行。”
她不知道这俩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不敢让别人碰祝宁。兰姨说：“那我在外面等你，你快点，等会儿更潮湿不好走了。”
外面的云越积越多，梅雨季一样，霉菌蔓延的速度会加快。
林晓风背对着他们，祝宁毫无反应地躺着，她想了想，翻找出医用绷带，把祝宁严严实实包裹起来，林晓风很仔细，没有露出皮肤，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祝宁看上去像个木乃伊，还是只有半个的那种。
之后林晓风把祝宁轻轻放回裹尸袋，没有露出脑袋，严严实实包住，再背在身上。
兰姨好奇地看她，林晓风就是个小女孩儿的体型，祝宁怎么说也是半个成年人，林晓风干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轻快，好像祝宁只是一片树叶那么轻。
这小孩儿力气这么大？
林晓风固定好祝宁，说：“走吧。”
那个叫小武的男孩儿看了看她背后的裹尸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轻声说：“你的防护服好酷。”
跟兰姨和小武这种半吊子的不一样，很有科技感，也很值钱。
小武戴着防毒面具，跟另外一种生物一样，林晓风喉咙紧了紧，总觉得自己是出门露财，很容易被人盯上。
她在尊贵女王店那么混乱的地方生活的，就算别的没增长，也长阅历了，看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
林晓风以前就是靠假笑当网红的，此时故意用小女孩儿天真的语气回答，“你的也好酷诶。”
林晓风才十岁，身上有点孩子气才正常，果然她这么一说，兰姨笑了下，似乎觉得林晓风很可爱。
他们走出商场，林晓风第一天在这儿落脚的，走出去之后，林晓风发现这座城市一直阴沉沉的，白天看着也像是黑夜。
经过一夜，外面的霉菌更多了，马路上，大楼墙壁上都是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幅流动的画，这座城市已经逐渐被霉菌所吞噬。
林晓风回头看了一眼商场，商场一楼玻璃窗内的人体模特早就长满了霉菌，如果林晓风不走，在这个商场估计也待不住多久。
兰姨牵着小武的手在前面走，林晓风脚下很柔软，她抬起脚，上面留下了一个鞋印，而霉菌已经顺着鞋面爬上来，虽然很小，但好像附着了一样。
林晓风用另外一只脚想去蹭掉，很自然的一个举动，但蹭掉了竟然又长出来了。
林晓风一个咯噔，对面的兰姨回过头，一脸温和地问：“怎么不走了？”
兰姨说这番话时，脸上的霉菌还在攀爬。

第281章 霉菌之城（三）
林晓风感觉脚背痒痒的，一抬头就看到兰姨脸上的霉菌爬上了眼球，林晓风握紧了裹尸袋的手，说：“来了。”
林晓风在后面观察着，兰姨走路好像有点轻微的跛脚，一只腿不太利落，而小武好像是在故意逗兰姨开心，一路上很有活力，一直在问东问西，林晓风都觉得有点烦了，兰姨不觉得烦，甚至觉得很有意思。
怎么看都很像是普通母子，他们是污染源吗？林晓风没经验也判断不出来，但兰姨突然出现总要有什么作用。
兰姨和小武让林晓风想起旧世界的“怪谈”，说在大灾难以前，很多人拐带小孩儿，人贩子通常是看上去没杀伤力的，孕妇或者老人，来降低被拐卖对象的警惕心。
他们会提出要求，说我们迷路了或者没饭吃，能不能把他们送到某个地方。
等送到之后发现等着你的是一辆面包车，拿大麻袋就套走了。
林晓风以前都把这当成旧世界都市怪谈来看，因为在她的时代显得有些匪夷所思。但这个事儿一直给她埋下种子，让她怎么也无法信任兰姨。
月亮街到底在哪儿？林晓风不认路，只能跟着兰姨走，兰姨好像对这块儿特别熟，不用地图都知道怎么走。
走的走的，路边突然出现了一排车，林晓风轻声提醒，“有车诶。”
如果有车的话会快很多，林晓风很感激祝宁送她学开车。
但兰姨和小武一点都不兴奋，很平淡地摇了摇头。
林晓风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就算这辆车是坏的她也能维修，明明碰到车身了，林晓风伸出的手缩了下，差点尖叫出声。
车里是一具陌生人的尸体，那个人一手放在方向盘上，嘴巴张大，舌头里的霉菌长出来，身上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霉菌，早就看不见五官了，整个人体积膨胀了一倍。
霉菌从尸体延伸到车内天花板上，好像司机和车身是一体的，根本分不清界限。
兰姨捂住嘴后退，说：“小小，你离远点。”
林晓风立即踉跄后退，她看向前面的车，果然也是一个情况，所有的司机都被感染了，死状都差不多，都张大嘴，霉菌从身体里喷薄而出。
林晓风其实戴着头盔不需要做捂住口鼻的动作，但她下意识抬起手遮住自己，问：“这是怎么了？”
兰姨：“最初是通过空调和通风系统感染的，夏天开空调的多，一打开，霉菌孢子就被吹出，司机死的很多。”
林晓风问：“为什么商场没事？”
林晓风从商场出来的，为什么什么都没遇到？
兰姨摇头：“爆发时间是夜晚，商场关门了。”
在深夜，一种未知的病毒蔓延，从空调的出风口飘出，大夏天的家里肯定会开空调避暑，司机一般也都开着，他们吸入霉菌之后头晕脑胀，心跳加速又想吐，靠在路边停车。
但很快霉菌就感染了肺部，一点点爬满身体内脏，司机窒息而亡，人死了，霉菌蔓延没有停止，尸体成了新的繁殖温床。
霉菌感染全城时，家里装不起空调的，或者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反而在最后感染的。
大家都是普通人，只是早感染还是晚感染的区别，那段时间医院爆满，等他们摸清楚感染规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兰姨和小武的穿着打扮来看，可能属是家里穷或者刚巧没开空调，林晓风也明白了小武为什么戴防毒面罩。
兰姨叹了口气：“如果一只手感染了，可以切掉手，要是内部感染就没救了。”
林晓风问：“兰姨，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这里是墙外，保留着旧世纪的建筑风格，肯定过去超过八十年。
兰姨摇头，“我不记得了，几个月吧。”
兰姨对这一点特别模糊，怎么问都说不清楚，一会儿说一个月一会儿说一年，林晓风注意到，这里没有时间和地点，像是一个被隔绝的城市。
但林晓风跟她交谈的时候，摸清楚了兰姨的背景，他们是单亲家庭，孩子爸爸是个人渣，抛妻弃子跑了，兰姨的工作是“蜘蛛飞人”，悬挂在窗户上擦玻璃的，大夏天的也在外工作。
灾难发生时他们俩挤在一张小床上吹电风扇，但后来还是被感染了。
林晓风问：“人会传给人吗？”
兰姨：“不知道啊，说不清楚。”
如果是空气传播的，谁知道是同行者传的，还是倒霉呼吸一口气就染上了呢。
林晓风不知道说什么，在这个世界连呼吸都是错的，她虽然在防护服里暂时安全，但祝宁一直暴露在空气里，她有点忍不住想看看祝宁的情况，她伤口没事吧？
兰姨：“我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了，快点走吧。”
三人加快了行程，林晓风在路上看到了很多形形色色因为霉菌而死的人，有人正扶着一根电线杆子，可能本来在呕吐，霉菌把他们缠绕在一起，使他像个雕塑一样保持一个姿势。
树上挂着上吊的尸体，很常见的“末日景观”，因为是太绝望了，找了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
最恐怖的是路过了一个小区，里面的人想要逃难，但不知道为什么铁门锁了，因此每个人都伸出手，霉菌把几百个小区住户缠绕在一起，一同呼吸，跟铁门永远纠缠。
林晓风路过时，感觉那几百个人像一个庞大的怪物，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挺奇怪，走了这么久，就碰到兰姨和小武两个活人，好像全城人都死光了，不过确实也都死光了。
兰姨眼睛越来越差，她捂着眼睛觉得很疼，没法继续再走。
走了一天，林晓风的脚都有点发酸，何况他们两个。
他们选择在一家商铺休息，这家店是糖水店，就开在街道路边，以前是卖烧仙草和双皮奶的。里面没人，墙壁上长了很多霉斑。
兰姨即使眼睛受伤了，也在观察巡逻店面，怕有什么脏东西藏着。
兰姨检查时，小武则坐在餐桌上摇晃着两条腿，手里拿着一个大手电，影子投在墙壁上，小武看着墙上的霉菌说：“像个打球的人。”
林晓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真的有点像，小武又说：“那边是个飞机。”
林晓风也看，刚觉得小武很可爱，下一秒心里哽住了，小武现在肯定是污染物，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应该真的那么可爱。
小武眼巴巴看着墙壁，突然说：“我脸上也有个跳舞的。”
林晓风第一次没听明白，问：“什么？”
“跳舞的女人，”小武两条胳膊伸出去比了一个芭蕾舞的姿势，“还会转呢。”
人这种生物，只要戴上面具就不像人了，何况是防毒面具，小武这个动作让人有点膈应，林晓风好像透过面具，看到他脸上有一块儿芭蕾舞盒形状的霉菌，每天还在转动。
“这家水也被污染了，”兰姨突然掀开帘子出来，问：“小小你在里面睡还是外面睡？”
林晓风有点犯难，她没自己出来过，想了想说：“睡里面吧。”
如果祝宁苏醒，她肯定提醒林晓风在外面睡，因为好逃跑，但林晓风没想到这一层，这是她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糖水铺有里外两边，都是桌子，林晓风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她有巨力异能，不算累，但推着的时候想了想，假装自己挺累的。
她推完桌子，回头看到一个人影在门口，果然小武在背后观察她。
林晓风说：“我要睡了哦，晚安。”
林晓风和小武四舍五入算同龄人，但林晓风早熟，看上去比小武成熟很多。
小武看了林晓风好一会儿，哒哒哒跑远，去找他妈了，这小男孩儿跑起来像个鬼，林晓风对着他的背影吐槽。
这边距离后厨很近，林晓风去看了一眼水龙头，果然霉菌长在一起，已经没法用了。
过了一会儿，大堂里的手电熄灭，没有动静，连呼吸声都没有，静悄悄的。
等确定不会有人出现了，林晓风拆开裹尸袋，想看看祝宁怎么样。
祝宁被包得像个粽子，她大多数时候都放在裹尸袋里，但绷带竟然发潮了，上面长了斑斑点点的霉菌。
林晓风怕祝宁伤口被感染，抬起她的胳膊查看，这次祝宁长得更快了，右臂长出了一大截，快长出手腕，绷带的长度不够，直接长到外面。
祝宁新长出来的这节手臂很粉，皮肤还没长全，一看就很“新鲜”，但是上面长了一点霉菌，黑乎乎的一片。
林晓风很自责，没把祝宁照顾好，怎么就长霉了呢？她包得那么严实。
林晓风轻轻戳了一下，本来以为刚长出来的手臂可能不结实，大概是个花架子。没想到下面是一层肌肉，跟祝宁以前的胳膊一样有力。
她挫了两把，霉菌被她揉花了，但揉不掉，林晓风心越来越凉，祝宁不能再出事儿了。
林晓风没把祝宁从裹尸袋里剖出来，在下面比划了一下，腹部应该也长了。
祝宁被砍断的时候是从肚脐的位置开始的，现在多长出来四指的长度，林晓风不懂这是怎么个流程，是先长身体外部轮廓，等外壳长好了再长内脏吗？
还是内外一起长，外面长出两节肋骨，里面的肠子就长两寸，那不是打印机吗？
按照这个速度长下去，应该两天就能长完手指，下肢估计要慢点，要个一周吧。
也不知道外面到底过了多久，裴书和白澄姐姐怎么样了，林晓风想到他们有点担忧，总觉得不太好。
坏祝宁，林晓风又念叨了一次。
她一边给祝宁缠绷带，一边想事儿，祝宁醒来了林晓风一定要跟她聊聊，不要藏着心事儿了。
林晓风把祝宁的手臂裹好，想把她下肢新长出那节身体也裹上，这个动作有点复杂，要先扒拉下来裹尸袋，让祝宁的脑袋暂时靠在自己肩膀上。
林晓风刚掰起祝宁的下巴，祝宁毫无预料地睁开眼，林晓风知道她还活着，但这时候跟诈尸一样，祝宁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神也是冷冰冰的。
“走，”祝宁的声音很虚弱，说出来的话干脆又利落，“快走。”
林晓风一愣，还没来得及高兴，才明白祝宁看的不是林晓风，而是她身后。
祝宁话音刚落，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阴沉沉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

第282章 霉菌之城（四）
林晓风犯的第二个错误，不应该背对着门站立。
当影子笼罩上来时已经无法躲避，祝宁的脑袋搁在林晓风肩膀上，她反应速度更快，哪怕这么虚弱，断掉的那条手臂竟然都狠狠一拍，将林晓风的身体推出去。
林晓风一个踉跄，终于反应过来，弯腰一躲，她其实当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到一阵阴冷的寒意擦着她的身体而过，一转身才发现那是一把斧头。
小武手里拿着巨大的手电筒堵在门口，兰姨手里的斧头甩出去，堪堪擦过林晓风的后背。
祝宁本来半截身体在桌子上，靠着林晓风保持平衡，在推开林晓风后，她身体失衡，索性任由自己砸在地上。
林晓风看向出口，小武戴着防毒面具堵在那儿，他们俩肯定作案很多次了，配合很娴熟。
她早就觉得这俩人有点怪，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下手了。
兰姨贪婪地看着林晓风身上的防护服，密闭的头盔可以隔绝污染，她观察过了，霉菌只能长在防护服表面，根本无法深入内部。
如果这件防护服给他们就好了，这小姑娘背着半截尸体，应该也快死了。
兰姨呼吸时，霉菌从舌头里爬出来，随着呼吸越来越快，霉菌生长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马上就覆盖了兰姨的面部。
兰姨脸上套着的塑料袋本来就发黄，现在又长了霉斑，看起来像个青蛙的表皮，林晓风抬起手就射击，完完全全的本能反应，也是她犯的第三个错误。
林晓风的枪法不算准，目标是打中眉心，砰的一声响后，子弹一歪穿着兰姨的脖子过去了。
兰姨的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围巾，里面还垫了一块儿防水垫，很尽力地把自己包裹住。
子弹穿过后叮咚一声落在兰姨后背的地板上，兰姨身体一晃，但一滴血迹都没流下来，林晓风呼吸急促，眼睁睁看着兰姨的脖子破口处涌出了霉斑。
像是那种罐装奶油，按下喷口，稀里哗啦涌出一团，很快就膨胀到一颗头那么大，挂在兰姨脖子上跟个肿瘤一样。
兰姨身体内部早就没有正常人类的血肉了，她就是一个由霉菌组成的怪物。
子弹没用，外力打击很容易把事态弄得更糟糕，林晓风一咬牙，就地翻滚，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最要紧的是抓住祝宁。
祝宁才半截身体，腿都没长好，要跑都没机会跑，林晓风不能把她害死在这儿。
林晓风伸手一捞，把半个祝宁扣在怀里，祝宁浑身都发烫，像是抱了一个滚烫的番薯。
本来这家店也不大，兰姨伤口处的霉菌膨胀到就要把这家店淹没，林晓风很容易成为霉菌的养料。
而更糟糕的是，那个叫小武的小男孩儿，像是个野兽一样突然朝林晓风扑来。
“破墙。”祝宁微弱的声音响起。
林晓风才想起来这茬，她之前生活在墙内，需要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的能力，花了很长时间控制巨力。
现在出了墙根本不用控制，林晓风用力捶打墙壁，轰的一声响，一整面墙直接塌了，她不敢犹豫，从破口处撞出去。
她一动，后面的霉菌也动，兰姨已经被霉菌完全淹没，林晓风左脚一疼，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左脚踝，那是一只小孩儿的手，覆盖着白毛，刚一触碰到就长上了她小腿。
小武脸上的防毒面具下膨胀，歪歪扭扭挂着，掀开面具看早就没有一点皮肉，这母子俩根本就是霉菌组成的怪物。
身上的霉菌越来越多，霉菌没什么重量，但像是一大团棉花糖兜头罩来，都分不清这块儿菌丝是来自小武还是来自兰姨，是从谁的嘴巴里长出来的，又是谁的内脏。
林晓风第一次知道被棉花束缚是什么感觉，挣扎都没用，根本无处着力，她的巨力打在霉菌上跟锤在空气里没什么区别，还不能开枪。
林晓风鼻腔里充斥着霉味儿，特别刺鼻，她都感觉自己呼吸道里也长上了。
两条腿都被人抓住，林晓风低头就看到小武的防毒面具，那俩大窟窿一样的眼睛瞪着自己，像是一个新捏出来的人。
“点火。”
林晓风听到祝宁的声音才想起来她的存在，祝宁一只手环住自己的脖子，虚虚挂在她身上，耗尽全力才没让自己掉下来。
林晓风根本看不清，整个人都被霉菌给活埋了，此时听到祝宁的声音下意识去摸索，她找到了打火机，出墙带的东西都很老旧。
她擦了两次都点不着，脚踝处的霉菌长到她大腿根了，越着急就越出错。
咔嚓一声，终于黑暗中亮起了一点火光，和发霉的腐败相比，火是“香”的，林晓风把火种小心翼翼向下探，小武的手刷的一下缩回，庞大的霉菌棉花糖一样缩水。
林晓风趁机把腿拽出来，一个劲儿后退，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店铺早就被霉菌攻占，甚至包裹了外墙，里面有一个光源，应该是小武手里拿着的大手电，朦朦胧胧照出两个影子。
刚开始她以为只有两个，但定睛一看，两个影子里抽出了更多，打篮球的人，跳舞的芭蕾舞盒，一架飞机，图案相互重叠，在脑海里变形，小武提到的每一个想象中的东西都出现了。
火源只是驱散了霉菌团，但有一部分已经完全长在林晓风身上，用火烧用手搓都弄不掉。
林晓风感觉自己眼球隐隐作痛，霉菌好像已经长进了防护服，她不敢再看。
她惊魂未定低下头，冷汗直流，脚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出了一个破口，霉菌已经长进了皮肤，她的腿腐烂了，有些刺痛，看上去毛茸茸的。
她被污染了？祝宁呢？
林晓风赶紧去看祝宁，祝宁的情况更糟糕，可能本身就体弱，脖子上青色霉菌蔓延，林晓风颤颤巍巍伸出手，摸了下祝宁的脖子，下面是软的。
祝宁现在像是个腐烂的橘子，她要是再用力点，她能立即爆开来。
祝宁眼皮子半耷拉着，倒是没失去意志，浑身无力，怕林晓风愧疚，轻声说：“我没事。”
祝宁又说：“你……别看。”
她说的很模糊，也不知道是不让林晓风看兰姨母子俩，还是不让林晓风看自己。
林晓风走进污染区，还要照顾一个废了的祝宁，现在听这话就想哭，怕祝宁担心，什么委屈也咽下去了。
小武和兰姨没再攻击她，林晓风猜测一旦长成霉菌就被固定了，霉菌最多只会蔓延，又不能长出两条腿像是野兽一样乱跑。
现在兰姨和小武跟屋子里那些鬼影彼此融合，已经难分你我，彻彻底底沦为一个庞大的怪物。
林晓风把祝宁重新固定在后背，她站起来的时候小腿吃痛，长了霉菌的位置像是插进去一根钢针，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林晓风在这个世界已经过了快两天了，一直没敢合眼，身体越来越疲惫。
祝宁的下巴软绵绵放在她肩膀上，问：“怎么回事儿？”
林晓风安心了点，像是幼兽第一次出门打猎，身边有人跟着，不至于手足无措。
她大概讲了一遍，从裴书下决定开始讲，又说怎么遇到的兰姨和小武，说他们要去一个名叫月亮街的地方找一位医生，林晓风不知道这位医生是否存在，要是真能治病想让他给祝宁看看。
祝宁脑子里很乱，系统重装时粘稠的液体翻涌，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沸水，此时认认真真听了一遍。
裴书和白澄去杀狗肯定有危险，等同于俩人对抗普罗米西斯，估计凶多吉少。
裴书和白澄一出事儿，普罗米修斯要进污染区，那条人面狗都追到门口了，重新返回去肯定是知道了地点。
不过这确实是当下最好的决定。
前提是祝宁能修复自己，提前赶上，不然只能给他俩收尸。
裴书和白澄亲自选的污染区，敢让林晓风单独带祝宁进来，肯定不是无解的。
祝宁说：“顺着走。”
她的意思是顺着污染区域的逻辑走，既然兰姨要去找月亮街，那就去找。
要是真碰到污染源，祝宁正好吃了，她没什么力气，再不补充点“营养”整个人都要废了。
林晓风很听话，乖乖应下，之前裴书也说过，如果祝宁想“吃饭”就去找污染源，到现在也没找到哪里最危险。
但不知道月亮街到底在哪儿，之前兰姨大概指了一个方向，她看向远处有个高楼，好像就是朝那边走。
她背着祝宁，也没看身后，一瘸一拐地向前。
这城市到处都是湿哒哒的，下水道反出恶臭，一路上她遇到的尸体更多了，人几乎跟高楼大厦连为一体，像是某种奇异的艺术装置。
祝宁给了一个大概的指示就没声儿了，滚烫的呼吸声洒在脖侧，林晓风背着她的手紧了紧，好像这个世界就剩下自己一个人。
她想，如果真的走不出去，霉菌长满身体，她到时候跟祝宁融合成一个怪物，死的时候死在一起，也挺好。
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早就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林晓风走了一段路，路过了一家养老院，突然听到沙沙沙一声响，一个影子倒垂下来。
林晓风被吓得后退了两步，呼吸都停了，黑暗中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几百个老人凝聚，像是搓成了一个面团，霉菌就是他们的粘合剂，垒成一个高塔，塔尖此时垂下。
林晓风看了半响，没看出霉菌攻击的意愿，只是悄无声息蔓延，外人无法阻止。
她这一路走来好像参观了一次十八层地狱，只不过这家地狱的主题是发霉，什么样的尸体都见过了，就是没见过“活的”。
她走过了两条街，那是一条大马路，林晓风远远就看见公交车站牌那儿站了个人影。
有人，这世界终于有人了，就算是污染物也能找到新的线索，只要不是那母子俩就行。林晓风先跟祝宁通报，祝宁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她加快脚步，像是遇难的人看到了光，几乎是跑向公交车站牌，但她的脚步越发迟疑，走到后面慢慢停了，甚至想扭头往回跑。
不是一个人影，而是两个，只不过之前大的挡住了小的，让她误以为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儿，小男孩儿戴着防毒面罩，手里拿了个大手电，女人脸上罩着塑料袋，他们在站台边不知道是不是在等车，此时小男孩儿一扭头，大喊了一声：“妈！”
“这里有人诶！”小男孩看见林晓风兴奋地说。

第283章 霉菌之城（五）
精神污染最典型的特征是重复，通过同一个诡异画面一次次加深印象。
裴书和白澄都去过那座充满霉菌的城市，因为一场不知道源头的霉菌病毒，整个城市沦陷了。
这个污染区域不是快速“杀人型”，是一座空城，上次去没有人形污染物，只有无处不在的霉菌，只要确保自己防护服密封状态不会出什么大事儿，所以他们才放心让林晓风进去。
他们必须快点杀了狗去找林晓风，她如果被霉菌同化就完了。
白澄和裴书没有杀过这么难缠的狗，动作飞快不知疲惫，他们已经追踪了十五分钟。
这边是一片草地，草地有半人高，下方是泥地，人如果长久在上方停留就会下陷。
列维跑到心脏快要爆炸了，但在普罗米修斯的操控下无法停止。
突然，他听到噗嗤一声爆破声，一只腐烂的手臂从土地下方掏出，毫无预料地抓住了列维的狗身。
白澄奔跑的速度没停，她垂在黑色雨衣里的手握成拳头，这是她跟裴书的新计划，把狗驱赶至有尸体的部分。
茂盛草地下方有淤泥和沼泽，一不小心踩空容易陷进去无法自拔，这里以前淹没了上百具尸体，白澄轻易感受到了几十具“玩具”，计划没有丝毫阻碍，列维本来想挣扎，但腐烂的尸体像是囚笼一样将她困住。
裴书立即点火，燃烧的火焰中，列维的人脸扭曲，发出痛苦的嚎叫，明明是狗的身体却发出人类的声音，叫起来撕心裂肺，哪怕白澄见多了死尸也浑身膈应。
很快，空气中充满了肉类烧糊的气味儿，裴书不敢松手，直到列维不再发出声音，和几十具尸体烧成了黑炭。
乍一眼看去黑黢黢一片，只烧了肉，骨头被烧黑，像是骨架一样。
大火显眼，白澄就站在裴书不远处，她要么算是心狠手辣，要么算是心思缜密。
白澄试着操控列维的尸体，人面狗的头骨在回应她，上下打着寒颤，发出让人牙疼的咔哒咔哒声。
白澄：“死透了。”
能被她操控一定是尸体，裴书也检查过死人，没见过这么别具一格的。
裴书松了口气，不再控火，之前维持太久导致他的异能有点力竭。
他们杀完狗下一步要立即去找林晓风，白澄和裴书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儿很不对劲儿，顺利过头，陷阱两个字儿刻在脑门儿上了。
最好快走。
白澄手里的镰刀紧了紧，她能感知到地下的其他尸体，这里算是她的主场，但还是感觉到强烈的不安。
这时候突然起了风，风拂过草地，把大火烧得更旺，黑色浓烟滚滚。
呼——
白澄听到半空中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声，又来了，有人无形之间扬起了鞭子。
白澄心里有所准备，就等着这一下，地下尸体像是雨后春顺般冒出来，又像是什么奇门遁甲的阵法，尸体林立，霎时间挡在白澄面前。
也就是同一时间，刚冒出来的死尸就被拦腰斩断，以前说谁杀人快，都说杀人时如刀割麦子，但这个形容从来没这么准确过，无形的寒光闪过之处，所有的防御都崩溃了。
几百具尸体的上半身都齐齐倒下，哗啦啦的，白澄当时控尸很着急，有些尸体才钻出上半截被削了头皮。
还好林晓风不在，这场面属实是少儿不宜。
倒下的尸阵后方露出了一个人的影子，那也是裴书和白澄第一次见到所谓的0056号真面目。
他不知道算是个什么东西，像是一团黑色的线条揉成的，身体比纸片还薄，只要他侧过身就很难发现他的踪迹，很像是2D动画片里的角色走进了3D片场。
难怪之前悄无声息出现，隐藏在森林里时根本不会让人注意。
裴书低骂一声，有一种第六感是，你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要完了。
0056号不是单独出现的，戚雪柳和杜一琦慢慢悠悠从远处走出，像是泰然自若的猎人，对一切都了然于胸，来看陷阱里抓到了什么猎物。
杜一琦脸被烧烂了，却露出了不符合她的表情，姿态优雅地看着一切。
他们是两军对峙，对面是普罗米修斯，他们这边是散兵，散兵自作主张想杀了对面的狗，对面也想杀两个祝宁的左膀右臂。
普罗米修斯牺牲一个列维，也要换白澄和裴书两条命，他要让祝宁孤立无援。
短短一秒钟，让人感觉到难以呼吸，压迫感太强，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裴书在袭击时就地一滚，腰斩的尖锐线条擦着他的防护服而过，他伏在草地中，身体在逐渐下陷，下面是一块儿淤泥，草浪成了最好的障碍物，远处全是碎石块儿，腐臭味儿涌上来。
裴书全身发冷，脑子却在自主思考，唯一的翻盘机会在信息差。
调查员就是以信息为生的，普罗米修斯知道祝宁去了哪儿，找到她只是时间的问题。
在这之前，裴书要把武器的真面目告知给祝宁，只要提前做好布置还有机会。
问题是怎么出去？
裴书找不到白澄的影子，她很有经验，肯定已经藏身好了，裴书回忆刚才白澄所在的方位，大概在左上角十米的位置。
窸窸窣窣——
0056号走进草浪，戚雪柳和杜一琦跟上，野生草地半人高，草尖都被削了。
他们正在巡逻，普罗米修斯那么精明，一定要确保他们死亡。
裴书屏住呼吸，思考破局的方案，一旦他移动，草浪波动很快会被人锁定，下场只有死字。
窸窸窣窣——
脚步越来越近，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白澄的位置比他靠前，最多还有十米就会被发现。
柔软白澄死在破庙里再也没有站起来，眼前这个机械白澄应该也会死亡。
所谓不死者到底是什么意思？裴书完全不了解白澄的异能。不论怎么样，白澄先被发现，下一个就是他，白澄和裴书早就是一体的了。
裴书想了很多种方案，全都是错误，那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牺牲自己来让队友存活，这是老把戏了，一点都不常见。
白澄比裴书更适合做信息传递，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选择题。
白澄也比裴书更适合活着，反正他出墙就是为了找到活着的感觉，俗称找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裴书深呼吸了一口气，好像现在不是一个充满着尸体的草地，而是坐在黄色的沙发上，对面的心理医生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他沉默地坐着，房间里放着放松的音乐，裴书的身体好像要沉进沙发，医生坐在对面嘴巴一张一合，但裴书只能看到嘴型，听不见她的声音，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
试试直面恐惧呢？
医生提议，他们可以做脱敏治疗，但裴书觉得医生很幼稚，他不知道墙外的恐惧到底是什么样，怎么做脱敏治疗？
裴书在墙内当财阀的走狗，处理一些财阀家的小事儿，直到祝宁从天而降，问他要不要出墙。
在听到这个邀请后，裴书第一反应是拒绝，神经病才会出墙。
但他之后竟然生出了一点念头，想再走出墙外看看，走到当年的那个地点，试试直面呢？
在墙内，裴书感受不到活着的感受，他就像是一个局外人，每天忙忙碌碌，但永远都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接纳。
他猜测，自己要在死亡的前一秒才能感受到活着。
跟裴书预想的死亡场景不同，没死在污染区里，要死在一个人造怪物手里。
裴书笑了下，他一手撑在地上，支起上半身，准备吸引注意力，让白澄快走，在他动作之后，草浪波动，更猛烈的一阵风吹过。
突然，草地中窜出一道黑色的人影。
裴书身体僵直，腰都还没抬起来，在他前方的白澄动了，她身披着黑色雨衣，如同鬼魅般移动。
黑色兜帽遮住她的额头，她突然起跳，像是一个跳大神的神婆起舞，沼泽地里更深的尸体被她所召唤。
她移动速度很快，眨眼间窜出去百米远，吸引了所有猎人的注意力。
呼——
又是一阵鞭响，落下时，尸体和白澄在空中被切割，白澄的头颅旋转，时间好像被拉得很慢，裴书看到了白澄的脸。
黑色兜帽衫脱落，白澄脸上是机械的微笑，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她的嘴唇正在张合，像裴书的心理医生。
不同的是，心理医生在说话但裴书听不见，而白澄只是张嘴，根本没发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最先动的是白澄？他们甚至不熟。
裴书心跳仿佛都停止了，他读懂了白澄无声传递的最后一句话。
他抬起的腰又伏下去，只能趁着空档朝反方向撤退。
咣当一声，白澄的头颅落在湿地里，很快就下沉，再也没有浮起来。
普罗米修斯的狩猎游戏结束。
戚雪柳确定了白澄这具身体死亡，抬起头只看到草浪滚滚，裴书八成已经跑了。
这个地形就是这样，只要一人先集火，另一人就能趁机逃跑。
“有点意思，才组队多久，这么有默契。”普罗米修斯感叹，祝宁为什么总遇到很好的队友，明明不在场，这些人竟然很团结。
白澄为什么会为了裴书逃跑牺牲呢？普罗米修斯想不明白这一点，他的数据库里几乎都是官方登记的猎魔人，赏金猎人这个团体很神秘，他没有白澄的信息。
戚雪柳在旁边问：“现在呢？还追吗？”
列维死了，白澄也死了，他们一命换一命，某种程度上来说很公平？
普罗米修斯：“走吧，去找祝宁。”
外面的小喽喽厮杀结束了，他们要去杀掉真正的敌人。
普罗米修斯在前行走，戚雪柳就跟着，她背后紧跟着的是0056号，这玩意儿只有正面看才能看见，一旦侧面看就很容易和环境相融合。
他杀人的动作历历在目，实在是过分恐怖了，简直就是个杀人机器。
普罗米修斯到底怎么控制0056号的？戚雪柳还是没看明白，她心中庆幸，还好刚才没赌一把反抗普罗米修斯，不然白澄的下场就是她的下场。
他们越过了一地尸体，朝着城镇出发。
……
裴书在逃跑。
他身上都是淤泥，也没空去管，在白澄头颅落下时，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掩护，那是他唯一可以逃跑的机会。
裴书心脏快速收缩，很鲜活地提醒他还活着，应该是白澄在提醒他还活着。
他从来没想过这次墙外之旅会有人替他去死，白澄可能在她的世界里没有真正意义上死亡。
白澄的身体死了。
靠，裴书脑子里全都是这个念头。
裴书以为自己不会因为同伴的死亡而有任何情绪波动，事实就是他现在精神状态很差。
裴书从山坡上快速向下奔跑，眼前熟悉的城市展开，他跑过了居民楼，墙壁上长满了霉菌，要早点找到祝宁。
他快速整理自己的思绪，试图转移注意力，这里的道路规划果然变了，跟自己上次来时完全不一样，更阴冷恐怖，一踏足就感受到阴森森的寒意。
祝宁能在哪儿呢？林晓风肯定不敢乱动。
前面是个拐角，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裴书立即拔枪对准。
哒哒哒——
脚步声很欢快，裴书看到地面上投下一个巨大的人影，墙壁拐角处长满了霉斑。
裴书手指扣在扳机上，下一秒——
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小男孩儿跑出来，手里抱着巨大的手电筒，那个手电筒对他来说太大了，他要两只手才能抱稳。
“妈！”小男孩儿看到裴书后惊喜喊道：“这里有人诶！”
一个穿羽绒服的女人快速跑来，把小男孩儿揽在怀里，一脸警惕地看过来，好像裴书是什么坏人。
裴书皱了下眉，上次这座城市是空城，没有这玩意儿，这是什么东西？
……
公交车站牌前。
林晓风背着半截祝宁停下，面前是熟悉的兰姨和小武。
祝宁趴在林晓风的肩膀上，她太虚弱了，随时都会睡着，第六感告诉她，裴书和白澄的处境一定很艰难。
在她胳膊下，林晓风的恐惧传递过来，小姑娘被这个状况吓坏了。
林晓风控制不住想，不是死了吗？她亲眼看见这母子俩成为霉菌的，为什么又出现了？

第284章 霉菌之城（六）
祝宁在后面搂着她的脖子说：“问问。”
兰姨和小武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身上一股霉菌味儿，林晓风硬着头皮问：“你们、你们知道月亮街在哪儿吗？”
小武抬起头看向兰姨，用很天真的语气说：“妈，她也是找圣医生的诶。”
兰姨松了口气，看向林晓风身后背着的残疾祝宁，面带忧虑，林晓风解释道：“我带姐姐看病的。”
兰姨同情地看着她，指着前方，说：“看到那栋大楼了吗？”
林晓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边有一座电视塔，“前面有条街就是月亮街。”
林晓风跟她道谢，在兰姨提出要一起走之前，立即说：“谢谢阿姨，我要赶路了。”
林晓风对兰姨一鞠躬，小跑着离开了，她都不敢回头看，能感觉到兰姨和小武还在望着自己，视线像是黏糊糊的虫子一样让人浑身不适。
兰姨在身后朝林晓风招手：“孩子，你慢点走啊。”
前面有个拐弯儿，林晓风越走越快，想赶紧拐进小巷里，远离兰姨和小武的视线。
她刚迈进巷子，然后像是看到鬼一样一愣，可能那就是鬼。
漆黑的小巷深处布满霉菌，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而巷子对面正走出来两个影子，一大一小，小男孩儿手里拿着的大手电特别显眼。
林晓风忍不住发抖，不知道该向前还是向后，这时小武大喊了一声，“妈！这里有人诶！”
那么天真的语气，让人毛骨悚然。
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现在林晓风浑身上下都在让她逃跑，但她身体受制于什么诡异力量一样，竟然无法灵活移动。
林晓风抓紧了裹尸袋，缓缓后退，一步，两步，她僵硬地挪出小巷，站在巷子口。
林晓风梗着脖子，向右边看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对母子还在公交车站牌下，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对林晓风招手，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兰姨就像个很热情的长辈，在公交车站相送。
“孩子，慢点走啊！”
兰姨脸上的表情很担忧，好像生怕林晓风一个小姑娘出事儿一样，旁边的小武戴着防毒面具，举起一只手，机械地朝她挥手告别。
林晓风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她再次转过头看向巷子，巷子深处同样有一对母子。
巷子里的小武惊喜地大喊：“妈！这里有人诶！”
林晓风心脏狂跳，好像要爆炸了一样，她……不理解。
现在一共有两对母子了，一对在小巷深处，一对在公交车站牌，正常情况下，这两对人应该互相看不见。
但林晓风刚好站在他们的交汇处，所以可以同时看见两个。
怎么办？
林晓风深深呼吸，头盔里全都是自己的呼吸声，受伤的小腿越来越刺痛，霉菌生长速度太快了，很快她就一条腿完全霉变。
以她上次的经验来看，如果答应一起上路，这对母子俩会趁机攻击她，但如果不答应一起上路，在走向月亮街的这条路上，林晓风将会不断碰到这对母子。
林晓风僵硬了片刻，忍着恐怖朝前迈了一步，走出第一步之后接下来就轻松了点，她走进黑暗的小巷，感觉公交车站牌望来的视线消失了。
林晓风再次问：“你们知道月亮街吗？”
兰姨和小武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她一样，他们重复了刚才的问题，不同的是，这次林晓风主动提出要跟他们结伴前行。
兰姨再次很爽快地答应了，林晓风想，裴书敢把她扔进这里肯定不是无解，她想趁机寻找到更多线索。
林晓风做出决定之后，祝宁没有制止也没说话，大概是因为这次她做的选择是对的吧？
林晓风这次非常主动，一直在跟兰姨聊天，她透露出的信息跟上次差不多，单亲家庭，兰姨做“蜘蛛飞人”养孩子，平时没空照顾小武，但兰姨提起小武时很自豪，“小武很乖，不需要我照看，特别省心。”
兰姨摸着小武的头说的这番话，看上去特别温馨感人。
林晓风问不出更多信息，想找点别的线索，说实在的她之前一直被母子俩惊吓，对这座城市了解很少。
他们走了几个小时，兰姨说走不动了想休息一会儿，又来了，林晓风想，之前就是这样。
林晓风主动说：“那我们休息一个小时吧，喝点水等会儿再赶路。”
兰姨一边说好，一边捶着自己的腿说：“老啦，走不动啦。”
兰姨一屁股坐在马路沿上，旁边的小武百无聊赖地在玩大手电，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关掉，正常情况下，末日要来了，肯定需要节省物资。
但兰姨不知道是太宠爱小武了，还是管不住，连一句话也没说。
林晓风说：“我在附近找找有没有水，姐姐需要清洗伤口了。”
兰姨：“好好好，我在这儿等你，就不跟着一起去了。”
林晓风最初走的时候特别迟疑，兰姨跟个普通母亲没区别，林晓风回头看的时候，她正在给小武整理衣领。
可以趁机逃跑吗？
林晓风想了想，觉得自己跑了肯定能在下一个路口又看见。
那个标志性建筑物看上去好遥远，他们像是永远走不到一样，真奇怪。
其实林晓风都是跟着兰姨的指示走，就算兰姨带她绕路，她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
林晓风走远点才低声问：“祝宁？”
她怕祝宁死了，祝宁闷闷地回答：“嗯。”
那一声嗯有气无力，但证明还活着，也还有意识，林晓风没那么怕了。
林晓风在这条街上逛了一圈，还真的发现有水，街边有家便利店，肯定有卖瓶装水。
但林晓风来晚了一步，便利店招牌长满了霉菌，窗户都被人砸了，里面的罐头和饮料都被抢劫一空。
她真蠢，怎么可能那么好运留着，林晓风检查了一遍便利店，确定啥也没有，刚要走，突然被收银台吸引了注意力。
便利店货架上放着报纸和杂志，这应该是可以知道信息的吧？
林晓风在阅读之前还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街上，兰姨和小武还在马路牙子上坐着，小武大概是累了，蜷缩成一团，脑袋枕在兰姨大腿上睡觉。
林晓风展开报纸，很可惜，这报纸早就被霉菌污染了，能阅读到的信息特别少。
“……惊天悬案！”
前面都被挡住了，只能看到这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很大的感叹号。
悬案？什么悬案？林晓风还想再看，但霉菌也扣不掉，薄薄的报纸很快就被扣出了一个窟窿。
她又换了一张，好在报纸都是同一天的，被霉菌污染的程度不一样，简单拼凑一下大概能获取一些信息。
“……神秘死亡？”
什么东西死亡又是悬案的，林晓风再想找，但后面的报纸被污染更严重，她横看竖看只能提取两个字，幼童。
连在一起，死了一个小孩儿？
小武是死者？被杀了，案子一直没有破，因为有怨念所以一直都在城市里游荡？林晓风出发前祝宁给她培训过，理所当然开始进行胡思乱想。
但这跟霉菌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孩子死了很久没被人发现发霉了？
又怎么解释一直重复遇到兰姨和小武呢？为什么他们要寻找一个医生，这地方到底有没有逻辑？
林晓风又打开杂志，杂志封面就有这次的信息，因为有同一个关键词是幼童。
杂志是新闻评论，里面同样被遮挡了，隐约看到了几句话都是废话，什么幼童的心理健康需要全社会予以重视。
至于图片，大概可以看出一个轮廓，是个小孩儿，但因为未成年，给打了马赛克，现在又被霉菌遮挡了一遍，更是什么都看不清。
看不太懂啊，但这个报刊架上的信息都跟这则新闻有关，难道是这一天出事的？
林晓风一边被信息吸引，一边又想起自己要提防那诡异的母子俩，她探出头去，之前是随意一瞥，很像考试作弊，一边看小抄拼命写答案，一边用余光看监考老师走到哪儿了。
这次林晓风伸出的脑袋迟迟没有收回来。
不、不见了。
大街上空荡荡的，那对母子竟然消失了，原地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来，好像之前都是林晓风的错觉。
她经过上次的教训，不敢再看了，很可能这俩人就藏在便利店深处准备袭击她。
林晓风赶紧站起来，走到便利店外，站在大街上，想偷袭都没那么容易，她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任何动静。
林晓风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离开母子之后，她竟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孤独感。
“兰姨？”林晓风打算扮演到底，试着叫她的名字。
说不定兰姨只是去寻找物资，很快就会出现。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城市里回响，仿佛这个世界上唯一幸存的人变成了林晓风。
哪里去了？
林晓风越发觉得毛骨悚然，祝宁的声音传来：“继续走吧。”
林晓风听着祝宁的声音，没有立即动作，觉得祝宁有点恐怖，因为祝宁被绑在自己身后，看不太见对方，她声音又低，可能早就死了，林晓风一直背着半截身体前行，鬼附着在祝宁身上，在诱导林晓风走向某个地方。
那样林晓风估计也察觉不出来，她还是相信自己背着的是祝宁本人，而不是鬼。
林晓风看了一眼远处的高塔，顺着走了，说不定下一次又能看到下一个兰姨和小武。
之前林晓风看到重复的人会害怕，现在竟然有些期待，因为不断重复证明规律是正确的。
林晓风朝着高塔走去，这条街很快就走到底了，她路过了一条小巷，这边不用拐弯，所以需要直行。
但就在这时，从小巷伸出一条手臂，勒住了林晓风的脖子，死死把她往后拽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那则幼童遇害的新闻，可能是放学回家路上被杀人犯给拖向小巷，很快就会被分尸，林晓风已经用余光看到了巷子深处有两只脚，一大一小，不是属于一个人的。
墙壁上都是霉菌，一股腐烂的恶臭一股脑冲上来。
“别动！”背后的人说，林晓风本来想用胳膊肘肘击，听到声音后真的不动了。

第285章 霉菌之城（七）
林晓风还背着祝宁，如果是敌人，祝宁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会反击。
林晓风听出了裴书的声音，裴书没松开桎梏，林晓风用余光看，小巷深处躺着的尸体竟然是兰姨和小武的，一大一小，现在身体上燃烧着火焰，霉菌潮湿，火烧不大，很快就要熄。
怪不得俩人突然消失，原来被裴书处理了。
这回家里来了大人，不用她一个人承担，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又看见前方大路的路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裴书把林晓风拽进了小巷，阴影落下来，他们刚好隐身在视觉盲点，如果不是裴书及时将她拖走，林晓风肯定迎面就碰上了。
林晓风在看到的霎那间头皮发麻，比看到那对母子俩还恐怖，站在巷子口的竟然是戚雪柳，林晓风见过这人，化成灰都认识。
如果戚雪柳也进来了，其他人肯定不远了，果然，林晓风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哒哒哒——
这绝对是进入霉菌之城听到最恐怖的声音，兰姨和小武杀伤力有限，那个恐怖怪物能把祝宁劈成两半。
戚雪柳停在大路的路口，手持一把枪，大概是在搜查线索。
林晓风才明白过来裴书为什么要把自己一把掳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她闭了闭眼睛，在戚雪柳探进头的一瞬间，发动了透明异能。
透明对于污染区域没用，他们肯定能知道林晓风的存在，但对于敌人有效。
裴书勒住林晓风的脖子，林晓风连带着三人一起隐身了。
戚雪柳看过来，列维死了，戚雪柳成了一条新的狗，说实话，那个0056号肯定不能做这么琐碎的工作，所以真正干活的只有她一个。
戚雪柳刚才听到这儿传来什么动静，普罗米修斯还在她脑子里，问：“怎么了？”
戚雪柳发现普罗米修斯在不完全接管身体的情况下，不能百分百接收自己的信息。
比如现在戚雪柳的第六感告诉她，这巷子里有人，很有可能裴书就藏在里面，但如果不是眼睛亲眼看见，竟然不会被普罗米修斯感知到。
又是一个弱点，他只能利用傀儡人的五感，戚雪柳默默记下，在完全沦为菌丝人之前，她觉得没那么容易死。
戚雪柳：“没事儿，都是霉。”
戚雪柳说着甩了下腿，这条巷子里霉菌旺盛，她腿部覆盖了一圈，说实在的这污染区竟然有点麻烦。
他们一路走来杀了三对霉菌母子，没发现什么关键线索，戚雪柳不想死在普罗米修斯手里，当然也不想发霉。
戚雪柳看向身后，0056号又消失了，可能隐藏在角落里，准备像个刺客一样猎杀任务目标。
戚雪柳状似随意地问：“0056号呢？”
普罗米修斯斜看她一眼，“放心，他在。”
普罗米修斯不打算多说任何相关的信息，戚雪柳自讨了个没趣。
普罗米修斯：“祝宁半死不活，肯定会想吃污染源补充，我们在污染源附近等。”
因为很了解自己的火种，可以预测大部分举动，盲目寻找无意义，不如在终点处等待。
戚雪柳听到祝宁以污染源为食还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她收枪，军人都更干练，“好的。”
现在目标是寻找到污染源了，戚雪柳放弃搜查，准备寻找些线索。
她临走前刻意让自己不要看刚才那个巷子，好像只是随意路过，好在很快又有新的东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没走多久，远处广场又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兰姨和小武第四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
裴书勒着林晓风的手很紧，要不是控制力道，几乎是冲着勒死林晓风去的。
过了很久很久，几乎都听不见声音了，裴书才松开手，因为不确定是不是假意离去，其实埋伏在附近奇袭，他快被弄得神经质了。
以他们的小队，只要再被袭击一次绝对全军覆没。
裴书一松手，林晓风的异能无法覆盖，立即在巷子内出现完整的人影。
小巷内霉菌攀爬，刚才那点功夫，裴书的后背发霉了。
裴书问：“祝宁怎么样？”
“没……死……”祝宁无精打采回复。
林晓风一下感受到了活人气，终于不是她一个人了，林晓风想了想，解除了自己的异能，可以让裴书看到林晓风的防护服和身后的祝宁。
裴书检查了一下祝宁的身体，刚摸上去就感觉祝宁体温高到能煎蛋，这温度也太高了，就算是台电脑也要被烧穿。
裴书问：“她打了几针？”
“两针，”林晓风：“我省着用。”
裴书：“别省了，敌人都打到眼前了，什么都用了吧，再不用也没机会了。”
祝宁：“……”
林晓风把裹尸袋解下来，因为有火系控场，这地儿的霉菌没再蔓延，稍微放心点。
她把能注射的药剂都打了一遍，地上散了一地的针头，过了两分钟，祝宁开始退烧，脑子也稍微清醒点。
林晓风看了一眼，裴书身上也全是霉菌，他怎么自己来的。
“对了，”林晓风问：“白姐姐呢？”
裴书顿了一下才说：“死了。”
一条狗换了白澄一条命，裴书想起来都觉得混乱。
林晓风脑子里轰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死了？不是说不死者吗？
裴书不知道怎么说，“死了两具尸体，可能没死。”
裴书一直以来说话都很干练，现在有点混乱，被白澄的死给刺激了。
祝宁也愣了下，她问了个关键问题：“白澄死之前有说什么吗？”
霍文溪说白澄是不死者肯定不会死。
裴书：“说了个地名，不知道什么意思，可能让我们去接下一个白澄。”
裴书只能想到这个可能，白澄当时头颅飞出去，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一个地址，裴书是调查员刚好知道在哪儿。
祝宁：“去找。”
她没力气，说话都简略。
裴书：“只能出去之后下一站再去找。”
裴书一边看墙外放哨，一边低声说：“坏消息，普罗米修斯带着那个杀人武器进来了。”
林晓风刚才看见了，所以他们之前的计划全面失败了吗？
“我才知道原来那个武器的型号是0056，”刚才戚雪柳提起来过，裴书眉头锁紧：“我在陆家的时候听说过一点，好像是联邦新开发的武器，性能不太稳定，之前还想面世销售，陆尧有意向想买个玩玩，让我去打听过，有个土豪拿到先发款，买来当保镖的，后来被发现惨死在家中。”
裴书终于觉得眼熟，“那土豪和自己三十个顶尖异能者全死了，被剁成了饺子馅，外人打开门就看见一地碎肉，直接疯了，后来被回收，再也没面世，不知道现在性能怎么样。”
饺子馅……林晓风苦着一张脸，裴老师你真会打比方。
“趁我还活着，我先跟你透个风声。”裴书悲观地说：“那个0056正面我见过，他是个纸片人，你可以理解为二维人，正面才能看清，一旦侧过身来，你基本发现不了。”
实在是很逆天的力量，白澄牺牲裴书才能脱身，但问题是，没那么多白澄可以给他们吸引注意力，现在只剩下他们几个。
祝宁默不作声听着，怪不得之前像是突然被袭击的，如果是二维，那他的视线是不是也是只能看到前方，不能看到侧面？毕竟只有三维才有余光一说。
裴书估计是觉得气氛压抑，想说点的，“好消息狗死了，不会有人追踪。”
甩掉了唯一的定位器，现在他们跟普罗米修斯陷入了相同的污染区。
裴书看了一眼尸体，那母子俩死之后就交融成两个霉菌人了，霉菌表面被火焰撩了一把，烧得黑漆漆的。
裴书见识过这玩意儿，不是死而复生，而是无穷无尽，每一对母子都是崭新的。
“这儿跟我之前来不一样，那时候只要放火就行，现在有活着的污染物。”裴书：“开个会吧，整合下信息，关于污染区你们了解多少？”
林晓风刚愁得到信息无处说，这时候立即把刚才在报纸上看到的一股脑说了。
裴书边听边皱眉，“正好，我跟你反着的，你们听听。”
“我进来之后就遇到了诡异的母子俩，刚开始顺着他们的逻辑走，知道这是一对寻医的。但没跟这俩人同路，想自己去找月亮街，从那个目标医生下手。”
林晓风：“然后又遇到了？”
裴书：“对，每次遇到都跟第一次一样，但精神污染就是重复，所以也挺正常。”
林晓风默默记下这一点，以后看见同样的东西不要害怕。
裴书：“我一直在顺着他们给我指的路走，一边寻找关于圣医生的线索。”
林晓风认真听，她只知道母子俩的信息，关于那位医生什么都不知道。
对啊，为什么要寻找，为了治病吗？
裴书：“这位医生挺有名的，经常做义诊，肿瘤科知名专家，她的孩子身亡了，本来也是单亲母亲，突然孩子没了。”
原来是女医生，林晓风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报纸，问：“怎么死的？”
裴书：“坠楼。”
林晓风还是想不到跟兰姨有什么关系，难道兰姨的职业空中飞人，她目睹了现场？
“意外吗？”林晓风问。
“不知道，”裴书：“不是我不知道，是大家都不知道，没有监控，那栋大楼还没投入使用，监控没安装。”
又不是他们的世界，监控覆盖面广，很容易丢失一些信息。
裴书不愧是专业调查员，得到的信息更多，说：“两个孩子上顶楼玩，然后其中一个失足了，什么猜测都有，有自杀论，她是学习压力太大自己跳楼的，有恶童谋杀论，幸存小孩儿把人推下去的。有第三人论，说当时还有个凶手在现场，但没找到。后来这座城市就出事儿了，霉菌感染，没查清楚的案子彻底没着落。”
裴书：“反正成了一桩悬案。”
林晓风沉默了一会儿，裴书得到的信息基本上跟报纸吻合，只不过没想到医生的孩子死亡了，问：“他们找医生干什么？”
为什么要找医生呢？又反复出现呢？
裴书：“不知道。”
信息还是不够多，祝宁问：“兰姨和小武现在算是什么东西？”
裴书沉吟道：“你可以把他们当成另一种世界的生物。”
裴书：“他们跟你在墙内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没理智，也没人类的逻辑，可能曾经受某种所谓的怨念驱动过，但墙外的污染很深，我观察过，他们早就丧失了人类的思维，只能进行重复污染，你如果之前擅长嘴炮感化，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做不到，不必试图沟通。”
兰姨和小武已经是另一种维度的东西了，就像是蚂蚁跟人说话，你想感化对方，也得保证人家能听懂。
这里的污染其实挺简单，就是重复碰到一对母子，然后总是被袭击，身上霉菌越来越多，但目前找不到方法出去。
林晓风小腿已经被感染了，裴书被感染的位置在背部，这里面最严重的是祝宁，因为没穿防护服，她的脖子上霉菌越来越大，碰一下好像半个脖子都能捏断。
裴书忧心忡忡看着祝宁，深怕她坚持不到就挂了。
祝宁本人不知道是心大无所谓，还是脑子不清醒，整个人特别淡定，问：“找到污染源吃了呢？”
裴书仔细思考祝宁的提议，“这么多母子，可能其中有一对是真的污染源，但我们无法确定。”
祝宁：“你的建议？”
裴书：“这对母子的家、案发地点和那个医生所在的月亮街，这三个地点概率很大。”
“可能是出口，可能是污染源所在地，无法确定。”裴书知道的信息太少了，这地儿跟之前来的时候完全颠覆。
“还有，普罗米修斯可能会在这几个地方等你。”裴书说到这儿很丧气。
这简直是前后夹击，留下逃脱的余地太少。
祝宁：“普罗米修斯进来之后也会被污染？”
普罗米修斯是蘑菇，这儿是霉菌，他俩打一架谁赢？
裴书：“绝对的，只要这里的污染源没更换主人，所有人进来都必须遵守规律。”
祝宁沉思，还有最后一搏，利用污染源的特性反杀普罗米修斯那一方，现在他们进入一个同样的斗兽场了，像是两队厮杀，谁得到的信息多谁赢。

第286章 霉菌之城（八）
戚雪柳手里的枪还在冒烟，地上躺着一对母子俩，这是他们杀掉的第四对霉菌人。
普罗米修斯放弃找祝宁，改寻找有关污染源的线索。
杜一琦没戴头盔，烧伤处长出了霉菌，额头上又有普罗米修斯的菌丝，乍一眼看去，像是一块儿特别合适的朽木，菌菇争相附着。
戚雪柳总觉得杜一琦还有自己的意识，只不过被覆盖。
普罗米修斯没理会她，旁边是一家网吧，里面陈列了几十台电脑，看上去很壮观。
戚雪柳皱了下眉头，普罗米修斯是想直接接入？不愧是变异的人工智能，人家收集信息就是靠电子设备，但这儿没网络啊，甚至没电。
普罗米修斯走到一台电脑前，拔下背后的线，又打开防护服手臂位置，他们的防护服一直都可以外接设备。
线条接入后，电脑闪烁了两下，应该有电了。戚雪柳看不懂怎么操作的，电脑没联网，但是内部可能残留信息，对于普通人来说那都是信息垃圾，但对于普罗米修斯来说，那是数据之海，很容易找到自己需要的。
杜一琦像是触电了猛翻白眼，全身都在抖动。
戚雪柳咬牙，这怎么糟蹋人的身体，杜一琦又不是机械人，这么弄快把人弄废了。
一台电脑不行，普罗米修斯就换一台，才换了十台，杜一琦就口吐白沫。
戚雪柳恨不得掏出枪，一枪从后面崩了杜一琦，杀不死普罗米修斯，但她看不得队友那样受苦，但又想到自己脑子里还接着菌丝，她一动就等同于找死。
足足换了三十台，普罗米修斯终于可以合适对接了，菌丝从太阳穴长到杜一琦脸颊，闪烁着蓝色光芒，杜一琦翻白眼翻到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过了会儿，过度上翻的白眼翻下，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
“我弄清楚了。”普罗米修斯说。
戚雪柳咬着牙，她当然知道这是祝宁和普罗米修斯的对抗，她私心甚至希望祝宁能赢，因为普罗米修斯太可怕了。
他了解污染区的方式甚至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这算是作弊吗？普罗米修斯汇总消息后，只要优雅地在终点等待祝宁就行。
戚雪柳不是很看好祝宁的下场。
……
另一边。
大火燃烧，兰姨和小武死的时候张大嘴，要不是火焰压制，霉菌还得蔓延。
这是林晓风遇到的第五对母子，阴魂不散逃不掉一样，过一会儿在路口又会看见一大一小的俩人影。
林晓风尝试交谈过，但几乎问不出更多的信息，没过多久就开始袭击。
林晓风迈过母子俩继续向前，感觉自己腰间特别痒，她下意识挠了一下，然后感觉不太对劲儿。
手指下方好像按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噗嗤一声爆出汁水，林晓风颤颤巍巍收回手指，她刚才如果力道再大点，她的肠子应该也被捏烂了。
腐败的霉菌蔓延速度很快，从小腿长到了腹部，她的骨头和内脏表面同样长霉了。
裴书问：“你到哪儿了？”
林晓风乖乖回答：“肚子。”
裴书皱了下眉，他从背部开始长到了后颈，后背的肌肉已经全面溃败，跟防护服粘连，撕裂估计能直接扯下来一块儿完整的皮。
祝宁：“我到下巴。”
祝宁现在面积小，都没别人扛造。
“污染逻辑，遇到相同的一对母子，逐渐加深感染，母子不可怕，但感染不可逆。”祝宁平静地说，她伸出新长出来的左手，指头缝隙中已经被霉菌占据。
祝宁下肢刚长到大腿的位置，但切口处都是霉。
污染区不是“速杀”型，而是慢慢污染的类型。
祝宁：“我猜测再碰到三次，应该就死了。”
裴书和林晓风还能再扛得久一点。
裴书：“您能别这么淡定地说自己的死期吗？”
祝宁：“不会死的，这是你跟白澄用命给我找的的活路。”
白澄死了，别管死得是不是一具尸体，祝宁会讨回来。
裴书听到白澄的名字沉默，他们交谈时脚步不停，他过了会儿才说：“普罗米修斯没出现了。”
这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竟然后来再也没遇到过，连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好像这里只有他们这队人。
祝宁：“说不定人家进展比我们快，在终点等我们。”
她还记得普罗米修斯说的话，他们都在寻找污染源，裴书越发悲观。
“好像到了。”林晓风软软地说。
阴暗潮湿的街道尽头出现了一处荒废的建筑工地，已经大致建完了，正在安装玻璃，这就是那个报道说的死亡地点。
线索提示很明显跟兰姨和小武有关，他们想弄清楚缘由。
祝宁：“我们没有往月亮街的方向走，但还是遇到了兰姨。”
建筑工地和月亮街是两个反方向，祝宁之前猜测是不是只有在通往月亮街的路上才能遇到母子俩，但实际上不是，走到哪儿都有，像阴魂不散的鬼。
裴书之前来过这儿，他认路，祝宁觉得调查员这职业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这么多年前来过，还记得大概位置。
裴书：“几个地标建筑物竟然没改变位置。”
污染区域内部变化很正常，但这儿变得算很少的了，已经被卷进来，只能顺着逻辑走。
祝宁：“进去看看。”
建筑工地门口有个闸机，工人都配备安全帽和工卡才能进去，都变成污染区，早就生锈了。
他们三人穿过闸机进入工地，一边还要提防着普罗米修斯的人会不会出现，工地里面静悄悄的，冒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意。
祝宁还是第一次进废弃工地，“这儿比其他地方要烂的严重。”
林晓风猛地点头，仔细这么一看，才发现工地好像被霉菌吞噬了一样，到处长满了蠕动扭曲的霉斑。
从肉眼看这地儿都比其他地方要危险很多，难道这里是污染源？
废旧工地里有十二栋楼，本来是要建成住宅的，祝宁想，如果是她那个时代，一个建筑工地里出了命案，闹太大的话不太利于房产交易，估计房地产商会想方设法把新闻压下去。
但她又想到，她那个年代都是先交钱再盖楼，把一辈子积蓄投进去，没烂尾不错了，死几个人闹鬼什么的对住户来说都算小问题。
祝宁以为进入之后要找一会儿，没想到很快就找到了，特别显眼，在一栋楼下拉了警戒线，立了一个禁止入内的招牌。
诡异的是，警戒线内有香，很早就熄灭了，扎在一碗大米里，旁边倒着一个相框，腐烂了一地的花，轻轻碰一下花枝就软了，上面照例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霉菌。
应该是祭拜死者的，而且很虔诚，起码烧了好几天的纸钱和线香。
裴书：“那个医生烧的？医生也会迷信？”
祝宁：“人会变的。”
有时候人本来不迷信，遭遇了什么大变故后心态就变了。
总想着试试呢，万一存在呢，那我家孩子如果死了没人照顾不是很寂寞吗？
祝宁以前的邻居，是一对工程师夫妻，妻子死了之后丈夫也变得神神叨叨。
就住在祝宁家正对门儿，他们家过年连福都不贴。
祝宁思绪突然扯远了，脑子里竟然浮现出对门邻居家的大门，如果她的记忆是假的，为什么还有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裴书问：“你确定对杀普罗米修斯有用？”
万一调查清楚之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怎么觉得应该趁早跑路呢？
“想要利用污染源杀人起码要了解污染源，”祝宁回过神，说：“你把照片翻过来看看。”
裴书很听话，把相框从一地垃圾里翻过来，相框背面发霉了，正面盖着一层玻璃，还没长霉班。
祝宁看到相片就想起之前看到的安诗，那玩意儿会动，她的目光跟着裴书而动作，问：“是小武吗？”
裴书背对着祝宁，凝视着照片好一会儿，说：“不是。”
祝宁看不见，问：“你确定？”
小武戴着面具，又没见过真面目，怎么这么确定，裴书举起照片给祝宁看，祝宁看到之后也确定了。
照片里是个小女孩儿，扎着两个低马尾，对着镜头笑得特别灿烂。
下面附着一行小字，谨记……彤彤。
死者叫彤彤，应该写的是小名，毕竟这是大新闻，没暴露真名。
他们对于这个世界了解又深了一步，裴书：“没更多东西了。”
这里该烂的都烂完了，霉菌从相框爬到裴书的手心，进入废弃工地后，蔓延的速度明显加快。
祝宁：“上去看看，早去早走。”
他们三个像是探案的探员，裴书打头阵，林晓风背着祝宁默默跟上。
这栋楼有三十六层，旁边其实立了个工人专用的电梯，但他们怕晚上动静太大，一层层走上去的。
这里面楼梯扶手都没安装，走上去又险又窄，每一层都大致检查了一遍，没有其他人。
走到顶楼后，往下看去都看不清警戒线，因为没建好栏杆，别说小孩儿，大人都容易失足。
孩子干嘛没事干来这儿玩？找刺激？
天台上也发霉，人走上去特别滑，特别像浴室里打了肥皂水，裴书在搜查附近有没有什么信息。
天台上堆了一些建材，不知道是废弃还是没来得及用的，裴书翻翻找找，在废钢堆里看到了一个明黄色的物体，他挪开钢铁，翻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汽车。
孩子的玩具。
做的不算精巧，只能滑动，这地儿是小孩儿来玩的神秘场所？
裴书搜查，祝宁也不能闲着，说：“晓风，你走到天台边缘看看。”
林晓风迟疑了一下，这地上都是霉菌，太容易滑倒了，但无条件信任祝宁的选择，谨慎地挪到楼顶边缘，她越挪动越害怕，因为大腿发霉，每一次动作大腿肌肉都在颤动。
随着她越来越接近，视线里土地面积变小，楼下的空间越来越大了。
天台上风好大啊，人站着特别像一株无助的花草，林晓风感觉自己就是那个彤彤，她在走当年彤彤的老路。
等脚尖抵在天台边缘，林晓风松了口气，很奇怪，走到这儿之后莫名不怕了，竟然觉得很放松。
下面是一片空旷，没有异常。
祝宁趴在林晓风后背，耳边都是呼呼的响声，越过林晓风的肩膀，祝宁的视线向下看去，还是有不少视觉盲区，她打开上帝视角竟然看不清下方，三十米可视范围内，除了天台都是一片灰蒙蒙的。
祝宁用习惯技能后，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个天赋的“弱点”，只能看到已知的，或者符合认知的，如果看不见，那意味着藏着什么未知的东西。
祝宁压低声音说：“再往前一点。”
林晓风吞了口唾沫，正常人都不会答应祝宁这个请求，已经到达边缘，再走一步就掉下去。
林晓风闭上眼，好像一个杂技演员，失去视觉之后恐惧减弱了一点。
林晓风颤颤巍巍伸出脚，不敢让脚掌离开地面，算是挪过去的。
她半个前脚掌已经悬在半空中，下面什么都没踩，为了让祝宁看清楚，林晓风的身体前倾。
林晓风这个动作，真的增加了祝宁的视线范围，她伸出头，看向下方，正常人的视线应该还是无法看清，但祝宁的上帝视角勾勒出了一个边缘。
就在林晓风脚尖下出现了一双眼睛。
那是防毒面罩的面具，眼睛的轮廓有鸡蛋那么大，小武像个蜘蛛一样倒挂在天花板上，四肢蔓延出菌丝，准确形容，他是被霉菌粘连在天台下的。
小武发出一声怪笑，孩童的声音极其天真，“妈！这里有人诶！”
林晓风听到这一声熟悉的招呼猛地睁开眼睛，连滚带爬后退，但一只手从下方伸出来，兰姨抓住了林晓风的脚踝。

第287章 霉菌之城（九）
林晓风脚踝发紧，差点被兰姨扭断。
在她被抓住的瞬间，一把铡刀从天而降，但霉菌被斩断后快速愈合，甚至在切口处长出新的菌落。
霉菌在空气中发酵，兰姨和小武一手一边抓住林晓风的脚，本来地上就滑，她身体重心在后，被兰姨和小武向下拖，半个身体都悬空了。
紧急间，祝宁抓住了天台边缘，白澄裹尸袋的优势凸显，也不知道什么绑法，祝宁和林晓风紧密相连，靠着祝宁的手，俩人堪堪没跌下去。
但这个姿势简直是跟小武来了个亲密接触，小武像是倒挂蜘蛛一样趴在天台下方，惯性之下，林晓风额头磕上了小武的脑袋。
兰姨身体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被打断的部分重新融合，竟然试图将她们包裹住。
祝宁一只手挂在天台边缘，另一只手竟然一把按在小武脸上。
防护面具后都是菌丝，五官毛发都长着毛，菌丝的特性是柔软，再生能力强，祝宁用的力气很大，竟然手掌陷入了小武的脑子。
从林晓风的视角来看，这是很诡异的一幕，祝宁的手臂半截都陷进去了，按理说一个孩童的脑子不会有这么大的空间，但里面像个无底洞一样，把祝宁胳膊整条吞噬。
祝宁那条胳膊还是新长的，皮肤上覆盖霉菌，看上去跟小武要融为一体，彻底成为怪物的一部分。
林晓风看得很着急，但不知道怎么帮忙，她的两个能力在这儿都没用，旁边的裴书也看见了，他想报告给祝宁新情况，一回头自家老大被霉菌给吃了。
裴书的异能算是在这儿最好用的，他两指摩擦打了一个小火苗，想把祝宁和林晓风剥夺出来，就听到祝宁大喊：“别过来！”
裴书脚步一停，看见祝宁身上蔓延出了黑色粘液，小武和兰姨身上霉菌越来越多，祝宁身上黑色粘液也越来越多，那简直就是个“寄生物竟备赛”，谁长得多谁赢吗？
祝宁的新系统安装进程有一半了，黑色粘液一直能用，双方都是柔软的物体，像是两团非牛顿液体互相碰撞，彼此根本无法交融。
这不是污染源，黑色粘液不喜欢吃普通污染物，没营养还难吃。
祝宁的手臂越陷越深，她闭上眼开始阅读小武的记忆，墙外污染物很容易癫狂，本身就没规律，阅读记忆非常危险。
果然，在祝宁启动技能时，明白了脑海为何叫脑海，她脑子里突然如同深不见底的海洋，巨大而嘈杂的信息量涌来，那是毫无规律的恐怖呢喃。
眼前的世界扭曲成无数个碎片又重新拼接，组合成怪物后再次破碎，如此重复，像是不断被粉碎的玻璃。
没有丝毫逻辑，那根本不是一个人的记忆，而是无数人的，一座城的记忆，无数路人的记忆。
毫无缘由地混杂，融合，彼此叫喊。
祝宁只接触了一秒，记忆碎片碎玻璃渣一样扎进了祝宁的大脑表面，原本就混乱的脑壳此时刺痛到她差点发疯。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对不阅读墙外生物的脑子。
祝宁眼球被黑色粘液覆盖，脸色逐渐扭曲，霉菌长上了她的脸颊两侧。
林晓风除了挂在那儿什么都做不了，她焦急地看向裴书，裴书蹲在天台边缘，手里拿着一个防护面具，静静地等待在祝宁身边。
祝宁的手在小武身体里转了个弯儿，那感觉挺粘稠的，好像在一桶稀饭里用手臂搅拌。
她的手指向上摸索，漏出了两根手指，从小武内部触碰到了他的额头。
祝宁感觉到混乱的记忆碎片越陷越深，玻璃渣有厚度，大脑表面甚至在滴血。
终于，祝宁在其中抓取到了一个碎片，滴血的玻璃碎片折射出一个光点。
未完成工地的天台上，小男孩儿戴着一个防毒面具伸出手猛地一推，小女孩儿失足跌落，发出砰的一声响。
“道歉！”下一幕，兰姨揪着小武的手臂，大喊：“你跟我去道歉！”
小武像一头倔牛，阴沉沉看着兰姨，她突然像是看到了鬼后退了两步。
轰——
祝宁脑子都快爆炸了，她咬了咬牙，在自己没装好的系统还未崩坏时快速收回手，只看到了这么一点东西。
“裴书！”祝宁大喊一声，撑着天台边缘，借力翻身到天台上。
她动作的时候，霉菌如影随形，兰姨和小武都已经看不出人的形状了，巨大的霉菌扭曲，那里面好像有无数个人脸，试图把祝宁重新拽下去。
裴书在旁边就等着这一刻，在祝宁话音刚落时，火苗窜出，原本还想包围祝宁的霉菌停止生长，像是棉花糖被人捏了一下，快速坍缩。
火焰燃烧霉菌发出一股难闻的气息，整栋大楼的霉菌好像收到了什么呼唤，正在疯狂蠕动，裴书之后点了个火圈，把三人围在内部。
之前裴书还猜测过这儿是不是有污染源，看来不是。
祝宁脸色都有点发青，霉菌长在她眼下，本来就没休息好，这么折腾下差点少了半条命。
裴书：“你刚在干什么？”
祝宁被林晓风扶着坐起，因为脸上长霉，让她看上去表情极其冷淡，“看了他的记忆。”
“……”裴书顿了下，客观评价：“你疯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祝宁的举动，这么看来，祝宁比污染源可能还疯狂。
那是墙外污染物，脑子里有什么玩意谁都不知道，万一阅读了什么所谓邪神的记忆，祝宁交代在这儿，普罗米修斯甚至不需要来猎杀。
祝宁深深喘息，她胳膊完全被霉菌长结实了，好像纹了个花臂，一点干净皮肤都没有。
祝宁：“普罗米修斯最擅长的事儿就是收集信息，他能作弊我怎么不能？”
祝宁说这话时脑子隐隐作痛，好像脑袋上还顶着一头的玻璃渣，普罗米修斯的进度肯定比她快。
裴书无言以对，这是两个外挂玩家的斗争，他掺和不进去。
裴书：“为什么现在才阅读？”
之前也遇到过几次母子俩，怎么之前不试图看看记忆。
祝宁：“我不知道每对母子会不会关键记忆不同，增加概率。”
这事儿她就只能干一次，以后不是万不得已绝不想看污染物的脑子，太可怕了，她差点直接崩溃。
祝宁调整呼吸，“彤彤是小武推下去的。”
裴书：“猜到了，那边有一地的防毒面具。”
废弃建材下，堆积了一地，从钢条里漏出一只眼睛，简直像是无数个人头被掩埋，裴书刚才想汇报的就是这个情况。
刚看到小武佩戴防毒面具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兰姨怕自己孩子出事儿，但祝宁阅读记忆里小武就戴着，说明很早就有了。
林晓风问：“为什么呢？”
她不理解，一个孩子干嘛要去无缘无故推下另一个。
祝宁：“不知道，可能我们没机会知道。”
死了这么多年，真相的细节很多都模糊，可能是天生的恶童，可能是一时兴起，可能只是单纯的想试试，好奇心作祟。
包括他们到底为什么上顶楼，彤彤为什么相信小武，他们怎么认识的，小武最后怎么脱罪的都没有答案。
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污染规律。
裴书：“污染源在这对母子家里？”
他们排除了案发地点，那只剩下两个可能了。
祝宁没肯定也没否认，顺过气之后，盯着地上燃烧的霉菌，兰姨和小武再次被杀死。
真的没有什么杀伤力，专业人士很容易处理，但为什么一直重复出现。
祝宁问：“你觉得他们在干什么？”
圣医生是彤彤的母亲，她就住在月亮街，兰姨和小武一直说要去月亮街治病，但总像是兜圈子一样无法靠近。
裴书不懂，他又没爹妈，联邦的人造人很多都没有传统的家庭观念。
旁边的林晓风突然说：“道歉吗？”
如果是自己遇到这种事，不管是不是林晓风动手的，苏青青一定会带林晓风去道歉。
同样都是单亲母亲，你的孩子死了，我的孩子却活下来，这本身就需要道歉，哪怕是做给外人看也要道歉。
祝宁点了下头：“如果我们经历的一切是医生的视角呢？”
林晓风脸皱在一起，好像可以说得通。
可能兰姨会心怀愧疚，所以带着小武一直在寻找医生道歉。
医生无法接受，直接拒绝，但兰姨和小武阴魂不散，走到这个公交车站牌下也能看见，下一个路口也能看见。
永远都能看到一大一小的一对母子，小武手里拿着手电筒，等待时甚至无聊拨动，毫无道歉意图。
明明是杀人凶手，那个小孩儿就是魔鬼，母亲无力控制只能纵容，凭什么要来寻求她的原谅？她的孩子就该死吗？
“请原谅我们吧。”
“孩子不懂事，您是个好人。”
医生不想原谅，其他人甚至说医生的品德不够高尚，但医生眼里，兰姨和小武就是魔鬼本人。
魔鬼无处不在，一直重复出现，下班时等在医院门口，开车时等在停车场，在等红绿灯，一扭头看到兰姨牵着小武的手徘徊在路口。
她拉开窗户，发现兰姨和小武在楼下等她。
“我们要寻找圣医生。”
她正常上班，接诊叫下一位患者，兰姨牵着小武的手走进来。
“您是圣人，请原谅我们吧。”
网络上铺天盖地抨击为人父母不尽责，逐渐的，这件事甚至脱离了医生的忍耐极限，她快被逼疯了。
后来在路上，只要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医生就害怕。
她一转身，那个小孩儿指着她大叫：“妈！这里有人诶！”
医生一步步后退，实在难以想像一个孩子为什么用这么天真的语气，好像看到什么新奇的事儿一样看着她。
兰姨追上来一脸道歉，一边拍了下小武的胳膊，但根本无法制止。
道歉，道歉，这个世界最无意义的就是道歉。
祝宁：“最初霉菌是通过空调系统传播的，小武家很穷，没安装空调。”
这个信息在林晓风第一次遇到兰姨时她就交代了，这么听来应该是真的。
全球污染蔓延时，医生为了躲避无处不在的母子俩和媒体，她每天闭门不出，都不敢上网。
家里堆积着外卖盒，水池里的碗早就发霉了，正值全球污染蔓延时，她的精神崩溃成了源头。
林晓风进入霉菌之城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夸张化了当年医生的经历，林晓风仔细回想，兰姨说话温柔，小武看上去很天真，她都能想到小武坐在桌子上晃荡两只脚指着墙上的倒影那一幕。
明明看上去像是好人，但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果然只要林晓风露出后背一定会被袭击。
祝宁：“一切都只是猜测，可能需要再去一次医生家里才能找到真正的证据。”
祝宁得到的信息少，没下定论。
林晓风想了想，问：“那医生算是报仇了吗？”
污染蔓延后，全城人都死了，也包括小武和兰姨，这问题过于有人文关怀，裴书答不上来，他的眼里所有人都是污染的受害者，当年的案子早就被淹没在历史中，霉菌的思路占据上风，如今看来已经不重要了。
林晓风又问：“医生主导了这一切？我们只要解决她的怨念就能离开？”
“不，”裴书：“污染只是截取了这一段逻辑。”
裴书纠正她们对墙外污染物的理解，主导者不是某个人，跟墙内污染物不同，这里的污染源真的只能算是个源头，没有任何怨念一说。
霉菌之城已经形成自己完备的生态系统，他们只是重复一种污染模式。
裴书：“打个比方，人类最初从鸟类身上总结规律，发明飞机，运用到飞行制造器领域，但飞机和鸟类是两种东西，尤其是现在联邦最新的技术，只是某一段规律相似，鸟类也无法理解飞机具体是什么。”
裴书不愧是老师，他的例子还挺合适，就是这么个道理，祝宁也受教了。
林晓风问：“为什么你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呢？”
裴书上次来这里只有霉菌没有活人，他回答：“这就是墙外，可能上次处于休眠状态，还有一种可能，这里被外来物种入侵，借用了这里的逻辑，你们看到的兰姨和小武，真的是另一种生物。”
林晓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兰姨和小武的尸体还在眼前呢。
裴书：“母子家和月亮街，只在这两个地方选，我猜测后者是污染源，前者是生路。”
如果这是医生视角的恐怖故事，这段逻辑也真的有用，那她最不想去的就是母子俩家里，所以那里最安全。
裴书问：“逃跑吗？”
已经找到生路，下一步应该撤离污染区。
祝宁：“跑什么跑，我要吃饭。”
裴书：“……”
一共两个位置，不知道普罗米修斯怎么理解这么故事，又会选择在哪儿守株待兔，祝宁在这儿寻找真相，是为了想找到反杀的可能。
普罗米修斯根本没来废弃工地浪费时间，这场比赛祝宁已经落后了。
裴书看着一地狼藉，问：“我一直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动手。”
如果动手，他和林晓风在什么位置，又要扮演什么角色。
祝宁只有一半，一时半会儿下肢长不出来，而且她半张脸都被霉菌淹没，再撑两次就死了。
祝宁沉了沉说：“那个纸片人是偷袭我。”
上次祝宁是不知道有这么个玩意儿，站在那儿像个桩子一样被砍成两半，这次祝宁可以反过来偷袭他。

第288章 霉菌之城（十）
月亮街。
月亮街是一条隐藏在繁华都市里的老街，房子已经破旧不堪，在末日到来之前大概因为地处市中心无法拆除，如今两侧黑压压的霉菌蔓延。
戚雪柳面前有一座“霉菌之山”，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一幕，纯粹用霉菌组成的，上面人脸扭曲，小武和兰姨已经跟这条街完全融合了。
之前普罗米修斯阅读了霉菌之城发生了什么，像是丧尸电影的第一例被感染者，这里的第一例霉菌人是圣医生，就居住在月亮街。
他们来到了污染源真正的所在地。
如今霉菌如同巨大海浪，戚雪柳打出了火枪，燃烧出一条火焰线，但这种程度的抵挡很微弱，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完全被霉菌吞噬。
进污染区猎杀祝宁，普罗米修斯人不在这儿，只是操控他们几个傀儡，但他们会真的死亡。
她一边开枪，一边后退，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普罗米修斯眯了眯眼，“等祝宁。”
他看向月亮街的某一间屋子，窗户打开，里面的绿色霉菌很厚，像是一个绿色的漩涡可以吸纳一切。
那里就是污染的源头。
有病，戚雪柳在心里大骂普罗米修斯，这玩意儿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可持续发展？
砰——
戚雪柳又开了一枪，火焰弹的效果已经越来越差，她脚上的霉菌尤其沉重。
枪弹不够用了，戚雪柳开枪扫射，退无可退。
“我快坚持不住了，”戚雪柳一边换弹一边大喊：“叫你那个武器出来！”
杀死污染源他们还有逃离的可能，戚雪柳相信0056号可以力挽狂澜。
0056号不能随意现身，他的最大特性在于隐蔽，出现完整的面目后容易被偷袭。
一个纸片人，视线受限，这是0056号的优势，同时也是劣势。
普罗米修斯猜测祝宁一定会偷袭，但她要怎么偷袭？
祝宁的目标是污染源，而非生路，他很了解她。
普罗米修斯没有说话，戚雪柳用枪指向杜一琦的脸，这时候没时间了，她必须做出点过激行为，不然一起死在这儿。
戚雪柳没有再攻击霉菌人，转而指向普罗米修斯，“我说，叫0056号出来！”
她抬起枪口后愣了下，杜一琦的脸快被完全吞噬了，身上没有一块儿好皮肤，本来就烧伤，再被霉菌感染，戚雪柳心里咯噔了一下，杜一琦已经必死无疑。
杜一琦双眼中已经长满了霉菌，一脸冷漠地注视着戚雪柳，“你要干什么？”
她要干什么？戚雪柳最想干的事儿就是一枪崩了她的脑袋，她知道普罗米修斯不会死，但她已经看不下去了。
长满霉菌的眼睛里好像还有一丁点杜一琦的神志，她如果能说话，一定会祈求自己，让戚雪柳一枪崩了她。
戚雪柳身上的霉菌都长到了胸口，要不了多久她也会死在这儿，她本来还想着卧薪尝胆，等待合适的时机。
但这时候突然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都空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一枪崩了。
而普罗米修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很好奇她接下来的选择。
不论戚雪柳是选择开枪，还是拔掉人机联合装置，普罗米修斯都可以做到先她一步接管她的身体，阻止一切。
戚雪柳所有选择都是愚蠢的，无非是加快自己的死亡。
戚雪柳右手的指腹压在扳机上，额头青筋直跳，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看到诡异的一幕。
月亮街三单元楼，大楼天台上有东西跳下来，戚雪柳能看清，是因为落地时，墙上的霉斑动了动。
她知道祝宁队伍里有个异能者的能力是透明，透明这技能无法骗过污染区的，霉菌不管你有没有实体，都会无差别攻击。
果然，一只脚落在霉菌上，霉菌瞬间攀附而上，在虚空中缠绕出一只脚的形状。
那只脚很小，就是个小孩儿的脚，但霉菌附着上后再次消失了。
戚雪柳猜测不是霉菌消失，而是异能者同样将触碰自己身体的东西透明化。
祝宁只有半截身体，所有人进污染区之后都无法阻止身上发霉，她应该是想了办法阻止。
走上方？
相比路面，从上方穿梭应该会减少遇到兰姨和小武的概率，戚雪柳之前也想过。
祝宁已经来了。
杜一琦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普罗米修斯的注意力暂时被戚雪柳吸引，刚才那一幕很短暂，戚雪柳不知道普罗米修斯对自己的控制到什么程度，他看见了吗？
戚雪柳心跳加速，她本来没想背叛普罗米修斯，连脑子里有这个念头都没闪过，她就是个普通第二区打工人。
但普罗米修斯的大数据预测她一定会背叛联邦，这好像是真的。
咚咚咚——
戚雪柳心脏跳到快要爆炸，唯一的活路在祝宁身上，只要祝宁赢了戚雪柳才能活。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动了动，放下对准的枪。
戚雪柳说：“有人进去了。”
普罗米修斯有些惊讶，他一直在控制0056号，这种操控强度让他并不想完整控制戚雪柳增加自己的负担。
他有时候很享受这种感觉，我控制了你，但并不告知控制程度，可以让对方永远处于恐怖的状态。
只有感到害怕，才能方便控制。
普罗米修斯实际没有完整控制戚雪柳的五感，尤其是细微的细节，戚雪柳想背叛自己可操控余地很大，她竟然投诚了？
但戚雪柳说得对，楼道里进了一个人，有人正在接近污染源，因为在戚雪柳话音刚落后，整个楼道都在蠕动。
透明，普罗米修斯知道祝宁其中一个异能是透明，但不知道目前可以维持多长时间。
一个看不见的人影穿梭在楼道内部。
下一刻，月亮街燃烧起火焰，火焰弹的燃烧程度有限，但对于火系异能者来说，凭空着火一直是他们的强项。
火焰瞬间燃烧起一道火墙，裴书似乎是在帮助祝宁接近污染源，毕竟在霉菌之城，裴书异能最有效。
裴书在哪儿？
普罗米修斯没有慌乱，他快速扫视，转动着发霉的眼球，因为表面发霉导致他视线有些模糊。
【借用下你的眼睛。】
戚雪柳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阵冷漠的声音，她的手指颤了颤，眼部视觉神经震动，好像整个神经网络的部分被突然点亮。
原来这才是完整征用视觉？普罗米修斯没完全控制她。
戚雪柳在看到祝宁的影子时想了很多，可能这是对方刻意让自己看见的，所以她乖乖通报了祝宁的位置。
戚雪柳没有说话，认真扮演一个人偶，仔细判别自己每次被控制的部分，还好，她还拥有自己的意识。
她感觉自己像是个摄像头，眼珠子转了一下。
在戚雪柳完整的视觉下，普罗米修斯看到了更多东西，整栋大楼的攻击力很强，普罗米修斯他们只等在门口就被霉菌攻击，进入大楼无异于狼入虎口。
火焰操控可以最大程度防御，但前提是裴书需要在合适的位置提供帮助。
他在哪儿？
应该参考狙击手的辅助功能，一定是可以看见这儿的，戚雪柳眼前闪了下，看到一个人影。
裴书的位置被发现了？
下一刻，戚雪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边走过，0056号动了。
刷的一声微响，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划过，连同霉菌、破旧的建筑物和里面的人一起拦腰砍断。
普罗米修斯的决策没有错，他第一步应该杀死裴书。
横截面砍过后，房子的半截像是泄洪一般滑落，霉菌汹涌，但里面根本没有裴书的影子。
怎么可能？刚才这儿明明有个人。
房屋的霉菌中躺着半截尸体，她脸上套着塑料袋，穿着一件破旧羽绒服，而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小男孩儿。
兰姨被砍断后身体里的霉菌照常生长。
小武本能试图攻击，被丝线直接斩断。
普罗米修斯皱了下眉，是傀儡操控。
这个污染区的规律，每次都会碰到相同的兰姨和小武，刚开始他们的样子很正常，后期一定会被这对母子攻击。
攻击之后，人身上会长出霉斑，长出的霉斑不可逆。
祝宁应该是在可操控对方时，控制了一个污染物，她不仅延缓了自己的发霉进程，甚至用来扰乱视线。
祝宁竟然控制着污染物做出了这么精巧的动作，像是一位上乘的皮影戏大师。
他都忘了祝宁还有这种能力。
挺有意思，普罗米修斯和祝宁都拥有控制傀儡的能力。
普罗米修斯不仅没找到裴书的位置，还让0056号本身出现了破损。
0056号快速收手后退，0056号之前一直没攻击过霉菌人，这是他第一次出手，虽然是误操作，但确实也触碰了污染区的逻辑。
0056号的右手手背上覆盖了一层白色霉菌，很快就长到了小臂，本来只是一团黑色线条缠绕而成的纸片人，右手长霉后变得软塌塌的，轻轻一扯似乎能把这只手扯下。
所有人在污染区都很公平，要遵守相同的规律，一个专业武器也不例外。
他之前一直被普罗米修斯刻意隐藏，但刚才被迫杀了一次兰姨和小武，进入了规律范围内。
而戚雪柳再次看到了0056号的真面目，一个黑色的纸片人，手臂上竟然发霉了。
0056号再次消失，应该是侧过身隐藏，其实露面时间只有一秒，戚雪柳有些失望，原来没意义吗？
突然，戚雪柳瞳孔一缩，她看到了一个白色的点。
霉菌。
纸片上长霉了，纸片人是二维人，但霉菌是三维立体的，毛茸茸的菌毛拥有厚度。
0056号的特性不是可以隐身，而是侧身，只不过他的特性导致人无法看清一条极其细的线条，现在不用看到线条，只需要看到霉菌表面。
纸片表面发霉，就算侧过来也能看到霉菌。
祝宁利用污染区的规律，反坑了一次普罗米修斯，0056号一共两个特性，其中一个失效了。

第289章 霉菌之城（十一）
对于狙击手来说，那么一点霉菌的大小已经足够让人看清。
0056号在原地僵直，一颗子弹从楼道的方向打出，子弹旋转而过，在距离他一米之外时，黑色的丝线缠绕上子弹。
子弹像是被切开的两半西瓜叮咚一声掉在地上，下一刻，生锈的钢筋表面还包裹着水泥和霉菌从天而降，她从废弃建筑工地里一路带来成吨的钢铁。
空中突然出现的电钻，腐蚀药水从天而降。
祝宁还好家底厚，能用的武器都更多，在如此混乱的时候，她早就看不见0056号的踪迹，对方像是被她直接掩埋了。
戚雪柳快速后退了两步，听到的轰的一声，成吨重的钢铁把街道石板砸出一道裂缝，甚至压死了几个霉菌怪物。
尘土飞扬，戚雪柳都无暇顾及背后重新爬起来的霉菌怪物，而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目标。
祝宁的计划挺简单的，利用污染区域的规律让0056号显出形状，一旦看见之后直接开启攻击，密集到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0056号的所在地成了一片废墟，戚雪柳手指都在颤抖，成功了吗？
这么快？
就在戚雪柳刚这么想的时候，街道中央的废墟动了动，钢铁废墟表面是整齐的断口，一个人影在废墟中站起。
以戚雪柳的角度来看，刚好看见了0056号的正面，他身体本来就是由无数根黑线构成的，此时脸部线条不断缠绕，速度很快，好像很愤怒。
0056号依然是手臂发霉，但肩膀的部位隐隐约约间好像塌陷了一块，可能是腐蚀药水起效了。
没成功，祝宁刚才这么大规模的袭击只是让对方擦破了一点皮，就算能看得见目标，他们的战斗力还是有差距。
而且通过这次袭击，祝宁暴露了自己的方位。
果然，0056号抬头看向楼道，戚雪柳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0056号的攻击全过程，一条黑线像是游蛇一样，但她只看到了第一瞬间，后面再也找不到武器的痕迹。
呼——
又是那声鞭响，让人恐怖，像是死亡降临的前奏。
在黑线的威慑下，街道就像是一块儿蛋糕那么柔软，黑线将四栋房屋的五层楼外墙都一起切下，宁可扩大攻击范围也不会让祝宁逃走。
但这里是霉菌之城，或是过分接近污染源，丝线划过大楼表面，没过多久，霉菌在切口处生长，竟然逐渐愈合了。
戚雪柳还想再看，但她的双腿已经爬满了霉菌。
这条街道除了祝宁以外还有霉菌的威胁，虽然这玩意儿杀伤力不是立竿见影，但完全发霉之后一样会死。
不得不说，这里削弱了他们小队的战斗力，戚雪柳必须腾出手去对付霉菌。
在她身后，无数个兰姨和小武重新凝聚，像是无数母子俩组成的军队。
她已经看不见0056号的踪迹，应该遁入了楼道内部，下一个战场在污染源附近。
戚雪柳照常放弹，火焰弹的数量越来越少，她像是一个深陷泥坑里的狼狈旅人，霉菌锲而不舍地缠绕上去。
放出的火焰燃烧，但那势头竟然越发诡异，戚雪柳对着新凝聚的兰姨和小武放弹，但火焰竟然缠绕上戚雪柳本身。
裴书。
火系异能者，像是趁乱而入，裴书想把戚雪柳烧死？
裴书的作用不是给祝宁打辅助，他一直以来的目标都很明确，不让其他力量接近祝宁。
戚雪柳脑海中响起普罗米修斯冷漠的声音，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操控0056号，放在戚雪柳这边的精力很少，此时提出了要求。
【杀了裴书。】
……
祝宁躲在楼道内部。
在黑线切割来的瞬间，她使用了皮肤硬化，全身上下都裹满了白色的，如同牙齿一样的物质，这玩意儿大概有一掌的厚度，镶嵌在祝宁和林晓风后背，成了一面防御盾。
但现在，皮肤硬化表面被黑线切割开，完全突破了她的防御，硬生生切断了她的脊柱。
还好有大楼做防御，不然她会第二次被0056号削死。
脊柱处黑色粘液蠕动，包裹着祝宁的伤口，本来血液从黑线切割开的缝隙中溢出，滴落在地板上就会暴露踪迹，黑色粘液像是一条湿漉漉的大舌头，把祝宁的血液一卷，重新吸纳。
好消息，祝宁没死，坏消息，她现在发霉发得非常全面。
霉菌像是水位高涨，淹没了祝宁的眼皮，现在她还剩额头一处皮肤是完好的。
其实她的视线已经受阻，还好有上帝视角可以辅助。
祝宁脑子里系统正在重新安装，这玩意儿挺智能，不像她那个年代重装系统需要重新启动，竟然逐渐恢复了她的能力。
林晓风背着祝宁，她们正在六楼的楼梯上，0056号切割楼体时她们立即逃跑，有祝宁掩护，林晓风没受伤。
祝宁没有双腿，林晓风就是她的腿。
她们全程都维持透明化，0056号这个特性消失了，祝宁还没有。
祝宁强忍着背痛，说：“走。”
如果是一周之前的林晓风，肯定会紧张到手脚发软，那么恐怖的一条黑色丝线，擦着她们的后背过去的。
但现在林晓风竟然出奇冷静，可能什么事儿都看多了，她知道越拖下去越不利，祝宁的第一目标从来都不是现在就杀0056号。
她是想争取接近污染源的时间，祝宁需要在0056号之前赶到污染源所在的位置完成吞噬，这样她才有赢的可能。
圣医生家住六楼，本来只知道住在月亮街，并不知道具体门牌号，如今已经很明显了，他们当时从窗外就看见这间屋子有个漩涡。
601的防盗门口霉菌曲折，别人家门口挂着对联或者福字，这家门口被厚厚的霉菌糊住，鬼气阴森，像是梅雨季节里一座湿漉漉的坟头。
林晓风有些呆愣，实在是不敢去碰那扇门，而且这要怎么打开，这么厚的霉菌，开枪崩开吗？
祝宁使用了万能钥匙，嗡地一声，防盗大门的锁芯弹开，601室露出了一条窄缝。
里面的温度绝对比外侧低十度，刚开门就冷得让人想打哆嗦。
祝宁还没开门，突然脑子里叮的一声，危险预知启动了。
她在松山寺门口，0056攻击让她断了半截身体，那时候她的危险预知都没响。
自从越发强大后，危险预知这个能力就像消失了一样，祝宁时常感觉不到还有危险的存在。
祝宁久违看到了自己的死亡场景，就死在两分钟后。
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了正对门墙壁上的尸体，圣医生镶嵌在墙上，她本人穿着一件黑色毛衣，早就死了超过八十年，她四肢张开被固定在墙壁上。
医生的皮肤表面霉菌丝丝缕缕生长，霉菌颜色各异，有一种诡异而残忍的美感，像是变态收藏家里的“尸体画”。
医生的嘴巴张开到普通人难以打开的程度，脑袋有一半镶嵌在墙壁中，无数霉菌从她口中爬出，祝宁打开门刚好看见了她的眼睛。
圣医生发霉的眼睛转了下，竟然不是个完全的死物，仿佛有一口“活气”。
裴书说得对，这跟墙内污染物完全不同，也没什么怨念消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之说。
作为受害者的圣医生，和兰姨小武之流，在污染世界的环境下显得那么公平，他们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危险预知里，祝宁进了房间，不算丧尸之城那个人造区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墙外污染区，也是第一次遇到真正的污染源。
祝宁对着医生的尸体抬起手臂，手臂上黑色粘液蠕动，但她还没动手，突然听到扑通一声。
林晓风双膝下跪，软趴趴跪在地上，祝宁被她背着，也被迫倒地，黑色粘液顺着收回。
“祝……宁？”林晓风对自己的现状很不解，发出求救一样的呢喃。
不只是林晓风，祝宁本人也是，她的身体在快速腐烂融化，之前只是身体发霉，各方面行动力还在，但现在她甚至难以控制自己的手指。
还是拿发霉的橘子打比方，她已经烂到极致，浑身散发着腐败的恶臭，就要变成一滩尸水。
而祝宁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发霉腐烂的眼睛，医生的尸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圣医生嘴里的霉菌快速繁衍，嘴里的霉菌就像是捅了个蚂蚁窝，黑压压朝祝宁淹来，完全腐烂的祝宁毫无反击之力，霉菌直接把她给吞没了。
祝宁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心跳加速之后立即死亡。
不仅祝宁死了，林晓风也在同一时间死亡。
不愧是墙外污染区，0056号搞不好不是最恐怖的，这个污染源才是。
但现在就算祝宁想选择生路逃跑也没机会了，0056号随后就到，她必须在这点时间里想到新的方案。
林晓风有些不解地看向祝宁，祝宁原定计划是，吸引0056号的注意力，抓紧时间“吃饭”，获得力量后反杀。
祝宁预估过，以0056号逆天的力量来看，她们争取的时间大概是三十秒到一分钟。
这简直赛跑时的黄金三十秒，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祝宁为什么突然犹豫了？
祝宁握住门把手的姿势顿了顿，实在是无法短时间内想到任何解决办法，这看上去像是个无解的局，果然墙外污染源才是最危险的。
冷静点，再想想。
祝宁把危险预知里播放的场景逐帧观看，像是一个侦探一样试图发现蛛丝马迹，除了“尸体画”之外，还有什么细节吗？
进门的位置是玄关，外卖盒堆积如山，茶几上的泡面盒饮料瓶散落，地上还有瓜果皮。
这实在不像是一位医生的居住地，里面没开灯，到处都是阴森森的，很适合培育霉菌。
怎么看都很像一个过度发霉的房子，也没多大的异常。
哪里被忽视了？肯定有什么问题。
祝宁正在想着，突然感觉林晓风的手抖了下，墙壁上的霉菌动了动，应该是有外来者入侵，在祝宁没想到答案前，0056号已经杀来。
没时间了。

第290章 霉菌之城（完）
月亮街。
戚雪柳看到了一个人影，她在普罗米修斯的操控下不得不执行任务，杀了裴书。
她抬起枪，没有再扫射霉菌人，而是在扫射裴书的影子。
看来祝宁的安排就是这样，裴书对戚雪柳，祝宁对武器。
火焰持续燃烧，越来越旺，已经到达干扰视线的地步，这时如果有人突然袭击，戚雪柳根本看不清。
一时间霉菌竟然后退了几步，无法前进。
火系异能攻击的弊端，这是给戚雪柳清场，戚雪柳使用了意念操控，一时间身边所有物质都在动作。
她额头上的蓝色圆环还在闪烁，普罗米修斯还是没有完全操控她，看来所有注意力都在祝宁那儿。
戚雪柳的注意力同样不在裴书那儿，看上去在攻击敌人，其实都在思考自身。
这是她逃离普罗米修斯的最好时机，戚雪柳已经一只手抬起，试图拔下人机联合装置，就在这时，她背后感觉一阵炙热。
好像靠近了火源，有人在她身后举起了火把，火焰中，裴书的真面目出现在身后。
……
0056号到达6楼，他的身体让人看着很恐怖，一团扭曲的黑色线条。
大门虚掩着，里面溢出腐烂的气息，祝宁打开了门？
0056已经被普罗米修斯完全操控，他实际上是借助着0056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六楼的楼道很窄，也没有通往七楼的空间。
祝宁狡猾，他很谨慎，有考虑过祝宁是否透明化隐藏在楼道里给他致命一击的可能。
但这里一片安静，丝线在不同角度划了两下，都没找到任何目标。
祝宁竟然真的进去了，慌不择路吗？前后狼后有虎，横竖都是一死。
他想过是否应该在原地等待祝宁被污染源杀死，但这样很容易让祝宁先一步吞噬污染源。
他推开门，屋内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普罗米修斯是信息动物，他靠着搜集信息导入数据模型，计算出最有可能的结果。但现在他发觉自己实际上对污染源知道的很少。
如果不是必要，他并不想直接对上污染源。
正对门的墙壁上，医生的尸体几乎已经完全跟霉菌融为一体。
里面没有祝宁的影子，她肯定用了透明化隐藏了自身，她在哪儿？
他猜测祝宁会吞噬污染源，他追上来的速度太快，应该打断了祝宁的“进食过程”。
以他的猜测来看，祝宁应该距离那堵墙不远。
他眼前一闪，沙发扶手旁的一块儿霉菌动了动，祝宁的异能透明化并不能隐藏所有踪迹。
找到了。
空中响起呼的一声——
又是那阵鞭子的响声，鞭子在半空中扬起，刷地落下，黑线碾压之处，发霉了的沙发被快速切成几块儿，也应该包含在沙发上坐着的人。
事情很顺利，但0056没有看见尸体，竟然也没看到鲜血，祝宁就算是透明化也会流血。
丝线肯定擦过了什么东西，明明已经击中了，但没看到结果。
黑色丝线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沙发和茶几被击碎，可能祝宁流血了但他没看见，已经被隐藏在沙发下。
普罗米修斯的计算模型结果很不好，他应该立即离开这个鬼地方，因为信息实在是太少了，他一直以来都是信息动物，靠着输入数据来推演结果。
这次他没有可靠的信息。
很奇怪，击中了猎物但没有痕迹。
他操控0056号向前走了两步，脚下很柔软，进入霉菌之城，到处都在发霉，这很常见，再加上0056是二维人，感受天然与其他人不同，导致他第一时间根本没有意识到什么。
直到走到距离“尸体画”跟前，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0056才感觉到脚下的触感不对劲，像是踩中了一块儿过度腐烂了的水果皮。
他低下头看去，那是一个人软趴趴的脖子。
一个女人全身溃烂，尸体已经和地板融为一体，织成了一块儿颜色瑰丽的地毯，因为地板上霉菌严重，人的形状淹没在其中，根本难以看出，人的眼珠子流动到左脚，人的脚趾镶嵌在胸部。
医生已经化成尸水，在污染的加持下，甚至连骨头都发霉了。
发霉的医生脚紧挨着墙壁，和墙壁上的“尸体画”互为倒影，根本难以辨别哪个是真正的医生。
人在进入房间第一目光一定会被墙壁上的“尸体画”吸引，而忽略自己脚下，就算是看着脚下，也难以立即辨认出那是个人体的形状。
0056号的脚底迅速腐烂，与此同时身体快速下塌，本来只是个纸片人，可以腐烂的部位都比其他人更少。
相比较兰姨母子俩的霉菌侵蚀，这才是真正的腐烂，罕见的恐惧感袭来，他的双腿发软，纸片双腿打着颤，马上就要融化成尸水。
0056做了一个很理智的决定，立即出动黑色丝线，他没有攻击任何怪物，而是选择攻击自己。
一阵丝线划过后，0056号干脆利落地砍掉了自己的双腿，一条丝线连接着天花板，让他的身体跟地面拉开一点距离，他的反应速度已经够快了。
但霉菌腐蚀竟然无法停止，砍断的部分马上又被新的尸水蔓延，很快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没有用。
已经被霉菌锁定，所有的挣扎都无意义，他已经必死无疑了。
他在呼吸不畅时，眼前出现了一道血迹，丝丝缕缕的鲜血最先解除透明化，在半空中渗透而出。
紧接着才露出伤口主人的真面目，祝宁趴在林晓风背上，她蹲在旁边的矮柜上，既没有碰到墙上的尸体画也没碰到地上的尸体。
祝宁双眼霉菌化，唯有额头还剩下一点干净的皮肤，让她看上去像是这个污染区域的怪物。
三分钟前，祝宁进入医生家，下意识走到墙壁跟前，刚伸出手试图吞噬污染源，然后就身体发软，和林晓风一起被融化。
之后墙上女人嘴巴里涌出霉菌将祝宁包裹，祝宁死亡。
这是危险预知里的画面，这个天赋只会准确播放自己死亡后两分钟，祝宁在接收到死亡预告后仔细回忆，什么细节都不放过。
在听到0056的动静时终于想到了哪里不对劲儿，她回忆过墙壁、玄关、作为重要线索的空调，连外卖盒子之类的细节都考虑过，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房间。
但她一直忽略的是地板的异样，正常人类死亡时是死在地板上的，怎么会死在墙壁上？
祝宁第一次死亡是因为踩到了不该踩的东西，触发了污染区的猎杀陷阱。
祝宁进入了房间，她这次避开地板上的尸体，接着家具前进，她静静在沙发附近等待0056。
她故意弄出动静，明明在桌子上，反而在沙发弄出了一个凹陷。
蛛丝可以远程攻击，也可以远程拨动一块儿霉菌。
0056果然出手了，黑色丝线划过了祝宁的右臂，她整个胳膊都被砍下，但黑色粘液提前包裹，硬生生裹住了所有血迹，一点都没流下来，祝宁也没发出一丁点的痛哼，甚至连呼吸都没改变。
普罗米修斯了解祝宁，祝宁也了解他。
这人不确定自己已经完全死亡根本不可能会离开，就算杀人也也会检查尸体。
祝宁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待他踩上医生的尸水，不用多大面积，只要一小部分就好。
0056号是二维的，他的视线范围天然有限，人还有余光可以发现危险，祝宁这个正常人都很难看出端倪，用一条命才换来的信息，他更加难以发现。
终于，祝宁等到了那一刻。
他的一只脚踏进了尸水范围，霉菌腐蚀，跟祝宁预知中遭遇的一样。
祝宁跟普罗米修斯有两分钟的信息差，就是这两分钟救了她的命。
她也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看0056号的真面目，他真的是一张纸片，甚至可能比真正的纸片还薄。
他亲自削去了双腿，被砍掉的下肢落在医生的尸水里，轻飘飘如同两片纸。
普罗米修斯第一反应是想去调动戚雪柳前来支援，突然整个人一震，戚雪柳的人机联合装置已经被人抽出。
在火海中，裴书准确无误地按在了戚雪柳的太阳穴上，带着鲜血的菌丝被硬生生拔下，祝宁曾经说分开行动。
裴书还不是很相信这番话，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火系异能，最好的使用方式应该是去对抗霉菌之城的污染源。
但祝宁只剩下半截身体，态度依然坚决：“裴老师，你的任务是除掉戚雪柳的人机联合装置。”
裴书：“不杀人？”
如果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从背后靠近，为什么不杀掉对方？
祝宁：“不用。”
不管戚雪柳是否忠心，只要和负责下命令的指挥失联一定会有可乘之机。
但裴书没想到，戚雪柳好像非常想逃脱，裴书接近她时她甚至连假装反抗都没有，任凭自己拔掉了人机联合装置。
普罗米修斯失去了一个傀儡。
普罗米修斯只能通过操控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一旦失去了和傀儡之间的联络，他鞭长莫及。
这就是只操控傀儡的弊端，失控之后对方只会逃命，而不会继续执行任务，跟祝宁的队友有本质区别。
戚雪柳根本不会给他卖命。
从队友设置到信息差，这两个部分普罗米修斯输的一塌涂地。
0056手臂上霉菌生长，身体的黑线还在抽动，竟然想趁机杀了祝宁。
0056号，不，或者说普罗米修斯想清楚时已经来不及了，祝宁死过一次的地方也将成为他的葬身之地，死亡速度不超过三十秒。
墙壁上的女人张大嘴，霉菌如同蚂蚁一样喷涌而出。
0056的黑线没有扬起，空中再也没响起鞭子一样的呼声。
纸片被完全吞噬了。
霉菌厚厚裹住了0056的身体，纸片一点重量也没有，轻易就被吞噬，连一根黑线都没遗留。
林晓风眼睁睁看着霉菌淹没，她从头到尾只充当着祝宁的工具人，根本不用动脑子，祝宁指哪儿她走哪儿，这一步步惊险，让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但现在她也不敢完全确定脱离危险，因为这里还在污染区，0056死了，医生的尸体还在。
林晓风的位置在医生附近的桌子上，背着祝宁蹲着，保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
她们借着家具一路走来，现在沙发被0056砍烂了，她们的退路也随之消失。
祝宁没有立即动作，杜一琦不是威胁，本来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很容易解决，难点在于戚雪柳，那个狙杀自己的队长，如果她成了普罗米修斯新的傀儡，事情会再次变样。
祝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戚雪柳前来支援，意味着下方已经被裴书控制。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只是出现了一点偏差，之前祝宁想的是先吃污染源再杀0056，现在反了。
结果都差不多。
祝宁再次伸出手臂，有危险预知试探过，少走了很多弯路。
黑色粘液蔓延而出，那是很古怪的一幕，黑色粘液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手，像是虚空中探出的一只怪物的手臂。
地上医生和墙壁上的医生是一个整体，踩到地上医生像是踩到了怪物的尾巴，当然会被袭击。
黑色粘液覆盖在墙壁上，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心脏的位置，粘液的手掌探入霉菌覆盖的尸体，并没有受到攻击。
这座霉菌之城就像是医生心脏的立体化。
女儿死亡，永远道歉的母子，网上随处可见的道德压力，她的心脏就像是发霉了，被内部的霉菌挤压，根本无法呼吸。
她死后，这段逻辑被霉菌污染征用，以另外一种形式继续被人剥削。
祝宁闭上眼，轻轻收起手指，像是在虚空中捏住了医生的心脏。
墙外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霉菌吞噬了0056，而祝宁吞噬了霉菌。
噗嗤一声，祝宁握紧拳头，血红色的污染孢子四散而出，没有停留多久，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吸力，立即向祝宁涌来。
污染区域被净化了。
就在这时，祝宁听到脑海中传来叮的一声，非常清脆，那么崭新，是新的系统声。

第291章 升级
【第九代净化系统正在安装……安装完成度100%……】
【主线任务：净化家园，完成度15%】
【正在检测实验体形态……】
【形态成长不足，请立即调试……】
祝宁听着系统播报声陷入了沉默，她现在的状态像个电脑成精，大概是吃了霉菌之城的污染孢子，加快了系统更新速度。
为什么是第九代？那之前用的是第八代产品？
那在这之前呢？还有七个版本又是谁在用？阿尔法系列实验体可能还活着的不止她一个。
系统进行播报之后就安静了，祝宁点开系统面板，果然进行了升级。
大体功能没有变化，系统面板比之前更简练了，让祝宁想起她那个年代的某个科技公司理念，越简单越好。
生命值净化值幸运值都取消了，意味着她可以随意使用天赋？
也不对，祝宁比以前更强大，消耗的能量也越庞大，吞噬掉的污染孢子十有八九真的是她的食物，毕竟维持自身运转也很费劲儿。
复杂的数据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数据条，命名方式尤其简单，就叫生命，后面跟着的数据是20%
生命：20%
很符合她对自己寿命余额的认知状态，一副很短命的样子。
这个数据条好像是会波动的，估计是消耗天赋会降低，或者吃污染孢子会增加，只能在下一次进行实验。
吞噬了这么多污染物，主线任务竟然才15%，到底怎么计算的？不过祝宁对这个惊天任务完全不感兴趣。
她打开天赋面板，之前的旧天赋还在，多了一项又升级了一项。
【发霉的手指：可使任意物品或生物发霉，可消除物体或生物霉菌。】
祝宁：“……”
啊？这天赋听起来不是很光明正大啊，不过以祝宁的经验来看，污染源生前可以怎么用，她应该也能怎么用。
等找个时间试一试。
她升级的一项天赋，原本有一个蚁蛛的蛛丝，现在大概是因为吞噬了0056，导致这两项相同技能合并了。
【看不见的丝线：可斩断坚硬的物品，可在物体表面粘连，隔空取物，可利用丝线借力穿行。】
让祝宁想到了某个被蜘蛛咬了一口的超级英雄电影主角。
很可惜，她没继承0056二维的能力，可能那是他的原本形态，并不算是一种天赋。
她的系统不仅修好了，而且进行了升级，以后吞噬污染物之后应该可以自由加点。
很多污染物品和天赋都取消了评级，也没有分类，成了一个统一的异能列表，以前她的列表里会列出属于什么级别的功能，但现在都取消了。
使用方式几乎没变，有一些细微的细节变化，没实验过，不知道效果有没有更改。
更值得注意的其实是另一个页面，她增加了一个崭新的页面。
上面显示的情况更简单，预知之眼，开发程度2%
预知之眼？
初代祝宁重启就是因为系统内存不够，主技能点到了预知，祝宁本人点在了吞噬，而升级之后，吞噬和预知不再是冲突选项，她甚至拥有了开启另一种天赋的可能。
祝宁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初代祝宁得到这个系统，她应该不需要重启。
但很可惜，初代无法阻止103区末日，相应的也无法走进丧尸之城。
或者103区末日就是祝遥的一次“测试”，只有通过测试的实验体，才会获得进入丧尸之城的机会。
预知能力竟然只有2%，祝宁还没看出区别来。
祝宁在系统里翻翻找找，没找到什么监控或者自毁装置，不过有可能安装了，但她不知道。
祝宁还是无法理清楚祝遥的态度，她不会是单纯来送装备的吧？
祝宁关闭了系统面板，因为双腿只长到了大腿的程度，所以还在林晓风的身上趴着。
剩下半截腿只能慢慢长了，祝宁好像一株植物，裹尸袋是一个巨大的花盆，林晓风是背着花盆行走的种花匠。
祝宁又在想，她要怎么才能死亡呢？砍断身体不会死，系统被捅穿也不会立即死亡。
至于传统人类的弱点心脏，她的心脏是103区地下的污染物，一条红色蠕动的触手，她不觉得这玩意儿可以轻易被杀死。
那祝宁相当于“不死”吗？
祝宁的视线停留在“生命：20%”这一栏，她只能寿命到头之后自然死亡，这个数字可能是固定的。
除非祝遥有其他的安排，或者祝宁找到突破了这一点的方案。
祝宁一向想得开，她的目标是杀了普罗米修斯报仇，其他的随便。
0056号死亡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好像根本没来过，祝宁之前在公司污染区里遇到了一个废弃试验品，是阿尔法系列0057号，这个0056刚好跟它编号相邻，是巧合吗？
祝宁想着事儿，林晓风背着祝宁，她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血红色的污染孢子汇聚在祝宁身上。
以林晓风的视角来看，好像污染孢子冲着她来的。
林晓风成了祝宁进食的……碗？她小心翼翼托着祝宁的身体，怕祝宁“吃饭”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
等所有的污染孢子都被吸收，霉菌之城露出了本来面目，衰败，老旧，墙壁依然长着霉菌，但不像是污染物那么夸张，只是正常形态的霉斑。
地上的霉斑，如果仔细辨认，再加上一点想象力，好像能看出来曾经有一具尸体趴在这儿，医生真的死在这个位置。
林晓风背着祝宁往下走，破旧的单元楼摇摇欲坠，刚一迈出门，一股炙热扑面而来。
月亮街的大火刚刚熄灭，四处都是烧黑的痕迹，裴书坐在对面街角的马路牙子上，双肘撑着膝盖，他脱下了防护头盔放在一旁，坐在火场里也不觉得烫，垂头丧气的。
裴书正在呼吸新鲜空气，无污染的空气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让人感觉很轻，没那么沉重。
被净化后，天空变得很亮堂，比墙内世界的天空完全不一样，好像更高更远。
裴书的审美来看，墙外真的要比墙内美好。
裴书看到祝宁出来，问：“吃完了？”
裴书好像是守着人吃饭，就静悄悄在下面等着，也不催促，但如果新的追兵到来他会挡着。
祝宁皱了下眉，觉得裴书身上莫名其妙有一种可怜劲儿。
比裴书更可怜的是戚雪柳，她单膝跪在路边，抱着杜一琦的身体，戚雪柳拔掉了人机联合装置的蓝色圆环，但杜一琦眼球里竟然有蓝色的丝线。
普通人眼睛里是红血丝，而杜一琦是蓝血丝，在眼白上轻轻蠕动。
这才是真正的菌丝人，被入侵太久，连神经都属于普罗米修斯。
杜一琦感知到祝宁的到来，眼睛转了转，她的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按理说，一个人快死了，杜一琦看的肯定是戚雪柳这个熟人，而不是祝宁这个敌人。
祝宁知道，看她的不是杜一琦，是普罗米修斯。
0056被污染源杀死的速度太快，死之前连一句遗言都没有，俩人第一次交手，祝宁勉强胜利，但这对普罗米修斯来说可能微不足道，只是消耗了一个趁手的武器。
祝宁猜测普罗米修斯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
杜一琦眼白里，蓝色丝线越来越浓，“你……会……”
会什么？后悔？会死？普罗米修斯没这么幼稚放狠话吧？
“认可……我……”杜一琦的声音沙哑，说完这番话，眼球里蓝色丝线慢慢消失，仿佛被吸收了一样。
普罗米修斯彻底放松了对杜一琦的控制，随之而来的，杜一琦也失去了生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是作为一个傀儡，传递了一句遗言而死。
杜一琦死不瞑目，烧伤的眼珠子像是要瞪出来，一直看向祝宁的方向。
林晓风被看得很不舒服，默默转过头，祝宁想着普罗米修斯的话，他不会留无用的信息。
什么意思？
祝宁迟早会认可普罗米修斯的理念？他什么理念，给人类打工？
祝宁发觉，自己对普罗米修斯了解其实很少，只真正交流过一次，他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如果算是污染物，那为什么效忠于联邦，愿意当个奴仆。
他这是圈养人类？
戚雪柳沉默地覆盖杜一琦的眼皮，将她合上双眼，她抱着一具尸体，连周围的气氛都是悲伤的。
祝宁完全不认识这人，林晓风知道祝宁想干什么，走到裴书跟前站好。
祝宁趴在一个小姑娘身上也没多高，问：“裴老师，问个问题。”
裴书：“你说。”
祝宁还真的问了，“我们身上的霉菌消失了？”
她得到天赋的时候还以为要手动消除其他队友身上的霉菌，但一抬手才发现，她的皮肤已经恢复正常。
不只是她，林晓风、裴书戚雪柳，包括杜一琦尸体上的霉菌都没了。
祝宁：“上次我就想问，丧尸那次，杀了污染源我们也恢复了记忆。”
进入污染区域只是幻觉？杀了污染源会恢复原样？但受到的伤为什么不会？
裴书本来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悲伤，听到祝宁的提问，触动了百分百回答技能，说：“在污染区域内，污染源伤害你要符合自身逻辑，比如它的伤害能力是发霉，那你完全发霉就会死亡。”
“而污染源死亡后，因为污染的影响消失了，伤害你要符合现实逻辑，人现实中可能会得霉变病，但不会大规模全身长霉，连一点完整的皮肤都没有。”
裴书停了下，“你可以当做这是个规则世界。”
祝宁大概懂了，进污染区要符合污染源的规则，在现实中符合现实规则，影响你的力量消失，诡异伤害也随之消失。
但物理伤害不论哪个世界的规则都适用，所以才能带出来。
同理，出墙之后，她的部分天赋在有些的污染区域内有可能效果并不大，因为祝宁不是规则制定人。
但如果祝宁张开属于自己的污染区域，她可以把天赋发挥到最大，甚至可以随意操控。
祝宁：“我在墙外遇到的两个世界都有规则可寻。”
裴书说的那种毫无规则的世界，是因为没走远所以还没遇到吗？
裴书知道她想问什么，说：“你现在的状态跟我当调查员的前三年差不多，那时候我也以为所有区域都有规律，第三年我第一次遇到混沌世界，我刚开始以为是意外，总有那么一两个特殊的，但走得越远我才发现，那可能才是世界的常态。”
裴书没有仔细描述自己遇到了什么，祝宁也没深入询问，怕裴书精神状态不好。
裴书：“你觉得103区恶童事件算有规律吗？”
有规律，祝宁自己摸索出来的，但无法通过规律来破解。
裴书：“墙外会有这种情况，可能有规律，但没找到，或者找到了没法用，所有东西都虚无，无意义。”
那是很糟糕的处境，幸存的人会成为虚无主义者，不过裴书到底为什么还会选择出墙。
祝宁：“所以我前期遇到的基本有规律？”
毕竟这边距离人类幸存者基地还算很近，并没有走到真正的遗弃之地。
裴书：“看概率。”
祝宁沉默了一下，以后真的碰到难度更高的污染区，她这些技能估计都不够用。
祝宁：“我每结束一个区域都会问你一次，还跟吗？”
裴书毫不犹豫：“跟，我怕你找不到白澄。”
裴书说到这儿拍了拍腿上的灰站起来，他们还有个队友没找到，如果白澄说的是真的，需要接应下一个白澄才能重新上路。
林晓风：“接白姐姐！”
她很少说话，祝宁猜测她挺喜欢白澄的，摸了下她的脑袋。
裴书问：“队长，接下来去哪儿？”
祝宁习惯裴书这么叫自己了，说：“回松山寺休息，我很多东西还在那儿。”
医疗包、武器、车，还有她带出来的笔记本，祝宁现在只想睡觉，她要找个机会把腿长完，没腿走路不太方便。
看她这个生长速度，应该还要一天左右。
祝宁：“等休息好了，下一步去找个基站，我需要联络霍文溪。”
很合理的安排，裴书应下，问：“那她怎么办？”
裴书朝戚雪柳的方向看去，戚雪柳抱着杜一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戚雪柳？祝宁心里纳闷儿，这是联邦的人，又不是她的人。
宁宝的新系统大概是一个基础页面信息，然后一个异化面板，一个预知之眼的新页面，然后就是天赋列表，大家自由想象一下，很简洁（简陋）的！
跟之前的差别不大，更新了一些基础细节，每次任务结束后，获得相应元素后会升级，我附在下方啦，想复习的可以看哦~
第九代净化系统列表：
姓名：祝宁
编号：阿尔法系列0999号
年龄：19
异化方向：吞噬
异化程度：完全态
生命：20%（这条是数据条形状的哦~）
预知之眼：开发程度2%
实验体检测结果：（一张扫描图，脑袋部分里有一个黑色立方体，心脏部分是蠕动触手，大腿之下空的）请立即调试
异能列表：
【腐烂的鱼头：可通过不断重复，对人或者污染物使用精神污染，逃生时可增加移动速度，增加速度一倍至四倍不等】
【危险预知：可预知２分钟后的危险】
【猪人的铡刀24小时内可单次斩杀一次任务目标，百发百中，一定会击中目标，无法承诺必杀】
【金属操控：可操纵距离二十米内的金属物质】
【万能钥匙：可打开任意一扇门】
【立体防御空间：可形成2X2X2的立体防御空间，你是空间唯一的主人，所有人和物体进入都必须得到你的允许】
【空白卡牌：可将任何物品收纳进卡牌中，仅能容纳一件】
【复制机：可复制物品】
【液体操控：可操控体积为一立方米的液体】
【隐身道具：使用时将会拥有隐身技能】
【牙医的电钻：高速旋转的电钻是钻开硬物的利器，比现有任何一款匕首电钻都要锋利】
【重力无视：可在三十米内生效】
【皮肤硬化：使用时将会拥有皮肤硬化异能，本体将会覆盖一层白色硬膜】
【记忆阅读：需接触被使用对象头部，可阅读其任意记忆】
【傀儡操控：被操控对象如同你的提线木偶】
【腐烂的羊头：可对他人施加精神污染，让他丧失时间的概念从而精神崩溃。可对他人施加精神暗示，让他无形之间按照你的指示前进，如诱使他人自杀，无法控制超越使用者存在维度的生物】
【上帝视角：可打开该视角俯瞰周围地形，没有任何建筑可以阻挡你的视线，可视范围三十米】
【腐蚀药水：可腐蚀物品与人体】
【被动作战模式：当系统判定实验体无行动力，将会自行接管控制，脱离险境后自动停止】
【异能减幅器：影响对手异能发挥】
【拟态行为：一级拟态可仿制外形，让被使用者误以为你们是同类，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二级拟态可仿制对方异能，请注意拟态并非复制】
【发霉的手指：1，可使任意物品或生物发霉，2，可消除物体或生物霉菌。】
【看不见的丝线：1，可斩断坚硬的物品，2，可在物体表面粘连，隔空取物，3，可利用丝线借力穿行。】

第292章 笔记本
祝宁问：“你认识她吗？”
“差不多，”裴书：“点头之交，挺有才华，能力适配度广，能进攻能辅助，联邦培训出来的专业兵，能力不会差。”
裴书像个销售，仔细罗列戚队长的优点，言下之意是祝宁可以招揽，毕竟他们队伍的人实在是太少了，白澄暂时不在，需要有人填补空缺。
裴书和祝宁交谈时没避着人，也不怕人尴尬，故意说给戚雪柳听的，她要是有意愿会自己提出。
祝宁招揽成员都是直接问，你开价我掂量能不能成交。
祝宁说到这儿，从林晓风的胳膊伸出一条手，“你好，我叫祝宁。”
戚雪柳抬起头，她怀里杜一琦的尸体还没凉呢，看到了祝宁一张污迹斑斑的脸，她连腿都没有，纯靠林晓风背着才能行动，额头上被打穿的洞还在。
戚雪柳以前都是远远看这位恶魔，眼睁睁看她炸了神国，近距离接触只觉得她很狼狈落魄，不像真神也不像恶魔。
像个人。
甚至太像个人了，导致关于她的流言蜚语都显得很可笑。
出于礼貌，戚雪柳腾出一只手跟祝宁握了一下，“我是第二区负责狙杀你的队长。”
这话接的真是针锋相对。
祝宁还在想要怎么开口，戚雪柳刚才听到祝宁和裴书的交谈，已经做出决定，在祝宁开口之前说：“能送我回松山寺吗？我车在那儿。”
祝宁听懂了，这不是要入伙的意思，最多是想交个朋友顺路走。
祝宁看了一眼裴书，意思是我尽力了。
戚雪柳大概是有自己的安排，祝宁爽快答应，反正就是顺路的事儿。
祝宁还以为戚雪柳要背着杜一琦的尸体走，结果她把杜一琦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对方的遗体，伸手拿走了一块儿手表。
大概算是信物。
墙外死的人基本不带回去，死在哪儿算哪儿。
祝宁他们三个连杜一琦是谁都不知道，静静站在一边，参加了一场陌生人的“葬礼”。
祝宁经历过死亡，很多时候来不及悲痛，平时甚至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反应过来。
啊，原来这人死了啊，恍然大悟之后就是无尽的虚无，不扎心，是那种钝痛。
戚雪柳没耽误太久，人死了其他意识都没意义，她站起身，说：“走吧。”
来的时候四个人，回程也是四个，少了个白澄，多了个戚雪柳。
走出霉菌之城，他们爬过了山坡，原路走回去，走得走得，祝宁看到远处一片草地烧黑了一大片，应该裴书和白澄曾经在那儿对抗过。
裴书解释：“列维死在那儿了，白澄也是。”
祝宁问：“白澄的下一站在哪儿？”
裴书： “鬼头坟场。”
祝宁：“好炸裂的地名。”
不愧是白澄选的地儿，这位不死者好神秘。
裴书：“不远，快点赶路就两天，我以前只路过，听说里面闹鬼，我也没深入了解过，正常人不往那边走。”
白澄交代的是个“复活点”，应该隐秘并且伴随着不大不小的危险，既可以保护自己，又不至于把自己给坑死。
祝宁又想到那个人面狗，帅哥的脸镶嵌在狗的身上，太让人印象深刻了，白澄和裴书费那么大劲儿才弄死的，问：“戚队长，那个狗是什么？”
有知情人在这儿不问白不问。
戚雪柳大概是都背叛了联邦，破罐子破摔，对自己老东家毫不保留，说：“我们叫他列维，人造物种，存活率低，还要培训，通过率也低，据我所知联邦能用的只有三条，为了追踪你，我们出任务申请了一条。”
这玩意儿竟然还有两只？听起来像工作犬，还要专门培训。
祝宁好奇：“列维觉得自己是人吗？”
戚雪柳：“不，一定要定位是狗，不然服从性会低。”
不愧是把人物化到极致的联邦，早就没所谓的伦理了，那这么想，祝遥让阿尔法系列实验一定要自我认同是人类，这样才能执行净化世界的任务。
都问到这儿了，祝宁继续：“0056又是什么？”
戚雪柳摇头：“我们只知道是武器，多余的什么都没说。”
戚雪柳级别太低无法接触，祝宁理解，戚雪柳又补充道：“好像是永生药业那边提供的技术支持。”
还是永生药业，绕来绕去都是他，什么阵营的都有，祝宁对于永生药业的了解应该是九牛一毛。
再多的戚雪柳也不知道，很快裴书就找到了隐藏的飞车，好消息是飞车没受损，不然接下来的旅途很难办。
裴书开车，戚雪柳坐在副驾驶，后座宽敞，林晓风把裹尸袋解开，把祝宁放出来。
祝宁之前留下的血迹干了，后车座车顶上哪儿都是，好像曾经在这儿肢解了一个人。
祝宁没腿，靠在车后像个布偶娃娃，会诅咒人的那种。
祝宁：“我记得你们想把我开瓢了。”
裴书轻咳一声，“我只提供了火。”
林晓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祝宁又说：“胆子挺大，我喜欢。”
林晓风眼睛亮了亮，祝宁不是安慰，她喜欢胆子大的小姑娘。
裴书在驾驶座无言以对，这都什么跟什么。
戚雪柳不大习惯他们的风格，说：“对了，你的腿还在，想要的话可以拿走，我拿着也没用。”
戚雪柳不准备回第二区了，那边估计都是封锁，带祝宁一双恶魔的腿太打眼，一定会招来杀身之祸，还不如送给祝宁做个人情。
“谢谢，”祝宁一口答应，反正是她自己的腿不要白不要，问：“你之后打算干什么？”
戚雪柳：“不知道，找个地方静静，估计当赏金猎人或者雇佣兵吧。”
官方途径几乎走不通，她本来还想年底升职，现在只能混野路子，戚雪柳异能好用，不用担心这人饿死。
祝宁没再多问了，想着早点回松山寺早点完事儿，她想知道自己断掉的腿到底是什么样。
会不会离开身体就失去活性了，如果还能用，直接接上是不是就不用长了？
但祝宁没等到，因为车不见了，她腿也没了。
戚雪柳皱眉：“我亲自收容的，就放在这儿，准备杀了你再运回去。”
他们一共开来两辆车，目标大，很难一点踪迹都没有。
裴书蹲下看地下的车辙，“应该是开走了。”
戚雪柳认命，“车内系统接入的是普罗米修斯，0056失败的瞬间，他可能已经操控飞车离开。”
难怪他们没有开车进入霉菌之城，而是走去的，普罗米修斯早就做好了任务失败的准备。
祝宁问：“他要我腿干什么？克隆？”
戚雪柳：“应该是，在你去炸神国的时候，我们，不，联邦。”
戚雪柳说到一半改口，“联邦曾经发布下来一个任务，说要回收你的尸体进行生物研究。”
因为祝宁不听话，所以干脆取得样本制造出一个听话的出来，祝宁很有可能以后要对抗另一个自己。
这事儿越来越麻烦了。
祝宁：“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戚雪柳没车，这么远她总不能走回墙内吧？
戚雪柳没想到祝宁更关心这个问题，这人拉人入伙不会靠的是真诚吧？
裴书：“我建议你去避难所或者沿途找找有没有废弃车辆。”
因为墙外存活率不高，人死了就会“掉装备”，沿途捡车很常见。
戚雪柳有点难以启齿，她一直以来都挺顺风顺水，在军区的时候只需要执行命令，没想到人生还能到这个地步，她连个车都没有。
要投奔恶魔吗？但戚雪柳接入过菌丝，谁都不知道被控制到什么程度，万一普罗米修斯真的在她神经上留了什么呢？
戚雪柳自己也带队，知道这种人用不得，就算现在没事儿不代表以后没事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谁都知道这个古老的道理，所以戚雪柳根本没考虑过加入祝宁小队。
祝宁：“没事儿，我再带你一路，什么时候有车下去就行。”
戚雪柳一愣，这恶魔是不是太……松懈了？
她怎么活到现在的？
不过戚雪柳又想，以祝宁的能力来看，就算戚雪柳被操控了神经，也没法弄死她。
戚雪柳：“我会帮你们的忙，你们就当我是雇佣兵。”
祝宁：“行，那我是你老板。”
祝宁答应后戚雪柳松了口气，她怕欠人情，这样干脆利落没纠葛。
他们打算今天在松山寺内的避难所休息，这地儿还是白澄找的，松山寺基本被毁了个大半，巨大森林被烧得黑漆漆一片，古老地板上血迹全黑。
而怪异鸟类尸体铺满了石砖，好像一夜之间全死了。
祝宁问裴书：“我有个问题，为什么有些地方不危险？”
松山寺除了那个变异的怪鸟以外好像没什么异常，哪怕是那个鸟也威胁不大，跟霉菌之城完全不一样。
裴书：“墙外有些地方叫安全区，不是说真的安全，如果你拿出仪器测量，污染浓度也高，估计能把墙内人吓死，但他们的风格相对柔和，或者他们的死亡规则更加难触碰到。”
比如进了霉菌之城，只要进去就会被吞没，但是这个松山寺，死亡条件特别苛刻，所以也就不危险。
裴书又说：“这种区域你只要安安静静待着基本没事儿，但你要是作死触发了什么禁忌，违反规则，会更加危险，可能一触碰就死了。”
祝宁：“松山寺的规则是什么？”
上次他们在松山寺门口打架，佛像都倒了，也没什么异常事件发生。
“我不知道，”裴书：“白澄应该知道。”
可惜白澄死了，所以他们最好安静点不要作死，不过白澄既然没特地提起，应该不是那种很常见的禁忌。
祝宁又学到一个墙外知识，“我们进去拿东西，换个地方休息吧。”
裴书这么一说，祝宁不太敢在这儿长久待着，而且普罗米修斯已经知道这个地址，也不安全。
裴书：“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拿东西很快，裴书帮忙收拾医疗包，顺便清点下剩余物资，戚雪柳在旁边帮忙。
林晓风现在是祝宁的腿，带她找到背包，祝宁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除了徐萌的吊坠，还有个笔记本。
霍文溪派人从荒村得到的，祝宁一直没弄懂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本来想研究，一直没时间。她摸进背包，就感觉到手心有点冷。
祝宁记得这个笔记本是活的，还有心跳声，曾经她阅读到的内容跟荒村相关，也是一间寺庙。
笔记本上面的封条散了，好像已经被人打开过。
祝宁原意是想把笔记本重新封住，换个地方再研究，白色布条沾血又脏，看上去特别像裹尸布，松松垮垮挂着，刚好露出了里面的内容，祝宁扫了一眼，裹白布的动作硬生生停止。
背着她的林晓风感觉后颈汗毛炸了，隔着一层防护服都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阴冷寒意。
笔记第一页。
2008年，1月2日。
祝宁想了想，她上次看日记是这个日期吗？她很快调出了记忆数据，上次第一页的日期明明是2007年3月1日。
怎么变了？难道陈启航从荒村里活着出来了？所以他才能继续写日记。
但是新的日记不应该是写在后面吗？怎么荒村的内容消失了？
陈启航怎么从荒村逃出来的，祝宁以为他在那次事件后变成了笔记本本身，这么久以来祝宁根本没打开过笔记本，甚至差点忘了笔记本的存在。
祝宁继续阅读：“我叫陈启航，一名异常事件调查师，主要职责是调查异常现象，可以说是研究神秘学。”
祝宁的脑子可以完整储存上次阅读笔记的细节，在脑中把两个笔记做对比，这段话一模一样。
但下一段话变了，“起因是我收到了一个求助，曲城的一个男人说自己咳嗽一直不好，刚开始看病，医生诊断的是霉菌引起的支气管炎。”
祝宁的额头跳了下，霉菌这个关键词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刚去过的霉菌之城。
“该男子尝试过求助各路名医，但都无法缓解咳嗽，反而越来越严重，逐渐他的舌头长出了绿色霉菌，而且这种现象竟然会传染，他的妻子儿子也相继染病，霉菌长满了呼吸道，有人说他们家不干净导致的，他们做了第二个计划，找人上门驱邪。”
“驱邪没有效果，反而负责驱邪的道长也被感染，后来他经过人介绍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以我的经验来看，这应该是异常神秘事件。”
“我立即给他回电，异常神秘事件无法逆转，就算我过去也根本救不了他的病，而我也不再做这一行，我有些冷漠地劝他尽快准备自己的后事，如果霉菌感染速度快，曲城应该马上就会沦陷。”
“该男子气愤地挂了电话，大骂我是个江湖骗子，我很无奈，但这就是无意义的，不只是曲城，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他没救了，我更是早就没救了。我没说的是，我也要去准备自己的后事，我已经放好了一浴缸的水，会割开手腕沉在浴缸中静静死去，以人类的面目死去，而不是那些……”
这后面有一个短句子被划掉，字迹上附着污秽，祝宁看不清。
“我并不害怕，因为过不了多久，整个世界将会跟我一起死亡，但这时发生了一个很有趣的事，改变了我的想法。”
“所以，我决定亲自去曲城看看……”
祝宁心跳加速，信息量越来越大，在陈启航的年代，霉菌应该还没蔓延，这到底是什么笔记本？
为什么记录了祝宁去过的污染区？
陈启航为什么改变了心意，发生什么事儿了？
她迫不及待想知道后文，但接下来笔记本内页被黏住了，跟上次一样，像是陈旧的老血或者什么恶心的液体。
咚——
祝宁指尖下方传来心跳声，又来了，笔记本的心跳顺着指腹传递给她。
陈启航的调查笔记本真的是活的。

第293章 硬币
日记不长，读下来最多一分钟的时间，透露出的信息量让人无法消化。
陈启航很明显是一个生活在污染蔓延前的人物，他可能曾经调查过各地的神秘异常事件。
祝宁一直很好奇，污染的源头到底在哪儿，是突然降临的还是缓慢污染。
调查笔记的规律又是什么？
祝宁后脖子毛毛的，希望自己这个举动没有触发松山寺的规则，如果必须要在特定的地点打开笔记本才能触发，那概率真是低到人神共愤。
咚——
祝宁感觉到手下又传来一阵心跳，再次看向笔记本，上面的内容已经变了。
手写的字迹好像墨水晕开，就在祝宁眼皮子底下模糊消融，新的文字浮现。
“我叫陈启航，一名异常事件调查师……”
又是这句话，精神污染重复出现，这行字好像一个个敲在了祝宁的脑子里。
2006年4月1日。
“起因是我在论坛上看到了一个帖子，松山寺出现了恶性死亡事件，死的太离奇了，一共六个人去的，好像是某个论坛的网友相约见面。”
“最后只找到了一地碎尸块儿，但这些尸块儿都不属于这六个人，而是属于其他人，分析DNA起码有三十多个人死在这儿，事情才闹大了。人们越查越古怪，找到了更多死人的信息，但当时那六个人却不见了，好像蒸发了一样从来没存在过。”
祝宁看到这句话汗毛都炸了，怕什么来什么，笔记本浮现的竟然是松山寺的内容，她触发了禁忌？
不可能吧，如果只能通过笔记唤醒污染区，那这个污染区相当于只针对某个人。
都打开了只能继续看下去。
“我在网上查了下，松山寺是个千年古寺，因为建在大山深处，夏天会有人住在寺庙里避暑，松山寺也会接待客人。有人说这儿很灵性，经常去祈愿求平安什么的，灵不灵的我不知道，我也不信这个，有意思的是有个传闻，或者是诅咒，如果你在寺庙里听到铜板或者硬币滚落的声音，请不要让它停下来，或者在它没停下来的时候赶紧离开，如果它停了你就死了。”
“有人怀疑他们中了松山寺的诅咒，我打算去看看……”
祝宁看到这儿第一反应就是竖起耳朵听，她五感都不是正常人可以比的，那一瞬间其他人的动作在她眼里都放慢了，她最开始听到的是自己的呼吸声。
林晓风像是个小动物感知到未知的危险，背着祝宁的手都紧了紧。
裴书本来弯腰收拾包裹，突然身体一僵，而戚雪柳皱了下眉，抬头看向上方。
他们处于地下避难所，松山寺在他们上面，理论上来说……他们的位置其实不在寺庙里？
但这个思维有点胡搅蛮缠了，也许就算飞过松山寺上空也算呢？
这些出来摸爬滚打的，一个个都信自己第六感，当时戚雪柳就是通过第六感判断出裴书藏在小巷里。
而且一个人是错觉，所有人一起感知到就不是错觉了，他们在其他人身上都看到了戒备。
咕噜噜——
就在此时，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了一阵响声，祝宁看笔记的时候还在想，她怎么知道硬币滚落是什么声音。
但当真的发生的时候，她才发现很好辨认，滚动的不是铜钱就是硬币，有点脆，而且无法辨别方向，好像是在楼上，像是在墙壁里，再听听，又像滚在脚边，滚动的硬币擦着你的鞋尖就过去了。
裴书第一反应是完了，所有避难所修建时，第一要义是够厚，水泥墙浇灌，上面的顶起码一米厚，滚硬币的声音怎么可能传过来。
而且寺庙里不会有硬币莫名其妙开始滚动。
裴书的经验来看，这种地方只要开启污染，那就是要往死里弄你。
裴书刚要说话，祝宁突然大吼：“硬币停下来之前快走！”
别管到底是什么东西，肯定不是现在的祝宁能惹得起的，她连腿都没长出来，刚结束霉菌之城，气都没喘匀呢。
咕噜噜——
硬币滚动的声音还在继续，如果陈启航的笔记是真的，只要在硬币停止滚动前离开就行。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立即反应过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晓风背着祝宁走，她的异能是巨力，虽然感觉祝宁特别轻，但不是什么快速移动的异能者，这时候很容易跟其他人拉开差距。
裴书已经跑到避难所大门口，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操控，立即打开大门。
祝宁的加速异能只能给自己用不能给林晓风用，林晓风比她还着急。
就在这时，祝宁突然感觉后背一紧，戚雪柳一巴掌拍在裹尸袋上，竟然直接把祝宁连着林晓风拎起来。
戚雪柳和裴书经验老道，打开避难所大门立即往外跑。
他们的车停在避难所门口，同时也在古老寺庙的地板上，神像倒塌下来，之前被推翻时都没动静，此时一个佛头滚落，脸上刻着划痕。
佛像一般都悲悯，此时佛像的嘴角竟然轻轻扯起露出了一个笑。
那笑容不能算微笑了，算癫，这整个地儿都透露出一股癫狂劲儿，明明没声音，但好像能听到那股笑声。
佛像崩坏四分五裂，哪里都有佛像的残骸，癫笑的也不止一尊，而是无数尊。
无数尊佛在癫笑。
那笑容像是有什么致命吸引力，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麻，嘴角不经意间翘起。
“呵呵——”林晓风发出笑声之后才意识自己在笑，她从小被训练最多的就是微笑，什么笑容都有过，但没出现过那种表情，整个脸部的肌肉都用力，苹果肌上提，好像要突破脸皮，把眼球挤压破裂。
原来发出笑声的不是神像，是林晓风自己。
祝宁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别看！”
别说是林晓风了，祝宁都有点受影响，她心跳速度特别不正常，胸膛里蠕动的触手好像在呼应自己的同类。
再待下去，祝宁会不会死不知道，但肯定会发癫。
裴书和戚雪柳眼睛都红了，他俩经验多，早就做了心里准备，裴书低着头不看，但隐隐约约总是听到笑声，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裴书钻进副驾驶座，企图启动飞车。
咕噜噜——
硬币滚动的声音越来越慢了，就像是灌水，听声音能听的出来水什么时候灌满，他们也能听出来，这硬币好像要停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那声音不能停，一旦停止就是要死。
他们必须要在硬币停下来之前离开松山寺的范围内。
戚雪柳一把把裹尸袋丢进去，林晓风脚底悬空，跟祝宁捆绑着像个买一赠一的包裹被丢进后座。
裴书坐在驾驶座打火，点了两次火竟然点不开。
戚雪柳一手拿起枪对准车窗外，车窗外早就变了样，那个碎神像竟然在地面上微微颤动，好像活着的肉。
这玩意儿用枪估计没什么胜算，她抬起枪最多算是个心理安慰。
“点火！”戚雪柳忍不住对裴书大吼，把他当自己下属了。
那硬币滚动的声音太慢了，慢得让人发慌。
裴书当然知道要点火，这该死的玩意儿点不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林晓风爬起来，说：“我看看吗？”
她会修车，想去修车，裴书突然意识到什么，阻止她，“是被影响了。”
车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松山寺，他们在松山寺的范围内，看不见的规则在束缚他们。
就像那种鬼故事，关键时刻打不着火，多半是有一只看不见的鬼在干扰。
咕——
硬币已经快停止了。
突然，整个车摇摇晃晃飘起来，祝宁的手心覆盖在车顶，看上去像是她顶着这辆车起来的。
祝宁一直以来都能控车，但从来没这么费劲儿过，明明是二十米内的绝对力量，现在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跟她拉扯。
裴书说得对，绝对有影响，控制着车缓慢挪动，这玩意儿才挪动了一米，太沉了。
祝宁脸色越来越差，额头上都是冷汗，她牙齿都在打颤。
突然，她感觉车轻了点，不是那种骤然一轻，像是你一个人在大热天抬箱子赶路，走得汗流浃背，箱子太沉总要下滑，这时候有人在后面伸手托了一把。
戚雪柳的异能是意念操控，祝宁只能操控金属类但戚雪柳能操控万物。
哪怕戚雪柳这个异能还没成长起来，但也一样好用，祝宁感觉有人承担了一部分力道，她抬起眼看向后视镜，戚雪柳戴着头盔祝宁看不见她的表情。
祝宁：“右！”
戚雪柳过来搭把手也没法完全解决局面，车身已经被无形力量束缚了，这时候就是赌一把，往上飞意义不大，要尽快脱离松山寺的平面范围。
戚雪柳闭上眼，同时感受到另外一股力量，她们找到了共同的方向。
飞车内部安静了那么一秒，突然，整辆车像是被抡出去的大摆锤，也不顾前面有没有墙或者树，一个劲儿往外甩。
车身和古老寺庙的墙体相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车窗上接二连三都是碎石块儿砸落，好像被泥石流给淹了一样。
车尾往出甩，车内人也都往一个方向倾斜，林晓风身体压在车门边，好像有一股巨力要把她给压扁了，坐过山车都没这么刺激。
车身不受控，眼前也看不清，好像洗衣机甩了一轮，这种情况下别说去听硬币的响声了，连自己脑浆都差点顺着耳朵甩出去。
飞车好歹外壳坚固，撞破了松山寺后院的院墙，惯性之下停不下来，连着在半空中打旋。
祝宁险些脱手，大吼：“停车！”
裴书猛踩刹车，戚雪柳跟着祝宁的方向使劲儿，但这玩意儿像是拉脱轨列车，尽力也没什么用。
飞车在撞烂了一堆灌木丛之后撞上了一棵巨大的古树，车头被撞得凹陷，车内安全气囊弹出来。
祝宁立即金属操控四个车门，不用说其他人也知道要跳车，林晓风抱着祝宁滚下去。
轰的一声——
在他们滚落之后，车头爆炸了，松山寺后墙塌了大半，之前就被烧了一次，现在再次燃烧。隔着大火和废墟早就看不见癫狂大笑的佛像了，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样。
祝宁咳嗽着爬起来，感觉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她就是回寺庙里拿个东西，要不要这么倒霉。
祝宁问：“硬币声停了吗？”
裴书：“不知道。”
哪儿顾得上硬币，他们一起噤声，听了半天，没听到硬币声，就听到了大火燃烧的声音。
咣当，车头蹦出来一个零件，还冒着火星子。
这火烧得很奢侈，除了祝宁扣在怀里的笔记本，其他的什么医疗设备、武器库都成了燃料，裴书想控火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轰的一声，车内武器库被点燃，这车彻彻底底爆炸解体。
四人默默无言，观看一场大火，脸都被照得通红，主要是这把火很贵，贵得祝宁肉疼，他们除了看没有其他办法。
好消息，祝宁应该脱离了松山寺的“诅咒”，坏消息，她车没了。

第294章 休息
坍塌的墙壁望去，里面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影，阴森森站立着，好像无数鬼魂，他们跟活人之间隔着一条界限。
裴书没弄明白刚才的异常怎么发生的，问：“怎么回事儿？”
看样子祝宁知道松山寺的规则，她反应最快，立即点出硬币和死亡规则之间的关联。
祝宁停了下，觉得需要给其他人一个解释，把笔记本拿出来，“我不确定是不是笔记本触发的。”
刚才的事儿发生的太过突然，根本理不清因果关系，祝宁没打算藏着掖着，把笔记本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裴书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戚雪柳则慢慢直起腰，身体倾向于祝宁的方向。
祝宁胡乱用布条把笔记本裹住，看上去像是一本出土文物，封皮都掉了。
祝宁拿出笔记本之后，他们的注意力集体转移，甚至暂时将松山寺抛在脑后。
裴书：“污染物品？”
污染蔓延后，有些物品拥有某种能力，只要掌握其规律，就可以加以利用，很多赏金猎人出墙都是为了寻找污染物品。
但污染物品很少在墙内使用，检测污染浓度一定超标，一旦失控，人类幸存者基地就毁了，没人缺心眼在墙内使用，谁都不敢担保会不会发生意外。
戚雪柳：“笔记本的规律是什么？”
祝宁看了一眼戚雪柳，觉得她挺感兴趣。
祝宁摇头：“这是我第二次打开它，第一次是在103区，它似乎可以显示出污染区的过去，以陈启航的日记形式呈现，我这次打开先看到的是霉菌之城的信息，之后显示了松山寺的，但不知道因果关系，是因为打开笔记本，所以导致松山寺污染开启，还是因为松山寺污染开启，所以显示出文字给了逃生提示。”
这是两个概念，前者笔记本就是诅咒物品，后者算金手指。
人进污染区最需要的是信息，掌握信息更好找到出路，有这种笔记本，省去了很多摸索线索的时间。
而这个笔记本把关键信息点明了，需要在硬币停下之前立即离开，要不是有这行字祝宁应该交代在里面了。
裴书：“还有一个盲点，松山寺原本的规则是什么，除了祝宁其他人有做什么异常举动吗？”
戚雪柳仔细回想，祝宁打开笔记本的时候她在放哨，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四人回想了一遍都很茫然，裴书：“只有白澄才能解答这个问题，如果松山寺的规则是，不能在寺庙里读日记或者笔记，那算是无意间触发污染区的规律。”
有可能在松山寺打开任何人的日记本都会让污染启动。
戚雪柳：“你可以找个污染区再试试。”
只要实验几次，差不多可以总结出笔记本的规律，就是成本很高，搞不好小命都没了。
祝宁沉默，她目前不太想实验，这么破破烂烂一个团队经不起折腾了。
祝宁：“今天晚上去霉菌之城休息，那边安全，休息好了去找白澄。”
祝宁看着大火有些头疼，霍文溪给她的装备这么快就没了，祝宁说：“我现在也没车了，你还跟吗？”
戚雪柳在原地顿了下，不知道在想什么，才说：“跟，墙外人多一起走更安全，到下一个避难所再说。”
祝宁又问：“如果只找到一辆车算你的算我的？”
这事儿得提前说清楚了，免得到时候分赃不均。
人家队员三个人，戚雪柳就一个，她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算你的，有多余的算我的，在找到之前我是你的雇佣兵，你是我老板，互帮互助，算是路费。”
好爽快，祝宁：“成交。”
他们当天住在霉菌之城，返回的时候，走到城市边缘，刚好起了淡淡的白雾。
林晓风看到路边的车，问：“我修一辆能用吗？”
她第一次进来就想修车了，但兰姨说没用，这里被祝宁净化之后，车内的尸体没过去那么夸张，就是一架腐朽的白骨。
过了这么多年，很可能早就老化到不能用了，修也修不好。
祝宁：“去试试，把我放下就行。”
林晓风把祝宁放在墙边，自己的修车技术终于派上用场，她得找一辆好点的车，打开几辆车现状都不太好，她又试着拆几个零件出来重新拼装。
林晓风最后选了一辆越野，这种墙外车辆只能代步，几乎就没有什么密闭净化功能。
过了一会儿林晓风边上就堆满了零件和修车工具，她有巨力，修车都不用人帮忙，一个人在那儿鼓捣，特别忘我。
祝宁靠在车边看她，林晓风因为穿着防护服，看上去跟个正常姑娘一样，但打开防护服就知道她里面是空心的，白澄说林晓风跟她是同类，还是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必须要找白澄。
裴书和戚雪柳把所有物资都拿出来清点，他们几乎什么都没抢救出来，防护服内部镶嵌着营养剂和强效愈合剂。
但只有两针，用完之前需要找人类的食物和水源。
裴书和戚雪柳成了祝宁的新队友，祝宁看上去没个老板样，下半截身体埋在裹尸袋里，看着惨兮兮的。
裴书生了一把火，给三人取暖，也算是照明，毕竟他们现在也没电。
戚雪柳：“你现在再试试打开笔记本呢？”
祝宁看了她一眼，戚雪柳真的很有兴趣啊，问：“出事儿了你收拾烂摊子？”
戚雪柳：“可以。”
不愧是派来狙杀她的，有底气，裴书没意见，他们几个都好奇。
祝宁只好再把笔记本打开，抖掉上面的布条，熟悉的冰冷感再次袭来。
祝宁摸着掉皮的封面，没有感知到心跳。
祝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这次有人保底，但打开之后祝宁愣了下。
“空的。”
祝宁反转笔记本，让裴书和戚雪柳看笔记内页，只有泛黄的纸张，一个字都没有。
因为净化了察觉不到污染，所以是空的？
祝宁：“后面还有几张被血糊住了，撕不开。”
祝宁尝试过用黑色粘液小心翼翼钻进去，但竟然找不到缝隙。
戚雪柳：“我能看看吗？”
祝宁转手把这玩意儿丢给她，她不怕戚雪柳搞什么事儿。
笔记本没落在戚雪柳手里，而是漂浮在半空中。
意念操控的状态下，笔记本悬空，她试图用意念打开粘连的笔记。
但意识的触角刚一接触就感到一股寒意，戚雪柳神经敏感，那股冷意好像要把整个神经网络都给冻住了，长出细细密密的冰渣。
她差点一个哆嗦拿不稳笔记本。
戚雪柳脸色惨白，“我看完了。”
祝宁问：“怎么样？”
戚雪柳：“冷，很冷。”
这算是个什么回答？说了跟没说一样，裴书：“我看看。”
裴书研究了一会儿没看出所以然来，同样感觉到冷，他是火系，很快就驱散了冷意。
但无法驱散的是那种恶意，阴森森的，透过防护服和皮肉，要往你毛孔里渗。
裴书分享自己的看法：“是很冷，有股恶意。”
戚雪柳表示认同，裴书继续：“如果从第六感的角度来看，陈启航的笔记本像是个诅咒道具。”
裴书把笔记本还给祝宁，普通人拿不住这个笔记本，也就祝宁长时间带在身上但不受影响。
祝宁用布条一点点裹住封面，好像给人绑绷带。
裴书：“你先休息，我们轮流站岗。”
祝宁没有丝毫推脱，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倒头就睡。
她这一觉睡了很久，一夜无梦，祝宁一睁眼的时候看见戚雪柳的脸，让她想起徐萌，但戚雪柳只是看她一眼，没上来搭话。
祝宁余光看到裴书和林晓风还在休息，应该是轮到戚雪柳站岗。
祝宁醒来的时候正是晚上，从晚上睡到晚上，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祝宁活动了下脚趾，轻声说：“接下来我站岗吧，你去休息。”
祝宁说完才意识到，她能活动脚趾了？长完了？
裹尸袋的下半截裹住下肢，像个木乃伊一样活动不便，祝宁被腰斩的，腰部一下全是新皮肤，有点色差，看上去像是拼接起来的人。
戚雪柳：“我给你找件裤子。”
祝宁不能下半辈子住在裹尸袋里，四处蹦跶着走吧？
祝宁：“那你小心。”
戚雪柳走了之后，祝宁替代她站岗，她出去时间太久，祝宁都怀疑她遇害了。
过了一个小时，戚雪柳提着两桶汽油和一个塑料袋进来，放在祝宁脚边，“老板，你的衣服。”
祝宁尝试着站起来，好像刚生出来两条腿，第一次学走路，她适应了一会儿，扶着墙挪了两步，在戚雪柳的帮助下拎着塑料袋去沿街店铺换，那是一家小吃店，祝宁找了个厕所隔间。
估计幸存的衣服不太好找，这几件衣服还是全新的没拆封，但也散发着一股霉味儿。
这时候没时间挑挑拣拣的，她套上了一件毛衣，下面穿着条运动裤，戚雪柳不知道祝宁尺码，那双鞋还有点大。
祝宁换完衣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下，她现在真像在自己记忆里的世界啊，没穿防护服，而是穿着普通的服装，走在没那么有科技感的旧世界。
好像一夜醒来，世界末日了就剩下她一个。
但很明显这里不是旧世界，因为祝宁脖子上的污染孢子在发光。
她看了会儿镜子，把吊坠放回衣服里，还轻轻拍了拍坠子，好像在安抚一只猫。
祝宁出来的时候裴书和林晓风也醒了，祝宁的装扮跟其他三人显得格格不入。
裴书：“像原住民。”
墙外有些人形污染物就长祝宁这样。
祝宁活动着自己的新腿，挺有力量，她蹦蹦跶跶的好像在做热身运动，问：“你们怎么不睡觉？”
裴书：“说会儿话有助于保持精神。”
俗称保持一些人味儿，戚雪柳也这么想的，孤独的站岗会让人精神受创。
祝宁跟他们坐在火堆边，树枝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火星子向上漂浮，看上去挺美的，几个人都被莫名吸引，静静欣赏。
四人除了林晓风和祝宁，其他都不算太熟悉，但这时候都在体验短暂的平和，在墙外，这种时候很奢侈。
祝宁突然眼睛一眯，透过火星子看到了一颗红色的点，血红色的污染孢子正在漂浮。
那玩意儿看上去如此无害，混杂在火星中甚至显得更美了，此时却像是一锅粥里的老鼠屎。
不光祝宁看到了，其他人也看到，平静的气氛很快就被打破。
裴书：“过段时间污染可能会再次蔓延过来。”
看风向应该只是路过他们上空，霉菌之城暂时安全，但过不了多久一定沦陷。
裴书曾经以为祝宁的净化是一劳永逸的，但她净化过的地方如果没有建立高墙，会再次被其他污染物占领。
如果整个世界真的存在一个核心污染源，不除掉的话，永远都是在做无用功。
祝宁：“墙外的污染孢子怎么产生的？”
裴书：“两种情况，要么是墙外调查队有人净化，我们刚好在附近碰见了，要么是污染物在繁衍期。”
第一种可能性不太大，没那么巧，经常你以为附近有调查队，赶过去发现是污染物在繁衍，繁衍期就像是柳絮季，到处漂浮。
所以人类才必须要大规模建立高墙，不然最后的幸存基地都守不住。联邦以前试过墙外收容，但成本过高，那样不划算，不如自己“养殖”。
气氛这么一搅和，平静算是彻底没了，几人都忧心忡忡。
祝宁赶他们去睡觉，“赶紧休息，明天出发。”
……
远在十公里外的沼泽田。
联邦墙外调查队渡鸦队刚执行完任务，污染孢子四溢，他们没带清理者出来，收容污染孢子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
沼泽田凶险，他们刚折损了十六个调查员，伤情还没计算出来。
但他们的调查成果一无所获，这才是士气低迷的原因，调查员原地休息。
“山猫，你看什么呢？”一人拍了下山猫的右肩，“过来帮忙，大兴吐了。”
山猫正看着星空，不知道想什么，此时低头说：“来了。”

第295章 策略
103区清洁中心。
霍文溪静静坐在办公桌前，一条长麻花辫垂到腰，桌子上的硬币已经停止很久。
四天前，霍文溪直觉预警告诉她祝宁有危险，后来硬币停止，祝宁应该脱离危险，但至今祝宁都没联络过她。
庄临问：“还在等？”
霍文溪也太口是心非了，祝宁走的时候没去送过，预知到她从危险到安全，但必须要等到祝宁的通讯才能放心。
庄临不理解，霍文溪的异能从不出错，直觉安全了祝宁应该真的安全了，从理智上来说通讯的意义不大。
庄临：“你要不先休息，通讯来了我喊你。”
庄临怕她这么一日日耗下去身体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庄临的错觉，在黑色眼罩的衬托下，霍文溪比以前更苍白了，透着一股病态，坐在那儿薄薄的一片，显得很瘦削。
霍文溪没回答她，庄临习惯她这样，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不接话，这是拒绝休息的意思。
庄临转身给她倒杯咖啡，还没碰到咖啡壶，霍文溪突然说：“我很担心。”
嗯？庄临侧过身看她，霍文溪脸上没有表情，他其实很少从霍文溪嘴里说出这句话。
担心祝宁遇害吗？
霍文溪正常的那只眼睛眨了下，睫毛遮住眼神，轻声说：“我担心祝宁出墙之后变得不像人。”
103区末日之后，霍文溪就担心过祝宁的心理状态，她有提过让祝宁去看心理医生，但祝宁表现得很冷静，甚至有点冷漠的地步。
她好像通过行为告诉其他人自己很正常，不必担心她，所以霍文溪都顺着她演，表现不太在乎她的样子，果然祝宁会感觉更轻松。
现在祝宁去了墙外，她会看到更多的世界，不少调查员回到人类社会之后都会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
祝宁或许会遇到改变她认知的东西，发疯都是小事儿，霍文溪隐约担心的是祝宁失去“人性”。
霍文溪的担心埋在心里很久了，从来没跟人说过，直到这次，她预知到祝宁遭遇巨大的危险，过了一会儿危险暂停。
很符合一位“真神”的做派，危险出现，危险解除。
但这件事过后，祝宁本人在霍文溪眼里越来越模糊，霍文溪的异能需要有一个特定的对象，每个人在她眼里都是清晰可见的一个光点，像是星空中的星辰，但属于祝宁的那颗星辰边缘越发模糊，好像要逐渐消失。
霍文溪可能之后会很难预测到祝宁的踪迹，她会越来越难以把握这位人造的“真神”。
可能是开了口子，更好吐露心事，霍文溪可以倾诉的人很少，庄临算一个。
霍文溪轻声说：“我怕她回来后会改变立场。”
立场相悖之后朋友会变成敌人。
霍文溪说：“我更怕祝宁真的成神。”
那比成为敌人还要糟糕，她可能会变得很冷漠，漠视她曾经认可的生命，轻而易举就能赋予夺取。
庄临不知道说什么，如果霍文溪的担心成真，但他们会面临更大的危机，他甚至不能轻飘飘安慰霍文溪，说祝宁不是那样的人。
因为他清楚知道，霍文溪说的可能是真的，就在不久以后发生，因为庄临隐隐约约也会有这种担忧，其他人类都有。
庄临原地顿了下，当做没听到这番话，霍文溪只是在跟空气倾诉，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不要擅自安慰他人，那样毫无意义。
庄临继续给霍文溪倒咖啡，咖啡的香气充斥着办公室，庄临想了想，给霍文溪加了一包提神的糖浆。
他端回来的时候，霍文溪果然已经恢复了原样，继续低头看文件，“放那儿就行了。”
庄临把咖啡放下，顺手清理了办公桌上的文件，霍文溪的办公桌不给人乱碰，只有他知道怎么收拾。
等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办公室只有沙沙沙的写字声，突然响起一阵铃声。
庄临看到通讯，上面显示的是林晓风的副脑，“祝宁。”
庄临接过通讯，对面果然是祝宁的声音，他低声说：“祝小姐，我给你转接。”
霍文溪点了一根烟才接起，语气很稀疏平常，“你脱离危险了？”
祝宁开头第一句话：“姐，救我！我车没了。”
霍文溪：“……”
霍文溪愣了一瞬，直接笑出声来，低声问：“怎么了？”
祝宁蹲在高塔上，这里信号太差了，她爬了二十米才找到信号，三十米信号才稳定。
她脸都被晒红了，穿着一身发霉的衣服，像是个野人。
祝宁这边说自己的倒霉事儿，霍文溪听着听着，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祝宁说得还挺详细。
“你帮我查一下陈启航，这笔记本太奇怪了。”
“还有普罗米修斯带走了我一双腿一只手，不知道在搞什么，留意一下。”
“对了，我半路加了个临时队友戚雪柳，你帮我算算她可不可靠，白澄被我弄丢了我在找。”
“哦还有我系统升级了，挺好用，我变强了，但我也更饿了。”
“还有还有，真有叫祝遥的研究员，你也去查一下，我的记忆好像是假的。”
祝宁的出墙历程堪称倒霉蛋历险记，她还没走多远全身装备都炸了，信号不好，她声音断断续续的，跟发泄一样叨叨叨没完。
祝宁说了半天没听到回应，问：“你在吗？喂？有信号吗？”
霍文溪：“我怎么觉得你出去变得挺有活力？”
祝宁：“我没活力不是死了吗？”
霍文溪：“我听着，普罗米修斯那边我留意，陈启航你可能要等一段时间，太老的人了，很难查，建议你别抱希望。”
“还要查祝遥，”霍文溪吐出一口烟雾，“这个难办了，你把我当智慧库吗？”
祝宁还没接话，霍文溪说：“我试试。”
霍文溪进入工作状态说话都不带喘气儿，“戚雪柳还行，看你要不要，我查了下她很清白，是个人造人，以前是二等公民，觉醒异能之后堕化成六等公民，后来进了军区，异能登记意识操控，挺稀有但是很好用。”
霍文溪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边说：“成绩全A，长这么大没拿过B，绝对的军校优等生，你捡到便宜了。”
“不过，”霍文溪又说：“这是官方资料，更多的你自己了解，我现在看不出来，我们跟军区为敌拿不到更多信息了。”
祝宁哦了一声，白澄霍文溪给的答案特别明确，就俩字儿有用。
戚雪柳好像是看祝宁个人喜好来决定。
霍文溪问：“你现在在哪儿？”
祝宁还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对着下方吼了一声，裴书回答她，她又说：“在希城附近，第三信号塔。”
“你等等。”霍文溪跟庄临说了两句，庄临那边立即打开电脑搜索，他们最近跟墙外调查队联络很紧。
过了两分钟，庄临那边把电脑转过来，霍文溪说：“三天后，在多罗站，这是北部墙外调查队的官方补给点，你去那儿找个叫王勤的人，正常情况下你能拿到自己需要的物资。”
霍文溪果然靠谱，祝宁得到想要的信息，问：“什么是不正常的情况？”
霍文溪：“不排除你把补给站炸了的可能。”
祝宁：“……”
姐，您也变幽默了呢。
霍文溪：“不开玩笑，正常情况是说，这个补给站没有被污染，或者说没有被临时撤销，墙外发生什么都有可能，我建议你三天内赶到，他们补给完成之后就撤退了，墙外联络不便，过了这个点，我可能要重新给你想办法，到时候你队友大概饿死了。”
墙外定位困难，数据不准确，通话不方便，送物资不容易，霍文溪能直接提供的帮助很少。
“行，”祝宁：“那我挂了啊，我去赶路。”
“祝宁。”霍文溪突然叫她。
“嗯？”祝宁感觉挺意外，一般都是霍文溪冷血无情挂电话。
霍文溪那边停了停，信号不好，一直有电流声传来，祝宁听呼吸声猜到霍文溪应该在抽烟。
她那边停了很久，祝宁都以为她要挂了，霍文溪说：“注意安全。”
祝宁愣了下，笑着说：“你也是啊，再见。”
她那边断开了通讯，只剩下嘟嘟嘟的提示声，霍文溪叼着烟笑了下，说不定出墙对祝宁来说不是坏事。
管她呢，霍文溪把烟头给掐了。
……
祝宁从信号塔上跳下来。
祝宁本来还想联络刘年年，但实在是条件艰苦，等她好点再联络。
不光是她，他们全员都很惨，每个人都灰扑扑的，林晓风修了一辆车，祝宁当时还很惊喜，没想到八十年前的车也能修好。
然后走了一公里，那辆车就教会了祝宁一个朴素的人生哲理，不要试图让退休的人重新工作。
破车原地报废了，他们不得不徒步赶路，哪怕是异能者，走这么远的路也够呛，硬生生走了二十五个小时，把祝宁走饿了。
祝宁一个实验体还能扛，她吃污染孢子的，路过孢子薅两把也行，其他三个补给品都见底了。
而他们也足够倒霉的，好不容易走到了一个避难所，但里面只有两支营养剂和一把枪，一路走来一辆能用的车都没有，还以为路上捡装备很容易来着。
所以祝宁只能选择去找个有信号的地方联络霍文溪要补贴。
裴书听了祝宁的话，直接拒绝：“三天太短了，不可能。”
那个地点开车都要两天，还是路上不遇到污染区的情况下，一路绿灯才能做到。
除非祝宁现在就进化，长出翅膀把他们三个带上，不然走不到。
戚雪柳：“前面还有避难所吗？”
“有，”裴书说：“但我们可能面临一个情况，走过去发现没车。”
避难所只能捡人家剩下的，正常情况下会有一点物资，但不一定有车。
如果消耗身上的补给品，走到最近的避难所，可能会面临一场空的尴尬。
祝宁：“你想办法。”
裴书叹了口气，他摸了摸烟，发现烟也没了。
太阳特别大，几个人连个遮阳的都找不到，热浪滚滚，把人都烤变形了，前面是分叉路，必须选一条路走。
裴书思索的时候祝宁就在旁边等着，林晓风还在想着能不能修好下一辆车，戚雪柳正在思索一个人去避难所碰碰运气，要不现在脱离祝宁的队伍。
过了一会儿，裴书幽幽开口，“你胆子够大吗？”
祝宁最不缺的就是胆子，“够。”
裴书：“不远处有个废弃火车站，每天晚上十二点都有一班车，会路过我们要去的地方，去鬼头坟场也不远，白澄就在那儿。”
如果可以搭乘，简直一举多得。
裴书一下子给的信息量有点大，祝宁问：“等等，一辆火车？”
她让裴书找辆车，裴书找了火车？这怎么开？而且每天半夜的车，听起来就很灵异。
祝宁问：“污染物？”
裴书：“对，污染物火车，但是会移动，固定的路线，会路过你要去的地点，只要你符合规律，扮演乘客，活到到站为止，你可以把它们当做横穿各个污染区的特殊存在，在墙外不得已的时候，我们会选择污染交通工具。”
这也太大胆了，不是走进污染物的肚子里，等到时间再吐出来吗？
在墙外生存条件过分恶劣。
裴书：“车上可能有其他人的背包，找到一点物资。”
裴书说的其他人的物资，应该是死人的物资。
祝宁：“你坐过？”
裴书：“没，听说过，我只坐过一辆大巴车，挺惊悚，死了三个队友，但我最后到站了。”
祝宁：“……”
裴书全胳膊全腿，好像除了精神有问题其他都算正常，污染交通工具也没那么危险？
裴书看出祝宁在想什么，说：“死在车上算运气好的，还有些人被困在车上一辈子下不去，慢慢跟污染物同化了，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你决定。”

第296章 乘车
对祝宁来说，高风险高回报，和低风险可能无回报，她肯定选前者。
祝宁就不是个保守的人，说：“我去，你们呢？”
裴书猜到祝宁肯定会选，他能怎么办，只能跟着走，“你说了算。”
林晓风没有意见，本来就是祝宁去哪儿她去哪儿，那只剩下一个人了，戚雪柳什么态度。
戚雪柳考虑过要不要脱离祝宁的队伍，自己去前方避难所碰运气，没想到裴书给了一条新思路。
她虽然是异能者，但不是墙外调查员，祝宁队伍里有专业向导，人多肯定更安全，而且祝宁身上有很吸引她的东西，那本笔记。
戚雪柳：“一起。”
戚雪柳点头，连裴书都有点意外，祝宁不是正常人肯定愿意上灵异列车，但戚雪柳为什么要冒险？
接下来不确定因素太多，祝宁直接问出自己的疑问：“你是不是知道笔记本的事儿？”
戚雪柳的态度自从看到笔记本之后就很反常，她对笔记本的兴趣远高于裴书。
戚雪柳也没藏着，她知道祝宁有类似于傀儡操控的能力，坦白说：“我听说过。”
祝宁皱了下眉，果然如此，但戚雪柳跟祝宁之间又不是真正的同伴，确实没必要分享情报。
戚雪柳：“拿到车之后我可以跟你说，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只是听说过。”
戚雪柳知道队伍最重要的是信任，既然决定上路，最好把信任问题解决，她被迫戴上人机联合装置就是因为普罗米修斯不信任她。
戚雪柳：“我很想看你实验一次笔记本。”
裴书又做了一次摸烟的举动，照例没摸着，他确定了，这支队伍的人都有毛病，而且热衷于找死，戚雪柳跟祝宁作风一脉相承。
戚雪柳肯定知道笔记本的事儿，但说要拿到车才愿意分享，祝宁可以理解，毕竟这个消息很有价值。
如果是敌人，祝宁大不了阅读戚雪柳的记忆，但霍文溪说戚雪柳可以成为队友。
所以祝宁也给了戚雪柳足够的尊重，说：“这看运气。”
不可能一进污染区就打开笔记本，起码要控制一下风险，他们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好运可以逃跑的。
戚雪柳看祝宁的态度松了口气，说实话都是给人打工，祝宁比普罗米修斯好说话多了。
戚雪柳：“我知道，还是之前那个交易，拿到车之前我是你的雇佣兵，拿到车之后要不要跟再说，但我一定会分享情报，如果不分享你可以随便处置我。当然，如果你在车上实验陈启航的调查笔记，分享给我，这样成交吗？”
“成交，”祝宁喜欢爽快的人，戚雪柳的条件很诚恳，祝宁说：“裴老师，带路吧。”
裴书：“……”
裴书现在只想抽根烟静静，就没带过这么难带的队。
裴书边带路边说，“距离最近的车站叫银山车站，那辆车本来应该有自己的编号，但我不知道原名，只知道它被人叫做归乡号，传闻可以送你回家。”
回家？回的什么家？
裴书：“我知道归乡号列车沿途会经过的十五个站点，但它全程应该更长，银山车站刚好是其中一站。”
他们运气不好，也运气挺好，裴书刚巧知道附近有上车点。
他们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两条铁轨，没有人维修，铁轨早已锈迹斑斑，杂草丛生都已经无法形容了，铁路上竟然长出了几棵树，还有倒塌的铁丝网。
这还能运行吗？
裴书蹲下身，顺着铁路看了一眼，他似乎能通过铁轨认出路，铁轨前方就是分叉道，他起身走向右侧。
祝宁只好跟在他身后走，别说，裴老师虽然有点神经质，但他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好向导。
裴书继续说：“我没坐过归乡号，只是听人说起过，说实话我甚至没见过一个坐过这辆车的幸存者。”
祝宁挑了下眉，墙外调查员内部会交流信息，但这些信息有真有假，部分还算是墙外传言，可信度不知道有多少。
裴书：“上车之后我只能给两点忠告，第一，遵守归乡号的规则，不要试图挑战，第二，到目的地之前，请你别把污染源给吃了。”
第二条针对祝宁说的，消除污染源，净化归乡号列车可能会很尴尬。
祝宁心想她可能会被归乡号吃了，但这句话不吉利。
祝宁跟在裴书后顺着铁轨走，问：“所以就算找到污染源也不能下手，危险将至时还要维持平衡？”
裴书：“对。”
这很难把握中间的度，一边要在归乡号生存，一边又不能伤害敌人。
裴书又交代了几点，其他三人都认真听着，他们越走越远，最初祝宁想起自己小时候看的一部电影，几个小孩儿顺着铁轨大冒险，一路走来还挺有意思。
自然侵蚀了人造物，扭曲成各种形状，怎么看都挺美的，尤其是日落时，铁道上有淡淡的日光，这种轻松感一直持续到他们碰到了两辆废弃的火车。
一辆原地停止，一辆脱轨了撞破两侧铁丝网，一头扎进坡道下。
祝宁没接近，远远看了一眼，车上的尸体已经变成白骨，大概是出事故时涌向一个方向，尸体在车尾堆成一座山。
而那辆原地停止的车厢内坐满了人，他们也成了白骨，藤蔓顺着车窗破洞爬入，跟白骨纠缠在一起，乍一眼看像一车树藤凝聚成的人。
墙外很容易看到尸体，但每次看到都让人心情压抑，很难平常心。
他们后期就沉默，只有走路的沙沙声，几个人同时很警惕，怕路上遇到什么危险。
但可能这条铁轨是给归乡号运行的，竟然没有怪物袭击。
直到晚上十一点半，眼前出现了一些房屋，祝宁知道要到城市了，大多数小城市，火车站都修建在市郊，他们不用朝着市中心走。
裴书说只有十二点能上车，错过之后他们要等第二天，还好赶上了。
“到了。”裴书脚步停下，手里的手电筒朝前一打，照亮了一个扭曲的站牌，银山站。
小城市的火车站特别简单，人流量不大，一个棚顶，两侧是铁轨，站台中央是出站口。
跟祝宁那个世界的火车站一模一样，但褪色很严重，旁边停了一辆煤车。
不知道这里遭遇过什么，整个车站都蒙着一层黄沙，他们走上去痕迹特别明显。
裴书翻过站台，剩下三人跟着他走，翻身上来后，祝宁看到两侧有发黄的凸起黄砖，防止旅客靠近。
祝宁突然唤醒了过去的记忆，每次来坐车都有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提醒：“列车到站请站在黄线后。”
这里没有灯光，黑压压一片，他们四个像是误入了异世界。
祝宁想到她人生中第一个鱼头人的任务，勉强算是有些经验，那时候直接上车就行。
祝宁还以为直接在这儿等着，谁知道裴书脚步没停，竟然从出站口走了。
祝宁问：“你去哪儿？”
裴书：“拿票。”
这样的车还要买票才能上车吗？用什么东西买，他们身上只有联邦货币，不能用吧？
而且谁卖票？鬼魂吗？这里除了他们四个根本没有其他人。
裴书也是第一次来车站，据他所知需要买票，就像是他上次坐大巴车也得买。
裴书摸索着走，因为他们没能源，纯靠手电筒照明，从出站口往下走，整个世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在墙外很容易生出孤独感，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
出站检票闸机已经坏了，他们翻过闸机，上去的电梯也坏了，于是又找到了破旧的楼梯走。
这回看到了银山车站的真面目，外观很老，银山车站四个字已经完全脱落。祝宁顺便看了一眼城市，没有一盏灯点亮。
可能曾经有某种诡异的东西同时杀了整座城市的人，他们没来得及反应就死了。
咿呀一声，裴书已经推开了售票厅大门，祝宁回过神跟上。
漆黑的售票大厅里一排窗口，祝宁以前如果线下买票，排队的队伍老长，如今一个人都没有。
祝宁低声问：“你真的确定可以买票？”
裴书：“理论可行。”
祝宁看不见裴书的表情，说实话黑压压的，他们其他三个队友都穿着防护服，看上去特别像鬼，但祝宁没说。
他们只能尝试，售票窗口里真的没人，桌子上也蒙着一层黄沙，祝宁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话筒底部闪烁着红光。
因为车站嘈杂，售票员的话筒可以放大声音，很常见的配置，话筒开着说明在运行？
祝宁试着说：“你好，四张票，到多罗站。”
她突然说话，空旷的售票厅回荡着她的声音，显得特别傻，对着一个连人都没有的窗口说话。
一秒，两秒，窗口一点反应都没有。
错了？祝宁心想难道买票的地方是自动售票机？她进来的时候还看到了两台，或者能黄牛购票吗？
吱吱吱——
祝宁刚想着，突然听到一阵机器声，出票机竟然开始打印了。
没有售票员，电脑也没开，不用给身份证明，甚至都不用给钱，但可以自己出票？
车票打印完后，售票厅又陷入沉默，没人说话，因为太诡异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是祝宁说的：“谢谢。”
车票还在出票机口挂着，祝宁想了想，从窗口底部伸进去，用蛛丝取到了四张红色的纸质票。
祝宁看到票后一愣，明明没说过身份，但四张票上竟然印着他们四个人的名字，一个错的都没有。
售票口怎么知道他们是谁的？
红色车票正面印着姓名和地点，银山站——多罗站，开车时间和各自的位置，没写票价。
四张票不是联票，不在一个车厢，甚至不是一个档次，戚雪柳是软卧，其他三人都是硬卧。
凭什么？都是出来赶路的，怎么还搞区别对待？
祝宁在18车，卧铺号是7中，甚至是中铺不是下铺。
林晓风在15车4上，裴书在16车2下，戚雪柳在06车1下。
祝宁不放心林晓风一个人坐车，跟她隔得太远了，想跟裴书换个位置。
她翻过车票看到了乘车规则，车票后的乘车规则一般是不能在车厢内吸烟之类的，这张票后的规则很快打消了祝宁的念头。
1、禁止换座，请按照规定座位乘车
2、请在指定车站下车，禁止提前下车及延后下车
3、停靠站休息时间十分钟，如需下车休息，请在规定时间内重新上车
4、上车后无法补票或改坐
5、请勿打扰列车驾驶
林晓风说：“我一个人可以的。”
林晓风在霉菌之城也带着祝宁生存过，她觉得自己没问题。
祝宁：“上车后我再想办法。”
规则说不能换座但不能说禁止去其他位置交流。
祝宁把火车票分发出去，几个人认真阅读，他们都在想一个问题，没有标明票价，很可能付出的代价是他们自己。
但都走到这儿了，也只能上车，以祝宁记忆里的经验来看，这辆归乡号应该是绿皮火车。
他们去了进站口，第一道检票口没人，做个样子，安检机竟然在运作，履带滑动发出哒哒哒的微响，好像正在检测什么行李。
正常情况下需要把包裹放在机器上检测，但他们四个倒霉蛋根本没行李，只需要走安检门。
走过时发出滴滴滴的响声，祝宁以前比赛老通过安检机，都想下意识伸出手臂接受检查，祝宁第一个通过的，其他人在后面挨个检查。
也没什么异常啊，一个人都没有。
祝宁等待时，黑色履带转动，前面的黑色帘布哗啦啦抖动，好像在安检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祝宁朝显示屏看了一眼，看清楚之后一愣，显示屏上竟然显示着一个人影，不是照片，而是像某种成像，部分是红色，部分是紫色，边缘混沌，像是杂糅出来的。
他四肢趴着，蜷缩在安检机内部，如同一件行李一样接受检查。
哒哒哒——
履带微响，前方垂着的黑色布条动了动，好像有一件行李，不，或者有个趴着的人被运出来了。

第297章 归乡号列车（一）
跪着的人被运出来后，屏幕上又显示出一个人影，这次是个小孩儿，同样是四肢着地的跪趴姿势，接着第三个女人，第四个体型魁梧的男人……
履带一直哒哒哒响动，人影持续不断，接受安检的人没有及时离开，在前方堵住，好像行李堆积在一起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有些生物走安检门，有些生物走安检机吗？
祝宁赶紧偏离视线，这玩意儿太精神污染了，一帧帧的画面仿佛还停留在她眼球表面。
祝宁一把捞过林晓风，让她别看，裴书和戚雪柳也看见了，俩人都没说什么，这个安检处很奇怪，祝宁身上什么都没有，通过安检很正常。
但戚雪柳和裴书身上还有几把枪和部分武器，安检也显示通过了，那安检到底在检测什么。
四个人一阵沉默，裴书抬手指了下车票，正常情况，安检之后应该去检票口等待。
他们的检票口在12B，整个检票大厅都灰蒙蒙的，一排排冰冷的铁质椅子像是一排坟墓，他们走进了一个荒废的墓园。
这是祝宁去过最荒凉的火车站，整个车站只有他们四个人。
他们找了位置坐下，仿佛真的是来坐车的普通乘客，明明是很不正常的环境，因为他们努力假装正常，导致他们四个看着都像鬼。
按理说等车无聊时，同伴们可能会聊天，以他们的现状应该开始讨论火车的规则，但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开口说话，自从坐在椅子上，他们好像跟这个环境融为一体，成为车站的一部分了。
车站内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时钟，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四十，提前十五分钟检票，还有五分钟会通知排队。
这五分钟格外漫长，祝宁手里握着红色车票，那张车票上显示了她的名字，给她一种直觉，如果现在后悔想逃跑也不行，只要买了火车票就一定要乘车。
其他三人也在研究车票，都想找到规则漏洞，林晓风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叮——
十一点四十五时，检票口的闸机突然打开，这一声响动让他们四个都惊了一下，林晓风猛地抬头，看到检票口闸机弹射的一瞬间，就像是有个怪物眨了下眼睛，眼皮子颤动了一下。
四个人一动不动，紧盯着闸机口，人都有本能，本能在告诉他们前方危险，因此四肢没有动弹。
祝宁第一个站起，这车站压迫感太强了，就算是她都有点心里发慌。
其他三人都在看着她，祝宁最抗造，此时警惕地穿过闸机，像是踏过了某条线，还以为自己会被切成碎块儿。
但危险没有发生，好像穿过闸机是很简单的事儿，但她走过之后，肩膀突然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
一位乘客跟她擦肩而过，无形之间的开关打开，祝宁一时间看到无数双脚，车站里突然多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就在自己四周。
都是行色匆匆的旅客，反而祝宁站在原地显得很格格不入。
那些人看上去都像是正常人类的长相，既没有骇人的面孔，也没多长出章鱼的触手，但因为太过正常此时显得很不正常。
祝宁愣了一瞬才想到问题所在，没人说话，这些人仿佛都是哑巴，或者说话会带来什么厄运。
怪不得祝宁他们进站之后就沉默了，好像有什么无形的压力迫使他们低头。
看来除了写在车票上的规则，还有其他隐形的规则。
他们是走进污染物的肚子里，污染物一定会想方设法将他们同化，这一趟一定很危险。
其他三人也穿过了闸机，这次所有人都看见了，银山车站上车的乘客从头到尾就不止他们四个。
裴书皱起的眉头就没松开过，这辆车肯定比之前乘坐过的大巴要更凶险。
祝宁其实现在有点后悔，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果然，一辆绿皮火车已经停下。
车身上不知道是红色铁锈还是血迹，显得很斑驳。
突然出现的人群已经上车，熟练地寻找自己的座位，他们四个不得不跟上。
祝宁打算先送林晓风上车，她跟裴书打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到时候看一下林晓风。
裴书打个手势，意思说自己知道了，他们几个没人说话，只能通过手势交流，每个人探索下自己所在车厢的规则和信息，火车最中间的9号就是餐车。
他们相约安顿好了在餐车见。
祝宁从15车上车的，车厢内尤其拥挤，连空调都没有，只有电扇。
车内夹杂着一股恶心的烟味儿和消毒水味儿，祝宁找到了林晓风的床位，这里一间睡六个人，上下床，中间横着一张桌子，没有门，拥挤到抬手就可以碰到隔壁床铺。
林晓风所在的床位还是最上铺，她需要从走廊的铁架子爬上去，路过两张床铺才能走到自己的位置。
祝宁到的时候其他乘客已经躺好了，他们一句话都不说，静静躺在自己的位置上，因为已经入夜，火车熄灯了，祝宁甚至看不清他们的长相，感觉每个人都很模糊。
这种车型太古老，在祝宁那个年代高铁都已经很普及，很少有人去坐真正的绿皮火车。
林晓风没脱鞋，在墙外，全包裹防护服还是更安全。她在祝宁的注视下顺着铁杆子往上爬，她本来想表现得很独立，但在路过中铺时看到一双脚。
那人盖着白色被子，一双灰白色的脚露出来，林晓风也算是看过死人和怪物，此时莫名盯着一双陌生人的脚，竟然背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双脚就正对着她。
她差点被吓得一哆嗦从楼梯上滑下来，她吞了下唾沫，想让祝宁放心，硬着头皮往上爬。
终于她爬上了最上铺，这么小的空间做成三层床铺实在是太逼仄了，她一个小孩儿在上铺都无法完全坐直身体，只能维持着躺下的姿势。
她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好像躺在一口狭窄的棺材里。
林晓风适应了一会儿，还好她没有幽闭恐惧症，她想让祝宁赶紧走，车票上显示必须对号入座，祝宁停留在这里可能会违背规则。
林晓风想探出头跟祝宁说自己安顿好了，一转身，突然看到对面男人的眼睛。
他的脑袋露在外面，白色被子整齐地盖在脖子中央，僵硬地转过脖子，脸色发紫，眼球像是要掉出来，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半米，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人薅下来。
林晓风心脏狂跳，那人眼睛一眨不眨，她闭上眼深呼吸，过了好久才伸出手对祝宁比了个OK的手势。
祝宁离开时确定其他人都很安静，虽然很诡异但也只能先走，祝宁没带头盔，用口型说我等会儿回来。
祝宁说完就走了，林晓风听着她的脚步声，感觉自己仿佛被人遗弃，埋葬在深深的坟墓里。
林晓风无法忽略对面床铺的眼睛，只好转身面对着墙壁，突然她瞳孔一缩，在墙壁缝隙中看到了粉红色的卵。
……
祝宁去了一趟16车，裴书在下铺早就安顿好，祝宁又跟他嘱咐了一遍才去自己的车厢。
她的位置最远，在18车，床铺最差，中铺，又没有下铺宽敞，也没有上铺私密。
她这边没睡满，只有祝宁一个乘客。
祝宁爬上自己的床位，她刚躺下来，车厢猛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听到一阵轰鸣声，已经到了12点整，车门关闭，归乡号启动了。
祝宁躺在床上，中铺可以从车窗上看到外界，很快银山车站的招牌就被抛在身后，慢慢驶出银山城。
祝宁之前坐过的一号线末班车说是在驾驶，其实一直在一个地方打转，但归乡号真的在行驶，咣当咣当的响声中，他们的位置已经变了。
这就是污染物的交通工具吗？窗外一片漆黑，路过的城市黑压压的，车内也只开夜灯，并不明亮。
直到祝宁看到一个信号塔，她想到了自己曾经在上面联络霍文溪，真真切切意识到，她已经离开那个鬼地方。
祝宁打量自己的位置，这么窄的空间，真的很像棺材。
祝宁躺着研究了下车票，那上面规则很少，被她翻来覆去看也没看出更多信息，裴书说遵守规则可以安全到达，问题是她并不知道全部的规则。
应该找个机会探索下？还是乖乖躺着不要作死，一直等到站？
笔记本还在祝宁身上，现在很明显不是打开的时候。
绿皮火车是铁质的，祝宁手掌心贴向车厢铁皮，这个异能使用太熟练，祝宁还记得第一次在蜂巢使用时，金属脉络展开，她可以把整个建筑物都连根拔起，但本应该展开的金属脉络没有展开。
祝宁皱了下眉，她只能感知到手掌心下这一小块儿铁皮，隐隐约约感觉有力量跟自己抗衡，她无法控制整辆车。
不愧是墙外的污染物。
祝宁收回手，放弃暴力捏爆火车的念头，又尝试使用上帝视角，这个异能也可以使用，竟然只能看到她所在的车厢，其他车厢隐藏在混沌处。
只有未知的东西才看不见，但祝宁去过其他车，不可能是未知的，归乡号列车缩短了祝宁的可视范围？
也不对，应该每个车厢都是独立存在的，表面上有车门可以通过，其实根本不共通。
这样就麻烦了，一辆行驶的列车，空间竟然是隐秘的。
祝宁想坐起身，想着下床去找林晓风，突然她感觉后颈处有些异样，好像碰到了什么很湿润的东西。
祝宁刚才没时间摸索自己的床铺，现在才看，她床上其实很普通，只有火车标配，纯白色的床铺枕头，此时枕头上有些粉色的颗粒，被祝宁压碎了。
这是什么？
祝宁摸了一把，粉色的颗粒紧紧抱成一团，有点结实，因为没穿防护服，直接用手指接触，黏糊糊的触感。
祝宁掀开枕头，愣了下，枕头下密密麻麻全都是粉色颗粒物。
她看到鬼都没这么恐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祝宁小心翼翼掀起床铺缝隙，不仅是枕头下面，床铺和车厢的缝隙中全都是，移动的列车上已经被这些粉红色的颗粒侵占。
这好像是……福寿螺的卵？

第298章 归乡号列车（二）
林晓风根本不敢乱碰粉色的卵块儿，这是什么东西？
林晓风从小生活在墙内，很多自然生物都没见过，但她也看出来这好像是某种生物的卵。
如果有卵，那生物本身在哪儿？难道是这辆车吗？
这玩意儿看着让人心里不太舒服，一边是粉色的卵块儿，一边是一只盯着的像是尸体一样的眼睛，两边都不舒服。
林晓风本来想就平躺着，尽量想点别的事儿转移注意力，但这实在是难以忽略，而且心中一直有股冲动催促着她，让她立即离开。
林晓风躺了两秒钟实在是度日如年，太压抑了，有点喘不过气，她想翻身下床，上铺太窄，她不得不先转个身，摸索到铁质楼梯，背对着慢慢从床上下去。
上铺下去一定会路过中铺，她记得上床的时候看见了一双脚，就像是挺尸板上露出的死人的脚。
此时，林晓风浑身一僵，竟然一动不动，她看到了一张脸。
原本躺在中铺的男人应该是脚对着她，现在变成了头对着她！
男人是光头，脸色发青，嘴巴微张，头有点后仰，眼睛一样瞪得很大，就这样倒着直勾勾看过来，像隔壁床铺的人一样。
林晓风僵了很久，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冷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自己的神志，对面没有发动攻击，因此林晓风也保持着静止。
死了吗？
林晓风注视他的时间都超过五秒钟了，男人连一次呼吸都没有，但如果是一具尸体，为什么头跟脚的位置换了？
死人会动？不对，不是尸体动，而是尸体里的东西在动。
突然，她看见男人的舌头好像……动了下？
那个场景很难形容，男人死去多时，身体发僵，嘴唇已经乌青，与僵硬尸体形成对比的是他柔软的舌头，表面是褐色，舌尖上长出两根触角，像是某种软体动物一样在蠕动。
尸体只是一个壳，里面有其他物种。
林晓风在那一瞬间甚至失去了行动力，忍不住动了下舌头，舌尖刮过上颚，她因为紧张口腔发干，但太想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舌头的控制权。
舌头还属于她吗？
如果她被那些粉色卵块儿侵占，舌尖也长出两个分叉，很快就会变成一样的恶心东西。
她正在思索时，男人的舌尖轻轻蠕动，竟然当着林晓风的面吐出粉红色的卵。
……
咣当咣当，列车正在疾驰。
祝宁擦掉手里的粘液，福寿螺是很典型的入侵物种，这代表这辆车已经被外来物种入侵了吗？
为什么是福寿螺？难道归乡号列车是从水里开出来的？还是即将要开进水里？
在上车的时候，她遇到了两件诡异的事儿，一个是检测机里像是行李一样趴着的人，一个是走过检票口突然出现的人群。
这些人应该算乘客，目前特性未知，如果裴书曾说所有东西进入车内都要符合污染源的规律。
银山车站里有些看不见的生物，姑且称之为鬼，那祝宁跨过闸机就能看见人影，是不是意味着检票后，就已经进入了归乡号列车的规则范围内。
不是祝宁看见了他们，而是他们出现了。
祝宁无法确定这辆车的规律，打算最后一次检查床铺，她小心不触碰福寿螺的卵，这次她发现了新的线索，在铁栏杆上找到了一个字——家。
那个字歪歪扭扭的，应该是有人刻上去的，好像曾经这里有个人长久凝视着这行字。
这辆车叫归乡号，思念家乡很正常？
祝宁完全不知道这地方的背景，甚至想打开笔记本看看。
咚——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撞击声，有点闷，好像是肉块儿跟铁制品相撞的声响。
从车厢连接处传来的？
祝宁轻轻翻车下床，打算去看看什么情况，知道的线索越多，越有利于在列车上生存。
祝宁踩到地下时，刚好列车走进了隧道，眼前骤然变黑，轰隆隆的响声放大，本来就昏暗的过道现在更加看不清。
每一个床铺都一样，乍一眼看去都分不清在哪儿，一旦离开自己的床位其实很容易迷路。
18车的乘客很稀少，只有零星几个，不像林晓风的车厢都住满了。
为什么？因为这节车厢更危险所以无人愿意乘坐？
祝宁停了下，顺着刚才的声音走去，因为在过隧道，那阵声音被更大的噪音掩盖，突然有点难以捕捉。
祝宁拉开车厢之间的连接门，连接处摇晃更加严重，人在上面站着摇摇晃晃，扶着车厢才能站稳。
难道是洗手间发出来的？
洗手间上显示无人使用，祝宁一只手刚摸上去，这时候列车突然驶出隧道，噪音变低，其他声音就被放大了。
咚——
祝宁被这一声吓了一跳，低头发现自己正踩在水里，还好戚雪柳给她找的鞋底比较高，只打湿了鞋尖一点。
眼前的厕所门虚掩着，还没靠近就闻到了一股臭味儿，绿皮火车条件不好，有气味儿也挺正常。
理论上来说应该问一句有没有人，但她自从上车就不敢说话，祝宁推开厕所门，有点停滞感，厕所门后有东西抵着，她无法打开，上帝视角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黑色。
祝宁只好抵着门，通过巴掌大的门缝向内看去。
这是一个偷窥视角，视线很窄，如果里面真的有人上厕所应该会觉得祝宁是变态。
祝宁看清楚之后瞳孔一缩，她看到了一个人，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具尸体。
一个人穿着黑色防护服，背对着门而坐，脚抵着墙壁，好像在躲避什么恐怖的生物。
厕所内部长满了粉红色的卵块儿，那玩意儿实在是太多了，堵住了不锈钢洗手台，任何一个缝隙都不放过。
祝宁听到的咚咚声是因为调查员的头和车厢撞击发出来的。
祝宁心跳加快了，一手抵着门，其实换一个普通人她就不管了，但眼前的尸体穿着的是防护服，肯定不是八十年前死在这儿的，很可能是墙内人。
祝宁跟他生出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愿意上车肯定是因为没交通工具，所以才上了归乡号想赌一把，只不过赌输了，他永远死在了火车上。
雇佣兵还是赏金猎人？
祝宁想去摸索下对方身上有没有可以表明信息的物品，她从门缝里伸进一条胳膊。
这个举动有点费劲儿，在一个未知火车上，去摸陌生人的尸体。
伸进厕所内后，祝宁的手臂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潮湿和臭气扑面而来。
祝宁小心避开粉红色的卵，摸索着对方的肩膀附近，一般这个位置会标注身份。
墙外防护服特地留了个口子，用来存放一些个人信息或者是遗书，这样就算是死了，运气好碰到一个好心人，他能完成你的遗愿。
当然这也看个人选择，有的人就孑然一身，祝宁猜测裴书那种人肯定不会留遗书。
很快，祝宁的手勾到了一块儿冰冷的肩章，这应该就是身份牌了，但她看清楚之后愣了下，比看到尸体还恐怖。
吊坠上：北调T8907。
他是墙外调查员？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突然拔高，连调查员都死在车上了，但他怎么死的？
调查员一般都是组队行动，卫生间里只有一个，意味着他落单了。
调查员死的时候手里没有武器，身上的枪竟然也好好扣着，他似乎都没激烈反抗过，只是躲进了厕所，然后突然就死了。
是被吓死的？还是因为对手太强大，根本没有反击的余地？
突然，车内灯光闪烁，祝宁僵了下，缓缓转过头去。
她刚才被厕所里调查员的尸体吸引，其实没认真看19车。
车厢连接处的推拉门透明的，祝宁一转头就看到了黑压压的人影。
他们穿着旧世界的服饰，距离祝宁最近的人穿着褐色长衫，脸上只有麻木和冰冷，没有一个人微笑，动作和表情工整得仿佛是复制出来的人，明明只是站着，却给人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好冷。
19车里全都是水，密密麻麻的人影就站在水里，积水淹没了他们的膝盖，没有人发出声音，他们仿佛是水中的某种生物，悄无声息看过来。
祝宁看到福寿螺的那一刻就猜到可能会有水，本不应该惊讶，但在看到19车乘客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祝宁第一次感受到那种蚀骨的冷，看到异常生物她立即用了立体防御空间，这是最本能的做法，不管19车的东西是什么，祝宁都不想让他们近身。
哗啦一阵微响，19车的乘客动了。
他们木然地朝前走了一步，距离车门最近的那人竟然在祝宁眼皮子底下直接穿过了车门。
他们是灵体吗？可以穿过物质？
能穿过车门说不定也可以穿过人体表面，祝宁心中警铃大作，因为他们更近了。
他们要穿透祝宁的身体！
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被对方锁定，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按住了肩膀，双脚竟然无法移动。
她动不了。
19车的乘客再次向前移动，祝宁用了蛛丝和牙医的电钻，都是强攻击性武器，但她所有的攻击都打在空气上。
一个穿着酱色长衫的男人走到了祝宁面前，他穿过了防御空间，灰白的面孔贴着祝宁的脸，一只手摸上了她的胸口。
噗嗤一声，男人的右手下陷，穿过了祝宁的胸口。
祝宁心脏剧烈收缩，她瞳孔一缩，低头时已经心跳停止，满脸惊讶。
叮——
系统提示，两分钟危险预知已发送，她死了。
祝宁心跳加速，愣在厕所边没有动作，现在19车的乘客还没穿过车门，也没移动。
祝宁刚接收了死亡预告，在预告里，距离她最近的乘客用手穿过她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表面的伤口，她的心脏停止跳动，立即失去生命。
杀死她的男人此时就静静站在车门后，死气沉沉地望着自己。
祝宁脸色惨白，她才上车十分钟竟然就死了，甚至没摸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死得不明不白。
她怎么死的？为什么攻击没有用处？
死亡预告是两分钟后，意味着她必须要在两分钟内想出解决办法。
19车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她为什么连逃跑都做不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
阴冷冷的湿气越来越重，她身上的热气已经被汲取完毕。
19车厢里的乘客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门看过来，像是地狱里的生物。
叮，系统再次提示，提前一分四十秒死亡预告已发送。
祝宁没有想出解决办法，随着时间流逝，她的死亡时间在逐渐逼近。
叮，提前一分半死亡预告已发送。
系统每隔十五秒都发送一次死亡预告，这也是前所未有的情况，意味着她不仅被19车的东西杀死了，甚至逃跑都不成功。
到底问题在哪儿？死亡速度过快，信息量太少。
在死亡预告里，祝宁被一次次杀死，每次死亡都差不多，心脏被抓住停止跳动。
冷静点，再想想，19车乘客想要杀人肯定要遵守某种规律，不然在祝宁上车的时候就动手了，没必要把她引到19车。
自从买票起，他们就已经被归乡号列车纳入规则范围。
这辆车知道他们四个人的姓名和身份信息，车票的信息一点错漏都没有，归乡号可能也知道他们四个人的异能。
把他们分开在不同的车厢，又不准调换位置，应该是让他们四个落单，这样才好逐个击破。
现在被袭击的是祝宁。
祝宁的位置最靠近19车，而戚雪柳跟她相反，是唯一一个进入软卧的人，戚雪柳的床位接近车头，祝宁距离车尾最近。
是觉得祝宁最棘手，想要先弄死她？
一定有规律，规律在哪儿？
叮，系统内的死亡预告不断刷新，已经缩短到四十五秒，四十五秒后祝宁又死了。
但祝宁明明动都没动，意味着她从走到厕所开始就走进了死亡圈，所以不论她使用什么异能都无法脱困。
祝宁几次死亡预告中的攻击都落到了空气里，好几次她都劈开了车门，但她的蛛丝竟然穿过他们的身体，黑色粘液也无法吞噬，好像对面是鬼魂，粘液只是在吃空气。
19车的乘客没有实体，祝宁所有的攻击都无效，但对方却能攻击她，为什么？
对手可以杀她，可她却连对手的一根毛都碰不到，根本无法逃过。
这都不是公平的较量，在归乡号列车的规则里，她实在是太被动。
祝宁的脚底越来越冷，好像一脚踩进冰窖。
等等，祝宁的瞳孔震颤着下移，水，她走到厕所门前就踩进了水里，她的右脚鞋尖上有水渍，一汪阴冷的积水连接着19车。
所以祝宁根本无法逃跑，因为她已经踩进了陷阱里。
19车的乘客是利用水当媒介来攻击人的？
只要触碰到水，就进入到对方的绝对猎杀范畴？怪不得墙外调查员死了，因为根本无法躲避，所有反击都无效。
叮，死亡预告只剩下十五秒，这是她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祝宁有控制水的异能，她想清楚之后立即启动，她曾经用过这个异能捏爆了牙医的心脏，干脆利落，但此时鞋尖上的水出奇沉重。
这次她在极其危险的境地，却做着很精细的活，她需要把自己鞋子上的水一点点提取分出去。
无法快速地将水渍移开，祝宁费劲全身力气，手指都在微微颤抖，骨头都好像要被压碎了。
鞋面上分泌出水珠，正在颤颤巍巍往下滑动，有用，祝宁不敢松手，像是被困在沼泽地必须想办法脱身。
那么一点水渍竟然耗费了她全部精力，她新更新的系统中，生命条在一点一滴下滑。
快点再快点，她听不见系统的死亡预告了，十五秒之后会死，系统不会再进行播报。
因为它不会给死人任何提示，这异能很坑爹，祝宁牙齿都在打颤，水珠已经滑落鞋尖表面。
终于，在死亡预告还剩下一秒时，她鞋面骤然一轻，鞋尖和水渍之间有了不到一厘米的空隙。
祝宁马上挪动自己的脚，像是从泥地里拔出来。
祝宁猛地后退，19车厢里的乘客身体穿透了列车门，暂时停留在车厢连接处，距离祝宁只有半米的距离。
失去了水这个媒介，他们停止了。
祝宁退回了18车，快速关上18车的车门，这扇门挡不了多久，普通的物质无法抵挡。
车厢连接处四面都在渗水，19车半截车厢都在水里，积水正在慢慢涌向18车。
越接近车尾越危险，浸泡在水里的乘客会化作类似幽灵一样的玩意儿，寻常物理攻击无法渗透，一旦触碰到那股冰冷的水，就会落入对方的攻击范畴。
祝宁的水系异能在这里作用有限，力量悬殊太大无法控场。
自从上车之后，他们四个就已经是归乡号的盘中餐，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
阴冷的水在蔓延，18车要不了多久就会淹没，越接近车头越安全，一旦完全淹了，所有人都会死。
而他们甚至无法下车。

第299章 归乡号列车（三）
裴书所在的车厢全是死人，他刚上车就知道了。
他们躺在卧铺上，惨白的床铺罩着，有些床位上不止有一个人，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四肢纠缠，像是成了一个人。
床铺湿哒哒，尸体上流淌出诡异的液体，有一股在河里泡发的臭气。
好消息，裴书在行李架上找到了几包物资，以他的经验来看应该是赏金猎人的装备，死亡时间超过一年，这些营养剂被人遗忘在角落。
赏金猎人怎么也上过这趟车，赏金猎人是出了名的惜命，难道也是没物资吗？但他们物资很丰富，难道是上车寻宝？
归乡号上有什么污染物品？
裴书又找到了一包热武器，都试了试可以用，裴书记得祝宁给他的嘱咐，要去隔壁车厢看看林晓风。
说实在他不喜欢小孩儿，但这时候也只能给人当保姆。
咣当一声，裴书从行李架上取包裹的时候掉下来一只副脑，外面包着一层蓝色塑料袋，这东西被刻意留在角落。
他们在墙外生存的人都会做到一点，如果自己必死无疑，会想方设法留下相关信息给其他人。
裴书拆开塑料袋，把副脑接入自己的防护服网络，他可没有祝宁快速读取数据的能力，只能慢慢看。
裴书很快就找到了一则视频，因为接入防护服，视频直接投在头盔内部屏幕，非常近距离，刚一打开裴书就想立即关闭。
画面拍摄于某一节车厢，一群人密密麻麻站在水里，水已经淹没了他们的腰部，车上乘客穿着打扮有点怪异，一般来说从服饰可以大概推断属于哪个年代的。
但他们穿的太老旧，甚至比裴书所理解的旧世界还要更陈旧，有些人竟然穿着长衫。
旧世界有某些地区这么穿衣服吗？裴书了解不深也不敢随意下定论。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裴书适应了一会儿才继续看，拍摄者很有可能站在水里，拍摄时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男声带着哭腔，“我跑不动，我动不了。”
画面摇晃，甚至还拉近了镜头，“怎么办，我动不了，我要死了，我肯定要死了。”
裴书一瞬间跟拍摄者的绝望共情，好像从视频里蔓延到现实中，“动了，他动了！”
视频中都能看出来，狭窄的车厢走廊中，有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朝前走了一步，水边荡起一阵涟漪。
好浓重的压迫感，拍摄者的手不断颤抖，竟然没有立即逃跑，难道真的跟他说的一样，已经没法动弹吗？
“我……”拍摄者颤抖越发厉害，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只能抓住死亡前的那短短一瞬间，他深吸一口气，快速说：“我叫杨天，我们为了寻找一件污染物品上了归乡号列车。”
在他说话时，那些水鬼一样的生物又向前走了一步。
杨天说话速度越来越快，跟死神赛跑试图留下更多信息，“这是我上来的第五分钟，我看见了福寿螺的卵和这这这些，被淹死的人，我动弹不了，子弹打出去一定会穿透，他们没有实体，我我——啊！”
他没说完这句话，镜头一晃，扑通一声砸在水里，落水之后变得更模糊，裴书只看到了一双腿迈过来。
拍摄者死了。
裴书愣了下，如果怪物没有实体，他们需要怎么对抗？而且拍摄者在视频里说话了，他们上车之后就一直保持沉默，没人告知他们规则，但其他人都安静的情况下，他们也没有贸然开口。
难道是因为拍摄者在车内说话触发了规则？所以被水鬼杀死？看不出来视频的背景，只能看出是硬卧车厢，这发生在哪里的？
赏金猎人上车五分钟就死了，那这个视频是被后来人藏起来的？
死亡的人可能会留下关键信息，裴书快速摸索整排行李架，这次目标明确，他足足找到了十五个人的副脑。
副脑是墙内高科技产物，本体就是一只很窄的金属手环，还没翡翠镯子粗，闪烁着人类科技感。
但此时堆积在一起像是死人的骨头，死了这么多人？这辆车比他想的还要凶险。
裴书刚想一个个看过来，突然听到咣当一声，刚看完堪比恐怖片一样的录像，人难免草木皆兵，已经抬起枪。
祝宁出现在车厢连接处，她一把推开车门，脸色很难看，冷汗把碎发粘连在额头上，本来就狼狈得穿着一套发霉衣服，现在看起来更惨。
祝宁？
在墙外，人看到同伴很容易觉得对方是假的，祝宁遇到什么事儿了，看上去好像死了一回，她在霉菌之城都能保持冷静。
祝宁一路跑过来的，她走的时候水渍也在蔓延，18车已经有积水了。
祝宁看了一眼裴书，打了个手势，快走。
裴书丢了个包过去，祝宁一打开全是弹药，要是早几分钟看到，祝宁说不定还挺高兴，这符合他们上归乡号的目的，找到了物资。
但祝宁跟19车的乘客交手了一次，险些逃出，看到弹药只觉得绝望，这武器毫无价值。
祝宁没多说，脚步都没停，林晓风就在隔壁车厢，她必须立即找到。
祝宁走路飞快，她有加速异能裴书没有，几乎是闪现在林晓风的床铺前，但她没看到意料之中的小姑娘。
她的床铺空荡荡的。
裴书也是一愣，林晓风失踪了？祝宁不得把他弄死？
祝宁看到了林晓风下铺的乘客，那人嘴里的福寿螺卵吐出太多，粉红色的卵块儿把他堵满了。
实在是很恶心的一幕，祝宁忍不住皱眉，福寿螺在这节车厢里又是什么东西？
祝宁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没理出个头绪来，这里绝对是她去过最恐怖的地方，一个墙内生物来了墙外就是蝼蚁。
去餐车。
祝宁没慌乱，林晓风不是傻子也不会乱跑，曾经约好去餐车见面。
餐车是9车，她打开一节节的车厢，裴书紧跟在她身后，祝宁亲眼见过19车的乘客，危机感更重，她知道自己在走的时候水鬼也在走。
生存的可能一直在被极限压缩。
祝宁打开一扇扇门，每一扇门后都长得差不多，通过一模一样的车厢，好像在一个迷宫里打转。
她走到9车厢之后一顿，还没接近就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在归乡号上所有人都沉默，说话声很稀奇，祝宁一把推开餐车门。
餐车有个吧台可以取餐，左边第三张四人桌上坐着两个穿黑色防护服的人，一大一小。
祝宁心跳了一下，林晓风乖乖坐在戚雪柳对面，她当时看到中铺的男人吐出福寿螺的卵，当机立断跑去餐车等待，还好遇到了戚雪柳。
林晓风看到祝宁之后想跟她打招呼，但祝宁脸色很吓人，林晓风伸出去的手又缩回了。
戚雪柳被开门声惊了下，同样看到脸色极差的祝宁，问：“你怎么了？”
戚雪柳说话后裴书也如临大敌，怕触发隐形的规则，戚雪柳只好反转了一个餐桌上的一个立牌。
黄色的招牌上面写着：餐车可说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归乡号列车为安静文明列车，请勿喧哗。
草，祝宁忍不住想要骂人，这条规则只有进入餐车才知道。
这辆车有隐形规则，其中一条就是不能说话，换一个不长眼的，刚上车开口说话估计就挂了。
把这条规则隐藏在餐车里，能走到这儿的不用看也能遵守，可以说毫无意义。
戚雪柳：“放心，我试过，可以说话。”
戚雪柳说完后等待了几秒钟，没有发生什么异样，看来这条规则是正确的。
祝宁松了一口气，她确定林晓风的安全后就没多说，坐在林晓风对面。
只有祝宁遇到过车上的水鬼，其他三人根本没概念，尤其是戚雪柳，她什么都没遇到，来度假一样，还顺便从车窗外欣赏了一遍风景。
祝宁落座第一句话：“车尾有鬼。”
她一句话石破天惊，裴书刚看了录像带有所准备，但戚雪柳消化了一会儿才接受这个信息。
祝宁：“我被杀死了八次。”
死亡预知里，所有的死亡都很鲜活，需要一次次去经历，祝宁短短时间内被杀了八次，实在是太快了，死亡的恐惧还没驱散。
祝宁现在完全理解初代祝宁为什么曾经濒临发疯。
裴书还以为自己听错，祝宁绝对是他们队伍中的战斗力天花板，她能一个人炸神国，却被这辆车杀了八次？
祝宁打神国是因为第二区没有污染区，她展开自己的污染区之后她就是老大，但在归乡号，这里的污染源另有其人，祝宁只能被迫遵守。
祝宁简单描述了一遍自己的经历，快速总结，“车尾有灵异生物，我姑且称他们为水鬼，水是媒介，只要不碰到水就没事儿，但碰到了根本无法逃脱。”
祝宁当时只是鞋尖上打湿，如果她完全被浸泡在水里，哪怕有水系异能现在肯定也凉了。
按理说有规律就有希望，但问题是19车的积水在蔓延，而车厢内部空间有限，他们就算可以一直躲避，又能躲到哪儿去？
裴书缓了缓，“我从录像带里也看见了。”
只是祝宁一人遇见说不定是幻觉，两人都遇到相同的事儿那就是真相。
裴书本来不懂录像带的内容，现在已经理解为什么那个赏金猎人根本不逃跑。
裴书把录像带分享给戚雪柳和林晓风看，戚雪柳第一次明确感觉到自己上了贼船，他们发现危险的速度很快，但对于现状几乎没有什么帮助。
那玩意儿像个灵异体，所有物理攻击都失效。
这要怎么破局，普通列车还能下车，但归乡号禁止随意下车。
林晓风说：“我遇到了一个男人的舌头在吐卵。”
她想起那个场景已经忍不住想要用舌尖顶一下上颚，来确定自己舌头的控制权。
林晓风说完后，三人沉默了一阵。
戚雪柳：“所以说，这个车上目前有两种生物，一种是福寿螺的卵，他们通过寄生在人类躯体里孵化。”
福寿螺的卵攻击力低，好像只有繁衍这一个目标。
“另一种像是鬼魂，没有实体，物理攻击无意义，但对方却可以杀死你，连祝宁都是险些逃脱。”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总结出来之后显得尤其绝望。
戚雪柳问：“福寿螺和水鬼有关系吗？”
祝宁：“不知道，很可能只是一种相伴而生的生物。”
如果整个列车是一条河，里面有水鬼，岸边有福寿螺产卵，那就是生态链。
祝宁突然想到了鲍瑞明，他说得对，墙外自成一套生态逻辑，很完备，说不定车上也具备完整的食物链。
戚雪柳：“没找到任何可以对抗的方法？”
祝宁顿了下，说：“不一定，破局的方法可能在你。”
祝宁说话时看向戚雪柳的眼睛，她没戴防护服，所以她的目光很直接。
戚雪柳：“我？”
祝宁：“对，那些通过水来传播像阴魂一样的生物，如果没有实体，他们杀我可能靠的是意念。”
戚雪柳的异能就是意念操控，操控万物，可能也包括水鬼。
祝宁补充：“只有你被分到了软卧，距离车尾最远，那些水鬼的老巢肯定在车尾，我猜测归乡号不想让你直接面对。”
要不是祝宁有危险预知，她先死，裴书和林晓风也被袭击，每个人都死得莫名其妙。
戚雪柳久久说不出话，这事儿有点超纲，祝宁是想让她去杀摸不着的鬼？
戚雪柳：“我的控制范围很有限，并不是百分百控场。”
她就算能用意念杀鬼，最多杀几个，祝宁描述的不止一两个，那是一辆车的水鬼。
而且意念操控者神经敏感，他们被攻击神经时恨不得去死。
“我知道，”祝宁语速很快：“现在信息太少，我看一下裴书找到的录像。”
裴书这边找到了十几个副脑，祝宁快速读取，只看见了不同人的死亡方式，都一样绝望，看久了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祝宁粗略看了一遍就没再看，裴书提供的数据很多，祝宁提取了一个很关键的信息，“这车上有东西？”
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们这么倒霉失去代步工具的，搭乘归乡号是无奈之举，但上车的调查员和赏金猎人数量竟然很多，好像冲着什么东西来的。
裴书：“如果只有一两个调查员上车可能是落单，但其中一个视频里他们一次来了十二个调查员。”
祝宁也在厕所里看到了调查员的尸体，问：“这意味着什么？”
裴书以前就是调查员，对他们的行动很了解，来的全都是北调的人。
裴书：“唯一的可能，是他们觉得这辆车里藏着末日真相的相关信息。”
调查员的最高宗旨是寻找旧世界的秘密，找到污染的源头，这么多调查员源源不断进来，很可能他们曾经掌握了什么资料，知道这上面有秘密。
现在裴书怀疑归乡号列车可以安全到达是假消息，有人在吸引人进来。
祝宁当机立断：“我们只要活命。”
什么秘密宝藏都太玄乎了，要是没真的打过交道，祝宁可能还想试试，死了八次，傻子才会再去找死。
祝宁的目标很明确，上车就是为了搭顺风车，到目的地就行。
其他人都表示同意，没人对那玩意儿感兴趣，问题是现在活命都是奢侈。
祝宁：“我们先往车头的方向走，戚雪柳没遇到危险，证明车头的方向比较安全。”
戚雪柳：“19车的水什么时候蔓延过来？”
祝宁：“不知道，看天气，下雨就完了。”
下雨之后整列车都会漏水，全车沦陷。
戚雪柳脸色一沉，这几乎是最差的情况，然而他们根本毫无反击之力。
这种可能很大概率会成真，裴书看了一眼窗外，天空阴沉沉的，水汽明显增加，他们出发前就听过天气预报，北部地区进入了雨季。
祝宁：“陈启航的笔记本要打开吗？”
他们缺乏破局的关键信息，可能死的时候都不明不白。
祝宁从后腰拿出笔记，黑色封皮上裹着白色绷带，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打开笔记本是赌博，但上归乡号列车也是赌博，要不要在一场赌局里再赌一次？
一时间，车内只剩下咣当咣当的列车前进声。

第300章 归乡号列车（四）
深夜，一辆绿皮火车在疾驰。
“那就是归乡号？”
飞车上有个调查员发出感叹，他们刚完成任务准备回多罗站补给，一车人死气沉沉，此时都被归乡号吸引，在墙外废墟中，万籁俱寂，疾驰的列车显得很诡异。
山猫没戴头盔，顺着队友的目光向下望去，飞车在移动，归乡号同样也在移动，很快就渐行渐远。
山猫此时盯着列车出神，在他的视角里，车厢玻璃也就一个光斑那个大。
山猫：“那是什么？”
他对大多数事情都不感兴趣，同事摸了一把脑袋，“你新来的不知道，那是章队长负责的路线，不是我们队的，一共六批人，前后进去了四十七个调查员，最后全死了，他们队人死到没人可死了，探索计划才暂时搁置。”
在墙外调查员折损率非常高，他们这次也死了不少人，但六次上一列火车，真的很少见。
山猫脑海里浮现出上车时的场面，所有调查员严阵以待，每个人上车前都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只为了给下一队多留下一些信息。
队友跟讲八卦一样，“那以前是末日救济车，本来应该进墙，结果半路出意外，整辆车全淹死了。”
所以叫归乡号，可惜的是再也没回家。
“挺邪门的，北调上去那么多人，愣是没带出来一点信息。”
山猫：“那上面有什么？”
墙外调查任务肯定有利可图，就算是为了一点微薄的希望，也会有人不断去送死。
侃侃而谈的队友一时沉默，盯着列车，表情逐渐变得严肃，“灾难发生的时候，有个记者一直在记录，他身上有一部分原始资料，本来搭乘归乡号前往墙内，但他死在上面了。”
山猫愣了下，对于旧世界的调查很像考古，原始资料如果是真的，拍摄到旧世界的关键画面，一份记者记载下来的档案足够死成千上万个调查员为之冒险。
山猫：“消息可靠？”
“谁知道呢？上头才有准确信息，我们几个调查员只知道个大概，可能只是个烟雾弹，是这辆列车在放出消息吸引人上车送死，也可能真的有，但我们过去之后发现，只剩下一张白纸，或者所有资料都被泡发了。”队友的后脑勺靠在椅背上，自嘲道：“咱们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两种状况都很常见，他们都是小士兵，只需要执行长官的命令。
山猫没有再说话，他一直看着窗外，直到归乡号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黑暗。
……
归乡号列车。
餐车上没人，祝宁在三位队友的注视下打开了陈启航的笔记本。
当情况已经足够糟糕的时候，再糟糕点也没事儿。
笔记本表面破旧，祝宁解开发黄的绷带，露出笔记本的全貌。
戚雪柳甚至没有眨眼，祝宁明明是平摊在桌面上的，但戚雪柳只看到模糊的字迹，根本无法看清具体写的是什么。
难道这个笔记本认主吗？还是防窥视？
祝宁翻开扉页，里面的内容果然变了，不再是松山寺，而且没有了日期。
开头第一句话：“这个世界已经崩坏，日期失去了作用。”
祝宁愣了一下，她阅读陈启航的笔记本，仿佛阅读到这个世界逐渐崩坏的过程，读得越多她就对旧世界了解得越多。
“我叫陈启航，一名异常事件调查师……”陈启航再次写下这句话，但他没有写完，好像写到这儿的时候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深深的疑问。
祝宁对面仿佛坐着陈启航本人。
她甚至能想象到陈启航写下调查笔记的过程，他写下时心情很绝望。
“我本来以为阻止了，我以为污染会暂时扼制，甚至是消失，但很显然，我是多么的天真，污染卷土重来了。”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各个国家都在前后三天爆发污染，比之前更猛烈，传统国家的概念消失，土地快速沦陷，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太多生命，污染爆发过一次之后，传播速度下降，也就是因为后期传播速度减缓，才给了人类缓冲的余地，不然那将是全军覆没，人类这种生物就像是当年恐龙一样完全灭绝。”
“剩余幸存人类组成新的组织，集齐所有可利用资源建立起高墙，就像建立起篱笆，把人类像是牲畜一样圈养起来，我们失去了广阔的土地，成了家畜。”
“高墙建立之后，联邦展开搜救行动，推行了四辆列车，也可以说是末日方舟，其中一辆被称为归乡号，好讽刺的名字，归乡，土地不断污染沦陷，我们的故乡在哪儿呢？”
“归乡号尽可能经过更多路线，累积在一百四十个站点停靠，每个站点停留十分钟，十分钟一到立即开走，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距离我最近的车站叫银山车站，刚好就是上车点，我没赶上，因为很快就出事儿了。”
“听说有人被福寿螺的卵寄生，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污染，或者是知道了，但是自欺欺人，觉得自己无害，总之他在最后一刻冲进列车，应该是求生欲作祟，末日之下，很难评判他的做法到底是不是正确，只是想活着而已，总想争取一点微薄的希望，我不赞成他的做法，但是理解。他的位置是车尾最后一节车厢，也就是22车。”
“哪里都是福寿螺，水龙头，水箱，密封的矿泉水瓶，人类的唾液，福寿螺的卵入侵了归乡号，爆发污染后本应该停车，让没感染的人逃生，但当时距离围墙太近，墙内幸存者并不希望归乡号靠站，希望继续行驶，列车长只能听从安排，像反方向行驶，归乡号变成了离乡号，乘客们都不是傻子，有人想要跳车，有人试图入侵驾驶室，总之暴乱发生了。”
“归乡号冲出轨道，从跨江大桥上跌落，整辆列车砸进水里，当时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灾难，人们甚至都没有为归乡号多惋惜一秒，很快就被其他事件吸引了注意力，末日来了，没人愿意管其他人的破事儿，原本以为这就是归乡号的结局。”
“但第二天，有人在深夜又听到了咣当咣当的响声，死去的归乡号竟然回来了，它停靠在站台边，跟普通的车次没有区别，有乘客误上车，但再也没有回来过，它又被称作是死亡列车。”
“现在归乡号成了一个墙外传说，听说它可以送你回家，作为一辆完整的列车，甚至有时刻表，每一站上车时间都不同，比如银山车站是十二点的班次。”
“但这不是送你回家的列车，归乡号掉进江里，一条江底下有多少尸体，什么年代的都有，新的乘客进了归乡号，和本来的死人混在一起，水鬼一样在列车上生存，它成了一个恐怖的混合物，难以说清楚上面到底有多可怕的东西。”
“作为一名异常事件调查员，我收集了部分关于归乡号的信息，都是道听途说，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如果你不小心上了归乡号，除了车票上的一些规则，我这里有一些建议，第一，请不要在餐车以外的地方说话。”
“第二，归乡号列车不报站，你需要看清楚自己的下车站台，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机会。”
“第三，请不要触碰车内的水，我说的是任何水，雨水、矿泉水、厕所里的水，任何水源都会成为那些东西的媒介。”
“第四，爆发污染的源头在车尾。”
“第五，有条件尽量去卧铺车厢，如果没条件，可以接近车头方向避难，1号车厢最安全。当然，前提是你可以赶到。”
“祝你好运。”
咣当咣当，祝宁耳边只有列车行驶的声音，她太沉浸了，仿佛在阅读历史，之前总觉得自己在看陈启航写下笔记的全过程，他的影子仿佛写完最后四个字就消失。
跟上次阅读完不一样，他们几个刻意等了会儿，并没有立即发生危险。
这是祝宁阅读过最长的一次笔记，陈启航分了好几次来撰写。
每次笔记透露出的信息都有情境，这次写在污染全面爆发后，祝宁之前推测过，全球末日应该是在2057年来临的，那时候陈启航多少岁了？
松山寺的时候，陈启航想要自杀，似乎是末日来临，他已经无力阻止，但他又说曾经污染暂时停止过，只不过没扼制住，后来过了几十年才大规模污染。
他们当时找到的扼制的方法是什么？陈启航自杀成功了吗？
关于归乡号，祝宁再次想到了那个人，鲍瑞明。
鲍瑞明的记忆里也有差不多的组织，只不过他们是救济轮船，在浮沙岛的港口停靠，一到时间就离开，鲍瑞明他们一家运气好登船了。
归乡号原本的用途就是用来救济的，拉到更多的幸存者，然后送入防护墙内。
祝宁消化了一下信息，笔记本里说的几条规则，有部分她试验过都是对的。
但有两条关键信息根本没有试错空间，这辆列车22节车厢，陈启航说污染源在22节，这是太明显的提示，直接告诉了污染源的所在位置，祝宁想要吞噬污染源就必须想办法经过那群水鬼？
如果是假的，她可能在这条路上就死了。
第二条关键信息，车头的方向最安全，这条信息有一半可信度，祝宁也感觉到越往前越安全，但这种安全是相对的，也有可能只是一个陷阱。
祝宁阅读了笔记本，得到了信息，但很难判断是不是有诈。
祝宁翻转了笔记本，她一直以来都愿意跟队员分享情报，但她转过笔记本之后，裴书和戚雪柳都一阵茫然，“什么？”
祝宁皱了下眉，问：“你们看不见？”
戚雪柳盯着笔记本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努力想要看清，然后又放弃了，“字迹模糊，一个字都看不清。”
在戚雪柳的视角里，纸张好像被水泡了，晕成一大片。
祝宁：“你们都看不见？”
祝宁把笔记本递出去，以为是触碰者才能阅读，但戚雪柳拿着看也看不清，祝宁举起来给她看也看不清，祝宁才意识到，这四个人里只有她能看见。
为什么？但是荒村那次霍文溪也看见了。
霍文溪和祝宁有共同点吗？预知方向的异能？霍文溪的异能是直觉，属于预知系，祝宁刚开启了预知之眼，她原本也有危险预知这个天赋。
难道这是只有预知系才能看见的？实验对象太少，祝宁需要下次跟霍文溪交流一下，她那支队伍还有没有其他人阅读过。
祝宁：“先谈正事儿吧。”
想要跟霍文溪交换情报必须从这儿活着出去才行，她快速口述了笔记本的内容。
戚雪柳看上去有点失望，但很快就被笔记本的规则吸引，祝宁问：“信吗？”
这本笔记本明显是活的，他们无法弄清楚笔记的立场，如果其中有一条规则是错的，他们会死在这儿。
他们还没回答，突然听到刹车声，列车和铁轨摩擦闪烁出火花，因为惯性，乘客有点微微前倾。
归乡号稳稳当当停靠在站台边，打开了所有车厢的车门。
祝宁皱了下眉，归乡号靠站了，这是上车后停靠的第一站，据说会停留十分钟。
同样破旧的站台，生锈的铁牌上写着南麟车站。
四个人不约而同进入戒备状态，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人的说话声，有其他人要上车了。

第301章 归乡号列车（五）
“我求求你了。”废弃车站里求救声显得很凄惨，一个男人头上套着黑麻袋，脖子上系着一条锁链，像是拴狗一样，锁链的那头握在一个穿防护服的人手里。
南麟车站一共新来了十五个人，其中八个穿黑色防护服，剩下的七个穿白色的。
被套住的男人明明不想往前走，但手脚像是控制不住一样擅自行动，好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人拎在手里。
男人距离车门越来越近，咣当一声一脚踏进车门。
那是12车前车门，他脸上糊着鼻涕和眼泪，因为蒙着黑布，看不清外头也感觉到一阵阴森森的寒意。
锁链的主人没上车，上来的就他一个，他是专门用来“趟路”的，那帮人逮住他是为了试验某些规则是不是真的。
他命好活到了现在，最初他们负责趟路的还有十几二十个，到现在就剩下他一个。
人有时候有种诡异的直觉，他今天刚上车就知道自己的命要到头了。
没人说话，整列车都静悄悄的。
模模糊糊间，他看见了一排排铁质床架，一条狭窄的走廊，上面躺着好像都是尸体。
他咽了口唾沫，双腿打颤，腿间一阵温热，淅淅沥沥的尿往下趟，他被吓尿了，一动不能动。
突然，他僵直的身体一颤，好像在车厢连接处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毫无预兆大喊：“放我下车！让我下车！”
他在最后一刻求生欲爆发，慌不择路想要冲出车门，但他左脚一紧，一只手抓住了他脚踝，然后猛地一拽。
铁链像是轮船抛锚一样快速旋转，他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怪力拽走。
车外负责拽着他的人一个踉跄，明明有做准备，但此时竟然连一丝抗衡的能力都没有。
砰的一声，他一脚踩在车厢上，想要阻止动作，旁边的同伴头盔上显示了两个字：“放手。”
他们试出来了，这条规则是真的，不能在归乡号列车上说话。
死了一条探路狗而已，不用费劲儿去救人。
他明白了，但此时手里的铁链一松，刚才对抗的诡异力量竟然消失了。
他们几个迟疑了一阵，慢慢收回铁链，那链子太轻了，肯定不是绑着一个人。
果然，随着铁链越拽越长，链子上显示出血迹和肉芽来，等拽到跟前时，只剩下了一条项圈，上面缠着一部分人体组织，大概是来自脖子处的淋巴。
而碎肉组织里混杂着粉红色的颗粒，好像是……福寿螺的卵？
不愧是归乡号，真凶险啊，只是在车厢上说话而已，被人啃得连脑袋都没留下来。
他们几个头盔面板改造过，可以直接把所想投屏，几个人不必说话也能交谈。
“你们看清怎么死的吗？”
“没。”
他们有人专门负责观察，探路狗被拽进去的时候，车窗可以看见车厢内部，但一直静悄悄的，里面根本没动静。
那杀死探路狗的是什么东西？
“还剩几分钟？”有人面板上显示这句话。
剩下一人举着计时器，“三分四十二秒。”
他们花时间探路废了点时间，据说归乡号只停靠十分钟，没时间给他们磨蹭了。
“上车后先去自己床位找线索，餐车能说话，检查完了直接去7车。”首领屏幕上下令，其他人点头表示遵守。
首领打头阵，本来正准备上车，原地一停，冷冷地看着餐车，透过车窗看去只有餐桌，一个人都没有。
同伴的屏幕显示：“这车上还有人？”
其他人：“果然除了我们还有人不要命。”
“也不知道是人是鬼。”
为首的人停了下，屏幕上下令：“活人直接弄死。”
他们几个点了下头，在墙外“打猎”都是拼命，谁敢抢猎物就是他们的敌人，弄死最简单。
他们手里提着枪械，说完拿着自己手里车票，在自己车厢门上车了，他们都拿到的是硬卧，没人有软卧票。
这帮亡命之徒的身影消失之后，祝宁他们才说话。
刚才林晓风让其他人都把手放在她身上，直接隐身了，但也不知道刚才那个首领怎么看出来的这儿有人的。
现在四个人还是连着的，完全看不见，像列车上的幽灵，突然进来一个人估计以为这节车厢闹鬼。
祝宁刚开始听到人声，还以为是普罗米修斯派来杀人的，或者是军区来杀戚雪柳这个叛徒，没想到等来的人很奇怪，还没上车就杀人。
行事风格残暴又有效，而且他们手里好像握着关键规律，祝宁帮他们验过，是真的。
裴书低声解释：“掠夺者，赏金猎人里最心狠手辣的，不接私单，只接大活，喜欢用活人开路来实验污染区的规则，看样子他们有备而来，这车上到底有什么？”
裴书越发疑惑，如果归乡号上只是有历史资料，上来调查员还能理解，掠夺者跟不要命一样往上跑干什么？
没听说过猎人团最近有什么动向，白澄可能知道。
裴书就只是想赶路，这是什么宝贝列车，哪方人马都想上去找东西。
而且掠夺者残暴，有一套自己探路的法子，不像祝宁稀里糊涂上来的，他们提前知道不能说话，甚至改造了自己的头盔。
这种交流方式很有效，最大的缺点是，团队内部交谈会被人看得一干二净，毫无私密性可言。
祝宁也很纳闷儿，问：“到底能有什么？”
“不知道，”裴书：“杀了探路狗的是什么？”
他们也是第一次看到触发规则的下场，那个人说了话，然后被什么玩意儿给拽走了，只剩下一堆血迹，难道这车上还有第三种生物？
祝宁想了想，“可能那是列车本身。”
这辆车是活的，他们看到那么多福寿螺的卵，那福寿螺本身呢？说不定他们早就走进了螺壳里，一直在打转。
戚雪柳：“白衣服的是探路狗，他们团队八个人。”
人多就事儿多，谁知道哪个不长眼的触碰了什么规则全车完蛋。
戚雪柳分析：“其中一人可能会傀儡操控。”
探路狗哪怕不愿意一直在求饶，但关键动作都没出错，肯定有人在控制才能做到。
而且明明隐身状态，也能感觉到车上有人，首领大概有直觉。
能来送死的都不是野路子。
轰的一声，十分钟一到，列车门关闭，归乡号重新行驶了。
刚才他们还想过要不下车，但现在彻底放弃，明明白白写在车票的规则，触碰之后那个探路狗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
咚咚咚，车顶传来声音，有人在车上行走，从声音来判断，可能是14车左右车顶被开了个洞。
祝宁抬头看了一眼，掠夺者也太高效了，这么快就已经在车顶探路，讲道理她也想知道车顶是不是安全，但她命就一条，没本钱去试。
祝宁突然感觉这事儿似乎有转机，上来一帮不要命的，祝宁在旁边观察也能看出个规律。
祝宁松开放在林晓风身上的手，像是一个幽灵现身一样慢慢现行，说：“我们该动手了。”
掠夺者找到餐车是迟早的事儿，他们总要见面，不可能一直保持隐身状态。
裴书闻言给祝宁扔了个包裹，他刚才搜罗了一堆物资，找了套备用防护服，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祝宁立即就明白了，来的只要是人类就见过祝宁的脸，现在祝宁没戴头盔，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祝宁抖开防护服，一脚踩进去，这衣服给她有点小，穿着很挤得慌。
祝宁脑子活络了点，边穿边说：“陈启航笔记本透露出来的信息有用，第一个感染的乘客应该就是污染源。”
陈启航讲了归乡号的故事，祝宁捋出来一个先后顺序，如果跟霉菌之城一样，首次感染者就是污染源，就是那个感染福寿螺卵的倒霉蛋。
而且从归乡号的行驶轨迹也能看出来，它一直保持运行，想要回家，可惜不知道哪里是它家，于是只能在荒原上周而复始行驶。
祝宁把陈启航笔记本塞进口袋，说：“如果福寿螺是污染源，那水鬼只是乘客。”
水鬼是归乡号掉进江底之后，某些活过来的死尸也上车了，他们上车时归乡号应该已经被感染。
所以水鬼需要遵守某种规律，他们必须在有水的时候才能走过来。
而且水鬼应该没完整控制这辆车，不然他们完全可以控制全车有水。
不过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笔记本所说为真。
裴书和戚雪柳守着餐车两侧门，问：“你要干吞污染源？”
“那是下下策，我可不想去最后一节车厢。”
19车已经这么恐怖了，22车靠近污染源那不是要人命？
祝宁手里拿着头盔，现在全身包裹，只露出一张脸，“上上策是跟这辆车和平共处，一直活到我们到站，活不下去我再想怎么拼命。”
离开餐车就只能打手势交流，信息准确度不高，祝宁趁着能说话就多说。
“晓风隐身。”
林晓风在她刚说完就消失了，祝宁继续：“晓风负责看站，笔记本说不报站，错过咱就下不去了，你随机应变支援。”
刚才祝宁特地观察过，普通火车进站会有提示，起码车速会慢慢减缓，但归乡号是突然停下的，好像站台从黑暗中冒出来了，乘客一个不注意很容易错过。
在归乡号列车滞留同样有风险。
林晓风的隐身对于污染物来说无意义，但对于活人有意义，掠夺者看不见就留了一手。
“主策略保守点，我们先去车头，经过7车观察下掠夺者在找什么东西，裴书火系能烧福寿螺的卵，戚雪柳对付水鬼，先拖着，我慢慢想办法，掠夺者肯定手里还有信息。”
祝宁一向冒险，但这次打了个保守牌，决定去车头，其他人都没意见。
祝宁手里拿着头盔，看着一个方向若有所思，裴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辆车刚巧经过了一个转弯儿，本来笔直行驶的列车从中间折了一下，像是弯成了U型锁。
列车转弯时，车头和车尾的距离被拉近。
而他们也在弯道上看到了最后一节车厢，22车全车黑的，现在是夜间，其他车厢都熄灯了，只保留了一部分照明灯，好歹有点光源，但22车仿佛被看不穿的黑雾笼罩了，黑得很不正常。
如果笔记本说的是真的，那里就是污染源，祝宁仿佛隔着玻璃跟对方打了个照面。
列车行驶速度快，这样的交叉瞬间就过去，列车驶入了山间隧道，光影打在祝宁脸上，照得她阴晴不定，看不出在想什么。
轰隆隆——
列车驶出隧道，祝宁听到啪的一声响，接着是噼里啪啦的响声，密集的雨点扇巴掌一样拍在车窗上。
下雨了。
祝宁担心的事儿果然发生，计划根本赶不上变化，走火车上方这条路被彻底堵死，所有人都停下来。
掠夺者打开了14车的厕所车窗，傀儡师的操控下，两个吓得屁滚尿流的探路狗上了火车顶，在经过隧道时能灵活地趴下身体。
但在隧道行驶之后，两个探路狗还没爬起来，便被突然降临的雨水蒙了脸，雨水蒙蒙间，看什么东西都像雾里看花。
他们看见车顶上站着一个穿着蓝色短褂的老太太。
老太太脸色阴沉，身体已经被泡发三倍大，整个人肿得没有人形。
车顶传来一阵尖叫，紧接着鲜血湿淋淋地往下流淌，在下方的傀儡师被这变故吓得身体发僵。
归乡号杀人速度巨快无比，他们才刚上车五分钟，死了四个人了，做了心理准备也远超预期。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儿，一路传到了餐车，祝宁没看到探路狗的死状，但感受到了同样的恐惧，或者说是加倍的恐惧。
在同一时间，一只苍白的手拍在车窗上，然后一个人四肢并用，快速在车身上爬过，发出啪啪啪的响声。
可能被压抑已久，好不容易碰上了一场大雨，水鬼倾巢而出，密密麻麻爬满了整辆列车，他们已经无路可逃。
祝宁扣上头盔，完全遮住了自己的脸，冷冷地说：“行动。”

第302章 归乡号列车（六）
雨点打下来跟真正的催命鼓点没区别。
八车开始就是软卧，软卧车厢有自己的门，大多数门都是关着的，祝宁目标是活命，根本不去八车摸线索。
果然越接近车头越安全，一路走来都没遇到鬼影，戚雪柳对软卧车厢更熟悉一点，已经快速进了第七车厢。
那些掠夺者曾经说要在7车集合，这里应该有东西。
他们原本想着如果有东西就趁机拿走捡个漏，但这车厢乍一眼看去跟其他车没什么区别，一样都是尸体，地毯式搜查很浪费时间。
祝宁打了个手势，裴书和戚雪柳开始行动，他们的计划是草草看一看，不管是有什么宝藏最好都别起邪念，就是心里有个数。
戚雪柳打头阵，她负责对抗水鬼，刚走到车厢连接处就发现事情不对，这车在漏水。
越接近车头越安全这条规则没错，前提是不下雨。
戚雪柳的心猛地一跳，雨水从缝隙中往下流淌，形成了一小块儿巴掌大的水渍。
戚雪柳只是听祝宁说起，又看了裴书找来的录像带，本人没真实经历过，这才是头一遭看见。
跟其他人的叙述完全不同，死亡的阴影立即找上门来，戚雪柳克制不住开始发抖。
那片水渍越发扩大，只是眨眼间，积水里多了一只黑色的老布鞋。
老布鞋出现得如此突兀，孤零零站在水中央，布鞋边缘渗透出一点血迹，这只鞋挡住了他们去车头的路。
活人只要触碰到水就会死，所有的攻击都无效。
遇见过那么多污染物，这是最接近鬼魂的存在。
戚雪柳想起了祝宁所说的话，他们是靠意念杀人的，唯一可以对抗的是自己的意念操控。
出现了老布鞋，再接着就会出现脚或者完整的水鬼，应该趁着水渍没有扩大先下手，戚雪柳当机立断，紧盯着老布鞋。
其他人看不见戚雪柳的具体动作，但对于意念操控者来说，视线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真的有一条线拴着。
这是一个由无数根丝线构成的世界，意念操控可以控制万物，也就意味着丝线可以拴在任何东西上，包括看不见的鬼魂。
看不见的丝线从戚雪柳身上钻出，落在冰冷的水渍时，戚雪柳只感觉浑身一震，意念操控者神经敏感，比试探陈启航的笔记本还有令人恐惧。
死亡被具象化，灌输进每一根神经末梢，打个比方，就像是有人把你脆弱的神经撑开，用锋利的薄刃在上面来来回回刮。
戚雪柳止不住牙齿打颤，脸色惨白，只是一个接触就想让她立即去死。
戚雪柳的意念有用，但与整辆列车的怨念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她死死咬牙，不肯后退一步，这里是通往车头的道路，她必须把这条路打通。
一只鞋而已，戚雪柳可以把它摁回去，给祝宁争取时间。
老布鞋凭空出现，但没有再伸出其他东西来，有机会。
祝宁正在摸索行李架，行李架上和床铺上都有不少背包，这辆车不知道是死了多少人，探秘的寻宝的，还有他们这种路过的。
祝宁不知道掠夺者在找什么，只能瞎子摸象，她连手环都没放过，一个个看过来，伸进一个背包后，祝宁的手一顿，她摸到了一支钢笔。
按理说应该不会在意一支钢笔，但祝宁曾经拿着祝遥的钢笔在丧尸世界生存，别管这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祝宁对钢笔的印象都很特别。
高科技的墙内人，很多人都不再用纸笔了，带一支笔在身上，纪念意义大于实用意义。
祝宁随意转动了一下笔身，瞳孔立即收缩，钢笔帽上刻着三个字——复苏会。
复苏会？祝宁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这三个字，这是苏何所在的组织，那支掠夺者队伍是复苏会派来的？
从开始杀人到放“探路狗”，一脉相承的残忍作风，不把人命当命，只当做为了实现宏伟叙事的工具。
祝宁迅速在脑内提取了相关记忆，她从鲍瑞明的意识体云端下来之后，知道末日将至，把这个情报告诉了霍文溪。
异常事件调查小组展开了全面排查，在103区清洁中心找到了一个复苏会成员，他以自爆的形式毁了办公室。
经过紧急修复之后，他们发现了一支钢笔，上面同样写着复苏会。
宗教团体都会发放相同的物品，上面刻着自家的logo，以此来增强成员的集体感。
祝宁参与了那次会议，对这个组织了解非常有限，不足百分之一，只知道他们要让全人类都被污染。
他们拥有某种信仰，觉得人与污染相结合才是最完美的生命形态，也是人类的最终进化目标。
大战后，霍文说苏何没死，她一定是回到了复苏会，霍文溪说他们带走了宋知章的……遗体。
大战时祝宁根本没跟苏何硬碰硬，她能吞噬污染源是因为有人给她用命铺出了一条血路，真正跟苏何面对面的是宋知章。
祝宁脑海中猝不及防出现了宋知章死亡的场景，那是普罗米修斯转述的，穿着红色风衣的短发苏何打了个响指，宋知章只能被迫展开自己的防御，濒死前极力抬高下巴……
祝宁闭了闭眼，只是瞬间已经恢复了冷静，她跟苏何没说过一句话，但纠缠仇怨一个不少。
最新发现完全打乱了祝宁的计划，这辆恐怖的列车上有复苏会要找的东西，或者说是苏何要找的东西。
祝宁本来对宝藏和掠夺者都没兴趣，但如果这是复苏会的人，她突然有了兴趣。
不仅有了兴趣还有了先机，这次她比复苏会早上车。
103区末日来临应该只是复苏会所做的极小的一步，那次之后就销声匿迹了，也不像普罗米修斯一样来找祝宁的麻烦，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已经放弃。
他们上次动手差点毁灭了整个103区，最后的结果哪怕失败了也改变了人类幸存者的格局，这次他们又要找什么？
祝宁把钢笔收起，立即翻找其他线索。
裴书没看清楚祝宁找到了什么，在他看来祝宁的举动很诡异，她应该对这辆车上隐藏的什么秘密都没兴趣，只想活命而已，怎么突然改变目标了？
掠夺者刚上车探索，应该还在发现线索，他们被拖慢了步调，但餐车那边已经传来了交谈声。
因为目标明确，他们很快就会过来。
戚雪柳还在那儿撑着呢，裴书抬眼看向车厢连接处，只看到了戚雪柳的背影，脊椎骨好像都被压弯了。
祝宁扫视了一眼7车，如果她是掠夺者，一帮不要命的人，在这车上找到东西该藏在哪儿？
脚步声更近，掠夺者进了餐车，祝宁一点都不慌乱，反而越发冷静。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一具尸体上，那是个正儿八经的死人，坐在走廊尽头的桌前。
绿皮火车，桌子椅子都窄，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趴在那儿，头盔面板破裂，露出来的一只眼睛里长满了福寿螺的卵。
祝宁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随着她的动作，粉红色的卵块儿掉下来一点。
还没落在祝宁身上，一股火苗凭空窜起，裴书精准点火，虽然不知道祝宁准备干什么，但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就是个打辅助的。
祝宁手里甩出了一把雪亮的刀子，当着裴书的面，一刀捅进尸体的腹部。
噗嗤一声，防护服面料挺硬，没那么容易划破，祝宁在刀刃上覆盖着更锋利的蛛丝。
捅进去之后祝宁手腕一沉，明显感觉刀尖碰到了一个硬块儿，她刀刃朝下，在腹部划开一个豁口。
按理说人体组织光捅上一刀，腹部的皮肤没那么容易打开，做手术也得拿专业工具分离。
但这具尸体早就成了福寿螺孵化的温床，祝宁划拉开一条二十厘米的口子，里面粉红色的卵早就挤满了，像是泄洪一样喷涌而出，祝宁眼疾手快躲闪，但还是被浇灌在鞋面上。
她脚背沉甸甸的，卵块儿在她腿上堆积了一座小山。
裴书见多了世面，此时也恶心得想吐，还在想这玩意儿要怎么收拾，没想到祝宁干了更恶心的事儿，她竟然动作不停，把手伸进了尸体腹部。
这具尸体内部早就没内脏了，挤满了卵，祝宁在里面摸索，小臂深陷其中。
很快，她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从尸体肚子里掏出一个物件，这东西外头裹了好几层防水袋，又垫着布料，从形状来看，像是个骨灰坛。
裴书皱了下眉，这是什么东西？
祝宁手心很沉，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没有再犹豫，甩了下身上的卵块儿，快步向前走。
裴书点了火，她身上的卵在烧，看上去像是她整个人身上都带着火。
祝宁走到车厢连接处，地面上有一片水渍，已经扩大到人脸那么大，但没有一个水鬼。
戚雪柳站都站不稳，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恐怖的活，拼尽全力也只是把一只鞋摁回去，要是碰到一整车的鬼她宁愿立即去死。
祝宁小心不碰到水渍，大步跨过水就走。
戚雪柳在后面挑了下眉，祝宁这么信任她？也不怕戚雪柳没控制住现场？
裴书已经跟上，戚雪柳被抽空了力气，迈出去一条腿都在抖，突然有双手稳稳扶住她，林晓风看出她乏力，伸手托了她一把。
戚雪柳跟上了祝宁的步伐。
……
咣当一声，第七车厢的门被拉开。
掠夺者浑身是血出现，他们死了四个人，还剩下十一个，因为提前有所准备，甚至带了个意念操控的人上车。
这地儿比他们想的恐怖百倍。
疾驰的绿皮火车上爬满了鬼影，首领脸色比见了鬼还恐怖，一具尸体倒在走廊中央，他已经被开膛破肚，周遭微小的火焰燃烧。
一个人走到尸体旁，伸出手进去掏了掏，一无所获。
他的头盔面板上显示：“被人拿走了。”
看这火焰的燃烧速度，应该没走远。
首领面目阴沉，他们前后死了的人有六十个，为了攻破归乡号列车，他们说好了，谁上车发现规律就想方设法把信息扔下车，好给队友留后路。
什么消息最值钱？用命换来的。
不仅如此，他们上车后还要带活人进来一步步验证，不会出错一步。
他们做的最坏打算，如果这一趟的人都无法下车，也要学着前辈把东西扔出去，以为如此谨慎应该万无一失，谁知道还能杀出个程咬金。
这车上果然还有别人。

第303章 归乡号列车（七）
祝宁手里拎着一个骨灰坛，像是拎着一坛酒，她拨开湿漉漉的卵块儿和层层包裹的布，终于露出了黑色的骨灰坛。
那玩意儿才巴掌大，不太沉，里面肯定不是金块儿之类的。
祝宁打开过上帝视角探视，不出预料她看不清骨灰坛里有什么，那比她看过的东西都更加混沌，同时散发着一股敌意，好像将祝宁视为入侵者。
祝宁只看了一眼就关闭了上帝视角。
有什么玩意儿在骨灰坛里，骨灰坛本身是一道屏障，归乡号列车是第二道屏障。
污染世界，有些人试图把关键信息关进污染区，这才是天底下最安全的保险柜，就像是程莫非当年把手环关进007号实验体。
骨灰坛上面的封盖很轻，好像一掀就能打开，但在污染区打开任何东西都要考虑能不能支付起相应的代价。
陈启航的笔记本还没摸索出关键，起码证明了笔记本不会启动灾难，骨灰坛就不一定了。
祝宁一时想不出头绪，随手把骨灰盒塞进背包里，这车太危险了。
她脑子里想过几种解决办法，最极端的一种是吞噬了戚雪柳，获得意念操控的异能，以她过去的经验来看，她敢保证这个能力在她手里发挥功效会更大，说不定能够直接反败为胜。
念头刚冒出就被掐灭，这个方案最直接也最残忍，她不想跟掠夺者一个德行把戚雪柳当做一个探路狗。
祝宁深呼吸一口气，在墙外人很容易失去人性。
第二种方案，祝宁的视线偏了一下，看向车窗外，窗户上爬着一只水鬼。
祝宁的视线穿过了水鬼，望向车尾，归乡号行驶路线再次变成了S型，这是他们第二次遇到转弯。
车头和车尾的距离也再次被拉近，很快又擦肩而过，如果外面没下雨，车身上没水鬼，列车拐弯有规律可循，祝宁可以利用这样的间隙，抓住稍瞬即逝的机会直接从车头跳进车尾杀死污染源。
但现在一车的水鬼，这个方案最危险当然收获也最大，只要祝宁拿到了归乡号的控制权她可以做任何事。
还有第三种方案，可以兼顾到达目的地，同时把掠夺者和车尾的水鬼完全甩开，只要小心不被雨淋到，可以苟活到目的地。
祝宁观察了，哪怕现在下雨好像还是车尾的水鬼数量最多，满车的鬼应该都是从车尾爬过来的，那才是他们的大本营。
得想个办法切断……
祝宁思索时一直在行走，准备快点走到车头，但此时她脚步一停，同时伸出一只手挡住身后的人立即后退。
这是第四节 车厢的中央，不知道为什么车窗被人打烂了，狂风暴雨从破窗里灌进来。
水渍中央站着一个男人，他披散着黑色长发，脖子上划了一道红色的血线，水渍蔓延的速度在平时来看不快，但在这辆车里快得让人心慌。
第二个水鬼，那是一个穿着酱色布衣的老头，第三个水鬼，一个血迹斑斑的乞丐，第四个，一个穿蓝色学生服的女人。
他们都披头散发，遮住了大部分面容，那个乞丐从发丝缝隙中露出了一只眼睛。
眼睛被水泡发，溃烂往出流淌着恶心的粘液。
眨眼间就已经出现了四个水鬼，他们还记得规律，只要碰到水鬼必死无疑。
戚雪柳脸色都没恢复，在林晓风的搀扶下才走到这儿，不用祝宁说，戚雪柳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戚雪柳跟水渍保持了半米的距离，按理说水在流淌，为了安全起见应该更远点，但距离越远，戚雪柳的意念操控效果就越差。
她定了定神，身上冒出意识的丝线，这回是人形的水鬼，比之前的那只鞋恐怖百倍。
在裴书的视角里，他看不见所谓的意念操控前后逻辑，只看到戚雪柳站在那儿像是一面盾牌，水渍停止了流动，水鬼也不再向前。
但戚雪柳完全是在跟对面僵持，根本无法全力压制，这已经超出她的能力范畴。
意识的丝线岌岌可危，很快就要断裂。
戚雪柳立即收手，这完全就是本能的保命手段。
就在刚才，她感觉一座看不见的高山倒悬在半空中，四周都是黑暗，她被阴影笼罩，一抬头便看到整座山轰然砸下。
失去她的制约，水鬼恢复了行动力，水渍再次开始蔓延。
祝宁皱了下眉，意念操控本来就有限，他们去往车头的路被彻底堵死，掠夺者很快就会追上来，他们被刚好夹在中间，前后都是敌人。
必须快点做出决定。
戚雪柳喘着粗气，牙齿忍不住打颤，她的手指也在颤动。
她做不到，甚至不想再次尝试。
戚雪柳明白这是精神力差距过大，她作为第二区负责人精神值已经比普通猎魔人高，但跟祝宁那种怪物有本质区别。
祝宁……
戚雪柳身体一僵，裴书和祝宁后退了两步给她留下操作空间，戚雪柳用余光看见了两人身体的一角。
戚雪柳以前给普罗米修斯“打工”的，这时后知后觉想到一个问题。
戚雪柳想到在霉菌之城时，祝宁想要自己加入她的队伍，她看上去那么普通，比人类更像人类。
但祝宁是真正的恶魔，很可能蛊惑人心，恶魔擅长吞噬他者的异能，戚雪柳曾经仔细研究过祝宁吞噬的视频。
归乡号列车上这么多人，最适合克制水鬼的就是意念操控，祝宁会不会在合适的时机吃了自己？
裴书和林晓风都是祝宁看重的人，但戚雪柳不是，她们就连利益关系都很脆弱，祝宁一个恶魔没必要信守承诺，杀一个戚雪柳估计就是动动手指的事儿。
只要她吃了自己，祝宁发挥意念操控说不定可以破局。
戚雪柳的精神有些飘忽，甚至顾不得前方的水鬼，后背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水鬼只能通过水来传播，只要小心避开水渍危险不会降临，但后背的危险随时都会爆发。
在这时，有人伸出手拍了下戚雪柳的肩膀。
这个姿势很近，祝宁的身体就贴在戚雪柳后背，她第一次感受到恶魔的压迫感，祝宁手掌不大，拍上来却很有分量，拍得她右肩一沉。
戚雪柳紧绷的弦差点断开，祝宁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
……
掠夺者首领叫李秀刚。
他是复苏会的人，他们在墙外生存的这些人早就跟污染物熟悉了，复苏会全球污染的理念，他们赏金猎人大部分都认可。
人类不该用高墙将自己束缚。
上次他们复苏了一个真神，结果没成功，反而制造出了一个恶魔。
但复苏会从来不会在一件事上押宝，整个组织如此庞大，同时进行的复苏线据他所知就有四十多条。
上归乡号列车是其中一条，他们愿意为此献出一切。
在他们看来，让普通人上车试探规则，死的不是探路狗，那是他们献祭给伟大未来的祭品，为复苏会而死是他们的荣幸。
李秀刚不动其他人都不敢动，有人头盔面板上显示：“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约好了来拿货，但现在货都没了，就算是愿意付出生命也没法施展。
李秀刚看向第六节 车厢，那边黑洞洞，散发着一股未知的恐惧。
李秀刚沉思了一瞬，屏幕上显示了两个字：“下车。”
他们来的时候做了很多打算，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在归乡号的时间越短越安全，到站他们就可以下车，这是写在车票上的规则，哪怕外面都是水鬼都不能拦着。
而且车票上写着到站必须下车不能逗留，他们不想下也必须要下。
他们八个人的票，两人一队，分别就在接下来的四站到站，只要再经过四站，他们剩余八个人能全身而退。
拿走“货”的肯定是人类，鬼不会做这么复杂的事儿，李秀刚知道归乡号的危险，只要拿走骨灰坛的是人就会被这辆列车给解决，他们犯不着动手。
当然如果这人真有什么过人之处，他们可以在沿途站点等待，沿着铁轨走，守着偷窃者下车的时候攻击，把骨灰坛拿回来，这时候动手才是最划算的。
他们虽然不要命，但也不是没有脑子，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现在东西都没了，没必要坚持守着，到站下车才是上上策。
李秀刚下了命令，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谁都不想死，能撤退是最好的。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等待到车到自己票上的站，虽然归乡号危险，但有意念操控者的情况下，这对他们来说不难。
李秀刚扫了一眼，加上自己八个队员都活着，还剩下来三个探路狗，伤亡不大。
他们对归乡号规则了解很多，又常年在墙外活动，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了，按理说不会慌张。
但李秀刚没由来有点慌，他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车厢上水鬼攀爬，鬼影快速闪动，列车向前驰骋，李秀刚从头捋这件事，他们计划了三年，一环扣一环，这是收割的一次。
但上来之后发现东西没了，就这么凑巧，一点道理都不讲。
他们这种亡命之徒，藏东西喜欢藏进尸体肚子里，最安全，那骨灰坛里没金子也没任何值钱货。
普通乘客上车会想到这一层？会拿这种东西？
毕竟这里是污染区，谁没事干触碰骨灰坛那样诡异的物品。
难道他们上车也是冲着骨灰坛来的？刚巧赶在他们前面一步？
北调的人？
尸体湿哒哒的，还在流恶心的卵块儿，证明这具尸体刚被打开没多久，不超过十分钟。
那这人肯定还在车上。
偷窃者拿到骨灰坛，应该会远离他们这些正主，毕竟没人会这么不长眼，偷拿了东西还要回来反杀。
没人这么疯……吧？
这车上这么危险，有水鬼有福寿螺，他们知道规则，手里有意识操控的异能者都不敢乱来，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趁机杀人？
李秀刚想到这儿脸色越来越严肃，有时候人会冒出某个看似离奇的念头，大多数时候都一闪而过，但有些时候会突然扎根，控制不住疯长。
车上有个疯子。
李秀刚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看向6号车厢的眼神都变了，他们一路走到7车，越接近车尾越危险，那人肯定在车头的方向。
可能他们是前后脚，他们刚进7车，那人刚离开，像是遵循着某种默契不会见面。
偷窃者可能就在6车，李秀刚行动力很强，屏住呼吸走向车厢连接处，那边有一块儿水渍，像是倒了一水杯的水，里面有一只老布鞋。
老布鞋踩在水波里，边缘溢出血迹，那几乎算是一片血泊。
没人看到这一幕不会恐惧，人对于鬼神的敬畏已经有几千年之久。
6号车厢的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他们能看见一排排棺材一样的卧铺。
李秀刚是他们的头，他一动其他人必定要动，李秀刚停在这儿很久，他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决策。
到虎山车站就下车，然后把消息传递出去，在沿途等待，虎山车站就有他们的人在接待。
这是最理性的方案，没必要在车上血拼。
李秀刚缓缓后退两步，跟水渍拉开距离，他精神稳定，站在跟前像是一尊大佛，有镇定人心的效果，其他人追随他才会感觉到安全。
李秀刚想好了，不管出现了什么都不会轻举妄动，但此时，6号车厢响起了一阵异动。
其他人都听到了，像是有个罐子在走廊上滚。
李秀刚额头青筋直跳，果然，下一秒，从黑暗的走廊尽头滚出了一个玩意儿，那东西越来越近，像是个头颅一样滚出来。
李秀刚瞳孔一缩，那是个骨灰坛，外面没包布料，陶瓷做的骨灰坛表面就这么直接在列车上滚。
他们的目标毫无预兆出现了。
骨灰坛毕竟是陶瓷，一点防范措施都没有很容易破裂。
6车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骨灰坛滚动的声音消失了，只是眨眼间，走廊中央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儿的身影，她弯腰把骨灰坛捡起，穿着防护服，抱着骨灰坛悄无声息站着，像一个鬼魂一样看过来。

第304章 归乡号列车（八）
为什么有个小女孩儿？
列车上的尸体很多，大概分为三类，旧世界逃难的，穿着各个朝代的水鬼，还有穿着防护服的墙内人。
眼前捧着骨灰坛的小女孩突然出现，如果是普通人类，他们能看到她行走过来的过程。
没听说墙外调查员里有这么小的姑娘，赏金猎人里更别说了，难道也是鬼？
李秀刚依然保持镇定，他手下的人明显更慌，几人屏幕上不断显示文字，这是谁？水鬼？
为什么抱着骨灰坛？
李秀刚肉眼确定过，那不是假货，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李秀刚定了定神，屏幕上显示两个字：闭嘴。
他们改造过头盔，最大的劣势是谁都能看见屏幕上的信息，不知道是敌是友之前不要暴露过多。
其他队友立即清空屏幕，眼巴巴看着小女孩儿，没有多少障碍物，只有一只流血的鞋阻挡，他们队里有人会意念操控，这不难。
李秀刚没下令，看上去不需要付出大代价就能得到的宝藏，往往就是陷阱。
但他有些动摇，心心念念想找的东西就在眼前，就这么眼巴巴看着吗？
几个人心都被吊在嗓子眼，这个鬼小孩儿抱着骨灰坛消失，他们甚至不知道去哪儿找。
如果李秀刚的推断是错的呢？拿走骨灰坛的根本不是人，而是污染物呢？
污染物进化了，拿着诱饵来杀人，这种情况又不是没有过。
下一站就要到了，没多少时间犹豫。
站在最前方的李秀刚抬起一只手，其他队友看到一愣，李秀刚手势的意思是，保留原计划不变，一旦到站，相应人员下车，立即通知其他人。
队友都有点不满，李秀刚太保守了，就是因为过分谨慎，他们上车后花了点时间一一验证前辈们传递出来的规则，才让人先一步拿走骨灰坛。
但李秀刚很快打了第二个手势，意思是让两个探路狗探路，这些人死了也不心疼。
鱼饵出现，他们知道是陷阱也必须上，李秀刚一连串又打了几个手势，只有他们内部人员能看懂。
李秀刚不知道钓鱼的人想要什么，但他手势的意思是，没暴露异能的队友互相掩盖。
他们是老江湖，知道一个很朴素的道理，不能完全暴露自己的异能，如果对面是人，知道具体异能之后会想方设法破解。
他们几个站的更近，就算有远程攻击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两个探路狗提线木偶般抬起腿，知道自己是要去鬼小孩儿面前送死的。
前面就是水渍，水渍越来越多，里面的布鞋竟然浮起来了，像是一只小船在里面打转。
第一个出去的探路狗叫孟生，紧盯着血布鞋，他理智上知道不能看，但就是忍不住，连对面的那个鬼小孩儿都顾不上看。
突然，血布鞋停止打转，那股无形的阴冷感没由来减弱了点，孟生愣了会儿，想到应该是队里的意念操控者动手了。
孟生本能想往前跑，他的同伴也是如此，但脖子上的锁链动了动，勒得更紧。
李秀刚面无表情看着他们，意思是让他们继续走。
血布鞋是水鬼，他们已经知道了，不会再浪费时间探路。
孟生腿脚根本不听使唤，僵硬着步伐一步步朝前迈。
嘻嘻——
突然，走廊里的鬼小孩儿笑了一声，那笑声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孟生全身都抗拒继续向前。
这肯定是个鬼，一股绝望感涌上来，正常人看到这种情况起码会想躲开，但他愣是要一头撞上去。
要死了，当探路狗的都知道自己要死，不过是早死还是晚死，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其实根本没有，他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被傀儡师的力道牵扯过去，他踩到了鬼小孩儿所站着的位置，但并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孟生眨了下眼，空、空的？
那到底是个什么？全息影像？还是一只真正的鬼？
孟生咽了下唾沫，凝神竟然听到了一点呼吸声，还有一点温度，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就在他面前呼吸。
是人？
孟生抬起眼，按理说优秀的狗探到情报会告知主人，但他根本谈不上忠心耿耿，喉头滚动了一下。
抬起头时小女孩儿毫无预兆出现在他面前，黑洞洞的一个头盔，表面还会反光，他被吓得一个哆嗦。
他还没反应过来，四肢在傀儡师的操控下又动了，他像是杀红了眼，眼睛里只有骨灰坛。
孟生刚抬起手，突然一僵，紧接着竟然掐着自己的脖子，他的脸色被掐到发紫，像是一条鱼一样倒地扑腾，另一个探路狗也差不多是同样。
而那小女孩儿只是向后退了两步，居高临下看过来。
这场面有些骇人，好像是被看不见的鬼给害了，傀儡师尝试着收回傀儡线，但他的线失效，早就失去了对那两条探路狗的控制权。
难道真是鬼？几个人看向鬼小孩儿眼神都变了，这车上竟然真的还有第四种生物。
他们一路上来都是靠着前辈总结的规律行动，但没有任何一条信息说有鬼小孩儿的存在。
完了，很多人都这么想，这次可能根本没法下车。
他们很快就调整了心态，都是亡命之徒不怕丢命，既然如此，要不拼一把，把骨灰坛抢回来，有人已经想动手了。
而李秀刚岿然不动，常年在墙外生存，越是疑云密布就更不能乱动，保持静止也可以保持现状。
李秀刚一抬手阻止，屏幕上出现了字：透明人。
队友一停，透明人？
李秀刚最初也被这阵仗给弄懵了，走廊里突然出现的小女孩儿，接近的两个探路狗像是被未知力量控制突然倒地。
怎么看都像是被鬼放倒了。
但就是太像鬼了，简直像是被人刻意排练的。
他凝神去听，那个小女孩儿后退时有声音，这人刻意训练或者注意了走路的姿势，已经尽量掩盖动静，李秀刚还是听见了。
鬼可没声。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鬼，他们想得复杂，还以为是第四种生物。
其实就是他们先前推理的，有人抢了他们的东西，故弄玄虚钓鱼。
李秀刚屏幕上又显示了三个字：傀儡术。
对面也有个擅长傀儡操控的，所以傀儡师的控制权被人斩断，仔细看那两个倒地的探路狗，胸膛还微微起伏。
不够狠啊，真要做戏也应该把这俩人直接弄死，那样就真多了。
只是李秀刚还是没想明白，演这么一出戏是要干什么？
大概能判断出，利用一个透明小女孩儿想引他向前，李秀刚狞笑，你想让我向前，我偏不去，你想让我动手，我偏不动。
李秀刚维持原计划不变，到站就下车。
嘻嘻——
小女孩儿又笑了两声，这还在演戏，上瘾了吗？
李秀刚想看看这出戏要怎么演，瞳孔骤然一缩，小女孩儿竟然把骨灰坛举过头顶，看那架势是要把骨灰坛直接摔了。
李秀刚的决定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不论谁拿走了骨灰坛都不会毁了，会用生命守护。
这完全是他先入为主，骨灰坛里的东西价值连城，死上万个人也值得，李秀刚咬牙，果然是疯子。
林晓风举着骨灰坛，她听了祝宁的嘱咐去装神弄鬼，没犹豫就答应了，祝宁还有点担心她。
林晓风想过会不会演砸了，但这剧本特别简单，就是吓人，然后砸坛子。
林晓风还问了一句，真砸吗？
在其他车厢不能说话，他们是用副脑打字交流的，一个副脑打完字几个人来回补充。
祝宁回：真砸。
祝宁完全不在乎，骨灰坛里的宝贝，是能毁灭世界还是能拯救世界跟她都没关系。
她说了，自己目标只有一个，杀普罗米修斯，不会偏离一秒。
自然界里狩猎要盯准目标，现在祝宁的目标明确，杀了对面的意念操控者占为己有。
祝宁以前都是吞污染物，头一次要计划吞活人，异能者不就是保持理智的污染物吗？
林晓风刚才装鬼还仔细观察了一遍，那只血鞋被控制住了，不愧是复苏会的人，根本无法锁定哪个是目标。
戚雪柳表示，他们操控者只能看到自己的丝线，看不到其他人的。
而林晓风装鬼的计划很快就被识破了，钓鱼只钓上来两个无足轻重的棋子，林晓风好像是专业唱戏的，到剧本里写的时机了，摔坛子。
她自从知道那是复苏会的人就憋着一口气，想起了鲍瑞明，这时候几乎生出了一点疯狂的报复心来。
鲍瑞明大概死也没想到，不仅他的计划没执行成，祝宁还非要毁了他们复苏会想要的东西，祝宁活不了，谁都别活。
林晓风只知道自己的剧情，不知道祝宁和其他两个人在哪儿，入戏太深，此时狠狠向下一砸。
果然跟祝宁预料的一样，在林晓风作势要砸时，李秀刚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那边队伍里有三个人向前迈了一步，祝宁问过戚雪柳，意念操控有范围，一般来说都不会太远，不然这能力太逆天了。
戚雪柳在六米内发挥最精准，超过这个距离她就会下意识跟目标物缩短距离，越近越好。
这是所有意念操控者的本能，所以林晓风出场的地点在车厢走廊最中间，不远不近，也是戚雪柳估算的距离。
骨灰坛没砸在地上，反而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稳稳托住。
出现了。
只不过掠夺者彼此配合很熟练，一次性有三个人动了，不知道是有人心急还是故意遮盖。
现在范围缩小，三选一。
林晓风演完自己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身形消失，透明永远都是她最好的保命符。
李秀刚没空对付一个小女孩儿，事情发生的速度足够快，砸骨灰坛，小女孩儿消失，骨灰坛被托在半空。
他们队里的意念操控者叫黄沙，他托住之后手一收，骨灰坛被拉回来，目标这么容易出现，显得特别不真实。
意念操控取回骨灰坛的过程明明很快，这时候像是被拉得一个世纪那么长，李秀刚拿到骨灰坛后第一反应是假的。
但这时，李秀刚耳根子一动，听到了人的脚步声，看不见具体的人，只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人在动。
还是小女孩儿？不，听这个动静是个成年人。
那人也是突然出现的，穿着防护服，但是没戴头盔，露出一张很狼狈的脸，头发凌乱，像是闯出来的一匹狼。
大多数人戴头盔是为了隔绝污染，但李秀刚看到她的脸时就知道这人不用，他几乎是看见了鬼。
祝宁。
谁不认识这张脸，他们把祝宁的视频画面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所谓的真神，也是传闻中的恶魔。
祝宁一出现，李秀刚就猜出来祝宁准备干什么，她最大的特点是吞噬，能吞噬污染物，也能吞噬异能者。
冲着黄沙来的？
李秀刚马上推导出前因后果，祝宁本来被困在车上，就算有吞噬异能，归乡号对她来说可能都是个死局，但他们很不凑巧来拿货，反而给了祝宁一个绝地求生的机会。
李秀刚情急之下回头，都想张嘴提示，张口才想起归乡号除了餐车都不能说话。
这限制了他们交流。
李秀刚回头就后悔了，他下意识给黄沙传递信息，头盔显示：黄沙走。
但这几乎暴露了黄沙的方位，李秀刚一下令，其他人肯定会有所反应，黄沙后退一步，两个队友忘了掩护，反而伸手挡在他面前。
本来是三选一，现在是指定了标准答案。
祝宁露脸就是为了测准确方位，李秀刚看见祝宁的脸，他这么聪明一定会顺着猜真正目标，祝宁想要的是意念操控，因为不能说话所以会回头给黄沙看自己屏幕，人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
就算李秀刚能控制自己的反应，其他队友也控制不住。
祝宁够狠。
他们反应及时，目的是骨灰坛，已经拿到了，接下来只需要考虑怎么退场。
黄沙立即松开对车厢连接处血鞋的控制，想让那只水鬼暂时抵挡一下。
没想到那只血鞋很快被另一股力量压制下去，黄沙神经一震，知道来同行了，戚雪柳用意念给祝宁开路。
她刚才还以为祝宁要弄死她，没想到祝宁是让戚雪柳帮她。
戚雪柳没意见，不吃她就行，她从头到尾一直站在林晓风身后，一只手搭在林晓风肩膀上保持透明状态，静悄悄等待时机。
林晓风在自己隐身后，转而掩护戚雪柳。
戚雪柳压制过一次血鞋，对她来说不难，祝宁跨过那片水渍，直奔掠夺者里的意念操控者而去。
但祝宁没有立即接触到，她距离黄沙只差两寸的距离了。
李秀刚抱着骨灰坛快速后退，同时一抬手。
祝宁只感觉到一阵突然出现的压力，掠夺者首领不是吃素的，他的异能竟然是压力。
祝宁试过，上了归乡号所有人的异能都打了个折扣的情况下，李秀刚的压力都极其恐怖。
像是高压碾过，列车三面玻璃接连爆裂，玻璃渣子子弹一样迸发。
比玻璃渣更恐怖的是水，外面在下雨，玻璃窗破了之后水鬼顺着爬进来，好像等待很久了，看戏一样看着两方人马乱斗，终于找到了进食的机会。
李秀刚拿到东西就行，不在乎其他人死活，包括他们自己的。
但他们跟祝宁有血仇，就像祝宁不在乎骨灰坛，碎了就碎了，李秀刚也不会想让祝宁好过，杀了复苏会最大的敌人，他死都值得。
李秀刚退得快，雨水没淋到他半点。
戚雪柳脸色惨白，她刚控制了血鞋，根本帮不上忙，那水鬼数量太多，眼睁睁看着祝宁就要被水鬼淹没。

第305章 归乡号列车（九）
祝宁公布自己的计划后，第一个反对的就是裴书，掠夺者是一群不要命的，上来就用探路狗放血，最好别去招惹。
裴书和戚雪柳都偏向于保守派，应该苟活着再寻找机会，掠夺者都要下车了，放着让人下去算了。
说不定祝宁手里的骨灰坛还有玄机。
当时祝宁摇头，在副脑上打字，你的能力怎么样？
裴书的火系异能可以用，碰到小水珠还行，大面积的水渍就像是在点泡了水的湿柴火，把手指擦出花来都点不着。
祝宁也感觉到了，她上车之后很多攻击类异能的效果都很差，目前为止只有戚雪柳的意念操控对水鬼有明显效果。
水鬼杀人的规律已经摸索出来了，靠意念杀人，可以与之对抗的只有意念，而祝宁没有。
没有所以要去拿，什么途径都行。
必须立即动手，掠夺者想要下车，万一下一站那个意念操控者下车了，祝宁连翻盘机会都没有。
外面是狂风暴雨，雨不停，他们不行动只有一条路必死无疑。
祝宁当初让裴书给自己找个交通工具，没想到裴书把自己引上了一辆诡异列车，就这么巧，调查员和复苏会竟然都在。
祝宁至今不知道裴书追随自己的真正理由，也无法揣测他对自己的忠心程度，瞥了他一眼，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祝宁的计划没有安排裴书，只让他随时支援，裴书解释不清，知道自己是被祝宁暂时搁置了。
这很正常，这车有鬼，自己是提供消息的那个，祝宁没暴躁点弄死他已经很讲道理了。
在裴书眼里，祝宁的计划是要火中取栗，稍有不慎全军覆没。
掠夺者是亡命之徒，祝宁也是，他们对上之后就像是点炮仗一点就炸，噼里啪啦的，事情发生速度奇快无比，又混乱又快，裴书甚至无从支援。
玻璃窗爆破之后，漂泊大雨就像是有人兜头泼了一盆水，车窗上的窗帘被扬得老高，雨水蒙蒙，他们只看见自家老大被水鬼给淹了。
一起被淹的还有几个掠夺者，有些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李秀刚当成一枚棋子弃了，有个人情急之下终于忍不住发出声音。
一只手抓住说话人的脚踝，他们之前看列车杀人，没看过清楚的细节。
现在就像是刻意慢放，看得清清楚楚，触犯了说话的规则，伸出的那只手上长满了粉红色的卵，看上去一点都不坚硬，反而软趴趴的。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明明是个异能者，不知道是失效了还是不敢动，没有任何抵抗措施人就被拖走了。
车厢表面轻微蠕动了一下，好像福寿螺柔软的身体翻了个身，又像是在进食。
裴书猜那人应该成了福寿螺的养料。
被水鬼淹没的那批人更乱，水鬼只能以水为媒介，就只是个意识体，没有人形。
他们扑上去之后，跟人类交叠着，看上去很像什么抽象画，一个人的脖子上长出了一只脚，另一人的胸膛上长出了一张嘴。
水鬼穿的都是各朝各代的衣服，掠夺者穿着的是防护服，拼接在一起有一种强行嫁接感，说不来的诡异。
这些掠夺者甚至没挣扎，他们身体一僵，心脏好像被什么无形而强大的东西捏紧了，一捏立即爆破。
死亡来得如此迅速，只感觉到无边的恐惧与压抑，在墙外这算是很好的死法，因为死得快，不太疼。
所有人在规则面前都一样，祝宁和李秀刚之间的各种盘算都无意义，他们两方人马像是斗鸡场里的鸡，绞尽脑汁争斗想分个胜负，都狠心想弄死对手。
但在水鬼下场后，像是有人打开了鸡笼，在鸡脖子上横切一刀。
一切盘算计划都无意义，真正死亡降临比预估的还要无情。
不愧是杀死祝宁八次的东西，普通人在水鬼面前八次机会都没有，接触即死。
裴书心都忘了跳，好像自己的心脏也被凭空捏住，也成了被猎杀的对象之一。
祝宁说得对，找不到破局的办法他们会一起葬身于此。
咿呀一声——
列车突然停止，车厢门齐齐打开，又是一个废旧站台，上面写着虎山车站。
到站了，按照李秀刚的估算，这时候应该会有两个掠夺者下车，但列车如此安静，无人行动。
车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个人距离车门其实很近了，估计当时是想逃命，但什么都来不及做。
车门打开后，他的尸体咣当一声砸下来，上半身垂在站台上，鲜血像是不要钱一样直流。
过了两秒，一个人冲出了车站，都穿着防护服，分不清到底是谁，可能是李秀刚。
但他们没空去管，就算想管也管不住，他们还没到站。
冲出去的人都没回头，一路狂奔，裴书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人应该是正常到站下车。
有的人可以下车，但有的人还要被困在车上，直到死亡。
水鬼就这样森然而立，踩在尸体上，密密麻麻的，有点看不清什么情况。
祝宁呢？
一阵诡异的安静后，林晓风动了动脚，她的身体闪烁了一下，像个坏了的屏幕，身体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
裴书猜她可能精神状态不好，一把抓住林晓风的手臂，阻止她继续向前。
爆破了三面窗户，水渍蔓延开，一不留神很容易踩进去。
裴书见识过水鬼杀人的恐惧，林晓风要是出事他都没本事捞。
戚雪柳放弃控制一只布鞋，身体后退了两步，水很快就要流到这头了。
祝宁如果死了，他们大概率活不了多久。
林晓风身体闪了又闪，抬起手臂指向一个方向，她不知道是不是装鬼装习惯了，一举一动鬼气阴森，戚雪柳都险些以为她跟对面水鬼是一队的。
戚雪柳顺着林晓风的手指望过去，其实水鬼站的很密，肩膀碰着肩膀，水鬼没有实体，人的视线却会被水鬼遮挡。
其中有几个水鬼穿着不知道几百年前的衣服，是背对着他们而站的，看上去像是在围剿什么人，但没动手。
戚雪柳跟这些水鬼打过交道，意念操控可以制止水鬼，但应该无法完全杀死，要么是戚雪柳的精神力不够强，反正她做不到。
戚雪柳顺着缝隙去看，意念操控这个异能有个小功能，可以绕过物体，看到背面的东西，很像修仙放神识。
戚雪柳会一点，看得比裴书他们的更远，在水鬼的缝隙中，她看见了半张脸，不，也没半张，就窄窄的三厘米的缝隙。
祝宁披头散发的，靠着车厢而坐，就在水鬼背后，像个没买到座位，只买到站票的倒霉蛋。
她脸色发白，跟死尸没什么区别，大概在咬着牙抵抗，身体紧绷，背部和手臂肌肉全部绷直了。
在李秀刚爆破玻璃时，祝宁伸出的手上裹满了黑色粘液，这是个进食的信号，她脑子里没听到系统提示的死亡预告，对迎面而来的水和水鬼视而不见。
玻璃碎了，雨水浇灌，水鬼降临，杀人不过几秒钟的功夫。
但李秀刚漏想了一件事，祝宁的目标是个意念操控者，她当时距离黄沙才两寸。
祝宁如果被水鬼杀了，黄沙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黄沙觉悟没有自家首领高，他刚意识到已经被放弃，第一反应当然是张开念力抵抗水鬼，他不是在救祝宁而是在救自己，祝宁只是刚好跟他离得近。
黄沙的能力在戚雪柳之上，他抵抗的范围更大，当时水鬼刚刚出现，被他强行镇压了两秒，扑上来的水鬼像是在半空中暂停了一样。
两秒之后他也开始吃力，正准备后退，此时听到噗嗤一声，祝宁的一条手臂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顾得了水鬼就顾不得祝宁，多一秒的机会就多一层胜利。
祝宁右手卡在他胸膛里，黑色粘液从四面八方笼罩，她左手竟然还掰着黄沙的肩膀，像是猎豹进食，一定会叼准羚羊的后颈，不会让他放松一秒。
黄沙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祝宁，背后就是水鬼，祝宁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好像食人花绞紧枝条，连血带肉吞噬了一只肥羊。
黄沙瞪大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体验到了一种强烈的入侵感和被掠夺感。
无法挣扎无法抵抗，只能被迫承受自己不断失去的过程。
祝宁是真正的恶魔。
重装系统之后反应速度比之前快很多，她不是第一次杀死异能者获得对方的能力，上一次是徐萌。
祝宁垂下眼，这种感觉让她有点陌生，好像心中嗜血的开关已经被人打开，祝宁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挺奇怪，她竟然不会因为生命逝去而感到痛苦。
祝宁没空想那么多，她抬起眼时玻璃渣刚落在地上，每过一秒都在死人，死亡如同秋风萧瑟，所过之处无人幸免，有个人情急之下本来想说些什么，但被一只手抓走了。
鲜血和冰冷的水混杂，发出一种让人恶心的气味。
背后的水鬼失去了黄沙的制约，马上就要碰到祝宁的身体，祝宁之前死了八次，知道被这玩意儿碰上就毫无反击之力。
意念的丝线在祝宁背后瞬间张开，血红而纤细，真如什么诡异肉食植物的藤蔓，又像是鸟类展开了巨大的红色羽翼，和巨大的意识丝线相比，祝宁在下方显得如此渺小。
祝宁之前总觉得跟水鬼不是在一个维度，所有物理攻击都会轻易穿透水鬼的身体，如今第一次感觉到了水鬼的实体，如此阴冷恐怖，死去多年，怨念集结，根本不是祝宁这种意念初学者可以轻易碾碎的。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意识的丝线缠绕蔓延，背后水鬼像是触碰到一股无形的屏障，再次呆愣住。
水鬼只能通过意念杀人，唯一对抗的也只有意念。
祝宁反复在心里强调这句话，但这件事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轻松，她第一次体验到有人在刮自己的神经，比肉身的痛苦强烈不止百倍，要不是她忍痛能力强真的很想叫出声。
只是抵抗片刻，她已经面如死灰，浑身都是冷汗。
难怪戚雪柳第一次尝试压制血鞋时如此痛苦，祝宁对神经的疼痛想象有限，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主意，相当于用脆弱的神经跟人硬拼。
祝宁一咬牙，立即放开黄沙的尸体，迈开腿向前走，她的双腿也比之前更加沉重，好像走在沼泽地里。
祝宁不算完全被雨水浇透，但身上落了水，按照水鬼以水为媒介的规则来看，祝宁成了水鬼新的媒介，要不是意念操控还在压制，现在已经身上爬着密密麻麻的鬼影，不出一秒就死了。
情况只能说变好，距离逆转翻盘十万八千里。
打破的只有三面窗户，五米外有干燥的一块儿空地，祝宁一步步走去，眼皮子开始打哆嗦，走到后面她甚至差点意识坍塌。
意念操控很难，怪不得戚雪柳只有六米精准距离，也难怪这种异能者如此稀少，祝宁走了几步路感觉自己来来回回被人活剐了。
走到干燥走廊时祝宁已经脱力，她膝盖发软，差点双膝跪地，口腔里全是鲜血，刚得到一个能力就要把自己耗尽。
祝宁把血腥压抑下去，不敢吐出来，怕鲜血也是媒介。
跟水渍拉开一米的距离，祝宁肩膀上越来越重，她知道自己敢放松一点就死了。
好像在玩一场永远没有尽头的拔河比赛，松懈即死。
祝宁床铺不在这儿，不敢坐在人家的卧铺，靠着车厢而坐。因为坐在地上，刚巧跟下铺的尸体对了眼，那个死尸舌头吞吐出福寿螺的卵，时时刻刻提醒祝宁还在归乡号上。
几米之外就是成群的水鬼，玻璃窗打破后，这车估计很快就会被淹了，祝宁没那个把握可以穿过重重水鬼毫发无损。
她被迫跟自己的队友隔离了。
过了一会儿，归乡号重新行驶，车门关闭，这一站无人上车，下一站还在等她。
随着水渍扩散，水鬼越来越多，像是沼泽地里长出的怪物。
接下来估计要看天了，在墙外看天吃饭，要是这阵雨不停，或者直接演变成台风，祝宁有意念操控也没辙。
一般情况下暴雨都下不了多久，只能祈祷雨赶紧停，多罗站快点到站，他们可以正常下车。
祝宁双手搁在膝盖上，深深喘息，脑子疼得没法顺利思考，她呆坐了一会儿，适应疼痛。
她从后腰拿出陈启航的笔记本，这笔记本很奇怪，祝宁后背已经湿了，正常情况下笔记本起码也会湿，但这个封皮表面一点水渍都没有，好像完全独立，不受任何规则制约。
祝宁握着笔记本，又在想那个问题，归乡号不能说话，她刚才无法逼问裴书，裴书是故意引自己上车的吗？
如果不是，裴书是从哪儿知道归乡号的？

第306章 归乡号列车（十）
祝宁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新的办法，无聊没事干观察鬼。
水鬼长得很诡异，站在一起就有种旧式恐怖感，她看了一会儿，发现死去的掠夺者没有转化为鬼魂，水鬼从头到尾都是一类人
如果陈启航的笔记本说的是事实，这些水鬼是当年掉进江底之后，尸体上车了。
也就是说，水鬼的数量不会无序增加？
当年上来多少尸体，水鬼的数量就有多少，起码有一个总量。
祝宁再次研究死去的掠夺者，他们没有转化成鬼，但身上竟然慢慢长出了福寿螺的卵，所以水鬼只杀人，杀人之后成为福寿螺的养料，所以他们这两种生物才能在归乡号上和平共处。
祝宁理清楚这一点，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有什么用，祝宁想得到更多信息，她看向了笔记本，按理说她打开笔记本需要经过其他队友的同意，这时候身边也没队友。
祝宁小心翼翼掀开笔记本，随时准备提防接下来会发生的诡异事件。
但笔记本的内容消失了，里面是一片空白，祝宁愣了下，她之前在霉菌之城打开笔记本也是空的。
那时候她以为在毫无污染的区域，笔记本无法显示，这次又是空的。
阅后即焚吗？或者没有那么复杂，笔记本是活的，活的东西都有自己的脾气。
每次选择性呈现，它高兴就多显示，不高兴就一个字都没有，它想让谁看见就让谁看见。
祝宁有些失望，本来想从笔记本里得到新的提示，结果什么都没有，这是不高兴她想走捷径，所以笔记本一个字都没有吗？
她回想笔记本里的内容。
福寿螺事件是22车也就是车尾爆发的，19车自己见过，里面全是水鬼。
19车到22车这段路她没摸索过，什么信息都没有。
往前探路，走的最远的是４车，之后就被水鬼堵住了，前面的车厢她也同样未知。
笔记本为什么说车头最安全？那里有什么东西可以保证她的安全吗？
裴书说污染区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生门，可以通过那儿离开污染区，难道车头就是生门吗？
复苏会要找的是骨灰坛，那调查员找的又是什么东西？
头疼死了，找不到破局关键，疑点一个都没解决，从复苏会手里获得了个新能力，但这种吞噬感回想起来很不舒服。
下一步要怎么走？
祝宁猜测这里可能是绝境，她坐在一辆全是鬼的列车里，水渍缓缓流动，距离她就剩下一米。
但祝宁一动不动，她感到很厌倦，像是孤独的旅客坐上开往未知目的地的列车，随波逐流。
无路可走啊。
杀了一个黄沙，获得意念操控，只是让自己死得慢一点，活路在哪儿呢？
祝宁撑着膝盖，死死咬着牙，嘴里全是血腥味儿，她感觉自己跟鬼没什么两样。
水渍越来越近，像是魔爪一样悄无声息探过来，如果祝宁想死，碰一下水渍，那帮水鬼能把她杀得又快又好。
十厘米，五厘米，杀人的水晕开，里面掉落了一只鬼的手指头。
两厘米，祝宁站起身，后退了两步。
知道自己会死，那慢点死好了，多活一秒算一秒。
大腿肌肉动一下就疼，祝宁扶着车厢，身上水渍好像有成吨重，让她走路走得慢。
求生欲作祟，她会在水渍到达前寻找到另一个干燥的位置，祝宁走向下一个列车，这里没鬼，只有一片腥臭。
福寿螺在车厢内部蔓延，好像这节车厢是粉红色的，裴书不在，祝宁没法把福寿螺的卵烧没。
她重新找了个干净地儿坐着，没队友给她放风，她神经疼得要命也睡不着，只能闭着眼休息。
休息会儿，她以前上学，碰到弄不懂的题就去睡觉，睡醒了八成还是弄不懂，但她好歹睡了。
归乡号到站不报站，她本来应该一直盯着外头，避免自己坐过站，但她有点累，濒临极限了，必须要休息一会儿。
祝宁闭上眼，她能感觉到有水鬼在不远处看着自己，有无数只手试图爬上她的身体，她身上的丝线展开，蔓延，成长。
血红色的藤蔓在半空中交织，正是因为展开了意念，不然下一刻自己的血肉就会冒出鬼来。
祝宁休息的方式很特别，她仔细感受意念的丝线，这是她第一次看这东西，甚至想给林晓风看看，很漂亮，如果成长到足够大，那应该也会很壮观。
渐渐地，祝宁呼吸渐渐放缓，越来越慢，很快，她的呼吸几乎消失不见，完全与列车融为一体。
……
戚雪柳松了一口气，再远的地方她看不见了，祝宁好像呆坐了一会儿然后就站起身走了。
戚雪柳知道其他队友担心，打开副脑，副脑没网打字功能还能用，她打下两个字：活着。
裴书听到这儿放下心，祝宁如果死在归乡号，那他算不算杀了真神的罪人，霍文溪一定会把他弄死。
戚雪柳接着打字：走了。
有水鬼挡着，祝宁无法跟他们见面，这个决定是对的，他们现在只能自救。
说的好听点叫自救，难听点叫分开等死，没办法啊，这车难度太超前，不仅是祝宁，他们同样被人掐头去尾困住了，说是车头安全，根本没路可走。
玻璃窗碎的，找不到办法补窗户，这么下雨，全队死亡是迟早的事儿。
他们也开始往后退，最多只能走到4车，那边也有水鬼。
他们几个想了想，就在4车干燥处休息，因为这儿距离传闻中的车头最近，相对安全点。
几个人坐下来当然默默无闻，但他们连用副脑交流都没心情，无话可说，没人对这个局面有见解，老大祝宁不在。
戚雪柳苦笑，这真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下车之后绝对要分道扬镳。
车上的时间又快又慢，很快归乡号又靠站停车了，停留十分钟，没有人上车，到点立即开走。
林晓风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她一直在想祝宁怎么样了。
裴书则看着窗外，戚雪柳猜不出他在想什么，本来想问，到底谁给你的消息，但这问题很难解释，一时半会儿打字说不完，她都懒得问。
轰隆隆的响声中，裴书思绪渐远，他其实怀疑车头就是生路，问题是他们走不过去，所以只能想点别的。
每个调查员脑子里信息都很冗余，真真假假掺半，平时不会去验证真假，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想去试试。
裴书仔细回想这则消息的来源，他猜测如果最后能下车，祝宁绝对会来问他，作为下属，他应该提前做述职报告。
主要是别背锅，起码要解释清楚。
归乡号如果这么惊险，按照正常情况，传出来的消息肯定是这列车危险，怎么裴书得到的信息是可以送你到站？
而且掠夺者和调查员都知情，做好必死的准备上车，跟裴书得到的消息差距是不是太大了？
裴书脑子里又没计算机，想在记忆里搜刮一条没有提示的消息真挺难的。
裴书想事情的时候盯着窗外，怕他们错过站，接下来的几站裴书都不认识，只能眼巴巴看着站台掠过。
因为过分漫无目的，导致裴书有点脑子放空，甚至差点睡着。
列车再次靠站，同样的废旧车站，裴书刚巧认识，这也是自己知道的上车点之一，齐河车站。
好像以点带面，他脑子里一段陈旧的记忆猛地被勾出来，模模糊糊的，但他想起来说话人是谁的时候惊了一身冷汗。
裴书不怕死，他精神出问题之后，脑子经常抽了，感知特别奇怪，正常情绪非常混乱。
这么明显的振奋感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甚至让他忘了水鬼已经越来越近。
裴书是从刘瑜那儿知道的。
他得到答案后有些震惊，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消息提供者，他再次感叹，自己竟然是从刘瑜那儿得到的信息。
刘瑜是大小姐的母亲，陆鸢出门在外叫自己刘年年，就是为了纪念自己亲生母亲刘瑜。
裴书其实跟刘瑜认识很久了，准确说他早就单方面认识了刘瑜，刘瑜不一定记得他。
就是因为这层关系，他在结束调查员身份后才选择去陆家当走狗。
裴书思绪越来越远，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儿。
他是人造人，所有人造人被制造时就会被输入各种信息，然后定点培养，投入某个养育营，养育营这种地方，可以理解成孵化车间，又或者是孤儿院。
但其实比传统孤儿院更糟糕点，裴书是作为调查员被培育的，他们养育营信奉物竞天择，小孩儿彼此霸凌极其常见，被弄残弄死的也不是稀奇事儿。
在养育营长大，人需要有自己活命的本事，要么够强，要么够圆滑，要么就是够幸运。
每个养育营背后都会有投资人，几个财阀世家喜欢这么做慈善项目，对外宣传特别好看。
陆家是特别传统的家族，在裴书看来甚至传统到有点封建，男尊女卑，几个陆家女人表面光鲜，实则都没什么地位。
陆家的慈善宣传都是刘瑜负责的，刘瑜会经常来他们孤儿院。
别的财阀夫人一般都是来走个过场，拍个照，好发社交媒体照片，但刘瑜不一样。
她每次来都会待一周，这一周她会跟孩子们同吃同住，旁听课程，观察孩子的生长情况，跟孩子们聊天，甚至做心理辅导。
裴书眼前浮现了很多具体的场景，刘瑜长得很漂亮，他们说刘瑜是自然人，美丽是天生的，也就是老天爷赐予的礼物，跟他们这些流水线加工的产品不同。
刘瑜出现时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不管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所有孩子都会看她，她穿着素雅的连衣裙，戴着一顶宽大的帽檐，嘴角一直带着微笑，好像可以倾听任何人说话。
不单纯是因为美丽而注视她，孩子们看她更是一种强烈的向往。
那是神国人，每一个细节都如此完美的神国人，住所飘在半空中，脚不沾地过日子，这样的人竟然会下来仔细听他们这些产品说话。
他们都是小孩儿，不会对神国人有任何憎恶，只会觉得美丽。
裴书的记忆越来越鲜明，几个孩子穿着白衬衫，不像平时的野性，规规整整坐着，裴书是其中之一，在最后一排都没抢到座位。
刘瑜就坐在他们面前，点头微笑，说话温和，好像身边的空气都更干净。
“你们是未来要成为调查员的人，”刘瑜微笑说：“会代表人类走出高墙。”
“我不想当调查员，我想当宇航员。”有个小孩儿回。
调查员要经过层层筛选，他们这批孩子一百个里面出一个就不错了，但这小孩儿更天马行空，人类对宇宙的探索早就停止了。
宇航员这个职业已经消失了八十多年，未来也不会再次出现。
有个小女孩儿举手：“墙外是什么样？”
“墙外啊，”刘瑜似乎陷入自己的回忆中，语气依然轻柔，“墙外很美，很有趣。”
这跟他们接受的教育不一样，有人立即反驳，“不是说墙外最危险吗？”
他们接受训练，上面默认他们彼此欺凌释放野性，都是为了在危险的墙外提高生存率。
刘瑜为什么说墙外很美很有趣呢？骗子。
刘瑜被反驳了也不生气，慢悠悠说：“你们出去之后就知道了。”
有部分孩子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像是大人画的饼，长大之后就知道是假的了。但有部分孩子真的会生出向往，比如裴书。
他带着好奇走出围墙，经历过无数次危险，但也曾经真的看见过墙外有趣而美丽的生物。
刘瑜说了，但孩子不信，大声吵吵让刘瑜多说点，“你说有趣到底是哪里有趣啊？你会不会讲故事，要有细节啊，细节。”
几个小孩儿不满足，说：“说个故事嘛。”
“我想想啊，”刘瑜说了两个例子，裴书有点忘了，大概是无关紧要的，刘瑜看出来孩子们不感兴趣，她看见了地上的火车模型，又说：“有一辆火车，可以带你们去目的地，迷路的话可以让它带你一程。”
有人提问：“墙外都是污染物，有火车也是污染物吧？”
他们都上过理论课了，知道墙外大致是怎么回事儿。
刘瑜似乎觉得跟小孩儿一起玩很有意思，说：“对哦，是污染物。”
“又骗人，那你说这辆车从哪儿上车啊？”
“有时刻表，让我想想啊，”刘瑜说：“距离北墙最近的是银山车站，接下来我有点忘了，大概隔个五六站是齐河车站……”
从想象中抽出，彼时裴书脸色白得像纸，眼前就是齐河车站，老旧的车牌静悄悄隐藏在夜色中。
记忆里刘瑜又讲了几个站点，但裴书只记得其中一部分。
他依然沉浸在震惊中，归乡号的故事竟然是刘瑜讲给他听的。
裴书把这件事遗忘太久了，跟其他杂事混在一起，都快让他以为是自己学习的基础知识了，就像是你可能会背某句古诗，但不会想到具体是哪个老师教授的，又在哪个课堂上学到了。
刘瑜当年随口讲的小故事是真的，裴书真的在银山车站上车了，这辆车也真的在移动。
她为什么知道墙外？她出去过吗？

第307章 归乡号列车（十一）
陆鸢久违地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那是一个很长很深的走廊，很像陆家其中一个老宅，老式装潢，大多数家具都是木质的，每间房间都长得差不多，在梦里走廊深到好像看不见尽头。
陆鸢光脚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她像是收到什么指引一般向前。
突然，她的脚步一停，莫名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就是这儿了。
双开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陆鸢小心翼翼接近，朝里面看去，只是看一个背影她也能认出来，那是她母亲刘瑜。
刘瑜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缎面睡衣，头发披散，不知道是洗了澡没擦干还是在外淋了雨，齐腰长发正在滴水，在凳子边缘晕开一片水渍，刘瑜光着脚踩在水里。
这房间真湿啊，刘瑜明明在房间内，陆鸢竟然不敢向前，印象中的母亲柔弱到软弱的地步，很少有这一面。
而梦中的刘瑜像是一只水鬼，陆鸢知道不应该那样评价她的母亲，但事实如此。
刘瑜什么都没干，她只是坐在梳妆台前，不知道是中邪，还是梦游，陆鸢来了也有一分钟了，刘瑜竟然一动都没动过。
陆鸢正常情况下看到自己的母亲都应该快速向前，哪怕是梦里的母亲，对陆鸢来说都很少见。但她其实并不知道以现在的年纪该怎么跟母亲相处。
陆鸢把呼吸压到不能再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梳妆台有镜子，刘瑜也是正对着梳妆台而坐的，镜面上没有刘瑜的影子，反而倒映出了自己的影子，她早就暴露了。
刘瑜是自己的母亲，陆鸢不应该怕她，此时恐惧到了极致，心中有个声音催促她快走。
斑驳镜面上，越过刘瑜的背影，镜子的一角反射出陆鸢的脸，她躲在门后，只露出了半张脸，陆鸢就这样跟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镜子里的陆鸢五官精致，柔软的黑发披散着，穿着一件白色睡衣，表情却极其淡漠，漆黑而冰冷的眼珠子转动了下，冷冰冰看过来。
陆鸢心中一惊，竟然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那种强烈的被注视感，好像是说，我盯住你了，你已经被我打上了标记。
刘瑜没回头，甚至没动作，像一具尸体，因为重点不是刘瑜，而是她。
陆鸢直觉自己被一双眼睛注视，母亲不是她的保护伞，反而像是一个引子。
那股湿冷的感觉如此真实，仿佛侵入毛孔，和她本身的血液混杂。
陆鸢试图撕扯，想把那些黏糊糊又冰冷的东西扯开，在梦里她已经完全僵直无法动作，在现实中她大力挥舞着双臂。
呼——
陆鸢惊醒，睁开眼睛后，一滴水珠打在她眼珠子上，如此冰冷，激得她一个哆嗦。
她刚从噩梦中逃脱，一睁眼就看到了如此诡异的一幕，半空中腾起细小的水珠，就分布在自己床铺上方。
她见过下雨，见过起雾，但从未见过这种场景，细密的水珠脱离了地心引力的影响悬浮在半空中，真让她打个比喻，简直如同污染孢子。
污染区域净化后，血红色的孢子扩散开，就像现在一样，只不过她房间里的污染孢子是透明的。
但水珠并没有持续多久，在陆鸢眨了下眼，水珠骤然从半空中降落。
陆鸢没有躲闪，因此那些细密的水珠淋了她一脸，覆盖在皮肤表层，跟梦中的触感有些相似，都是冰凉而黏腻。
只不过这应该就是普通的水，因为和皮肤相贴之后很快被捂热，跟人体的温度差不多。
这么一淋，整个人彻底醒了，她最近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奇怪，陆鸢与水滴共振，好像能感知到天底下所有的水汽，失控时曾经远程控制了一杯水。
陆鸢总是听到疯狂的呓语，越来越复杂，她想聆听，但根本听不懂具体的，只能听懂某种意念，墙外的生物好像在召唤她出去。
与此同时，陆家越来越湿润，昨天晚上陆尧的生活助理还纳闷儿嘀咕了一句：“最近家里这么潮？”
她不知道能掩盖自己的异样多久，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陆鸢蜷缩起膝盖，想把刚才的梦驱散开，梦中的刘瑜和记忆中的母亲相差太大，她不敢承认那是母亲，陆鸢睁开眼又闭眼，但那个梦已经烙在脑海里无法剥夺。
陆鸢看向北方，只看到了陆家的花园，根本看不见高墙。曾经刘瑜带着年幼的自己想要冲出北面高墙。
陆鸢把脸埋进膝盖，祝宁出了北墙，在出墙前联络了一次自己，之后就杳无音信，她看到母亲渴望的地方了吗？
……
归乡号上。
裴书唤醒自己记忆之后顺着想，他第一反应是刘瑜去过墙外，也上过归乡号。
但刘瑜是自然人，以裴书的经验看，就算是找一支专业团队专程护送，她在墙外都活不了多久。
刘瑜上归乡号又安全下车，听她轻飘飘的语气，好像归乡号毫不危险。
要么是她本人，要么是她所在的队伍，具备无比强大的意念操控，或者是水系异能，但祝宁说过自己的水系异能效果不大，应该要比祝宁更强才行，是那种生命之源，天底下所有的水源都会受她所控的强大。
这种配置只能在理论层面具备，现实中是否有这样的人要打个问号，异能者都是保持理智的污染物，能力跟真正的污染物相比有上限。
况且刘瑜作为一个财阀夫人，不好好享福为什么要出墙。
或者是，更诡异一点的联想，刘瑜是从归乡号下去的？
裴书看着不远处的水鬼，阴森森而立，他们跟水流动的速度相同，持续向他们逼近，跟祝宁判断的一样，越靠近车尾的车厢积水越多，水鬼之前只是站在水渍中，如今积水淹没了水鬼的脚踝，只有意念可以对抗水鬼，那水鬼大概以意念为食。
刘瑜是他们的一员？
不对，可能刘瑜只是听说，一个消息而已，估计一个财阀夫人对墙外感兴趣，有不少人上赶着给她讲故事，然后她再把这件事讲给孩子，不能直接这么推断。
但裴书回想起刘瑜讲述墙外的表情，嘴角有个温温柔柔的微笑，眼睛很亮，看着北方，好像那不是什么危险之地，对她来说安全舒适。
准确来形容，简直像是……思乡。
那样的话，她怎么上的神国？陆家家主知道吗？
裴书不了解真正的刘瑜，只知道刘瑜临死前几年一直在产子，最后不堪生育的痛苦自杀了。
如果陆家也知情，那她这个行为是自主繁衍还是被迫的？他们是在合力谋划？
陆家扔掉的孩子是真的残次品，留下来的陆鸢才是成功的？
成功的……什么生物？
祝宁曾经说大小姐被污染了，这也是裴书愿意出墙的原因，但如果陆鸢不是被污染，而是遗传呢？
裴书站起身，第一反应是告知给祝宁，祝宁跟陆鸢更熟，可能有新的消息，能去餐车交谈最好，不能说话他可以慢慢打字告诉她。
但他又一停，这有什么用？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怎么下车。
刘瑜讲述归乡号只说了怎么上车，完全没说怎么破解，或者这辆列车根本无法破解。
裴书站起身后又慢坐下，试图再次回想出更多细节，可本来刘瑜和他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旁边的戚雪柳纳闷儿地看着裴书，他突然激动站起身，还以为他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又看到他颓然坐下，好像一个倒霉蛋认清了现实。
戚雪柳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儿转机不大，在副脑上打：轮流休息，站岗的人看站。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几个人精神高度紧张，说不定更容易被污染，必须留一个人值守，看水鬼的逼近距离，同时看准车站，到站就提醒。
本来上归乡号就是搭顺风车，要不是下雨，他们避开水鬼和福寿螺，可能真的能安全到站。
就是他们队伍倒霉了点，不仅遇到了大暴雨，还遇到了掠夺者找东西，戚雪柳都没看清那个骨灰坛最后去哪儿了。
长途列车坐二三十个小时都很正常，多罗站没那么远，本来就是补给处，运气好点，在被水鬼弄死之前可以到。
戚雪柳把副脑递给裴书和林晓风，他俩都没意见，戚雪柳先睡，她是唯一的意念操控者，需要养精蓄锐。
戚雪柳没推脱，闭眼就睡，裴书第一轮站岗，他值班期间，途径了六站，都不是多罗站，归乡号当年是为了经过更多站点设计的，比传统路线更绕。
裴书思考到最后就头脑空空，根本转不动，别说回忆，思考都停摆。
后来林晓风来换岗，交接的时候，他们车厢内的干燥处越来越少，水鬼也越来越多，但好像增加到某个数量之后就停了，水鬼之间也站得更分散点。
他们挪了一次位置，4车和5车干燥处比较多，无法破解，只能躲着水鬼走。
裴书抵着车厢睡，听着轰隆隆的响声，其实没睡着，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推了自己一把。
他猛地惊醒，以为是水鬼已经在眼前，戚雪柳和林晓风都醒了，指着窗外。
裴书下意识眯了眯眼，好像瞎子第一次看见光，窗外竟然已经天亮，远处群山环绕，山边渡着金光，一层叠着一层。
墙内没山，只有人造的假山，对比之下都无法称之为山，只能算是小土坡，更别说在山边看日出，这是旧世界的人才有的好福气。
金光在山边越来越盛大，如此炙热，看得人无法移开目光。
林晓风第一次看，都忘了呼吸，列车疾驰向前，甩开了破旧房屋，甩开了大桥，一直都没把太阳和群山甩到身后，好像群山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他们。
突然，那座山的边缘晃了晃，林晓风眨了下眼睛，以为自己精神出问题，幻觉了。
但那山边晃动的越发明显，郁郁葱葱的树木正在摇晃，细小的山石从山体上滚落，山上栖息的鸟类扑腾着翅膀振臂而飞。
这座山竟然动了。
它仿佛是个活物，移动时，日出在山身后若隐若现，以山行走的速度并不快，慢吞吞向前，像是一只蜗牛背负着自己的壳在缓慢前进。
高山如同巨人，仿佛在追逐着太阳，仔细再看，又觉得那座山和日出没什么关系，好像大山是自己走自己的，朝着某个地方迁徙。
大雁会南飞，墙外的山原来也会迁徙吗？
他们不知道这座山要去哪儿，又在具体做什么，在自然面前，他们只是观测者。
三人忘了自己的处境，像是真正的旅人，难得看一场山川迁徙的壮观场景，烦恼被推开，心里堵着的一口气暂时松懈了一点。
他们看得太入迷，戚雪柳猛地一震，她低头在副脑上打字：雨停了。
不知不觉暴雨停止，天光大亮，他们还活着。

第308章 归乡号列车（十二）
绝处逢生，几个人刚一振奋，只要是个绿皮火车的构造，就一定在当年设计的时候避免积水，车顶肯定是弧形的，是不是可以走车顶？
他们刚这么想着，还没高兴两秒钟，下一秒脸色骤然变绿。
车窗上有一条线在蠕动，刚开始他们以为是车窗的垃圾，仔细一看，那是一条细长的虫子。
福寿螺身上携带六千多种寄生虫，水域中也有不少虫类，污染化后被放大扭曲了，这时候下一场雨，生态环境完全呈现。
绿皮火车表面甚至长出了青苔，车轮处裹着一层散发着恶臭的水上浮萍。
这辆车好像刚从水里开出来，车外情况不太好，车内情况也不咋地，4车内干燥处越来越少，过不了多久就被淹没了。
到时候整辆绿皮火车就变成了一个封闭鱼缸，他们几个的尸体会成为新的造景。
观看巨大山川移动的壮观感很快就被冲淡，像是刚做梦就被现实捶打。
他们三个昨天轮流站岗了一夜，不是什么都没干，负责值守的人会记录下站台名称，停留时间和发生的异样。
这一夜归乡号照例每站停靠十分钟，但逐渐已经不开门。
这是因为内部要蓄水，方便水鬼占领整辆车？
或者是他们在重复归乡号当年发生的事儿，只停靠不开门？
再也没有新的乘客上车，看来只有他们四个是被刘瑜的消息误导，裴书直觉自己被刘瑜给坑了。
戚雪柳指向上方，意思是：上车顶。
先上车顶看看，在车厢里待着必死无疑，而且不知道祝宁去哪儿了。
他们最初是先用武器进行切割，之前在车上收集的装备有点作用，但这辆列车出奇坚硬，竟然只开了个缝就没法继续。
之前掠夺者能打开火车上方应该是那个压力异能者动的手，常规武器应该很难打开。
缝隙打开后，蠕动的寄生虫像缠绕的头发往里挤，更明显的恶臭扑面而来，太恶心了。
林晓风向前，一只手伸进缝隙，她的异能是巨力，可以轻而易举推倒一面墙，但她挂上去之后感觉到一股很明显的阻力。
眼看水鬼就要越来越近，水马上就要淹没4车了，林晓风脸色涨得通红，大臂肌肉都在颤抖。
林晓风额头发汗，事到临头反而不紧张了，她单手扶着自己的身体，另一只胳膊使劲儿往外伸。
这都不算是用力掰车，而是用胳膊当个铁棍来撬车，林晓风咬着牙，头一回知道什么叫把牙咬碎。
哧啦一声，那上方撕裂开一个巴掌大的口子，拼力气这种事儿，就像是掰手腕，刚开始一点都没进展，有了进展后一鼓作气反而简单，破洞越来越大。
林晓风本来悬空着，突然感觉踩到什么实体，裴书抓住她两条腿，用自己肩膀给她当垫脚石。
林晓风整个人卡在缝隙里，她喘了口气儿，双手撑着两侧边缘，双臂颤抖，硬生生一寸寸把这口子撕裂了。
撕裂后她没犹豫，侧身一翻，只觉得车顶风大，人站在车上跟个塑料袋没什么区别，险些被迎面吹翻下去。
林晓风眼疾手快抓住缝隙边缘稳住自己的身体，刚一上手只摸到了一阵软趴趴的粘液，手一滑，整辆车刚巧在转弯，林晓风根本难以借力。
她身体一轻，像是个断线的风筝一样被抛向车后，竟然就要滚进车底。
林晓风甚至能看到列车和铁轨摩擦时爆发出的火花，一直以来听着的轰隆响声原来这么惊人，只要她被卷进去就能飞速被压平肚子。
啪，林晓风的手臂被人抓住，裴书刚冒出头，一把扣住像断线风筝一样的林晓风。
林晓风的身体和列车相撞，这一下撞得她想吐血，惯性之下，身体在车窗上撞了三个来回。
林晓风都反应不过来，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再一睁眼，一张惨白的脸贴在窗边。
她屏住呼吸，心脏剧烈跳动，想跑都没地儿跑，这是她距离水鬼物理距离最近的一次，好像那扇玻璃随时随地都会被突破，自己下一秒就死了。
林晓风反手扣住裴书的胳膊，死死抓着深怕自己掉了，挂在车上体感这辆车的速度飞快。
车体太滑，一直分泌粘液，就知道车顶这条路没那么好走。
裴书的另一端是戚雪柳，她相当于一个人承接两个人的重量，手臂都快被扯断。
戚雪柳腰间有根绳索，换一个异能者在这儿估计都麻烦，她一只手扒着车，一只手还得拽着两个人。
但戚雪柳是意念操控者，那条绳索像是从她腰包里飞出来的，熟练地在她腰上打了个死结，接着又缠上了裴书和林晓风。
列车轰鸣向前，他们三个这回是绑死了，要死一起死，还有两个给他们陪葬。
戚雪柳就攀附在洞口，现在4车已经被淹了，她一低头看了一堆水鬼的脑袋。
这车的表面恶心得要命，她身边又是水草又是什么浮游生物，头盔表面被绿色浮萍糊了一脸，身上也覆盖着不少未知生物。
照这么下去，他们迟早会被这辆车同化，永远留在车体表面，成为生态链中的一员。
不能再拖，再拖下去容易出事儿。
裴书点了火，刚一点着就熄灭，这跟在狂风暴雨中划火柴没什么区别，划得着才有鬼。
还是戚雪柳上场，她用意念把绳子的另一端缠绕在车身栏杆处，这样不至于自己手滑了三人一起死。
林晓风被绳索捆住，一时间多了点安全感，好像在玩蹦极时绑在脚上的安全绳。
林晓风是挂在侧面的，戚雪柳和裴书都在车顶，竟然就保持这个姿势向前挪动。
车窗玻璃没地儿着力，林晓风被这么带着向前走，像个擦玻璃的机器人。但这车滑，走两步停两步，有时候还后退三步。
走了半天，他们才来到4车和3车的交界处，当时他们就是在这儿被一只水鬼挡住，林晓风挂在下面还有助于观察其他列车。
3车开始是座位，不是卧铺，也有了零星几只水鬼，但相比4车少太多了，2车是空的，只有一排排陈旧的椅子。
里面没鬼也没其他人的尸体，估计很少有人造访过。
距离１车越近林晓风越紧张，她现在相当于一个检测器，可以先一步看见１车的内容。
这段路接下来走得更漫长了，绳索都爬满了生物，戚雪柳和裴书胳膊都发僵，身上越发沉重，走到后面都在靠求生意志。
林晓风被一股巨力扯到１车玻璃上，玻璃积了灰尘和雾气，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裴书和戚雪柳都停了，估计是让林晓风先看看什么情况，林晓风使劲儿擦了擦玻璃，好不容易找了个缝隙看进去，看清楚里面的东西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车内没有一滴水，也没有一只水鬼，而是跪着一排排的人，他们面朝着车头的方向，背对着车尾，所有人都低着头，露出自己的后颈，而一道黑色的铁柱一样的物质从车顶连接而下，直直穿过他们的脖子，将他们硬生生钉在地上。
跪着的方位很整齐，肯定是人为排列的。
林晓风想过一个问题，这辆车靠什么能源在行驶呢？是福寿螺还是水鬼，亦或者是，眼前跪着的一排排的人？
车头安全是陈启航笔记本里透露出的，万一这个消息是反着的呢？
林晓风扯了下绳索，想跟队友说这里有异样。
但她迟迟都没收到回复，裴书愣了会儿，在她上方车顶拍了下，林晓风茫然抬起头，竟然看到了祝宁。
祝宁趴在靠近车尾的方向，她应该是从14车顶部的裂口出去的，相比较车头，祝宁跟车尾的距离更近。
林晓风眼睁睁看着她正在车身上爬。
祝宁迎风移动，她休息了一夜，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没被水淹没，而是正趴在天花板上，她的后背抵着车顶，下方是移动的水鬼。
祝宁后背出红色的丝线扎进天花板，四肢因为意念而牵动，要不是多了个异能现在祝宁已经死了几百回。
应该是她睡梦中身体本能进行了一些反应，就像是她有被动作战模式，当时祝宁就悬挂在密密麻麻的水鬼上方，跟人家不过三十厘米的距离。
祝宁屏住呼吸，就这种方位，对方攻击她不一定能扛得住。
她就靠着意念保持着这个姿势，祝宁观察了一会儿，水鬼没有抬头看他。
这些生物是不能抬头？祝宁仔细回想，也不敢推断，因为之前大家视角都差不多，也没那个机会倒挂在车顶看水鬼的反应。
祝宁窸窸窣窣移动，本能降低了动静，一旦雨停了大家都能想到去车顶，但祝宁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她身上没有重型枪械，部分异能竟然没法撬开车顶。
掠夺者果然是有点东西，她在打不开车顶的情况想到了掠夺者上车后曾经在14车顶部开了个洞。
但那样对她来说是绕远路，因为她需要去的是车头。
祝宁又尝试了一阵，也不敢做太大的动静，怕本来水鬼对头顶上的自己没兴趣，自己闹大了人家就感兴趣了。
祝宁只好顺着往14车的方向爬，越爬越恐怖，靠后的车厢积水很深，乍一眼看去其实没多少水鬼，但再看就能看见水里有东西，好像还在蛰伏。
难以想象车尾到底藏着什么更恐怖的东西。
车厢之间的车门也关着，祝宁需要把车门开个缝隙，然后从顶部溜进去。
前面几个还好，后面的水淹没到人胸口，祝宁倒挂着的状态下，很容易后背碰到积水，她就算有意念操控，后背着水，一只鬼手伸出水面一薅就能把她带走。
14车的破洞开了一夜，破洞边缘凝结了很多卵和蠕动的虫子，噼里啪啦掉进水里，里面的水鬼也不会狩猎，好像自成一体有各自的规则。
祝宁把头发咬在嘴里，怕头发垂进积水，意识的丝线扒住车顶裂缝，快速把自己一扯，意念操控可以操控万物包括她自己。
她呼了一口气，人已经在车上，但这事儿还没完，林晓风他们遇到的麻烦她也遇到了。
好不容易稳住身体，祝宁面临一个麻烦，她去车头的路太远了，等她一步一脚印爬过去，很容易尸体都凉了。
祝宁想了想，决定顺着车尾的方向走。
祝宁正挪到19车上方，瞥到挂在1车的林晓风，小姑娘双腿悬空，只靠一根绳捆着腰。
戚雪柳和裴书看见她了，想帮忙有点有心无力，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林晓风刚看见祝宁的时候一个高兴，又为祝宁担心，车尾应该完全被水淹没了，祝宁是被打压到极致，想要绝地反击？她要净化车尾污染物？
但林晓风情绪都没消化，立即被第三种情绪占据。
祝宁到达了车尾，车尾的玻璃是混沌的黑色，他们根本看不清内部是什么样，如今祝宁站在车顶，她双脚应该是被意念控制，全部的精神都用来吸住脚掌，头发凌乱，狼狈到了极致。
祝宁半蹲下来，林晓风心脏砰砰直跳，不知道祝宁要干什么。
这时候列车正要转弯，而林晓风感觉车头和车尾骤然被拉近，如同两颗相吸的磁铁。
这不是一个传统的弯道，车头向上行驶，相当于一个盘山公路，车头已经走到上一段路，车尾正在下一段路，两边的高度并不一致。
祝宁心中默数寻找着机会，在她整个人起跳时，林晓风心脏也跟着跳动，迟迟无法落下来。
她终于看明白祝宁要干什么，她竟然要跳过来！

第309章 归乡号列车（十三）
列车没到站，所有手持车票的人都不能下车，这是绝对的规则束缚。
就算林晓风他们三人在车顶上爬行，其实也没有离开列车表面，但祝宁这个举动在半空中需要跟列车短暂分离。
这个过程很惊险，因为你并不能知道会不会被列车吞噬。
而且人想要精准地从A跳到B，最好两个地点都是静止的，现在是要从一个移动的点跳到另一个，而且目的地的地形要更高。
起跳力度不够和跳过头了都不可取，很容易粉身碎骨。
祝宁思考了所有条件才做出的这个决定，车头最安全，她不会一个人勇闯车尾，必须快点到车头。
最近的距离是从车头直接到车尾这段路，对面有个戚雪柳可以做接应。
祝宁起跳后，戚雪柳先反应过来的，她是意念操控者，知道这个能力可以操控自身，祝宁能站在车头上就是因为用意念将自己定住。
半空中祝宁需要控制自己的身体，而戚雪柳必须给她做接应，不然这事儿成不了。
戚雪柳心里在骂人，她一向都是安安分分领取指令然后执行，突然状况都有个数，没见过这么突发的，祝宁都不认识她，就把命给她了。
祝宁有两个异能都很适合现在这个情况，一个是反重力，一个是意念操控，前者没精准度，后者可以控制精准度。
其实祝宁算是赌一把，你要问她多大胜算，她肯定说百分百，因为每一个赌徒都以为自己是赢家。
祝宁的身体从半空中跃起，跟她猜测的一样，在她身体远离列车后，她听到刷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突然袭来。
祝宁看不见身后，对面三人看得更清楚，祝宁起跳时，一个青蛙舌头一样的玩意儿腾空而起，很像福寿螺柔软的身体，一时间都看不出具体形状，就看见一团粘乎乎的软体玩意儿上长着两个触角。
如果有一点螺类的基础知识，能认得出来触角下面是脑子和神经，再下面是嗦囊。
经常吃螺类的还能辨认哪里是胃哪里是性腺。
他们三人没知识，只会感叹这玩意儿黏糊糊一条，他们竟然真的就在一个螺壳里，行驶的列车轮是福寿螺的腹足。
螺类本来应该是缓慢爬行，但跟火车融合后，形成了一种新的物种。
车里的水鬼和他们都是乘客，福寿螺默默在内部产卵，水鬼像是给它献宝一样把人弄死，让尸体成为温床。
祝宁触犯了列车的规则，之前试图下车的探路狗，和在列车内说话的都被什么东西惩罚了，他们一直没完整见过惩罚者长什么样。
那时候在列车内部，惩罚者一般都是就近取材，现在在列车外部，好像终于激发了火车本体来抓人。
这铁皮厢是坚硬的外壳，软体生物蠕动，行驶的列车突然开始抖动，车体微微向右翻，一侧已经偏离了轨道，把所有重量都压到右侧。
本来三人连成一串是就是吊钢丝一样吊在车上，现在这么一甩，林晓风挂在后面最容易遭殃。
林晓风这回反应速度快了，没那么被动，一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立即向上伸，与此同时用力一跃，刚好碰到裴书想来拽她。
起码经历了两个污染区，她跟裴书之间有些默契，裴书和林晓风的手臂像是扣子一样扣牢，猛地将林晓风拉上车顶。
咣当一声响，林晓风刚才不知道身上掉下去什么，被火车碾压，很快就看不见，但凡林晓风动作慢点刚才被碾过的就是她。
裴书心想祝宁搞一次跳跃，好像激活了污染区，这车暴躁到要呕吐了。
戚雪柳都没空管他俩，全心全意看着对面的祝宁，那一瞬间都忘了自己在列车上，什么水草都被抛到脑后。
好像在跟祝宁打比赛，她是祝宁的配合队友，她们是在赛场上，哨声已经吹响。
祝宁背后有个巨大生物的影子笼罩下来，祝宁没回头看，同样眼里只有对面的戚雪柳。
做危险的事时，将注意力缩小到一点，有助于平稳心态。
祝宁的处境更像玩游戏，需要从一个点跳到另一个点，一般游戏都能多次死亡再重生，找到一个合适的起跳点然后通关，可惜她没有，于是只能硬拼。
她算了起跳时机，宁愿晚跳不要早跳，晚跳大不了落在后面点的车厢，早跳很容易被火车压死了。
祝宁隐隐感觉自己在跟什么东西对抗，地心引力，列车的强大规则还有背后的污染物，她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受不同力量拉扯，都快分裂成四半。
戚雪柳心想这是什么极限运动，一共就一根绳儿，现在他们三个都用不上了。
按理说就算三人连成一条新的人绳也要把祝宁拉住，但他们三个又没这么强大的身体素质，戚雪柳用意念解开这边两人的绳索，腾出一段绳索来。
现在最大目标是接祝宁，他们都很配合，裴书大概是拽着林晓风寻找新的着力点，戚雪柳根本来不及看，用意念把绳索甩出去，必须拉近祝宁的距离。
刷的一声——
那条绳像是一条蛇在空中游走，被灌输了戚雪柳的意识，甩出去后绳子绷直，跟祝宁对接。
一共也没几秒，这活又惊险又细致，戚雪柳都觉得自己少活几年，她到这种情况反而不紧张了，意念操控心理素质过关，特别看得开。
祝宁今天就算摔死了，那戚雪柳能咋办。
祝宁的身体越来越近，裴书觉得不太乐观，她跳得太偏了，冲着车头来的，但她的身体大概要落在5车。
这辆车里最有用的只有意念，裴书和林晓风都帮不上忙，又遇到火车侧倾，他们被甩到另一边，其实看不太清，就看见祝宁身影消失，好像太阳落山了一样。
甩出去的绳索快速收缩，戚雪柳心里也没底，听到砰砰砰的响声，那应该是人的身体跟铁皮相撞的声音。
巨大的触角已经到了，因为距离近，所以也笼罩在戚雪柳头顶，戚雪柳有点紧张，这玩意儿可能是规则方，笼罩在半空中像是一座山，他们几个是蝼蚁。
一旦落下来，只有被碾压的份儿。
但巨大触角只是悬了悬，好像是没找到自己的目标，又快速后撤。
触角怎么出现的戚雪柳没看清，怎么后退的她看清了，车尾最后一节车厢的黑色大门展开了，真的像是螺丝的壳，喜欢吃炒螺丝的，也是从这个位置把螺肉吸出来。
现在螺壳张开一条缝隙，触角跟收起的绳子一样缩了回去。
戚雪柳小时候在海洋馆见过，螺肉缩回去之后底部的小“盖子”扣上，有时候没扣严实，边缘还会有一些螺肉蠕动。
戚雪柳特别喜欢盯着螺类和贝壳类这一秒，被夹住之后有点奇妙，没想到人眼看见一辆火车收回肢体才更奇妙。
归乡号收回了惩罚，应该是判定了祝宁没有违规，因为祝宁没离开列车。
侧翻的火车摇摇晃晃，重新和铁轨契合，转弯很快消失，归乡号变得笔直，又成了一辆正常行驶的火车。
戚雪柳沉浸在看福寿螺蜷缩的这个过程，才想起来要去看祝宁，这绳子被绷紧了，祝宁肯定抓住，就是不知道是死是活。
戚雪柳放开视角看了看，祝宁挂在5车，一手抓住绳索，身体紧紧贴着车顶，整个人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戚雪柳在想要不要给林晓风报丧，你家队长好像死了，但不知道祝宁是不是感应到了，这时候抬了抬手，还拉了下绳子。
戚雪柳只能认命往回拉绳子，她怎么遇到祝宁之后就这么倒霉呢？升职加薪没了，出墙后就成了通缉犯，想回墙内发现车没了。
想打个顺风车就遇到了什么阴谋诡计，一会儿复苏会一会儿调查员，她云里雾里跟着走了一趟，险些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儿。
好不容易找了一条出路，又被迫给祝宁打工，她也算被联邦压榨过，但没被压榨过这么彻底的。
裴书和林晓风也爬上来了，帮忙搭把手，不然戚雪柳越想越气很容易把祝宁丢出去。
祝宁被拽上来，戚雪柳又用绳索把四人都绑住。
祝宁头发凌乱，看上去距离挂了就剩半口气，此时头都没抬起来，伸出一只手。
戚雪柳莫名其妙看着她，旁边林晓风跟祝宁距离近，伸手拍了下她掌心，裴书第二个拍了下。
几个人都没力气，拍得有气无力，这是互相鼓励的时候吗？以为碰一下团魂出现，就能拯救世界啊？
戚雪柳想把祝宁踹下去，但祝宁悬起的手掌没放下去，她只好不情不愿上去碰了下。
碰了之后祝宁才垂下手，她应该是累得够呛，一夜精神紧绷，加上刚才起跳肯定很耗精神值。
接下来是林晓风打头阵，她有巨力，拖着四个人向前，其实早就应该她来，倒霉的是林晓风刚爬上车就被掀翻了。
没几步的路，林晓风拽着四人下来，她有点犹豫，真要进1车啊，那里面跪着一排排人看着很恐怖，那里到底是不是污染区的生路。
而且要怎么进去，林晓风再撕开一个口子？
祝宁翻起身，林晓风才看到她脑袋在流血，肯定是跳过来的时候刮到了什么尖锐物，这是一辆火车，磕磕碰碰又不是开玩笑。
实际上祝宁脑子里翻江倒海，感觉脑浆都被打成了豆花，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动作的。
戚雪柳很好奇地看着她，祝宁让林晓风把自己放下去一点，戚雪柳想过了几次，祝宁该怎么暴力破门。
但祝宁就是轻轻把手放在车门上，这门边缘震了下竟然自己打开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祝宁是列车长，有车钥匙。祝宁感觉归乡号很讲道理，车票上也没写行驶过程中不能开门，祝宁开得合情合理。
她率先翻进去，等没危险才让其他人下来。
这比林晓风从窗外看见的壮观多了，1车车位被拆除了，所以里面跪着的人一排排很整齐，像是由人制作的墓地。
他们都穿着旧世界的衣服，铁定是旧世界的人无异。
每个人脖子上都扎了一根黑色的不明棍状体，祝宁凑近看了看，这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很像污染区域的线条，祝宁上次看到类似的玩意儿是在103区，末日降临，最先落下来的就是黑线。
黑线从车顶穿过，穿过脖子，跪坐着的人十指交叉，像是武侠剧打坐，双手捧成一个钵状，黑线的另一端穿过双手，然后才扎到车板。
无论是手还是脖子，伤口边缘都没血迹，看上去很干净。
尸体没腐烂，也没有福寿螺的卵，好像还保持着死亡前的一刻。
车内落了很多灰尘，这些人身体上也有，五官都被蒙着，看上去每个人都一样。
车头像是一个禁制，水鬼和福寿螺都没有入侵过的痕迹，怪不得笔记本说车头才安全。
这是干什么？祭祀？还是招魂？
祝宁想到这儿跟复苏会有关，一听就很邪门儿，别又是在集体召唤什么邪神。
召唤出邪神，祝宁只能躺平了。
祝宁还在缓，想把脑子先拍回原位，这也太晕了，晕得她恶心。
裴书体力没流失，担任了调查任务，在四处查看，他行走的动作很小心，生怕惊扰了什么危险。
裴书总觉得这事儿很诡异，这里面有部分人穿着的是旧世界的制服。
他们在墙外行走，需要具备辨别各种旧世界物品的能力，类似“考古”。现在有人穿着的是梦天救援队制服，但有些人肩膀上带着勋章，像是以前的“猎魔人”。
污染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在沦为废土之前，这片土地上就已经有猎魔人了，用来处理一些诡异事件。
具体有几个机构不清楚，裴书知道的一种很像霍文溪的职业名称，叫异常事件处理员。
裴书粗略看了一下，因为落灰数不清，这么一看就有四个异能者，在那个人才稀少的时代已经很多了。
可能车上还有更多，等会儿要做一次清点，这算是裴书的老前辈，也是最容易获取旧世界相关信息的一批人。
裴书在副脑上打字给其他人看：这里有东西。

第310章 归乡号列车（完）
有一块儿灰尘最浅，看上去是刚被人打扫过，裴书怀疑是之前的调查员做的，复苏会好像对车头根本不感兴趣。
裴书小心把灰尘掸开，露出用小刀刻上的字，灰尘已经镶嵌在刻痕里。
第一行：“归乡号禁止停靠。”
这写的是历史？不对，裴书看了下，这里面的字体都不同，应该是不一样的人写的。
他立即明白了，传闻旧世界因为调查员稀少，他们在巨大灾难到来时会刻下自己得到的信息，谁活着谁来写，尽量简洁，后来者可以判断信息真假，来推断到底发生什么，这个传统调查员至今还保留着。
第二行：“归乡号被感染。”
第三行：“归乡号爆发污染，从车尾爆发到车头……”
“我们无力阻止。”
“我们接到指令，销毁归乡号，销毁地点，昌赢大桥。”
所以当初坠桥是刻意安排？也对，不会让一辆车永无止境开下去，肯定会有什么方案，归乡号当年一定会被视为眼中钉。
下一句：“经过车内幸存者投票，我们决定让归乡号永不停止。”
裴书一愣，归乡号在当时面临的是绝境，车内有福寿螺感染，车外所有站点都禁止停靠。
这车上有异能者，他们有能力却无法阻止。
关于旧世界异能者的能力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比现在更强大，因为更纯粹，没有被稀释。
一种是比现在更弱小，因为当时污染浓度低，他们无法吸取能量。
但不论哪种，以裴书的经验来看，这列车上很多异能者都能跳车逃跑。
很明显，他们没有离开。
他们没有直接执行联邦的命令，但距离大桥越来越近，不采取任何手段，他们会到达死亡的终点。
因为联邦的命令是墙内幸存者投票做出来的选择，所以他们归乡号内部也做了投票。
是销毁，全车人走向死亡？
还是延缓自己的死亡？
车上异能者很公平，他把决定权交给了车内幸存者，而车内幸存者做出了选择。
他们宁愿在车上，永远无法归乡，也不想走向死亡。
末日来临时，他们决定跟污染物融合，拥抱污染，哪怕死在列车上成了污染物。
下面是更触目惊心的一段话：“归乡号永不停止。”
这句话成真了。
但这里涉及另一个问题，怎么实现的？
这是一个强人所难的决策，一辆列车想要永不停止，最难解决的是动力，又不是有永动机，能永无止境运转下去，什么能源都有被耗尽的那一天。
就算神国有污染孢子这么强大的能源都面临着资源短缺，需要从其他区域获得污染孢子缓解能源危机。
神国都没解决的问题，旧世界的人肯定更难解决。
过了会儿，裴书在副脑上打下两个字：请神。
请神？
祝宁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概念，请的什么神，邪神？
裴书在副脑上继续写，传闻中污染已经存在上千年，比人类历史更加久远，只不过之前污染发生没那么频发，不同文化对于污染有不同记载。
神啊，鬼啊，怪啊，基本都是一些玄学。
猎魔人被叫做猎魔，也走是这个道理。传闻中，旧世界的人可以向上借力，通过祈愿、献祭或者仪式唤醒某种沉睡的生物，实现自己的目的。
什么万人陪葬的活人墓，或者更诡异血腥的仪式也不是没见过，执行者类似于巫师或者法师。
每个国家每种文化中都有差不多的职业，很早以前污染就全球分布了，各个地区对于污染的研究也有了上千年。
只不过人类建立起高墙之后，这方面的传承断代了，他们墙内人会用自己的逻辑解释污染。
归乡号事件发生时，人类还没攻克污染孢子转化成能源的技术难题，所以不会使用到污染孢子。
但除了污染孢子本身以外，还有一种是污染本身，或者是一种扭曲的精神力，就像是污染区域多年不进食也可以保持运转。
污染区一直以来都有持续的动力，把死的东西变活了，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
祝宁皱了下眉，异能者是保持理智的污染物，他们也可以放逐自己的理智可以崩坏。
祝宁顺着车顶看去，黑色的线条穿过异能者，另一端连接的是车顶，车顶混沌发黑，像是一团冰冷的粘液，正在汇聚向车头。
祝宁看向驾驶座，里面果然无人驾驶，驾驶座空的，但车头玻璃窗上已经被黑色线条覆盖，一点光芒都没有。
这是车头的能源供给。
祝宁仿佛看到异能者一个个跪下来，请神要怎么请？献祭时人不能挣扎，黑色线条穿过脖颈，人会很长时间都无法死去，必须感知死亡的痛苦。
列车距离大桥越来越近了，那是死亡的终点，车尾处传来活人的吼叫，有人在抓着车厢想要跳车，归乡号一片混乱。
他们排队跪坐，看着一根根黑线扎下来，像是一根长钉子将人永远钉在原地，他们不挣扎，不逃跑，不说话，只是等待献祭。
他们以某种神秘的献祭的仪式将自己的精神扭曲，和车尾的福寿螺嫁接，融合成了一种新的生物。
咣当一声，在外人看来，归乡号从大桥顺利砸下，顺利地像个意外事故。
墙内的幸存者松了口气，装载着污染的列车不会进入围墙。
但没想到，归乡号又回来了，它重新出现在月台上，承诺带人回家。
福寿螺列车永远向前，车头是动力源，车尾是感染源。
他们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让当年的执念成型，归乡号永不停止。
这是当年幸存者对抗幸存者，墙内幸存者不让归乡号进墙，归乡号也没有完全如愿。
从污染的角度来说，归乡号说不定算是个很好的列车，什么生物都可以搭乘归乡号，只要遵守规则就能到达目的地，祝宁之前在安检机看到的跪着的行李人，也是乘客的一员。
祝宁从口袋里摸出红色车票，最后一条规则，请勿打扰列车驾驶。
一直以来祝宁都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现在这么看，如果他们捣毁车头，会经历更深的危机。
列车咣当咣当向前，几个人不知道是否能够说话所以没有开口，只能用沉默表达自己的心情，也不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他们四人站在尸体中央，像是来扫墓的后人。
1车跪着的异能者如同赎罪，可能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类的意识，直至死亡也并不知道这个念想有没有真的成功。
但他们四个乘客，在八十年后登上了这辆列车，很明确地可以说，真的达成了，归乡号永不停止。
戚雪柳叹了口气，瞥到边缘露出来一个字，她继续擦拭地上的灰尘，竟然还有。
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又是不同人写的，这行字写的很漂亮。
“资料在车尾，有我近期的调查报告，和我整理出的一些可能对后人有用的资料，包括地图和单方面的末日记载。”
“记者木涵。”
这行字应该是异能者答应了之后写上去的，木涵是个旧世界的记者？
看字迹和名字应该是个女人，她在哪儿？
1车只有异能者，普通人应该都在其他车厢，可能早就成了众多尸体的一员，正在吐卵。
她可能是把资料落在了车尾，又或者是特地把资料藏在那儿的，具体为什么也无从考证。
最后一个疑问也解答了，死去了那么多调查员，应该就是为了木涵来的。
而且不是单一的资料，如果木涵留言为真，那份资料还现存，就是一个整理集。
无数调查员前赴后继也会上车，在墙外这算是很明确的线索指示了。
所以1车没有尸体，调查员在这儿得到信息之后一定会朝车尾的方向走，祝宁碰到第一个北调的人就是在19车的厕所。
北调找的跟复苏会不是一个东西。
祝宁看到这儿很疑惑，旧世界陨落时科技也发展了，又不是古代，信息保留方式很全面，电子版、纸质版、木雕也行。
而且一共才过去了八十年，又不是八千年，怎么会丢失这么多信息？
所谓的“请神”仪式失传，祝宁还比较好理解，毕竟这种邪术从古至今都掌握在小范围人的手里，但为什么他们连旧世界地图都没有？
木涵好像预料到，污染爆发后，人类会面临资料缺失，所以很早就做了准备，藏在车尾。
很好的藏身位，绝对是世界上最好的保险箱之一，但因为太好了，很难拿到。
裴书停了停，打了个手势，祝宁大概能看懂，问：去吗？
死了这么多调查员都想得到的东西，有明确的地点标注，近在眼前了，你去吗？
祝宁看他那意思，如果她要去车尾，裴书肯定会跟着。
祝宁去哪儿林晓风就去哪儿，至于戚雪柳，她竟然也没表现出什么明确的抗拒。
祝宁真不习惯当队长，之前徐萌和霍文溪才是担责的那个，现在祝宁已经真真切切坐了这个位置，她想活会有人来救她，她想去死，会有人跟随她去死。
祝宁做出什么指令，队友都会认。
祝宁摇了摇头，客观来说，她不具备进入车尾的能力，她当时都爬到了车尾，那节车厢跟其他完全不同。
触感冰冷，祝宁短暂趴上去的时候听到下方有生物蠕动，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车尾肯定不止有福寿螺本体。
祝宁现在就像个污染物，在野外，野兽相遇时会判断，能够厮杀的肯定觉得自己有一线生机。
祝宁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在车尾活下来的机会。
而且那节车厢不是可以从外部打开的，应该是必须要从内部穿行，北调的人也不是傻子，不可能想不到走车顶。
但他们全都失败了，祝宁在19车门口看到的尸体，19车内部，20车应该有更多尸体。
好不容易活下来，祝宁过了热血中二病的年纪了。
祝宁摇头后，戚雪柳松了口气，裴书很轻松地耸了下肩膀，祝宁心想这几个队友是不是绑架她，反正她做决策，承担最大的道德压力。
祝宁多年后估计会后悔，近在眼前的宝藏不去探秘。
这里应该就是污染区的生路，祝宁在墙外经过三个，两次都是吞噬污染源，第一次走生路。
只不过这条生路特别一点，需要到特定时间才能打开通道。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等待到站下车就行，几个人都累得够呛，自己找位置休息，终于可以喘口气。
裴书没休息，抽出自己口袋里的调查笔记，在上面书写。
裴书是八十年后的调查员，尽可能收集资料，祝宁多看了他一眼，裴书还会速写，以图画的形式展现了这一幕。
画得很真实，下面附上裴书的注解。
这可能是车头人最好的结局，他们留下了信息，后人只会记录，寻找到对自己有利的那部分。
戚雪柳不知道是不是躲祝宁，特地坐得有点距离，怎么，她是什么倒霉传染源吗？
林晓风指了下祝宁的额头，那道血柱流到脖颈，没戴头盔，全汇聚衣服里了。
祝宁跟她笑了下，林晓风点了下头，跟在自己旁边，眼巴巴看着她。
察觉到祝宁看她后又偏离了视线，假装自己在看窗外，怕他们坐过站。
祝宁觉得林晓风真的很像小狼，必须要母狼带领着捕猎。
裴书那边记载特别快，估计是搜刮完所有信息了，刚才裴书打字，解释很简短，祝宁想着下车后多问问裴书“请神”的事儿。
列车向前，外面景色被甩到身后，祝宁也看到了那座正在行走的山，不得不说很壮观。
他们这边生死存亡都好几次了，山川行走不受干扰，一共也没走出多远。
一个个废旧车站甩过，都不是多罗站，祝宁看着看着有点困。
突然，裴书走到祝宁跟前，半跪下来，和祝宁的视线持平。
因为戴着头盔，祝宁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他特别正式，一改之前颓废流浪汉的作风，像一个很尽职的下属。裴书在笔记本上写下什么，然后转给祝宁看。
那上面很简短的一句话：我没背叛你。
祝宁看到这句话很想笑，裴书眼里自己是个什么形象，好像不早点解释清楚，祝宁会就地把他弄死，裴书不会活着下车。
祝宁点了下头，意思是自己知道了。
裴书又刷刷刷写：归乡号消息是刘瑜提供的。
刘瑜？谁是刘瑜？
裴书感觉祝宁看不懂，又拿过笔记本写了一句：刘年年的妈妈。
原来刘年年的妈妈叫刘瑜，祝宁脑子嗡地一声，刘年年的妈妈为什么知道这么诡异一辆车？她是坐过吗？
裴书又写下自己的猜测：遗传。
写的简单，连主语都没有，祝宁一下看懂了，刘年年的污染状态很可能是遗传自己的母亲？
这完全颠覆了祝宁的认知，她一直以为是这两年污染更浓导致的，从来没往遗传方向想。
但她其实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是刘年年呢？
林晓风突然推了下祝宁，她整个人一愣神，才反应过来，归乡号停靠，右侧车门打开，外面有个废旧车站，生锈铁牌上写着多罗站。
到站了。

第311章 补给站
车门打开了，但没人动，外面的阳光很烈，跟归乡号内部像是两个世界。
停靠站只有十分钟，他们想下车要抓紧，过了两分钟，祝宁先站起来，这里的站台比火车矮，车门打开后延长出铁质楼梯。
祝宁一步步走下去，眼前的景色还在摇晃，车站远处的树木好像都会移动。
坐长途列车或者轮渡时间长了都这样，哪怕站在确定的土地上，周遭世界还在移动。
祝宁下车后，其他人跟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还能看见1车内跪着的一排排人，背对着他们，直到车门再次关山，归乡号疾驰，咣当咣当的声音响起，螺丝壳没有再钻出螺肉，他们才意识到，真的下车了。
但归乡号的污染范围不只是列车，包括轨道和沿途站台，他们到了也不敢说话，像是疲惫的旅人寻找出站口。
多罗站没灰尘，但飘荡着很多颜色各异的塑料袋，垃圾把这座城市填满了。
他们几个顺着站内指示走，闸机跟其他火车站也长得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个窗口，摆着一个铁质小托盘，玻璃窗上面贴着红色字：请乘客到站后归还车票。
归乡号识别乘客就是靠着他们身上的车票，已经下车了必须把票给还了，祝宁本来还想留个纪念，这种红色车票在她的年代也很长时间没见过了。
四人依次把车票放进托盘，托盘沉下，好像张开嘴吞掉，之后闸机门才打开。
走出车站后，第一反应是外面风大，而且气温好像冷一点，祝宁没戴头盔感受更明显。
算算时间，原计划三天，他们只花了一天一夜就到达了多罗站。
裴书指着前面一个高塔，塔尖上闪烁着红黄光芒，那是补给站的标志，裴书说：“补给站。”
这是他们下来第一次说话，压在身上的沉重感烟消云散，但随之几个人都不是很兴奋。
补给站意味着调查员就在前方，祝宁他们下车了，但很多调查员死在上面。
这一路走的很沉默，像是打了一场败仗。
……
多罗站北调补给处。
补给处就在多罗火车站附近，选了一个避难所改造，地标建筑物比较显眼。
这个补给站已经停留了七天，他们临时接到了霍文溪的指令，说留部分物资，再留一辆车下来，会有人来拿。
他们伤亡严重，空车倒是能腾出来一两辆，但一直也没等到人，霍文溪说了他们的出发点，他们觉得挺悬的，没车走过来要走多久啊。
在同一个位置不能停留太久，他们到点就走，不会为了霍文溪多等一天。
补给处因为跟多罗车站近，多了个观测任务，观测员说：“有人出站了。”
谁？他们观测这么多天，没见过有东西上下车，这么一说警觉起来。
负责人问：“你确定是人？”
观测员不确定：“可能？穿着防护服，有个人没戴头盔。”
没戴头盔意味着麻烦，别是赏金猎人，或者有人在复苏会之前攻破了归乡号把资料拿走了。
负责人拿过望远镜，镜头里真出现了四个人，他们互相搀扶着走，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儿，其中一个女人没戴头盔，脸上血乎乎的，这人好眼熟。
负责人瞳孔缩了下，挪开镜头，不信邪再次看去，放大了镜头，定在女人脸上。
没错，这就是祝宁。
霍文溪说需要补给车辆的是祝宁？难怪可以从归乡号下车。
北调这边的关系是霍文溪打理的，霍文溪算是103区的总负责人，北调不在乎墙内谁做主，只要支持墙外探索都是朋友。
负责人想了想，说：“拿个头盔过去，低调点。”
负责人想不声张，但无奈祝宁名气太大了，刚一到站，后勤员伸长脑袋出来看。
恶魔，哪里有恶魔？
他们在墙外行走，信息比较滞后，对各种事件的认知也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们就记得祝宁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留了个言：helloworld。
在墙外见识的东西多，不如墙内人那么大惊小怪，有伤患也探头出来看，恶魔怎么在墙外啊？
祝宁进了补给站，本来病歪歪的，那么多人看她，腰杆子都挺直了。
戚雪柳搀扶着她，明显感觉祝宁浑身紧绷，帮她把身体扶着点，干完这事儿，戚雪柳纳闷儿，自己怎么像个丫鬟。
祝宁拿着头盔本来想挡脸，现在也没用了，只能抱在手里。
身后负责人轻咳一声，那些伸出的脑袋刷刷刷缩回去，跟没事儿人一样。
负责人看上去三四十岁，胡子拉碴的，身高一米八七，长得跟裴书很像一种风格，应该以前也是调查员。
他伸出一只手说：“我姓赵，你叫我老赵就行，我是这儿后勤队的负责人。”
后勤队和调查员的关系，类似于清理者和猎魔人之间的关系，大部分后勤队都是调查员退役之后担任的，他们需要负责的东西很杂，但没有他们调查员在野外活不下去。
祝宁郑重握了下，“祝宁。”
老赵还以为恶魔或者真神很难打交道呢？祝宁这样像个倒霉蛋，一点派头都没有。
老赵清理了四个帐篷给他们，看着祝宁脸上的伤说：“要医疗队来吗？不过要等一会儿，我们这儿伤患多，他们还在忙。”
祝宁：“不用不用，有医疗包吗？”
“帐篷里就有，医疗包多你放心用。”
到了帐篷跟前，其他人也摘头盔，老赵给了专门的袋子，回收可能附着污染的防护服，又准备了新的防护服。
但裴书摘下头盔后，老赵身体很明显颤了下，很快就恢复正常，祝宁猜测裴书可能跟这群人认识。
带了三个污染区了，祝宁得承认裴书是个很好的向导，对于调查员来说裴书去陆家应该是损失，或者再严厉点算叛徒。
祝宁说：“我们刚下了归乡号，有些消息想交接给你们。”
掠夺者有专门打探消息的人，对比之下调查员手里信息太少了。
祝宁：“不过你们可能早就知道了，消息是重复的。”
老赵：“不嫌多。”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带出的信息会有细微差别，有时候就是靠着一点差别攻克了污染区。
祝宁松了口气，本来就觉得自己没帮上忙，现在觉得能帮点是点。
祝宁：“我等会儿给你整理出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
老赵听到这儿觉得祝宁真没架子，竟然亲自写调查报告，恶魔不应该笑一笑毁灭世界吗？
老赵：“那我交给负责的章队长。”
“你们下次去的话建议带意念操控者和强大的水系异能者。”祝宁又补充：“建议能找到多顶尖的就带多顶尖的。”
老赵苦笑，“我们找不着，以前死了两个水系在上头。”
他们打探了部分消息下来，也做了准备，但多大的准备都赶不上，每次往人面前一凑，就能感觉到明显的差距，根本不是一个力量层次。
不是缺乏方法，单纯缺乏力量，所以才搁置了。
祝宁沉默，戚雪柳精准控制六米已经是意念操控这个范畴内的顶尖人才了，想要控制上面的水鬼，需要强大到什么地步她也不敢想象。
祝宁深吸一口气，“等以后有机会，我可以随队参加。”
祝宁说完之后老赵一愣，“你愿意跟章队长他们组队？”
祝宁嗯了一声，她现在不够强，不过她就算上车也要找个水系异能组队，不会轻易去送死了。
如果两边控场，直奔车尾去，应该速度很快就结束。祝宁越发觉得归乡号像个保险箱，只要有“密码”其实可以快速开箱。
但前提是祝宁在完全成长之前还活着，她脑子里有个顺序，天大的事儿不能妨碍她杀普罗米修斯。
老赵承诺会联络章队长，想跟祝宁要个联络方式，方便联系，等会儿也好交接调查报告。
祝宁副脑早丢了，她又想跟林晓风要，旁边裴书说：“我联络吧，等会儿我来写报告。”
祝宁本来以为裴书不太想跟老同事打交道，没想到他这么主动，他写的调查报告比自己专业多了，也没管这事儿，交给裴书负责。
几个人进了帐篷休息，补给站信号很好，祝宁终于找到机会，拨打了刘年年的通讯。
从裴书那儿知道刘年年的消息后，她一直有点犹豫要怎么开口。
老赵给了她一个新的通讯器，长得像个老式翻盖手机，那边嘟嘟两声被挂断了，应该不方便接电话。
祝宁盘腿坐着，等待期间正好给自己上药，收拾好了之后，祝宁叼着营养剂，却没有进食的感觉，这次没有吞噬污染源，她没吃饭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刘年年才回拨过来，她刚开始接到祝宁消息很兴奋，她喜欢听祝宁墙外的见闻。
但祝宁接下来的话让她一阵沉默，越来越沉默，最后祝宁都以为通话挂断了。
祝宁听着刘年年的呼吸声也不催促，过了很久，刘年年才说：“我做了个梦。”
祝宁听她讲起自己的梦，觉得很诡异而奇妙，大小姐被困在神国，所有冒险都在梦里完成的。
这个梦是记忆吗？是一种暗示？谁也无法判断。
刘年年讲起自己的水系异能，祝宁不得不多想，如果她被污染是因为遗传自刘瑜，那当年刘瑜可能真的上过归乡号，只不过在绝对控场的情况下，刘瑜安全下车了。
刘瑜搭乘归乡号很可能只是把它当成一列单纯的列车，带她走一路。
还是刘瑜把归乡号当成保险箱，等待继承自己能力的刘年年去“开箱”呢？
刘年年坦然：“我妈没有留下什么资料，没有日记，很少拍照，出去做慈善活动也不拍照，只有每年过年拍全家福，家庭录像我们也没有，我对她……了解很少。”
刘年年说到这儿手指哆嗦了一下，明明是生下自己的母亲，除了母亲这个身份，光鲜亮丽的陆夫人这个身份，刘瑜又是谁呢？刘年年对此一无所知。
刘瑜好像刻意隐藏了自己的过去，包括对自己亲生女儿也没透露。
刘年年声音逐渐沙哑：“她想带我出墙。”
刘年年之前一直以为刘瑜是要带着自己自杀的，刘瑜可能不太爱她，才想带自己去死，但如果刘瑜来自墙外，她可能是想带自己离开。
祝宁的消息让她重新看待当年的事，好像要从过往里翻出一点母亲爱自己的确切证据。
刘年年说：“我会想办法打听，我哥可能知道，他不知道的话我会问我父亲，到时候报告给你。”
家族内肯定有人知道真相，但刘年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打听才不会被怀疑。
祝宁听到报告两个字，莫名想到了黎欣，那个红房子里的小蚁蛛，是自己在污染世界里的第一个朋友，她们以前也玩冒险游戏，也会互相报告。
刘年年是她的新朋友，孤岛上的小公主。
祝宁：“你注意安全，我到下一站给你打电话。”
刘年年又跟她说了两句，最后挂断了，祝宁心中有点堵得慌，她叹了口气去洗澡。
没想到有一天洗澡都这么奢侈，她突然想念霍文溪家里的大浴缸了。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哒哒钻进帐篷里，祝宁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头发太长，有点累赘。
可能因为刚谈论了刘年年的母亲，祝宁想起了祝遥，在丧尸危机爆发前，她还换过几种发型，但祝遥死后，她就一直留着长发，因为她妈审美特别老派，喜欢小姑娘梳着大光明高马尾。
祝遥没强求过，但祝宁知道她喜欢。
祝宁被长发拢了一脸，怎么看怎么碍眼，祝宁刚才问过，补给站也没推子，更没有理发师，她也不可能用猪人的铡刀剪头。
祝宁想了想，拢过发尾，在手掌里绕了一圈，用短匕首向后一削，沉甸甸的头发给削到脖颈处。
随手把头发丢进垃圾桶，她起身去吹头发，刚才头发湿的看不出来，现在吹干这么一看，很好，她的理发技术可以说是没有。
祝宁看上去像是一头发疯的狮子。
管他呢，墙外戴着头盔谁也看不见，祝宁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倒头就睡。

第312章 送行
裴书跟着老赵走出去，裴书扫了一眼，其实祝宁想错了，补给站他除了老赵谁都不认识。
老赵说：“都死了。”
裴书愣了下，又觉得这很正常，他们后期都对死亡麻木了。
老赵带着他走到一块儿空地，这边是站岗的，铁栏杆都生锈了，他们相对无言了一会儿，裴书开口：“有烟吗？”
老赵把烟盒递给裴书，他自己叼了一根，没找打火机，烟头自己燃了。
老赵回头看裴书，黑色防护服破破烂烂的，他双臂撑在栏杆上，嘴里叼着烟，明明压抑了很久，只是叼着但没吸，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赵心想他是一点没变，以前几个烟鬼都喜欢跟裴书一起抽烟，不用带打火机。
都是一个养育营出来的，当年那批人，裴书走得最远，他好像对墙外有一种超出寻常的好奇心，很多人都说他像是为墙外而生。
不像自己，出墙只能当后勤兵。
老赵吐出一口烟雾，“没想到你还会出墙。”
他这几年跟裴书联系很浅，浅到一年联系一回，听说裴书现在给陆家当走狗去了，伺候一个大小姐，平时的爱好是打毛线。
“世界变了，”裴书说：“我也会变的。”
可惜裴书改变的速度赶不上世界的速度，这世界的变化节奏让他越发看不清，刘瑜那件事如果是真的，裴书已经无法判断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了。
老赵：“你出墙干什么？还要去找污染起源？”
所有调查员的梦想，找到世界污染源结束一切，裴书曾经很接近。
裴书垂下眼，他没刮胡子，看上去特别落魄，他等烟燃尽了，说：“我想再去看看。”
当年走过的最远距离，改变了他的认知，只有他一人活下来的地方，他想回到那儿。
可能到那时候，他心里问题就痊愈了，就算死亡也不会有任何负担。
这是要去送死啊，老赵好像预知了裴书的未来，不过谁不会死啊，老赵这两年送过的死人不少，说不定他还会死在裴书前头。
老赵把烟掐了，“给你准备了礼物，你应该能用得上。”
老赵知道自己迟早会在墙外遇到裴书，裴书对墙外的探索实在是太深了，他不属于墙内，所以一直带在身上。
老赵递出去一个纸袋，裴书打开，不是什么武器，里面躺着各种颜色的毛线球，还有粉红色的。
裴书拿着毛线球，老赵：“我随身带着这玩意儿好多人笑话我。”
裴书好像能想到那个场面，心想真难为他，他跟老赵聊了一小时，出墙这么多天，虽然危险，但他竟然心理状态比在墙内的时候好一点，拎着毛线球回去，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路过祝宁的帐篷，本来还想跟她复盘下归乡号，但她熄灯，应该睡着了。
……
老赵算是见证了祝宁的睡眠质量，雷打不动的，还以为恶魔在他这儿休眠，他来看了好几次，生怕祝宁出事儿。
补给站忙忙碌碌，戚雪柳干站着不好意思，当一天“丫鬟”站一天岗，过去敲了祝宁的门，叫她起床，祝宁钻出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其他人都一愣。
这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像郁郁葱葱的野灌木，这谁啊？
祝宁问：“怎么了？”
戚雪柳轻咳一声，“补给站还有三小时拔营。”
墙外不能待太久，后勤员临时有了新任务。
“来了。”祝宁打了个哈欠，回去穿好衣服，这帐篷补给处送给他们了，安装挺简单，她把帐篷折好。
老赵给了两把钥匙：“两辆车，车内补给品很全，该有的都有了，你看看有什么缺的。”
祝宁：“没事儿，我信你，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啊？”
看补给站的人行色匆匆，好像很着急。
老赵：“刚接到消息，去附近接应渡鸦队，他们在路上遇袭了，本来乘飞车过来，半路被什么变异鸟从天上轰下来。”
渡鸦队叫渡鸦，上了天也不安全，还是被污染物给弄了。
老赵：“本来他们也要来这儿的，现在换我们过去，他们就地修整，改路线了，我们跟着走。”
老赵心想，他见了渡鸦队要跟他们吹牛，我们这边刚接待了恶魔大人。
多好的机会，这不得吹一年。
祝宁也不知道渡鸦队是什么，就听个大概，完全没放在心上。
老赵：“我以后把补给站实时动态图发给你，你要是在野外缺物资可以来找，你放心，昨天提供的资料很有用，章队长让我们满足你所有需求。”
紧跟归乡号的才能看懂调查报告的细节，章队长说有用那就是真有用。
能帮上忙就行，老赵又说：“我们还留了一箱玩具，你看看要不要。”
祝宁问：“玩具？”
旁边裴书开口解释：“补给站除了带出必需品，还会带一些娱乐品，可乐、薯片、炸鸡、游戏机之类的，我们不是耗费资源带这些东西，人在墙外很容易迷失，找不到自己作为人类的锚点，这些东西可以把人拴住，人有个念想，就算是想喝可乐也行，这样不会轻易去死，或者成为污染物，毕竟死了就没可乐喝了。”
墙外的人有心理问题很常见，这些东西像是安慰剂。
祝宁眼睛亮了下：“我要喝可乐。”
她需要快乐水补充能量，这东西在墙外太奢侈了，带这可乐出墙的都是菩萨。
几个人报了自己想要的，祝宁带了一小箱可乐，林晓风拿了一把糖，裴书带了一条烟，戚雪柳拿了一瓶威士忌。
祝宁心想戚雪柳还挺烈，老赵那边着急，很快收东西就撤了，避难所门口果然停了两辆车。
老赵他们是车队，飞车起飞很壮观，像是群鸟迁徙，上面有胆子大的后勤员跟祝宁挥手再见。
祝宁也朝他们使劲儿挥手，戚雪柳一脸无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认识了好几年。
直到完全看不见，祝宁才放下手，营地昨天热热闹闹的，睡一觉醒来好像时过境迁，只留下几个人显得特别冷清。
祝宁接下来需要去鬼头坟场找白澄，那可是自己亲亲队友，不过现在队伍里还有个戚雪柳，问：“你真不跟我们？”
戚雪柳：“太刺激了，我受不住。”
祝宁也没多问细节，戚雪柳肯定有自己的办法，估计以前认识什么老同事什么的可以提供出路。
戚雪柳有点好奇，问：“那个骨灰坛你真给出去了？”
她早就想问了，憋到现在，裴书也好奇。
祝宁：“真给啊，我不给，掠夺者愿意放手？”
跑出去的就是掠夺者首领，虽然不知道叫什么，但那人是个狠人，他挺惜命，给自己买的第二站车票，按照规则就下车了，完全不顾自己手下的死活。
这种人是人精，如果不是确定骨灰坛为真，不可能放过祝宁，可能会利用归乡号规则反杀她。
当时的情况，祝宁只想活命，不过祝宁留了一手，她给出去之前复制了一个骨灰坛。
如果骨灰坛是个污染物，复制品八成不会有相同功效，但可以研究下外观，聊胜于无嘛。
不过这事儿没跟戚雪柳说，戚雪柳又不是她队友。
戚雪柳有点失望，但也觉得意料之中，所以没多问了。
祝宁手里转着车钥匙，问戚雪柳：“能说了吧，笔记本的事儿。”
之前戚雪柳明显对陈启航笔记本很感兴趣，但不肯透露，说拿到物资再说，算是路费。
戚雪柳看祝宁那样，不说的话这钥匙不会给她，说：“很小的事儿，我怕你不感兴趣。”
祝宁心想那你还吊着我，还吊了一路，“你说说呗，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
戚雪柳不知道这事儿要从哪儿开始说，想了想，问：“你知道苏何以前是第一军区的人吗？”
祝宁脸色突然变得凝重，戚雪柳一开口就这么大，竟然跟苏何有关？
戚雪柳：“我以前把苏何当偶像。”
祝宁愣了下，后来觉得也很正常，苏何挺厉害的，小姑娘仰望她多正常。
不过一般说自己偶像是谁，可以猜测这人是什么喜好或者脾性，戚雪柳的表情也很耐人寻味，好像没觉得苏何是联邦的叛徒。
祝宁跟戚雪柳是半路搭伙，虽然四舍五入算有过命的交情了，但根本不了解对方的立场，万一这人也是复苏派呢？
戚雪柳继续说：“我以前给苏何站岗过，她有一天深夜接待了一个人，我记得那人长相，是个老太太，说的不好听，又矮又瘦又黑，墙内人很少有人长这样，因为长得奇怪，我多看了一眼。”
那天夜深了，戚雪柳是那种站一天岗也会站好的，她当站岗兵的时候成绩也是全Ａ，所有潜在的危险都会注意，何况那是她偶像的危险。
那个老太太长得太显眼了，皮肤松弛耷拉到下巴那儿，穿着一件臃肿的大褂，不像是人，像是一团披着皮的怪物。
深夜造访军区，苏何亲自接待，很难不让人多加注意。
戚雪柳好像陷入自己回忆里，“具体聊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会让我进去。”
那天苏何亲自开车送老太太离开的军区，戚雪柳继续说：“开门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句，苏何问，陈启航找到了吗？”
一阵风吹来，吹的祝宁眼睛有点发涩，陈启航的笔记本还在自己后腰，一直贴身放着。
后来戚雪柳听到祝宁说起陈启航，很好奇跟过来，还用意识试探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神通。
经过归乡号列车，他们对于笔记本的了解更多，它起码在列车上对祝宁没有恶意，给出的消息是真实的。
但上面记载的分两类，一类是陈启航亲身经历过的，一类是道听途说，消息会跟真实发生过的事有细微差别。
比如归乡号上并没有记载异能者成为车头动力源，它说归乡号坠河是意外。
真的很像调查员亲手写下的文字，每个人的视角都很局限，不一定就是事实。
祝宁急需找到白澄，想问清楚松山寺的规则是什么，这样才能更好判断笔记本的真实功效，它到底有没有引爆污染源的功能。
祝宁想了想，问：“你确定说的是陈启航？不是笔记本？”
这到底找的是本人，还是变成了笔记本的人？
戚雪柳：“听不太清，不敢肯定，因为启航刚好是个词语，所以我才能记得。”
如果是很拗口的，可能戚雪柳只记得怎么发音，但启航那两个字很常见，常见到重名的特别多，男的女的都能用，一抓一大把，在人前说也没多大事。
戚雪柳：“而且应该对苏何来说是件小事，正事儿不会在开门的时候说。”
有道理，真正的秘密都紧闭大门，最好布置一个屏蔽器，这种开门说的，一般都是小事儿。
类似家里来了客人，谈完正事儿，临走相送时突然想起来多说了一句，下次一起去钓鱼啊。
祝宁心想怎么一个谜题没解开，接二连三又往上送，她问：“没了？”
戚雪柳：“没了。”
行，又断了，祝宁感觉眼前像是有无数个谜团缠成一个球，她不知道从哪头开始解起，要去问问霍文溪了。
祝宁把车钥匙丢给戚雪柳，交易结束，她也该坦荡点，说实在的，戚雪柳这一趟路费的价值超过了祝宁提供的。
戚雪柳拿着钥匙，跟祝宁加了联系方式后竟然没走，原地举起手，祝宁纳闷儿地看着她，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上去愉快击掌。
两手相碰很快就松开了，戚雪柳感觉这事儿挺奇妙，有点上瘾，好像碰一下她们就是朋友，也算是有始有终。
戚雪柳：“有缘再见。”
祝宁：“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不是敌人。”
祝宁的话意有所指，戚雪柳听出来了，她说：“你放心，这段路上的见闻，包括笔记本，我都不会跟人说。”
祝宁心想这人挺有意思，很快就出卖了联邦，但竟然承诺不会出卖自己，说：“有缘再见。”
戚雪柳上车，飞车起飞，祝宁目送她离去，今天送走了好多人。
祝宁趁着现在还有信号，要抓紧时间联络了霍文溪，她一天天的还挺忙。
通讯很快接通了，霍文溪少见地不在办公室，执行外出任务，接到祝宁通讯后躲在消防楼梯抽烟。
祝宁快速问：“陈启航笔记本给我之前有多少人看过？”
她想先确定一些事，祝宁问得着急，霍文溪很配合，“只有我。”
从荒村出来后，他们不觉得笔记本重要，跟其他物品一起送到霍文溪手里。
霍文溪看过之后就保存了，第二个看的就是祝宁，这本笔记甚至没有登记。
苏何在找陈启航，霍文溪拿到笔记本之后没在清洁中心录入，很快就交给自己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如果当时放在清洁中心，现在苏何可能已经拿到手。
祝宁松了口气，果然如此，所以看到笔记本的内容真的需要有预知能力？
祝宁问：“陈启航的消息你找到了吗？”
祝宁问出口的时候没多大期待，才过了两天，霍文溪就算是现编也编不出来，谁知道霍文溪那边顿了下，“找到一点，不成体系，还有点怪异，你要听吗？”
祝宁愣了下，霍文溪都觉得怪那是多奇怪啊，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霍文溪应该又点了一根烟，祝宁问：“你在哪儿？”
霍文溪靠在冰冷的安全门后，身边冒着寒气，唯一的热源就是烟头，她吐出烟雾，说：“停尸房。”

第313章 陈启航
停尸房？霍文溪在停尸房干什么，谁死了？
霍文溪：“我在跟进陈启航这条线。”
祝宁托霍文溪跟进很多信息，简直把她当个许愿池来用，丢进谜底，浮出答案。
这里面最难找的是祝遥的消息，被封锁在永生药业内部，一点下手的可能都没有，而普罗米修斯那边随时都在进行信息屏蔽，霍文溪找资料的速度都赶不上他删除的速度。
反而是陈启航的线索更多，越是不合理，收获其实越大。
祝宁：“陈启航死了？”
不对，从笔记本的描述来看，陈启航是旧世界的人肯定已经死了好几十年了，如果在停尸房，那就是最近刚死的，怎么可能呢？
祝宁一是没想到霍文溪找的这么快，二是没想到她一上来就这么劲爆。
“对，”霍文溪吐出一口烟雾，从头开始说：“只有一个名字，我大规模寻找，笔名，身份登记信息，网名都没放过，刚开始找到三万多个。”
祝宁心想这资料要堆成山吧？霍文溪在自己权限范围内大范围搜索陈启航，结果让她找到了三万多个可能符合条件的人，这就是大海捞针了。
但霍文溪的异能是直觉，她可以快速浏览资料，看出哪些资料是相关的，就像当年霍文溪可以茫茫人海里把清洁中心的叛徒揪出来。
霍文溪熬了一天一夜，眼睛像是照相机一样快速从资料上掠过，从三万多份资料里筛选出十五个。
她再次缩小范围，定在最后两个人身上，这两个是她最有可能取得线索的。
霍文溪脑子里就有资料，用平静的声音叙述：“一个是调查员，陈启航，男，四十年前就死了，死的时候三十一岁。”
祝宁心想陈启航不是旧世界的人吗？怎么会在墙内？这有点对不上，霍文溪是不是找错了？
霍文溪继续：“这个陈启航我没跟进，死了太久了，而且是死在墙外，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
祝宁留心霍文溪的用词，这个陈启航，还有多少陈启航？
霍文溪：“我接下来又找到了一个，她真名叫田露，女，二十五岁，59区人，在灵异论坛撰写单元灵异故事，笔名叫陈启航。”
霍文溪继续说：“她是墙内人，还活着，我本来手头上事情多，没打算现场去看，让庄临去了一趟她家拜访，结果庄临给我回消息她死了。”
祝宁像是听故事，心想怎么又死了一个？
霍文溪：“她常年宅在家，邻居说她很少出门，庄临假装自己是社区调查员敲门，没人回应，他本来不想打草惊蛇，想先请示我再做决定，这时候他在门缝下方发现了一排蠕动的黑色虫子，汇聚成一条线，好像是从房间里溢出来的，你知道的墙内人家里不会有这么多虫子，除非特殊饲养。”
科技发展，虫害消杀很全面了，垃圾场其实都没多少虫子。
“庄临小心打开门，她房间里一股恶臭，内部爬满了虫子，换句话说她家被虫子给淹没了，几乎看不见家具的颜色，庄临进去都没地儿下脚，乍一眼看像个虫穴，开门后虫子外溢，像是逃命一样夺门而出，整栋楼闹虫灾，邻居被虫子吓得大吼大叫，这事儿彻底没法安静处理。庄临找了帮手，在卧室书桌下找到了她的尸体，她刚死没多久，就死在我找她的前一天晚上。”
霍文溪夹着烟的手揉了下太阳穴，满脸疲惫，因为太诡异，她放弃原定的休息计划赶到现场。
“我发一些现场照片给你，比较直观，”霍文溪简单形容了一下：“除了虫子以外，桌子上有三根燃烧完毕的红烛，地上有个打碎的公鸡碗，浴缸里全是黑水，她的尸体蜷缩在桌子下，脸上很肿胀，像是冒出了很多诡异的气泡。”
祝宁收到了霍文溪的照片，死去的“陈启航”身上长满了拳头大的气泡，像是沼泽地的泡泡，有些胀到极致破裂了，伤口部位还蠕动着白色的蛆。
祝宁盯着气泡许久，庄临开门后虫子夺门而出，虫子是从脸上气泡里爬出来的？
霍文溪：“没有入侵痕迹，没有仇家，判定是自杀，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祝宁越听越诡异，问：“举行过仪式？”
祝宁刚从归乡号下去，当年异能者能自杀让自己成为火车动力源，这人也是在做仪式吗？
她唤醒了什么？
“不知道，我在这儿等尸检结果，可能没有什么收获。”霍文溪又说起了她的身份背景，“据说，她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性格内向，不爱和人打交道，喜欢动物昆虫一切非人类的生物，最大的爱好是记载各种超自然事件，哪里危险往哪里跑，她热爱调查，喜欢记载。”
霍文溪：“我手里还有十几个可疑的人，还没跟进，说完了。”
这就是霍文溪所查到的，也没个确切证据，称不上什么收获，要不是祝宁联系她，她是想等成体系了再告知祝宁。
祝宁静了静，从头开始梳理，说：“我最初知道陈启航笔记本是你带给我的，看过的人很少，你先看完就是我来看，内容记载了荒村附近，日记里有明确的时间2007年，你还记得吗？”
一个人接收信息容易混乱，祝宁和霍文溪一起梳理，霍文溪嗯了一声。
祝宁脑子里构建出一个时间轴，2007，荒村。
第二次是霉菌之城，2008年。
第三次是松山寺，2006年。
第四次是归乡号列车，没有准确日期，污染大爆发，末日来了，传统日期被废。
之前祝宁推测过，末日大概是2057年发生的。
祝宁一直以为他死了才变成笔记本，这么一看，“陈启航”好像活到了联邦时代，并且活到了最近。
陈启航又不是携带乌龟基因的污染物，那么长寿，而且多次危机都能活下来。
听起来像是会无限复活，让祝宁下意识想到了白澄，但又觉得不对，每个白澄都长得一样，白澄好像是自体繁衍做到的，记忆共享，还会在死亡前通知裴书自己的“复活”点，让祝宁去寻找。
但霍文溪竟然能一下找到这么多陈启航，可能还有更多，这些陈启航分散各地，可能会同时存在，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估计都不认识对方。
霍文溪说出祝宁心中所想：“陈启航很可能是共用的名字，他们要么取笔名网名，或者给自己改名，共同扮演了陈启航这个角色。”
祝宁补充：“而且有预知能力，你刚好碰见了逃脱现场。”
霍文溪如果不去找，这人可能不会死。
祝宁：“必须要用陈启航这三个字，又是为什么？”
如果田露不叫这个笔名，估计都不会被霍文溪注意到。
霍文溪顺着祝宁的思路说：“可能这样才能跟笔记本建立联系。”
他们在合力撰写一本调查笔记，算是“共同著作人”，陈启航是署名，署名之后才能呈现。
祝宁：“像个污染物。”
祝宁回想起苏何的那句话：“你找到陈启航了吗？”
说不定找的不是笔记本，找的就是污染物。
大胆猜测，“陈启航”还活着，不同的陈启航分布在各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进入不同污染区调查，不论是哪个“陈启航”写的，所有记载都会呈现在笔记本上，所以“陈启航”才显得那么神通广大，什么区域都进去过，就算死在污染区也没事，只要临死之前记录下来就行。
如果“陈启航”的数量够多，说不定全世界的污染区都被标记过，会记载世界污染的源头吗？是不是祝宁走到那里，就会知晓答案？
祝宁等同于带着一个污染世界大百科在身上，使用这样的污染物品，会有什么代价吗？比如提高危险度？以危险来置换信息？
祝宁说出自己的猜测，霍文溪那边无法给出确切的判断，也没有任何证据辅助，还是那句话，祝宁需要先找白澄。
祝宁把这次归乡号的事儿跟霍文溪说了，这回需要霍文溪调查的东西更多，复苏会，骨灰坛，刘瑜，还有归乡号本身。
祝宁合理利用小神婆，自己需要大冒险没时间解密，小神婆就是她的智慧囊。
以她对霍文溪的了解，祝宁可能会挨骂，但霍文溪听完后把烟掐了，说：“你注意安全。”
啊？祝宁还有点不适应，自己给她增加工作量，她让自己注意安全？霍文溪被人夺舍了？
霍文溪有直觉，祝宁出墙，调查出更多信息，自己深入挖掘，对世界了解越多，她们就越危险。
霍文溪抬起头，眼罩下的恶魔之眼又在蠕动，停尸房在地底，明明不见天空，天花板也低，此时视线被拉高，停尸房线条抽离，向上汇聚，好像天上有只眼睛在盯着自己。
这次遇到的危机可能不是来自神国，或者某个人类团体，而是更未知的存在。
祝宁觉得霍文溪状态挺不对劲的，“如果危险，要不别查了吧。”
霍文溪：“激将法？”
祝宁心想这么大一口锅，喊冤：“冤枉啊，我真为了你好。”
霍文溪笑了：“你把陆大小姐联系方式给我一个，我试着接触下她那条线。”
那感情好，祝宁其实挺担心刘年年的，但她身在墙外，发生什么事儿赶不过去，霍文溪帮忙盯着，祝宁求之不得。
而且很多信息刘年年本人不在意，但在小神婆眼里都是重要线索。
祝宁把通讯号码发过去，霍文溪数了一下自己的工作量，“归乡号我估计找不到什么消息，墙外的麻烦墙内少有记载的，刘瑜说不定还有点机会，我查到什么线索就直接发消息给你，你有信号了可以看，不懂的问我。”
祝宁心想她竟然成了霍文溪的领导，可以看她写的调查报告了。
霍文溪：“骨灰坛你那边先研究，有什么线索分享给我，我再跟进，现在这么说我没头绪。”
祝宁应下，在挂断之前照例嘱咐，“你也注意安全啊，好好休息，别太拼命了。”
霍文溪笑着说好，挂了通讯后笑容消失，衬得她脸色很冷，霍文溪静静抽完最后一根烟，凝视了一会儿上方。
103区净化了，但那只眼睛又出现了。
起初霍文溪被注视会感觉危险而压抑，甚至会止不住发抖，但随着她跟恶魔之眼融合，她好像成了对方的奴仆。
她习惯了被注视，有时候还会好奇看回去。
“组长，”门外传来庄临的声音，“结果出来了，过去看吗？”
庄临感受不到，只有霍文溪能感受到，所以她必须独自承担这份注视。
“来了。”霍文溪掐了烟推门而出。
……
祝宁挂断之后神情凝重，刚才不是激将法，是真的担心霍文溪，相比较什么世界真相，她更在乎霍文溪的命。
霍文溪刚才传送了各类通讯资料过来，她沉默片刻，给庄临发了私信，让他多照顾霍文溪，注意她的异常。
按理说庄临是霍文溪的人，肯定不会答应，但可能也注意到自家组长最近精神不太好，答应了。
祝宁又看了一会儿陈启航的笔记本，外面缠绕着绷带，不敢再次打开，打开绝对需要付出某种代价。
起码霍文溪给她解释清楚了一部分疑惑，祝宁也知道该怎么合理利用调查笔记，不能全信，最多算是个参考。
祝宁又把骨灰坛从卡片里放出来，这东西就是个复制品，她这个异能很少使用，虽然异能多，但大多数都处于初级阶段，算不上顶尖。
复制自己身上的东西可以做到还原，但是复制外界的，效果应该大打折扣，祝宁没尝试过几次，她猜测完全未知的存在，应该无法复制，不然那太逆天了，复制两个邪神出来还得了。
比如什么污染物品，她不可能得到一模一样的，但是如果是普通的东西，比如一支笔一本书，可以做到复刻。
运气好的话，骨灰坛里如果放着一张地图，那她可以得到。
但她运气不好，因为祝宁拿到过原版，原版骨灰坛散发着一股混沌感和敌意，她手里这个跟花瓶一样。
祝宁尝试着拧了两下也打不开，这难道在她手里就是个废品吗？
多了个没法打开的东西，还是不太懂复苏会要干什么，这么看来，苏何好像并不是什么大角色，算是个高级打工人，复苏会很复杂。
祝宁收起通讯器和骨灰坛，走向飞车，没立即上车，而是靠在车窗上往里看，不愧是调查员的车，不华丽，但看上去很抗造，老赵心很细，什么都准备好了，起码再次出发她物资充足。
林晓风已经上了驾驶座，研究新车性能，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裴书坐在车后座上打毛衣，粉红色的毛线团随着动作滚动。
跟出发的时候一模一样，等再接上白澄，好像又把出发那条路重新走了一回。
祝宁回头看了一眼避难所，跳上副驾驶座：“走了。”

第314章 鬼头坟场
霍文溪去看了尸检报告。
这是个私人机构，由一处医院地下室改造的，灯光昏暗，走廊里散发着绿色光芒，四处都是刺鼻药水味儿。
几个房间里都用来停尸，走廊上的装潢就是几个罐子里泡着人体器官，乍一看有些渗人。
被污染物杀死的尸体会有专业的解剖专家来操刀，他们主要目的是想看出这人身上有什么元素附着，或者哪些部位受损，可以推测出死者的准确死因。
比如血液操控者杀人，死者身上的血液全干。
负责解剖的人叫江焰，她是这行的翘楚了，出生就跟尸体打交道，有人叫她死亡医生，但她长相跟名号差很多，梨花头，眼睛很圆，看上去像学生。
霍文溪：“没有任何致死伤？”
江焰点头：“我看不出来。”
这也很正常，解剖只能看出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都是悬案，这也是霍文溪的直觉，解剖不会有什么结果。
那是怎么死的？霍文溪回想起那个诡异的死亡现场，难道“陈启航”们都这么奇怪？
霍文溪摇了下头，“没事，多谢。”
霍文溪没时间在这儿耗着，后续庄临处理就行，她还要回去查其他的。霍文溪刚转身要走，身后江焰突然出声儿，“那个……”
霍文溪转头看她，江焰穿着白大褂，身上还有血渍，表情有些犹豫，她指了下自己的眼睛，说：“你的眼睛……”
霍文溪挑眉：“嗯？”
江焰：“好像撑不住多久了。”
刚才凑近了看，江焰看见霍文溪眼罩下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眼罩表面微微鼓起，好像里面埋藏着什么诡异生物。
江焰就是跟这东西打交道的，“你身体上有股尸体的气息。”
霍文溪身上最重的气味其实是烟草味，因为常年跟文件打交道，身上还有点油墨味儿，这还是霍文溪第一次听人说，自己身上有尸体的气息。
而且她冲着陈启航的事儿来的，怎么还有恶魔之眼的线索。
江焰耸动了鼻尖，喃喃自语：“我好像在哪儿闻到过……”
霍文溪问：“哪儿？”
江焰摇头，“另一具尸体上，我想想。”
……
墙外。
祝宁本来在研究骨灰坛的赝品，也跟裴书交流过，三人都没什么头绪。
祝宁只好看风景转移注意力，她刚开始看到有东西在滚，以为是风滚草，仔细一看，是遍地的垃圾。
易拉罐，废弃垃圾桶，汽车残骸，五颜六色的彩带在草地上像是牛羊一样移动。
祝宁在多罗车站就感觉到垃圾特别多，越走越多，竟然有这么大一片。
祝宁撑着下巴问：“这是什么？”
裴书有问必答：“一种墙外现象，很多地方都有，你可以当做蚂蚁搬家。”
啊？这是蚂蚁搬家？
祝宁带着这个设定再去看，垃圾排成一长串儿，好像有某种方向。
祝宁：“他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在墙外挺常见的，无害，也不会主动伤人，不过也别去碰它，很容易被缠在里面，窒息而亡。”
窒息而亡？看上去杀伤力不是很强。
裴书：“我记得以前有种刑罚，是用薄宣纸打湿之后往人脸上罩，本来一张纸，成了折磨人的刑具。”
“也差不多这个道理，”裴书：“破渔网或者大垃圾袋把人一罩，刚开始只是觉得轻飘飘的塑料，之后越来越多，也找不到头绪，用刀割用火烧，烧完还有无穷无尽，你越反击它越紧，之后就像是掉进沙子里一样拔不出来。垃圾会把你裹紧窒息而亡，把你一起送走。”
祝宁想了想那个场面确实挺麻烦，问：“不小心进去之后怎么办？”
裴书心想这玩意儿不主动招惹躲得远点不会出事儿，但想到问他的是祝宁，还真说不准。
裴书：“其实最好是别动，在里面待着，放松身体，顺着垃圾袋的方向往出滑，运气好能找到出路。”
祝宁：“运气不好就死了？”
裴书嗯了一声算是默认，祝宁：“那他们也有一个污染源？”
还真没人问过裴书这一点，裴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进去过，你要净化？”
祝宁真的要去吃垃圾吗？这个污染源可能是个垃圾扭曲而成的怪物，是不是……太多了？
裴书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祝宁吞噬垃圾山的场景，赶紧打住，“我感觉，这东西像是自然的一种净化。”
因为污染蔓延，人类都躲在高墙里了，留下了城市废墟和满地的垃圾，自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净化土地。
裴书一直在想，人类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主人，才会觉得污染物是敌人。
在污染物眼里，可能他们这些人类才是污染物。
不过，这两年这种场景好像越来越常见了，以前靠近北方才有能看见垃圾迁徙，垃圾迁徙类似于以前的某种自然景观，龙卷风之类的，人以后的墙外探索活动只会越来越难。
祝宁若有所思，从后视镜里看到裴书，裴书打毛线的速度很快，已经有巴掌大小。
祝宁问：“你在织什么？”
裴书：“帽子，你要吗？”
祝宁默了下，裴书用的是粉红色的，她好像幼儿园之后就没用过这个色的帽子，想起来自己这个年纪戴还挺朋克。
“要，”祝宁对送上门的东西来者不拒，“晓风要吗？”
林晓风开车，祝宁怕她困，一路跟她说话，林晓风本来不善于提出自己的要求，跟着祝宁治好了自己这个毛病。
“我想要手套可以吗？”
裴书：“可以。”
祝宁心想裴书会的还挺多，手套都会，想到他家里还有各色的毛线玩具，非常精巧，应该也是自己织的。
可惜被烧了啊……祝宁觉得该去给裴老师多拿点毛线，补偿下。
裴书：“那我给白澄也弄个。”
他们这一路没怎么危险，都在看一些墙外景色，有一次祝宁看到了半空中悬浮的另外三辆车，可能也是墙外探索的。
他们之间像是没看见彼此，也不打招呼。
不过，越走其他人的痕迹竟然越来越多，是不是证明这条路确实没什么危险？
路过了一个废旧城市休息了一天，本来想放松一点赶路，但想到白澄可能在等他们，没怎么休息，想早点接队友。
裴书指了下：“前面就是鬼头坟场。”
裴书指着的是一座山，好像之前是什么风景区，门口还有售票的，有盘山公路一圈圈可以绕上去，但很多年没人维修，盘山公路上被植物覆盖，只能看到一点痕迹。
祝宁观察了一下，身后还有几辆车，但他们都拐去另一个方向，没人朝那座山走。
裴书解释：“那边才是主路，我们没进去过，回回都是路过。”
白澄给自己找的藏尸处算是闹中取静，必须是裴书知道的地点，但又不是谁都能去的，不然她可能会被人提前找到。
祝宁对白澄很好奇，不死者不死，是需要被人唤醒吗？
飞车围着山绕了一圈，树木太密看不清下面，也不知道该把车停在哪儿，祝宁：“我们走进去？”
裴书：“只能这样了。”
他们本来想找位置停车，后来发现这块儿竟然有停车场，只有两辆已经报废的旧世界汽车，他们停在中间，像是来这儿旅游的。
祝宁下车前在后备箱翻了翻，老赵准备的装备太全面了，她从中挑出来三把收缩铁铲。
裴书：“你要去盗墓？”
看祝宁这个架势，还以为她要去挖人祖坟，祝宁：“说不定我们真要挖出来。”
裴书心想有道理，换别人他不信，但那是白澄，她把自己埋地底简直太合理了。
三人拿着铁铲下车，因为不确定一天能不能找到，还背着帐篷背包和一些必需品，越来越像来野营的了。
从停车场往里走，发现真是一个不怎么开发到位的风景区，拱形大门上隐隐约约有几个字：木溪山森林公园
旁边还挂着防山火的宣传牌，不能携带打火机等火种上山。
祝宁心想这个火种的定义是什么，倒是没带打火机，但是带了个放火的裴书。
祝宁去过归乡号之后，看什么都先看规章制度，裴书也看了，觉得自己肯定能进去，不然白澄让他来干什么？
这公园是免费的，门口售票口卖的是缆车票，又竖着个招牌，上面写着心脏病和精神疾病者不能乘坐缆车。
祝宁问：“为什么叫鬼头坟场？”
裴书：“这风景区开发之前就是个坟场，当地人把祖宗供在这儿，本来风景区建立的时候有商量迁坟，但当地人不让，就这么合二为一了。”
祝宁问：“你怎么知道的？”
这附近也没指示牌，裴书：“再往前走五公里就是避难所，我们以前休息的时候，几批人汇聚，有人会聊附近的传闻，我在那儿听说的。”
归乡号也是裴书听说的，那简直是祝宁去过最复杂的一个地儿，不是污染物复杂，是牵扯出来的东西让霍文溪都头疼。
祝宁：“还有吗？”
“没了吧，就是这儿有个传说，半夜会有人听到有人哭，还有人看见飘着的一颗人头，听起来挺没创意的，后来就被人叫鬼头坟场了。”
确实没创意，现在鬼故事都不这么写。
都到了，肯定要进去，这回裴书在前面打头阵，林晓风一直是隐身状态，祝宁在后面跟着，她一边走一边想，好像来了这个世界她第一次爬山。
三人穿着防护服，手持铁铲子，看上去像危险分子。
没了人类约束，这里的植物横着长，爬到了山阶上，但越往上走，垃圾就越多了，花花绿绿的。
他们走了大概三个小时，才等走到一处山坡，眼前出现漫山遍野的坟。
这里面坟墓什么类型的都有，有些就一个小土坡，面前竖着一块儿石碑，还有的就比较精致，水泥砌的，一个家族好像住进去了，一共三层。
还有的更豪华，竟然建立了石门，好像别有洞天，需要开门进去。
到了坟场后，空中飘散着纸钱，地上褪色的金元宝，歪七扭八的花圈，地上还散着腐烂的祭品，没人管理的野坟地，垃圾很多。
很诡异的是，缆车就悬在上空，一般坟场都要安静，怎么游客就在死人头顶上走呢？
他们特地选了天亮的时候来，但这儿的树木高大，遮天蔽日下，坟场阴森森的。
一阵风吹来，树叶抖动发出呼呼呼的响声，纸钱像是现撒出来的，向他们几个兜头蒙来。
祝宁一动不敢动，感觉纸钱和纸做的花从自己身上掠过，突然，她听到咿呀一声，祝宁一抬头，看见头顶上的缆车兀自动了，多年停用，缆车上全是锈迹，上面没人，就这么咿呀咿呀的向前挪动。
祝宁总觉得这地儿诡异，想早点找到白澄早点出去，他们几个散开寻找线索，一个个坟头看过来，好多坟墓无人打理上面全是苔藓。
如果长时间盯着墓碑上的碑文，就莫名身体发冷，脑子发晕。
找了几个小时，看坟看得眼花缭乱，天色越来越暗，终于，林晓风找到了什么东西，几个人赶紧往她那边赶去。
她找到一块儿墓碑，这墓碑竖立其实很突兀，石碑后没有坟头，也没墓室，就一块儿平地，墓碑上写着：白澄之墓。
这就是白澄的“复活点”？
裴书：“挖开？”
祝宁点头，她没挖过坟，没想到第一次就是给白澄挖，他们几铁铲子下去，第一下最难过关，后面就麻木了，好像三个苦工连夜挖地道，突然，出现了除了土以外的东西。
触感是柔软的，难道白澄躺在里面都不准备一口棺材，这就挖到了？
祝宁用手扒拉，没找到尸体，黑土地露出了红色的一角，这是……塑料袋？
祝宁刚听了裴书的塑料垃圾讲座，刚对这玩意儿有点阴影，土地里挖出塑料挺正常，但祝宁隔着手套摸了摸，塑料在风中窸窸窣窣抖动，她怎么觉得，这塑料袋好像是活的呢？

第315章 塑料人
在祝宁感受到塑料袋活着的时候，突然听到砰的一声，隔壁坟墓像是被某种力量召唤，从地下伸出一只手。
那是腐朽的白骨，裹着黑色泥土，偏偏骨头缝隙中裹着花花绿绿的塑料，看着像是什么怪诞艺术品。
祝宁反应速度很快，在塑料尸体袭击时飞速后撤。
祝宁后脚踩着巨大树木的树干，但塑料袋如影随形，祝宁不得不在空中躲闪，等林晓风反应过来时，祝宁已经站在了附近松树的树顶。
裴书和林晓风在祝宁遇袭时就动了，紧跟着祝宁的方向撤退。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尸体从墓穴中爬出，他们钻出来的程度不同，有些只露出了眼睛的部分，有些钻出了胸口。
这边的树木出奇高大，平均十五米以上，祝宁站在树顶那一小块儿位置，凝神看着下方。
这回她完全看清了攻击自己的东西，那是塑料袋和尸体的结合，有些褪色的塑料裹着腐烂的尸体，从眼眶中露出一角，喉咙里塞着塑料，皮肤和脂肪之间的缝隙也被塑料堵满。
如果有人来解剖这些尸体，顺着胸膛划一刀，可以看见尸体内部塑料袋像是年轮一样一层层分布，内脏和塑料完全融合。
尸体有的都没有眼球只剩下了眼眶，或者塞了两团塑料，但只要在这片墓地就能感知到，尸体在注视着他们。
塑料不可降解，污染发生之前，只会有动物误食塑料的事件发生，污染蔓延后，塑料和人竟然结合了。
这就是白澄不死的原因？她身上有部分是塑料构成的？
之前祝宁还怀疑这里是不是白澄的位置，但看这种控制尸体的手段，绝对是白澄无疑，但问题是他们该怎么找到真正的白澄在哪儿？
林晓风和裴书也上了树，祝宁身体灵活地落在其中一根树干上，这些塑料尸体的目的应该是守尸，攻击范围有限。
祝宁单膝跪在树干上，问：“白澄只说了鬼头坟场四个字？”
裴书回想，当时白澄去送死，脑袋在半空中飞行，口型绝对是鬼头坟场无疑。
裴书点头：“来不及交代。”
祝宁问：“你观察过她的尸体吗？”
祝宁都没观察过白澄出手，那时候她身受重伤，这一行人里跟白澄最熟的其实是裴书。
祝宁循循善诱：“她尸体里有塑料吗？”
据裴书所说，白澄的头颅断了，切口处有没有观察过，是不是内部也是一层层的塑料？
裴书回想了一阵就放弃了，他不是祝宁脑子里是计算机，可以逐帧观察画面，裴书完全不记得细节，全部注意力都在白澄一张一合的嘴唇上。
裴书：“白澄是塑料人？”
祝宁：“谁知道呢，她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不死者。”
裴书仔细想，感觉也能说得通，白澄这种情况跟林晓风很相似，普通异能者被污染后保持理智，会获得某种异能。
异能是他们的一种能力，也必须有“使用”这个动作，在精神值足够的前提下才能支撑，精神值不够什么都施展不开，就像裴书力竭时根本无法放火，火花打出来也很小。
但白澄和林晓风更偏向于污染物，可以随时保持异常状态，好像污染才是常态，比如林晓风随时保持透明，白澄随时保持“不死”？
她们没有“使劲”的动作，也不会讲究消耗，跟污染浑天然而成，相比较人类。她们是更类似污染物的生物。
祝宁猜测白澄可能跟林晓风有过相同的经历，祝宁问：“塑料不能攻击？”
裴书脸色凝重：“我不知道土下面有多少，如果整座山都是，我们面对的是个怪物，攻击之后可能会让对方成长的速度加快。”
祝宁继续问：“山里是空的？”
裴书：“很有可能，下方应该有一张网把他们连着。”
尸体几乎是同一时间钻出的，尸体下方有个共同体，白澄说不定也在里面。
但这个白澄是不是他们认识的白澄还两说，现在看起来是无差别攻击，根本无法和平沟通。
裴书反应过来，问：“你该不会觉得这下面是白澄的生产地吧？”
说复活点都不准确了，应该算是生产车间。
裴书看着那些跟塑料融合的腐烂尸体，想起自己所看见的垃圾覆盖面，从南到北，没有哪支调查队没见过垃圾迁徙的场景，如果白澄和墙外塑料垃圾息息相关，那她确实能做到无穷无尽。
就算墙破了，人类灭亡了，白澄估计还能活个几百年。
真有这种人吗？那样是不是太恐怖了？
祝宁倒是有点兴奋，霍文溪没骗她，如果这样，白澄绝对不死。
她就喜欢弄不死的队友。
裴书知道祝宁的意思，补充：“我不能放火。”
跟传统规律不同，一把火可以把塑料烧光，但在污染世界，火焰只会成为塑料的养料。
祝宁思索这句话，不能火烧，只能顺着塑料袋的方向移动，让她想到了什么武侠小说里以柔克刚的功夫。
不过，听裴书这个意思，塑料袋杀人的速度很缓慢，他们可以挣扎。
裴书：“一定有规律，我们……”
他刚想说应该观察总结再下手，白澄肯定会留线索下来，只要他们足够耐心等待。
但裴书话都没说完，祝宁突然说：“辅助我。”
祝宁站在树干上活动了下腿脚，接着说：“我去挖坟。”
挖坟？都这样了你还要继续挖？
裴书接下来的话吞了，祝宁根本不是跟他商量，作为队长，她只需要下命令，她话音刚落，本来还在树干上活动脚踝，此时往前一迈，右脚下方悬空，竟然就这么直挺挺落下去。
这树木挺高，她窜下去如同一阵黑影，脚踩着木桩借力，双臂伸直保持平衡，到达某个高度，向上一跃，手臂攀附着空中缆车。
缆车咿咿呀呀向前，把祝宁带到了白澄墓碑的上方，她看准时机手一松，已经落进坟地里。
靠，怪不得戚雪柳不愿意给祝宁当队员，跟她在一块儿行动也太刺激了。
自家队长都下去，裴书只能咬牙跟上。
裴书脚刚一踩在坟地上，尸体有所感应，挣扎着从土地中爬出，塑料迎风飞舞，一条十米长的塑料大棚废料已经席卷而至。
祝宁侧身一躲，塑料擦着她的右肩而过，轻柔地像是一阵风，她没有任何攻击，在塑料之中行走。
她刚走两步，脚踝便被缠紧，一圈圈绕上来，祝宁身体逆向旋转，借力打力，意念操控可以让塑料偏移。
另一张塑料飞舞，像张旋转的红盖头想去罩住自己的新娘。
塑料这东西又不像钢铁，都没有形状，意念操控也不精准，祝宁没躲开，旁边裴书一手把塑料捞过，本来冲着祝宁去的塑料袋，顺着裴书胳膊裹在他脑袋上。
裴书眼前一红，隔着薄薄一层塑料看什么都不清晰，一具尸体向他冲来，不能用火只能硬拼，他一手抓住尸体的胳膊肘，向下一压一折，破裂的胳膊里是一层层塑料。
塑料刚一冒头跟活了一样往人身上缠，这就是越挣扎越反抗越危险，裴书明知道还要硬着头皮往里挤。
白澄当时算是为他而牺牲的，复活白澄这件事，谁都能躲，裴书不能躲。
裴书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给祝宁开路，尽可能让她接近白澄的墓，祝宁往下跳的时候特地算了距离，落在墓边三米远，明明没多远，走一步被塑料勒着往后退两步。
裴书脖子上的塑料越缠越紧，比纸还薄的塑料已经钻进了防护服缝隙，在头盔内部能看到露出的一角残片。
另一边祝宁扯开身上的塑料，双腿已经被缠紧，她身体一翻，落在墓碑上，盯着自己刚才没挖完的墓穴看。
其他坟墓里都有尸体站起来，就白澄这座坟没有。
祝宁一只胳膊被塑料尸体抓住，她也不挣脱，另一只手拿起了铁铲，接着刚才的动作，挖坟。
俗话说挖人祖坟死全家，祝宁一个实验体没全家可言，她怕个屁。
祝宁一铁铲子下去，铁铲子下方还是软的，明明塑料很脆弱，一铲子绝对能铲断，现在像是戳在一块儿膨胀的肉上，顺着铁铲边缘竟然隐隐溢出血渍。
一铲子下去，土被铲起来一抔，露出更多的塑料袋。
又一铲子下去，祝宁这次下铲的角度偏，斜扎进塑料袋边缘，听到噗嗤一声断裂声。
好像这地下是一层层的垃圾，或者什么植物的根茎，祝宁是把根茎给铲断。
有戏。
祝宁自己情况也不好，腰被一具尸体从身后死死箍住，塑料吸管出奇锋利，竟然扎进了她的防护服，镶嵌在脖子上，差点扎穿动脉。
突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背后铺展开，上帝视角打开，那是一块儿红白条纹的塑料袋。
祝宁来不及躲了，一铲子悬在半空中，愣是没处下手。
塑料在空中摇曳，轻轻一抓，即将把祝宁整个缠住。
她听到背后咔哒一声，裴书打了个响指，他放火了，火焰燃烧了塑料发出难闻的气味儿，那像是在黑暗中的一束光。
神说要有光的时候肯定没想过这个场面，周遭塑料像是被火焰吸引，或者被火焰相融，一个劲儿朝着点火处塌陷。
裴书不到万不得已不想点火，果然正如他所预料的，火烧了塑料后塌陷，到了某个程度，融化的塑料竟然再次舒展，生长的速度比火烧的速度更快。
裴书头盔中残片在逐渐攀爬，顺着眼皮子，像是包裹巧克力的糖纸包裹住脆弱的眼球。
塑料越来越多，带着土壤的腥臭和垃圾的恶臭，寻着人体脆弱的部位，裴书脖子上有个细小的伤口没有愈合，此时塑料挑开口子，顺着血管往里钻，吮吸他的鲜血。
只是眨眼间，裴书就快成为一个塑料人，他之前怎么告诫祝宁的，现在才发现多难办到，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不反击，裴书竭力放松身体，后背朝后，被硬生生压进一座坟里，这山里真的是空的，已经被塑料占据，裴书成了新的食物。
裴书深呼吸，顺着塑料行动的方向移动，越陷越深，后背越来越沉，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塑料的重量。
周遭的土腥味越来越重，尸臭味刺鼻，裴书已经快撑不住了。
祝宁知道裴书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他点火之后，尸体被短暂吸引，祝宁得了个空。
祝宁一咬牙，能这么果断让裴书给她开路，是因为坚信白澄不会让他们几个送死。
她手臂一沉，铁铲扎进刚才的角度，铲子边缘锋利，再次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火焰燃烧越来越旺，到最后，铁铲已经铲不断什么了，铲子被鲜血完全染红。
祝宁把铁铲扔了，半跪着用手挖坟，她挖坟时呼吸越来越少，呼吸时也越来越疼，塑料已经从喉咙内部长出来，很快就会让人窒息。
祝宁扯了几下扯不开，哑着声音大喊：“晓风帮忙！”
祝宁说话时，喉咙中的塑料摩擦，很快把嗓子磨出血。
林晓风等这个机会很久，一直跟在祝宁附近，但不知道怎么插手，她本来身体透明的，此时被塑料袋里里外外裹了十几层，像个粽子。
林晓风寻着声音前往祝宁的方向，因为看不清，扑腾一声跪倒在地，祝宁：“挖！”
林晓风是巨力，祝宁无法打开的东西林晓风可以试试，裴书已经看不出人影，整个鬼头坟场的尸体都在他那边，留下来的时间不多。
林晓风都扯过归乡号列车，以为不会特别麻烦，没想到薄薄一层塑料这么韧，她身体紧绷，大臂肌肉膨胀，深深呼吸，使劲儿一扯才扯开了一个拇指长的孔。
比这更可怕的是，她刚一扯开塑料袋，立即有鲜血溢出，好像扯烂的不是塑料而是水球，堵都堵不住。
腥臭味儿扑面而来，林晓风都忘了躲闪，后背塑料越来越厚，只是呆愣在原地，双手沾满鲜血。
祝宁视力还在，在林晓风收手后，祝宁第一反应时接着扯，想把那个口子拉大点，她到要看这玩意儿到底多难打开。
她刚伸进去一根手指头，突然一愣，好像摸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祝宁立即往回缩手指。
塑料袋里的鲜血流干了，四周土地都浸满了血，而下方的塑料袋正在微微起伏。
之前的塑料袋会随风摇曳，这次是上下起伏，好像里面裹着一个活人。
祝宁顺着孔洞看进去，染血塑料下方，一只血红的眼睛猛地睁开。

第316章 新物种
噗嗤——
之前林晓风用巨力都难扯开的塑料袋被轻易捅开一个洞，一只腐烂的手臂伸出来。
那条手臂直挺挺的，小臂上有一道十五公分的伤疤，肌肉组织里混着蓝色塑料。
又是噗嗤一声，白澄伸出了另一只手，她呼吸越来越急促，覆盖在脸上的塑料袋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白澄猛地从坟墓里弹出来，下半身祝宁没挖干净，还陷在土地里。
她僵着脖子转转转过面孔，祝宁隔着半透明塑料，好像看到了白澄的嘴，嘴角有个僵硬到极致的微笑，嘴角用力向上牵扯者。
明明祝宁见过白澄，之前两个白澄，一个机械一个柔软，机械的那个像雨夜杀人狂，也是这样笑，但祝宁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大半夜挖坟挖出来东西，这东西也是她要来挖的，这么一看白澄真是尸体本身。
白澄坐起身后，周遭一下就静了，悬在上空的索道停止咿呀咿呀的晃动，只剩下纸钱被风一路吹。
裹着林晓风的塑料一下失去了生命，轻飘飘落在地上，林晓风差点被塑料憋死，恢复自由后第一件事儿就是咳嗽。
另一边，裴书被塑料拖进一个坟里，那具尸体死死抱着他，塑料失去控制了，但他一时间没挣脱困境，毕竟身上的塑料成山，他跟一头掉进纸堆里的小人一样爬不出来。
看来真跟林晓风的状况一样，控制了污染源后，诡异事件会自动消失，这里就是一个普通坟地。
祝宁都没空管他俩，全心全意看着面前的白澄，依然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认识的白澄。
白澄伸手弹了下自己下肢的土，费劲儿从土地里挣脱出自己的双腿，她干这事儿的时候祝宁也不帮忙，只是看她。
祝宁当时挖坟身边放了手电，现在天黑了，光完全集中在白澄身体上，祝宁才发现她里面没穿衣服，而且布满了伤痕。
不止是手臂那一块儿，腹部，后背，脖颈全都是致命伤，粗略数了一下大大小小有二三十处。
白澄身上充满了谜题，她好像被某个变态活生生砍了三十刀，又随手找了块儿塑料把她缠上，然后就这么扔在鬼头坟场，每天都有游客在她尸体上方游荡。
她疼吗？在这儿躺了多少年？
祝宁不来挖她，白澄就这么一直跟塑料垃圾一起埋葬吗？她被埋着的时候有思想吗？
祝宁有点心疼她，从背包里抖出一块儿灰色毛毯把白澄裹住，她身体一样冰冷冷的，凑近听也没心跳。
这是祝宁见到的第三个白澄，每个白澄都没心跳，体温很低。
触碰一下增加了很多熟悉感，白澄裹着毯子，身体僵硬无比，好像一个玩偶刚化形，走起路来不知道怎么调动关节。
白澄眼睛里是血红的，死的时候不瞑目，红血丝像是蜘蛛网，发声硬邦邦的，“祝——宁——”
这两个字哪个音调都没念到点子上，说话跑调，白澄：“刚活——说——不好——”
祝宁梳理了一下，应该是说刚活过来，说话不正常，所以走路也不正常，祝宁想起难道当时机械白澄也是刚挖出来没多久？
祝宁问：“你是活的越久越灵活？所以每个白澄才都不一样？”
白澄点头，想解释更清楚，但说不清楚话，懒得解释了。
祝宁大概明白，她以为是不同人格，原来是“复健”程度不一样。祝宁看着一片狼藉，临时决定搭个帐篷起来，先让白澄休息。
祝宁给她留了简单的身体清理用品，医疗用品和干净衣服，还好她多带了设备上去。
祝宁：“我帮你？”
白澄没拒绝，祝宁回头看了一眼，林晓风已经大概没危险了，身上的塑料都清理干净，裴书还没爬上来，祝宁：“晓风去帮一下你裴叔，有事儿叫我。”
林晓风听话点头，去找裴书了。
裴书那边刚都被折腾到没劲儿，林晓风挖他的时候，他躺在坟里，跟一具陌生尸体相依为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林晓风怀疑他应该在默默咒骂祝宁。
祝宁跟白澄进了帐篷，白澄一进去就把身上塑料给扯了，露出一副伤痕累累的身体，祝宁有所准备，再次看去还是感觉很震撼。
祝宁给她上药，但她的伤口都好几年了，愈合剂效果不知道有没有，白澄腹部也被人捅一刀，按理说肠子都漏出来了，因为塑料的缘故，塑料绞着肠子被固定在腹部。
注射了愈合剂后，白澄穿上一件黑色防风衣，祝宁的衣服给她有点大，袖子裤腿都长，她一头利落短发本来锋利如刀削，现在像是标准的学生头。
祝宁有很多话想问她，有些问题不好问，毕竟是人家私事。
她默默压下自己询问的冲动，毕竟还在野外，逗留多少都有危险，“要不我背着你下山，我们车在下面，我怕危险。”
白澄摇头：“不——危险。”
祝宁：“……”
有道理，鬼头坟场最大的危险就在自己面前。
要不是白澄最后苏醒了，祝宁估计能跑得了，裴书真被祝宁坑死在这儿，她都不用返回去救他，直接多立个碑，以后每年路过，给裴书撒点纸钱。
祝宁先把自己喉咙里的塑料扣出来，火辣辣的疼，她简单清理之后掀开帐篷，外面果真安静下来，没什么危险，祝宁让裴书和林晓风都进来，单人帐篷，挤着四个人都盘腿坐着。
裴书刚进来看到白澄一愣，感觉自己一身伤没白受，这个人情算是还了。
裴书：“欢迎归队。”
白澄高冷地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裴书摘头盔时倒吸冷气，这真惨啊，他眼睛里还有一块儿塑料袋，包裹着眼球，需要扯着一点点拽出来。
想象一下，吃巧克力球把包装纸掉进眼眶里，再顺着往出扯一个道理。
裴书受伤不轻，从脖子上拔出一根塑料吸管，帐篷里都是血味儿。
把伤口清理后，裴书身上燃起了火焰，跟祝宁之前见过的一样，眼球和脖子上闪烁着火光，内部像是包裹着岩浆。
好独特的消毒方式，祝宁给他递过去一个医疗包，让他自己打理。
这三人里就祝宁情况最好，只需要把身上的塑料垃圾扯开，祝宁身上也有血迹，黑色粘液会自行吞噬。
但祝宁看到白澄鼻尖动了下，好像对鲜血有反应，问：“你吃血才能活？”
白澄：“活气。”
给她一点血，让她感受到活人的气息，塑料袋裹住人类，一是守墓，二是想要吃饭。
祝宁心想白澄真的很像志怪小说里的生物，不过祝宁一个吃污染孢子的，也没资格评判人要不要喝血。
祝宁对白澄很好奇：“你只有在这儿才能复活？”
白澄摇头：“最近。”
她复活点不止一个，如果祝宁在野外遇害，临时需要帮手，就去附近找一块儿坟地，最好是被垃圾场覆盖的那种，包括裴书所说的垃圾迁徙的景观里，也有几个白澄的尸骨埋在里面。
白澄之所以交代鬼头坟场是因为祝宁最容易找到。
祝宁想以后多问几个垃圾场位置，裴书：“你们共享记忆吗？”
裴书问了第一个问题，他有点在意，死掉的那个白澄是不是真的死了。
白澄点头，裴书追问：“你们……算一个人吗？”
白澄又点头，她好像对裴书没有那么亲近，裴书：“性格也一样？”
柔软白澄和机械白澄明显不同，眼前这个白澄像是一张白纸。
白澄觉得裴书很烦人，耐心解释，大意是说，每个白澄会有差别，因为每次复活都像是重活了一次，会根据不同人的经历调整。
裴书沉默了一阵，总觉得当时救他的白澄已经死了。
四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聊天，聊的还这么神神叨叨，很像学生时代露营讲鬼故事。祝宁状似随意地问：“你活了多久了？”
她现在怀疑白澄提供的官方信息是假的，什么十三岁第一次出墙，墙外探索的天才少女，都是白澄放出去的假消息，方便迷惑他人。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算不算隐私，如果白澄不愿意回答也行。
但白澄毫无感情，“不——知道。”
祝宁没判断出来白澄是不是不想说，刚想换个话题，以免尴尬，白澄：“不记得了，好像——”
白澄红色眼睛没退，看过来的时候像个女鬼，她恢复速度不快，说话比机械白澄还僵硬。
“九十——多？”
祝宁愣了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白澄说完这番话，帐篷里都是一惊，尤其是裴书，都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扭头看着白澄。
白澄起码活了九十多年？但联邦建立才八十年，她是末日前后的人？调查员的活动算“考古”，白澄是活化石？
她能活这么久不奇怪，污染物活多久都行，但她竟然在大规模蔓延前，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白澄：“我——在找。”
她脸上毫无血色，真是一具彻头彻尾的死尸，此时静了静，认真思索，越陈旧的记忆她越模糊，有点想不清了，只记得她活了好多年，一具身体死了，就换个身体再活一遍。
白澄做赏金猎人，不断出墙就是在寻找自己的过去，她也想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够在塑料垃圾场里不断重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记忆，就连机器人都有设定好的程序，但白澄没有。
所以白澄虽然活很久，但不知道末日前是什么样，更不清楚人类丢失的信息。
难怪白澄要出墙，跟着祝宁这趟路，不是给钱就能跟的，戚雪柳不可能考虑跟着祝宁去送死，必须要有个人的意志，裴书是心理疾病，白澄是找寻过去，祝宁是为了复仇，就只有林晓风是纯冒险。
祝宁停了很久，她手套上还沾着坟墓里的土，白澄竟然是新物种。
难道霍文溪说的，白澄对你有用，是这个意思吗？
白澄这种生物很早就存在了，裴书不愧是在墙外行走过的，难怪很早就跟祝宁说，人类现有分类毫无意义。
自然人、异能者、非自然人类，还有白澄跟林晓风这种。
她们算什么呢？
非自然人类对自我的认知是虫子走兽，白澄对自己的认知可不是塑料。
污染蔓延，进化不止，物种太多了，根本没法分，越分越混乱。
祝宁后来才知道划分五等公民是为了方便普罗米修斯检索，其实当年如果不这么建立，说不定联邦内部更和谐。
这么看，所谓的纯血人类是真的弱势群体，他们简直像是宠物一般脆弱。
不过，自从知道刘瑜，纯血人类到底怎么回事儿还不一定呢，说不定这个概念都是被捏造的。
人跟污染彻底分不开了。
其实早就见识过这个世界，但她总觉得人可以跟污染分离，不是说，找到世界的污染源，净化之后就可以全世界无污染吗？
祝宁的目光垂下，帐篷里躺着一块儿黄色塑料残片，她盯着看了两秒，苦笑一声，是一回事儿啊。
在污染前，其实有个类似污染的东西悄无声息进入人类社会，塑料。
人体内早就有微塑料，塑料进入了人类食物链，鱼吃塑料，人吃鱼，基因传递下去，每个人身体里都有微型塑料，几代更迭，很难找到完全的纯人类，污染蔓延，就像当年塑料进入了人类世界。
无形的开关早就按下去，甚至比人类意识到还要更古老，从他们掌握的资料来看，这个世界病了，但一直到污染大规模蔓延，人类才开始重视，但那时候根本来不及。
如同雪崩，失去土地的速度极其迅速，人类在自然面前溃不成军。
裴书当年也是因此回到联邦，他对世界了解越多，越觉得所谓找到污染源那是痴人说梦。
不过白澄这样，倒是增加了很多可能，墙外应该真的有一批人在正常生活。
不是变异了，像个怪物一样生存，而是很体面的，以另外一种方式延续了人类的文明。
裴书突然想起了刘瑜，她大概率是墙外人，跟白澄一样。
裴书问：“你这样的人还有吗？”
祝宁也想到了，白澄顿了顿，指了下林晓风，“她。”
林晓风是白澄见到的少有的同类，所以白澄很喜欢她。
林晓风低下头若有所思，没说话。
看来这类人很少见，不然早就被单独分出一个类型，不过祝宁觉得普罗米修斯应该知道，联邦内部可能也有一小撮，这些人跟复苏会又有什么关系。
她突然脑子闪了下，0056死亡时，操控她的普罗米修斯留下最后一句，说祝宁迟早会认可他。
认可什么？这些生物？但普罗米修斯什么立场？
祝宁脸色越来越难看，问题太多了，弄得她头疼，她心中冒出了一个猜测，问：“我有个问题。”
白澄看着祝宁，等待她询问。
祝宁问：“如果一个你的同类，进入联邦，可以通过现在所有级别的检查吗？”
假设刘瑜真的是墙外人进去的，当时进围墙，为什么没有被拦下来，据祝宁所知，起码清洁中心的仪器无法检测到非自然人类。
那白澄这种融合物种呢？她是否可以通过神国的安检？
白澄没有犹豫，给的答案干脆利落，“可以。”

第317章 骨灰坛
白澄给了肯定的回答，祝宁反而不全信，问：“为什么这么确定，你去过神国？”
白澄看了一眼祝宁，可能这段解释太麻烦，舌头刚长出来的白澄不愿意大篇幅解释，她可以通过联邦所有机器检测。
裴书相信了白澄的判断，因为他比祝宁更了解联邦的运作，顿了顿，说：“我们现有对污染的检测，大致分两类，第一种是精神值测量，入关时心理防御差的会自然崩溃。”
“第二种是污染因子诱导，看你身体里的污染会不会对测试剂有反应，这两种应用最广泛，因为我们原本预设的是，污染会让人不稳定，精神和身体都很容易崩溃，不会长久维持一个状态。”
“但是现在被打破了？”祝宁接过裴书的话。
裴书点头，现成的例子就在眼前，白澄和林晓风都是，她们内核极其稳定，不论从心理还是从身体上都和污染紧密结合。
人类识别污染，很像在人群中识别机器人。
裴书：“我相信现有安检技术白澄可以通过，但神国防御跟其他地方不一样，他们多了一道人为测试。”
神国的防御是最严格的，除了防御网外，最难对付的其实是专门检测的监察官。
祝宁：“像图灵测试？”
“差不多，负责这项工作的应该是普罗米修斯，起码数据汇总在他那儿。”
所以大多数仪器对他们都无效，进入神国最后一关是人为关卡，可以有操作空间。
要么刘瑜真的厉害通过所有测试，要么就是她被人带上去的，陆家帮她作弊了。
祝宁的眼睛里闪烁着数据的光芒，脑子里展开了一张图，白澄这种新物种，暂时叫她们融合物好了，祝宁好像看到一条进化链摆在自己面前。
毫无理智的污染物，可以保持理智的污染物也就是异能者，并行的一环是非自然人类，下一层是融合物，简直是完美的进化品。
祝宁才出墙几天，都快要认可复苏会的理念，搞不好这个世界未来真的是污染的世界，就应该推倒所有高墙，全世界物种大融合。
这条思路很顺畅，但其中有个问题，阿尔法系列实验跟这条进化链好像是相反的，整个世界的趋势都是大融合，祝宁的顶层目标竟然是净化世界。
祝宁是不是过时的实验体？既然这样，祝遥为什么还要开发她？这简直逆着时代潮流前进。
祝宁想看一眼围墙的方向，但外面全是坟，她甚至不知道高墙在哪儿。
出了墙，她对世界的认知再次刷新，好像从第三视角重新审视了一遍之前在103区的生活，像是在透明罐子里。
所有的反抗在自然面前都显得无意义。
单人帐篷没法休息，祝宁让白澄原地缓一会儿，心想等会儿背着她下山，没想到白澄的恢复速度快多了。
她一个小时后已经健步如飞如履平地，说话依然机械，但已经不卡顿。
不过也是，如果每次复活都虚弱那么长时间，白澄可能已经死了。
他们收了帐篷，白澄没直接走，祝宁这么闹一下，鬼头坟场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挖开的坟墓。
白澄看了一眼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在半空之中虚虚一握，钻出来的腐烂尸体缓缓下陷，白澄动作时，周围都是纸钱和花环飞舞，明明就穿着简单的黑衣，但祝宁觉得白澄像是新世界的死神。
他们上了飞车，打算今天原地休息，明天再赶路。
车门一关，祝宁才想起来：“我差点忘了，关于松山寺的事儿。”
祝宁在自己身上摸索，她一直随身携带着陈启航的笔记本，就差遇到白澄验证了，问：“松山寺有什么规则吗？”
裴书也差点忘了，他们到底有没有触发松山寺的规则？
白澄想了想说：“我只知道一条，不要给佛像上香。”
上香？
白澄对松山寺的了解也不多，一般污染区都会有多条规则束缚，她在松山寺休息过三次，都平安无事。
当时普罗米修斯追杀，祝宁快速断成两截，白澄来不及嘱咐就死了，但她完全没想到会有什么危险，毕竟祝宁他们也不像是会作死，在一个荒野寺庙里上香。
白澄：“怎么？你们上香了？”
祝宁顿了顿，敢确定自己团队里四个人肯定都没上香，难道当时松山寺里有第五个人？他触发了规则？
但也不可能，就在祝宁阅读完陈启航的笔记本之后，就这么巧？而且他触发规则不是把自己也坑进去了，有谁杀人这么迂回。
祝宁注视着陈启航的笔记本，这东西真的在散发恶意，她打开过几次，好像都带来了厄运。
松山寺打开后，立即听到了硬币滚落的声音。
归乡号打开后，没过多久就下雨了。
当时祝宁没把下雨和笔记本联系在一起，毕竟他们出门的时候都看了天气预报，北部地区进入雨季。
仔细回忆就能感觉不对，复苏会为什么要在雨天来拿骨灰坛？起码复苏会上车的时候以为不会下雨。
墙外天气多变，阴晴不定太正常了。
所以那场大暴雨也是笔记本引起的？陈启航的能力这么强吗？甚至可以改变天气。
如果是真的，那笔记本每次创造出的危险程度都不低，相当于升了两级。
白澄不知道自己死亡期间发生了什么，祝宁简单跟她说了一遍，其实真想再试验一次，但很可能会引发新的危险。
白澄听了祝宁的一番话，对笔记本有点好奇。
祝宁总结：“打开笔记本可以看到调查笔记，笔记内容不一定有用，但一定会提升危险。”
经过白澄的线索，祝宁总结了陈启航笔记本的特征，所以打开笔记本变得很像赌博。
果然天底下没有白捡的便宜，祝宁话锋一转，又说：“换个思路，如果污染区里有敌人，困局之下，我可以打开笔记本提高危险度，跟他一起死。”
裴书：“……”
他都想起立给祝宁鼓掌，什么鬼主意。
“好了，休息吧。”祝宁把笔记本包裹好放起来，打算到了有信号的时候把新消息报告给霍文溪。
起码他们这一趟没白来，验证了笔记本，也找到了队友。
这车比较宽敞，四个躺椅放下，窗外一片漆黑，车内也没开灯，祝宁盖着毛毯，听到剩下三人的呼吸声，知道他们都没睡，不知道在想什么。
干完挖坟这么刺激的事儿，确实不太好睡，祝宁打开了上方遮挡板，隔着一层玻璃看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压抑的黑云。
祝宁看了一会儿，轻声问：“你躺在下面有知觉吗？”
祝宁没指名道姓，但白澄回答她：“有，跟活埋差不多。”
祝宁默了默，白澄说这番话尤其自然，好像被活埋是小事儿，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裴书：“以前都是谁来挖你的？”
白澄：“我会留一个自己。”
难怪白澄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两个人，遇到危险时，一般一个人抵抗，另一个人逃跑，这样可以挖出新的白澄。
按理说白澄不会把两个躯壳都牺牲了，上次是意外，所以她死之前才必须告知裴书，好在他们真的来挖她。
祝宁感觉她很孤独，就这么躺在地下，等着人来寻找，还好祝宁路上没耽误，很快就赶来了。
祝宁：“要再去找一个吗？”
白澄点头，她习惯背着另一个自己行动，这样更有安全感。
祝宁问：“你答应我的单子，是因为想去找记忆？”
“对，”白澄其实只有十年内的记忆是相对清晰的，之前的记忆很像上辈子的，“我感觉在北方有答案。”
白澄对神国不感兴趣，她唯一感兴趣的是自己的起源地。
北方，大家的目的地都是北方。
白澄把脑袋转向左侧，面朝裴书：“你跟着祝宁又是为什么？”
这是白澄第一次提出问题，语调机械又奇怪，裴书：“我是被抓来的。”
祝宁：“你不愿意我能抓你。”
裴书是老江湖，在墙外想甩开祝宁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甚至能反坑自己。
裴书沉默了下，“我去治病，你不懂。”
祝宁懒得问，精神病的世界她真的不懂，裴书突然轻飘飘地说：“对了，如果我发疯，你们记得控制下。”
祝宁拉着毯子的动作一停，从后视镜里看裴书，他挺没安全感的，蜷缩着身体，面朝着门睡，说这话时表情很平常，坏掉的眼球里还有岩浆。
祝宁也没问裴书怎么发疯，答应了，她是队长，队友发疯她肯定能控制。
睡前闲聊结束，没人再提问，祝宁都已经闭眼准备睡了，黑暗中，裴书突然开口：“你真要杀普罗米修斯？”
裴书没听到祝宁的回答，以为她睡着了，轻声自言自语，万一他是好的那个呢？
普罗米修斯知道的信息量远远超过他们所有人，但依然选择维持这个制度，是不是因为，他看透了一切，超级运算能力之下，发现在这个混乱疯狂的世界里，那样的联邦已经是最优解了。
如果连这种东西都打破，人类将会彻底陷入疯狂无法自拔。
他是不是在用自己的能力保护人类，毕竟人类如此脆弱，和污染物面对面，只会被屠戮。
祝宁没回答，手里握着吊坠，徐萌的污染孢子正在撞击透明的屏障，祝宁指腹贴上去，它就会游动过来。
她闭上眼，坠子贴着心脏，像是感受到了徐萌的心跳。
她要杀普罗米修斯。
就算他是为了全人类忍辱负重，她也要杀普罗米修斯，这是私人恩怨。
……
某辆飞车。
李秀刚从归乡号列车下来，抱着骨灰坛立即找到提前藏好的飞车，他根本没有在原地多逗留。
祝宁就死在车上好了，没死他也不亏，李秀刚已经完成了任务。
当年负责拿骨灰坛的不是他，是另外一队，但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明明都到手了，也跟总部报告，任务成功只剩下护送回去。
接下来那支队伍就失去了消息，好像凭空蒸发，复苏会几乎以为他们叛变了。
经过多方调查，只知道最后他们带着骨灰坛上了归乡号列车。
没人知道为什么要突然上车，是被污染物袭击了？还是在躲避仇人追杀？
重新组织人手调查线索，上归乡号拿东西又浪费了时间，死了一批又一批人，好在这次成功了。
李秀刚用袖子把骨灰坛擦了擦，把鲜血和一些肮脏物擦下去，最后放在副驾驶座上，他一边开车，一边余光瞥向骨灰坛，生怕有什么纰漏。
逐渐地，他的目光开始改变，最初是担忧，最后几近贪婪。
他放在方向盘的手不自觉颤抖，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恐惧，自从骨灰坛上车后他就感觉浑身不适，想要立即跳车，但另一边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打开吧，马上打开。
李秀刚知道自己正在受精神污染的影响，归乡号大概率是个很合适的保险柜，离开保险柜后，骨灰坛越发诡异。
但他忠于复苏会，必须送到合适的地点，他舔了下发干的嘴唇，下方全是被废弃的土地，要到了，很快就到了。
他已经看见远方的灯塔亮光，注意力被拉开了一点，一脚踩在油门上。
突然，他听到咔嚓一声微响，这车上除了他没别人，能动的只有骨灰坛。
他的异能是压力，并不是防御系，对于未知的攻击当然会害怕。
那时候他心跳快到极致，脚踩油门到底，速度已经是最快了。
但他快不过那东西，咔嚓一声响，黏腻的触手模样的玩意儿将骨灰坛顶开一个小口。
它出来了。

第318章 蟾蜍
祝宁他们休息了一夜，没去五公里外的避难所休息，祝宁在一个基站联络了一次霍文溪，但她好像在睡觉没接电话。
之后他们在路上开了两天，白澄归队后，有了两个向导，一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也被解决了。
他们临时把原计划的路线偏移了点，再去给白澄挖个坟，找个助手。
祝宁靠在副驾，一直看着天，她还记得渡鸦队是被空中的怪鸟袭击，半空中这条路并不安全。
背后裴书打毛衣，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粉色毛线球，白澄闭目养神，突然，车身发出咔哒一声，很微小，像是有一粒小沙子擦着车而过。
祝宁本来就盯着前方，看见远处天际线有一点黄色，只是刹那间，黄色的范围越来越大。
白澄睁开眼：“尘暴。”
她发声僵硬，说出来的话更恐怖，祝宁看到黄沙漫天的那一刻心头一跳，从天到地，像一块儿巨大的黄色幕布滚动，一时间让人分不清这是黄沙还是别的什么怪物在奔袭。
隔着很远都能听到呼啸声，传来未知生物的哀嚎。
裴书毛线都不打了，喊：“下降，找避难所！”
也不知道风力有多大，最好落在地上，起码有地面这一条参考物，趁着风没过来赶紧找避难所。
林晓风快速下降，眼睛不断巡视，但耳边刮起噼里啪啦的声音，飞车被风吹的往后翻，不断旋转，祝宁一手拍在车身上，想让车保持勉强平稳。
问题是半空中无法辨别方向，举目望去连天都是黄的，林晓风让车轮跟地面接触，多了一面的摩擦力，没有半空中那么容易被刮走。
祝宁控车越来越难，手背青筋都要暴起，突然后悔让戚雪柳这么轻易就走了，上次还有戚雪柳，现在全队只有祝宁有远程控制异能。
祝宁问：“附近有避难所吗？”
白澄和裴书异口同声：“不知道。”
避难所的位置是每个向导自己摸索出来的，没进去的地方鬼知道有没有避难所。
哧啦——
他俩话音刚落，车被大风刮得往后退了两米，祝宁另一只手也向上，贴着车顶，这回连意识操控都用上了。
意识的丝线从她后颈钻出，一头连接着车底，一头连接地板，但问题是地板都隐隐发抖，好像被风掀起。
突然，他们眼前一暗，一辆车脱轨了，黄沙里除了沙子还有一堆废弃物，猛地向他们砸来。
祝宁控车向左一偏，但没完全偏离，废车撞烂了他们一个后视镜，车身都被撞凹进去。
祝宁很想骂人，她为什么就不能拥有一辆完整的车？
“想办法！”祝宁大吼。
全车就祝宁一人顶着，裴书立即放下“车锚”，增加车身自重，但他也就只能做这个，一个放火的，在黄沙天用处不大，白澄甚至都闭上眼。
祝宁想翻白眼，以为白澄要闭目养神，过了两秒，白澄睁开眼，伸出一只手，冷冰冰指着一个方向，“那边。”
裴书也不问是怎么知道的，听闻立即开始收锚，祝宁松开限制，林晓风一脚油门踩死，车在逆风的情况下向前窜了两米。
“前面有车队。”裴书说。
这下不用指路，他们看见半空中十几辆飞车摇摇晃晃往一个方向开，应该都是附近的人在紧急避险，林晓风跟着就行。
目的地是一个废弃工厂下方，里面有人控制卷帘门，穿着防护服的男人大喊：“快点！来不及了！”
他撕心裂肺大喊，但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祝宁最后控制了一路，车头猛地扎进工厂大门。
咣当一声，背后铁门落下，黄沙被隔绝在外。
祝宁松了口气，车身上覆盖着一层黄沙，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外面不少人，刚才跟他们一起进来的那个车队，只有两辆车冲进来了，剩下的都堵在外面。
有人下来跟这儿的负责人交涉，让他们开门。
外面吵吵闹闹的，祝宁愣了下，立即使用拟态异能换了一张脸，那是一张路人甲的脸，一点辨识度都没有，让人看完就忘。
拟态异能不能捏脸，只能复刻，所以有时候她看见几个复制人的面孔会复制下来，别人就算认得这张脸也不会说什么，复制人一批起码有几十个。
鬼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普罗米修斯的杀手，相比污染物她更怕人。
此时外面黄沙没停，大家都被迫困在孤岛，有些人已经开启社交模式，交换一些彼此的信息和情报，他们进来像是闯入的异类。
裴书拿着一包烟，“我去问问什么情况。”
他身上突然换了种气质，找了个他觉得合适的人去打听消息了。
在这期间，祝宁就一直看向车外，过了会儿，裴书打探消息回来，他身上有股烟味儿，还有一股血腥气，祝宁问：“你被人打了？”
裴书：“不是我的血，刚才那人的，他同伴就剩下胸腹那一节了，他带在身上，刚神经兮兮给我当宝贝一样摸。”
胸腹那一节，祝宁想象了一下，谁会把这部分带在身上，带一颗头还能作纪念，带胸腹部位像是买了块儿猪肉带在身上。
白澄：“估计是备用粮。”
祝宁一噎，墙外神经病多，有的人没食物就焦虑，就给自己创造一些食物出来。
合着刚才裴书是跟个变态抽了根烟，裴书抹了下血，似乎司空见惯，苦笑：“坏消息，北边刮起沙尘暴，一直往南方推，估计要刮到联邦。”
沙尘暴的天气看不清方向，就算带着向导也没用，白澄的视力不可能穿透尘暴，他们会迷失。
白澄问：“等沙停吗？”
祝宁：“一般多久停？”
裴书：“说不好，可能一两个小时，可能一辈子。”
污染世界什么都有可能，沙尘暴刮一辈子都正常。
祝宁看着窗外总觉得这里很诡异，裴书：“他们说最近墙外诡异事件很多，好多路都变了，极端天气也更多，几个老向导都不敢往北走。”
祝宁总觉得这种变化是突然的，北边污染浓度突然高了，好像在刻意阻止她接近。
或者即将有什么大事发生，这些变化都是前奏。
裴书和白澄等待着祝宁的命令，她沉思了一会儿，说：“休息一晚吧。”
休息当然好，在墙外最缺的就是休息，白澄他们没意见。
但祝宁还是觉得这地儿不安全，说：“晓风隐身。”
她多留个心眼，现在隔着一层黄沙玻璃，外人看不出来他们有几个人，林晓风隐身最好。
他们进来之后要遵守规矩，飞车停在右方，再去隔离区支帐篷。
这里人比祝宁想的还要多，估计因为突然天气大变，附近的人只能往这儿躲，隔离区铺满了帐篷，但彼此之间泾渭分明，好像有什么地盘划分。
裴书跟这里的人交涉，避难所共用的，但隐约之间会有个“主人”，裴书具体怎么交涉的祝宁不知道，结果是他们可以安稳在一块儿空地扎营。
她在墙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跟上次补给站其乐融融的氛围不同，这里的气氛很诡异。
“真倒霉啊。”祝宁路过时，有人抱怨。
“你听说北调渡鸦队遇袭的事儿吗？太邪门儿了，突然整个队伍就被冲散了，他们后续补给队过去也死了不少人。”
祝宁皱了下眉，渡鸦队，她好像听老赵说起过，祝宁刚跟补给队分开怎么就出事儿了？
“不知道，那条路我刚走过，没什么事儿，向导也判断过安全，天上突然出现一群怪鸟。”
“切，”另一人冷哼一声：“今年什么路都变了。”
“是有点邪门儿，污染浓度最高的一年，我下次不出来了。”
“哪年污染浓度不是最高的一年，你放屁呢？”
“你从东北方向回来的，那边怎么样？”
“等会儿，”他俩说着突然抬起头，“哎，你看那个。”
他俩说的是白澄，估计是认出了白澄是谁，太有名了，毕竟杀了自己三任雇主。
祝宁脚步停下，一回头，问：“怎么？”
背后白澄想笑，她在墙外被人认出来很正常，但祝宁反应很好玩，所以她笑了下，笑容僵硬，阴森森的有点吓人。
那俩人没再聊天了，把帐篷全部拉紧，各自关门。
他们搭好了帐篷，各自修整，祝宁钻进帐篷里盘腿坐着，打开了上帝视角观察，左边三个帐篷，他们那群人应该是赏金猎人，距离门的方向最近，身上有股戾气。
祝宁眼神扫了一下，靠近厕所的那四个人，有个红头发的男人，明显很慌张，可能是裴书说的寻找墙外乌托邦的朝圣者。
那四个好像是被赶在角落里的丧家犬，地上一摊呕吐物，身上带着血，局促不安，满脸写着恐惧与后悔，根本不敢跟人对视。
白澄先守夜，帐篷隐私性很好，林晓风已经躲在祝宁帐篷里，外面连影子都看不清。
好像没什么异常，林晓风已经睡着了，祝宁心想自己可能想多了，闭上眼，大概是因为在完全不稳定的环境里，睡觉也不是很安稳。
突然，祝宁听到嘟的一声。
那一声在鬼哭狼嚎的风声中有点突兀，祝宁猛地睁开眼，立即警觉，好像是某种蟾蜍的叫声。
祝宁皱了下眉，为什么有蟾蜍声？
祝宁打开上帝视角，白澄果然在守夜，帐篷开了个缝，她守夜就真的只是守夜，什么都不干，像鬼片里的布偶娃娃安安静静靠着，嘴角僵硬的微笑还没软化，乍一眼看真的挺恐怖的，怪不得其他人不敢接近。
祝宁忘了问白澄杀了三个雇主的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隔壁裴书也在休息，危险想要靠近祝宁肯定需要经过裴书和白澄，他们好像有某种默契，把祝宁保护在内侧。
上帝视角不断扩展边缘，如同在半空中张开一只眼睛不断搜索，之前聊天的赏金猎人睡下了，另外那几个寻找乌托邦的倒霉蛋少了一个人。
他去哪儿了？上厕所？
祝宁的范围再扩大，想着等会儿连公共厕所也看一眼，终于她搜索到了自己想要的。
其中一顶帐篷里，有个男人跪坐着，肩膀耸动，好像在舔舐什么东西。
在吃饭？
祝宁视线向前推了下，好像本人也站在他的帐篷里，就在他身后观看。
这回看清楚了，男人左手捏着一只蟾蜍，蟾蜍表面橄榄绿，有一些棕色的花纹，被男人捏在手里，身体变形了，四肢耷拉着，嘴不断收缩鼓动，发出无助的嘟嘟声。
男人脸上带着兴奋，眼神贪婪，他快速摩擦蟾蜍凹凸不平的表面疙瘩，好像钻木取火，用了一些祝宁看不见的手法，贪婪地挤出一些汁液。
男人舌头一个劲儿地舔舐，口水直流，像是在舔一只即将融化的冰激凌。
祝宁莫名吞了下口水，这个场景好像具有某种传染性，她的舌头表面也感受到了那种凹凸不平的纹路，有点冰冷，触感微麻。
她竟然渴了。
她对精神污染有抗性，都难以拒绝那种触感，好像跪在那里舔蟾蜍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祝宁知道这是某种瘾君子的习惯，毒瘾上来了，买不起货，会去找某种沙漠蟾蜍来解渴。
她快速转移注意力，为什么这里会有蟾蜍？
突然，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回头向她看来。
祝宁并不在他身后，远在他十米外的帐篷里，她下意识关闭上帝视角，好像偷窥者被人发现了，天空睁开一只眼睛只是比喻，但那个男人看的就是她这个方向。
他竟然看到自己了？

第319章 蟾蜍人（一）
祝宁闭了下眼，心想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个画面而关闭视角，其实只是有点恶心。
她再次打开上帝视角想看清楚，但那个人不见了，而且整个帐篷都像是没存在过，那个地方空了。
怎么可能？祝宁搜索了一下，再次确定真的没有，是她产生幻觉了？
瘾君子舔蟾蜍是为了致幻，但幻觉这事儿很难判断，难以界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无法判断周围的同伴还是不是你原本的同伴，比如外面的白澄真的是白澄吗？
幻觉不可怕，疑神疑鬼才可怕，毕竟假的东西没法伤人，只有自己才会伤人。
所以能不动尽量别动，祝宁依然盘腿坐着，很快，两个小时后，白澄结束了自己站岗，下一个轮到祝宁了。
林晓风不参与这次守夜，祝宁钻出帐篷，想看看白澄有没有什么异样，但白澄这人本来就浑身写满了异样，其实很难看出来。
祝宁问：“你刚听到什么声音吗？”
白澄：“都挺正常的。”
那个蟾蜍声只有自己听到了？祝宁没有多说，白澄拉紧帐篷去睡觉了。
祝宁选择在帐篷外守夜，她找了个垫子席地而坐，因为觉得这里诡异看什么都有问题。
避难所外尘暴没停，附近的帐篷像是蒸笼里的白包子挨个挤着，有打鼾声，有人在悄悄说话，还有人在哭。
那几个找乌托邦的朝圣者就在哭，其中一个男人控制不住发抖，隔壁有人不耐烦踹了他一脚，压低声音威胁他，“你哭什么哭！闭嘴！老子要睡觉！”
朝圣者本来就最弱，这下更抖得更厉害，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但还是泪流满面。
祝宁其实对朝圣者很好奇，这些人没有强大的精神值，最多比普通人强一点，能从围墙一路走到这儿也挺厉害的。
裴书说过乌托邦是个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国度，是不是就是完美的进化者组织起的基地。
人人平等，是不是就是完美进化的国度？所谓的乌托邦是刘瑜来的地方？
越这么想越觉得有可能，刘瑜的故乡在那儿？
“你还哭！”那男的受不了，可能有点烦躁，翻来覆去睡不着，“滚出去。”
朝圣者抹了把眼泪，颤颤巍巍站起来，他同伴也吓得不行没法帮他，他举目四望，发现没地方可去。
突然，他愣了下，不远处有个女的靠着墙而站，长得很普通，但身材体魄跟普通人不一样，气质也很特别，站姿松松垮垮的，莫名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
祝宁有口型问：“过来吗？”
他犹豫了一下，感觉这人没什么恶意，抬脚走过去，看到这人头发不长，半扎在后面，轻声问：“在我这儿待会儿？”
他打量了下，这队有三个帐篷，应该人数不多，不是那种强大的调查组织，反而让他放心了。
他小心翼翼坐下来，过了会儿他两个同伴似乎也坐不住了，看祝宁没有危险，一起过来坐着了。
“谢、谢啊。”四人抱着自己背包道谢。
祝宁看了一眼，这是两男两女，最大的那个看上去好像才二十，其他的都是十六七岁左右，这几人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
祝宁跟他们闲聊，“你们哪儿来的？”
“北、北墙F-03口。”有个男的说。
在墙外相遇，一般都说自己从哪个墙出发，这几人竟然长了心眼，北墙很大，跟祝宁不是一个点出去的。
祝宁一伸手，说：“我叫白澄。”
“啊？”那人吓了一跳，他们都听说过白澄的名字，但没见过，原来这人就是那个天才少女，杀了三个雇主的白澄，难怪气质这么特别，还这么有安全感。
他竟然一下子不怕了，邪恶组织才可怕，这种杀雇主的赏金猎人，在他看来是反抗资本主义压迫的勇士，怪不得人这么好，还愿意给他们一席之地。
他们原来是同类啊。
“我叫郭资临。”男的介绍了自己的同伴，“这个是秦雅黎，王威，金珊。”
祝宁点了下头，“你们挺厉害啊。”
“不不不，”郭资临一脸崇拜地看着她：“你才厉害。”
祝宁又跟他们聊了几句，近乎套得差不多了，问：“你们要去乌托邦？”
郭资临一改脸上的恐惧和懦弱，说到自己的信仰，腰杆都挺直了，“对，我们要去。”
祝宁：“乌托邦真的存在？”
旁边的王威切了一声，他们可能路上遇到太多这样的人了，都看不起他们，觉得这是小年轻天真做梦。
祝宁：“我随便问问，好奇。”
郭资临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祝宁人很好，“真的存在，我没骗你，不然你觉得我们傻吗？我们一路都……”他哽咽了一下，“死了一百八十九个人了。”
祝宁没想到会听到这种伤亡数字，毕竟一支北调小队也才十几个人，她明白这四个怎么活下来的了，数量取胜纯靠运气。
祝宁：“为什么啊？”
她是真的不懂，怎么知道外面有人，就这么一路送死，肯定有什么确切证据吧？
郭资临说到这儿停了下，转移话题，“你要是想去，可以跟我们一路走，我们不会害你的。”
祝宁知道问到核心机密了，四个人明显警惕，绝对不再多说，祝宁换了个话题，拿出医疗包给他们，让他们上药，还分了一罐可乐给他们。
郭资临出门在外就没遇到这么好的人，刚开始对她还有疑心，莫名其妙对他们这么好肯定有所企图。
直到祝宁拿出一罐可乐，郭资临愣了下，打开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又传递给其他伙伴，四人就这么轮流喝一瓶。
可乐很甜，气泡在舌尖上炸开，他们几个细细品味，这是墙内的生活也是工业成熟的印记，跟废土的野蛮残酷截然不同。
他们几个缩着膝盖，心头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情绪，很委屈，他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想喝多少可乐喝多少，走了这么远，已经出墙一个月了，乌托邦真的存在吗？他们付出了这么多值得吗？
郭资临想得太深入，或者意识已经有点恍惚了，连祝宁的手逐渐接近都没反应过来，祝宁的一只手指轻轻碰了下自己的额头，他愣愣地看过去。
祝宁对这四人释放了精神污染，她本来就有这个异能，本来想循循善诱，但还是不如自己直接看对方脑海里的记忆方便，反正只需要触碰额头就能接收到。
那一瞬间记忆纷杂，祝宁脑子里是个电脑，每次阅读他人记忆都要经历一段混乱期。
像是不断倒带，她看见郭资临死里逃生，大喊死去同伴的名字，背着同伴走，背后是爆炸的火光。
他们六十个人在马路上走，遇到了一个易拉罐，刚开始都没放在心上，直到这东西跟了他们一路，然后危险降临……
记忆是倒着的，人数越来越多，直到出墙前的那一夜。
祝宁看到北墙顶部，他们当时路过的时候看到几个房子，裴书解释说是稍岗，也是避难所，有人会在这儿休息。
祝宁他们没休息只是路过，但这批人很有仪式感，他们在上面庆祝，像是开了个什么仪式，大喊：“这是我们出墙的第一站。”
“我们明天就是墙外人了！”有人把自己象征联邦身份的芯片卡牌和通行证从墙外扔下。
就像高考后有大批人会撕书扔卷子，大家被某种氛围传染，石头一样往下丢东西。
“我们自由了！”
“乌托邦！乌托邦！”他们大喊：“乌托邦！我们来了！”
祝宁总感觉地上有个图腾，是用火烧出来的，留下黑色的炭迹，但因为看记忆是看本人视角，没有上帝视角，像管中窥豹看不出整体。
突然，祝宁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人，那人很像祝宁印象里的教导主任，有点古板，又像是什么修道院院长那种形象，穿了一套全黑的衣服，脖子上挂着一个项链。
她露出非常欣慰的微笑，几乎有些宠溺地看着这些孩子。
她隔壁还跟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打扮跟她差不多，可能是同事。
有人叫她：“齐老师，谢谢你照顾我，要不是你我……”
他好像一只小绵羊找到了方向，非常感激，郭资临跟他隔得太远，祝宁看不见这人说什么。
郭资临那天是喝醉了，一直很嗨，视角杂乱无章，听到别人的对话都很稀薄。
祝宁只好把注意力放在这个齐老师身上，她倒着看过郭资临的记忆，知道他们在墙外的冒险里没这个人，所以这人没跟他们出去，应该是导师送行。
朝圣者果然有个组织，祝宁想看清楚齐老师脖子上的项链，只能看到是个圆环，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具体图案。
祝宁想让郭资临走近点，郭资临踉踉跄跄，被人推了一把，他同伴大喊：“喝喝喝喝喝！”
祝宁感觉他们几个特别烦，视角反而越来越远了。
嘟嘟嘟——
祝宁突然收回手，记忆瞬间被切断，她听到了蟾蜍的叫声。
又来了，那只蟾蜍到底在哪儿？而且距离更近了，叫声也更响亮，好像有成千上万的蟾蜍就蹲在他们身边，鸡皮疙瘩一样的表皮上流出粘液，让人闻了就想发疯。
祝宁舌头上又出现了那种触感，好像自己在舔蟾蜍，她这辈子都没舔过，那种感觉反而异常清晰。
阅读记忆挺快的，又被施加了精神暗示，郭资临本人只感觉祝宁快速碰了下自己的脑袋又收回手，祝宁：“你这儿有伤。”
郭资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刚才那个男的踢他，有一脚踹在脑袋上，确实有个伤，额头被蹭破皮了。
郭资临手指挠了挠破皮处，“谢谢啊。”
祝宁没完整阅读他的记忆，她猜测这不是意外，他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其他同伴也一样，再看一次也看不到太多。
难道这些人脑子里出发之前被种下什么东西？
祝宁耳朵边已经越来越吵了，嘟嘟嘟嘟叫个没完没了，好像有蟾蜍跳到她身上，她怎么甩都甩不掉，蟾蜍趴在她脸上，冰冷的蟾蜍皮贴着她，对她疯狂大吼：
嘟嘟嘟——
这叫声让她心情有点烦躁，连她听了都想发疯，绝对精神系污染。
祝宁问：“你听到叫声了吗？”
“什么叫声？”
祝宁：“蟾蜍叫。”
郭资临挠着自己的额头，好像祝宁刚才碰了他把他弄脏了，又好像他那个地方奇痒无比，一个劲儿挠，挠到头破血流，露出白色的头骨。
祝宁皱眉看着他，郭资临的同伴可能是吓呆了，竟然也没有阻止，郭资临像是中邪一样挖，她以为挖到头骨会停止，但他没有，还在一个劲儿往里扣，终于扣进了一根食指。
食指塞进了头皮和头骨的缝隙里，郭资临松了一口气，在里面搅和了一下，好像终于不痒了，整个人都舒坦了。
好舒服。
他突然意识到四周非常安静，祝宁皱眉看着他，他对那种眼神很陌生，好像在看什么怪物，他问：“怎、怎么了？”
他嘴连带着脖子的部位已经充血，里面好像包着一个装满水的气球，准确来说应该是蟾蜍的鼓膜，说话时一张一缩在鼓动，脸颊上长出了一点橄榄绿的疙瘩，像是蟾蜍的表皮。
他明明在问怎么了，但祝宁听到的根本不是人说话的声音，而是蟾蜍叫。
嘟嘟嘟——

第320章 蟾蜍人（二）
郭资临好像意识到什么，人在死之前都有一种预感，他浑身哆嗦，突然反手扣住自己嘴巴，发黄的舌头快速隆起，鼓起几个水泡，什么东西在舌头表面跳动，他用手指进去探，整个人浑身一僵。
有活蟾蜍在他舌头上！
蟾蜍占满他的口腔，堵住咽喉，发出嘟嘟嘟的叫声。
郭资临忍不住想要呕吐，他一手捶打自己的胃催吐，另一手想要把舌头上的蟾蜍拽下来，但不论郭资临怎么用力都拽不下来，蟾蜍跟他舌头完全黏在一起了，准确地说那只蟾蜍就是从他舌头长出来的。
郭资临抠挖喉咙，嘴里只能发出嘟嘟嘟的声音，四肢在快速变异，大腿肌肉膨胀。
他满脸通红，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似乎在用最后的生命力求救。
祝宁知道这种污染程度已经没救了，她只能把这人整个吃了，或者给他一枪来个痛快。
砰——
不知道从哪儿飞出来一颗子弹，精准打在郭资临的脑袋上，从左到右贯穿，子弹叮咚一声掉在地上。
祝宁反应速度很快，但跟郭资临之间的距离太近，手背上被溅到一滴血，不像是人血那样滚烫，竟然有点冰。
血液触碰到祝宁之后，四周微微颤抖，好像什么活物一样翻滚了一下，然后祝宁脊椎处黑色粘液翻腾，血液滴答一声落在地上。
郭资临的同伴终于控制不住，压抑到极致的精神崩溃，惊声尖叫慌不择路开始逃跑。
开枪的是个男人，祝宁认识他，就是他刚才踹郭资临，嫌郭资临哭得让人厌烦，吵得他没法睡觉。
他开枪之后很解气，“让你不要吵，让你不要吵，烦死人了！”
郭资临明明都死了，他冲着尸体又砰砰砰补了五六枪，“还吵！还吵！别叫了行不行啊！”
郭资临腿和手一直抽搐，就像是水产店杀牛蛙，老板把牛蛙皮整个剥下来，但是这玩意儿依然会扑腾四肢，神经还在动。
现在郭资临完全蟾蜍化，尸体抽搐不停，开枪者挠着头，被烦得精神衰弱，把郭资临打成筛子，尸体终于不动了。
停了，嘟嘟嘟的声音没了。
男人把最后几颗子弹打光，竟然还想补枪，其他帐篷的人惊动，纷纷钻出头，“怎么回事儿？杀人了？”
“不对，”那人把头缩回去说：“有污染物，戴头盔去。”
剩下几个人没钻出帐篷，都返回去戴头盔。
祝宁后退了两步，她反手戴上头盔，不是怕被感染，而是怕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毕竟刚才她跟郭资临在聊天。
祝宁退到身后，低声对帐篷里说：“戴头盔，出事了。”
白澄和裴书早醒了，一直没擅自动作，听到祝宁的嘱咐戴着头盔出来，白澄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立即皱眉。
这人死得太惨了，而且整个人已经蟾蜍化，大腿特别粗，像是过度健身，又像是蟾蜍腿。
“靠，怎么这么倒霉，碰见人异化了。”
“尘暴还没停，”隔壁有人念叨，问：“发生什么了？”
“朝圣者，”那人冷笑一声：“没那个本事非要学人出墙，估计早就感染了。”
“后退点，”有人说：“我们离远点，回车上算了。”
祝宁还以为会有人来处理尸体，但他们自从知道郭资临是朝圣者之后，好像把这件事当成普通事件处理了。
在墙外，大多数人都不想搭理朝圣者，精神值太低，很容易成为新的污染物，他们见怪不怪。
污染都已经被及时处理，他们选择尽量远离，不惹事儿，打算尘暴一停就走。
一阵骚乱后，附近的帐篷都收了，大家各自寻找新的位置，大多数人选择上了自己的飞车，那边距离这儿更远。
原地留下郭资临的尸体，他那几个同伴一下跑没影了。
杀人的那个赏金猎人嘴角带着笑，走路都如释重负，边走边嘀咕：“终于解脱了，没啦，没人叫啦。”
祝宁怀疑他跟自己一样，根本不是被郭资临的哭声吵到了，而是无处不在的蟾蜍声吵得睡不着觉。
“真怪啊，”裴书走到她旁边，问：“怎么了？”
祝宁犹豫了一瞬，裴书和白澄肯定没听到蟾蜍叫，不然不会这样发问。
难道祝宁已经被感染了？她早就精神失常，她产生过幻觉但是自己不知道？
万一裴书和白澄都是幻觉呢？这个避难所就是幻觉呢？从尘暴开始，她就已经进入幻觉了呢？
带着幻觉的假设去看，那到底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所有都是假的，还是半真半假，这些人是不是有些根本不是人？
其他人的反应算是正常吗？放着感染者就不管了？
为什么只有自己听到了蟾蜍叫，这是污染的一种方式？
可能根本不是幻觉，而是自己看到蟾蜍之后先入为主，是有人故弄玄虚，让她以为这是幻觉。
白澄半跪着去看尸体，“我无法控制这具尸体。”
祝宁问：“什么意思？”
白澄可以驭尸，她算这方面专家，说：“我能控制的一般都是无主的尸体，无法控制说明要么他没死，要么他还受某种力量约束。”
意思是，这地方肯定还有个真正的感染源，死了的是感染物？
祝宁的目光被地上的红色易拉罐吸引，里面的可乐早就被人喝完了，瓶身被捏得微微凹陷。
但瓶口位置有些透明的粘液，这是什么？
郭资临死了，她翻了翻对方的背包，被枪打出了三个口子，里面东西都碎了。
祝宁把背包倒出来，只有两瓶营养剂，没找到精神愈合剂，医疗用品也都没有。
祝宁：“他们好像缺物资很久了。”
没有精神愈合剂，异化成污染物很正常。
祝宁又在里面找到一些零碎的东西，一张拍立得照片，出发之前照的，几个年轻人对着镜头微笑。
祝宁继续翻找，希望找到什么吊坠之类比较有代表性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找到。
裴书跟着翻看，说：“子弹也没了。”
最后一颗子弹耗尽，他们就算自杀都没武器自杀。
没有日记或者调查笔记，也没录音带和副脑拍下视频，他们真像愣头青，简直是过来旅游的。
郭资临明明只死了一会儿，但竟然很快就开始发臭，不是普通人类腐烂的味道，而像是水产发臭。
祝宁把刚才的事儿都说了，白澄和裴书都表示，没听到过什么蟾蜍叫，白澄值班时也没看到异常，直到外面开始杀人。
祝宁看向林晓风，林晓风还在隐身状态，用很隐秘的方式表示，她也没听到。
白澄问：“现在还有蟾蜍叫吗？”
“没了。”
郭资临完全僵硬后蟾蜍声消失，从表面来看，真的很像朝圣者精神值过低异化，杀死之后归于平静。
四个人里听到的只有祝宁，很容易让人觉得祝宁是疯了的那个。
裴书冷笑一声：“我疯了祝宁都不可能疯。”
祝宁的精神值是人类顶尖的那几个，她如果轻易疯了，裴书这时候肯定在发狂。
他有精神病史，也经历过几个改变认知的污染区域，最容易疯掉的是裴书。
白澄也这么想，“应该是有选择的，希望用这种方法让我们内部怀疑。”
疯了是一种很好的指控，只要说你疯了，你说的任何话都无人相信，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就像是煤气灯操控，让你在外发疯，给人留下这人不理智的印象，接下来你就会受他控制。
但他低估了祝宁的精神，或者低估了他们之间的信任度，不会轻易怀疑到祝宁身上。
白澄又问：“为什么选祝宁？”
如果蟾蜍声是可以指定让人听见的，先让裴书发疯不是更好吗？祝宁很难被控制。
祝宁：“三种可能，第一，如果我发疯造成的危害最大。”
如果祝宁崩溃，整个避难所的人都会遭殃。
“第二，它想吃掉我。”
之前的非自然人类，不论是黎欣还是江平，看祝宁都像是看食物，高精神值对某些生物有致命吸引力。
“第三，”祝宁说：“它冲着我来的。”
有人想杀她，针对性很强，或者有人想在这个过程中，给祝宁种下什么潜意识。
祝宁问：“我们出墙的口是哪个？”
白澄选的见面地点，说：“C—22”
每面墙都有出口，北墙A到Z，每个字母下的编号都有31个，祝宁跟郭资临他们的出发点距离很远。
祝宁：“我当时问，你们知道附近有避难所吗？你们都说不知道。”
白澄以为祝宁怀疑她，解释：“我起尸了，我能跟尸体的视线相连，看到有人往这儿赶。”
“没怀疑你。”祝宁快速说，她知道白澄有自己的秘密，但肯定不会背叛她，如果想杀她，直接在丧尸之城趁着祝宁失忆动手最快，不会拖到现在。
祝宁：“这避难所好像在尘暴天突然出现的。”
白澄和裴书都不知道有这么地方，其他人也都是因为尘暴天不得不在这儿休息。
祝宁听着外面呼呼的尘暴声，比之前的风还大，明天都不一定会停，他们起码还要待一天。
祝宁：“如果这是避难所的狩猎方式呢？”
遇到极端天气，吸引避难的人过来，然后让他们内部发疯，最后吃掉。
杀人方式没那么绝对，不像归乡号上的水鬼，一碰就死了，毫无反击余地。
但因为极端天气，他们被困在孤岛，在幻觉的诱惑下很容易自相残杀。
“肯定还会死人，我们……”祝宁话都没说完，突然又听到砰的一声枪响，又有人死了。

第321章 蟾蜍人（三）
死的人是杀了郭资临的凶手，他刚才杀了人，祝宁没管他，只看他呆呆傻傻地往人群里走，等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胸前被打出一个血花，没戴头盔，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好像终于解脱了。
“他自己撞上来的，跟我没关系啊。”尸体旁边站着一个人，急忙解释，“他刚才发疯了冲过来，一个劲儿挑衅，吵得我头疼，不是，真跟我没关系。”
他大概以为有人要报仇，急忙解释。
好像有人认出了死者，说：“这不是老刘？他还能被枪打死？都不用异能还手？”
“我记得他的异能是雷暴，挺搞笑的，一个顶尖赏金猎人就这么死了。”
“不对啊，他脾气挺暴躁的，都出墙八年了，又不是愣头青，死得也太轻易了。”
杀手这回放心了，“我就说他一心求死，不是我主动杀人的，大家都给我做个证。”
大家彼此交流信息，谁也不是这儿管事儿的，都不想惹麻烦，但事情越发诡异了。
祝宁蹲下来，摸了下老刘的血，跟郭资临的一样，不像是人类的血，类似于冷血动物，温度偏低。
老刘确定就是被子弹打死的，很多目击证人都能证明，皮肤没什么异常，嘴巴紧闭，祝宁拿了一把匕首，隔着刀鞘撬开老刘的嘴巴。
老刘嘴巴闭得太紧了，祝宁竟然一只手没法撬开，她两只手共用，使劲儿把匕首往里一推，像是在撬一只紧闭的蚌。
嘟嘟嘟——
祝宁立即侧身躲开，一只活的蟾蜍就这么从老刘嘴巴里跳出来。
蟾蜍还是活的，鼓膜收缩，在众人面前发出嘟嘟嘟的叫声。
在场的人也算是见过各类妖魔鬼怪了，冷不丁看见一只蟾蜍，竟然有点发愣。
那玩意儿看上去毫无威胁，用一只脚就能踩扁，但凹凸不平的皮肤让人看得浑身发痒，好像自己的皮肤也变成那样了。
有个人眼疾手快用玻璃罐把蟾蜍罩住，叫声被暂时阻隔。
“这什么玩意儿啊？癞蛤蟆？”
“我第一次听这玩意儿叫，我还以为是呱呱声呢，咋是嘟嘟嘟的。”
“怎么这么臭啊？”
老刘胃里像是有个发酵的垃圾场，恶臭熏天，让人忍不住后退。
祝宁看向白澄，白澄摇了摇头，这具尸体她同样无法控制，是一具有主的尸体。
祝宁突然站起身，带着匕首去找郭资临的尸体。郭资临刚死没多久，尸体比刚才还臭，祝宁撬开他的嘴巴，之前怎么都拔不下来的蟾蜍已经不见了。
消失了？还是跑出去了他们不知道，是不是这里已经充满了蟾蜍，躲在角落？
有人觉得这避难所晦气，想换个地儿，但外面尘暴太大了，根本没法起飞，刚一出门就被吹走。
之前大家都不想管闲事儿，爱死几个人死几个，而且死的是郭资临那个废物，现在大家态度有了点变化。
因为有人说出老刘的全部经历，那是个真正的高手，不是不可以死，而是死得太容易了，好像是一心求死。
而且死的莫名其妙的，都没什么规律。
现在死的是老刘，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出来主事儿的是个女人，祝宁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的，目测起码两米一，她看了一眼现状，问：“传染？”
好像有某种病毒，从郭资临身上传染到老刘身上，现在在哪儿还不知道。
大家都有猜测，说出来还是有点头皮发麻，密封环境，容易一死死一个一窝。
“我看这样，我先主事儿，不能这么放任不管，大家有意见吗？”
谁有意见，巴不得有人出来管事儿，女人说：“我叫安池。”
“哦，是你啊。”本来气氛硬邦邦的，听到她的名字有人态度变软了。
祝宁低声问：“这谁啊？”
白澄：“我记得以前是调查员，后来成了雇佣兵，业务能力很强，挺有名的。”
祝宁：“比你有名吗？”
白澄硬邦邦地说：“那没有。”
白澄在赏金猎人群体里是独一份儿的，基本都听说过她的名字。
裴书看热闹一样说：“老大，你竟然不冒头。”
祝宁：“你不懂，我才不想当怨种。”
她出墙之后信奉一个原则低调为上，秉承不主动不负责大原则。
陌生人在陌生避难所，都是异能者，混乱之后会形成某种秩序，领头人已经出来了，现在只有一股人，但随着演化，会有不同意见和不同团体。
一般都意味着流血和内斗，傻子才出来主事儿，浑水摸鱼才是王道。
有人问：“尸体怎么办？”
安池：“扔出去吧。”
几个人真的开始干了，抬着尸体，把工厂窗户打开一个小缝儿，沙子跟下雨一样往里灌，负责抛尸的人吃了一嘴沙子。
“把人控制一下，”安池说：“下一个可能是你。”
如果真的是传染，杀了老刘的那个，很可能就是下一个人，他们没那么武断把这人也弄死或者丢出去，打算找个地儿把人关禁闭，然后观察下他的反应，可以总结出规律。
祝宁想，很合理的安排。
安池：“我记得郭资临还有三个同伴，他们去哪儿了？大家找一下。”
几人开始配合安池的安排，毕竟真要形成污染区，一个都跑不了，不如主动点。
“刚有人跟郭资临说话，我见过，他们聊完郭资临就发疯了。”人群中突然有人说。
这是说的祝宁，果然引火上身了，祝宁犹豫了一下，是直接隐身，还是跑了算了。
她直接举起手，说：“是我。”
安池打量了下祝宁，目光先落在白澄身上的，不愧是墙外名人，白澄还戴着头盔，安池竟然能精准认出人。
安池身高太高了，站在那儿就给人压迫感，“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祝宁简单说了下，“就是他们被老刘欺负，没地儿去，我看他们可怜收留了，他们跟我说了点乌托邦有多好。”
祝宁说的都是实话，除了自己阅读过郭资临的记忆，都说了。
安池：“先暂时隔离你，可以接受吗？”
祝宁无所谓：“完全可以。”
有几个人想先把祝宁控制了，裴书哎了一声，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老大被人给关了，没想到祝宁无比配合。
她乖乖地配合戴手铐，又被关进了一个牢笼里，避难所竟然有铁笼，两米的空间，像兽笼。
关在她隔壁的就是那个杀人凶手，他最初挺不高兴的，完全不配合，一直大声嚷嚷，最后不折腾了，靠着铁栏杆而坐，埋在膝盖里不知道是不是在骂人。
祝宁躲得远远的，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裴书和白澄隔着笼子去看。
祝宁真挺会演的，她一个会金属操控的，动动手指能把这笼子捏烂，这帮人要是知道自己关押的是恶魔，估计能把这经历写进履历。
大家开始交谈，配合安池的人试图破案，有一波人不服气，另一波人凑热闹。
被扣住的那只蟾蜍一副要死不活的样，扑腾了两下开始脱水，只剩下一张皮。
人多意见多，声音也嘈杂，裴书趁机低声问：“你怎么想的？”
祝宁要是想突围，白澄和裴书就要援救。
祝宁：“还有人要死，看看死的是不是隔壁那倒霉鬼。”
祝宁偏头看隔壁的“囚犯”，他好像感觉脖子特别痒，甚至打开了自己头盔在挠。
这时察觉了祝宁的视线，一回头，怒吼：“你看什么看？”
这脾气真不好啊。
祝宁没理他，继续跟自己队友交流信息，“我舌头有点痒。”
白澄一愣，裴书也愣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宁中招了？她身上已经有病毒了？
祝宁：“我听见了，嘟嘟嘟，现在还很弱，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
祝宁仔细体会，她舌头到喉咙根部这一节很痒，舌头表面本来就有凸起，但现在凸起程度太大了，好像满嘴的水泡。
她不得不想，自己是否跟郭资临一样，很快舌头上就会长出一只大叫的蟾蜍。
裴书心想祝宁的忍耐力真强，她竟然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要不是她亲口说，他们几个队友甚至不知道祝宁已经被感染了。
祝宁：“所以我被关，也算是正确选择。”
作为潜在的传播源，祝宁最好被控制起来，不要扩大污染。
“你们俩小心点，”祝宁说：“照顾下晓风。”
祝宁都被感染的话，剩下两个也快了。
裴书心想祝宁好像在交代遗言，又觉得祝宁实在是很淡定，要么是发疯了，要么就是心中有数，有个大概的解决办法。
裴书：“要我们俩怎么救你。”
祝宁自愿被隔离，白澄和裴书又不是摆设，在外可以运作，祝宁后脑勺抵着铁栏杆，没回答这番话，反而说：“我刚开始不确定，总觉得云里雾里的。”
“最初，我刚进来就感觉避难所不舒服，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舒服，直到被蟾蜍叫惊醒，打开上帝视角看到有人在舔。”祝宁梳理了这个过程：“之后我好像就中招了，从蟾蜍叫开始的，你们听到过吗？”
白澄：“你之前说的时候我一直听不见，刚才老刘嘴里的蟾蜍跳出来，我听见了。”
裴书：“一样。”
祝宁：“这次应该避难所的人都听见了。”
那只蟾蜍像是公之于众，他的叫声不再针对某个特定的人，而是变成了群体攻击。
它的污染范围在逐渐增强。
祝宁：“这里人变多了。”
白澄问：“多了？”
祝宁：“我脑子里有照片，可以对比，我第一次进避难所的时候大概数了一下，一共四十七人。”
当时祝宁觉得避难所很诡异，进来的时候就数了，她的脑子就是一台电脑，加上上帝视角，随着她走动，视线覆盖面很大，避难所不太大。
她感叹这里人真多。
刚才老刘死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停车场，大家不信任帐篷，选择留宿飞车。
这时候祝宁又数了一次，“四十九个人。”
白澄：“多了两个？”
郭资临的三个同伴至今都没找到，按理说应该少了三个，而且加上死了两个人，怎么能多出来两个。
祝宁反问：“你确定多出来的是人？”
白澄很快明白祝宁什么意思，可能有其他生物混在人群里，但他们不知道。
而且现在所有人都戴着头盔，鬼知道里面是人是鬼。
如果是幻觉，不可能所有都是假的，应该是在真人里安排了几个假的人。
而且有些人已经被悄悄替换了，老刘好像最初有个同伴，但从老刘死亡到现在，那个同伴都没出来说过话。
祝宁刚才可以提供这个信息，但说出来很容易让人疑神疑鬼自相残杀。
祝宁分析完毕，才回答裴书的问题，需要他们怎么帮忙，祝宁说：“污染源就在我们中间，找到它，杀了它。”

第322章 蟾蜍人（四）
“又有人死了！”隔离区又传来人的声音，那边一阵骚乱。
裴书和白澄对视一眼，他们做队友的需要执行祝宁刚下达的命令，找到人群中隐藏的污染源，捋清楚到底发生什么。
裴书打探消息，白澄查看尸体，林晓风透明，最适合在人群中收集隐藏信息。
新发现的死者叫金珊，她是郭资临的同伴，同样都想去乌托邦。
发现她的人是被分配到搜查车库的，趴在车下最初只看到黑影。
然后听到了嘟的一声，他被从车底跳出来的蟾蜍惊了一下，他松了口气，心想只是蟾蜍啊，从来没感觉这些玩意儿这么恐怖。
他趴着的姿势看向狭窄的车底，突然瞳孔一缩。
车下挂着一个人。
他心脏剧烈跳动，差点叫出声，有个蟾蜍一样的人倒趴着，四肢向上，背朝地面。
她好像在躲避什么怪物，趁着混乱想要逃跑，但外面沙尘暴凶猛，根本无路可逃。
她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杀手非常干脆利落地刺穿了她的脖子，身上扎着六把刀，把她的尸体像是标本一样控制在车底。
因为死状怪异，吸引了不少人来看，白澄在人群里试了下，这具尸体依然无法控制。
很快他们找到了郭资临其他两个同伴，在一堆异能者的眼皮底下，朝圣者就算被感染了也很弱。
剩下两人也死了，王威死于骨骼缩水，死的时候，骨头穿透了皮肤，好像人砸进了荆棘丛，完全没一块儿好皮。
秦雅姿死于溺亡，被发现死在了饮水区，头朝下被淹死的。
现在三人的尸体摆成一排，死的时候嘴角都带着微笑，都好像很解脱。
安池检查了一遍，“应该不是同一个人杀的。”
在老刘遇害的同一时间，这三人就死了，可能死于三个凶手，凶手还隐藏在人群里。
证明这根本不是单线传播，而是多线传播，感染者肯定比现在已知的要更多。
安池：“有个凶手是骨骼操控者，一个凶手擅长用刺刀，另一个应该接近过饮水区。”
安池说完之后，有人冷哼了一声，问：“你打算怎么找？”
“一个个摘头盔吗？”他们现在明显不服安池领头，“你打算怎么让大家在这种局面摘头盔？”
“安池啊，让你暂时管事儿，也不是让你管到我脑袋上的，大家都是同行，你可别做什么傻事儿。”
安池感觉压力很大，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也不是要出风头，只是这事儿必须有人做。
安池的异能是巨大化，在避难所这种密闭空间无法施展拳脚，其实有点受限。
应该让所有人都摘掉头盔，看看有没有感染后的症状，比如皮肤是否凹凸不平，或者嘴里有只蟾蜍，又或者是否听到蟾蜍叫。
这些都是他们已经摸索出来的规律，但安池只是暂时接手，这帮异能者可以听她的话也可以随时反水。
如果安池要大规模筛查，死的人一定是她。
所以祝宁决不当这个冤大头，在电影里领导者肯定会最先被愤怒的人群祭天。
安池只能说：“先把尸体扔了吧。”
感染者留在这儿不是办法，尸体没更多线索了，该找的都找了，也不知道尸体会不会诈尸，扔了最好。
这个决策不损害任何人的利益，大家照做了。
他们又打开窗户，抛出去三具尸体，窗户边缘堆积了沙尘，半个小时而已，他们已经抛尸五具。
四个朝圣者，一个赏金猎人。
不安的情绪蔓延，安池没公布自己得到的结论，但大家能走到这个避难所必然不是傻子。
他们内部有鬼。
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感染还在继续，现在他们看每个人都像鬼。
人群中没有碾压级别的实力，没人能强制验明身份。
其实裴书一直觉得最好出头的人是祝宁，只要她露出自己的脸，以墙内恶魔的身份威慑他人，可以暂时让人服软。
接下来掀开每个人的头盔，仔细盘问，可以快速找到异类。
但这样对祝宁很危险，而且祝宁最先被感染了，除了裴书他们几个队友，其他人不可能信服一个感染者。
裴书愣了下，突然想到了困扰他许久的答案，为什么祝宁第一个听到蟾蜍叫，她中招原因可能根本不复杂。
只是那个污染源很聪明，它直接把人群潜在的领导者扼杀了。
避难所的人只会越来越乱，完全不走寻常路的污染源，裴书第一次遇到这种。
它的目的是什么？看人自相残杀？
它会安排剧情的节奏，在合适的时机制造混乱，像一个出色的舞台剧导演。
它还躲在暗处，正在看他们几个毫无头绪地互相猜测。
一个传染力足够强的东西，连祝宁都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感染。
可以致幻，而且潜入人群。
有规划，有一定智力，非常主动的一个感染源，但也证明了一件事。
污染源并不强大，真正的强者就像归乡号的水鬼，我杀你都与你无关，只是触碰你就死了。
但污染源在哪儿呢？祝宁下了命令让裴书和白澄找污染源，目前依然没有头绪。
嘟——
裴书突然听到蟾蜍的叫声，自从老刘死后，他们的叫声裴书也能听见，他猜测自己已经被感染了。
人群逐渐骚动，以裴书的经验来看，很快就要出现小规模的流血事件。
这时候有人朝裴书走来，裴书是火系异能者，在哪儿都很吃香，有人想拉拢他，但裴书拒绝了。
嘟嘟嘟声越来越大，到底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裴书走进浴室，避难所的淋浴房主打一个实用，安装了一排喷头，拉着窗帘就算遮挡了。
浴室老旧，墙壁泛黄，窗帘上还长了霉斑，但此时里面水汽氤氲，没有水声，大家都在找污染源，当然也不会有人在这时候洗澡。
裴书小心翼翼拉开窗帘，刷的一声过后，裴书对上了一双金黄色的瞳孔。
又是蟾蜍，蟾蜍鼓膜鼓动，发出的声音很烦人。
不止一只蟾蜍，像是下过雨的小路，蟾蜍在马路上乱闯，人很容易一不小心踩到。
裴书感觉自己精神状态也变差了，控制不住的焦躁，很想把所有蟾蜍都踩扁，让它们立即爆出汁液，停止乱叫。
杀光所有蟾蜍，杀光所有人。
裴书给自己注射了一只精神愈合剂，打算立即离开浴室，就在这时，他用余光瞥到了一个影子。
一个人影出现在他身后，隔着浴帘看不清楚是谁，裴书保持不动，注意后方人的动静。
嘟嘟嘟，蟾蜍叫声更嘹亮。
突然，背后的人猛地向他扑来，裴书有所准备，火焰腾起，反手抱着来人，隔着浴帘把他反扑在地。
扑腾一声，他死死箍住对方的脖子，用浴帘蒙住他的头，那人没戴头盔，浴帘把他五官的轮廓箍出来，只能大概看出是个男人。
男人身体冰冷，但力气奇大无比，没用异能，一直在使劲儿扑腾，竟然翻身想要爬走，裴书没给他这个机会，一只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脸朝地死死按住，火焰已经放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怪味儿，男人甚至没发出吼叫，过了一会儿停止挣扎。
死了？
裴书大口喘气，感觉自己精神非常不正常，他没想这么快杀人，但那时候根本想不了那么多。
这个污染区，一般杀人之后就会进入到对方的规律里，很快会成为下一个感染者。
但现在人都已经杀了，也不能再把他救活，而且如果裴书进入了感染链条，说不定他可以得到更多线索，给祝宁提供可观察的样本。
嘟嘟嘟的怪叫声好像减弱了点，裴书把死者反过来，想看看到底是谁要杀他。
翻过来后，裴书一愣，这竟然是老刘？
即使面目烧焦了，但裴书还是认出来了，这真的是老刘的脸。
他不是死了吗？尸体都被扔出去了，怎么会在这儿？
……
祝宁听着远处的骚乱声。
没猜错的话，死者应该增加了，人群中多出来的诡异生物也在增加。
祝宁被囚禁在牢笼区，这里只剩下自己和隔壁的凶手。
祝宁伸出舌头，在头盔内部摄像头里仔细观察自己的异常，舌头表面已经不是红色，而是橄榄绿，密密麻麻的小疙瘩长出来了，形成一只蟾蜍的形状。
蟾蜍出奇肥大，绝对是活体，已经冒出头，两只金黄的瞳孔浮现出一半，好像祝宁的舌头是水面，一只蟾蜍缓缓浮现。
而祝宁的扁桃体悬挂在喉咙处一收一缩，发出嘟嘟嘟的响声。
砰——！
隔壁杀人犯突然一头撞上铁栏杆，怒吼：“我忍你很久了，叫叫叫，别叫了！”
他能听见，祝宁心想，裴书和白澄都不知道祝宁嘴里有蟾蜍，但是这个人能听见，并且对他来说，噪音无法忍受。
男人正在发疯的边缘，祝宁没有被他的怒吼吓到，走到栏杆前，他们只有一扇薄薄的铁栏杆阻挡。
男人猛地往出一抓，但他连祝宁的衣角都抓不住，永远就差那么一寸，让他发狂。
祝宁盘腿坐下来，不再观察自己的舌头，反而开始观察男人，好像找到了自己新的实验品，她猜测自己现在这样应该有些诡异。
因为男人更加愤怒了，大声质问：“你看什么？”
祝宁平静地说：“我在看你什么时候死。”
男人一愣，恐惧爬满了后背，被传染过的人一般都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除了祝宁这种怪物，嘴里长了一只活的蟾蜍的情况下，竟然还能保持冷静。
祝宁补充：“我在看，有谁要杀你。”
传染需要链条，杀了这个男人的会得到他身上的“蟾蜍病毒”，祝宁想知道杀了他的是谁。
她说不定可以看到传染的过程，从而得到更多信息。
男人瑟缩了一下，嘟嘟嘟，祝宁嘴里发出蟾蜍的叫声，看着男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苍蝇，随时都会甩出舌头粘住他。
现在监禁处无人看管，本来就人员松散，又不是什么合作紧密的组织。
如果祝宁想杀他没人会来，同样其他人想杀他，祝宁也不会阻止，她只会旁观，从中寻找自己所需要的规律。
白澄他们猜错了，祝宁不是没有受污染的影响，只不过她精神值高，导致她疯得不是很明显，她是在稳定而阴暗地发疯。
兽笼控制不住她，能囚禁祝宁的只有她自己。
突然，囚笼边传来脚步声，有人来杀人了。

第323章 蟾蜍人（五）
门口站着一个人，戴着头盔所有人都是无面人，只能看清他手里拿着的刀。
祝宁不怕来人，她更害怕不来人，可能在精神污染的影响下，让有点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来杀她的？还是杀隔壁的狱友？
果然，门口的人很快动了，飞速朝这边奔跑，一个挺合格的杀手。
祝宁盘腿坐着，像是斗牛的，甚至想搞快点。
祝宁隔壁的男人，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在心里称呼他为狱友，他看到有人朝自己冲来时竟然笑了下。
他嘴里发出嘟嘟嘟的怪叫，仿佛犬类在情绪激动时吼叫，等着自己的行刑者来杀人。
那人撞上了牢笼，一手抓住里面的狱友，避难所的监狱能有多大点，伸手就能够着。
狱友被抓住之后涨红了脸，祝宁观察了一下，被感染的人似乎有些迟钝，像是吸食了某种毒品，明明也是异能者，动作不再灵敏了。
原本还能打个来回，现在很快就被人制服在地，铁栏杆扭曲，一把刀亮着，快速抵着狱友的脖子。
人被逼到极致会有求生本能，但他没有，他竟然停止挣扎，祝宁猜测他脸上也带着微笑，所有死者都会露出很满足的表情。
嘟嘟嘟的声音更吵，像是这段杀人短片的伴奏，刀锋割开了狱友的防护服，再往下一寸就要见血。
但这一刀没有落下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操控，杀手的胳膊肘硬生生停下。
祝宁阴着一张脸，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抬了下，那人脖子不情愿地转动，发出嘎达嘎达的响声。
祝宁使用了傀儡操控，缓慢地收紧傀儡线，说实在的她并不在乎被控制对象的死活，只想得到想要的线索。
砰的一声，匕首掉在地上，被控制的人膝盖离地，如同被操控的人偶抬起手臂，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在祝宁的注视下摘掉了头盔。
那是金珊的脸。
祝宁之前一直用上帝视角观察避难所，看见过金珊的尸体，她是郭资临的同伴，之前一脸胆怯地坐在自己对面，她记得金珊死了很久了。
现在一改怯懦，挂着几近疯狂的微笑，突出的双眼死死盯着祝宁。
原来死去的人会重新回到人群，所以人数增加了。
祝宁杀了她也毫无意义。
祝宁的狱友被救下之后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更像是瘾君子发疯，砰砰砰撞头，好像根本无法缓解焦虑。
祝宁回想起了之前的死者，所有人都带着微笑，很像解脱了，但也很像吸毒之后的快乐。
被杀的人很快乐，杀人的也很快乐。
有个人跪坐着舔舐蟾蜍，那个画面就像是个引子，又像一场预告，预示避难所即将发生的事故。
死去的金珊回来了，她摘掉头盔后，双手一直停留在脖子处，现在金珊的手指收紧了，好像要自己掐死自己，这不是金珊在自杀，而是祝宁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暴虐。
很想杀人，脑子里无数只蟾蜍嘟嘟嘟乱叫，同时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杀了她，杀了她！
反正是个污染物而已，杀了她没人能管，杀了她再杀了其他人，你就是这里真正的老大，把避难所变成人间炼狱。
很快的，很舒服，你会达到真正的平静。
污染越来越强了，可能之前老刘杀死郭资临也听到过这种声音。
祝宁死死咬着牙，她竟然要花这么多精力才能控制住杀人的渴望。
她知道一旦迈出这道坎就过不去了，杀金珊是小事儿，但就像是舔舐第一口蟾蜍，第一次吸食□□，祝宁会终身寻找蟾蜍。
她听到嘟嘟嘟声就像是狗听到铃铛，好像找到了解药，她会成为趴在田野里丧失自尊的瘾君子。
祝宁调整着呼吸，舌头已经不是舌头，变成软趴趴的蟾蜍，她无法发出人类的声音，很快就无法像人类一样自主思考。
她都已经到达这种污染程度，其他人只会更糟糕，外面传来了杀人的声音，血腥味儿已经钻进了囚笼。
隔壁的狱友摘掉头盔，一个劲儿用头撞地，能在墙外走到这儿肯定实力不错，现在已经毫无尊严，脑子全被一个念头占据。
他大小便失禁，满脸鼻涕和眼泪，一会儿对祝宁喊我杀了你，一会儿大喊杀了我吧。
他脱掉了自己的防护服，一个劲儿挠自己的身体，很快皮肤长出绿色疙瘩，马上就要完全蟾蜍化。
祝宁手一收，金珊的身体砸在牢笼边缘，祝宁一手按在她的额头，进行二次记忆阅读，她倒是想知道死去的人还有没有记忆。
说不定她可以看到金珊死而复生的画面。
这次阅读速度非常快，祝宁快速收回手，脸色都变了。
金珊的记忆跟郭资临的竟然完全一样，怎么会一样呢？
人就算经历一样的事儿，侧重点不同，记忆也不同才对。
在墙壁上接受导师的教导，开狂欢派对，一起出墙，队友接连死去，被易拉罐追杀躲进了避难所。
郭资临进入避难所后的记忆就模糊了，祝宁第一次阅读的时候根本没在意这个细节，因为所有回溯记忆都是试图看得更远，来寻找线索。
祝宁又读取了一次记忆，但不论进行几次，都是一样。
好像有个导演把记忆剪辑了，掐头去尾，只保留精华的一端，巡回播放。
从出墙开始，到避难所为止。
祝宁先入为主了，难道她阅读的郭资临的记忆根本不是真实的，而是被人植入的？
祝宁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朝圣者进入避难所的理由跟他们不一样，其他人都是因为沙尘暴进来的，只有朝圣者是被一个易拉罐追杀，从而躲避进来的。
祝宁最初看这段记忆的时候觉得很滑稽，一群没经验的朝圣者，被易拉罐一路惊吓，那是个废旧的雪碧瓶子，表面都被磨损了。
它不是故事的主角，却出现在每一段场景的角落，所到之处一片混乱，枪杀不死，炸弹炸不破，火光中一只易拉罐弹跳出来。
朝圣者穷途末路，真的找不到方法，最后冲进了避难所，他们可能是最早进来的四个人，比其他人更早。
他们进来的时候，四个朝圣者应该就死了，他们成为污染物的一部分，重复这个场景。
就是因为郭资临之死，这里才一片混乱，大家才猜测是否有污染链条的存在。
祝宁回想起刚进避难所的时候，朝圣者因为格格不入的气质很引人注目，接着就是被老刘殴打朝圣者，老刘那时候究竟是活人还是污染物？
精神诱导非常神不知鬼不觉。
祝宁第一次阅读记忆的时候根本就搞错了方向，她当时一直以为朝圣者这个组织有问题，所有注意力都在那个像修女一样的导师身上。
她甚至想要放大导师脖子上的项链，试图看清地上的图腾来寻找线索。
她根本没注意到一个易拉罐。
易拉罐一直滚，没风的时候也可以自己前进，发出嘟嘟嘟的响声，有只蟾蜍趴在易拉罐内壁。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场景，下雨后体型比较小的蟾蜍可以钻进很多地方。
祝宁曾经在路上踩到一个垃圾袋，脚感很柔软，挪开才看到一只死去的青蛙。
祝宁的脑子里不断提取易拉罐的画面，像个图标，又像是某种钢印打进去了。
她根本挥之不去，阅读记忆的行为本身就是在经历精神污染，她精神污染加重了。
咣当当，祝宁又听到了蟾蜍叫，但这次不一样，还带着易拉罐滚动的噪音，两种噪音叠加。
祝宁在角落里看到一只易拉罐，它静悄悄从角落里滚出来，原来这才是她的目标？
易拉罐没有停留，一路滚出去，离开了祝宁的视野，祝宁心中骂了一声，她竟然需要暗杀一只易拉罐？
她是不是疯了？
这真是正常的逻辑吗？等会儿队友询问自己有什么命令，她说如果你看到一只易拉罐一定要杀了它？
有病吧？
祝宁愿意相信，其他人愿意配合吗？她会被当成疯子立即诛杀。
易拉罐可能只是污染的一种方式，让祝宁不仅无法领导他人，还要成为众矢之的，猎杀疯子是一直以来的老把戏。
祝宁感觉自己疯得厉害，她的手臂不自觉颤抖，用左手按住自己的右手，到底是她有病还是世界有病？
祝宁收起傀儡线，她没法干涉这条污染链条。
金珊得到自由，再次去杀祝宁的狱友，那狱友基本上算是把脖子凑给他杀，一人想死，一人想杀人。
金珊勒住他后，两人都露出满足的表情，疯狂，这世界太疯狂了。
很快祝宁的狱友就死了，然后金珊还没站起身，就被一枚突然出现的子弹贯穿头颅，祝宁还没看清杀人的是谁，不过也没什么意义，站在门口的凶手也变成了一具尸体。
污染源只想要混乱，根本不在乎。
死亡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连串倒下去，杀人，产生新的凶手，再杀人，但总体人数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
裴书杀死“老刘”后一阵恍惚，他脑子里全都是噪音，心中想再找一个人来杀。
他的理智只持续了两分钟，这里的氛围已经完全变了，理智的情绪越来越稀薄，屋外传来一阵夸张的笑声，裴书看到有人嘻嘻嘻笑着捅死了另一个，就跟自己擦肩而过。
裴书精神不好，他给自己注射了精神愈合剂，眼前不断闪烁，一会儿在精神病院，一会儿在避难所。
四周的墙壁越来越白，他回到了医院走廊，鼻尖是消毒水味儿，但这医院很奇怪，走廊的尽头竟然蹲着一只蟾蜍。
蟾蜍表面恶心的皮肤跟干净的医院格格不入。
吵死了，裴书不堪忍受，哪里来的蟾蜍，他举起手臂，但后颈一疼，有人用重物重重砸向他的后背。
裴书身体一个踉跄，想要反手放火，但那人像是藤蔓，从背后张开双臂，猛地抱住裴书的身体，顺势一扭。
裴书还没站起来立即被扭倒在地，耳边传来一阵毫无起伏的机械声，“我是白澄。”
裴书抬起的手放下，深深喘息着，任凭白澄从背后压制住他，裴书被制服的经验很丰富，虽然发疯，但知道发疯的时候该怎么配合他人。
白澄应该用束缚带把他控制住，他都已经伸出手，期待接下来会有一副手铐。
白澄的做法更直接，她快速一刀扎进了裴书的肩膀，刺痛在混乱中会带来一丝清醒，那一瞬间裴书满脑子都是，你真狠啊。
“醒了吗？”
裴书捂着自己的肩膀点了下头，白澄冷冰冰地说：“没事，你不清醒的时候我就捅你一刀。”
裴书：“你是不是被污染了？”
发疯就捅一刀，自己离开污染区的时候要成为一个马蜂窝。
白澄：“没有，我脑子比较远。”
白澄的主脑不在避难所，不管是什么类型的精神污染，都必须要感染足够面积的大脑，但想要完全感染白澄，起码需要感染几千个白澄的大脑，才能影响到主脑。
裴书不劳烦白澄动手了，抬起头时才知道这里有多混乱，除了他，其他人也杀过污染物。
郭资临、金珊、老刘……
杀死这些人后，污染蔓延速度加快，安池一脸无奈，他们几个少数的理智派还在试图找真实的污染源。
有些人发疯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刚打开门，飞车就被整个席卷，再也消失不见。
但那扇窗户没关严实，风沙灌入，好像避难所迟早会被沙子淹没，每人身上都蒙着一层黄沙，鲜血被黄沙蒙住，红色和黄色混杂，像是什么艺术画。
裴书眼前又出现重影，他用刀使劲儿在自己肩膀上转了下，再次恢复一点清醒，“晓风呢？”
白澄：“我安排了她，不用担心。”
裴书没问具体细节，趁着自己清醒时立即说：“我找到了一点线索，死去的人活着回来了，第一个受害者应该就是污染源。”
他更擅长寻找生路，但在风沙肆虐的情况下，生路没法走。
裴书：“那四个朝圣者可能早就死了，我们只不过一直重复杀死尸体。”
白澄：“我跟安池合作了，那边是理智派，我们梳理了这里整条线索链，跟你的猜测差不多。”
安池接触过所有死者，手里线索最多，她断言所有的问题都出现在那几个朝圣者身上。
他们可能死了很久，从最初就在持续释放污染，只要让人开始杀人，污染源的目的就达到了，杀人数量越多，污染源越强大，它以混乱为食。
知道大概的逻辑，但不知道怎么破解，这四人当初怎么感染上的？
祝宁可以看人的记忆，说不定她可以得到线索，之前她分享了朝圣者的记忆，裴书越想越复杂，难道是朝圣者这个群体有问题？
裴书问：“祝宁呢？”
白澄：“还把自己关在牢笼里，她让我杀一只易拉罐。”
杀掉易拉罐，里面有只蟾蜍，这是祝宁的原话。
这真像疯子说疯话啊，但因为是祝宁说出来的，裴书没一下子完全否定，问：“你信吗？”
白澄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反问：“为什么不信？”

第324章 蟾蜍人（完）
他们需要杀死一只易拉罐。
非常匪夷所思的一个命令，避难所已经成了一个精神病院，没有医生和护士，只有病人。
这在这种情况下，杀死易拉罐的命令变得没有那么荒谬，反而顺理成章。
咣当当——
不知道是被感染产生的错觉，还是他们真的听到了，易拉罐正在滚动，在蟾蜍叫声中显得很突兀。
混乱的人群中，易拉罐在一双双脚中滚过。
除了强烈的精神污染以外，这里最大的麻烦是敌人一直在增加，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现在避难所已经有九十多个人，密密麻麻的全都穿着防护服。
避难所的最初根源来自一个易拉罐，易拉罐跟了朝圣者一路，跑进避难所之后可能跟这儿的污染融合了。
易拉罐在哪儿？
祝宁已经直接说出了答案，他们只需要找到污染源。
咕噜噜的滚动声无处不在，好像每个人脑子里都有个易拉罐。
这不是很难处理的污染区，最初能耍他们这么久，是因为易拉罐的特性，非常不起眼，人哪怕扫过了也不会有任何印象。
现在它已经被发现了，它不会很强大，不然不会一直躲着。
它可能很害怕，忍不住呼吸加重，铝制的身体发出窸窸窣窣声。
污染物受它控制，它畏惧祝宁，所以会选择在第一时间污染她。
它也畏惧白澄，因为这是唯一一个它无法完全污染的人。
它都能让祝宁这个恶魔开始发疯，但白澄还在保持理智。
白澄嘴角的笑容扩大了点，那是一个招牌式的女鬼微笑。
找到了，人群中有一处尤其密集，污染物像是一层层保护，密不透风围着一个核心的点。
这么多人在一块儿，如果是普通人类世界都很容易发生踩踏事件，她其实只能看到一个个紧挨着的人头。
但她知道，易拉罐就在那儿。
这个污染源很怕死，最大的底牌就是别人不知道，一旦被发现只是易拉罐在搞鬼，它就暴露了。
白澄是这里唯一一个完全理智的人，狙击任务交给她，其他人都负责给她开路。
具有巨大化异能的安池跟白澄暂时合作，她俩以前认识，但一直合不来，算是死对头，这次白澄主动提出联手。
在墙外，赏金猎人圈内有个共识，只要白澄想帮你，你就能增加至少两成胜算，这也是为什么白澄即使杀了自己三任雇主都有人愿意雇佣她，塑料人天生适合在墙外行走。
白澄说污染源是一只易拉罐。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安池很想笑，就像是听一个精神病人说话。
白澄希望安池加入他们的队伍，而不是自己加入安池这边。
安池听到这话更想笑，白澄现在跟谁混的，几年不见性格都变了，比之前狂妄多了。
安池还没说话，白澄接下来的话如同重磅炸弹，安池陷入沉默，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跟着白澄行动。
安池身边还有八个队友，这是她目前唯一可以找到的勉强保持清醒的异能者。
白澄的队友是个火男，他的异能挺有用，被他烧到的污染物不会立即死亡，而是带着火焰四处扑腾。
因为敌人越杀越多的特性，裴书的火焰可以减缓敌人增加的速度。
裴书转动着身上刀柄，他的伤口没有流出鲜血，反而在流出火焰，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忽明忽灭。
裴书脑子不是很清醒，一会儿在精神病院，一会儿在避难所，两个场景交叠，不断闪烁。
但他的攻击没有失去准头，连安池都有点纳闷儿，裴书怎么做到一边发疯一边精准辅助的？
安池的右臂巨大化，她被队友亲切地称为缅因，有人叫她温柔的巨人。安池大臂肌肉膨胀到电线杆大小，巨大的手臂横扫而出，其他污染物像是被打倒的保龄球。
白澄竟然跟她挺有默契，踩着她的手臂借力，在人群中穿梭。
白澄几乎不用费事儿，她所过之处极其平稳，周围人会帮她清扫障碍。
安池手臂后退，火焰跟上，火焰后退，一只凭空出现的黑箭扎进了污染物的头颅。
黑箭消失后，立即有一颗拐弯的子弹补上。
大概所有人都在发疯，他们的脑子里只有易拉罐，装着蟾蜍的易拉罐已经跟大脑的沟壑相连，噪音从颅内传来。
在疯狂中，他们被更疯狂的念头占据，杀死一只易拉罐。
白澄在行动时头盔碎了一块儿，刚好露出下半张脸，她因为身体机能没恢复，嘴角有个招牌式的白澄微笑，像女鬼。
女鬼白澄穿过层层障碍，所过之处全是鲜血，一颗人头被队友斩断，凌空飞起，血雾喷溅了她一身。
终于，白澄站在一个人面前，四周的噪音几乎到达尖利的地步，像是无数发疯的蟾蜍，用生命在发出威胁。
接近了，越接近污染源的位置越危险，污染源一旦被发现就会攻击。
但它的攻击力不强，只会耍一些小把戏，导致白澄近在眼前它都无力挣扎。
白澄抬起手，她最初遇到祝宁时穿着一件黑色雨衣，手里拿着柴刀，现在白澄刚找到的一把趁手的武器，那是一把斧头。
斧头砍中了一个人的胸膛，好像砍在铝制易拉罐表面，白澄手臂下沉，一路向下压着。
污染加重了，连白澄都开始出现幻觉，或者是被砍中的东西一直在持续变化。
它的脸一会儿是郭资临，一会儿是老刘，一会儿变成一个绿色的易拉罐，一会儿又变成一只蟾蜍。
画面闪烁再闪烁，让人心跳加速，脑子越发混乱。
按理说所有幻觉系都有个过时的招式，会在最后幻化成敌人最爱的人，或者是最恨的人，企图让她精神波动，只要有精神波动就容易精神崩溃。
但白澄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她一个塑料人哪来那么多爱恨情仇。
白澄的右手劈开了污染物的胸膛，左手伸进它的胸膛，她穿过的不像是人类的身体，像是一块腐烂的肉。
这人的胸膛下跳动的不是鲜活的心脏，而是一只蟾蜍在鼓动着鼓膜。
白澄的手捅进了蠕动的蟾蜍中，蟾蜍肚子里还有一只易拉罐，已经褪色了，不知道在墙外滚了多少年，脆弱不堪一击，那是人类工业产物。
白澄触碰时甚至能感受到它的情绪，易拉罐在害怕，薄薄的铝罐贴着她的手指发抖。
安池看到了易拉罐的本体，被捏过的易拉罐表面是凹凸不平的，此时跟蟾蜍的外观结合，易拉罐上长着蟾蜍的皮。
雪碧瓶本身就是绿色的，蟾蜍是橄榄绿，结合得竟然很和谐。
易拉罐内部传来蟾蜍的叫声，正在逐渐减弱。
安池难以置信，就是这么一个垃圾害得他们失去理智，短短几个小时就陷入无序的疯狂，死在她眼前的异能者就有三个。
那些人死的时候估计都想不到，杀死他们的是一只软弱的易拉罐，它甚至不够凶猛，被人找到就忍不住害怕。
在墙外行走，人很容易死在自己看不起的东西手里，比如一朵花一棵草，甚至一阵风，死得莫名其妙。
污染源没处理，幻觉持续发散，精神污染时间长了会造成脑部损伤。
易拉罐被捏住后攻击短暂停顿，接着就更猛烈了，污染物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安池按捺着自己想要杀人的冲动，“杀了它。”
那东西很小，白澄只要动动手就能把易拉罐捏爆，但她没有动作。
白澄杀污染源很浪费，必须要祝宁来杀。
……
避难所牢笼的铁栏杆扭曲，像是被人捏碎了又重新揉开。
祝宁盘腿坐着，脸上还带着头盔，像是一尊佛像远离所有混乱。
祝宁的狱友已经死了，他死的样子很惨烈，身体不断蟾蜍化，流下很多诡异的液体。
祝宁只是低垂着脑袋坐着，其他人看不见她已经被意识的丝线捆绑，红色的线条从她身体钻出，另一端连接进墙壁。
她在等待白澄动手时只做一件事，像是一只蜘蛛织网，将自己完全困在意识的牢笼中。
她用上帝视角可以看到一部分战场，但祝宁没有一直跟着看，幻觉发散，她看到地上裂开缝隙，易拉罐手拉手排队走出来。
她看见自己皮肤在发芽，长出绿色的枝条，手臂上睁开密密麻麻的眼珠子。
甚至脑子里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祝宁在荒野中看到一个黑色的高塔，塔尖上站着一只黑色的乌鸦，乌鸦极其安静，双眼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祝宁从没见过这个地方，透着阴森森的寒意，说不出哪里诡异。
祝宁久久看着乌鸦没有动作，他们像是在对峙，哪怕眼球破裂都不能眨眼。
祝宁进行自我博弈，压抑着汹涌的攻击力。
白澄出现在门口，她屏住呼吸，所有异能者都在忍不住战栗，安池甚至后退了两步。
祝宁才是避难所最可怕的生物，她只是在平稳状态就让人心生恐惧。
他们像是来为魔鬼献祭的仆人。
白澄调整了下呼吸，她并不畏惧祝宁，越强大的雇主她越喜欢，祝宁是她追随过最强的一个。白澄走到了牢笼边，单膝跪在地上，用带血的斧头敲击了下地面。
就像是催眠时一个响指让人清醒，白澄发出的响声让祝宁突然睁开眼。
她的双眼里不是蓝色的数据流，眼白处红得就要滴血，黑色粘液在发红的眼珠子表面流淌。
白澄带着易拉罐，那东西看到祝宁就停止了尖叫。
好像一只手卡住了它的喉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时间万籁俱寂，让人不太适应。
黑色粘液从祝宁后颈处爬出，堆积在地上像是未干的沥青，易拉罐这次真的在发抖，跟地面撞击发出刺耳的响声。
黑色粘液涌动，将易拉罐包裹，咔嚓一声，所有人都听到了脆响，像是怪物进食时发出的咀嚼声。
安池站在阴影处，祝宁还是被自己关押的，她当时关押祝宁只是试图切断感染，没想到有一天会恐惧接近牢笼。
安池诡异地发现周遭的环境正在变化，污染物如同燃烧的蜡像快速融化塌陷，变成一块块儿腐肉。
臭水沟的气息充斥着整个避难所，这些人已经死去很久了，甚至散发着一股酸味儿。
脑子里污染的部分在一点点消退，逐渐露出更多健康大脑组织，世界抽出无数根黑色的线条，在幻觉的世界里，线条揉成一团毫无秩序，像是精神病人用力画下的涂鸦。
如今线条被一股外力拉开，重新回归横平竖直，勾勒出避难所的轮廓，漂浮在地面上的人双脚落地，幻觉消失，现实回归。
脑子明明清醒了，但她总觉得自己还在幻觉里。
四周起了一阵风，血红色的污染孢子充斥避难所，然后被一股力量吸引，立即朝着牢笼汇聚。
祝宁平静地睁开眼，手里正捏着易拉罐，里面的污染源已经死了。
好像真的就是喝完了可乐，随手捏着易拉罐，完全看不出这是污染源。
祝宁看向白澄身后，她后面跟着很多人，裴书和安池都在，幸存者身上都是伤，有的是污染物攻击的，有的是自残的。
他们都有个共同点，跟祝宁保持距离。
祝宁刚进避难所的时候，这里有四十七人，但实际上根本没这么多，活人一共只有十五个，其他的全都是污染物。
最后活下来的还剩十一个，死了四个赏金猎人，那四个人在精神污染刺激下，以为自己杀的是人，实际上只是污染物，然后又被污染物反杀。
安池因为跟白澄合作，他们这边的成员本身就是理智派，几乎全员存活。
当时白澄过来谈联手，安池觉得白澄变得比以前狂妄了，但白澄很快拿出了必杀技。
她只说了一句话，祝宁在这儿。
白澄的新雇主是恶魔，安池权衡之下，相信了那个听起来就很荒谬的命令，杀死一只易拉罐。
这也是她做的最理智的判断，她还活着就能证明这一点。
安池平生第一次见到实验体进食的全过程，像人又非人，像怪物又不是怪物。
白澄毫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待这个场景，眼里只有祝宁，她静静等待在牢笼前，看祝宁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下，她把易拉罐捏皱了，白澄知道祝宁差不多已经恢复，问：“醒了？”
祝宁嗯了一声，好像刚才灵魂出窍，还没从混乱无序的世界里完全出来，她轻声说：“我做了个梦。”

第325章 墙内外
祝宁做了个梦，在易拉罐这个荒诞污染区的影响下，根本分不清梦跟现实。
梦里的黑色高塔准确来说是灯塔，表皮泛白，砖块儿都掉了，她隐约记得光束投在黑暗深处，似乎还有海浪拍打着岸边。
那只乌鸦直勾勾看过来，祝宁醒来之后有种错觉，和乌鸦的对峙没有停止，它的眼睛依然在注视自己。
这是梦？还是预知？或者是她曾经在哪里阅读到的记忆碎片？
灯塔在海边，让她想到普罗米修斯，她得到普罗米修斯的定位是在北方的一个海岛上，跟这座塔有什么联系吗？
祝宁的目光又落到易拉罐上，杀死污染源后，她获得了一个新的能力，易拉罐里的蟾蜍。
她现在可以制造幻境，精神污染能力增强，和傀儡操控结合后，能够制造傀儡，傀儡被杀后会数量增加，用来迷惑敌人，相应的傀儡越多，越消耗她的能量。
总而言之，新能力跟蟾蜍人的差不多。
黑色粘液吃饱后有点满足，像一只大猫伸了个懒腰，窸窸窣窣回到祝宁的脊椎处趴好。
饥饿感消失了。
她收回意识牢笼，红色丝线霎时间消融，祝宁站起身，铁制栏杆本来也没什么用，此时分开两侧，好像是看到祝宁自己打开的一样，形成一个门的大小。
祝宁从中走出，摘掉了头盔，露出一张很有名的脸，在场的人果然都认识，只不过她比照片上看着冷漠多了，因为一头不羁的短发，显得很野性，像是墙外生物。
祝宁：“你们可以摘头盔了。”
安池这才反应过来，四周的污染孢子已经完全消失，而他们头盔内部的污染测量表显示，此地的污染浓度为0。
其他异能者再三确定，没看错，祝宁跟传说中的一样，可以净化土地，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避难所成了一片真正意义上的净土。
哪怕早就知道，亲眼所见还是觉得很震撼，由衷产生钦佩。
白澄很自然地摘了头盔，祝宁走过她时自然地拍了下掌，意思是干得不错。
祝宁的指令必须要有人执行，白澄从未怀疑过她的判断，即使听起来像疯话，墙外团队每增加一点信任度就能增加成活概率。
对祝宁来说，最大的收获不是新能力，而是队友之间的默契。
白澄拍了下也没多说，仿佛这个举动极其自然，对比之下裴书有点惨，他身上有五道伤口，因为伤口内侧是岩浆，看着特别瞩目。
裴书摘下头盔后，连头发丝尾部都在冒着火，估计精神还是不太稳定。
裴书在祝宁走过来前就举好手，等待祝宁过来拍他。
旁边安池谨慎地看着祝宁，一会儿觉得她是不近人情的恶魔，又觉得她举动又很幼稚。
她正在想着，祝宁已经走到她面前，明明祝宁更矮，安池占了个身高优势，但面对祝宁她忍不住低下头。
祝宁伸出手：“你好，我是祝宁。”
她愣愣地回握：“安池。”
她还在想是否要做个自我介绍，但祝宁没多聊的意思了，好像就是随便来打个招呼，问白澄：“晓风呢？我去看看她。”
白澄提上斧头，推了一把裴书，带着祝宁出去了。
安池留在原地，没品出个所以然来，这三人已经走远了，后来想，祝宁是恶魔，行事诡异很正常。
她这边八个人只有三个是她队友，剩下五个是临时凑的，大家都觉得这经历挺神奇，“哎，我竟然真的栽易拉罐手里，说出去都丢人。”
“哎，那真的是祝宁啊，那她在墙外干什么？”
“不知道，净化世界？”那人给自己注射精神愈合剂，问：“怎么？你要追随她啊？”
“那没有，我吃饱撑的，一看就危险。”
“危险？我怎么觉得跟着恶魔挺安全呢？挺威风的……”
异能者从幻觉里挣脱出来，聊天都有活人气儿，有人去给死者收尸了，虽然不认识，但大家都是同行，还挺唏嘘。
经历完污染区，大家都想休息，有一堆琐事儿要干，但安池一直在原地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
白澄把林晓风打晕了。
白澄的理由也很有道理，“我不知道她抗精神污染怎么样，晕了安全。”
当时祝宁精神污染严重，没法下很细致的指令，都是白澄处理的。
林晓风想给白澄收集情报，问我有什么任务？
白澄认真点头，说我先安顿一下你，林晓风非常信任白澄，下一秒后颈一疼就被砸晕了。
白澄把林晓风藏在后备箱，那时候也没人管她，白澄想，如果最后净化了污染区，林晓风肯定没事儿，要是他们几个出事儿了，林晓风自寻出路吧。
祝宁无法反驳，起码林晓风没事儿，就是白澄下手太狠了，幻觉没法唤醒林晓风，他们几个也叫不醒。
白澄用斧头背劈的，祝宁都怕林晓风有个好歹。
避难所外还是沙尘暴，吹得人头疼，祝宁他们没法赶路，打算继续休息。
这回净化好了，休息都放松点，他们就在车边休息，好像来野餐的。
祝宁坐下后把自己得到的消息跟他们说了，白澄和裴书听得挺认真，但都没发表什么意见。
鬼知道祝宁看到的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祝宁找到了朝圣者真正的背包，背包里东西基本腐烂了，应该在这儿死了很久，里面翻来翻去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
祝宁问：“关于朝圣者你们知道多少？”
白澄：“没了解，我遇到的都是尸体。”
白澄仔细回忆，她在墙外一般都是跟赏金猎人一路，见到朝圣者躲着走，没经验的人很容易触发倒霉属性。
裴书坐在角落，一手捂着自己着火的额头，估计还没缓过来，一直不说话。
祝宁猜测裴书是犯病了，也没过多打扰他，她再次回忆自己在朝圣者脑子里阅读到的记忆。
这段记忆很巧妙，只从出墙开始，墙内的记忆一点都看不见。
祝宁怀疑这段记忆很可能是某个人真实经历的，只不过所有朝圣者出墙时，记忆都做了处理，这样可以保密。
他们需要保守什么秘密呢？
祝宁：“这么多朝圣者出墙，手里肯定有确切证据，他们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人？”
白澄：“你怀疑他们见过墙外人？”
祝宁点头，就像是诈骗，起码前期会给一点甜头，让人真的赚到点钱，才能把人骗出去进贼窝，相信赚大钱的美梦。
朝圣者最多是天真，也不是完全没长脑子的，很可能他们真的见过墙外人，才会相信墙外有乌托邦。
“我怀疑墙内外一直保持某种联系，”祝宁这番话说得很犹豫，联想到了刘瑜，“或者……他们需要对方的特性来延续更好的后代？”
墙外人似乎是走在进化前列，更完美，也更强大，污染也更严重。
相当于只保留了一个人类的外观，但内核已经完全成为了污染物。
反观墙内，除了被制造出来人类以外，神国人几乎古板地实现一个目标，保留最纯粹最原始的人类基因。
为什么？
祝宁一直想，纯血自然人很脆弱，他们真的跟异能者对上，只有被异能者碾压的份儿，动动手指就死了，自然人怎么维护神国的统治的？
就算维持得了一时，这么多年都没有异能者造反吗？
墙内和墙外会彼此输送，朝圣者是墙内出去的新鲜血液，刘瑜他们是不是外面送进来的？
但是这个猜测有个很明显的问题，他们双方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祝宁发散了一下思维，墙外人有强大的能力，自然人说不定要依赖这一点，但那么强大的人能从自然人那边得到的，只有基因了吧？
他们进化是有缺陷的？自然人可以消除？
想不通啊，祝宁在脑子里记录，分别写下：刘瑜代表的墙外人（？），朝圣者，复苏会，普罗米修斯，还有永生药业。
这几批人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祝宁总觉得有什么信息自己没得到，只要弄清楚这些她就知道世界运行的基本逻辑。
祝宁不费那个脑子了，打算等去下一个基站的时候联络霍文溪，让她看看郭资临出墙的口，那个墙上的图腾还在不在，是否留下什么线索。
祝宁想到霍文溪心里轻松了点，有人给她兜底，不然她一个人真累。
正经事儿都想完了，祝宁跟白澄闲聊，问：“你觉得有乌托邦吗？”
白澄沉默了一会儿，硬邦邦说：“我现在怀疑我是从乌托邦出去的。”
白澄每次都用非常冰冷的语气说出让人震惊的话，不过这也很合理的猜测，白澄真的跟墙内人完全不同，她永远不死，甚至精神污染都难影响她。
从某种角度来看，是很完美的进化者？这样的人数够多的情况下应该可以形成一个组织，比如乌托邦。
不过这又涉及一个问题，白澄怎么会在墙内醒来？她有记忆的时候是不是某个比较重要的角色？
白澄没记忆所以也没悲喜，祝宁想不出更多需要问的了，“休息吧。”
白澄本来都抱着另一个自己睡，现在裹尸袋没了，一个人挺没安全感，靠着发呆。
他们休息的地儿就在飞车附近，右面就是墙，相当于占据了一个角落，远远能听到其他异能者的交谈声，祝宁还能感觉到有人看她。
当名人挺麻烦的，所以她不太爱露脸。
祝宁吃了饭不累，打算去看看裴书，裴书不知道是生气呢，还是发疯导致的，他双肘撑着膝盖，头垂着，头发丝儿冒着火星子，跟他呼吸的频率保持一致。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对刘瑜相关的事儿很感兴趣，这次裴书一个字都没说。
祝宁凑近了发现他手指在抖，好像很恐惧，忍不住打颤。
祝宁关爱下自己队员，蹲下来问：“你怎么了？”
裴书本来精神就不好，别这次直接被刺激堕落了。
裴书浑身一僵，脖子那块儿绷紧，手指都收紧了，听到这话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滚着岩浆的眼睛，瞳孔内一片火红，伤口处冒着白烟，好像根本无法克制自己。
“祝宁……”裴书声音发哑，问：“你……能不能绑住我？”

第326章 裴书的过去
裴书想死。
祝宁瞬间从他眼神中读取了这条信息，祝宁按住他，但很快就被烫得缩回手，满手水泡，裴书身上的温度太高了，他似乎压抑到极致，之前白澄捅了他一刀，刀还在他身上。
祝宁用皮肤硬化覆盖住手掌，一巴掌按住他后颈。
但裴书是个调查员，经过专业格斗训练，一抬手肘向后攻击，祝宁感觉腹部一疼，迫不得已松手。
俩人已经交手六招，连白澄都被惊醒，她立即手持斧头站起来，还以为裴书想要杀了祝宁。
裴书行动自如后，第一反应不是攻击祝宁，而是横刀在自己脖颈上准备自刎，速度很快，刀刃割开了防护服，白澄立即一斧头劈下去，用力打断了匕首。
咣当一声，匕首掉在地上，裴书两手回握，竟然想直接拧断自己的头骨。
白澄终于感觉事情不对，她就没见过有人这么想一心求死的，这也太狠了。白澄还想扑向前，突然裴书右手僵住，好像一个玩具突然没电了，祝宁阴森森站在他身后，手指虚张，意识的丝线从他背后绕过，死死勒住裴书的脖子。
裴书闷哼一声，身体被猛地往后一拽，其他丝线紧跟而上，缠绕住他的四肢，祝宁站在他面前，形成了一个意识的牢笼，将他压制在其中。
裴书仿佛感受到狂风暴雨，被猛兽死死按住，第一次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祝宁可能怕他咬舌自尽，嘴里都缠着丝线，像红线制成的口枷。
裴书挣扎时浑身肌肉绷紧了，身体反弓，无法压抑痛苦。
祝宁脸色阴沉，没预料到他突然发疯，以为他最多发疯是攻击他人，白澄和祝宁都不是那么容易被人袭击的，所以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裴老师是想自己死。
白澄眼疾手快给裴书注射精神愈合剂，但针头刚扎进去就融化了，她斧头一翻，像是打晕林晓风那样，反手就是给裴书来了一下。
裴书哼了一声，脑袋一垂，重重喘息着。
祝宁暗骂一声，还是觉得刚才惊险，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刚才事发突然，都没反应过来，要是自己速度慢点，裴书可能已经死了。
裴书姿势是跪着的，两条手臂分别向两侧打开，脖子被丝线吊着，胸膛剧烈起伏，祝宁手掌硬化，拎着他头发把他拽起来，想找他问个说法。
裴书脸色惨白，承载着祝宁的怒意，正常人应该是流汗，但他是到处着火，靠近就烫得下意识想后退，也只有祝宁能在这种情况靠近他。
意识的丝线跟祝宁相连，祝宁感受到他挣扎力没刚才那么大，裴书眼皮子颤了颤，这好像是一阵一阵的，过了那阵之后，精神会慢慢恢复正常。
祝宁看他好点了，低声问：“你玩我呢？”
白澄很少看见祝宁那么生气，说话像是威胁，祝宁手上都是灼伤的痕迹，她不知道裴书会有这么强烈的自毁倾向，如果越靠近北方，这种倾向越强，祝宁是在害他。
带这么个人上路，祝宁如果不知根知底，她就是冤大头。
祝宁冷笑一声，问：“有秘密啊？”
裴书低下头，头发丝儿的火光灭了，好像想证明自己没问题，但没那么容易。
祝宁：“放心吧，我没兴趣，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也有，他到死我都不知道，你不说我我不强求，你走吧。”
祝宁不想一无所知带着一颗定时炸弹，她不是自己，是队长，需要为其他队员考虑。
裴书是病人，病人应该接受治疗，不是跟着自己乱跑。
裴书假装没听到最后一句话祝宁要赶走自己，问：“那个二号员工？”
裴书觉得自己猜对了，“我知道他，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祝宁静静站着，眼里是一片红，看上去没什么人情味儿，裴书以为自己是越界了，想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祝宁突然开口：“不用。”
宋知章自己说的，有秘密才有魅力，祝宁不太想破坏。
裴书没听懂，只知道祝宁不想听，也是，如果祝宁真的想知道，去第二区找个资深情报贩子就能得到完整的信息，宋知章什么时候出生，几岁遇险，交过什么朋友，像人物小传一样写的明明白白。
祝宁叹了口气，“裴书，你回去吧，别跟我了。”
裴书问：“你不要我了？”
祝宁面无表情：“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说就说，不说就走。”
裴书不知道她是威胁还是真的，祝宁这人，下了决定就不会更改，裴书头一轻，她已经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黑色粘液覆盖到被他燎伤的掌心。
裴书顿了下，外面沙尘暴噼里啪啦打在避难所铁壁上，这不是个什么好地方，但他久违地感到安全，可能因为这儿的污染浓度是0。
其他人都睡了，可能被惊醒也不敢往这儿看，尽量躲得远远的。白澄拎着斧头蹲在裴书对面，随时准备再给他来一下。
祝宁以为他会保守秘密到底，心里已经做了决定，直接让裴书走。
“我在养育营长大的。”
外面风沙鬼哭狼嚎，衬得裴书声音特别轻，祝宁皱了下眉，裴书破了个口子，后面的话没那么难说。
“那边专门培育墙外调查员，我们先是生活两年，一起学理论课，等大家差不多熟了，开始参加每年一次的资质考核，形式类似于大逃杀，我第一次参加考核的时候十岁，年纪不算小了，有些特殊猎魔人也是十几岁入职的。”
祝宁认真听着，她记得山猫很早开始服役，联邦这种物化人的制度，很多孩子都没童年，林晓风今年出墙也才十岁。
大逃杀模式的话，如果祝宁没理解错大概是把一群人投放到试炼场，限定了时间和最后的存活人数，比如设定这次只能活五个，如果到达终点的有八个人，他们八个人要自相残杀才获得存活名额。
一般什么杀手组织特别常见这种培训模式。
裴书：“那是我第一次杀同类，其实还好，也有很多人经历过，你之前看到的老赵，他跟我同批次考核的，据说这是考验在极端环境下能不能杀了同伴存活。”
在墙外，有时候不能考虑常规道德感，这样才能活下去，这是每个调查员的必备考核。
“老赵明明通过考核，打算不干了，他说自己实在是受不了，转头去报了后勤兵。”
在考核的过程中，裴书身边的同类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陌生人 。
“我都忘了那天什么感觉了，连细节也想不起来，更别说什么愧疚或者心理负担。”
后来心理医生说，不是你没负担，是你大脑保护你，所以把这事儿给忘了。
但裴书觉得医生在放屁，有的人天生就冷漠点。
“同类相杀不算是我们训练里恶心人的，起码这个本事真的在墙外帮了我。”
祝宁猜测他杀过不少队友，在墙内杀同窗，在墙外为了活下去曾经做了一些极端选择。
裴书说到这儿，偏下了头，笑着问：“你知道训狗吗？就是摇一下铃铛就有反应的那种。”
裴书的表情在祝宁眼里特别惨，他继续说：“调查员第一目标，保留信息。养育营为了达到这一点，几乎是不择手段。”
最初手段相比较温和，类似于精神污染，不断进行信息重复。
做选择题，书面考试，只要出现“保留信息”这四个字选他就行，开放题，那就真情实感写小作文，抒发保留信息的重要性，可以不要命，但一定要有信息。
久而久之，你看到这四个字就会跟“标准答案”挂钩，它入侵你生活的方方面面，有时候你都控制不住就想去选它。
这很像某种思维烙印，通过日复一日的重复，把这个念头植入了。
等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就是模拟考试，将你投放进污染区，镜头背后是考核官的眼睛。
必须带出信息才算赢，能够用命换信息的，算是优等生。
如果不带着信息，哪怕到了出口，考核官也不会放你出来，你会死在里面。
更高级别的训练更加私人订制，无数次模拟，队友和信息选什么？选信息。
老师和信息选什么？选信息。
爱人和信息选什么？选信息。
一次次重复，直到判断你合格，就算放你出墙，你也会像条狗一样出去找到信息，再叼回来。
这个过程最痛苦的一点在于，人是利己动物，所有本能都应该是利己的，但你偏偏要学会将信息视为生命最高点。
所以调查员大多数都很难有任何亲密关系，至亲好友，生死之恋，这些想不都不要想。
大家都有心理阴影了，有的人极端点看见异性或者别人碰自己就想吐。
所以鲍瑞明当时派遣一支调查队出去，他们会拼死保护一颗毫无价值的藤壶，哪怕他们知道没意义，但已经无法反抗惯性。
联邦只想要培育工具人，你最好就不要有个人思想，自由思想是有害的，但人不是工具，起码裴书不是，在这个过程中就是关于自我的极限拉扯。
每一天都像是受刑，没有一刻是轻松的。
但裴书已经是预备调查员了，他们这类人，好像被诅咒了一样，死也只能死在墙外。
老赵非常厌恶调查员的培训方式，最后也是当了后勤兵，没离开过这一行。
他们的思维已经被改变，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裴书去给陆鸢当老师的那段经历，跟做梦一样，每天只处理一些琐事儿，没什么危险，晚上往那儿一躺，你知道自己不是墙内人，你总要再出去。
他无数次想起刘瑜，刘瑜才是给他留下烙印那个，比“保留信息”这四个字更加无法泯灭。
他的人生自从遇到刘瑜的那天就变了，所以裴书第一次出墙时甚至有些兴奋。
裴书：“我们所有人出墙前，最后都要见一次普罗米修斯，算是某种毕业仪式吧。”
普罗米修斯的大数据可以预测每个人的命运，准确度有百分之五十，已经很高了，所以大家出墙前像是算命一样会单独跟普罗米修斯见面。
不用接入人机联合装置，进入一个洁白的房间，从天花板上垂下一颗菌丝缠绕的小球，里面散发着蓝色光芒。
少年裴书需要在这儿接受自己的命运，普罗米修斯的声音非常冷漠，“在墙外，你会比同类死得要迟。”
这句话有两个信息，第一，你们这批毕业生会死在墙外，包括裴书。
第二，裴书是活得最久的那个。
裴书：“我当时听到这句话很诧异，我的成绩虽然挺好，但不像戚雪柳那样学霸，门门都是全A，凭什么我是活到最后的那个？”
裴书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我真的是活得最久的。”
他们同批毕业的第一名叫易灵鹤，非常有本事的女队长，裴书之前一直跟着她出任务。
他们队找回的信息算挺多的，但都是碎片信息，没有关键点，导致他们出墙这么多年，不仅没有对世界的了解更多，反而更迷茫了。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可能他是一只井底之蛙。
他们最后一次任务是尽可能接近北方，调查员的工作大致分两类，一类探路获得信息，一类是在有信息的情况下进行深入勘察。
探路工作很像大冒险，所有信息都是新鲜的，每多走一步就比前人走得更远。
裴书：“我走过最远的地方，因为了解的信息过于稀少，还没有官方命名，在地图上还是个问号，有人称它为极北之地，你提供的普罗米修斯的坐标，在极北之地再往北。”
裴书是少数去过的调查员，所以当时白澄才建议把裴书带上。
“就是在那儿，我们损失了全队，我的队长易灵鹤死了。”
裴书闭了闭眼，身上的火焰熄灭了点，“那是我去过最诡异的地方，没有谜题，所以也不必去寻找答案，没有怪物，所以也不必去击杀对手，只有一片荒芜。”
荒芜好像没有边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时间没有过去。
“但那也是我去过最危险的地方，那里存在某种未知的生物，我只是踏足进去。”裴书说：“它剥夺了我的存在。”
很难跟人解释，人可以被取走心脏，四肢头颅，或者是记忆思想，怎么会被剥夺存在？
人凭借什么来确定自己真的存在？
大概是借助其他人，别人跟你对话，与你交流，在这个过程中，你觉得对方是真的，他也觉得你是真的。
独自一人生活在宇宙中，是无法意识到自己准确的存在的，正常人不会突发奇想，自我询问我是否存在。
因为生活的每时每刻都告诉你答案，走在路上，脚踩在地上，会感受到地心引力，阳光落在身上会感觉温暖，与人争论会生气，跟人恋爱会心动。
但进入极北之地后，裴书的存在被抹杀了，他无法对其他人形容那种感觉，好像在那一刻，个体不存在了。
不论怎么努力，跟人说话感觉对方是假的，在他人的瞳孔里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照镜子觉得自己虚幻，走在路上感受不到自己在行走，阳光不再温暖，捅自己一刀也没有确切的痛苦。
所有感知都被剥夺，自我存在被否认，他走向虚无，找不到活着的目的，心理医生试了很多办法都无法解决。
裴书的灵魂和躯壳仿佛分离，他彻彻底底陷入了虚无。
“那批人大部分原地自杀了。”
他们踏入了极北之地，短暂呆滞，没有感受任何精神污染，也没看到幻觉，下一秒巨大的虚无涌上来，存在被无情剥夺。
队友纷纷拿起武器，开枪声接二连三响起，尸体一具具倒在地上。
他们经过如此苛刻的训练，在最后杀死了自我。
裴书无法阻止，甚至感受不到真实感，队长易灵鹤拿起枪，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裴书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无法判断。
易灵鹤说：“走吧。”
裴书，走吧，别在这儿了。
裴书跟在易灵鹤的队伍里，有服从命令的本能，他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离开了。
很奇怪，他想不起易灵鹤死亡的细节，只记得她死了。
后来心理医生说，那也是他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裴书说，放屁。
因为裴书忘了很多事儿，他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回联邦的，他又是为什么活下来了。
长官轮番审讯，他一次次解释，但什么都不记得，他在精神病院数次想要自杀，几乎无法离开束缚带。
吃下无数颗药片，经过无数次治疗，电击，谈话，沙盘推演，催眠都试过，裴书被医院“治愈”了，出院后进入陆家当老师。
他存在吗？还是不知道。
直到祝宁出现，她试图炸了神国，逼迫天上的岛屿打开最高级别的防御，邀请他当自己的向导。
理智让他不要出墙，但本能想要出去。
祝宁第一次对他提出邀请后就睡着了，给了他充足的时间思考。
她睡觉期间，裴书靠着车抽烟，他在烟雾中看着高墙，觉得墙外连天空都是不一样的，最后裴书拉开车门坐上祝宁的后车座。
祝宁跟自己想的一样，很自由，每一次都给他选择，她每经过一个污染区就问裴书，你还跟吗？
裴书一次次说，我跟。
他想再去看看，他的存在是不是被遗留在极北之地了？
说到这儿，裴书身上的火已经完全被熄灭，他露出一个笑，“祝宁，你主动找我的，不能把我丢了。”
他再一次走出围墙，不要丢下他。

第327章 傀儡
裴书说完最后一个字，把自己的过去一点点剖出来，但祝宁一个字都没说过。
整个避难所只剩下风声，裴书仿佛再次被放逐在荒野，四周只有一片虚无。
又来了，没有存在感。
突然，裴书眼前暗了暗，祝宁逆光站在他面前，“看我。”
裴书对上了祝宁的眼睛，裴书脖子上的丝线越缠越紧，祝宁可能真的生气了，大概想直接弄死他，裴书想到这儿突然笑了，祝宁在乎他，所以才生气。
祝宁跟自己一样，脑子有病，只不过裴书是想自杀，她是想杀人。
她身边死了两个人了，祝宁知道要从亲友的死亡中走出来，但普罗米修斯一天不死，她一天走不出来。
祝宁出墙时，霍文溪说要给她安排队友，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直到霍文溪说那是个不死者才松口。
白澄不会死的，霍文溪亲口承诺过的。
裴书还真的是祝宁主动招揽的，但她选裴书的时候不知道他要自杀，如果知道自杀绝不会去找他。
在公司污染区，王秦茜一心想死，最后死的时候很轻松，祝宁知道一心想死的人救不下来。
何况裴书根本不像是心病，不是具体的心理障碍，所以心理医生多年治疗没有成效。
他更像是身体出问题，某个部位被未知生物影响，直接釜底抽薪剥离存在。
甚至不是存在的意义，是存在本身被剥夺了，祝宁都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痛苦。
祝宁又不是真神，她该怎么赋予裴书存在？
祝宁问了一个普通人难以接受的问题：“你能接受我操控你吗？”
既然无法赋予存在，那就加紧联系，让他因为自己而存在。
这是祝宁唯一想到的办法，让裴书成为自己的傀儡。
裴书连人机联合装置都没接入过，他这辈子受了寻找信息的教育，已经很身不由己，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样了，应该很讨厌被控制。
但祝宁给出唯一的条件就是这个，这可不是给财阀当走狗，这是把自己都交出去。
不只是生命，是他的全部，连一根头发丝都要给她。
祝宁让他死他就必须死，让自己活他就必须活。
成为恶魔的傀儡，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她，你愿意吗？
祝宁根本没碰他，甚至跟他保持一米的距离，但裴书被迫保持这个狼狈的姿势，意识的丝线死死扼住他的喉咙，裴书有点窒息了。
他根本无路可逃，只能看着她的眼睛。
空气越来越少，他越思考，头脑越混乱，好像被人摁在水底即将溺亡。跟上次的招揽不同，祝宁这次很不耐烦，根本没给他长时间思考的余地，要立刻听到回答，她等不了多久，下一秒就会后悔。
裴书的脸色越来越白，从齿缝里漏出两个字：“可以。”
祝宁想操控一个人根本不需要询问对方的意见，甚至刚才就可以直接做，她愿意问说明很尊重裴书的意愿，不会贸然接管队友的身体。
既然需要用什么来抵抗虚无，如果祝宁的方法有用，裴书愿意去尝试。
裴书一直觉得自己被极北之地诅咒了，已经成为了虚无的奴隶，既然如此，他可以成为祝宁的奴隶。
下一秒，裴书脖子一松，窒息感消失了，大片空气涌入，捆绑的手臂下垂，祝宁松开了所有束缚。
裴书双手自由，还是跪着的姿势，他摸了下脖子，其实摸不着，或者是他的错觉，总感觉祝宁在上面留下了什么，戴了个无形的项圈。
祝宁像是一个跟人类做了交易的专业恶魔，“下次发疯之前跟我说，白澄也会帮你。”
白澄听完这个故事了，刚才一直没打扰，此时顺手扔了个东西过来，裴书接过，那是一支精神愈合剂。
祝宁继续说：“我看你每次发疯时间不长，回头把病情仔细说说，我们三个好做准备。”
裴书正在给脖子上打愈合剂，以前都是默默发疯，从来没跟人报告过自己的病情。
“该吃药吃药，该休息休息。”祝宁走到车门边，拉开车门，语气不是很高兴。
她又不是收小弟，获取裴书的控制权，两人无形之间建立起了某种极其诡异的联系，关系是相互的，裴书成了她的傀儡，她就必须负责，祝宁不想要这么多关系束缚自己。
祝宁打开车门，发现林晓风已经醒了，不知道听了多久，正趴在车窗望过来。
祝宁一开门，林晓风轻咳了一声，往里挪了挪。
祝宁皱了下眉，觉得裴书刚才那些话不适合未成年听，有点太残酷了。
林晓风摸了摸脖子，“我脖子疼。”
林晓风聪明，快速转移了话题，语气中透着一点茫然，问：“我是不是被敌人打倒了？”
祝宁默了一下，心情突然变好了，“白澄打的，你去找她。”
林晓风慢慢想起，晕倒最后一秒好像是想从白澄那儿领任务来着，她从车窗上伸出脑袋，问：“真的？”
白澄一本正经：“真的。”
白澄回答太干脆了，本来兴师问罪的人也不好意思问罪，祝宁本来想拱火，但这俩人也吵不起来，碰在一块儿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祝宁笑了一声，身体有些放松，靠着后背，突然笑容又渐渐淡了。
对墙外的世界了解更深，最接近普罗米修斯的极北之地，裴书去那儿被剥夺了存在，祝宁过去又会被剥夺什么？
祝宁的手指摸了下太阳穴，好像手里拿着一把枪，她也会开枪自杀？可能还没裴书运气好，裴书还有个队长让他走。
队长……
祝宁想到这儿心沉了下，她连让自己走的人都没了。
……
一夜休息，避难所外的尘暴还没停。
裴书已经恢复正常，祝宁收到了裴书写的病例，写的特别仔细。
裴书每次发疯的时间不同，可能只有一两秒，严重的时候可能要捆一夜。
市面上的药他已经有抗性，精神愈合剂效果不大，但聊胜于无。
进入具有致幻效果的污染区，会增加发疯的概率，毕竟在幻觉中，连普通人都会失去确切的存在感。
只要捆住，让他丧失行动力，那一阵过去就好了。
现在祝宁可以直接傀儡操控他，一步到位，某种程度对裴书来说是最有效的保命方式。
祝宁把资料给白澄看了，她们几个最好都有个准备，治疗精神疾病其实是一群人看病，家属心中要有数。
白澄竟然没觉得麻烦，似乎觉得是来一斧头的小事儿。
裴书正跟白澄研究接下来该怎么走，祝宁不太懂也没参与，她跟林晓风去修车了，祝宁用金属操控把撞凹进去的部位修复一下，结果更加坑坑洼洼，有点心疼。
林晓风鼓捣车特别认真，小身板钻进车下，祝宁用金属操控给她递工具。
祝宁递出一把扳手，问：“你昨天到底听了多少？”
林晓风的声音从车底传来，“真没多少，我也没听太懂。”
存在这种问题对普通小孩儿来说可能很难理解，但那是林晓风，祝宁才不信，林晓风比一般小孩儿早熟多了。
祝宁问：“你听到极北之地了吗？”
林晓风闷闷地嗯了一声，祝宁：“那儿挺危险的……”
祝宁一直在考虑，如果真那么危险，林晓风就别去极北之地了。
哗啦一声，林晓风从车底滑出，祝宁的视角看到突然冒出来的半个头盔，林晓风飞快说：“你不能不要我。”
她听见祝宁赶裴书走了，语气很冰冷，根本没得商量，简直像个暴君。
最后还把人控制了，如果这是必须要留在祝宁身边的条件，那祝宁也操控自己好了，林晓风愿意给她操控。
林晓风：“我也愿意的，你要控制我吗？那你控制吧。”
祝宁笑了一下，林晓风内心忐忑，没听到确切的保证，问：“你笑什么？”
祝宁：“觉得你挺好玩。”
林晓风板着一张脸：“祝宁，你越来越不正常了。”
完了，祝宁真的快变成恶魔了，林晓风思索着。
说实在的，祝宁没亲眼见过林晓风本人，只见过照片。
林晓风总对着镜头假笑，她现在应该每次笑都是真的了吧，可惜祝宁看不见。
祝宁该留意怎么帮林晓风解决这件事了，还是得找到乌托邦相关的，多找林晓风的同类。
祝宁还想说什么，眼角瞥见有人朝自己走来，目标太明显，想忽略都难。
巨人安池来了，因为风暴不停，大家都被困一个地方，难免要打交道。
祝宁印象里安池特别温柔，其他就不知道了，祝宁问：“有事儿吗？”
安池沉默了下，“你们在找乌托邦？”
祝宁突然目光变得警惕了点，安池解释：“白澄跟我说的，我手里刚好有信息，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当谢礼了。”
污染源是易拉罐，这个消息要不是祝宁他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摸索出来。
祝宁想要知道关于乌托邦的事儿，出门在外的，消息没那么闭塞，你不知道的人家可能遇见过。
安池他们那边处理完琐事儿，彼此交换了一下信息，还真的得到一点线索，有个人曾经跟朝圣者走了一路，但其他人不太想跟祝宁打交道，安池主动说她去吧。
祝宁来了点兴趣，安池：“我没怎么跟朝圣者打交道，杨琴遇见过，她之前路过，碰见半个朝圣者。”
祝宁问：“半个？”
“对，”安池：“那人快死了，就剩半个了。”
杨琴是个赏金猎人，那天她落单，同行的队友死了，她带着遗物一个人往回赶。
正是下雨，又是夜晚，附近是森林，这种地形根本没法赶路，黑灯瞎火的不知道会遇见什么。
杨琴立即停车，打算在车里休息一晚，她睡不着，打开音响听歌，那天心里毛毛的。
突然，杨琴听到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拍了下车。
杨琴浑身发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墙外一点异常都最好不要放过，她关了音乐，仔细听，砰砰砰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好像是从后面传来的，杨琴赶紧关了所有的灯，从驾驶座翻到后车座，手里拿着枪，被敲的是右车门。
她抵着玻璃，屏住呼吸，视线缓慢向下挪，然后瞳孔一震，突然看见了一张惨白的脸，就贴在车下一点。
杨琴见多识广也被吓了一跳，仔细看发现那是个人，但这狗屁污染世界，人和污染物都能长个人样。
而且那人只有上半截是人样，下半截已经不是了，肠子和胃拖了一地，一般被人横着斩断会有这种效果，内脏没东西托着肯定下垂。
但那天杨琴看见惊悚的一幕，内脏在往相反的方向爬，好像肠子有自己的意愿，正在“离家出走”。
血乎乎的一片，肠子自己蠕动，她才知道这人不是被什么怪物啃了下肢，他是被什么污染物攻击了，下半截身体接二连三离开了自己。
刚开始是脚趾头，然后是小腿，屁股，肠子……
像是某种自然降解，杨琴刚好遇见的就是这个降解的过程。
杨琴瞬间后退，都想开车马上离开，那人突然说：“别动，森林危险。”
杨琴已经一手按在启动按钮上，差点就一头脑热扎进森林，听到这话有点疑惑，这人在救她？
但怎么知道不是在害她？可能是骗她留在原地，好把自己也感染了。
“我是……朝圣者……”他哆哆嗦嗦地说：“七十人全死了。”
“我……不想你死……”
杨琴半信半疑，不过朝圣者都很天真，听说他们在墙外遇到有人求救还真的会去救人，觉得赏金猎人冷血来着。
杨琴看了前方的森林，又看了看他，心里做了判断，这人可能是真的为他好，要是想攻击，现在应该已经在动手了。
杨琴就算想救他，也没那个本事，她不是治愈系，眼前这人已经在分解了，生命已经临近终点。
她只能隔着一扇门跟他对话，本来想问你是谁，但又想没什么意义，问：“你有什么心愿吗？”
在墙外死了特别正常，有人死了想送东西回家，她接过很多次这种生意，反正杨琴要回墙内，带东西回去是顺路。
但那人说：“……把它带……到乌托……邦……”

第328章 证明
没想到安池还挺会讲故事，祝宁几乎都能想象到脚趾和内脏逐渐蠕动离家出走。
祝宁问：“送什么？”
安池说：“其实不知道。”
不知道？
杨琴说故事的时候安池也这么问过，但她确实是不知道，那人又说了一句：“求你……很近……”
说完这句话就死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雨停了，杨琴下车去看，那人只剩下一堆蠕动的头发丝，内脏什么的已经跑了，头发丝因为跟树枝缠绕还留在原地。
杨琴叹了口气，其实是非亲非故的，也不知道他究竟要送什么，尸体分解后还留着一个背包。
她打开背包看了看，里面一个笔记本，一个破了的试管瓶，不知道本来放的什么，未知液体已经打翻了。
其他的东西都很平常，都是些零碎的衣物，杨琴没判断出来到底送什么，或者不是要送具体的物品，不过是这人精神恍惚，去乌托邦的执念把他逼疯了。
祝宁听到这儿有些失望，这事儿过去很久了，可能当时有线索杨琴看不出来，怪不得不知道送什么。
安池也挺不好意思的，说：“杨琴觉得乌托邦可能在附近，那人已经很接近了，不然不会说就在附近，杨琴把那个森林的坐标分享了。”
祝宁终于听到了关键点，朝圣者要去乌托邦，总要有行进路线不可能盲目出发，杨琴遇到朝圣者的位置可能已经接近目的地。
安池：“杨琴这两年一直没忘了那个死人，你想去，她巴不得你去，但不知道这个位置分享有没有用。”
“有用的。”祝宁没想到避难所竟然能找到一点线索。
安池把坐标分享给她，祝宁问：“杨琴怎么不自己给我？”
安池有点尴尬，轻咳一声，“她不好意思。”
安池没明说，但祝宁知道了，墙内人现在都有倾向，杨琴算是恶魔派，尤其是见过祝宁吃污染物，不太想跟祝宁打交道。
祝宁对这个答案没什么感觉，问：“你呢？”
安池愣了下，“我不怕。”
她自从知道祝宁那一天起，就倾向于真神派，霍文溪讲述的真神故事，安池是信的。
祝宁笑了一声，“谢了。”
安池犹豫了一阵，问：“你们要往哪儿走？”
祝宁：“北方，你们呢？”
这算是很模糊的回答，安池：“我要去找污染物品……”她深呼吸一口气，问：“你们缺人吗？”
祝宁有点好奇地看着她，安池是想加入自己？这算是她在墙外遇到第一个对自己有明确好感的猎人。
祝宁沉默了一阵，要不是裴书发病，祝宁有考虑过要不要再加人，现在看来，这个队伍的规模刚好在自己控制范围内，她刚跟裴书建立了某种关系，已经不太想继续了。
祝宁：“暂时不用。”
安池有点失望，但也在情理之中，祝宁的队伍不是那么好追随的，祝宁又说：“留个联系方式吧，有需要联系你。”
安池很惊喜，跟祝宁加了通讯，还发了个自己的价目表过去，如果祝宁有需要可以联络她办事儿，非常公道的价格。
安池走后，祝宁带着坐标去找自己的两个向导，裴书和白澄的地图重合，研究了一条具体的路线。
白澄把坐标标在自己的地图上，“在北方。”
裴书：“我们会路过。”
他们想要去找普罗米修斯，竟然可能会路过乌托邦。
祝宁问：“极北之地什么样的？”
裴书：“全年都是冬季，越往北越冷。”
祝宁看了他一眼，裴书讲起极北之地的时候态度很自然，她的目光落在裴书脖子上，红色丝线别人看不见，在祝宁眼里还挺显眼。
裴书手指点在森林上，问白澄：“你去过这儿吗？”
白澄：“我路过这附近，但不知道有乌托邦。”
“我也是，”裴书似乎觉得这事儿很奇怪，“难道我们没找到入口？”
一个很隐秘的位置，是否需要一些特殊的角度才能看见？
白澄怀疑自己是乌托邦人，祝宁想去找到林晓风相关的，裴书想去找刘瑜的线索，大家目的都差不多。
祝宁把地图给白澄保存，“风暴停了就出发，我们去这附近看看，有线索就深入，没线索就继续向北。”
话这么说的，但这个尘暴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更恐怖，第二天风暴也没停，第三天也没停。
第四天，避难所幸存人聚在一起分享物资，他们几乎以为要在这儿耗光物资，需要自相残杀才能存活。
第五天外面风暴渐渐停止，第六天已经听不见风声，等第十天沙尘暴才完全停了。
祝宁走出避难所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大家都差不多，积累十几天的压抑情绪，让所有人都面目憔悴，好像走出监狱。
他们打开避难所大门，每个人都愣了，门外的沙子像是山一样倾泻而下，他们后退了几步。
然后才看见外面，工厂外已经成了沙漠，没来得及逃进避难所的车被沙子掩埋，只露出了半扇车窗。
里面的尸体满脸绝望，似乎是耗光所有物资，被硬生生憋死的。
远处房顶上挂着不少尸体，应该是从附近吹过来的。
而远处天际线依然是黄色，所有建筑物都被蒙上了昏黄的阴影，能见度变低了。
大自然的淘汰，沙尘暴杀死一批人，逃进避难所的又被易拉罐杀死一批人。
他们如同末日之下最后几个幸存者，甚至没感受到庆幸，总让人觉得你们活过这一次，活不过下一次。
这是祝宁出墙后第一次在一个位置停这么久，让她感觉自己是个墙外生物，越往北走，大家的状态都会越差。
大家怔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几人不是同一支队伍，要各奔东西，有些人要继续执行任务，有些要回返程回墙了。
安池和白澄分别之前单独聊了一会儿，祝宁不知道聊了什么，就看见她们握了下手，之前不太合得来，现在安池和白澄勉强可以互相欣赏。
林晓风已经把车修好，特地改进了，增加了防沙功能，怕沙子进车的缝隙里卡死了。
祝宁他们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避难所，他们一走，沙子渐渐吹进避难所内部，很快就会盖满黄沙。
祝宁越看天边的黄色，越想起了自己以前看过的科幻电影，可惜现实比电影里还昏暗。
一路走来，尸体越来越多，荒废的飞车也更多，直到靠近了基站，祝宁下车去打通讯。
其他人多少有点羡慕，裴书和白澄毫无可以联络的人，林晓风趁着这里网络很好，竟然打开了副脑里的游戏，跟自己的网友聊了两句。
祝宁站在基站下方，靴子踩在沙子里，背后就是黄色的天。
祝宁好像一个被放逐出去的风筝，越飞越远，听着嘟嘟嘟的忙音，想找回一点自己作为人的感受。
“祝宁？”那边传来霍文溪的声音。
霍文溪应该是在高处，四周都是呼呼的风声，霍文溪接通后一直没听到祝宁的回答，问：“你怎么了？”
祝宁顿了下：“我想家了。”
这话好稀罕，霍文溪差点就脱口而出你想的是哪个家，但她立即顿住，祝宁住过的地方很多，蜂巢、尊贵女王店、火种俱乐部、红房子孤儿院，但每一个都不是她的家。
在墙外时间长了精神一定受影响，慢慢失去锚点，祝宁现在才出问题已经很强了，霍文溪觉得她不需要自己安慰。
果然祝宁下一句话就是：“我好想吃牛肉面啊。”
她每天都在吃污染物，或者营养剂，真的想吃点人吃的，这都是鬼日子。
她想起103区大战结束，自己去便利店，前面有个很善良的小姐姐请她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从便利店铁锅里捞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现在回想起来真好吃啊。
霍文溪很自然满足祝宁的要求，“我给你看看哪个补给站开火做饭。”
祝宁没想到还有补给站专门带厨子，但裴书解释过，他们会通过这种细节逐渐加深人跟墙内的感情，也不奇怪。
很快祝宁收到了一份报告，如果她想吃可以去，霍文溪果然是实用派，有问题就解决问题。
祝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望梅止渴，明明还没吃到，知道前面有牛肉面竟然心情都好了点。
祝宁：“我有进展了，乌托邦那边可能跟刘瑜有关，我找到了一个坐标，准备去看看。”
“我在路上看过一个朝圣者的记忆，他们在北墙F—03口可能留下了什么印记，得麻烦你去调查一下，还要多留意下朝圣者。”
祝宁仔细把有关朝圣者的信息都分享了，霍文溪那边也没声音，祝宁以为她对这个消息不感兴趣，不过霍文溪对什么消息都很淡定，祝宁问：“你呢？你那边有情况吗？”
霍文溪起身点了一根烟，她凝视着烟雾，本来想把自己的事儿分享一下，那个解剖专家说霍文溪身上有尸体的气息。
但这事儿很快就没下文了，霍文溪也不想说出来给祝宁徒增烦恼。
霍文溪点了下烟灰，说：“有个你听了可能会很兴奋的消息。”
祝宁这次消失了十几天，她被困避难所时，霍文溪取得了一点进展，本来想直接发调查报告给她的，但还是想亲口跟她说。
霍文溪说：“我跟陆鸢联系上了。”
祝宁现在急需一些好消息，因为她全是胡乱推测，连一个确定证据来支持自己理论的都没有，问：“然后呢？”
霍文溪：“我们没法见面，所以只能打视频电话，我利用审讯犯人的方式重新梳理了下她那边的线索。”
祝宁想了下，霍文溪的审讯很有压力，也不知道陆鸢能不能挺住。
霍文溪：“她母亲曾经试图带年幼的陆鸢逃跑，你猜是哪个口？”
“等等，”祝宁心跳加速，想到霍文溪刚才的平淡语气，问：“难道是北墙F—03口？”
霍文溪笑了，“对，就是这个口，跟你说的一样，所有朝圣者都从这个口出墙，刘瑜也是。”
霍文溪的声音很坚定，她如今就站在北墙上方，四处有垃圾和燃烧很久的篝火，地上的痕迹已经被抹去，但仍然可以看出曾经有一个巨大的符号。
如果从上空俯瞰，那像一个圆形，中间画着一只起飞的鸟。
墙壁上方散落着不少人影，俯瞰的角度如同蝼蚁忙忙碌碌，那是霍文溪带来的异常事件小组。
霍文溪用好的那只眼睛看着远方，她正站在墙内外的交界处，好像能够从这里看到在远方的祝宁。
祝宁出墙一定会遇到朝圣者，只要她阅读一个人的记忆就会找到这个口子，祝宁在墙外，霍文溪在墙内，她们相隔的物理距离很远，但目标竟然交织汇聚。
“你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刘瑜很大概率就是来自墙外，她是乌托邦人，她进入墙内的理由我之前没想到，现在你补充了这一点，墙内外大概正在进行某种交换，交换内容未知。”
“墙内外的交换维持着表面的和平，普罗米修斯在维护墙内外的关系，但这种交换并不稳定，或者一直在透支什么代价，祝遥大概本来是想走另外一条路，切断人类对污染物的依赖，净化世界，但这条路可能出问题了。复苏会我猜测是直接想毁灭这一切。”
世界的轮廓已经浮现出来，只是缺乏细节。
“我们调查的所有的线索都是有联系的，”霍文溪：“我有预感，我们就要接近真相了。”
祝宁的手掌盖在胸口，感觉自己的心真的在跳，很急切，很兴奋。
霍文溪证明了这一切，不是妄想，也不是无用功，祝宁所经历的都有意义。
霍文溪用皮手套掐灭了烟头，“祝宁，去乌托邦吧，找到更多消息回来。”

第329章 联络
神国，陆家训练室。
陆鸢手持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光快速划过，对面的人抬手夺刀，陆鸢右手一松，左手快速接刀，只是眨眼的功夫便欺身而上。
负责陪练的人连连后退，躲闪不及时左脸被划出一道血痕，血珠子在空中连成一串，血腥气瞬间爆破开来。
他在血珠后看到了陆鸢的眼睛，漂亮而精致，但眼神竟然极其陌生，那是锐利而充满杀意的眼神，不适合出现在一个贵族小姐身上，让人丝毫不怀疑对方会杀人。
他心下一惊，这些天的陪练已经让他对陆鸢的实力知根知底，但陆鸢的进步速度远超他的预估。
他脚下一疼，陆鸢右腿横扫，紧接着领口一紧，咣当一声已经被陆鸢掀翻在地，等回过神来时，脖子上抵着一把刀。
训练最初，陆鸢坚持要用真刀，裴书跟陆鸢对打用的就是真家伙，真刀和仿制刀具从重量就完全不同，只有习惯用真刀才能干脆利落杀人，这是裴书的原话。
陪练者吞了下口水，求饶，“大小姐赢了。”
陪练者比起裴书差远了，陆鸢从来没有一次顺利摸到裴书的脖子。
陆鸢快速压下眼中的杀意，眨了下眼，已经恢复了温顺的表情，她站起身后还给老师鞠了个躬，很讲究礼节，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是陆家大小姐。
陪练者摸了下自己的脖子，总觉得寒意还在，一个劲儿拍马屁，“不愧是裴老师的徒弟，底子就是好。”
陆鸢用的招式是裴书教的，裴书是很好的老师，但她并没有天赋，而且也没认真学，学了这么多年只会招式，并不会杀人，裴书说大小姐用不着杀人。
所以多年来陆鸢都没长进，之前在好再来火锅店也要祝宁来营救。
现在她的变化根本不是单纯的训练做到的，而是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觉醒。
敏锐度提升，力量提升，五感提升，杀意……提升。
陆鸢在心中默默记录自己的变化，心中杀意沸腾，像是胸中燃烧起一把火焰，几乎按捺不住，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想起了霍文溪的话。
霍文溪是祝宁让陆鸢联系的，祝宁说霍组长是个很优秀的人，可以教一些真正的东西给你，陆鸢没见过霍文溪本人，但仅仅是视频通话就让她心生敬畏。
陆鸢很可能是污染物和人类的结合体，在神国这种地方，不知道防护网是否攻击她。
而且她最近身边的保镖人数明显增加，所有人似乎都对陆鸢的变化心照不宣，陆家已经加强了对陆鸢的监视，她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独处的时间。
这种情况下，霍文溪提出了一个建议，尽量忍耐。
要沉得住气，默默收集信息，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所以陆鸢最近只干了一件事，训练和收集情报。
训练是为了提升自己，摸清楚现在异能的边界，有一天她可以反过来保护祝宁，收集情报是为了寻找世界的真相。
陆鸢呼吸逐渐平稳，没有看自己的陪练者，陪练者朝陆鸢鞠躬后就退场了，这么多老师，都比不上裴书，裴书虽然叫自己大小姐，但他们更像是朋友，连拍马屁也是那种打趣的。
陆鸢凝视着匕首上的鲜血，她刚才划过陪练者的脸，上面沾了两滴血。
鲜血是液体，在陆鸢的注视下似乎正在微微沸腾，她竟然觉得鲜血很香，很想舔一下匕首。
陆鸢瞳孔微缩，在真正做出这个举动时克制住了，她真的在发生变化，搞不好自己要变成怪物了。
陆鸢收起匕首，结束今天的训练。她刚一出门便看见了陆尧，对方长腿长手，跟陆鸢很相似，此时靠着对面墙，对自己一挑眉，“结束了？”
最近陆家正在悄悄发生变化，暗流涌动，陆鸢好像跟秘密近在咫尺，却要克制自己的冲动保持距离。
很多人在盯着她，之前陆鸢像是家养的宠物，如今像是一块儿肥肉。
被放在精致的餐盘上，餐桌边围坐一圈既得利益者已经准备好瓜分，她看不清这些人的脸，但确定陆尧是其中一员，他有一天要吃掉自己。
陆鸢叫：“哥哥。”
陆尧的手揽过来，作为兄妹他们亲密的很不正常，正常的兄妹绝不是如此，如果是陌生人看见他们相处的细节，只会猜测他们是情人。
陆鸢问：“父亲好些了吗？”
她的父亲一直在“生病”，陆鸢很少见到他，上次陆鸢捅出鲍瑞明那么大的篓子，家主都没让她过去，只是下达了惩罚。
陆尧：“好些了，我会帮你传达的，他肯定很高兴你关心他。”
这话如果放在正常家庭会显得更奇怪，好像只有陆尧这个儿子能见父亲，陆鸢被排斥在外，连所谓的关心都必须要通过一个中间人转达。
陆尧最近心情好，揽着她往外走，“你最近在找母亲的遗物？”
陆鸢嗯了一声，她喜欢刘瑜很多人都知道，她没事儿干也喜欢去给刘瑜扫墓，这不算很突兀的转变。
陆鸢：“想妈妈了。”
陆尧把妹妹搂的更紧，陆鸢问：“你还记得妈妈什么样吗？”
“我想想啊，”陆尧说：“很温柔，很漂亮，脾气很好，从来也不生气，她画画挺好看的。”
骗子，陆鸢心中大骂，你们都是骗子。
“妈妈是哪里人啊？”陆鸢问。
“孤儿，她父母跟陆家是世交，可惜去世了，妈妈被上任家主收养的。”
陆尧说谎甚至不需要停顿，好像那就是真相。
陆尧没听到回答，低头去看她，陆鸢刚训练完额头上还有汗，阳光在她脸侧镀了一层金边，她没穿华丽的礼服，因为训练，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一层棕色马甲，像是复古的牛仔。
不到一年，陆鸢的气质已经发生了变化，哪怕她刻意隐藏都根本藏不住。
她快长成了。
陆尧看她不是很高兴，说：“你记得我们之前在南山度假吗？”
陆鸢兴致缺缺，陆尧：“我前几天去了一趟，妈妈以前住过的房间里有东西没收起来，你想去可以去看看。”
新的遗物？陆鸢没报什么期待，估计自己能看到的东西已经被人检阅过一番了，不会有具体收获。
但想到那是刘瑜曾经用过的，哪怕是一支笔她也想去看看。
陆鸢面色柔和了许多，轻声跟哥哥说谢谢，陆尧摸了她的脑袋。
陆鸢歪着头，试探性地问：“哥哥，我们不太像。”
她跟陆尧外貌有相似，但其他培养方式，性格都完全不同，陆鸢想知道哥哥是不是跟自己一样，他们是同类吗？还是只有自己？
“当然不像，你是陆家的宝贝。”
所以陆尧是普通人？陆鸢在心中推测，只有自己遗传到了？
可能现在气氛好，或者好事真的将近，陆尧难得露出了一点真心，他细心整理了陆鸢耳边的碎发，凝视着她，轻声说：“年年，你可能不信，我没有想害你，我是为了你而活的，如果你不存在，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
这话乍一听恶心得有点肉麻，像是告白，但陆鸢敏锐地感觉陆尧话里有话。
什么叫为了她而存在的？
陆鸢还想继续深入挖掘，突然副脑闪烁了一下，屏幕上显示了一串未知号码。
祝宁给她打来了通讯电话，蓝色的光芒闪烁三次，这是她跟祝宁之间的暗号，让人知道来电的人是谁。
陆鸢悄悄将手伸到背后，想着等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给祝宁回过去，但她的手腕被抓紧了。
陆尧比她高很多，靠近时像是一座山沉下的阴影，他握得很紧，好像发现了猎物的踪迹，一旦咬死就不会放手。
“谁？”陆尧低声问。
……
祝宁没打通陆鸢的通讯，她本来想把最新消息通报给陆鸢，关于刘瑜的信息她听了应该很高兴。
一般来说，祝宁半个小时内会收到来电，但这次祝宁还没等到半个小时就觉得事情不对。
可能她拥有了预知之眼，有了一点浅层的直觉。
裴书叼着烟，本来在抽烟，察觉到祝宁皱着眉，问：“怎么了？”
祝宁：“年年可能出事儿了，她通讯打不通。”
“她没事，”裴书停了下才说：“把副脑给我。”
他话音刚落，祝宁已经丢过来，裴书在祝宁副脑上按了一会儿，然后两指用力，下一刻副脑已经成了一块儿废铁。
陆家的科技发达，定位墙外这种对普通科技公司很难的技术，对陆尧来说应该很简单。
陆鸢如果真是人类和污染物的混血，个人价值很大，以她的能力在陆家存活不是问题，可能自由度会缩减。
祝宁：“能定位到？”
裴书：“不一定，我们该走了，下个基站联系吧。”
祝宁之前交代过霍文溪，陆鸢如果出事肯定会优先联络霍组长，毕竟祝宁在墙外也赶不过去。
霍文溪给了祝宁新的指令，好像在过分自由的墙外给祝宁指了一个确切的方向。
祝宁上车：“走吧，去寻找乌托邦。”
飞车疾驰而去，只在基站处留下一块儿损坏的副脑。
……
有一辆飞车跟祝宁的型号相同。
因为都是补给站统一安排的，戚雪柳的飞车在北墙C—08口停下，越过这堵高墙就会回到墙内，也会面临联邦的通缉，对戚雪柳来说，平稳的生活早就消失了。
这里已经有稳定的信号，戚雪柳坐在驾驶座上，她手里握着一瓶烈酒，这瓶酒只剩下瓶底两口。
戚雪柳看着远方，沙尘暴不断向南推移，从这边看天都是黄的。
她喝了最后一口酒，满嘴辛辣，像是壮胆一样把酒瓶从车上砸下，碎了个稀巴烂。
此时戚雪柳打开副脑，她离开了祝宁，无路可走了，真要去当赏金猎人？
一直都当好孩子，以为只要把长官交代的任务完成就行，真有一天这么自由，发现人生漫漫，并不知道前路如何。
戚雪柳没告诉祝宁全部关于苏何的事儿，她曾经给苏何站岗，她所有的成绩都是全A，表现优异，非常瞩目，她一直以为苏何不会在意她，每一次都从她身边路过，戚雪柳看过无数次苏何的背影。
直到有一天，苏何停在戚雪柳面前。
戚雪柳抬起头，看到苏何的脸，长官戴着军帽，衬得眉眼尤其锐利，戚雪柳知道，只要苏何打个响指自己就会灰飞烟灭。
“你叫戚雪柳？”苏何问。
戚雪柳心如擂鼓，她注意苏何的每一个动作，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像一个仰望女神的偷窥狂，但从来没跟苏何单独交谈过。
苏何：“你很不错啊。”
戚雪柳脸有点红，这是在夸她？戚雪柳被很多人夸奖过，没被偶像夸过，还这么突然，让人毫无准备，不知道该紧张还是该抓紧时间表现，或者应该做个自我介绍？
苏何说：“这是我的私人通讯，无路可走的时候来找我，我永远欢迎。”
那串数字戚雪柳一直记着，倒着背都行，她此时已经按下最后一个数字，只要按到拨打按钮，就可以接通。
但她此时莫名紧张，好像一夜之间又变成了站岗的小兵，心跳速度太快了。
她拒绝了祝宁的招募，是因为心有所属。
最后，戚雪柳按了下通话按钮，如果无法接通，她再打算去找个赏金猎人组织。
嘟嘟嘟的忙音中，戚雪柳想了很多，可能苏何已经换了通讯，可能苏何完全忘了自己，可能她还记得，但是会冷酷拒绝。
“喂？”通讯突然接通，那边传来沙哑的声音，“我是苏何。”

第330章 污染
苏何的身体还有一半陷进石墙里，她只有上半身能自由活动，103区那场所谓的末日战役后，复苏会带回了苏何还有宋知章的尸体。
绝对防御很难去除，他们找了腐蚀系异能者，才剥离了这么点。
苏何背后有个巨大的玻璃罐，营养液里泡着从苏何身体剥离出的石块儿，隐约还能看见宋知章的五官轮廓。
他算活着吗？也算，毕竟如果真的完全死透了，103区城墙前构建起的墙壁，连同苏何身体表面的防御都会崩塌。
但他算死了吗？苏何觉得这种活着还不如死了。
他不是作为一个人活着，而是作为一颗石头活着。
祝宁遇见这样的宋知章会怎么想？说不定会直接找个方法送他一程，免得他这种形态苟延残喘。
苏何皮肤上形成了石墙花纹的瘢痕，宋知章某种程度跟苏何结合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完全去除，总会留下痕迹。
苏何养伤期间，复苏会的进展非常缓慢，听说李秀刚上了归乡号列车，跟上次一样，明明报告了自己已经带着骨灰坛返航，但之后通讯消失。
他们内部猜测李秀刚叛变，又猜测所有接触骨灰坛的人都会被污染，李秀刚现在估计已经死了，或者成为污染物的奴隶。
只不过尸体在哪儿？污染物又在哪儿？
他们那条线又陷入瓶颈，近期霍文溪一直在调查复苏会，复苏会的行动都极其谨慎，算是蛰伏期。
苏何接到戚雪柳的通讯时，下半身困在石墙中，身边跟着一个男人，正在给她剥离右臂的细碎石块儿。
“我是……戚雪柳。”对面是个小姑娘，似乎有些紧张。
苏何很快就想起戚雪柳是谁了，在她还没背叛联邦时，这小姑娘给自己站岗，苏何在联邦时沉默寡言，跟自己同事交情都不太好，她只给过一个人这个通讯号，就是戚雪柳。
只不过戚雪柳从未联系过她，她还以为对方忘了。
苏何印象里，戚雪柳是个很好的苗子。
在联邦的时候真像上辈子的事儿，让苏何想起自己还年轻的时候，苏何问：“有事儿？”
戚雪柳那边简略说了下自己的处境，因为紧张甚至还有些结巴，苏何听得很心不在焉，抓了个重点问：“你跟祝宁走了一路？”
戚雪柳本来听见苏何的声音很兴奋，像是求职时接到HR打来最后一通确认电话，能不能入职就看这一次。
但苏何的话让她突然冷静了，轻声说：“对。”
她的声音变轻了，跟风声一起灌进苏何耳朵里，苏何问：“你有关于祝宁情报分享吗？”
戚雪柳凝视着远方，看着橙黄色的天际线，“没有。”
她答应过祝宁，不会把陈启航的事儿说出去，她自认投奔苏何跟这件事没冲突。
但这是戚雪柳单方面的考量，她说到这儿已经觉得这事儿没希望了，她并不能给苏何带来任何价值，确实很唐突，苏何身边想要什么类型的异能者找不到，她算是什么？戚雪柳正想找个由头挂了。
苏何突然问：“祝宁是什么样的人？”
苏何对祝宁很好奇，她对这位真神了解不多，不过她一向很认命，上次103区，祝宁赢过她。
戚雪柳没想到会被这么问，很像面试官突然提问，满脑子都是祝宁跳归乡号列车，斟酌用词：“爱冒险、冷静、有点小聪明有点幼稚……”
戚雪柳跟祝宁不算太熟，只合作过一次，想了想补充：“跟她合作很舒服。”
跟其他人的形容差不多，苏何对祝宁越来越感兴趣了，也不知道祝宁知道世界真相后，会选择哪一方。
她看向剥离出的宋知章尸体，搞不好祝宁会跟她成为同盟，那就有意思了。
身边腐蚀系异能者又剥离了一块儿石头，连带着她右手的皮肉，露出森森白骨，苏何对痛苦一点感觉都没有，问：“你没跟她？”
照戚雪柳的说法，祝宁是挺好的队长，虽然联邦人叫她恶魔，但只要祝宁想，大把人愿意追随她。
而且祝宁听上去很好相处，戚雪柳为什么不去追求真神，要来找自己一个联邦叛徒？她记得戚雪柳是联邦的“优等生”。
戚雪柳突然哽住了，如果换一个领导，她大可以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类似于想向你学习，想为你效忠之类的，但因为戚雪柳是真心的，所以一旦说出口就显得很轻浮，宁愿闭嘴。
苏何等了五秒没听到回答，竟然没执着，“我记得你是意念操控者？”
戚雪柳愣愣地说：“是……”
苏何：“我把地址给你。”
苏何说完这句话就挂了，戚雪柳愣在原地，很长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她好像收到了心仪的offer，先是呆愣才是兴奋，她突然明白了祝宁，真想找个人击掌。
但她身边没有人，所以用力砸了下方向盘，不小心按到了汽车喇叭，鸣笛声在荒野上显得尤其嘹亮。
苏何挂掉了通讯，对助理说：“找个人接待她。”
助理问：“真让她来？”
听起来戚雪柳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逻辑，她就是个一无所知的小屁孩儿，眼巴巴跟着苏何的屁股后面跑。
苏何当长官，她就想站岗，苏何叛变，她也想进复苏会。
苏何下地狱，戚雪柳可能也会跟上来。
至于复苏会是什么，联邦是什么，戚雪柳根本不在乎。
苏何终于在这沉重世界里找到了一点轻松的东西，为了伟大抱负而行动，时间长了人会累，她也不是例外。
她剥了一颗水果糖，“给别人的承诺，要算话的。”
……
祝宁他们换了一条小路走。
据裴书所说他们很大概率被定位了，陆尧如果把坐标告诉普罗米修斯，普罗米修斯能够计算出他们的大概方位，第二轮追杀会立即跟上。
祝宁人招摇，仇家也多，永生药业复苏会也都想找她，宁愿走小路去撞污染物，也不想在大路跟杀手狭路相逢。
在墙外探索，大多数情况都跟着主路走，高速公路和铁路道就是很好的路标，现在为了躲避追杀，他们像是犯人逃难一样，哪里偏僻往哪儿走。
白澄和裴书都有点赌博的心态，只知道起点和终点，中途路过什么就看命。
不过可能跟祝宁这个队长，四位赌徒心理素质都不错，有一种爱咋咋的摆烂感。
他们平安行走了三天，期间在偏僻山头挖出另一个白澄，这回祝宁跟着白澄本人去的，没遇到什么危险。
祝宁都想，她不用招募队友，缺几个就去挖几个白澄，还不用磨合，大家都知根知底的。
就是新白澄更僵硬，坐在车座后面像双胞胎女鬼，白澄没事儿还给新白澄梳头发穿衣服，像是打扮洋娃娃一样打扮她。
祝宁认识白澄都觉得这场景有点吓人，白澄一边梳头还一边咧嘴笑，裴书在旁边织毛衣都默默挪远点。
裴书用多余的粉色毛线编了一个平安福，挂在车头当装饰，这辆车莫名可爱了很多。
飞车播放音乐，一首很老的爵士，这还是他们在路边捡来的磁带，主打一个拆盲盒，上一盘是一首杀马特老情歌，这一盘还正常点。
哧啦——
车载音响突然卡带，祝宁按了暂停键，又把卡带抽出来，但音乐竟然没停止，仍然在断断续续播放。
裴书：“可能进污染区了。”
祝宁看向窗外，这里是一处村庄，零零散散有几处独栋房屋，不算特别大的村子。
小村庄靠水而建，水面被绿色的浮萍覆盖，有几户人家开了农家乐，门口挂着招牌写着：农家体验，现杀现吃。
天完全黑了，但因为最近都是黄沙天，蒙着一层黄，静谧的村庄可见度很低，远处像是能把人吞噬。
林晓风尝试着开出去，但好像无头苍蝇在绕圈，在村庄上方绕了两圈都没找到出路，这才确定，真撞进污染区了。
裴书和白澄对这儿都不了解，不过他们已经靠着向导过了两天太平日子，在墙外行走，进污染区很正常，不进才不正常。
祝宁：“下车看看。”
林晓风把飞车停在水泥路上，水泥路早就开裂，从缝隙中长出荒草，旁边还停着一辆拖拉机。
祝宁之前去过荒村，荒村算是新时代村庄，这村庄更原生态，大部分人是靠水产养殖为生的。
还有一部分人靠着山水吃饭，更有商业头脑点，开农家院吸引城里人来周末两日游。
家家户户都养狗，他们刚落地就听见狗吠，好像他们四个是鬼。
这里就算有村民估计也是一些污染物了，祝宁说：“搜查下。”
祝宁简易地分了下四个人负责搜查的范围，林晓风现在可以独当一面自己搜线索。
白澄把另一个自己装进裹尸袋，非常熟练地背上，祝宁老觉得，自从白澄找到另一个自己后，心情好多了，走路都更轻快。
祝宁他们四个穿着防护服，下车后把飞车开启隐身模式，分开寻找线索后，祝宁看向远方，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春联，又都挑着红灯笼，好像刚过年，或者办过什么喜事儿。
这村子水系很丰富，本来就邻水，还挖了不少人造池塘。
祝宁推开一扇铁门，一进门黑狗疯狂大叫，铁链子绷紧了，那跟普通的狗没什么区别，就是田园犬，龇牙咧嘴的。
院子里有鸡笼，一格格的住满了，每只鸡都很安静，黑溜溜的眼睛望过来，让人莫名感觉不适。
地上的土特别黏腻，一踩一个泥坑，估计是下完雨没多久，祝宁试探性地问：“有人吗？”
没人回答她，只有一扇木门上倒贴着福字。
祝宁推开主屋，里面家具大多木制而且极其老旧，昏暗的电灯被一根绳拽着摇摇晃晃，电视机都是大肚子笨重的款式，上面还伸着两根天线。
祝宁在屋里转了一圈，除了感觉屋子老旧没什么线索，她穿过主屋，这屋子后面就连着池塘，旁边停着一艘小船。
远处有人影在动，白澄背着裹尸袋也进了一户人家，起码空间没被隔离开，她可以看到自己队友的动静。
突然，祝宁听到一阵水声。
祝宁立即警觉，光柱打过去，只看到水面荡起涟漪，也不知道之前是有什么生物，现在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团蝌蚪在水中蠕动。
祝宁蹲下身，水面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她用上帝视角观察，水下果然看不到，一片混沌，好像深不见底，刚才什么生物游过去了？
祝宁下意识摸了摸后脖子，总觉得脖子沉甸甸湿乎乎的，还有点痒。
她摸着脖子站起身，好像得了多年的脊椎病，想往回走跟最近的白澄见面，互相交换下消息。
但她摸脖子的动作突然一停，一阵风吹来，她也没看到什么水鬼，而是因为自己的变化而呆愣。
祝宁内部摄像头开着的，这像是一面镜子，让墙外人可以随时察觉自己的异样。
现在祝宁对着摄像头偏头，内部放大了祝宁的脸，左侧下巴到脖子边缘的位置，多了一个黑点，很容易被忽略，很像一颗痣。
她什么时候长的痣？
在祝宁的注视下，那颗痣好像微微动了下。

第331章 蝌蚪痣（一）
这绝对不是祝宁身上本来就有的，而是她进了农家乐之后长出来的痣。
人类的痣可以长在身体的任何地方，眼睑、口腔黏膜甚至是生殖器官。
祝宁调动黑色粘液，它并不是很情愿，慢吞吞从脊椎处爬出，像是沥青一样爬上祝宁的脖颈，在祝宁的指导下如同围剿。
黑色粘液按理说能够吞噬污染物，但它覆盖上去后什么都没吃到，好像只是在普通皮肤上走了一遍，最后兴致缺缺爬回了脊椎。
那颗痣反而变得比之前更大。
祝宁观察到的时候，黑痣才只有针尖大小，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扎了一下。
如今黑痣膨胀到一颗黄豆大小，边缘凸起，在祝宁的注视下，长出了一小条湿漉漉的尾巴。
蝌蚪。
蝌蚪痣一头扎进了祝宁的脖子，等她反应过来时连尾巴都钻进去了。
这东西进了她的身体？在哪儿？前胸后背，或者是如果脱掉防护服能看到她全身上下都是蝌蚪痣？
它们抖着尾巴，在祝宁身体上畅通无阻地钻来钻去，要怎么处理自己身上的一颗痣？
如果用刀扎，说不定没找到蝌蚪痣的原身，反而把自己捅得满身都是伤痕。
黑色粘液无法吞噬，其他异能更加无法精准识别，毕竟长在她身上，她想剥离必须要自残。
现在问题是，祝宁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几只，如果她浑身上下没一块儿好皮之后会怎么样？变成青蛙？
但其实不是所有蝌蚪都能变成青蛙，一旦缺碘无法完全发育，只会变成一只巨大而恶心的蝌蚪。
祝宁是用内部摄像头观察的，看的时间长了，会让人觉得蝌蚪无处不在，好像祝宁的黑色瞳孔也是蝌蚪。
眼球是蝌蚪头部，眼球后连接大脑的神经是蝌蚪尾巴，正在祝宁眼睛里鼓动。
池塘里蝌蚪越来越多，像是下方有一锅燃烧的沸水，正在滚动。
池塘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大概是受精神污染的影响，她莫名觉得很渴，想跳进去跟自己的同类在一起，或者激发了人类最原始的好奇心，池塘下到底是什么？
她在池塘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戴着黑色头盔的人，头越来越低，很快就要趴进水面。
祝宁的脖子僵住，静静注视着池塘，头盔距离水面只有一指宽。
祝宁的双手死死扣着岸边，她僵硬地抬起脖子，瞳孔在不自觉震颤，眼角瞥到了一处黑影。
在晃动的水面上看不清具体的，隐隐看到有一只人手，按在了祝宁的后颈。
那人很高，起码有两米，手腕一点点下压，竟然想把祝宁按到水底。
她转动着眼珠，如果有人就站在自己身后她一定能看见，但她的余光没看到任何东西，上帝视角里，从头到尾趴在池塘边的只有祝宁一个，她身后空无一人。
咔嚓——
祝宁扣在池塘边缘，把木板硬生生扣下来一块儿，这一声异响像是将她惊醒，她反手拔刀，但刀锋没割到任何东西，好像只是砍在空气上。
空的，她背后真的没人。
池塘里的蝌蚪群被祝宁惊动，一蜂窝散开，池塘里也没倒影，好像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祝宁下意识看向头盔内部摄像头，镜头里的自己满脸冷汗，不知不觉中已经脸色惨白。
但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一些异样更明显了，祝宁眼睑处长出了一只蝌蚪尾巴。
不是错觉，蝌蚪痣长进了眼睑。
砰——
祝宁听到了一阵枪声，这声音在农村显得太突兀了，从白澄的方向传来的。
白澄现在习惯使用的武器应该是斧头，怎么会突然开枪？现在不还是在摸线索的阶段吗？
其实最快的路线应该是搭乘池塘边的小船，走水路，但祝宁完全不敢迈进池塘一步。
她匆匆跑出农家乐，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鸡笼里的鸡都没叫，黑溜溜的眼珠子跟着祝宁移动。
狗吠声更大了，祝宁毫不怀疑如果她解开铁链，黑狗会一口把她给吃了。
砰砰砰——
枪声又响起了，祝宁已经看到了白澄，她背着裹尸袋，正在追逐什么东西，祝宁看不见她的追逐对象，只能看到白澄的影子穿梭。
这里还有人？白澄追的东西总不可能是鬼吧？
不论追的是什么，只要抓到就能知道真相。
这地儿水系太复杂，后山那边又都是竹林，不太容易看到自己的队友。
白澄打扰了宁静的山村，整个村庄的狗都在兴奋大叫，好像在看某种比赛，他们四个人是表演嘉宾，这村子里的动物都是观众。
祝宁跑了两下，都没感觉到身上的血有热起来的迹象，反而像个冷血动物一样越来越冷。
她感觉身上的蝌蚪痣正在增加，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她想知道白澄在追什么。
裴书和林晓风也被惊动，祝宁看到另外有两道影子正在朝这边汇聚。
祝宁稍微放下心，事情似乎朝着可控的方向前进，起码几个队友都还有行动力。
白澄看见祝宁了，大喊：“左边！”
祝宁秉承着对白澄的信任，在没看到敌人的情况下行动，她从左侧包抄，裴书往山上跑，应该是想从上方拦住。
祝宁在竹林中奔走，哐当一声撞上了一个人，祝宁还以为是白澄追逐的对象，想把对方放倒，但刚一摸索就感觉不对。
那是林晓风，林晓风听到声音就过来了，跟祝宁撞个正着。
祝宁松开她，问：“人呢？”
林晓风茫然，“我冲着这边来的。”
她其实没看清，听到白澄命令后就跟着跑，连追的是什么玩意都不知道。
裴书从上方小山坡上滑下来，同样问：“没人？”
裴书跟林晓风一样，他也是听声音过来的，以为抓到了关键线索。
祝宁看着眼前几个人，可能是因为环境诡异，裴书头盔上倒映出她跟林晓风的影子，每个人都扭曲了。
祝宁闭了下眼睛，这事儿不对劲儿。
白澄最后一个到的，她拎着一把斧头，到场之后倒是没询问，反而说：“丢了。”
祝宁问：“你在追什么？”
白澄：“人。”
祝宁问：“这里有活人？”
该不会是白澄的幻觉吧？或者跟池塘边一样是个鬼影。
白澄解释：“我进了一户人家，那家应该是养鸭子的，我在后厨找到了防护服，但只有防护服没有人。”
防护服？这里是污染区，可能进来过其他人。
但为什么在后厨找到的？防护服里面的人呢？被污染后失去理智自己把防护服脱了？
白澄：“我刚看见防护服，后门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我就追出来了。”
白澄的判断没错，如果这地方真的是有人，肯定是关键线索。
白澄：“我看不清对方具体在哪儿，只能感受到大概方向，想通过开枪来定位，打中了可以让他丧失行动力。”
然后就是现在，但没有所谓的敌人，只有几个队友，好像他们追着鬼过来的。
祝宁感觉后背有点凉，想跟林晓风挨着点。
她以为是自己胆子变小了，其他三人好像也都有一样的想法，默默彼此靠近。
祝宁问：“先别管他，你们身上有异样吗？”
她想知道其他几人的异样，顺便交换下线索，祝宁身上发生的到底是不是幻觉？
林晓风举了下手：“我身上长了……黑点。”
她似乎有点难以解释那是什么，林晓风是透明人，她当时在一户人家鸡舍里搜查线索，这家鸡舍很奇怪，林晓风作为一个外人进去，一只鸡都不叫，而且也不动，只是直勾勾看过来。
林晓风被鸡看得浑身发麻，正想后退，此时从反光处看到自己脸上长了一颗痣。
她的身体就像水一样，那颗痣就像是浮动在水面上的黑点，竟然在抖动。
但她还没来得及研究就听到白澄的声音，然后她就来追人了。
裴书和白澄不是透明人，身上长出新的痣不会那么容易注意到，祝宁说：“大家检查一下身体。”
她怀疑大家的处境都差不多，进入村子之后就被污染了，祝宁也想看看防护服后有没有更多的。
四个人往回走，找了个空地搭帐篷，这里距离每户人家都有点距离，算是空地。
打造了一个封闭空间后脱下防护服，祝宁看到自己后背上长了一颗，左小腿有一颗。
祝宁小时候看过科教频道，痣变异肿瘤后必须要切除，场面非常恶心，导致她很清楚身上的痣该长在什么位置。
算上之前扎进身体的蝌蚪痣，和眼睑下的，她一共多长了四颗，同样都坠着一条小尾巴，像一只蝌蚪。
祝宁有点本能排斥细看，快速穿上防护服，林晓风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透明人比较好看出异样，林晓风说：“十个。”
祝宁愣了下，这数量太多了，过了会儿白澄和裴书也都检查完毕。
裴书七个，白澄六个，新白澄三个。
他们被蝌蚪痣寄生了，而且这东西在动，如果刺激它，会钻进皮肤，之前被祝宁用黑色粘液试探过的那颗痣至今都没冒头，祝宁都在想，蝌蚪痣是不是长进她血管，或者内脏了？
祝宁：“分享情报。”
祝宁说了自己的，裴书：“我在后山，这村子后面还有条河，我正顺着河走，听到枪声过来了。”
一般河流都有个头，裴书本来想顺着河流的方向寻找源头，说不定可以找到生路，那边很黑，一点光亮都没有，裴书走着走着有点走神。
不像是失去神智或者进入幻觉，准确形容就是走神，头脑空空。
他听到白澄枪声的时候一脚踏进了溪水，再往前走就进入湍急的水流区，然后才往回跑。
祝宁问：“除了白澄都没见过人？”
只有白澄说见到了人，祝宁搜查的地方只有动物，林晓风和裴书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这地方有狗，有鸡鸭还有蝌蚪，但没人，只有一个防护服证明曾经有人进入过，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那个人是谁？他真的存在吗？
能跑赢他们四个的，绝对不是普通人类，等会儿……
裴书说：“我的能力好像被削弱了。”
裴书是火系，他的异能非常直观，能打出多大的火焰心中很有数，当时他发现腿湿了，因为在归乡号上见过水鬼，裴书下意识的反应是点火烘干一下。
这事儿他经常干，以前还给队友烤衣服，但他的火焰变小了。
白澄：“这里没有一具尸体。”
这也很奇怪，就算这村子因为污染全村人都消失了，但村子这种地方，一般会有自己的祖先埋葬在这儿，怎么可能连一具古老的尸体都没有。
“或者我感受不到尸体的存在。”白澄说。
林晓风的透明是天生的，她的异能算是巨力，这时候找了个石头试了下，还是很轻松就捏碎了。
她可能削弱了，但自己不太知道，因为平时林晓风都是收着用的。
这么说，祝宁也有相同的感觉，她的水系没什么用，上帝视角无法看见背后的影子。
不仅是祝宁，其他人都没法跟之前一样冷静，精神都有点波动，体力也有所下降，好像被村子剥夺了什么。
不断生长的蝌蚪痣，逐渐被削弱的能力，未知的人影……
“看——”
裴书突然出声儿，祝宁抬起头，这村子里到处都是水，池塘河流或者水洼，他们根本没法避开。
帐篷已经被收起，隔着三米的地方有个水洼，很像是下雨之后留下来的，刚才肯定没什么太大的异样，不然他们四个会注意到。
但此时水洼里密密麻麻的蝌蚪涌动，好像要溢出来。

第332章 蝌蚪痣（二）
蝌蚪表面滑溜溜的，光是看都能让人感觉在自己身上爬，其他人也差不多，又都穿着黑色防护服，感觉每个人的脑袋都像是大型蝌蚪。
裴书走的是河流的方向，那条路应该走不通。
祝宁和林晓风那边唯一的共同点是鸡，非常诡异，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看，这村子里的动物都让人非常不适。
裴书：“白澄可能摸到了什么。”
看来看去只有白澄那条线比较容易突破，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们不打算休息，打算直接去找，白澄探查过的这户主业是鸭子养殖，外面挂了个招牌，老李养殖基地。
名字叫养殖基地，充其量算个鸭舍，鸭舍通往后面的池塘，打开闸门，可以放鸭子出去觅食。
他们进去的时候鸭子也很安静，静悄悄挤在鸭舍里，一动不动，好像假的一样。
前面是主屋，同样有开农家乐，应该算是副业，招牌也是现杀现吃。
这家除了可以吃鸭子，还有体验项目，农家钓鱼体验，还有儿童用的彩色捕鱼网，用来捞小鱼或者蝌蚪。
前堂有饭桌可以招待客人，后面是自家住的小院，挂着的衣服都是秋冬款式，还有两条红围巾，门口还有对联和红灯笼，难道是过年期间发生的灾难？
祝宁进入搜索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关键线索，毕竟又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写日记，或者用录音记录自己生活。
而且随便进入一个普通人家，除非你找到了这家人的身份证，都不一定知道这家人叫什么名字。
他们进了后厨，这里要兼容给客人服务的属性，比一般厨房大很多，甚至有一面很大的玻璃窗，客人不放心可以观看宰杀的全程。
祝宁都能想象到，曾经有个老板系着黑围裙，一边在砧板上剁肉一边说：“新鲜的，我又不会用冷冻货骗你，你放心好了。”
只不过现在老板没了，只剩下一件防护服，完好无损地靠着灶台边，祝宁问：“你动过吗？”
“没动过，我刚蹲下来看就看见了人影，”白澄似乎明白祝宁察觉到什么，说：“你看的我也注意到了，这防护服没打开，封闭的。”
如果是自己脱防护服一定会打开暗扣，他们行走在污染区，哪怕失忆了都熟悉防护服的构造，但这身防护服很完整。
祝宁摇晃了一下，防护服内部传来水声，她脸色变了变，打开头盔，防护服跟宇航服差不多，就算里面没人也是个立体结构，像个罐子。
祝宁把防护服放倒，里面的水流出来，祝宁后退了两步，免得弄脏鞋面，水带着蝌蚪一起往外涌，摇动着尾巴扑腾。
看来曾经进来的人变成蝌蚪了，他们不早点出去应该也是这个下场。
祝宁扫视了一下，大脑的数据模式开启，不知道有没有遗留在防护服指套里的，大概有两百九十多只蝌蚪。
这人死之前应该没几块儿好皮了，身上估计像是莲蓬头一样被蝌蚪入侵。
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长到一百颗蝌蚪痣是条分水岭，长到两百颗应该离死不远。
他们这次组队进了其他地方探查，依然没遇到人，不过又找到了防护服，防护服内部都是蝌蚪，一共六个。
曾经有六个人死在这儿，看样子不是一批人，可能是误闯入的。
防护服内部的录像功能和副脑全部失效，他们没法从前辈身上得到更多信息。
如果找不到生路和污染源，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蝌蚪痣越来越多。
祝宁可以接受自己死了，但不能接受自己变成蝌蚪。
四人没找到什么有效线索，有点陷入死局的意思，只能再回到老李养殖基地，白澄在后厨若有所思，站在曾经看到人的地方。
那人到底是谁？是活人的话是好人还是坏的，为了提醒？
或者本来想杀了白澄，但被发现所以先跑了？
又或者是想吸引他们进入竹林？但竹林已经检查过，没什么异样。
总要有个理由吧，而且为什么是白澄先看见，她做了什么特殊的事儿？
白澄背着一具尸体，在后厨走动，似乎想要模拟出那人的意图。
祝宁后颈越来越重了，特地离水源远点，感觉这地方不太干净。
裴书盯着黑黢黢的河面，不像是水面正常流动，好像是被蝌蚪搅浑的，直觉告诉他水下肯定有东西，说不定有关键线索。
但这鬼地方，下水估计算是送死。
林晓风则在观察自己脸上的痣，蝌蚪痣在透明的身体里穿梭，林晓风最初以为只是在表面爬行，但其实深入内部了。
她是透明人看得清楚，蝌蚪痣从耳朵的位置钻进去，已经到达大脑的位置。
林晓风可以将蝌蚪痣隐藏，让这东西跟透明人的身体完全融为一体，但这毫无作用。
最后连白澄都放弃了，她实在是想不通，折返回来时，其他三人都在院里等着，一张大圆桌，好像几个人是来农家乐喝鸭子汤的。
他们还想试试看能不能触发新线索，但都一无所获。
裴书：“开笔记本吧。”
白澄还没经历过陈启航的笔记本，只是听祝宁形容，有点好奇，反正她死了还能活。
大家都同意，祝宁抽出陈启航的笔记本，这东西越来越冷了，估计是进了村子，裹着的绷带和笔记本的纸张都有点发潮。
笔记本是无数个陈启航撰写的，刚一打开就浮现出字迹，意味着曾经有个人到过这个村庄。
2022年1月3日
我叫陈启航，一名异常事件调查师，主要职责是调查异常现象……
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真实故事，我最初根本没注意，还是老婆发现的，在吃饭的时候，老婆无意间问，你脖子后面怎么长了颗痣？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那颗痣已经有黄豆大小，上面还长着两根毛，边缘并不规整。
老婆建议我最好去医院看一下，突然出现的痣可能会恶化，但那段时间我工作很忙，想着过几天再说，毕竟也不是什么急病，我一周后洗澡，想摸摸那颗老婆很在意的痣，但是什么都没摸到。
我去照镜子，看见了自己的后脖子，那里根本没有痣，难道我记错了吗？但是最早是她看见的，我一个人记错了老婆也不会忘了吧？
我越想越不对，检查了自己全身，最后在左脚底找到了那颗痣，它比之前更大了，像一颗蜜枣一样镶嵌在脚底板，肉眼可见的不对劲儿了。
如果这颗痣是新长的，那它也太大了，如果是后脖子的那颗，难道痣还会自己移动吗？
我立即放下手头的事儿打车去医院，但挂了皮肤科之后，我给医生看左脚底，但那里什么都没有，蜜枣大的痣消失了。
难道……那颗痣又移动了？
医生很纳闷儿地看着我，可能是因为我表现得太奇怪，他帮我检查了全身，我身上只有三颗痣，面积都很小，谈不上什么疾病，让我回去好好观察。
医生委婉地建议我好好休息，不要熬夜，熬夜很伤身，容易精神衰弱。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感觉云里雾里的，难道自己该看的是精神科？
我立即跑回家，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脱衣服，老婆被我吓了一跳，帮我把门关了，说我丢人现眼。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在穿衣镜面前脱光，老婆本来在指责我也说不出话，因为太恐怖了，我的后背密密麻麻全是黑痣，每一颗都有黄豆大小。
而且圆形的黑痣后还长着一条小尾巴，就像是……蝌蚪。
老婆被吓得连连后退，问我到底有没有看医生，我发疯一样挠后背，把自己身上都扣出血了，但那些东西还在，甚至从后背转移到大腿。
老婆制止我自残，我反应过来时指甲缝里都是血和扣下来的肉，她说我们去看医生，但我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我每次去看医生都看不出什么端倪，医生听了我的形容都说是怪病。
我把自己关进房间，谁都不想见，工作也没了。
我每天拉紧窗帘生活，但那些痣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忽视，长满我身体的各个角落，整张脸都长满了，甚至伸出舌头，上面也是涌动的蝌蚪痣。
我如果走到客厅都会用绷带把自己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只眼睛，但久而久之，我的眼白也长了。
我快被逼疯了……
我只能在网上发帖求助，生活组说我编故事，我只能混迹在灵异论坛，里面的故事都打着真人真事的旗号，其他人的故事都是编的，但我知道我的是真的。
我在里面写下一张热帖《我身上的痣在移动》，发布出去之后反响不错，但都没收到什么有效的建议，网友说来说去要么让我看精神科，要么让我去信教，还有建议我喝中药。
我知道这些方法救不了，我身体越来越差了，走两步就喘，视力也没以前那么好了，身上还经常黏糊糊的，我猜测自己会变成一只大蝌蚪。
如果家人没听到我的动静，开门进来看见床上躺着一只黑漆漆的大蝌蚪该多恐怖，我甚至写好了遗书，想着趁着还有行动能力找个地方自己了断，别给家里人添麻烦。
我走投无路的时候，突然收到了一条陌生人的私信：你是不是去过丰渔村？
我愣了下，因为这地方我真的去过，那是一个周末，开车四个小时就能到的偏僻渔村，这是我在网上看到的冷门小众旅游地，村里有一条河，还有大大小小的池塘，我们全家一起去玩了两天。
他们家家户户的东西都很好吃，特别原生态，鸭子汤很鲜，还能体验钓鱼。
那地方有问题吗？难道跟我身上的异样相关？那我的家人有事儿吗？
我立即询问他，他说去过村子的，有几个人跟我症状一样。
很难形容我那时候的心情，好像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关久了终于看到了一点光，有救了，这世界上有跟我遭遇一样的人。
但是他说我必须以陈启航的名义写一份调查笔记，他才肯告诉我更多消息，而且不一定有用。
为什么非要叫陈启航才行？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给我寄了一箱东西，说让我按照上面的仪式举行，之后按照他的指示行动。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都能信，那个网友ID是一串乱码数字，定位也是空白的，他给我寄过来的东西简直就是一箱破烂。
一个画着公鸡的破碗，六根红蜡烛，一瓶黑色的不明液体，一只透明瓶子里放着一条蠕动的虫子，还有些我根本看不懂应该用来做什么的工具。
我收到包裹之后查看，没有寄件信息，好像是谁放在我家门口的。
家人都很担心我，父亲撞见我慌慌张张抱着快递回来，问我怎么了？
我做鬼一样躲进房间里，给那个陌生网友发消息，问：什么意思？
他说：把虫子吃下去。

第333章 蝌蚪痣（三）
我不知道当时是鬼迷心窍了还是病急乱投医，真把虫子给吃了，那玩意儿顺着喉咙滑进去，好像在我身体内部扎根了。
那人让我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我抱着那箱破烂进了浴室，在浴缸里放满水，又把黑色液体倒进去，我那时候迷迷瞪瞪的，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很狂热。
最后他让我在浴缸里躺下，让黑水泡满我的身体，他说如果没时间也可以把黑水涂满身体，但最好浸泡。
这一步我愣了下，总觉得那玩意儿跟我身体上的蝌蚪痣相比没什么区别，都是恐怖而未知的东西。
门口家人问我怎么了，我敷衍说没事，如果他们现在走进浴缸会被吓一跳。
燃起的三根红蜡烛，一浴缸的黑水，我在公鸡碗里装满生米，又插了三根线香。
有个瓶子里放着的是新鲜的鸡血，那人说最好其实用活鸡，但我太着急了，每个人情况不一样，用鸡血替代好了。
我按照他说的把鸡血洒出了一个弧形，觉得自己特别像村里跳大神的。
最后我凝视着浴缸，自从我做完这些后，门外家人询问的声音骤然消失，浴室里也在发生变化，好像全世界其他地方都消失了，就剩下这么一间浴室，屋内有看不见的诡异气体在涌动。
该进浴缸了，就差这一步了，我只能去做。
我脱掉衣服和身上的绷带，蝌蚪痣已经快把我完全覆盖，身上的干净皮肤不到1%，我头皮和眼白都已经长满了。
这样还有什么好挑剔的，我跨进了浴缸，那个过程很快，甚至没什么特殊的感受，好像就是随便洗了个澡。
但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也说不上来，好像心中有种很诡异的冲动，连身上的蝌蚪痣都不太在意，迫不及待想要去丰渔村查明真相。
我叫陈启航，我对着镜子喃喃自语，我叫陈启航。
门外敲门声更响，家人很着急，大概是一直叫我都没回应，都想破门而入。
我感觉又短暂回到了现实世界，快速收拾好浴室，家人进来时只看到浴缸里最后一股水放下去，屋内有一股燃烧的蜡烛味儿。
家人本来是关心我，但进门的时候我没来得及穿衣服，就这么展示在他们面前。
他们前进的动作僵硬，甚至后退了一步，被我满身蝌蚪的样子吓了一跳，我眼睁睁看他们的眼神从担忧变成恐惧。
他们已经很爱我了，但是无法抵抗这些诡异力量，做到这一步我很感激。
我说我要出一趟远门，然后就离开了家。
我绝对变了，性格都更谨慎，甚至没有贸然询问村民，而是在村里住下来。
我感觉自己像个侦探你知道吗？
我已经不需要那个陌生网友的指示了，我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假装自己是来村里玩的游客，把自己包裹起来，戴帽子和墨镜在村里走来走去，村里人看到我就对我指指点点，但我已经习惯了。
我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把上次自己去过的地方都去一遍，家人都没事，只有我有事，应该是我做了什么特别的。
但这里跟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东西都很好吃，是城里人吃不到的鲜美，就是这里的动物变得好诡异，我老觉得那只鸡在盯着我看。
而且不是一只，是所有的鸡都在盯着我看。
那种，安安静静的，好像看鬼一样的眼神。
所有的狗都在叫，那天晚上我在池塘边散步，感觉背后有人按着我的头，想把我按进水里，我一下就惊醒了。
这村子想让我死，但我这样根本不怕死，要弄什么就来啊。
在村里的第三天，我去老李养殖基地买鸭子，想找一只活的鸭子私下研究下，到底有没有盯着我看。
我刚进门，老李跟我寒暄，你又来了啊。
我们曾经在这家吃过晚饭，我记得那天吃得很开心，喝了好多酒。
我以为他跟我寒暄，本来长了蝌蚪痣之后就不爱跟人说话，低着头回避，但老李没放过我，他说：“你胆子真大啊。”
我没回答，他又说：“好吃吧？”
我听到这儿感觉不对，我都把自己包裹成这样了，老李怎么认出我的？而且他问我好吃是吃什么，如果吃鸭子，他为什么说我胆子大。
到底什么胆子大？
我为了多问一问，不仅买了一只活的鸭子，还打算在他家吃一顿，我去的时候已经不是旅游旺季，刚过完年，反正他家里没客人。
老李当然高兴，他从鸭舍里给我挑了一只肥鸭，还展示给我看，说绝对没缺斤少两啊，你看好了啊。
我愣愣点头，老李抓在手里的那只鸭子在看我，它都要死了，伸长脖子都要看我。
到底为什么？
后来变成鸭子汤了，鸭头飘在水里，一只眼睛还在盯着我。
老李问：“你今天还吃吗？”
“吃什么？”
老李搓了下围裙上的油，突然靠近我，“蝌蚪啊。”
咣当一声，我把手里的碗打翻了，鸭子汤全洒我裤子上，我像是见鬼了一样问他：“什么蝌蚪？我……我我我吃过蝌蚪？”
老李嘿嘿笑，嘴里全是黑牙，“你说的想吃，你忘啦？”
我模模糊糊想起了些什么，那天就在这儿，我喝多了闹事儿，一会儿说他缺斤少两，藏了我的鸭屁股，一会儿又大叫让老板出来。
老婆一直拉着我让我别撒酒疯，老李走出来，很委屈说我给的是完整的一只，我说让他当场把鸭骨头拼起来给我，绝对不完整。
我大喊：“老子不缺钱，我就是要个公道。”
老李像个委屈的小孩儿站在角落，都四十多岁了，紧张地扯围裙，说他可以免费再送一碗鸭子汤补偿我。
家人劝我不要闹了，但我不依不饶，越看老李越觉得他有鬼，更加无理取闹，你是不是心虚，不然你送我鸭子汤干什么，你肯定有鬼，我不要鸭子汤。
老李问你想要什么，我说真有诚意拿点特色的，别的地方吃不到的，真正的美食。
老李说：“我们村里有特产，怕你不敢吃。”
我大喊：“有什么我不敢吃的，你敢端上来我就敢吃。”
老李扭头回后厨了，我好像得逞了，老婆板着一张脸说我只会难为人，这不是第一次了，我上次坐飞机刁难了一个空姐。
我解释说这不是刁难，都是他们有问题。
我笑着又喝了杯酒，本来笑嘻嘻吃，想着这单应该要免了，结果这时候老李从后厨出来，端了一碗汤给我，我一看酒都吓醒了大半。
白瓷碗里游动着黑色的蝌蚪，特别灵活。
我结结巴巴问：“你干什么？”
我缓过神，大拍桌子质问：“拿喂鸡鸭的破烂喂我，你好意思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乡下蝌蚪都用来喂鸡的！”
老李解释：“这是好东西，我们真正的特色，小孩儿生病老人会给他喝，吃了不会长疥疮，清热解毒的。”
老李说到这儿笑了，“你不敢啊？”
是我让他找特色的，老李真的找到了。
我当时其实怂了，但看着老婆扶着额头，一脸怒意，似乎觉得我只会刁难服务人员，家人也看着我，尤其是老李，他的眼神有问题，简直在挑衅。
都到这一步了，我认怂以后在家人面前都抬不起头，不就是蝌蚪吗？小孩儿都能喝我有什么不能喝的？
我端起碗，看着活蝌蚪头皮发麻，老婆这次都没拦我，大概是想让我长个教训。
我用白汤勺盛了一勺，塞进嘴里，能感觉蝌蚪在舌头上跳，我闭着眼咽下去，感觉它从喉咙上滑下去了。
我吃了，我真的吃了，那一刻甚至不是害怕，而是兴奋，谁说我胆子小的，老子胆子很大，我仰头直接把一碗给喝了，好像在酒桌上吹了一瓶酒。
我喝完之后痛快地把碗一摔，最后的事儿我记不得了，大概是喝醉了之后被家人带回去，我只记得老李的眼神，那样慈爱，好像在看什么动物。
现在老李的脸重合，就在我面前一厘米的位置，同样用那个眼神看我。
我脸色惨白，彻彻底底被吓醒了，但那天为什么我完全没记忆，如果只是我喝醉酒，家人怎么都不记得？
我身上长出的蝌蚪痣，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曾经喝过蝌蚪。
好像我们一行人的记忆都被抹除了，所有人都忘了，直到我再次回到这个地方，重新经历一遍。
我明白了那些鸡和鸭为什么那么怪，在它们眼里我只是蝌蚪。
这村子真的有鬼，我再也不敢装大爷了，像个孙子一样求饶。
我说我错了，我受到了惩罚，能不能把我身上的蝌蚪去了，求求你了。
我都给老李跪下，他还是很慈爱地看着我，说已经没办法啦。
老李笑嘻嘻问：“你没觉得有人想让你下水吗？”
我感觉脖子很疼，想起那天我在池塘边走，有人按着我脖子想把我淹死。
这村里有鬼，老李是故意的，他给我端来蝌蚪是想让我死，他这是故意害人，我要揭发，让你们农家乐的生意做不下去，让人把你们村子查封了。
我刚想威胁，但又垂头丧气，大概是因为我现在是陈启航，比之前冷静了。
我没发脾气，付了钱，连刚买的活鸭子都还回去，我想回家，交代下自己的后事。
大概是我表现得太奇怪，老李反而心软了，“真想活，给你一条活路，自己主动下水得了。”
我还想再问，但老李已经不理我，把门关了。
我愣在门口，村里的狗还在冲我叫，每次路过动物他们都木然地看着我。
老李说唯一的活路是主动下水，他是骗我的吗？还想惩罚我？还是真的？
我想去池塘边看看，但又不敢接近，只能很怂地隔着一点距离。
明明看不太清，总觉得池塘下方蝌蚪群涌动，像是个怪物张开嘴吸纳一切。
水下是什么？难道趴着一只巨大的蝌蚪？
我真的要下水吗？万一那是死路怎么办？
村里的小孩儿在我周围跑来跑去，发出嘻嘻嘻的笑声，我总觉得他们都在嘲笑我，笑我不敢下水。
我的手动了，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指挥我，我僵硬地拿起一本刚买的笔记本，写下了第一句话，我叫陈启航，一名异常事件调查师……
不论如何，我要记录下来……
……
陈启航调查笔记阅读完毕。
原来是这样变成陈启航的，祝宁越发觉得笔记本有自己的思维，它会根据祝宁的猜测，调整释放出的信息。
它可能懒得装了。
笔记本里提起了公鸡碗和鸡血，让她想起了恒生公司门口的公鸡，那时候就类似一个祭祀。
恒生公司附近其实也有一个陈启航？不是很能确定，毕竟那公司原址都被祝宁推平了，她就算想调查也没得查。
看来成为陈启航需要某些道具，不然祝宁也可以补充调查笔记的内容，笔记的主人公走上了调查员这条路，到最后都认为自己是陈启航。
陈启航是在选择自己的“后代”？祝宁只想到了用后代来形容，无穷无尽的陈启航像是繁衍出来的孩子。
挑中那些被感染的，或者跟诡异事件相关的，成为新的陈启航。
陈启航的事儿以后再说，关键是这个污染区，祝宁看向头盔内部屏幕，她的身体已经长满了蝌蚪痣，这次都不必仔细数了，几乎算是80%的面积覆盖。
其他三人也都是如此，而且大家的异能大幅度减弱，裴书已经只能打出微弱的火花，祝宁上帝视角全盲，连最习惯使用的金属操控都没什么用，黑色粘液还有用。
他们正在趋向于普通人，能用的只有随身携带的武器。
打开笔记本果然有代价，他们现在是真没时间磨蹭了。
通过笔记本，祝宁大概了解了前因后果，原来后脖子很沉，想把自己按在水里的影子是水下的怪物，难怪这里的动物都这么怪。
这村子很久以前就有问题，老李是利用了村子的规则，让规则报复了“陈启航”。
只是村民都去哪儿了，都变成了蝌蚪？
之前被感染的规则是生吃蝌蚪，身上就会长满蝌蚪痣，到他们这里，规则已经变了，只要进入丰渔村就会被感染。
笔记本有滞后性，但大体的规则应该没变，写下笔记的“陈启航”最后还活着吗？他下水后找到了活路？白澄看到的人是不是他？
祝宁看向远方的池塘，他们也必须要下去才行？
祝宁转述了笔记本的内容，趴在白澄背上的新白澄说：“我可以下水。”

第334章 蝌蚪痣（四）
白澄算“消耗品”，她们遇到事儿的时候会自动排序，牺牲谁保全谁，彼此之间没有争议。
新白澄说要下水，白澄帮她解开裹尸袋，她一路上仔仔细细给新白澄梳头，编了两条贴头皮的窄辫子，看上去像个女学生。
白澄死不了，但所有白澄的个体从诞生起就知道自己会死的。
白澄的记忆共享，祝宁猜测也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她没法记得很久以前的事儿，因为每个人的记忆存储空间有限，那么多白澄都用一个脑子，所以为了不占空间，干脆直接删除古老记忆。
除了裴书以外，其他三人都不能算单纯的人，祝宁的吞噬和林晓风的透明都还能用。
裴书算是混在一堆氪金玩家里，心态很平和，特别自然给人当小弟。
他给新白澄准备下水道具，绑了个摄像头在右臂，墙外探险也会用这些设备，不过大概率没用，小概率拍到什么画面应该都是精神污染。
池塘里都是密密麻麻的蝌蚪，新白澄似乎没有任何弱点，只是简单跟大家打个招呼，扑腾一声跳进去，蝌蚪先是四处散开，然后竟然朝着新白澄追去，好像白澄是鱼食。
祝宁看着头皮发麻，立即提起枪械站在水边随时支援，林晓风跟着祝宁的动作，现在他们几个人的异能大幅度缩水，能支援的就只有武器了。
但新白澄很快就淹没在水里，身影完全消失。
裴书操控了下仪器，说：“没画面。”
祝宁看了一眼，巴掌大的屏幕不是全黑的，能明显感受到水在波动，只不过极其混沌，导致什么都看不清。
可能水下就是这样的，他们下水也是两眼一抹黑。
新白澄下水后，白澄就冷冷地站在池塘边，一动不动紧盯着池塘看，祝宁没打扰她，怕干扰两个白澄的“信号”。
过了会儿，水面重新平稳，好像从头到尾都没下过人，蝌蚪又像之前那样打转。
白澄突然用机械的声音说：“看不清，很黑。”
新白澄下水之后，立即感觉后颈汗毛乍起，恐惧传递给岸边的白澄，人在一无所知的环境下，哪怕是白澄都无法克制本能的恐惧心。
四周有水，但除了黑色的水一无所有，仿佛这里是一处水墓。
“有光。”白澄说。
她皱着眉，跟新白澄的体验完全重合，之前祝宁的感受没错，水下真的有东西，很不适，让人本能想要逃跑，白澄一个塑料人很少有这种诡异的感受。
她飘在水里，脚下空荡荡的，心跳加速，克服本能继续下潜，普通村庄扎根的水域一般都不会太深，小池塘最多也就是个两米，人类喜欢邻水，但本能又恐惧深水。
此时新白澄下去起码有七八米了，还没探到底，仿佛下方有个通道可以直通地心。
水质非常粘稠，新白澄停止了下潜，但她竟然发现自己在自动向下，她止不住自己下坠的惯性，想向上游动时只感觉下方有东西在拽她。
新白澄闷在防护服内部，身体不受控制一歪，听到咚的一声闷响，她竟然撞到了池塘底部，左脚已经陷进去，她第一反应当然是抽腿，但她很快就发现随着挣扎，反而越陷越深。
水下淤泥水草多，人要是踩进淤泥里会感觉有巨力向下拉扯，新白澄一动不动，呼吸都尽量放缓了，想跟水下生物保持一致。
有东西在摸她，滑溜溜地从她身边溜走，不是水草，她看不清具体的，但那种恶心而黏腻的感受很真实。
她下水之后有开灯，但能见度有限，本来还能隐约看到点东西，现在水下被泥水一搅和，人好像深处泥浆，看不见前方也看不见身后。
新白澄最大的目标是探秘，最好多给队友留线索，她僵硬着向后摸索，手掌心下按着一个表面有些柔软的东西。
她刚一伸手就立即缩回手，哪怕摸一下也能摸出来，那是一张人脸，就在她身后，一张人脸埋在淤泥里。
新白澄深深呼吸，头盔内部都是她呼吸出的水雾，她这次回过头，去看自己摸索过的地方。
灯柱的光在水下被削弱了，她静悄悄等待，这一刻她不是猎人，仿佛是一个猎物，要在自己死之前看清敌人凶手的脸。
水慢慢变得清澈了点，飘动的泥土回归池底。
新白澄终于看到水底了，水下是大大小小的洞穴，人脸一个个朝上埋着，张大嘴好像在呼吸，或者是在等待觅食。
新白澄摸过的那张脸，嘴巴张开的程度超过人类极限，在水中也能自主呼吸，他转动着眼睛，定定朝白澄看来。
这是谁？村民？
村民被污染后，跟污染区同化了？只有入侵者才会变成蝌蚪？
新白澄还没摸清楚，这人突然从淤泥中拔起，猛地朝她冲来。
白澄下意识反击，但因为一条腿卡着，导致她所有的抵抗都打折了。
她也在紧急情况下看到那东西的完整长相，人头下方按理说是脖子，然后连接躯体，但这东西没有那些常规构造，而是在脑袋后面长出了一条蝌蚪一样的尾巴。
大多数人小时候观察过蝌蚪，或者教科书上演示过蝌蚪怎么变成青蛙，先长出后腿，再长出前腿，最后尾巴消失，这是非常经典的变态发育过程。
现在下方的蝌蚪人应该就停留在还未发育完全的状态，漆黑的面容，有一条尾巴，但长出了四肢。
他们聚集在池塘底部，摆动尾巴时搅得水底浑浊，找到村民了。
新白澄刚这样想，手臂一疼，血雾大面积喷洒，她被咬掉了一条手臂。
……
新白澄下水后，岸边无人说话，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吠声。
裴书观察屏幕，祝宁则盯着水面，她之前有点抗拒村里的水，这时候为了支援白澄不得不仔细看。
蝌蚪越来越多，逐渐沸腾，祝宁身上的蝌蚪痣好像在呼应同伴，游动速度加快，好像要摇摆着尾巴跳进池塘。
突然，祝宁感觉背后一冷，又来了，这是第二次经历，甚至在对方出手的时候就已经反应过来，有人站在她身后。
漆黑的水面像一面镜子，祝宁后方出现了一个人影，很高大，紧紧贴着祝宁而站。
林晓风背后同样也有，她因为身高比较矮，显得背后人影高大如同瘦长的巨人，一条过长的手臂压在林晓风的后脖子上，逐渐施压，好像要把她按进去。
林晓风吞了下口水，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收紧。
裴书没看水面，而是盯着屏幕，新白澄的思路非常清晰，应该是持续下潜想要探底。
他最初没对摄影机抱有什么期待，如今极其沉浸，已经完全被画面吸引，哗啦一声微响，裴书看到屏幕前闪了下，隐约之间看见一个阴影，有什么巨大生物从周围悄然滑过。
那东西绝对比人要大很多，裴书不自觉屏住呼吸，好像下水的是他，什么东西过去了？那就是他们寻找的污染源？
裴书放大画面，摄像机绑在新白澄手臂，镜头突然摇晃得厉害，完全不符合白澄一向谨慎的作风，她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怪物，还是被怪力拖走了。
骤然间，画面中晕开一阵血雾，镜头成为一片红，摄像头落叶一样下沉，画面重新有了秩序。
不是白澄继续下潜，而是手臂断裂，失去了主人的控制，连带绑着的摄像头一起失控。
出事了。
裴书立即站起身，想要通知让新白澄立即上岸，但他这句话竟然卡在喉咙里，画面中下一个场景更加惊悚，有一张脸贴近了镜头。
裴书第一眼只看到了一个微笑，非常僵硬，那是白澄的招牌式表情，她不是为了吓人，而是因为面部发育不够，导致堆起来的微笑无法立即松开。
她头盔怎么掉了？
啪的一声，新白澄的脸完全消失，镜头捕捉到了一股巨力撞击的声音，镜片龟裂，陷入一片真正的黑暗。
这时候应该找个人把新白澄捞出来，水下有活路这件事八成就是个陷阱。
卡在裴书嗓子眼的话再次被压下，他刚才看屏幕太认真，才意识到岸上出事儿，黑掉的镜头反射出一个影子，有一个高大的人影贴着裴书后背。
池塘作为一面更大的镜子，能够照出的面积也更大，不只是一个，无数人静悄悄汇聚在他们身后，跟远处竹林交相辉映。
这种生物脖子很长，身体极高，让裴书心下一个咯噔。
这是异种，他们三人释放出的恐惧吸引了异种前来觅食，之前在蚁穴的时候裴书遇见过，还在想墙内为什么会有异种，后来霍文溪赶到蚁穴处理后续，至今那片也只能封锁处理，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异种和污染区相伴相生，等待着人类释放出恐惧的一刻，然后以恐惧为食。
祝宁身上的黑色粘液似乎就是异种的一种。
这里的异种更加诡异，肉眼无法看见，只能通过反射来定位。
如果说蚁穴里的异种像是鬼影，这里的更像是水鬼。
但基本特征没改变，超出常人的高大，因为异种需要更多的恐惧，一点不够，要压榨到极度恐惧才行，所以他们进来之后才不断遭受惊吓，祝宁趴在池塘边时有东西想要把她按进去，白澄看到的突然出现又消失的影子。
可能白澄看到的根本不是人影，而是倒影中看到了异种的影子，因为裴书他们参与追逐，从来没见过那玩意儿的实体，好像从头到尾都是在追空气。
陈启航在笔记本里看到的，有人想把他按进水里的是一个东西。
这次的异种有智慧，懂得跟污染源打配合，挺倒霉的，进了个未知污染区，门都没摸到了，还有异种围剿，就算找到污染源净化污染源，其他污染物会跟着污染源消失，但异种不会。
遇见异种最好武力碾压覆盖，最直接的其实是用异能杀死，比传统武器效率更高，上次裴书被祝宁遗忘在蚁穴，就是靠火系异能突围的，他们三个如果单纯跟异种相遇全身而退应该不是问题。
问题是他们在污染区的影响下异能大幅度被削弱，裴书甚至不够燃起一个火焰安全区。

第335章 蝌蚪痣（五）
祝宁感觉后背一阵刺骨的冷，带着一股侵略性。
祝宁已经判断出这东西是异种了，自从蚁穴之后她特地去了解了这种生物的特性，与污染区相伴相生，根据不同污染区表现形式有所不同。
异种通常不吃人类的血肉，他们会直接汲取恐惧，大多数人不是被杀死的，而是被异种活生生吓死的。
被异种汲取完恐惧后，人的生命力也随之消失。
现在这个局面就差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触即发，甚至不能开口提醒，可能一开口局势就恶化了。
遇到异种最好不要动，保持冷静，新白澄下水后，他们几乎就没怎么动过，似乎在河边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谁先动谁先死。
祝宁后颈处黑色粘液在沸腾，从骨头缝中溢出，盘踞在后脑勺上。
祝宁的手腕微微颤抖，其实血都已经冷了，但因为跟黑色粘液相连，莫名多了一股兴奋，被唤醒了最原始的渴望。
仿佛鲨鱼闻到了鲜血，恐惧这东西在她眼里一下有了实体，相比较后面的异种，她竟然对近在咫尺的裴书和林晓风更感兴趣。
裴书就站在祝宁身后，从裴书的视角来看，能看到祝宁头盔露出一个缝，像是河蚌开了个口子，黑色粘液逐渐汇聚，竟然呈现了一个人形。
人影膨胀越发高大，起码超过了两米五，跟祝宁的脖子处相连，黑色粘液没有五官，在眼睛的部位有两个空洞。
裴书的身体僵了下，头一次跟黑色粘液对视，对方很高，空洞的眼睛俯视下方所有的人类。
裴书摸不准祝宁的精神状态，她该不会想吃了自己吧？
裴书心脏砰砰直跳，摸不准如果祝宁攻击自己要不要反击。
但祝宁还未做出什么具体的动作，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裴书余光瞥到河面，水面溢出大片大片的血，鲜血几乎要把池塘染红了。
这么多血，新白澄死了？
裴书刚这么想，一直站在岸边保持静止的白澄突然有了动作，她竟然是这里面第一个移动的人。
“水下有路。”白澄机械而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
这时候人都无法准确判断队友说的内容是什么，第一反应是，发出声音了，果然在白澄话音刚落，岸上异种极速俯冲而下。
窸窸窣窣——
如同围剿，被接触后，人的身体会控制不住发抖，恐惧加速分泌，这跟个人控制力都没关系，就是自然反应。
裴书暗骂了一声，火焰包裹住右手手掌，他现在用尽全力也只能凝结出这么一点火，他用力向后一探，着火的手穿过异种的胸膛，对方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裴书想着先看林晓风，如果祝宁现在不太清醒，他应该照顾好团队大后方。
但他的担心有点多余，这小姑娘用巨力一扯，异种被撕碎了一个角，另一只手抵着它身体开枪，砰砰砰的响声后，岸边火光四溅。
林晓风触碰到异种就在发抖，太冷了，想让人立即跪下，她膝盖发颤，胆子再大也只有十岁。
她对自己的要求低，脑子里重复打辅助，她得打好辅助，林晓风的手扣在扳机上，全都是机械动作。
村子里的狗全都被惊动，狗吠声跟枪声交织。
祝宁身后的黑色粘液正在极速膨胀。
不知道是这么久以来祝宁喂食有效，还是当时寄居在她身上的就不止一只，黑色粘液竟然正在分裂，好像眼花了一眼，一只变成两只。
祝宁站在原地只是动了下手指，感觉很不好受，心脏在剧烈收缩，极速造血，负荷越来越重。
在蝌蚪痣的影响下，祝宁眼前都在发黑，混乱之中早就看不见白澄的影子，只看到池塘溅起水花，白澄下水了。
白澄刚说完就一跃而下，白澄很冷静，她肯定不会找死，愿意下水应该是新白澄传递了什么画面给她。
水下有路，白澄说的最后四个字。
祝宁大喊：“下水！”
林晓风朝她点了下头，一跃而下，她很听祝宁的话，祝宁所有的命令她都是第一执行者。
裴书还想留下来帮祝宁，白澄下水了，祝宁一个人面对这么多异种的围剿，能活下来也要费半条命。
祝宁低垂着脑袋，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下水。”
下面是水怪，岸上是异种，两边都不是什么好选择，但白澄说下方有路应该就是有路。
裴书不再犹豫，而是扣紧头盔，干脆利落下水，刚一跳下去就感觉蝌蚪密密麻麻朝自己涌来，如同要将他分食。
裴书回头看了一眼祝宁，她身后颈椎处溢出的黑色粘液更多了，高大人影足有十四个，竟然还在分裂。
她的脊椎处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脊骨断裂，黑色粘液流出，再愈合，再断裂流出，这个动作无数次重复。
祝宁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身体里寄生物太多，过分使用一种会导致她身体失衡。
在其他人看来祝宁没什么外伤，实际上她一直在经历不断打碎自己不断复合这个过程。
扑腾一声，祝宁无法承受负担跪坐在岸边，越来越厚的粘液快要把她压垮。
她的队友都下水了，岸边只留下她一个，她心中的人性正在压缩，坍塌成一个很小的点，单纯而原始的进食欲望像是被解开了枷锁。
没人看见这个场面，祝宁身后的黑色粘液分裂速度加快，从一个到几十个上百个。
窸窸窣窣——
黑色粘液发出响声，这东西跟祝宁的后脊椎相连，黑压压的连接成一片，风吹动竹林，荒芜的渔村中像是有一片鬼影。
如果有人误入丰渔村一定不会觉得这里是什么世外桃源，而像是什么鬼域，异种之间互相厮杀吞噬开始了。
窸窸窣窣——
……
水波荡漾，裴书没看清祝宁后面怎么了，视线全部被遮挡。
水下比他想的混乱得多，本来黑水就能见度有限，现在染了血，腥臭味扑面而来，刚下水时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
太多血了，根本不是一个人能产生的血量，果然下一刻他身边飘荡着半颗被打烂的人头。
人头后面坠着蝌蚪尾巴，明显是被热武器轰烂的，池塘下面全都是蝌蚪人。
只不过下方爆发过一场战斗，向上漂浮的蝌蚪人半死不活，他刚看到的几个都没什么战斗力，有的话开枪补一颗子弹也差不多了。
裴书看见前面半米的位置有个人影，加速下潜，那是林晓风，她进入水中反而好多了，不再有异种影响自己的判断，蝌蚪人撕裂就行，谁都没提过，但林晓风跟祝宁作风越来越像。
裴书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林晓风浑身一哆嗦以为他是怪物，大家都戴着头盔，裴书打开头盔通话功能，“白澄呢？”
林晓风刚才杀红了眼，整个人都有点应激。
白澄最先下水的，这么多蝌蚪人的尸体应该都是白澄造成的，白澄去哪儿了？新白澄真的死了？
林晓风答不出，仰头想看祝宁，但怎么看都是怪物的尸体，她找不到祝宁去哪儿了。
裴书转移她的注意力，“先找出路。”
林晓风顿了下，慢慢平复心情，跟裴书一起下潜，裴书看过新白澄的下水路线，她下水之后肯定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之后手臂断裂，应该是被蝌蚪人攻击。
新白澄真的死了吗？
她传递给白澄说有出路，那出路在哪儿？
下潜不需要费劲儿，跟视频里看到的一样，一旦入水就会被某种怪力吸引，裴书打开防护服的动力装置，顺便帮林晓风也按开，动力装置是上浮的力道，他们不至于一下被抓走。
下方一片混乱，全是断肢，蝌蚪人攻击力度更大，裴书扔了两颗照明弹下去，一般探路的人都不会用这么大规模的照明弹，生怕惊扰了什么未知生物。
但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照明弹掉在池塘底部，水面还是浑浊，他们已经能看到一个轮廓。
等看清楚之后，裴书呼吸一窒，据说在末日之前，有一种专门给小孩儿玩的玩具，裴书出墙探险时还见过那东西。
塑料材质的，里面全都是张大嘴的塑料鱼，打开后会唱歌，把鱼钩抛下去可以钓鱼，明明是个钓鱼幼稚游戏，却冷不丁让他联想到了。
池塘底部就是，一个个像巨大毛孔一样的深坑里，埋着一张张脸，跟塑料鱼一个动作，这是蝌蚪人。
重点是蝌蚪人钻出后还会有新的补上，一个坑位的蝌蚪人出来攻击，下一秒就会有补位，看久了不光精神污染还恶心。
越接近生路的位置应该越安全，这里明显不太安全。
裴书在一个深坑里看到一条属于人类的断腿，绝对是新白澄的腿，她应该是卡死在这儿，紧急之下逃生，直接把自己腿给砍断了。
不管是哪个白澄对自己都是一如既往的心狠手辣，白澄呢？
白澄因为看过另一个自己提供的画面，肯定不会像他们一样无头苍蝇乱钻，有个具体思路。
这四周全都是断肢，白澄去哪儿了？
林晓风开枪打死了一只蝌蚪人：“那边。”
她指着某个方向，远处有个很微弱的光，像是开车打双闪，具有某种特殊的规律持续闪烁，这水太浑浊了，一不小心就会忽略。
裴书快速朝闪光处游动，越接近光亮就越清晰，裴书一路走来一路厮杀，体力都要逐渐耗尽，等接近闪光处时，他跟林晓风都有些脱力。
这污染区一直吞噬他们的异能和体力，几个人几乎被打回原形。
子弹都快被用完了，最后只能用刀。
林晓风脸色都有点发白，感觉挥刀都不太利落，她一边挥刀一边还在寻找污染源或者出路，祝宁还在岸上，她得帮忙。
突然，林晓风身体发僵，对近在咫尺的蝌蚪人攻击都反应不过来，还是裴书帮她摆平的。她根本无暇顾及，水域深处，埋葬在淤泥里有一条巨大的东西在蠕动，她愣了很久，眼前是……一条血管？
这东西太大了，无法看到全貌，所以也没法下判断。
但那东西跟血管长得很相似，又像是一条下水道，隐藏在池塘底部，腥臭而炙热，似乎在给什么东西供血，表面还在收缩，自从到这个位置后，蝌蚪人慢慢变少了。
丰渔村的村民很早就知道蝌蚪人的存在，像是某种古老的习俗，从“陈启航”笔记本记载来看，在末日来临前这玩意儿就存在了。
非常古老，跟那个乌麦差不多，估计都会成为村民某种信仰。
污染最早影响的应该就是水生物，只不过恰巧选中了蝌蚪，或者在那个时候蝌蚪人很符合它的需求。
这就是……污染源？
或者是污染的本体？
林晓风不懂太多墙外生物构造，也无法形容，这东西是什么？像是一团肉，它到底有多大？
103区末日时，林晓风才知道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一处完全干净的土地，所有都被污染了。
地下污染物会互相吞噬，不是普通的我把你吃了就完事儿了，而是吞噬后，你将会成为我的一部分。
比如我本来只是一团烂肉，吃掉一个污染物后，我长出了一只手指，我再吃掉一个，就再长出一条腿，其实说白了跟祝宁的现状有些相似，随着吞噬扩大，身体也在不断膨胀。
如果池塘底部是一处血管，那这东西完整的身体是什么样？
应该不只是丰渔村，他们其实只是管中窥豹，掀开了一小块儿遮盖物，看到了一角。
膨胀的血管后，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水中飘散，和水草交织，而是一团头发。
林晓风眼尖，看到一条细而窄的辫子，白澄亲手给另一个自己编的，那时候她像玩布娃娃一样仔细打扮。
越靠近血管蝌蚪人就越少，此时仿佛消失，裴书也看见了，迟迟没有说话。
林晓风向前游动，也不畏惧会不会有什么未知的危险，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拨动了一下，新白澄苍白的脸温顺贴着她的手心，她身体冰冷，已经死了。

第336章 蝌蚪痣（六）
林晓风虽然跟着祝宁出墙，但她一直被保护得很好，除了祝宁以外，白澄和裴书也会下意识照看她，他们没明说，心里估计都觉得一个十岁小姑娘最好别死在墙外，这是他们作为前辈的本能。
在墙内时有宋知章，在墙外有三人照看，林晓风从来没直接接触过亲近的人死亡，包括宋知章之死，她只看到了围墙而已。
她跟新白澄不熟，最多是后视镜观察过，尴尬地说过几句话，甚至认识才两天。
但她总觉得新白澄死了就是死了，每个白澄都不一样。
新白澄脖子上闪烁着光，非常有规律，刚才就是这个光吸引了林晓风。
林晓风本来小心托着新白澄的头，在检查时，突然感觉她的头部有些松。
很像玩芭比娃娃，这种玩具头跟四肢是分开的，可以取下之后再安装，也可以把脑袋旋转三百六十度。
林晓风没有习惯那种手感，新白澄的脑袋被她转动了九十度，人头连接着是脊椎，但此时坚硬的脊椎变得柔软，变成了黑褐色的尾巴。
新白澄要变成蝌蚪人了，林晓风心下一冷，新白澄猛地睁开眼，眼神迸射出精光，这绝对不是她认识的白澄。
新白澄张大嘴，立即朝林晓风冲来，钻出来之后更明显，白澄的躯干留在原地，脑袋单独成了某种生物。
林晓风被扑倒在地，两人相争时水面浑浊，裴书看不清人影怕误伤，也没法第一时间帮忙。
混乱中，林晓风左臂挡在新白澄嘴里，手臂一疼，听到一声裂响，左臂骨折，鲜血从齿缝里漏出。
新白澄撕咬着林晓风的血肉，恨不得把她整个生吞，她跟其他蝌蚪人没有区别。
被扑倒后，林晓风立即反扑，左手被咬着也没喊疼，反而右手举起枪，事发突然没有给她思考的余地，枪口抵着新白澄的嘴巴，砰的一声已经开枪。
裴书原本想施救，等枪声响起时知道林晓风开枪了，胜负已分，这时候水面变得清晰了点，裴书看清楚现状。
林晓风扔掉了蝌蚪人的尸体，左手受伤，新白澄的尸体已经倒在淤泥里。
在墙外很容易遇到这种情况，死去的队友会被污染区同化，可能这人是你亲密无间的队友，是你的爱人，是你唯一的依靠。
但污染就是污染，在完成转化的那一刻她就只是单纯的怪物。
林晓风这么快速开枪让他很意外，不过又觉得有些堵得慌，他还以为林晓风会保持一段时间的天真。
杀了人就很难回去了。
裴书游到林晓风身边，她周围都是血，在水下杀人，鲜血氤氲开，无处不在。
要是在和平世界，以林晓风的年纪她应该去看儿童心理科，但此时裴书没来得及关爱队友，瞳孔一缩，“有路。”
新白澄不是附着在“血管”身边的，准确来说，她算埋在血管的洞里。
血管口像是水泵，发出很闷的砰砰声，血管在收缩了。
裴书和林晓风本能反应是往上走，毕竟都摸不清这东西是什么，往下是送死，最好先观察一下，但血管抽动后，下方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
像是游泳池突然放水，之前也有这类事故，游泳池放水后，游客被吸入下水道，巨大的吸力把人的血肉活生生碾碎。
他们感受到了相同的吸力，防护服向上的动力不够了，明明试图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根本做不到，头跟脚换了个位置，几乎算在水中旋转。
血管表面有洞，其中几个因为蠕动，喷出大量蝌蚪卵，就是在这儿，卵孵化成蝌蚪，最后再演变成蝌蚪人，这里算是“原产地”。
他们逐渐还原了新白澄的行进路线，她掉进池塘底部，被蝌蚪人袭击，一边抵抗一边寻找，终于她找到了血管。
新白澄已经受重伤，单人根本无力抵抗，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在临死之前打开了颈部信号灯，给其他队友留下足够的信息。
血管收缩时，表面张开越来越多的孔洞，有些竟然长出了细而密的尖牙，绞肉机一样很容易被绞碎。
他们根本想不了那么多，林晓风一手抓住一个血管表面的小洞，这个没长牙，另一只手紧急捞住裴书。
她巨力还能用，只要她不松手，吸力再大也不会把她吸走。
裴书沾了林晓风的光，好不容易稳住了身体，根本不敢轻易挑战长牙的洞，异能削弱的情况上去就是送死。
他俩四处寻找，在污水中看到了闪着精光的斧头。
斧头是白澄留下的线索，砍在血管的表面，那条口子起码有一米长，白澄肯定进去了。
似乎是回应他们的猜测，血管蠕动速度加快，他们最初以为血管蠕动是在攻击人，现在怎么看都觉得这东西是因为剧痛所以在挣扎。
噗嗤一声——
一只手突破了血管壁，就在白澄斧头旁边，这内壁比普通的墙还要厚，极其惊人，白澄的手臂探出来，紧跟着她溢出的还有密密麻麻的卵。
白澄先下来的，她知道另一个自己在哪儿，看见尸体都没上去打个招呼，立即就去继续排查线索。
这条管道是用来产卵的，如果打个比方，不要想太多，把这个风渔村的水域看做是一只人类的手。
这只手静静隐藏在地底，各方面的构造都还健在，这条血管最多是手背上的那短短的一截，平时输液会扎个口子，把药液打进去。
而在“输液”这个过程中，像是短暂把血管打开了。
比喻不准确，现在大概是这个道理。
白澄有经验，没走新白澄的老路，躲避袭击，这里只有她是“可消耗”人，抓紧时间可以找路，进入血管后，她发现比自己想的更复杂。
这血管似乎类似某条“马路”。
如果他们顺着血管走，最多走到心脏，总归是在内部晃荡，根本不知道这血管的“兼职”是给什么生物提供营养。
越走可能越危险，估计会通往其他污染区。
白澄想清楚了，并没有感到害怕，而是觉得很有意思，她了解了更多世界的真相。
所有污染区都有意义，人类墙外探险就是瞎子摸象，多进入污染区才会更了解世界，这是每个冒险家都有的共识。
一个白澄死了，她可以让更多白澄进来耗着，总归不会把她耗完，而她可以在这个过程中得到更多消息。
白澄进了血管内部后，这庞然大物反而暂时安静了，白澄刚在摸索门在哪儿，突然四周传来异样，应该是裴书他们进来了，白澄返回去跟队友汇合。
真的有路，新白澄用生命传递的信息是正确的。
林晓风和裴书立即下去帮忙，林晓风几乎是扯着裴书走，有吸力的情况下，不少洞口都有牙齿，只能从没长牙的洞借力，林晓风好像在水下玩攀岩，从一个落脚点走到另一个。
白澄已经用斧头斩开了一道可以让人通过的洞，林晓风直接把裴书塞进洞口，白澄在下方接应，下一刻她也跳进去。
白澄身上也有重伤，没缺胳膊少腿，情况不是很乐观，有卵想要钻进她的伤口里。
三人的皮肤算是全黑，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完全变成蝌蚪人。
而且他们越来越柔软，不仅是皮肤颜色发生变化，甚至连骨头都在发软。
蝌蚪这玩意儿是无脊椎动物，根本就没骨头，他们的脊椎在退化，都不敢低头，好像一低头脑袋就掉了，然后连带着脊椎骨从身躯里拔出来，但脊椎退化，只剩下了一条软趴趴的蝌蚪尾巴，因为目睹过新白澄变成蝌蚪，林晓风能够想象到成为蝌蚪人的全过程。
祝宁在上方扛着异种，他们也不能总靠着祝宁的吞噬。
蝌蚪卵入侵身体，三人迈腿都觉得陌生，像是软脚虾，不过这里是水下，真成了蝌蚪人，他们反而游动速度会更快。
挺诡异的，在逐渐加深的污染中，他们竟然体会到了一股温暖，连腥臭味儿都不觉得臭了，好像这里也是他们的发源地，周围的生物都是同类。
裴书仔细观察了一下，蝌蚪卵都在朝一个方向排出，那前方是什么？“陈启航”说的出口？
裴书艰难打了个手势，大意是说路在前方，几人“逆流而上”，走得很缓慢。
他们走到这一步反而看开了，林晓风老早就觉得自己会死在墙外，年纪不大想得很开。
到了一个位置，下方有个窄窄的口子，像是个浅水洼，仔细一看，那里飘着一个男人。
他四肢朝上，像个还未发育完善的青蛙，双目紧闭，似乎是走到这一步彻底被感染，已经没法再向前。
裴书查看他的穿着打扮，旧世界的穿着，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哪怕下水都还裹着绷带。
这是“陈启航”，他听了老李的话下来找出路，他知道自己错了，不该发酒疯刁难服务员，这是他的老毛病，说起来根本无伤大雅，除了被刁难的本人，没人跟他上纲上线。
但他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有个未知生物刁难他，好像不论怎么努力都没法逃离，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他一遍遍道歉。
他总觉得自己还有活路，鼓起勇气下了水，可能当年水下没这么凶险，他一路走，在河底下发现一条巨大的血管。
他当时有个很怪异的问题，上帝吃牛杂汤吗？天上的神仙扔下来一小块儿内脏或者血管，掉进河里是不是就是这种东西？
他是不是把这东西弄死就好了，他爬进血管里，那时候血管很窄，挤得他面目扭曲，想到了人类出生是不是也这样，经过一条甬道，痛苦落地之后嗷嗷大叫。
他走到最远的距离，一边走一边道歉，几乎算是另类的精神污染，他身体越来越软，知道就要变成蝌蚪人。
这条血管那么长，前方没有任何希望，到底还是人，在水下坚持不了多久，他走不动了。
这时候他突然想通了，这东西才不管，它要杀你与你无关，存在只是为了污染。
人都说死之前有走马灯，他一时间感觉自己已经死了，能想起老婆名叫陈芬，他妈叫李彩娟，但他竟然完全想不起自己叫什么。
他叫陈启航，在死的那一刻，他说自己是陈启航。
他不知道一百多年后的人还能找到他，也不知道有人会真的根据他的信息下水。
裴书看到“陈启航”的尸体反而确定了，前方可能真的有路，＂陈启航＂因为身上带着污染，走到这一步就失去了生命，算是“自然衰亡”的，而他的尸体并没有演变成蝌蚪人，这么多年也没被污染区消耗同化，证明这里跟其他地方很不一样。
说不定前方就是污染源或者出路，有另外一种诡异的可能，在这个特殊的污染区中，污染源和出路是同一个意思。
林晓风身体有点软，好像不断退化的除了四肢还有躯壳，走到这儿真的没力气了。
头盔内部摄像头照出她现在的身体，她竟然不是透明的，倒不是她终于可以让人看见了。
而是蝌蚪痣长满了她的身体，密密麻麻游动，她的脸已经变成黑褐色，五官模糊，正在逐渐蝌蚪化。
她一直没学会“显形”，此时是被迫的，原来她变成蝌蚪长这样啊，挺难看的，但祝宁看见肯定说她可爱。
林晓风想到祝宁，心里哆嗦了一下，不知道祝宁怎么样了，这么久了，她一直没下来。
白澄还在向前走，急于寻找那条出路，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路。
林晓风盯着白澄的背影，想到死去的新白澄，白澄自己不在意，但她心疼。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氧气越来越少的情况下，跟上了白澄。
没法走就不走呗，游过去当个小蝌蚪也很好的。
林晓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眼里只有白澄的影子，他们知道需要领头羊，白澄走累了就裴书当这个角色，林晓风跟着就行。
突然，最前方的裴书停了下，林晓风险些撞上白澄的后背。
她努力睁了睁眼睛，看见血管的上方有一块儿黑色的痣，很大，边缘也不规则，好像人身上恶化的那东西。
痣会长在血管里吗？应该不会，但在污染世界什么都合理。
黑痣随着血管收缩微微起伏，四周竟然还有人为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儿刻了个符文。
林晓风没看明白，可能很早以前有人在养这玩意儿？那又是谁在养？或者村民把一颗痣当成神来祭拜了？所以才知道下水之后有出路？
那场面不好笑吗？一颗恶化的痣成了渔村的保护神。
林晓风脑子越发迷糊，想不出答案，就像她不知道这条血管是用来干什么的，不过，这应该就是污染源了吧，接下来弄死就行。
裴书手里已经拿出另一把刀，因为身体变软了，刚一甩出来就手腕一抖，白澄接住刀，不是很利落，她手腕被割了个小口子。
明明都挺厉害的几个人，被渔村削弱到这个程度，连一把刀都拿不住，他们都快不行了。
白澄拿到刀之后，顿了下，转而递给林晓风。
没体力白澄也没说话，林晓风愣了，裴书理解了白澄想干什么，她想让林晓风来，他们这些走出高墙的人类，别管是调查员还是赏金猎人，唯一的共同点是很注重传承。
连那帮朝圣者都有出墙的仪式，所有人类的仪式都是在传承什么东西，某种情感，某种意志都算。
祝宁是恶魔，她不需要这些，但透明人林晓风一直缺个仪式。
白澄把刀递给林晓风。

第337章 蝌蚪痣（完）
咔嚓——
祝宁的脖子断裂，头骨裂开，她跪在岸边，一次次体验被打碎的这个过程，裴书最后一个下水的，祝宁忘了他们下去多久了。
人性坍缩是什么体验？是你觉得人与物毫无区别，活人就像是路边的石头。
祝宁垂下眼，水面倒映出她的影子，还有身后密密麻麻的异种，如果这是一幅画，几乎连背景都看不清，画面已经被黑色填满了。
黑色粘液吞噬异种，撕咬掉之后还会出现，局面僵持，祝宁成了支撑的耗材。
祝宁的手垂在地上，污染区耗光了她的异能，她的脊椎骨在逐渐融化，身上覆盖着蝌蚪痣，过不了多久就会沦为污染物。
如果到了那一天，黑色粘液会放弃她，胸膛里的红色触手也会随之消失，她原地解体，散落成一团机械和污染物的垃圾。
祝宁的身体超负荷，很像在玩拔河比赛，对手隐藏在黑暗中，起码有一队人，但她这边只有自己。
祝宁被扯着向前，好几次都止不住，差一点就要被看不见的对手拉入深渊。
突然，她睫毛颤了下，感觉无坚不摧的敌人好像裂开了一条很窄的缝。
太窄了，让人以为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噗嗤——
林晓风拿了两次刀又掉下来，裴书和白澄一直在帮她稳住身体。
几个人都快坚持不住，墙外生活就是这样生与死之间徘徊。
第三次，林晓风拿起刀，骨头软化，导致她哆哆嗦嗦的，之前的培训一下失去了意义。
前面就是污染源，她要杀死污染源，她用力捅进去，黑色的痣裂开了一个很窄的缝隙，只陷进了一个刀尖。
林晓风脚下打滑，血管内壁被刺破之后剧烈挣扎，好像地动山摇，内壁收缩，她知道必须要加快了，祝宁坚持不住那么久。
就这么一次机会，都摆在她面前，只剩下最后一击。
林晓风两手抓着刀柄，如果抓不住她就用手叼着，刀锋陷入血管，她没力气，就用肩膀死劲儿抵着刀柄，一丝一毫都不想松动。
她身体绵软，感觉天旋地转，看不清四周到底什么样，裴书大概对她说了什么，白澄用力推着她的肩膀，一手抵抗着逐渐收缩的血管壁。
三人会被碾压成肉泥，林晓风身体不稳，滑倒了又重新爬起来，可能是游起来的，那时候真像蝌蚪啊，可惜没学会怎么当个好蝌蚪，所以乱七八糟反击，像是小孩儿第一次学会打架，不懂招式，只想把对方打趴下。
腥臭的液体涌出来，喷了她一脸，不是血，像是池塘底部发酵了的淤泥，这玩意儿比下水道里的玩意儿还要恶心。
林晓风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身体越柔软，心情反而越发激动，整个人甚至有点亢奋。
原来这就是污染源啊，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是一团烂肉。
林晓风的匕首陷得越深，血管就挣扎得越厉害，水面翻涌，像是一条蛟龙在打滚。
林晓风被甩起，然后又落下，她把自己的手跟匕首绑在一起，捅得不精准，反而弄伤了自己，手里全是鲜血。
慢慢的，这团血管挣扎变缓，沉重的血管砸进淤泥，林晓风跪坐着，双手还绑在匕首上，全身力量都挂在上面。
她看不清裴书他们在哪儿，眼里就只有污染源，黑色的痣被她划开了一条口子，她愣愣地，像是倒霉鬼第一次中奖以为是看错了。
下一秒，哗的一声。
成千上万的污染孢子从切口处涌出，迎面而来，在水中打出了一个漩涡，冲得林晓风有点呆愣。
污染孢子从周围飘过，仿佛擦肩而过的人群，向着一个方向汇聚。
林晓风反应过来时满脸都是泪，原来她哭了啊，她想抹眼泪，发觉自己手上还绑着匕首。
被污染异化的骨头正在重新长好，蝌蚪痣失去活力，污染的影响逐渐消散。
林晓风太累了，额头靠着还未软化的血管内壁，她性格是安静的，这时候也是安安静静。
她杀死了第一个污染源。
……
污染孢子冲破了池塘，水面上游动的蝌蚪失去生机，接二连三陨落。
丰渔村的一切都在消融，鸡舍里诡异的鸡，被铁链拴着的狗，农家乐的招牌慢慢褪色。
丰渔村起码被荒废了八十年，家家户户都很破败，曾经有人逃命，逃走时极其匆忙，都没来得及收拾好家当，前往最近的联邦救济工具，甚至可能有部分人上过归乡号列车。
他们逃过村内污染，逃上归乡号，逃进联邦，在人类幸存者基地以为可以喘口气，结果是在等待新一轮的污染。
有部分村民选择留下，于是跟丰渔村融为一体。
污染逐渐消融，村子不断褪色，整个村庄都在走马灯，过往历史一幕幕走过，又消失在历史长河。
污染消失了，异种不会跟着消失。
林晓风感觉失去的异能和体力回来了，眼睛逐渐能看清四周，池塘底部一片狼藉，腐肉堆积如山。
她后背一轻，被裴书拖着手臂往上游，要不是及时撤退，她估计要被腐肉压在水底。
哗啦一声，他们钻出水面，裴书拖着她的身体，把她放在岸边，然后自己才上来。
几个人的防护服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内部进水了，像是灌了铅，导致身体奇重无比。
林晓风根本想不了那么多，满脑子都是祝宁怎么样了？
她记得异种不会跟着消失，都做好准备上来支援，应该一睁眼就是密密麻麻的异种才对。
裴书说异能可以杀死异种，林晓风打算出了水面就攻击最近的。
但林晓风什么都没看见，岸边空荡荡，唯有一片竹林，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反应过来，这种生物看不见，必须是水面才能倒映出来，再看向水面，污染区已经显现出原型，就是个破败渔村，水面只倒映出他们三个的影子。
没有祝宁。
林晓风完全清醒了，祝宁去哪儿了？
她有点着急，想去找祝宁的影子，异种那样强大，那么多，祝宁是不是没支撑到林晓风杀死污染源？她是不是跟异种同归于尽，牺牲了？
林晓风脑子里乱七八糟，心脏怦怦跳，她要是刚才更快点就好了，她不够努力。
林晓风满脸都是泪，十岁小屁孩儿再坚强有限度，感觉天好像塌了，世界暗无天日的。
“喂——”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晓风愣了下，快速转过身，看见祝宁坐在河对面。
她头盔都摘了，满脸狼狈，本来就剃了个发疯狮子头，现在更没眼看。
祝宁后背一团蠕动的黑色粘液，应该是进食完毕，黑色粘液正在“回家”。
稀少的污染孢子还在向祝宁汇聚，她像是个吃饱喝足的猫一样。
林晓风反应过来了，这村子水系很广，他们在水下摸索那么久，早摸到别处，上岸的位置不是下岸的，祝宁在对面。
而林晓风只要注意一点就能发现，她在竹林这边上来的。
而且寻找祝宁只需要看准污染孢子的方向，污染孢子朝着一个地方走，肯定是有人在吞噬，白澄和裴书是老江湖，看了一眼污染孢子的轨迹就明白了，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林晓风鼻涕泡都要流出来了，此时都有点发僵，被白澄推了一把才往前走。
祝宁累得不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好像刚下地插了秧子蹲在田埂上休息。
其他三人恢复体力之后行动速度都更快，走过来跟祝宁汇合。
林晓风走到祝宁跟前了，才感觉有真实感，她赶上了？
裴书摘了头盔，防护服太重了，白澄已经完全脱下。
祝宁问：“新白澄呢？”
白澄快速回答：“死了。”
她表情极其无所谓，好像死的不是她自己，是别人。
裴书一边拧衣服的水一边问：“异种呢？”
这附近一只都没有，干干净净仿佛没存在过。
祝宁：“吃完了。”
裴书顿了下，“你真不挑食啊。”
祝宁身后黑色粘液还没返回，这东西真的挺神奇的，裴书亲眼看见分裂出数十个，这么大一团，怎么寄居在祝宁身体里的？
而且祝宁怎么分裂的？裴书皱了下眉，祝宁越表现得淡定他反而觉得不正常。
祝宁好像经历了什么，但没有跟他们分享。
祝宁眯了眯眼，问：“你怕我？”
裴书：“有点。”
能吃污染源又能吃异种，祝宁作为永生药业的实验体，几乎代表人造物的最高水准。
祝宁对自己的认知到底是什么呢？
祝宁漫不经心：“最好别怕，我可能忍不住吃了你。”
裴书默了默，异种有吞噬恐惧的本能，他还记得刚才下水前看到的那一幕，祝宁咬牙切齿地说让他快走，不然可能会吃人。
这不是开玩笑的。
祝宁笑了一下，好像得逞了，白澄挑了下眉，觉得祝宁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她眼尖看见祝宁的后颈，有一处裂缝没长完，黑色粘液蠕动时，白澄刚好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那骨头裂成好多块儿，想想都应该很疼，祝宁看上去连个疼的表情都没有，白澄不动声色地往祝宁这边靠了靠，翻了一块儿毛巾给她，帮她遮了下。
祝宁不说证明不方便，原因可能很多，觉得是私事儿，或者觉得自己是队长，不能跟队员叫苦，白澄不用问，把她挡一下就行。
祝宁打了个哈欠，把毛巾围着，假装自己在擦身上的污渍，这时候黑色粘液已经返回完毕，空气里所有污染孢子都被吸食。
白澄和裴书都累得够呛，体力回来了，但心累，他们经常走污染区域的，比别人的生命长度多好几倍。
祝宁看了一眼村子外，那边影影绰绰的，遮掩着什么生物的影子。
她知道异种在附近，她无法吞噬所有异种，大部分已经撤退了，而且更多异种向渔村汇聚，净化后这里污染浓度为0，异种是跟污染物相伴相生的，闻到了极其陌生的气息。
异种跟渔村保持距离，正在观望她，只不过祝宁毫无恐惧，异种看她也并不像看食物，而是看同类那样看她。
真怪异啊，异种和污染物都觉得她是同类。
祝宁收回目光，问：“结束了？”
裴书和白澄简略地说了水下发生的，很有条理，祝宁一下懂了。
污染源竟然是一颗痣，像是有人去切痣，从手术台上扔河里，这玩意儿变异了。
裴书说下方的血管可能在给什么生物提供营养，关于裴书的说法，他们需要再下一次水看看血管的现状，才能完全确定。
等休息好了再继续，这事儿裴书很擅长，他们要做墙外信息采集了。
林晓风主动提出想参加，裴书说带着她一起。
祝宁侧目看向她，其实看不见人，林晓风以前带着红帽子，祝宁知道找到红帽子就能找到。
现在林晓风穿着防护服，头盔面板打开了，所以祝宁从面板处望进去只能看到一片透明。
林晓风乖乖巧巧坐在祝宁旁边，也不在意自己的伤，手里还拿着匕首，像个邀功的小屁孩儿，又不太想显眼凑上去，那样太不酷了，她想让祝宁自己发现，来夸一夸她。
快来夸我，我没给你拖后腿，别把我丢了，我很有用的。
小姑娘心思都藏不住，看不见表情祝宁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祝宁一下就被戳中，这小姑娘真可爱，对比之下异种的视线都没那么在意。她想起林晓风刚才上岸，急得原地转圈，应该是在寻找她，要不是祝宁出声儿，林晓风能把自己急死。
真好啊，还有个人永远把自己放第一位，永远都注视着她。
祝宁揉了下林晓风的脑袋，“哇，厉害啊。”
林晓风嘴角翘起来，觉得自己要是一只猫一定能翘起尾巴，祝宁夸奖从不吝啬，伸出手跟她击掌，“恭喜！”
情绪是会感染的，他们终于感受到劫后余生的轻松，白澄和裴书也过来拍她，“恭喜啊。”
恭喜你成了合格的墙外探险者，出墙仪式完成了。

第338章 勘察
他们在渔村驻扎了，搭了一顶大帐篷用来当临时工作室，飞车停下后林晓风维修养护，常年在墙外跑，飞车折损率特别高。
林晓风在飞车下方钻来钻去，因为被夸奖了，修车都高兴，像扑腾翅膀的小蝴蝶。
车上有衣物清洁袋，扔进去就行，特别智能，剩下打湿的都被裴书烘干了。
裴书在车上找到了方便面，现在污染浓度是0，竟然支起了野营炊具，都下过水，烘干了也不舒服，想吃点暖的。
祝宁本来在睡觉，迷迷瞪瞪闻着味儿就出来了，是人类的食物，香菇鸡味儿的泡面，可惜不是红烧牛肉，但污染孢子哪有方便面好吃啊。
只可惜方便面就只有一包，本来出墙带的东西就不多，祝宁猜测这是老赵私心塞给裴书的。
四个人分到最多两口，说是吃面不如说在喝汤，但喝汤也舒服。
祝宁吃了一口，全身都暖了，她好像没有什么认知问题，当污染物或者异种哪有当人类舒服。
果然调查员有点东西，人类迷失的时候吃点好吃的，很容易被勾回来。
她吃了面，一点点喝汤，都不舍得完全吃完，祝宁问：“还有好吃的吗？”
裴书：“没了。”
祝宁看着他，总觉得还有，裴书被祝宁盯得后背发麻，估计是建立关系后，祝宁对他有某种“血脉压制”。
给人当走狗，压榨压榨身体和灵魂差不多了，祝宁怎么还压榨零食？
裴书无奈之下上车拿出了一包花生米，都不如巴掌大，每个人又多分了三颗，可怜兮兮的。
裴书：“这次真没了。”
祝宁哼了一声，觉得裴书没骗人，喝完之后意犹未尽，四个人没出息，一滴面汤都没留下。
好想回墙内啊，大家估计都有这种想法，旅途久了就想家。
祝宁也不好意思老吃队友的，从车上拿下自己珍藏的可乐，每个人在杯子里倒了点，就剩下一点，祝宁本来想对着可乐罐喝，想了想，觉得自己喝的时候搞不好里面掉出来一只软绵绵的蟾蜍。
最后四个人举杯碰了下，算是庆祝了，具体庆祝什么呢？
祝宁想了想：“我们又活了一天，真厉害啊！”
白澄觉得祝宁好玩，硬邦邦接话：“耶——”
这一声又机械又尴尬，但很好玩，祝宁噗嗤一声就笑了，她一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也不知道具体笑什么，明明没喝酒，搞得像是发酒疯。
最后笑够了，四人吃饱喝足，好像真的来农家乐度假的，但渔村没信号，不能联系墙内，娱乐设施有限。
大家选自己喜欢的方式休息，裴书抽烟打毛衣，他那帽子有雏形了，裴老师织毛衣自成一种氛围感，极其平和，祝宁都手痒想去试试。
白澄睁着眼发呆，她一停下来就像个没电的玩偶，静悄悄的。
林晓风坐着打游戏，不能联网只能选单机模式，此时特别沉浸，手指飞快，估计是打游戏的一把好手。
祝宁起来收拾碗筷，就算出墙也有一堆琐事儿，修车做饭收拾洗衣服都是他们三个分配的，祝宁啥活也没干，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在这方面人人平等，恶魔也得洗碗啊。
祝宁一边收拾一边偷偷看林晓风，祝宁老早发现了，林晓风好像还有个网友来着。
小姑娘有个朋友多正常，祝宁还觉得她太早熟，老跟他们三个大人混在一起，交个同龄朋友挺好的。
但是那万一是个男的呢？是个秃头大叔怎么办？
祝宁一瞬间如临大敌，脑子里想象了一个猥琐的秃头大汉，一边抠脚一边在屏幕前嘿嘿笑。
应该不会吧，鲍瑞明当时就是在网上联络的林晓风，她的经历肯定不会轻易在网络上相信他人。
那到底是谁？祝宁记得林晓风唯一在墙外联系的人就是那个陌生网友了，该不会是陈启航那种吧？
她刚看完调查笔记的故事，想到这个主人公就是被网友私信走上这条不归路的。
祝宁越走越近，想不动声色问一问，但她这辈子也没干过这活，怎么问都很刻意。
她小时候就很不高兴家长问东问西，嫌烦。
裴书那边收拾好了，喊了一声：“晓风早点睡，明天一早下湖勘测。”
裴书和林晓风商量明天早上下湖，湖底下应该有什么痕迹，越早下去越好，裴书打算天亮就开始。
他们出来之后经历了五个污染区，还是第一次结束之后需要原地研究，好像他们是一支科考队。
“好的裴老师。”林晓风收起游戏机，点头答应，干干脆脆钻进小帐篷里，灯一熄睡下了。
祝宁错失时机，眼睁睁看着帐篷变暗，只能睡觉去，然后做了一堆梦。
她以前做梦梦到的都是什么大事儿，预知啦，看到乌鸦眼睛啦，这次满脑子都是荷包蛋一样的秃头，排着队在自己面前走，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秃头。
祝宁睡得不踏实，天亮才真的睡着，醒来都下午了，当时裴书和林晓风已经下水，昨天夜里看不太清楚，如今一看天空还是黄色的。
没有污染孢子，湖底大多数都是腐肉，林晓风也不嫌臭，乖乖跟着学习，给裴书打下手。
祝宁靠着一棵树，裹着一条毯子，因为被秃头干扰，整个人出奇安静。
白澄在她旁边，她是赏金猎人对信息收集没兴趣。
祝宁把注意力转移到白澄身上，白澄脸上挂着僵笑，昨天开始笑的，今天面部表情还没调整过来，眺望着远处的群山，那是北方。
祝宁默了下，所有异能皆有出价，白澄不死，但也没法存储记忆，她像是一个永远都在更新的系统，只有一个目标，去北方寻找自己的记忆。
祝宁突然说：“谢谢啊。”
白澄：“你没事了？”
祝宁歪了下脖子，后颈愈合了，但有一种怪异感，以前黑色粘液是附着在脊椎处，如今好像她没一块儿白色的骨头。
要是这时候白澄把祝宁切开，会看到她骨头都是黑的，祝宁每次只能自己记录变化，无法判断变化的好坏。
她好像……祝宁缩在毯子里的手捏了捏，确实有点不一样了，对恐惧极其敏锐，吞噬力度应该加大了。
还有其他什么反应她没研究出来，估计到下一个污染区可以试验下。
这次只吃了一堆异种，没吞噬污染源，也没获得更多的异能，不过祝宁猜测是让人长痣？她不太想要。
哗啦一声，裴书和林晓风上岸了，林晓风手里抱着一个大型仪器，裴书上岸之后就摘了头盔，好像一个渔民丰收。
他们五个半小时都在做扫垃圾的工作，把河道打扫干净，可以看到真正的池塘底部，第二次下水才开始探测。
前前后后加起来八个多小时，祝宁都睡过一轮了，林晓风跟在后面愣是没喊过累，裴书给人当老师的，当即觉得林晓风真的很适合去墙外科学考察队。
多好的苗子啊，裴书都想联系熟人送林晓风去深造，跟着他浪费人才，林晓风以后说不定能成个伟大的墙外学者什么的。
裴书想着找个机会跟祝宁说说这件事。
祝宁：“发现什么了？”
普通发现裴书不是这个表情，本来颓废的一个人，难得有点精神。
裴书整理了下自己的收获，“湖下污染浓度也是0，大多数都是腐肉，我跟林晓风清理了一条通道。”
裴书：“下面的血管的位置空了。”
池塘下本来埋着一个巨型血管，跟人类排污管道差不多，消失之后相当于在下方多了一个坑。
祝宁静静听着，目前为止裴书分享的东西都很平常，净化后的污染区都差不多。
裴书手里有个屏幕，在上面划拉两下，“你们看。”
裴书拍摄了几张照片，各个角度的都有，正如他所说，清理完腐肉后下方有个很长的空道，淤泥柔软，边缘已经不清晰了。
裴书划拉着照片，如同在眼前播放影片，祝宁的眉头皱起。
裴书他们在水下游了很远，游到了丰渔村的临界点，他拍摄到了另一条血管的边缘。
巨大而猩红的血管，表面像是长了肉瘤子，并不光滑，正在有规律地收缩。
靠近时能听到类似于一颗沉重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
从照片上来看边缘并不平整，因为杀死了污染源，风渔村下方的血管被切断了，但又不是完全封闭状态，过几天估计会再次被污染。
裴书不敢靠近，怕被污染区卷进去，拍摄完照片就回来了，剩下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资料。
祝宁理了下，“所以我们真切掉了人家一小段血管？”
裴书：“对，你也可以理解成我们挖走了人家一颗痣。”
祝宁心想，搞得他们是给世界做点痣服务的。
你好，开门，王牌点痣团队为您服务？
祝宁问：“理论上，我们顺着血管可以摸索过去？”
假设这颗星球是一个整体生物，血管就是其中的道路，大多数调查员都是从地面走，其实有捷径，可以从地下走？
白澄：“只有理论可行，没人敢干。”
这才叫真的在污染物肚子里行走，这么多年也有人想到过，但一颗痣能把他们四个难得够呛，真遇到什么危险，就直接死在地下了。
而且地面环境复杂，在渔村是在池塘底部，在其他地方可能是岩浆或者地下岩石。
裴书：“这个发现会支撑污染源统一论。”
大家对于末日有各种假说，其中最有趣的就是世界拥有唯一污染源，有论点之后会想方设法用各种证据推理。
人类对墙外污染的研究很缓慢，这次他们发现地下污染物好像是个协作的关系，是给某个更庞大的生物输送营养的。
有自己独立的污染源，但又跟某个未知存在建立了极其紧密的连接。
污染物之间是主仆关系，似乎也是协作关系，内部有某种逻辑。
如果世界真是一体的，所有污染都是为了服务于某个存在，那他们杀死的103区地下“恶童”又是什么部位？跟世界污染的源头有关吗？
祝宁：“换言之，我们的发现很有研究价值？”
裴书：“比你想象的还要更高。”
这么多年没人能做到污染为0，祝宁吞噬后，像是形成了一个断层，可以明显看出污染区和非污染的区别，简直是绝佳对照组。
功利地来说，如果阿尔法实验体早点研发成功，人类对于墙外的探索一定已经有很显著的成果。
祝宁梳理了一下，这次的收获，第一，明白了陈启航的形成过程，有助于霍文溪继续深入陈启航那条线，说不定他们可以真的找到陈启航本人。
第二，他们得到了一份很有价值的资料，这份资料对专业人员有用，有助于寻找核心污染源。
裴书采集了一些生物样本，也会撰写调查报告，因为不是专业人员，最好呈现原始数据，这些东西要发到墙内，比如交到霍文溪手里。
祝宁看向远方，天空昏黄，那阵沙尘暴的影响还没过去，世界已经字面意义上变天了。

第339章 遗物
八十年来，联邦第一次全区域遭受沙尘暴天气，不论在什么区，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黄沙持续七天都没有消散的意思。
沙尘暴从北面地区向下蔓延，一直不太靠谱的天气预报专家傻了眼，他们之前的研究模型显示北部地区应该是雨季，但下雨还没一个月，沙尘暴南下了。
尘暴的覆盖面积之广远超预估，一直到达联邦最南墙，据说还在继续南下。
可能整个世界已经被黄沙覆盖了，形成原因不明，有专家猜测是墙外地貌环境突然改变，但没证据，也有人说全世界污染即将降临。
无法判断黄沙是否携带污染，部分区域选择临时关闭钢铁之穹，从上方俯视，人类幸存者基地没有灯光透出，就像是一颗颗紧闭的蜗牛壳一样脆弱。
悬浮在半空的神国本来就封闭结构，上方透明防御罩常年打开。
一等公民中不安的氛围在蔓延，但他们仍然在过着规律而舒适的日子，只是在晒模拟日光浴和参加酒会时多了谈资。
“最近天气好差啊。”
“对，听说直接暴露在黄沙里，会吃一嘴沙子，鼻子嘴巴里都是土。”
他们端着咖啡杯看向上方，天气预报的数据对他们来说并不直观，橙黄色的天空更像是一款“天空壁纸”，还是季节限定款。
有人甚至觉得这样的天空很美，举办了小型聚会，邀请绘画爱好者前来创作。
“据说全球污染降临前，有一副世界名画《呐喊》，创作背景就是因为火山爆发后，火山灰蔓延，云层被染得血红，你看像不像今天？”男人仰望天空，手边还拿着一瓶新型致幻剂。
“很像，真美啊……”
陆鸢就坐在这群人中间，她刚开始以为坐在前方侃侃而谈的男人只是开玩笑，没想到他认真的，自大地以为能够创造出绝佳的艺术品。
陆鸢暗想，男人吸食所谓安全的致幻剂，把脑子给吸坏了，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艺术家。
陆鸢参加这次聚会只是因为无聊，陆尧上次抓住了自己的手腕，陆鸢早预感到跟祝宁的联络不安全，她提前做了准备，植入了自毁程序。
在她跟陆尧僵持时，所有数据被删除后她才上交了副脑。
副脑里什么都没有，都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数据记录，陆鸢找到由头生气，陆尧拉下脸给她赔礼道歉，俩人都在演戏，演得还很认真。
最后陆尧以副脑维修为理由，暂时把副脑拿走了。
她失去了明面上的通讯工具，不过陆尧也相应放松了监视，物极必反，逼迫太紧会让人做出极端选择。
陆鸢翻了妈妈留下的遗物，果然一无所获，陆尧也被其他事吸引了注意力，沙尘暴越来越严重。
陆鸢听说是从北方传来的，不知道祝宁是否安全。
陆鸢参加这次聚会一是因为没事可干，二是刘瑜是绘画协会成员，那好像是妈妈的爱好？
陆鸢觉得一切都很无聊，这么久了她什么进展都没有。
不知不觉，她下笔越来越重，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反应过来时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影子投在画板上，像是从身后把她笼罩住，这是她最讨厌的姿势。
“你画得很好啊。”背后站着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人，说话温声细语的。
陆鸢快速调动记忆，这人应该叫廖湘霖，陆鸢记得她家不算多权贵，居住在神国的角落，是陆尧特别看不起的那种人，没必要浪费时间社交。
“运气好而已，赶上了公民等级划分放松，不然跟贱民一样。”这是陆尧的原话。
陆鸢不太认可陆尧的观点，划分公民等级还不够，一等公民内部还要划分，陆鸢站起身，很有礼貌地跟她打招呼，“廖阿姨好。”
廖湘霖笑得很温柔，她似乎是很欣赏陆鸢的画，忍不住点评，“跟你妈妈画的真像。”
陆鸢愣了下，她这才仔细去看自己画了什么，画面乍一眼看去黑漆漆的，只让人感觉压抑，主题是一只鸟，她画的时候没想过自己在画什么，但因为是黑白的，看上去像只乌鸦。
廖湘霖似乎很好这一口，或者在画里感受到了什么情绪，很投入地欣赏。
陆鸢问：“廖阿姨跟妈妈认识吗？”
刘瑜扮演贵族夫人很用心，经常参加社交活动，不像陆鸢总是往污染区域跑，刘瑜死得太早了，陆鸢都不知道她有没有玩得好的朋友。
廖湘霖想到了过去的事，温和笑道：“有段时间挺亲近的，她经常来我家玩，不过你家里管得严，没法过夜。”
廖湘霖说起来的表情很孩子气，似乎是说闺蜜之夜那样随意。
这位廖阿姨是妈妈的闺蜜？陆鸢仔细回忆，刘瑜葬礼没有对外公开，也没外人来吊唁，似乎就这样轻飘飘过去了。
一个被刻意隐藏的人，死的时候连社会关系一并隐藏，没人知道她的亲密好友，也没人知道刘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陆鸢最初是以寻找线索为动力去寻找刘瑜相关的事，久而久之，她沉迷其中，因为任何一点线索就会高兴。
廖湘霖怕陆鸢误会自己在攀亲带故，“没事没事，你继续画，我不打扰了。”
“廖阿姨。”
廖湘霖想走，突然被陆鸢叫住，陆鸢问：“我可以跟你当朋友吗？”
陆鸢褐色的瞳孔太漂亮了，在黄沙天的映衬下像是一双血瞳，不论怎么掩盖都很锋利。
廖湘霖再次想，长得真像啊，简直像是刘瑜站在自己眼前一样。
当年刘瑜也是这样，定定地看着自己，说出来的话特别幼稚，语气却很正式，我能跟你当朋友吗？
廖湘霖忍不住点头，脑子没转过弯来就答应了。
陆鸢跟廖湘霖慢慢熟悉，天天背着画包去参加聚会，陆尧当然开心，自家妹妹终于不再执着于母亲的死亡，往贵族圈里钻，绘画是完全无害的活动。
陆鸢和廖湘霖的位置自然而然安排在一起，她们结束后还会在独立包厢里吃甜品，好像一对很普通的闺蜜。陆鸢主动跟她亲近，人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廖湘霖经常被逗得合不拢嘴。
沙尘蔓延的第十五天，陆鸢再次参加聚会，绘画结束后跟廖湘霖在私密包厢聊天，廖湘霖拿出一个礼品盒，“阿姨送你的礼物。”
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陆鸢什么都不缺，廖湘霖家里也没有拿得起的东西，而且又隔着辈分，怕人家小姑娘不喜欢。
陆鸢拆开礼品盒，里面是一本泛黄画册，她愣了下，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
廖湘霖：“你妈妈之前留在我那儿的画册，她来我家画画，忘在我家了，我一直没来得及还给她。”
“后来我只听说她死了，好像葬礼都没得及办。”
廖湘霖知道陆鸢想念母亲，回家找了很久刘瑜相关的东西，在阁楼找到了这本画册，想着陆鸢看到肯定很高兴。
但这本画册有点怪异，廖湘霖本来想打开看看，但总觉得毛毛的，哪怕放在床底下，都感觉有一双眼睛从床下盯着自己。
廖湘霖晚上看到画册会心里发慌，莫名其妙感到后背很冷，睡觉时身体都是冰冷的。
因为是遗物，也不好乱扔，免得遭报应，送回给陆家吧，她又不敢跟陆家人打交道，说实话陆家太疯了。
廖湘霖有种强烈的直觉，贸然去联络陆家家主，自己一定会死于非命。
最后她藏在老家阁楼里，其实遇到陆鸢之前她都不知道怎么处理。
陆鸢似乎被震惊到了，声音都很干涩，“谢谢廖阿姨。”
廖湘霖：“不谢不谢，这本来就是你的。”
廖湘霖反而像是甩出去了一个烫手山芋，这玩意儿有点邪门儿，她拿着一路都很忐忑，好像有人掐着自己脖子，现在才松了口气。
陆鸢听不到廖湘霖在说什么，整个人有些恍惚，她拿着画册的手指收紧，这是刘瑜的画，陆家有意销毁了她的遗物，所有能被陆鸢看到的都是筛选过的。
而这是从未筛选的，陌生的遗物。
……
103区。
因为沙尘暴，钢铁之穹再次扣上，让人想到了未至的末日。
清洁中心因为距离天空太近，在顶楼都能听到噼里啪啦沙子敲打钢铁的声音。
霍文溪已经收到了祝宁的消息，她口头叙述了在丰渔村的发现，传来了电子资料，其他的一些生物样本会送到就近的补给站，等返回墙内时，再送给霍文溪。
祝宁还是低估了这份资料的价值，霍文溪信得过的几个墙外研究学者已经疯了，迫不及待想要看生物样本，他们连夜开了好几个会。
墙外统一污染源理论真的存在。
对任何墙外研究人员来说，只要证明这个命题，不光是学术研究生涯达到巅峰，甚至会成为污染世界的救世主。
霍文溪没压下这份消息，反而放出去了，第一是，她不觉得这种问题扣在手里有好处，不如有脑子的都来研究。
不论是什么立场的人，都能提出自己的见解，现在墙外研究届一片沸腾。
第二，她很想知道其他人的反应，比如普罗米修斯怎么想的，会触发什么反应？
霍文溪很有耐心，她像一个老猎人，根据其他阵营的反应能判断出真正的形式。
霍文溪还需要调查的是陈启航，这件事已经有具体的思路，可以直接交给庄临去处理。
霍文溪注视着窗外，钢铁之穹的照明系统打开了，模拟天空壁纸是蓝天白云，在特殊时期保证了正常的“日出日落”，免得大家心理不安。
这场尘暴到底怎么引起的？全球污染沦陷真的要来临了？
现在是早上五点，霍文溪一夜没睡，今天是尘暴蔓延的第十七天，她接到了陆鸢的消息。
陆鸢很久没联系她了，霍文溪猜测在陆家的监视下，以后的联系只会越来越难。
陆鸢没有打通讯，只是给她发送了一封邮件，霍文溪查了下，这个账号马上就被注销删除，连回信都没办法做到。
真是阅后即焚。
陆鸢的消息没有文字，全都是图片，准确来说，是被副脑拍摄下来的素描画，某些角度还有阴影，拍摄很匆忙，有些角度都是歪的。
因为画册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也没妥善保存，画显得很模糊，霍文溪一张张翻过来，画的东西有点诡异，凌乱的线条，有几张还能勉强辨认画的是什么，这是一只老鹰？
剩下几张连具体主题都看不出来，简直像是精神病人在发泄，那种冲击感透着屏幕都能传达过来。
绘画技术一般，但感情极其浓烈，让人看着有些不适。
陆鸢不会发莫名其妙的消息给她，霍文溪是陆鸢和祝宁联络的中转站，祝宁的通讯地址经常变化，她应该是想让霍文溪交给祝宁。
这对祝宁有用？
霍文溪继续浏览，她对艺术方面没造诣，但具有强烈的直觉。
她的手指停下，这幅画得很“张牙舞爪”，画面上占篇幅更多的是大海，海浪扭曲蜿蜒，如同绘画者凌乱的内心。
画面右上角有一个很小的灯塔，发出极其微弱的灯光，好像整个世界即将被黑暗吞噬，只剩下灯塔一角。
这是什么地方？
画册一共十九张，还剩下最后一张，霍文溪没立即点开，反而点了一根烟，在升起的烟雾中静静思考，平复了下心情才继续，最后一张更凌乱，霍文溪看到时，烟头砸在地上，溅起微弱的火星子。
恶魔之眼颤了下，眼眶中的触手蠕动，带着大脑神经都隐隐作痛。
霍文溪呼吸一窒，浑身冰冷，竟然感受到了恐慌。
好像天空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看到了这一幕，她看着画，而未知存在也在注视着她。
画中只有纷杂的线条，第一眼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甚至无法仔细去看具体的线条，霍文溪被一股强大的恐惧扼住了咽喉，这才叫疯子的作品，看过之后都忍不住想要发疯。
霍文溪内心燃起一阵渴望，纷杂的线条之间似乎有了什么规律，眼前似乎出现了未知的道路，延展至北墙外的某个点。
到那里去，它说。

第340章 绘画
到那里去。
祝宁大脑和心脏同时蠕动，她直到走到第三个基站才接收到霍文溪的资料。
那时沙尘暴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十天，她一张张浏览刘瑜的绘画作品，读到最后一张时愣住了。
未知的道路在眼前展开，根本无法称作地图，一份完整的地图除了目标路线外，必须要有其他参照物。
但祝宁脑子里形成的东西显得很玄学，像是一种直觉，无法跟人形容，也无法分享，好像被未知的存在吸引，只要你向北走就能知道目的地。
这是一种地图的展现方式？
目的地是哪儿？假设刘瑜是乌托邦人，指向的位置是乌托邦？
祝宁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朝圣者手里没有地图，到底要怎么到乌托邦去，他们为什么出墙如此笃定。
这种地图植入的方式就像是精神污染，在脑子里种下一颗种子，等合适的时机自然会萌发。
朝圣者应该在大脑植入了相同的东西，所以即使祝宁阅读记忆，也只能看到相同的一段，他们的脑子早就被改造了。
祝宁皱了下眉，再次回头看向倒数第二张图画，海岸上的灯塔。
她曾经做梦梦到过，现在她的梦境跟刘瑜的画重合了，好像祝宁跟刘瑜走的是完全相反的两条道路，刘瑜要走向墙内，祝宁要走向乌托邦，她们的交叉点汇聚在今日。
祝宁没见过刘瑜，根本是两个时代的人，无法猜测刘瑜的具体动机。
祝宁闭了闭眼，灯塔是目的地吗？这些画分别画的是不同的地点，还是相同的东西？
她无法考证。
裴书：“画册绝对是刘瑜故意留下来的。”
裴书似乎是觉得这番话过分武断，解释：“廖湘霖是一等公民的边缘人物，跟陆家无利益往来，非敌非友，刚好是陆家看不起的那种人，她应该是故意选择的。”
裴书很了解一等公民，更加了解陆家的利益往来，知道这个选择有多么讨巧，换做裴书，他都选不出比廖湘霖更合适的人选。
廖湘霖以为刘瑜是真心与自己交友，实际上从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安排好了。
“我能跟你做朋友吗？”刘瑜真诚询问，把廖湘霖当做一个保险箱，她知道这份资料放在她身上最安全。
果然，在很多年后，画册顺利绕过了陆家的筛查，到达陆鸢手里，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仪式。
廖湘霖只是一个用来送画册的邮递员。
“刘瑜可能知道自己会死，要么是预知，要么是自己安排好了所有身后事。”裴书揉了下太阳穴。
他对刘瑜越发好奇，裴书怀疑世人所看到的，包括刘瑜亲生女儿看到的刘瑜都是一个“假象”，是她刻意扮演的一个角色。
他们只能看到刘瑜想要展示的部分，至于那些不想展示的，他们没有机会注视。
裴书脑中不自觉浮现出刘瑜的身影，气质很古典，永远那样优雅，她降临在养育营，对一群即将成为墙外调查员的孩子讲故事，把种子种在每个人心里。
刘瑜对裴书的影响力已经证实了，哪怕他发疯，心中都还有对墙外的渴望。
这个神秘的女人好像一直在“播种”，把归乡号的种子播撒给养育营的孩子，把画册的种子播撒给廖湘霖。
大概还有很多种子他们没发现，刘瑜并不柔弱无助，甚至在某些角度来看，刘瑜有些邪恶的气质。
没人知道她是谁，但她当年所有看似无心的举动都在持续影响这个世界。
而他们只是追随刘瑜脚步的……工具人。
不是他们也会有其他人内心的种子萌发，刘瑜只需要静静等待。
“刘瑜真的死了吗？”祝宁问。
裴书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刘瑜死亡时裴书不在陆家，她成了一个禁忌，鲜有人会提起她，也无法探寻。
她如果死亡了，不可能安稳埋葬，身体大概会成为某个实验室的实验品，这种绝佳的观察对象，神国应该不会放弃。
裴书不回答，祝宁却继续询问：“年年真的看到她母亲的尸体了吗？”
陆鸢曾经跟她讲述过一点，在意识体云端时，所有人都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恐惧的存在，陆鸢看到的是母亲死亡的那一刻。
大面积的鲜血，最决绝的自刎，长久以来，他们都以为刘瑜是不堪成为生育机器的痛苦，从而选择自杀。
但这件事，或者这一幕还有其他解释吗？
如果这也是刘瑜安排的呢？
祝宁眺望远方血红色的云层，“这也很像一颗种子不是吗？”
这么厉害的女人，可以步步为营，花费数十年，牺牲自由来规划一切。
刘瑜就算真的无法忍受痛苦想要自杀，或者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她完全可以做到保护自己的女儿，不会给她留下这么强的心理阴影。
但是她没有，反而选择了一种极其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方式死去了，像是利用自己的死亡完成一场绝佳的“表演”。
哪怕成年人看到这一幕都很难不崩溃，何况当年的陆鸢是个孩子。
祝宁：“刘瑜的死亡改变了年年的性格，还有……命运。”
陆鸢是亲眼目睹母亲的死亡才向往污染的世界，她对墙外有强烈的靠近冲动，她去了103区，认识了祝宁，跟着祝宁一起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意识体云端。
“我准备好了。”陆鸢躺在地下室的浴缸里，周围是刺骨的冰块，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监护人是自己的机械管家。
陆鸢那样孤独地进入意识体云端，她以为那是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冒险，有祝宁和徐萌带着她，她甚至救了祝宁的命。
陆鸢知道，那是她走向母亲安排的路吗？
她知道自己会唤醒身体里的污染因子，觉醒某种力量，继承母亲的能力，从而成为一种连祝宁都无法判断的存在吗？
这样想，刘瑜的恐怖程度远超过他们的想象。
祝宁：“打个比方，刘瑜好像在绘画，她通过画面的形式，对我们做了什么。”
裴书在养育营看到的那一幕，陆鸢看到母亲死亡的那一幕，包括这一系列，象征着未知的绘画作品。
对，这就是绘画，祝宁突然想通了长久以来困惑自己的一点。
刘瑜是通过绘画来影响这个世界的，一幅幅作品是她植入的意象，她的污染能力竟然类似精神控制？
只是这种操控更加润物细无声，甚至无法被人发现。
帐篷被狂风吹动，瑟瑟发抖，裴书几次张口又闭嘴，最后只干巴巴地说：“没有证据。”
当然没有证据，只是猜测，但他们心知肚明，祝宁的猜测可能是真的。
祝宁继续提问：“目的呢？”
这个问题有些笼统，祝宁换了个问题：“为了毁灭，还是为了变革？”
裴书知道祝宁只是思考，不需要自己的回答，陆鸢是污染物，而且从现在的资料来看，是未知的更加强大的污染物，陆鸢甚至没有完全苏醒。
抛开所有复杂的讨论，目的只有两种倾向，好还是坏？
神国诞生污染物，摧毁了神国，人类幸存者基地不复存在，是很简单的毁灭思想。
还有另一种可能，也就是变革思想，陆鸢才是人类未来的走向，而不是阿尔法系列实验。
陆鸢跟祝宁这种机械和污染相结合的混种不同，祝宁并不稳定，依赖精神值和科技发展，连寿命都不长。
而陆鸢是生物和生物的结合，优胜劣汰，她是最完美的存在。
祝宁越发理解了，为什么永生药业停止了阿尔法系列的研发，有更好的替代品了，祝宁还真的是残次品。
祝宁和陆鸢的命运竟然出奇相似，一个来自神国，一个来自垃圾场。
她们都有一位强大的母亲，她们是母亲意志的延续，是母亲创造出的作品，也背负着母亲的命运向前。
祝宁自由了，但陆鸢没有，她甚至不一定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
毁灭还是变革，没人能回答。
大概率倾向于变革，不然神国和普罗米修斯不会支持，搞不好他们在做的事是引导全人类向前的壮举？
一直以来神国给祝宁的印象都是天龙人，是需要被打下来的，现在这个形象可能也要刷新，毕竟是当时人类精英创造的国度，某种程度来说肯定有存在的理由。
祝宁关掉副脑，停止思考，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太超前，她需要更多证据。
裴书问：“还走吗？”
一般来说都是祝宁询问裴书，问他要不要跟，但这次是裴书询问祝宁，她看了这些资料会有新的计划吗？
白澄也在等待祝宁回答，她也看了刘瑜的画，奇怪的是，她没有感觉。
她曾经怀疑自己是从乌托邦来的，如果这真是一种地图，那她看到应该很熟悉，但在她看来，刘瑜的那些画就真的只是单纯的绘画作品。
白澄除了感受到刘瑜绘画时精神不好外，什么都没感受到。
但裴书和祝宁都表现了一定程度的震惊，那幅画应该把什么东西植入到他们脑子里了。
大概是白澄脑子比较远，所以什么都无法影响。
白澄永远不死，难以被污染，当然也很难跟什么东西产生长久的羁绊。
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荒地，附近的人造建筑只有一座铁塔，但从这里已经能看到很多大型生物的影子。
在不远处，天空飘荡着大型的飞鱼，蓝紫色的外观，身体半透明，可以看到内部。
所有墙外人都知道，这是北方的一道界限，有人叫这里飞鱼线。
在这条线以下还能看到其他赏金猎人活动，超过这条线后，除了北调的人，很少有赏金猎人再向前了，毕竟猎人是赚钱又不是送命。
前方的生物会更加原始，危机也更加莫名，人造物的减少，导致污染区千奇百怪。
而且祝宁看过刘瑜的绘画，大概已经被植入了，很难说刘瑜留下的东西会把他们引导到何处，可能是地狱。
所以裴书的询问很有必要，你知道了这些信息，还要继续向前吗？毕竟这算是一条分水岭。
祝宁回答很迅速，“走啊，为什么不走。”
祝宁路过林晓风时拍了下她的肩膀，好像他们是出来自驾游的那样轻松，“上路啦宝贝们，下一站有牛肉面。”

第341章 联系
飞鱼线非常壮观，从下方经过简直像是在海底漫游，飞车成了潜水艇，他们几个凡人仰视着变异生物。
又像是盛大的节日庆典，在天空中飞满了游鱼形状的热气球。
裴书和白澄来过好几次了，他俩已经对墙外的世界习以为常，林晓风开车时呼吸都放缓，害怕惊扰天上的飞鱼。
飞车在飞鱼中穿梭，最近的一只距离他们才五十米，巨大的鱼眼充斥着飞车车窗，他们向外看去只能看到飞鱼的一部分。
很美，像是做梦一样。
他们是误入的外来者，巨大的飞鱼才是天空的主宰。
祝宁轻声问：“没有危险吗？”
裴书一边打毛线一边说：“没有，我来过十几次，没听说一次它们攻击人，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何存在。”
它们只是漂浮，不会攻击，也不会制造陷阱，如同天上的云层。
这里像是直面危险世界的缓冲地带，非常的安静平和，越过之后就截然不同。
白澄接过话：“曾经有人试图攻击，觉得这些飞鱼有什么价值，我刚好在现场。”
听起来很像赏金猎人会干的，可能杀死飞鱼会落下珍宝，就像在末日前也有人猎杀大象，然后就发财了。
祝宁问：“然后呢？得逞了吗？”
“子弹穿过飞鱼，然后，”白澄的声音很僵硬，说出来的话也很无情，“砰的一声，飞鱼消失了。”
“消失？”林晓风也忍不住问。
“对，”白澄的手指模拟爆破，“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破，但是过段时间又会复原，所以飞鱼线反而成了一条地标线。”
白澄补充：“有些人说，这东西类似于海市蜃楼，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投影，我们看到的只不过是幻象，不过也可能他们只是泡沫而已。”
无法完全清除，也没有任何坏处，但污染浓度又很高，人类对于飞鱼没办法，只能任由他们存在，没法夺得这片土地。
裴书说：“墙外有很多性格温和的生物，比如变异的大型豚鼠，我曾经受伤，躲进了豚鼠群，养好伤才跟大部队汇合。”
祝宁忍不住想象那个场景，一群迁移的豚鼠，带上了一个人类。
这些飞鱼对飞车果然毫无兴趣，在上方游动时投下很浅的投影，祝宁看了一会儿，系统给出的最终目标是净化全世界，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这些生物会随之消失？
移动的豚鼠群，遨游的飞鱼和奔跑的群山，这些也会不复存在。
这似乎是一个除了对人类有利以外，对世界其他生物并没有什么改变的目标，其他生物已经通过自然的洗礼完成进化。
飞鱼线下方就有个避难所，不是旧世界人类建筑改造的，而是后来人搭建的。
飞鱼线作为重要的分水岭，他们建立了一个中转站，联邦新建造的建筑物各种抗打击能力都更强，埋在地下像是个巨大的堡垒。
祝宁以牛肉面为目标出发，霍文溪说就是这一站可以提供热腾腾的食物，这个补给站是常年都驻扎，不是移动的。
补给站在巨大飞鱼的衬托下，简直像是童话世界里精灵的住所。
祝宁进了补给站，里面热热闹闹的一群人，刚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炊饭味儿，这地儿常年都开火做饭，哪怕不做饭其实也有气息。
祝宁理解了墙外补给站的重要性，这里像是人类故乡的缩影。
基地很大，里面差不多有四十人，都早就知道祝宁来了，克制又有礼貌地跟她打招呼。
裴书跟在后面想笑，祝宁好像个被迫营业的偶像，一下进入状态了。
接头人竟然还是老赵，已经算是老熟人。刚见面，老赵给祝宁他们一人一个抹茶麻薯，算是见面礼，祝宁心里软了下，后勤队真的有本事的，知道怎么让人放松。
明明算是同窗，老赵跟裴书性格完全相反，裴书有多颓废，老赵就有多爽朗，不然估计也干不了后勤。
裴书把丰渔村的一手资料交给老赵，有淤泥样本和一些水下信息采集，电子资料已经发送，老赵也没多问，只知道这东西要送给霍文溪。
“你们车头凹了啊，我帮你们修。”有个修理员接过祝宁的飞车，想给保养下。
“等等、”林晓风脱口而出，她本来很文静，突然有点急，此时脸都红了，“我、我跟你一起去。”
这飞车简直像是林晓风的女儿，她怕别人乱动跟上去，那人看她感兴趣，把替换零件给她，让她来操作。
祝宁觉得林晓风真的很喜欢车，谁敢动她车，她估计要拼命。
老赵点评：“你们队伍真卧虎藏龙的。”
老赵跟裴书更熟，上次俩人建立了联系，好像跟在养育营时一样亲了，他勾过裴书的肩膀，拿出一包新毛线，“你的。”
“谢了。”裴书从他肩膀下面钻过去，想着等会儿去保养下武器，跟祝宁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白澄对社交没兴趣，她去洗澡，就剩下一个祝宁跟老赵大眼瞪小眼，祝宁想了想，发挥自己的社交长处，问：“真有牛肉面？”
“有啊，”老赵问：“你现在吃吗？”
霍文溪竟然没骗她，祝宁矜持说：“麻烦了。”
老赵让后勤去弄，祝宁要在这儿停一天，他们早就接到了消息，在后面留个帐篷，祝宁观察了一下，这边伤员比上次少。
老赵解释：“跨过飞鱼线之后，基本就不用抢救了。”
这话说的太冰冷，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一般死了连个尸体都找不到，医疗队都少了。
祝宁转移话题，“我记得你去支援了，叫渡鸦队？”
老赵没想到祝宁竟然记得自己的事儿，“对，我们对接了，后来总部又派了三支队伍过去，那边临时驻扎。”
老赵压低声音，像说大秘密一样，“渡鸦队被变异鸟类袭击，死了好多人，有的没抢救过来，就剩下六个活口。”
老赵估计觉得坏消息不好听，又说：“不过嘛，因祸得福，他们发现了地下遗址，好像有什么发现，估计现在还在那儿呢，两周之内走不了，我听说总部还在派遣支援，阵仗好大。”
祝宁没多问，她对墙外探索没太大兴趣，而且可能是机密情报，再多消息也没了。
老赵觉得祝宁特别懂事儿，竟然不向下问，不过他接下来的也不知道，后勤队知道个大概就行，核心消息送到总部，保密程度很高，估计整个联邦可以看的也没几个。
在他们看来，这是很好的事儿，各个队伍都有进展，哪边能推进都赢了。
后来老赵被总部调遣到飞鱼线，原本的负责人生病了，老赵成了新的总负责人，没意外的话他就长期待这儿了，好巧不巧，又接到了祝宁来的消息，这不是老朋友了吗？
在墙外，能见面两次就算老朋友，能见面三次就算生死之交。
“对了，我差点忘了，”老赵突然想起什么，“渡鸦队有个人说自己认识你。”
“嗯？”祝宁咬着麻薯含糊不清。
老赵有点不好意思，“我对外说我们认识，你不生气吧？”
祝宁：“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本来就认识啊，你随便说。”
老赵嘿嘿笑，“我去那边后勤队，说我接待了恶魔，消息传出去了，后来有个人来找我，那小子还挺帅的，冷冰冰的，我刚开始以为他来找茬，有些调查员压力大，看见后勤队喜欢刁难，结果他问我真是祝宁吗？”
祝宁听老赵讲故事都没个重点，问：“然后呢？”
“我说那还有假的啊，就跟他说了你的事儿。”老赵其实挺喜欢给人讲故事的，墙外人都精神紧张，老赵想让他们放松点，祝宁丰富了他的素材库。
老赵讲得天花乱坠，结果这小子跟其他人不一样，那么大的高个子，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浑身都是伤，伤口结冰了，能活下来的都是厉害角色，但老赵看他可怜兮兮的。
老赵：“他愣了好久，我估计他看污染物都没这么震惊。”
祝宁回想了一下，墙外调查员她就认识一个裴书，也不认识别人，问：“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山猫。”
祝宁愣了下，“冰系异能者？”
老赵一拍手，“你怎么知道！你真的认识那小子！”
祝宁没想到在墙外能听到山猫的名字，好像是上辈子认识的人，她曾经跟猎豹队走得很亲密，简直像是他们的编外成员，或者是替补队友。
祝宁有一次还跟徐萌开玩笑，问什么时候给她转正啊，让她加入猫猫队吧，她代号都有了。
后来祝宁也没联系猎豹队，知道其他成员安全就好了，她总觉得没理由再见面。
就算再见面，其实也梗得慌，没以前那么自然。
没想到最后山猫当了墙外调查员，好意外的选择，山猫也要经历裴书那个培训流程吗？成为只知道寻找信息的工具？应该挺受罪的。
猎豹队里，祝宁跟徐萌关系最好，第二是大橘，她跟山猫其实不熟，只记得他不爱说话，会削小兔子形状的苹果。
老赵也看不出祝宁什么意思，她好像也不算特别高兴，祝宁问：“然后呢？”
老赵：“哦，他问我你的联系方式，但我觉得不太好，不能让人骚扰你吧，想着回头问问你的意见，后来忙忘了，刚想起来。”
“不过吧，”老赵又说：“我当时还没拒绝他呢，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又飞快说不用了，反而加了我的联系方式，我猜他不好意思找你。”
挺奇怪的，老赵说起山猫，祝宁脑子里竟然能浮现出山猫的神态，山猫上个药都害羞，估计以为祝宁不太想跟猎豹队联系，贸然打扰会让她讨厌。
祝宁把麻薯最后一口吃完，很随意地说：“那你给他吧。”

第342章 相聚
渡鸦队。
本来天上只是在下雨，后来刮了沙尘暴，然后这俩在天上打架，现在他们这片在下泥浆。
渡鸦队临时搭建了棚子，飞车来来回回，一堆人进进出出，打了个强力光进地底，甚至跟总部申请临时搭建了基站，这附近没信号塔，这都特批了。
等基站安排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什么级别的任务，山猫是亲历者，那天他们向北出发，还在聊下方的归乡号列车。
当天夜里就遭受变异鸟类攻击，如果是单纯的物理攻击不会把人打得这么狼狈，伴随着精神污染，云层突然像是迷宫，他们车队一下被打散。
山猫所在的车在跟车，前面那辆车消失了，怎么呼叫都没回应。
经验老到的调查员进入警戒状态，说他们是在天上遇到鬼打墙了。
他们准备作战，计划还没确定，突然听到啪叽一声，有什么软绵绵的冰冷生物掉在他们车顶，车窗边只看到了一条触手蠕动而过。
正常情况下应该熄灭灯光，先观察，不要贸然出手，前面都一步步做了，刚关了灯，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开了一颗子弹。
后来就是一片混乱，山猫甚至都不记得那段记忆。
飞车旋转，航线彻底偏了，山猫他们所在那辆车最幸运，飞车先掉进密林，后掉进深坑。
山猫从废墟里爬起来，飞车已经散架，他接受了调查员培训，这时候不应该去找队友，第一准则是分析环境，然后调查信息。
武器早在迫降时失散，山猫肋骨断了四根，全身都覆盖了冰层才能活动。
这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叫，犹豫了一会儿，觉得先去看看，可能是队友呢。山猫经过了墙外教育，也考试合格了，但他们这种临时培训比不上正规调查员那么苦。
山猫这人，给他一百次选择他都选队友，因为在这调查培训之前，已经有人教过他了。
程莫非说：“活人比目标重要，队友更重要。”
山猫运气好，很小的时候遇到了徐萌和程莫非，整个猎豹队就是这么干的，永远把家人放在第一位。
山猫顺着声音走，越走越远，他都忘了自己走了多久，那人的呼救声越来越轻，到那时候其实人能意识到这事儿不对劲，绝对是个陷阱。
但人在极端情况下已经没法自主判断，山猫的双腿还在往前走，走到他身体麻木，呼救声突然消失。
像是那种被人直接给掐断的，不正常的消失，山猫那一刻甚至觉得轻松，好像心中悬了一块儿石头掉下来了，是陷阱也行。
他静静站在山林里，四周都是尸体，山猫深吸一口气，准备做个调查员的本职工作，记录。
他打开录音笔，肩头摄像机，随时准备好记录，结果此时有人扯了下他的裤腿。
山猫本来就在应激状态，浑身的冰碴融成一把锋利的剑，冰剑没有落下，和那人隔着巴掌大的距离。
那是他队友立峰，老调查员了，他满身泥泞和鲜血，大腿之下空荡荡的，边缘都是齿痕，他遇到什么了？
山猫立即反应过来，竟然真是队友，他想把立峰扶起来，谁知道反而被一把拎住了领子，用一张血乎乎的脸对着自己，立峰压低声音，“叫总部过来！”
山猫看了一眼山洞口，立峰立即薅住山猫后颈，不让他看，“别乱看，找信号塔，叫总部过来，你听见没有，快去叫支援！”
立峰算是山猫的上级，山猫不是从小培训的，还在实习期呢，立峰就是给他打分的，他的命令山猫不能拒绝。
山猫接到了新的命令，走了两个小时才找到最近的基站，通报了位置和情报，等他再回去的时候，立峰已经死了。
尸体陷入泥浆里，肚子那块儿可以看出内脏破损，竟然还有点温热，应该山猫走后还坚持了一个小时。
立峰死的时候大概很孤独，一直跟自己的求生欲抗争，想找个人送自己一程也找不到，最后一刻他在想什么，等支援吗。
山猫挨着立峰的尸体而坐，也很听立峰的话，背对着山洞，没有回头乱看。
那里面应该是个什么诡异的生物，山猫能听到嘶嘶嘶的声音，他出墙前以为多一份力可以探索墙外，人类可以早一点解决污染。
但他天真了，跟墙外世界相比自己很渺小。
再后来飞车降临，雨棚搭起来，专业科考队进入，立峰的尸体被收容，送进了实验室。
这一队人，死到只剩下六个。
关于地下诡异的生物，最初探测没有什么成果，后来他们接到消息，说有人在北墙外发现了污染统一论的证据。
新来的队长表情凝重，阅读文件之后再次勘测，山猫不了解核心消息，他猜测洞下面也是污染源统一论的证据，他们真的发现地下污染物的一角，有专家在计算是否地下行走的可能性。
帐篷外人走来走去，山猫是个伤患，其实也没人在意他，泥浆顺着帐篷外壁往下滑，副脑突然闪了下。
老赵发了个通讯号过来，“祝宁联系方式。”
山猫的手抖了下，感觉那只手有点不好用了，是祝宁。他快速发了申请，发完之后把副脑关闭，脸埋在膝盖里，心脏怦怦乱跳，好剧烈的心跳声，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什么立峰的死亡，诡异的生物，极端恶劣的天气都消失不见，与他共处的只有心跳声。
咚、咚、咚——
叮——申请已通过。
心跳声慢慢变轻，其他声音回来了，山猫才意识到手掌心里都是汗，真丢人啊。
祝宁的消息一共就两个字：【山猫？】
他在打字框里犹豫，删了又打字，然后又删了，想起当时在坟贴论坛，徐萌让他去套祝宁消息，他每次斟酌半天都弄不好，徐萌纳闷儿，怎么搞不定一个新人。
祝宁比他自然多了，第二句话又发过来：【你和其他人怎么样？】
事情一下变得简单，只需要汇报，于是他像是士兵给长官汇报消息一样说了猎豹队的近况，谢家祖在殡葬业工作，大橘去旅游了。
他说了一大堆，在这个过程中，冰雪消融了，身体也温暖了很多，好像猛地一下被人拉进了现实世界。
山猫觉得不够直观，问：【你要进群吗？】
现在墙内时间可能已经凌晨一点了，谢家祖肯定没睡，他守陵园的时间昼夜颠倒的，群里应该有活人。
祝宁抱着一碗牛肉面，厨房灶台坏了，花了俩小时修好，祝宁才吃上，刚找了个地儿坐下来，补给站的“食堂”很有格调，天花板那块儿是透明的，抬头就能看见飞鱼线。
在夜晚，飞鱼发着蓝紫色的光，这一片晚上也很亮，她跟山猫聊天，想起之前在坟贴论坛的时候。
【山猫邀请你加入相亲相爱猎豹队】
祝宁噗嗤一声就笑了，这谁改的名字，她以前也加入过猎豹队的群，但那个号后来自己不用了，翻了下群成员，之前的小号还躺在列表里，他们竟然没把自己删了。
往下一翻，徐萌的号也没删，头像已经灰了，旁边跟着一个小尾巴，估计是大橘做的铭牌——宇宙第一好的队长。
祝宁看着这句话愣了，还没想好开场白。
大橘：【天哪！狞猫！你回来了！】
谢家祖：【哇！山猫你竟然会上线，大半夜你们都不睡，大橘干嘛呢。】
大橘：【我刚看完演唱会，整个人兴奋到可以去打牛。】
为什么要去打牛？祝宁不理解，群里热热闹闹的，完全不尴尬，她把昵称改成狞猫。
祝宁编辑了进群后第一条消息：【不好意思啊，我之前出了点事儿，副脑都没了，我这个号也不一定常用。不过你们放心，我记住群号了，下次换号我自己来加。】
谢家祖：【收到，我懂，山猫也老这样，我们群里好多僵尸号。】
大橘：【你是名人，忙起来多正常啊，理解理解，我这儿还存了你的图呢，你等会儿……】
下一秒，大橘传来一张照片，是祝宁社交媒体的截图，站在103区下配文hello world的那一张。
祝宁突然尴尬，给陌生人看还行，给熟人看确实有点中二病。
祝宁不太摸得准他们的看法，问：【你是恶魔派还是真神派？】
大橘：【猫猫派！猫猫拯救世界！】
山猫：【+1】
谢家祖：【+1】
祝宁心里暖呼呼的，每次跟霍文溪联络都是工作，跟陆鸢交流也是分享消息。
她没有这样跟人纯粹而放松的关系，感谢信号塔，墙内外好像暂时打通了，他们分散在各地，都共享同一片世界，在网络上相聚。
接着大橘发了一堆照片和视频过来，祝宁很耐心一点点看，这段时间大橘去了好多区旅游，抱着一张脸一样的大饼拍照，站在高塔上蹦极，去滑雪时拍了个短视频。
谢家祖也分享了，守灵人工作跟祝宁想的不一样，没有灵异事件，谢家祖每天都忙着抓人，偷尸体的变态，来墓地直播的主播，还有人在墓园团建，摇晃着红酒杯，扭曲爬行。
【我真的不懂年轻人！】谢家祖发出呐喊：【为什么要来墓地干那事儿啊！刺激吗？】
大橘：【大家压力大发疯，正常，我也想去墓地阴暗爬行。】
【姐姐，你饶了我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祝宁嘴角的笑就没放下来过，大橘：【哎，狞猫你干嘛呢？】
祝宁：【在墙外旅游。】
她才不说自己要去报仇，她就要自己默默干，然后惊艳所有人。
大橘没多问，估计以为祝宁身上有什么任务不好分享：【啧啧啧，不愧是恶魔啊，旅游地都跟我们凡人不一样。】
大橘突然说：【对了，狞猫明年清明节回来吗？我们一起给队长扫墓啊。】
祝宁盯着这行字有些恍惚，她以为大家都刻意回避，不想提起。
大橘：【我们找了块儿墓地，谢家祖非要找个富人的风水宝地，说来年能种棵树，我们三个养老金都被掏空了。】
谢家祖：【不是，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关系才买到吗？你以为现在墓好买啊！】
山猫：【没事，随便花。】
大橘：【哇，什么霸总发言。】
祝宁问：【墓里……是什么？】
大橘：【衣冠冢，我把队长的旧吉他埋进去了，还有一件特别酷炫的皮衣。】
【对了，狞猫没看过长什么样，我给你找找，谢家祖多不靠谱，他说种了棵树在墓边，我心想你种就种，你种个柠檬树什么意思啊。】
祝宁收到一个视频，刚一打开，一个墓碑上刻着徐萌之墓，这四个字有些刺眼，祝宁下意识想要回避，但那天拍摄时天气好，阳光好，光线很亮堂，整个色调是暖洋洋的，背景传来布谷鸟叫。
徐萌的墓碑后立着一棵很矮的树，还没人高呢，起不到遮风避雨的效果，上面结了青色的柠檬。
看上去那样平静，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沙的响声，坟墓旁立着一张粉色的唱片，那是徐萌最喜欢的乐队。
大橘：【柠檬树，你离谱吗谢家祖！】
谢家祖：【我买的时候真不知道……我错了，砍掉不太好吧，要不就这么放着得了。】
大橘：【算了，扫墓那天，我们摘点回来泡柠檬水，别浪费了。】
祝宁：【……】
大橘：【我们一口气买了六块的挨着的墓地，一人一块儿，以后挂个牌子，猎豹之家。】
这事儿是谢家祖提起来的，大橘都怀疑谢家祖去墓园工作是为了方便走后门，不过他们确实很喜欢。
【去世了就整整齐齐躺一排，狞猫，我给你在队长隔壁留了一块儿，好位置诶。】
祝宁愣了下，刚开始以为大橘开玩笑，还真的收到了照片，徐萌左边是程莫非的墓，右边是祝宁的，但其他人没去世，没有墓碑，就是留了个空位。
真一排排的，好像大家睡大通铺，祝宁人不在，他们连墓地都买好了，对生死看得很淡。
祝宁没有家，但她有一块儿自己的墓地，还是徐萌的邻居，左边队长，右边大橘。
谢家祖：【我帮你们守着。】
大橘：【我们都盘算好了，我们找到了一张录像带，是队长年轻的时候弹吉他，我没打开看过，想给她扫墓的时候，大家聚起来一起看，到时候呢，就开瓶酒，买一大块儿草莓蛋糕，我们争取把这墓扫得热热闹闹，扫出摇滚范儿，队长不喜欢死气沉沉的。】
【现在狞猫回来了，我们到时候扫完墓，一人摸一下队长的孢子。】
谢家祖：【摸什么，保平安啊？】
大橘：【对啊，摸队长，保平安。】
祝宁眼睛越来越热，牛肉面太烫了，烫得她眼睛疼，她抬头看向飞鱼线，深深呼吸着。
祝宁：【明年清明一定回去，你们等我啊。】
我带个好消息回去。

第343章 日出
祝宁联络了猎豹队，想到沈星乔，霍文溪说过沈星乔好像又去医院了，在做康复训练，但祝宁一直在各个污染区域乱窜，很多事儿都没在意。
她真像个人渣啊。
沈星乔跟叶飞是初代祝宁的朋友，但祝宁总觉得不熟。
祝宁想了想，已经打开了对话框，到需要编辑文字了，又不知道说什么，总觉得会被沈星乔骂，还是那种狗血淋头的大骂。
祝宁把副脑收起，有点拖延症上身，想到时候再说，端着汤碗想走，一回头就看见了白澄。
祝宁被她吓了一跳，白澄好像在特地等她，问：“怎么了？”
白澄淡然道：“跟我挖坟。”
祝宁：“……”
姐姐，你真的很语出惊人，她把餐具放在回收处，问：“大半夜？”
白澄问：“你想白天？”
祝宁还没说话，白澄说：“我想她了。”
祝宁默了下，想到白澄抱着另一个自己才能睡踏实，估计最近都没睡好，自己的队友能怎么办，顺着呗。
白澄说穿越飞鱼线之后找完整尸体变得比较难，最好先准备好。
来的不光是祝宁，林晓风和裴书也被拽起来，裴书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朦胧，明显刚才在睡觉。
四人一人分到一把小铁锹，看上去像是深更半夜盗墓贼团伙作案。
去哪儿挖坟要这么大的阵仗？上次白澄是自己去的，他们三个在车上等她。
祝宁低声问：“这次很危险？”
白澄：“没有，感情好，一起去。”
白澄说话声音机械，祝宁捋了会儿其中的逻辑，有点类似于小孩儿上厕所得拉个人，不是说一个人不能上，是最好你跟我一起去，这样我们才是好朋友。
俗称厕所搭子，白澄这种情况应该叫挖坟搭子。
哇，她被白澄承认了，祝宁莫名有点高兴，心想不就是挖坟吗？下火海她也去。
祝宁跟老赵打了个招呼，说出去一趟等会儿回来，老赵看他们神秘兮兮的，也不多问，飞鱼线实在没什么危险，都不用嘱咐。
裴书开的车，小姑娘长身体，老大半夜劳累长不高，裴书头发乱得像个鸟巢，单手开车，眼神无光。
祝宁问：“所有调查员都要经过你那种训练？”
裴书猜测祝宁肯定有熟人当调查员了，不然不这么问，“临时的？多久了？”
祝宁：“半年？一个月？”
说实在的她不知道，距离神降才过去半年多，算上培训期，山猫真的出墙也就这两个月的事儿。
裴书：“以前调查员培训严格，后来发现消耗速度太快，有大型任务的时候，我们会对外招聘临时调查员，一般都从猎魔人队伍里挑，还挺严格的，你这朋友挺厉害。”
“五个月的培训，没法做完整的思想灌输，毕竟大家三观都成型了，很难扭曲，所以权限比较低，接触不了机密文件，必须听上级指示，你就当他们是实习生吧。”
祝宁问：“一般这种人都充当什么角色？”
裴书：“炮灰。”
好无情的两个字，山猫去给人当炮灰了？
裴书现在脑子清醒了，从后视镜里看祝宁，她眉头皱着，好像有什么心事儿，问：“他在哪个队？”
“渡鸦队。”
裴书：“还真是好苗子啊，渡鸦队是先锋部队，他精神状态一定不好。”
祝宁觉得头疼，山猫在走裴书的老路。
裴书问：“你是想让他退役？”
裴书那边有门路，调查员内部规则他很清楚，祝宁想让某个人退役，操作一番不算难。
祝宁沉默了，她总觉得对山猫有责任，山猫是徐萌养大的，徐萌是祝宁好姐妹，四舍五入山猫像她外甥，又像是那种战友的遗孤。
这是山猫自己选的路，他是成年人又不是小屁孩儿，肯定知道在干什么。
裴书揣测祝宁的意图：“你要是想，不如把他调到我们队里，渡鸦队算是很好的资质了，我们人太少了队长。”
那还是别了吧，到时候被祝宁弄死了，她怎么给猎豹队交代？
她没再说话，这边都是荒野，除了天上的飞鱼线，地上都长得差不多，突然眼前出现了一点轮廓。
那是个大型坟墓，大多数只能戳一块儿木板，或者废弃的铁板，上面写下的碑文也很随意。
这边可能有什么习俗，人死后安葬，墓碑上要绑一件衣服，类似于遮风挡雨，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有，远远看去像是迎风飘荡的鬼魂。
祝宁刚知道自己有墓地，现在看坟墓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裴书：“飞鱼线安全，有人带着战友说去补给站救治，一般都没法救治，带过来就死了，后来就把战友埋在这儿，越埋越多，形成了大型墓葬群。”
墓碑上站着一种吃腐尸的鸟，估计是营养不良，鸟才巴掌大。
墓碑密密麻麻的，祝宁的大脑快速数了一下，一共九百多个坟墓，有些墓碑倒塌了，露出森森白骨。
林晓风本来很困，到了墓地只感觉阴森森的，祝宁顿了下，帮他把墓碑扶起来，上面碑文也花了，看不清这是谁的墓。
祝宁立好碑，把上面缠绕的衣服重新打个结，好像在给一位陌生死者穿衣服。
裴书：“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死了埋在飞鱼线很荣幸。”
那是很好的结局，有坟墓，有碑文，很多人还是信奉入土为安，想有个自己长眠的地儿。
祝宁突然理解了谢家祖为什么要守陵园，如果她退休了，她也很想干这行。
白澄带路，他们在墓地行走，越走越偏，走到一处石头下，一块儿空墓碑，没写名字。
白澄解释：“这边人多，麻烦。”
鬼头坟场没什么人去，她可以立碑，飞鱼线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所以白澄也是让他们去鬼头坟场找的人，要是来飞鱼线挖坟，挖一辈子都找不着。
这次有白澄，也没其他意外，就是埋得比之前深很多，足足八米，只有林晓风这个巨力异能没反应，祝宁都觉得手酸。
白澄的尸体包得很严实，能看出人形，下面的人肯定在呼吸，因为塑料袋那块儿正在收缩。
白澄小心翼翼拨开土，解开塑料袋像是在拆礼品盒，好像里面是她最新购买的手办。
塑料袋解开，露出另一个苍白的白澄，她眼睛都是睁着的，锋利短发，精致五官，毫无血色的皮肤，让祝宁想起小时候玩的芭比娃娃。
祝宁都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些白澄，算是五号吧。
祝宁被她看得有点头皮发麻，伸出一只手，“欢迎加入？”
五号白澄僵硬地抬起手，跟祝宁握了一下，果然一点体温都没有。
他们挖坟折腾太久，从坑里出来的时候即将日出，祝宁：“留下来看日出吧。”
祝宁说干就干，反正她跟大橘说是出来旅游的，她手上还有污泥，也不在意，跳上飞车，像是个山大王一样坐在飞车顶部。
林晓风坐在自己旁边，白澄抱着另一个自己坐在车头，裴书实在是没地儿坐了，就靠着飞车站着。
祝宁猜测，他们乍一眼看去，肯定很像那种野猫，占据了人家的车睡大觉。
四周是荒凉的坟墓，数不清的衣服发出猎猎响声，太阳没出来前，世界显得很冷，不只是温度很冷，看上去色调也是冷的。
日出前没人说话，裴书本来觉得祝宁很幼稚，打了个哈欠，白澄也没什么兴趣，她在墙外走了这么久看腻歪了，什么没见过。
但祝宁感染力太强了，“快看！出来了！看看看！”
他们抬起头，下意识眯了下眼睛，日出的光线很刺眼，挺奇怪的，这个世界什么都在变，太阳没有，跟以前人类看到的没有区别。
那点光越来越亮，后来简直像是要炸开，到最后，全世界只剩下刺目的光，一切都消失了。
咔嚓——
裴书反应过来时，祝宁放出了一架侦察机，拍了一张合影。
好幼稚，好中二病，裴书有点受不了，但也没偏离镜头，老老实实给祝宁拍。
旁边白澄对着镜头机械地比了个耶，好像很想跟上祝宁的中二病步伐。
日出从飞鱼线上穿过，将巨大的飞鱼照得透明，折射出奇异的光。
祝宁举起副脑拍下飞鱼线，相机已经进化很完备了，但拍摄不出一半的壮观。
祝宁拍了好几张，选了一张最好看的，她知道发给沈星乔什么了。
……
103区，康复医院。
沈星乔受伤太重，脊椎骨断裂，身上有百分之六十只能替换机械义肢，她在康复师的辅助下练习行走。
叶飞一般都会陪着她，沈星乔恢复的速度挺快的，祝宁的账户都被冻结了，他俩积蓄也不够，看病贵得要命。
霍文溪出的钱，找的最好的医疗团队，他们没人脉看这种医生。
叶飞总觉得是祝宁付出了什么，是不是祝宁卖身给霍文溪了？
叶飞心想他们花的钱是不是不干净？他都脑补了自己跟沈星乔是人质，霍文溪以此要挟，所以他们才能过好日子，这钱花得不踏实啊。
沈星乔没心理负担，大骂：“老娘就要痛痛快快治，累死她算了。”
叶飞吞了口唾沫，心想沈星乔真可怕，不过祝宁挨骂不冤枉，半年了一个消息都没有，知道她可能怕联络他们危险，想起来真不够朋友啊。
沈星乔提起祝宁就骂人，叶飞小声辩解，祝宁有来看你来着，只不过你那时候昏迷。
沈星乔才不管，该骂就骂，突然叶飞副脑叮咚了一声，叶飞愣了下，腾的一声站起身，说：“祝宁来消息了！”
沈星乔吃力迈开腿，咬牙切齿：“她还没死呢？”
叶飞咳了一声，心想你这样怪不得她不敢来找人，有点拿不准沈星乔的意思。
沈星乔走了一圈，累得满头大汗，没听到身后的声音，问：“她说什么？”
叶飞：“……她发来一张照片，好漂亮啊，哇塞，真的，太美了。”
沈星乔斜眼看他，叶飞看副脑认真，突然意识到什么，沈星乔这是想看啊！
他屁颠屁颠拿着副脑凑过去，沈星乔假装自己不感兴趣，赏个脸勉强看看。
祝宁像是出门旅游了，发来明信片，是一片很壮观的风景线，还有一张，里面有五个人的剪影，应该是祝宁的新团队。
“我很好，希望你们也好。”

第344章 出发
飞车停留在联邦第三十号研究所门口。
飞车内部一片蓝光，自动系统驾驶还开着，普罗米修斯控制了整辆车，因为路遇沙尘暴，返程时间比想象的要更久。
身穿防护服的人上前接应，跟着十个异能者，算是整个研究所最尖锐的队伍。
他们不敢有丝毫差错，小心翼翼把棺材一样的存储箱运回去，都不敢颠簸，仿佛里面装着的是炸弹。
电梯一层层下行，通过一层层关卡，终于在地下二十七楼停下，那是个纯白的实验室，培养皿里泡着各类畸变的污染物。
这里是神国投资最多的研究所没有之一，所有尖端科技都是从这儿诞生的，包括0056。
负责人是谢真，他穿着纯白西装，皮肤白皙，整个人远远看去明晃晃的白，除了太阳穴上的一点蓝。
谢真并不是尖端科研人员，他其实算是普罗米修斯的代言人，在清洁中心总部也有职位，在研究所的职责类似于产品经理。
谢真曾经给祝宁发过神国的通行证，但很可惜，祝宁没有接受他的邀请，她出现在神国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加入，而是为了轰炸。
此时，谢真用另一种方式完成了跟祝宁的会面，箱子打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因为低温保存，祝宁断肢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大多数研究员都放下手头上的工作，他们这个研究所能接触到最新鲜的生物样本，对什么离奇生物都习以为常，但恶魔的断肢还是太新奇了。
谢真戴上手套，有人仔细观察祝宁断肢的横截面，里面还有被切断的内脏，喃喃自语：“构造跟人类竟然没有什么区别。”
大家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最开始都上过解剖课，对普通人的身体构造烂熟于心，祝宁的身体好普通。
“她身上的寄生物没有得到？”另一人扫描后，询问：“就是那个黑色粘液，有人说是异种。”
他们都看过祝宁打神国的视频，这给他们留了很多信息。
“好像是在即将被砍断的前一秒，黑色粘液集中向上涌动，汇聚在脊椎的位置。”
“如果当初0056砍中的是脑袋，黑色粘液会往心脏处汇聚？”
“应该是，好有意思的寄生关系，遇到无法对抗的对手，优先选择保留自身，可惜我们没留下完整的样本。”
真想把祝宁本人抓过来研究啊，大家都这么想的，但都没说出口，毕竟上次出动了0056都没成功，也算是他们的责任。
谢真神情注视着祝宁的断肢，跟其他研究员的科研态度不同，他似乎有些陶醉。
“咳咳，”旁边的研究员提醒他，“我们该进行下一步检查了。”
所有研究都越早开始越好，他们没时间耽误，毕竟普罗米修斯逼得很紧。
谢真恋恋不舍收回目光，问：“可以克隆吗？”
到底不是专业人员，研究员内心翻了个白眼，表面上还是很尊敬，“不好说，阿尔法的难点一直都在于思维，而不是身体。”
他们可以克隆出无数个祝宁的身体，但无法克隆对方的灵魂。
0056的控制权都在普罗米修斯的手里，没有完整的自主意识，在战斗中就是差一截。
研究员内心很佩服祝遥，他叹了口气，要是有大脑样本就好了。
他们这个实验室，最初就是从永生药业那边窃取的实验资料，以此为基石才有后续，连命名方式都基本相同，阿尔法系列实验也有0056号，不过他们的研究方向差别很大。
永生药业研究的是救世主，他们研究的是武器人，联邦希望更精锐的武器被开发，神国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0056和祝宁之间的战斗，在研究所看来像是两个阵营的产品进行的一次功能对决，上一次是他们输了。
屏幕上播放祝宁和0056对决的清晰视频，普罗米修斯录制下来，他们可以精准分析不足之处。
有了对手资料的情况下，最新武器的完善计划已经有了。
……
飞鱼线补给站。
祝宁整整睡了三天，什么都没干，纯睡觉。
其他队员被她感染，全队开启考拉模式，除了吃就是睡，老赵现在已经习惯了，甚至有点欣赏这种作风，能吃能睡多好。
而且老赵觉得白澄很怪异，他们那天晚上出了趟门，回来背着个裹尸袋，另一颗脑袋搭在白澄脖子边，两颗人头映衬，让人心里发毛。
第四天早上祝宁才准备再次出发，老赵起来欢送，很大方地给了一些速食和不容易过期的罐头。
飞车修好了，增加了应对极端温度的功能，林晓风跟补给站的维修员留了联系方式，方便以后有不懂的咨询，祝宁猜测林晓风最大的梦想应该是开修车行。
祝宁再次出发时有点舍不得，要不是有任务，不太想离开飞鱼线，临走前跟老赵拥抱了一下。
老赵声音莫名哽咽，“你快走吧。”
裴书忍不住笑出声，觉得老赵下一秒就哭了，也上去抱了下，老赵悄声说：“好好的啊。”
裴书拍了拍老赵肩膀，白澄主动站在裴书身后排队，觉得这可能是什么古老的习俗。
老赵抱完裴书，和白澄面面相觑，白澄没有表情，像人偶一样抬起胳膊，等着老赵来拥抱她。
老赵看懂了白澄的意图，僵硬上前，甚至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心一横猛地抱住，忍住不看她另一颗脑袋，可惜俩人挨得太近，另一个脑袋差点贴着老赵的脸，只有五厘米的距离。
白澄的头……在在在对他笑，那种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微笑。
老赵走南闯北见多了，还是出了一身冷汗，拥抱过后立即弹开。
白澄很满足，好像完成了神秘仪式。林晓风早就跳上驾驶座，憋不住想要开车，她增加了一些新功能，优化了部分系统。
车内粉红色的挂饰摇晃了一下，飞车起飞了。
他们起飞的时候，有其他飞车降落，飞鱼线在北墙外算是比较热闹的了。
飞鱼线很长，除了北调的人，成规模的探险队也会在这儿开设自己的补给站，相当于高速路口加油站开的小卖部。
离开补给站后，裴书没织毛衣，而是注视着车外，似乎是在随时待命，白澄也差不多，看来接下来会很危险。
飞鱼线下方是一片荒地，这段路大概一个小时，在荒芜中时间都仿佛静止了，但荒芜也没持续多久，祝宁皱了下眉。
她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下方是一个黑色的深坑，甚至冒着热浪，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为轰炸的。
依稀能看出以前这里是个城市，大规模杀伤力武器从上方投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坑，圆形的边缘非常清晰，外围是倒塌的房屋。
祝宁脑子里有丧尸世界的记忆，在她印象里，末日开始时，各个国家会尝试自救，用武器远程轰炸是常规选择。
那个阶段的人类一般很天真，以为无差别轰炸，牺牲一部分人类会保全另一部分。
但废土世界的废墟比祝宁看过的更恐怖，别说完整的房屋，连断壁残垣都少见，武器轰炸时，部分人类被气化，或者当场跟房屋一起化作焦土。
难怪越过飞鱼线是另外一种世界，在飞鱼线以南，祝宁经历过的区域，起码基本建筑主体还保留着。
污染区跟墙内还有相似之处，人类文明有延续在污染世界，思考逻辑也差不多。
飞鱼线外，人类城市和文明都被摧毁，这完全是战后的土地，思考逻辑可能天差地别。
裴书适时开口：“据说这儿曾经有个大型污染物攻击城市，精神污染也在同步影响。”
祝宁脑子里想象的是大怪兽袭击人类，可惜没有救世主，为了杀死怪物，只能投掷武器。
“这里应该是当年的遗迹，人类能够撤离进联邦，是因为我们人为制造了安全线。”
集中武器轰炸，暂时留出安全距离，归乡号之类的交通工具才有运行的基础。
他们看到的是废土遗迹，也是人类曾经挣扎求生的证据。
祝宁听着裴书的解释，心想历史资料被完全销毁其实有可能，这根本就是物理消灭，别说完整资料，人类作为信息载体都死了。
飞车有空气净化系统，过滤了外部空气，但所有人都隐隐闻到了一股硝烟味儿。
这片土地一直保持着被摧毁的形态，从未重建过，热浪滚滚，持续从地面袭来。
林晓风将飞车尽量抬高，车身上方自动喷洒水雾，降温系统打开，但刚一喷洒就蒸发了。
祝宁正在思索，她忍不住向前倾身，隔着飞车玻璃看向下方。
废墟表面冒着白烟，地表温度超过两百度，大多数生物无法生存，这边常年维持焦土形态。
焦土上方析出有密密麻麻的黑点，祝宁刚开始以为自己眼花，放大画面后才看清那是黑色球体，很像悬浮的水银。
祝宁问：“这是什么？”
“我们叫它水滴群，”白澄：“碰一下就死了，相比较高温，水滴群更致命，像子弹一样穿过身体，然后你就气化了，连尸体都没有。”
祝宁问：“活的？”
“好像是，”白澄说：“有人观察过，似乎有群体攻击的意图，而且不止这一块儿，其他废墟上也见过，只不过这一片聚集最多，是我们公认最大的水滴群。”
说到这儿白澄看了一眼裴书，裴书：“调查员也是，我们信息一致。”
看来没更多的水滴群发现，白澄放心了。
关于这种区域，常年活动在墙外的人最好同步相关信息，人一旦掉进去没法反抗的，也找不到哪儿是污染源。
除了强大的防御系异能者，没人敢进去。
裴书让林晓风尽量抬高车头，保持足够的飞行高度，都不用提醒，林晓风感觉这辆车简直是被热浪掀起的，要小心才能稳住车身。
裴书补充：“水滴群高度在逐年上升，我们怀疑随着污染加剧，现在的飞行高度迟早会被淹没，到那时候，北调基本没……”
嗡——
裴书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一个字硬生生噎住，他身体一僵，祝宁和白澄同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牙齿都忍不住打颤，除了林晓风没看过刘瑜的作品，看过的人都同步动作。
他们像是提线木偶一样，眼神失焦，愣愣地盯着前方，好像突然被什么诡异存在接管了身体，脑子里出现了一团黑色线条，线条逐渐展开，形成一条凌乱的道路。
到乌托邦去，恶魔般的低语响起，到乌托邦去。

第345章 空中门（一）
林晓风感觉隔壁的祝宁身体绷紧了，其他三人几乎都陷入了傀儡状态，祝宁的手指甚至在颤抖，似乎想要操控这辆车，不惜一切代价朝乌托邦出发。
裴书有试图夺走飞车控制权的冲动，已经抬起一只手，多年发疯的经验正在克制自己。
白澄显得最正常，两个白澄的眼神极其冷淡，从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厌烦，似乎很讨厌精神控制。
林晓风深谙驾驶时要保证安全，如果她也看过绘画作品，此时同样僵住，只有两种可能，这辆车要么会瞬间失控从半空中坠落进水滴群。
要么，她像是得了什么精神疾病，疯狂要接近乌托邦，晚一秒就死了的那种。
林晓风默默握紧方向盘，尽量稳住车身，感觉祝宁变得很陌生，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夺舍。
如果这三人都被夺舍，林晓风咽了下口水，对这辆在半空中的车来说绝对是最恐怖存在。
嗡——
震颤消失，祝宁牙齿停止打颤，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第一句话就是：“你们都看见了？”
白澄点头，祝宁脸色变了，白澄之前没被严重感染，因为她脑子远，现在为什么被感染了？
白澄不太习惯这种污染，机械地睁开眼再闭上，冷声说：“我们距离污染源更近了。”
距离污染源越近，受影响程度会越深，而他们不太确定，影响他们的到底是个异能者，还是……什么未知存在？
毕竟只是画了一幅画而已，而且是那么多年前画下来的东西，根本不能算普通异能者，他们三个都没见过。
祝宁：“可能她就在附近。”
裴书脱口而出：“不可能。”
下方是水滴群，飞车在半空中，虽然天还是黄的，但今天能见度还行，肉眼可见两公里内没有其他飞车。
假设影响他们的就是刘瑜本人，那她人在哪儿？总不可能是在下方水滴群吧？
林晓风没被感染，只管开车，听到这儿忍不住看了一眼下方，废墟中，能够杀人的水滴群缓缓上升，如果不是两位专业向导所说，其实很难想象这东西会杀人，看上去太无害了。
焦土上热气很高，看不太清下方到底有没有人，真的有人类可以在那种地方生存？
林晓风忍不住想象，下方看不见的热气中有人在注视着他们，刘瑜动作优雅，戴着宽大礼帽，像是在郊游时眺望天空，被天上有趣的飞鸟吸引。
他们的飞车就是那只鸟。
林晓风打了个冷颤，赶紧打住，越发觉得这片区域诡异。
“那样刘瑜就太可怕了，”祝宁说出其他人心中所想，一直以来他们都在不断完善刘瑜的形象，“她不光拥有强大的精神污染，可能还会有水系异能，现在再加上一个超强防御系。”
裴书顺着猜测：“如果刘瑜真的在下面，说不定可以直接操控水滴群，谁也不知道那些物质到底是不是水滴。”
但这样刘瑜就是真神了，比祝宁还神。
白澄：“我还是更偏向于，我们逐渐在接近污染源，或者说目的地。”
哪有这么多超神，白澄的不死付出的代价是无法储存记忆，刘瑜到达那么逆天的地步，又该付出什么代价。
刘瑜要真那样强大，也不会采取如此迂回的战术。
祝宁回想了一下刚才脑子里的画面，发现很难跟人形容，因为这条路不是真正落在实地上，而像是悬浮在她脑子里，她能够看懂，无法跟人分享。
祝宁问：“你们刚才看到的是什么方向？”
裴书：“偏西北。”
白澄：“一样。”
祝宁：“我们脑子里的地图是相同的，白澄影响加深，说明乌托邦可能就在附近。”
祝宁问：“道路是不是更清晰了？”
她得到了相同的回答，之前的路比较模糊，这次大概是走进了范围，路越来越清晰，她猜测临近十字路口，能告诉你左拐还是右拐。
“还有一个细节，”裴书说：“这次我脑海里出现了乌托邦三个字。”
差点就忽略了，他们第一次阅读刘瑜的画后也产生了幻听，脑子里有一个意图，“到那里去。”
现在耳边的呓语变成了：“到乌托邦去。”
精神污染从泛指变成了特指。
“先后顺序，”白澄：“是我们猜测目的地是乌托邦后，先产生了想要去乌托邦的念头，污染方式才悄无声息改变。”
很像某种幻觉制造，讲究细节，随时更新，确保你能被我污染。
祝宁经历过公司副本，觉得这一套逻辑很眼熟：“这是精神暗示，不是别人在影响我们，被暗示后，我们会自我污染，自己洗脑自己，找到合适理由到目的地。”
林晓风插话：“就像之前说的种下种子？”
“聪明。”祝宁摸了下林晓风的脑袋。
这一切只要当做播种就好理解了，种子种下了，遇到合适的环境会自己发芽。
现在他们脑子里的种子发芽了，根系扎进柔软的大脑组织，已经长成树苗，如果完整长成大树，应该会丧失自己的思维。
现在他们三个人的脑袋里，一人有一棵树。
裴书：“刘瑜指向的目的地不一定是乌托邦，乌托邦这个名词是朝圣者起的。”
这可能本来是两回事儿，只不过他们被影响之后混为一谈。
当然也可能是一回事儿，每个人对事物理解不一样，除了到达那个目的地，他们什么都不能确定。
祝宁：“裴书调试下路线，这么想让我进去，我要到看看那地方有什么好东西。”
裴书没说废话，主要是不到达目的地，他们没法解除精神污染。
裴书打开飞车操控盘，修了之前计划走的道路细节，他副脑里有自己绘画的地图，刘瑜的精神污染让他脑海里有地图，现在两张图交叠。
裴书发现真的很近了，如果不算经历污染区的时间，假设这条路畅通无阻，竟然三天内可以到达。
祝宁：“只有晓风没看过地图，我还是保持原计划，这是一种精神污染，晓风要保持理智，但防止我们中途走散了，大家都要有同一个目的地，我拷贝一份给晓风副脑，如果走散了，你就打开阅读，主动被感染，我们乌托邦见面。”
竟然还会有分离的情况？林晓风郑重答应，她得到了新的任务，按照现在的猜测看，越接近目的地，这三人精神状态就越差，会为了靠近目的地不择手段。
林晓风需要管住三个随时会发疯的精神病人。
祝宁分发了三支麻醉剂，贴在大家脖颈处，方便自我处理，也方便林晓风搬运他们的身体。
林晓风根据新的地图调整了航线，裴书说尽量往高处开，一个小时后能出水滴群。
祝宁安排好之后，偏头问裴书：“你没事儿吧？”
裴书眼周红的，祝宁看见他刚才燃起红色火焰，眼珠子里都是火星子，祝宁差点就把他脖颈上的丝线给勒紧了。
祝宁记得裴书的病例，精神污染会诱导他发病。
裴书摸了下脖子，“还行，污染时间很短，我刚差点被你勒死。”
祝宁还没说话，旁边白澄默默说：“我也很好。”
祝宁笑了，她像那种迫不及待想要被人关爱的小屁孩，无声在说，你怎么不问我好不好。
祝宁真感觉每一个白澄都不一样，第一次见白澄以为她是个雨夜杀手，这个白澄很想融入进集体氛围，刚才在补给站抱老赵也是，每个社交环节都想加入。
祝宁问：“你是不是在调整性格？”
白澄点头：“新出土的我是空白的，除了我本身的性格以外，周围人对我影响很大，在我看来，你算我们的母亲。”
“停！”祝宁直接打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不想给你们当妈。”
一个也就算了，还是这么多塑料人的妈。
白澄笑出声，但因为笑声不自然，像鹅一样咯咯咯的。
裴书和林晓风听了都忍不住发笑，飞车内气氛好了点，被精神污染后，需要快速调整状态，这个目的达到了。
祝宁默默叹了口气，队长基本就相当于团队的奶妈，什么都得操心。
白澄和裴书继续戒备，林晓风比之前还小心翼翼开车，祝宁闭上眼，她把霍文溪发送的资料存在脑子里了，想找找有没有忽略的线索。
她再次翻阅这些作品，前几张都没什么感觉，可能这些画是用来掩饰的，她最多只能阅读到灯塔那一张，最后一张画竟然不太敢点开看。
祝宁跟灯塔对视，总觉得那里应该有只乌鸦，为什么刘瑜没画下来？
凑近点，再近点，祝宁放大图画，好像在画中的世界行走，即将接近什么。
突然，祝宁的肩膀被推了一下，眼前的灯塔霎时间消失，被天空替代。
在脑海里神游很消磨时间，总是一眨眼几个小时就过去了，裴书跟白澄已经讨论了一会儿。
白澄叫醒祝宁，低声说：“进污染区了。”
现在？祝宁看了一眼机械手表，她最多神游了一个半小时，四周没什么变化，下方还是水滴群，不过云层比之前增加了。
按照裴书的推测，他们应该现在已经穿越水滴群才对。
裴书：“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怪消息，你想听哪个？”
祝宁一个都不想听，“坏消息。”
裴书：“鬼打墙了。”
在墙外很容易鬼打墙，最常见的是在森林，第二就是在半空中，影响因素很多，污染或者磁场都有可能。
祝宁隐约想起，山猫他们好像最初也是遇到鬼打墙，不过不知道那个任务的细节。
裴书：“这是第二次路过那个骸骨。”
祝宁脑子里有之前存储的记忆，很容易做直观对比，下方轰炸出的深坑边缘，有一个长相很奇特的骸骨，大概是受辐射变异，骨头扭曲，不像人体，更像盘根交错的树根。
因为太有辨识度，刚才他们都把这个位置当做地标。
祝宁看了一眼飞车内部屏幕，林晓风解释：“一直没变化，我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开的。”
导航坏死了，林晓风感觉不到自己在打转，但事实上他们一直在原地绕圈。
祝宁问：“我们还能停留多久？”
下方是水滴群，导致无法降落，只能飘在空中，林晓风：“低速飞行三十小时，一直悬停的话差不多两天。”
飞车改造过，但增加了很多新功能，负担也大，这片地方温度一直很高，降温系统需要长期开着，除非他们想被烤成曲奇饼干。
他们早晨出发的，现在接近中午太阳很烈，下方又是焦土，相当于正处于烤箱里，上下火一起烘烤，飞车外部温度有一百五十度。
祝宁问：“怪消息呢？”
裴书：“你先别急，晓风保持低速继续朝着西北方向开。”
祝宁坐在副驾驶座好像在看他们表演，眼前只有云层，没其他的，突然，视线中多了一点什么，祝宁刚开始还以为是一只飞鸟。
等逐渐放大，她才看清那是一扇门，很容易忽略，有清晰的长方形轮廓，颜色应该是半透明的，现在天空发黄，这扇门也是黄色，右侧还有一个斑驳的金属把手，从外观和尺寸来看都像是一扇很普通的卧室门。
半空中为什么有一扇门？

第346章 空中门（二）
那扇门很薄，差不多像是一张纸，林晓风他们在祝宁“入定”时研究过一遍，导游一样带着祝宁绕门飞行，门的背后……也是门。
这就是一扇普通的门，正面反面都差不多，门后没有房间。
祝宁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梦幻的污染区，完全不符合常理，这扇门怎么上天的？
而且甚至没多余信息，如果想知道似乎必须进门，祝宁问：“这种事常发生吗？”
她想问清楚，到底是因为她倒霉，还是其他人也这样。
裴书：“穿越水滴群本身就有危险，很多车队都在这附近失踪了，看运气，一半一半，我反正没遇见过了，原来失踪的车队遇到这种事儿啊。”
裴书竟然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好像找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发现，裴书边记录边说：“我习惯倒霉了，但你真的特别倒霉。”
跟着祝宁，遇到污染区的概率远超普通人，还都是很诡异的那种。
祝宁：“……”
谢谢你啊，你真会夸人。
祝宁问：“你在记录什么？”
裴书：“发现空中之门，远程接触无异常，门外无能量扭曲，污染浓度处于正常水平，等待第二次接触。”
裴书速写了这扇门，在旁边简易标注了一下，甚至写下了这个小队的成员名字，好像他们是个调查组。
祝宁：“你对这扇门这么有兴趣？”
其他污染区都是事后裴书才整理记录的，这是第一次这么早就开始。
裴书：“这扇门突然出现，外部毫无线索，下方就是水滴群，我死之前留一点有价值的东西给后人。”
祝宁：“……”
该说裴老师有责任心，还是对生死看得开啊。
祝宁第一次看到高空污染区，不是说污染孢子飞不高吗？祝宁问：“如果我在这个高度净化了，污染孢子会怎么样？”
裴书认真思考后给出答案，“可能会被碾碎消灭？”
祝宁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污染物杀死后会变成污染孢子，祝宁以为人类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原来还能被消灭？
祝宁分析了下现状，“没线索啊，就一扇门，打开陈启航的笔记本可能会获得更多消息，但在半空中，万一危险难度提升，我们马上就来生见了。”
有笔记本的情况下，进入大多数污染区都像是开了加速器，可以快速了解背景，但这个污染区太危险了，地面水滴群可以快速杀人，这种情况下，危险提升的后果难以预料。
白澄：“我可以进去看看。”
白澄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已经解开裹尸袋。
“白姐，你先别勇于献身啊，”祝宁又不是把白澄当探路狗养的，她不能天天死队友吧，“如果里面是异世界空间，你确定还能共享记忆？万一这扇门可以切断联系呢？”
白澄停顿了，祝宁看有效果，循循善诱：“你进去如果出不来，该怎么给我们留线索？现在我们卡在这儿，你的身体很宝贵的，不要随便浪费。”
白澄松开手，祝宁看她被自己说服了，继续说：“我感觉污染区可以大致分类，像我之前经历过追杀人的房子，那个就是空间系的，也是一扇门。”
祝宁：“如果这扇门后空间无限延展变化，其实最适合的是团体作战，最好别分开，一起行动，我猜测一旦分开就找不着人了。”
裴书在调查笔记上刷刷刷记录，像开会的速记员，记下领导的发言，祝宁怕他写下领导懂个屁。
祝宁瞥了一眼，裴书写的都很正常，还一直点头，“你继续。”
祝宁：“没了，悬停两天，具体……”
林晓风接话：“四十七小时。”
祝宁：“那还不到两天，这个期限应该要更短，我们起码留点能源开出水滴群，如果我受伤没法操控一辆车飞这么远。”
白澄：“保守点，四十小时内解决吧。”
裴书觉得牙疼，这一车人胆子真大啊，不仅要进门，还要四十个小时“通关”。
几人整理了下防护服，都是难感染体质，但第一次有点畏惧，保证自己密封性，门后是十八层地狱都有可能。
车外温度是150度，需要提前开好降温系统。
林晓风小心把飞车靠近空中门，像是火箭发射对接，试了两次，在祝宁的辅助下才把右侧车门对准门框，因为不知道这扇门朝里开还是朝外开，中间保留了一米距离。
几人整理了飞车和随身物品，祝宁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她要开窗了，其他人都已经进入状态。
车内开了降温器，车窗摇下后，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如果是普通飞车，早就烤化了。
祝宁顶着热浪，仿佛置身于空气炸锅，她就是被吹得瑟瑟发抖的小薯条，要是不抓稳说不定就能被掀翻了。
祝宁从窗户里伸出手，感觉这扇门是高速路收费窗口，她在递交过路费。
祝宁半个身体探出去，向下看了一眼，马上就收回目光，这也太高了，心脏都砰砰直跳，完全悬浮在万米高空上，下方的深坑显得极其遥远。
对于高处的恐惧是刻在人类DNA里的，祝宁胆子算大了才没有双腿发抖。
咔嚓一声微响，祝宁愣了下，旋转了门把手。
她心跳加快，这扇门竟然是开着的，祝宁甚至没用到万能钥匙，祝宁停顿时，林晓风紧张地看着，怕这扇门突然打开，一条触手直接把整辆车卷走。
门肯定有点旧了，发出咿呀的响声，祝宁深吸一口气，拉开了空中门。
祝宁拉开了半扇门，裴书跟白澄在后车座，刚好被门挡着，看不清内部，只看到祝宁探出的半个身体僵硬了。
祝宁最多停留三秒，立即松开手，好像看到什么诡异的东西，那扇门失去了牵引力，被风吹打，咣当咣当磕在门框上。
“怎么了？”裴书紧张问，他右手燃起火焰，白澄也准备支援，半空中的门，门后可能是数不清的眼球，或者更加诡异的东西。
祝宁闭了闭眼睛，似乎难以形容，她捋了一遍思路，“我看到一只眼睛。”
果然是什么未知生物，裴书心想门后可能是怪物，祝宁继续：“最初看到了一只很大的眼球，眼珠子很鼓，还有红血丝，我在他面前像是一只蚂蚁那么大，但是……”
她刚才打开门，与一只眼睛对视，巨大眼球转动时就像是月球在转动。
祝宁开门前预测过，看到眼睛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熟悉感，但只是下一秒，那只眼睛眨了下，眼睫毛像是巨大的卷帘门在祝宁面前开合。
后来那只眼睛后退，祝宁看到了眉毛和鼻峰，又看到了人类的脸蛋，最后看到一张完整的脸。
男人黑色头发，皮肤发黄，脸上还长着痘痘，他皮肤很不好，像月球表面都不是一个比喻。
无数痘坑和黑头在祝宁眼前展开，祝宁猜测以她的大小掉进痘坑里都爬不出来，一个黑头孔对她来说都是深渊，发油的头皮应该是沼泽地。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可能二十岁左右，脸上发油，他说了句什么，好像在说这里有东西，正要低下头再次查看，祝宁反应过来，立即关上了门。
门后的世界对她来说无比庞大，她很容易被一根手指头碾碎。
裴书眉头紧锁，“所以门后是另外一个世界？有跟我们一样的人？不对……超级巨人？”
祝宁的话好诡异，裴书都怀疑她是做梦，不过按照比例来估算，一个痘坑对他们来说都算巨坑，那他们比蚂蚁还要小。
超大怪物不可怕，跟你长着一样面孔的人类才可怕，而且还那么巨大。
祝宁注意力不太集中，看向下方被武器轰炸开的深坑，心想这可能就是个痘坑。
土地被轰炸是因为有人手贱，把痘痘挤破，喷射而出的脓液就像是蘑菇云爆开。
祝宁想着想着竟然觉得有点搞笑，说：“我们可能是在一个模型里面。”
那个世界也有一扇门，那个男人似乎是在查看，身后还有其他人说话，根据一闪而过的影子判断，起码有三个。
祝宁仔细回忆，这扇门开在他们世界的天空上，但开在另一个世界的微型模具里。
裴书手指上的火焰熄灭，很难回答祝宁的话，倒是白澄问：“难道这是世界的真相？我们的世界其实是个模型？世界末日是因为模型被破坏了？污染源是那个制造模型的造物主？”
祝宁哇了一声，笑说：“很有可能？恭喜我们找到真相了？”
裴书：“完全不好笑啊。”
白澄问：“还有更多信息吗？我们所在的模型是什么样？”
“我想想，”祝宁说：“没看太清，就记得很阴暗，不像是正常的环境，起码不是小孩儿玩的梦幻芭比城堡，挺写实的。”
白澄：“可能出去的路在门的那边？”
反正也绕不出去，看来只有门的那一侧有信息，祝宁不太确定，如果穿过这扇门，真的还能回来吗？
他们的计划很粗糙，集体行动，祝宁打头阵，林晓风紧跟着，裴书善后。
祝宁再次打开门，她像是先锋部队，这次没看到人的眼球，也没听到声音，似乎那些人出去了，祝宁怀疑这种比例，大概看不清他们几个。
毕竟他们现在跟空气里的灰尘差不多大小。
已经知道门后是什么，变得没那么恐惧，祝宁小心闪进去，一手撑着门，其他人跟上。
轮到林晓风时，林晓风忍不住向下看了一眼，迈出后车身摇晃，脚下是空的，好像隔空踩着整个世界，她眼前旋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林晓风有些眩晕，好像喝多了酒，或者是吃了什么致幻剂，整个人仿佛无限制在旋转下坠，无目标无终点，世界被揉碎又展开，放大又缩小，摧毁又重建。
“晓风？”祝宁的声音传来：“晓风？”
啪的一声，林晓风感觉耳膜被压力鼓动，祝宁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突然整个世界清晰起来，她看见了祝宁和其他人。
白澄背后背着另一个自己，俩人都穿着防护服，裴书扶着墙喘息，应该也在适应，祝宁托着林晓风，查看她的状态。
林晓风醒了，她环视四周，像是一个房子，所有东西对她来说尺寸都很大，有床铺和桌子，甚至有精巧的洗手池。
模型很仿真，跟普通人类的房屋不同，这里没有天花板，上方是空的。
模型没建好，有些地方没上色，这扇门是棕色的，有一个小巧的金属把手，不过再小巧也没他们几个小巧。
林晓风心想，他们真的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像五颗黑色的尘埃。
他们在模型面前都算是小矮人，祝宁跟门把手差不多大，她起跳挂在门把手上，两只手臂用力一拧，再次打开门，但那扇门后是另一个房间，黄色的天空消失了。

第347章 空中门（三）
原本打开门，门后应该是他们来的天空，门后就是悬停的飞车，现在是个卫生间，粗略判断是主卧的独卫。
卫生间里湿哒哒的，马桶发黄，菱形地板上溅起黄色的尿渍，有人上厕所没冲，发酵过的尿臭味儿扑面而来。
这模型也太仿真了，连污渍都一比一还原，难道这也是画上去的？
如果给什么人住，房主肯定是个男人，置物架上没多余的洗漱用品，就一块儿用到干瘪的香皂，还有炸毛的牙刷，毛巾都破洞了。
毛巾架上挂着一双晾晒的袜子，和一条肥大的男士内裤，真够邋遢的，祝宁在这儿呼吸都觉得自己脏了。
祝宁想到那个满脸痘坑的男人，总觉得这地儿完全符合他的生活习惯。
那人到底是谁啊？
祝宁听到他说了句话，然后就消失了，难道他是这里的主人？
祝宁挂在门把手上，被推开的门向前带了带，她已经进入卫生间内部，可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他们真的很小，在模型屋里看都像黑色小虫子。
祝宁缓了缓，问：“你们异能还在吗？”
裴书闻言打出一个小火苗，他倒是很畅通无阻，但火苗的大小估计都没火柴划出来的大。
而白澄没感应到这个世界里自己的尸体。
林晓风隐身不隐身估计差别都不大，他们几个太渺小，可能很难被人看见。
祝宁的异能也全都在，问题是跟祝宁的尺寸一样，大幅度缩水，比如三十米的上帝视角，打开后连这个模型都没法完整覆盖。
这么看，最有用的竟然是裴书，因为火苗找到助燃物燃烧范围还是很可观。
祝宁：“摸下卫生间吧。”
他们从这个方向来的，起码摸索下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可能还有什么暗门他们没发现。
白澄解下另一个自己，搜索线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他们划分了下区域，把最脏的马桶范围留给裴书，毕竟都是男的，估计容易发现线索。
裴书习惯当倒霉蛋，也没什么怨气，脏活累活都得有人干。
他走到马桶附近才发现这里更脏，废纸篓里的垃圾溢出来无人清理，纸巾被污水打湿，黏在马桶边上。
太像人为使用了，如果是模型的主人制造的，他为什么要弄这种房子？
这模型的风格跟祝宁形容的一样，很阴暗，墙壁发黄，很多地方都是脏旧的。
裴书本来想看看马桶边有什么，突然感觉纸巾堆颤了颤，裴书手掌心放在身后燃起火焰。
纸巾下方有东西，从体型判断应该不小，毕竟现在一张纸巾都能把裴书给埋了。
裴书打了个手势，这是小队暂时商量出来的，敲击任何物品，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意味着可能有危险。
白澄们和晓风听到时正在洗手池上，林晓风力气大，可以打开巨型柜门，一个白澄在镜子表面摸索，另一个已经跳上毛巾架。
开柜门这事儿只适合林晓风来干，木制的，祝宁都打不开，林晓风一手撑着柜门，一边深呼吸，好不容易打开一个门缝，立即用脚撑着，免得又弹回去。
林晓风第一时间没看清，这地方本身就很昏暗，她刚想打开肩部灯光，突然听到咣当一声。
很像什么东西挨着柜门而放，生活中很多这种场景，开柜子时不稳的物品滚落，第一件事儿是先捡东西，而非把东西拿出来。
林晓风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看清楚之后眼睛一眯，后颈汗毛都炸了。
裴书对准了纸巾，准备不管是什么怪物都来个致命一击。
纸巾颤抖幅度越来越大，看到一点黄白色从下方钻出来，裴书手指扣在扳机上，此时愣了下，那是一条……蛆？
蛆虫蠕动，单独看分不清头尾，好像只是黄白色的一体，抬起头后才能辨别出哪边是脑袋。
据说蛆用尾巴呼吸，头部退化了。
正常世界里，蛆虫如果不散播疾病，只是有点恶心，没那么可怕，用脚踩也能踩死。
但此时对他们来说竟然有点毛骨悚然，因为他们的尺寸太小了，现在找到了参照物，蛆像是巨大的变异蟒蛇。
蛆虫巨大的头颅抬起，可以想象，如果被碰到，他们会轻而易举被吞噬。
纸巾颤动越来越大，虫子正在蠕动，不止这一条，这屋里可能到处都是。
林晓风看着柜门里掉出一堆蛹壳，巨大米粒一样散落在洗手台上，林晓风撑着的手一松，立即就想跑，与此同时她听到了裴书的暗号，一低头，悬崖一样高的洗手台下方都是白色蛆虫，裴书就在中间，显得极其渺小。
裴书忍着恶心，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却没有动作，在祝宁确切的命令下来之前没动手，鬼知道现在动手会有什么后果。
在毛巾架上的白澄从上方俯视，轻声说：“先别动。”
她声音很低，裴书听见了，白澄是塑料人，常年被埋在地底，什么恶心玩意儿都见过。
腐烂的尸体经常会长出蛆虫，这算是她在地下的老邻居，蛆虫喜欢吃腐肉，对塑料做成的白澄没兴趣。
虽然蛆很恶心，但在城市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这东西分布范围非常广泛，有助于分解腐烂垃圾。
这东西不会飞，蠕动的生物爬行速度不快，头和眼睛退化，没智慧，甚至视力也不好。
而且它们对腐烂的东西才有兴趣，如果没变异，按照常理来说，只要防护服穿得好，这东西会被自然隔绝。
裴书很佩服白澄，见多识广，就是有点重口味。
虽然蛆虫没有强大的视力，但数量到达一个程度的时候，直接把人淹没就行，不用精准攻击。
那个痘坑男到底是什么变态喜好？在家里做了个模型，然后专门用来养虫子？
裴书有点焦虑，想立即听到撤退指令，可惜作为队长的祝宁哪怕看到了这一幕也没新的指示，她被浴帘吸引了。
祝宁听到裴书打出的暗号，也看到马桶后方钻出来的东西，按理说该撤离，先走最安全。
但祝宁已经看到浴帘后面有个影子，好像是个人影，已经到了线索跟前，根本不想放过。
有东西在浴帘背后，应该是活物，她能感受到对方发出的声音，有点高频。
祝宁拉开窗帘一角，第一眼看到了巨大的苍蝇头，人的脖子上方长着苍蝇脑袋，眼睛有拳头那么大，像是镶嵌上去的两个黑色灯泡，两扇半透明的翅膀嗡动，嘴角下方长着密密麻麻的黑须。
苍蝇人，这个模型屋竟然是给苍蝇人居住的。
对祝宁来说很庞大的模型屋，对苍蝇人来说刚好。
苍蝇人显得很呆滞，并不像祝宁印象里那样灵活，他抱着膝盖坐在浴缸里，察觉到祝宁的存在，脸上的翅膀加速颤抖，复眼不断颤动。
他身上没穿衣服，大概能看得出来是个男性，肚子肥大，还能隐约看到下体，身体和苍蝇完美融合了。
祝宁心跳不由自主加快，都短暂忘了背后蠕动的巨大虫子，太诡异了。
半空中突然出现的门，打开后看到的巨大人类眼球，进入模型屋发现白色蛆虫，浴室尽头是一个苍蝇人。
苍蝇人看上去动作迟缓，不知道为什么，祝宁并不觉得他恶心或者恐惧，非要说个理由，可能因为他没有显示任何攻击力，而是呆滞地看过来。
好像苍蝇人内部依然封印着人类的灵魂。
难道他就是这个模型屋的主人？这个浴室是他的？
因为苍蝇喜欢脏，所以也无法保持清洁？
卫生间的蛆难道是他的孩子？还是他的同类？祝宁莫名觉得他是跟自己一样的人类，可能是调查员或者赏金猎人，打开空中门后走过来的。
苍蝇人复眼抖了抖，好像整个人极其困倦，之前是在这儿睡觉。
他的表现让祝宁想到了睡眠病，也是经过蛆虫和苍蝇传播，被传染的对象先是呆滞，神经衰弱，失眠，不知不觉就昏死过去了。
最后在睡眠中死亡，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祝宁甚至在苍蝇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悲伤，还有麻木，她毫无缘由地同情一只苍蝇。
祝宁从小到大看到快速飞行的苍蝇都不是很害怕，反而更怕呆滞的苍蝇，特别是密密麻麻聚集成一群的，人走过去也不会躲开，看上去毛毛的。
但为什么是苍蝇？因为住在半空中？
这东西……能反向打开门进入人类世界吗？
裴书在蛆虫的逼视下不断后退，在指令传来之前还是不开火，林晓风看到蛹壳堆后反应过来，立即跳下洗手台，白澄看到浴帘后的苍蝇人皱了下眉。
几人仿佛也被传染睡眠病，也可能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太匪夷所思，不约而同动作都放慢了。
他们慢慢退出卫生间，很像是不小心打扰了房间的主人，显得很抱歉。
如果对方能听懂，祝宁都想说，对不起啊，我们迷路了，不小心进来的，不是擅闯民宅，我们这就走。
苍蝇人嘴角嗡嗡颤抖，似乎在跟祝宁说话，或者在警告，可惜祝宁听不懂。
他们已经是两种物种，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有效交流。
祝宁缓缓后退，关上门，退出这间房子，打开门后发现门后是一条幽静阴森的走廊，好像一个公共小区，让祝宁想到了蚁穴，走廊都看不到尽头。
这似乎是一个专门建立给苍蝇人居住的模型屋，五人都沉默了，没人能理出一个顺畅的逻辑。
这到底是哪儿？那个痘坑男为什么在养苍蝇人？
他们视角太有限，人缩小后，可视范围也缩小，导致他们像是瞎子摸象。
他们爬上墙壁，因为模型屋没屋顶，爬上去之后很轻易就走在墙头。
尽管墙壁上可能有虫子，但他们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有这样才能立即获得信息。
他们小心在墙壁上行走，隔壁房间是空的，模型屋做得很精细，每个房间都很脏乱，腐败的食物没有收起，卫生间很脏，虫子乱爬。
走了五个房间之后，祝宁又看到了另一个苍蝇人，她是个女苍蝇人，头朝下趴着，似乎本来在冰箱里找东西吃，结果一头扎进了冰箱，再也没抬起头。
祝宁越走越心惊胆战，获取信息很慢，如果不断拉开视角，以上帝视角俯瞰的话，可以看到格子间中生活着不少苍蝇人。
有人倒在浴缸，有人倒在燃烧的铁锅里，有人晕倒在家门口，有人手里拿着筷子，倒在餐桌前，好像支撑不住，突然之间就理智断开。
他们形态各异，动作缓慢，但还没完全死亡，苍蝇翅膀依然嗡嗡颤动，听到上方传来的异响时，有些苍蝇人会抬起头看，没有苍蝇人尝试攻击。
苍蝇人攻击可能他们会心里好受点，证明苍蝇人是敌人，也是怪物，他们只需要打倒。
可苍蝇人太安静了，给他们一种错觉，他们不知不觉被感染，也会昏昏欲睡，一醒来脑袋就变成苍蝇。

第348章 空中门（四）
就在脚下的房间里有个苍蝇人，他把头搓下来放在手里把玩，人类手臂上长出黑色汗毛，强迫症一样来回搓动，动作同样很迟缓。
祝宁以前只知道无头苍蝇这个词语，第一次看到真实现场。
据说苍蝇没有头也可以存活，它们除了头部的大脑外，还有发达的神经作为备用大脑，失去头颅的苍蝇一般都是饿死的，而不是断头而亡。
现在这个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苍蝇头在人手中颠来颠去，好像发现祝宁他们的存在，拳头大的眼睛直直看过来，从头到尾都没偏离。
苍蝇、到处都是苍蝇和蝇蛆，像是个繁殖基地。
林晓风默默后退了两步，祝宁第一个说话的：“有人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吗？”
她带了两位专业向导，期待能得到回答，裴书沉默摇头，倒是白澄手里拿出斧头，两个白澄同时准备了武器，动作齐刷刷的，乍一眼看上去有点吓人。
祝宁问：“你干什么？”
白澄：“我可以先杀一个。”
如果存在某种诡异逻辑，需要人为触发，白澄比较倾向于先下手为强。
祝宁忍不住想给她比个大拇指，不愧是你白姐。
祝宁谨慎发言，“首先，它们能看见我们。”
裴书：“同意。”
苍蝇视觉神经很发达，他们尝试过了，不论经过哪个房间，里面的苍蝇人视线都会随之移动。
最好的案例就是眼前的，那个被手臂搓着的头，不论怎么转变方向，都一直在朝这边看，而且视线好像有什么精神污染，与之对视心里会很不舒服。
裴书半跪下来，在墙头活动空间挺大，他可以同时观察几个房间的现状，想了想说，“我们比他们小很多，在苍蝇人眼里，我们可能才是苍蝇。”
这个世界里，痘坑男是最大的生物，算超级巨人，苍蝇人在他们眼里算巨人，墙外小分队基本就是小飞虫。
一时之间仿佛食物链上下颠倒，祝宁作为人类，此时成了苍蝇，而苍蝇却住进了模型屋，有床有冰箱，似乎还遵守着人类的文明。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祝宁也茫然了，开笔记本？但目前没危险，为什么要打开笔记本制造危险。
真邪门儿了，他们陷苍蝇窝里，还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白澄手里拎着斧头，似乎祝宁只要下令她就能冲锋，但祝宁摇了下头，这逻辑没摸清，谁动谁死，主要是人都在天上飘着，太危险了。
祝宁提议先摸索下这地方多大，打游戏还要摸个地图呢。
五人像是来参观的游客，背着黑色背包戴着头盔，应当有个导游给介绍下。
类似于：“欢迎来到苍蝇乐园，前方就是我们最大的苍蝇人……”
可惜也没这样的导游，他们只好边走边摸索，虫子一样行走在墙壁上方，祝宁期待可以走到边界，但这地儿太大了，走了很久都没到边缘。
白澄和裴书都在计时，以免有误差，如今已经走了半小时，没有任何收获，他们是有时间限制的，时间一到飞车掉进水滴群，就算最后净化了污染区也没交通工具离开。
祝宁心越来越沉，突然，她看见前方有东西动了动，到边缘了？
祝宁不觉得高兴，反而更压抑，好像一颗石头坠着心脏。
咚——
她突然听到一阵巨响，感觉上方暗了暗，投下了一片浓黑的阴影，挡住了白炽灯。
其他人也意识到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
入目是巨大的眼睛，眼球表面布满红血丝，眼珠子凸起有些亢奋，而且眼球边缘有点变形。
那是祝宁看到过的男人，满脸都是痘坑和粗大的毛孔，整张脸都在泛油。
痘坑男此时举着放大镜，眼睛的形状扭曲变形，俯视着模型屋内部，像是观看比赛的观众，又像是窥视的变态，嘴角露出一个巨大的微笑。
他们被发现了。
对祝宁来说，相当于整个天空都是一张丑陋的人脸，那个眼球很畸形，任何人都能看出眼神中透露出的恶意。
单纯的恶意，仿佛虐猫虐狗的罪犯在观看小动物，他们只是玩物。
祝宁想起来，她第一次开门的时候听到男人说了句这里有东西，然后就走了。
祝宁一时间竟然感觉有点呆滞，不知道是被污染了，还是人碰到体型相差如此巨大的生物被吓傻了。
103区地下恶童也很庞大，但外观是触手，眼前生物的外观是完全的人类，而且还在说人话。
“喂，我就说有东西吧，我没看错。”痘坑男说。
诡异的是，祝宁并不觉得这声音无比巨大，反而无缝衔接可以听懂。
咚咚咚，祝宁心脏狂跳，意识到什么，大喊：“跑！”
“顺着墙根跑！”
在她话音刚落，痘坑男伸出手，肥大的手指像是山一样下压来，第一次体验了什么叫泰山压顶，他小心翼翼不触碰模型屋的布置，直接冲着祝宁而去。
大概是因为祝宁在快速挪动，人类就是这样，看一缸鱼会优先注意到游得最欢快的那个，祝宁就是那条鱼，成了首选目标。
祝宁一咬牙，在巨大手指落地时侧身一躲，都顾不得旁边有蛆，顺着墙根落地。
砰的一声，一根手指杵下，模型屋的桌子被推倒碾碎，祝宁堪堪擦过，防护服贴身，不然一定会被按住衣角。
手指近在咫尺，祝宁还能看清指甲缝里的污渍，那是非常熟悉的人类手指，祝宁当了这么多年人类看过无数次，第一次仰视。
手指在模型屋内停顿了下，紧接着立即转身，手指头像是个怪物，拥有独立生命，一扭头，再次朝祝宁袭来。
这房子里有苍蝇人，没穿衣服，看体型是个老人，按理说这是他家，家里发生变故肯定有所反应。
但苍蝇人动都没动，依然保持着呆滞，好像习以为常，倒是房子里的蛆虫发疯了一样，蠕动着身体开始逃离。
祝宁能感觉到，痘坑男不是很想伤害蛆虫，有在小心规避，这给了祝宁一点反应时间，她一个人吸引了全部火力。
祝宁余光看见林晓风很机灵，在痘坑男出现时顺着墙根一滑，立即逃跑了，她没找到白澄和裴书。
顾不得那么多，祝宁翻滚时快速计算，脑子里有整个模型屋的地图，她打开一扇门，手指头就在后面追，难怪她以前打苍蝇也很难打到，庞大生物打个虫子真的很难。
噗嗤一声，痘坑男误伤一个苍蝇人，对方呆呆的，一指头被捏爆，液体炸开来，把痘坑男指腹弄脏了。
痘坑男在模型屋墙壁上蹭了下，再次寻找目标发现祝宁不见了。
祝宁对痘坑男来说太渺小，他依靠放大镜来锁定祝宁的位置，放大镜这玩意儿不好移动使用，更适合静态观察。
祝宁在模型屋里狂奔，打开一扇扇门，痘坑男的手指头毕竟没长眼睛，追了一会儿就停止了，脑袋发晕。
“哎，你快别折腾了，弄得乱七八糟的，还得收拾。”模型屋面前出现了另一个男人，他戴着黑框眼镜，此时在鼻梁上撑了下。
痘坑男收回手指头，在衣角上搓了搓，但目光没离开，低下头贴得更近。
祝宁的后背抵着墙，心脏狂跳不止，薄薄的模型屋木板根本不顶用，她脚边还有一只巨大的蛆虫，痘坑男的呼吸很烫，她仿佛能闻到口臭。
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来回巡视，一根手指头在模型屋里拨弄，扶起倒下的小椅子，喃喃自语：“就在这儿啊，怎么不见了。”
眼镜男：“反正都是虫子，都一样。”
痘坑男：“不一样，不是。”
眼镜男嗤笑一声，“快点吧，很迟了。”
眼睛男看了一眼手表，好像在赶时间。
什么很迟了？祝宁留心听他们的对话，没头没尾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痘坑男哦了一声，祝宁再次感觉眼前一黑，他肥大的手指头又戳下来。
她被发现了？
不可能，祝宁在墙根下，应该在视觉盲点，在痘坑男的视线里最多是个黑点，人类的视觉会怎么敏锐吗？
但手指头精准落下，祝宁下意识去摸枪，不过这种武器对痘坑男来说估计没什么杀伤力，跟手指头进了个倒刺差不多。
她放弃用枪，启动了蜘蛛丝，怎么也能切下来一截手指头。
祝宁心跳趋于平静，有怪物打怪就行，但手指头没有冲着祝宁而来，落地后轻轻捏起一只蛆。
肥胖的蛆虫在空中抖动，拧着身体挣扎，好像被起吊机吊起。
那玩意儿对祝宁来说像是蟒蛇一样，在痘坑男手里就真的是个虫子。
痘坑男轻轻哼歌，在模型屋里挑挑拣拣，好像是在准备晚饭时，来菜园里采摘新鲜蔬菜。
被挑选走的蛆虫连嚎叫声都发不出来，捡进一个小碟子里，想逃跑又立即被痘坑男用手拢走。
起码不是在做实验，实验不会这么粗糙，难道真的是在养殖？
但是用来干什么？蝇蛆在现实中养殖一般都用来喂猪或者其他家禽，有很丰富的蛋白质，这算是某种产业。
祝宁只知道蛆是优秀蛋白质，饥荒时人饿极了不止吃树皮，还吃蛆虫来补充蛋白质。
他们在吃蛆？
痘坑男动作时，所有苍蝇人都不动，他可以自如在苍蝇人家里行动。
痘坑男早已离开祝宁所在地位置，临走前喃喃自语，就在这儿的，去哪儿了，他恋恋不舍回头看。
祝宁听到咔哒一声，紧接着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痘坑男关掉了房间里的白炽灯，祝宁眨眼适应了会儿，打开防护服的夜视功能，世界变成了一片绿色。
痘坑男走时没关门，他们能看到发光的门缝，像是那种冒险小说里，冒着金光的宝箱，看着很吸引人，给他们指明了方向。
祝宁听到了哒哒哒的响声，是他们商量的另一个暗号，她一直开着上帝视角，很快就找到了丢失的队友。
白澄在她隔壁房间，变故发生时，白澄让另一个自己跟着其他人，自己跟着祝宁。
因为白澄们记忆共享，这样队友不会走丢，可以快速汇合，很聪明的策略。
祝宁走出自己躲藏的方位，朝着白澄靠近，但此时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
一间房门打开，一只苍蝇人麻木地出现，祝宁还以为要遇到袭击。
不过祝宁不必动手，白澄出现了，白澄举着斧头站在苍蝇人附近，随时准备给他来一斧头。
但苍蝇人看都没看祝宁一眼，反而走向另一间房子。
祝宁愣了下，跟白澄一起探头进去看。
这屋的苍蝇人死了，应该是在刚才那场袭击里去世的，被手指头压扁，身体爆汁，还有几具蛆虫的尸体。
苍蝇人走进来后，长毛的双手放在同伴的尸体上，嘴里的黑毛抽动，一脸陶醉，竟然在吮吸腐烂的尸体。
死亡的气息吸引了更多苍蝇人，开门声接二连三响起，密密麻麻的苍蝇人朝这边赶来，似乎来参加某种宴会。
祝宁不想再看下去了，这地方太不舒服了，她跟白澄朝其他队友的方位赶，想要马上改变策略。
要么开笔记本，要么就走出那扇门看看。

第349章 空中门（五）
门缝外静悄悄的，痘坑男应该已经走远了，只不过一直传来若有若无的香气，好像在烹饪什么东西。
祝宁之前猜测痘坑男在吃蛆，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画面。
她赶紧打断想象，准备组队后立即就走，苍蝇人陶醉于进食，好像看不见他们几个，最近的苍蝇人蹲在墙角在产卵。
祝宁不太想看，走到走廊边，这地儿真压抑啊，自从关了灯跟地狱差不多。
祝宁问：“他们呢？”
这么久了都没消息，该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白澄歪了歪头，似乎在跟另一个自己进行某种联络，过了会儿，说：“那边有发现。”
祝宁有点意外，刚才她是一己之力吸引全部火力，掩护林晓风他们逃跑，还以为跑散了呢。
这么快就有发现了？
白澄带路，祝宁跟在身后，她俩还是走的墙壁上方，怎么说呢，在这地方待久了，祝宁都快把自己也当成一只苍蝇了。
刚才痘坑男来的太突然，林晓风往祝宁反方向逃跑，她隐身了，没引起任何注意，本来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躲着，等危险过去再出来，后来让她看到一个角。
模型不是钢筋水泥构造，就是用薄木头和硬纸板拼接的，痘坑男的一根手指头杵进来，破坏了不少墙体，露出了一张纸。
祝宁到达时林晓风和裴书已经研究了一会儿，这屋子空的，没有苍蝇人居住，但厨房和卫生间里趴着两条肥大的蛆。
被破坏的墙体是客厅的电视墙，里面露出一个字，黑色的印刷体，非常模糊。
被遮掩了一个角，没太看清是什么，白澄和裴书正在小心翼翼剥开墙体。
有字，终于有信息了，祝宁赶紧上去帮忙，这模型屋的构造是一层木头糊着一张纸，外面再继续进行装饰。
为了不破坏文字，剥离得非常小心，好半天终于看到了一个残缺的文字。
林晓风放出侦察机，芝麻大的侦察机起飞，拉开视角看全局。
“2？”林晓风操控着侦察机，小心地说出这个字。
竟然是数字？数字大概是日期，在污染区，时间地点人物都是最关键的信息。
祝宁加快剥离的速度，但这面墙都剥离完了，只露出了另一个字。
“保——？”林晓风不太确定，这个字残缺很严重，她只能推断。
裴书翻墙去了隔壁房间，那屋也是空屋，倒是没什么危险，就是单纯恶心。
过了会儿裴书翻墙回来：“没有。”
五号白澄找了另外一面墙的资料，同样摇头，“没有。”
意料之中，假设祝宁是制作模型的，她可能是缺点材料，随手在哪儿撕了一张纸铺上去 ，这些文字散落着，估计没有联系。
模型屋墙面都剥开了，只有两个字，分别是，保、2
白澄：“2大概算是日期，可能是20xx年？旧世界的日期，保什么？保护？”
祝宁：“保质期？”
这么说还真的很像，白澄仔细看这面墙，很可能是旧世界的饼干盒的一角。
裴书在墙边仔细查看，撕下一小块儿纸张，一边看一边观察，说：“这是旧世界的纸。”
联邦不用这种材质了，在墙外调查要学会分辨物品的基本年代。
祝宁也没问他怎么推断出来的，“旧世界？你的意思是说？旧世界有一帮人类在天上被污染了？”
这次污染区的地点很奇怪，是在半空中，而且高于云层，旧世界只能搭乘飞机才能到达这个高度吧？
林晓风小心提出疑问：“有飞机出事故了？”
很合理的猜测，飞机失事导致出了意外，但为什么没保留飞机的本体，归乡号列车外壳还是火车形态的。
这架飞机出什么事儿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白澄说：“你们听说过旧世界的逃离计划吗？”
他们在模型屋里谈论，四周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巨大蛆虫一个劲儿往这边涌动，白澄说话时，背景墙上方耷拉下来一条蛆的脑袋，在墙体上蛄蛹。
这场面有点惊悚，导致祝宁很难不被吸引注意力，裴书问：“你具体指的什么？”
白澄：“不一定是叫这个名字，污染全面降临前，有小部分人是忠实的末日教徒，坚信末日迟早到来，为此做了长期准备，甚至期待末日到来。”
好像还有个专业的病名来形容这类人，长期在家准备末日物资，堆满了压缩饼干和医疗设备，花时间和精力研究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末日，抛弃当下，只活在未来。
白澄：“我也是听说，有一批人不是官方组织，大多是某个资本资助的研发，试图飞离星球，寻找新的栖息地。”
裴书没怎么听说过，他探索方向都在地面，不过白澄活得久，估计有更古老的记忆苏醒了，问：“你是说他们飞离失败了？”
白澄：“一种猜测。”
所以当时有那么一批人，试图逃离污染，结果被困在天上，成了苍蝇人？
这也太惨了吧，明明是自救，结果成了蛆。
那刚才的痘坑男和眼镜男又是什么角色？想不通啊。
祝宁：“我开笔记本吧。”
消息都太零散，他们没时间了，祝宁抽出陈启航的笔记本，笔记本没有什么改变，依然散发阴冷的气息。
祝宁打开笔记本后停顿了很久，一直以来都只有祝宁可以看到笔记本内容，白澄还以为这次笔记应该很长，但祝宁很久都没翻页。
过了会儿，祝宁才翻页，哗啦啦的，不像是阅读的翻页，而是随手翻翻，好奇怪的动作。
“怎么了？”白澄问。
祝宁抖着笔记本，有点不可置信：“空的。”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陈启航的笔记本里没有任何文字，意味着他们是少数进来的人类，这可能是个非常新的污染区域。
还有一种更可怕的猜测，这地方陈启航没资格记载，所有文字都会被抹去。
祝宁依靠这个笔记本久了，让她总想开笔记本快速了解污染区，现在“金手指”失效了。
白澄没感到失望，毫无头绪才是墙外探索的常态。
林晓风问：“那还会带来危险吗？”
祝宁曾经粗略地总结了笔记本的规律，打开笔记本的代价是危险度提升。
笔记本没提供有效信息，这个交易还算数吗？祝宁也想问，她合上笔记本，静静等了会儿，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可能危险已经发生了，但他们不知道。
白澄：“不会那么坑？”
祝宁苦笑：“不要低估我们的倒霉程度。”
陈启航千千万万，连他这种污染物都没进入过空中门，偏偏祝宁打开了。
墙外探索裴书和白澄才是专业的，祝宁只会吞噬，她也不想吃蛆，黑色粘液连蟑螂都嫌弃，吃蛆它可能原地掐死祝宁。
白澄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汇总下发现，空中门封闭空间，没有回头路可走，目前显示出的攻击力是刚才的痘坑男，我们没有异常。”
跟蝌蚪痣不一样，那次他们很快就表现出异变形态，开始长痣，这次什么都没发生。
“出去看看吧，我们得知道蛆用来干什么的。”祝宁一锤子定音，这地儿没线索了，她对空中门越来越感兴趣，这地儿可能是世界的另一面。
空中有一股蛋白质烤熟的香气，虽然有点恶心，但吃蛆应该就是真相。
模型屋里的苍蝇人还是呆呆傻傻，闻着肉香也没反应。
现在门还开着一个缝隙，痘坑男临走前关了灯但没完全关门，大概率是个陷阱。
所有人都亮出武器，因为没弄清楚污染逻辑，所以更恐惧。
祝宁带队，其他人跟着，门缝外黄色的灯光指引了方向，他们不再迷茫。
祝宁翻过模型屋的墙体，问：“多久？”
白澄看了一眼机械表，“进来三个小时了。”
他们预计四十小时结束，现在还剩下三十七。
祝宁点了下头，顺着门缝往外看，门外是一条弯曲的走廊，挂着黄吊灯，非常老旧没什么科技感。
祝宁小心踩了踩木地板，很坚硬，也没悬浮感，如果这是飘在半空中的飞机也太稳当了。
因为不认路，祝宁决定顺着肉香的方向走，外面还有其他房间，祝宁趴在门缝下面，缩小了也有好处，比如她完全可以从门缝里钻进去。
因为有上个模型屋打样，很快就能辨别出来，这里也是一间蛆虫养殖基地，苍蝇人同样迟缓。
这间房间墙壁上挂着一张海报，那是旧世界的某个动漫角色。
祝宁出来后说：“一样。”
其他人脸色凝重，这地方到底有多少蛆，养这么多要干什么？
他们一路上发现很多，绝对是旧世界无疑，可能白澄说得对，这真的是旧世界为了躲避污染之后的产物。
这地方出奇大，又弯弯曲曲的，像是走山道，可能是因为他们现在体型太小，所有人都想开飞车来探索。
如果是飞船内部为什么要建造这么复杂，这根本就不是给人走的路，他们路过了很多分叉路口，都是凭借着肉的香气在辨别方向。
他们转了十几个弯，走了七个分叉路，路过无数个蛆虫培养基地，整整五个小时，没危险也没多余的线索，好像在沙漠里迷失。
这里除了蛆就是蛆，看得人脑子发痒，好像要长蛆虫。
祝宁停下来，修整下队伍，也让其他人补充下体力，恢复下精神状态，要说他们身上的改变，应该是变疲惫了。
正常状态下，异能者行走五个小时不会这么累，但五人都脸色发白，林晓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白澄感觉肌肉有点麻痹。
很容易联想到睡眠病，可能慢性感染开始了。
剩余时间只有三十二小时，越来越紧迫，祝宁希望不要进入昏睡状态，那样太影响战斗力。
白澄：“好像要到了。”
前方有个不一样的房间，有人类交谈的声音传来，好像在看电影。
祝宁仔细思索，她探索的地图面积够大，脑子里勾勒出一张图，大脑是机械产物就是这点好，绘图很精准。
祝宁：“稍微等我——”
祝宁脑子里自动绘画，一般祝宁不太在意这个功能，此时突然愣了下，他们走过的路线在大脑里连成一片，每个模型屋都是一个连接点。
祝宁刚开始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有点眼熟，终于有了点眉目。
那是小半个大脑的图形，像一瓣核桃仁，行走的路线是脑回路，弯弯曲曲的线条如同蛆虫般蠕动，此时像是钢印一样印在祝宁的大脑里。
这里是个由蛆虫组成的……脑子？一个长了蛆的脑子？

第350章 空中门（六）
祝宁在一个病变的脑子里？
这个大脑的全貌有多大？是整个世界的天空？
人类自古都热爱仰望天空，那是对于未知领域的探索。
甚至有些地方把天空当做神明来崇拜，各个文明里都有对天空祈祷的习俗。
他们抬起头看到的其实只是长满蛆虫的大脑？这世界早就被蛆虫啃食干净了。
所以整个世界才会如此诡异。
祝宁还在清洁中心扫垃圾的时候就想过，为什么人类科技发达，但不探索宇宙。
现在看来，去往宇宙的通道是封闭的，他们根本就没法冲破天空，再怎么向上也只是进入污染物的脑子里，变成一条蛆虫麻木地啃食。
祝宁根本就是误入的，这个污染区攻击力不强，甚至没表现出什么明确的污染逻辑。
污染物杀人要么是杀死威胁者，要么是缺乏同类想将人类同化，从而壮大自己。
对这个污染区来说他们太渺小，没有威胁力，不是什么急于消杀的东西，也没必要同化。
不杀你的原因竟然是太弱小，所以看不上吗？
祝宁脑子里构建出的道路连成了小半个核桃仁，不断闪烁，仿佛一道提示，又像是污染反方向入侵。
想象下你的脑子里还有个脑子，放大放大再放大，如此循环不断重复。
闪烁的速度越来越快，比所有遇到的精神污染都恐怖，烙印已经打上，祝宁无法回避，突然汗毛炸起，黑色粘液加快流动。
她跟整个世界的大脑共振，有了一种诡异的直觉。
被看见了。
祝宁像是访客一样在这个世界里探索，云里雾里行走，最多被感染了睡眠病，只会越来越累，然后不知不觉变成一条蛆。
现在祝宁刚摸索出了一点线索，试图理解整个世界，在脑子里形成了一张大脑图。
这个举动是一种冒犯，他们被盯上了。
祝宁的话没说完，看向右侧，一墙之隔，也是香味最浓的地方，应该是痘坑男所在的位置。
白澄具有某种第六感，她突然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
一墙之隔。
如祝宁所想，痘坑男确实是在吃虫子，他脚边堆积着罐头的空壳，早就没有粮食了，蛆虫是他们新发现的食物。
痘坑男和眼镜男搭起一个小炉子，铺上铁丝网，很仔细地把每条虫子都烤熟，好像来露营吃烧烤的。
他们不得不吃，进入这个世界后，这是唯一活下去的方法。
那时候是多少年来着，都记不清了，他俩其实忘了对方叫什么，也忘了自己叫什么，要么不称呼，要么每次都用喂来代替。
在那个年代，痘坑男和眼镜男算“理工阿宅”，好听点的称呼叫“民间科学家”，也有人叫他们“末日狂热分子”。
神经病吧，天天以为世界末日，邻居大爷这么骂过。
眼镜男穷得只剩下钱，痘坑男有脑子，他俩一合计，做了一个痴人说梦的计划，上天。
永远逃离这个世界，还挺浪漫的。
他俩整天鼓捣，搭建了一艘小型飞船，这计划构建了二十年了，他们想的很仔细，各种情况都考虑过了。
怕无聊，他们带了喜欢看的电影录像带。
怕没吃的，带了成千上万的罐头和压缩饼干，那个年代没有浓缩营养剂，普通营养剂保鲜要求太高了。
污染全面爆发时，他们知道机会来了，发动机发出轰鸣的响声，在其他人诧异的注视下，他们真上天了。
没带其他人，就他们俩，说实话这举动挺白眼狼，只顾着自己逃命，也不带个家人朋友。
但他们觉得其他人不配，包括父母朋友在内，谁都不配享受，花了二十年做准备，别人凭什么享受劳动成果，只有强大的人才能存活，比如他们。
刚上天的时候一阵欢呼，这破飞船竟然真的能飞，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事儿了，都想着就算死在这一刻也行。
砰——
飞船碰壁了，他们都以为是飞船有问题，毕竟也不是什么正经科研成果，可是他们明确地感觉到，飞船撞上了一张网。
以前上学，老师教什么就是什么，世界是圆的，什么自转公转，各种宇宙概念，他们都深信不疑，毕竟也没法上天自己亲自验证。
现在上天了才知道，原来天空跟教科书上教的不一样，那是一张蓝天白云构成的壁纸，被撞出了一点凹陷，蓝天白云变形了。
飞船头嵌入天空，他们张大嘴巴，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仿佛穿过了渔网洞，之后就来到这个世界。
很难具体形容全貌，毕竟他俩也只是在这里瞎逛。
没有天空的概念，像个废弃的农舍，弯弯曲曲的道路，两边是数不清的房屋，散落着几片飞机的残骸。
除此之外，只剩下零零散散的蛆虫和苍蝇人，好像这是唯一可以活下来的生物。
好莫名其妙的世界，一切显得毫无逻辑。
好消息是他们的飞船几乎完好无损，物资都还在，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应该是幸运儿，到这里都还没死。
没法解释他们为什么活下来了，比如进入了什么时空缝隙？比如刚巧碰上开门？或者那种热血中二小说里，被上天眷顾的主角。
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下面肯定世界末日了，同学邻居早就死了，包括那个嘲笑过末日的大爷，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幸存者。
果然，只有强大的，有规划有谋略的强者才能生存下去。
他们一直很正确啊。
空中世界的房屋可以居住，内部竟然有电，有不知道干不干净的水，反正喝了也不会死，有仓库有工具。
他们在这儿住下来了。
刚开始的心态像郊游，找了一个乌托邦，饿了吃罐头，无聊看电影，终于摆脱了愚蠢的同类，真正意义上成了人上人。
这叫什么，上天堂还是飞升到极乐世界？
空中世界没有白天黑夜，开灯就是白天，关灯就是黑夜。
他们把一部电影翻来覆去看了上千次，再喜欢也早就看腻了，不过看腻了也想继续看，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回味以前那个世界。
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是人类，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存在。
时间在向前流动，带来的物资有限，毕竟也没真的修炼成神，可以做辟谷的神仙道人。食物危机终于找上门了，罐头仅剩几个，压缩饼干空了，他们饿到恨不得吃了对方。
真要下手杀人还挺舍不得，毕竟是唯一的同类，死了之后可能会遇到更大的问题，该怎么在这个诡异世界里缓解孤独呢？
于是又在夜半时分害怕，饥肠辘辘，晚上睡觉时枕头下都压着一把刀，生怕自己没动手，对方动手了。
我不能死在那小子手里，他们俩都这么想。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正常人都会发疯，实在是精神衰弱受不了。
两人坐下来和谈，像是吵架的亲兄弟，握手拥抱后分析现状，现在这个情况，不缺土地，不缺娱乐，不缺能源，唯一缺少的只是食物……
他们把目光转向苍蝇人，找到了源源不断的食物——这个世界唯一的特产。
这有什么，以前老一辈的人很多都吃过，高蛋白呢。
空中世界的苍蝇很奇怪，动作迟缓，碰到人也不躲开，捏在手里会僵硬地扑腾两下，两条手臂耷拉着，没什么生气。
苍蝇人有胳膊和腿，仔细贴在胸膛凝神听，里面好像还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苍蝇竟然长个人样，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痘坑男把苍蝇人放在手里左右端详，又默默放下，长得太像人了，他又自问了一句，这就是人吧。
估计电影看多了，他俩不约而同在这个时候有点扭捏，突然人格变得高尚起来，不能吃，吃了就不是人了。
那吃什么？吃蛆呗，蛆没长人样，没有心理负担。
反正苍蝇人能产卵，蛆虫多好啊，蛋白质高，以前这玩意儿也拿来喂猪，眼睛一闭，把自己当成猪就行。
别说，味道还不错，他们比较喜欢烤熟了吃，外表酥脆，很像吃虾条。
因为饿怕了，实在是怕后来没得吃，他们这次细水长流，决定自己养殖。
刚开始散养的苍蝇人，拿个纸篓兜着，让他们自生自灭。
但很快就发现，这样不行，产量太低，还病歪歪的，死亡率特别高。
要科学喂养啊，他们想到以前喝牛奶，牛奶厂商宣传，会给奶牛播放钢琴曲，吃有机草料，这样才身心愉悦，奶质优异。
以前觉得神经病，现在想说不定真的有点道理。
苍蝇人毕竟长着半个人样，要满足一些人的基本需求，比如尊严。
他们搭建了房舍，给每个苍蝇人一间房间，井然有序，他们还做了家具，这家配个什么颜色的沙发，那家做个什么样的冰箱。
这几乎是空中世界唯一的乐趣了，后来都不考虑什么养殖不养殖的问题，做手工能让他们心里好受点。
模型屋里的家具不是摆设，而是真的能使用，水龙头打开就能流水，痘坑男特别沉浸，有时候还会去补漆，修理下坏掉的零件。
苍蝇人竟然真的保存人类的文明，他们会使用，也会正常作息，有的苍蝇人甚至会画画，绘画作品跟人类的没有什么区别，竟然很有艺术感。
就是有一种怪病流传开，每个苍蝇人都很疲惫，还会不知不觉睡着，然后就死了，怪可惜的。
吃这玩意儿有什么副作用吗？应该会导致记忆出现问题。
痘坑男其实有时候努力回想自己叫什么名字，还有眼镜男的名字，可惜都想不起来，他们好像某些部分永远失去了。
管他呢，活着就行了，就像当时他们抛弃了亲朋好友，抛弃了下面的那个旧世界上天，也就只是为了活着。
活着的乐趣变成了吃，俩人会一起去挑选优质食材，太瘦的不要，只要最肥最白的，烤起来才香。
现在他们一边吃一边看电影，是个励志片，一穷二白的男主决定考飞行员上天，一半时间都在开飞机，飞机看久了觉得特别像苍蝇。
嗡嗡嗡——
眼镜男嘴里含着虫子，脑子突然震了下，怎么形容他现在的处境，像是一台手机，突然接收到了一条消息。
眼镜男脑子里几乎已经没有传统构造了，无数搅在一起的虫子构建了新的大脑，思考时加快蠕动，发出嗡嗡声。
“来贼了？”眼镜男问。
痘坑男跟他一样，也感受到了，他们大脑早就变了，不知道活了多久，已经可以跟这个鬼地方“同呼吸”。
同生共死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不知不觉他们竟然成了空中世界的守卫者。
痘坑男切了一声：“我就说刚才有东西，你非不信。”
眼镜男哦了一声，也没觉得刚才自己做得不对，在旁边的箩筐里挑挑拣拣，找到一瓶杀虫剂，又找到一把猎枪，不过入侵者体型很小，这些东西可能没什么用，还得找点更有用的。
痘坑男嘀嘀咕咕：“洞越来越多。”
这地儿漏风的，天空是一张渔网，乍一眼看上去是完整的一张，仔细看都是密密麻麻的网洞。
隔一段时间这样来一次，不知道哪儿的通道就打开了，然后他们这个世界里就会出现一些怪事儿。
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其实也看不懂，像人又像虫子，特别小一个，比苍蝇还小，手指一碾就碎了。
杀伤力不太大，一般不通知，过段时间就死了，通知意味着他们需要绞杀。
入侵者可能会伤害这个世界。
眼镜男拿起一背包的武器，一边走一边纳闷儿问：“你说这些贼哪儿来的？”
“不知道啊，烦死了，我饭还没吃完呢。”
痘坑男恋恋不舍地看着烧烤架，上面是烤到金黄酥脆的蛆。

第351章 空中门（七）
危险，祝宁脑子里闪烁这个念头。
这不是一个可以净化的区域，太庞大了，根本找不到所谓污染源的存在。
说不定这就是世界污染源病变的脑子，他们摸到了世界的边界，只不过是在上方，祝宁一个人造物，怎么打整个天空？
眼镜男和痘坑男这么快就察觉到，应该因为他们脑子里有祝宁所在的位置，并不是盲目寻找。
相当于他们几个开了个实时共享，还不是那种能够自主断开的。
祝宁无法把脑图擦除，反而越来越深了。
怎么办？
祝宁才摸索了一部分地图，根本不认方向，勉强可以看到一个大脑的轮廓，连跑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
而且就算知道怎么跑，一时间也跑不过痘坑男，祝宁又不会飞，体型差在那儿摆着呢。
必死无疑了？
不对，祝宁之前在这个世界怎么摸索都没遇到危险，痘坑男上次发现她的存在，但对她兴趣不是很大，就像你在家里发现一只小飞虫，打了一会儿打不死也就算了，没有正常人跟那么小的虫子过不去。
祝宁从勾勒出空中世界的轮廓开始才引起它的注意力，假设这个空中世界是一个活物，真的是个大脑，那它为什么害怕祝宁发现它是大脑？
这有什么逻辑吗？出去的路是不是隐藏在这里面？
肯定是怕祝宁发现什么，所以先下手为强，但祝宁在它面前应该很弱小，痘坑男都能把她给压死，有什么怕被发现的？
换句话说，有什么关键的？
痘坑男和眼镜男应该是人类，肯定不是什么神仙或者不可名状的怪物，那么高层次的生物应该是吃人或者吸食人类精神之类的。
痘坑男保留了很多人类的习惯，说话也是正常的。
为什么祝宁他们五人进来之后保持着虫子的体型，但痘坑男那么大？
是因为祝宁开门进来的？不同渠道进入空中世界的体现不一样？那痘坑男从哪个入口进入世界的？
或者是他们扮演的角色不同？
祝宁脑子里很疼，大脑中的黑色方块儿竟然开始旋转，不合时宜地有点昏睡。
睡眠病在发作，所有人都很困倦，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进入不知不觉死亡的状态，其他人都在等待祝宁的命令。
他们是跟着祝宁来到这儿的，没想到是羊入虎口，直接送到家门口。
祝宁看着眼前四个队友，该怎么告诉他们，我们跑不掉了，已经被定位，这地方诡异而无边际，我们误入了世界之外，根本没有污染源。
而且现在的问题很复杂，不只是要逃离，还要逃离到正确方向，天空下的水滴群同样会杀人。
祝宁没有明说，裴书和白澄好像都能意识到这一点，毕竟在墙外行走这么多年，能看出这地儿很诡异。
有那么一种污染区就是这样，没规律没逻辑，也摸不到头脑，裴书猜测这里跟极北之地差不多，所以才在进入前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好消息是他今天精神状态不错。
白澄和裴书给武器上了膛，虽然胜算不大，但可以一搏，两人挺有默契，彼此看了一眼，隔着防护头盔看不清表情的情况下，竟然知道对方的意思。
如果给这支小队的死亡排个先后顺序，白澄可以先死，第二个是裴书，希望林晓风能活到最后。
想起来有点残忍，但必须时刻做好这种准备才能在墙外行走。
哧啦一声——
祝宁还在思考时，走廊尽头传来响声，应该是痘坑男拉开了椅子，他们要站起来了，很快就能发现，祝宁至今没有一个完整的计划。
痘坑男的影子投射在天花板上，爬出了房间，蔓延在走廊尽头，看上去像个庞大的怪物，十足的压迫感。
这么大型的生物，连影子都让人害怕。
白澄：“我可以暂时带队。”
白澄语气还是很僵硬，无论哪个白澄都没活太久，舌头没捋直，但她透露出的感情出奇柔和。
这世界到处爬满了蛆，苍蝇人呆滞，对比之下白澄精神稳定，不容易焦虑和暴怒，像恶心而黑暗世界里冷冷的一盏灯。
裴书脖子上套着祝宁意识的丝线，像是忠实的猎犬，随时准备冒出火苗。
林晓风虽然体型小，但她是唯一一个在力量上可以尝试跟痘坑男抗衡的。
这是祝宁所有的底牌，要在这个鬼地方杀出一条出路。
远处，痘坑男肥胖的身体已经露出一角，马上就要走出房门。
这个世界一定有逻辑的，哪怕是怪异的逻辑，他们要把散落的线索进行整合。
祝宁低声说：“我需要验证。”
她紧接着又说，这次的语气更郑重，“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这是祝宁第一次明确提出需要队友的帮助，她必须验证哪条路是对的。
……
“早点结束。”眼镜男面无表情说，他守在走廊这侧，免得敌人逃跑。
他们对这次的行动没什么警惕心，打虫子而已，最坏的情况是打不到，虫子怎么也不会把他们杀死。
痘坑男走出房门，他现在行动很准确，几乎不是靠眼睛来看人的，而是靠脑子。
大脑中神经元传递信息，痘坑男和眼镜男就相当于两个神经元，他们可以快速传递关键信息，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对话。
蠕动的大脑里拥有一个定位点，他们刚才就意识到，入侵者已经到了房间门口。
以过去的经验来看，这些入侵者大多数都喜欢躲进模型屋，复杂狭窄的空间能给他们提供一定程度的掩护。
这次不一样，痘坑男刚出房门立即看向天花板，空中世界没有天空一说，这里类似于一个大型屋舍，抬起头只有破旧的天花板。
现在天花板上祝宁正在移动，她就在痘坑男房间门口的天花板上，看到痘坑男后，跳到昏黄的电灯上，从天花板的摩擦点借力。
该怎么跟体型相差巨大的怪物打交道，祝宁得出一个结论，像虫子一样思考。
之前她在荒村遇到江平，明明是个虫子，却假装像人类，没想到祝宁也有这么一天，是人类却要假装自己是苍蝇。
换位思考，如果你家里有虫，桌面地板都能轻而易举被发现，然后一巴掌拍死，唯一有难度的在于半空，尤其是天花板上。
假设这里是个巨大的脑子，祝宁相当于在大脑皮层上行走。
痘坑男嘀嘀咕咕的，似乎觉得很麻烦，他回头从房间角落里找到一把扫把。
祝宁空有虫子的思考，但没有虫子的移动速度，更缺少了翅膀，她只是一个缩小的人类。
祝宁使用加速异能快速奔跑才跑出两盏灯的距离，一回头，痘坑男已经举着扫把走出来，他随意向前走两步，就已经追上了祝宁。
祝宁没再继续奔跑，像是挂在吊灯上方，电灯泡滚烫无比，要不是有防护服保护，她现在绝对已经烫伤了。
在痘坑男眼里她只是一只虫子，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她将自己挂在吊灯线上，腾出一只手来举枪。
祝宁大多异能都是近身攻击，远程攻击竟然靠着的还是热武器，他们小队最大杀伤力的热武器也不过一管枪，还是老赵塞进飞车后备箱的。
祝宁想到了老赵就想起牛肉面，她刚从温暖的环境离开没多久，然后就走进了长满蛆虫的大脑。
祝宁还没有扫把尖大，发臭的扫把杵到天花板上，痘坑男不太喜欢运动，这个举动对他来说不是很容易，他不得不拿着把手中部来维持平衡。
这玩意儿全力扫过来她绝对会死，已经躲不过去了。
祝宁调整自己的呼吸，她很擅长开枪，很快就进入状态，没有辅助瞄准器，她可以肉眼瞄准，目标很大。
在扫把横向时，祝宁扣下了扳机，好歹是手里最强的热武器，弹出来的说是子弹，更像是炮仗。
开枪之后，巨大的后坐力抵着祝宁后肩，让她差点没抓稳吊灯线，从滚烫的电灯泡上摔下来。
子弹弹入痘坑男的眼睛，这玩意儿太小了，祝宁都只有芝麻大，子弹还不如一粒尘埃大，但武器爆破时，立即炸开一股硝烟味儿。
祝宁想象了下那个感受，肯定无法穿过眼球，应该是类似于眼睛里进了胡椒粉？她想象不出来，但目的达到了。
痘坑男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冷气，炸弹在眼珠子上爆破的感受并不好，霎时间眼球表面粘膜被破坏，他的眼珠子一片通红。
扫把失去了控制，惯性之下撞上电灯泡，祝宁霎时间淹没在扫把尖里，电灯摇摇晃晃，灯丝噼里啪响，噔的一声熄灭。
知道了一个规律，这里的电灯泡可以损坏，空中世界虽然诡异，有莫名其妙的屋舍和电力系统，但遵守着人类世界的规律。
关闸会熄灭，电器也会老旧。
甚至没有联邦的高科技，是最古老的那种技术，这是个发病长蛆的大脑，可能得了睡眠病，正处于休眠状态，不然也不需要让痘坑男来消杀。
空中世界是个整体，也是祝宁无法战胜的存在，但得了睡眠病后绝对不强。
这是她整个行动的基础，不然躺着等死就行。
咣当一声，痘坑男的手垂下，似乎是被眼睛里的异物弄得太难受，痘坑男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想把“胡椒粉”挤出来。
一共只有两秒，祝宁看向下方，天花板到地板的距离相当于万丈深渊，她在痘坑男低头的同时，手一松，如同自由落体。
时间霎时间被拉得很慢，这时候痘坑男一脚就能踩死她。
祝宁下落的同时，手掌心里多了一条透明的线，另一端连接在天花板，蜘蛛丝本来就透明到几乎看不见，大概在痘坑男的世界里会更纤细，像真正的蜘蛛丝。
祝宁只求还有十分之一的能力，哪怕割破人的皮肤表层都可以，她需要的只是拖延时间。
祝宁利用惯性，一手拽着蜘蛛丝，整个人在半空中飘荡，擦过痘坑男脖子时，左手伸出意识的丝线，这个异能只有六米距离，她必须要跟痘坑男的距离拉到足够近。
无法在墙壁两侧借力，痘坑男是她唯一的着力点。
痘坑男有所反应，他不需要用眼睛看到祝宁，能感知到祝宁就在他面前，近到他多吹出一口气就能把祝宁吹走。
痘坑男睁开充血的眼睛，一手抓来，祝宁意识丝线的一端接触到痘坑男的肩膀，另一只手狠狠一拽，蜘蛛丝勒住了痘坑男的咽喉。
这是人类最脆弱的部位，刺客都喜欢以咽喉入手。
祝宁拥有这个异能到现在，第一次知道蜘蛛丝如此脆弱，蜘蛛丝触碰到喉结的位置，刚看到一丝极其细的血线，只流出一滴血，啪嗒一声，蛛丝竟然断裂了。
祝宁脸色很冷，下一刻右腿一阵剧痛，痘坑男压住了她的脚。
皮肤硬化覆盖右脚，痘坑男咦了一声，意外一只虫子如此坚硬。
祝宁牙齿打颤，皮肤硬化在表面形成的盔甲没有坚持多久，听到一阵龟裂声，像是甲壳虫被碾碎外壳，寸寸开裂，右脚血肉模糊，爆出一阵微小的血雾。
她被抓住了。

第352章 空中门（八）
祝宁小腿第一次到达粉碎的状态，连皮带肉一起给捏成沫，但在痘坑男眼里，连打死一只蚊子血的量都不够。
剧痛袭来，祝宁死死咬着牙，蛛丝再次启动，这次对准的不是痘坑男而是自己的腿，人类打虫子会习惯碾压两下，痘坑男巨大的手指如高山一样压过来。
一阵血光之后，蛛丝狠狠一绞，膝盖以下被齐齐绞断，祝宁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立即快速翻转，从肩膀往背后的方向翻。
痘坑男咦了一声，手指快速碾压而来，祝宁能感觉到人的体温紧紧贴着自己，这是她遇到过最可怕的敌人，怎么甩都甩不掉，一不留神就死了。
她几乎算是连滚带爬，都忘了自己在流血，也顾不得是什么姿势，只想立即离开这儿。
后背是大多数人的盲点，痘坑男很胖，身体不算灵活，到达右肩的位置时，明显能感觉到手指无法再向前了。
这是唯一一次喘息的机会，祝宁用意识的丝线牢牢占据着后背的中心位置，痘坑男用了两只手。
那一刻，痘坑男的后背都不像是后背，而是平原，两只肥厚的手是巨大的怪物，五根手指成了五条触手一样的腿，快速朝祝宁奔袭而来。
她悬挂在背上，如同挂在悬崖峭壁，脚下空荡荡的，断掉的那条腿血流不止，稀里哗啦向下流血。
她得到了地形的优势，痘坑男挠出道道红痕，一直没碾压掉那只虫子。
祝宁在痘坑男眼里有定位，只要她还有一口气，追杀就不会停止。
“喂，过来帮忙，”痘坑男说：“在我背上。”
只有一个人的情况下，祝宁勉强可以保命，眼镜男加入战场后，本不公平的天平更加倾斜。
祝宁却在想一个问题，她没把空中大脑的消息分享给其他队友，只有祝宁的大脑里出现了大脑的精神污染图形。
第二条规则，意味着在大脑看来，祝宁是危险分子，其他人目前不是，被精准定位的只有她。
空中世界只快速清除发现它秘密的人类，这到底算是什么秘密？
眼镜男刚开始等待在房间门口，觉得痘坑男一个人也能搞定，此时听到求助才迈开双腿，发出不太耐烦的嘀咕，这都要人帮忙。
眼镜男朝祝宁走来，脚步沉重，发出咿呀咿呀的催命鼓声，他离开了房间门口。
眼镜男的影子已经投射下来，把她完全淹没。
咚咚咚，可能因为挨着痘坑男，祝宁听到了巨大的心跳声，如同水泵一样喷张。
“嘶——”眼镜男迈出的右脚顿了下，他穿着一双拖鞋，右脚跟腱处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东西破了皮。
白澄手持一把利斧，一直隐藏在墙缝的阴影中，这时候突然出现，白澄惯用斧头，她快速奔跑，用力劈下一刀。
斧刃劈开了人类的表皮，没有完全斩断，但这一下并不是表面功夫，流出了一点血迹，疼得可以让人意识到。
祝宁满脸都是冷汗，头盔放大了眼前的一幕，她看不清白澄的脸，眼前有些模糊，白澄砍中了一刀，下一步应该是撤离，因为眼镜男已经低下头了。
但白澄没走，她毫无停顿，对着伤口再次起跳。
祝宁瞳孔一缩，知道白澄要干什么，下意识想偏过头，但又硬生生让自己正视，不要回避，要睁开眼睛去看，哪怕是不好的消息，哪怕前面是死亡。
白澄的斧头劈入伤口，破开的表皮下方就是脚筋，斧头嵌入，她根本没有收力气，也没给自己留丝毫的余地。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草！”眼镜男大骂一声，身体一瞬间失衡，疼得他后脊背发汗，他笨重的身体倒地，捂着受伤的右脚。
噗嗤一声，在眼镜男毫无知觉时，已经把白澄的尸体揉进了伤口。
“这什么东西？”眼镜男对着自己后脚看，鲜血打湿了脚跟，他从伤口中找到了黑色的一点，防护头盔已经被压扁了，像是被踩踏的虫子外壳。
头盔、尸体和伤口完全融合。
他嫌弃地把白澄的尸体弹开，疼得直哆嗦，大骂：“狗东西，死虫子。”
祝宁心脏几乎停止，听不到破口大骂，她一瞬间明白了裴书的话，每个白澄都不一样，死在面前就是死了。
为什么裴书觉得后来的白澄，根本不是为他去死的那个，因为每一个为他们去死的白澄都是独特的。
祝宁突然想起在飞车上，白澄说祝宁是她的母亲，她的性格受祝宁影响，喜欢社交，喜欢僵硬地跟老赵拥抱，在祝宁拍照时僵硬地比耶，在她讲话时发出咯咯咯的机械笑声。
可能下一个白澄也有类似的性格特质，祝宁知道不一样，这个白澄是她养大的，亲手挖的，刚挖出来像个纯白瓷器，描绘了一点他们的影子。
祝宁脑子嗡了一声，看向眼镜男的目光几近愤怒，我杀了你，她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
实力差距过大后，这种想法显得很可笑，像是虫子在对人类怒吼，他们听不见，甚至不知道为何愤怒，觉得你很烦。
眼镜男扶着墙壁站起来，脚筋没完全断裂，但他很多年都没受伤了，痛苦让他难以忍受。
他一直倒吸冷气，像个孩子一样骂骂咧咧，不知道悬挂在痘坑男背上的祝宁想立即杀了他。
他也不知道脚边出现了另外一个黑点，那是第二个白澄。
白澄跟祝宁对视，她们看不清彼此表情，点了下头。
……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黑点悄无声息进入走廊尽头的房间。
林晓风和裴书听到门外的动静，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但能猜到。
林晓风正在学会冷静处理这种感情，裴书心中了然，等白澄去世后，下一个就是他了。
他做好了死亡的准备，这是祝宁的计划，她跟白澄拖延时间，裴书和林晓风走另一条路。
祝宁最初的策略没问题，进入一个陌生污染区，第一件事是摸索地图，只不过他们没来得及摸索最后一间。
祝宁的一个猜测被证实了，真正被盯上的只有她一个，毕竟虫子这么小，定位有点难度。
她的第二个猜测也被证实了。
祝宁被痘坑男追杀时，眼睛男没参与，只是站在这间房间门口，似乎是在守卫这个地方。
裴书他们进入后有点震惊，这里躺着不少飞机或者飞船的残骸，竟然还有热气球。
飞机从木制地板下方钻出，露出了一个头部，下半部分卡住，如同陷入沼泽的动物尸体。
飞机残骸密密麻麻，以离奇的角度出现在各种位置，地板上、天花板、墙壁，有些露出了全貌，有些只露出了一个尖。
残骸分布似乎有某种规律，残骸与残骸之间的缝隙，像是另一条弯弯曲曲的走廊。
祝宁没有详细描述她的发现，裴书看到时也没第一时间联想，总觉得哪里眼熟。
如果祝宁在现场可以看出来，这同样是大脑的形态，像是缺少了某个部位，吸纳了空中交通工具来填补。
从肉眼判断，飞机大多数是旧世界的，有些甚至更加古老，是战争时期的战斗机，哪怕在旧世界也都是古董。
历年来，有部分空中事故极其神秘，突然消失在某片区域，没有信号也没残骸，甚至没有乘客的尸体，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在旧世界，甚至有部分天空本来拥有这种特性，被传得神乎其神，有些人声称误入的飞机进入了异世界，或者穿越到过去。
如今年凭空消失的飞机找到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天空是一个病态的大脑，飞机进入这种领域，如同被某种力量吸引，最后成了大脑的一部分。
这个脑子很早就生病了。
准确来说，它一直在进食。
在更古老之前，它吃空中飞禽，自从人类文明发展到可以飞向天空时，它有了新的食物，吃人。
最初可能影响的范围很小，只在某个特定的区域，直到污染大爆发，蛆虫啃食了所有大脑，像一块儿幕布将人类世界笼罩。
裴书和林晓风都愣了下，无法整合完整的信息，他们脑子中有所猜测，但谁都不好下定论。
这里是空中世界的尽头吗？应该不是，他们目光能够看到最远的地方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像是流动的汽油包裹什么活物，在人的注视下不断收缩。
可能痘坑男也没去过，只在这一片活动。
人的第六感告诉林晓风，那里很危险，尤其是当她试图思考那是什么东西时，立即感觉汗毛倒立，好像飞机坟墓尽头是无数只眼睛。
她立即停止思考，打消这个念头，免得引起注意。
祝宁嘱咐过，不要试图理解这个地方，哪怕你有一闪而过的念头，最好也立即压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当你思考它时，它就会思考你。
不要思考，最好当个白痴，他们连痘坑男都无法杀死，更别说挑战更未知的存在。所以，林晓风他们只是来帮祝宁的忙。
他们立即行动，世界的真相不在他们的考察范围，这次的目的是帮助祝宁寻找出路。
眼镜男和痘坑男占据的位置是他们自己的飞船，那东西挺残破的，根本比不上工业产物，一眼就能看出是末日爱好者自己鼓捣出的东西。
痘坑男喜欢这个位置，可能因为在这里“出生”，也可能是因为在这里更靠近人类的文明。
他们从飞机残骸中收刮物资，有些飞机只剩下一个骨架，大部分被他们拿走了。
他们把自己的飞船打开了一扇门，好像是出来踏青时，将房车停下，支起遮阳棚，里面是两个驾驶舱，平时就睡在驾驶座上。
地上到处都是空罐头，痘坑男的烧烤时间突然被打断，烤网上有刚烤熟的金黄蛆虫。
林晓风的目光掠过了蛆虫，本来她只想找到燃气罐，他们在门外闻到了烤蛋白质的香气，跟着烤肉味儿一路寻找过来，证明这间房间内大概率有火。
确实有，简易炉子使用的是便携式燃气罐。
但她竟然找到了更好用的东西，半桶汽油。
林晓风听着门外的声音，不知道进行到什么程度，她希望祝宁和白澄能坚持住。
巨力的使用让林晓风满脸通红，裴书站在她身边。
裴书的火系异能有用，缺点是太小，浑身燃烧出的火焰都不如火柴大，所以他们需要助燃物。
忘了哪个神说的，要有火。
准备好一切后，裴书带着林晓风快速后退，啪嗒一声，裴书打了个响指。

第353章 空中门（九）
白澄再次出现，如果眼镜男能看到白澄的五官，一定会觉得很诡异，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阴魂不散？
眼镜男直起腰，白澄身体几乎在飞驰，咔嚓一声，斧头第三次砍中脚筋。
眼镜男疼得破口大骂，他被虫子弄得极其烦躁，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虫子，普通虫子不会有智慧，更不知道怎么有策略地杀人。
眼镜男扶着墙，全身的血都在翻涌，恨不得再次把白澄捏碎。
白澄这次没恋战，连斧头都没拿，立即朝反方向逃跑，地板缝隙是黑色的，她隐藏在其中可以减少被发现的概率。
眼镜男正在接近，白澄的小把戏撑不住多久，最多五秒。
轰——
突然，背后传来一阵轰鸣响声，燃气罐着火之后爆炸了，噼里啪啦一阵巨响，硝烟味儿弥漫开。
“着火了？”眼镜男弯腰的姿势一顿，大喊：“喂！着火了！”
眼镜男第一时间想去灭火，大脑内部着火不是闹着玩儿的，那时根本顾不上白澄，白澄充其量只是一只小虫子。
他刚才摔倒，右脚拖鞋丢了，赤脚走在木地板上，所过之处一片血痕。
眼镜男拖着伤脚，走到门口立即被浓烟呛住，大火才刚烧起来，火势不算大。
乍一眼看很像是便携燃气罐起火，然后点燃了旁边的汽油桶，差点把整辆飞船给炸了。
眼镜男心中慌乱，飞车是他的家，也是他还作为人类的证据，时刻提醒他从哪里来的，如果飞车毁了，他在这鬼地方会彻底找不到方向，真正沦为一条虫子。
眼镜男随手扯下一块儿布，着急冲进房间想要救火，但他刚迈进屋内，身体狠狠一顿。
木地板上一枚长钉子倒着长，噗嗤一声穿透他的脚背。
眼镜男疼得头皮发麻，冷汗直流，他低头才看到一枚钉子从地板缝隙中翘起。
“靠靠靠，”眼镜男倒吸冷气，看着越来越旺的火焰干着急，“喂！帮忙！灭火！咳咳咳——”
内部全都是易燃物，飞机残骸的油箱一点就炸，到时候整个大脑都会被烧光。
痘坑男听到同伴的呼救，顾不得祝宁，快步朝火源走去，优先级调整了。
祝宁挂在痘坑男后背上，随着他的走动被晃得差点吐血，下一刻，祝宁手臂发力，借着意识的丝线快速攀爬，像是一只轻巧的蜘蛛。
她断了的右腿被黑色粘液补齐，剧痛之下暂时用黑色粘液当备用义体，祝宁那时脑子极其清醒，只有杀人一个念头。
祝宁的视线在霎时间收窄，在脑海里标出一条最佳路径，第一步是右侧肩膀，第二步应该是脖子，痘坑男皮肤发油，跑上去油乎乎的很容易滑倒。
下一步是下巴，有个巨大的痘坑，祝宁路过时看了一眼，最初的估算没错，不小心误入很容易爬不出来。
目的是耳垂，祝宁屈膝，完好的小腿用力，让断腿截面传来剧痛，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丝线挂住了耳垂。
痘坑男意识到什么，他感觉皮肤有点痒，做出了一个打蚊子的本能动作。
痘坑男肥厚的手掌悬在祝宁背后，一股疾风从背后袭来，几乎要将她扇走。
啪的一声，痘坑男手掌落下时，祝宁跳进他的右耳，她没有片刻停滞，脚步不停，一刻都不敢歇息。
祝宁奔跑时胸口都发疼，耳中只有心跳声，痘坑男的手指伸进来，马上就要碰到她的后背，祝宁脚下一滑，掉进耳朵深处。
“她进我耳朵里了！”痘坑男的手指一个劲儿往里探，大多数人类都会恐惧的一点，熟睡时虫子爬进耳道，幻想着会虫子会死在耳朵内部，再也无法拿出。
祝宁掉进耳道，附近有些污秽物，手里还有老赵送的炸弹，这才是祝宁身上最强的热武器，在外部使用的效果很差，进入痘坑男内部还有用。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祝宁曾经郑重地请求自己的队友。
这是祝宁第一次明确提出帮忙，一个人做不到，她想要进入巨人的大脑杀人。
白澄负责地面，地板是最危险的位置，很容易被人踩死，她的任务是不要让第二个人接近祝宁。
祝宁提出计划后，白澄自己主动执行这个任务，因为她“可消耗”，无惧死亡。
林晓风拥有巨力，也是唯一一个可以打开人类物品的人，她负责打开燃气罐，找到可燃物，翘起了门口的钉子。
裴书负责点火，火焰越大越好，点火的人靠近核心，注定受伤最重，危险程度仅次于白澄。
每缺少一步，祝宁现在都已经死了，所有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向前，只要杀了他们的大脑，痘坑男一定会死。
五只渺小的虫子，正在计划杀死巨人。
耳道里很黑，祝宁背靠耳膜，从这个视角看痘坑男的食指显得很奇怪，像是一条蟒蛇一个劲儿往里钻，但被耳朵天然的结构卡住，无法再向前一寸。
祝宁大脑被污染了，脑海里的图形闪烁，但隔着耳膜，她背后也有个大脑。
痘坑男头颅里没有正常的大脑组织，只是无数蛆虫组成的一个大脑图形，他脑海中的蛆虫蠕动速度加快，和祝宁的脑子形成某种呼应。
砰的一声——
祝宁引爆了炸弹，她提前用匕首把自己的身体固定在耳道里，皮肤硬化包裹，但惊人的火光和热浪爆炸开，耳道内壁细小的血花四溅。
那时候轰鸣声太吵，祝宁听不清痘坑男大吼大叫的声音，只感觉天旋地转，应该是痘坑男根本无法忍受疼痛正在挣扎。
那是什么体验呢？耳道里一颗炸弹爆开，耳道内部血肉模糊，没有人类拥有这种经历。
痘坑男捂着耳朵身体轰然倒地，眼镜男呆愣了一下，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撼。
他跟痘坑男某种程度上大脑相通，痛苦仿佛会传递，那时，他耳朵里仿佛也有一颗炸弹炸开，他无法回避，只是嘴唇发抖，软弱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祝宁喘了口气，防护服头盔给她留了一点喘息余地，让她不至于被眼前的鲜血淹没。
此时已经没有什么耳朵的形状了，不过痘坑男的身体构造早已被改变。
正常人的头骨和耳道并不相连，但祝宁爆破后，她能感觉到眼前是一颗巨大的脑子，头骨变得软塌，蠕动的蛆虫在霎时间停止。
祝宁脑子里的图形不断加深，试图腐蚀祝宁的大脑，如果祝宁真的拥有一颗正常的大脑，现在说不定已经被腐蚀了。
祝宁正在跟这颗大脑对视，很怪异的一幕，仿佛人的身体不复存在，只是一颗脑子在看另一颗脑子。
它病了，蛆虫啃食，日日夜夜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轰的一声，祝宁引爆了第二颗炸弹。
那时，内外部的爆炸仿佛形成了某种协奏，蛆虫被燃烧时扭动着身体，发出极其诡异的嘶鸣声。
痘坑男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中挣脱，好像不堪忍受生活的痛苦，要立即离开。
大脑中理智的弦崩开，他在临死之前回想起的仍然只有飞上天的那一瞬间，下方是地球末日，土地越来越远，人类在他眼里不如蚂蚁大，最后浓缩成一个黑点。
而他正在无限靠近天空，他的双眼被蓝天白云填满，以为自己在接近天堂。
所有末日爱好者都想要在末日时存活，看了成山的资料，但没有一本指导手册告诉他们，如果离开家乡呢，逃离末日之后，到达另一个世界，人类到底该怎么作为人类生存？
在外人看来，痘坑男没多少外伤，只是耳朵和眼睛在流血，他双目失焦，顷刻间死亡，在同一时间，眼镜男也停止挣扎，看不出是死是活，一切归于寂静。
咳咳咳——
白澄站起身，咳出呛入喉咙的鲜血，她没顾及自己的伤势，拖着受伤的身体朝痘坑男的尸体走去。
痘坑男浑身僵直，早就一动不动，白澄依然不知道他叫什么，还是只能称呼他为痘坑男。
她花了点功夫爬向痘坑男的脸，通红的眼球看着有点吓人，她站在耳廓的位置朝下看，里面全都是鲜血，像是一个坍塌的山洞。
白澄一时间看不到祝宁在哪儿，转而看向走廊尽头，无人干预的大火越来越旺，浓烟滚滚，有点看不清方向，可能他们会玩火自焚，也死在这儿。
裴书和林晓风呢？
白澄不在意自己的死亡，更在意他们两个。
过了会儿，火光中出现了两个黑点，林晓风拖着裴书走出来，她背着一个成年人也不费力，但是身高不够，有点难背起一个成年人，只能把裴书拖在地上走。
裴书负责点火，林晓风被热浪冲击，在火浪面前他们也太过渺小，渺小到有点痴人说梦的地步。
点燃超出体型数百倍的火焰，还活着已经是万幸。
一块儿崩开的木屑扎穿了裴书的腹部，另一根木屑扎在肩膀，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数不清。
而林晓风腹部、左腿、右脸受伤，她右脸一片血肉模糊，头发都被烧毁。
林晓风双目刺痛，应该损伤了内脏，每走一步五脏六腑都疼，这段距离她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尸体边。
痘坑男死了，眼镜男不太清楚，目前没动静，这里并没有出现污染孢子，也没有被彻底净化，他们最好立即离开。
但朝哪儿走？这地方真的有出去的路吗？他们是从一扇门走出来的，那扇门背后只是一个肮脏的卫生间。
想要出去是不是要寻找另一扇门？
白澄推测过，应该寻找一扇跟他们体型相当的门，其他门无效。
或许他们无法出去，只能在这鬼地方活一辈子，跟痘坑男一样靠着吃蛆虫为生。
林晓风有点累了，她把裴书放下，给他注射了一阵愈合剂，裴书浑身都是血，已经失去意识很久，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鼻息，问：“祝宁呢？”
白澄：“没出来，我进去看看。”
林晓风张嘴，下意识想要阻止，她总觉得耳道危险，痘坑男的耳道像个未知的山洞。
林晓风感觉裴书的生命体征在消亡，已经死了一个白澄，不要再死一个。
但她没说出阻止的话，托住裴书，说：“我跟你一起。”
那边火焰越来越大了，可能眼镜男没死，下一秒就会出现，留林晓风在这儿确实不安全。
要死最好死在一起，白澄和林晓风都认可这一点。
白澄先跳进耳道探路，到处都是黏糊糊的，还有人类鲜血的温度，她脚下一滑，刚进入就陷进了血肉里。
“小心点。”白澄提醒。
林晓风也险些滑倒，稳住身体调整了下姿势，架着裴书的肩膀向前行走，人类的耳朵是这样吗？应该不是，简直是个溶洞，内壁层次不齐，可以看到一些人体组织。
光线不足，白澄打开手电筒，每走一步都要很费力，需要把腿从血肉里拔出来。
白澄愣了下，突然感觉前方传来异动，手电筒打出一块儿白色的圆光，照亮了一个蛆虫的前端。
祝宁炸了痘坑男的脑子，蛆虫正在往外奔逃。

第354章 空中门（完）
白澄对着蛆头开了一枪，那头蛆刚冒头就被打烂了，林晓风跟着她的动作，在后面补枪。
枪声四起，但这些蛆虫太多太密，靠杀根本杀不完，白澄大喊了一声，“上去！”
林晓风立即反应过来，耳道像山道，进入空中世界后体积小有好处，躲在哪儿都方便。
林晓风拽着裴书的腰，把他对折后捞在自己臂弯里，像是在胳膊上挎着一件衣服。
紧接着她甩出一把铁钩子，他们这次进来几乎带着自己全部身家，起码工具齐全。
铁钩子嵌入耳骨还挺结实，林晓风靠着一条铁钩吊着，面朝耳道上方，背朝蠕动的蛆虫。
她趁机向下看了一眼，蛆虫似乎是在逃命，其实根本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挤在一起像是发疯的羊群。
说绵羊还是说可爱了，那玩意儿蠕动着往前走，看久了就能反应过来是蛆。
林晓风又看前面的白澄，白澄跟她差不多的姿势，但这个白澄太新了，四肢不太灵敏，还在僵硬期。
白澄问：“你方便吗？”
她指的应该是裴书，一个小女孩儿带个成年人不方便，这事儿应该交给白澄来做。
林晓风听她开口，心想真的不一样了，这不是之前那个白澄，哪怕她们的记忆一样，连一点停顿都没有就能接上话，好像一直就没离开过。
四周很黑，纯靠夜视头盔，林晓风摇头，想到白澄看不见，轻声说：“我可以的。”
她捞着裴书很稳当，裴书刚才就近点火，点完人就半死不活，林晓风刚捞住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才发现裴书有点烫，噼里啪啦全身都在冒火星子。
蛆虫奔跑的速度很快，过了一会儿就跑完了，从尸体的耳朵爬出，正在往眼镜男的方向蛄蛹，想在那儿再组成一个新的大脑。
眼镜男的身体里进蛆之后，眼白一个劲儿乱翻，中邪一样，但这些林晓风都没看见。
她们从耳道上方跳下来，越往里走越恶心，到处都是蛆虫的尸体，有些是被炸过，半截身体蛄蛹着，内部虫子的粘液和血液混合，难以形容。
林晓风走完耳道，里面的路收窄，穿过这条窄道，顶部又突然变宽，好像来到了头颅内部。
眼前有蛆虫残留的痕迹，蛆虫跑了，原地还留着空空的蛹壳，像是一个大楼的钢筋骨骼。
蛆虫曾经在这儿紧紧抱成一团，担任了大脑的功能，痘坑男可能有时候感觉脑子痒，但难以形容到底怎么样。
总不能跟人说，您好，我脑子里好像长蛆了，您能帮我看看吗？对，就是这儿，您顺着耳朵往里看就能看见。
对对对，里面有个蛆在看您，您别怕，帮我拽出来就好了，谢谢。
杀了痘坑男后，林晓风才开始关注这人的过往，忍不住觉得他有点悲哀。
白澄在前面探路，一路走得很沉默，偶尔会响起枪声，如果看到有扭动的蛆虫，将死未死，就给它来个痛快。
林晓风觉得每个扭动的蛆虫都像人，它们好像是求死，真的死了会觉得轻松。
后来枪声都少了，里面越走越干净，她们来到了大脑里最干净的地方。
这次林晓风很快就找到了祝宁，远远就看见一个背影，祝宁瘸着右腿，站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镶嵌在棕色蛹壳中，很像有人装修，壁纸是大脑图形，整体呈棕色，大脑轮廓里残留白色痕迹，那是蛆虫曾经的位置。
门，林晓风心猛地跳了下，好像濒死的人被医生抢救，有位仁医在她胸口狠狠按了下，给她做急救。
林晓风立即清醒过来，门，那是出去的门，跟他们比例相同的门。
现在门已经打开，外面的气息透不进来，好像两个世界始终相隔着一堵透明的墙，祝宁没有兴奋，不知道在看什么。
难道外面不是路？难道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林晓风已经做了最坏的预设，抓着裴书走过去，等看清楚门外后也呆愣了，跟祝宁一个姿势。
门像是突然在天空打开，跟天空一个颜色，只有方正的轮廓，和一个精巧的金属把手。
门外是蓝天白云，但没有沙尘暴，不是他们刚进来时橙黄色的天，也没有之前悬停的飞车。
飞车没油了？他们的车呢？
林晓风想点开副脑，使用飞车的自动驾驶功能，不出所料根本没信号。
是天空在移动？还是他们走到了其他地区？
“给我吧。”祝宁冷静的声音响起。
林晓风手腕轻了，祝宁把半死不活的裴书接过来，她也不是医生，看着裴书有点犯难，裴书身上冒着火星子，也不知道该给他扑灭了，还是让他痛痛快快燃烧，祝宁抬起手腕内侧，看到裴书生命体征还在。
没死，那还行。
祝宁看了一圈自己残破的队伍，又死了个白澄，让人高兴不起来。
祝宁冷静的声音响起：“进来多久了？”
这个提问搅动了气氛，林晓风回神了，好像主心骨终于管事儿，这破退伍还能继续走下去。
林晓风彻底撒手不管，她就喜欢祝宁管事儿，祝宁说什么她干什么就行，她才懒得管呢。
林晓风紧绷的身体松了点，才后知后觉身上的伤口疼，倒吸一口冷气。
祝宁揉了下林晓风的小脑袋，“去弄点药。”
祝宁会把烂摊子收拾好，再诡异的局面也能理出一条路，白澄很快回答，“如果时间没有被扭曲，我们进来三十六个小时，比预设的要快。”
“连四十个小时都不到，算超额完成任务。”祝宁接了一句。
祝宁说完之后，一手扶着门框，林晓风瞪大眼睛，祝宁已经半个身体伸出去，她眼疾手快拉住祝宁的身体，怕她一不小心高空坠落。
狂风立即灌来，祝宁伸出去的半截身体在风中摇了摇，她扶着门框，外面是蓝天白云，稀薄的云层彩带一样，下方是一片森林，能看见镜子一样的巨大湖泊，除此之外就没了。
也没个飞车路过，也没人可求救。
原来他们并没有缩小，只是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脑子。
祝宁深呼一口气，反复呼吸两次，她的身体像是切成两半，在空中世界的腿好像是陷入死水，在现实世界的上半身才能感受到风。
祝宁呼吸到新鲜空气后，心中压抑的情绪抒发出去，然后钻回来，汇报情况：“下面没有水滴群，也没深坑。”
水滴群是地标，一低头就能看见巨大的深坑，那玩意儿是轰炸出来的，又不会一夜之间填平了。
“这地儿像个迷宫，出口和入口不是一个地儿，我们回不去了。”祝宁谨慎地说。
天空是个四处漏风的，开着大大小小的门，从不同入口进来的反应不一样，痘坑男他们俩某种程度有点幸运，被这个生病的脑子选中，像是挑选出来的两个看门人。
祝宁窥视了世界秘密的一角，已经足够了，把情报交给霍文溪就行。
那辆飞车绝对不可能再回收，就是挺可惜的，林晓风亲手改装的，裴书手织的毛线球也在上面。
祝宁：“没杀污染源，下一步攻击可能很快就来了，裴书重伤，晓风和我也受伤了，我们得立刻离开。”
虽然在痘坑男的脑子里，但能感觉到这具尸体估计坚持不住多久，窸窸窣窣的蠕动声很大。
祝宁听了下，应该是有蛆虫和苍蝇人来啃食痘坑男的尸体了，在这个世界一切都像个循环，生前靠吃蛆为生，死后尸体要喂食回去。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离开，这真的是万米高空无疑。
林晓风突然问：“跳吗？”
她不好意思地说：“防护服有降落伞。”
防护服耐高温，内部有氧气，能潜水能迫降，所以在墙外才把它当个宝贝穿着。
祝宁挑了下眉，心想小姑娘胆子真的大，祝宁还没说话，白澄接话：“跳！”
祝宁想笑，她笑起来的时候身上伤口扯着疼，但在这么恶心的脑子里也没什么好消息。
一时间小队像是来玩跳伞的，祝宁上辈子特别想体验跳伞还没试过，没想到第一次在这儿。
也不知道跳下去会遇到什么污染物，但大家语气都很轻松。
那就跳吧，反正也不能返回去吃蛆了。
林晓风竟然提出打头阵，白澄帮她检查了降落伞是否完好，然后又把裴书的降落装置解下来给林晓风，给小姑娘双重保险，一个不行就用另一个。
祝宁都想替裴书喊冤，这什么区别待遇。
不论哪个白澄对林晓风都很好，偏爱特别明目张胆，仗着裴书不能说话欺负他。
不过裴书也对林晓风挺好，能开口也会自己主动让给小姑娘。
林晓风接受了，认认真真听了两遍操作流程，她出门前培训过，也参加了模拟考，第一次真的使用，有点紧张。
她站在门口，脚下的世界特别遥远，衬托着一切都很渺小，林晓风在这一步突然又害怕了，明明自己提出来打头阵，此时想再做做心理准备。
我再缓缓，给我一分钟。
她还没想明白，后背猛地一紧，白澄在她后面踹了一脚，毫不留情。
林晓风尖叫着掉下去，天旋地转又紧张，着急忙慌按下手里的按钮，按了两下，砰的一声降落伞打开，像是空中的一朵小蘑菇。
祝宁：“……”
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白澄也是跟自己学的吗？性格有点恶劣啊。
合着白澄前面的温柔关爱都是伪装，就是为了让林晓风放松警惕，后面来这一脚。
白澄面无表情收回脚，动作中都透露出冷酷，虽然把裴书降落伞给扔了，但很主动承担了责任，她经验更丰富，带人也没问题。
祝宁问：“俩人重量可以？”
白澄僵硬地说：“不可以我给他当肉垫。”
祝宁刚开始以为白澄开玩笑，后来发现这姐姐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认认真真的，反正她不死，给人垫下不吃亏。
祝宁：“我自己跳，不用你踹，你先请。”
白澄二话没说，扛着裴书就跳了，另一朵小蘑菇在空中炸开，就在林晓风附近。
祝宁扶着门框，她回头看了一眼，蛆虫可能快把尸体啃食完了，头颅外爬满了蛆，祝宁看到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隔着眼镜片看她，仿佛祝宁第一次打开门看到的一颗眼球，应该是眼镜男受损的脑子修复，爬起来看同伴的身体，眼镜男蹲下来，透着满目疮痍的大脑，注视着里面的小虫子。
但祝宁知道，那不是眼镜男在看，而是大脑在看，眼神木然，透着一种非人感。
四周正在颤动，蛆虫就要啃食过来，这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祝宁一步步倒着后退，从头到尾都没移开目光，一直保持对视，毫不怯懦地看回去。
她断掉的右脚踩出门外，感受到外面的狂风，在蛆虫啃食到眼前时，扶着门框的手一松。
哗啦——
祝宁身体后仰，失重感袭来，眼前的景象突然被拉远，像是拍视频时快速调整了焦距，那只眼睛越来越小，空中打开的门逐渐缩成了一个点。
降落伞撑起，第三朵蘑菇炸开，祝宁不再向上看，寻找另外两朵小蘑菇。
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展开了新的图形，大脑的污染烙印还在，似乎要永久潜入祝宁的大脑。
过了会儿，有一条路径覆盖了核桃形状的大脑，像是在大脑上方用黑色素描笔勾勒出的一条路，乌托邦的道路在眼前展开，恶魔一般的低语响起，到乌托邦去。
祝宁已经习惯了，虽然不知道这是哪儿，但非常靠近乌托邦，简直就在眼前。
祝宁无法预知降落后要迎接什么危险，闭上眼享受飞翔的那一刻。
降落的时间比想象中久，在她走后没多久，两辆飞车从头顶掠过。
他们飞了两个小时了，纳闷儿地发出疑问：“怎么还是这儿，绕不过去啊。”
“你看，半空中有扇门。”
“邪门儿了，咱们撞见污染区了。”
“进去看看吗？”
他们打开那扇门，走进腐烂的大脑。

第355章 失踪
飞鱼线，北调补给站。
老赵下午接到了霍文溪的通讯，他一直都跟庄助联络，突然听到霍文溪的声音不太适应，老赵看过霍文溪的发言，对她有一股天然的敬意，接电话的时候腰杆子都挺直了。
霍文溪让他帮忙找一下祝宁的踪迹。
老赵纳闷儿，祝宁？不是昨天刚走吗？按道理来说现在肯定过了水滴群，往北去了，霍文溪为什么让他帮忙找？这也追不上啊。
不过霍文溪外号小神婆，肯定有自己的道理，难道祝宁出事儿了？
霍文溪语气很客气，意思说帮忙看看有没有线索，没有就算了，不用拼命，安全为主。
这就是个顺手的事儿，也没拒绝的理由。
那时候老赵都睡下，他那天倒夜班，挂了通讯后茫然了一会儿，起身交代完事儿，带了俩人出门。
老赵好歹在墙外生活多年，调查员会的他都会，正儿八经培训出来的。
他一路上没明白霍文溪要找什么，他当时又反复问了两遍，霍文溪说你见到就知道了。
等真的看到，老赵果然明白了。
飞鱼线后的另一个地标是水滴群，上方危险不大，水滴群倒是要人命，不过经验丰富的调查员基本不会在这个位置出事儿。
他本来想走完水滴群就返程回去给霍文溪打报告，那天还是黄的，半空中悬了一辆车。
老赵带着的后勤兵举着望远镜说：“那不是祝宁的车吗？他们不走停那儿干嘛？”
老赵心头颤了下，第一反应是否认：“你看清了吗就说是她的车。”
后勤兵：“真的，那个车我给改装的，他们车屁股凹了一块儿，没合适的漆补色，那块儿灰的，那么大一块儿，老远就能看见，我又不瞎。”
老赵心头猛跳，下意识还想反驳，可没什么好反驳的，等到了跟前，车屁股补漆过的位置特别扎眼，就算瞎了也能看清。
飞车孤零零悬着，前后都没车，也没任何障碍，显得很突兀。
后勤兵很得意，“我就说是他们的车吧，等等……车里怎么空的啊？人呢？”
他们把车向前开，跟祝宁的飞车并行，一看果然是空的，车头挂着一个粉红色的毛线球，老赵一眼就认出是裴书织的。
老赵认命了，真的是祝宁的车，但是人呢？
难怪霍文溪让他出来，真的出事儿了？
后勤兵开车绕着飞车两圈，嘴里嘀咕：“下面是水滴群，他们能去哪儿啊？总不能跳车找死吧？难道上天了？”
老赵手抖了下，后勤兵干笑两声，突然发现自己的猜测极其恐怖。
本来最近的天气就很怪异，一直刮沙尘暴还找不到原因，整个天都是黄的。
他们看习惯了，现在突然觉得天空阴森恐怖起来，那样巨大，就笼罩在人类头顶，不论是墙内还是墙外人，都在仰望着同一片天空。
好像天上有其他空间，可以把人吸纳进去。
祝宁是恶魔，带着的小队是精锐部队，不知道随身跟着的小姑娘什么来头，但一个白澄一个裴书都不是吃素的。
现在全都集体消失了？
怎……怎么消失的？
老赵脑子里特别乱，一会儿想到白澄僵硬拥抱自己，一会儿想到给裴书递毛线，又想到祝宁吃牛肉面。
在墙外生死很正常，但不代表每次都没感觉，那不是没心了吗？
老赵想让这支队伍走远点，起码穿过极北之地去。
老赵用左手按住发抖的右手，问：“那辆车还能支撑多久？”
后勤兵专业改装的，隔空看了一眼车内能源表：“他们停了三十小时了，还能用十个小时左右吧。”
老赵：“把我们能源分一半过去，快点。”
如果祝宁只是暂时进入某个污染区，出来不能没车。
这指令不难，后勤兵把两辆车靠近，对接完毕后，从车身上伸出机械爪，打开祝宁飞车的能源槽。
从头到尾都不用开窗真人操作，机械臂就能完成。
老赵催促：“快！”
后勤兵本来不紧张，现在被催得紧张，好像替换个能源槽能发生什么天大的事儿，总不能天张开嘴把他给吃了吧。
这是墙外，任何担忧都不是多余的，后勤兵用毕生最快的速度替换，刚把能源槽卡进去，说：“这车还能再续三十小时，我……”
老赵马上打断：“快返程！立即报告上面，快！”
后勤兵立即一脚油门下去，人生第一次这么惧怕天空，已经开出很远，还觉得背后有一只眼睛盯着看，仿佛一辈子无法逃离。
……
祝宁失踪了。
霍文溪接到这个消息时还在调查朝圣者组织，毫无进展，正在瓶颈期，这事儿是她拜托老赵去查的。
她直觉祝宁出事，所以老赵真的查到异样也很正常。
就是整个事件显得很像鬼故事，祝宁带着自己小队飞过飞鱼线，已经马上就要走出水滴群，然后整辆车的队员全部人间蒸发，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霍文溪跟老赵要了祝宁的监控，监控没线索，她停在一个画面很久。
祝宁在吃牛肉面，这是霍文溪许诺给她的，她到某个站可以吃到自己想要的。
祝宁背对着摄像头，根本看不出表情，但霍文溪总觉得祝宁前期在笑，后期好像在哭。
霍文溪跟祝宁很长时间没见面，每次通讯都很匆忙，但她们之间的连接从来没断过，她似乎能体验到祝宁的感情。
这次霍文溪没接到祝宁求救信息，她倒是很希望祝宁能联络她要资源。
按照道理来说，祝宁在天空失踪，应该整理历年所有相似案件，但墙外很难统计，根本无法展开，霍文溪无法从这部分下手支援。
霍文溪让老赵把消息上报给北调，持续观测这个位置，在没有危险的前提下给祝宁的飞车先提供能源，等待北调支援。
但北调的人手本来就不够，还分成了几批人，归乡号列车，渔村地下的血管，还有刚发现的地下遗址。
听说也是在地下发现了某个“活物”，因为祝宁在渔村确定发现血管，他们倒推这里也是器官，只不过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天空也是污染物？
霍文溪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直觉，普通人可能会犹豫，否认，论证才能得出结论。
但霍文溪不用，她脑海里刚跳出这个念头，立即就被加深，好像那就是真相。
霍文溪找了一张纸，她不会画画，霍家完全没培育她艺术方面，拿着纸笔画不出什么好看的东西。
霍文溪走进庄临办公室，庄临从小还挺喜欢画画的，没觉醒异能前立志想当小画家，可惜末日艺术无用。
庄临问：“你想画什么？”
霍文溪顿了下，没立即回答，先点了根烟，如果天空是污染物，它是什么器官？心脏？眼睛？大脑？
大脑，霍文溪脑海再次震动，有一只眼睛正在居高临下注视着自己，好像给她提示了答案。
大脑，是大脑无疑。
霍文溪深呼吸，抚摸着眼罩，感受下方跳动的触手。
庄临纳闷儿看她，霍文溪靠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烟，过了很久才说：“画个圆。”
她声音沙哑，好像这句话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庄临一脸茫然，把这件事当成玩你画我猜，低头画了个圆。
霍文溪一边抽烟一边思索，“天空是大脑。”
庄临愣了，一下就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联想到最近的沙尘暴，不论是贵族还是底层人，所有人类幸存者基地都猜测原因，专家研究到现在都没进展。
天空是大脑是什么意思？
庄临想了想，忠于霍文溪的指令，在圆形上部分画出脑部的轮廓，现在看上去像一个没成型的人头。
他还等着霍文溪下一步指令，霍文溪没指令了，她想象不出来，这到底是怎么个构造。
庄临跟在霍文溪身边很久了，她抬起手庄临就知道要干什么，问：“我是不是接下来要画血管？”
霍文溪嗯了一声，让庄临自由发挥，庄临该知道的消息都知道。
庄临好像坐在考试现场，霍文溪是他的老师，有个钟表哒哒哒走，提醒他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绘画。
庄临先是在圆内画出一小段血管，这样看起来不伦不类，完全没法结合。
他想了想，开始以自己的理解，延续那段血管，一时间房间内只有沙沙沙的绘画声。
霍文溪在沙发上坐下，等着庄临画，等她抽完三根烟，庄临画完了。
庄临拿着画，表情非常犹豫，“我乱画的。”
这如果是一场考试，难度很高，只给两个元素，其他都在自由发挥。
霍文溪接过纸，庄临画得很不错，整体是个圆形，上面是最初画下的大脑轮廓，下方是血管，血管相连，构成了一个图形。
这幅画有很多种理解方式，仿佛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一个圆形玻璃球里，普通人类做不到如此贴合，这人已经腐烂了，僵硬的肌肉变得柔软，骨头被打碎，才能塞进玻璃球，肢体完全扭曲，却还在保持着身体机能。
或者这不是人，只是个圆形的怪物。
霍文溪看了很久，依然没想明白，那他们生活的这个领域又是什么呢？
空气中其实也是污染的一部分吗？
就像一个人类，死去之后，五脏六腑里出现了另一种物种，在内部繁衍生息，建造栖息地，不仅如此还进化出自己的意识和文明。
这不可笑吗？
庄临看霍文溪脸色很不好，有点担忧，刚想说话，霍文溪把那张画收起来，庄临觉得自己画得很烂，但霍文溪的态度很认真，搞得他不太好意思。
霍文溪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庄临知道她是想自己思考。
霍文溪那天推了工作，她回到住宅，思考整件事，朝圣者，乌托邦，普罗米修斯，包括这个巨大的污染物，所有的事情都有一条线穿着，但她想不出来。
所有线索开个头就会断开，朝圣者自从找到出墙口后就没消息了，似乎一夜之间这个组织就被铲除了。
陆鸢失去联系，陈启航的调查需要旷日持久的努力，普罗米修斯一向神秘，霍文溪的长手伸不进去。
霍文溪的本职工作是异常事件调查小组，她知道调查大多如此，有时候卡在某个位置，该做的努力都做过了，除非老天帮你，否则根本无法推进。
老天会再次眷顾她吗？
霍文溪给自己放了假，拔掉胳膊上的醒神针，彻彻底底放松，整整一周，她倒在沙发里一根根抽烟，不知不觉睡着了，又被手指的烟蒂烫醒。
第七天，霍文溪揉着眉头坐起身，她把烟头掐了，进了浴室洗澡。
她洗澡时才会摘掉黑色眼罩，这东西已经是霍文溪的一部分，或者霍文溪已经是“祂”的一部分。
她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湿漉漉，黑色水草一样缠绕着她。
霍文溪觉得很陌生，当听从家主的命令进入103区时，绝对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霍文溪仔细梳理了自己，把长麻花辫一丝不苟编好，穿上黑色大衣，戴上黑色手套，最后一步对着镜子戴上眼罩，把触手遮挡住。
镜子里的她很冷静，因为长期作息不稳定脸色苍白，她跟庄临说自己有点事儿，如果有祝宁的消息再联络她。
准备好一切之后，霍文溪把庄临的画放进文件夹，内部有她整理的全部资料。
霍文溪该去联络霍家了。

第356章 寻找
清洁中心，霍文溪办公室。
地面散落着一堆文件，庄临开门后就被绊倒了，他画了一幅画，组长拿到后进入了神隐模式，庄临知道一般这种情况下意味着霍文溪想自己思考。
等再次接到消息，霍文溪放假了，当了个甩手掌柜，大有一种不干了的架势。庄临不知道霍文溪具体去向，被动接收到了霍文溪的工作安排，长长一串，看样子干一辈子才能干完。
主心骨一走，现在成山的压力都压在他身上。
庄临坐在霍文溪的办公室上，熟练地帮她收拾好桌面，把文件都整齐分类叠放，面对着资料有些茫然，一时间不知道从哪一部分着手。
他听命令听习惯了，一下给了太多自主权了。
庄临翻阅霍文溪的调查进度，事情杂而乱，各派势力复杂，神国、普罗米修斯和乌托邦的关系也没清楚，但霍文溪尽力梳理了脉络，条理清晰，只差一个结论。
庄临喜欢阅读组长的报告，极其舒适，简直是艺术品，谁接手都能看得懂。
咿呀一声，有人推开门，组员马光中吓了一跳，“庄助？你看情书呢？笑得这么开心？”
庄临嘴角有一抹可疑的微笑，看工作报告好像在看情书，眼神有点肉麻，让人发腻。
庄临轻咳一声：“组长放假了，我们继续调查。”
霍文溪铺好了路，已经指明了方向，哪怕本人不在，其他人只要顺着走就行。
“组长竟然会放假？好神奇。”他感叹了一句，又觉得霍文溪挺辛苦的，休息又不犯法。
庄临：“通知组员，等会儿要开会了。”
马光中眼底下两个黑眼圈，听到开会就头疼，太云里雾里了，找不到头绪，都好几天了，越开会讨论越是一团浆糊。
如果开会大家都有好点子，他一个人没东西可说挺难受的，他想让庄助给漏个题，他也好提前准备。
马光中问：“咱从哪儿开始啊？”
好问题，庄临也想知道，他沉默了会儿，再次阅读文件。
一条条待办事项里有一条尤其扎眼——跟进朝圣者组织。
霍文溪写下三个字：齐老师，并在这个名字外画了个圈。
这就是霍文溪最后调查的事件，寻找齐老师。
庄临记得，齐老师这个称呼是祝宁说的，朝圣者出墙前会接受一种“祝福”，其他人称呼她为齐老师，穿着类似于修女一样的长袍，脖子上戴着某个吊坠。
庄临拿起文件，把马光中往会议室的方向推，“从齐老师开始，开会。”
……
哗啦——
祝宁拎着裴书的脖颈上岸，湖水被染得血红，像是一片血池，诡异的污染物浮在水面上。
当时他们从空中门跳下，直接掉进湖里，刚开始一片风平浪静，只是没有船，在湖里飘了五天，用背包里的物资临时扎了一艘“小船”。
他们用手当船桨，想要赶紧划到岸边，毕竟湖水很深，谁都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但不论怎么划都好像原地打转，根本碰不到岸，反而越来越远了。
他们又被困住。
身上本来就不多的物资被彻底耗空，营养液和愈合剂没了，除了祝宁以外，所有人都需要用药。
他们嘴唇干裂，不敢直接喝湖水，怎么划船都划不出去，就在这时，他们看到远处有一个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漂浮。
那玩意儿随着水波摇摇晃晃，颜色鲜红，特别扎眼。
未知物品飘荡而来，凑近了才看到竟然是一颗巨大的苹果，有人的脑袋那么大，乍一眼看去像是西瓜。
祝宁刚想开玩笑，墙外水果长得这么诡异，才发现不止一个，他们这艘“船”边全都是。
好像有一艘运送苹果的船翻了，无主的苹果随波逐流，在湖中寻找猎物。
祝宁屏住呼吸，这里接近乌托邦，他们临时扎的“小船”坐不下人，裴书和林晓风在船上，祝宁和白澄泡在水里。
苹果越来越近，在靠近祝宁时猛地一翻，像是变脸一样露出本来面目。
那玩意儿长着人类的身体，脑袋上却只有一个苹果，苹果对半切开，果核的部分是眼睛。
竖直的眼珠子来回挪动，苹果大致呈圆形，四周密密麻麻长了一圈尖利的牙齿，牙齿上挂着血肉。
后来就是枪声，混战，苹果人接连炸开。
全员带伤的前提下祝宁和白澄成了主战力，苹果人数量太多，韭菜一样冒出来。
祝宁厮杀了三天，第八天才上岸，她疲惫不堪，林晓风被白澄拽上来。
眼前是一片森林，风吹动时发出沙沙沙的响声，身后湖水里苹果人上下浮动。
祝宁上岸后，鲜血混着湖水哗啦啦往下流，祝宁问：“知道这是哪儿吗？”
白澄：“没来过。”
可能这就是安池提供他们的情报，在乌托邦附近有一片森林，可以分离人体，人必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脚趾离家出走，逐渐变成尸体碎片。
祝宁闭上眼，脑海里一条道路延展开来，很像以前点外卖，总想看外卖员在哪儿，距离目的地只剩下一公里，却迟迟没有到来。
祝宁跟乌托邦的距离也只剩下那么“一公里”，已经快到了，接下来就是要寻找入口。
现在天黑，祝宁不敢立即进入森林，说：“今天休息一晚。”
白澄放下林晓风，擦拭着林晓风的额头，对祝宁摇了摇头。
林晓风发高烧了，她肋骨断了三根，现在昏昏沉沉的，还在应激状态，如果有怪物过来会下意识反击。
情况最不好的是裴书，他浑身冒着火星子，整个人都在燃烧，防护服上衣破损，祝宁能看到裴书的心脏，像一块儿剧烈燃烧的火山石，随着一阵阵收缩，黑色灰烬落下又消失。
裴书被炸得太严重了，再找不到医生，他们要死在这片森林。
祝宁问：“你呢？”
白澄腿受伤，有一道致命伤在胸口处，不过她内部是塑料，比别人结实很多。
白澄：“我还好。”
白澄语气冰冷，祝宁总觉得不太认识她，白澄又说：“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祝宁眉头拧着，这个家是她来担着的，裴书和林晓风都是因为执行祝宁的命令受伤，还死了个白澄。
现在缺药又少粮，飞车没了，副脑没信号，这附近也不像有基站。
祝宁无法向墙内求救，陷入真正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们就算走到死也没法把信息发出去，祝宁本来想立即联络霍文溪，把天空之门的信息告诉她。
现在只能希望霍文溪脑子好，小神婆的直觉别失效，能自己推导出这一切。
但推导之后呢？霍文溪怎么知道祝宁的准确位置？
来接应祝宁？这有点痴心妄想，霍文溪从墙内赶来最快也要半个月，祝宁只能靠自己。
祝宁问：“你说乌托邦有药吗？”
如果乌托邦内部有文明，那一定有人可以使用的药物。
白澄反问：“那他们为什么要给？”
是啊，是敌是友都不清楚，在墙外生存，野兽之间都不露出伤口，示弱会被吞食，这是丛林法则。
乌托邦又不是搞慈善组织的。
祝宁问：“墙外有食物可以吃吗？”
病人需要补充营养，最好是蛋白质，裴书再烧下去，脑子都烧没了。
白澄：“建议你不要。”
她僵硬解释：“我以前遇到过一个，也是没物资没吃的，实在忍不住了，找到一片玉米地，玉米长得跟墙内生物长得差不多，看上去安全无害，他们煮熟了吃的，刚吃下去可能没事儿，过段时间就在胃部发芽了。”
玉米粒扎根胃部，之后顺着喉管往外爬，人类的身体成了玉米的培养皿。
白澄：“宁愿饿死，也不要吃污染物。”
祝宁可以吃，其他人吃污染物死路一条。
祝宁沉默一阵，似乎觉得打湿了的衣服很重，头盔压得她简直喘不过气，她突然理解了李念川，第一次跟李念川出任务，他也是因为喘不过气摘头盔。
压力太大了。
祝宁摘掉头盔后依然觉得压抑，她站起身，“我出去找点吃的。”
白澄：“你要干什么？”
森林一片漆黑，他们子弹已经快用完了，祝宁身上也就三颗，这时候独自走向森林是找死。
祝宁故意露出一副这多大点事儿的表情，安抚道：“我看看有没有人死了，他们身上可能有罐头。”
“你看啊，”祝宁给白澄讲道理：“朝圣者都是来乌托邦的，肯定有不少人走到这一步，安池不是说过吗，有个赏金猎人在森林附近遇到过，这一带死人肯定特别多，人都死了，物资就是我的了，你放心吧，我是恶魔诶。”
祝宁对白澄露出一个笑，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看上去显得特别惨。
白澄还想说话，祝宁没给白澄辩解的余地，“我很快回来，你先守着，我只能信得过你。”
白澄身体僵住，大概因为最后一句话，没再争辩，祝宁腿有点瘸，在水里又受伤了，一瘸一拐走进森林。
明明刚走一步，就感觉自己被树叶淹没，她抬起头，树木无比高大，树叶隐藏在黑暗里，好像眼睛一样在看她。
祝宁自我安慰，她就当是来探险的，她也不是全胡说八道，有理有据，总不可能就他们到达乌托邦门口，肯定有别人。
她一路走，只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手电筒打出一道五米长的光柱，噗嗤，手电动闪了闪，啪嗒一声熄灭了。
祝宁按了两下按钮，手电筒已经报废，光源熄灭后，祝宁停了下，静静站在森林里。
一时间万籁俱寂，白澄他们距离自己很远，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地方，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好像她一抬手就能碰到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
祝宁的上帝视角在黑暗处没有任何作用，只是拢出三十米的黑暗。
过了一会儿，祝宁才抬起手，啪嗒一声，光线又亮了，防护服上有备用光源。
不过防护服受损，这盏灯也很微弱，散射光，最多只能照出祝宁范围内一米。
她打算继续向前，主要是林晓风可能会死，这件事她没法接受，祝宁为了林晓风也得去找药，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光线一寸寸向前推移，祝宁脑子里有路，现在可能走出了五公里。
突然，祝宁看到了一点光源，很微弱，像是萤火之光。
她愣了下，立即加快脚步，忍不住朝着那一块儿前进，太像车灯了，墙外飞车如果不特地关闭隐藏自身，会在车尾的位置闪烁一个辅助光，怕黑暗中有车相撞。
光源越来越亮，比祝宁身上的光亮很多，果然她没猜错，那真的是车尾灯。
可能是朝圣者愣头青，不懂得在森林里关灯，这时候成了祝宁的救命稻草。
就算车上没物资也行，起码祝宁找到了一辆车。
而且不止一辆，远处好像还有，祝宁熄灭自己的光源，缓缓走近，贴着防护玻璃往里看，立即看到了一张扭曲的人脸，他眼珠子爆裂，嘴巴大张，鼻子被什么东西啃食过了，贴着车窗尤其像怪物。
这大概率就是朝圣者了，这件事细想也很恐怖，能杀死朝圣者的肯定也能杀死祝宁。
她不敢耽搁，想要速战速决，打开车门，驾驶座有一具穿着防护服的尸体，尸体镶嵌在方向盘上，看样子应该死了两天。
祝宁小心摸索着对方的背包，背包带都很结实，毕竟是墙外保命的东西很难解下。
她用力一拽，驾驶座的尸体被她猛地拽出来，背包到手了，但尸体也倒在她怀里。
祝宁把尸体小心推回去，毕竟死者为大，她也不敢说话，大意是谢谢你了。
她打开背包，好消息里面物资很丰富，叮铃咣当的躺着一排强效愈合剂和精神愈合剂，营养液没找到，可能喝完了。
祝宁猜测这批人没受什么伤，比避难所遇到的那三个倒霉蛋幸运点。
再往下翻，祝宁的动作停了下，她找到一张照片。
她都已经很熟悉了，上次在郭资临背包里也见过，这个人同样，是一张大合照，朝圣者在出墙口狂欢夜，最后合影留念。
不过这张照片有其他信息，不知道是谁拍的，一堆疯狂的孩子背后有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像个修女，一脸欣慰地看过来。
齐老师？
祝宁想到郭资临对这人的称呼，上次祝宁看到她还是在记忆，没想到这次能看到照片。
齐老师距离镜头很远，拍得有点模糊，但祝宁如果再次看见她肯定能认出来。
祝宁不敢在这儿继续研究，把照片放回去，背上背包，打算先走，等下次再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祝宁立即抬起枪，森林深处有东西。

第357章 朝圣
车尾灯照明范围很短，好像划出了唯一的安全区，祝宁就站在安全区内，一步都不敢迈开。
不远处灌木丛在晃动，光线有限，看不清到底是人是鬼。
明明附近有金属可以增加安全感，但祝宁甚至感觉更恐怖了，她背靠着车，眼角余光一直瞥向自己来时的路。
祝宁指腹越收越紧，黑色粘液从后颈爬出来。
因为黑暗，她没法看清，都在依靠耳力，突然，她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与此同时还有风声，人在静止状态和运动状态完全不同，行动的人会带起一阵风。
有东西朝她过来了！
速度惊人，绝对不是普通人类，祝宁扭头就跑，茂密的树叶从在脸颊两侧刮过，她没看见脚下一块儿树根，被绊得一个踉跄。
背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她防护服上的灯光不太管用，她赶紧爬起来，一个摔倒再爬起的功夫，人的方向感产生了微妙的误差。
祝宁被黑暗中的生物追逐，只想立即跑开，根本顾不上往哪个方向跑。
她突然后心一个不稳，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背后真的伸出一只鬼手，把她猛地一推。
祝宁脚下一滑，可能最近森林刚下过雨，土壤很酥松，像是一块儿塌陷的蛋糕，她连人带着包完全滚下来。
她被树叶石头盖了一脸，还没站起来，紧接着立即僵硬。
她手掌下按着的是一具尸体，入手的触感极其熟悉，那是墙外防护服的表皮。
祝宁僵直的脖子慢慢弯下，果然是一个死人，防护头盔被啃烂，露出腐烂的半张脸，这具尸体下方还叠着三具，有些已经白骨化了。
乌托邦附近全都是朝圣者的尸体，简直类似于一个大型墓葬群。
头顶沙沙沙响起，根本没给祝宁喘息的时间，又追上来了。
啪嗒一声，祝宁眼疾手快关掉防护服上唯一的光源，那玩意儿早就报废，就等着这一刻。
土坑下方有个凹陷口，应该是塌方后形成的，祝宁后背嵌入，随手用泥巴在身上抹了下，恨不得整个人完全陷入泥土。
但这个凹陷口太浅了，打个不尊重神明的比方，特别像墙壁上雕刻出的神龛位。
祝宁只能尽量蜷缩身体，减少露出的面积。
在她关灯之后，窸窸窣窣的响声放缓了，好像野兽追杀猎物，最后要用鼻子来确定猎物在哪儿。
这东西真看不见？
祝宁后背贴着土坡，枪已经上膛，她紧紧握着枪，目视着前方，呼吸放缓，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的耳力被放大，能听到怪物正在向下，上方的沙土抖抖索索往下落，有一块儿拳头大的石头砸在前方尸体上，在黑暗中发出清晰的咚的一声。
呼——
黑暗中怪物朝着声音的来源前进，它落到土坑内部，低头左右闻了闻，虽然祝宁看不见，但她就是知道在闻。
祝宁感觉有一个冰冷的东西正在逐渐接近，那玩意儿体温很低，应该只有十度左右，祝宁鸡皮疙瘩乍起，手臂上的汗毛直立。
那东西就在她眼前，差十厘米就能贴近她，知道在这个坑位里还藏着一个人。
开枪吗？只有三发子弹，不确定哪里是致命点，开枪可能是浪费子弹。
祝宁身上的泥巴很重，正在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滑落，很像无知的小孩儿穿着一身泥巴铠甲防御，明明只有个心理作用，现在连安全感都快逐渐消失。
怪物在尸坑里来回行走，想找到敌人，咔哒一声，怪物一脚踩中了尸体防护服上的灯光按钮，立即照出了一米的距离。
怪物被灯光吸引，背对着祝宁，没注意到身后一米后的泥土里有个人。
祝宁这才看清怪物的外观，她第一眼看到的黑色的绒毛，还以为是什么猫科动物，仔细再看，觉得那应该是植物根茎的绒毛。
那玩意儿身体细长，像是一棵行走的绿植，应该长树冠的位置，一片树叶也没有，只有果实一样的手指头。
数不清的手指头挂着，聚拢在一起构成了它的树冠，乍一眼看又像是紧紧挨着的电灯泡。
它弯曲着身体，脸部向下低着，祝宁反应了一会儿，这是在吸光？
她只能用“光合作用”来解释怪物的行为，所以祝宁才会在飞车尾灯的位置遇到它，因为她误入了人家的小饭桌。
也难怪祝宁逃跑时一直能追来，当时她为了照明，防护服灯光开着。
那竹竿一样的生物懒洋洋趴着，就在祝宁以为它安全无害时，枝干上的绒毛突然生长，每一根表面都有倒刺，倒刺表面极其坚硬，像是钢针，噗嗤一声竟然穿透了防护服，扎进下方的尸体。
植物不只有光源就行，有很多植物都是食腐的。
墙外生物不光会吃人，竟然脱离了植物本身，不需要借助人类的双腿，以根部着地就能行走。
而且看上去不知道哪个部位才是致命点，那几根手指头？普通子弹能打穿它钢铁一般的身体吗？
怪物随着吸食血肉，身体越发膨胀，竟然从手臂粗细长到了一棵树那么大，表皮被撑得几乎透明，被灯光反面一打，可以看清楚内部流动着的人体组织。
祝宁之前摸过的那具尸体，破裂的眼球落进植物内部，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跟祝宁打了个照面，好像在凝视着她。
祝宁降低呼吸，大气不敢出，光源被吸食到越来越弱。
她上眼皮子打架，有点睁不开眼睛，本来厮杀了八天没休息过，埋在土地里竟然让她有安全感。
祝宁眼睛一闭一睁，被自己吓醒了，她竟然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睡着了？
眼前一片黑，那个怪物好像已经走了，祝宁按理说应该待到天亮最安全，但她出来找药是为了救人，万一裴书和林晓风挺不到天亮呢？
她小心拨开身上的泥土，蹲了太久身体发麻，泥土已经干在她脸上。
祝宁试探地敲了下石头，无人回应她，只有一片鬼哭狼嚎的风声，看来那玩意儿真的走了。
祝宁现在一点灯都不敢开，临走时摸索了下尸体的背包，拿起来时感觉背包很轻，包身有个巨洞，应该被什么玩意儿袭击，连着包一起打穿了。
祝宁有点失望，还以为会找到营养品，来个罐头都行。
她爬回土坡，好几次都找不到着力点，上了坑之后发现，想要原路返回有点难度，她连个参照物都找不到。
这到底是哪儿？
她脑子里有记忆，有点瞎猫碰死耗子，她当时应该是背对着这个方向，那应该是这个方向来的？
祝宁闭上眼，脑海里出现了通往乌托邦的地图，第一次如此感谢刘瑜，那个地图成了一个定位点，一下就找到了白澄的位置。
白澄的位置在这儿，祝宁在脑海中标记，距离乌托邦的距离更近，祝宁往右边走了，应该要走回那条路。
祝宁定下方向后开始行走，不敢走得太快，速度很缓慢，太黑了，黑到睁眼闭眼都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情况下，最难受的其实是精神危机，让人感觉这世界上好像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人会陷入应激情绪，极端焦虑，总觉得会有未知怪物攻击。
就目前祝宁所知道的，这片森林里有分离身体的污染物，有需要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有湖水里的苹果人，可能还有更多。
有多少种生物？成百上千？
不愧是接近乌托邦，这里类似一个生态圈，污染物繁杂，最好低调行事，不然你打完一个立即陷入另一场危机。
黑色粘液好像能察觉到祝宁的心情，很柔软地覆盖过来，伸出舌头舔了下祝宁眼皮子上的泥巴，小狗一样。
祝宁在其他时候应该会嫌弃它恶心，让它离自己远点，现在只觉得幸运，还好有个“活物”能陪伴。
祝宁跑太快了，走到她膝盖发抖才走了一半的距离，让她都怀疑自己这种方法是不是有问题。
这不是她来的时候那条路，是根据大脑里的地图重新制定的路。
祝宁走了一会儿，脚尖踢到一个硬物，她又遇到一根树干，横在地面上，行走这么久祝宁有经验了已经不会被绊倒。
祝宁在原地停了会儿，没有立即向前，反而摸索着树干坐下，自己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很容易被吓得一惊一乍。
她得保持体力，也需要保持精神。
祝宁坐下后大口呼吸，明明都说森林里空气好，但祝宁只觉得沉重。
大概休息了三分钟，她也只允许自己休息三分钟，好像闲暇时刻很快过去，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准备赶路，林晓风他们还在等着。
“你……”女人的声音毫无预兆响起，在黑暗中显得像是阴森森的女鬼，在这个森林里任何异样都会被放大，祝宁立即站起身，几乎是弹起来，声音竟然是从下方传来的。
树桩里不光有人在说话，甚至有人类的呼吸声。
祝宁刚经历过吸食光线的植物，这可能是另一种污染物，会模仿人类说话狩猎。
“你也是去乌托邦吗？”女人试探地询问。
祝宁皱着眉，以为自己听错了，到达这附近的人只能是去乌托邦的，普通人找不过来。
这听起来很像独自出门旅行，遇到了一个同样落单的旅客，小心翼翼询问，你是不是也去某个方向？我们结伴吧。
果然，树桩里的女人又说：“我们是朝圣者，你也是吧？”

第358章 结伴
女人的用词是我们……证明树桩里可能不止是一个人，或者说不止一个污染物。
女人应该在发抖，声音都跟着颤，“你别怕，我我我，我们跟大部队走散了。”
她越说话反而让人越害怕，自己估计也意识到这一点，说：“我叫周海晴，在森林里说话没事的，我们，我们试过了……”
周海晴说话声音越来越低，听起来很没底气，这句话说完就停了，黑暗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难道真的是活人？
祝宁猜测，所谓的尝试过了，大概就是人海战术挑战规则，死了的就证明规则成立。
祝宁仔细听了听，刚才她坐在树桩上的时候应该是尽量刻意压制，现在树桩里呼吸起伏，起码有两个人。
不对，三个。
祝宁还未开口说话，周海晴又说：“能不能把我们的女儿带到乌托邦去？她、她要看病。”
女儿？祝宁一个愣神，她在墙外看到人类都有敌意，因为这样一句话竟然动摇了，这竟然是一家三口？
什么神经病，带着孩子出墙寻找乌托邦，竟然还能走到现在？
他们怎么在这片森林里活下去的？为什么去乌托邦看病？
祝宁沉默半响，冷声问：“我为什么要带你们？”
她又不是菩萨转生，自己的队员都顾不上来，假设周海晴真的是人，她闲的没事儿给自己增加三个累赘？
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我、我能给你试路，真的，你带上我们吧，我不怕死，大家都是朝圣者，帮帮忙吧。”
祝宁猜对了，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小女孩儿，真的是一家三口。
可能无法独自探路，一直都是跟着大部队走，现在走散了，一下茫然无措，迫不及待想要找个救命稻草。
祝宁不太想管，理智让她立即就走，祝宁不需要探路狗，那样她跟掠夺者有什么区别？但又挪不开脚步，主要是里面有个小姑娘。
但那小姑娘万一只是个人质呢？很多犯罪团伙喜欢挟持儿童，降低受害者的警惕心。
四周纯黑的，祝宁站起来之后，不太确定那一家三口到底在哪儿，只模模糊糊知道个大概，好像在跟一片虚空对话。
树叶沙沙沙晃动，祝宁沉默半响，有些烦躁地问：“你们身上有什么？”
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恶霸，不是什么善良的好人，让他们把值钱的玩意儿交出来。
“有，都有，”男人情绪很激动，以为祝宁松口了，“愈合剂，营养补充品，罐头……”
哈？祝宁都想笑，这听起来很像寓言故事，或者像是陷阱，她缺物资对方刚好就有，不过也不是什么稀奇货，有也不奇怪。
男人怕祝宁不信，从树桩洞口扔出一个背包，这个决定让他很心痛，说话时都咬着牙，“你不信看看。”
祝宁听到声响，蹲下摸索，因为看不见，这个举动都很费劲儿，过了会儿真摸到一个背包。
伸手摸了下，能摸出有营养剂，也有两个罐头，剩下还有两支不知道是什么，估计男人压了点存货，只敢给这么一点。
就算祝宁是个恶人，拿着东西跑了，他们不至于什么东西都没有。
其实最好的确认方法是让对方摘了头盔，祝宁去摸一下额头，阅读一遍记忆，但这非常强人所难，普通人类在这种环境下很容易被感染。
朝圣者和祝宁无声对峙，男人在赌祝宁不是恶棍，祝宁在赌对方不是污染物，如果真的是朝圣者，她能得到更多消息。
在漆黑的环境中，她需要同伴，不然会自己吓自己，人越多就越能抵御黑暗的恐惧。
祝宁默了默，“上来吧。”
她听到一阵响动，有人从树桩口往外爬，如果能看见，那个场面肯定很狼狈，一个花盆大小的洞，愣是钻进去两个成年人。
男人上来之后回头拉了下女人，祝宁一直从声音判断他们在干什么，她听了很久都没听到第三个人的脚步声，问：“孩子呢？”
周海晴说：“抱着呢……”
奇怪，这孩子从头到尾都没发出过声音，祝宁都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一个小姑娘，真像个犯罪团伙啊。
祝宁：“排好队，男士在最前面，女士抱着孩子在中间，我走在最后，手放在肩上，不要走散。”
祝宁说话没有停顿，像是黑暗中的牧羊犬，需要给队伍整理好秩序。
起码有一件好事儿发生，跟这几人相遇后，祝宁没那么恐惧了。
周海晴听祝宁说话的语气就知道她有经验，跟自己完全不一样，他们当时埋在树桩里，躲避黑暗中的怪物，孩子已经越来越不行了，这时突然听到脚步声，有个人坐在他们上方喘气。
他们等了会儿，在三分钟内做决定，想要让她带上自己。
祝宁看不清，一手搭在前方周海晴的右肩上，她怀中应该抱着什么东西，姿势很紧绷。
三人串成蜈蚣一样向前摸索，走得速度令人发指的慢。
祝宁问：“你们怎么知道我不是污染物？”
“呼吸，”周海晴说：“我听到你的呼吸声，频率很正常。”
“而且我们在这片林子里待了五天，几乎所有污染物都是植物，没有呼吸和心跳。”
竟然是有仔细思考过的，祝宁有点意外，问：“那你又为什么知道我能保护你？”
向她求救肯定是看出祝宁不太一样，周海晴又说：“你很安静，我们在树桩里两天了，晚上大家容易惊慌，走到我们这块儿一定会被绊倒。”
周海晴在祝宁没走来时就察觉到她了，祝宁的步调很缓慢，但有章法，不是乱走，证明她脑子里有路。
脑子里有道路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周海晴的同类，都是朝圣者。
所以她只是犹豫三分钟，立即做出决定，要跟上这个人，这样才能增加活下去的概率。
祝宁开始相信周海晴真的能走到这儿了，挺聪明，脑子灵活，祝宁多嘴问了句，“请问你是什么职业？”
“编程，很普通的。”周海晴说。
墙内大多数人都是学习编程和机械的，他们学习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维护机械和人工智能。
“还笔直往前走吗？”前方的男人手持一根竹杖，在地上敲来敲去，很听祝宁的话，真的把自己当成探路狗了。
祝宁其实不太确定，那就是个模糊的方位，白澄具体在哪儿谁也不清楚。
突然，她听到了咚的一声。
那一声很突兀，像是两块儿石头相撞发出的敲击声，在黑暗中竟然拥有某种节奏，缓缓透过黑暗传来。
男人冷汗直流，他们遇到污染物了，虽然说给祝宁当探路狗，但没想到死的这么快，他哆嗦着手腕，想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愣是没有退缩。
祝宁侧耳听了会儿，好像听到了生机，“快！跟着声音走。”
敲石头的应该是白澄，这是祝宁之前使用过的暗号，只不过她用的是手势，白澄自己改良了，怕祝宁会迷路，在黑暗中用打石头来替代。
白澄不愧是专业向导，也是最好的队友，都没商量过就知道怎么指路。
……
白澄拥有一个机械手表，如果这里没有扰乱时间的污染，从时间来算，祝宁离开了四个半小时，几乎让她以为祝宁已经遇害。
在第三个小时起，白澄找到两块儿石头，开始有节奏地敲打，白澄必须击打得足够用力才能让声音传递出去。
她是塑料人，没那么容易手酸，但打了一个小时后，节奏不自觉有点放缓。
白澄脚边是躺着的两个病号，裴书完全失去意识，林晓风已经开始说梦话，情况非常糟糕。
她不得不考虑，如果祝宁死了，她该怎么照顾这两个人。
就在她想放弃时，树林深处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白澄愣了下，用力敲打石头，生怕祝宁听不见。
但随着脚步声逐渐靠近，白澄突然停了，不对劲儿，这不是一个人，竟然是一串队伍。
白澄眼神陡然变得冰冷，挡在裴书和林晓风面前，面无表情注视着森林，在虚空中伸出手，手心朝上，一根根手指正在机械地往里扣。
应着她的召唤，树林内部传来砰砰砰的响声，死去朝圣者的尸体抬起手臂，脖子咔嚓咔嚓转动，眨眼间已经站起三个腐尸。
森林中最不缺的就是尸体，妄动可能会引来其他怪物，但现在管不了这么多。
“草——有鬼，有鬼……”树林中有男人的声音。
“冷静，不是鬼。”说话的竟然是祝宁。
白澄的手指慢慢放松，有点不解，过了会儿，祝宁带着一男一女走出来。
森林很怪异，内部黑暗，但湖边有月光，不必点火也能视物。
祝宁刚出来时下意识眯眼，竟然觉得月光刺眼，她眨了下眼，第一反应是去看周海晴。
周海晴怀里抱着的可能是婴儿，祝宁没养过孩子，无法判断有多大，但整体小小的一个，外面罩着防护服。
没有给婴儿穿的防护服，这肯定是找人改良或者是定制的，做工特别粗糙，还打着补丁。
小孩儿特别乖巧，这一路上都没哭过。
周海晴和另一个男人都戴着头盔，祝宁看不清脸，唯一的感触是，真瘦啊，像长期营养不良，简直跟刚才的竹竿怪物有的一拼。
明明是祝宁带出来的，但她还是不太敢相信，这三个竟然真的是人。
或者是什么高级污染物吗？那也太像人类了。
白澄看生人极其警惕，她没有收回腐尸，反而让他们走出来，三具尸体停在临时驻扎点，如同站岗的士兵，如果周海晴有异样，白澄能第一时间杀了她。
祝宁把背包递给白澄，像是打猎回来的，“先给药。”
白澄狐疑地开包，里面真的有药，祝宁身上全是泥巴，整个人狼狈到不行，白澄不必猜测也知道她肯定经历过危险。
祝宁从森林中走出来之后都不敢放松，第一反应是去看林晓风，白澄摘了她的头盔，脖子上方透明的，看不见具体的脸在哪儿，像一具无头尸体，小姑娘不知道是说梦话还是脑子烧糊涂了，发出呢喃声。
白澄摸索着把强效愈合剂扎进了脖子，一针消炎药，还有一针营养剂。
林晓风大概是炎症，打针之后彻底晕死过去，白澄想让她发发汗，起码保暖点，但他们的东西都被打湿了。
白澄想借裴书的火烘干，反正裴书发烧了不用白不用。
祝宁想了想，去找周海晴要，周海晴他们三个离得挺远，抱着孩子不知所措，都不敢坐着，看到祝宁走来更加紧张。
白澄的腐尸把他们吓到了，而且这几人都不戴头盔，意味着是容易在墙外生存的佼佼者，全都拥有异能。
周海晴也有异能，但很弱小，跟祝宁比起来微不足道。
祝宁的队伍过分专业，完全超出了周海晴的预期，让她有点恐惧。
祝宁问：“有干净的毯子吗？”
周海晴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愣神中点头，下意识想满足祝宁一切要求，翻出背包给她，祝宁又问：“有帐篷吗？”
旁边男人把另外一个背包递过去，祝宁现在真成打家劫舍的恶霸了，问：“给我了，你们呢？”
周海晴说：“我们很多，我喜欢……囤货……”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特别小声，似乎觉得很上不得台面，周海晴每次看见尸体都上去摸一下，不管能不能立即用到，带在身上总没错。
所以他们身上大包小包的，没多少武器，东西倒是很多。
祝宁：“好习惯。”
真是好习惯，不像祝宁，一边走一边丢物资，周海晴这样的人能在末日活很久，小心谨慎不惹事儿，跟着大部队后头走，危险前面担着。
很多时候，能活到最后的反而是弱者，越渺小越长寿。
周海晴抬起头，祝宁拿着物资走出去了，他们队伍里也有个小姑娘。
祝宁搭起帐篷，把林晓风放进去，脱了衣服擦身体，林晓风很争气，不再说胡话，白澄说应该能退烧。
更棘手的是裴书，他躺在草地上，身上的积水早就蒸发，打愈合剂时，针头扎进去就融化了，里面的药剂碰到岩浆甚至气化，不知道吸收了没。
这事儿还只有祝宁能干，裴书身上的温度绝对超过一百度，祝宁必须双手覆盖皮肤硬化才能触碰。
她撕开裴书的衣服，露出古铜色的胸膛，肌肉组织破损，能透过肋骨看见心脏，祝宁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看到左侧镶嵌着一个异物，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把火山石一样的心脏扎出拇指大小的洞，滚烫的岩浆缓缓流出。
这是心脏破了？

第359章 仪式
裴书的高温不止，是因为心脏漏了个口子，这里应该就是病灶了。
祝宁先是用金属操控感应了下，心脏上的异物没有任何动静，这肯定不是金属制品，到底是什么东西？爆炸的时候穿透了心脏？还是之前就有的旧伤？
祝宁：“他心脏有东西。”
白澄也凑过来看，其实现在光线不足，但裴书胸膛内部特别亮堂，在侧面真的有个异物。
白澄：“弄出来吧。”
祝宁哑然，突然理解了上次自己被砍成两半，也是白澄说把脑子切开，白姐不论什么时候胆子都最大。
白澄：“不弄出来可能好不了。”
她这个建议很实用，但祝宁不太敢下手，“万一弄出来之后死了呢？”
白澄说话冷冰冰的：“这是你的狗，不是我的。”
祝宁：“……”
什么话？白澄现在的性格到底去哪儿学的？
裴书是死是活，都只能祝宁来负责，她不能间接杀人。
祝宁压力巨大无比，她静静思索着，裴书的体温太高了，躺着的那片草地烧成了焦土。
再拖延下去，裴书大概率真的会死。
祝宁做了一点挣扎，“动手。”
她这两个字干脆利落，但不知道怎么动手，白澄：“你应该先给刀消毒。”
白澄很有经验给她递刀，好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士，三具腐尸围在一边，解决其他意外问题。
她似乎上次没给祝宁开颅，有什么遗憾，这次想补回来。
祝宁理解了当时林晓风的心理压力，非常后悔自己没有祝遥的技能，要是她记忆里的母亲在场就好了，心脏问题是她的老本行。
祝宁：“我直接用手吧，刀会融化。”
针头金属做的也会融化，如果融化的铁糊在心脏上，到时候祝宁也不知道怎么剥离。
祝宁双手覆盖皮肤硬化，像是戴了一双骨头做的手套，白澄在包里翻了翻，找到一瓶消毒水，就这样潦草地给祝宁浇了浇，算是消毒了。
消毒就是个无用功，超高温的情况下，什么细菌都烧没了。
这完全不像做手术，更像是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把心脏献祭给恶魔什么的，周海晴抱着孩子不敢走近，忍不住伸长脖子来看。
祝宁伸出两根手指，缓缓探入破损的胸膛，看上去很容易，但不是很轻松，刚伸进去两个指节就感受到明显的阻力。
咚——
裴书的心脏在祝宁的指腹下跳动，让她想起小时候去乡下看杀猪，杀猪匠逗她玩，把一颗刚宰杀出的心脏放在她手心上，说：“你摸，会跳的。”
然后祝宁被吓得一动不敢动，感受滚烫的心脏在手心里抽动，好像还活着。
裴书的心脏很硬，火山石的形容没错，她摸索着触碰到了那个异物，刚碰到，裴书整个人突然剧烈挣扎。
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做开腔手术，人能疼得立即想去死。
白澄想要帮忙按住，刚一碰到就立即被烫到收回手，体温快超过三百度了。
祝宁一手掐住裴书的咽喉，用意识的丝线绞住他的嘴巴防止咬住舌头，另一边眼疾手快，夹着异物的一端已经快速抽出。
“安静点，”祝宁安抚他：“没事了。”
裴书发出痛苦的呜咽声，祝宁注意力全在心脏处，心脏流淌的岩浆更多了，不会真的被她搞死了吧？
裴书张大嘴，像是缺氧一样大口呼吸。
白澄冷冷地说：“你快把他掐死了。”
“哦，”祝宁紧张之下没收劲儿，裴书脸色惨白，可能不是死于手术意外，而是窒息而亡，“不好意思啊。”
祝宁松手后，岩浆流速肉眼可见变缓，刚才应该是窒息时心脏剧烈收缩导致的。
“给我愈合剂。”祝宁按着裴书飞速说。
白澄把愈合剂递给她，祝宁手心碰到针筒，硬化物质从祝宁皮肤蔓延到针头，把针头同样包裹。
她本来只是想试试，这个异能好像有点用处。
针头这回顺利扎进了裴书的脖子，药剂打进去之后看不见，也不知道是蒸发了还是吸收了。
做完这些后，裴书挣扎的动静慢慢减缓，祝宁也没什么可做的。
墙外也就这点医疗条件。
“我休息会儿，”祝宁：“接下来交给你了。”
接下来的后续白澄处理的，祝宁站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腿软，本来在森林里跑了几个钟头，用异能消耗身体，都赶不上给人做心脏手术刺激。
她本来想用河水洗把脸，但河里还飘着苹果人的尸体，只能随手摸了下脸上的冷汗。
祝宁坐在一边，脑子完全放空了，等回神儿时手里还躺着裴书心脏里的异物。
在月光下，那玩意儿显得特别诡异，祝宁最初以为是铁片，现在这么一看，更像是某种晶石。
只有玻璃渣那么大，通体黑色，不太反光，反而像是能吸纳所有光源，看上去……竟然很像系统的材质？
对，祝宁从丧尸之城找到的新系统，外观跟这玩意儿很相似。
这是空中门带出来的？但眼镜男他们有这种东西？
难道是……极北之地？
祝宁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么个想法，裴书去极北之地留下的病根？
也不对啊，这说不通，如果是极北之地为什么这次才发作？因为爆炸把这玩意儿炸进了心脏？
只有裴书才能回答她，但这倒霉孩子还晕着。
白澄不敢直接触碰，拿着一个铁钳子左右戳了戳裴书的身体，好像烤地瓜，裴书就是那个被翻动的地瓜，祝宁问：“还好吗？”
白澄：“不知道。”
祝宁看了一眼森林深处，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海晴，问：“她抱着的那个孩子，是尸体吗？”
祝宁一直怀疑那个婴儿有问题，白澄可以感应尸体，她刚遇到这三人时就试过了，摇头：“不是。”
“但不知道是不是人。”白澄又说。
毕竟那婴儿显得很奇怪，没哭过也就算了，甚至没发出过声音。
祝宁本来想去休息，抱着林晓风睡一觉，但现在眼皮底下一堆事儿。
祝宁：“你先去睡觉，我看着，等会儿叫你轮岗。”
白澄就地整理了一个位置，他们没多余帐篷，只能随便乱睡，白澄躺在裴书旁边，俩人最多就一米距离，躺成一排，看上去特别不吉利。
白澄察觉到祝宁的目光，解释：“他暖和。”
祝宁：“……你睡吧。”
祝宁打了个哈欠，累得眼皮子都打架，怪不得之前那个竹竿怪物追她能睡着。
她都想找霍文溪要醒神针，或者来一杯浓茶，摇了摇头精神了一下，祝宁确定三个队友的安全后，朝周海晴走去。
周海晴一直在观察祝宁，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这人很眼熟了，她根本不是朝圣者，而是恶魔，或者是真神。
后来听到白澄的称呼更加确定。
周海晴本来想后退半步，硬生生阻止了，她后背是一片诡异的森林，前方湖泊里一片血红，祝宁看上去最安全。
周海晴抖动幅度太大，抱着孩子在抖，祝宁想忽略都难。
祝宁：“坐吧，站着多累。”
她刚说完，周海晴和男人立即坐下，好像再迟一步就会被祝宁生吞，他们记得祝宁公布出来的能力有吞噬，自己可能会成为食物。
祝宁也懒得解释了，问：“你们是一家三口？”
周海晴点头：“对，这是我丈夫洪勇。”
祝宁问：“还有呢？”
祝宁就说了三个字，意义是什么不言而喻，周海晴知道她是想知道这三人的信息。
她磕磕巴巴开始说，意图证明自己真的无害，“我们是六等公民……”
祝宁有点意外，问：“异能是什么？”
周海晴：“洪勇可以幻化一把匕首，我是可以做小型空间储存。”
第二个异能有点意思，怪不得他们囤货，祝宁问：“多小型？”
周海晴犹豫了一阵，觉得瞒着祝宁毫无意义，伸出左手臂，“在防护服下面，不太好展示，有一个硬币大小的圆，打开后是可以储存物品，我试过最多可以放下三十斤大米。”
好实用的异能，祝宁有个卡牌，但只能放一样东西。
周海晴：“我们都不是很厉害的异能者，登记在册之后就被监视，我感觉很影响生活。”
祝宁第一次接触底层的六等公民，之前碰到的都已经被各个组织招揽了，祝宁接触的太“高端”，一直没真正理解为什么六等公民是底层人。
和苏何一个响指灰飞烟灭比起来，周海晴和洪勇的异能在实际战斗时没什么大用处，联邦担心他们提高犯罪率，门口监视，社区定期回访，所以周海晴生活条件很一般，就是个普通人。
祝宁：“你们的孩子呢？”
周海晴说到这儿收紧了手臂，怀抱着自己的宝贝，停顿了会儿才说：“小宝有基因病，是个……畸形，她基因筛查是五等公民，我们跑了很多医院，花光了所有积蓄都没治好，网络募捐本来有点效果，但后来捐款就断了，网友说我家的不算最惨的，给其他人捐款了。”
周海晴没细说什么病，他们想方设法只是为了不让孩子销毁，寿命不长的人会被判定为五等公民，被放在垃圾场自生自灭，但外观过分畸形的人类会进入销毁程序，因为很“碍眼”，下一次筛查就要开始了。
祝宁沉默，她一直以为朝圣者都只是傻子，第一次看到另一面，这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一家三口，只是为了给孩子治病。
“我们出墙只是想治病，没坏心的。”周海晴声音越发央求。
祝宁问：“你们怎么知道乌托邦能治好？”
周海晴说到这儿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点，“那个地方没有压迫，看病不要钱，穷人也有尊严，没有死亡，没有疾病，没有痛苦。”
祝宁听着越来越觉得这是另一个永生药业，乌托邦放出的消息过分梦幻，到达虚假的地步，只会吸引走投无路的人。
祝宁忍不住看向周海晴怀里的小宝，她叫自己的女儿小宝，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宝贝，是她的软肋，金钱生命都不及小宝一根手指头。
如果乌托邦是假的，周海晴一路走来又怎么办？
“小宝刚查出来的时候，我抱着她跑医院，医生说没有意义，问我这么执着想要干什么，好像我有什么阴谋，是个罪人。”周海晴的脸贴着婴儿，隔着防护头盔，两人的脸无法贴合在一起，只能虚虚碰着。
周海晴：“我只想听她叫我妈妈，我真的没有坏心思。”
她被一次次询问，为什么要保护一个畸形的孩子，是不是要做什么人体实验，是不是要毁灭世界，她都说不是，她只想听孩子说话。
她没有什么奢望，小宝叫她一声妈妈也行。
后来她无奈之下才出墙，出墙危险她当然知道了，但她没路可走了。
她成了朝圣者的一员，出发时那批人有五百多个人，像是成群的大雁迁徙，走到这片森林就只剩下三十七，在森林中走散，周海晴很幸运，距离乌托邦也更近了。
祝宁心里梗得慌，她当时答应带一路也是因为林晓风，本来想安抚周海晴，给他们一个独处的空间，但周海晴身上可能有她想要的线索，上次郭资临已经污染，没法正常交流，周海晴看上去还没有。
她太想知道刘瑜的秘密，想知道更多乌托邦相关的消息，朝圣者进入乌托邦到底有什么用。
祝宁铁了心继续问下去，“你知道齐老师吗？”
“齐老师？”周海晴一个愣神，好像这个名字刻意被掩埋在记忆深处，需要仔细挖掘才能找到，她喃喃自语，“齐老师……我见过她……”
她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穿着一身黑，站在高大的城墙上方，微笑注视着每一个“学员”，对，他们当时还是学员，需要特殊的仪式才能成为真正的朝圣者。
周海晴越说越茫然，“她给了我地图。”
在高墙上，风特别大，齐老师的手触碰到周海晴的额头，触碰的那一刻，周围的时间都仿佛静止。
周海晴傻傻地看着她，齐老师种下了一粒种子，轻柔的声音响起，“愿你早日到达乌托邦。”

第360章 后代
“发现齐老师了！”
103区异常事件调查小组正在开会，霍文溪走后，会议是庄临主持的，组员推开办公室大门，加班三天没回家，蓬头垢面，但挡不住一脸兴奋。
他们组员一直以为这是个幻觉中的人物，这是第一次他们找到了真正的线索。
组员大步跨进办公室，摊开手里的资料，“在19区翻卷宗翻到的。”
他们猜测朝圣者肯定会散落在各个区域，说不定以前的异常事件调查小组或者各种执法机构曾经记录过乌托邦和齐老师的存在。
庄临接手“齐老师案”之后，派遣组员到各个区域调查古老卷宗，虽然现在科技发展，但联邦各个区域各个部门的资料很容易有壁垒，特别是老案子。
有些不方便去的区域，他们派人联络，每个组员手里都负责三个以上的区域卷宗整理，大海捞针是笨办法，但有效。
庄临退了半步，让组员上前，将资料分享到投影仪上。
“三十一年前的老案子了。”组员散开自己拿到的资料，投射在屏幕上。
“三十一年前？”其他组员感叹：“这么老？齐老师有多大啊？”
“不知道，老太太吧。”
组员调试之后，清了清嗓子说：“三十一年前，19区接到投诉，有个人说自己被骗了，乌托邦根本不存在，朝圣者都被骗了，他说自己加入时遇到一个女的，叫她齐老师。”
组员越说越激动：“不过这案子后来没后续了，19区发现就是一帮想出墙的疯子，对社会没什么危害，一门心思想往墙外跑，只害自己不害别人，那个投诉的以为能靠举报信拿到联邦奖励，这份证词也没人相信，只是登记了，根本没人管，谁知道现在被我翻出来。”
庄临：“你说重点。”
组员说：“据说这个齐老师必须是所有朝圣者都必须要见的，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出墙，她会筛选，还会教授墙外生存知识，神神叨叨的，在我看来就是个洗脑玩意儿，要进行三天培训。”
庄临：“有确切的消息吗？比如时间地点之类的，常去的聚集地？”
“还真的有，”组员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有三个，全都在靠近北墙附近辐射区，最常去的地方是个化工厂。”
人类幸存者基地整体类似一个蜂巢，内部各个区域类似于小格子，外面还有个大轮廓就是围墙，距离北墙有个中间地带，有人称呼为辐射区。
那地儿很危险，犯罪分子都不太往那儿跑，但确实是一个适合躲藏的绝佳位置，很难被搜查到。
书面上的线索不是线索，必须人为验证后才有价值，一直以来都需要先头部队最先确认。
庄临忍不住思索，如果霍文溪还在，她会做出什么选择？
庄临知道霍文溪只需要看一眼，就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是否安全，是否有收益，一切明明白白。
但庄临没有天眼，也没外挂，他的世界里一片混沌。
“霍组长走了，我们干票大的吧？”几个组员都跃跃欲试，作为霍文溪手下的人，都想干出点成就，霍文溪能把这事儿放心交给他们，肯定是信任能力。
虽然他们不知道霍文溪干什么去了，但不能什么事儿都让霍组长来，天天打醒神针也不是个事儿啊。
“对，让霍组长好好休假，别让其他部门说，我们异调离了组长，没一个有用的。”
“怎么样啊？庄助？”
庄临沉吟片刻，很快就做出判断，他抓起桌上的资料，说：“我去趟北墙辐射区。”
……
墙外，靠近乌托邦前的诡异森林边缘。
祝宁听周海晴说到齐老师后，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隔着头盔，甚至再次觉得面前这一家三口危险，祝宁问：“关于这位齐老师的消息，还有吗？”
周海晴有点警惕，语气变得僵硬了：“齐老师人很好的。”
人当然好了，人不好你们也不会听她的，祝宁压下这句话，问：“你最初怎么知道乌托邦的？”
她转移了话题，周海晴很犹豫，她在头盔内部闭了闭眼，乌托邦就在眼前了。
她一个人走不到，她需要祝宁，周海晴抱着孩子，准确来说，是小宝需要祝宁。
周海晴问：“如果我告诉你，你能保证带小宝去乌托邦吗？”
周海晴语气都变了，整个人特别正式，这是做交易了，不过他们最初认识又不是仗义相助，做个交易双方其实都安心。
周海晴等待祝宁的回答，祝宁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听起来不难，她本来就要去乌托邦，带个婴儿算举手之劳，却无法轻易许诺。
一旦正式承诺性质就变了，如果做不到，竟然让她觉得会遭受某种反噬。
祝宁心中涌现出一股直觉，第一次在黑暗森林遇到周海晴，周海晴第一个诉求就是，能不能把她女儿送到乌托邦？
周海晴看似说话随意，但从始至终话题中心都是她女儿。
祝宁不自觉看向周海晴怀里的婴儿，黑色防护服内部仿佛是一片没有形状的混沌，这个孩子肯定不是正常人。
难道要跟她做交易的不是周海晴？是这个“小宝”？
祝宁：“做不到。”
周海晴原本一脸期待，因为这三个字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森林越发诡异，祝宁身后是两个倒下的队员，白澄还在熟睡。
祝宁虽然疲惫，但脑子没坏，这里最危险的可能是这个孩子。
从头到尾都不说话，甚至不会哭，在墙外很容易缺少物资，一路走来多艰辛祝宁深有体会，如果被困在某个地方，人吃人都很正常。
周海晴能活到现在绝对有过人之处，靠着单纯的运气好无法解释。
祝宁问：“你们经常这样跟人要承诺吗？”
祝宁语气随意，周海晴愣了下，紧接着浑身都在颤抖，她的秘密被发现了。
这回洪勇坐不住了，他的手心里出现了一点刀光，周海晴说的没错，他的异能是幻化出一把匕首。男人挡在周海晴面前，像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祝宁能够直接操控他的武器，朝圣者在她眼里很弱小，连动手的必要都没有，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
祝宁淡淡看着他，似乎想看到他们到底能做出什么傻事儿，要杀了她？
“阿勇。”周海晴对洪勇摇了摇头，让他别不自量力，看来这一家三口真正做主的就是周海晴，人挺聪明。
周海晴躲藏在防护服内，祝宁连个头盔都没有，周海晴感觉压力很大，嘴唇抖动，说：“我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祝宁：“我相信。”
传统的一家三口，夫妻恩爱，也疼爱自己的女儿，因为看病而不顾危险寻找乌托邦，为了孩子可以付出一切，很让人感动。
“但你介绍异能的时候，少说了一个人。”祝宁脸色未变：“你的孩子，她是异能者吧？”
祝宁没带过孩子，但知道一个普通婴儿有多麻烦，需要换尿布喂奶，无法沟通，不小心哭了会暴露位置，成为怪物的口粮。
能在墙外生存这么久，祝宁刚开始以为小宝是尸体，但白澄说不是，那可能就是异能者了。
这还是祝宁第一次见到异能者的后代。
周海晴挣扎片刻，实力差距太大，没法反抗的，他们运气好遇到祝宁，也运气不好，遇到了祝宁。
洪勇匕首尖依然朝向祝宁，双方很紧张，很容易闹出流血事件。
周海晴闭了闭眼，如实说：“小宝有能力，还没被登记在册，她可以跟人做交易。”
周海晴停了下，补充：“一旦交易成立，强制生效，直到死亡。”
果然，跟祝宁猜测的一样，周海晴第一次相遇是在树桩，那时她就想跟祝宁做交易，想让祝宁带自己走到乌托邦，祝宁没正面回应。
这次周海晴做的更明显了，主动说出祝宁感兴趣的信息，交代自己的故事，利用人的恻隐之心，让祝宁心软。
带两个成年人去乌托邦，很多人都会拒绝，但带个孩子，听起来太无害了。
如果祝宁一时脑热答应，选择做一件好事，她就死也要执行这个承诺，死之前都会把小宝送往乌托邦。
周海晴能够走到现在，应该是跟其他异能者做了交易，所以很多人为了小宝去死了。
小宝的异能很被动，但很危险，祝宁差一点就着道。
周海晴想过痛哭流涕，假装忏悔，但她知道这对祝宁不起效，小宝的异能被动生效，并不具备攻击性，唯一的底牌被发现，什么优势都没了。
周海晴认认真真说：“对不起。”
做错了挨打，不要在比你能力高数百倍的人面前耍花招。
认真道歉，说不定祝宁不会动手杀人，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
洪勇看了一眼妻子，收回手里的匕首，闷声对祝宁鞠躬。
男人腰弯下去就没抬起来，似乎是任凭祝宁处置。
祝宁沉默了会儿，“你给我的消息足够了，跟最初说的一样，我可以带你们一路走，当个同伴，但不要想着跟我做交易，也别想从我这儿得到承诺。”
周海晴呆愣，她原以为祝宁最多会放她走，毕竟周海晴先欺骗在前，没想到还会带着自己上路。
周海晴笑了一下，又想哭，弱小的人行走到现在，靠的肯定不是光明磊落的手段。
周海晴深呼吸两口，不想让人发现她的异常，说：“我可以告诉你关于乌托邦的事儿。”
“你放心，”周海晴说：“不是交易，就是帮你个忙。”
周海晴抱着小宝轻轻摇晃，这孩子确实很乖，从小到大没听她哭过，也没听她说过话。
周海晴：“我生下小宝时，不知道她有异能，以为只是单纯的畸形。”
那畸形怎么说呢？跟所有普通畸形都不同，看上去并不像人，完全不符合生物的生长逻辑，是一片混沌，第一眼看去根本找不到口鼻具体的位置，连她这个亲生母亲在第一次看到时都只感到恐惧。
周海晴：“他们都说这是异能者的诅咒，异能者是保持理智的污染物，污染物只能生出污染物。”
异能者是保持理智的污染物，但婴儿没有理智，只有混沌。
“我不知道你了解过吗？九成的异能者没有生育能力，异能大多数都靠后天觉醒，我当初也以为自己没有，所以我们没做什么措施，大意了，”周海晴想到还有些后悔：“但如果能出生，大概率全都是畸形，而且不稳定。”
“医院建议我销毁，社区也建议过，说影响其他人，别人看到会害怕，”周海晴说到这儿已经不生气了，只是过了这么久，依然很不解，“为什么他们觉得自己害不害怕比一个人的命重要？”
周海晴受够了苦，“后来有个护士看不下去，说给我介绍一条活路，去当朝圣者。”
祝宁心想护士肯定是属于朝圣者组织的，负责拉人头。
周海晴继续：“我刚开始不信，什么完全平等，一听就是什么邪教，都是骗傻子的。”
祝宁听到这儿笑了下，她有点喜欢周海晴了，别说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她这人脑子很清醒，明明老天给的牌这么差，她却打出另一条路，不信命，能折腾到现在。
“但她说，不是对我来说是乌托邦，而是对小宝来说是乌托邦。”
周海晴没注意到祝宁的脸色越来越冰冷，沉浸在这个话题里，“我刚开始想试试看，就参加了一次他们的培训，在靠近北墙的一片废墟，好像是个工厂，里面有很多热血的年轻人，受不了联邦的统治，想要寻找乌托邦，这些人很好辨认，根本藏不住事儿，而我也在里面发现了其他人。”
“或者说，其他异能者的后代，像小宝这样的婴儿还是少见，连七八岁孩子都很少，大多数其实都成年体型了，他们跟其他人格格不入，不过多参与话题，总是在角落里默默坐着，成年的畸形人很容易受到歧视，就算不是严重的外貌畸形，内心也觉得跟联邦不是一类人，他们想要逃离。”
“我也是在那儿第一次见到的齐老师。”
“说起来也很奇怪，你在没跟我提齐老师之前，我都差点忘了这个人，她可能对我的记忆做了什么。”周海晴摇了摇头，想让脑子更清醒点。
“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直觉，我看到齐老师的那一刻，我就信了乌托邦真的存在，那个护士的话可能也是真的。”
重新回忆那一幕，在出墙口，齐老师虽然把手放在周海晴额头上，说话时眼神却一直看向小宝。
“愿你早日到达乌托邦。”
周海晴到不到无所谓，她的孩子必须要到。
祝宁一愣，风吹着黑暗森林发出哀嚎声，给这个叙事增添恐怖感。
什么叫对小宝来说是乌托邦？那个地方都是污染物的孩子？
像郭资临那样的傻子只是用来混淆视听的？出墙这么多人，真正需要运送过去的只有异能者的后代？

第361章 联系
北墙附近。
异常事件调查小组临时抽调十五人，分成三组分别探查情报中的三处疑似聚集地。
霍文溪不在，无法调用大批猎魔人支援，而且这里只是先来探查线索，算是异调小组的外部调查任务，如果他们遇险会立即通知总部。
庄临带队前往化工厂，他这组加上他一共五人，临时副手名叫黄宗丽。
齐老师的情报是她找到的，她把霍文溪当成自己的偶像，异调小组全都是霍文溪的粉丝，要不是崇拜霍文溪，普通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
黄宗丽坚信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她为此做了很多努力，齐老师的案子她查得最认真，三天都没睡觉，这可能是她可以立功的好机会。
飞车开出103区后，天空壁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天空，被蒙着一片黄沙。
自从庄临知道天空是大脑后，总觉得天空很怪异。
庄临给霍文溪画过一副“世界图”，之后霍文溪就消失了。
霍文溪大概率是回霍家，庄临任务前联络过她，但没有任何回复。
单独面见霍家家主时，通讯工具会被没收，这是霍家的规矩，霍文溪也不会例外。
只是庄临没想明白，他马上就要找到齐老师了，只要抓到人，齐老师就算不坦白，抽调一个读心术异能者，或者审讯异能，霍文溪也能知道真相，为什么一定要回霍家？
就算抓不到人，让齐老师跑了，霍文溪也能通过蛛丝马迹进行下一步调查。
而且霍文溪连手头上的调查任务都一并交出，直接让庄临接替了，这对工作狂来说很罕见。
天空大脑跟霍家有什么关系？
还是霍文溪只是想走捷径，不想耗费心神调查了，直接问家主更简单。
霍文溪曾经是未来的霍家继承人，不过她先背叛霍家，后背叛联邦，希望组长没有被老神婆刁难，俩人能和和气气坐下来说话。
庄临思绪放开，越想越多，最近天更冷了，不知道霍文溪出门有没有换厚外套，她忙得不知道天气变化，每天都乱穿衣服，还有点偶像包袱，冷了也不表现，回屋才说冻死了。
庄临从小就是给霍文溪当保镖的，霍组长没攻击异能，离开太久了总让他担心霍文溪的安全。
万一小神婆在进霍家门前出事儿了怎么办？
黄宗丽还在看卷宗，像是考试即将交卷，检查还有没有遗留错误，马上就要实地勘测了。
黄宗丽察觉到庄临很沉默，一直看着天，问：“你在看什么？”
庄临：“天上有云。”
黄宗丽因为这句话看向窗外，天上确实有云，专业的叫法是鱼鳞云。
这天气真够诡异的，如果黄色天空是沙尘暴，那根本不会出现这种形状的云。
云层如同鱼鳞，颜色很浅，在昏黄天空的衬托下，有点让人密集恐惧症，简直像是密密麻麻的鱼鳞形状的怪物。
庄临问：“你们觉不觉得图案很像大脑？”
其他组员听到这句话也来了兴趣，本来手里端着武器，此时忍不住开始观测云层。
人类观察云层好像是自古以来的某种习惯，下班路上等红灯，抬起头时也会跟同事说：“今天云很好看啊，你看那朵像不像小狗？”
网络上还很流行转发什么吉祥云，菩萨形状的，元宝形状的。
但很少听说云层像大脑的比喻，这也太诡异了，听起来就很不舒服。
“不像吧？”有人说。
“我觉得有点，庄助你说的是不是那种，大脑的横切面，脑回路那个意思？”
“怎么联想出来的？”黄宗丽问。
“你吃过猪脑花没？这样看。”队友兴致勃勃地说。
黄宗丽看来看去，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真的是，之前看还是鱼鳞云，现在一看就是个脑花。
天空是大脑？什么奇怪的猜测？
黄宗丽本能想拒绝这个说法，甚至有点过分排斥，但这个印象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黄宗丽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任务地点了。
这片全是废墟，建筑物大多数还是旧世界的产物，联邦建立之初就把这块区域当成缓冲地带，根本没费心建设。
这一片不通水电，夜晚到来时一片漆黑，飞车完全隐形，根据定位，下方就是废弃化工厂，齐老师的“窝点”之一。
飞车在三条街外停下，开启隐藏模式，检测员先下车，拿了个仪器扫了一遍，蜜蜂大小的侦察机散开，过了三分钟，他说：“没监控设备，没其他人。”
画面上显示出废弃化工厂，这地儿似乎被放弃很久，一点人味都没了，都让黄宗丽怀疑这可能是个陷阱，齐老师根本不在。
检测员调试了下频道，他们怕工厂没信号，特地带了个装置过来，发现自己多余了，“频道没问题，没有信号干扰源。”
另一人报告：“目前没检测到污染物。”
公共频道内部传来清晰的声音，“技术部正常，我是你们永远的靠山。”
技术员吹了个口哨，如果这支队伍遇到危险可以立即求救，他们内部权限打开，可以紧急抽调猎魔人支援。
这里很平常，信号正常，污染浓度正常，黄宗丽一边听报告一边眺望远方，这边能看见不远处的北墙，好高大，简直像是要压下来。
黄宗丽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突然开口：“别贸然进去了吧？总觉得有危险。”
“哈？”队友打趣：“你有直觉系异能啊？”
黄宗丽不太高兴，不过也无法反驳，对啊，她又不是霍文溪，哪里来的直觉？
黄宗丽甩了甩头，出任务想这些不太吉利，对外任务哪次不危险。
队友：“给霍组长一个惊喜。”
黄宗丽上前跟队员碰了下拳头，好像在给自己加油打气：“干票大的。”
庄临：“其他人保持队形，两人一组向工厂靠近，发现异常及时汇报。”
队友问：“你呢？”
庄临：“我先进去看看，随时保持通讯。”
他调试了一遍，确定有信号，另外三组已经到目的地了，正在进行现场勘测。
庄临有一个异能，以前经常被霍文溪派去寻找线索，类似于“快闪”。
他身形在原地闪了下，其他人只看到一片残影，眨眼间庄临已经消失了。
……
工厂大门敞开着，完全就是荒废的架势，甚至都不怕什么流浪汉居住。
庄临一进门就知道，他来对了，地板上没有灰尘，证明肯定不是荒废多年，不久前还有人使用过。
就算找不到齐老师，找到一丁点线索也行。
化工厂内部有很多废弃针头，应该是营养剂注射针，可能还有部分是黑梦，远处散着几个睡袋，庄临穿着一身黑，在黑暗中行走，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小心翼翼绕过生活垃圾，再往前走就是一大片蒲团，曾经有人在这儿听讲，邪教内部都大同小异，庄临第一反应是朝圣者组织挺穷苦的。
大概面向的都是底层人，化工厂几乎是个难民收容地。
突然，庄临的脚绊倒什么东西，他身体一个踉跄，快速稳住，但撞到地上的玻璃针剂，在黑暗中发出咣当一声。
庄临喉咙滚动，吞了口唾沫，说不害怕不可能的。
他已经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一动不动等在原地，四周一片寂静，他自己吓自己，根本没人。
庄临挪开脚，看向刚才绊倒自己的东西，那是一条电线。
工厂内部果然有供电，电线意味着有发电机，对这种组织来说，发电机是核心设备，肯定会安放好。
庄临顺着电线走，他知道下面绝对有其他房间。
他没开灯，看东西靠头盔夜视，就像是跟着面包屑走的鸽子。
电线如同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蛇，庄临小心打开一扇窄门，顺着楼梯向下前进，仿佛忘记了时间，眼前只有电线这一个目标。
突然，眼前跳动了一点灯光，撕裂了黑暗，甚至有点残忍。
庄临停了下，突然有一股逃跑的冲动，不需要直觉也能知道前面很危险。
他像是老鼠闻到了奶酪香，看到了捕鼠器中间的诱饵，却根本不舍得走。
庄临心跳开始加速，恐怖都是后知后觉的，他听到了人交谈的声音。
“再等等，不要着急。”这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苍老，但语气很平淡，庄临猜测她可能就是齐老师。
“怎么不着急？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她都已经找到了出墙口！”回答她的是个男人，庄临猜测这是另一个“男老师”。
“你那天不在，不知道她多嚣张，她调了队伍过去，对每个角度都拍了照。”
“她肯定马上就能查到这儿，这里也不安全了，我仔细想，我们留了太多错漏。”
齐老师语气平平：“人生在世，哪能不出错。”
“我等不住了，多拖延就多出事儿。”男老师语气越来越激烈。
“老神婆联系我了。”齐老师打断他，让他冷静点。
男老师还是坐立不安，没有被安抚到。
齐老师语气依然平淡：“霍文溪在她那儿，小神婆再能跳也得听老神婆的。”
庄临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说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离开，现在庄临完全放弃这个想法。
什么叫霍文溪在她那儿？
这番对话的信息量过大，没有前后文对照，庄临其实没听懂，但他听出了一个信息。
齐老师跟霍家有联系，霍文溪是直觉猜到了这一点，所以直接赶回家的？
庄临脸色惨白，拐角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灯光有点摇晃，好像有人站起身，挡住了光源片刻。
齐老师嘘了一声：“耗子进来了。”
……
霍家。
霍家主宅不在神国，而是在第四区。
霍家的历史地位很特殊，创立了清洁中心，也参与了联邦建设，家族内部异能者很多，按理说是六等公民，但享受了一等公民待遇。
这个国家的公民等级制度从来都只针对普通人，真正的特权根本不参与分级。
霍家低调就在这一点，很少冒头，并不想引人注意，关于霍家的资料少之又少，只剩下一些都市传说。
异能者上神国需要佩戴“项圈”，异能者是污染物，他们怕在神国失控。
很多异能者桀骜不驯，不愿意戴，但霍瑾生每次去神国也都有佩戴，只不过她佩戴的“项圈”更隐蔽，霍文溪知道的是一块儿翡翠镯子，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霍文溪可能太心高气傲了，从小就不理解，霍瑾生一个异能者，不知道比手无缚鸡之力的神国人厉害多少，为什么愿意低下头给神国人面子，自从知道天空是污染物大脑后有点理解了。
连天空都被污染，人类无处可逃，所有侦查净化都无意义，唯一一条路，进化出更适应这个世界的物种。
霍文溪被没收了通讯装置，她知道进霍家大门等同于失去自由，但她必须要来，因为有些秘密根本没法查，隐藏在各个世家中，只有老神婆知道。
很意外，霍瑾生竟然这么快就愿意见她，她还以为要再多等个几天。
霍文溪走在主宅还是不习惯，这是个园林式的建筑物，好像霍家一直活在过去，保留着很多太极八卦图案的装饰，庭院里的地砖，门上的八卦镜，让人觉得自己走进来像个妖精无处遁形。
有人在前面引导，霍文溪跟在后面，脚步慢慢停下来，用完好的眼睛看向天空。
天空壁纸是蓝天白云，有点太虚假了，连一点瑕疵都没有。
从复古的天井看出过去，像是坐井观天。
不知道为什么，霍文溪突然想看看103区的方向。

第362章 很冷
齐老师站起身时挡住了灯光，她步调不紧不慢，缓缓走过了拐角。
楼梯隐藏在黑暗中，上面一个人都没有，好像从来就不存在。
但她知道有，曾经这里有一只老鼠，偷听了她的话，跑得很快。
可惜了，他已经进入了这片领域，污染浓度正常，通讯正常，甚至连化工厂的大门都开着，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甚至不是什么陷阱，而是根本不畏惧有谁找到这儿。
就像是人类建造农舍最多会堤防野外的豺狼，而不会特地建造什么阻挡苍蝇。
工厂是农舍，庄临是苍蝇。
看到苍蝇打死就行，没人会因为防蚊虫而整日关门。
齐老师露出一个微笑，她穿着的黑色衣服很宽松，类似于斗篷，又类似于什么宗教的道袍。
此时，一件衣服突然开始颤抖，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啪嗒啪嗒，细小蠕动的虫子从衣服上掉落，最初是一个，然后越来越多。
在黑色虫子的蠕动下，地面微微震颤，土地仿佛有了生命，空气也被感召，一切蠕动着向前，正是庄临离开的方向。
庄临在齐老师转身时身形一闪，已经离开现场。
他打开通讯频道：“所有人撤离！马上！”
齐老师跟霍家有联系，他从短暂的对话中得到唯一的信息，霍文溪有危险。
庄临必须离开，带着消息去找她，她通讯打不通很可能是被扣押，放在以前，庄临不担心霍家会做什么。
但现在齐老师跟霍家是同类，而且霍文溪公然叛变，手里还有祝宁，握住霍文溪等同于握住祝宁。
想到祝宁，庄临很希望祝宁在墙内，如果她在，现在绝对不是这个局面。
但如今唯一的真神出走，祝宁听不到他的祷告，更加无法回应。
庄临一边在副脑上快速编写消息，一边快速躲闪，几乎在广场中跳跃。
这个异能用来逃命很好用，他很快就找到了三条街外，但随即脚步一停，原本停泊的飞车消失了。
飞车开了隐形模式，这不是隐形，而是完全消失。
黄宗丽他们先走了？不对，是齐老师，但她怎么做到的？就算是苏何打个响指原地也会留下灰烬，飞车所在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好像被抹去了。
庄临恍惚了下，内心中有个坏消息，正在被逐步验证。
公共频道中迟迟没有人回答，明明信号是好的，他们进来时检测过的。
不仅他们小队的通讯没人响应，这三支队伍竟然都没消息。
“黄宗丽？听到请回答！”庄临吼了一句。
频道内一点人类的声音都没有，庄临喉咙发干，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们队伍全军覆没了？
不可能，他速度那么快，连敌人的面都没见过，怎么死的？
就算死亡也要有个过程，有反抗，有鲜血，有尸体。
好像他的队友不是被人杀死的，而是直接被抹除的，那齐老师的能力范围有多大，这到底是什么恐怖的存在。
庄临一咬牙，正面是高大的北墙，越接近北墙污染浓度越高。
他朝反方向奔跑，接近人类聚集地肯定会更安全，一边留意四周，企图寻找其他队友的信息，如果有人还活着肯定会做出跟他相同的选择。
庄临按下紧急联络，他的紧急联系人其实是霍文溪，那边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霍文溪不在。
她当然不在，庄临是傻了才会联络霍文溪。
庄临很快挂断，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自觉抖动，他必须联络异常调查小组其他成员，有人在给这支队伍做后勤支持。
如果整个队伍都没音讯，他们应该也察觉到异常了。
突然，庄临停止奔跑，前方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黑，像是个老教师微笑地看过来。
如果庄临不是被她盯住的猎物，会以为这只是个严厉的老老师。
异能使用过度，让他整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庄临大口呼吸，喉咙剧痛无比，所有的一切都出问题了。
天空橙黄色，上面大脑形状的云层仿佛在不断旋转，四周一切都在响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庄临最初以为自己眼花了，可能是过度疲惫，眼球表面有一些细小的东西。
但后来发现不是他眼花，而是这个世界真的“花了”，他从头到尾都没跑出工厂区，房屋表面，马路上，路灯上都是密密麻麻蠕动的黑色虫子。
它们凝结在其中，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一切物质重新组合，也能轻易吞噬。
范围不明，使用代价不明。
庄临嘴唇抖动，在看到齐老师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自己必败无疑，仿佛参加了一次不公正的比赛，这是祝宁那个级别的对手，不是自己的。
他有很多话想问，如今却卡在喉咙里无法轻易发出声，最后像是喃喃自语：“为什么？”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但齐老师没有回答，她不必回答这个层次人的问题，在她眼里，庄临只是一只老鼠。
……
霍家。
霍文溪看向天空壁纸，心中有种奇怪的直觉，好像正在逐渐失去什么，但又说不清具体的，让她有点烦躁。
她想赶快结束这一切，让一切都回到正轨，如果这世界还有正轨。
霍文溪推开门，里面的装潢依然复古，一股陈旧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坐着一个年老的女人，霍瑾生坐在轮椅上，她这两年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从霍文溪有记忆以来，只知道她脾气很怪，经常一人呆坐。
那不是在发呆，霍瑾生的直觉极其强大，可能在窥探世界的另一面，在窥探万事万物。
霍文溪在看到太婆的那一刻起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上次线下见面还是两年前，上次联系是103区。
之后她们切断了联系，霍文溪走出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霍瑾生：“进来吧。”
霍文溪还站在门外，隔着很高的门槛望着霍家的家主，此时才真正进入，关上了门。
“太婆。”霍文溪叫她。
霍瑾生哼了一声，霍文溪听不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你还知道我是谁之类的。
霍瑾生的手放在轮椅扶手上，转动着轮椅，霍文溪停了下，习惯性地过去帮她推到桌案边。
霍家一脉相承的不爱整理东西，宽大的实木桌上文件散乱，难怪她们都说老神婆和小神婆一模一样，霍文溪都有种错觉，太婆只是老了的自己。
霍瑾生坐定，霍文溪坐在她对面，像个接受审判的罪人，也像个来考试的学生。
霍瑾生的目光在霍文溪身上巡逻，最后定在黑色的眼罩上，她的孙女长大了，身上最大的光环已经不是小神婆，已经成了一个区域的指挥官。
不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霍文溪都有资格站在她对面。
霍瑾生问：“你为什么来找我？”
霍文溪：“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霍瑾生：“不对。”
霍文溪沉默，霍瑾生对她的教导一直很怪，其他人不了解太婆，但霍文溪了解。
她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都什么时候了，霍瑾生为什么还要跟自己兜圈子。
霍文溪：“您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霍瑾生挑了下眉，其他人听不出来，但她知道，霍文溪这是有脾气了，她挺喜欢看这位天之骄子发脾气的。
霍瑾生再次吐出那两个字：“不对。”
霍文溪捏了捏拳，人在外面多么冷静，都很容易被亲人激怒，好像他们天然知晓你的秘密，知道怎么让你一瞬间暴怒，再来高高在上欣赏你的窘态。
霍瑾生：“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来找我？”
她重复了这个问题，霍文溪在愤怒的边缘徘徊，依然在分析。
为什么来找她？为什么不亲自去调查齐老师？到底为什么她出现在这儿？
霍文溪：“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要来找你。”
霍瑾生嘴角的微笑更大，她有些欣慰地看着霍文溪，依然说：“接近了，但是不对。”
又是不对，霍瑾生到底想要听什么回答？霍文溪耐心有限，她在这儿耗费了太多时间了。
霍瑾生好像一个考官，在几番刁难之后终于给了一点解题方向，“你的直觉是什么？”
重点在直觉？
霍文溪：“来找——”
霍文溪的话停止了，好像有人扼住了她的咽喉，她清晰感受到心脏的收缩，发出沉闷的跳动。
直觉系异能是怎样运转的？
使用时，生理会有些异样，以一种很直白的方式告诉你有异常。
不管是被动感受，还是主动使用，都会被拉入意识的海洋，那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大海，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霍文溪的内心世界如同海面，最初海水波动，如同震动的内心，接着海浪越发激烈，一个猜测浮出水面，最后，猜测会被直觉所肯定，被巨大的海浪推往岸边。
庄临要死了？
霍文溪脑海中闪过这样四个字，第一次甚至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理智逐渐回笼，脑海中的海浪褪去，嘈杂的浪声中不断重复。
那一刻，霍文溪意识的海洋仿佛能够通往现场。
被荒废的辐射区，巨大的北墙下，庄临无路可逃，对面有个穿着一身黑的女人，只是在微笑。
半空中凭空出现黑色的物质，仔细看像是蠕动的黑色虫子组成的，黑色物质加速蠕动，周围一切都在受她感召，砖块儿，房屋的废墟，清洁中心的飞车。
它们凝结成一个巨大的怪物，悬挂在庄临上方，他很渺小，就像是那个已经躺在大象脚下的蚂蚁，死亡马上就要降临。
庄临被阴影笼罩，肃杀之气兜头压下，他垂下手，副脑显示消息发送成功。
庄临那一刻内心极其平静，他是为了霍文溪而存在的。
庄临进入霍家时，霍文溪才九岁，庄临必须经过严苛的训练才能成为霍文溪的助理。
他从小学习使用异能、照顾起居、分析案子、追踪线索。
现在探索的使命已经达成，很幸运，他是在调查的路上死去的。
黑色物质一层层下压，庄临只剩下最后一个念想，在这时显得突兀又矫情。
文溪今天冷不冷啊？
轰的一声，很快他所有的担忧都失去意义，黑暗物质连同废墟落到地面，任何生物都会被压成肉泥。
一时间万籁寂静，空气中的浮尘震荡。
原本庄临站立的位置已经看不到人，只剩下一片废墟，黑色落地后散成无数蠕动的虫子，露出本来的面目。
无数砖块儿钢筋垒成的一座山，像是地震后倒塌的房屋。
一丝鲜血从废墟裂缝中溢出，顺着砖块儿的形状蜿蜒，被尘土吸收，鲜血蔓延，似乎突破了时空，蔓延到了霍文溪的意识海洋。
她的世界里出现了一点血腥味儿，红色的鲜血落入大海，那是庄临的血。
庄临死了，霍文溪重复，从最初的疑问转换成肯定，庄临死了。
“文溪……”有人在叫她，但不是庄临，而是霍瑾生。
霍文溪不在现场，她看不到死亡的那一瞬间，只是感受到了死亡。
霍文溪从头到尾只是在跟霍瑾生交谈，不断被逼问同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找我？
她现在知道答案了，因为自己的异能是直觉，她是直觉动物，直觉告诉她，要到霍家去寻找答案。
直觉能在所有时候都做出有利于霍文溪的选择，但仅仅有利于霍文溪。
霍文溪在看到庄临的画后，没有再继续调查，把所有调查资料都给了组员。
继续调查也能获得真相，但她当时的直觉是去找霍家，这样更直接，也更安全。
如果遇到齐老师的是霍文溪，那现在死的就不是庄临而是她。
“你的直觉救了你。”霍瑾生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语气变得柔和了很多，“这才是你来找我的理由，也是你异能付出的代价。”
霍文溪紧绷的腰杆松懈，好像突然被什么重物冲击，她的目光穿过老神婆的脸，逐渐虚化。
霍文溪出门前没看好天气，黑色呢大衣很薄，让她感觉很冷。

第363章 乌托邦（一）
霍文溪第一次觉醒异能是在九岁，那是一场考试，她坐在考场上。
精英女子学院，都是世家的孩子，九岁学习的数学已经是普通人高中学习的知识。
霍文溪从小成绩优异，考试对她来说并不难，但那天好像打开了某种灵性，整个世界在她眼里都变了。
她手里还拿着笔，正在草稿纸上认真验算，却在一瞬间“失聪”了，进入到一个极端静谧的环境。
霍文溪听不见其他同学刷刷刷的写字声，翻动试卷的声音，监考老师走路的声音，钟表滴滴答答声都在顷刻间褪去。
“失聪”只有短短一秒，接下来是海浪声，海水拍打着礁石，舒适的白噪音在脑内回响，意识的海洋徐徐展开。
霍文溪再次低头，试卷上的文字不再老老实实待在原地，题目和答案浮动在纸张之上，数字和文字重新排列，逻辑之线展开，运算速度加快，可能根本没有运算这一步，而是直接呈现。
这题选A，这题的正确答案是0，这题需要用某个公式。
无数信息像是长出脚，向她奔腾而来，而她能够轻易判断出应该选择哪个答案，她拿笔的手没有停下，笔尖生出自己的意志，在试卷表面快速行走，最终她放下笔，时间只过去了三分钟而已。
考试时间两个小时，而她三分钟完成了。
监考老师走到她面前，以为她不舒服，看到试卷时眼神中的担忧变为震惊。
老师不可置信地拿起试卷，从第一题开始阅览，震惊疑惑的感受接踵而至，每一题都是标准答案，大题目没有过程，只写了一个最终数字。
她有很多疑问，比如最浅显的，你是不是作弊了？
但霍文溪不需要作弊，她是霍家人。
霍文溪比老师的反应速度更快，也更像个成年人，她一脸平静，甚至怕打扰其他考生放低了声音：“我可以先回家吗？”
老师呆愣着，在第二次询问后才点头，后来霍文溪拉开椅子走出教室。
老师看着她的背影，小小年纪就从容不迫，她走到门口，从柜子里拿到自己的书包，甚至回头对监考老师礼貌道别。
霍文溪以后不会平凡，她将会成为某个了不起的大人物，监考老师笃定这个想法，她不会回来了，她将会成为指挥官，成为领导者，成为世界的掌权人之一。
霍文溪觉醒了异能，是目前为止最快觉醒的，在她之前，最早觉醒的霍家人是十岁。
这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能够短暂地教导她，是作为老师一生的荣幸。
霍家人很快过来接她，她坐在飞车上看着飞快掠去的世界，路上有争吵的年轻人，有匆匆赶路的路人，有温馨的一家三口。
她尝试着用新能力预测这些路人的人生，发现极其模糊，像是无数杂糅的阴影，很难从中理出什么头绪。
异能是有限的，她只是一个初学者。
霍文溪回家之后接受了另外一套教育，更适合她的培养方式，她从始至终都很镇定，所有训练都完成到最好。
甚至很有“眼力见”，不会发出疑问，只是沉默接受，有些信息她不知道，应该是没到她知道的时候，她只需要等待在原地，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律迟早会被她掌握。
这是她拥有直觉后的底气。
她还在适应新的生活，某天太婆领进来一个人，是另一个小男孩儿，他穿着白衬衫，宽松的黑裤子，可能是为了来见霍文溪，别扭地打着一条小领带。
霍瑾生介绍：“这是庄临，以后跟你一起。”
老神婆的说法很笼统，只说一起，当时的霍文溪想问一起干什么？但没问出口，因为只要她等待在原地，迟早就会知道，后来她才知道是一起做一切。
庄临不可以随意离开霍文溪的视线范围，他是自己的保镖，生活助理，工作的助手，换言之，那是霍文溪的私人“所有物”，只属于她一个人。
庄临刚觉醒了闪现的异能，如果不是被霍家人挑走，他可能会成为墙外调查员或者猎魔人。
庄临是被霍瑾生亲自选出来的，有些人说庄临不够格，霍文溪的私人助理应该更具备攻击性，更强大，庄临各方面表现都挺平凡的。
最大的特点竟然是性格温和，很少生气，做事儿特别细致。
老神婆只对外说，这人命好啊。
命好？该怎么理解命好？当时没人能理解老神婆的话。
庄临也觉得自己命好，他反正只要跟着霍文溪就行。
哪怕死亡前一刻也觉得自己命好，他是为了霍文溪死亡的。
庄临陪她一起上学培训，一起实习，给霍文溪收拾杂乱的办公室，无奈地给她扎醒神针，给她煮咖啡，在她睡着时拿走夹着的烟头。
庄临陪伴霍文溪建立自己的事业，从无到有，他们一起被正式分配到103区清洁中心，管理整个异常事件调查小组。
在霍文溪的带领下，异常事件调查小组人卡得很死，后来扩充到三十一个人，都很擅长调查异常，在霍文溪直觉的引领下，他们侦破了很多案子，成了最让人忌惮的部门。
很多人谈起霍文溪都神秘兮兮的，小神婆啊，你别惹她。
霍文溪没日没夜加班，很多组员都以为组长不怎么在意他们几个，所以才想千方百计表现，怕被甩到身后去。
有个女孩儿叫黄宗丽，霍文溪一直记得她，人很努力也很聪明，喜欢钻牛角尖，陷入资料里就不出来了，霍文溪一般都随便她钻研。
黄宗丽也能拿出漂亮的答卷，寻找到真正有价值的线索，霍文溪想过不久后让她独立带领一个小组，她内心都盘算好了。
有个组员叫马光中，人特别开朗，不论加班多久都能笑得出来，每次都鼓励组员，加油啊，很快就弄完了。
龙白虹，他们的技术员，每天都穿格子衬衫，黄宗丽每次都说，龙哥，你这是技术员标准长相啊。
礼菲，说话结巴的一个女孩儿，有点社恐，只喜欢做后勤。
霍文溪脑海中一一闪过调查小组成员的脸，意识的海洋中人影不断沉浮，直觉异能再次启动，她感知到其他人的死亡。因为不在现场，也只能通过这种特殊的方式来确定他们的生死，也只能这样来告别。
霍文溪不知道具体去了多少人，只知道加上庄临在内，异调小组死了十四个人，死亡速度极快，他们遇到了非人的灾难。
灾难，霍文溪只能想到这两个字，像是被无情碾压而过的虫子。
齐老师发现“老鼠”之后，动动手指便能收割生命，有些人死之前都没感受到生命消逝的过程，只是眨眼间就消亡。
齐老师捻了捻手指，并不在意，依然保持一副老教师的模样，轻描淡写地离去。
异调小组再多准备都没用，整个清洁中心作为后援也没用，就算是霍文溪亲自带队找齐老师也只有找死的份儿，只要她踏足齐老师的领域便没有还手的能力，甚至异能都会被蒙蔽，老神婆已经预测过了。
死亡那样迅速，没法举行葬礼，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意义。
并且这份死亡的罪孽一并被算在霍文溪头上，她日后要背负着无数鲜血向前，她终于明白祝宁是什么样的心情。
霍文溪独眼看着霍瑾生，声音沙哑，质问：“你早就知道？”
霍瑾生：“在你九岁时。”
强大的直觉，窥视万事万物，当然也窥视到了今天。
霍文溪命中最大的一次劫难，选中庄临，以十四人死亡为代价，直觉异能指引她走向一条“安全道路”。
这就是天之骄子？平凡人的死只是为了成就她个人。
霍文溪紧绷着脸，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该痛哭流涕还是给霍家示弱？
她即将崩坏，却硬生生让自己保持正常，最后霍文溪问：“我不能随意离开了是吗？”
霍瑾生有点惊讶，霍文溪的反应还算理智，第一反应是询问自己的处境，她还以为会看到小神婆精神崩溃，起码裂出一个缝隙，真的是青出于蓝，霍瑾生已经老了。
霍文溪的异能只是用来查案太浪费了，她可以跟霍瑾生一样，成为历史的观测者。
霍瑾生淡淡说：“我无意禁锢你的自由。”
霍瑾生从来不禁锢自己的孙女，她会在最大程度给霍文溪自由，即使霍文溪背叛家族，霍瑾生叹了口气：“你并不理解这个世界。”
她太年轻了，身上带着年轻人的鲁莽，和对这个世界不可思议的美好幻想。
只有年轻人才想改造世界，年迈的人已经接受现实了。
霍瑾生不由自主放软了声调：“我可以重新给你选择，你还有机会。”
103区独立在霍瑾生眼里很脆弱，像是在一个腐烂的世界里费心费力进行变革。
如果把整个世界比喻成一个癌症病人，病入膏肓了，距离死亡就差几个月，神国的腐败傲慢相当于小感冒，即使治疗好感冒也毫无意义。
霍文溪选错了一次，霍家可以给她第二次机会。
只有霍文溪才有这样的机会，庄临之流只能无声死去，从头到尾就不公平。
霍文溪神色未动，一滴眼泪也没掉，刻意绷紧的五官像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具。
她知道自己的价值，手中唯一的底牌是祝宁，霍文溪不能认输，如果霍文溪背叛祝宁，祝宁在联邦内部会失去所有依靠。
祝宁已经在接近乌托邦了，她可能还一无所知，霍文溪必须想办法支援她。
她理清楚了思路，好像根本不知道庄临他们已经死去，一切重新回到正轨。
霍文溪来霍家只是为了寻找真相而已。
霍文溪问：“乌托邦到底是什么？”
这是小神婆和老神婆的交锋，是历史的接替，屋内静悄悄的，一时间只剩下老宅腐朽的气息。
霍瑾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你觉得自己的异能是怎么来的？”
霍文溪的异能是遗传，在联邦的历史中，霍家极其稳定的扮演同一个角色，觉醒直觉异能，窥探世界，从而指出一条可行的道路。
之前是老神婆，现在是小神婆。
霍文溪明白了，她跟陆鸢一样，她们都从自己的母亲那里得到了相同的异能，这种能力隐藏在独特的血脉中。
霍文溪一直以来都以为陆鸢是金丝雀，被囚禁在神国的公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竟然也差不多。
霍文溪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霍家来自乌托邦？”
霍瑾生沉默了一瞬，她注视着霍文溪的眼罩，好像在看她眼罩下的生物，她穿透了霍文溪的躯壳，在跟她的内在对话。
“某种程度来说，”霍瑾生谨慎用词：“是的，我们来自乌托邦。”
霍文溪闭了闭眼，大脑中出现了乌托邦的地图，黑色的线条延伸，她久久注视着终点。
那是她们的“故乡”？
……
祝宁在看脑海中的地图，道路延伸出去，乌托邦近在眼前了。
林晓风退烧了，虽然还有点病歪歪的，但起码可以行动无碍，对周海晴三人极其警惕，看到陌生人之后就很沉默，几乎不说话。
裴书身体不再着火，但并未苏醒，有时候会说梦话。
祝宁都怀疑自己弄掉的不是裴书的病灶，而是什么生命的源泉，裴老师该不会被自己弄死了吧？
裴书没有行动力，祝宁只能背着他行走，让她很诡异地想到以前看到的新闻，主人带着金毛爬山，最后金毛不肯走了，还是主人把金毛背下来的。
现在祝宁的情况很相似，裴书的脑袋垂在她肩膀上，死沉死沉的。
祝宁不太喜欢背人，上次背的人死在她背上了。
祝宁把下坠的裴书往上托了托，低声威胁：“你别死啊，我心理很脆弱的。”
她这威胁没什么意义，毕竟裴书如果死了，祝宁也不能把他再弄死一遍。
裴书也没回答她，不过呼吸很平稳。
这支队伍多了三个人，周海晴和她的家人加入了，一路上很沉默地跟着。
祝宁越接近乌托邦越忐忑，他们这支队伍太残破了，如果乌托邦内部危险，这支队伍基本没有抗风险能力。
真的要过去吗？祝宁忍不住想，但她也没直觉异能，只能靠近之后再做打算，打不过跑呗。
祝宁不敢进入森林，只沿着河边行走，路上被藤蔓怪物攻击过一次，本来就可怜的队伍差点被干趴下。
走到第二天，危险突然消失，好像所有污染物都开始畏惧更强大的东西，这一路开始变得平顺，而她眼前突然出现了其他人。
他们穿着防护服，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开着两辆飞车，路过祝宁时停下。
飞车上都是鲜血和一些怪物的粘液，一看到祝宁摇下车窗，语气激动问：“朝圣者吗？”
祝宁看向车内，里面有几个人躺着，开车的人也受了伤，还是周海晴有经验：“对，我们到乌托邦去。”
周海晴很适合扮演这个角色，跟人交谈特别放松。
“我就知道，”开车的人语气很感慨，甚至想哭：“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我们死了很多人，我们，我们胜利了……”
他有点语无伦次，祝宁并不知道他所谓的胜利是什么意思，对手是谁？是战胜了墙外的污染物吗？还是战胜了联邦的高压统治？
可能是遇到了同胞，他问：“你们要上车吗？我们还有两个空位。”
祝宁队伍里人多，又都是伤患，有车当然好，但让谁上车都不安全。
那人猜到祝宁是警惕，在墙外必须要学会提防，他也是一时脑热，觉得快到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祝宁问：“是不是快到了？”
那人语气很兴奋：“对，马上就到了，前面有挺多人的。”
朝圣者们在终点相遇，放眼望去，森林边缘人类如同蚂蚁，零零散散的，把所有蝼蚁连接在一起，像是连接成了一条人类躯体铺平的道路。
最前方出现了一点建筑的轮廓，那是人类的城邦，被朝圣者称作乌托邦，传闻中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天堂，他们到了。

第364章 乌托邦（二）
祝宁最初看到的是教堂的尖角，那似乎是最高点的建筑物，让祝宁想起鲍瑞明意识体云端看到的那座古老的教堂。
教堂隐藏在森林深处，其他建筑物逐渐铺开，从隐隐约约露出的一角来看，跟联邦的建筑风格完全不同，更加原始古老。
打个比方来说，联邦是大都市，这里像是某个小镇。
乌托邦的背景是蓝天白云，完全没有被黄沙侵染，周围有大片的绿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竟然非常符合对于乌托邦的想象，很像个梦幻国度。
非常非常干净，干净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好像垃圾见到这地方会绕道走。
没有城墙。
祝宁立即意识到这一点，联邦每个区域外都有高墙，高墙之外还有更加高大的北墙，北墙的高度如同高山，站在下面会很有压迫感，换言之，正常情况下，站在地面是无法越过北墙看到联邦内部的建筑物。
但乌托邦的建筑物像是平摊在眼前的，没有任何遮挡，好像天然跟自然接壤，如同污染没有蔓延前的世界。
不对，有城墙，祝宁很快想到了，只不过是隐形的。
北墙最大的作用是隔绝污染物，而这里没有任何污染物，自从踏足到某个区域，污染物都消失了。
他们被变异藤蔓追击到这儿的，后来藤蔓退缩，是因为看到更加恐怖的存在。
“乌托邦！”有人大喊：“乌托邦！”
这片区域的人变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祝宁完全不会相信，竟然有这么多墙内人到达了。
他们有部分缺胳膊少腿，有部分已经昏迷不醒，但还活着的，可以喘口气的人都在兴奋大喊：“乌托邦！”
人群中传来欢呼，他们像是参加演唱会，乌托邦三个字把所有人的情绪连接。甚至有人在低声抽泣，祝宁竟然有点被感染，哪怕知道他们可能是被欺骗的那个。
有些人可能是下岗的职工，是最不起眼的清洁工，过着可以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一辈子鼓起一次勇气就是走出联邦，做出了一生中最大的冒险，这是壮举，就算被骗也很让人敬佩。
让祝宁意外的是，人群里竟然有装甲车，那东西绝对就是用金钱堆积起来的，开车的是个专业部队。
从车窗能看到内部是几个很厉害的异能者，后车座有个穿黑色防护服的男人，他的气质很像什么保险公司的老总。
难道也是异能者的后代？
看上去很像单纯的有钱人，有钱人来乌托邦干什么？然后祝宁马上想明白了，有钱人也喜欢冒险，可能以为乌托邦是什么黄金富矿。
他们来乌托邦的目的不太一样。
装甲车从祝宁身边路过，祝宁知道理论上应该保持谨慎，不要贸然接近，但人群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感召。
到乌托邦去，恶魔般的低语响起，到乌托邦去。
祝宁双脚仿佛拥有了个人意志，竟然真的朝着人群的方向走，而其他队员也是如此。
有一种群体思维在同步影响，如果把每个人脑海里的声音都集合起来，此时应该像是大合唱，呼唤声此起彼伏，到乌托邦去。
祝宁呼吸不自觉急促，大家竟然在某种程度保持相同的呼吸频率，越走越快，越走越着急，都无法仔细描绘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好像到达乌托邦有什么奖励一样。
尤其是周海晴，她内心的渴望被放大，小宝马上就有救了，这里是小宝的故乡。周海晴明明异能弱小，竟然走得比祝宁还快，像他们这支队伍的领头羊。
随着走近，乌托邦的全貌在眼前展开，城市风格不算高科技，有点像传统工业城市，马路四通八达，干净到没有任何一片纸屑。
墙壁上描绘着朝太阳敬礼的少年，慈祥的老人，脸上带着朝阳般的微笑。
祝宁去过的污染区，最大共同点是陈旧，大多数都落满灰尘，锈迹斑斑，垃圾遍地，但这里连褪色的痕迹都没有。
一切都那样崭新，好像刚刚建立，连油漆都是新鲜粉刷的。
祝宁一边走一边辨别这些建筑物的用途，工厂、学校、医院、教堂、寺庙、城市中心商场……
设施非常完善，内部也都是像刚刚装修完毕，还没开始投入使用，可以满足人类的所有需求，正常情况下，人在这里生活甚至可以一辈子不离开。
其他朝圣者一边走一边发出惊叹，好像来参观的游客。
“啊，这就是乌托邦啊？”
“不愧是乌托邦，好干净。”他们站在学校外，站在橱窗外侧，发出感叹。
有人不断触碰墙壁，发现那玩意儿不是什么投影，而是真实存在的。
这里太干净了，朝圣者九死一生才到达这里，飞车残破，身体很脏，每个人都跟乌托邦格格不入，让人有种错觉，他们几个外来者才是乌托邦的垃圾。
“喂，污染浓度是０！”
祝宁听到这句话恍惚了会儿，如同在做梦，有个声音想把自己叫醒。
乌托邦的污染浓度是０？她打开裴书的机械罗盘，这是调查员使用的污染浓度检测仪，在墙外其实检测污染浓度意义不大，因为裴书需要写调查笔记，才会认真记录。
那玩意儿有个红色的指针，此时指向了最左侧，指针仿佛沉默在海底的巨船一动不动。
真的是０？
一直以来只有祝宁才能做到完全净化某个区域，联邦墙内正常情况下，这个数字应该是二十。
这意味着乌托邦没有污染物？可能吗？
如果乌托邦是世界上的净土，神国那帮人吃饱撑的没事干要住在人工岛屿。
祝宁单手托着下坠的裴书，裴书越来越沉了，像是一袋水泥。
祝宁思绪越发扭曲，思考的速度正在极速下降，连一个很普通的问题都要思考很久，但她想不出任何答案，身体如此疲惫，成了随波逐流的一份子。
她唯一可以抵抗的是放慢脚步，慢点再慢点，也不知道这个举动是不是徒劳。
林晓风一直都跟在祝宁身后，祝宁慢下来，最后面的白澄也只能慢下来。
这是这支队伍的团队默契，哪怕在这么诡异的情况下，明明大家脑子都不清醒，她们都在保持着队形前进。
祝宁松了口气，抬起头时发现，她已经找不到周海晴的影子了，只是眨眼间，周海晴一家人就像汇入大海的雨滴，跟人群完全融合。
大概是终于到了目的地，周海晴完全不想与祝宁为伍，或者她等不及了，想要马上可以找到拯救小宝的神药。
祝宁跟她也没利益关系，一路走来时帮了一把，已经把人送到了，周海晴是死是活都跟她无关。
但此时，一种直觉涌上来，祝宁又不是直觉系，但大概的生存本能还在。
内部黑色粘液蠕动，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沸水，祝宁猜测它是不是让自己赶快逃跑，立刻离开这儿。
这里肉眼可见的有问题，她知道这个道理，她也没失忆，记得自己来乌托邦最初是因为刘瑜的精神污染。
脑海里的地图走到头了，凝结成一个点。
但根本没那么简单，祝宁的大脑已经被植入乌托邦的印记，无法轻易离去，自从阅读了刘瑜的绘画的那一刻，祝宁已经是乌托邦的一份子。
祝宁茫然地看着人群，有人摘掉了头盔，检测污染浓度清零的快乐，他们情不自禁开始大笑，笑容特别夸张。
其他人呢？祝宁想，为什么乌托邦没有原住民？
她不确定自己进来多久了，起码也有二十分钟，这一路走来，他们都要走进乌托邦的市中心了，一个活人都没看见。
好像这里只是一座干净的新鲜城市。
祝宁心头猛跳，不对，这根本不对。
祝宁左手死死捏着表盘，指针依然停留在０的位置，其他人竟然都没发现这个异样，好像一座空荡荡的城市非常正常。
就算乌托邦没有本地人，那其他从联邦过来的朝圣者去哪儿了？
朝圣者计划可能已经执行了数十年，如果乌托邦需要的是异能者的后代，那早先到达的人又在哪里？
就算死了也会有痕迹留下来，比如骸骨或者人使用过的防护服。
不对，祝宁心中念着这两个字，喉咙被堵住，舌根发僵，无法轻易发出声音。
城市墙上绘画的人影在微笑，所有朝圣者也在大笑，一切都那么美好，祝宁呼吸急促，好像马上就要喘不过气，肺部被挤压到极致，就要爆炸开。
“不对。”她发出声音：“不对。”
她第一次发声很轻，第二次的声音大了点，在无数乌托邦的呼喊中显得极其渺小，马上就被淹没了。
祝宁旁边有个拿树枝当拐杖的男人听到了，问：“什么？”
祝宁：“不对，这不是乌托邦。”
这次的话掷地有声，祝宁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出去，除了男人，有更多人听见了，包括祝宁身后的白澄和林晓风。
白澄被祝宁的声音唤醒，意识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立即抵住林晓风的肩膀，在上面捏了一下。
林晓风一个激灵，刚才好像在做梦一样，非常美妙的一场梦，等醒来之后已经在人群中。
周围很多人都像是吸食了什么致幻剂，手舞足蹈的，面带微笑，不知道为什么，靠近他们这一小圈人都在看过来。
目光仿佛会传染，那是审视质疑甚至仇恨的视线。
林晓风吞了口唾沫，这些人好像不是被污染了，而是因为祝宁诋毁了他们内心的乌托邦。
他们花了一辈子时间去做一件荒唐事，哪怕是梦也不愿意醒来。
对于疯狂的信徒来说，诋毁自己的梦想，跟需要被烧死的异端没什么区别。
祝宁管不了周围人怎么想的，她进了这么多污染区域，一直以来的习惯是小心求证，前期需要摸索线索，但在这儿，她竟然没有。
旁边的瘸腿男人本来想跟祝宁争辩，维护自己内心中的净土，但很快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祝宁的后颈处裂开一个缝隙，像是被冻伤的皮肤，黑色粘液从中涌出，沥青一样滑落。
祝宁的速度太快了，很多朝圣者其实都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祝宁周围的人哪怕注意到也没法阻止，瘸腿男人已经通过最大的特征认出了祝宁是谁。
黑色粘液落在干净的地面，这回真的成了乌托邦唯一的垃圾。
祝宁双目被黑色粘液覆盖，如果真的污染浓度是０，证明这地方没污染物，也没污染区域，祝宁可以张开自己的污染区域。
祝宁展开污染区会出现灰黑色的线条，但这次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她失败了。
粘液掉落在地面后，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光滑而圆润的泡沫。
啪的一声，泡沫被扎破，在空气中炸开。
干净到不可思议的城市开始极速褪色，马路在颤抖，跟地震不一样，而是在抖动，有人把头盔和杂物放在地上，此时头盔像是火炉上的黄豆一样跳动。
祝宁手心里的表盘终于开始运转，从最左侧快速走向最右侧，像是立即滑向深渊。
污染浓度爆表，超过了仪器的检测上限。
眨眼间，美好的城市生活突然被打破，从童话故事快进到灾难片。
马路表面开裂，腥臭味儿从地心涌上来，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是活着的，还在呼吸的巨大生物，呼吸时一收一缩，从一个部位根本无法辨别出全貌是什么。
房屋开裂，干净的城市快速坍塌，祝宁心脏有点隐隐作痛，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吓傻了，或者刚从幻觉中醒来不太适应，后来意识到，那竟然是内脏处盘踞的触手在动作，它在跟同类打招呼。
跟其他地方一样，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人，地下也是一个“器官”，天空是大脑，渔村是血管，山猫那边发现的也是脏器的一部分，那乌托邦是什么？
乌托邦诞生了刘瑜那样级别的新人类，吸纳异能者的后代前来朝圣。
乌托邦是孕育异能者最开始的地方，子宫。

第365章 乌托邦（三）
乌托邦是子宫，换句话来说是母巢，这里是一切的起点。
自从他们猜测是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腐烂的人类，如今似乎通过这一点确定了人类的性别。
祝宁站在裂缝边缘，耳边疯狂传来呓语，短暂的理智很快就会被疯狂所替代。
在所有文化中，生育都很神圣，人类时常感叹生命的伟大，就算窥视到母牛生产都会停下来驻足观看，表示敬意。
大地在脚下裂开，在干净到不可思议的街道上显得那样突兀，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忙碌了一天回到家，最亲近的人端了一锅汤出来，打开锅盖才发现里面浮动着一颗人头，而你还要把汤喝了。
强大的视觉冲击力让所有人都震惊了，但可能是恐惧已经占据了头脑，竟然没有一个人做出逃跑的举动，包括祝宁在内。
祝宁的手指在不自觉颤抖，不止她一人在颤抖，是所有人。
庞然大物上方，人类渺小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被营造出的乌托邦，外观是个干净小镇，本来想要通过幻觉麻痹众人，就像是最恐怖的食人花往往拥有最艳丽的外表。
祝宁戳破了幻觉的泡沫，没有改变本质，他们只是更加直观地面对这一切。
人们在这个地方，心智降低到极低，祝宁大声说出不对，也很快就消散了，根本没有在众人脑海里留下一点影子。
周围有人在动作，跟周海晴说的一样，有些人是少年人的身形，有部分人是成年人。
祝宁知道了一部分内幕，猜测他们就是异能者的后代，而其他天真的朝圣者没有动作，仿佛是千里迢迢赶来当观众的，祝宁也是无数观众之一。
不，他们是养料。
祝宁能感知到自己的精神正在被蚕食，祂吃的不是普通的身体，如果只是吃肉，墙外大把的污染物都能满足。
祂以人的精神为食，祝宁进入这片区域后，理智就在逐渐消退。
祝宁在人形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周海晴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在朝圣者中都很突出。
周海晴颤抖着，像是遇见了自己的真神，跪倒在裂缝边缘，与她近在咫尺的就是会呼吸的庞大生物，可她一点都不害怕。
下方的生物收缩着，祝宁的目光还聚集在周海晴身上，抱着孩子的母亲，在很多宗教中都会被记载，很多圣洁的雕塑，震撼人心的画作都在重复这一主题。
周海晴同样，祝宁原本想要走到她身边，想要阻止她，不要干傻事。
但她嘴唇抖动了下，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乌托邦是小宝的乌托邦。
周海晴就是为这个来的，她并不清楚即将发生什么，或者都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全靠着本能在行动。
周海晴颤抖着手，解开了小小的防护服，那件防护服是周海晴连夜改装的，像个防御罩，替她的孩子挡住了很多污染。
现在她解开了，露出里面婴儿的真正面目。
祝宁好奇过很多次小宝长什么样，真的看到之后依然很震惊，那是一团难以描述的黄色半透明混沌体，肉眼可见的畸形。
像是一团橡皮泥被揉了两下，又像是一团果冻，在上面镶嵌了眼睛，眼睛的分布都不规则，一只在左侧，一只竟然在下方，找不到口鼻。
在左侧的眼睛眨了下，她有睫毛，没有人类传统的眼球，像是布娃娃一样缝了两条缝，简直如同二次元生物。
她同样没有手和脚，努力支起身体的一侧，像是一团黄色海藻一样，亲昵地蹭着周海晴的手掌，在别人诧异的目光中，通过两人特殊的方式交流。
小宝不会叫妈妈，周海晴努力这么久只是想听小宝叫她。
但周海晴还是笑了，又哭又笑，不知道这一步走来是对还是错，她脸颊被泪水打湿。
那一瞬间祝宁理解了，为什么小宝拥有可怕的外观，非人的异能，周海晴和洪勇从来没放弃过朝圣之路。
周海晴在这一路上引诱伸出援手的同类，间接或者直接杀死那么多人，从未动摇过。
如果下方的生物，祂真的是救赎的神，周海晴应当把小宝献祭出去。
但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或者真的已经理智不清了，她的身体一歪，抱着小宝，竟然落入裂缝。
血肉蠕动，如同泥浆，周海晴很快就消失不见。
这个场面似乎有什么感染力，其他人纷纷跃下，如同一场大型祭祀活动，在祝宁眼里，像是群体性发疯，一种集体自杀行为，面带微笑，就这样交付了自己的生命。
他们的身体与庞然大物相撞，发出砰砰砰的响声，那是最后的声音。
……
砰砰砰——
一扇窗户没关，被风吹动，不断磕到边缘，古老的宅院里，霍文溪接收到的信息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霍瑾生是最好的引导者，缓缓说道：“你查到了很多，就算没有我你也能把他们串联。”
霍文溪随身携带着文件，那是她调查的所有资料，还有一张庄临绘画出的世界轮廓。
现在他们多了一条信息了，乌托邦是子宫，如果庄临还活着，应该会利用自己的想象力，把它画在合适的位置上，但他死了。
这个世界是一具腐烂的女性尸体？祂是女性。
霍文溪不知道怎么理解这一切，好像虫子试图理解人类社会的构造，这具尸体又意味着什么？众神的陨落？像夸父逐日那样的神话？
我的眼睛化作日与月？
霍瑾生：“一切都有逻辑，只不过你被蒙蔽了。”
霍文溪抚摸着自己的眼罩，她猜测过这只眼睛是在103区被地下的恶童污染的，所以才会一直有一只眼睛注视着自己。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注视着的眼睛可能也是世界的一部分，祂只是借助了霍文溪的躯壳。
霍文溪感受到了，来自上方的目光，线条向上方延伸出去，巨大的眼珠子毫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她一直以来的直觉都没错，她跟祝宁探查的真相很恐怖，来自更未知的地方，现在她触摸到了冰山一角。
霍文溪：“霍家和陆家担任了不同的职责。”
她从坐在这里开始，都在提出问题，现在尝试着总结。
“我小时候好奇过，”霍文溪回想起自己儿时的记忆，那时候她就有很多疑问，只不过很聪明，不会故意去问，“为什么霍家是太婆掌权的，现在明白了。”
联邦大多数世家大族都很封建，内部遵循着某种腐朽的制度，女性大都是装饰品，所有权力都掌握在男性手里。
这很正常，科技发展不代表思想进步，越危机四伏，人类的思想就越是落后倒退，这样可以给部分人安全感，毕竟那种制度他们很熟悉。
霍家截然不同，霍文溪是女性，但从来没被剥夺过继承人的资格，而且这种直觉系异能似乎只在女性身上传承下来了。
霍文溪没见过自己的父母，父亲连个姓名都没有，整个家族都表示这个男人并不重要。
母亲没有结婚就生下她，母亲的职业是墙外学者，常年都在墙外执行探索任务，大概因为有了新的继承人，她母亲不需要继承家族，还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
老神婆的说法是，霍文溪出生后不久后母亲就出墙了，在某次任务中死去。
霍文溪的母亲同样是直觉系异能者，太婆、母亲、包括霍文溪觉醒异能，所有人都不惊讶，好像是在等待一件肯定会发生的事儿发生。
霍家的基因遗传很稳定，他们找到了某种遗传规律。
霍文溪：“陆家也一样，陆尧不重要，重要的其实是陆鸢，陆鸢是某个计划最重要的一步，她是非常有……价值的……”
霍文溪斟酌着用词，并不知道怎么形容，陆家和霍家的相似性。
霍瑾生给出的答案更加干脆，“你想的没错，这是母系传承。”
内部遗传的稳定性只在女性身上出现。
只不过在不同家族中的表现形式不一样，霍家因为是扮演观测者的角色，霍文溪才比陆鸢更加自由，观测者不需要太多，霍瑾生死之前霍文溪都不需要担负责任。
霍家代代传递的另一种东西，那只眼睛，霍文溪从进门后，霍瑾生就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
霍文溪顿了下，问：“跟乌托邦有关？”
“是的，具体原因未知，但这确实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规律。”霍瑾生说。
霍文溪：“乌托邦的朝圣者是什么？”
霍瑾生：“你怎么想的？”
“交换，”霍文溪和祝宁谈论过这个问题，她们的猜测很一致，“基因交换。”
霍瑾生摩挲了下手上的扳指，“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历史很复杂，但请你不要怀疑，我们是在拯救这个世界。”
霍文溪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反应，她难以说服自己，曾经的敌人目标不是毁灭世界，而是拯救吗？
他们才是救世主，而自己只是反派？
霍瑾生：“把这当成一场生物实验吧，需要几代人努力的实验，你我都是其中之一。”
屋内烛火跳动，霍瑾生的目光放空，想到了很陈旧的事，她跟霍文溪的交谈其实是两代人之间的交流，或者是两代人直接的交接。
“高墙建立后，一等公民想了很多办法，提出了不同类型的计划，比如你熟悉的高墙计划，火种计划等等，想要拯救世界，第一步是了解世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进行了很深入的探索。”
霍文溪忍不住打断：“因为你们早就找到了秘密，为了防止计划被影响，所以才后续慢慢停止了墙外调查活动。”
很多人都以为大规模的墙外调查活动停止是因为没价值，其实是因为早就探索了关键信息，所以把秘密放在少数人手里。
当年那一批调查员早就被清理了，现在的北调成员还傻乎乎调查世界，霍文溪拿到渔村血管资料时极其震惊，以为自己发现了世界的新秘密，殊不知上层人早就心知肚明。
一批批北调成员走出去，死在墙外，只是为了做个样子，满足群众对于墙外探索的期待。
霍瑾生不可置否，“世界总要牺牲一部分人的。”
霍文溪没说话，想嘲讽，但又压下，因为她就是这个既得利益者的一环。
牺牲的是庄临和整个调查组，幸存的是霍文溪，她又有什么资格嘲讽。
霍瑾生并不在意，当观测者久了，让她更残忍，也更漠视他者的生命，生命在她眼里跟尘埃没有区别。
霍瑾生淡淡地说：“最初我们的目标很简单，只是想测试人类最远可以走到的极限距离是哪儿，除了我们，是否还有其他人类活着，我们以为墙外还有其他人，但每次都是空欢喜，那些人都是污染物。”
联邦之外还有其他城邦吗？他们最开始更好奇的是这个，只要其他人也能活下来，说不定他们能共同合作抵御污染。
可惜什么都没找到，找到的都是一个又一个污染区。
霍瑾生：“直到我们在某次调查任务里遇到了一个女人。”
霍瑾生说话声音很慢，有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女人看上去行动正常，理智没有任何问题，可以正常交流，她能通过我们所有检测机器，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正常人，她说自己是赏金猎人，发现了一个神秘的区域，是关键情报，急需上报给北调。”
“那时候的人都很热心质朴，想要为世界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跟现在不一样。”霍瑾生说到这儿笑了，有点自嘲的意思。
是他们这几个上位者把世界变成这样的。
“我们在女人的带领下到了一个地方，就是朝圣者所说的乌托邦，隐藏在森林深处，穿过层层危机才能到达，表面看上去干净到不可思议的小镇，下方埋着无法理解的生物，那是个巨大的肉，我们刚开始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第一批进入的人死亡了，他们成了养料。”
“我们以为自己被女人欺骗了，本来想放弃这个探索计划，但第二支支援队伍已经派遣出去了，支援队伍到达附近时，发现有一个人活下来，像是崭新的人类，好像重新复活了一样，她保留了原来的记忆，并没有被污染，反而更强大。”
亲历的支援队极其震惊，那个人没有穿防护服，孤零零站在乌托邦外，像个新生儿。
霍文溪：“被重新孕育了？”
“对，”霍瑾生：“为什么又活过来了？我们研究了很久，发现这两人有共同特征，第一，都是女人，第二，最不寻常的特征是，她是由两个异能者生下来的，这种人在人群中占比很低，很多都是畸形，不太受重视，当年会选择做调查员或者赏金猎人这种卖命工作。”
“在最初，调查员培训还没成体系，没人愿意出墙，只有残疾人之类的底层人愿意出去，竟然产生了小概率事件，测试出了乌托邦的规律。”
霍瑾生：“好在我们又掌握了一条规律，异能者的后代会被再孕育。”
“胚胎。”霍文溪说。
听起来异能者的后代像是个胚胎，进入子宫后发育成熟了。
“是的，”霍文溪很聪明，几乎不需要怎么点拨，霍瑾生继续：“你可以把异能者的后代当做1代，被孕育过后当成2代。”
“2代刚开始并不稳定，第一年身体强壮，不到一年就开始溃败，完全失去理智，我们猜测是污染物的基因过于顽强，人类基因太少了，第3代开发迫在眉睫，我们尝试了不同的手段，跟不同的基因进行融合，发现必须跟自然人的纯种基因进行结合，只要结合，就会一代比一代稳定，于是我们手里有了第5代。”
“陆鸢。”霍文溪说。
把这件事当做产品的更新迭代，陆鸢就是最新款的产品，她的下一代可能会产生完全稳定的，全新的人类。
霍瑾生点头，“所以，不要觉得神国人傲慢，他们也只是被圈养的牲畜而已。”
她讲了一个残酷的笑话。

第366章 乌托邦（四）
一等公民是被圈养在高处的羔羊？人类在自我物化这条道路上真是越走越远，他们把低等公民物化后，连自我也一并物化。
霍瑾生：“这是人类最后的活路。”
陆鸢所代表的意义超乎寻常，实验失败次数远远多过于成功，他们需要的是陆鸢的孩子，进化的最终目标，让人类能以人的尊严活在这个世界，真正掌握污染的力量。
霍瑾生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线香已经燃烧完毕，只剩下腐朽。
霍文溪：“我现在明白了。”
霍瑾生交付出这么多秘密就是为了说服霍文溪，霍文溪很聪明。
“我明白了——”霍文溪说到这儿顿了下，看着霍瑾生的眼睛，慢慢说完这句话：“苏何。”
霍瑾生皱了下眉，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霍文溪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完好的那只眼睛透露着一股冰冷，或者说那是一股杀意，霍瑾生没见过这样的霍文溪，这位指挥官知晓秘密后，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理智线裂开了一条缝。
霍文溪和苏何是对手，但现在才想明白了对手真正的立场，苏何曾经是联邦最忠诚的战士，她曾经发誓永远守卫人类。
她为何叛变联邦，复苏会为什么宁愿让非自然人类当道，推平所有人类幸存者基地的城墙，都不愿意再继续保卫可笑的神国。
在人性的浓度上，人类和非自然人类到底谁更有人性，这件事还真不好说。
他们跟复苏会有什么区别？
霍文溪心中涌出一股冲动，伴随着她的思索，她的眼球胀痛，好像即将破裂。
霍文溪感觉眼罩很闷，闷得她喘不过气，她摸了下眼罩表面，然后缓缓摘下，黑色眼罩闷声掉在她大腿上。
霍文溪抬起头，触手迫不及待从眼眶中挣脱，她看见霍瑾生明显变得警惕了，眉头不自觉皱起，转动扳指的动作加速。
霍瑾生有点害怕她，霍文溪读取到这份信息，准确来说是害怕她的眼睛。
霍文溪问：“我的眼睛很重要。”
霍文溪说话时眼眶中的触手抽动，让她看上去更像污染物。
霍文溪：“你们在乎这只眼睛。”
霍瑾生愿意说出这么多秘密也是为了稳住她，她说了陆家，说了乌托邦，说了联邦筹备几十年的计划，但对观测者的作用浅浅带过。
霍家的遗传方式跟陆家有所不同，观测者的眼睛很重要，当年去103区是霍瑾生默许的，一直以来霍文溪都走在家族安排的道路上。
直到103区叛变，霍文溪偏离了，而霍瑾生千方百计想要她回到既定的轨道。
她最大的价值是眼睛，霍文溪不怕自己会死，起码现在不会。
霍文溪问：“祝宁会死吗？”
霍瑾生交代给她的是历史，也是传承，如此庞大的信息量，这样多的秘密，霍文溪却只关心一件事。
祝宁会死吗？
上次霍瑾生给她选择，霍文溪选了赌一把，不再站在神国的那一侧，最大的底牌是祝宁，那是她的盟友。而现在祝宁在乌托邦，她不是异能者的后代，只是个机械合成物，不符合乌托邦的孕育条件。
老神婆的直觉强于自己，她一定预测过每一条路的可能性才会动手。霍瑾生转动扳指的手停了下，并没有回答，而是盯着霍文溪看，哪怕现在的医疗水平再好，她苍老的眼球都已经浑浊了。
而霍文溪察觉到了蛛丝马迹，问：“你没观测到她的命运？”
霍瑾生依然不说话，眼皮子撑起，眼神中有些冷意，这是她不高兴的前兆。
霍文溪这次笃定了：“你没观测到她。”
她喃喃自语，说到这儿几乎有点想笑，老神婆也有无法窥视的东西，因为祝宁还是个不断变化的变量吗？
霍文溪不在乎对面的霍瑾生，好像老神婆不存在，开始占卜祝宁的命运，意识的海洋在眼前展开，她孤零零站在沙滩上，面朝一望无际的大海，听着海浪滚滚。
什么都没有出现。
她一无所获，霍文溪尝试着换个人选，比如他们队伍的裴书，白澄或者林晓风。
这么大型的灾难可能会团灭，只要一个人的命运被占卜到，其他人也能推测出。
但不论怎么看，这些人的命运走向都很模糊，好像处于一个薛定谔的状态，非生非死，不打开盒子根本不知道是死是活。
……
乌托邦。
这里在上演一场大规模自杀行动，一个个人跳进裂缝，祝宁早就看不见周海晴，她的身体在进入之后就被吞没，连骨头碎裂的声音都没发出。
祂在进食，残留在地面的人类像是被一根吸管扎破了头颅，意识不断漂浮而出。
白澄的主脑不在这儿，但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脑髓正在一点点被抽出，做点什么，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他们的敌人太庞大，唯一可行的方法只有离开。
白澄一手抓住林晓风的肩膀然后就没再松开过，她正在思索着逃跑路线，乌托邦一定有范围，这个小镇规模不大，污染力量有限，只要逃离到影响范围之外就行。
地面还隐约有小镇的轮廓，他们进入的部分可能是市中心，正常情况跑出去最多十分钟，但现在每个人的意识都在被扭曲，离开这个念头刚燃起就被掐灭，脚腕灌了铅水一样抬不动。
白澄的手垂下，手指虚握，她在颤抖和恐惧中强迫自己放松，尽量去感知下方的存在。她的手指抖动，竟然能感受到尸体。
这个小镇特别干净，没有尸体和也没有飞车残骸，现在白澄找到了，尸体像是城墙一样互相积累，腿骨和飞车纠缠，就在他们脚下，像个极其恐怖的血腥坟墓。
白澄目光很沉，刚想把这个消息告知给祝宁，突然看见祝宁已经把裴书放下，晕死过去的裴书像个麻袋。
祝宁在污染的影响下动作有点机械，每一个步骤都要对抗污染。
她打开了陈启航的笔记本。
可以增加危险，但也会增加信息量，她可以通过提示找到离开的可能。
白澄皱眉，马上就要死了，她面前都是不断自杀的人类，像是下饺子一样掉进油锅，祝宁现在去看笔记本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祝宁顾不得裴书了，快速解开绷带，指尖感受到一如既往的冰凉。
笔记本从头到尾特性都没变，祝宁打开时有些紧张，害怕像空中门一样是个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区域。
哗啦啦，笔记本打开，祝宁紧张地看着，不要没有字，她希望调查队曾经来过这个鬼地方。
“我叫陈启航，一名墙外调查员……”
祝宁看到了熟悉的开头，现在心情已经截然不同，仿佛看到一个老朋友给自己写信。
有，真的有，空中门可能很多人没有踏足过，但乌托邦不一样，这里来来往往的调查员和朝圣者很多，其中有陈启航们来过这儿，这次书写的身份是墙外调查员。
祝宁阅读速度非常快，照相机式阅读，只需要眨眼间便能处理完毕。
“我迷失在附近，跟大部队走散，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在深夜时听到一种怪异的声音，很难形容，好像有个活物在呼吸，或者是在微微颤动。”
“我靠近传来异样的地方，那里是个小镇，在一片森林里，显得那么干净，比联邦任何一条街道都干净。”
“那里可能是陷阱，但没办法，我没有物资，我走进小镇，有商店却没有商品，我立马想要离开。”
“但我的腿动不了，我的思维麻痹了……”
接下来的笔记非常混乱，简直像是鬼画符，紧接着下一句话：“我要死了……”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记录者已经死亡。
祝宁忍不住想要骂人，这个陈启航也没走出去，更别说指导祝宁怎么走出去，她来不及悼念死者，完全被死亡追着跑。
但笔记本没有停止，下面竟然又浮现了一行字：“我叫陈启航，一名赏金猎人……”
为什么又出现了？是第二个陈启航在记录？祝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这里是个干净的小镇，我忍不住想要走进下面，很温暖……”
祝宁猜测他又死了，这次阅读笔记本没有什么用，只是在浪费她的时间，还不如考虑下怎么延缓死亡。
就在她想要关上笔记时，发现笔记依然没有停止，一个个字符浮现出来，她又翻了一页，那本来是笔记本黏住的地方，上面覆盖了黑色的不明污渍，有大半本都没法翻阅，她之前想方设法都没打开，现在轻而易举就翻动了。
“我叫陈启航，我是一名朝圣者，我的目标是前往乌托邦，那里人人平等，我终于见到了……”
“……我好像要死了……”
又死了，每一次陈启航的死亡都在眨眼间发生，但这次祝宁没有再试图关闭笔记本，笔记本还在书写，好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飘动在半空中，一人死去之后，另一人会拿起他的笔，替他继续记录。
“我叫陈启航，我是一名调查员，应联邦要求护送实验品到达某个神秘的实验场，实验品都是畸形，两男两女四名儿童。”
“一路上我们损失两支队伍，损失四个实验品，三个孩子都死了，剩下的实验品也奄奄一息。”
“实验品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进去前害怕地大喊大叫，尤其是剩下的那个小女孩，大叫让我放她出去，但都没用，我负责将他们驱赶进去，相比较外面的污染，看上去平静的小镇其实更吸引人。”
“我们等待在安全区外，实验品进入后，女性实验品生还，畸形消失了，我记得有个畸形人本来没有脸，后脑勺长在脸的部位，鼻子长在后脖子上，眼睛长在大腿，但她回来时像个完好的人类，简直是奇迹，她被治愈了？”
“负责人说果然如此，队友也不意外，嘟嘟囔囔的，说一直都是这样。”
“我以为这场实验要结束了，结果长官让我走进小镇，他突然想知道我进入后是什么下场，我成了新的实验品，我进入了小镇……”
笔记再次戛然而止，这个陈启航也死亡了，很快就有新的笔记接上。
“我叫陈启航……”
“我是一名墙外调查学者，有人给我发送一份资料，我跟着小队来到了被称为乌托邦的地方。”
“人们总是小看墙外学者这个职业，但能够在墙外行走的人不会是普通人，我们有自己的保命技巧，但这里依然是我走过最凶险的一条路。”
“在这条路上，我最好的搭档去世了，身体一寸寸分离，我无法阻止，连尸体都无法埋葬，我只能继续向前。”
“我看到了那个小镇，高耸的教堂塔尖，远远看去那样干净，进入这里之后污染消失，如果我的情报没有错，这个位置应该叫做安全地带。”
“附近有人为痕迹，证明来这里的肯定不止我一个。”
“女性异能者后代进入会存活，其他人会死亡，这是我获得的先决条件。”
“在墙外探索，有没有情报极其关键，我不知道给我情报的人是谁，希望是准确的。”
“我的目的是搞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生物，哪怕摸清楚轮廓也好，那个人说，我以陈启航之名记录下的笔记会被后来人所看见，希望真的是这样。”
“我在外围观察，帐篷搭在安全区，真像旧世界的生物学家，那时候的人们也能这样近距离观察生物。”
“祂真温柔啊，我莫名有这样离谱的念头，甚至想更加靠近。”
“我在帐篷外记录，观察，祂就像是我的朋友，我每天能感知到祂何时醒来，何时睡去。”
“我想我弄清楚祂大概是什么了，但需要我进入小镇进行验证。”
“优秀的科学家必须跟自己的观察对象近距离接触，哪怕这个代价是死亡……”
渐渐地，祝宁都忘了自己所在的危机，阅读一封封来自陈启航的调查笔记，这个地方到底来过几个陈启航？
看上去好像陈启航们从来没放弃过对这片区域的探索，坚持不懈地感染调查员，一次次向此地发起冲锋，一次次留下线索，如同海浪一次次撞击岩石。
好像这些陈启航都还活着，此时他们就站在祝宁四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职业有微妙的差别，他们走出墙外，用自己的声音告诉她，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第367章 乌托邦（五）
“我叫陈启航……”
陈启航的叙述没有停止，无数份笔记向她迎面砸来，祝宁仿佛身处一个由陈启航构建出的图书馆，背后的书架上摆满了陈启航的调查笔记，在海量信息中筛选出了一条。
探险者陈启航，调查员陈启航，墙外学者陈启航等等，一次次的叙事，一次次的死亡。
“我怀疑下面的生物是姥鲨。”
祝宁的瞳孔微微睁大，像是被人猛地砸了一下，无数陈启航接力赛一样，给出了最关键的一条信息，让祝宁省去了探索的步骤。
没人可以在这种区域完成完全的探索，刚进来可能就死了，就连陈启航都是在无数个陈启航基础上进行再探索。
一直以来，每个污染区域的表现方式都需要载体。
大脑被蛆虫啃食，扭曲抱团的蛆虫组成新大脑的图形，暂时替代了大脑的功能，渔村的血管被蝌蚪占据，一条条蝌蚪如同细胞。
祝宁进入小镇后根本没资格探查全貌，她当时通过血管和大脑的联想，猜测作用是子宫，用来孕育生命。
但祂的载体呢？
那是一条体型庞大的鲨鱼，海洋枯竭了，常年被埋葬在地底。
姥鲨虽然是鲨鱼，但性格很温柔，以浮游生物和小型鱼类为食，祝宁进入小镇后感知到的吸力，双脚无法移动，也无法离开这片区域，是因为她就是那个渺小的浮游生物，她正在被吸食。
漂浮在无边的大海深处，姥鲨吞噬海水，浮游生物会被吸走，如果祝宁没记错，姥鲨拥有某个过滤系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进食。
姥鲨繁殖期是两到四年，一生中很长时间都在孕育生命。
下方庞大的生物在蠕动，祝宁终于在内心勾勒出小镇的整体轮廓，干净到不可思议的小镇下方形态是一条姥鲨。
可能这里曾经是海洋，在污染大蔓延之后，陆地面貌完全改变，曾经的海洋变成陆地，曾经的陆地化作海洋，森林覆盖了海洋，仅剩的海水化作湖泊，姥鲨尸体上长出陆地，上方建起一座人类的城市。
祝宁仿佛身处大海，连脚下的土地都变得柔软。
陈启航的笔记本在这里停止了，不再有新的文字产生，那些围绕在四周的陈启航一个个消失，祝宁重新回到了现实。
祝宁变成了新的陈启航，站在前辈们的肩膀上重新开始观察这个世界。
陈启航们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和盘托出，不是直接告诉祝宁哪里是活路，哪个是正确答案，因为陈启航们也不知道，而是给了她提示。
在祝宁合上笔记本的那一刻起，她感觉地下的裂缝增大，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拖去。
陈启航的笔记本有代价，一旦开启，会立即增加危险，现在危险降临了。
姥鲨就算没有恶意，单纯吸食海水对于浮游生物都是灭顶之灾。
祝宁几乎都站不稳，身体有点踉跄向前，让她距离深渊只有半米，噗嗤一声，地下突然伸出两只骨手，表面甚至还有一点鲜红的肉渣，好像刚刚死去没有多久。
骨手从地底钻出，没有攻击，反而死死抱住祝宁的两只脚，像是枷锁一样扣住了她的双腿。
不仅是祝宁还有林晓风，包括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裴书，全都被地下冒出的白骨锁死。
是白澄。
白澄的能力是驾驭尸体，这地方数不清的就是尸体。
林晓风的肩膀被白澄扣住，她早就丧失行动力，此时感觉到很冷，打了个哆嗦，一股杀意从背后蔓延而来，好像按住她肩膀的也是一只尸体的手，让她短暂地产生了幻觉，背后的白澄更加恐怖。
但那种杀意马上就随风消散，按住她肩膀的是白澄，只不过比普通人更加冰冷。
白澄面目阴沉站在身后，她眉头下压着，下垂的左手五指内扣几乎要捏出血来。
地下埋葬着的尸体都是她的士兵，而尸体的数量远远超过其他人的想象，她就站在尸山尸海之上，像是尸体的女王。
白澄并不介意跟下面的庞大生物打一场，平心而论，现场所有人她的生存几率最高，但她不太在意这一点，她是不死者，死不死的无所谓，更希望有妥当的方式让林晓风他们活着。
白澄在进入乌托邦之前以为自己来自于此，看样子不太像，她对这地方完全没有好感，甚至没有唤起任何额外的记忆。
乌托邦不是白澄的目的地。
白澄尽可能拖延时间，如果祝宁有新的方法，她可以配合，如果祝宁没有主意她可以托底。
但鱼死网破从来都不是最好的选择，其他人并不像自己可以无限复活，根本经不起折腾。
白澄下意识看向祝宁，等待一个命令，同时给了队长最好的思考环境。
祝宁自从阅读过笔记本之后，越发觉得自己就是个可怜的浮游生物。
骨手抓住了她的双腿，但这种负隅抵抗很容易溃败，随着巨大的吸力，骨头正在咔嚓咔嚓断裂。
祝宁思索着，她没法战胜这么大的生物，陈启航的信息肯定有用，这地方有规则，从笔记本透露的来看，最直接的就是两条。
1、异能者的女性后代进入子宫后会被重新培育，并且会变得更强大。
2、其他生物进入后是单纯的食物。
祝宁经历过，从精神到身体无一幸免，会成为下方生物的养分，包括她思索的过程中，精神都在被吸食。
他们小队有异能者的后代吗？白澄是塑料人，可能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真正的身世，林晓风和裴书应该不是。
至于祝宁，她就是个机械和污染物的混合体，完全不符合判定条件。
有一种很残忍的解决方式，乌托邦应该是把胚胎重新孕育，笔记本记录所有女实验品活下来了，并且成功走出去。
如果异能者的女性后代可以存活，他们是否可以借助对方的胚胎？
但她很快放弃这个想法，这方法就算可行也是在抢占其他人的生存机会，祝宁无法想象自己掠夺小宝的重生机会，那是周海晴牺牲所有换来的活路。
想一想，肯定还有办法。
姥鲨以浮游生物为食，如果他们的体型够大，是不是不会被吞没？就像是一头鲨鱼无法吞噬另一头，不对，这个体型要大到什么程度谁都不好说，不能冒险。
还剩下最后一种，影响规则1的判断方式，这生物是怎么判断的？
每年来的朝圣者这么多，它怎么做到精确区分出哪些是异能者的后代？从而不误伤，从中筛选出自己想要的胚胎？
越是体型庞大的生物就越难做精细活，这是一直以来的自然规律，一定有什么判断机制没被发现。
难道是检测到长相畸形吗？祝宁现场砍掉自己一条腿，戳瞎一只眼睛，这样可以被误判为异能者的后代？
不对，不可能那么简单。
眼前的人类还在自杀，或主动或被动掉进深渊，有些人满脸恐惧，已经意识到这里是个陷阱，但已经来不及逃离。
人和下方生物碰撞后很快就消失，像是被碾碎了，祝宁留心听，刚才就发现了，每个自杀的人掉落后都没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怔怔看向抓住自己双脚的骸骨，白澄说下方都是飞车和人类的尸体。
飞车和尸体没有消失，而是被吐出来了，长此以往在下方沉积，像是大型坟墓。
就像一条鱼进食，吸入时通过过滤系统，把不符合食物判断的东西排出去。
下面有条路。
祝宁喉咙发紧，下方肯定有路，这样才符合一个生物的规律。
祝宁还想再看，但她看不清了，就像是把蚂蚁扔在一条鲨鱼上方，她只能通过有限的东西去思考。
精神力正在被蚕食，没时间了，完全被吞没精神后可能会变成行尸走肉，林晓风刚重伤痊愈，支撑不住那么长时间。
扣住祝宁双腿的骨手一根根断裂，祝宁垂下双手，回头看了一眼白澄，他们这支队伍走到现在伤痕累累，裴书还在重伤，成员贸然进入乌托邦，发现乌托邦并不存在，危机如此突然，打了个措手不及。
祝宁第一次看到白澄流血，她驾驭尸体似乎到达了极限，手指嵌入手心，鲜血滴滴答答落下来。
白澄已经坚持太久了，让她看上去很不近人情。
祝宁回头对白澄说：“我们要进去了。”
白澄愣了下，本能极其抗拒这个方案，但她紧绷身体一瞬，然后就放松了。
因为是不死者，所以她不在乎自己的死亡，所以可以无限度跟祝宁去冒险，去成全她的方案。
白澄愣住的时间都没有一秒，祝宁抓住了裴书的衣领，白澄也抓住了林晓风的，她们不需要交谈，下意识都抓住身边需要照顾的队友。
在白澄的召唤下，骨手松开禁锢，祝宁的身体快速被吸走，在身体状态很差的情况下，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掉入深渊。
之前她都在岸上眼睁睁看着其他人类自杀，如今才看清楚整个过程，好像有人做了一个切面，她看到深渊下方的构造。
小镇的马路下方果然是尸体，尸体和飞车的残骸像是被吐出来的垃圾，积累在靠近地面的位置。
而她也是第一次看清楚下方的生物，如此近距离接触，心中有恐惧，但第一反应竟然是敬畏。
这是生命起始的地方，筛选出胚胎进行再孕育，人类果然在目睹生育时只有敬畏。
祝宁的身体被淹没，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四周都是尸体，祝宁用黑色粘液将自己覆盖，同时也盖住了手里的裴书。
另一侧，白澄更像个白骨组成的球体，无数尸骨受她所召唤，在她掉下来时结成了一个白骨铠甲，白澄把林晓风紧紧搂在怀里，然后白骨又把她们围绕在怀里。
挤压的感受很不好，她们分辨不清方向，真像个浮游生物一样被吸纳进去，尸体漂浮在身侧，朝圣者们掉进深渊。
下方吸力足够大，祝宁在其中翻滚，第一时间根本无法分辨，她喘了口气，快速用意识的丝线勾住某个地方，好像是上颚或者牙齿。
另一边意识的丝线勾住了白澄，真好啊，哪怕这条路走不通，结局是死亡，她们距离自己很近。
祝宁听到了呼吸声，远古生物一呼一吸之间，她仿佛真的在海底，现在就在一条姥鲨的嘴里。
祝宁看见了周海晴抱着小宝，周海晴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已经死去多时，脊椎处可能骨裂，脑袋歪到一旁。
她们漂浮着，周海晴不是什么强大的异能者，可能只是跟其他人相撞就已经撞歪了脊椎骨，然后就这样轻飘飘死去。
或者是意识被蚕食干净，脑子里的精神已经没了。
但不论如何，周海晴在临死之前一直保持着怀抱的姿势，正如小宝出生时，护士一脸恐惧，她看着小小的孩子，一团连人类手脚都没有的生物，找不到口鼻在哪儿的畸形儿，那是她的孩子。
周海晴恐惧过后悔过，但她迟疑片刻，选择捞过畸形的生物，第一次把小宝抱在怀里，就像她死前做的最后一个动作一样。
如今她的手臂松开，小宝一时间跟她分离，像是在宇宙中没有拴住绳索的宇航员，一旦松开，将再也找不到原地。
祝宁看不见小宝的表情，那团畸形的生物进入了某个通道，而周海晴进入了另一个，就像是程序进行包裹分拣，她们根本不是一类人。
有人获得再生的资格，有人只能迎来死亡。
周海晴明知这一切，依然固执地走到这一步，像是一个送孩子上学的母亲，一定要送到门口才肯安心。
祝宁不知道周海晴死之前最后到底在想什么，可能欣慰可能后悔，可能只是被剧痛占据了意识，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为以陈启航获得的资料来看，祝宁可能会死，但小宝一定可以活着。
这里是温柔的代表孕育的子宫，齐老师的承诺没错，是小宝的乌托邦，她会活下去的。
祝宁费力去看，身体翻滚向前，忍不住想要进入周海晴的那条路。
她意识的丝线不断变换锚点，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另一端拴在什么地方，意识的丝线断了就用匕首，匕首断了就用斧头，斧头也断了就用粘液。
背后的白澄也在挣扎，她们摸索着，面前三条路，一条通往孕育的子宫，一条通往食道，另一条通往外面。
鱼鳃会把多余的海水和杂质排出，那是她们唯一的活路。
祝宁挣扎到体力尽失，昏昏沉沉之间，手一松，意识的丝线失去了锚点，她的精神值降低到极致，已经分不清到哪儿，如同一只真正的浮游生物，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第368章 乌托邦（完）
祝宁闭上眼，锚点完全失去了作用，她在黑暗中感受祂的呼吸，准确来说，正是祂的呼吸带来了灭顶之灾，而祝宁并没有被纳入生的通道，她本应该被区分到死亡的阵营。
恐怖吸力到达一个顶峰，她像是被卷入进庞大机器的一个螺丝钉，皮肉都要离开骨头。
祝宁跟无数骸骨飞车相撞，仿佛被抛在半空中，脊椎被一节节拆分，她在剧痛之中跟这个巨大生物竟然达成了某种共情，好像潜水员撞见了海底的鲨鱼，一个渺小的细胞遇到一个巨大的器官，一粒石子遇到了一座高山。
跟物种甚至都无关，她们的视线短暂相遇，只是一瞬间，她感觉到对方传递过来的视线。
悲悯、痛苦、掺杂着很多情绪，祝宁感觉很熟悉，却想不出到底在哪里见过。
然后她便浑身僵直，巨大生物投来的视线足以让凡人恐惧，但祝宁已经怕无可怕，她睫毛抖动，眼皮子一直颤抖，硬着头皮回望回去。
但祂的视线已经挪开了，没有任何解释。
压强到极致是无力可压，下一刻就是排山倒海一般的推挤，她的意识再次回到现实，想到现在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立即离开。
逃生的通道打开只有一瞬间，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了，她感觉到这地方正在衰败，可能要不了多久都会自然衰亡，但祝宁赌不起，吃力抓住裴书的领子，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甚至想辨别出白澄的方向，想拉着其他队友。
但那完全徒劳，四周只有白骨，成山的白骨完全将他们吞没。
……
那天，隐藏在森林深处的小镇上方散发着奇异的光芒，照亮了天际线。
姥鲨自然吞噬海水，所有被吸食的浮游生物都只能被动卷入，祂静静躺在地下，日复一日运行着。
现在呼吸停止，进食完毕。
小镇下方的巨大裂缝中传来回响，光芒逐渐减弱，裂缝中挤出七八个肉瘤一样的生物，紧接着大地的裂缝关闭，地面重新愈合，只剩下一道伤疤一样的痕迹。
这道痕迹在下一批朝圣者到来前会再次消失，这里会重新变成无比干净的小镇，但此时裂缝存在，像是手术缝合的伤口。
小镇满目疮痍，整齐的商业街倒塌，地面上有透明的水渍，躺着的几个肉块在加速蠕动。
噗嗤一声——
一只脚突破了表面，像是撑破了装满水的气球，肉团突然变得干瘪，更多水渍溢出。
肉团干瘪后像是一件衣服，包裹出女人身体的轮廓。
一个湿漉漉的女人走出，她已经成年了，但刚才的经历仍然让她感到惊奇，仿佛重新体验了一遍出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每只手长着五根手指头，她再摸向自己的脸，她只有两只眼睛，一张嘴。
过去她有两张嘴，一只在肚子，另一只在左小腿内侧，哪怕没有危害，同时说话都会让其他人感到恐惧。
她更加快速地摸索着自己的身体，皮肤的表面很滑腻，还沾着粘液，她的动作停下，下一刻泪流满面，她是一个有两只眼睛，一张嘴的正常人，不再畸形，仿佛之前的嘲笑与歧视都烟消云散，债务一笔勾销了。
她忍不住趴下身体，耳朵贴向地面，想去听一听下方祂的声音，想去听降下赐福的神究竟有什么话要说，但裂缝被关闭，她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风声，祂已经再次沉睡，或者孕育之后失去体力进入休眠状态。
她呆愣了片刻，下意识蜷缩起身体抱着膝盖，把自己搂紧，最初的流泪很克制，在成年人的世界，哭泣等同于软弱，后来她意识到自己还在乌托邦，她不在联邦，不需要畏惧周围人的目光，放声大哭。
她只是一个人类而已。
乌托邦给了她重生的机会，抬头望去是蓝天白云，她就这样在小镇上感受着生命的奇迹。
噗嗤，她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意味着发生了什么，她们就像身处养殖场的温床，是一个个等待破壳的鸡蛋，她是先钻出来的那个。
她站起身，走到附近的肉球面前，那个肉球里的女人似乎搞不清楚，后脑勺先探出来，脸埋在下方无法支起身体，似乎马上就要窒息了。
根本没人为她解释现状，也没人书写一个什么专业的救治手册，但她一时间似乎无师自通，立即理解了对方具体需要什么帮助，呼吸，对方需要呼吸。
她小心地掀开外面的薄膜，生怕她喘不过气。
接二连三的肉球破开，小镇道路上，有干瘪的肉块儿和七个女人，她们就站在大地的伤疤上。
还剩下最后一个，那个肉块出奇小，她做这件事已经很熟练，像个专业的助产护士。
但她撕开薄膜时还是愣了下，那是个婴儿，看上去一岁左右，肯定不到两岁，为什么有个孩子？
她努力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的过程，看到的都是成年人，而且裹着防护服的都认不出彼此，而进入乌托邦后的事儿都太快了，几乎就是几分钟内发生的巨变，从来没注意到有婴儿，一个孩子怎么走到这里的？她的母亲呢？
婴儿皮肤上一点伤痕都没有，她之前肯定是个畸形儿，看不出之前是什么形态，但被母亲照顾得非常好，眼睛亮晶晶的。
打开薄膜的那一瞬间，她对上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让她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婴儿很快就叫：
“妈妈——”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没当过母亲也并不想当母亲，此时完全慌了，手忙脚乱地去帮婴儿擦拭脸上的粘液，想找个东西把她裹起来，第一反应就是让她好受点。
“妈妈——”
婴儿还在叫，她四处寻找孩子的母亲，只看到了其他人疑惑的目光，幸存者围绕在此处，她们都表示很震惊，为什么有个孩子，还这么小。
她看得出来这些人都不是孩子的母亲。
她神色突然暗淡，孩子的母亲可能已经死了，她很快就想到了这个答案。
“小镇在愈合了，”有人眺望远方，说：“我们该走了。”
光芒消失之后是无尽的寒冷，加入朝圣者组织时，有人告诉她们该怎么办，请马上离开此地，不要逗留。
脑海中有齐老师的嘱咐，她们就是靠着指令走到这里，她们要回到联邦的高墙内，这件事只完成了一半，该返程了。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生存的危机马上袭来，有其他更具体的烦恼。
“那她怎么办？”她问。
婴儿那么小，她没有自主能力，做不到独自走入乌托邦，当然也做不到独自离开，把她留在这儿可能会死亡。
“一起走啊。”大家回答。
……
祝宁好像在漆黑的道路里行走，无比困倦和疲惫，耳边不断传来海浪声，四周都是水，白噪音催眠，眼皮子变得很沉，想醒也醒不过来。
她挣扎了数次，感觉眼前有一道火光。
像是黑暗混沌中唯一的路标，她睁开了眼，黑色粘液从眼球表面慢慢褪去，第一眼竟然真的看到了一丛火苗。
她再次眨眼，火焰有一种特殊的香气，接着她看到一丝红色的丝线，围绕在丧气的裴书脖子上，像是项圈。
那是她意识的丝线，丝线还在证明她没有死亡。
她活下来了。
祝宁睁开眼又闭上，没有完全缓过神，身体好像还在被死亡笼罩，意识依然不太清楚，思维比之前慢很多，她回想起逃脱的瞬间，想到祂投来的一瞥，不知道那一幕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祝宁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火焰的香气，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一点光。
裴书靠在墙壁上，右手无力地垂下，掌心燃起了火。
祝宁的思维慢慢回笼，才意识到裴书早就已经醒来，他一脸病态，满身都是伤，腿上放着一把枪，可能很累，还是燃烧起一点火焰，成了未知世界里唯一的光。
裴书在旁边等她，有气无力地说，“终于醒了一个。”
祝宁支起身体，掌心下按着什么异物，祝宁皱了下眉，她见过太多尸体了，从短暂的接触判断应该是一块人类的头骨。
祝宁立即惊醒，以为再次碰到什么麻烦，但那只是骨头，没有任何活了的迹象，祝宁沉声问：“这是哪儿？”
“我哪儿知道？”裴书的声音传来：“我上一秒还在天上炸大脑，醒来就在这儿了，这里好像是个洞穴，挺吓人的。”
裴书说着吃力地挪着手，照亮了自己靠着的墙壁，哪里是墙壁，根本就是无数骸骨垒成的，祭祀现场都没这么恐怖，除了骸骨以外还有大大小小的飞车。
祝宁扫视了一遍，在其中看到了很熟悉的一辆装甲车，是进入乌托邦时看到的那个有钱人，他应该也死了。
祝宁一下反应过来，成功了，无数陈启航的指示带领她走出险境。
他们应该是通过了鱼鳃，跟着废弃物一起被排出。
没有陈启航，他们进入乌托邦绝对必死无疑，祝宁沉默了一下，问：“她们呢？”
裴书这么淡定，晓风和白澄肯定没事。
裴书：“那儿，我打不开。”
祝宁站起身，这通道有些狭窄，人在里面只能弯着腰前进，她摸索了一下，裴书为了配合，把手举高给祝宁照明。
祝宁很快看到了另一幕，扭曲骸骨里有个特殊的存在，白骨很有秩序，被重新排列组合，围绕着其中的白澄。
白澄脸色苍白，闭着眼的时候真像个精致的人偶，此时怀里扣着林晓风，俩人像是睡着了一样，在尸骨中竟然显得极其平静。
白澄给自己盖着一层白骨，她做到了哪怕自己死亡都要保林晓风一命。
祝宁见识到了白澄的能力，在尸体足够多的情况下，白澄可以完全控场，她的能力比自己想得更强大。
她本以为到达乌托邦会解开很多秘密，白澄或者林晓风可以找到归属，可惜乌托邦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这里根本不是人类的城邦，只是一个诞生地。
那白澄到底是谁？
祝宁想不到答案，只能把手伸进骸骨的缝隙，确定白澄和林晓风的体温，很好，都还活着。只不过除非白澄苏醒，不然祝宁不可能打开白骨的铠甲。
祝宁最后一件事也确定了，松了口气，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事儿都想不动。
她坐在裴书的火焰边，靠着墙壁摆烂，问：“你醒来多久了？”
裴书摇头：“不知道，我脑子很重，花了很长时间梳理现状。”
裴书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种场景，在一个布满尸体的巢穴，其他队友都昏迷了。
裴书的心脏很疼，好像有个人把他心给挖了，他竟然能通过痕迹猜到谁动的手，肯定是祝宁开刀，在他降温后，白澄给他裹了一层纱布，像个木乃伊，纱布都有两指厚。
裴书只能费力燃起这么大的火焰，看清楚现状后，摸索了下身体，找到了一把枪。
左边是祝宁，右边是林晓风和白澄，裴书就在她们中间，他把枪放在腿边，给枪上了膛。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队友没抛弃自己，所以充当了守卫的角色，他们小队任何一个人先醒来，都会自动承担。
裴书伤得很重，本来经历过大爆炸之后该养伤，他们小队如此倒霉，估计都没养伤的机会，肯定没经历什么好事儿。
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值被什么玩意儿给啃了，脑子昏昏沉沉的，连思考都断断续续的。
现在祝宁清醒了，他其实暗自松了口气，自动解除了戒备状态，悄悄松开一直虚扣的扳机，裴书问：“我的精神值被吃了？”
祝宁：“我也被吃了。”
所有人的精神应该都受损严重，看样子裴老师精神值挺高，没变成傻子。
裴书摇了下头，怪不得这么疲惫，他还记得目的地是乌托邦，试图看脑海里的地图，想知道他们到哪儿了，但他精力太差，根本无法做到，只好问：“我们还有多久到乌托邦？”
祝宁：“……我们到完了。”
裴书：“……”
他错过了什么？

第369章 信号
霍家，烛火摇动，霍文溪将自己完全沉浸在意识的海洋中，祝宁小队的命运依然未知，像是一颗不断旋转的陀螺还未停止。
霍文溪暂停了占卜，猜测她将很长时间都收不到祝宁的消息，再次通知时可能是给祝宁收尸。
她跟霍瑾生的博弈没有停止，她们的战场没有鲜血，但很可能在她们谈话时就有人在不断死亡。
霍文溪眼眶中的触手耷拉下来，霍文溪低声问：“影响的因素是什么？”
祝宁在进入乌托邦后，命运突然成了个未知数，甚至包括他们整个小队。
霍瑾生摇头：“我不清楚，很早我就发现了。”
霍瑾生得知祝宁的存在时，当然有考虑这条路会不会是出路，祝宁到底是恶魔还是救世主总要有个答案，但当她发现一件很诡异的事，她看不清。
在无边的意识海洋中，祝宁的未来如此模糊。
老神婆可以看清楚人类命运的方向，竟然看不清一个人造人，这种案例通常发生在占卜对象过于巨大的情况，不是强大，而是巨大。
就像你无法占卜星辰的命运，对方陨落的时间长度远超你的理解，所以呈现为未知。
并且现在这种现象在扩大，仿佛是某种污染源，跟祝宁惹上关系的人都呈现了模糊的特性，之前只是祝宁本人，现在包括了他们队伍。
霍文溪换了个话题：“你们本来想让祝宁死在乌托邦？”
霍瑾生点了下头，联邦试图在路上暗杀祝宁，但祝宁的行踪很难琢磨，普罗米修斯派出0056号之后，在霉菌之城失去了祝宁的准确踪迹。
后来他们把希望寄托于墙外天然的防御，本来以为祝宁会死在乌托邦，但现在显示是未知，所有刺杀行动都会陷入茫然。
霍文溪：“所以我还没输。”
她选择的这条路依然有可能。
霍瑾生提醒她：“但你也没赢。”
霍文溪沉默了，心中蔓延出一股酸痛，异常事件调查小组死亡了一半人，那是轻而易举被捏碎的，甚至只是掀开秘密的冰山一角，这就是她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甚至霍文溪无法立即去收尸，也没法静下心来悼念。
霍瑾生挪开了视线，避免跟霍文溪眼眶内的触手直接对视，那东西让她感到本能恐惧。
霍瑾生转动了下扳指，找回自己的思绪：“普罗米修斯所在的位置前有天然的防御场。”
霍文溪：“极北之地。”
这是神国最后一次阻止祝宁的机会，普罗米修斯可能会选择在这儿下手，而极北之地本身就已经意味着危险，目前为止没人能穿过。
霍瑾生：“假设，你的盟友真的穿越了极北之地，她真的面对了普罗米修斯。”
霍文溪：“她会杀了他。”
不必怀疑这一点，祝宁是私人恩怨，完全不把什么人类命运放在眼里。
霍瑾生问：“然后呢？”
霍文溪顿了下，知道她在引导自己思考什么，“然后联邦防御墙失效，神国坠落。”
霍瑾生一直以来都很认真倾听，不管霍文溪做出多么无礼的举动都保持耐心，第一次打断霍文溪的话：“人类灭绝。”
非常冷冰冰的四个字，掷地有声，但霍文溪无法反驳，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很可能会导致这个结局，人类唯一的出路就是陆鸢，就差最后一步了。
陆鸢会孕育出新人类，她会带人类走向一条崭新的道路。
霍瑾生：“你有想过自己的盟友是恶魔吗？”
当然想过，在祝宁走出墙外就担心过，那时候还有庄临询问霍文溪的心情。
在神国的立场看，霍文溪是在与恶魔共舞，将人类引向毁灭。
……
北墙附近化工厂。
从上空俯瞰，附近街道一片狼藉，石块下触目惊心，人类的骨骼被压碎，鲜血缓缓从废墟中蔓延出，流到一只黑色布鞋边缘，鲜血和黑色鞋面融合，没有将它染得更黑。
黑色的虫子蠕动，窸窸窣窣往回攀爬，在黑色衣袍上找准自己的位置。
齐老师一只手还悬在半空，黑色虫子围绕她的指尖，就如她所说的，只是老鼠而已，死亡速度很快。
她分不清死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记得有个女调查员死之前还想反抗，她梳着高马尾，行动非常利索，看到自己的影子时没有慌乱，反而对她举起了枪，在那样极端恐惧的环境下手都没抖。
但她连扳机都没扣下，命运已经降临了，她的尸体压倒在两条街区外。
另一个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个男性，死之前停止挣扎了，似乎还在发送消息。
齐老师微微抬起手指，废墟中的黑色物质蠕动，在一堆碎肉中翻找出庄临的副脑，恭恭敬敬递到她手边。
她两指夹着完全破碎的副脑，一手鲜血，上面还有点肉块儿，连芯片都裂了，已经完全报废。
男老师一边擦汗一边跑来，他没齐老师那么厉害，只解决了两个人，问：“结束了？”
齐老师嗯了一声，扫了他一眼，问：“受伤了？”
她语气很温和，不论到什么时候都这样，但男老师知道这根本不是关心，只是她的礼貌。
男老师左臂被炸了，就剩一点骨头还连着，但他也不知道什么毛病，不忙着疗伤止血，而是忙着擦汗，好像晚擦一秒就完蛋了。
男老师很快擦湿了一张手帕，说：“这群人还挺顽强的，竟然想偷袭我，我没看清，着了道。”
他把手帕丢了，又拿了张新纸巾出来，说起刚才遇到的小队还有点意见，“偷袭，怎么能偷袭呢？”
他像个德育处主任，觉得这帮小毛贼道德有问题。
齐老师没搭这个话茬，把破掉的副脑丢给他：“有人发消息出去了。”
男老师手忙脚乱接过，接过血淋淋的副脑，两只手指头很嫌弃地捏着，用手帕挑出里面的碎肉，鼓捣了一会儿说：“完全坏了啊，要查吗？”
齐老师：“不用。”
这支队伍属于调查小组，最多是发给顶头上司霍文溪，霍文溪扣在老神婆那儿，老神婆会为她解释，该知道的估计早就知道了，没必要多此一举。
神国几个世家大族的关系很微妙，齐老师知道跟霍瑾生打交道要顾得上面子，那老太婆很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人。
霍文溪只要在霍家，她再不高兴也不能动。
不过好歹有个问题解决了，祝宁远在墙外，霍文溪暂时安静，本来嘛，叛变的人就那么一小撮，103区没几个有用的人才。
还是差了点气候，齐老师心想，霍文溪生不逢时，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阻止了。
齐老师说着突然身体一僵，好像机器人没电了愣在原地，连关节都僵硬，在深夜的废墟中像个女鬼。
男老师吞了口唾沫，默默后退了两步。
齐老师脑海中无数黑色线条挣扎，精神污染的另一端连接在她这儿，过了片刻，她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来，像是送走了一批毕业生，高考过后，得知她们都考上了很好的大学。
作为老师由衷为她们高兴，真是前途似锦的女孩儿。
齐老师：“这批朝圣者返航了。”
男老师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干什么呢，接下来要忙着接朝圣者回来。
齐老师微微点头，“走吧，计划要提前了。”
夜长梦多，多拖一时就多一分危险，陆家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男老师又擦了两张纸巾，跟上齐老师的脚步，齐老师原本踩在鲜血里，她在的时候鲜血遇阻，她离开后，血迹才继续向前流动。
只是流动片刻，鲜血停止了，新鲜的血液逐渐发黑，然后慢慢变干。
狂风裹着沙尘铺来，死亡的痕迹越来越浅，整个街道静悄悄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时间一格格向前，奇迹没有发生，无人复活，也无人为他们举行葬礼。
异常事件调查小组十五人全部身亡。
……
神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悬着，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流，完全不血腥，反而像是某种艺术品。
陆鸢不小心割破了手掌，她的血液很怪异，像是活物一样竟然在挣扎，仔细看就能看出血液内部有一粒粒鱼卵一样的东西。
陆鸢凝视着鲜血很久，并不止血，血液很快在她脚边堆积成一片，甚至有点享受这份痛苦，痛苦给了她非常怪异的愉悦感。
她可以控制鲜血，如果把血抽干了会怎么样？会死亡吗？
她五官那样精致，此时却面部扭曲，看着血迹突然忍不住想笑，想一刀刀刺向自己。
她疯了吗？她不知道。
她能感知到气氛的诡异，隐约能够猜到，哪怕不想承认恶心的事实，但这件事就在静悄悄发生了。
陆家忙忙碌碌，好像有人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她是最重要的新娘，宾客们已经收到了婚礼请柬，约定好在什么时间来参加喜宴，恐怖之处在于无人征求她的意见，也没人通知她。
婚礼时间未知，新郎未知，但她知道主角是自己。
发疯之处在于她无法逃离，只要靠近防御罩就能听到普罗米修斯无情的提示，请靠后注意安全。
她隔着防御罩跟普罗米修斯对视，向前迈出了一步，还没碰到防御罩，头发丝先撞上去，燃起一股烧焦了怪味儿，似乎在警告她，强行穿越就是这个下场。
【陆小姐请后退】普罗米修斯冷漠又温和，他再次警告自己。
陆鸢瞪着他，想试试强行穿过会不会真的烧死自己，这时警报器响起，引来了神国的警卫。
之后她就被困了，连去找廖湘霖画画的自由都完全失去，她不能再去画画，也不能再去参加社交晚宴，活动范围仅限陆家。
霍文溪让她忍耐，在有确切把握前不要行动，她没听霍文溪的话，果然让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
陆鸢凝视着锋利的匕首，那上面染了她的血，她对着一把匕首笑，那个笑容很甜美。
她反手下压，最近的培训很有效果，如果裴书在陆家会夸赞她出刀的速度更快了，他会一脸颓废地鼓掌，语气毫无起伏地说：“大小姐厉害啊。”
如今匕首并没有对准敌人，而是对准了自己，刀刃切过手腕，鲜血溢出，上一刀是不小心，这一刀是故意的，意义完全不同。
她把手腕垂在椅子扶手上，细细品味着鲜血离开自己的身体，叹了口气，好像吃到了美食，正在一点点享受。
真好啊，她的视线有点模糊了，好像有新的道路在眼前打开，母亲死前是不是就是这种感受？
她脑海中不断回忆起母亲死亡的那一幕，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记忆，但在她脑海里已经形成了画面，白床单，大片鲜红的血液，还有母亲悲哀的眼神。
现在躺在床上等死的是她自己了。
一模一样的悲哀，一模一样的流血，只是不够狠，还不够，应该要切断颈动脉，横着一刀，那样更快点。
叮——
副脑的提示声响起，毫无预兆打断她的思绪，陆鸢愣了会儿，昏昏沉沉地看向副脑，甜美的微笑还没褪去。
有人给她发了消息，陌生号码，她完全不认识。
这个号她目前只告知了霍文溪，甚至连祝宁都不知道，祝宁要找她必须先去霍文溪那边询问。
号码不是霍文溪的，是祝宁？
陆鸢已经很久没接收到祝宁的消息了，她和祝宁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祝宁是冒险故事的主角，陆鸢只是阅读她经历的旁观者。
但就算这层关系也足够了，她喜欢祝宁的消息，上次她收到了霍文溪的转发信息，那是很漂亮的飞鱼线。
陆鸢看了很久，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那样壮观的景色，天是没有边际的，透明的飞鱼悬在半空中。
让她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刘瑜逃离了北墙，她是否可以生活在飞鱼线下？
陆鸢手指颤抖，可能这次的图片也很漂亮，让她忍不住想看看，冰冷的电子光源打在她的脸上，陆鸢随意看了一眼信号源，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但此时皱了下眉，信号源竟然不是来自墙外。
联系她的是谁？
她放下刀，快速打开副脑，沾血的手指输入了几个字符，不断放大地图，系统自动调动准确的发信位置。
信号竟然来自……北墙附近？

第370章 大门
“年年！”门外突然传来陆尧的声音。
陆尧找她干什么？陆鸢关闭副脑屏幕，手指灵巧地在上面点了几下，隐藏掉关键信息。
陆尧站在门口，他身形跟男模差不多，往那儿一站随时都能上杂志，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就差一束花，要是捧着红玫瑰，就像电影里深情款款的主角前来求婚。
“年年？”陆尧久久没听到回答，一手按在门把手上，想推门而入，还没推，门从里面打开了。
陆鸢穿着一套黑色长袖睡衣，打了个哈欠问：“怎么了？”
陆尧扫了一眼房间内部，屋内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见家具的轮廓，陆鸢好像能跟黑暗融为一体，但一张精致的脸仰着，看上去特别茫然，“哥？”
陆尧闻到一股淡淡的血气，问：“你受伤了？”
陆鸢举起手，手掌上包着纱布，上面没多少血，“训练时受伤了，已经处理好了。”
陆尧两只手捧着她的手，好像看到自己的收藏品裂了个缝，露出很痛惜的表情，问：“疼吗？”
陆鸢观察陆尧的表情，觉得很有意思，“不疼。”
陆尧对着纱布吹了口气：“刀太危险了，女孩子家家的，以后别去了。”
陆鸢哦了一声，乖乖的，也不反抗，眼角扫了一眼走廊，也没其他人，好像被刻意清空了。
陆尧再怎么说也是她哥，该避嫌还是要避，这么大半夜找过来，而且身后连个保安或者仆人都没跟。
可能刚才那股疯劲儿还没下去，或者是副脑接受到的消息太震撼了，陆鸢忍不住想，这时候要是杀了他，好简单啊。
动动手指头，陆尧全身的血都会沸腾，皮肤寸寸开裂，脆弱的血管爆裂开，站在走廊里的陆尧会顷刻间炸成一片血雾，滚烫的鲜血会像雨水一样淋在她身上。
很简单的，她已经闻到了鲜血的香气。
陆尧看不清妹妹的表情，小心放下她的手，笑说：“有人想见你。”
陆鸢正在感知陆尧的血液，问：“谁啊？”
陆尧露出一个巨大而灿烂的微笑，“父亲。”
陆鸢愣了，感知的血液陡然停止，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爸爸？”
陆鸢对这位父亲没什么印象，她甚至都怀疑父亲根本不存在。
只有陆尧有资格见到父亲，而每次陆鸢听说父亲的消息基本上都是自己犯错误，比如上次去意识体云端，真正的处罚是父亲决定的。
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出面，但无形的枷锁从来没松开过。
“你从小都不用管家里的事儿，只知道乱玩，但现在你长大了。”陆尧摸了摸她的头，露出很宠溺的表情，说：“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他越说越高兴，“年年，这是我们整个家族的命运，不对，我说错了，这是我们人类的命运。”
来了，这件事终于到来了，出奇的她没有多紧张，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要降临，反而有些释然。
陆鸢装作一副很无措的样子，问：“哥，什么命运？我怎么听不懂？”
陆尧卖了个关子：“父亲想亲口跟你说。”
陆鸢默了默：“我去换件衣服。”
陆尧以为她想逃跑，大臂一揽，把她带回来，“不用在意这些礼节，父亲不介意的。”
陆鸢一时间有点警惕，身体完全紧绷，陆尧察觉到之后揉了下她的肩膀，“别紧张，那是你父亲。”
正因为是她父亲才紧张，这个男人绝对比陆尧的更加可怕，陆尧充其量只是父亲的棋子而已。
走廊两侧墙壁上都是雾气，最近陆家很潮湿，到处都是湿哒哒的。
没有仆人，陆尧亲自带路，这种重大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陆鸢跟在他身后，其实能猜出大概要去哪儿，她从小就在陆家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一般她到处疯玩儿也没人管，但有个地方她不能去。
那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那边几乎不点灯，陆鸢小时候以为走廊尽头是地狱，或者另一个空间，所以哪怕再好奇她都不想靠近。
后来他们跟自己说，那是父亲的卧室，他生病了，不适合出现在众人面前。
刘瑜大多数时间都陪伴自己，但偶尔会进入这个房间，频率她不记得了，大概是几个月一次，不是很频繁，但刘瑜进入后会消失几天。
那几天陆鸢都很害怕，怕妈妈不会再回来。
她甚至怕到，每次刘瑜回来都不会问，爸爸是什么样，门后是什么东西。
她怕到完全不好奇，完全不想知道，觉得那些信息是一种污染，只要知道她人生就完蛋了。
后来她意识到大概发生什么，因为母亲一直在不断怀孕，对那扇门更加恶心。
现在轮到自己了。
这是真正的，母亲曾经走过的路。
陆尧停在门口，他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思，像一个忠诚的引路人。
这也是陆鸢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扇门，差不多四米高的大门，门上是精致的浮雕，隐约可以看出一些鸟的影子，比如张开的羽翼，周围有橄榄枝做装饰。
羽毛和橄榄枝都是很常见的元素，但陆鸢没由来想到刘瑜留下的画，里面也有鸟的影子。
陆尧轻声说：“年年，进去吧，别怕。”
他声音很轻柔，像是在哄着自己，陆鸢其实一直觉得她哥哥很傻，自己有时候说什么他就信了。
但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能够通过一些愚蠢的举动来安抚自己。
陆鸢有时候都怀疑，哥哥是不是能够看出自己在装模作样，所以两人一起装模作样，像是在演一出戏。
只要装作看不见就能把这出戏永永远远演下去，血脉相连的作用在此处体现，他们会一起下地狱的。
现在哥哥说：“我在这儿等你。”
咔嚓一声，陆鸢推开了厚重的大门。
……
咔嚓一声，裴书眼睁睁看着祝宁掰断了一扇飞车门。
她把门给扔了，那辆昂贵的装甲车基本报废，但里面有些物资还能用。
祝宁翻腾出精神愈合剂和营养剂，像个护士一样照顾病人，先给白澄和林晓风注射，忙了一圈后回到裴书那边。
她嘴里叼着精神愈合剂，裴书也差不多，他俩靠在墙壁上，因为过分疲惫双目呆滞，一盏幽幽的火光亮着，最初都没人说话，好像两具摆烂的尸体。
等过了一会儿，祝宁终于感觉大脑里的浆糊成型了，稍微可以思考。
裴书问：“所以说我们现在在乌托邦下方？”
他听祝宁简单描述了一遍，还是没想到乌托邦是这种地方，他们竟然是跟着垃圾一起出来的。
祝宁形容过后，他忍不住想象上方有一头巨大的姥鲨，好像隔着无数白骨可以感受到庞然大物的呼吸。
祝宁：“理论上应该是。”
裴书沉默了会儿，信息量太大，他脑子缓不过来，这跟他们想的乌托邦不一样。
他还记得大家来乌托邦的目的，白澄以为这里是自己的家乡，林晓风以为可以在这儿找到同类。
裴书以为会找到刘瑜的踪迹，他没来时做了很多假设，可能这里也拥有文明，是另一个国度，竟然是一头埋葬在地下的姥鲨，是一个巨大的子宫。
裴书问：“所以我们关于刘瑜的猜测都是错的？”
这么看，他们的猜想都要重新推翻重来，刘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根据他们对乌托邦的有限了解，这地方可以重新孕育新人类，畸形人进入后可以恢复，而且仅限于异能者的女性后代。那可以再次孕育吗？比如这样一代代传承？
刘瑜来过乌托邦，是被乌托邦孕育出的，这一点不必怀疑。
但她又是为什么？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她应该很强大才对，又为什么跟陆家人结合？
祝宁摇头：“也不一定，也没有直接资料证明我们的猜测是假的。”
关于刘瑜的一切都是后来者叙述的，祝宁喝完一瓶又开了一瓶，“估计只有陆家家主知道真正的实情了。”
不愧是上等人，真的能把最关键的秘密保存住，全世界就只有几个人知道。
祝宁：“我还是倾向于基因交换，经过乌托邦的新人类必须跟纯种人结合，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自然人这么尊贵，为什么如此刻板地维护自然人的基因。”
他们的大方向没错，这个准则应该是对的，只是很多细节不知道，比如这项技术到底怎么达到目的。
祝宁：“可能需要神国人的基因一代代代替掉污染，这样才可控。”
她有半句话没说完，不知道怎么才能用比较尊敬人的方式形容，但真的很像培育品种猫。
神国在培养真正强大的新人类，比异能者更可控，更适应这个诡异的世界。
裴书理所当然地想到大小姐，陆鸢好歹是他的学生，从好的方向来看，陆鸢会出奇强大，从坏处来看，她可能会走向母亲的老路。
祝宁没说话，又掰了一条精神愈合剂，她脑子里地图消失了，看来精神污染结束了。
刘瑜留下的画是通往乌托邦的地图，只要到达，精神污染就消失。
刘瑜的画里信息量很大，有关于乌托邦的地图，其他的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个灯塔上的乌鸦，祝宁一直都没头绪，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极北之地附近？世界尽头？
“祝宁？”裴书突然叫她，声音有气无力的。
祝宁嗯了一声，问：“怎么？”
裴书问：“你为什么想来乌托邦？”
祝宁回头看了一眼裴书，裴书身上裹着绷带，伤上加伤，看上去就病歪歪的，祝宁怀疑裴书脑子还没恢复，问这个干什么？
裴书继续说：“你很在意刘瑜，甚至比我在意。”
裴书见过刘瑜，是整个队伍里最想知道真相的，可祝宁连刘瑜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说的不好听的，刘瑜跟她根本没关系。
祝宁前往乌托邦有很多理由，比如最大的理由，了解整个世界运转的逻辑，其次是霍文溪的命令，作为霍文溪的盟友，她想打探消息。
还有她曾以为可以找到关于林晓风的秘密。
裴书跟祝宁相处这么久，大约也了解了祝宁这个人，她行动一定有什么非常私人的动机，可以是宏大的目标，但必须掺杂自己的情感。
不然以她的性格，世界毁灭关她屁事。
林晓风的那个理由也不够，因为现在他们已经发现乌托邦根本不存在，但祝宁没有停止分析刘瑜，甚至也没放弃这条线的意思。
祝宁：“你家大小姐，曾经有机会一个按钮杀了我。”
裴书愣了，有点难以想象，毕竟在之前陆鸢什么水平他知道。
祝宁提醒：“你记得上次去意识体云端吗？”
裴书哪怕现在脑子不好其实也反应过来了，如果在意识体云端，那事情就说得清楚了。
陆鸢可以一个念头就结束祝宁的生命，甚至无人知晓是她做的，但她没有按下按钮。
祝宁很忙，每次想起陆鸢，印象都挺深刻的，记忆里这位大小姐很鲜活。
第一次见面是在火锅店地下，这位大小姐那么弱，敢只身一人进入污染区找死，拿着一把枪抵着她后脑勺，祝宁转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小猫防护服，和污染区格格不入。
每次祝宁喊她扫垃圾都很高兴，开着豪车来给她运尸体，期待每一次祝宁的邀请。
她曾经最大的梦想是给祝宁当员工，她在扫垃圾这种破事儿上找到了热情。
后来她们去了意识体云端，大小姐作为氪金玩家，在轮流介绍的时候说，我的代号叫年糕！
她特别兴奋，那时候祝宁还不知道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段冒险，也没怎么照顾陆鸢。
陆鸢不需要照顾，只需要多了解一点世界，多经历一点东西，哪怕是危险也愿意。
陆鸢回到了神国，祝宁跟她的交流变得越发有限，很难聊上一两句，但祝宁能感知到她的生命力在逐渐消失，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悲伤，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杀死她。
祝宁认识的刘年年正在死亡。
把祝宁丧尸世界的记忆也算上，不知道那段记忆到底是不是真的，两辈子的经历加起来，陆鸢是她遇到的，最像公主的人。
祝宁是个由数据和污染物组成的人，刚从垃圾场苏醒时，每次接到任务都会让她觉得自己在打游戏。
她在这个世界仅剩的锚点是林晓风，大多数时候她就像个游戏人物。
假设这个破烂世界是个游戏，忽略系统主线任务，除了报仇以外，她还有一条支线任务没完成，拯救公主。
祝宁看着裴书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因为我有个人情没还。”

第371章 应激
裴书哑然失笑，觉得陆鸢能交到祝宁这个朋友真好啊，在她有限的人生体验里，祝宁绝对是少数真心的。
欠了人情会还，答应人的事儿会做到，是祝宁的脾气。
但也希望陆鸢能坚持到祝宁解开囚笼的那一天，不过……裴书眼神暗了暗，大小姐自己什么想法呢？
祝宁的想法太乐观，觉得大小姐肯定想要自由。
但裴书不那么想，陆鸢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被裹挟着向前走，陆鸢如果真有那么高的价值，已经是新人类的母亲，她做出什么举动也不意外。
说不定会站在祝宁对立面。
裴书下意识看向祝宁，她自从出墙之后脸就没怎么干净过，不知道蹭到什么东西，黑色粘液包裹着她半截脖子，她叼着愈合剂的瓶子，眼神都饿灰暗了，整个人懒懒的。
但祝宁好像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陆鸢什么想法她都无所谓。
祝宁察觉到他的视线，“你还想问什么？”
裴书觉得自己像是挑拨离间的小人，有点太阴暗了，问：“如果陆鸢了解真相，知道前因后果，知道需要付出的代价，选择主动承担人类的命运呢？”
不能否认有这种可能，如果这是神国的计划，已经进行了这么多年，到了陆鸢这一代开始成型，距离成功只剩下最后一步。
她为了人类的未来，愿意牺牲自我，自愿走向神坛，如同神话中书写的，把每一片血肉都奉献给芸芸众生，那样祝宁怎么办？
“很厉害。”祝宁由衷感叹。
如果真是这样，陆鸢会开启新纪元，祝宁扪心自问，换位思考，祝宁在陆鸢的位置上，她做不到这一点，牺牲自己换取其他人的幸福，这太高尚了。
但也太无趣了。
人类的命运开始消亡，种族面临繁衍时，突然说为了人类伟大未来，必须冠冕堂皇地剥削女人的子宫了，连块儿遮羞布都不拉一下，歌颂她们是救世主了，祝宁无法接受。
陆鸢从来没为自己活过，祝宁希望她自私一点，不要那样伟大。
不过所谓拯救公主可能是祝宁自作多情，她没有资格干涉陆鸢的选择，只要这是陆鸢独立自主做出的决定，没有任何强迫，她自愿牺牲，那祝宁不能干涉。
祝宁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我会尊重她。”
如果是那样，祝宁祝福陆鸢走得越来越远，但不会介入也不会帮忙。
不过，祝宁跟陆鸢会成为对立面，因为祝宁只想毁灭，并不想拯救。
陆鸢将会成为神国的代表人物，而祝宁在神国眼里的身份是恶魔。
裴书没有问题了，他并不知道陆鸢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正如他跟祝宁说过的，大小姐非常复杂。
她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还有陆家人一脉相承的疯狂，做出什么都有可能。
那一天马上就要到来了，只要祝宁穿越极北之地。
祝宁又掰了两瓶愈合剂，一瓶递给裴书，裴书问：“这是不是有点奢侈？”
祝宁：“这东西挺多，我们要是被困这儿一辈子应该不会被饿死。”
裴书：“你别开玩笑了。”
在一堆白骨堆里过完下半辈子，想想挺可怕的。
裴书问：“晓风她们什么时候醒？”
祝宁摇了下头，“白澄好像进入应激状态，用白骨把自己包圆了，晓风估计被她勒得醒不过来，等白澄醒了再说。”
祝宁举起愈合剂，说：“干杯？”
裴书都想笑，祝宁这什么豁达的人生态度，世界毁灭她喝愈合剂。
裴书习惯她中二病，不过讲道理挺有用，能让气氛瞬间放松，好像来这儿喝酒的。
裴书问：“我们下一站去极北之地？”
祝宁仰头喝愈合剂，“大概多远？”
裴书：“我猜很近了。”
“你猜？”
裴书：“我真不知道这是哪儿。”
他有一段路没参与，全程昏迷，脑子里没什么概念，不过如果真是乌托邦地下，那只要走到有积雪的地方就接近了。
前提是他们能安全出去。
“对了，”祝宁突然想起来，她当时就想问，好不容易裴书醒了，“你心脏怎么回事儿？”
裴书脑子转不快，问：“什么？”
祝宁打开空白卡牌，当时剩下的绷带随手裹了下，现在祝宁传家宝一样把绷带一层层解开，露出一块儿黑色的碎片。
跟在丧尸之城找到的系统外壳很像，一看就是同一种东西。
祝宁每次看到都觉得很神奇，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原材料，早就知道自己是人造物，但看到材料碎片的反应还是不一样，祝宁说：“你心里挖出来的。”
裴书皱了下眉，久久凝视着黑色碎片，低声问：“你确定？”
他抬起头，看着祝宁的眼睛，一字一顿问：“确定是我身上的？”
祝宁也愣了，裴书竟然没见过，问：“你不知道？”
裴书摸向胸口，他仿佛是在感受准确的心脏跳动，祝宁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他想把绷带解开。
裴书没有向祝宁求助，所以她也没帮忙，裴书单手有些费劲儿，过了会儿，他指尖迸发出一阵微弱的火光，火焰从胸口蔓延，将绷带烧裂。
碎绷带和灰烬簌簌落下，露出一块儿铁板，白澄怕绷带被烧毁，所以用铁板垫了下，现在绷带松懈，铁板跌到大腿上，呈现在眼前的是古铜色的肌肤，还有可怕的洞口。
已经过去两天多了，也注射过愈合剂，包括这次祝宁也给裴书喂了，但那里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
火山岩石般的心脏收缩，祝宁亲自挖的，再加上四周环境黑暗，裴书心脏的火光会更显眼，祝宁一眼就看到了位于侧后方的口子，竟然还在冒火红的岩浆。
岩浆流速比之前慢了很多，掉落在胸腔之后消失不见，大概重新进入循环，裴书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岩浆。
心脏上肉眼可见是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仿佛终身无法痊愈。
裴书的脸色被衬托得很……灰败，祝宁只能想到这个形容词，仿佛在看到黑色碎片的瞬间，这位调查员就已经死了。
他不久前还在跟祝宁轻松地喝愈合剂聊天，现在就像个死人。
裴书原本手心里托着一簇火苗，来给诡异洞穴里照明，现在火苗逐渐熄灭，因此心脏的火成了唯一的光源，比刚才昏暗很多。
祝宁的脸和裴书的脸一同淹没在黑暗中，久久没有人说话，周围只有心脏收缩的轻微跳动声。
裴书的反应证实了祝宁的猜想。
空中门时裴书负责点火引爆，他一个火系异能，点火前一定会确定周围到底有什么东西，如果真的有黑色碎片之类的异常物品，他会谨慎点火，免得影响计划。
就算点火了，现在苏醒不会不记得，他看到黑色碎片的表情很震惊，好像这辈子第一次见到。
所以这东西不是来自空中门，大概率来自极北之地。
裴书唯一缺失的那段记忆，就是跟极北之地相关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的联邦。
裴书身体发抖，想要克制自己的反应，但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队长易灵鹤的脸，“走吧。”
背景是一片纯白，可能有雪花可能没有，易灵鹤没戴头盔，露出一个极其悲伤的表情，走吧，离开这儿。
裴书仿佛霎时间灵魂出窍，周围环境旋转，已经身处极北之地，他感受到刺骨的冷意，让他忍不住打个哆嗦。
裴书的脸色越发惨白，连嘴唇都发白了，手指颤抖，眼神空洞，陷入到某种回忆里无法自拔。
他发病了。
祝宁立即意识到这一点，不再管什么碎片的来历，眼疾手快收紧了意识的丝线，红色丝线陡然抽紧，祝宁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制在地上。
红线压住舌头，祝宁将他两手反剪，裴书现在重伤，挣扎幅度有限，她没费什么功夫，膝盖压着他后腰，碍于胸口的伤不敢下死手，感受他在自己身下浑身紧绷。
裴书的脸被碎发遮挡，头发丝开始冒出细碎的火光，随着呼吸忽明忽灭的，像是黑暗中马上就要燃尽的篝火。
他浑身都是汗，摸上去湿淋淋的，很奇怪，超高温和汗竟然能在一个人身上出现，好像火焰是有所选择的，不会烧穿裴书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
裴书的额头抵在地上，那块儿地皮都是白骨，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躺在哪具尸体上呼吸。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过了会儿竟然传来其他声音，类似于小兽的呜咽。
祝宁愣了下，她看不清裴书的表情，只能看见一点火星子，好像零零散散的火可以组成他这个人一样。
裴书感觉自己很可怜，他无法形容自己怎么了，事情是一时间发生的，如同雪崩一样迅速，情绪崩塌，连缓冲余地都没有，让他想立即死亡。
他排斥祝宁在他身后，想怒吼让祝宁滚开，不要看他，甚至想象祝宁怎么看待自己，会说他软弱无能，会嘲笑他的不可受控，或者会觉得他可怜，会同情心泛滥。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绕过来，祝宁的手摸向他的眼睛，手心接触的地方是一片水渍，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可能两者都有。
裴书第一反应是躲开，没有人会喜欢当着别人的面哭，但祝宁压制着他，导致他无处可躲。
祝宁五指并拢，掌心温暖而干燥，捂住了他的双眼，世界变得更加昏暗，他湿润的睫毛抖了抖，竟然没有再继续挣扎，任凭祝宁捂住他，好像认清了命运，在窒息的世界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呼吸的角落。
眼泪顺着祝宁的指缝流过下颌，掉落在白骨上，裴书很克制，尽量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错乱的呼吸能够证明他在哭。
祝宁还是一句话都没有，并不安慰也不询问，只是保持一个姿势，等待他的情绪静静过去。
白澄和林晓风没有醒来，被困在白骨之中像是个艺术品装置，这让裴书的戒备心低了点。
他的背脊忍不住弯曲，想将自己蜷缩起来，过了很久，他感觉那一阵正在慢慢过去，汹涌的潮水开始退潮。
裴书脸有点发麻，过于强烈的情绪波动让他很难找准思维，他深呼吸两口，突然说：“极北之地。”
他是最忠诚的士兵，墙外调查员的培训方式再次生效，不论什么时候，第一原则要立即汇报信息。
信息，这个世界第一重要的是信息，只有信息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觉得祝宁想要听到回答，想要听那些真正有用的东西，不是过来听他哭的，她没义务安抚自己的情绪，就像自己之前的长官一样，所以他压抑住哭声，千方百计把情报整理出来。
那东西来自极北之地。
祝宁嗯了一声，说：“我知道的。”
裴书觉得不够，好像一条狗叼回去的东西是主人已经有的物品，让对方感到很失望，他想证明自己有价值，不是报废品，自残一样强行回忆极北之地。
易灵鹤的脸和黑色物质同时浮现，像是两层图层交替，不断闪烁。
“走吧。”队长的嘴唇开合，裴书的视线落在她的口型上，无数次分析，那天她说的真的是这两个字吗？
那真的不是幻觉吗？
“那天……”裴书声音沙哑：“队长……”
祝宁打断他：“别说了。”
裴书有惯性，还想继续：“她让我……”
祝宁：“我不想听。”
裴书的声音乖乖停止，祝宁换了个比较柔和的语气，说：“不用说出来。”
祝宁感觉得到裴书的睫毛在颤抖，手心更加湿，安抚道：“这位优秀的向导，你该休息了。”
祝宁醒来之前是裴书在“站岗”，他拿着一把枪守在三位昏迷的队友身边，其实没人醒来，但他依然点着一簇火苗，想让第一位醒来的队友可以看见火。
因为火光可以引导昏迷的人苏醒，祝宁就是看到火光醒来的。
是她的错，她不该贸然跟裴书聊起那块儿碎片，她应该选择一个更恰当的时机，起码不应该在裴书身体和精神都很脆弱的时候。
祝宁轻声说：“你很累了，睡觉。”
裴书听从命令闭上眼，把脸埋在祝宁的手心。

第372章 声音
祝宁久久没有松开手，直到掌心不再冰凉，裴书呼吸声变得绵长而温热，他睡着了。
祝宁才去看裴书的脸，没光，也看不太清。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太久，被磨破了皮肉，但没有血，只有火光。
祝宁凝视着伤口，在想裴书内部到底是什么样的，骨头上缠绕着岩浆？到底还有多少人类组织？她不由自主想起了徐萌，裴书似乎在异化，谁都没提出来，但她想到了，不是徐萌那样快速瓦解，而是在什么力量的影响下一点点崩溃的。
裴书就像是个人形做的泥胎，空有个人样，每天往下掉一点，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的就化成一片泥土。
裴书可能很早已经就死在极北之地了，就算肉身没死，灵魂也早死了，祝宁第一次看到的裴书只是个行尸走肉。
她回想起在墙内跟裴老师打交道的时候，一脸颓废，总是跟车一起出现，要么靠着车抽烟，要么在车里打毛线。
没人知道他正在一点点溃烂，悄无声息的，从心脏处那个疮口开始，他从未走出过极北之地。
祝宁撬开了心脏处的异物，但无法治愈。
她又从翻找来的背包里找到了绷带，一圈圈缠绕着，不知道为什么，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心，好像是在做手工。
最后裴书胸前的洞被遮住了，祝宁裹绷带的风格跟白澄一脉相承，都很厚，如果再穿上防护服，谁都不知道他心上有个口子，还以为他是正常人。
祝宁一手扶着他后颈，另一只手托住双腿，把裴书打横抱起来，挺沉的，要是上辈子她都挪不动。
祝宁摸索到白澄所在的位置，裴书熄灭了火光，还好她找到了一把完好的手电筒，但打开手电后祝宁愣了下，白澄被裹在白骨墙内，这一幕她见过了，但被手电筒照亮又觉得不一样。
一束冰冷的手电光打在白澄的脸上，衬托得更加白。
象征着死亡的白骨柔软地围绕着她，所有锋芒都一致对外，显得很和谐，像是一尊居高临下的白骨神像。
白澄睡着了，呼吸很微弱，这尊神像没有杀意，又因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儿，所以显得很慈悲。
奇怪，这一路走来，她第一次觉得白澄是慈悲的，让她觉得陌生。
而祝宁抱着裴书走到她面前，就像是寻求庇护的信徒。
祝宁看了她一会儿，竟然觉得内心很平静，这里真的属于白澄的庇护范围。
他们四个明明半路搭伙的，走的走的像是成了一家人，林晓风不行了，背后是裴书，裴书不行了，背后是祝宁。
而祝宁不行了，背后还有白澄，这位不死者会给全队托底。
代价是白澄一次次死去，现在的白澄已经是第五个，这一路走来，她死了四个自己。
祝宁很感谢她。
祝宁把怀里的裴书放下，就靠在白澄身边，给裴书摆个了舒服的姿势，用背包给他当枕头垫着，又翻翻找找，披了一块儿毛毯，这火光挺智能的，知道毛毯是给主人用，一点都没点燃。
裴书是个火炉，用不着保暖，需要毛毯的安慰，就像从灾难中走出的人类，其他人会为他披上一块儿毯子。
果然，在盖上后，他身体下意识蜷缩，把身体缩到最小，直到眼睛都埋在毛毯里，真像个小孩儿啊。
裴书靠近后，白澄周围的骨头舒展了一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祝宁刚开始以为白澄是要醒了，谁知道等了会儿，白澄又没动静了。
她只是换了个姿势睡觉，甚至把林晓风抱得更紧。
祝宁想笑，白澄说裴书暖和竟然是真的，因为白澄沉睡，连带着林晓风都无法苏醒。
祝宁顺带着摸了下林晓风的脸，她头盔碎了一半，因此脑袋的位置显形的也只有一块儿头盔，好像是个头盔怪，里面是空的。
祝宁习惯了，她摸着林晓风的脸，用特殊的方式跟透明人交流，感受她的五官在掌心起伏。
之后她把背包挂在林晓风隔壁的一根白骨上，如果她们醒了，第一时间就能补充营养。
祝宁忙完这一圈才坐下，她在乌托邦地底，无数白骨和死人中，给他们团队搭建了一个巢穴。
现在该她站岗了，她拿过裴书的枪，同样上膛放在腿边，抵御未知的危险。
她先用手电筒扫了一遍，洞穴内根本没其他光，一寸寸看过去只有白骨。
众多朝圣者已经化成白骨的一员，生与死就一瞬间，估计死的时候都没什么痛苦。
对那些朝圣者来说，死的时候还以为人人平等的国度是真的，希望死后的世界是真正平等的。
祝宁抬起头，姥鲨应该还在上方，以姥鲨的体积来看，他们可能距离地面很深，几十米几百米肯定有。
但呼吸竟然是正常的，祝宁仔细研究这地方，发现含氧量跟地面毫无区别。
要怎么离开这儿？
她本来想四处探查下，又觉得贸然离开，昏迷的队友不太安全，马上就放弃了。
站岗很无聊，好像全世界就你一人苏醒的。
祝宁从后腰抽出陈启航的笔记本，她当时收得匆忙，没裹上绷带，指尖刚碰上就感到一股冰凉。
她再想去找封印用的绷带发现找不到了，讲道理那种混乱时候她还能握住笔记本就不错了。
祝宁摸着笔记本没敢打开，墙外到处都是污染区，这里可能还属于乌托邦。
她没忘了陈启航们惊人的笔记，那是她阅读过最厚的调查笔记，将近一整本，陈启航们加起来有上百个。
陈启航的源头还在吗？他为什么要让这么多人进入乌托邦？
因为想弄清楚乌托邦的秘密？乌托邦孕育异能者的后代应该算是自然规律，估计联邦那边利用这个自然规律已经改进了不少生物出来。
陈启航们很早就摸清楚了，祝宁记得第五个调查员就点明了这一点。
那后来的陈启航们为什么还要进来？为了想净化乌托邦？
但这根本不可能，祝宁甚至想不到什么样的异能者能做到，苏何？祝宁很快就判断出来，苏何做不到，她的目标是摧毁联邦，全世界毁灭，如果能做到杀了乌托邦，早就下手了。
祝宁受了陈启航们的恩惠，如果可以，她也想把自己的经历记录下来给其他人用，可惜完全不知道仪式如何举行。
祝宁想了想就放弃了，把笔记本收起，下一站是极北之地，进入之前必须要收集好信息。
那块儿黑色碎片被收进卡牌了，裴书刚才想说什么没说完，可能是胡言乱语，也可能真的有价值，祝宁不想消耗他过去的伤疤。
有什么线索她可以摸索，不行她就开笔记本。
她靠着墙，从衣领处扒拉出吊坠，只有其他队友沉睡时，她才会去看徐萌。火红的污染孢子还在，徐萌被困在透明吊坠里，但没克服污染孢子的天性，失去衣领束缚后，污染孢子像萤火一样飘浮。
如果不是祝宁按着，这颗污染孢子会不断上浮，直到钻出地底。
可能是时间抚平了一些东西，也可能是猎豹队的其他人给了她安慰，那块儿墓地真的有用，祝宁想起来徐萌时已经不再那么难受，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感觉，说不上来。
祝宁发觉自己跟裴书没什么区别，裴书的灵魂死在极北之地，祝宁回想起自己在废土世界的经历，总觉得自己根本没活过多久。
她所得到的东西总会被毁灭，不论是徐萌还是宋知章都一样。
祝宁想跟徐萌说说话，可是没什么可说的，张口之后喉咙突然被堵住。
为什么呢？因为还没有报仇？所以无法开口说话吗？
徐萌如果能跟祝宁说话又会说什么，让她不要报仇，让她好好活着？
可是死人死了，活人还要活，她不知道怎么好好活才是正确的。
祝宁松开手，污染孢子浮在半空中，祝宁看了一会儿，突然皱了下眉，它不是飘在正中央的。
祝宁已经跟徐萌的污染孢子相处很久了，如果拿出来，一般都是漂浮在正上方，就像是指南针永远会指向一个方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所有的污染孢子都是这样，祝宁当清理者也看过无数污染孢子了，从腐肉中析出后都是往上走。
现在污染孢子偏向右前方。
祝宁把孢子抓住，再次松手，尝试三遍之后发现都一样，永远都指向右边。
右边有问题？
她用手电筒照向右侧，但面前都是白骨，一人的头颅和另一个人的大腿镶嵌在一起，像一副生动的地狱图。
污染孢子碰了碰骨头，甚至还想顺着缝隙往里钻，似乎要自己走到一个方向，无奈被祝宁的脖子箍住，于是吊坠链子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祝宁握住一块儿骨头，应该是某人的肋骨，相比较腿骨来说更细。
祝宁用力一掰，咔嚓一声脆响，半根肋骨躺在她手里，像一条脆弱的树枝。
她掰完之后刻意等了会儿，足足一分钟都没其他动静，大概因为这里属于白澄的领土，有白澄这个万尸之王镇压着，哪怕白澄还在熟睡，这些尸骨都毫无活过来的迹象。
她放心了，下手掰开第二根骨头，不好意思啊，她在内心说，把尸骨当做还活着的人，好像在地铁上，马上就要到站了，但面前堵着其他乘客。
祝宁想在人群里分一条缝，是在跟大家借路，对不起，让一让。
她的目的是想挖出一个小洞看向外面，并不想挖出一条逃生通道，所以相对简单。
如果遇到掰不动的就略过，祝宁掰了会儿，手臂已经可以深入，脚边骨头堆成小山，像是餐桌上堆起来的鸡骨头。
而祝宁眼前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洞穴，深度大概一条手臂长，再远一点就要用意识丝线来挖了，污染孢子还在飘，祝宁人在洞外，吊坠已经迫不及待飘进洞里。
到底有什么？似乎有种神秘力量在吸引污染孢子。
两种可能，要么是污染孢子的巢穴，污染孢子想要归巢，要么是吞噬污染孢子的生物，就像祝宁吞噬时，污染孢子会向她汇聚。
每次祝宁吞噬，徐萌的污染孢子也想往她身体里钻，无奈被吊坠挡住。
祝宁收起污染孢子，用手电筒照进去，但光柱被怪物凭空咬掉，这把手电筒的远光灯模式可以看到五十米，现在能见度最多只有三米就看不见了。
祝宁尝试着用上帝视角，白骨如同荆棘，实在是太混乱了，她很难看清楚。
她放下手电，先回头看了一眼队友，裴书还埋在毯子里，白澄抱着林晓风沉睡，应该没问题，只是听一听。
祝宁用耳朵贴到洞口，细长的小洞很像她小时候用纸杯做的传声筒，放大了声音。
祝宁闭上眼凝神去听，注意力集中，可能是这里足够安静，除了队友的呼吸声外，有其他声音逐渐传来。
这声音类似白噪音，顺着挖出的白骨通道传递，从肋骨传递到跖骨，从跖骨传递到手骨，骨头连接成一张大网，最后到达祝宁的耳朵，传入脑海。
祝宁突然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趴在白骨墙上确认。
哗啦啦——
这是海浪的声音，一声声撞击着祝宁的耳膜，他们其实在……海底？

第373章 海底
祝宁是在陈启航的笔记本里看到的信息，有个调查员记录下来，这里曾经是海洋。
她听着微弱的海浪声，第一反应竟然是恐惧，如果有人把整个世界切出个横截面，可能会更直观地表现出祝宁他们被困在海底深处。
他们为什么能呼吸？因为被困在一个“气泡”里？
还是等其他队友醒来再说，祝宁把手电筒搁在脚边放哨，这次她找了其他事儿干，从附近飞车里收刮了不少副脑出来。
祝宁举起副脑找了找信号，一丁点都没有，也不知道霍文溪怎么样了，她很久没联络自己的指挥官，以前觉得自己是个被放飞的风筝，线的另一端在霍文溪手里，现在线断了，祝宁只能自己乱飞。
祝宁把副脑挨个打开看看，看到了很多人的过去，科技发展后，凭借电子信息就能还原一个人，祝宁在一个副脑里翻到了一本电子书，打开一看是个升级流小白文。
祝宁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丧尸世界，那时候丧尸围困，无聊也看各种小白文。
要是这些记忆也是编写的程序，那祝遥还挺注重细节，给她脑子里塞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小说。
祝宁翻了两页，这本书讲的在异世界求生，特别中二病，特别符合祝宁的气质，很适合打发站岗的无聊时光，她看了一会儿就陷进去了。
所以等听到有人问：“你在看什么？”
祝宁下意识回答：“马上就要召唤龙王了。”
她说完之后一抬头，对上了冷冷的一双眼，白澄从高处俯视她。
祝宁还没琢磨过来，白澄头越来越低，周围白骨窸窸窣窣动作，最后白澄的脸贴在祝宁身后，竟然凑近了看小说内容。
祝宁终于反应过来了，赶紧把副脑熄灭了，这好羞耻，让她想撞墙。
后来她才笑，觉得很好玩，深海的恐惧一下驱散了。
裴书被祝宁的笑声吵醒的，披着毯子坐起来，正好看见白澄落地，她怀抱着林晓风，像是个神仙下凡，白骨从后背慢慢脱离，好像很不舍得离开白澄的身体。
林晓风被轻轻放在地上，没睡醒，打了个哈欠正慢慢醒神。
祝宁路过裴书，伸手摸了下裴书的脑袋，好像是在安慰他。
裴书醒来之后本来以为自己会尴尬，但尴尬维持一秒都没有，脑袋一沉，立即被祝宁给揉没了，连一点痕迹都找不着。
裴书有病，他以前总害怕暴露自己有病，但现在好像可以被无条件接纳，既不会招来同情，也不会招来嘲笑，没人会把这病当回事儿，让他可以喘口气。
白澄落地后，紧挨着裴书而坐，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方悬着，裴书最初没看懂，后来祝宁笑了他才意识到，白澄在烤火。
裴书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只好默默把额头上的火光烧得更旺，给这位不死者取暖。
白澄打了哈欠，暖意顺着手掌心传递过去，浑身都舒展了。
伴随着她舒展，身后的白骨墙壁也微微颤动，好像一起伸懒腰。
祝宁完全看不出白澄的慈悲相，好像那就是她的错觉，提醒：“祖宗你轻点，外面可能是水。”
如果他们在一个气泡里，贸然移动可能会戳破泡沫。
林晓风刚清醒，问：“什么水？”
祝宁把刚才的发现说了，污染孢子往外跑，所以她顺着去掏，然后听到了海浪声，推测外面可能是海洋。
祝宁还演示了一遍污染孢子怎么飘浮，察觉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吊坠上，特别自然说：“这是我队长，保平安的。”
祝宁语气自然过头了，好像是给大家介绍一个新队员。
裴书想到她说自己的二号员工死了，轻咳一声，直接把话题带走，问：“陈启航说这里以前是海洋？”
祝宁：“没仔细记录，就这么提了一嘴，你有想法？”
裴书有问必答功能被点亮，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才谨慎回答：“想起一件事儿，你当个故事听算了，我们当年也是当故事。”
祝宁盘腿坐着，心想裴书讲个故事打这么多补丁？
裴书：“污染蔓延后，北半球海面上浮现了一层厚重的黑色油膜，远远看去还以为是汽油污染。”
“路过的船只都无一例外沉船，被列为禁航海域，空中调查也无用，派出的直升机只要飞到油膜上方就会失联。人们对于突然出现的物质毫无办法，只能远处观察。”
不愧是专业调查员，这些信息外行人还真不清楚，祝宁来了兴趣，问：“然后呢？”
林晓风和白澄也没听过，很好奇地支着耳朵听，他们几个像是在海底开茶话会，气氛都没那么沉重了。
裴书像是给小朋友讲故事的，无奈说：“但随着时间推移，海域上的黑色物质正在蔓延，像是形成了一座飘浮的岛屿。传统岛屿是静止的，但这东西会动。”
“再之后，岛屿竟然朝着沙滩的方向飘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人类惊恐地看着这东西接近，却无可奈何，直到岛屿连接到了海岸线，彻底跟大陆融为一体，黑色物质爬上沙滩。”
如果有人在海边观察，亲身经历这一切，突然看见一片黑色，然后眼睁睁看它变成岛，最后到家门口了，那应该很惊悚。
裴书：“而这种现象不是孤例，全球各个海域都在发生，仿佛海洋中有什么邪门儿东西上岸了，逐渐吞噬整个世界。”
林晓风问：“然后呢？”
裴书：“没了，我们就知道这么多，甚至不知道多少可信。”
他开口前就说这是个故事了，此时停了下，“所以关于末日真相的探索，有一派人坚持认为污染来自海底深处，末日是人类污染海洋自食恶果。”
真相究竟怎么样还不好说，大污染改变了传统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界限，陆地面积起码比污染蔓延前增加了一倍，但人类可使用土地反而缩小了。
不过听完后，祝宁一下明白了乌托邦的地理位置，这里不是传统的陆地，而是后天油膜形成的。
污染发生时，一头姥鲨和黑色油膜融合，连接成新大陆，被朝圣者称作乌托邦。
关于乌托邦的作用联邦已经掌握了，但乌托邦下方呢？
起码祝宁毫不知情，她猜测陈启航一次次进入乌托邦，目的不是姥鲨孕育异能者后代的能力，而是想进入地下。
而祝宁按照笔记本所提示的，真的找到了方法进入地下。
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祝宁胸前的孢子指向右侧，难道外面的海洋里都是污染孢子？
污染孢子可以在水中飘浮？她好像没见过正在水里的污染孢子。
等等，水……
李念川说水系污染物的孢子会很活跃，而且只有跟水有关的污染会更突出，联邦的科学家曾经做了一些实验，其他的都没这种特征，好像独属于水。
祝宁忍不住想起鲍瑞明，鲍瑞明的研究方向也是海洋，他还可以被解释为热爱海洋，但陆鸢的异能也是水。
这么多水系是巧合吗？
祝宁考虑林晓风在场，还在想该怎么问比较好，结果林晓风先想到的，问：“那浮沙岛在哪儿呢？”
关于浮沙岛的事儿祝宁跟她说起过，林晓风一直记得。
裴书摇头：“没去过，什么样的？”
每个调查员负责的方向都不一样，不可能知道所有地点，裴书只走北地这条线。
林晓风简单说了一遍，裴书变成听故事的那个，白澄也是第一次听，一时间只有林晓风的叙述，直到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气氛沉默了片刻。
裴书没立即回答，裹着毯子想了会儿，说：“如果当年还是个岛屿，现在可能已经变成土地。”
板块移动原本需要漫长的时间演变，但在污染世界，这个变化只需要几个月，毕竟墙外变化莫测，尤其是跟海洋相关的变化速度更快。
林晓风哦了一声，她其实不知道自己问这个干什么，就算找到浮沙岛又能怎么样？反正鲍瑞明已经死了。
林晓风想了想，又问：“那普罗米修斯所在的那个位置不会变化？”
祝宁噎住，林晓风不关心鲍瑞明之后开始关注普罗米修斯，把祝宁的敌人当成自己的敌人，很认真了解敌人的动向。
裴书：“不好说，但我猜测没变化，因为有极北之地挡着。”
裴书补充：“极北之地一直很稳定，常年被冰雪覆盖，其实挺罕见的。”
林晓风继续提问：“那普罗米修斯怎么被放在那儿的呢？”
祝宁早想过这么问题，就这么精准，放在稳定的极北之地背后，人类难以穿越，算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两种可能，第一是在污染蔓延前，因为阴差阳错，没来得及撤离，只好继续维持现状。
第二，普罗米修斯的造物主特地安排，就是为了稳住神国，那样就不得不假设，有个很强大的异能者，可以横穿极北之地，这人又是谁？
是他打造了现在的世界格局吗？
这问题超纲了，裴书有问必答技能停止服务，摊手摇头：“不知道。”
林晓风认真地说：“谢谢裴叔。”
裴书愣了下，也就林晓风这么有礼貌，让他怪不适应的。
他想着给林晓风介绍个新老师，她真的很适合当墙外学者，裴书脑海里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他有个老同学干这行的，是个做事儿雷厉风行的女教授，应该会很喜欢林晓风。
白澄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盘腿坐在白骨墙边，好像是个身外人，观察祝宁挖出来的洞。
祝宁问：“你能感应到吗？”
白澄直接用行动回应了，手掌覆盖在骨墙上，轻轻闭上眼，在她的控制下，骨头噼里啪啦移动重组，像是塑料瓶被挤压成方块儿，骨头互相紧挨着，一点空隙都没了，眨眼间竟然形成了个窄洞。
祝宁都想给她鼓掌，白澄一脸淡定，“极限了。”
祝宁扶着洞口向内看去，还是看不见尽头，海浪声也没那么明显。
林晓风站起来，问：“我进去探路。”
窄窄的洞刚好适合她的身高，祝宁头都没回，一口否定，“集体行动。”
她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暂时没发现什么异样，“等会儿要挪窝了。”
又不能住在这儿一辈子，鬼知道氧气什么时候用完。
他们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不约而同寻找附近物资，自从两次物资紧缺，全队都怕没粮食，每人的背包都是满的，顺便找了合适的防护服换上。
林晓风穿不上成人防护服，只换了个头盔，衣服还是原来的。
她拿着头盔，借着一辆车的镜子来观察自己，镜子照出一个无头小女孩儿，林晓风还是无法让自己显现出来，她想了想，把头盔盖上，这次显现了头盔。
白澄没有丝毫波动，她刚开始以为自己的目的地是乌托邦，现在看可能更遥远。
她没提出脱离队伍，所以祝宁默认她还是小队的一员，甚至没询问白澄接下来的打算。
而裴书收毛毯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塞进了背包，这里不可能有毛线，以后的路程也不会有，他彻彻底底失去了心理安慰。
“裴书？”白澄叫他，祝宁已经进了洞穴，只剩下他一个，大家都在等他。
“来了。”裴书跟上队伍。
祝宁矮身钻进白骨洞穴里，脖子上有股牵引力，进入洞穴后，污染孢子显得更红了，她决定跟着徐萌的污染孢子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呢？

第374章 污染孢子
污染孢子在前面牵着祝宁走，要是碰到碍事儿的白骨，身后的白澄动动手指头，眼前的障碍物会兀自移动，马上挪出可以供人行走的空间。
小队好像一批新世界的盗墓贼，目的地是某个王侯将相的祖坟。
但随着越往里，白骨就越挤了，毕竟这地儿又不是只有白骨，压缩也有极限，四个人不得不挨在一起艰难移动。
裴书跟在最后，小心跟前面保持了一点距离，毕竟都是姑娘 ，他凑太近不太方便，注意力都在脚下。
再注意也难免磕碰，砰的一声，他磕到白澄的头盔，下意识说了句不好意思，没听到回应，抬头发现整个队伍都停了。
祝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儿，“这么窄？”
白澄试着让骨头再动动，刚一动手，前面祝宁立即叫停，“别别别。”
骨道收缩时，简直是擦着每个人的身上过去的，祝宁骨头都被挤歪了，打个不太文明的比方，就像肠道蠕动，他们能被直接挤出去。
白澄对白骨的控制度没法精准到那个地步，歪了下头，听话不动了。
但他们的格局已经形成，现在再想换林晓风在前面已经来不及，裴书看不清具体的，问：“要不我先退回去？”
他们挨个退回去，再换个队形走一遍，或者先让白澄把白骨运出去一部分。
“先等等。”祝宁用胳膊抵着骨墙，好像这样能把这条窄道撑得更宽点，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了，祝宁总想先拿到点线索。
到这里，海浪声已经很明显，好像就在不远处。
白澄无法操控更多白骨，意味着这里除了骨头以外真的有个洞穴的轮廓。
祝宁已经遇到了大脑、血管，子宫，该不会自己也在什么腔道里吧？祝宁内心祈祷千万别是大肠，这样大家都能体面点。
洞口就头盔那么大，祝宁的各项异能里没有缩骨功，试试把头伸出去？万一脑袋卡住了是不是很没面子？
污染孢子已经迫不及待，勒得祝宁脖子一个劲儿往前扯，如果徐萌的污染孢子还有力气，祝宁现在应该被拽得像个伸头王八。
祝宁打着手电筒，手电的照明距离竟然只有不到半米，又是个会吞光的怪物？
祝宁把背包解下来，从窄洞里丢出去，像是在一口井边投石，最初她既没有听到落地声，也没听到水花声，过了很久才传来一阵微响，伴随着一点微弱的回音。
下面比她想的还要更深。
她又对着洞口喊：“喂——”
这一嗓子喉出去，声音在未知的洞穴壁上反弹，形成了回声。
“喂——喂——”
简直像是有怪物正在外面回应她。
祝宁沉吟片刻，危险预知没有任何动静，说不定可以试试。
祝宁打算以身试险了，调整下姿势，“都后退点，晓风推我一把，白澄也帮忙。”
白澄和裴书是睁眼瞎，都听着最前方祝宁的指挥，林晓风默默执行命令，帮祝宁系上绳索，他们从盗墓贼摇身一变成了探险队。
祝宁先把脑袋伸出去的时候，真觉得自己像个王八，有人要是现在给她一刀都没法反抗。
头盔占地儿，她早收起来放背包了，把头伸出去之后第一反应是皮肤很黏，这里同样不是水，空气极其粘稠，让她想起了娃娃鱼表面。
她肩膀卡在洞口，果然这洞对她来说有点小，还没来得及说话呢，突然肩膀剧痛，林晓风就这样毫无预兆推来，她骨头都差点错位。
一时间都顾不上洞的另一头有多诡异，一个劲儿求饶，“晓风！疼疼疼！”
林晓风巨力，特适合干这事儿，但效果过分显著，祝宁硬生生被她往出推出去一截。
要这里是个肠子，这肠子铁定裂了一条缝。
林晓风反应过来，但身后的白澄没来得及收手，推骨头的时候直接把祝宁一起推走了，噗嗤一声，祝宁已经穿过了洞口，连人带骨头一起下坠。
林晓风屏住呼吸，脑子里突突突的，怕祝宁被洞的另一头给吞了，想起来绳索的另一端还在自己手上。
这根绳子是五条绳子绑在一起的，总长超过两千米，现在正一圈圈飞速消耗，林晓风好像在井边打水，祝宁是个水桶，被投入了深不见底的井底。
这个洞对祝宁来说太窄，对林晓风来说还行，加上白澄把骨头推出去一部分，洞显得更宽。林晓风的上半身轻易探出去，手电来回扫，但手电的光亮无用，她什么都看不清。
唯一的感受是，洞外很深，像一道海沟。
祝宁掉下后有点找不准方向，之前在一个过窄的空间，现在空间过大了，一时间手脚全都自由，都顾不上骨头疼，下意识想要寻找固定的地方。
她本能去摸墙壁，但噗嗤一声，手下一片黏腻，身体打滑，对于现状毫无帮助，反而越发糟糕，祝宁完全不受控，根本没有着力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下坠。
这通道绝对够长，像是一口直接打进地心的竖井，她心脏一个劲儿往上蹦，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铮的一声，不知道过了多久，祝宁左脚一紧，绳索终于拉直，她本人就像个大蜘蛛，摇摇晃晃挂在一根绳儿上。
祝宁脖子上的吊坠往下落，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怕吊坠丢了，手忙脚乱在空中乱摸，但她挣扎一下就不动了，久久凝视着吊坠。
项链的一头散发着血红的光，那在黑暗中本应该是极其亮眼的一点，但此时泯然众人，如同一滴水汇入海洋。
下方是个污染孢子的海洋。
祝宁没见过那么多污染孢子，如此密集，甚至有一种井喷之势，如同海底石油，或者是海底火山，还在往出冒。
污染孢子理应飘浮，但这里的孢子汇聚在一起，更像是红色的液体，竟然是向四周流动的，根本没超过一个高度。
祝宁看不清具体的流向，也没来得及摸索规律。
在无数污染孢子中，徐萌那样渺小，祝宁同样渺小。
污染孢子只能从污染物身上获得，所以下方可能是个正在死亡的污染物，身体溃烂之后，浮出无数污染孢子。
也可能祝宁见到了繁衍期，就像柳絮，到达一个季节之后，会带着自己的种子飘向世界各地。
祝宁怔愣片刻，眼前有点模糊，污染孢子的边缘变得不那么清晰，周围晕开，形成一团混乱的光圈。
徐萌的污染孢子和它们如此和谐，只要忽略透明的玻璃壳，忽略绷直的吊坠链条，它们完全融为一体。
祝宁突然意识到，是她一厢情愿，根本不是徐萌拽着自己走，而是自己一直强行拽着徐萌走。
徐萌已经死了。
自己亲手送走的，大多数污染孢子都被后来到场的清理者收容，只剩下这一颗她还拽在手里。
每次祝宁使用吞噬异能时，都能感觉胸前有个异物想要往里钻，让她心口发疼。
有时候祝宁会跟她说说话，她还想着等结束之后带回去给大橘看，大橘说让她来保管。
祝宁有想过别那么固执，也想过让她安息，但总想着应该等到报仇之后。
她还没到达极北之地，还没见到普罗米修斯，徐萌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离去。
她不会复活了。
这只是一颗……孢子而已，跟其他污染孢子没有任何区别。
无数污染孢子照亮了祝宁的脸，把她照得血红，好像整个人浸润在鲜血中。
祝宁闭上了眼。
……
林晓风抓住绳索的另一头，她像个木桩一样固定在原地，牢牢把祝宁拽在手里。
绳索绷紧之后她松了口气，起码证明祝宁没被摔死，而她已经抓住了。
过了很久，祝宁都没发出声音，而且没有什么动作，是受伤失去意识了吗？林晓风忍不住猜测。
绳索惯性之下摇摇晃晃，林晓风不敢发出声音，怕惊动未知的危险，过了会儿，她突然感觉绳索一端紧了紧，祝宁拉绳子了。
这是她们商量好的暗号，证明下方没有危险，可以下去。
绳子的那一端松了，应该是祝宁解开的，林晓风只捞上来一条绳子，她看着绳子的另一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他们三个整体往后退，在宽敞的位置调整了队形，林晓风在队伍最后，负责把其他人推出去。
这过程不复杂，就是有点花时间，林晓风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把白澄和裴书放下后，自己善后也不会害怕了。
她落地后立即被红光迷了眼，视网膜仿佛都被点燃，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污染孢子。
林晓风脚下很柔软，不像土地，更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表面，人站在上面滑溜溜的，稍微不注意很容易滑倒。
她的双腿被污染孢子所淹没，好奇地动了动手，发现污染孢子并不会寄生在他们身上，墙内人很畏惧孢子，但林晓风理论上已经是个被感染的污染物了，所以孢子只是在他们四周游动。
这里无限宽广，肉眼看不到边际，林晓风在想海浪声到底怎么产生的？是污染孢子彼此碰撞吗？
林晓风看了会儿抬起头，上方一片黑暗，完全看不清跳下来的那个洞口，她好奇心被激发，在心中默默描绘着地图。
他们行走的土地是油膜演绎的，乌托邦下方是一头姥鲨，姥鲨下方是一条竖井，竖井之下就是喷发的污染孢子。
无法准确形容，无法精准判断，林晓风想要拿出仪器测量，然后就发现自己这个举动多么无聊，绝对超过了人类测量极限。
裴书正在观察，可能在思考怎么写调查笔记。
白澄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晓风环视一遍队友，敏锐察觉到这里好沉默，甚至沉默得有点不正常，只有海浪声。
林晓风喜欢安静，喜欢默默观察，其他队员都不是话多的，只有祝宁喜欢说话，她经常一个人能把气氛搅和得特别热闹。
当祝宁沉默时，团队就会显得很安静。
祝宁就站在不远处，她头发长得真快啊，乱七八糟的发丝在孢子中游动。
林晓风以为她找到了什么线索，凑过去想看祝宁的脸，然后愣了下，祝宁的表情……她没法形容。
她脑海里闪过了很多词汇，悲伤、释然、冰冷等等，这些词汇都不足以概括，那太复杂了。
林晓风擅长观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突然间恍然大悟。
祝宁脖子空了。
她洗澡的时候都会带着那根吊坠，每天穿好衣服，第一件事儿就是把吊坠藏在衣领里。
有时候林晓风会遇到祝宁独自看着吊坠发呆，一般都是找个没人的地儿，林晓风还记得有一次是傍晚，祝宁双臂撑着阳台吹风，吊坠向上飘，背景是夕阳，对林晓风来说，那天像幅画一样。
现在吊坠消失了，祝宁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她放走了自己的队长。
林晓风看向无数污染孢子，无法分辨其中到底哪个是徐萌。
林晓风以前都不会打扰祝宁怀念过去，她喜欢当个透明人，不要做让人厌烦的事儿。
此时她鼓起勇气走到祝宁身边，悄悄拉住了她的右手。
祝宁的身体那么僵硬，手心冰凉，被热腾腾的小手抓住，她灵魂好像终于回到了躯壳，身穿防护服的小女孩儿陪着她。
背后白澄和裴书都在，忙忙碌碌的。
祝宁心头的压抑感慢慢消失，她反手握住林晓风的手，好像一脚踏进了现实，走到现在，祝宁已经是个很成熟的队长了，说：“找线索吧。”

第375章 鸟
这里没有危险。
遥远深海下方有一片污染孢子之海，血红的光芒几乎能把人淹没，裴书在寻找污染孢子到底从哪里涌出来的。
林晓风跟在他身边，两人矮下身，像是在稻田里寻找田鼠，其他人都看不清他俩在哪儿。
他们踩着的部分是个表面滑溜溜的黑色物质，林晓风甚至近距离观察了污染孢子析出的全过程，没有什么喷发的口子，先是浮出一个芽点，然后慢慢钻出，最后飘在半空。
她的视线忍不住跟着孢子的方向移动，发现污染孢子漂浮高度最多一米五，大概到成年人胸口，超过这个高度之后开始缓缓四溢。
裴书在绘图，几次观察下来，孢子的行走路线有点像是洋流，或者电流。
裴书疑惑：“为什么只能到这个高度？”
他伸手在“空气”中摸了一下，这里的空气跟地面的功能差别不大，都含有氧气，他们可以自如呼吸。
除了触感很粘稠，好像含水量很高，但竟然完全不影响人类生存。
污染孢子无法突破这条线，一旦碰到就开始向下流动。
裴书找到一个空瓶，手把手教林晓风怎么采样，这种设备每个人的背包里都有，他也是新找到的。
特殊的空气物质被装进瓶内，依然是透明的，肉眼看不出什么差别。
林晓风问：“要采集污染孢子吗？”
裴书：“别动了。”
污染孢子差别不大，有问题的是空气，裴书说：“刮一点粘液下来。”
林晓风拿着空瓶小心翼翼采集，问：“我们能初步化验吗？”
她迫不及待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裴书：“得送到墙内。”
专业的墙外学者有这种设备和能力，他们手上什么都没有，裴书算是个外行人，只知道采集和记录。
裴书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假装自己随口说的，问：“祝宁，你要不送你家晓风去深造啊？系统学一下，很有天赋。”
对墙外学者来说，兴趣才是第一位的，其他的能力都能培养，林晓风做事儿很专注，主要是裴书在她身上看到了热爱，这太难得了。
林晓风脸有点红，话题突然集中在自己身上，还是夸奖。
祝宁旁辅助裴书调查，“我随便她，晓风你想去吗？”
林晓风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说，祝宁好像猜到她在想什么，“不是现在，等结束之后回墙内再学。”
回墙内？听起来真好，林晓风自从认识祝宁之后，感觉天地都宽广了。
她不论提出学习什么祝宁都会支持，在过去她只学习怎么拍照摆姿势，学习化妆和摄影，但现在她学会开枪、开车和调查。
甚至可以当学者，听起来好酷。
不过祝宁一直随便她，就算林晓风今天提出想回去继续当模特，祝宁估计也不会说她堕落腐化，也会很高兴把她送到好老师那儿。
林晓风在她身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支持，天地宽阔，她可以随意飞。
林晓风完全不扭捏，点头，“要，我想。”
她已经不是过去的林晓风了，想要什么东西会大大方方说出口，因为不会被拒绝。
裴书就等这句话，立即说：“我认识一个教授，叫路宇婷，我回头给你介绍认识。”
裴书像个给补习班引流的，“我的同窗，现在在南墙外调查，专业能力没话说，两个异能，一个分析与筛查，另一个对外保密，放心很强的。”
能活着出墙的都不弱，尤其是在外侦查的。
祝宁故意说：“那我要考察一下。”
“随便你查，”裴书：“人才不怕考验。”
祝宁噗嗤一声笑了，觉得这样挺好，聊的都是很普通的事儿，好像他们几个人还有盼头一样。
裴书结束了采集，左右观察一遍，让祝宁站在一个特定的位置，祝宁也听他摆布。
裴书说：“你试着吸收一下，看看能不能让污染孢子突破这条线。”
他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在阻挡污染孢子继续上浮。
祝宁闻言动手，背后的黑色粘液涌出，没动手，只是胸口微微起伏，好像是在深呼吸。
自从她动作后，周围的污染孢子都在震颤，祝宁的力量打断了它们特定的“航线”，但都挤压到一个方位，好像确实有个什么空间，连祝宁都无法突破。
裴书又尝试着挥动了一下手，搅和着地下空气，没有什么变化，在他眼里根本没区别，但在污染孢子眼里似乎是分层的。
到底为什么？
问题不在空气？是在下方有什么力量吸引？
裴书让林晓风再采集两罐下方的空气，分别标记，指挥祝宁：“这次你坐下。”
祝宁盘腿坐在一旁，污染孢子的高度现在超过她头顶了，她神色淡然，像是在森林里打坐的高僧。
裴书说：“再来一次。”
祝宁闭上眼，胸膛起伏，正在呼吸。
林晓微微睁大眼，四周仿佛刮起一阵大风，污染孢子被一股力量席卷，从她身侧路过，霎时间将祝宁淹没。
她吞噬的过程没有什么阻碍，意味着这里的污染孢子跟外面是一样的。
祝宁吞噬过的地方立即形成了一个空洞，好像被收割的麦子，露出大片的黑色。
裴书：“继续，我说停再停。”
黑色粘液粘液正在肉眼可见成长，这里的污染孢子数量远远超过祝宁吞噬过的任何一次，她甚至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全吃完。
黑色粘液正在扭曲挣扎，像是个吹起的气球，膨胀如同怪物，林晓风眼睁睁看着黑色粘液扩大了三倍、四倍、五倍。
黑色的部分越来越多，而红色的部分越来越少，他们站着的“土地”已经可以看清了。
下方凝结出几个红点，还在不断析出污染孢子，没来得及长大，像是植物的幼苗。
林晓风猜测过他们也许也在某个生物上方，毕竟站着的时候感觉很滑，但污染孢子短暂消失后，竟然显现出了符号。
只有人类才会使用符号。
动植物不需要那么复杂的东西来记录，这里竟然是人造物？
脚下线条逐渐延展开，林晓风忍不住挪开脚，不想遮挡符号，一步步后退，像是亲眼看着什么奇迹在眼前打开了。
她越后退就距离祝宁越远，祝宁盘腿坐在远方，身边只有污染孢子。
林晓风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能远远看着她，好像根本无法进入她的世界。
祝宁现在是有意识的吗？她能听懂自己的话吗？
吞噬的时间很长，之前祝宁吞噬只要几分钟，但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分钟还没停。
林晓风忍不住盯着机械表，如果过度吞噬祝宁会爆体而亡吗？就像是暴饮暴食的人类？
没人敢说话，白澄冷冷站在身后，黑色粘液占据了他们的空间，像是召唤出的恶魔本体。
如果祝宁失控，收拾这个烂摊子的应该是白澄。
三人忍不住后退，好在这片空间足够大，如同一片草原，他们默默注视着祝宁，提防着这个举动会不会带来未知的危险。
但没有，这里如此平静自洽，哪怕祝宁吞噬了这么多污染孢子都没有意外发生。
因为这里的规律太复杂，还没被触碰到？还是这里就如此安静？
耳边的海浪声还没停止，裴书之前以为海浪是污染孢子相撞，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海浪声像是从四面八字渗透而来的。
好像这个黑色粘液下方就是一片真正的大海，只不过先前被掩埋了。
“可以了。”一个小时后，裴书的声音响起。
吸引污染孢子的力量突然消失，这些东西一下失去了主人，开始四处飞舞，地面还在生长污染孢子，要不了多久就能再次充满整个空间。
祝宁是可控的，林晓风心里放心了点，她没有失去自我意识。
祝宁睁开眼，眼球表面的黑色粘液流动，背后组成了一个人的形状，好像这里除了四个队友以外，还有第五个人。
祝宁后颈处完全裂开，那块儿的骨头有些微微发胀，吞噬时她大脑空白，什么都没思考，直到听到裴书的提示。
祝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背后黑色粘液与自己相连，扯着她有点疼，她抬起头，粘液刚好低下头。
那玩意儿像是一团沥青，又像是一团沼泽组成的玩意儿，亲昵地低下头，似乎想跟她挨得更近点，他们只距离一寸距离。
黑色粘液以恐惧为食，在刚进入祝宁身体里的时候还会伺机而动，想要吃掉主人，现在已经如此乖顺。
这东西还挺亲人，祝宁心脏处的触手打了个滚，饿了太久，身体里的寄生物都舒展了。
祝宁第一反应并不是观察四周，而是打开系统面板，祝遥设计的新系统页面非常简洁，她明显看到两条进度条波动了。
一条是净化世界，完成了22%。
另一条是预知之眼，开发程度10%。
祝宁从来没弄明白预知之眼的作用，对它的理解很浅显，是危险预知的一种。
但现在危险预知的时间没变化，但是预知之眼变化了，是因为吞噬的污染孢子更多了？
她能怎么使用这个预知之眼？像初代祝宁那样窥视不同的时间线？但她连怎么用的开关都找不到。
没有形成任何新的异能，净化世界的任务进度条正在增长，如果祝宁把这里的污染孢子全部吞噬会怎么样？
生命依然是20%，祝宁已经19了，距离寿终正寝应该只剩下最后几个月。
她的使命完成时可能就是自己的死亡之日。
“你还好吗？”白澄问。
祝宁试图让黑色粘液回来，那玩意儿竟然有点卡帧，好像祝宁的身体变小了，而它变大了，吃胖了的人没法顺畅地从原本的大门进入。
祝宁眼睛一眯，弄明白了一些事儿，污染孢子不只是给她吃的，她身上的寄生物随着壮大才会失控。
祝宁再继续吸收下去可能有危险。
祝宁活动了下颈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另一只手微微使劲儿，黑色粘液察觉到主人不高兴才开始小幅度动作，不太情愿地往回爬。
只不过这个速度有点缓慢，完全吸收估计还要一点时间。
白澄在对面看她，祝宁摇头：“没事。”
她现在都摸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情况，当然也没提自己寿命的事儿。
“你们看。”林晓风的话打断了白澄没说出口的询问。
祝宁转过头，以她为原点，她吞噬的位置空了，像是个不规则的圆，大概直径有一千米，而这里到底多大还不清楚，看上去祝宁只收割了其中一部分。
黑色的“土地”展开，污染孢子像是没长出的蘑菇，漏了一个头，而上方的线条更加显眼。
竟然有人工痕迹，线条如刀背上的血槽，在地面更像是裂痕。
但不知道存在多少年了，边缘处早就开始模糊，有些线条已经被磨平。
祝宁没走到裴书他们所在的位置，而是直接打开了上帝视角。
她可以通过高空俯视看到现状，此时拉开，祝宁吞噬过的位置就像是飞船压过的麦田，下方的线条拥有生命，又像是有个更高维度的人在提笔绘画。
舒展的羽翼，锋利的羽毛，尖锐的鸟喙。
那是一只鸟。

第376章 骨架
笔触非常锋利，好像曾经有人手持一把刀，跪坐在这儿一点点描绘，让人不由自主想起了刘瑜的画风。
她的绘画作品多线条，也出现了鸟类的元素，外行人看简直是一脉相承。
祝宁脑海里浮现出刘瑜的画，十九幅画一张张闪过，这似乎是刘瑜的最后一副作品，被刻在姥鲨下面。
这是一只鸟，或者是一只鸢？
祝宁突然想起了陆鸢，她的名字直接理解就是陆地上的鸟，如果增加一些限定，可以理解为被困在陆地上的鸟。
祝宁刚听说这个名字时根本没想那么多，裴书也想到了，问：“是刘瑜？”
这个痕迹很明显是后来人雕刻的，唯一可以想到的人选就是刘瑜。
陆鸢的名字是根据这个符号取的？还是因为先有这个符号才有了陆鸢？
裴书感觉自己的思路很乱，了解的信息越多反而越混乱。
林晓风问：“可以看出什么年代的吗？”
裴书摇头：“我不是考古学家。”
这事儿应该给专业人士来做，有一种异能可以还原历史，过去发生的事儿会像电影一样播放，可惜他不具备。
如果知道确切的年代信息，这一切都好解释了。
污染孢子还在四溢，新孢子逐渐浮出，没有人为干预，很快就要被再次淹没。
祝宁突然开口：“你们记得刘瑜的画册吗？”
？
裴书当然记得，他知道祝宁提起来只是帮助大家思考，顺着说：“里面有乌托邦的地图。”
“对，有地图，”祝宁说：“还有其他东西，我们暂时不讨论看不懂的部分，只讨论我们已经证实过的东西，虽然乌托邦不存在，但地图是真的，我们也顺利根据地图到达了乌托邦。”
祝宁：“画册是留给陆鸢的，原因是什么？”
林晓风：“让她走到乌托邦？”
“对，”祝宁：“这一点我们达成共识了。”
他们之前一直就是这么猜测的，失去自由的刘瑜把画册藏在廖湘霖家，在特定的时候，陆鸢会得到，最后也成功了。
白澄看过地图，“所以我们该猜测刘瑜真实的目的了。”
“我们针对这件事的猜测分了好几次，”祝宁说：“第一次我以为刘瑜死于生育的痛苦，不想女儿步自己后尘，所以期待她走出北墙。”
祝宁把这件事顺着思考，从得到画册的信息开始，“第二次我以为乌托邦是另一个联邦，那是刘瑜来的地方，她希望陆鸢归乡。”
“等到达乌托邦后，我们发现乌托邦是一头承担着子宫功能的姥鲨，可以重新孕育异能者的女性后代，推测再次被推翻。”祝宁指着上方，好像在指着庞大的姥鲨。
于是顺理成章的，他们以为刘瑜让陆鸢到达乌托邦的目的是“再转换”，她可能需要被再次孕育。
裴书立即说：“但这件事有个疑问，陆鸢真的是异能者的后代吗？”
小宝可以转化，是因为母亲周海晴和父亲洪勇都是异能者。
关于陆鸢，她的父母简直成谜，一丁点关键线索都没有，所有消息都被抹杀。
刘瑜大概率是异能者，但她父亲是什么人呢？
她父亲极其神秘，裴书在陆家这么多年都没得到什么消息，别说跟家主见上一面，至今都不知道陆家家主的名字叫什么。
这人是完全隐形了，连基本的信息都不曾出现。
陆鸢到底是由什么生物孕育出来的？她父亲是纯种人类？在联邦长达几十年的大型生物实验里，那陆鸢是第几代？
看神国这个架势，陆鸢应该很完美并且很成熟。
他们的计划可能已经到后期了，不然不会出现这么激进的举动。
祝宁：“对，我们不确定她是不是符合被孕育的条件，我倾向于不是。”
陆鸢从什么角度来看都足够完美了，外观美丽，并且异能稳定。
白澄：“所以如果陆鸢到了乌托邦，跟我们一样不会被转化，如果事先有情报，可能会到达这里。”
他们下来得不容易，但也不算难，如果陆鸢是强大的水系异能未必不能做到。
祝宁环视着四周，污染孢子已经重新生长了，马上就要长出另一批，雕刻在下方的飞鸟若隐若现。
祝宁：“到这里猜测不得不继续推翻，并且进阶，也许刘瑜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让陆鸢“再孕育”，她已经是个完美品了，她可能是希望陆鸢到达这里。”
也就是祝宁现在所站的位置，她要让陆鸢看到这只绘画在陆地上的鸟。
陈启航们死了那么多人，无数次踏足乌托邦，目的也是这儿。
看来祝宁他们不是第一个到达的，曾经有人来过，并且刻出了一个图案。
裴书摇头：“可是目的呢？”
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到达这儿？然后呢？这里只有一个图形。
祝宁沉默了下，她身上的黑色粘液还未吸收完毕，说：“可能需要我们寻找，这是母亲送给女儿的礼物。”
祝宁想起记忆里的祝遥，绘制了一副藏宝图，让她在沙滩上挖宝，找到自己八岁的生日礼物。
祝宁还记得那个礼物是什么，一个最新款的乐高，本身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祝宁寻找礼物的过程很快乐。
她脑海中刘瑜的形象好像越发清晰了，有些猜测在她身上很矛盾，但竟然形成了一个矛盾的人。
刘瑜曾经在墙外行走过，她搭乘过归乡号列车，她到达过乌托邦，她进入过地下。
她在墙外自由行走，像一个富有经验的探险家，虽然不知道出墙是生育前还是生育后，但刘瑜最后回墙内了。
她不知道因为什么回到神国，继续执行了自己的使命。
祝宁想起陆鸢曾经对自己说过，刘瑜带着她想冲出过北墙，那时候的刘瑜大概率非常虚弱，不然不会被陆家人轻易带回。
现在她一步步指导陆鸢过来，她想干什么？
祝宁：“刘瑜被困了。”
刘瑜生命的后期呈现出了巨大的痛苦，仿佛被自己的使命所撕裂，神国肯定有什么控制她的手段。
而相应的，刘瑜也肯定会给女儿留下一些保命的，不走后路的本钱。
祝宁行动不方便，探索这件事只能交给其他人，裴书和林晓风顺着雕刻一寸寸摸索，没有门缝也没有什么开关，两次搜查都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他们看向远方，这里还很宽阔，很多地方其实都没探索过，远处似乎还有其他东西。
难道不在这儿，是在别的地方？裴书有点犹豫要不要继续深入探险。
“你们听。”白澄突然说。
她没有研究那个图形，反而趴在地面，这“地面”黏糊糊的，摸上去真的很像某种生物。
林晓风学着白澄的姿势，她趴下后听到的是……海浪。
海浪声早就听到了，尤其下来之后，但此时无比清晰，前所未有的响，海浪简直是一下下撞击，擦着她的耳膜撞过来。
好像以此为界限，上下翻转，大海就在下方展开。
祝宁不太方便，问：“是什么？”
林晓风听得入迷了，轻声说：“海。”
林晓风作为墙内人只见过海洋馆，从没见过真正的海洋。
祝宁：“如果来的是陆鸢，可能已经解密了。”
这同样是个保险箱，陆鸢的水系异能会在这儿发挥到最大。
祝宁错误进入乌托邦，也错误进入这片区域，这里真正的主人是陆鸢。
祝宁和陆鸢的人生有些错位，让祝宁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主角以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主角，之后发现不过是个配角，最后悄无声息死亡。
林晓风：“所以我们打不开吗？又没有收获？”
就像是在归乡号列车那次，他们与秘密近在咫尺，但就是眼睁睁看着得不到。
林晓风突然觉得他们小队很像专业绘制藏宝图的，在探险故事里算是配角，主角的藏宝图就是被他们画出来的，只知道宝箱在哪儿，但打不开。
真让人郁闷啊。
祝宁：“不一定，因为陈启航们也想进来，他们肯定不会拼死进入一个注定没收获的地方。”
林晓风眼睛亮了亮，祝宁察觉到剩余三道视线都在看自己，似乎想开笔记本。
祝宁：“我才不开，开了死了就完了。”
林晓风有点失望，问：“我们接下来往哪儿走呢？还有标志吗？”
祝宁问：“污染孢子流向哪个方向？”
裴书指了下左侧，“那边，所有污染孢子飘浮到某个高度后就像是撞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然后像是顺时针一样转向左边。”
他们谈话间，污染孢子越来越多，祝宁吞噬过的区域再次被染红。
祝宁观察了一遍，裴书说得对，这里的污染孢子真的在向左侧流动，像是心脏回血。
祝宁说：“顺着走。”
祝宁没法动作，裴书和林晓风执行命令，污染孢子的流动方向很好辨认，之前裴书画过图，白澄没动作，反而等在祝宁身侧。
祝宁问：“你看什么？”
白澄：“你身后在流血。”
在蝌蚪痣那里，祝宁也曾使用过黑色粘液，吸收完污染孢子后颈有一条窄窄的裂缝，白澄一直以为祝宁愈合了，现在看简直更严重了。
伤口从后颈向下延伸，宽度大概五毫米，周围溢出血珠，像是劈开的一道伤口，顺着脊椎延伸到防护服深处。
林晓风他们走远了，白澄轻声问：“到哪儿了？”
祝宁：“尾椎。”
相当于祝宁以脊柱为界限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白澄问：“你不打算说？”
祝宁：“没有必要。”
这可能是她身体即将报废的信号，也可能是吞噬需要付出的代价。
更可能是祝遥发明她时特定设置的劣势，到达一个程度就开始走下坡路。
如果简单把净化世界当做一条任务轴，现在她进行了五分之一了。
祝宁眨了下眼睛，问：“你该不会告密吧？”
白澄：“……”
这对新生的她有点复杂，她顿了下才硬邦邦说：“不会。”
林晓风和裴书在污染孢子里行走，这感觉很奇妙，大腿触碰的地方，污染孢子像是飞虫一样避开。
林晓风走了一会儿，本能回头想看看祝宁在哪儿，她只看到模糊的影子，白澄陪在祝宁身边，她们在聊什么秘密吗？
林晓风脚步突然黏住，竟然想立即后退，但前面的裴书说：“有路了。”
林晓风又继续跟上裴书的脚步，正如他所说的，左右突然分别出现了两条道路，道路极其宽阔，宽度差不多，他们因为体型太渺小，还看不清全貌。
林晓风问：“走哪条路？”
一条主路，两边两条分叉路，一共三条路。
裴书：“再继续往前看看。”
林晓风只好跟着他继续行走，她已经逐渐看不清祝宁所在的位置，过了半个小时，他们又找到了两条分叉路。
裴书脑海中已经勾勒出图形，但还需要再验证，脚步不自觉加快，林晓风吃力地跟在他身后。
再过半个小时，第三个分叉路在眼前展开。
裴书没有继续向前走了，根本不怀疑是不是鬼打墙，猜测被证实。
世界是一个女巨人，他们见过了血管、大脑和子宫，如今脚下踩着的一副巨大的骨架，脊椎骨是主路，分开两侧的岔路是肋骨。
如果把污染孢子当做血，这里是负责造血的骨髓？

第377章 心脏
骨髓是人类的造血组织，以目前污染孢子的数量来看，女巨人的造血系统在正常运转。
裴书是向导，最擅长的是记路，虽然没完整经历乌托邦，但祝宁说从空中门一跃而下就到了乌托邦附近。
这根本不是巧合也不是运气好，是因为大脑骨骼和脊椎骨相连，他以前看过的恐怖漫画有一幕，把人的脑袋转一圈，会连带着脊椎骨一起拔出来。
这一幕虽然不符合科学，但某种程度上竟然是对的，脊椎侧面图是一条弯曲的，由脊椎骨组成的长条形，上面顶着一颗头。
他们只是顺着脉络行走，走到了相应的位置。
那心脏呢？一颗跳动的心脏又在哪儿？
难道刘瑜想让陆鸢寻找的就是巨人的心脏？
裴书在脑海里勾勒女巨人的形象，之前有些抽象，现在逐渐具体，好像真在一个巨人身体里，等等，裴书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
林晓风察觉到裴书的异样，她不知道裴书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动作很突兀。
林晓风顺着裴书的视线看去，突然理解了，他在看祝宁，准确地说应该是在看黑色粘液。
他们离开后，污染孢子再次飞舞，填补了祝宁当时吞噬过的空洞，祝宁的身影看不太清，但他们能够清晰地看到从她后颈处爬出的黑色粘液。
黑色粘液沥青状，此时凝结而成一个巨大的人形，在污染孢子的衬托下如同染了一层血色，像是祝宁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更像有一位巨人就站在祝宁身后。
巨人守护着祝宁，和祝宁互相制衡。
就是因为认清脚下踩着的东西是巨人的骨架，几乎忍不住这样想象，好像这个女巨人的灵魂如今就在祝宁身上。
一路走来，他们对于祝宁真神还是恶魔的讨论很少参与。
只是偶尔几个瞬间，比如净化了污染区，比如蝌蚪痣时展开了数不清的异种，森森然让人恐惧。
但这些时候都很短暂，大多数时候祝宁都很正常，比任何人都正常。
她调动团队气氛，分析现状，下达指令，每一步都很理智。
但他们都没忘了祝宁脑子里是个黑色的系统，祝遥将污染物和机械进行了结合，谁都不知道祝宁脑子里的污染物到底来自于哪个污染物。
自从知道世界是个女巨人，这个猜测需要更进一步，祝宁的系统来自女巨人的哪个部位？
阿尔法系列实验关闭了，那么多试验品只有祝宁成功，成功的因素又是什么？
裴书心中有个不太好的猜测，这不光是重走刘瑜走过的路，揭开神国的秘密，在一步步向前时也在揭开祝宁身上的秘密。
黑色粘液正在回缩，像是一个充气的气球慢慢坍塌，他们看不见完全的回缩过程。
林晓风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走到祝宁那边，隔着很远，祝宁站起身，她揉了下后脖子，正在低头跟白澄说话。
她们在说什么？
林晓风忍不住想到祝宁身边去，刚迈出一步，脚还没落地，裴书突然扯过她肩膀，“等等。”
林晓风一惊，低下头才发现差点就踏到骨骼范围以外，因为有污染孢子遮掩，人走的时候看不太清道路。
如果走到骨骼之外难道就会触发污染区的规则？
她一直都顺着骨骼走，这里不是平地，不是随便走走就能走到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污染规则，但还是小心为上。
裴书跟林晓风一样心急，“等她们过来吧。”
林晓风点头，想给祝宁传递信息，让她别踩空，但又想白澄在祝宁身边，肯定更有经验不会犯这种错误。
林晓风脑子里想法太多，发现自己完全乱了阵脚，祝宁到底跟白澄在说什么？
祝宁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走路走得不疾不徐，林晓风看她那样慢悠悠自己都着急。
过了很久祝宁终于像个视察的上级一样到场了，身后的白澄像是她带来的小秘书。
裴书对祝宁的身体很好奇，但他是男的，贸然拨开白澄的位置看，如此大逆不道，他绝对会被祝宁勒死。
白澄的角度看得很清楚，祝宁脊椎处裂缝散发着血光，黑色粘液汇聚在白骨上，把骨头染黑，血液呈现丝状向四周散开，不过好在四周都是污染孢子的红光，不是很突兀。
刚才祝宁倒是没说什么秘密，就是一脸含情脉脉地看过来，说：“你会帮我的吧？”
白澄一个塑料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实在受不了，之前帮她遮掩过一次，这次很熟练，转移话题，问：“你们怎么了？”
裴书放弃看祝宁后脖子的想法，祝宁不说谁都不可能知道，“这里是骨髓，污染孢子好像是血液，对了，别走骨骼以外的其他区域，可能有危险。”
裴书没试验过，但还是总结出了一条不太靠谱的规则。
他大致把发现说了一遍，汇报信息几乎是本能，说完之后观察祝宁的反应，她倒是没什么反应，完全不震惊。
“所以一切都是相连的。”祝宁语气很平淡，分析：“我们从空中门到达森林，遇到周海晴，从森林到达乌托邦，从乌托邦到达……”
祝宁顿了下，不知道怎么给这地方命名，环视了一番，“骨髓？”
裴书脑子里竟然在想，祝宁理智很正常，可以有条理思考，这是好事儿。
祝宁问：“有其他发现吗？比如这里是什么生物？”
一些通用规律是不变的，子宫是姥鲨，骨骼又是什么？祝宁只能想到巨大的蓝鲸，同样也是海底生物。
“不清楚，没再往前走，怕回不来。”裴书问：“我们要想方法留信息吗？”
裴书有职业病，想当然地要留下记号，方便之后的调查队进入。
“没必要，”祝宁：“我怀疑神国人知道这儿，起码之前有其他人来过。”
神国的信息一直比他们灵通，甚至早先几十年，底层人真傻啊，探索出来的信息以为是什么拯救世界的大秘密，结果在神国人眼里只是世界的常识。
裴书：“刘瑜真的是给大小姐留什么对抗的武器吗？”
祝宁问：“你想说什么？”
裴书：“刘瑜留下的可能是关于世界的重要线索。”
当时刘瑜是独自来的还是组成了某个团队？裴书倾向于是一个团队，毕竟在墙外行走，就算再强大，独自一人也并不安全，而且一人遇难了总要有其他人传递消息。
那这个团队里都有哪些成员？需要强大的异能者，也需要最顶尖的科学家，当年这批人肯定已经把握了联邦的命脉。
说不定他们发现了什么，最后刘瑜返回了神国。
并且不是被迫的，而是主动牺牲，当初她可能真的以为回到神国会对整个世界有所帮助。
“比如……怎么拯救世界之类的？”裴书说出自己的猜测，有点不太自信。
站在神国的角度上，他们对其他区域人类做的事不叫压迫，而是为了全体人类共同利益牺牲一部分人。
神国创造陆鸢也同理，一等公民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他们为了寻找人类的出路做了很多努力。
陆鸢如果真要为新人类掌舵，一定需要了解整体世界的运转。
祝宁点头：“有道理。”
祝宁太快附和，裴书倒是不太习惯，觉得哪里没想通，白澄突然说：“看，污染孢子还在流。”
她说话时指着一个方向，他们之前观察过了，污染孢子到达某一个高度就会回流，单一样本不准确，一路走来白澄特地观察过，流动方向固定的。
白澄的话让他们转移了注意力，裴书：“这里的污染孢子有流动规律，证明一件事。”
白澄：“受污染源规则束缚。”
骨髓处的污染孢子不是野生的，而是不断生成的，所以才会呈现出很诡异的一幕，跟外界的污染孢子截然不同，只能漂浮到某个高度。
都是老向导，彼此说话很有默契，白澄继续总结：“这条路并不是笔直的，而是上下起伏，有条道路是弧形，像是上下坡。”
这更加证实了骨架的猜测，毕竟人类的骨架不可能如钢条一样平整。
裴书：“大胆猜测，如果造血系统还在运转，一个正常的人体，血液流动的方向是在哪儿？”
祝宁很自然接话：“心脏。”
裴书没再说话，他发现骨髓之后就自然想到了这个猜测，这是祝宁亲口说的。
祝宁说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甚至情绪有点滞后，她当然能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三位队友都在看她。
祝宁经历过几次了，对于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尤其淡定。
先是知道自己是人造人，再知道祝遥是研究员，丧尸世界的记忆大概率是假的。
挺有意思，祝宁从没刻意寻找过所谓的过去，但这些线索像是雨后春笋一样自己冒出来，一个劲儿吸引她的注意力。
这条路可能会通往心脏啊，祝宁想着这个词。
她很自然回忆起祝遥，祝遥来接自己回家，站在树荫下，阳光那样温暖，她蹲下后跟祝宁平视，曾经那样认真地对自己说，我想你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
某秘密实验基地。
祝遥进来已经很久了，她每天的行程极其简单，练习射击，看书，还有和楚清聊天。
楚清坚持不懈，相信只要努力，可以融化冰山一样的祝遥，甚至陪伴祝遥去射击场地练习。
就算再紧的口风也有松口的一天，楚清一直没理解，为什么祝遥说阿尔法系列是个错误，她对祝宁到底是什么感情？
如果只是完全当做实验对象，那祝遥为什么会想要学习射击？她在这方面甚至没什么天赋。
楚清知道自己天生冷漠，人性含量不多，如果不是当研究员可能会成为罪犯，但这不代表他不理解人类的感情。
祝遥的行为非常直接，这是一种主动了解，好像作为一位母亲，很想了解女儿的世界。
祝遥不开口，但楚清有自己的门路可以寻找真相。只要发生过的事儿一定有线索，就算当年那批人都不能做到毫无痕迹，尤其当年祝遥是在永生药业做的研究，果然他找到了。
今天他再次造访祝遥，祝遥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壁炉边看书，从头到尾都没变过，仿佛在这里坐过上万年，冷眼旁观世界的变化。
祝遥有点老了，岁月在她身上有留下痕迹，不像神国人一样保养，已经生了几根白发，眼角也有皱纹。
这才是这个年纪的正常长相，神国人都看不出年纪，祝遥没有抵抗过衰老，而是让它在身上自然发生。
祝遥连眼皮子都没抬起，翻过一页书，打招呼：“晚上好。”
这么久相处，他们已经很熟了，楚清：“晚上好。”
楚清拉开椅子，坐在祝遥对面，他们面前有张矮茶几，上面的咖啡已经见底。
祝遥神色冷淡，楚清倒是难掩激动：“我找到了你的马脚。”
祝遥哦了一声，并不在意。
楚清是威胁她还是审讯她，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楚清习惯祝遥的冷淡，没觉得被人冷落，推开空了的咖啡杯，自顾自把文件放在矮茶几上，就这样大大拉拉展示，他盯着祝遥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开门见山：“关于这个，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祝遥才缓慢地抬起眼，大概猜到楚清找到了什么关键线索才会过来，但她很难得愣了下，桌子上是一张老照片，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这张照片了。
那是个六人小队，临近出发前拍的，背景虚化了看不太清楚具体在哪里拍摄，其他人的脸被忽略，楚清的注意力被其中两个女人吸引，她们挨得很近，站在第一排，都穿着黑色防护服。
头盔抱在手里，露出了清晰的面部，左边的正是祝遥，年轻时的她气质没有这样柔和淡定，更加野心勃勃一点，好像自信到可以改变世界。
年轻的祝遥跟祝宁实在是长得很像，眼神都非常明亮，楚清一看就知道她们是母女。
祝遥身边的人很显眼，漂亮到正常人路过都会多看两眼，五官实在是太夺目了。
刘瑜很少拍照，媒体上相关资料也很少，陆家也有刻意删除相关信息，但楚清作为神国人对这张脸印象深刻。
毕竟刘瑜在神国人心里是最完美的自然人，代表着所谓自然选择的最优质基因。
楚清：“你跟刘瑜曾经是队友。”
祝遥维持着原动作，目光久久停留在照片上，似乎陷入自己的回忆中，并没有反驳这句话。

第378章 回忆
“这里面有些人我不认识，可能早就死了，但你跟刘瑜的脸错不了。”楚清的手指点在照片上，逼视着祝遥，让她无法否定。
“我在看到你的照片前，不确定祝宁是不是你的复制人，但她只是跟你长得相似，并不完全相同，她的基因来自于你，又不完全来自于你，她到底是什么？”
祝遥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下，下意识端起咖啡杯，抬起才知道杯子已经空了。
祝遥当做楚清不存在，把看到一半的书倒扣在沙发上，起身去煮咖啡。
吧台就在三米之外，她没有离开楚清的视线范围，楚清不担心她逃走，人已经被扣下了，但目光仍然紧紧跟随。
祝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很难撬开祝遥的嘴，脑海里排练了无数种方案，准备祝遥回来之后直接逼问，不要给对方任何反应的余地。
“你从哪儿找到的？”咕嘟嘟的咖啡沸腾声中，祝遥突然询问。
楚清一愣，计划被打乱了，不过祝遥是他的前辈，论专业能力，论为人处世都比他强，他不在乎。
楚清：“有人出了高价卖给我消息。”
祝遥也没问这人是谁，反而问：“多少钱？”
楚清：“十个亿，第二区的身份证，要一等公民的庇护。”
“很值钱啊，”祝遥问：“你给了？”
“给了，”楚清翘起二郎腿，说：“但他也死了。”
祝遥笑出声，她背对着楚清，楚清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她到底是嘲讽还是高兴。
祝遥笑了会儿，觉得很好玩，这种事儿一旦说出口多少钱都没命花。
祝遥端着咖啡回来，有点烫，她没立即喝，一手端着另一手在杯壁上点了两下，嘴角的笑还没散，就这样看着楚清。
很简单的动作，楚清感受到一股压力，不愧是母女，祝宁也给过他这种压力。
楚清扯了下领带，觉得很不舒服，好像自己在被祝遥所凝视。
祝遥看了楚清很久，楚清是最新一批的天才，跟当年的自己竟然有点相似，能够探索真相可能有人默许，或者闹出来的动静还没被人发现。
这些话迟早要跟人说，但祝遥没想到交谈的对象是楚清。
祝遥轻声说：“刘瑜组的队。”
楚清抬起眼，竟然主导人是刘瑜？他对神国的女人有刻板印象，认为她们只是为了延续基因的花瓶，只需要打扮漂亮，乖乖听话，参加几个社交场合或者慈善活动。
刘瑜的主动性超过他的预估，她竟然是这支队伍的领导者？
楚清诧异问：“不是你？”
“不是，”祝遥：“她主动来找我的，说有个科研项目希望我参加，并且很着急，我甚至没培训过。”
按理说科研人员随队出墙会经历简易培训，比如简单的射击和格斗训练，但祝遥这辈子摸枪的机会都很少，真正训练还是被楚清发现后。
楚清第二次感到意外，不过也说得通，祝遥今天出奇配合，可能觉得自己已经查到这儿了，不如主动叙述。
楚清继续问：“她来找你你就答应了？”
污染蔓延，所有人走出围墙都有自己的理由，那是把生死完全置之度外。
祝遥很有名，在什么年代都是非常权威的专家，如果现在她出山都有大把机构抢着要她，她这种人不愁钱，出墙又是为什么？
楚清想到一个答案：“是因为理想？”
他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愿意出墙应该是热爱污染物。
结合当年的情况，祝遥跟刘瑜应该有共同的理想，她们都想更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转逻辑。
祝遥搅动着咖啡，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模糊道：“算是吧。”
“她说可以保证我的安全。”祝遥接着说，“很狂妄，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跟我说。”
楚清：“但她也做到了。”
祝遥还活着，并且活到了现在，身上没有明显伤痕，也没替换过机械义体，很不可思议。
祝遥微笑，像是想起自己的老友，“她把我保护得很好。”
楚清皱眉，他已经知道了刘瑜并不简单，但这种程度已经远超过自己身边任何一个S级异能者了。
刘瑜的个人实力绝对很恐怖，可能是当年顶尖的异能者之一，这又引申出另一个问题，刘瑜为何下场如此悲凉？
关于陆家楚清知道得很少，只知道刘瑜自杀而亡。
他想不通，如果刘瑜如此强大，为什么会选择这么惨烈的方式。
楚清问：“刘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非常不专业，太宽泛了，不利于人回答，但楚清忍不住，关于真正的刘瑜，知道的可能只有少数几个人。
而祝遥是其中之一。
“刘瑜啊……”祝遥说完这三个字就没了下文，似乎任何词汇都没法精准概括。
祝遥盯着咖啡，液体如同黑色粘液，倒映出祝遥的脸，也让她想起过去的事儿。
她当时刚进入永生药业第三年，前途一片光明，手握重要项目，人还在机密实验基地，突然部长说要介绍个人给她认识。
她走进会客厅，看到了一个穿着浅紫色套装的女人，这种颜色很难驾驭，尤其是在实验室，没人穿得那么花里胡哨，所以祝遥第一次见到她就皱眉。
直到刘瑜转过身，露出一张很精致的脸，对自己微笑，“你好，祝教授，我是刘瑜。”
当时的刘瑜刚刚结婚，她最拿得出手的身份是陆夫人，也是她能跟自己见面的本钱。
祝遥接过名片，看清名头之后更加反感，对部长说：“下次这种活动别找我，找小刘，我很忙。”
她当时年少轻狂，天天围绕着污染物转，整天泡在实验室，好像这世界离开她就不能转，浪费一秒就是对世界的不尊重。
祝遥没给刘瑜面子，转身就走，不想浪费时间在应付财阀夫人身上。
部长有点为难，想劝她留下，刚开了个口，刘瑜说：“祝教授，我有消息想跟你分享。”
祝遥回头看她，眼神还是不耐烦，低头看了一眼表，意思是让她有话赶紧说。
刘瑜：“关于乌托邦，也关于世界的真相。”
祝遥离去的动作暂停，这次不光是回头，也转过身，部长看得出祝遥有交谈的意愿，连忙说：“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他带上门，这地方形成了封闭的空间，气氛都有点尴尬。
祝遥熟门熟路，去咖啡机旁倒咖啡，刘瑜说：“可以帮我倒一杯吗？”
她语气很温和，浑身都散发着礼貌，祝遥没吱声，转过身的时候端了两杯咖啡回来，然后她就看到刘瑜露出了一个微笑。
跟礼貌的笑容不太像，很难形容，那是真心的。
祝遥轻咳一声，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说吧。”
刘瑜喝了口咖啡，这咖啡很苦也不香，财阀夫人并没有嫌弃，似乎整理了一遍思绪，问：“关于世界你了解多少？”
祝遥心想这问题可真难回答，她天天都在实验室里看污染物，盯着实验仪器看，世界都缩小了，了解肯定比普通人多，但肯定比上等人少。
刘瑜又问：“你想改变世界吗？”
她脸才巴掌大小，一双眼睛显得特别大，就直勾勾盯过来，祝遥本来觉得这个问题很中二病，被这么注视着竟然无法嘲笑回去。
祝遥模棱两可回答：“谁不想。”
不然她吃饱撑的没事儿干在这儿跟项目，找个大学当老师可以混个闲职。
刘瑜笑了，觉得祝遥很有趣，“那我们目的一致。”
刘瑜说：“这世界很神奇，乌托邦可以重新孕育生命。”
祝遥就等着这句话，她知道乌托邦的存在，那时候朝圣者挺有名的，新闻媒体都把朝圣者当傻子，网络上还有相关的段子和恶搞视频。
大众挺看不起这批人，但祝遥不这么想，能忽悠一批又一批人出去，就算是邪教也有过人之处。
果然，乌托邦拥有某种自然现象，进入的部分人会被重新孕育，畸形者重新正常了。
更多规则祝遥不知道，永生药业有成立秘密研究小组，就透了个口风出来，祝遥提交了意愿报告，想参与研究，审批还没下来。
刘瑜应该是在这个环节看过自己的简历。
财阀世家嘛，估计想要汇聚一批科研人员，原来刘瑜是来招揽人才的。
祝遥心里有了谱，正琢磨着怎么周旋，刘瑜突然说：“我母亲的外婆是乌托邦人。”
祝遥瞳孔微微睁大，甚至没法顺利理清楚这个关系，刘瑜说话过分惊人，她第一反应竟然去看门有没有关严实。
房门紧闭，刘瑜提前打过招呼，没人敢进来，今日的对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异能者的后代是畸形人，去乌托邦治病。”刘瑜甚至对她眨了下眼睛，完全不顾及祝遥的反应，继续这个故事。
祝遥挪开目光，心里想着，当然不会留下痕迹，自己泄密或者拒绝会被立即清除。
祝遥看向刘瑜，她还在讲述，“后来她转换了，不仅外观正常，甚至增强了异能。”
祝遥静下心整理了一番自己得到的信息，问：“有规律吗？”
“女性，异能者的后代。”刘瑜快速回答，同时很惊讶她这么快就适应了，甚至没有惊慌失措，果然她选对了人。
祝遥盘算着，问：“副作用呢？”
污染世界某种程度很公平，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刘瑜回答：“短命，理智不受控，一年后进入易感期，很容易堕落成污染物。”
祝遥沉吟片刻，扫了一眼刘瑜，她看上去很正常，刘瑜说：“我比前几代都要稳定，你放心。”
“唯一可以阻止崩溃的方法是，稀释污染基因，跟纯种自然人进行结合。”
这像是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总要探索出一个合适的浓度。
祝遥很聪明，立即理解了运转规律，神国存在果然有道理，刘瑜这等于是把神国的秘密和盘托出了。
祝遥也不天真，朝圣者乌托邦，包括面前的刘瑜，都是神国秘密计划的一部分，只不过现在串起来了。
祝遥问：“乌托邦的原理呢？”
“未知，”刘瑜：“大概需要你来弄懂。”
祝遥问：“这是你来找我的原因？”
如果是这样，那祝遥也有兴趣，不对，如果想让自己加入这个项目，她都提交申请了，顺其自然就好，直接走官方招募程序，不必亲自来找她。
刘瑜：“不，我想让你跟我出墙。”
祝遥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一个搞研究的出什么墙？这不纯送死的吗？
墙外学者需要多少年的训练，她出行都靠永生药业的安保。
刘瑜：“我会保护你的。”
她说的非常认真，给这句话增添了更多可信度，祝遥抓住了重点，问：“你也要去？”
刘瑜：“是的，我领队。”
祝遥默了下，很佩服刘瑜的魄力，不过照刘瑜所说，她应该拥有强大的异能，但这样是怎么自由进入神国的？
祝遥心里还没完全拿定主意。
刘瑜：“同行六个人，五个异能者，都能做到保你，我们还找了一个向导，还有一支北调随行队。”
核心是六个人，其他人都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探路狗”，只不过当时祝遥没理解这一面，她对墙外的世界了解很少。
“什么时候？”祝遥问。
“后天。”
“后天？”这也太着急了，祝遥下意识就想拒绝，出差都要临时两天通知，出墙只需要一天考虑？这又不是出门旅游。
“抱歉，”刘瑜说：“我知道很着急，但没时间了。”
祝遥把咖啡一饮而尽，放了会儿已经凉了，喝起来像中药，祝遥不喜欢冷咖啡，她揉了下眉心，努力让自己思绪清晰。
太快答应容易死在墙外，但不答应可能现在就死了。
祝遥问：“所以任务呢？”
刘瑜心想她大概答应了，不想答应的人不会问这么多，知道越少越方便退出，以祝遥现在了解的信息来看，她拒绝的下场是死亡。
刘瑜：“乌托邦下方还有路，那下面有另一个空间，我们需要进入探索，可能这就是世界的真相。”
祝遥深呼吸，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都快超过承受范围了。
难怪刘瑜问她关于世界了解多少。
诡异的是，她知道的越多，心跳竟然越快，身体反应非常亢奋，她当然感兴趣。
祝遥沉声问：“消息来源于谁？”
这是她最后需要确认的问题，消息是否准确。
刘瑜说了一个名字，那也是祝遥第一次知道这个人，“陈启航。”

第379章 时间
“陈启航？”祝遥问：“你们的调查员？”
这名字听起来太普通了，祝遥下意识的反应是某个墙外调查员的名字，不过一般调查到什么消息，都是某支队伍上报，因为墙外危险，很难把功劳都概括在某个特定的人身上。
为什么刘瑜的重点是陈启航这三个字？
刘瑜浅笑：“不，我们的调查队。”
祝遥立即反应过来，刘瑜果然每一个透露出的都是大事，问：“叫陈启航的污染物？”
刘瑜很赞赏地看着祝遥，不愧是跟污染物打交道的专家，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脑子很活络。
刘瑜：“他们是一群人组成的污染物，你可以把他们当成一个共享资料库，只能知道其中一个接口就能阅读所有人的调查笔记。”
接口，很有趣的形容，祝遥和她谈话间，已经在脑中自动生成一个档案，污染物陈启航，编号未知。
污染方式，将人类感染成调查员，如果可以达到刘瑜所说的程度，那他准确的感染方式应该是，所有被污染对象都必须调查出真相，书写调查笔记，完成使命，并且不死不休。
这样才能做到消息准确，没有私心，并且前一位陈启航的笔记可以供后一位使用。
如果这样的污染物真的存在，应该更有利于全人类，毕竟比现存任何的调查队都要高效。
祝遥很好奇陈启航如何运转，他们使用同一个资料库，有共同指挥的大脑吗？毕竟必须有一个可以主事的人，判断某个区域更值得探索。
祝遥：“不，陈启航应该也是个人，或者说，他应该有一个可以思考的主体。”
祝遥神色平静，语气是陈述句，并非疑问，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不需要二次证明。这次刘瑜更加惊讶了，祝遥敏锐度有点过了，她只知道这么点东西就能还原出大致的事实，竟然没有什么偏差。
而且祝遥很年轻，这种人如果不拉进自己的队伍，刘瑜觉得最好早点处理了，不然很危险。
祝遥问：“你们通过什么方式联络？”
如果陈启航真的是污染物，大概率需要付出某种使用代价，刘瑜付出了什么？
刘瑜：“我知道其中一个接口。”
祝遥感觉到刘瑜在隐瞒，问：“不能说？”
刘瑜笑答：“秘密。”
刘瑜笑起来有一种特殊的风情，卷发衬着她很柔和，眼睛里似乎蕴含着无数秘密，那是她攻击的武器。
潜台词是说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祝遥闭嘴，她们之间已经进行了几次交锋，只是暂时输了而已。
“可以补偿你一个回答。”刘瑜喝了口咖啡，如同财阀对于科研者的恩赐，大发慈悲表示可以补偿。
祝遥无所谓：“那你补偿吧。”
刘瑜感觉得到，很多话术在祝遥面前是失效的，她只在乎结果，不在乎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刘瑜：“我可以提前透露你的同事，你其中一个同事姓霍。”
“霍？”祝遥问：“霍家人？”
果然这次出墙不简单，祝遥猜测各个世家都会派一个人来跟队，如果发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不过霍家有名的方向是预言，既然能出动，应该是预测了这次一定会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关于神秘的霍家，祝遥也很感兴趣，这个家族似乎拥有一些没公开的传承。
老神婆的预测极其准确，有人传言她掌握了联邦的方向，是最优秀的预言家。
刘瑜：“是的，霍瑾生的亲生女儿，叫霍怀璎，一位专业的墙外学者。”
霍怀璎？祝遥没怎么听说过这个名字，隔行如隔山，她埋头科研，有些事儿清楚，有些事儿是盲区，不过是霍家人应该能查到。
刘瑜调出一张照片，把副脑递给她看，“你可以先单方面熟悉她。”
祝遥第一眼看去只觉得头发很长，穿着一身防护服，大概是任务结束拍的，胸前垂着一条长麻花辫，都要腰了，祝遥听说过霍家人蓄发，这应该是霍家人的标志。
霍怀璎的气质完全不像刘瑜这样柔和，更加冷酷，仿佛脸上写着一行字，我很忙，你有话快说。
祝遥竟然觉得自己会跟霍怀璎合得来，一看就很对脾气。
霍怀璎有继承到老神婆的异能吗？如果有，队伍里有预言家，胜算再次增加了。
墙外学者需要研究的天文地理，祝遥一窍不通，带着墙外学者在身边很省事儿。
祝遥加上霍怀璎都算是学者，剩下的大概都是各自领域里最强大的异能者了，刘瑜的异能是什么？
刘瑜问：“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她们的对话越来越流畅，祝遥的任何疑问在这个阶段都会被解答。
“有，”祝遥想喝咖啡，结果发现见底了，说：“不过是私人问题，我只是单纯好奇，你不想回答也没事。”
“哦？”刘瑜对祝遥很好奇，她还以为会问自己的异能。
祝遥：“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出墙？”
刘瑜嗯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没有第一时间理解，问：“什么？”
祝遥：“听起来我觉得你没必要亲自去涉险。”
她很快抓到了最不合理的一点，团队里有墙外学者，有污染物专家，有半个医生，有强大的异能者，这个搭配已经非常足够。
如果乌托邦属实，刘瑜作为非常重要的……担负强大孕育职责的新人类，又是陆家人，可以坐镇在后方收割成果，为什么一定要出墙？
刘瑜这次听懂了，她沉默了下，嘴唇紧抿着，一只手抚摸着咖啡杯壁，似乎在琢磨如何回答。
一时间屋内很安静，只有祝遥腕表滴滴答答的声音。
祝遥却觉得，自己问出的问题比之前的都要有价值，或者说，更加戳中了对方的软肋。
刘瑜笑了一声，如果这是一场交锋，她大概已经输了，所以她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轻声说：“因为我没时间了。”
祝遥皱眉，什么没时间了？刘瑜快死了？
刘瑜的指腹轻轻触碰着咖啡杯，祝遥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刘瑜是陆夫人，经过礼仪培训，她举手投足都很讲究，这个问题触发了她很多小动作，似乎让她不安，或者难以启齿。
“我就快要到该生育的时候了。”刘瑜缓缓说。
对话这么久，祝遥第一次不知道如何追问，什么叫该生育的时间，这个时间是人为定下的？刘瑜无法反抗？
还是自然发生了？刘瑜已经怀孕了？所以没时间？
祝遥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她腹部，但刘瑜的身体被会议桌遮住了一半，祝遥扫视过去后立即觉得很不礼貌，马上停止了这个举动。
刘瑜捕捉到她挪开的视线，对此并不在意，甚至把手放在腹部，仿佛平坦的小腹下方真的有个生命正在形成。
“一旦生育，我的能力会被蚕食，逐渐死亡。”
她的语气很轻柔，好像在说其他人，或者是说她们普遍的命运，自己并没有区别。
祝遥握着咖啡杯的手收紧了，她明白了所谓的副作用是什么。
以刘瑜为代表的新人类，在传承过程中一定会失去自我。
就像是乌托邦承担了子宫的功能，刘瑜她们这些身体里流淌着乌托邦血液的人，同样无法逃脱这项使命。
回想乌托邦的污染逻辑，竟然逐渐清晰，也回答了祝遥没理解的那个问题，被乌托邦“转化”了的女人真的是被救了吗？
从另外一种角度是否是说，她们被污染了？
只是外观来看不再畸形，从人类视角仿佛获利了，比如异能强大之类的。
但从污染物的角度，它们压根儿不在乎外观，没有人类的美丑观念。
污染物都有一个最底层的倾向，就是想方设法污染他者，乌托邦地下的那个污染物，大概是选择了合适的人类，把自己的污染散播出去。
乌托邦使她们变得更加强大，但能量总额并没有改变，在孕期，她的能力就在被蚕食分解，随着怀孕次数增加，刘瑜会逐渐虚弱如同普通人。
不，可能会比普通人更糟糕，当年的异能就是透支，反噬极其痛苦。
她会被自己的孩子逐渐……吃掉。
而且是物理意义上的被吃掉，无法抵抗。
刘瑜没有透露具体如何运作，祝遥猜测，刘瑜生育下来最优秀的那个孩子，会继承她全部的优点，会得到和刘瑜相同的能力，而相应的，孩子得到的越多，刘瑜身上被吃掉的部分也就越多。
刘瑜到时候会怎么看待自己的孩子呢？孩子一天天强大，自己一天天虚弱，会觉得你是我的一部分？你身上有我的血与肉，我在你的身体里重生了？
她们会成为全世界最复杂的母女，会有爱，但应当也会有一点恨意。
必须有一点恨才能说得通，因为精神上的痛苦很难控制，哪怕你做了全部的努力，日复一日洗脑自己爱她也不行，这不是单单一个爱字就能抵抗的。
没有得到过异能的人不会理解那样的世界，但已经得到又失去才是最残忍的。
异能者眼里的世界跟普通人完全不同，是另一种物种，他们需要极强的共情心里才能理解普通人类。
虽然不像是上帝和蝼蚁之间那样夸张，但类比成狼群和羊群完全没问题，这也是为什么联邦出台了相关政策，异能者只能是六等公民，神国甚至制造了克制异能的“项圈”。
刘瑜优雅的天鹅颈上戴着的是一串珍珠项链，华贵而美丽，但那里无形之间有个枷锁，已经扣在她脖子上。
而刘瑜明白自己命运的走向，大概是在母亲身上看到过。
刘瑜出墙可能是使命使然，可能是兴趣，是对墙外有强烈的向往，或者是想在墙外寻找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她绝对想要再去一次乌托邦，看一次自己使命的来源处，如同一场私人的朝圣，只属于她自己的旅行。
刘瑜的人生有看不见的倒计时，沙漏已经一点点往下落，她不能当做看不见，人生规划必须以这个倒计时为基准。
所以刘瑜有什么要做的事一定要在这之前，在自己还尚且拥有能力时立即去做，不然就来不及了。
祝遥能够理解，没有多问，到这一步已经足够，毕竟这只是一场对话，并不是什么战斗，也没有什么所谓的输赢。
祝遥站起身，对刘瑜伸出一只手，带有敬意地说：“我没有问题了，合作愉快。”
刘瑜却没有去握那只手，反问：“因为同情我？”
因为可怜她？觉得是个将死之人才答应？
不过那样也能理解，刘瑜经常通过这种手段达到目的，示弱大多数都很有用。
“不，”祝遥：“为了世界的真相。”
祝遥是科研者，在她眼里，人类和污染物的区别不大，刘瑜并不是高价值的新人类，美与丑不重要，是否孕育生命不重要，她只是个生命而已。
祝遥的目光极其冷静，反而让人感到安全，或者说，刘瑜在她眼里看到了平等和尊重，很罕见。
在刘瑜的一生中，大多数承担的目光都是俯视或者仰视的，极少会得到平视。
于是刘瑜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第380章 向导
祝宁顺着污染孢子的方向，理应走到心脏。
但不知道为什么，越往前走，污染孢子数量变少，原本几乎可以到胸部，现在连小腿都达不到。
大多数污染孢子都只漂浮在鞋面的高度，像枯竭的溪水。
血红的孢子稀疏后，光线也变弱了，他们不得不打开强光手电筒辅助照明。
裴书：“这部分骨髓坏死了？”
像是一条河流，上游水量充沛，到了下游河床逐渐干枯，好像水源根本流不到这个位置。
裴书蹲下，摸了摸踩着的骨架表面，之前那种黏糊糊的触感减少，更加干燥。
他们以为污染孢子流动的终点是心脏，这么看来，心脏的状态一定很不好。
这个女巨人的身体正在逐渐死去，也符合他们一直以来的猜测。
裴书再次采集数据，其实到这一步数据采集已经没用了，当年肯定有更专业的队伍到达这里，他们已经带了足够的样本回联邦。
联邦不只有原始资料，还有专业报告，有衍生实验，甚至还有根据资料制定的成熟作战计划。
这一系列都有最专业的人士参加，但裴书依然采集，不一样，之前来的是精英队，他们现在勉强算是破烂队，破烂队也有资格带回真相。
祝宁没有阻止，默认了裴书的小动作，甚至停下脚步耐心等待。
但他们随着深入，手电筒探测仪一样捕捉到了更多人为痕迹，那是人类留下的垃圾。
墙外探险队并没有随身处理垃圾的习惯，毕竟保命要紧，基本走到哪儿污染到哪儿，那是一地的弹夹和注射剂玻璃瓶，甚至有个没打开的帐篷，散了几个头盔。
“注射剂。”裴书翻了翻，上面没印日期，他端详了一遍盒子，点评道：“高档货。”
祝宁还想问一句多高档，扫了一眼明白了，自己有一回找陆鸢，在她家的时候用过。
属于上流社会的黑科技，顶层精英才有，不在市面上流通，愈合速度更快，祝宁像是去土豪家里做客，见过一次的奢侈品这辈子就记住了，至于那玩意儿有多贵，反正后续祝宁就没用得起过。
这很符合刘瑜陆夫人的身份定位，出行用的东西都是最好的。
裴书作为走狗更熟悉，“起码有个二十五六年了。”
没生产日期不代表没法推断，这种包装已经被淘汰，现在流行的这款花纹更简洁。
祝宁思索着这个年代，陆鸢跟自己同龄，刘瑜进来时应该还没生育过。
裴书手电筒扫了一圈，垃圾在这儿显得特别扎眼，花花绿绿瓶瓶罐罐的，肯定不是一个人能留下的。
但为什么能保存这么好？这里简直是个什么展览馆，垃圾上都没灰尘。
很快裴书又想到，这破地方只有污染孢子，而且在海底，哪有灰尘？
裴书：“可以确定不止一个人了，真是一支队伍，人肯定还不少。”
他们刚下来只看到了一只飞鸟，那是刘瑜故意雕刻的图形，算暗号，因为有污染孢子的海洋遮挡，刻的面积更大，跟眼前的东西不是一回事儿。
当年的痕迹残留了，这是最直观的证据，除了他们还曾经有人类到达过乌托邦地下。
白澄人在更远的位置，手电筒顺着一条长痕照射，低声道：“有弹痕。”
从左到右，射程很近，说不定跟敌人的位置也足够近，白澄在内心还原着当时的场景。
她一边走一边摸索，手下的痕迹越发深刻，竟然有十厘米左右深，白澄摸着伤口，好像能感知到过去的事儿，“发生过爆炸。”
假设刘瑜曾经带了一支队伍下来，到达这个位置应该跟什么东西发生了冲突。
白澄问：“敌人？”
到现在为止都没遇到危险，这地方总不能什么危险都没有，要么还没遇到，要么已经被净化过了，污染物早已死亡。
白澄说着快速环顾四周，地下看不到边界，他们甚至不知道走到了具体什么位置，还有多久到达终点，如同被放逐到地下。
只要他们停止交谈，四周就只剩海浪声。
黑暗深处可能蕴藏着什么危险？当年伏击刘瑜小队的生物还在吗？
祝宁：“也可能是内讧。”
白澄一默，确实，冲突不只是发生在人和污染物之间，人跟人才更容易爆发冲突。
比如分赃不均，比如理念不合，或者只是单纯激情杀人，一时间气上头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假设刘瑜小队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们内部分歧严重，到达不得不动手的地步了？
结局呢？谁赢了？
应该不是刘瑜？从那样的死亡方式来看，她像是输掉的那一方。
挺有意思，她们莫名其妙进了乌托邦地下，竟然走在刘瑜的老路上，企图一点点还原出真相来。
白澄顺着爆炸的痕迹继续寻找，专业人士可以根据痕迹看出引爆点的位置，白澄记忆有限，半吊子都算不上。
她的记忆经常消失一部分，如同脑子里有自动程序，趁你不注意删除掉陈年旧事，而你本人并不知道。
白澄走着，脚下噗嗤一声，应该是踩中了什么异物，她愣了下，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比较对。
尸体，准确来说是尸块儿，只有一块儿烂肉，像是爆炸过之后的产物，边缘稀稀拉拉挂着一串，很血腥。
她能有血腥这个概念在于，这块儿肉很新鲜。
乌托邦下方应该不常来人，上次踏足禁地的是刘瑜带队，他们是时隔多年的第二支。
而白澄脚下地尸体新鲜到好像刚刚死去，好像是被什么特殊的东西“保鲜”了。
她面无表情地挪开脚，后退半步，右手垂下。
距离她最近的是林晓风，但也相隔了大概七八百米，这地儿光线弱，四周几乎没有污染孢子照明，白澄垂下的手遮挡了半截手电筒，因此她的背影像是被淹没了一半。
白澄闭上眼，她正在跟尸体“沟通”，尸体越完整越好，越是零碎的尸体越难被感应，需要极大的耐心。
而被感应到的尸体碎片甚至可以被她拼成一体，白澄有段时间当过“入殓师”收容尸体。
她的世界里散落着尸体，骨头和肉块儿并不恐怖，甚至有点可爱。
突然，白澄的食指抖了抖，距离她最近的尸块儿也颤抖着自己的血肉回应。
很好，可以被感知，白澄把这个范围扩大，一时间两米内的尸块儿都在抖动，那场景有点神性，也有点神经，搞得祝宁他们几个只能在背后看。
像是在看一场血腥表演，浪漫点来说，是一场碎尸演奏的交响曲。
这是死过多少人？又遇到什么了？
祝宁三人立即进入警戒状态，如果是污染物杀人，很可能还没死。
白澄感知到一块儿手肘，连接处的骨头活动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好像这人死去多年，有人给他正了个骨。
碎尸正在逐渐拼接，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尸体不止一具，白澄像是个大师，在其中挑挑拣拣，竟然知道哪一个部位属于谁。
越来越多的尸体向她汇聚，白澄的动作越来越快，却突然一停。
即兴演奏的大师突然停止了，那个举动极其突兀，连祝宁都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
白澄保持原姿势没动，手还停留在半空，像个八音盒里僵住的芭蕾舞小人。
祝宁赶来问：“怎么了？”
白澄的反应比祝宁想象的还要大，一张精致如木偶的脸紧绷着，好像一层冰封住，很难调动肌肉。
白澄单手一旋，祝宁感觉远处的尸堆窸窣一阵，好像底下有什么活物。
祝宁抬起手，生怕钻出一个怪物，但她听到噗嗤一声，有什么东西被白澄拽出，眨眼间已经落在白澄手里。
那是……一个塑料袋？
祝宁第一眼看去只看到了红彤彤的一片，好像去菜市场买猪心，老板拿了个红塑料袋帮忙装着，因为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
ＸＸ年前。
后天之约很快就到了，祝遥需要出墙，这是她做过最疯狂的举动，至今为止都不清楚自己全部的队友名单。
刘瑜一个领队不会事无巨细照顾，当天就走了，之后的行程全都是一个私人助理对接。
后天早上四点，天还没亮，她被接到北墙F-03口，她像个包裹一样被丢在高墙之上，直升机刮着螺旋桨起飞离去。
祝遥后来听说，她是顶了某个人的空缺，原定的科研者突然发疯没法来了，所以刘瑜才这么着急。
她落地后发现谁都不认识，有些人穿着北调的防护服聚在一起，另一波人应当是世家子，互相都认识，正在聊什么。
刘瑜不在，估计要临近出发才会出现，说实在的祝遥自从知道所谓的生育时间限制，甚至不知道刘瑜到底能不能顺利出墙。
祝遥不喜欢在人群里出风头，找了个椅子坐下，这都是临时搭建的大棚，身边跟着的助理也不太熟。
祝遥抓住这个空隙观察四周的人，出墙危险系数很高，有可能会死于污染物，当然也有可能死于队友。
刘瑜不透露其他人是谁，估计是有相关考量，她目前没看到所谓的其他核心成员，也没见到唯一可以认出的霍怀璎。
祝遥询问时助理会耐心解释，这是某某某，某个领域的大拿，遇到不熟悉的就翻翻资料，给祝遥看专业解释。
祝遥一个个在心里记住名字，瞥到角落里的一个人，目光一下被引走。
倒不是这个女人多漂亮，见过刘瑜，很难被普通人惊艳。
而是她的气质很特别，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僵硬感，好像人偶成精，四肢关节都是木头拼接的，所以行动不流畅。
她歪着头时动作幅度很大，甚至有点夸张，好像橱窗里的娃娃轻轻低头。
她脸色也不太好看，苍白而冷漠，跟其他人绝对不是一个世界的，应该不属于任何一个世家，看上去也不像北调的。
她察觉到祝遥的注视，抬起头，定了定神，漆黑的眼珠子看过来，然后缓缓露出了一个……巨大而僵硬的微笑。
有点渗人，像变态杀人狂，刘瑜亲自组队亲自把关，出现在这儿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祝遥没跟她打招呼，她不想跟可疑人士说话，低声问：“请问这是谁？”
助理顺着看过去，大早上起来晕头转向，一抬头看见一张笑脸，她没得到祝遥的问候，有点不解，举起的手也没放下，好像不得到就不会停止。
助理脑子里背下来的名单差点全忘了，他硬着头皮跟她打招呼，看对面收起笑容了，才吞了口唾沫回答：“我们的墙外向导，很专业的。”
毕竟人多事儿杂，助理一时间有点忘了，一天要对接这么多人，低头翻阅自己的副脑，越翻手指头划得越快，有点着急了，深怕让人感觉不专业，“叫什么，你等我找找……”
“哦，白澄。”助理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松了口气说：“她叫白澄，我们的不死者。”
……
ＸＸ年后，深不可测的乌托邦地底，白澄就这样垂眸看着手中的塑料袋。
“我的心脏。”白澄机械开口。
祝宁愣了下，白澄掀开塑料袋的一角，里面还是个塑料，塑料内部一层套着一层，她就是这么个被塑料组装成的玩意儿。
如果有人研究过她的身体构造，血与肉，骨头缝儿里仔细看全是塑料层。
祝宁没看过，以往都是情况紧急，白澄的身体是“抗造的可消耗品”，用完立即逃脱，尸体会留在原地。
祝宁完全不知道留在原地的尸体最后是怎么处理的，塑料不会降解，大概率会维持原状，成为污染区的一部分。
白澄曾经在这儿死过一次。
白澄捧着自己的心，脸色还是很冷，其他人不开口，她缓缓地说：“我来过这儿。”
好像连接时有什么失去的记忆丝丝缕缕被唤醒，白澄和死去的心脏建立连接，记忆和现实短暂重合，眼前出现了一队人影，刘瑜为首的小队带着防护头盔，伤痕累累从乌托邦下来，损失过半，残缺的队伍正在与他们擦肩而过，白澄跟其中一人对视，过去的记忆仿佛发生在眼前的幻影，有个人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白澄来过这儿，当年也是个向导。
是她带刘瑜进来的。

第381章 灵感
不死者白澄，祝遥知道这个称呼时没有确切感受，第一次看到不死者的运作方式已经出墙了。
那是出墙的第十一天，他们选中了一个城市暂时休息，这座城市在末日前应该是国际大都市，办公楼立交桥都富有科技感，建筑物的风格已经很接近联邦。
他们在夜晚进入城市，想寻找避难所，突然听到类似沙漏的沙沙声，等反应过来，已经有几辆车陷进沙漠，柏油马路消失，他们踩着的地面根本就是沙子。
那个污染区融合了沙漠和城市，末日到来后，很多不可能的事儿都成真，以前这种画面只能出现在海市蜃楼里。
都市根本不存在，那只是另一种投影，只不过更真实。
风沙太大，飞车无法顺利起飞，而沙漠无水，刘瑜的水系异能完全失效。
接二连三有人陷入沙漠，有人为了保护刘瑜去死，死亡轻而易举。
大多数人都躲进飞车内，车体更大，下陷速度会有稍微缓解。
突然，他们在风沙中看见有人下车了，白澄解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着的行李箱，她没有更多物品，一个人占据一辆车，后备箱里放着六个神秘的行李箱。
她打开后，其他人才知道里面都是白澄，她放出了三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白澄没有戴防护头盔，脚下的沙漠金黄，风沙中所有人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三个白澄站在沙漠中，分别占据三个角，她一个人就是一个军队，面无表情伸出手臂，当时她小腿都已经陷入沙子，但她好像完全感知不到。
然后，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三人整齐划一，右手轻轻握成拳，下一刻，沙漠中有尸体直起上半身。
一个，两个三个，沙漠中的尸体如雨后春笋冒出。
站在沙漠里的白澄将不再孤独，无数尸体就是她的同类，她的身影被淹没在亡灵军中，她用尸骨搭建出了一条可以逃离的道路，而刘瑜的队伍走向她搭建的路。
三个白澄没有及时撤离，看到队伍离去后，眼珠子被风沙淹没，逐渐沉入地底。
祝遥第一次看到的白澄死在污染区，而离开沙漠的白澄只是行李箱里的备用品。
风波过后，队伍找到了合适的避难所，所有人都休息的时候就是祝遥开始忙碌的时候，祝遥算团队里的半个医生，她已经习惯了墙外生死无常。
祝遥忙得脑袋发晕，助理提醒她先去缓缓。
祝遥想都没想就答应，队伍里大多数人都有点小癖好，比如抽烟，比如吃糖，祝遥本来没有，经过墙外的折磨现在有了，去吸氧。
祝遥抱着氧气罐走到角落，发现这里已经有另一个人。
白澄把三个行李箱高高垒起，自己就这样坐在行李箱上，好像出门旅行的，正在机场等待起飞。
那三个行李箱是剩余的“存量”，崭新的白澄还在适应期，动作机械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之前的指挥牺牲了，现在的白澄接替了她的职责。
白澄歪了下头，眼珠子冷冰冰地转动，落在祝遥身上。
确实不一样，上个白澄会跟人打招呼，这个完全像个杀戮者。
角落有点窄，祝遥走到她对面，两人相隔不到两米，仿佛在吸烟室相遇。
祝遥靠着墙吸了两口氧气，其实氧气不重要，重要的是呼吸这个动作，深呼吸有助于放松。
祝遥脸色好了点，白澄就在对面坐着，所以她很自然地问：“需要医疗救助吗？”
非常好的开场白，队伍里不会有人拒绝，但白澄拒绝了，机械说：“不需要。”
气氛有点尴尬，祝遥轻咳一声，问：“你的记忆是怎么处理的？”
白澄没第一时间回答，反而打量了一遍祝遥，好像第一次见到她。
祝遥的外表很“干净”，虽然在墙外行走，已经很难保证身上没有污渍，但她的领子永远都是最整齐的，哪怕刚摘掉头盔，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
她的防护服永远服帖，没穿白大褂，却好像有一件无形的白大褂在身上。
祝遥会随身携带一支钢笔，如果有白大褂应该插在口袋里，但穿着的是防护服，她竟然也放在胸前口袋，那个位置应该放置武器才对。
白澄：“你带钢笔干什么？”
祝遥低头看了一眼，“哦，这个啊，一些小癖好，代表人类的文明。”
污染的世界野蛮，信奉丛林法则和弱肉强食，带着钢笔可以提醒自己，不论什么境遇都要守住底线，不要丢失人类的文明。
白澄心想好无聊，而且很幼稚，不带武器带支笔，气氛又沉默了。
祝遥感觉对方不太想跟自己说话，大概是因为上次她没跟白澄打招呼。过了会儿，白澄突然开口：“没法储存，会自然消失。”
她在回答自己上个问题？祝遥侧耳倾听，越听越觉得有意思，白澄的大脑竟然会自我抉择哪些需要删除的部分。
存储空间不够，这确实是必须的步骤，不然整个人会“死机”。
白澄如果是自然形成的，简直造物主最完美的作品。
祝遥问：“所以你根本没之前的记忆？”
祝遥难以想象这样的人怎么生活，稍微缺失一段记忆已经很影响生活了，时时刻刻在失忆，那不是脑子里有个怪物，一直在吞噬记忆？
白澄该怎么适应社会？不过白澄常年在墙外生存，她不需要适应社会。
白澄点头。
祝遥突然理解了，这样的人愿意牺牲无数次，来当他们的向导，是不是其实在寻找记忆？
白澄去乌托邦是有自己独特的目的吗？
祝遥问：“所以你去乌托邦是？”
白澄没回答，反而投来一个警告的目光，她眼皮子还无法自主控制，因此那个表情看上去阴恻恻的。
祝遥感觉到了排斥，直接换了个问题：“你们之间谁来判断谁牺牲？”
问这个问题的人太多了，白澄想都没想回答：“谁有利谁牺牲。”
祝遥追问：“如果都一样呢？”
白澄莫名其妙看着她，好像祝遥很愚蠢，反驳：“你那是计算机的思维。”
电脑程序才需要这样设计，优先级进行排序，白澄自诩自己是更高级的物种，她只是肢体机械，但思维很活。
祝遥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点头：“是的，我要的就是计算机思维。”
白澄没跟科研人士近距离打过交道，怕被抓走研究，一般都躲得远远的，祝遥对她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白澄僵硬问：“你是在研究什么？”
“是。”祝遥承认了，思索了会儿，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语言说：“我想创造一种生物，污染物和机械的结合。”
“能结合？”白澄越看祝遥越像白痴，科学家果然都是神经病，“结合起来干什么？”
“净化世界。”祝遥很笃定地给了这四个字。
白澄去看祝遥，一直以来祝遥给她的印象都很远，这人跟谁都不太亲近，像个孤傲的科学家。
但她谈起这个话题时眼睛里好像有光，她在谈论自己的理想，要创造出一个污染物和机械的结合体，用机械的理智控制污染物的混沌无序。
她是理想者，白澄简单地贴上了标签，也是那个时代最盛产的一批人。
各种思潮碰撞，各种人才出现，每一天世界都很崭新。
祝遥很有意思，但不少见，太多人想要拯救世界了。
白澄：“很厉害。”
虽然不理解，但这次不觉得祝遥愚蠢了。
“不是我提出的。”祝遥说，“这个思想已经不新潮了，很多人都有这种想法，甚至有部分尝试，在我们的世界，提出的灵感并不值钱，能做出来才更厉害，而历史也只铭记成功者。”
白澄问：“难点在什么？”
“记忆。”祝遥说：“这就是我要从你身上学习的部分，搞清楚你们的记忆是怎么协作的，虽然你在失忆，但竟然没有影响你本身。”
白澄不擅长社交关系，此时也明白了主要的意图，原来祝遥因为这个才来接近自己。
毕竟祝遥之前对自己毫无兴趣，第一次打招呼甚至不回应，看到行李箱的真相后才来主动搭话。
白澄还在学习人类的礼貌，但这位祝遥，看上去很有礼貌，其实有点无礼。
祝遥说到这儿感觉到了白澄的排斥，她不讨厌交换，如果双方有利，那就叫合作，解释：“放心我不是在研究你，算是个灵感启发。”
祝遥愿意出墙的根本原因，在于她的实验瓶颈了，她需要四处寻找灵感，像一个画家需要去森林里采风。
白澄哦了一声，她确实不喜欢被人当做研究对象。
白澄想了想，问：“记忆很难？”
祝遥还真跟她聊起来了，“不论是理论还是实践，都没法解决记忆，很容易被发现是假的，假设这样的结合物真的能存在，它该怎么看待自己，是否该赋予它独立的人格之类的。”
白澄心想怎么这么麻烦，问：“不能直接记忆空白吗？”
扫地机器人也没记忆，只需要能扫地就行，同理执行任务不就好了。
外行人很难明白其中的辛苦，祝遥大概真的想从白澄身上得到什么，耐心解释：“记忆空白，我们将无法控制这个实验体的人格，它是好是坏，该怎么为我们服务？”
白澄迷迷糊糊，“你怕它毁灭世界？”
“我们可能会创造出救世主，当然也会创造出恶魔。”祝遥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
如果是毁灭世界的恶魔，祝遥甚至无法为此负责。
白澄感受到了祝遥的野心，“你想成为救世主的母亲？”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祝遥问：“不可以？”
可以，白澄印象里有一些称呼，都是从老旧的教科书里学来的，一般有巨大成功的人都会冠名类似的称呼，什么人工智能之父之类的，祝遥是想当XX之母。
在某个领域想要获得影响世人的成就，科学家需要具备野心。
野心勃勃的人更容易适应世界，理所当然拥有所有名利和声望。
祝遥很傲，白澄感觉到了这一点，她甚至都不掩饰，大方展现自己的傲气。
白澄总结：“所以它必须拥有记忆，拥有独立人格，同时还要符合人类定义的善良？还能为你们服务？”
“差不多。”
白澄嗤笑一声，感觉墙内的人类都很贪婪，“那它不可怜吗？”
每一处记忆都是被精心编织的，还被要求必须像人，必须为人类服务。
白澄虽然记忆出问题，总是失忆，但起码她能回想起来的部分都属于她自己，那都是她经历过的。
祝遥沉默了，关于实验体是否可怜的问题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你会觉得扫地机可怜吗。
正常人在这个阶段应该停止对话了，白澄看不懂人的脸色，说：“那你又该怎么看待它？当成你的宝贝孩子？”
祝遥很坚定地否认，“不，我们不能产生感情。”
使命结束后，产品必须报废，只要和平了，人类世界将在不需要这样的力量，不然会引发新的战争。
白澄对人类有一种自己的判断，祝遥是她不喜欢亲近的那一种人，白澄是“先天缺失”，但祝遥的冷漠简直融入骨髓。
远处有人叫祝遥过去，她作为团队医生，需要继续帮忙了。
祝遥答应了，放下手里的设备，很不经意地说：“对了，我能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白澄冷冰冰说：“我是向导。”
她的意思是自己不会配合任何实验，而祝遥看上去不需要赏金猎人。
祝遥：“我知道，但我可能有任务找你。”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这次出墙，如果可以安全返回，对祝遥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机遇，人脉同样是一种资源。
认识世家子，认识北调的人，同样也要认识优秀的赏金猎人。
白澄那时感觉到了，这位科研者并不把目光局限于实验室，也不只是听从刘瑜的命令，她跟其他人完全不同。
祝遥身上有股劲儿，开创者身上才会有的腕力，在这个时代，科研者想要成功只是科研力量强大还行不通，他们必须像产品经理。
强迫自己参加社交场合只是为了筹集实验基金，在各个部门中辛苦游说，而领导实验团队是最基本的。
同样的，祝遥也有自己的规划，并且为之收集一切可利用的力量，白澄是其中之一。
自己的不死者属性，特殊的记忆形式，在祝遥眼里已经列出精准的价格。
白澄犹豫了一会儿，把联络方式给了祝遥，那是她用来接任务的号。
可能因为祝遥描述了结合体的缘故，白澄有点好奇，所谓的结合体究竟能不能面世，而她又要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祝遥真的能运用到白澄身上的灵感？
祝遥转身离开，说：“期待合作。”
这是一句礼貌的结束语，白澄只好也说：“期待合作。”

第382章 蓝光
丧尸之城是白澄从祝遥那儿接到的任务，那是她的工作专属号，联络人只需要公布任务内容，她来判断是否要接。
白澄接到任务时，对祝遥印象深刻，毕竟那是很特别的一位顾客。
此时白澄的心脏还“鲜活”的，塑料袋抖动发出簌簌响声，过去的部分记忆被传递进白澄的脑海，她跟祝遥竟然很早以前就认识。
她回想起沙漠的那次，祝遥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乌托邦地下，脚下展开着的是巨人骨架，琐碎的尸块儿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爆炸，或者有某种异能可以达到相同的效果。
那支队伍发生了什么？
白澄的记忆机制有些特殊，主脑会不断擦除冗长的记忆，来保证无数个白澄们的和谐运作。
因为塑料无法降解的属性，死去的白澄尸体并不会腐烂，只会被困污染区，虽然这些“报废品”已经没有主体意识，也不算活着，但白澄和尸体接触时，可以一点点获得该尸体的记忆。
像是副脑开了云端共享，主脑是云端，个体不断上传新记忆进入主脑，就算断开了，副脑的硬盘里也存储了部分记忆。
这也是为什么白澄觉得可以找到自己的过去，理论上她找到的尸体越多，也越能拼凑出完整的自己。
但这具尸体太碎了，记忆丝丝缕缕从塑料心脏中溢出。
谁杀了她？
记忆中的队伍和白澄擦肩而过，记忆越发模糊，她看不清完整的真相。
祝宁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下，有点担心她的状态，一地尸体，白澄呆愣在其中，并且未知的生物可能会袭击。
白澄发现了什么？祝宁刚想问，她突然说：“我认识你妈。”
祝宁的手僵住，差点被一口气噎死，白澄语出惊人，正常人都缓不过来，听起来还很像骂人。
白澄继续说：“很早以前就认识，我们一起进入了乌托邦地下。”
祝宁这次彻底被堵住，白澄曾经来过已经足够惊悚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崭新的信息，祝遥也来过。
祝宁缓了又缓，企图做个良好的心理建设，然后就放弃了，一路走来，祝宁有机会可以问白澄一些问题，比如祝遥是什么样的，她到底有没有记得自己之类的。
但祝宁没多问，她不太想知道确切的答案。
白澄的目光从自己的塑料心脏转移，落在祝宁身上，她没扣上头盔面板，祝宁竟然从白澄的眼里看到了一点……怜悯。
太少见了，她都不是很确定，白澄这样机械的人，会有如此复杂的目光。
白澄在可怜自己？
可怜什么？因为她是个人为制造的非人类？
大概是祝宁刚放手了徐萌的污染孢子，她的心态很轻松，已经可以自然问出那个压抑已久的问题，“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问出口之后觉得更轻松了，这件事也没那么难。
白澄：“冷静、强大、冷漠。”
白澄讲述了自己得到的记忆，祝宁耳朵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了祝遥的形象。
突然回忆，其实想不到什么特殊场景。
脑子里的记忆都很普通，一起在沙发上看无聊的肥皂剧，祝宁会靠在她大腿上，母亲的手指会温柔地穿过头发，像是摸小猫一样。
下一幕，祝宁在冰箱里找吃的，祝遥正要出门，她脑袋探出来说：“妈！回来带一份梅干菜饼吧~”
再下一幕，下雨天祝宁带着伞接祝遥回家，并且一脸臭屁地问：“惊喜不？”
祝宁闹出来的动静太大，祝遥一脸无奈，有同科室的护士走过，她会骄傲地介绍：“对，这是我家姑娘，要当冠军的那个。”
无数日常场景交叠，像是模糊的相片重合，拼凑出完整而鲜活的母亲。
现在记忆中祝遥的影子慢慢淡了，覆盖了一个新的形象，如白澄所描述的，冷静、强大、冷漠，每一个字都很冰冷。
祝遥引导白澄进入丧尸之城，让祝宁得到崭新的系统，她可能正在观测这一切。
祝宁不是她的女儿，只是一个实验体，早就知道了，所以没那么伤心，甚至很符合祝宁对祝遥的猜测。
祝遥可是引导阿尔法实验走向成功的科研者，这样才符合逻辑，她必将强大，细腻的感情会阻碍她向前。
祝宁如今已经可以区分记忆中的祝遥，和创造自己的祝遥了。
一位是祝宁的母亲，一位阿尔法之母。
祝宁知道后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更加好奇，这位阿尔法之母编写记忆时什么心态？像是编剧在创造一本小说？
祝宁从未担任过上帝这个角色，但她却拥有一位亲手创造出自己的上帝，很神奇的经历。
白澄说完后观察着祝宁的反应，裴书和林晓风像是旁观者，祝宁表情挺轻松。
她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问：“看我干什么？我没哭。”
祝宁在开玩笑，其他人都笑不出来，尤其是白澄，从祝遥的意思来看，阿尔法系列实验体迟早要被销毁。
祝宁已经出现报废的迹象了，脊椎处的裂缝几乎将她劈成两半，她正在走向死亡。
祝宁问：“然后呢？你们到达这儿发生了什么？谁杀了你？”
她并不沉浸在过去，可能需要见到祝遥本人才会有剧烈的情绪波动，现在祝宁更想弄清楚真相，白澄是死于内讧还是污染物？
如果是内讧，谁动的手，刘瑜？
白澄说祝遥知道自己的记忆运作机制，是否料到了他们会进入乌托邦？
这里的信息到底是留给陆鸢的还是留给祝宁的？或者说她们只要其中一人接收到就行？难道这就是白澄跟队的理由，她突然想起霍文溪说的“白澄有用”。
裴书很细心地帮忙岔开话题，引导白澄继续，“你起码来过两次了，说不定现在是第三次。”
白澄持续失去记忆，到底来过几次还不好说。
毕竟刘瑜选择她担任向导的职责，很可能白澄本身和乌托邦就有很强的联系。
“对，”祝宁被裴书提醒，问：“你之前为什么要带队？这里有你的记忆？”
白澄跟祝宁同行的理由是寻找记忆，那二十多年的白澄又是什么理由？
白澄茫然摇头，她不知道。
疑问有很多，比如队伍里还有谁，但白澄很难做出准确回答，不想误导他人，只能闭嘴。
祝宁：“我们该怎么帮你？找尸块儿？”
白澄摇头，抱着自己的塑料心脏，静静思考，之后她手指头动作，尸块儿蠕动，她要继续寻找。
找尸体白澄更专业，其他人帮不上忙，裴书：“我理一下，刘瑜带队，她找到了当时最顶尖的科研者，成功研究出阿尔法系列的祝遥，除此之外，我们大概能推测出她要带哪些人，如果真的发现什么秘密，神国人一定不希望掌握在部分人手里。”
裴书比较了解世家大族之间的构造，“起码霍家一定会派人跟来。”
祝宁听到这儿竟然感觉很合理，问：“该不会是霍文溪的母亲吧？”
这不巧了吗？自己、陆鸢和霍文溪的妈都认识，搞半天她们都在走找妈妈的路。
裴书：“霍文溪的母亲我没记错的话叫霍怀璎，墙外学者，但不太出名儿，很少人知道她死了。”
祝宁有点意外：“死了？死在这儿？”
“我只知道死在墙外，这个不好说，”裴书：“从注射剂的瓶子上看，他们进来的时候大概二十四五年前，我听说霍文溪今年二十五？”
祝宁拧了下眉，竟然可以差不多对上，房盈早就给她介绍过，说霍文溪年轻有为，今年才25，已经是清洁中心的管理层，祝宁印象深刻，所以荒村结束后才会选择对霍文溪报告。
那也是她跟霍文溪合作的契机，从此之后抱住了霍文溪的大腿，也无形之间跟霍家产生了联系。
但现在看来，联系早在上一辈就发生了。
她们像是不断纠缠，意外汇聚，然后越发紧密。
祝宁在脑海中大概勾勒霍怀璎的形象，只能想象出长辫子这一个特征，毕竟完全没听霍文溪说起过，更别说准确的死亡时间了。
说起来也挺奇怪，霍家老神婆和小神婆都很有名，中间的霍怀璎像是隐身了。
霍怀璎进来是为了家族使命？拥有预知异能的人行为方式在其他人眼里可能不太有逻辑，她肯定有自己的意图。
祝宁问：“她也有预知异能？”
裴书给了肯定回答：“有，霍家好像有什么特殊的遗传方法，外人传得神神叨叨，说她家人都开天眼，能窥视全体人类的命运。”
林晓风都忍不住问：“这么神？”
裴书：“不知道，听说老神婆可以看出一个人一生的走向。”
林晓风问：“怎么遗传的？也是因为乌托邦？”
裴书摇头：“不清楚，我只是听说，她们是在借助什么力量，上面有一只眼珠子。”
“不过，”裴书想到什么，“自从知道女巨人的存在，感觉像是她的眼睛。”
天空中裂开一条缝隙，眼皮子抖动，巨大的眼珠子睁开，笼罩住他们这些蝼蚁一般的凡人。
霍家应该更早掌握了那股力量。
而祝宁更在乎裴书的表述方式，问：“天眼？”
裴书察觉到祝宁很在意这两个字，猜到她被启发了什么，立即说：“对，预知之眼。”
祝宁愣了下，想到了自己新系统的面板，唯一多出来的一条数据叫做预知之眼。
她之前对着这条数据轴冥思苦想，以为这应该是危险预知的另一种称呼。
祝宁的功能属性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官方说明书，根据经验反推，她吞噬了什么会获得相应的能力。
但有几个能力用这个理由解释都很强行，比如危险预知、万能钥匙和那三枚使用时不会伤害自身的炸药。
但祝宁吞噬的明明是加班的鱼人，觉醒的却分别是两个不相关的异能，尤其是炸药，像是一份额外赠予的礼物。
初代祝宁的记忆里也有万能钥匙，在红房子孤儿院，祝宁杀死黎欣看到了过去的记忆，那时候一直有个疑问没解释过。
为什么初代也有？听起来简直如同系统自带的“新人礼包”，每一代阿尔法系列实验体都会携带，在合适的时候反馈给你。
祝宁听到祝遥没多大反应，此时后知后觉到一点毛骨悚然。
很难不把预知之眼和死去的霍怀璎联系在一起，霍文溪有一只眼睛明显异化，里面窝着一只蠕动的触手，祝宁明明没异化，眼珠子还是正常的，撬开来看大概率也是黑色粘液。
此时却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眼眶里的眼珠在动，发出黏稠的响声，那是霍怀璎的眼睛。
而她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祝宁仿佛被那只眼睛笼罩，她缓缓抬头，上方什么都没有，她还在乌托邦地下。
旁边白澄翻动尸块儿的动作又停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消失很显眼，祝宁知道白澄找到了什么，估计想到了其他记忆。
但白澄比上次淡定，或者说更加冷酷了，她挪开了一角，那边漏出了一点蓝色的光芒。
进入地下后，大多数时候只有黑色和红色两种颜色，蓝色显得尤其刺眼，那是属于科技的光芒。
这地儿有什么“保鲜”的力量，死去的尸体不会腐烂，维持原状，那是个男人的头，被炸弹炸毁了鼻子以下，索性太阳穴是完好的。
一个蓝色的圆环扎在上面，雪白的菌丝经过这么多年的生长已经长满了头颅内部，似乎以人的脑子为肥料长成另一种生物。
祝宁这次不需要白澄解释，明白了刘瑜小队的其他成员，刘瑜、霍怀璎、祝遥以外，第四个是普罗米修斯。
他参加这种行动不奇怪，毕竟当年是联邦的重点项目，这支队伍需要所有力量进行支援，普罗米修斯本体没有自由，应该是控制了相当多的一批人跟队。
残缺的头颅因为菌丝的缘故极其雪白，像某种怪异的雕刻作品，五官极其深邃，轮廓非常清晰。
祝宁还以为他是死物，正想探索着能不能把人机联合装置取下，说不定可以跟普罗米修斯直接联系，获得新的线索。
就在这时，雕塑般的头颅睁开眼，死气沉沉的眼珠子直勾勾看着祝宁，表面覆盖着一层蓝色的光圈，像是一圈蓝色虹膜。
普罗米修斯的一部分竟然还活着？

第383章 叛变
蓝色光芒像是电脑开机的图标，虹膜处点亮了一圈，原本无神的眼珠子突然有了活气，祝宁立即看懂，因为她也曾这样注视过普罗米修斯。
他在表达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意图，找到你了。
在祝宁找到普罗米修斯之前，他先一步找到自己。
一时间尸体下方蓝色光芒闪烁，根本不止一个，普罗米修斯潜伏此地超过二十年，在墙外，没有联邦的约束，菌丝野草一样肆意疯长。
他们走进的明明是一张菌丝织成的大网，从脚下兜头罩来。
白澄想控制这个残破的头颅，马上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控制权，这里被普罗米修斯占据了，只不过刚才是做个把戏给自己看。
祝宁快速收回按在太阳穴的手指，但菌丝已经快速蔓延而来，她以前佩戴过人机联合装置，圆环背后是如头发丝一般细小的菌丝，此时前所未有地粗壮，更像是植物的藤蔓。
裹在头颅上的菌丝爆发，眨眼间裹住了祝宁的右手小臂。祝宁情急之下黑色粘液溢出，但菌丝根本不是突然袭击，而是一早就有目标。
白色菌丝已经爬上大臂，是冲着祝宁脊椎处的裂缝来的，他想直接进入自己的身体！
连个开场白都没有，盗火者不再试图引导火种，而是直接盗取。
祝宁眼珠子涌上黑色粘液，“放火！”
裴书都顾不得火焰也会把祝宁给烧了，但在听到命令的同时，火焰直接席卷而去，在黑暗中腾出巨大的火舌，完全把祝宁包裹在其中。
裴书的脚上感到一股重力，低头发现菌丝已经缠在靴面。
林晓风强硬撕开身上的菌丝，这玩意儿聚集在一片，像是棉花一样被拽下，但刚扯下就有新的覆盖。
林晓风和白澄不像祝宁抗造，裴书只敢覆盖少量火焰上去。
一时间安静的乌托邦地下陷入慌乱，普罗米修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全都是噼里啪啦的断裂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燃烧气息，竟然有点发甜。
裴书心下一惊，大喊：“有毒！”
他们三个都还算戴着头盔，只是少量吸食，白澄只需要关上头盔面板，而且她脑子远，就算中毒也比其他人慢。
但祝宁压根儿就没戴头盔。
祝宁挣扎幅度不大，身体半跪着，右手按在地上支撑，火焰、菌丝和黑色粘液三方缠斗，全都聚集在祝宁身体上。
他们根本不知道祝宁现在具体什么状态，中毒了还是被菌丝完全占据了？
越烧毒素可能越多，祝宁没传来停火的命令，裴书只好加大火焰，他紧盯着祝宁的方向，双眼通红，头盔背后的皮肤已经一片滚烫，岩浆在体内快速流动，火山石一样的心脏极速收缩。
火势越发猛烈，有希望暂时烧出一片安全地，以裴书为中心，菌丝在火舌的绞杀之下寸寸断裂，这本是胜利的号角，证明策略有用。
就像秋天烧野草，烧出空地就可以暂时喘息，白澄和林晓风的力量能被集结，队伍只要重新汇集就能制定反击计划。
但此时裴书却感受到一股恐惧，就在他手下，烧开的菌丝网下方，露出了原本的真面目。
一条巨大的，如树木般粗壮的雪白菌丝在下方展开，紧紧缠绕着巨人的黑色脊椎。
这么多年来，普罗米修斯一直趴在脊椎骨上吸食营养，导致这块儿脊髓完全坏死，难怪这里污染孢子如此稀少。
袭击太过突然，裴书紧急之下飞速思考，仔细顺一下这个逻辑，他们从刘瑜那儿拿到了乌托邦的路线，以陈启航为引导进入乌托邦地下，这条路可能通往心脏。
在一路上，他们发现了刘瑜那支队伍的踪迹，发现一地的碎尸，弹痕和曾经爆炸过的痕迹都表明了这里曾经发生过恶斗。
什么时候需要爆炸？大多数人爆破需要考虑自身安全，裴书在空中门引爆差点死了半条命。
近身使用炸弹意味着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控制局势，所以当年的一批人大多数都成了碎块儿，强大如白澄都只剩下一颗塑料心脏。
这地儿特殊的保鲜作用还原了一部分真相，但什么情况需要这种袭击？
如果是巨大的怪物，那怪物呢？这里人死了尸体都不会消失，那当时那个污染物的尸体又在哪儿？
砰——！
白澄率先拉开炸弹，爆破装备咕嘟嘟滚远，砰的一声炸出了火焰。
脊椎骨没有被这样的力量撼动，火舌蔓延开，炸药有效清除了一部分菌丝，但不够，爆破还不够。
白澄操控剩下的尸体碎块，在每次普罗米修斯想要缠绕上来时以碎块儿抵挡，这是消极抵抗，最多只有个拖延时间的作用。
林晓风在旁协助，很快受到了白澄启发，干脆利落地解开自己身上的爆破装置，炸药弹射开来，原本就碎的尸体更加稀碎，被炸到半空中，又稀稀拉拉像冰雹一样落下来。
投鼠忌器，不敢使用过分强硬的武器，他们无意之间竟然还原了当年的情景。
当时也有一批人这样反抗过，队伍行走到某个位置突然发生了变故。
……
“终于到了。”刘瑜从狭窄的通道下来，她如同出生后的孩子再次返回母亲的身体。
队伍已经伤亡大半，明明体力透支，但大家竟然并不觉得疲惫，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冒险家，如同攀岩者第一次攀登上世界第一高峰。
他们的探索队也第一次超过了乌托邦的极限，不论是否可以知道完整的真相，都意味着他们比前辈要更近一步。
他们就算死在这儿也有价值，所有资料对后人都有用。
无数污染孢子在四周涌动，那样壮观而美丽，甚至不会避开刘瑜的身体。
他们很快发现这地方没有敌意，就像母亲一样，他们队伍在原地休整，霍怀璎带人收集样本，祝遥扶着膝盖喘息，她体力没其他人好，双腿不自觉发软。
他们做到了，刘瑜给她的承诺全部实现，保住了她的生命。
这一路走来的价值已经不可能用金钱来衡量，她极度兴奋，很快就不觉得疲惫，去找霍怀璎看她的采集记录，她同样需要样本。
但她很快被刘瑜吸引，刘瑜摘掉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在污染孢子的衬托下，她的目光很柔和，像是古老传说中的女神。
女神归巢了，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察觉到祝遥在看她，露出一个微笑。
祝遥由衷回敬微笑，她不敢摘头盔，其实刘瑜看不到她的表情，所以她越笑越灿烂，从出生起从未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喜悦，连心跳都加快了。
祝遥忍不住向前跟刘瑜抱了下，对方没有迟疑，用力搂住祝遥的肩膀。
那一刻，她们终于在心底承认了对方是队友。
“我要留个印记。”刘瑜说，就像是登山队会插旗。
祝遥同意：“我们要给后来人指一条路。”
刘瑜手持匕首，在地面上行走，随着她走动，污染孢子被轻轻撞开，她就像个艺术家在对着自己的画布思索。
终于，她刻下了第一笔，刀锋在地面落下，所有人屏住呼吸，没想到刘瑜如此激进，祝遥以为留下印记是真的插个旗帜。
但刘瑜的动作没有引来什么麻烦，没有污染物被激活，这里真是她的母巢，没有任何可以伤害她的东西。
刀锋逐渐加快，快速游走发出刷刷刷的声音，刘瑜像个真正的艺术家，其他人沉默围观，如同见证者世上最伟大的画作诞生，害怕呼吸会惊扰刘瑜的灵感。
最后刘瑜放下匕首，筋疲力尽，完全不顾及形象盘腿坐着休息，她几乎被污染孢子掩埋了。
一路走来，刘瑜逐渐脱离了陆夫人的伪装，什么上流社会的利益都被她统统抛下，仿佛一边奔跑一边丢弃世俗的限制。
到这里她才完全自由，她被温柔接纳，可以做任何事。
乌托邦比她想得温柔很多，她听到了水流声，像是在羊水里听着母亲的呼吸。
这是什么声音？又会引导她去哪里？
刘瑜几乎沉醉于此，祝遥问：“这有什么寓意？”
祝遥仔细观察，刘瑜的笔触锋利，带有很强大的生命力，正如她本人一样，祝遥惊奇地发现刘瑜有一定的艺术细胞，如果不是身上担负着责任，她可能会成为画家。
但污染世界不需要画家，需要的是可以肩负起人类使命的斗士，而分配在刘瑜身上的责任是生育。
祝遥一时间眼神有些暗淡，很快打起精神，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图腾，刘瑜：“我的女儿。”
不同于祝遥，其他人可以选择是否生育，但刘瑜毫无选择，她知道自己注定会拥有一个女儿，所以提前赠送了礼物。
哪怕她的女儿会重新走向自己的命运，对她来说很残忍，但刘瑜仍然不切实际幻想，她可以像鸟一样。
祝遥没想到会听到如此浪漫的回答，无关全世界的命运，只是女儿的礼物。
祝遥才发现自己对刘瑜多有偏见，她如此特别，生命力那样热烈，只是所有热烈燃烧的生物，在顶峰后一定会降落，像一条弧线生命陡然向下。
队伍休整完毕，他们继续出发。
白澄像是牧羊犬一样带着他们这些羔羊继续深入探索，队伍走走停停，时不时停下来研究采样。
“好像是骨髓。”祝遥分析，“前面难道是心脏吗？”
她期待能听到霍怀璎的回答，她们俩是队伍中少有的“知识分子”，只有她们能听懂一些冷笑话，祝遥果然跟霍怀璎相处融洽，经常一边聊天一边探索，互相给启发，已经很熟悉了。
但霍怀璎没搭腔，她进来后就很沉默，祝遥敏锐感觉到不对，刚想问，突然霍怀璎停止了脚步。
这位预知之眼的主人不再向前，好像是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在阻止她向前。
祝遥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听到一阵爆破声，声音来自队伍前方，向导白澄就在最前方领路。
事情发生得过分突然，又是黑暗环境，她在瞬间只看到了两种颜色，白色和蓝色。
雪白的菌丝和蓝色的光环闪烁，颜色的主人是谁一目了然，除了核心的六个人加上白澄，其他人都佩戴了人机联合装置，来保证队伍的团结，在危险时发挥最有效的作用。
实际上也真的有用，祝遥甚至是得利者，关于普罗米修斯的信息很少，但神国对他很放心，应该控制了他的主机。
普罗米修斯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存在感，像一条忠诚的狗执行每一个命令，全力支持刘瑜探索。
就在乌托邦的地下，他叛变了。
……
白澄咬牙切齿，头盔面板背后的表情扭曲，几乎是愤恨地盯着菌丝，一字一顿说：“是你！”
裴书第一次从白澄机械的声音中听出仇恨，她的怒火几乎跟现在的火焰互相呼应。
白澄回答了裴书的问题，什么时候需要这种类型的爆炸？第一种敌人的体型过于庞大，第二种敌人已经和自己融为一体，第三种，敌人引爆的。
普罗米修斯，造成当年内讧的就是他，他跟现在一样袭击了当年刘瑜的队伍。
他们早就猜测过了内讧，一直想方设法找到当年几个队友之间的联系，甚至发挥想象力脑补了一部分，但没想到是普罗米修斯。
这个人工智能以支持的名义进入了刘瑜小队，他们无知无觉，毕竟普罗米修斯的底层逻辑有最无法撼动的一条。
永远保护一等公民。
等等，裴书脑子有点乱，理由呢？因为违背了自己的逻辑吗？
还是觉得这条道路会导致人类灭亡，所以堵住了这条路？或者说，他在执行某个任务？潜伏在刘瑜小队中央，进入乌托邦地下，然后杀死其他知情人？
但这个故事漏洞百出，裴书不是当年的人，他知道刘瑜在袭击中活下来，最后回到神国了。
只要弄清楚，就可以回答那个困扰他们许久的疑问，刘瑜那样强大的异能者为何不反抗神国，她已经见过自由，为什么又要回到牢笼？

第384章 控制
祝宁后背刺痛无比，普罗米修斯不仅附着在巨人的脊椎上，同样也附着在自己的脊椎骨。
她曾经失去了半截身体，普罗米修斯的研究室攻破了阿尔法系列准确的身体构造，挑开人工制造的肌肉层，毒液丝丝缕缕渗透。
黑色粘液吞噬和裴书的火焰几番围剿都赶不上普罗米修斯入侵的速度，这东西像是毒药一样瞬间侵染。
菌丝在燃烧下接连断裂，过分粗壮的菌丝爆破时就像炸药，祝宁四周一直传来爆炸声，那是林晓风和白澄的反抗。
毒气正在摧毁祝宁的神经网络，从一个凸起的神经元到达另一个，她的神经网逐渐染黑，身体有些麻痹。
祝宁半跪着，右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她没有单纯被攻击，而是一直寻找反击的机会。
祝宁弄清楚了普罗米修斯的逻辑，他是当年被遗留在乌托邦地下的菌子，菌菇只能附着于大树。
下方巨人的骨架是营养来源，祝宁需要在自己死亡前找到普罗米修斯的主根，然后斩草除根。
祝宁无比庆幸自己吃了足够多的污染孢子，不然无法支撑这样大规模的消耗，刚被收回没多久的黑色巨人被再次释放。
黑色粘液凝结而成的巨人跟下方巨人的尸骨形成某种映衬，仿佛是从尸体上钻出的灵魂，抵抗共同的敌人。
【祝宁。】普罗米修斯的声音突然响起，如此冷漠。
他们达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步，像是一杯水里混杂了两种颜色的液体，早就分不清了。
【你不该来。】普罗米修斯又说，墙外如此复杂，想要追踪一个人很有难度，但祝宁偏偏走进了一个埋伏地。
“白澄！”普罗米修斯的话仿佛威胁，或者是一个主持人，对即将出演的戏剧来了一场报幕，祝宁听到裴书的大吼，她的眼珠子艰难转动。
远处白澄的身体完全被白色菌丝淹没，裹成了一个人形的胚胎，普罗米修斯已经绞住她，像是老鹰用尖锐的爪子勾住了兔子。
祝宁心头颤了下，好像预知了会发生什么。
被裹住的白澄中间漏出了一点火红的光，裴书本来向前支援，明白了白澄想做什么，抱着林晓风猛地扑倒后退。
下一刻，发出了一声巨响，炽热的炸弹爆炸开，连同五号白澄的身体一起爆炸。
她在一秒钟之前还是完整的身体，如今就已经成了碎片，而祝宁只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还有零散的队友尸块儿，甚至找不到塑料心脏。
这是必要的选择，毒气和菌丝入侵了白澄的身体，她会快速沦为普罗米修斯的傀儡，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四肢被无形的力量牵动，然后挥刀向自己的队友。
白澄永远都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没有一秒犹豫。
如果无法做出有利抵抗，那也不要拖累队友。
裴书浑身被火焰包裹，他心脏却感受到一股寒冷，死亡就像是多米诺骨牌正在一块块倒下。
但跟约定的不同，白澄死后下一个不是裴书，而是林晓风。
裴书特殊火系有天然优势，菌丝无法入侵他的神经，但林晓风不同。
她有先天的弱点即防御不足，宋知章教会了她怎么增强防御，但那终究是外力而不是她本身的异能。
白色菌丝缠绕上林晓风的脖子，顶进头盔裂缝，扎破她脆弱的脖颈。
透明人的身体溢出血迹，像是一滴血掉进海里，要将她的身体染红。
裴书已经顾不得了，他想要烧毁林晓风身体上的菌丝，但只能烧毁表面而无法烧毁精神，普罗米修斯进入了林晓风的身体。
林晓风不过十岁，但她知道应该做什么，手里同样举起了炸药，非常老旧的款式，是从地下收刮的新武器，甚至需要拉开上面的铁环。
她无法想象自己要去攻击祝宁，也无法想象自己成为了普罗米修斯威胁祝宁的人质。
裴书扣住林晓风的手，阻止她做傻事，但对方是巨力异能者，推开他轻而易举。
别死，裴书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林晓风才十岁，电影里小孩儿死亡都不能有正面镜头，她不能这么死在这儿。
裴书再次扑向林晓风的手，但这次她自己停下来了，像是有一条无形的丝线控制住了她。
普罗米修斯已经接管了她的身体。
历史在重演，当年也是同样，队伍一秒钟溃败，普罗米修斯控制了局面，在十分钟之内完成了大清洗。
而死去的人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
白澄是第一个自爆的。
她当时做出的选择拥有某种传染性，敌人的攻击方式过分特殊，而熟悉人机联合装置的都知道这一点，一直以来他们都在跟魔鬼做交易。
无数次被普罗米修斯操控，没出现过意外不代表永远不会出意外。
员工培训里有这一点，极小的概率下，这个人工智能和污染物的结合体会发生叛变。
这时候我们应该做什么？培训长官给出答案，应该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因为在普罗米修斯叛变的瞬间，被操控者其实已经死了，所以不如早点结束。
他们历尽千辛走进乌托邦，不久前还沉浸在发现新大陆的喜悦里，如今就要选择自我结束，或者被动结束。
自杀爆炸开始了，死亡的镰刀挥来，人一个个倒下。
在巨人的子宫下方，如此圣洁的地方，无比血腥的屠杀开始，爆炸接二连三响起。
更可怕的是所有人都发现有毒气蔓延。
祝遥只是个普通人，她没异能也没经历过任何培训，哪怕性格孤傲，但在面对巨大危险时一定会慌乱。
她在第一时间受到了保护，是站在她前方的霍怀璎，她常年在墙外行走，像个军人一样干练。
霍怀璎的预言拥有一定的先见之明，抬起手，立即开枪打死了一个已经被操控的傀儡，她面无表情，射杀时动作散发出的气质极其冷酷。
但祝遥当时脑子嗡嗡的，陷入一片混乱。
她不理解，为什么普罗米修斯要叛变，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而霍怀璎有预知系异能，她不清楚这种异能的具体如何生效，但路上有用过霍怀璎的预知，一般都会早早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帮他们避开了几次灾祸，这次为什么直到爆破声传来的前三十秒，霍怀璎才预知到？
真的是才预知到的吗？祝遥瞳孔一缩，喉咙被恐惧紧紧扼住，她想到了霍怀璎的异常。
进入乌托邦后她就极其沉默，一反常态，所以她早就预言到了，只不过在走向自己既定的命运。
这条路对霍怀璎有利？霍怀璎到底要干什么？她难道是普罗米修斯的内应？
祝遥在混乱中寻找刘瑜的影子，她承诺要保护自己的，刘瑜在前方。
刘瑜身边的战士枯叶一样逝去，毫无挽救的余地，她做了最错误的一个决定，没有戴头盔，眨眼间已经吸入毒气。
她的面部一片青紫，刘瑜已经听到了海浪声，她想要借助巨人的力量反击，她听到了海浪声向她奔跑而来，但此时所有动作都戛然而止。
【陆夫人，请停止挣扎，我不想伤害你。】普罗米修斯说。
刘瑜看见了祝遥和霍怀璎，她们在艰难求生，霍怀璎只是个墙外学者而已，暴力不是她的强项，拖着祝遥行走已经耗费全力。
霍怀璎有预知之眼，她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保住了祝遥。
普罗米修斯轻易就能扼杀这两人，现在他正在警告自己。
不要挣扎。
菌丝没有扎进刘瑜的身体，但她已经成了普罗米修斯的傀儡。
“我不能接近真相对不对？”刘瑜问。
【是的，那毫无意义。】一个被操控的傀儡传达了普罗米修斯的意思。
普罗米修斯在墙外，没人知道他的主机在哪里，也没人知道他具体的立场，以及扮演什么角色。
如果这世界是一个女巨人，普罗米修斯已经跟她融为一体，他知道的远远比其他人更多。
【我在保护你。】普罗米修斯的声音竟然有些抱歉，像一个担忧的父亲害怕孩子摔倒，不得已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一路陪伴，在悬崖边及时阻止孩子掉下悬崖。
他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人类，在人类进入禁区后选择清除。
同样的，他也没有违背自己的选择，保护一等公民。
说实在的，他不理解刘瑜的选择，通过刘瑜和陆家人的结合已经确定是一条可行的道路，霍瑾生认定过了，普罗米修斯的运算也成功了。
走这条路，诞生下第五代新人类，人类会得救。
联邦的资源也是有限的，污染孢子供应早就出问题了，已经花了这么多年走第一条路，不可能突然转舵，那样需要耗费更多时间和资源。
一旦全力支持第一条路，那不会留有余地走第二条。
刘瑜成功会改变现在几大世家的固有格局，他们已经把世界瓜分完毕，宁愿世界毁灭也不想把既得利益拱手让人，而且他们怎么可能让刘瑜跟自己平起平坐。
第二条路意味着风险，何况第一条路可以成功。
但刘瑜不肯屈服自己的命运，她提出探索乌托邦地下计划时，他们就知道刘瑜可能是想死在墙外。
这个计划那样光明磊落，在道德上也站得稳，毕竟那是为了全人类的探索，而刘瑜实力强大，他们无法体面地反对。
所以刘瑜必须失败，最好在接近之前就失败。
而世界的真相不论到底是什么，最好永远都不要被发现。
生育这件事不能强迫，就像想要获得优质的牛奶也需要给牛放高雅的音乐，刘瑜也需要心甘情愿走向牢笼。
普罗米修斯背负自己的任务，在合适的时机在刘瑜的身上动手脚，她太不可控了，神国希望她强大又可以乖乖的听话，最好心甘情愿奉献，他们会为刘瑜书写最伟大的颂歌的。
在神国还有防御罩可以抗衡刘瑜的力量，但在墙外，刘瑜会完全失控。
所以普罗米修斯需要更细致地操控，防御罩是给刘瑜设置的物理边界，这次他该设置精神边界，让她再也无法反抗，直到完成使命。
【他们都因为你而死了。】普罗米修斯冷冷的声音传来。
因为刘瑜的任性，提出不切实际的计划，太多人因此而殒命。
刘瑜露出一个悲哀的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失败，她指的不是毒素入侵身体，而是一只囚禁已久的鸟终于飞出牢笼，等她越来越接近天空时，才发现自己的脚上拴着一条铁链。
铁链绷紧，让她再也无法前进一步，然后将她一步步拽回深渊。
她一时间觉得自己比其他人幸运，其他人死就死了，但刘瑜还可以继续活着，永远活着，直到生下最后一个孩子。
……
祝遥向前的脚步顿住，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刘瑜的庇护，或者说正因为刘瑜还在保护她，所以她现在才能活着。
不论到底是什么理由，探索乌托邦地下的计划都已经全面失败。
但紧接着祝遥后背一紧，霍怀璎推了她一把。
祝遥被推着走，四周又是混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踉跄摔倒时，霍怀璎提着她的领子强行把她拽起，如果不是霍怀璎，祝遥甚至迈不动脚。
她脚下一滑，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踩着不知道是谁的尸体碎片。
她眼前发黑，死亡的铡刀已经悬在头顶。
祝遥感觉到一阵晕眩，接着身体正在朝什么地方滚落，她不是自己在滚落，她被霍怀璎抱紧了，有人努力保护她的身体不会受伤。
祝遥觉得自己很废物，在实验室久了的人来这种地方跟个废人没什么两样，这么激烈的战斗一点忙都帮不上，霍怀璎依然接过了保护自己的任务。
那是一个非常温柔而坚固的怀抱，像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角落，祝遥在其中什么都不用担心，等她们终于滚落到某个位置，无尽的下坠停止后，祝遥的防护服连个洞都没有。
她没有受伤，没有吸入毒气，作为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在那样恐怖的袭击下竟然毫发无损。
祝遥爬起来去看霍怀璎，她松开了怀抱，无力地躺在一侧，浑身都是伤，头盔早就掉了，一头长麻花辫散开。
她们在一路上已经成为了朋友，祝遥的心被猛地刺了一下。
祝遥的目光向下，医生的职业属性发挥了，不论在什么时候都能立即镇定，开始抢救，祝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普通病患，还有机会，她身上有愈合剂。
祝遥用力撕开她的防护服，霍怀璎受伤很重，她腹部被捅穿，流出的鲜血发黑，毒素同样入侵她的身体。
祝遥的手在发抖，马上就明白了，霍怀璎已经濒临死亡。
霍怀璎似乎是预知到了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没看过自己的腹部。
她早就拿到了自己人生的剧本，如期出演了，像个敬业的演员没出任何差错。
“为什么？”祝遥问。
她不觉得霍怀璎保护自己单纯因为友情，可能有这样的成分，但不是最主要的。
霍怀璎拥有预知之眼，她可以窥视世界的命运，所以她保护祝遥，是觉得她必须活下去。
其他人活下去与否都无所谓，但祝遥必须活着。
为什么？因为那个还在幻想阶段的阿尔法系列实验？她觉得祝遥一定能够成功？
普罗米修斯是合格的杀手，杀手在杀人前没有必要告诉死者真相，所以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但霍怀璎应该已经知道真相了，她一定是知道什么才选择这样做。
霍怀璎平静而温柔地看着她，安抚着友人的慌乱，“先拿走我的眼睛。”
她要祝遥带走自己的预知之眼。

第385章 燃烧
裴书的世界里灰烬簌簌掉落，火焰燃烧到极致，跟菌丝碰撞后发出灼烧的灰烬。
林晓风消失了。
他想阻止林晓风做傻事，但她的身体陡然一僵，如提线木偶般呆愣，然后像是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
普罗米修斯接管了她的身体，他如此强大，菌丝入侵神经，比异能者本人还了解他们的身体构造。
裴书抓了个空，找不到林晓风的位置，普罗米修斯那样卑劣，控制林晓风一定为了暗杀。
透明系异能者最擅长的扮演的角色是杀手，普罗米修斯是要杀祝宁还是杀裴书？
正如他所猜测的，下一刻，祝宁身后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刀光。
透明人手持一把透明的刀，成为了普罗米修斯的木偶。
普罗米修斯的目标一直很准确，林晓风和裴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有祝宁。
但刀光没有靠近，地面腾起一面火墙，裴书艰难地阻止，他不能让林晓风杀了祝宁，那样几个人就都完蛋了。
刀光消失，裴书心跳剧烈，环视着四周，再次失去了林晓风的踪迹。
白澄的自杀是正确的，不然普罗米修斯现在手里就有两把刀。
裴书等了会儿，警惕地看着四周，但林晓风没有出现了，她应该在潜伏，寻找一个新的机会。
现在的情况像是随时要爆发的火山，一切就要到达顶峰，裴书必须想方设法破开一个口子。
裴书竟然前所未有镇定，继续刚才的思考，刘瑜一定是被普罗米修斯以某种力量胁迫，最后不得已回到神国。
从陆鸢的后续遭遇来看，她们母女承担着相应的职责，普罗米修斯的计划成功了。
裴书站着的位置是祝遥、霍怀璎和刘瑜走过的最远的路，她们三人一手造就现在的局面。
祝宁的预知之眼大概率就来自霍怀璎，祝宁根本不只是祝遥的作品，她身上有祝遥的基因，同样也有霍怀璎的一部分。
她是由三位女士共同创造出的。
祝宁一定是未来，裴书坚定这一点，即使他知道祝宁会因为这个使命而感到疲惫，但此时裴书把这一点当做真理来信奉。
只有祝宁出去了才能使神国坠落，只有她出去，陆鸢的囚笼才会被打开，她才能真正自由。
霍怀璎拥有预知之眼，她的死不会不明不白，一定会指向某个结局。
她预见过这一幕吗？是否曾经窥视过这段历史？
所有人都能影响历史，不只是祝宁本人而已，他们都是祝宁身边的变量。
白澄是，林晓风是，裴书也是。
不只有伟人可以影响历史，小人物同样。
裴书的心脏要爆炸了，每一次跳动都在抖落灰烬，滚烫的岩浆越来越少。
他看向祝宁，祝宁半跪着如同雕塑，背后是黑色粘液组成的巨人。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裴书能大致感受到祝宁的状态，他的火焰缠绕在祝宁身上，以火来感受祝宁的现状。
祝宁在崩溃的边缘，她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沉稳很多，白澄死亡时没有慌乱，林晓风被操控时也没有停止。
她只是坚定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摸索着普罗米修斯的根基，从来没松懈过一秒。
祝宁想要寻找到一条出路，她想把全员都带离此地，她想带着珍贵的资料离开，她还没输。
裴书朝她迈了一步，突然感受到脖子上的丝线收紧，祝宁没有说话，但在无声阻止。
滚回去，别过来。
明明看不见，但他好像能感受到祝宁的视线，应该凶巴巴的。
他们说好了要当普通队友，即使对方死了也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所以刻意保持距离，祝宁根本不想跟人交朋友。
她肯定是瞪视着他，白澄死亡，林晓风暂时消失，以祝宁的性格会让裴书立即离开。
就像裴书的队长易灵鹤一样。
裴书一定是精神错乱，在他眼里易灵鹤和祝宁成了一个人，易灵鹤悲哀的表情还历历在目，下一刻他会听到熟悉的枪鸣声。
他所有的队友将会再次死在面前。
死亡已经来临了，让他想起极北之地，滚滚热浪褪去，好像如今四周是冰天雪地，队长易灵鹤最后朝他投向的一瞥。
走吧，易灵鹤说。
裴书不确定这个场景究竟有没有发生过，现在败局已定，历史重演了，他的火系异能可以保全自己，易灵鹤好像又在跟他说，走吧。
但他迈不动脚。
裴书的精神世界正在颠覆，眼前是纷飞的大雪和滚滚热浪，时空发生某种交叠，让他忽冷忽热，心脏也忽明忽暗。
裴书脖子上的红色丝线像个项圈一样将他栓紧，到这种程度祝宁都没松开意识的丝线，好像如果他再往前一步就会勒死他。
祝宁生气了，裴书感觉得到，她现在心情一定很不好，如果可以，她会揍自己一顿。
但是裴书又往前走了一步，好像在跟祝宁耍脾气，你有本事勒死我。
裴书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岩浆流出心脏，火焰顺着他的手臂缓缓下移。
“裴老师，别当陆家的狗吧，当我的狗吧。”
裴书心脏跳了下，想到祝宁降临在第二区，她一把火烧光了所有毛线，邀请自己走出围墙。
“裴书，你回去吧，别跟我了。”避难所中，祝宁不要他了，让他立即离开。
因为她不喜欢身边有人随时随地想要自杀，不想重复二号员工的命运。
“这位优秀的向导，你该休息了。”祝宁压着他的后腰，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手心跟眼睛接触的位置一片湿润，裴书曾在她手心里大哭。
“你很累了，睡觉。”祝宁温柔的声音传来。
裴书曾经埋在祝宁的手掌心睡觉，那是他少有感到安稳的时刻。
墙内的生活不会带来平静，那天晚上他感受到久违的平静，好像他是个正常人，终于学会了自我放过。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必须要走到极北之地才能治愈，他会完全放下当年的执念，但不必到达某个特定的地点，一路走来已经足够了。
他有了新的队长，也有了新的队友，没有人会嘲笑他的软弱，也没人故意刺激他的伤疤。
祝宁会压榨他的小零食，他们聚在一起煮泡面，每个人只能分出两口，喝着暖和的热汤。
白澄会带着他们去挖坟，寻找自己的尸体，裴书大半夜被他们拽起来，一脸丧气地骂人。
祝宁很中二病，在飞鱼线下拍了一张合照，裴书已经很久没跟人合影了。
壮丽的飞鱼线下，他们坐在飞车上看日出，像是占据车的野猫聚在一起取暖。
说好的，白澄先死，下一个是裴书，顺序不能乱。
裴书向前走了一步，脖子上的红线紧了又紧，裴书感到微弱的力量，祝宁想拽着他的脖子把他扔走。
但裴书没走，他抵抗着主人的意愿，浑身火红，远远看去像是火把。
火把朝着祝宁接近，火焰更加猛烈，用火把来形容已经不再准确，更像是节日里的篝火。
裴书参加过那种盛宴，是一个保留着奇怪习俗的部落，他们用木头搭建了五米高的柴，燃烧发出的不是噼里啪啦的响声，而是轰鸣声，像是生命的嚎叫。
火光冲天，火星子四溢，随着风吹到每个人身边，却不会点燃人的衣角，人们沐浴在火光中，手牵手围绕着篝火跳舞，唱起古老的歌谣。
他们在歌颂最原始的东西，火，裴书心中默念着这个字，就像是在默念自己的名字。
火，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火焰再次腾起，在指尖跳动，掉落在地上，汇成了一股岩浆。
岩浆拥有了生命，从心脏涌出爬上了祝宁的身体，像是火山爆发，没有丝毫保留，轰的一声，祝宁表面的皮肤被灼烧，岩浆烧毁了祝宁的皮肤，也烧毁了祝宁身上的菌丝。
菌丝触碰到滚烫的岩浆化成了一阵灰，而岩浆包裹祝宁的身体，涌进了她的脊椎。
岩浆触碰到了她的骨头，烧毁了皮肉和附着在上面的普罗米修斯，以玉石俱焚的姿态迸发，她拥有类似于人类的痛觉神经，此时感受到一股剧痛，让她牙齿抖动。
毒素的影响褪去，剧痛带来了理智。
她在火焰中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影子，裴书作为一个火系异能，把所有的火都给了祝宁，导致他本人没有任何防护。
裴书的影子在跳动的火焰中极其模糊，只是黑漆漆的一片，好像边缘处一直在消散。
刀光出现在裴书身后，普罗米修斯只会用同一个技巧，他想要杀死裴书，祝宁抬起眼，意识的丝线紧紧缠绕，林晓风的身体像是被网兜住的蝴蝶，突然从半空中跌落。
祝宁终于能腾出手，林晓风的身体再次消失，她没来得及再去捕捉林晓风的影子，因为她已经摸索到了普罗米修斯的根基。
当年是一个人机联合装置掉在地上，从背面探出了白色的菌丝，菌丝扎入地面，然后疯长成一片。
岩浆烧毁了菌丝和祝宁一半身体，黑色粘液汇聚成一片，如快速向前的镰刀，以破竹之势滚滚而来。
像是憋疯了的一把刀，快，必须要快，祝宁要抓住来之不易的一瞬间，生怕对方逃脱。
积攒的仇怨在霎时间爆发了，新仇旧恨，连带着过往的恩怨一起，连带着上一辈的愤怒，裴书为她点燃了一把火。
黑色巨人俯身而下，最尖端处张开嘴，长出无数尖利的牙齿，朝着菌丝一口咬下。
普罗米修斯的颓势已定，从捕杀者落为被捕杀的对象，所有反击都如此无力，原本焦灼的状态因为裴书的岩浆而打破，岩浆和黑色粘液共同向前，祝宁携带了真正的火种向前。
火，火火！
火焰爆发，轰鸣声和脚下的海浪声交织，发出呐喊。霎时间，菌丝一寸寸断裂，黑色粘液吞噬，火种向前扑去，他们烧毁了野草般的菌丝，露出下方女巨人的骨架。
普罗米修斯趴在骨架上吸食养分，而他们要做的是驱逐盗窃者。
这片骨髓腐坏多年，已经很久没有暴露出这一面，骨架在飞速复原。
祝宁心惊肉跳，巨大的压力之下，她很难反应过来，不知道自己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菌丝一时间卸力，松松散散如同无力的绳索，普罗米修斯也没再发出声音，祝宁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他们成功了吗？
她迫不及待想要验证，或者去看其他队友的状态，去寻找林晓风究竟在哪儿。
“祝宁。”裴书突然说，他们之间还有火焰组成的屏障，互相看不清彼此。
祝宁好像刚才是灵魂出窍，现在才被呼唤过来，她身上还在着火，像个火人。
裴书看向自己的双手，他已经浑身都是焦炭，碰一下就会化作灰烬，他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
裴书抬起头，露出一个笑，身上多年积压的负担消失，他无比轻松，喉咙一时间发堵，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句话了，他很快反应过来，像是疲惫的旅人终于走到终点。
“汪……”
他心中有很多话想说，想让祝宁走到极北之地，想让祝宁杀了普罗米修斯，想让她接近世界的真相。
他应该留下遗言，或者自己的遗愿。
但他走到这个位置，突然想要扮演另一种角色。
裴书不想让气氛那样沉重，也不想让她回想起二号员工，终于回应了祝宁的邀请。
“汪……”
祝宁被他逗笑了，明明不该笑，但嘴角很自然浮现出笑意。
下一刻，她的笑容凝固，裴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发僵，正常人如果只是呆愣，也会忍不住发出颤抖，但裴书一点都没有，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
祝宁心中即将涌出什么，一股巨大的情绪向她淹没而来，现实很快就回应了她。
裴书的身影在火焰背后模模糊糊，那不是人影，而是一块儿人形的焦炭。
裴书心脏负荷太重，已经无力跳动，而他所有的火焰都在祝宁身上，普罗米修斯附着在巨人骨架的主根濒死之时，菌丝爆发出最后一股力量，缠绕着他的身体，如同一条毒蛇在绞杀猎物。
菌丝越收越紧，裴书脆弱的身体只需要一根稻草就能压倒，火焰不再燃烧，哗啦一声，像是有一块儿锤子轻轻敲了下他的身体。
裴书如灰烬般破碎。

第386章 心脏
祝宁身上的火焰还在燃烧，皮开肉绽发出烧焦的气息，祝宁久久未动，直到身上的火焰越来越小，而祝宁和裴书之间的那堵火墙也开始消失，祝宁终于能看到裴书本人了。
一把灰烬，只剩下一条火红的丝线。
意识的丝线松松散散，早就失去了禁锢的对象，祝宁怔怔地向前摸了一把，她手背上燃烧着余火，灰烬从指缝中留下，稍一触碰就碎得更厉害。
原本还有点形状，后来无形，再后来泯灭，随便一阵风吹来就能吹散。
于是祝宁不碰了，她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收回手。
四周只余下普罗米修斯燃烧的脆响，过了一阵连她的敌人也烧完了，地下只有灰败，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祝宁跪坐在地，后背裂开一条缝隙，像是做手术做了一半的病人，刀口还没缝合就着急跑下手术台，她身上大多数皮肤都已经被烧毁，应当看上去跟鬼魂没什么两样。
地下渐渐析出火红的污染孢子，不知道是因为裴书的死，还是因为这片土地恢复了生机，孢子缓慢地上浮，慢慢充斥四周。
祝宁意识到那个残酷的事实，裴书死了。
奇怪，她只能回想起裴书靠着车，身上的伤口在燃烧，叼着烟说：“这位小姐，你好啊。”
祝宁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像是一个相同的画面重播。
祝宁想哭，但她所有眼泪都被烧干了，没有敌人可以让她发泄，没有尸体可以让她凭吊，她胸口堵着一口气，好像永远也不会散开。
她对着灰烬再次伸出手，这回灰烬不再烫手，只剩下淡淡的余温。
火红的丝线刚碰到祝宁的手就立即缠绕而上，像是活物一样舔了舔她的指尖，簌的一声被身体吸收消失不见。
黑色粘液站在她身后，低下头颅注视着自己的宿主，明明是祝宁身上的生物，却像是有自己完整的独立人格，它低垂着头，怜悯地看着祝宁。
空旷的地下，所有活人皆已死去，白澄化作无数块儿碎片，裴书成了一片灰烬，而林晓风仿佛从此人间蒸发，无法寻找到踪迹。
黑色粘液好奇观望着，似乎在等待祝宁崩溃，这样它会获得自由，期待祝宁接下来要做什么。
“晓风？”祝宁发出沙哑的声音，她找回了部分思绪，呼唤着林晓风的名字，她还有事可做，给她一点事情做。
刚才林晓风被普罗米修斯操控想要袭击裴书，被祝宁用意识推开，她去哪儿了？
黑色粘液只是徒有人形，根本没有人的五官，此时一僵，竟然像是露出了一个微笑来，祝宁看不见它的表情。
它不需要祝宁的指挥，身体坍缩下陷，像个放干了气的皮球，一寸寸回缩进祝宁的身体。
“晓风，你在哪儿？”
祝宁喉咙剧痛，她猜测晓风可能还在透明状态，晕厥过去了，目前躺在角落。
也可能已经死了，但祝宁看不见，祝宁得找到她，晓风一个人会害怕。
“晓风？”祝宁在碎尸块儿里摸索，大喊：“晓风！”
她的声音那样无力渺小，无人回应。
晓风可能走丢了，祝宁扩大了搜索范围，她迈着发软的双腿向前。
脚尖挪动的地方污染孢子散开，她走过了普罗米修斯的埋伏地，如果这是一把标尺，她已经超过当年刘瑜走过最远的位置。
污染孢子又变多了，像是另一片孢子的海洋，祝宁在巨人的脊椎上行走，就像在她自己的脊椎上行走。
突然，她的脚下一个踉跄，祝宁的身体快速向下滚落，像是从高山上滚下。
人的本能是让她保护头颅，祝宁下意识抬起手时发现自己竟然还有求生欲，她怎么还想活着？
经历过队友死亡，人很容易自我指责，他们都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滚落时一切都变得模糊，直到她的身体碰到什么僵硬的东西，祝宁抬起眼时，看到了一具尸体。
……
霍怀璎死了。
祝遥刚取出她的眼睛，这一步必须在霍怀璎还活着的时候进行，她把霍怀璎的身体平放，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疗包。
没有专业的无菌环境，没有助手和护手，祝遥需要独立完成一场手术。
祝遥是专业的科研者，解剖过无数对象，也给人做过手术，此时霍怀璎是她崭新的病人，她必须沉稳冷静，压抑住悲伤。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真残酷啊，队友即将死亡，她不能与她告别，不能抱头哭泣，反而要在她死前争分夺秒拿走她的器官。
祝遥注射了麻醉，霍怀璎的眼珠子转动变缓了，眼神逐渐失焦，霍怀璎的眼睛很漂亮，平日很犀利，像是锐利的鹰眼可以从细节之处发现端倪。
祝遥经常和霍怀璎彻夜长谈，她们谈未来，谈理想，谈论世界的命运，谈论自己的职业。
霍怀璎更有经验，在那么偶尔的几个时刻，霍怀璎会趁着大部队修整，说带祝遥去见见世面。
大部队都是为了某个目标向前，无法满足墙外学者的探索欲。
而刘瑜通常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类大逆不道的事儿发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霍怀璎的带领下，她们像是两个逃课的叛逆学生，霍怀璎会给她介绍墙外怪异而美丽的生物。
“这是一种会移动的草，通常跟着季节迁徙，每到冬天，它们会集体迁移到南墙外过冬，我第一次发现类似于动物迁徙会发生在植物上。”霍怀璎徒步带祝遥走到一片山坡。
她介绍的草是浅橘色的，会结出白色的小花，仔细看挺可爱，正随着风抖动，好像舒展四肢。
祝遥问：“这叫什么？”
霍怀璎抚摸着，好像在抚摸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说：“没有名字，我不喜欢给墙外生物分类，也不喜欢用人类的方式给他们命名，但墙内的科研者会强迫我给他们取名。”
祝遥看霍怀璎的动作，觉得这玩意儿应该没什么危险，但也没学着触碰，“那你总不能叫它阿猫阿狗吧？”
“我倒是想，这个叫大毛，这个叫旺财。”霍怀璎一本正经，祝遥被她逗笑了。
“但那样显得我好像没干活，所以我每次都翻开字典，特地找几个生僻词组词，或者化用什么典故，瞎编。”
“你也太不靠谱了吧？”祝遥无法想象，她出墙前还急匆匆带了一本霍怀璎写的书，煞有其事阅读一遍，以为自己学到什么了不起的知识，没想到这只是霍怀璎的恶作剧。
“但他们没怀疑过我。”霍怀璎眨了下眼睛，“大家太盲信权威了。”
霍怀璎停了下，“假设一切最终都会走向消亡，命名毫无意义。”
墙外一直在发生变化，通常遇到你这次命名，下次再也遇不到这类生物了。
霍怀璎：“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的理想真的能实现，这个世界一定会被净化，那到时候我的职业都会消失，命名更没用了。”
祝遥原本想说，你也太乐观了，虽然她自己走在这条路上，但从来没想过一定会实现，那样压力太大。
霍怀璎不是，她仿佛笃定了一个未来。
霍怀璎是观测者，她窥视到什么祝遥无法注视的东西，祝遥听她说过，霍瑾生并不同意她出墙，她们母女意见不合。
好像两人分别站在两条路口，这两边都有概率实现，而她们分道扬镳了。
她走出了围墙，背叛了家族，正在为自己选择的那条路付出代价。
最后那天怎么结束的？祝遥想去摸一下会迁徙的草，毕竟看上去挺无害，霍怀璎厉声说：“别碰，会被咬。”
祝遥快速缩回手指，好像那朵花真的会张嘴咬她一口，问：“你为什么可以？”
“因为我不一样，”霍怀璎重复，话里有话：“祝遥，我跟你不一样。”
观测者说话很容易神神叨叨的，霍家人全都是神婆，祝遥当时没听懂。
祝遥与她合作许久，两人很有默契，通常能从一个眼神中读取到霍怀璎的意思。
此时霍怀璎望着自己，对于已死的结局毫无怨言，祝遥记得霍怀璎有个女儿留在墙内，她以为霍怀璎会趁机留下什么遗言带回去，但她什么都不说。
预言家窥视了命运，知道自己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影响未来，所以最大程度压缩自己的人性和私欲，不能有分毫差错。
她看过一切，却对一切保持沉默。
祝遥深深看着霍怀璎的眼睛，两人无需交流，手术即将开始。
祝遥深吸一口气，手指没有片刻颤抖，第一刀极其精准，她能听到刀锋撕开血肉，像是战士开出第一枪。
祝遥的世界被极度缩小，她听不见远处刘瑜的动静，也不知道四周到底有什么，她的眼里只有霍怀璎。
她动作飞快，注射剂和止血钳快速更替，防护服降低了她的精准度，但她必须突破自己的极限，毒素已经在蔓延了，她要保住霍怀璎的眼睛。
她在跟普罗米修斯战斗，以霍怀璎的身体为战场。
只花了不到三分钟，祝遥取出了两只眼球，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坏，眼球被完好封住，泡进药液中，隔着透明的玻璃罐，那两只眼睛好像还活着。
她成功了，祝遥精疲力尽，好像做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手术。
在实验室时，每完成一个突破，他们几个研究员会庆祝，她下意识寻找队友欣慰的眼神，然后只对上了空洞的眼眶。
霍怀璎胸口停止起伏，已经死了。
祝遥嘴角的微笑定格，一股巨大的悲伤袭击了她，她有些无措，无法面对这样的事实，立即伸出手覆盖在霍怀璎的眼眶上。
她才发现，合住死者的双眼不是为了让死去的人入土为安，而是安慰活着的人。
祝遥的掌心下一片滚烫，那是霍怀璎的鲜血。
她保持这个举动许久，尝试着大口呼吸，呼吸有助于让她缓解精神压力，她想立即去找个氧气瓶吸氧，但这个举动毫无作用。
随着呼吸之下，眼睛越来越刺痛，她睫毛极其沉重，第一滴眼泪落下来，祝遥终于忍不住了，她不再假装坚强，伏在霍怀璎的尸体上放声大哭。
没有一只手可以安慰她，祝遥呆坐在霍怀璎身边，直到对方的身体变得冰冷，她无法带走霍怀璎的尸体，只能抖出一块儿毛毯，盖在霍怀璎的脸。
但毛毯覆盖到面部时，很快就被鲜血打湿了，凸显了她死亡的轮廓。
祝遥嘴唇抖动，张了张嘴，这应该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霍怀璎，刘瑜不知所踪，全队死亡只剩下自己。
“我会成功的。”祝遥说。
她不能说太多，身上还有任务，霍怀璎的死亡换取祝遥前进的机会，全队牺牲只是为了让她再往前走一步。
祝遥必须成功。
霍怀璎临死前告诉她很多，她像是提前拿到了预言家的剧本，带着她的祝福向前。
于是祝遥站起身，她不再迷惘，霍怀璎给了她新的指示，她趟着污染孢子，像是踩着无数人的鲜血向前，不断向前。
不知道走了多久，祝遥的脚步停下，被血红的光芒迷了眼。
眼前展开深渊，祝遥就站在深渊边缘，下方一片血红，她定了定神，仿佛一个无知的凡人在窥视神明的真容。
无数触手抖动着，每一条都是血红，像是一只盘踞在海底深处的等指海葵，只不过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祝遥的眼神一时无处落脚，因为太大，不知道先看哪里比较好。
祝遥听到了海浪的轰鸣，自从进入乌托邦地下后就听到了海浪声，现在终于找到了源头，因为靠得太近，让她脑海中回响起尖锐的噪音。
触手正在蠕动，明明已经很微弱了，但在凡人的视角里简直如同天塌地陷。
随着蠕动，祝遥的身体止不住震颤，刚才盘踞在心头的悲伤瞬间被击溃，她想不到悲伤也想不到任何情绪。
她的理智马上就要崩溃，精神世界快速坍塌，祝遥双目刺痛无比，按理说应当闭上眼睛，立即抱头鼠窜离开这个鬼地方。
或者先后退，寻找机会再次出发，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但祝遥的双腿根本没有移动，她睁大眼睛，几乎自虐一样强迫自己去看，眼球表面的水汽被快速蒸发，仿佛干燥到极点的土地正在龟裂，咸湿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
祝遥看见了巨人的心脏。

第387章 落幕
祝宁碰到了一具尸体，她快速收回手，几乎一瞬间以为那是林晓风，但面前这具尸体明显是成年人，她死后大概被人挖空了双眼，盖着的毛毯被鲜血打湿，双眼处微微凹陷，乌托邦保留了当年的一切痕迹。
霍怀璎，祝宁迟钝的脑子反应过来，这是霍怀璎的尸体。
噗嗤一声微响，祝宁捂住右眼，手心下眼珠子在蠕动，不是错觉，她真的听到了眼球转动的声音。
她身体紧绷，因为裴书的死亡内心被巨大的悲痛所占据，所以当她掀开毛毯，直视霍怀璎空洞的眼眶时，甚至错以为自己在为霍怀璎所悲伤。
霍怀璎的眼珠子在自己身体里，因为感受到主人正在挣扎，祝宁第一次直接感受到眼睛是独立于大脑的另一个个体。
仿佛霍怀璎没死，她的灵魂还在祝宁身体里翻腾活动，祝宁想要后退，就像是一个融合的机器看到了原材料那样荒谬。
当年也有人伏在霍怀璎的尸体上，她悲痛欲绝，却不得不继续向前。
祝宁知道那是祝遥，大概是“母女”之间的直觉，她们走向了同一条路，也听到了同一个生物的感召。
祝宁听到了海浪声，她茫然地望着远方，大脑与远处的生物同频共振。
系统是一个光滑的黑色物质包裹着某种生物，楚清曾经好奇祝宁的脑子里到底来自什么生物，看样子她马上就要走到终点。
祝宁的脊椎骨燃烧着火焰，裴书的火焰像是一条龙骨附着在她身体上，过半的皮肤都被烧毁，祝宁无一寸皮肤不疼。
她第一反应是逃离，人看到未知存在时拥有本能，但她感受到身上有其他东西在动。
曾经从裴书身上挖出了一块儿黑色的碎片，表面光滑，似乎跟祝宁的系统是同一种物质。
现在躺在祝宁的手心中，边缘不再锋利，微微蠕动，和祝宁指尖的骨灰混杂。
……
“所以祝宁的另一个母亲是霍怀璎？”楚清忍不住打断祝遥的叙述，起码解决了楚清一直以来的疑惑。
祝宁的基因不是百分百继承自祝遥，她某种程度上来说，没有生物意义上的父亲，但却罕见的拥有两位母亲。
祝宁和霍文溪竟然是姐妹，这太有趣了。
祝遥从乌托邦回来，带着霍怀璎的双眼，和巨人的心脏，以极大的热情投入阿尔法系列实验，最终祝宁诞生了。
她是当之无愧的阿尔法之母。
“乌托邦地下的心脏是什么样？你怎么活下来又怎么逃离的？”楚清的问题太多了。
祝遥咖啡喝见底，她再次起身倒咖啡，动作还是不疾不徐，楚清反而更着急，觉得咖啡液流淌的速度都那么慢，恨不得帮她倒。
楚清坐不住了，身体微微前倾，问：“祝宁和陆鸢到底哪个是你们的计划？”
祝遥端着两杯热咖啡回来，平静地说：“都是。”
楚清思索了会儿，越想越妙，好像从旁观者走进了当年的那段历史，也是亲历者之一，恨不得冲进历史里出点主意，来让这个计划更完美无缺，但很可惜，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而且是祝遥今天心情不错才愿意倾诉。
楚清：“所以你其实不知道陆鸢和祝宁谁先到达乌托邦？”
祝遥微笑摇头，他们聊的太久了，室内光线逐渐变暗，祝遥的脸大半隐藏在黑暗里，让她看上去更加神秘。
楚清不知道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祝遥在他眼里根本不是研究员，而是很厉害的戏法大师，如果她不揭秘，楚清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真正的答案。
楚清左手放在右手上，手指点了几下，思索整个故事，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但你不怕意外吗？你怎么知道一定能成功？”
楚清有点语无伦次，调整了自己的提问，“我的意思是，普罗米修斯大概率在地下再生了，祝宁的小队万一出现意外呢，退一步说，祝宁可以完成任务，但万一进入乌托邦的是陆鸢呢？”
楚清有侧面了解陆鸢，陆鸢一直以来都像个不学无术的大小姐，在陆家允许的范围内可以有小小的叛逆，陆家之前一直很放任她。
但最近她似乎就没离开过神国，楚清很清楚这类软禁，大概终于觉醒了刘瑜的能力。
这也太迟了，祝遥怎么能确保陆鸢有足够的能力可以进入乌托邦？而且可以找到入口？
楚清说着自己理清楚了思绪，“你们需要一个特定的人选来引路，不论是祝宁还是陆鸢，他不一定是最有能力的，但一定要参与这支队伍。”
楚清不需要祝遥的回答，自顾自猜测，“就像一个魔术戏法，需要一个引爆装置，这人必须很小就被植入相关的念头。”
楚清不清楚祝宁现在队伍里到底有谁，所以仔细思考陆鸢身边的人。
祝遥打断他语无伦次的猜测，大方地给出答案：“裴书。”
楚清愣了下，祝遥竟然认识裴书？
楚清知道这人，从极北之地回来的火系异能者，这人曾经给联邦侦查了几次重大路线，楚清有个实验体都是裴书侦测到的。
楚清听说裴书得了什么心理疾病，没法继续出墙了。
后来裴书成了陆家走狗，负责教导陆鸢。
楚清腾地一声站起来，原地走了两步，看了看祝遥，祝遥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膝盖上盖着毛毯，姿态非常松弛，任由他打量。
楚清顾不得那么多了，立即打开副脑，为了保证这段谈话的保密性，无人参观，甚至切断了网络，楚清不得不重新联网，手指飞快输入总密码。
在这个过程中，祝遥一言不发，似乎对他的行为毫不在意。
过了会儿，楚清关闭副脑网络，不可置信地说：“刘瑜去过养育营，她用什么手段在裴书脑子里植入了念头？”
这是他刚找到的资料，刘瑜作为陆家人，部分对外活动是会被记录的，尤其是一些慈善行为。
刘瑜有段时间对养育营非常感兴趣，经常去捐赠物资，甚至在养育营暂住一周，对于一个财阀夫人来说极其罕见，很多人以为刘瑜在做戏，塑造亲民形象。
刘瑜的生命曾经和裴书发生过交集，这根本不是偶然。
楚清找到了刘瑜的照片，就零星一两张，应该是养育营的孩子偷拍的，不像媒体照那么正规，有人拍摄了她模糊的侧影。
刘瑜正在弯腰对某个孩子说话，她嘴角带着极其温柔的微笑，说话时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孩子纯真的双眼。
楚清不认识这个小孩儿是谁，没那么巧，肯定不是裴书，但大概率也是未来的墙外调查员，当年的备选人员之一。
裴书是计划的那个微小的交叉点，没人会在意一个他的存在，就算从极北之地回来又怎么样，只是一个调查员而已。
计划竟然这么早就开始了。
楚清对这三个女人的疯狂举动感到不可置信，“你们从乌托邦回来竟然没放弃。”
刘瑜的乌托邦探索计划失败，数十位队友自爆而亡，霍怀璎中毒死亡，普罗米修斯给刘瑜戴上了精神项圈，祝遥带走霍怀璎的预知之眼，在地下找到巨人的心脏。
而刘瑜被普罗米修斯胁迫着回到墙内，她看上去已经顺从了命运，为陆家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她一切为了陆家人着想，参加社交晚宴，举办慈善活动，扮演最标准不过的财阀夫人，只是为了找到机会实现自己的目标。
这样惨烈的失败下，刘瑜和祝遥都没放弃，祝遥回到永生药业开展了那个疯狂的阿尔法实验，创造了无数个祝宁，挑选出唯一的成功品。
两条线需要一个成功的引爆器，刘瑜在养育营，对着未来的墙外调查员播撒种子，裴书是发芽的那一个。
裴书是极北之地唯一的活口，他身上的价值不言而喻，所有找裴书带路的人一定走那个方向。
裴书可以带领陆鸢走向乌托邦，只不过计划有了微妙的不同，最后带领的是祝宁。
祝宁也行，她是B计划，她们的目的同样达到了。
楚清不知道说什么，这个举动过于大胆，又过于……
祝遥适时递出咖啡，像个长者一样安抚自己的后辈。
楚清端过咖啡一饮而尽，他整理自己的思路，楚清足够聪明可以跟上祝遥的节奏，快速说：“你们跟某个存在很像。”
祝遥：“我知道，你想说普罗米修斯。”
楚清停顿了，他当然不敢这么直接说，但刘瑜和祝遥的做法跟普罗米修斯没有区别，都是看到了未来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实现目标。
祝遥问：“觉得我很坏？”
楚清嗤笑一声，他当然没那么天真，甚至想给祝遥鼓掌，这才是阿尔法系列的主导者，祝遥应当有这样的决策力。
想要打倒敌人，不可能光明磊落，所有改革都必须有所牺牲，世界上不存在干干净净的道路，敌人可以使用的武器自己当然也可以。
祝遥笑说：“我可没说过自己是好人。”
她手持咖啡杯的手已经长满皱纹，好像在看自己手上有没有鲜血，祝遥如果至纯至善不会走得这么远，她能活到现在已经说明问题了。
持续十几年的计划，需要强大的毅力和耐心，当然也要足够心狠，在某些优柔寡断的时刻及时压制住自己的偏离的念头。
所以楚清才会欣赏祝遥，甚至愿意屈膝仰望，楚清自认他跟祝遥是一类人，善与恶对他来说无意义。
楚清想到一个问题：“等等，但你为什么说祝宁是个错误？因为还是陆鸢那条路更正确？”
他对祝遥的这句话耿耿于怀，错误究竟指的是什么，楚清沉迷于其中，像是在解密。
楚清啧了一声，说：“还有，祝宁现在的计划是去杀普罗米修斯，你不怕她有一天会杀了你吗？”
楚清跟祝宁没直接见过面，但曾经通过摄像头见过，祝宁这人的性格很古怪，根本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她不相信权威，不相信人类大命运，任何庞大的目标在她身上都无法实现，她有股很原始的草莽劲儿，人生信条是你杀我我会杀你，就这么简单。
祝宁要去杀普罗米修斯这件事楚清当然知道，普罗米修斯手下那几个实验室忙疯了一样想要寻找阿尔法实验的弱点，甚至想要从永生药业打探。
楚清猜测，如果祝宁持续贯彻同一个价值观，那祝遥当然会成为祝宁的敌人，毕竟祝遥的所作所为和普罗米修斯如出一辙。
所以才说是一个错误？霍怀璎当年的预测到底到什么程度？祝遥是否知道自己命运走向？
祝遥没立即回答，楚清以为她是要思考，所以耐心等着，一时间屋内极其安静，祝遥的双眼慢慢放空了，好像盯着某一处在出神。
楚清心头猛地跳了下，他一个连近视手术改造都不能接受的人，很明显能感觉到身体的异样，那是非常不正常的跳动。
楚清意识到根本不是祝遥的双眼放空，而是自己的眼神在放空，身体越来越软，仿佛灵魂在逐渐抽离，眼前的一切都在不断模糊，而祝遥从头到尾都盯着自己，嘴角带着温和的微笑。
是那杯咖啡，楚清瞳孔收缩，目光落在咖啡杯，里面的液体已经见底了。
楚清有意缩短祝遥的行动范围，将她囚禁在这个秘密基地，但祝遥是个研究员，调配什么药剂对她来说是专业的，她早在计划着如何逃离。
祝遥给自己讲述这个故事不是因为心情好，也不是压抑太久无人可以倾诉，祝遥只是想让楚清放松警惕，毕竟一个连射击都不会，必须依赖其他人保护的研究员能有多大的威胁。
她看上去一点危害性都没有。
楚清对她所有的评价都是对的，超乎寻常人的耐心，等待唯一的机会出现，便像是豹子叼住羚羊的喉咙再也不松口，而楚清是被她咬中的那个。
当秘密足够有分量，楚清会清场，不让闲杂人等靠近，甚至关闭网络，当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乌托邦的故事时，自然会忽略祝遥递过来的一杯小小的咖啡。
楚清捂住自己的心脏，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已经完全失去了规律，他一时间缺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外有研究员，平时都有人监视，但因为这个秘密楚清只想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太贪心了，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乌托邦的秘密，所以没人在门外监视，监视器上一片漆黑。
秘密是有代价的，楚清即将付出自己的代价。
楚清脸色青紫，想要按住自己的副脑，楚清手上还有紧急呼叫器，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但细长的阴影落下来，祝遥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温温柔柔地按住他的手腕，让他的手指无法前进一寸，楚清一时有些懊悔，他为了自己的固执付出代价，如果早就接受异能改造不会落得这个地步，一旦落单毫无反击之力。
如果是过去，楚清会因为祝遥的触碰欣喜若狂，那代表他们之间的关系破冰了，他终于取得了祝遥的信任。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祝遥不可能被养熟。
砰，楚清的身体砸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楚清眼珠子艰难转动。
祝遥没看他，一只手轻轻拿起桌上的照片，那是出发的合照，拍摄于北墙F-03口，主要人员一共六个，队长是刘瑜，向导是白澄。
祝遥拿起这张久违的照片，就像是拿起了当年的历史，也拿起了未曾完结的遗愿。
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祝遥一人活着，如此痛苦又艰难地活着。
她必须要继续没完成的事业，一个个队友倒下，后面的路是祝遥拿起火把继续向前。
这条路持续十几年，每一步都如此艰难，每一个空白的间隙都有人质问自己是否足够努力，而祝遥必须走下去，直到死亡。
祝遥一句话没说，但已经无形之间回答了楚清一开始的那个问题，刘瑜是个什么样的人？
美丽而强大，为了目的不惜一切，是未来新世界的母亲。
刘瑜已死，但刘瑜留下的一切还在继续。
楚清最后看到的一幕，祝遥穿上了自己的白大褂，从他的口袋里拿走了磁卡和副脑，刷卡之后大门打开，外面惨白的灯光落在祝遥身上，像是自由的光。
楚清胸口挤压着一股火，想大喊让祝遥别走，祈求祝遥停下来继续说下去。但他喊不出来，这个故事没有结束，到了这个地步他仍然想继续询问。
当年到底结尾是什么，祝遥真正计划又是什么？
回来，楚清无声大喊，我可以为你卖命，没必要做这么绝，楚清仰望祝遥多年，她是自己进入永生药业的启蒙导师。
因为祝遥和阿尔法系列，楚清对污染物才能燃起兴趣，他仔细研究祝遥留下的所有资料，迷恋她的痕迹，后来所有的研究都有祝遥的影子。
可祝遥根本没必要跟他浪费时间，甚至不会回头多看他一眼，咔嚓一声微响，祝遥的衣角消失，大门轻轻合上，只留楚清一人深陷黑暗，身体逐渐冰凉。

第388章 触摸
祝遥推开门，门外是一条散发着金属光泽的走廊，上面空无一人，她刷开一道门，门外还有一道。
祝遥已经习惯了，这类研究室门禁复杂，她手里有楚清的副脑，此时一道道输入指令，一道道打开，一边回忆那个没有讲述完的故事。
当年，普罗米修斯轻而易举摧毁了乌托邦探索，只有祝遥一人到达真正的地下，刘瑜走的哪条路返程她并不清楚，她们完全失去了联系。
祝遥从乌托邦带回了阿尔法系列的核心污染物，没多久就跟永生药业派来的支援部队汇合了。
永生药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祝遥被刘瑜带走后，商人嗅到了巨大的商机，根据刘瑜透露出的线索摸索到了乌托邦附近，想挖掘“富矿”回实验室研究。
当他们看到祝遥还活着的时候极其震惊，祝遥身边连一个异能者都没有，谁都不知道她为什么活下来了。
祝遥运气很好，尤其在其他人都死亡的前提下，她的运气显得格外好，就如霍怀璎预测的一样，祝遥在特定位置等到了自己的救援队。
祝遥一直在想，消息是不是霍怀璎或者刘瑜故意透露给永生药业的，这是她们对自己另类的保护。
祝遥得到永生药业的力保，这个庞大的药企内部势力盘根复杂，因为她足够有价值，有个高层把她纳入了保护范围，高调宣布阿尔法系列的开启。
祝遥成了那次探索计划的唯一赢家，她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权力和声望纷沓而来，数不清的实验资助基金，最顶尖的科研团队。
有人花费千金，只是为了愿意跟祝遥吃一顿饭，听她亲口说一说阿尔法实验。
但祝遥深居简出，很少离开实验室，所有精力都花费在阿尔法实验上。
阿尔法系列实验的热潮很快就衰落了，淹没在无数新闻上，而祝遥在社会上慢慢没有了热度。
相应的，她的实验终于从纸上谈兵落地了，有个设计外观，有了整体构造，也有了系统的初始轮廓。
“还是不行，祝教授。”助手对她摇头，面带失落。
滴滴滴，机器发出警报，在大声嚷嚷着她的失败。
祝遥一言不发，隔着玻璃注视着自己的实验体，她构造了一个温馨的房间，纯白的床铺上躺着一个小女孩儿，这是实验体五岁的阶段。
他们的仓库里还有其他样本，设计了不同年龄阶段的外观，仓库中的实验体成列像是尸体。
她那么幼小，脸上带着婴儿肥，浓黑的长睫毛紧闭着，脑后连接着数不清的电线，但她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胸膛早就停止了起伏。
这一次，实验体只呼吸了三秒钟便报废了。
祝遥有大笔资金可以挥霍，可以尝试每一种实验方案，但次次碰壁。
果然，祝遥担心的问题出现了，不论灌输什么记忆，实验体总是无法自洽。
祝遥眼前有密密麻麻的公式，她浮现了白澄的影子，想到了当年的谈话，白澄的记忆存储模式有问题？她没有领悟到精髓吗？
忙忙碌碌的研究员检查哪里出了问题，助理小声说：“改天吧，大家没精神。”
祝遥点头：“好好休息。”
研究员像是得到了解放的信号，立即收拾东西下班，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诚然阿尔法系列非常有价值，但人不能靠着理想吃饭，研究员一下班聊的第一个话题便是，今天食堂吃什么。
很快，他们的聊天渐渐远去，实验室只剩下祝遥一个人。
她穿着白大褂，靠在写满公式的玻璃墙前沉思，她很疲惫，这种疲惫不是一时的，而是持续了多年，好像根本没有尽头。
钢笔在祝遥指尖飞舞，像是某种独特的舞蹈，突然，她毫无预兆地停止转笔，拉开门，进入。
祝遥第一次穿着白大褂走进了玻璃墙的另一面，研究员把这里装扮得非常像正常人的家，这也是他们的实验之一。
有研究员认为，实验体哪怕在沉睡状态其实也有意识，能敏锐感知到周围的环境，大脑还在学习运转，不断补充自己的精神世界。
毕竟他们不是在创造恶魔，而是在创造救世主，尽可能希望她向人类靠拢。
祝遥没管过这些陈设，零碎的细节都是手底下的人去办的，不太符合祝遥的审美，床头放着的粉红色的毛绒玩具，一双粉色的拖鞋，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少女屋。
祝遥第一次走进一个小女孩儿的卧室，就是这样奇妙，毕竟她没有孩子，她也不曾拜访有孩子的家。
所以她走进之后，真有一种这是自己家的错觉。
祝遥看向床上的小人，她长得跟自己真像啊，祝遥有点后悔使用了自己的基因，那让她每次看到自己的研究对象都无法做到完全的客观理智，总会恍惚那么一会儿，好像这个小小的生命就是自己的孩子。
祝遥搬过椅子坐在床边，对着“死去”的实验体发呆，躺在床上的不是一个真人，真实的人类脑袋上不会有这样多的电线，只要拔掉电线，实验体会真正报废。
祝遥的目光再次落在实验体的眼睛上，好像在透着她看霍怀璎。
祝遥脑海中浮现的是霍怀璎失去双眼的尸体，伸出手覆盖在实验体的眼眶上，手掌心下能够感受到鼓起的眼球。
霍怀璎的眼睛在她的躯壳里。
祝遥一言不发，离开了实验室，沉默地关上门，关闭了实验室的灯，把实验体留在黑暗。
接下来祝遥好几天都对研究提不起兴趣，请了病假，但她进入了最高保密研究基地，无法离开散心，外面有普罗米修斯的监视，她轻易离开基地是找死。
于是祝遥像是被困在动物园里的野兽绕着笼子走，心中郁结无处发泄。
在祝遥消沉时，她不得不看八卦小报打发时间，在这样的时代，人一旦无聊很容易被信息流裹挟，刷一个个短视频，碎片消息停不下来。
祝遥消磨着时间，同时通过这个窗口窥视着外界。
这时她阅读到一则新闻，陆家迎来了第一个女儿，在底层人眼里这个消息无足轻重，无非是有钱人又生孩子了，关他们什么事。
但祝遥知道这个新闻在神国人眼里多么有价值，刘瑜成功生育了女儿，这个女儿未来会继承她的能力。
祝遥很久没收到刘瑜的消息了，她们不可能通讯，那样对谁的安全都不好。
但祝遥偶尔会听到小道消息，人们给这位美丽的女人安排了很多俗不可耐的剧本，一出出狗血大戏，比如为了争夺陆家的地位，刘瑜必须多生孩子，生到死。
祝遥读到这个消息很难不冷笑，大众的猜测竟然某种意义是对的，并且刘瑜在这个过程中会越发虚弱，直到死亡。
所以当陆尧出生的时候，祝遥只是把新闻端合上了，连一眼都不想看。
这次祝遥没有遗漏，反而把相关新闻都搜索了一遍，有一家权威媒体拿到了独家照片，刘瑜躺在病床上抱着一个女儿正在对着镜头微笑。
陆家家主当然不会出现在镜头里，所以照片中只有母女二人，刘瑜依然美丽，连表情都恰到好处，坚强又虚弱，很符合大众对于母亲的想象，以为是美丽的自然人生育下另一个自然人。
祝遥看着照片久久没有回神，好像不太认识刘瑜，她再次往下翻阅，终于看到了刘瑜女儿的名字，刘瑜对媒体说，她的女儿叫陆鸢。
祝遥的大脑飞速转动，一个画面不可控制浮现出来，根本无法按下。
在乌托邦地底，数不清的污染孢子环绕，唯有海浪声一下下传来。
那样美丽而无害的地方，刘瑜摘掉防护头盔，露出真实的大笑，她一笔一划刻下了一只鸟。
这是我送给女儿的礼物。
刘瑜没放弃，她真的生育了一只鸟。
祝遥一时感受到心潮澎湃，这样隐秘而晦涩的信息只有她接受到了，刘瑜没有低头，哪怕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她都是那个刘瑜。
刘瑜对着镜头，好像穿过了时空注视着祝遥的眼睛，可能是过度解读，祝遥突然觉得那个笑容别有深意，甚至刘瑜有点小骄傲。
好像无数次打击下依然保持着姿态，没有被打倒。
霍怀璎的预言在运转，祝遥曾经怀疑过是否真实，但现在一步步成真了，有一条道路已经在眼前展开，祝遥只需要按照计划行走。
朝圣者会行动，陆鸢会诞生，祝遥的实验一定会成功。
祝遥刻意忽略了有其他人牺牲这件事，怀着这种念头根本无法向前。
祝遥很幸运，大多数人努力不知前路，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成功，但祝遥得到了未来的许诺，把这则新闻永久保存，第三天深夜她出现在实验室。
实验没有进展，她的研究员士气低迷，没人加班。
桌子上放着报废申请单，助手在询问祝遥是否重新开始，只需要祝遥签字。
祝遥靠着玻璃墙闭上眼，思绪并不安稳，眼皮子一直跳动。
她手持一个氧气瓶，哪怕如今已经这么大了，但还是保留着以前的习惯，紧张时喜欢吸氧来缓解压力。
突然，她睁开眼，放下氧气瓶，走到玻璃门刷了自己的门禁卡，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像被憋了很久。
她熟门熟路拉过椅子，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更像是一位母亲深夜下班走进孩子的房间，来给孩子轻轻盖上被子，收起床边的童话书。
实验体一动不动，跟上次一点变化都没有，小小的一团。
这个实验体有祝遥的基因，有霍怀璎的眼睛，有白澄的记忆模式，但没有灵魂。
祝遥摸了摸实验体的头发，感受着实验体的温度，那并不真实，被设定的类似人体的温度，就算心脏停止跳动了，但身体不会变得冰冷。
漆黑的实验室，只有这里一束光，祝遥坐在床边许久，手掌心覆盖在实验体的胸膛，感受着已经毫无生机的心脏，霎时间，她仿佛并不在实验室，周围不是玻璃墙，也没有实验仪器。
祝遥依然身处乌托邦地下，正站在巨大心脏面前，在巨大的海浪声面前久久注视。
她一直刻意避免产生感情，但世界上没有那样的好事儿，什么都不需要投入就能收获。
祝遥想要得到回报，必须先付出，她想要得到爱，就必须先用力去爱。
她创造了自己的实验体，不论是否愿意，她已经是一位母亲了。
“祝宁。”祝遥突然开口说话，这是她第一次跟自己的实验体对话，“你叫祝宁。”
祝遥说完后想笑，好像女娲对着泥胎吹了口气，从此赋予了一个死物生命。
无人记载这一刻，祝遥竟然给一个实验体取了名字。
多年后，祝宁走到乌托邦深处，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等指海葵，火红并且长满了无数触手，海浪声在耳边轰鸣。
刺目的红光持续闪烁，祝宁的视觉一定出现了什么问题，这颗心脏一会儿凹陷一会儿凸起，好像在看什么错位图。
她在哭，生理盐水不受控制流淌，如同走丢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母亲。
祝宁沿着脊椎骨行走，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自己的队友，只剩下孤身一人，终于看见了巨人的心脏。
心脏已经如此微弱，大量触手断裂，已经不再闪烁着红光，一片灰败，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触手仍在蠕动，污染孢子充斥，但少部分才能参与循环，大部分在外部找不到入口。
当年祝遥带走了哪一部分呢？祝宁看不出来祝遥在这里到底做了什么，是因为阿尔法系列实验才导致巨人心脏衰竭，还是祝遥走到这儿时发现已经无法阻止心脏恶化。
但她终于站在了祝遥当年的位置，她们的身影重合，一同仰望眼前巨大的心。
祝宁知道一颗正常的心应该有力跳动，而眼前的只会无力蠕动。
祝宁下意识伸出手，她的手上有鲜血，也有裴书的骨灰，手背的火焰烧穿了皮肤，露出了惨白的骨头。
祝宁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驱动，就像是祝遥曾经也把手放在她的胸膛上。
我希望你有强大的心脏。
祝宁摸到了巨人的心。

第389章 容器
祝宁触碰到的瞬间，仿佛听到了咔哒一声脆响，脑内系统的盒子打开，内部挤压的污染物激烈地蠕动着触手。
系统表面的黑色物质分崩离析，像是魔方一样转动，裴书心脏上的碎片融入她的身体。
而她也在同一时间听到了无数疯狂的呓语，从左耳涌入右耳，仿佛灵魂瞬间被击成碎片，一时间她丧失了传统的认知。
她分不清自己的四肢在何处，也不知道怎么去注视，所有人类的感情在霎时间击溃，她成了一片灰烬，又被蠕动的诡异力量捏成人形。
从外表来看，她本人毫无变化，却无时无刻不被切割。
那不单单是用疼痛可以形容的，而是更加恐怖的一种经历，从躯壳到灵魂无一幸免。
祝宁被如此反反复复拉扯着，连痛哼出声这样的细微的举动都做不到，她竟然有些庆幸林晓风不在场，大多数人经历这一幕都会发疯，陷入永久的癫狂。
祝宁感知到了巨人的心脏，同时也感受到女巨人衰弱的生命，衰败早就开始了，她所看到的不过是巨人将死之时的一瞬。
就像人类即将死亡，在手术台上，各种生命体征都已经消失，抢救措施早就失效，徒留心脏虚弱颤动，身体还有些惯性，体温还未完全消失。
对于女巨人来说，她正在无限接近死亡，或者说已经死亡。
而祝宁他们几代人探索的不过是窥见了巨人临终时的一瞬，因为生命长度不同，那一瞬在他们的世界那样漫长。
他们所有牺牲都只是在巨人的尸体上奔走，就像是蚂蚁在尸体上忙忙碌碌找不到方向，等探索到一切的时候都太迟了。
祝宁的膝盖发软，小腿忍不住打着哆嗦，几乎被巨大的悲怆所击倒，当年祝遥如何承受住的？她怎么找到自己属于人类的那部分理智？
她们失去了队友，耗尽了一切走到这儿，面对着自己不可理解的生物，该怎么继续思考。
祝宁笼罩在红光之下，身上的火焰正在颤抖，她尽力抬头去看。
当年祝遥站在这里也费力去看，眼泪已经流干，却还是执着地寻找一点突破的可能。
如今，祝宁大脑内部富有活力的污染物和眼前孱弱的心脏形成鲜明的对比，当年祝遥带走的部分，像是移植的器官在祝宁身体里生根发芽了。
她一路走来，吞噬着无数污染物，那些污染物在系统面板上显示是某种技能，换而言之，被吞噬的污染物没有消失，而是在她身体里再生。
祝宁走到这一步前幻想了很多，自己究竟会看到什么，又该怎么行动，毕竟没人教过她。
但真的到了这一步，她发现一切无需多言，因为一切都是设定好的程序，一条条代码快速滚动着，早就写在命运的剧本上。
祝遥准备好一切，祝宁只需要按部就班执行，阿尔法系列实验真的成功了，污染物寻找到了新的母体，即祝宁本人。
祝宁应当去吞噬世间万物，重新转化这一切，这只是一小部分。
祝宁的后背完全撕裂，灼烧的后背没有一块儿完好的皮肤，鲜血大片涌出直到无法再流出一滴血，黑色粘液像是喷薄而出的石油，飞速凝结成人的形状。
黑色粘液无比巨大，膨胀再膨胀，所到之处，血红的污染孢子被吞没，却始终保持着一部分跟祝宁身体相连。
黑色粘液五官逐渐清晰，俯视着渺小的祝宁，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祝宁是一个容器。
除了祝宁本人的灵魂，她身体里的污染物早就准备好了，污染物之间有某种感应方式，它们窸窸窣窣蠕动，挣扎着舒展四肢，好像在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只有祝宁脊背上的火焰想要阻止这种蛮不讲理的入侵，但它的力量那样渺小，根本无力向前，血红色的触手钻进身体，撕裂了她的骨骼和肌肉。
祝遥在丧尸之城留下了新的系统，并不单纯为了给祝宁升级，而是可以让她完美承担自己的使命。
祝遥找到白澄来当向导，白澄是不死者，但每一个白澄都死了，她用一个个尸体为祝宁铺开进入乌托邦的路。
刘瑜在裴书的心中播撒种子，让他像个磁石一样无限靠近北极，最后裴书只留下了一小块儿黑色的碎片。
而祝宁是被祝遥亲手送到这里的，祝遥拯救世界的计划里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一手制造出的祝宁。
但没有一个人事先问过祝宁的意愿。
祝遥赋予了她人类的情感，为她编织了美梦，让她感受到爱，让她有足够的力量去爱人，却不曾问过一句你是否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你是否愿意继承我的事业。
因为祝遥所给予的一切都明码标价，那不是无条件的爱。
祝宁只能用力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
祝遥打开最后一扇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桌面一片凌乱，研究员临时撤离，只剩下玻璃墙后的污染物。
封印的铁板早已被顶开一个口子，巨大的触手蠕动着，通过特殊的口器呼吸进食，楚清不愧继承了祝遥的研究，他们的研究对象如此相似。
啪叽一声，巨大的触手甩在玻璃墙上，蠕动之处留下黏腻的湿痕，好像在跟祝遥进行某种对话。
祝遥面对这种等级的污染物不会害怕，她见识过更恐怖的存在，只是这样形态的污染物让她不由自主回忆起在乌托邦时看到的心脏。
祝遥抵达巨人的心脏面前，发现自己之前的计划早就失效了。
她明白女巨人已经濒死，无法通过传统手段来拯救，就像在一具尸体里，还在苟延残喘的细胞该用什么力量来阻止死亡到来？
她在绝望下想到了阿尔法系列实验，她的计划从头到尾都是对的，给她一个机会，赐予她一粒种子，在女巨人生命的余晖下，祝遥仍然可以挽救。
如果在传统冒险故事中，祝遥算是与恶魔做交易的反派，成为了恶魔的仆人，她从地下带回污染物，相应的，她将要献祭出新的容器。
阿尔法系列就是新的容器。
她早已预设了祝宁的结局，所以实验体寿命有限，每吞噬一次都在接近死亡。
而吞噬心脏只是其中一个步骤，不是终点，祝宁必须承担着责任一步步走下去，直到吞噬所有。
净化世界之后唯一的结局是死亡。
祝遥以为自己会克制住感情，从头到尾保持绝对的理性，但在她叫出祝宁的名字时，命运的齿轮已经不受控制滚动了。
她是阿尔法系列之母，却没有资格成为祝宁的母亲。
所以祝遥对楚清说，阿尔法系列是个错误，从她投入感情时就错了。
咿呀一声，突然门被人推开，打破了祝遥的回忆。
有个研究员冒冒失失闯进来，大概是想询问楚清到底什么时候出来，或者只是回来拿遗漏的物品，具体原因已经无关紧要了，计划总会有各种意外。
研究员猝不及防与她对视，楚清的白大褂在祝遥身上显得有点宽大，祝遥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研究员看到祝遥之后一阵呆愣，好像看到了鬼，囚禁对象竟然逃脱，而且正站在污染物面前。
祝遥是污染物之母，在污染物的衬托下，她就像个魔鬼。
研究员想起这个女人生活在丧尸污染物内部，熟悉污染物的规律有效利用，她创造了阿尔法系列，虽然本人很脆弱，但只要手边有污染物，那就是最恐怖的敌人。
楚清曾经告诫他们，绝不要让祝遥接触到任何污染物。
研究员想要按下警报器，但这时祝遥已经举起了枪。
这把枪也是她从楚清身上拿到的，非常小巧的一把，可以藏在手掌心内侧。
研究员立即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看见，你可以走。”
祝遥没有放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他，目光有些说不出的怜悯感，似乎在犹豫，毕竟直接杀人不是她的强项。
研究员想到她进基地之后唯一的爱好是学习射击，她没有什么天赋，学习进展很慢，瞄准也很差。
研究员与她无声对峙，祝遥究竟是想要杀人还是吓唬他，这两种想法在内心博弈。
这种情况下，要么赌对方真的毫无恶意，要么就先下手为强。
砰的一声，研究员还没想清楚，第一声枪声响起了，祝遥扣下了扳机，准头果然很差，子弹打进了他的小腿，鲜血立即迸射而出，他原本按向警报器的手被迫收回。
砰砰砰，祝遥接着扣下扳机，一边开枪一边有条不紊向前，她的手并不稳，准头也并不好，只能缩短与猎物之间的距离，终于第四枪打中了肺部。
研究员瞪大眼睛倒在血泊中，大概还未想明白那个问题，祝遥怎么会杀人呢？
对于一个想要逃离秘密基地的人来说，杀人非常冒进，会立即惊动安保队，简直毫无必要，而且万一打穿了污染物的容器，所有人都会命葬于此。
但祝遥动手了，正如她所说的，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枪口冒着黑烟，祝遥的手慢慢垂下，白大褂被鲜血打湿，脸上也溅起了血点子，食指却还扣在扳机上，迟迟不松开。
她的手臂微微发麻，双眼有点发咸，明明当年没哭过，现在却内心复杂，想立即找个氧气瓶吸氧。
祝遥终于走进了祝宁的世界，原来开枪亲手杀人是这种感觉。
没有人清白，祝遥现在真正意义上双手沾满鲜血了。
警报器疯狂大喊，屋内笼罩一股红光，祝遥开枪之后惊动了安保系统，两侧大门自动落锁，安保队的脚步声持续响起。
祝遥一动不动，好像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感觉，她站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楚清的副脑无法开门，但可以通讯。
她靠在玻璃墙上，背后就是散发着恶心气味的污染物，对面有一个摄像头，她不知道普罗米修斯是否存在于此处，是否看到这一幕。
祝遥直视着冰冷的摄像头，直勾勾地好像看到仇人的眼睛。
她沾满鲜血的手拨通了一个号码，冷冷地说：“来接我。”
齐老师还是穿着像是修女袍一样的黑色大褂，面对祝遥，她的声音那样温柔又尊敬，“欢迎回来。”

第390章 看见
祝宁在地下紧紧蜷缩着身体，无视污染挤入身体的痛苦，在巨大力量的撕裂下，祝宁的脑子被重新打开了，脑海中一幕幕闪过，速度越来越快，好像坏了的电影放映机在放老电影。
她开了一枪杀死丧尸形态的祝遥，鲜血溅在她的脸上，这是被刻意安排的剧情。
祝遥接她放学，把她高高举起，模仿小鸟飞翔一样玩幼稚的游戏，这是已经被写好的代码。
唯有一幕掺杂在代码中央，让她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幻觉，祝宁看到祝遥的背影，母亲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祝宁跑起来，那是本能，所有孩子爱母亲都是本能，她跑得越来越快，但这条路却越来越长，她永远都跑不到尽头，直到祝遥在她的面前关门，身影永远消失不见。
如此循环不断轮播，祝宁检验过自己的记忆无数次，甚至崩塌过，她躺在这儿做无助的挣扎，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工具需要有感情才能运转，但工具不需要过多的感情，不然会影响功效。
祝遥离开了，她的精神世界一片静默，如同坟场。
祝宁闭上眼，幻想一些东西来抵御疼痛，像是小朋友在一张白纸上画画。
一条条线条展开，圆圈勾勒画面，学校操场在眼前展开了。
祝宁的记忆里，自己无聊时很喜欢在操场坐着，看那些运动的人会让她感受到活着的乐趣。
所以操场在脑海里出现，祝宁坐在水泥台阶上，在她那个年代，这样的台阶也是看台。有人在不远处跳绳，有人在练习跑步准备参加今年马拉松，欢呼声和吹哨声交织，操场永远都是最热闹的。
祝宁一直很擅长照顾自己，她幻想了阳光，所以天气很好，阳光从郁郁葱葱的树叶间漏下来洒在她身上，真暖和啊。
因为知道这是幻想，所以幻想的没有尽头，甚至不需要任何逻辑。
她的身体在被分解，灵魂却在享乐，她绝对已经疯了。
祝宁闭着眼坐在树荫下，享受着片刻的安宁，突然，她的眼前暗了下，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她想象力有点丰富，明明都在幻想了，竟然都没法拥有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她想挪起屁股换个地儿，睁开眼时愣了下，徐萌穿了一件黑色T恤，上面印着自己最喜欢的血乌鸦乐队，背后背着一把黑色吉他。
徐萌头发随随便便挽在脑后，脖子上挂着夸张的红色耳机，祝宁看得一时有点呆愣，视线久久无法挪开。
徐萌没有看自己，而是目视着前方，表情很专注。
祝宁意识到什么，再次转身，在她左侧坐着的是宋知章，宋知章穿着紫色高领毛衣，耳垂戴着十字架耳钉，长睫毛处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明明有点非主流的打扮，在他身上显得很温柔。
她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作，有人嘴里叼着一根烟坐下，手持打火机正准备打火，察觉到祝宁后又把烟放回口袋。
裴书穿着一件度假衬衫，上面画着黄色的大菠萝，脚踩人字拖，鼻梁上顶着一副黑色墨镜。
裴书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一脸丧气地伸直两条大长腿，脚边还放着新买的毛线球，另一个袋子里放着织了一半的红色毛衣。
好像电影院里迟到的观众，下一个进场的是白澄，祝宁一眼就认出了她是“一号白澄”，穿着一身黑色雨衣，如此格格不入，一脸僵笑地坐在裴书身侧。
其他白澄接二连三落座，祝宁身边一下就被挤满了，她们明明长着一样的脸，但祝宁能认出彼此的区别。
二号白澄最温柔，三号白澄是自己亲手挖出来的，四号白澄很喜欢社交，五号白澄临死前表情非常愤怒，现在也一脸凶巴巴的，好像有人欠她钱。
白澄们很多，如果在现实世界，这应该是很诡异的一幕，五个一模一样的人同时出现，一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注视，但这里是想象的世界，所有人都觉得正常。
祝宁忍不住想笑，又想哭又想笑，她不知道自己是要有个什么情绪才对。
没有人跟她说话，仿佛根本就不认识祝宁，互相也不熟，只是随便来找个位置落座。
大家都在看操场，祝宁有点好奇，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操场都是运动的人而已，第一眼看去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好看的。
但后来祝宁认真去看，在练习长跑的男运动员刚好从自己面前跑过，带起一阵风，他穿着蓝色竖条纹运动裤，白色短袖，跑得大汗淋漓，祝宁才看清楚这个跑步男是程莫非。
祝宁被点拨了灵感，举一反三，从这个角度切入，发现大家的目光并不是随意散落的，而是有自己的目标。
裴书一直盯着在角落里玩飞盘的一群人，隔得太远，祝宁看不到脸，猜测那应该就是他当年隶属的小队，有个扎着马尾的高挑女人大概是易灵鹤。
宋知章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远处，那批人的面部更加模糊，只有两三个，在沙坑边跳高，那是属于宋知章自己的小秘密，哪怕到死后的世界祝宁都看不清。
最后是白澄，祝宁这时才看到操场上有这么多白澄，跳格子的白澄，玩双杠的白澄，打双人羽毛球的白澄，练习高抬腿的白澄……
操场被无数白澄填满了，她不知道死了多少次，像是祝宁想象世界里的NPC，又像是童话故事里猫猫岛屿上随处可见的小猫咪。
祝宁第一次觉得白澄如此温暖，聚成一团又可爱又柔软。
祝宁扫了一眼没看到林晓风的影子，如果这里是死后的世界，证明晓风还没死。
真好啊，祝宁嘴角勾起一个微笑，也伸了下懒腰，默默坐在这群人中间，像是取暖的野猫，贪婪地从他们身上汲取温暖。
她紧紧闭上眼，胸膛处不再是蠕动的触手，脊骨上爬满的不再是黑色的粘液，她的大脑跟正常人一样有沟壑，而不只是一个黑色的盒子。
她坐在操场边听着树叶沙沙沙的响声，感受着光斑落在脸上，呼吸着新鲜空气，感受着如同正常人一样的世界。
她知道这里是梦境，给自己编织了美梦，又在其中沉沉睡去。
直到她的身体被人轻轻摇晃了下，阳光被遮挡，一滴冰凉的水滴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祝宁脸上。
祝宁的世界下起了雨，一滴两滴，眼泪接二连三落下。
她的身体正被人摇晃，祝宁皱着眉头不肯睁眼，她感觉很烦，闭上眼努力呼吸，想要让想象的画面重新归位。
但对方跟她过不去，持续不断地摆弄她，甚至将她的身体拖走。
“祝宁？祝宁！”她以为那是自己幻想出的另一个场景，或者自己干脆疯过头了，出现了其他幻觉。
“祝宁！”伴随着呼唤，密集的水滴落在她脸上，好像雨水把她淹没。
祝宁听到了哭声，她睁开眼后一阵茫然，上方是一张有点陌生的脸。
五官工整而标志，像是模版上的美少女，脸颊上沾着血迹，表情悲恸，下巴尖积蓄着眼泪。
她穿着防护服却没戴头盔，祝宁的视线一时散开，越过女孩儿的头顶，看向上方的洞穴岩壁，没有污染孢子，徒留黑色粘稠的物质流动。
祝宁还在乌托邦地下，她被一下拉进了现实，心中钝痛无比，分不清刚才的操场和这里到底哪个是幻觉。
她很想闭上眼回到暖和的操场上，但眼前的小女孩儿不肯，她力气奇大无比，哭喊：“祝宁！祝宁！”
她好像只会说这两个字，来来回回念叨着咒语，祝宁回忆起来了，刚拼接而成的脑子才开始运转。
那是林晓风，祝宁进入海洋馆出任务前见过她的照片，她身穿红色连衣裙，站在玻璃墙前触碰着机械水母。
现在的林晓风穿着黑色防护服，两张脸终于重合，现在林晓风的五官长开了，下巴尖了点，看上去也更成熟了。
林晓风的记忆有点模糊，她记得白澄死后，自己想要拉开炸弹的铁环，裴书在阻止她。
之后菌丝入侵了她的身体，裴书的火焰紧接着马上缠绕而上，但已经长进了大脑，接着她的四肢不受控制牵动，举起刀出现在祝宁身后。
林晓风无法对其他人形容那种感觉，灵魂明明还在躯壳里，身体却被菌丝接管，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林晓风无力阻止，只能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出现，她跟普罗米修斯的力量抗衡，只要不再保持透明，祝宁和裴书就能看见她了。
但一切都没来得及，她第二次被操控着杀裴书，又被祝宁的意识操控狠狠推开，紧接着她失去了行动力。
直到听到祝宁叫她，祝宁的声音很着急，带着哭腔，林晓风想要回应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腿断了。
林晓风听着祝宁的声音越来越远，她在角落中无法挪动，憋足了精神想要让自己的身体显形，让祝宁看看她。
但她原本就重伤，很快眼前一黑，嘴里一股鲜血，马上失去了意识。
在彻底昏过去前，她最后一个念头都是努力让祝宁看见。
等她醒来后，四周全都是碎肉，还有数不清的灰烬，所有证据都表明这里曾经有一场大火，普罗米修斯的菌丝早就化成灰。
她把自己身上的菌丝扯开，原本深陷大脑的菌丝失去了生命力，软塌塌地垂着，林晓风扯开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普罗米修斯残存的影响。
她来不及想太多，当务之急是找到其他队友，林晓风拖着伤腿慢慢行走，边走边喊，但她大喊大叫都无人回应，根本找不到白澄和裴书的影子。
周围的污染孢子都消失了，林晓风站在巨人的骨髓上，犹豫着该向前还是往后，如果原路返回还有其他路可走吗？
林晓风觉得其他队友可能已经死了，因为只要祝宁还活着就不会不管她。
她走了很久很久，诡异的是在这条路上没有见到一粒污染孢子，而且流动着的黑色物质像是扭曲了一样。
最后林晓风的脚步停下，她看见了巨大的深坑，祝宁的身体躺在深坑下方，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个黑色粘液组成的巨人。
她其实第一反应是想逃跑，面对那样的生物，正常人心头都会涌上一股恐惧，但只是迟疑一秒，她立即向祝宁跑去。
林晓风从斜坡上摔下，黑色巨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林晓风没有退让，以为她要杀了自己，瘸着一条腿站在祝宁面前，弓起的背脊像是炸毛的小兽。
黑色巨人只是居高临下看她，好像在看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最后，她似乎是看腻了，懒得跟林晓风这样的小东西僵持，又或者终于消化吸收完毕，慢悠悠缩回祝宁的脊柱上。
林晓风脸色惨白，根本意识不到自己不是透明形态，刚才巨人正在注视她本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祝宁身上。
很难形容祝宁究竟遭遇了什么，她皮肤无一处完好，脊椎骨的裂痕可以清楚看到骨头，骨头上火焰和黑色粘液融合，像是两条缠绕的序列。
祝宁眉头紧皱，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林晓风试图想要触碰，但祝宁身体滚烫，就像裴书曾经发病时一样。
她只好保持着一定距离，环顾四周，找不到污染物，但能凭借轮廓看出这里曾经有个庞大的生物，心脏被吞噬后，留下左心房和右心房的轮廓，有两条路在眼前展开，一条向上一条向下。
裴书教过她怎么从污染区离开，但林晓风猜不透哪条路是对的，祝遥又走的哪一条。
地下悄无声息，林晓风有点害怕，她守在祝宁身边，看到祝宁在睡梦中流泪，眼泪刚落下来就蒸发了，她遭受的痛苦仿佛无穷无尽。
林晓风静静等待着，过了不知道多久，大概到第二天，就算她再幼稚也能猜到，裴书和白澄已经死了，那些烧焦的痕迹原来是尸体，而林晓风甚至分不清哪一部分是队友的骨灰，无法收敛尸骨。
地下除了自己，没有人活下来，林晓风在地下痛哭一场。
后来，祝宁的体温慢慢恢复正常，但这时祝宁不再哭泣，反而在笑，好像深陷一个香甜的梦境。
林晓风很少在祝宁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好像……很幸福。
林晓风尝试着叫她，“祝宁？”
林晓风开口后，喉头滚动，压抑已久的悲伤仿佛裂了个缝，她越叫越着急，总觉得祝宁不会醒来了，也不会看到自己。
她的痛哭停了片刻，祝宁的眼睛睁开，林晓风再也忍不住了，伏在她身上爆哭，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一点道理都不讲。
林晓风哭了很久，之后她感到虚弱的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祝宁沙哑的声音传来：“别……哭……”

第391章 恩怨
“你好……漂亮。”祝宁说。
林晓风愣了下，她知道祝宁是在逗她笑，明明身体残破成这样，还要通过这样的玩笑话让自己放心，不要难过。
但林晓风明明知道祝宁什么想法，反而更加难过，她眼泪止不住，从之前的嚎啕大哭变成沉默哭泣，哭到嘴唇都在抖。
林晓风太年轻了，哪怕以前习惯面对镜头演戏也没法处理两个人的死亡，她用手背抹眼泪，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说坚强点，她被裴书培训了很久，身上沾染了职业调查员的习惯，下意识报告信息，“裴书和白澄……”
林晓风声音很沙哑，剩下两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死了。”
她明明压低了声音，却依然觉得这两个字无比沉重。
祝宁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知道。”
她知道，祝宁身上有白澄的血，还有裴书的骨灰，甚至裴书的火焰还在她身体里燃烧，时时刻刻的痛苦都在清晰提醒她。
他们死了。
死者已逝，但死亡的痛苦却永远留在祝宁身上。
祝宁深深呼吸，知道自己没法躲进那个充满阳光的操场上，无法像个小猫咪一样取暖，她得回到现实来，因为人死了不光死了，还有很多后事儿要处理，而林晓风一个十岁小姑娘不能独自面对这一切。
“我现在……什么样的？”祝宁岔开话题问，她很乏力，连自主转身都做不到。
林晓风小心翼翼扶起她的肩膀，让祝宁侧着靠在自己大腿上，尽管很小心挪动了，但祝宁遍体鳞伤，难以不牵扯伤口，疼得她直倒吸冷气。
林晓风只能更加小心，观察着祝宁的脊柱，不确定地说：“好像在……重生？”
祝宁这次受伤过重，说是愈合并不准确，应该是在“脱胎换骨”，把坏的皮剥落，再慢慢长出好的来。
新的皮肤和肌肉层缓慢生长，而祝宁的骨头正在逐渐被染黑。
一条黑色的脊骨形成，上面燃烧着微弱的火焰，那是属于裴书的火，他死了，却留了一部分在祝宁身上。
林晓风目不转睛地看，脊骨后的皮肤从后颈开始正在关闭。
很像有人在给祝宁做外科手术，换了全身的血液和骨头，现在到了缝合的阶段。
又像是有个女鬼躺在祝宁身体里，拉开祝宁的皮肤，跨进她的骨骼，然后从内部缓缓拉上拉链。
林晓风突然想到这个奇怪的比喻，这样想着，简直祝宁后背还长着一张脸，身体里还有一个人，而那人正在与她对视。
巨人正在祝宁身体里转生。
虽然林晓风只说了短短一句话，但祝宁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这大概就是祝遥让自己进入乌托邦的原因。
作为一个容器，她吞噬完所有污染物之后应该会成为唯一的污染源。
她想到裴书之前说过的污染源唯一论，祝宁一直以为只要找到巨人的心脏，把心脏杀了这个世界就被拯救了。
现在心脏已经被净化，但世界还是污染状态。
没想到祝宁根本不是救世主，充其量算是一个高端工具人。
唯一污染源确实存在，不过跟裴书想的不一样，因为唯一污染源将会是祝宁本人。
裴书一直对世界很好奇，在时时刻刻想要自杀的前提下，祝宁看得出来，能让他兴奋的就是世界的真相了，每次找到什么线索，裴书颓废的目光会被重新点燃，好像找到当年出墙的初心，每个调查员都是为了寻找世界真相而献出自由意志的。
如果裴书活着，他知道这个事实会怎么想？祝宁已经无从得知，再也没有人可以跟她讨论这些。
祝宁想看看裴书的调查笔记，后来发现那玩意儿早就化成灰了，生命消逝太容易，祝宁来不及反应就结束，连个念想都没有。
裴书也是祝遥计划里的一环，祝宁更加无法想象裴书知道这个事实有什么反应。
是想找祝遥报仇吗？还是觉得自己早点死更好，或者根本不在乎？
祝遥真厉害，祝宁回想自己的记忆，怎么把记忆做的这么真实的？连细节都有，如果能见到祝遥，祝宁真想问一问，技术上很好奇。
您怎么给我编造的记忆，可以好好说说吗？
祝宁大概有点恶趣味，心中憋着一口气，突然想亲眼见到自己的制造者，跟房盈一样。
祝宁的系统中数据流滚动，她净化世界的任务竟然有百分之五十五了，新系统的页面如此简洁，增长的任务进度条，缩短的生命进度。
和队友的死亡相比，祝宁死不死的好像都没什么所谓。
林晓风想问祝宁接下来什么打算，白澄没说过下一个自己在哪里，林晓风如此渴望再去寻找新的白澄。
但林晓风实在是不想给她增加压力，“我去找找愈合剂。”
林晓风找到祝宁之后不敢走远，她身上只有两支都给祝宁用了，想去再找点过来，能照顾祝宁的只有她。
“不要。”祝宁干脆利落拒绝。
林晓风动作一停，意识到祝宁如此脆弱，像是个被拼接好的玻璃瓶，满身的裂痕。
祝宁不想要自己离开，她想有人陪伴。
林晓风明白了这一点，把祝宁搂在怀里，刚开始姿势有点笨拙，一直以来林晓风都是被照顾的那一个，细节上把握不到位。
但很快林晓风就掌握了，因为这件事自然而然发生，不需要多做什么。
祝宁作为病人很乖巧，也很坦然露出自己的伤口，愈合的速度相比之下很缓慢，而脱胎换骨往往意味着疼痛。
林晓风没有准确的时间观念，只知道祝宁哪怕睡着了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该有多疼啊，林晓风不敢想，被人活生生扒开骨肉，再硬生生缝合上。
祝宁疼得满脸都是汗，林晓风就帮她擦一擦，她没发烧，意志力惊人，竟然没说过什么胡话，最多在无法忍受时咬着一块儿破布硬扛。
过了大概十几个小时，祝宁后背最恐怖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但整个人还是没精神，林晓风的伤腿拖得太久，祝宁终于放人，让她去找点物资回来。
祝宁这个举动特别任性，但林晓风喜欢她难得的孩子气。
祝宁没有安全感，让林晓风走两步就发出点动静报平安。
祝宁没说具体要怎么报平安，所以林晓风自由发挥，她顺着巨人的骨髓往回走，明明是在污染区内部这么危险的地方，但她却很幼稚的，每走五百米就要大喊一次：“我很好哦！”
“我还活着哦！”
祝宁没力气也没法回应，只有林晓风一个人大声呼喊，她想到污染之前山里的人会唱山歌，是不是也这样？
大喊会壮胆，这样想独自行走便不再害怕，甚至连悲伤都少了，瘸着腿走路都更轻快。
林晓风不只是在跟祝宁报平安，也在跟裴书和白澄说，我很好。
林晓风边走边喊，很快走回那片灰败的土地，手电筒扫过的地方全都是骨灰，她做了心理准备还是呆愣很久，像是走进了黑黢黢的墓地。
一下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紧紧扼住了，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缓了好半天才轻轻摸着灰烬，甚至没什么实感，裴书早跟普罗米修斯混成一团，难分彼此。
林晓风找了个小瓶子小心翼翼装起一部分。
祝宁信奉唯心主义，主打一个我觉得你是什么就是什么，所以林晓风也这样想，她觉得这部分是裴书，那就是裴书。
她把裴书放在肩膀的口袋里，这也是裴书教给她的，防护服这个口袋一般都用来放遗书和遗物，林晓风第一次使用。
林晓风本来还算冷静，放的时候不小心瞥见了瓶子标签，反应过来这瓶子是用来放样本的，裴书手把手教她怎么采集，没想到有一天会来装骨灰。
裴书说过要给她介绍老师……崩溃来得特别突然，她发现做再多准备都没用，情绪和回忆排山倒海一样压下。
咚——
远方突然传来微弱的击打声，打断了林晓风的回忆，不是什么怪物，而是祝宁本人发出来的，她没听到林晓风的回应。
所以林晓风硬生生压下悲伤，从抽泣中找到空隙，大喊：“我来啦！”
她怕祝宁听不到，又喊：“我好着呢！”
回音在地下回荡，林晓风把眼泪抹了，几次呼吸才压下哭声，快速寻找物资，她带着背包回去，祝宁果然有气无力靠着，手里已经有个背包了。
祝宁虚弱地说：“你找半天还没我厉害呢。”
哪里来的？林晓风走的时候还没有。
祝宁解释：“可能是祝遥的。”
林晓风走后，祝宁无聊搜刮，身体不能动弹，一动就疼得厉害，她用意识操控把山坡下的“黑点”拉过来，一看是个背包。
林晓风一时有点紧张，走到这个位置的应该是祝遥，祝宁在这附近找到了一点当年的痕迹。
林晓风再看自己手里的背包，同样年代久远，应当也是那批人留下来的，她有些犹豫，这是不是祝宁的伤疤？但祝宁只是眼神暗了暗，似乎并不当回事儿。
祝宁把两个背包的东西都倒出来，还有愈合剂，真不愧是高端货竟然没过期，祝宁让林晓风先注射，自己在里面挑挑拣拣。
补给品足够一个人使用，有一把枪两枚炸弹，祝遥会开枪？祝宁不太清楚，这玩意儿该不会也是留给自己的吧？
那祝遥还真是算无遗策，自己就是个给祝遥实现梦想的代码人，她不怕自己造反吗？
祝宁想着自己造反的可能，顺手摸到一个硬皮笔记本，跟裴书的那个有点像，巴掌大小有助于随身携带，这玩意儿是记载着什么秘密？
祝宁打开看了两眼，一个字都看不懂，里面都是祝遥手写的笔记，她没有科研背景，简直像是小学生去看数学论文。
这可能是灵感集，就像是很多作家随身也会携带个本子记录。
祝宁苦笑，其他产品会有这样的经历吗？阅读创造自己的原始草稿？
她随手抖了下，哗啦一声，一张老照片从里面掉下来，祝宁猝不及防看到了祝遥的脸。
六人合影，年代已经久远，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到祝遥的脸。
祝宁感到陌生又熟悉，看照片一时间出神，祝遥旁边的女人长得跟陆鸢太相似了，陆鸢起码继承了她百分之八十的美貌。
祝宁一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刘瑜，裴书的猜测一步步被验证，她们曾经是一个团队。
她想到自己和陆鸢的初次见面，好再来火锅店里，如果那次祝宁没去，陆鸢大概率会自己觉醒能力。
怪不得陆家对于陆鸢进入污染区如此放任，可能这样的近距离接触，有助于自然苏醒异能。
同时又有裴书盯着，陆鸢出事儿也能有人善后。
祝宁下意识想要跟裴书讨论，你又被陆家算计啦，因为裴书很在意刘瑜和陆鸢的情报，祝宁每次得到相关信息第一个就找他，“你看——”
祝宁一回头，只看到林晓风在上药，地下只有两人而已，她的小队早就分崩离析，祝宁的询问戛然而止，人下意识的反应很难改变。
林晓风看出来了，心好像被割了下，假装不知道一样凑过去说：“她很漂亮。”
一个人死亡后，生活中会有很多细节，而活人得学着去适应这些细节。
祝宁尴尬点头，又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陆鸢，虽然裴书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家庭教师，但她总觉得陆鸢是裴书的家人，而祝宁是需要说出噩耗的那个。
她努力让自己思考起来，从这件事上转移下注意力，不然可能会发疯。
裴书和祝宁的猜测完全错了啊，那个飞鸟的标志是刘瑜留给陆鸢的吧，都是鸟，祝宁再回想起来感受竟然变了，在之前的猜测里，刘瑜的形象几次发生改变，从柔弱的贵族夫人到富有心机的阴谋者，而最后竟然在祝宁心中留下了一个很温柔的形象，她能感觉刘瑜很爱自己的女儿。
不过，陆鸢如果到达乌托邦地下，她应该执行什么任务？杀死那个巨大的心脏？
就像当时祝宁捏死牙医的心脏那样？
“霍组长的家人？”林晓风指着照片里的第三人问，那人在刘瑜的右侧，一头长辫子，很有霍家人的气质，祝宁见过她的尸体一眼就认出来了，自己眼睛的真正主人。
初代祝宁能够洞悉无数条时间线，制定一个剧本，而祝宁本身也在走霍怀璎的剧本？像是套娃一样一圈套着一圈。
预知能做到这个地步吗？祝宁不太清楚到底如何使用预言，可能霍文溪知道。
但祝宁基本无法跟霍文溪取得联系，她身体里有霍怀璎的一部分，霍文溪算她姐姐？
真有意思，祝宁之前叫霍文溪姐，竟然某种程度是真的。
祝遥、刘瑜和霍怀璎站在一起，其他人都显得暗淡了。
祝宁好半天才舍得把注意力分给其他人，其中一个男的双侧太阳穴都佩戴人机联合装置，蓝色光芒很难忽略，应该是当年普罗米修斯的“代言人”。
祝宁想到普罗米修斯手指收紧，徐萌、宋知章、白澄和裴书都死在他手里。
她分辨不出来杀普罗米修斯是不是被植入好的念头，是不是也是剧本的一节，自己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如果这样思考问题她会当场精神崩溃，就像无数自杀的实验体一样。
祝宁无法因为这种怀疑而放下报仇的念头，当做什么都不在乎，在她的世界里这确实是私人恩怨，甚至有点感激这张照片出现，重新提醒她报仇未完成。
只剩下最后一站极北之地，她想杀了普罗米修斯，哪怕可能是程序设定也必须要去。

第392章 父亲
神国，陆家。
陆鸢推开了大门，一股腐朽的气息铺面而来，内部一片幽暗，她刚一进入，背后大门立即被关闭，陆尧站在门后说是守护她，不如说是在看管她。
陆鸢内心忐忑，仿佛走进了什么怪物的洞穴，让她下意识想要逃跑，可退路已经被阻挡，她无路可逃。
陆鸢深深呼吸，做了几次心理建设才开始打量内部，厚重地毯吸收了足音，陆鸢静静打量，这里是一间很大的卧室，走两步有沙发。
她脚步一停，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舞动着无数触手的怪物，那个生物大概两米大小，周围触手缠绕，她本能握住了拳头。
她只愣了一瞬，视觉自动修正，意识到那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插满管道的大床，让她想到了好再来火锅店那个想要活下去的老板。
这就是她“父亲”？
没人告诉她看到父亲该做什么反应，应该问好吗？
【陆小姐。】普罗米修斯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陆鸢一跳，她以为会是父亲先开口。
医疗床上闪烁着蓝色光，神国很多地方都是蓝色的，比如防御屏障，陆鸢只要靠近就会发出警报，那是普罗米修斯的代表。
一个仆人都没有，普罗米修斯充当了管家的角色，轻声说：【不必害怕，请向前。】
陆鸢一声不吭，只能走到床边，这次她终于看清了“父亲”的脸，她之前幻想过很多次，可能是什么形态诡异的污染物，但那就是个很普通的老头。
“父亲”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如同树皮，两颊凹陷得厉害，眼睛非常浑浊，目光空洞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甚至插着一根粗管道无法闭合，只能时刻维持张着嘴的动作。
陆鸢猜测那估计是用来维持生命的，联邦科技当然很发达，富人可以通过更换衰老的器官来延续生命，有的人直接把意识体上传到云端可以做到永生不死。
但眼前这个老头很明显不能走这些方案，非常传统地保留了身体原貌。
这竟然是她“父亲”？
陆鸢不可置信看了他好几遍，他的年龄估计已经超过八十岁了，大概从新历之前就活到现在，她无法想象刘瑜是跟这么一个……老不死的玩意儿生下的自己。
陆鸢内心连一点敬畏感都没有，上上下下看了很多遍，想到以前母亲每次消失在这扇门后，是跟这样的人“结合”就恶心得反胃。
【陆小姐请坐。】
这到底还是陆鸢自己家，现在好像主人成了普罗米修斯，陆鸢在床边坐下来，浑身不舒服，生理性反胃。
如果有人误入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以为是孝顺的孙女来看望自己的爷爷。
没人打扰他们之间的对话，这位“父亲”甚至只是瞳孔颤了颤，连一点有效反应都做不出来，陆鸢都怀疑这人能不能有力气说话。
陆鸢看得足够了，问：“这该不会也是我母亲的父亲吧？”
【是的。】
哈，陆鸢笑出声，她早就猜到，现在得到证实都没什么反应，就觉得好笑。
刘瑜作为一等公民，但陆鸢没见过母亲的家人，因为她本来就是陆家人。
神国人非常封建，起码陆家人足够封建，好像还活在古代，维护着什么狗屁的三纲五常，但实际上陆家一直在□□。
她们必须不停地生下孩子，来保证某种狗屁血统。
陆鸢感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水系异能觉醒后，她甚至能控制自己的血流，鲜血流动速度加快，好像能听到类似于海浪的轰鸣声。
陆鸢压抑着愤怒，冷声问：“你确定他还有能力吗？”
她一点伪装都没有，现在没当场吐出来已经是最大的教养了。
“大概比不上我以前的男伴。”陆鸢讽刺道。
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之前那么“自由”，从小到大谈了不少恋爱，有阵子裴书都很头疼，一脸颓废地送她的男伴儿回家。
陆家要保证的不是她的“贞洁”，而是她的“生育能力”。
她可以随意恋爱，但终究有一天会回到这儿，打开大门，走上这张床，生下和父亲的孩子，然后再把自己的女儿也送进门后？
“年——年——”回答她的不是普罗米修斯温柔又冷漠的声音，而是另一个电子声。
屏幕上显示出两个字，直接跟“父亲”的大脑相连，丧失了发声能力之后，只能通过这种手段来说话。
陆鸢情愿他是个哑巴，这声呼唤让她怒不可遏，刘瑜都死了他怎么能还活着，怎么还能说话！怎么能叫母亲给她取的小名？他根本不配！
他以什么心态呼唤的，是在叫自己的女儿？孙女？还是未来的新婚妻子？
陆鸢怒吼：“闭嘴！”
她的容忍度一下被戳破，忍不住想要发疯，积攒的怒意一下喷发，她豁然站起身，明明动作无比迅速，只需要抬一下手就能杀了床上的人。
但她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突然心脏处一阵麻痹，崩腾的血液霎时间停止，仿佛被极速冷冻，陆鸢嘴唇抖动，眼前一阵发黑，然后身体向后倒去，跌坐在椅子上。
她都没反应过来就立即被制止，后背弓起，无法违背作用在她身上的力量，仿佛有一只无情的手悬在她身上，随时可以结束她的生命。
【请冷静。】普罗米修斯说。
陆鸢恶狠狠地盯着闪烁的蓝色光点，果然，神国的防御罩根本不是为了保护其他一等公民的，而是为了制衡她，或者说她们。
只要在神国一秒，陆鸢无时无刻都在受这种威胁，当初祝宁来轰炸神国，就算陆鸢想要跳下去也没用，估计她刚迈出界限就死了。
之前陆鸢试探性地接近防御墙，头发丝被烧毁，普罗米修斯每一次都在警告她回到自己的位置。
陆鸢一直听霍文溪的话，小心翼翼蛰伏，想要放低姿态得到真相，但此时什么都不管了，有本事弄死她。
【你已经苏醒了。】普罗米修斯似乎早就知道这一点，说：【跟你母亲一样强大】
陆鸢紧紧咬着牙，因为麻痹而脸色惨白，嘴唇甚至在发紫，她穿着一件薄睡衣，连一件外套都没有，可以清晰可见她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头发散着，像个疯子一样，大小姐的优雅早就荡然无存。
但普罗米修斯知道她有多强大，从母亲那边继承到能力的只有陆鸢一个，普罗米修斯的控制失效是迟早的。
普罗米修斯轻声说：【请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必须自愿。】
人的自由意志是无法被轻易改变的，逼急了她们会死亡，当年的刘瑜也是自愿进行自己的事业，现在陆鸢也必须同样。
陆鸢：“滚。”
她愤怒的情绪后是悲哀，陆鸢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认知都是对的，像是关在豪华玻璃房里的布偶猫，这种猫忍耐度极高，不会抗拒人类，就算受伤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不像其他猫一样亮出爪子，所以很多人类竟然以为布偶猫痛觉更迟钝。
陆鸢就是那只布偶猫，不是不想亮出爪子，是没办法摆脱“基因”约束，而现在是普罗米修斯在约束。
【我猜测你很茫然，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可以解答你的疑问。】普罗米修斯的声音永远那么冷静，毫无起伏。
陆鸢一个字都不想说，普罗米修斯已经进行很多次了，他服务于神国，像个兢兢业业的管家，当年说服刘瑜也是他的工作。
但刘瑜从小就有被灌输这种意识，从刘瑜母亲那边学到了很多，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的“职责”。
陆鸢不一样，她被故意保护过，刘瑜给了她一个非常快乐的童年，养成她现在任性的脾气。
原本应该由母亲来教导女儿，但刘瑜根本一个字都不透露，反而自杀了，并且让陆鸢亲眼所见自己死亡的惨状。
那是无声的教导，以生命为代价给陆鸢留下的信号，某种程度来说，恐怖教育很有成效。
现在的状况是，陆鸢非常强硬，普罗米修斯可以轻易折断她，但无法说服她。
普罗米修斯很反感刘瑜，他可以打破对方的计划，但很难打破对方残存的精神。
房间内陷入沉默，陆鸢久久不说话，只有生命仪器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远在未知空间的普罗米修斯正在观察陆鸢，陆鸢闭着眼拒绝交流，下巴微微扬起，哪怕外表像个疯子，内核依然很强硬。他浑身雪白，眼珠子都是白色的，屏幕上蓝色数据流滚动，比较各种方案，计算每个方案的成功率。
【裴书死了，就在乌托邦地下。】普罗米修斯说。
他找到了遗漏点，人类感情太复杂，让他每次都要花费大量时间去理解，这次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王牌。
果然，在他话音刚落，闭上眼睛的陆鸢一下睁开，普罗米修斯成功激活了她。
裴书死了。
陆鸢脑海里都是这句话，裴书离开时自己没有去道别过，那时候根本不合适，祝宁快速击打神国，只是为了趁乱带走裴书。
陆鸢从来没想过阻止，把裴书强行留在身边，甚至在内心祝福，因为她知道调查员终究要走出墙外。
陆鸢有听过裴书的过去，他一般都以一种无所谓的姿态讲述的，好像一个见过世面的人给墙内人讲一讲当年的故事。
裴书给自己当老师根本不快乐，他经常睡不着觉，需要吃大量安眠药，定期要看心理医生，一旦到了阴雨天就会莫名抑郁，有时候请假一周，什么都不干，没完没了织毛衣，把自己完全淹没在毛线里，去寻找可怜的一点安宁。
陆鸢可以给他很多钱，但没法给他真正的宁静。
陆鸢幻想过裴书走出北墙后会经历什么，祝宁肯定会照顾他，她很擅长调节气氛，裴书在她的团队里大概会很放松，可能会交到新的朋友。
她希望裴书得到救赎。
但裴书死了。
陆鸢心中一片灰败，裴书是她唯一的朋友，走出围墙当然有死亡的风险，陆鸢知道很难再见到自己的老师，可以接受裴书死在极北之地。
但这句话是从普罗米修斯嘴里说出来的，成了敌人击打自己的武器。
裴书甚至没进入极北之地，看一看当年走过的路，而在乌托邦就结束了。
乌托邦的路线是陆鸢给出去的，本来裴书根本没这个计划，如果自己没看到母亲的画册，裴书应该不会死，起码会见到极北之地再死。
陆鸢的目光从最开始的愤怒转化为悲伤，最后只有一片死寂，她一滴眼泪都没流，好像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
【我可以感受到他死亡时很平静。】
普罗米修斯没有报告当时的事实，陆鸢也没问，估计自己说了她也不信。
他的计划里没有杀裴书这一项，裴书太渺小了，最多以火系异能被列为考虑，只有祝宁才是自己的目标。
裴书的死亡是个意外，跟宋知章和徐萌的死不一样，他们才是被精心策划的。
所以普罗米修斯没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因为是裴书先攻击他，而且他是耗尽异能死亡，如果有所谓的污染世界法庭，在法庭上，他都可以为这出意外申诉。
当然，他也清楚人类不会有这样理智的思考，这种生物的劣势太明确的，而他竟然不得不照顾好他们，像一个疲惫的牧羊人。
如果说出真相，陆鸢会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就像祝宁的复仇一样很莫名其妙。
普罗米修斯不喜欢处理人类的情感关系，为什么不能按照计划表走，就像祝宁明明是个实验体，却是以情感为导向的。
而陆鸢已经足够愤怒了，普罗米修斯不得不让她理智点，别像个疯子。
普罗米修斯没有说谎，他的菌丝可以感受到人的大致情绪，不必接入也能做到，裴书死亡时并不愤怒，也没有不甘，他走到自己生命的终点，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了。
【裴书死在你母亲曾经走过最远的地方。】普罗米修斯继续说，【这也是你母亲的事业。】
陆鸢睫毛颤了颤，想起她找到的刘瑜画册，刘瑜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意图，而陆鸢还在揣摩。
【对了，你的母亲跟你一样爱冒险，你不知道她出过墙吧？】
陆鸢抬起眼皮，直视着前方的光点，她没法拒绝这个提议，普罗米修斯知道母亲的过去，哪怕他告知自己的可能经过一些删减和加工，但她太渴望了。
【我可以给你讲述她的故事。】普罗米修斯温柔地说。

第393章 北地
“这太恶心了。”戚雪柳忍不住开口。
她其实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在哪儿，只知道在墙外，戚雪柳离开祝宁之后联系了苏何，终于挨了两周才看见了苏何本尊。
那时她身上的防御墙被剥离到小腿，基本可以活动。
苏何看上去对自己没什么兴趣，戚雪柳主动去找她，想让苏何给自己一点事儿做。
但苏何没有布置任何任务，而是抬起眼问，“你觉得我背叛神国的理由是什么？”
戚雪柳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以为苏何在考验她的真心，联邦军队在对待新兵时经常采用某种策略，测试是否对神国永远效忠。
苏何又问：“你来追随我的理由又是什么？”
不愧是苏何，见面之后直指问题的本质，一点虚招都没有。
戚雪柳不敢回答，接着苏何很自然讲述了神国的真相。
戚雪柳从最初的惊讶，赞叹前人为了拯救人类的伟大，到后面的愤怒，直到她听到陆鸢这一部分，忍不住说：“这就是我们维护的神国？”
她一辈子都在为了天上的岛屿而努力，当时发誓效忠会为了联邦献出生命。
想象下自己的灵魂被困在蜂后的身体里了，陆鸢就是新一代蜂后，戚雪柳无法想象，每次思考都很恶心。
神国要建立一个由蜂后为首的新世界？可以延续神国的统治，世界制度甚至不需要过多改变。
“所以你的理念才是全世界污染融合？”戚雪柳想到103区发生的神降，那次苏何想要把整个103区摧毁了，103区崩坏之后接下来其他人类幸存者基地也难以逃过。
苏何的做法完全称不上是正义，从人类文明的角度上非常残暴，她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
对她来说，推翻墙壁可能只是加速自然进化而已。一直以来都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凭什么要花费资源维护神国人？
只要高墙消失，自然法则会筛选出真正适合生存的人类。
如果世界迟早都要毁灭，那苏何只是加速它毁灭。
“某种程度来说很公平。”苏何淡淡地说。
只要资源不够，人类内部永远都存在倾轧，并且根本没有尽头。
戚雪柳无法反驳，污染和人类完全共生之后，全世界的生物都平等了，不存在高墙也不存在任何压迫，那才是真正的乌托邦。
“别着急认可我的理念，”苏何漫不经心说：“我杀过的人远超过你的想象。”
戚雪柳想到103区的人，神降时苏何是不是让蟑螂人产卵？苏何竟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正常的道德判断，她有点震惊苏何有理智，她还以为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苏何：“大家都一样。”
目的不同而已，手段难免一样下作，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戚雪柳察觉到微妙的差别，苏何知道自己在毁灭世界，而神国以拯救世界为核心动机。
戚雪柳问：“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有点冒犯了，连苏何现在的下属都没问过进展。
但苏何对于后辈的态度一向温和，她知道世界迟早属于后辈，精神才会流传，人都会死的。
苏何：“你猜？”
戚雪柳第一次觉得苏何很有趣，她竟然会跟自己开玩笑，戚雪柳不自觉放松，想了想才问：“杀祝宁？”
她记得苏何跟祝宁是死对头，毕竟祝宁破坏了她的计划。
苏何轻轻摇头，“我为什么要杀她？我们现在目的一致。”
苏何无法直接对神国出手，因为那上面有普罗米修斯在防御，但现在祝宁竟然不惧死亡，试图想要穿越极北之地去杀了他。
苏何比任何人都期待那一天到来，普罗米修斯死亡神国完全瓦解。
当然如果祝宁死在极北之地，那苏何也不用多做什么。
她对于杀某个单独的个体没兴趣，要死一起死，虽然疯狂，但那样世界才有意思。
戚雪柳松了口气，她不太喜欢执行杀死祝宁的任务。
苏何没说详细的计划，“你可以好好想想要不要追随我。”
苏何觉得戚雪柳是一时冲动，并没有什么准确的想法，像是热血的年轻人，苏何作为前辈她应该引导后辈的路怎么走，而不是戚雪柳死亡前一秒才开始后悔。
戚雪柳极其惊讶，问：“你可以接受我后悔？”
苏何：“为什么不？”
戚雪柳不可置信，这句话从祝宁嘴里说出来很正常，但这是打响指毁灭一个城邦的苏何啊。戚雪柳平复了下心情，又问：“我可以安全离开？”
苏何点头：“我保证。”
戚雪柳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整个人板正得还像个军人，苏何饶有兴趣地盯着她，放不放走戚雪柳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诚然留在自己身边最好，苏何可以训练戚雪柳的异能，意识操控就算在她的队伍里也足够稀少了。
戚雪柳拒绝也正常，苏何以为戚雪柳需要思考一阵，毕竟苏何在世人的眼里是绝对的反派，祝宁算什么恶魔，他们没见过真正的恶魔。
现在戚雪柳已经知道苏何的真面目了，苏何看得出来她很惧怕自己，只要苏何两只手指摩擦打个小小的响指，这位优等生会立即化成灰。
但戚雪柳豁然抬起头，掷地有声说：“我加入。”
苏何哦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戚雪柳以为苏何并不相信自己的忠心，像是下属面对长官那样大声说：“我加入，我愿意以你的事业为我的事业，我愿意为之去死。”
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戚雪柳选择追随苏何。
戚雪柳顿了下，看着苏何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出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愿：“我愿意为了你去死。”
苏何招募过很多手下，也算是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了，此时竟然有点惊讶。
戚雪柳没想过这些，或者她仔细想过所有可能了，她跟其他人都不一样，毁灭世界或者拯救世界都可以，不论苏何什么理想都可以。
她甚至更改了自己当年进入联邦的誓词，她说愿意为了苏何的事业而死亡，其他人发誓时都是为了复苏会或者全世界。
戚雪柳如此坦诚，不害怕也不畏惧，把私人情感置于最高点。
苏何沉吟片刻，不知道怎么形容戚雪柳这样的人，太过赤忱了，好像身体里流淌的血都是热的，戚雪柳目光很亮，她也带过小队，在其他人眼里戚队长有很多优点，比如冷静聪明。
在苏何面前这些也存在，但会放弃一部分所谓的高傲自尊，她的队友估计都没见过这一面，像个追星的狂热粉丝，她的全世界就是苏何本人。
苏何：“欢迎。”
戚雪柳嘴角不自觉翘起一个微笑，如果苏何不在她可能会大喊来抒发喜悦，但此时还是有点得意忘形了，问：“我可以抱你吗？”
苏何冷冰冰的，“不可以。”
戚雪柳有点失望地低下头，但下一秒，她眼前出现了苏何的手，她手背伤痕累累，还有些未被剥离的石块儿。
戚雪柳惊讶抬头，苏何正静静看着她，苏何要跟她握个手，这是加入队伍的仪式感。
戚雪柳迫不及待握住了那只手，哪怕那只手轻易就能毁灭她，她都愿意握住一秒。
……
乌托邦地下。
祝宁今天可以走路了，林晓风扶着她一点点挪着，好像在做复建。
吞噬过后，祝宁身体里污染的部分更多，如今她的大脑、全身的骨骼、心脏全部都是污染物，人家是替换机械臂，她是替换污染。
祝宁走路的时候背疼，走两步就要歇一会儿，还是很好奇那个问题，祝遥和刘瑜当初怎么离开的？
两人都离开了，只让祝宁想到一个可能，这里有一条安全的“生路”被记载进了陈启航笔记本，她们在进入乌托邦前就已经知道。
而且祝遥能带走污染物的一部分，估计事先做了很多准备，也是从陈启航那边得知的？
那这位陈启航可真厉害的，戚雪柳说苏何也在寻找陈启航本尊。
现在是在被净化过的污染区，笔记本内大概一片空白。
祝宁得早点去杀普罗米修斯，她昨天想了一晚上，裴书已经死了，但陆鸢还在神国，她的处境一定非常糟糕。
祝宁跟裴书说过要执行拯救公主的任务，不能说话不算话。
“休息。”林晓风打断她的思索，她严格控制祝宁的活动时间，语气特别不容反驳，好像一个小大人。
祝宁感觉林晓风是把她当女儿一样养育，这孩子也太早熟了。
祝宁就地坐下，不太习惯林晓风有脸，她在自己的印象里一直是个戴小红帽的小女孩儿，在墙外因为穿防护服，经常像个无头女尸飘来飘去。
“我们是不是快走了？”林晓风问。
祝宁点头，果然她很敏感，看得出来祝宁想快点完成任务，恨不得马上就到达极北之地。
林晓风：“要带点什么走吗？”
祝宁沉默了，裴书和白澄的遗体不必带走，但还有霍怀璎的遗体。
祝宁随身携带的只有祝遥的笔记本和那张照片，其他的都无所谓，“不用了。”
林晓风还想问那要安葬霍怀璎吗？但祝宁似乎没这个想法，她想顺其自然，霍怀璎已经躺在那儿这么多年了，再躺几年也没区别。
林晓风心里盘算着收拾行李，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物资还是很匮乏。
祝宁又睡了一觉醒来，知道必须要离开了，来的时候小队四个人，现在就剩下两个。
林晓风背着一米长的背包，但一点也不嫌重，她什么东西都不舍得让祝宁拿，琐碎的活都自己揽着。
林晓风背上包，发现祝宁正在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晓风一抬眼祝宁立即挪开了目光，很回避跟她对视。
林晓风猜测她可能想到了裴书他们，快速走到她身边，拉起祝宁的手，“走吧。”
祝宁笑了笑，跟着小大人往前走。
林晓风煞有其事挡在祝宁面前，出了什么危险她来挡，有什么怪物袭击她会打，双眼炯炯有神，好像一头威风凛凛的小狮子。
林晓风成了领头队长，带着祝宁下了坡，进入到深坑内部，而祝宁就乖乖跟她走。
心脏被吞噬后留下了两条道路，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巨大的血管被实体化了，像是两条密道。
她一脸严肃看了半天，回头问：“走哪条？”
祝宁噗嗤一声笑出声，什么小大人，还是小屁孩儿，林晓风皱了皱鼻子，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她还没学会更多的呢。
祝宁不跟她闹了，确实是分叉路，裴书和白澄如果在场可以给有效建议，但现在队伍里没向导，只能盲选，她的运气选分叉路就没选中过。
祝宁打算两条路都试试，先选了左边的。
她扶着墙壁慢吞吞往通道里挪了挪，想象着自己手下按着的可能是主动脉，只吞噬了心脏，但血管没有，这些残存的器官还在运作。
祝宁闭上眼，好像精神与它相连，以特殊的方式感受巨人的身体。
很奇妙的体验，祝宁跟女巨人融合了一部分，巨人的灵魂在她身上再生，所以竟然有一种灵魂震颤的错觉。
她的心脏在蠕动，骨骼在分泌粘液，大脑在蠕动，而她所按着的部分也在回应她，发出微弱的回应。
海浪声消散，她的耳边传来呼啸声，狂风大作，如同鬼哭狼嚎。
祝宁的感受没多久，最多两分钟，林晓风跟在后面不敢打扰她，不知道具体如何判断，只看到祝宁睁开了眼，竟然真的深入这条通道。
林晓风只好跟着祝宁的脚步向前走，这条路挺宽敞，成人在内部行走没什么问题，别说林晓风这个小孩儿了，但通道不是笔直一条，她们仿佛在肠道中行走，弯弯绕绕的。
祝宁体力没完全恢复，走一阵会停一阵，林晓风通过祝宁的呼吸能判断出她的状态。
不知道走了多久，祝宁终于脚步停下来了，林晓风眼睛本能眯了下，第一次感受到有冷冷的光。
好像两个越狱的囚徒，挖了这么久的地道迎来了外界第一道曙光。
祝宁的身体挡住大片光源，同时身体轮廓也被光线勾勒，祝宁遇到光线反而停下不再向前，她停顿太久了，林晓风忍不住问：“怎么？”
“雪。”祝宁的声音很干涩，“外面有雪。”
一束光打进黑黢黢的山洞，祝宁停在光线的终点，好像是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完全走进光里，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一粒冰凉的雪花落在祝宁脸上。
不需要向导，祝宁也能意识到自己大致的位置，她们到北地了。

第394章 发现
“北地终年冰雪覆盖，有明显的交界线，好像一下入冬，你到了就知道了。”裴书之前这么说过，他在飞车内打毛衣，整个人懒洋洋的。
白澄已经睡着了，她身体僵硬，睡着的时候像个没电的机器人，因为感觉裴书暖和，脑袋歪在裴书肩膀上。
裴书也没把她推开，打毛衣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了点，那是刚离开蝌蚪痣的渔村没多久，还没到达飞鱼线，所有人都很轻松。
“那极北之地呢？”祝宁问，那是一次旅途上的闲聊。
“就字面意思，北地的最北方，不过我们当年也是探索过去的，不知道你能不能找到入口。”裴书大致描绘过那边的风貌。
祝宁：“不是有你跟白澄吗？”
裴书笑而不语，他当时好像就意识到了自己有可能走不到极北之地，每一次出墙都是一次新的冒险，之前走过的路，可以安全走过一次，但不一定有第二次。
当你期待安全时总会事与愿违，所有调查员都知道这个古老的道理。
祝宁警告：“你别乌鸦嘴，恶魔很脆弱的。”
裴书觉得祝宁凶巴巴的，他又不能决定死亡什么时候造访。
裴书敷衍应和，“好好好，我先不死。”
祝宁啧了一声，说好不会为裴书死亡而难过，现在还威胁他别死，挺莫名其妙的。
“有什么区别？”祝宁想了想，脑海里描绘的画面都是白雪茫茫，又问：“我怎么知道自己到哪儿了？不都是雪吗？”
裴书的目光暗了暗，勾毛衣的动作停下，煞有其事地想了又想，“你会感觉到的。”
裴书抬起眼看向后视镜，后视镜像个特写镜头，只切到那双眼睛，眼部在光线下显得深邃，裴书目光突然悲伤。
“你会感到难以控制的悲伤。”裴书眼神暗淡，“像是被抽离了一部分。”
原来北地就在乌托邦之后，裴书下一站就能到达易灵鹤死去的地方。
祝宁的脸上沾了一粒雪，被她的温度而融化。
她向前走了一步踩进光明的部分，更多雪花落在她身上，她的脸一下被冻得通红，脚下踩着的部分像是厚重的盐。
祝宁完全走出山洞，贸然进入了冰雪世界，眼睛下意识眯起，太刺眼了，她努力睁眼最后不得已闭上，听说会得雪盲症。
跟103区的冬天截然不同，那是刺骨的寒冷，防护服自动提示，这里的温度竟然有零下三十五度，冷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祝宁忍不住颤抖，眼睛反复闭上再睁开，终于适应了这个白雪茫茫的世界。
她深呼吸时冷气灌进肺腑，祝宁完全走进了冰雪里，积雪淹没了她的半截小腿。
而祝宁不在意寒冷，反复确认裴书所说的悲伤，心中忍不住自问，她悲伤吗？
她很悲伤，但无法分辨这到底来自内部还是外界。
“不悲伤怎么办？”记忆中的祝宁问：“有其他反应吗？”
因为极北之地最接近普罗米修斯，祝宁想多知道一些信息。
“那你可能还会出现脸部麻痹，头脑不清晰的反应。”裴书把白澄掉下来的脑袋扶正，轻声说。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没戴头盔，那边平均气温零下四十度，我最低见过零下六十的，不然他们干什么带我一个火系啊。”裴书一脸看傻子一样看祝宁，“别把脑子冻掉了。”
祝宁想到这儿噗嗤一声笑了，她终于反应过来，脸部快被冻僵了，裴书知道祝宁在墙外动不动就不戴头盔，但北地本来就是天然屏障，光是寒冷都能冻死一批人。
祝宁退回山洞，止不住搓了搓手臂，“好冷啊。”
林晓风因为太冷忍不住跺脚，牙齿都打哆嗦，问：“这就是极北之地？没没没没感觉啊。”
“应应该不是，”祝宁说话不利落，一个劲儿往里钻，“还没。”
林晓风从背包里拿出两个头盔，一人一个扣上，祝宁好了点，她差点就物理意义上被冻掉脑子了。
防护服内部有恒温系统，林晓风立即打开，但在这种冰雪环境下也不可能维持恒温效果，防护服又是老旧的款式，体感温度大概只有一度。
倒是冻不死人，但仿佛置身铁罐子里，又被扔进冰箱冷冻层反复冷冻，和防护服相贴的部位都是冷的。
祝宁打着哆嗦，都想去跑步跑两圈暖暖身体，突然，她后知后觉感受到后背一阵暖意，脊椎骨处的小火苗微弱点亮，在温暖环境下没什么感觉，这个时候尤其明显。
火焰从脊椎骨蔓延开，延续到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都被火苗拢住。
祝宁怔愣住，裴书死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祝遥不在，没专业人士来解释这种现象，裴书留下了一部分在她身体里。
祝宁的身体是个容器，但跟研发者的预设可能不一样，祝宁不只是用来存放污染物的，还可以存放死去的灵魂。
徐萌和裴书都在某种意义上被收敛进祝宁的身体，原来她不只是个净化器，还是个移动的骨灰盒。
祝宁想到这个比喻，在这个把人物化的世界无人能逃过，但祝宁喜欢当个骨灰盒，用来收敛死去的尸骨。
林晓风在原地使劲儿蹦跶，不敢停下来，只要停下来就感觉冷，突然，祝宁伸出手放在她后颈处，这个举动一般都很捉弄人，大冷天把冰凉的手塞进同伴的领子里。
但林晓风立即停止蹦跶，反而忍不住朝祝宁靠近，后来直接转身把祝宁抱住，祝宁好温暖啊，像持续燃烧的火焰。
林晓风恨不得长在祝宁身上，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抱着她的腰问：“裴书吗？”
祝宁轻轻嗯了一声，第一次没有回避，反而说：“是他。”
裴书当年随队进入北地，是因为火系异能的缘故，白澄让祝宁找他当向导，大概也是这个理由。
现在裴书死了，好像把火把递给了祝宁。
林晓风也没问为什么，问：“我们去哪儿找白澄？这附近看上去不像是有墓地。”
她刚看了一眼，远处有雪山的轮廓，暂时看不见房屋也看不到人类活动的痕迹。
可能之前有，但都被冰雪掩埋了，只有人类聚集地附近才有坟墓，这种鬼地方不一定存在。
如果白澄也曾死在这种地方，那证明她当年走得比裴书还要远。
当年白澄带领刘瑜队伍进乌托邦又是因为什么？
祝宁叹了口气，进这种地方大概需要改装后的飞车，就怕飞车动力系统也被冻住了。
她手头上没什么专业设备，连普通的机械表都没有，辨别时间估计都要靠目测。
难以寻找其他尸体“捡装备”，唯一可以使用的竟然只有防护服，防护服上有指南针，如果没受污染影响，可以辨别出右前方就是北方。
外面风大雪大，得在热量耗尽前找到下一个避难点。
之前身边有向导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裴书和白澄每次都会重新规划新路线，装备怎么改装的，需要做什么对应准备，祝宁不必操心过这些琐事儿。
祝宁没贸然行动，连个目标都没有，头盔有一定的望远镜功能，她打算先观望下附近有没有其他建筑物。
所谓的灯塔又在哪儿？刘瑜也曾来过极北之地吗？刘瑜和祝遥当初是从哪个出口回去的？
祝宁身边没人可以讨论，她还尝试着一只手放在地上，感受女巨人的尸体，但那种奇妙的连接消失了，外面不是她的地盘。
“北地有浮标。”裴书曾经说过。
人们理解的浮标大多数是在海上，雪地里也有是用来指路的，裴书没来得及说这玩意儿怎么辨别就死了。
祝宁只好盘着腿坐在洞口，用最笨的办法寻找。
林晓风跟她一样，俩人企图从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找到什么东西，别说是人，找到一只鬼都行。
镜头放大扫视，必须中途停下来休息，不然脑子嗡嗡的，精神很容易错乱。
但这样简易的扫视也琢磨出了一点规律，明明到达地面起码也有几个小时了，光线没有丝毫变化，她也没辨别出太阳的方向。
这地方有太阳吗？如果没有靠什么东西照明的？
把北地换算到女巨人的身体，又该对应哪个部位？
祝宁看了一会儿闭上眼，打算等会儿再继续。
“祝宁！”林晓风叫她：“这这这儿！有东西！”
林晓风发现了什么，变得很兴奋，持续一个姿势不敢挪动，怕改变了就找不到了。
“哪儿呢？”祝宁挨着林晓风，快速挪过去，头盔内部是一块儿屏幕，没什么大变化，都是白雪，祝宁刚看到雪还有点兴奋，现在都快看吐了。
“这边，有个点，”林晓风摆正祝宁的姿势，用手指着那边，同时放大摄像头，“快看。”
林晓风生怕祝宁晚一秒就看不见了，祝宁调整摄像头，最开始还是一片白，这地方能用来当参照物的只有山脉，但山脉这东西看上去都差不多。
摄像头被风雪蒙了一层，雾蒙蒙的，祝宁伸出手擦了一把，林晓风轻轻掰着祝宁的脑袋，手动调试角度。
一阵风雪吹过，祝宁眼前骤然出现了一个点，那个点在镜头面前只有一粒米大小，淹没在白雪里，很容易就错过。
林晓风心也太细了，这都能找到。
祝宁还想再放大，但已经到极限了，问：“这什么？”
林晓风跟打全息投影游戏一样，精神高度集中，“不知道，是浮标吗？”
必须先了解这地方的基本构造才能找到墓地在哪儿，浮标上的刻痕会记录位置，祝宁打开指南针，那个点在北方，应该是去极北之地的必经之地，反正也躲不过。
林晓风问：“我们走吗？”
祝宁毫不迟疑，“走，但等风小点。”
林晓风挺高兴，起码祝宁的行动是准备要带上她，没有让她乖乖等着杀了普罗米修斯回来。
林晓风防护服的地图没坏，她标记了那个点，脑袋都不敢动，怕科技靠不住，更怕那个点消失。
北风不止，祝宁想等风雪变小的期待落空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色还是没变化，冷光很均匀，这地儿真没太阳？
她不得不继续向前。
祝宁扣紧防护服头盔，她开路，林晓风背着背包跟在身后，沉重的背包让林晓风增加了负重。
祝宁用绳索把林晓风拴住，免得两人走丢，越往北走积雪越深，都到了祝宁的胸口，还好是祝宁开路，不然林晓风能被积雪给埋了，小姑娘已经只有一个头露在外面。
祝宁走了会儿喘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刚才栖息的山洞，那条路大概率是单向路，没法原路返回。
这次是真的告别了。
祝宁闷声开路，林晓风就负责在背后侦查，突然林晓风脚步停下，祝宁腰间跟她相连，林晓风说：“等等，它在动。”
祝宁皱了下眉，水里浮标会轻微移动，但雪地里的浮标会动吗？
她们到底在接近什么东西？
祝宁也看向那个方向，原本视野里的一个小点已经有了基础轮廓，就如林晓风所说那东西真的在移动。
移动速度不快，祝宁停下来观察，像是自然学者在观察生物。
小点越来越大，轮廓慢慢在雪地里凸显，那竟然是一张男人的脸。
男人的脸上覆盖着白雪，头发都被染白了，所以才能跟雪地融为一体。
祝宁皱着眉，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普通人类，八成是污染物。
果然，下一秒，他的脸毫无预料地从雪地里“抛起”，祝宁脑子里只能出现这个形容，不是人类抬头，而是脑袋像个皮球被一股力量牵引，远超人类的身高，起码抬高了两米。
人头后的庞然大物露出真面目，一头……猛犸象？
祝宁不太确定，对比普通大象来说体型更大，起码有十米长，两条长象牙，象鼻顶端是一颗人头，人类的脖子和大象鼻子相接，随着奔跑男人的头颅在微微晃动。
祝宁好半天才理解了这玩意儿的真实长相，人类跟猛犸象的结合体，之前祝宁所看到的人头被抛起，其实是猛犸象甩了甩鼻子？
它转动着人类的脖子，双眼炯炯有神盯着祝宁的摄像头，它看过来了。
不只是祝宁发现了它，它也发现了祝宁。

第395章 人头象
大象的鼻孔和人头的鼻孔是通的，随着呼吸，鼻孔外喷出了一股热气。
它明显看见了祝宁的准确位置，黑色防护服太显眼了，头盔在雪地里持续闪光。
祝宁的背脊慢慢弓起，双肩绷紧，一动不动地目视着前方，他们如同在野外突然相遇的两头野兽，林晓风就是祝宁身边的幼崽，但彼此之间体型差距过大，对方一抬脚就能压死她。
在对视阶段一定不能放松眼神，这是彼此估算实力的重要机会。
祝宁眉头压下，戴着头盔对方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能松懈，肢体语言能表达很多东西。
林晓风不敢挪动，浑身都僵硬了，她瞥了一眼现在的室外温度已经降低到零下三十八，防护服内部只穿了单衣，她没触碰到祝宁的身体，身体简直是被冻僵。
她猝不及防看见了对面的人头象，之前见过的污染物除了乌托邦下方的姥鲨，这可能是体型最大的玩意儿。
无人说话，风雪席卷，刮过白森森的大风。它打量着两个突然出现的生物，鼻孔热气喷洒速度越来越快，林晓风猜测这是某种前兆。
噗嗤——
人头象几乎是怒喷出了一股热气，下一秒，整个地面突然震颤，周围的积雪大幅度抖动，像筛子上的黄豆滚动着。
那玩意儿甩着象鼻，像一座移动的大山一样跑来。
它跑起来像是推土机，积雪豁然间被推开，大雪扬起可见度再次降低。
祝宁还是没有动作，像是斗牛士看到了一头野外的野牛。
林晓风看着祝宁脊背绷紧，不自觉开始紧张，不跑吗？祝宁是打算狩猎？还是想要驯服？这两种猜测都很惊人。
人头象体型还是超过了她的预估，应该有二十多米，随着距离拉近，更多细节开始显现。
她以为人头象类似于猛犸象，起码表面会覆盖着一层皮毛，事实确实覆盖了皮毛，但那玩意儿更像是人类的白发质地。
林晓风还在思考，庞然大物已经近在眼前，隔着雪雾，人头象太庞大了，投下了一片阴影，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本能才没逃跑。
还不动？林晓风心跳都要到嗓子眼，用余光瞥向祝宁，祝宁脊背压到最低。
突然，她的身体像是弓箭绷紧到极致一般弹开，在人头象只有五米的距离时，突然朝左侧奔跑。
林晓风那时候紧张，忘了她跟祝宁的身体还在相连，腰间猛地被一扯，只感受到凛冽的风刀刃一样刮过，而人头象猛冲过来就像是无法踩刹车的火车。
林晓风一个踉跄，身体被祝宁一扯，跟人头象擦身而过，而这样一瞥能够看到它的细节，原本象头的部分竟然也还存在，但已经失去了功能，象眼像是两个熄灭的电灯泡灰蒙蒙的。
林晓风能感受到对方的压力，如果不小心被卷入象脚下绝对会被碾成肉泥。
砰的一声，林晓风的身体砸在雪地里，人头象冲过头了，惯性向前冲了十几米，立马又要回过头继续攻击。
“晓风！”祝宁突然大喊：“上去！”
林晓风的身体被骤然抛起，祝宁跟她之间的绳索拉长了，林晓风本人就像是被扔出去的武器，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停留在半空中。
祝宁的话术极其简洁，但林晓风竟然听懂了，她像个体操运动员在表演高难度动作，在半空旋转时调整好呼吸，一时间感觉不到寒冷，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运动让她整个人活络过来。
能见度依然低，好像被突然扔进了迷雾，只能看到模糊的巨大阴影。
林晓风腰上一根绳索还系在祝宁手上，让她感觉无比安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敌人上。
就是现在。
林晓风的身体因为重力开始下降，她双眼眯起，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对于巨力异能者来说双手就是最好的武器。
林晓风的身体与人头象接触，像是两个高速运动的球体碰撞，她双手握拳，降落时用尽全力砸下。
轰——
她听到了一阵轰鸣声，她先是双拳落下，其他身体部位才开始跟上，防护服自动防御打开，但身体止不住在人头象上摩擦。
人类无法在地面跟人头象起冲突，那样很容易被卷入象脚被踩死，在上方才更容易作战。
林晓风被祝宁甩上后，明明浑身剧痛无比，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第二拳，第三拳，她生怕力气不够一拳拳砸下。
她的力气可以轻易推倒房屋的墙壁，人头象发出哀嚎声，类似人类和大象声音的结合，像是把一个活人塞进了大象鼻子里呼救，那声音诡异到让人恶心。
林晓风是新手，不知道这个程度应该停止了，但她不肯收手，下场就是人头象完全失控，像是疯牛一样甩头。情急之下，林晓风抓住了象身上的毛发，像是抓住了一把厚重的人类头发。
人头象脊椎骨受袭，两条前腿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倒，而在象背上的林晓风简直就在经历山崩地裂。
她死死抓住头发，好像那不是什么毛发而是缰绳，很快，她在迷茫的雪雾中看到了一个黑点，腰间的绳索开始收缩，祝宁从天而降。
她简直像是冲破风雪而来的，绳索成了连接点，下一刻林晓风后背一紧，祝宁已经落在她身后，温暖的手臂从身后紧紧箍住她，不会让她从人头象上掉落。
林晓风停止攻击，主心骨来了。
象背比飞车宽敞，起码可以容纳四个人在上面打牌，祝宁上了象背后，意识的丝线放开，顺着长长的象鼻延伸。
她目视前方，一只手覆盖着大象的皮肤，象鼻子被快速拉起。
哧啦——
向前俯冲的惯性终于停止，人头象四肢全部跪下，扬起的风雪久久不停。
林晓风惊魂未定，其实从头到尾最多就几分钟，她脑子还嗡嗡的。
“受伤了吗？”祝宁问。
林晓风大概都是轻伤，所以干脆利落答：“没有！”
祝宁松了口气，她本来就没痊愈，现在浑身疼得好像要散架了，眼前有点发黑，此时压下嘴角的甜猩，揉了一把林晓风的脑袋，因为戴着头盔所以只能揉到头盔，“干得好。”
林晓风被夸奖之后有点得意，完全忘记自己的轻伤。
林晓风感觉下面的生物还没死，正在粗重地呼吸，发出哀嚎声，她有点犹豫要不要再补刀，免得夜长梦多。
杀了人头象应该可以获得食物，这么多肉估计能吃好久，林晓风想到之前看到的电影，大概还可以开膛破肚躲进去取暖，刚好解决物资短缺的问题。
但祝宁没下命令，反而一只手覆盖在毛发上，顺着意识的丝线，象鼻子被拉起，露出一张鼻青脸肿的人脸，还在喘气儿。
三张脸就这样莫名其妙对视了。
祝宁看多少次都不习惯，这到底怎么进化的？大象原本的面部似乎已经失去了功能，这颗属于人类的头颅能看见，能呼吸，能发出声音，甚至能说话。
他发紫的嘴唇张了张，发出的声音堪称噪音。
林晓风本来想杀他，但看到人脸有点犹豫了，实在难以分辨这到底还是不是人。
他是不是在说话？
万一这也是曾经的人类呢？万一他还保留着人类的本能呢？可能刚才不是想袭击，只是想打个招呼？
林晓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旦起了这个念头就停不下来了。
北地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生物？
“很多污染生物没那么大危害，可以跟人类相处，反而是人类对污染物有偏见。”林晓风想到了裴书的话，林晓风以前负责开车，经常沉默地旁听。
裴书跟变异豚鼠生活过一段时间，有时候亲人的生物哪怕变异了都不会改变本性。
想到裴书，林晓风神色暗淡了会儿，一进入北地就频繁想起。
祝宁直勾勾看着人头，过了会儿，人头不说话了，然后象背摇摇晃晃，它大概想要挣扎着站起来。
祝宁拍了拍象背，松开林晓风的腰，以象背天然的毛发为绳索，从大象身上滑落，到达了象腿的位置，象腿粗壮如电线杆子。
祝宁意识的丝线缠绕上去，象腿打着哆嗦竟然慢慢站起来。
林晓风还是很紧张，害怕突然被攻击，同时也很好奇，问：“你能听懂它说话？”
怎么好像祝宁可以交流一样？甚至达成了某种协议，阿尔法系列实验体还有这种功能？
祝宁摇头，“不能，大概能理解。”
所有生物都想生存，除非生病了，否则能活着就不想死，不然神国人折腾这么多干什么。
人头象说话听不懂，大概可以看懂眼神，它不想死。
祝宁意识的丝线如同辅助支架，大象几次跌倒，竟然真的站起来了。
人头象表皮非常坚固，林晓风的巨力攻击下脊椎骨都没断裂。
祝宁辅助它站立后，就重新翻身回背上，她摸着象背静静等待，开始了第二轮对峙。
人头象能够感受到祝宁本尊，动物之间有一种很粗暴的沟通法则，在它背上的是个肉食动物，以吞噬为本能。
它龇牙咧嘴做最后的挣扎，只花了几分钟的功夫，林晓风都能看懂它放弃了，它紧绷的身体肌肉开始放松，竟然没有试图把她们甩下去。
祝宁也改了策略，威胁的手势成了安抚，她抚摸着下方的大象，问：“有吃的或者愈合剂吗？”
“啊？”林晓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身上才多少东西，祝宁要分给一个污染物？而且愈合剂能给污染物使用？
林晓风直接拒绝：“没有。”
开玩笑，她都不舍得用，受伤就扛着，还剩最后一支愈合剂压箱底。
“把我的给它吧，我不吃。”祝宁说。
林晓风气鼓鼓的，吝啬鬼一样从背包里掏出一支营养剂，她刚拿出来，人头象突然转过象鼻，伸出脖子凑在林晓风面前。
祝宁：“好像以前真的是人。”
它知道愈合剂是什么东西，象身覆盖的皮肤如铠甲，也只有人头和脖子那部分可以扎进去，所以主动把脆弱的部分露出来。
它身上有一部分野性，也有一部分被驯化的痕迹。
北调成员？祝宁不认识这张脸，也许裴书在场会认识。
林晓风心情更加复杂，人类脖子和象鼻子连接的皮肤看着她浑身不适，林晓风屏住呼吸，依然觉得它是怪物。
扎进去时对方也不挣扎，注射完毕后，他甚至嘴角裂开，表达某种感激之情。
林晓风呆呆地，祝宁问：“害怕？”
她猛地摇头，不好意思说觉得这玩意儿好恶心，怕人头象能听懂伤心。
林晓风想到这儿更郁闷了，为什么要照顾一个污染物的心理健康？
人头象的体格来说，一支营养剂不够，祝宁没那么天真，以为自己真的完全驯化了它，本能一定是想吃人，只是祝宁在场压抑天性。
祝宁想到了黎欣，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她也是反复在进食本能之间挣扎。
难道这个人头象是非自然人类？只不过没进化完全？那它的同类又在哪儿？
北风呼啸，他们置身冰雪中显得很渺小，祝宁没找到裴书所说的浮标。
她抚摸着象身，黑色粘液在眼球表面流动，显露出自己污染的那部分，除了威压以外还在表达另一个讯息——我是你的同类。
“找尸体给我。”祝宁尝试着与它沟通，她要寻找白澄。

第396章 死亡冰柱
人头象好像听懂了她的话，原地摩擦着前肢，祝宁伸出手，林晓风看着她的手心叹了口气，像是来讨债的，咬牙切齿掏出一根能量棒递过去。
祝宁撕开包装，往前一丢，人头象的鼻子极其灵活，狗叼骨头一样，在半空中快速接住。
然后连个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一口把能量棒咬碎立即奔跑，林晓风坐飞车长大的，头一次坐在人头象上，差点被颠出去。
祝宁对比之下平静很多，她在“丧尸世界”骑过马，祝遥送她学的，学费很贵但因为祝宁感兴趣所以学了两年。
现在想来，这些回忆应该被祝遥刻意营造，包括祝宁知道的一些零碎的生物知识，可能都是为了方便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比如现在。
祝宁对这事儿早就没什么反应了，大多数时候都极其麻木。
她手里没地图，只能看指南针，人头象奔跑是北方。
四周风雪更大，人头象刚才因为能量棒燃起的热情很快就消散了，速度变慢但更适合林晓风的节奏，终于可以喘口气。
林晓风实在太冷了，忍不住往祝宁怀里缩，祝宁恒定升温像个火炉。
她们在雪原中跋涉，但人头象的进度越来越缓慢，风力过分大，要不是大象这种体格，祝宁单独在雪地里行走一定寸步难行。
林晓风把自己身体埋进象毛里，起到了保暖作用，她们不得不伏在大象身上才不会被吹走。
四周一片白茫茫的，温度计持续下降，零下四十，零下四十三。
低温比她们想的还夸张，再低温下去如果没有火系异能根本难以生存。
人头象几乎是一寸寸往前挪，顶着风雪在走，此时像是走累了，象身稳稳停下。
祝宁拍了下象身，但四根象腿桥墩一样，一步都不肯挪。
人头象弯曲象鼻，豁然回头，顶端的人脸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然后把脸埋进了长毛里，估计太冷了，属于人类皮肤那部分没长毛，就算经过了进化也无法抵御严寒。
林晓风摸着它，尝试沟通，“我再给你一点，你再走一走行吗？”
林晓风摩擦着能量棒的外包装，发出塑料的簌簌声，要是之前它早就扬起脖子了，现在竟然像个鸵鸟无动于衷。
林晓风各种威逼利诱，可惜人家不吃这一套，“真不走了啊？”
林晓风在它长毛里翻翻找找，想找到人脸，跟它好好“沟通”一番，现在已经不觉得它恶心诡异，反而觉得可爱了点。
那毛发又厚又重，林晓风翻找它就更往里缩，她自己都快掉进象毛里了。
祝宁哭笑不得，这俩碰一块儿还挺可爱，她嘴角刚浮出一个微笑，突然僵住。
她眯着眼看向远方，但头盔上都是冰雾，她打开头盔面板，视线仿佛能够穿透层层风雪。
林晓风感觉背后祝宁的身体绷直了，不再去找那张人脸，顺着祝宁的视线望去，只听到北风呼啸，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但是下一刻，埋在毛发里的人头象猛地抬头，顺着祝宁一样的方向看去，那里是更北方。
林晓风不明所以，但抓着象毛的手不自觉收紧，北风越来越响，呼啸声简直有碾压之势。
她擦了擦防护服头盔的雾，瞳孔骤然收缩。
四周原本的风雪突然静止了，每一粒雪花都在空中停下，似乎受什么力量的威慑，那场面很壮观。
可见度一下提高，而林晓风根本顾不得欣赏，她看到了天边的白色漩涡，这可能是古人说的“龙吸水”，又像是天空垂下了一条长长的鼻子，正在不断旋转。
席卷而来时，仿佛这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刃高速旋转，发出让人胆寒的风声。
“龙卷风？你也太小看北地了，”裴书勾着毛衣说：“是死亡冰柱。”
在祝宁的认知里，这种现象大多数发生在南北极的海底，第一次见到陆地版本。
像是刮起的一阵龙卷风，从云层处投下的一根巨型冰柱，所到之处迅速结冰，所有生物会在接触时立即死亡。
人头象保留着动物的本能，或者是在北地已经见惯了，祝宁给出具体指令之前已经撒开蹄子扭头奔跑，它不是朝反方向跑的，而是朝右翼跑。
正如裴书所形容的，冰柱接触的地面正在迅速结冰，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仿佛有一头巨兽正在啃食大地。
死亡冰柱的衍生速度太快，人头象跑起来已经几乎是在跟大自然拼命，比吃能量棒的时候更快，祝宁听到了他因为极速奔跑发出的呵呵声。
但是不够，死亡冰柱已经快到了，像是一把已经悬在脖子上的镰刀。
什么样的火系在这种力量面前都是扯淡，如果蔓延的面积是几千米，甚至上万米，可以做到霎时间千里冰封，她们死亡时甚至没什么痛苦。
“只能靠运气咯。”裴书放下毛线说：“祝你好运。”
祝宁咬了咬牙，明白为什么北地是普罗米修斯的天然防线，人类想要突破这里就是在与自然规则为敌。
而这种死亡方式是随机降临的，不会因为你更聪明就高抬贵手，走到这一步的调查员都是靠运气。
咔嚓咔嚓的啃食声越来越响，林晓风不敢回头看，冰封线与她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之前只是远远看着，现在已经只有区区八百多米。
难怪温度骤降，她们相当于已经在怪物的嘴里，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食物。
死亡迫近，祝宁扫视四周，得益于冰柱的凝结力，她们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视线打开，祝宁的大脑飞速运转，人头象气喘吁吁，已经筋疲力尽，它常年生活在北地，更加知道大自然的威力，速度放慢，准备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
但它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脚，祝宁正在操控它的身体，脖子上的毛发被一股力量拉扯，祝宁之前只是搭乘的乘客，现在开始驾驭了，像一个真正的骑手。
祝宁手掌下蔓延出火苗，比这世界上所有点火工具都更快，而象毛成了燃料，眨眼间人头象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火，像是巨大的篝火腾地一下在雪原上燃起。
谁都不知道火焰对于冰封线的实际阻挡能力，她们正以微弱的姿态阻挡冰雪线的围剿。
人头象扬起脖子，在祝宁的拉扯下紧急调转方向，祝宁的脑袋里是一台电脑，她正在计算路径，人头象最初的逃跑道路没错，但需要更加精准。
祝宁的眼球数据不断滚动，脑海中张开一张地图，一条虚拟的道路延展开，那是人类计算机在自然绞杀面前算出的活路。
咔嚓咔嚓的冰封声太近了，哪怕穿着防护服都能感受到背后开始发疼，好像死亡的冰刃一刀刀刮下，正在将人凌迟处死，只要冻住人头象的后腿，她们会原地僵硬成为冰雕。
“看！”林晓风激动大喊：“前面有人！”
前方出现了黑色，甚至不是浮标，而是属于人类的颜色，林晓风刚燃起了希望，下一秒像是被人泼了一头冷水。
那不是人，准确地说不是活人，而是被冻住的尸体。
他们身穿北调的黑色防护服，死之前还保持着原来的形态，有的戴着头盔，有的连头盔都失去了，有的死在飞车内部，他们面露惊恐或者完全呆愣，假如这是某种冰雕艺术品一定称得上惟妙惟肖，但那就是活生生的人。
死去的调查员成了一道天然地标，或者成了所有人统一的墓地，只要寒冷不消散就能永久保存。
祝宁一直想要找到尸体，现在找到了却并不激动，因为前人死亡的地点将会是她的新坟墓。
她的计算不是独一无二的，曾经有人跑到这个位置但还是死了。
咔嚓一声，象脚踏碎了冰人，人体瞬间四分五裂，像是昂贵的瓷器摔了个稀巴烂。
人头象已经无法停止，它的余生只剩下最后一个目标，跑下去。
祝宁紧紧拽着它，到达这一步内心极其平静，死亡如果真要降临祝宁并不能做什么，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从乌托邦出来后，祝宁对于生死早就看得很淡，此时只会幸运自己死在了同类身侧。
如果真要埋葬，她可以以人类的姿态和无数死去的调查员一起，那对她来说是一种幸运。
咔嚓咔嚓，冰封线这头怪兽终于啃食到她们，人类的挣扎并没有什么用处。
冰雪覆盖住了人头象的后腿，像是死神的手突然抓住它，奔跑根本无法抵抗大自然的力量，只是触碰的瞬间冰壳快速蔓延，浑身点燃火焰的情况下，冰雪也并不在乎，只是蛮力裹挟。
冰壳从人头象的后肢爬向臀部，爬上祝宁的后背，而她在最后一刻爆发出了力量，将林晓风一把推开。
这是约定好的死亡顺序，白澄最先，裴书第二，祝宁第三，最后一个才能是林晓风。
祝宁就算临死前一秒，也会保证自己死在林晓风前面。
林晓风的身体高高飞起，祝宁以自己为原点，硬生生为林晓风多争取了一段路，祝宁把她抛起时给她身上盖着一层火焰，像是裴书留下的毛毯从祝宁手里到达林晓风手里。
林晓风刚开始以为这是祝宁想出的新招式，就像刚才驯服人头象一样，她只需要听一个指令，祝宁会坚定而利落地告诉她接下来做什么。
但她没有听到，林晓风在半空中转身时看到了一幕，祝宁和人头象被冰雪咬住，连同他们身上燃起的大火一起，祝宁眼球表面迅速盖上冰壳，像是棺材盖扣上。
而祝宁在被冻住的最后一秒还在看着林晓风，甚至表情极其淡然，好像等待死亡已久。
林晓风张大嘴，连想要大喊都来不及，身体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因为惯性被抡出去几十米远。
她快速爬起来，一股寒意迎面而来，眨眼间覆盖了她的右腿和手掌，林晓风心如死灰，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
她以为马上就会死亡，但那该死的冰封线竟然早就停下，蔓延在她身上的冰壳不过是死亡的余韵，而非死神本尊，相比之下更加脆弱。
林晓风只是本能活动了下手掌，锋利的冰壳哗啦一声从她身上滑下。
祝宁死亡前赋予她最后一层火焰防御已经融化。
死亡将一切都冻住了，视线前所未有的广阔，远处是死亡冰柱，勾连了苍穹和雪原，落在地面凝结成千里之远的冰层，那样让人敬畏。
林晓风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肃杀，是大自然的镰刀落下无人可以逃脱，这儿的尸体很多，密密麻麻的将林晓风笼罩在其中，大概是所有人的逃亡地。
祝宁冰冻时还保留着原样，火焰瞩目又耀眼，一人一象就那样停止了。
林晓风嘴唇抖动，不知道死亡会来的那样快速，自己甚至没来得及说什么。
她犹豫着不敢向前一步，总觉得这是做梦还没醒来。
失去祝宁的温暖后，林晓风浑身冰冷刺骨，防护服这次跟个铁罐没区别，这时已经零下四十八度。
她好久才迈出一步，那样僵硬地走向祝宁。
风暴停止了，没有什么力量阻挡她前进，但林晓风走过最长的路便是这条路。
她甚至想要逃跑来延缓，哪怕再逃避也走到了，人头象那样高大，她在下面仰头看去，像是在仰望巨人的遗体。
林晓风双目模糊，没做好准备处理二次死亡，满脸都是眼泪。
她忍不住大哭，试图爬上象身把祝宁的身体捞出来，但冰壳太滑了，她找不到着力点。
她在冰象表面摸索，巨大的悲伤快速把她淹没，她突然停止了无力的挣扎，呆呆地望着上方，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内心的火焰却开始点燃。
被封在冰壳里的祝宁缓缓转动了下眼球，她眼中的数据流没有熄灭，蓝色瞳仁向下，正在跟林晓风对视。

第397章 握住
火焰被寒冰冷冻，冰与火竟然和谐共存，林晓风以为那点火焰迟早会被扑灭，但事实上没有，火苗从静止状态到微微抖动，竟然有越来越旺的架势。
祝宁的头盔面罩被打开，眼球已经可以微微活动，林晓风不知道怎么帮她，如果以巨力击打很容易把祝宁也打碎。
要内外一起融化冰层加快速度，她从背包里拿出火枪，火枪喷出的火焰有一米长，林晓风太紧张了，几次点火都熄灭，好不容易点起火，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自觉抖动。
一半是因为寒冷，一半是因为难过。
裴书说极北之地会感到巨大的悲伤，但明明还没走到极北之地，林晓风已经感觉自己难过到快撑不下去了。
冰雪融化从人头象表面滴落，但接触到地面后不过一会儿就再次结冰，祝宁和人头象如同燃烧的蜡烛，融化的冰雪就是蜡油，在下方堆积了一滩。
她们折腾很久，最后一道冰壳完全融化，人头象轰的一声双膝跪地，长鼻子瘫软下来。
而祝宁整个人是从象背上滑下来的，林晓风眼疾手快拿起毛毯把她裹住，祝宁浑身湿淋淋的，抖动的睫毛被覆盖上一层寒霜。
头盔面罩的按钮坏了，林晓风关不上，只好多给她盖几层毛毯。
人头象半死不活喘气，竟然还有一口气，它本身的毛发可以抵御严寒，林晓风和祝宁就以人头象的身体阻挡北风，缩在火堆边取暖。
林晓风抱着祝宁，其实是祝宁给她取暖，但看上去却像是她在保护祝宁。
没有人说话，只有鬼哭狼嚎的风声。
“你在生我的气吗？”祝宁突然说话，她整个人埋在毛毯里，连个眼睛都没露出来，声音很闷。
林晓风不说话，只偏了下头，气得不行连话都不想跟祝宁说。
“你生气了。”祝宁说。
林晓风以前的性格不会生气，生气也不会说，但这时候忍不住了，“对，我生气了。”
她声音都在抖，如果不是情况不对甚至想大吼来发泄愤怒。
就差那么一点，差一点祝宁死在她面前，要把她一个人留在寒冷的北地。
刚进入北地就遇到这么多危险，她们与死亡擦肩而过，或者说是死神大发慈悲放她们一马，但没那么多好运气的，这次被没风暴裹挟，下一次呢？
下一站极北之地，林晓风要经历裴书的过去？要林晓风眼睁睁看着祝宁在她面前自杀吗？
“对不起，”祝宁重复：“对不起。”
林晓风嘴唇抖了抖，她想大骂你只会说对不起，生气地转过身，然后顿了下狠狠抱住祝宁，冷战就那么一小会儿，她不舍得这么久不理祝宁。
祝宁身体蜷缩着，热气在烘干衣服，之前在蝌蚪痣那个渔村，裴书也用火系来烘干，现在做这件事的只有祝宁本人了。
林晓风跟祝宁接触的部分逐渐变得温暖而干燥，她看着远方的冰柱收紧手臂，轻声问：“不去报仇了行吗？”
别再往前走了，那不是你的错，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人不是你杀的。
不论徐萌还是宋知章，或者是刚死的裴书，没有人希望祝宁为他们复仇，死掉的就死掉了，活下来的人好好生活行不行？
她们现在可以回头，世界毁灭没关系，祝遥的志向跟祝宁无关，陆鸢不需要祝宁拯救，找个世外桃源过日子也行。
林晓风想起了在滑雪场，祝宁那时候还会大笑，还会没心没肺地为她选择超困难模式。
她会拉着自己的手向前冲刺，从高高的滑雪道上滑下，然后发出非常幼稚的欢呼声。
祝宁喜欢刺激喜欢冒险，也喜欢贪便宜买一些打折的家居用品，林晓风想念在尊贵女王店的生活。
过了很久祝宁才说话，还是那三个字：“对不起。”
林晓风的心冷了，祝宁已经回答她，不能不报仇，她是一个实验体，被输入了既定的程序，拥有特定的任务。
回忆是假的，母亲是假的，但朋友是真的，她无法放弃复仇。
如果把自己物化，祝宁已经是一台坏掉的机器，距离报废只剩下一步，杀掉普罗米修斯是唯一支撑她运行的动力，如果不复仇，她会立即崩坏，原地分解成破铜烂铁。
祝宁跟一块儿铁有什么区别？她觉得答案在这儿，因为她还会爱，也还会恨。
“如果我会死呢？”林晓风问。
她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但这时候很想任性点，逼迫让祝宁非要做个选择，如果林晓风也死了，这场复仇还有意义吗？
祝宁沉默了，她把脸埋得更深，很想逃避这个问题，毯子里的手臂紧紧搂着自己。
“我希望你活着。”祝宁说，“你不能死。”
她一向都很乐意表达自己的内心，对一个人的喜欢或者讨厌，从来都不掩饰，坦然说出自己的需求。
她用这个方式拉拢过徐萌，说服过霍文溪，现在轮到林晓风了。
林晓风咬着牙不出声儿，她知道自己的作用，她就是一个船锚，不需要多大的功能，唯一的存在是定住祝宁这艘船。
她必须活着，祝宁给她的任务多残酷啊。
坏祝宁，头盔内部林晓风噼里啪啦掉眼泪。
“找到白澄后，我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你等我回来好吗？”祝宁说：“接下来的路，你别走了。”
祝宁把脑袋往林晓风怀里拱了拱，轻声说：“我真的很怕你死了。”
林晓风早就想到有这一点，一个一直被抛弃的小孩儿，随时提防着下次被抛弃是什么时候。
祝宁不要她了。
林晓风应该干脆利落地拒绝，死缠烂打无理取闹，她深呼吸的时候一直在流泪，又不想让祝宁发现她在哭，问：“你会来接我？”
林晓风从小都在反复练习一个技能，做全天下最懂事儿的小孩，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在父亲生气前就做好准备，在母亲难过时懂得安慰。
因为太懂事，所以无法做到任性不管祝宁的想法，早熟的孩子没办法变得幼稚的，成长这条路从来都是单行道，已经懂了的道理没法当做不懂，那样对祝宁不公平。
祝宁笑说：“我会的，我保证。”
“听起来像flag，你像电影里那种马上就要死了的主角。”林晓风说话带着厚重的鼻音，很快就要装不下去了。
“那你死了，我怎么办？”林晓风说：“你有点不负责任啊。”
祝宁没法反驳，因为祝遥也是这样带大她的，在那些虚假的记忆里，祝遥的工作很忙碌，天天在医院加班，祝宁从小自己养育着自己长大。
她写作业还是训练都不需要人担心，以为其他小孩也可以这样长大。
她跟祝遥一样，都没法给小朋友陪伴。
“我会让新的白澄带着你。”祝宁说。
林晓风说的不是这个，不是身体怎么存活，她想问的是，如果祝宁死了她一个人怎么样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去。
但林晓风没这样问，祝宁已经压力很大了，她需要照顾好祝宁的身体，也包括她的精神状态，不要当压死祝宁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样你会开心吗？”林晓风的下巴放在祝宁头顶。
“会的。”
林晓风头盔里眼泪横流，嘴里都是咸的，听到这儿笑了，“那我答应你，你一定要来接我，不然我就变成孤儿了。”
“好。”祝宁抱住她：“我答应你。”
林晓风压在心头的石头没有消失，会一直持续存在，但她此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反手搂着祝宁。
她跟祝宁做了个约定，祝宁需要杀掉普罗米修斯活着过来找她。
林晓风很有野心，普罗米修斯死后，她要成为祝宁下一个目标。
这件事比所有事都更重要，林晓风一路走来看过这么远的世界，她要向刘瑜学习，学会在人的心中埋下一颗种子，等待发芽生根的那一天。
她要学习祝遥，给祝宁写下一条崭新的程序。
她跟祝宁约好了，我不跟你走，但你要来接我。
林晓风抱着祝宁，两人在雪地里互相依偎，死亡冰柱停止，整个世界都澄净了不少，留下了冰柱本身，北地有了短暂的安全期，谁都不知道这种安全可以持续多久。
远处有起码十几根冰柱伫立，那场面极其壮观，像是世界的柱子支撑起天幕，给人一种错觉，如果把这些冰柱砍断，这苍穹都会塌陷。
而高大的死亡冰柱下方是渺小的人类尸体，芝麻一样装点冰原，祝宁和林晓风就是其中两粒芝麻。
林晓风仰头看着冰柱，如果顺着冰柱往上爬是不是能找到天空之门，进入长满蛆虫的大脑？
能走到这里，对于一个十岁小女孩儿来说已经是极限，离开确实是最好的决定，不然她会让祝宁担心。
林晓风反复说服自己在做正确的决定，想把最后的一些琐事儿帮祝宁完成，先找到白澄。
被死亡冰柱一路追击，唯一的好处是她们真的找到大片的尸体。
尸体一般都让人感到恐惧，但此时的氛围只让人感到肃穆。
她想凿开一个冰人，拿到他们的设备，但里面冻瓷实了，暴力只能打碎尸体，无法不伤害内部的情况下打开。
祝宁本来头盔就坏了，此时燃烧着火焰，像是个小火人。
祝宁只休息了一小会儿，披着毯子寻找白澄，人头象还半死不活躺在原地，一步都不想走了。
此地尸体林立，不知道有没有裴书的队友。
冰雪墓地并非比喻，祝宁走了一段时间发现，除了自然被冻死的人以外，竟然有人在这种极端环境掩埋死者。
因纽特人有冰葬的习俗，但调查员做不到那样复杂，最多是挖出一个冰洞把尸体埋进去，再伫立一块儿简易的碑。
冰块儿墓碑上的字蒙着一层冰雪，祝宁和林晓风必须一个个抹开才能知道属于谁。
北调白猫队肖冰之墓。
北调青山队林长生之墓。
北调旭日队孙鹿之墓……
祝宁一个个看过来，不是在看墓地，而是在看北调的死亡牺牲史，又是在看人类走过最遥远的距离，这些调查员组成了墓地，又组成了指向标，无限制朝着更北方延升。
有尸体握着录音笔，死之前还在留下信息，易灵鹤的队伍正是在这些人的牺牲下继续向前的。
所以同伴或者后人走到这里会尽可能让他们入土为安，得益于北地的特殊地形，墓地被保存得很完善，像是保存了人类的文明。
白澄之墓。
祝宁停下了脚步，那四个字在雪地中如此刺眼，白澄的墓碑没有任何前缀，她不属于什么调查员，为什么白澄会死在这儿？也是因为向导带队吗？
祝宁抚摸着这四个字，不知道是不是白澄亲手把自己埋下的。
她半跪下来，就如当日在避难所白澄半跪在自己面前。
祝宁的手放置在雪地上，火焰燃烧冰块儿快速融化，祝宁的双眼快速变换，从数据流变成黑色粘液，最后变换成火焰。
冰雪在一层层融化坍塌，终于，祝宁挖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是尸体而是从雪地中露出的塑料一角。
鲜红的塑料袋在风中瑟瑟发抖，在重见天日那一刻拥有了生命，哗啦啦缠绕在祝宁的手臂上，就像祝宁第一次挖坟时一样，塑料保护主人想要攻击她。
那次挖坟还有裴书帮忙，现在没了。
祝宁的火焰持续燃烧，越烧塑料越紧，甚至越来越多，兜头蒙住祝宁的脸。
林晓风不自觉有点紧张，甚至抬起枪口对准坟墓，这是第一次在白澄没说出复活点的情况下擅自挖坟，万一这个白澄会杀人呢？
万一这个白澄不认识她们，也没有相关记忆呢？那不是挖出一个敌人吗？
但祝宁不收手，半跪着的姿态如同冰雕，毛毯跌落在地，她全部的火焰都在向坟墓处涌动，甚至身上保温的火焰都不要了。
火焰吞噬塑料，红色塑料再生，火系与塑料对抗，她们仿佛在进行某种拉锯战。
白澄很神秘，并不是一个单纯的赏金猎人，可能恢复完整记忆会有不可控的危险，但这是祝宁最后可以依赖的对象。
我需要你，能不能再活一次？跟我去杀普罗米修斯。
啪嗒一声，突然一只手从冰雪墓地中伸出，那只手伤痕累累，手背皮肤破裂，露出塑料制成的血管，此时直挺挺的像是丧尸复活。
但下一刻，白澄反手握住了祝宁。

第398章 复活
祝宁体力不支得厉害，对比之下，白澄的手很有力，因为是尸体复原，僵硬得像个冰雕。
冰墓层层破裂，大片塑料涌动着，祝宁见过这些塑料层好几次，第一次在鬼头坟场挖白澄的时候差点因为塑料而窒息。
但此时，那些塑料就环绕在四周，因为风声发出呼呼的响声，祝宁仿佛身处幻觉中。
终于，她在一层层的红色塑料中看见了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瞳孔一片漆黑，直勾勾看过来，脸色白得不像人类，白澄的长相有一种冰冷的美感。
白澄从坟墓中坐起，祝宁的右手感受到一股寒意，手背上有微弱的火焰。
白澄一句话没说，低垂着睫毛，目光在祝宁的火焰上停留，双眸被映照得火红。
那是裴书的火。
下一刻，四周爆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以白澄复活的墓穴为核心，雪地在断裂，像是突然地震了，一道极其骇然的裂痕闪电一样延绵开。
大地颤动，不远处休息的人头象本来半死不活喘气儿，此时突然惊醒，它以为危险来临，想要立即逃跑，但紧张到四肢打滑，最后又重新摔倒。
它的人头低伏着，一脸警惕地看着四周，鸵鸟一样缩着脖子，想等待地震的余韵过去。
林晓风也不得不放低身体的重心，白澄身上压迫感让人本能感到恐惧。
她以为白澄是要召唤死去的调查员尸体，但林晓风之前尝试过，如果外力粗暴打碎，无法做到只挖开外部冰层，而不伤害内部尸体，事实上也是她想简单了。
轰隆——
大地碎裂的声音戛然而止，积雪因为这样的震颤而纷飞，突然之间，模糊的风雪之中出现了很多人影。
即使相隔甚远，林晓风也认得那根本不是调查员的尸体，因为这人影很熟悉，林晓风跟她朝夕相处，只看了轮廓也能看出来。
是白澄，很多的白澄。
白澄们站在远处，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图层，竟然朝她们汇聚，人类的体型相比北地的生物都显得很渺小，之前的比喻没错，那就是无数颗芝麻，但现在众多芝麻在挪动。
一人苏醒，此地所有的备用白澄竟然组成了一支亡灵军。
末日之前，乌托邦是大海，北地一定也是大海，大海中的塑料垃圾数不胜数。
末日之后，这些垃圾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以白澄之名复活了。
林晓风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觉得眼前的气氛出奇严肃，她只好默数，白澄大概有十一个，这是林晓风见过最多的数量。
在丧失之城，林晓风被两个一模一样的白澄吓得发抖的时候，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会因为看到这么多白澄而感到心潮澎湃。
白澄们沉默靠近，最后停留在一米远的位置，瑟瑟发抖的人头象小心翼翼抬起头，看向这边诡异的一幕，所有人都长得一样，只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不同。
有的白澄腹部重伤，有的白澄后背已经清晰可见骨头，有的白澄断了一条腿。
这些白澄都是残缺的，但表情却极其冷静。
而被白澄围绕在中间的祝宁身上燃烧着火焰，不像是被围剿的对手，更像是白澄们前来朝圣，她身体力行地回应了祝宁的召唤。
祝宁一个字没说，白澄握着她的手也没松开，依然很紧，像是把她整个人箍住。
“我跟你去复仇。”白澄的声音僵硬，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白澄在坟墓中听见了祝宁的心声，她不会劝祝宁放弃，只要你叫我我一定会去。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祝宁明白了这个白澄拥有共同回忆，她明明死得很早，在普罗米修斯试图操控的时候干脆利落自爆，来保全大脑不会被菌丝污染，也保证自己不会沦为傀儡。
白澄根本不知道后续发生什么，但看到火焰就知道裴书死亡，她上一次死亡时心中挤满了愤恨，苏醒之后恨意没有消失，反而像是一把火越来越旺。
新仇旧恨，白澄和普罗米修斯的仇恨不断积压，等待一个爆发点，就算这次全军覆没也会送祝宁穿越极北之地。
祝宁终于缓过神，拉着坟墓中的白澄站起，“欢迎归队。”
上次说这话的是裴书，现在是祝宁了。
如果换之前的白澄可能会想过来拥抱，她喜欢社交动作，但眼前的没有，她只是轻轻点头，“这里很危险，先走。”
林晓风翘起的嘴角慢慢僵硬，反应过来之前死掉的白澄真的死亡了。
远处又要起风，呼啸声极其恐怖，下一次死亡冰柱席卷前要马上离开，白澄认识北地的路线，应该之前来过。
她很快就找到了裴书所说的浮标，那玩意儿是人工凿进雪地里的，北调经过的大多数路线都会在沿途设置一部分部署，当初凿浮标的人作为后勤员应该也死亡了。
但这些浮标在后来却为无数人指路，引导人们朝着更北地探索。
浮标闪烁着很微弱的冷光，掩埋在风雪中，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见，只要找到一个就能找到下一个，最后白澄带路找到了一处冰洞。
“北地有临时避难所，那是你们进入极北之地最后一次可以休息的地方。”裴书曾经这么说过。
白澄带领祝宁到达了避难所，飞鱼线下的避难所有后勤队，但这里什么都没有，甚至都没什么有效的防御，最多只是抵御风雪。
因纽特人的智慧很值得借鉴，冰雪制作的房屋竟然是温暖的，白澄点起了篝火，霎时间照亮了内部。
她熟门熟路地翻找了两件大衣扔过来，不是防护服而是某种毛茸茸的大衣，在这种地方才能有效抗寒。
林晓风松了口气，她感觉自己可能进入北地之后变成了泪失禁体质，看到什么都想哭。
白澄回来之后，她们终于不再无头苍蝇一般乱跑。
避难所没有其他人，人头象找了个角落缩着，这比在风雪中面对未知的风险好得多。
十一个白澄姿势不同，竟然有两个白澄在聊天，林晓风有点好奇，不是共用同一个大脑吗？
祝宁亲手挖出来的那个白澄坐在篝火对面，祝宁裹着毛茸茸的大衣，简直像个土生土长的北地人，问：“你一次最多可以叫出几个自己？”
“数量越多越容易失控，”白澄：“这是我印象中最多的一次，之前大概一次六个。”
白澄说完问：“不够？”
祝宁摇头，“已经足够了。”
甚至远远超过祝宁的预估，在动手之前她觉得找到一个就好，结果挖出一个带出一串。
白澄：“进极北之地数量没有优势，我们当中大多数都是探路狗，随时会死亡，你要做好准备，别跟我产生感情。”
祝宁默然，她需要踩着白澄的尸体向前。
白澄很了解祝宁，她会因为每一个同伴的死亡而难过，在出发之前白澄要给祝宁打预防针，这是复仇的代价，她必须有这种决心。
好半天，祝宁才挤出一个字，“好。”
“还有，”白澄想到什么一点，“我从来没进过极北之地，甚至没找到过入口，唯一知道的裴书死了，我们要花时间摸索一阵。”
当初白澄加入祝宁队伍有个要求，必须让裴书随队，但计划根本赶不上变化。
祝宁嗯了一声，问：“你这么强大，找不到极北之地的入口？”
白澄摇头：“不是一回事儿，我们猜测极北之地不是一个死地，而是活着的漂移地带，会选择部分人类进入。”
换做是玄幻小说，那这鬼地方就是只对有缘人开放。
祝宁想到易灵鹤队伍死亡皱了下眉，问：“它在收集灵魂？”
一个漂移在冰天雪地的特殊地带，听起来像是什么灵魂收割机器，但裴书又为什么能够逃脱？
“不清楚，可能我没灵魂，”白澄说到自己没灵魂特别冷静，“如果是这样，我只能送你到入口了。”
祝宁：“完全可以。”
白澄仿佛来应聘的赏金猎人，不询问裴书的死状，只询问最关键的部分：“你什么计划？”
“没计划，”祝宁说：“穿过极北之地，复仇。”
白澄露出僵硬的微笑，确实在这种鬼地方做再多计划都没用，越简单越好。
祝宁：“我猜测普罗米修斯本人防御力不算强。”
极北之地是天然屏障，说不定普罗米修斯本人就跟蘑菇一样脆弱，一捏就断。
普罗米修斯最后一次拦截失败了，只要到达他的主机位置，他必死无疑。
祝宁问：“装备呢？”
祝宁本人一贫如洗，白澄突然露出了一个微笑，跟祝宁聊天的没动，站起身的其实是背后等待的两个白澄。
她们走到雪屋最南端，用铁锹挖开一块儿冰砖，那说是冰砖都不太准确，一米长半米厚，得两个人才能拿出来。
白澄从下方捞出一个黑色箱子，打开之后是琳琅满目的武器，祝宁进入空中门丢了飞车后，就一路受苦连个物资都没有，再也没见过这么丰富的物资。
“我很早之前埋下的，进入北地之后尽量不要用大规模热武器会引发雪崩，所以也没人来捡。”
白澄本人不怕死，被埋了之后大不了换具尸体，祝宁猜测她可能引发过雪崩。
白澄：“这里还有一部分补给品，你有其他想要的我尽力找。”
祝宁很快问：“有飞车？”
白澄摇头：“飞车没法用，只能步行。”
祝宁问：“那个人头象呢？”
她的话音刚落，十一个白澄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角落的人头象身上，好像穿越了厚重的毛发在扫视它全身，又好像在思考这是个什么诡异玩意儿，它打了个激灵，期待白澄说不行。
“大概可以。”白澄一句话给它判了死刑，这次是想跑也没法跑了。
人头象耷拉下来，发出呜咽一声。
林晓风观察着祝宁，她谈论复仇的时候好像换了个人，思维清晰，好像身体里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活力，复仇成了她新的燃料。
林晓风知道自己做了个很正确的决定，先暂时离开，然后等祝宁复仇归来。
“对了，”祝宁问：“你想起来去乌托邦的理由了吗？”
白澄在很多年前跟着祝遥去过乌托邦，也是因为这个传闻以为自己是乌托邦人？
“完全没有，”白澄想苦笑，但她无法自如控制五官，所以看上去脸部在抽搐，“可能知道的已经死了。”
祝宁问：“你们没有辅助记忆的方式吗？”
科技发展，文字或者视频记载都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埋起来不就好了。
这次白澄沉默了会儿，“我猜测很容易被欺骗。”
祝宁最初以为是被其他人欺骗，比如写日记或者视频记录会被篡改，但她想了想发现不是这个道理。
白澄是害怕被自己欺骗，如果她记载了错误的一条信息，那无数白澄将要延续这条信息向前，有时候是意外，最恐怖的是故意的。
前一位白澄故意欺骗后一位，这种事情大概曾经发生过，所以白澄们修改了属性，哪怕一直用笨办法寻觅也不会记录。
挺恐怖的，除了白澄可能很少有人能体会到自我欺骗是什么感觉。
祝宁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深究下去就止不住，比如白澄究竟是谁，祝宁如果目的是要净化世界，那白澄这种存在应该也要死亡。
祝宁想象着自己跟魔鬼做交易，已经做交易了就别多想魔鬼本人到底什么规律了，起码现在白澄站在自己这一边，已经足够了。
祝宁说：“我需要你们其中三个送林晓风离开北地。”
祝宁很担心林晓风，三个白澄应该能保证安全了。
白澄看了一眼林晓风，理解祝宁想做什么了，“好，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祝宁不假思索。
这回轮到白澄惊讶，“现在？”
“对，越快越好，”祝宁说：“送完她，我们立即出发。”
她等不及马上就要复仇。

第399章 黑暗
避难所外又起了一阵风暴，等风暴停止时祝宁打算趁机会送林晓风立即离开。
林晓风被裹上厚重的大衣，整个人臃肿了三圈，像是一只肥肥的小浣熊，一张小脸被毛茸茸的衣领衬托着。
祝宁原本正给她整理衣领，此时久久凝视着林晓风的脸，这张脸太像漫画少女了，祝宁之前拿到林晓风资料时感叹，几乎美得没有缺点，因为这是现代工业所塑造的。
林晓风无法选择自己的五官，全部都听从父亲的意愿，她很讨厌照镜子。
裴书曾说，当她想被人看见时，自然会被人看见的。
她已经不在乎五官的具体意义，只想在黑暗中凸显出轮廓，为了是让祝宁找到她。
祝宁之前没有细想这件事，现在才后知后觉，林晓风给了她全部的信任和爱。
小姑娘以为祝宁要嘱咐什么，表情尤其认真，等待祝宁说话。
但祝宁只是帮她把领子的扣子系好，给她戴好头盔，好像送她去上学一样，“等我回来。”
林晓风脑袋上一沉，头盔面板被祝宁从外部关上，她愣了一秒之后明白了，她给祝宁写下的新程序在生效。
杀掉普罗米修斯后祝宁不会死亡，只要她还剩一口气都会来找她。
不是林晓风一厢情愿，祝宁在认真回应自己。
林晓风想了想，从里三层三外层的口袋里翻出一个采集瓶，那里面还放着裴书的骨灰。
就像祝宁放生了徐萌的污染孢子，她想要裴书归回极北之地。
祝宁接到了这个信号，沉默地收起，然后送林晓风上人头象背。
祝宁可以在雪地中徒步，但她希望林晓风能够安全出北地。
人头象还趴着，好像一条狗无聊甩着尾巴，林晓风翻身上去时甚至没挣扎，之后三个白澄也翻身上去。
人头象四肢支起，象鼻子上的脑袋还回头蹭了蹭祝宁，这玩意儿实在是长得太诡异，好像动物眷恋人类一样，祝宁只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非常勉为其难，顺手给它喂了根能量棒。
但人头象好像满足了，甩了甩头，兴奋地磨蹄子，哒哒哒载着林晓风和三个白澄走远。
祝宁站在避难所门外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点为止。
雪地温度持续下降，现在只有零下五十九，祝宁正想回避难所，一回头的功夫突然眯了下眼。
在远处群山的位置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弧光，像是有一位巨人，以苍茫的北地为画板，手持黑色毛笔，随手画出的一道弧线。
又像人类世界里白天出现的细长月牙，但比普通视角的日与月都要庞大数倍，连群山在它眼前都显得很矮小，如果是满月状态可能会完全笼罩住北地。
黑色弧光在雪白的地面上投下阴影，连影子都数千里之长，祝宁甚至可以走进它的阴影范围。
祝宁在看到的一瞬间脑子仿佛被清空了，然后又被灌输进大量记忆，明明是她的记忆，但被抽离再放回去这个过程，好像发生了什么偏移，就像是一个小偷在家里翻箱倒柜，又摆回去，所有家具都偏移了一寸。
连记忆中裴书的提醒都在发生改变，在之前祝宁每次回想裴书与北地相关的记忆，气氛大多数都很轻松，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裴书悠闲地织毛衣。
但现在裴书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嘶吼，说话时像是有无数喇叭抵在祝宁耳边大喊，她的世界一下变得嘈杂。
“在北地要小心一个东西，有人叫它黑日，或者黑月，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我比较喜欢后一种称呼。”
“黑月降临后北地进入极夜状态。”
脑海中的画面纷杂，仿佛记忆重叠杂糅，而场景开始旋转，裴书放下毛线球，直勾勾通过后视镜看向祝宁，眼神竟然有些陌生的邪恶。
“如果你遇到了，要么立即撤离北地，等下一个白天再进来，要么立即出发，在极夜降临前赶往目的地。”
“目的地，”裴书冷笑一声，“只有极北。”
裴书过分陌生，让她难以分辨这些到底是记忆还是她幻想出来的？
祝宁揉了揉眉心，缓慢地呼吸，试图将错乱的线条驱赶出去。
但她马上想到另一个问题，易灵鹤当初为什么要进入极北之地？可能有人类的冒险精神，但对于联邦所说，北地探索会消耗大量能源。
人类历史上，任何有组织的冒险都不是单纯的个人行为，发现新大陆最初的动机也是为了寻找黄金。
而且易灵鹤的队伍在她的年代绝对是顶配，考虑到北地的气候挑选了裴书这个火系，其他异能者估计都是最好的配置。
谁给这支队伍下的命令，毕竟极北之地再往北，人类已知的只有普罗米修斯的主机。
早有人想要杀了普罗米修斯？
祝宁脑海中出现这样一个疑问，然后越发不可收拾，几乎占据了她的大脑。
她顺着混沌的猜测继续思考，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又是谁？杀了普罗米修斯谁会得到好处？
一等公民比如陆尧之流肯定不希望有这种事发生，毕竟他们是完全的既得利益者，普罗米修斯甚至很听话，什么无理要求都尽量满足。
难道是类似于陆鸢的存在？刘瑜？
也不太像，祝宁不能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刘瑜，她又不是全能的神能干这么多事儿。
可能是底层人，很早就有人试图推翻神国的统治，历史从来只由胜利者书写，失败后连姓名都被抹杀了，祝宁根本不知道。
祝宁突然感觉自己刺杀普罗米修斯并不是孤独的，应该是前人失败了无数次，祝宁只是再次重启了尘封的历史任务。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这支队伍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杀普罗米修斯，那为什么裴书一点都没提起过？在他印象里，队伍的最高目标只是收集信息。
因为他保留了什么秘密没说？精神污染失去了相关记忆？还是只有作为队长的易灵鹤得到了消息。
易灵鹤，祝宁默念着这个名字，关于她的信息很少，裴书的形容里只能推断出很有能力，什么性格底色都没有。
嘶——祝宁又想起裴书邪恶的微笑，脑子在微微发疼，精神污染是不是开始了。
祝宁的思绪像是高速公路上疾驰的飞车，刹车失灵了，几次逼停都做不到。
普罗米修斯的主机怎么设计在最北方的？
哗啦——
巨大的异响打断祝宁的奔腾的思维，她一抬头看见便看见远处的天空突然出现大片飞鸟，鸟类嘶鸣拍打着翅膀，很快就路过祝宁头顶。
白色羽毛纷飞，像是在头顶下了一场大雪。
每一只鸟都出奇大，像是一辆卡车，路过祝宁头顶的那只瞳孔下移，她猝不及防与其对视，这只鸟长着蛇头。
祝宁立即进入戒备状态，但飞鸟似乎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正在奋力飞向南方，好像想要立即逃离北地。
祝宁的视线穿过飞鸟群，瞳孔微微一缩，远处悬挂着的黑色弧线变大了，肉眼可见正在快速增长。
黑暗完全降临一定比祝宁想得更快，她想去叫白澄赶紧出来，但白澄早就听到外面动静，自己掀开帘子走出。
白澄经验更丰富，在避难所内就猜到了，干脆利落问：“走吗？”
祝宁知道她还把自己当队长看，每次都会询问队长的意见，她们有两种选择，前进还是后退。
“走。”祝宁不需要做选择。
白澄扔了背包过来，里面装备齐全，她补充了一遍武器，在腰间挂上雪地攀岩绳索。
八个白澄和祝宁组成了一支新队伍，祝宁走在最前面恍惚间觉得自己就是当年的易灵鹤。
那时候易灵鹤应该也是这样，趁着极夜还没到来，想要抓紧时间进入极北之地。
北地的风雪很难解决，随时起风，人顶着大风根本没法顺利前进，走十米后退八米。
但自从黑色弧度悬挂在天边后，连风雪都消失了，好像此地的一粒雪花都迫不及待想要逃离。
祝宁和八个白澄快速奔跑，越往前遇到逃难的动物就越多，仿佛一个地震带，所有动物都事先察觉到异样，只有她们在逆流而上。
祝宁进展已经很惊人，但对比黑暗蔓延的速度还是太慢，那是一片珊瑚群。
雪白的珊瑚是雪山下的“森林”，每一株都巨大无比，珊瑚枝彼此相连，在上方好像形成了空中隧道。
北地的动植物都体型巨大，比正常尺寸大百倍不止，珊瑚顶端上悬挂着几颗人头。
动物可以逃跑，但植物只能留在原地，悬挂着的人头摇摇晃晃，每个人表情都很惊悚，五官拉扯到极限，有的人几乎在哭，好像死之前看到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死之后就只能露出这种表情。
祝宁一看就感觉很不舒服，那些人头垂下眼睛，嘴唇张了张，似乎在让她们快跑。
祝宁和白澄们刚进入珊瑚林，远处的群山拉近了，按理说只要继续奔跑，最多一个小时可以到达。
但祝宁在前方突然停下，其中一个白澄跳上珊瑚树眺望远方，想看清楚接下来的路况。
真正意义上的夜幕降临，像一块儿黑色的幕布，一寸寸合上，而她们就在经历这一瞬间，光明被挤压到只有狭窄的一条细线，落在祝宁脸上，横穿她的瞳孔，好像把她的眼球劈成两半。
但光明马上就消失，黑暗完全吞噬了世界，祝宁没有眨眼，胸前的探照灯光柱消融，她身上的火焰没有颜色，上帝视角看不到任何一寸世界。
不是祝宁失明了，而是极夜之下，容不得任何光亮。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黑暗，在极地世界，最大的敌人不是污染物，可能是孤独。
现在的气温是零下六十度，还要再往上，祝宁已经进入世界最寒冷的地方，连呼吸的热气都无法保留。
她听到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黑暗把一切声音都放大了，人踩在雪地中声音都那么清晰。
人头哗啦啦摇晃，明明没有起风，这些人头不是被外力吹开的，好像突然之间可以挪动了。
祝宁想着黑暗中有无数颗人头挂着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问题是她根本找不到行动的轨迹。
但祝宁却在想，林晓风顺利离开了吗？
……
林晓风在人头象背上，最初人头象的步伐很悠哉，它吃饱喝足了，走路像是在散步。
但它突然停下来，扭头望了一眼身后，一改悠闲，面露惊恐玩命一样奔跑。
林晓风牢牢抓住毛发控制身体，她扭头看了一眼，第一眼看到了白色的巨鸟布满天空，每一扇羽翼都比人头象本体更大，四面八方全是逃难的变异动物。
而人头象和她们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其他动物比人头象速度快多了，很快就被超越，林晓风的队伍瞬间被淹没在逃难者中。
在奔跑时，她奋力回头望去，看到群山背后出现了一道黑色弧度，像是一轮黑色月亮，竟然在林晓风的注视下快速蔓延。
她只看了一眼，刚听到疯狂的呓语，立即被白澄压下后脑勺，“别看。”
三个白澄把林晓风保护在内部，林晓风身体伏在象背，她们正在与黑暗赛跑，阴影落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逃难的队伍很复杂，人头象被身后的白犀牛撞得一个踉跄，差点连人一起撞翻，就像是看万人演唱会很容易发生踩踏事件，别说这些都是失控的动物，一旦被卷进大型生物的脚下就完蛋了。
林晓风之前看人头象已经够大了，现在才发现还有更庞大的生物。
一个白澄突然跃起，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竟然向后刺杀。
一道白光落下，斧头砍断了下一个试图接近的巨型蟒蛇，另一个白澄负责控制象身，第三个白澄保护林晓风。
一个字都没说的情况下，她们三人快速分配任务，并且有序执行。
林晓风在缝隙中观察这个世界，背后被黑暗笼罩，因为更接近离开北地的位置，就像是距离山越远，人才可以侧面看到山的轮廓，她看到的远比近距离接触的祝宁更客观。
在林晓风眼里，黑暗本身突然有了实体，像是一下活过来了，粘稠的黑色物质如喷发的石油一样蔓延开。
她第一反应竟然是祝宁系统表面的黑色覆盖物，裴书心脏上的黑色碎片。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400章 黑色表面
“白澄！”祝宁大声呼唤，竟然没有任何回应，并且她都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
好像只是喉咙滚动了一下，全都是含糊的呓语。
白澄们消失了。
极夜降临之后，祝宁耳边最大的声音是自己的呼吸声，其他声音竟然在逐渐微弱，她能听到有人在说话，可能是白澄试图通过发出声音来确定彼此的位置。
但很快白澄的声音就被吞噬了，祝宁无法形容，仿佛这种黑暗拥有实体，可以隔绝一切光源，也包含声音。
窸窸窣窣的雪花声消融，白澄的呼喊声消失，人头晃动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就算有也只有一种模模糊糊的轮廓。
好像有一个黑暗的怪物就在她身后，紧紧贴着她的后背而站，伸出长长的舌头，漫不经心舔舐她的脸颊，吞噬所有声音和光线。
人需要跟世界发生互动才能行动，声音是很重要的一点，人类有五感，能听到能看到，但现在祝宁与世界的联系断开了两点。
她闭了闭眼，慢慢梳理现在的情况，世界里无光无声，好在还能感受到寒冷。
祝宁降低了身上的火焰热量，冷气顺着毛孔渗透，鸡皮疙瘩乍起，本能的反应是打个哆嗦。
就是这个哆嗦救了她，一下把她从非人的境遇里拉出来，原来自己还是人。
祝宁感知到这一点后身体重心慢慢放低，企图跟地面的联系更紧密一点。
突然，祝宁的左脚一紧，好像不小心踩进了高速旋转的车轮，脚背被碾压得血肉模糊，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但身体反应更快，下一刻，她手中亮起一把匕首，朝着左脚猛地扎去。
按理说她应该听到噗嗤一声，但她只感受到滚烫的血液溅在自己身上，手背和面部头盔全都粘住，冒着滚滚热气。
她杀了什么？
在黑暗中杀人最恐怖的情况不是死亡，而是在无知的状态下误杀队友。
祝宁怕自己杀死了一个白澄，被钳制住的左脚慢慢松开，她弯腰想要摸索敌人的形状，手心还没覆盖上去，突然面部一疼，没有听力也没视觉，所有敌袭都是突发的。
有其他生物可以在极夜状态下生存，能跑的都跑了，活下来的已经适应极端环境。
人头像是坚硬的石头一样，刚接触就撞碎了她的面部头盔，还好戴了头盔，不然一定会被撞破头。
如果可以看见，那是珊瑚上的人头俯冲而下，满脸恐惧好像要哭出来了，仿佛这场袭击不是主动的而是被迫。
我不想杀人啊，人头大喊。
在撞击到祝宁时，人头两侧耳朵的位置立即延展出六根细小的手臂，跟足球一样的人头相比，张开的手臂跟雪人身上扎着的树枝差不多，最多只有二十厘米长。
长在人头两侧的手臂像是鱼类的鱼鳍，抱住祝宁之后发出嘶嘶嘶的响声，祝宁被冲得后退三步，手心覆盖住人头，立即点燃火焰，但诡异的人头根本不怕火，反而越缠越紧。
祝宁的头盔已经开始变形，根本不需要她的指导，身上黑色粘液擅自开始动作，快速从后颈脊椎溢出，眨眼间膨胀成一个五米高的人形，一个黑色巨人站在祝宁身后。
祝宁如今已经在朝着巨人转变，不管她是否愿意，这个过程都不可逆，现在她甚至因为脊椎处的巨人感到亲切。
她身后仿佛有一道坚实的屏障，山一样可以让她依靠，她与黑色粘液同体共生。
吞噬在生效，人头落进黑色粘液就像是石头拌进米饭。
黑色粘液包裹人头的状态下，那颗人头都还在内部横冲直撞，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内部响起，巨人面无表情绞碎了人头。
黑色粘液和北地的黑暗物质不是一个东西，最多只是拥有同一种颜色，祝宁莫名其妙想到这一点。
祝宁快速奔跑，抵挡着未知生物的袭击，大多数状态下都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东西做斗争，她看不见敌人，只感觉自己在胡乱杀戮。
在她的世界里，自己身处黑暗，疯子一样手舞足蹈，敌人真的存在吗？她快分不清了。
最恐怖的攻击是无形的，她的大脑再次混乱，灵魂都发生了位移，她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但内部的嘈杂好像被放大，吵得她想发狂。
脑海中只有一个画面，进入北地之后祝宁多次被裴书提示，现在的整个画面都很阴暗，仿佛是发生过火灾的飞车，灰烬簌簌落下，裴书坐在后座，直勾勾看着后视镜，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沉默看着。
祝宁的脑子绝对出问题了。
她停下来时，浑身已经被鲜血浸湿，冒着蒸腾的热气。
而她脚边全都是怪物的尸体，白雪此时通红，而站在中间的祝宁像个黑暗中的怪物。
其他生物对着祝宁龇牙咧嘴，尤其惧怕她身后的巨人，动物性就是这样，一旦发觉敌人更加强大就会聪明的停止攻击。
祝宁把火焰集中在脊椎骨，需要寒冷来让自己清醒。
在极夜前一秒她还记得彼此的状态，一个白澄在树上，剩下七八白澄分散开。
白澄们共用一个大脑，就算在剥夺视觉和听觉的状态下，应该会更容易找到其他自己。
以祝宁对白澄的了解，她肯定会留在某个位置等待祝宁去发现她。
祝宁歪了下脖子，黑色粘液慢吞吞爬回去，她朝着一个方向行走，脚下沾着鲜血和怪物的粘液，让她脚底有点发粘。
她的双腿像是冰雕一样僵硬，严寒能刺激她，同时也有一些副作用，现在她的膝盖正在打颤。
祝宁脑海中已经记下了珊瑚丛的地形，一边行走一边默数自己的步数，一步两步三步，她心中默念着数字才发现自己在笑，好像这鬼地方解放了她嗜血的天性，黑暗会暴露一个人的阴暗面。
有其他队友的情况下，人类受道德约束不会展现对于杀戮的狂热，但祝宁现在脑子有点不正常。
或者长期以往的压抑终于爆发了，背负着复仇总要找个发泄口。
脑海中坐在后车座的裴书还在看着自己，现在裴书的形象立体化了，好像从后座打开车门，走出飞车来到祝宁面前，突破了幻觉和现实的界限。
“极夜状态第一原则是要保护自己。”裴书的形象绝对是幻觉，“抵挡那些黑暗的生物，想象下自己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里面会有一些适应黑暗的虫子，你的敌人就是这些虫子。”
“只不过刚巧你的手电筒坏了，需要在黑暗中跟变异虫子厮杀。”裴书的声音变得很轻浮，好像一个幕后黑手策划了这一切。
“同时要尽快找到自己的队友。”
祝宁的手摸到了一个异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这种情况最现实的猜测其实是触碰到污染物，但那时她第一反应是碰到了裴书。
他真的从幻觉走出来了。
但下一刻，祝宁紧绷的手被人碰了下，白澄的身体非常冰冷，好像已经等待自己许久。
白澄没有心跳和温度，祝宁不确定她是不是白澄本尊。
白澄绝对开口说了什么，祝宁听到类似扇动翅膀的嗡嗡声，在她的世界白澄成了一个变异虫子，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她们停止了无意义的交流。
祝宁和白澄简直如同身处两个世界位面，她们明明可以互相触碰，但根本无法沟通。
白澄们有点呆滞，极夜降临后，她们马上察觉到精神污染的可怕，主脑立即切断了联络，她们被统一的大脑所放弃了。
为保证主脑的洁净，这种切断必不可少，但同时也让白澄胆寒，这地方的精神污染强度竟然让她主动切断联络来自保。
现在的白澄都处于“非联网”状态，彼此成了独立的个体，但这种情况往往代表着麻烦，因为相当于八个傀儡不受控。
这八个人做出的所有行动却可以持续影响后续的白澄。
“断网”再“重联”很有可能留下错误信息，或者如果她想故意欺骗主脑，这是最好的机会。
白澄在混乱中厮杀，很快她发现自己可发挥的余地根本不大，祝宁几乎是快速清扫了现场，珊瑚丛中的生物不敢靠近。
于是她静静等待在原地，祝宁一定可以发现她，果然她碰到了自己。
白澄想分享消息给祝宁，让她对自己的状况做个准备，一开口发现全是妄语，说出的话连她自己都听不懂。
祝宁好像察觉到了一点，白澄的状态不太对，整个人很木讷。
她反手握了下白澄的手。
白澄没有任何反应，真的像个人偶娃娃，祝宁猜测了个大概，白澄可能断网了。
断网的白澄要怎么处理自己的关系？她们之间还会承认吗？祝宁想办法找到其他白澄，只找到了七个，还剩一个在黑暗中真的摸不到。
祝宁不知道她死了还是丢了，或者拥有自我意识之后叛逃了，完全无法揣测具体状态。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能睁开眼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但她清晰地知道那里有一个黑色物质，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满月笼罩在群山之后。
祝宁能感知到这一点，很快想到了系统光滑的表面，还有裴书身上发现的黑色碎片，那块儿碎片被自己吞噬融合了。
黑暗不是黑暗本身，拥有某种实体，祝遥不管是否真实来过这儿，起码都拥有这种物质。
黑暗隔绝了祝宁大脑中的污染物，让它有序运转，同时也隔绝了普罗米修斯。
一方面保护了普罗米修斯，另一方面真正意义上囚禁了他。
把北地想象成一道屏障，现在祝宁正在突破这儿。
阿尔法系列实验很多疑问没解决，祝宁知道了系统内部污染物的来历，她大脑中蠕动的触手来自乌托邦地下巨人的心脏。
她的记忆存储模式参照了白澄，由无数个自己组成的。
她的预知能力来自霍怀璎的预知之眼。
但那个光滑的系统黑色表面呢？能够囚禁住巨人的心脏的东西，并且可以发挥功能，植入科技的那部分，光滑的黑色表面一定很稳定。
裴书到底是先天被植入的黑色碎片，还是在北地遇袭获得的？
这趟旅途突然增加了一些意义，她需要了解全身零件的来源，不只是拼凑出世界末日的真相，巨人死亡的真相，还有自己的真相。
祝宁满身是血，背负着身后的巨人带着白澄，朝着群山之后的黑月向前。

第401章 冰花
林晓风在跟黑暗赛跑，部分逃难的动物被黑暗吞没，最惊悚的是一个体型四十米的变异海豹，长着海豹的轮廓，背部却长着一排郁郁葱葱的白色植物，好像一个巨型花坛突然活了。
它在黑暗中匍匐前进，奔跑速度根本比不过其他生物，明明像是一座高楼一样的生物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林晓风根本不知道它的下场是什么，死亡吗？一旦陷入黑暗中连挣扎声都没有，好像自己的存在都被黑暗抹去。
而她张大的嘴巴还没合拢，发现自己找不到第三个白澄了，她原本是负责清扫附近的生物的，林晓风匆匆张望，但一点影子都看不见。
白澄被黑暗吞噬了？
“白澄！白澄！”林晓风大声呼喊，她知道不该对白澄产生感情，但根本控制不住。
她出声之后发现一件更诡异的事，声音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明明是高声呼喊，却到达不了远处。
她一时间无法形容，铺天盖地的黑暗是一堵黑色的墙，所有接近的声音都消失了。
林晓风这才惊醒声音不对劲，按理说这么多大型动物奔跑，地动山摇之势，地面都在震颤，产生的噪音无比巨大，但背后的声音在慢慢被吸收。
背后黑暗迫近，林晓风却越来越冷静，她闭上眼仔细感受，然后猛地睁开，声音有明显的区别，以林晓风所在位置有界限。
声音无法抵达黑暗处，逃难队伍的前方更响，而越接近黑暗越轻。
这东西会吞噬声音和光明？她突然发现了一条规律，北地是有规律的。
林晓风想起裴书形容极北之地，仿佛五感被剥夺了，难道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先剥夺两个，之后所有都消失？
祝宁和消失的白澄现在就淹没在黑暗里？
林晓风想到祝宁抚摸着她的脑袋，明明刚才北地还是好的，她真的还能看见祝宁吗？
林晓风驱赶这个想法，她得到了两点信息，如果黑暗真的降临，就要为此做好准备，自己将会失去视觉和听觉。
林晓风跟祝宁的承诺是双向的，她也得活到祝宁来找她，哪怕极夜吞噬她，她也要活。
咚的一声，第二个白澄从天而降，手持两把斧头落在象背上，林晓风竟然有一天为了还能听到声音感到庆幸。
象背颠簸，白澄半跪着落下，像一个忠诚的骑士，也像一个无情的杀手，她双眼死死盯着林晓风。
林晓风心头一跳，白澄说：“八个我失联了。”
“什么意思？”林晓风甚至没听懂，她记得白澄之间可以彼此联络记忆共享，在蝌蚪痣的渔村里，她们甚至把白澄本人当做探测仪来使用。
白澄快速说：“我们无法联络，她们自由了。”
她的话有点难懂，林晓风尽量去理解，她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对祝宁有什么影响？”
林晓风知道自己有点自私，她只想知道关于祝宁的那部分。
白澄没有责怪林晓风的意思，机械声中有点愧疚，“抱歉，我们大部分都没用了。”
白澄必须把最坏的打算告知给林晓风，八个白澄背叛祝宁反刺杀应该不可能，但一旦失联，八个白澄之间的关系断裂，相当于成为八个不同的人，拥有八种自由意志。
林晓风发现关于极夜的规律，白澄也刚刚发现，黑月在逐渐剥夺人的五感。
白澄没有进入极夜的相关记忆，如果有的话一定跟祝宁重新制定计划。
按理说她绝对经历过极夜，说明每次进入主脑都会断开连接。
所以白澄们不是死亡了，而是没用了，计划失败，白澄连给祝宁当探路狗都不行。
极夜是永恒的孤独，所有人都必须要面对自己的难题。
白澄有自己的问题需要解决，她的背后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林晓风心下一个咯噔，耳边疯狂的呓语越来越响，终于整理出一个信息，祝宁将要独自在极北之地行走？
……
祝宁拉着白澄的手奔跑，她现在还有触觉，可以清晰感知到白澄就在自己手里。
有点呆滞的白澄不需要出力，这时给了祝宁极大的安慰，证明现在不止她一个人还在向前。
利用仅剩的触觉，如果遇到黑暗中侵袭的怪物祝宁都会解决，白澄只需要跟在自己身后。
她们通过在对方手里写字简易沟通过，效果很差，因为大家都只有茫然和疑问，没有效的解决方式。
而祝宁又不能把其他白澄都拴在一根绳子上，那样危险降临之时白澄很容易全军覆没。
但即使她们之间根本没有沟通，祝宁都察觉到白澄的数量在慢慢减少。
除了手里牵着的这一个，她根本不确定还有多少个白澄存在，可能早就走散了，可能只是近在咫尺，但她们找不到彼此的存在。
祝宁想到一句话，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而这句话竟然有了一种全新的解释，极夜把每个人都真正独立开。
祝宁脸上都是血，她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也不知道这一路来到底杀了多少污染物，没有光线和时间的概念，只是疲惫的时候休息，喘口气再次向前。
剩下来的这个白澄特别乖，仿佛一下有了自我之后持续在思考，独立之后给了她很多不必要的烦恼，但变故突然之间发生，祝宁的脚步停下，她的右手变得很轻。
白澄就像在她手里消失了一样。
祝宁试着捏了捏手，想要感受白澄的存在，但根本不起效，她没有触感了。
祝宁和白澄牵连的部分被无情擦除，而祝宁找不到任何方式证明白澄的存在。
她想到了裴书，接下来可能会轮到连自己的存在都消失。
常人难以想象这样的世界，连裴书跟她聊起的时候她其实都想象不到，直到现在亲身经历，甚至现在还没踏足极北之地。
祝宁在呼吸吗？她在行走吗？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她睁眼又闭眼，想要活动手指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完成这个动作，可能一切都处于她的想象世界里。
人类的每一个器官都有自己独特的功能，现在什么都没了，哪怕把祝宁从高空抛下她都感觉不到任何异样。
没有重力感，没有痛觉。
祝宁咬了下自己的舌尖，果然连一丁点痛都感觉不到，鲜血在口腔中蔓延，一股铁锈味儿，舌尖卷起时感受到了咸腥气。
好像有无形的手悬在祝宁头顶，一根根挑断她与世界的联系，最开始是视觉，然后是听觉和触觉，现在只剩下两种了。
嗅觉和味觉对于杀掉敌人没什么帮助，她不能咬住敌人的脖颈，品尝对方的血肉来杀人，那样太像野兽了。
如今只剩下最朴素的作用，让祝宁确定自己的存在。
她还存在。
祝宁不敢大幅度改变自己的动作，可能她手里还有白澄，可能已经没了，她没有思考这个问题。
她猜测换位思考，白澄也在寻找自己。出发之前做的计划都没用，这果然是一条很孤独的道路。
乐观来想，说不定所有白澄都存在，像小猫咪一样就跟在自己身后。
祝宁迈开腿小心翼翼走动，但她也不确定在做什么，因为都感知不到自己的腿。
怪异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能够辨别出黑月的方向，黑暗中那轮月亮才是极致的黑，散发着粘稠而恶心的气味，越接近人类越疯狂。
人类失去触觉之后很容易死亡，受伤了也不知道，被冻死都感觉不到冷。
所以祝宁重新点火，火焰从脊椎上蔓延开，笼罩了她全身，让她不至于在低温环境下死亡。
同样为了抵御未知的危险，她释放了黑色粘液，让那个巨人的阴影持续跟在自己身后。
发生过杀戮吗？自己碰到过袭击吗？极北之地到了吗？她对此一无所知。
只是如果那些怪异的污染物能够看见她的话，那她应该是雪地里一个行走的，燃烧的火人，背后还背着一个巨大的阴影，让她看上去像个异类。
祝宁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味觉，她再咬破舌尖也尝不出血的味道。
她再次停下，呆愣又迟疑，这感受很不好。
她打开头盔，迎面感受北地的寒冷，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她用力去闻，这回闻到了雪的味道，原来雪有自己独特的气味儿，之前祝宁都没在意过，有点难以形容。
再仔细闻，有石头的味道，动物的皮毛味儿，被冷冻的肉味儿，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气味儿，北地的动植物如此丰富，有很多东西她都没见过，当然也不知道这些味道属于什么。
她以嗅觉重新与这个世界沟通，第一次发现嗅觉这样强大，很多味道具有层次。
她闻到了一股花香。
北地有花吗？祝宁不太清楚，她见过荒村的黄花人，那里的花会行走。
那北地的花长什么样？以这里的生物来看，大概是纯白的，看上去像是什么水晶制品，可能体型也很庞大。
为什么北地的生物都这么大？进来之后就没见过一个小型的东西，可她不是墙外学者，所以也想不到答案。
祝宁顺着花香行走，这条路不是笔直朝北的，有点偏离了黑月的方向，道路蜿蜿蜒蜒，不过她不知道。
她好像被花香所迷惑了，这让她的感受变得更好，因为好像花香意味着美好，她不是朝着孤独和死亡向前，而是朝着花香向前。
花香钻进脑海，仿佛一种镇定剂，驱散了祝宁脑海中癫狂的呓语，让她感觉不那么孤独。
她竟然感觉有点久违的开心，幻想四周鲜花盛开，甚至想要在里面跳一支舞。
她迫不及待，加快前进的速度，花香越来越浓郁，浓到让人反感的地步，像是加倍浓缩的香水破坏人的嗅觉。
在她脚步前一寸闪烁着绚丽的光，祝宁的猜测没有错，面前确实鲜花盛开，每一朵都无比巨大，颜色纯白，内部的花蕊是尖利的冰刺，在风中收缩着花心，抖动着花瓣，冰刺扎着一个调查员的尸体，鲜血顺着花瓣流淌又被快速冻结。
所以说是白花也没错，只是上面沾了血红，有一种绚丽的美感。
花朵密密麻麻，花瓣挤着花瓣，尸体叠着尸体。
祝宁再往前一步就走到了，但她对此毫无知觉，因此像个误入桃花源的旅人，和这里的生物面面相觑。
冰刺收缩着邀请着，好奇打量眼前的人类，祝宁跟每一个进入北地的人都一样，面露微笑。
这是北地的仁慈，可以让人毫无痛苦地死去，比人类发明的所有安乐死都更有效，甚至有些人进入北地就是为了寻找这样的存在。
相比较极北之地的痛苦，这里是最后的天堂。
祝宁关闭了自己的头盔面罩，物理隔绝了冰花散发的邀请，这并不难，果然关闭头盔隔绝后她清醒了，再次能够感知到黑月在不远处散发着恐怖呓语。
没想到那样疯狂的存在竟然成了极夜状态的老友，痛苦让人感到熟悉而安心。
她猜测每个走到这里的调查员，不是被动走进死亡的，他们被快乐引导走到这儿，但很容易保持清醒，只需要关闭下头盔，不用完全暴露在极端的花香内，他们大多数已经失去了感觉，相比较接下来的路宁愿走进死亡。
他们拥抱了北地的仁慈，感激苦寒之地留下这样的乐土。
祝宁也曾想要进入乐土，但这片冰花丛不知道这次来的是什么样的客人，也不清楚祝宁的经历，又遭遇了什么痛苦。
祝宁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认知，她并没有资格这样轻易死去。
那对她来说太简单了。
一路走来死了太多人，她不能接受自己如此软弱，有一天仇恨也可以救人，就像现在。
于是祝宁转身离开了，密密麻麻的冰花抖动着，目送她独自离去，它们拥有某种意识，污染物都有自己的思维，冰花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读懂这个世界。
祝宁的背影慢慢远去，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恰如大多数进入北地的调查员一样，不论他们进来之前到底做了多么周密的计划，不论他们跟队友之间多么有默契，不论他们做了什么来防止走散。
那些举动毫无意义，最后人类都会走散，走到这里都如此孤独。
人类文明里书写了很多关于天堂的部分，不同文化的表达方式不同，但这处花丛应该很符合人类的想象。
人不管犯了什么罪孽，又获得多少福报，终究会一个人来到这儿来面对灵魂的拷问。
没有人可以帮你，没有人可以陪伴。
冰花丛已经看过太多孤独的旅人，这么多年来，只有一支队伍是例外，北调沙鹤队。
北调多年培养最优秀的一支调查队，内部异能搭配完善，要经过最严苛的选拔才能加入，也只有最强的队伍才能来北地开路，对当时的调查员来说，进入沙鹤队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队长名叫易灵鹤，她带队进入北地，遇到了五感全失的危机，最初队员也走散了，但易灵鹤能找到部分丢失的队友。
微风拂过之间，冰花仿佛打破了时空的界限，就在祝宁站过的位置，当年这里也站着易灵鹤高挑的身影。
易灵鹤其中一个异能是灵视，传闻中她能“看到”人的“灵魂”。
有几个队友选择了死亡，冰花没那么下作，诱导人类自杀，而是队友自愿的。
易灵鹤来为他们送行，不嘲笑也不看轻，而是尊重他们的选择，北调的训练已经足够严酷了，他们像是被训练的工作犬一样活着，一生只为了带回信息。
这些调查员这辈子都没享受过什么福，更别说永恒的安宁。
调查员为了人类获得更多信息才进入北地，为了探索北方之外还有什么，他们要么睡不着觉，如果睡着了也在睡梦中不安，因为带不回信息而苦恼焦虑。
现在北地给了一个最好的终结方式。
她的队友明知前路是死亡，依然向前走，这也是一种勇气，于是死亡如约降临。
易灵鹤看到队友的灵魂被冰刺戳破，永远留在冰花内部，调查员终于闭上了眼，一辈子的苦难结束了。
但易灵鹤接下来还要继续走下去，因为她是自私的，她知道这条道路的尽头不是为了调查信息，是为了穿越极北之地，每一个队员都是精心挑选，都是为了应对北地的危机，包括他们尊敬的队长在内。
她独自一人背负着这个沉重的消息，就像是背负了愧疚的十字架。
可能这是一种惩罚方式，其他人都看不见的情况下，只有她还能“看见”。
人被剥夺了五感之后，相当于灵魂失去了跟躯壳之间的联络，像个孤独的灵魂漂浮在雪地上，而易灵鹤的世界里本来就只有灵魂。
灵视让易灵鹤拥有了“第六感”，她不依赖其他感官，更相信自己的，于是她照顾着剩下的队员。
裴书当时窝在冰雪丛下，那张脸更年轻，满脸茫然，他身上的火焰一明一暗，拳头紧紧握着不肯松开，他很不安。
易灵鹤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带着他继续向前。

第402章 极北之地
祝宁最后的嗅觉消失了。
离开冰花丛没多久，她彻底失去五感，跟世界完全断联。
她早已猜到有这一刻，但真正失去时才发现极其无力，试图抓紧都做不到，五感消失后，她失去了存在。
在黑暗中存活的污染物可以看见这个画面，路过一个个污染区，忽然闪过的阴影，是会快速爬行的巨型蜥蜴熊。
道路两端死去的尸体像是稻子杆一样垒在一起，如果裴书在场可以在其中看到沙鹤队的老队员。
这些是路过冰花丛选择继续向前的调查员，下场是死亡。
死亡也是很不错的结局，其中有一个倒着奔跑的人类，他身上还穿着北调的制服，肩膀上的勋章已经被磨损，他用人的手臂当成自己的双腿，疯了一样大喊大叫。
祝宁没有回应他，就像进来的大多数人都看不见他一样，他有点失望，脑袋从双臂间垂下，头发倒立着，从这个特殊的方位看翻转的世界。
祝宁身后背着沉重的黑色粘液，无视了他的叫喊走进了山谷中，走进了黑月的阴影之下。
倒立的调查员步步后退，手臂弯曲，好像因为害怕而打着寒颤，就这样把自己的身体折叠起来。
祝宁什么都感知不到，她像是沙漠中的旅人渴望绿洲，黑月竟然成了绿洲。
黑色越来越近，人类不可能从平地走进月亮，但祝宁觉得自己似乎要走进月球。
这边的天空跟空中门是互相联络的吗？那边的空中门是否可以在这边打开？
五感消失之后是灵魂的极致自由，在大脑都混乱的前提下，祝宁却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拥有灵魂。
人类由身体和灵魂构造的，如果祝遥生产了她的躯壳，每一个器官都精心制作，为她输入了程序，那祝宁的灵魂又是谁制造的？
祝宁的大脑持续混乱，记忆画面不受控制闪过交融，最后连画面感都没了，所有记忆都成了杂糅的线条和死亡前的哀鸣。
身体没有痛感，所有伤害都直接作用于灵魂。
终于，她的身体跟黑月完全交融，黑色和黑色之间也有区分，黑月的表面更加光滑明亮，祝宁身上的黑色粘液暗沉点。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到达目的地，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停下，所以还在继续往前走。
黑色的月亮像一块儿巨大的会流动的幕布，祝宁走进其中会被幕布暂时阻挡，幕布上凸显了她的五官轮廓，还有身体的形状。
如果祝宁有五感的话她会感受到窒息，会感知到难以言喻的痛苦，但她没有，最多是感到灵魂的疲惫，而灵魂无法量化，作用于她身上的疲惫也无法量化。
她唯一的感受是越来越黑了，本来就黑暗的情况下，黑暗根本没有边界。
她仿佛被人压着脖子按进黑暗的水池，在濒死之前看到这一幕，距离水池底越近，视线也就越暗。
又仿佛被人套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随着呼吸越收越紧，敌人试图让她窒息。
突然，她的眼前迸发出一点光亮，仿佛黎明的前兆，祝宁下意识闭上眼，以为是极夜终于过去，她害怕被突如其来的光明灼伤视线。
但她没有睁眼这个举动，意味着她的触觉也没恢复，找不到眼皮在哪里，所以无法执行大脑传递出的指令。
后来她才意识到，不是极夜过去，而是她的灵魂从黑暗进入了一片纯白。
她的身体还留在远处，身体和巨大的黑月相撞，时间在霎那间静止，她的脸上蒙着黑色的物质，身体努力想要从黑暗中突破，而灵魂已经走远。
祝宁以另外一种形式被解放，她与自己的躯壳完全错位。
纯白的冰雪世界下着雪，雪花簌簌落下，这个世界如此光明，没有任何阴影。
祝宁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五感断断续续传达过来，不是躯壳的五感，而是她这个灵魂的五感。
她能看见也能听见了，能够感知到雪地的寒冷，能够看到刺眼的积雪，还未来得及高兴，然后下一刻，她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悲伤笼罩而来。
她进入了极北之地，祝宁一下子反应过来，她感受到了裴书所说的悲伤和抽离。
没有污染物没有怪物，但痛苦比她想的还要猛烈数百倍，她不由自主捂住胸口。
如何形容那种感觉，有没有尝试过在大哭时压抑自己的情绪，千方百计告知自己要停下来，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人类成了情绪的奴隶，最后会完全崩溃。
祝宁的情绪出口被堵住了，高浓度的悲伤让她想要立即去死。
她的胸口很疼，身体逐渐僵硬麻痹，血液似乎在倒流，世界在光明与黑暗中交替。
没有准确的逻辑，她连一个理由都没有，脑海里也没有悲伤的画面，队友的死亡，丧尸世界的记忆，祝遥的冷漠，这些会干扰她情绪的东西没出现过。
但她悲伤到想要立即去死，只有死亡才能停止。
她的脑海里已经想象自己死亡了千万次，好像不同世界的祝宁都在靠近死亡，刀尖抵在手腕，人沉进浴缸底部，面朝大海一步步走去，站在天台上已经迈出一条腿。
而这个祝宁只不过是最迟的那个。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祝遥创造了无数个祝宁，报废的实验体尸体堆积成山，被机械臂抓取销毁垃圾，她就是最后的那个。
为什么呢？情绪应该有原因，处理了原因就像是治疗了病灶，伤口才能愈合。
但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没有，这不符合常理。
祝宁右手捂着心脏，死死揪着那块儿，想要从物理上解决，甚至想要捅自己一刀，用身体的痛苦来替代灵魂的。
哪怕她现在被人捅了一刀，她可以说出自己是心脏受伤了，腿受伤了，痛苦究竟作用在哪儿，不像现在，根本找不到真正的痛苦所在。
进入极北之地后，易灵鹤和其他队员都以自杀谢幕，祝宁完全能够理解，这跟个人意志力无关，所有人进来之后都一个下场。
裴书当初看到易灵鹤真的是看到了吗？易灵鹤真的会转过身来对他说走吧？
可能他效忠的队长已经死去，只不过那是他幻想出一个队长，在临死时也会让自己走。
对裴书来说究竟哪种答案更仁慈？是队长真实让他离开，还是自己幻想更好，第二种暗示他如此自私，幻想其他人大公无私的前提一定是自私。
因为想要自私保全自己的性命才会幻想其他人大度。
裴书无数次思考这个问题，所以才会崩溃，比起队长死亡，更难接受其他队员都死亡的情况下，只有他因为自私活下来了。
这种悲伤一定会终身存在，其他人看不见到底裴书哪里受伤了，极北之地是一个如影随形的阴影。
裴书也会寻找答案，一辈子试图重新回到极北之地，像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题，越靠近越痛苦，却忍不住不来。
祝宁与裴书感同身受，一旦来过极北之地，灵魂将会永远死在这儿，根本无法逆转。
祝宁深深呼吸，望着白雪茫茫的世界，裴书走到这一步还有易灵鹤指引方向，让他马上离开。
她的队长徐萌早就死了，她的队员白澄已经被弄丢了，她的向导裴书死在了乌托邦地下，她的母亲只是冷漠的研究员，林晓风被她赶走，导致在这一刻，她如此孤独。
祝宁满脸都是眼泪，滚烫的热泪流下，她已经快坚持不住了，想要破坏自己的大脑，只要销毁产生悲伤的部分她就感受不到。
她的眼皮无力下垂，在地面上捕捉到了一串脚印。
脚印很浅，被后来的雪花覆盖，像是一条蜿蜒的道路向前。
祝宁距离死亡就只有一瞬了，现在心脏好像抽痛了一下。
她闭着眼接受那股悲伤，过分浓烈，无法抵抗只能被迫接受。
祝宁顺着脚印向前走，想在自己坚持不住开枪自杀前多看看极北之地，世界尽头到底是什么样的？
行走的灵魂带动了躯体，哪怕她行走了一千米躯壳只能移动一毫米也行，她像是拉着一架马车拉着自己沉重的躯壳一步步向前。
阻碍她的是极端的黑暗，也是极端的光明。
她留在原地的躯壳被黑色幕布包裹，大脑中同样光滑的物质开始泛起涟漪，好像那不是封闭的壳子，而是黑色的湖泊表面。
她只向前走了一小会儿，脚步一停，在脚印的另一端看到了一个女人，无法分辨出那究竟是不是幻觉。
她穿着北调的防护服，用枪抵住了太阳穴。
祝宁与她对视，两人被一长串脚印相连，仿佛一幅画的两端，祝宁站在最左侧，易灵鹤站在最右侧，她们相望了。
祝宁认出了她，因为她最后还保持了一个口型，像是“走吧”，嘴唇微微张开，一粒子弹穿透了她的头颅，从左侧到右侧，血迹在空中定格，久久无法降落。
其他队友面露绝望与悲伤，纷纷举枪自杀，这支队伍还剩下七个人，举起七把枪，打出七颗子弹，构建了一副画一样的死亡场景。
死亡的一瞬间被永恒保存下来，裴书所看到的是真的。
祝宁寻找着裴书的过去，帮他找到了答案，可能裴书现在已经不在乎了，或者裴书在死之前已经找到了答案。
不是因为你的自私而产生了幻觉，你的队长真的让你离开，但他听不到了。
……
“走吧。”易灵鹤被巨大的悲伤所淹没，她知道自己穷途末路。
她的灵视状态看到的只有更大的悲伤，其他人只能感受到自己的绝望，而她要感知到所有人的绝望。
残留的队友都已经举起枪，其中也包含着裴书，他们后悔没有进入冰花丛里，接受更加愉悦的死亡。
裴书的太阳穴上抵着一把枪，下意识望着自己，身上燃烧着火焰，碰到雪花之后，冰雪像是眼泪一样流淌。
而裴书在自杀前一刻还在深深凝视着队长，他对易灵鹤有全身心的信任，从来没怀疑过这个任务有哪里不对。
但易灵鹤看过裴书的资料，他是人造人，在制造时心脏特殊加工过，取材至北地的物质构造了他的心脏。
在易灵鹤的视角里，所有人都是灵魂状态，每个人的灵魂有不同颜色，裴书是火焰状态的，心脏处镶嵌着一块黑色的碎片，在纯净的灵魂上显得很突兀，随着心脏搏动甚至在跳动。
那东西像是一张身份识别卡，可以让他穿过极北之地的屏障，易灵鹤领取任务时被特地交代了这一点，那也是裴书被选中最重要的原因。
易灵鹤应该鼓舞裴书继续向前，让他刺杀普罗米修斯，千百年的故事都在揭露同一点，队友死亡有时会激励一个人的斗志。
在易灵鹤死亡后，裴书一定会执行任务，裴书是联邦培训的调查员，为人类而死是他的宿命，他已经被训练成这样了。
易灵鹤也应当执行自己的任务，完成这场欺骗，甚至对她来说很简单，只需要说两个字，向前。
但她张开嘴之后迟疑了一秒，砰砰砰的枪声响起，已经有队员先一步死亡，死亡如刀割麦子，很快就要轮到自己。
“走吧。”易灵鹤开口了。
原路返回，不要再继续深入，去过你自己的人生，你自由了。

第403章 脑机
“走吧。”易灵鹤保持这个口型，原本跟裴书说的话，如今像是在对祝宁述说。
祝宁一下明白了裴书能够幸存的理由，在这样极端的悲伤之下他需要一个指令，而易灵鹤给他了。
“走吧。”易灵鹤无声说着这两个字，眼神中竟然有某种祝福。
当时易灵鹤给裴书的安慰跨越时空，如今也在安抚祝宁。
祝宁真想扭头离去，就如林晓风所说的那样，放弃复仇，离开极北之地还有机会过自己的生活。
她做不到。
到了这一刻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除了向前以外别无他法。
她没有机会了，如果转身离开立即放弃，她迟早会再次踏足这片土地。
“走吧。”易灵鹤的尸体说，像是前辈对于后辈的忠告。
祝宁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身体却在往反方向行走，她的手颤抖着，按住了枪柄，毫无缘由的悲伤快把她拖垮了，她马上就要坚持不住。
她想大吼大叫，抒发自己积压的痛苦，她想立即捅自己两刀来获得满足感，她想马上开枪打破自己的脑子。
她的手已经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打开了保险栓，好像站在悬崖边随时准备扣下扳机，她很快就会控制不住，无法消化那股悲伤。
祝宁试着迈出左脚，然后再次是右脚，两边轮换，她极其艰难地向前挪动，与易灵鹤的死亡擦肩而过。
“走吧。”易灵鹤说。
祝宁完全路过易灵鹤的身体，脑海中却重复响起那两个字，走吧。
随着祝宁走动，右手慢慢抬起来，枪口已经抵上了太阳穴，怎么样开枪她再熟悉不过，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是靠着射击活命的。
她在记忆中杀死过祝遥，初代祝宁杀死过自己，没想到她还要再杀了自己一次。
她无路可走了，她尽力了，她支撑不住了。
如果唯有死亡才是解脱，那不如真正解脱。
她的灵魂像是破旧的机器那样咿呀作响，指腹逐渐施压，开枪，马上开枪。
砰——！
像是绝望的船只撞上了陆地，祝宁的身体与什么东西相撞，扣下扳机的动作跟着停下。
祝宁怔愣着，抬起脸时眼泪还在流淌，她撞上了一棵巨大的冰树，树冠上挂着冰冷的冰柱，闪烁着刺目的光。
哗啦啦——
树枝舒展开，就像是神经网络的路线，冰柱摇晃时极其悦耳。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儿会出现一棵树，她梳理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进入北地经历极夜，失去听觉和视觉，失去白澄，失去触觉，失去嗅觉。
最后失去五感，失去存在。
她进入了极北之地，见到了裴书过去的队长易灵鹤，她让自己走吧。
于是祝宁朝着反方向行走，距离自己的躯壳越来越远，遇到了一棵巨大的树。
树木顶天立地，明明体型庞大，在正常世界就算相隔千里也能看见，但祝宁却像是突然发现的。
冰冷的枪口抵着太阳穴，她一直保持这个动作，眼中是无限制的悲伤。
而她却在树干上窥视到了一个符号，一个火把周围缠绕着一条蛇，祝宁混乱的脑海艰难提取信息，自己在很早以前就看过这个符号。
那是普罗米修斯送来的设备，武器和医疗用品表面都覆盖着这个图腾，但祝宁完全没想到会在极北之地这种地方看见。
图腾密密麻麻，像是被人用刀刻在冰树表面，覆盖了树干全身，还在向上延伸。
祝宁左手手掌覆盖着树干，触摸的瞬间，黑色的物质从树干中析出，一时间，火把环蛇的图案凹槽处被黑色填满。
而祝宁大脑仿佛在与它共振。
……
“你还活着吗？”
那是霍家，诚然霍瑾生不承认这是软禁，但霍文溪在那天的交谈后，就一直居住在霍家本宅。
她很长时间都在悲伤，无法亲自收敛庄临和队员的尸骨，所以霍文溪在内心为他们一遍遍举行葬礼。
她没梳辫子，长发散着，不像之前那样穿着整齐，只穿了件灰色毛衣开衫，连眼罩也没戴。
霍文溪这辈子都没这样消沉过，天之骄子进入了自己的低谷。
如今她很意外，自己进入软禁状态后，最先联络她的竟然是宣情。
霍文溪的副脑关机，想要私下联络到霍文溪需要人脉和资源，还有手段，宣情挺厉害。
在103区，她们曾经不太合得来，但最后莫名其妙成了朋友。
霍文溪消失，庄临死亡，异常事件调查小组损失严重，宣情不得已接过这部分工作。
宣情最近头发越来越白了，坐在办公桌成山的文件后，问那头的霍文溪：“你还活着吗？我以为你死了。”
霍文溪没有回答，宣情手指点着文件表面，问：“你该不会真的在休假吧？”
霍文溪知道这次的通讯并不能持续太长时间，低声问：“你有事？”
宣情啧了一声，“我来激励你的。”
霍文溪硬邦邦地说：“放心，我还在观测。”
她说话时触手在眼眶中翻了个身，预知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她停不下来。
宣情知道她们家全是神婆，问：“观测祝宁？”
霍文溪：“她进入了极北之地。”
她从未放弃过观察自己的队友，以自己的方式一直陪伴着祝宁。
宣情本来想问是不是好的方向，但没问，因为玄学的事儿，如果霍文溪不说，那证明还未定下，这时候贸然询问，总觉得是坏消息。
宣情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霍文溪看了一眼窗外，回答模棱两可，“尽快。”
宣情也不问尽快是多快，说：“反抗军在找你。”
103区覆灭前夕，他们跟这个组织取得了暂时合作，但对于他们的了解一直不深，他们来去匆匆，需要合作时出现，结束之后退场。
“他们有话要对你说，我只是个传话的，”宣情知道时间紧急，也没兜圈子，“他们刺杀过普罗米修斯很多次。”
霍文溪的动作停了下，第一次听到他们那边的内幕，她以前都是只谈合作不谈历史，知道这种民间反抗组织多次被联邦打击，其实并不强大，多谈论历史等同于暴露更多弱点。
现在是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个？因为想给霍文溪更多信心？宣情真是来鼓舞她的？还是知道祝宁进入极北之地了？
“我没那么意外，”电话那头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大概是宣情站起身了，“你记得祝宁进入清洁中心第一次出任务吗？”
霍文溪有点诧异，宣情为什么提这个？她想了想说：“第一次出任务，然后评级出错了那次？”
霍文溪那时还未注意到祝宁，这是她后来调查时看的书面资料，祝宁遇到了污染区域评级错误，对于普通清理者来说很危险，不过她倒是不太普通。
“对，”宣情：“那不是第一次，我跟陆启勤还知道一个人。”
霍文溪很久没听到陆启勤这个名字了，问：“谁？”
“那人资料已经被抹干净了，我也不太记得名字，我跟陆启勤进来的时候听老前辈说的，他们提起的时候只说那个人。”
怎么还越来越玄乎了？连霍文溪这个神婆都感觉神神叨叨。
“然后呢？”霍文溪不觉得宣情是在给自己讲故事。
“那个人的存在被抹杀了，很多人说去了北地刺杀普罗米修斯。”
“死了？”霍文溪问。
“不愧是神婆，”宣情说：“对，早就死了。”
霍文溪知道人死没死，不过她以前需要一点时间来侦测，现在反应速度更快了，她猜测自己的异能正在大幅度增长，也意味着副作用在增加。
不过她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谈，问：“是普罗米修斯曾经挑中的人？”
霍文溪只能想到这个答案，如果要跟祝宁有什么共同点，只能是这个。
宣情：“也是反抗军的创始人之一。”
难怪被完全抹去了存在，尤其清洁中心内部更不要擅自提起了。
霍文溪觉得普罗米修斯的运行逻辑有很大的问题，当他挑选火种的时候，往往会激怒对方。
“八十年来持续有反抗军刺杀普罗米修斯，”宣情说：“比你想的要更多。”
宣情走到落地窗前，天空穹顶关闭，为了节省能源没开天空壁纸，103区仿佛进入了极夜状态。
宣情继续：“上一次最接近成功的，是北调的一支队伍，明面上的任务目标为进入极北之地调查信息，获得世界的真相，暗地里的任务是，刺杀普罗米修斯。”
宣情在讲述历史，这里面没有具体的名字，但霍文溪知道一定死亡无数。
“我认识吗？”霍文溪问。
“不知道，你可能听过，北调沙鹤队的队长，”宣情说出了她的名字，“易灵鹤。”
霍文溪默了下，没直接接触过，但祝宁出墙前，霍文溪仔细调查过她的队员裴书，易灵鹤是裴书的队长。
她竟然是为了暗杀普罗米修斯存在的。
极北之地是无尽的悲伤，易灵鹤尽力了，但也失败了，于是尸体永久留在苦寒之地，并且没什么人知道她的存在。
除了易灵鹤呢？霍文溪猜测有更多人被记载，可能反抗军内部才知道。
“他们小队只差最后一步就成功了，但没挺过去。”宣情说。
霍文溪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宣情给她的震撼还没结束，“你知道世界是一个巨人的尸体吗？”
霍文溪：“刚知道没多久。”
她并没有直接探索世界，祝宁的冒险越深入她才能接收更多，但自从在飞鱼线后她就跟祝宁失去了联络。
天空是大脑，这是最后她们信息的交汇处，乌托邦是子宫，这个消息是从霍瑾生那边知道的，为了这个信息，庄临和十五个调查员死亡。
女巨人的尸体构建了文明的基石，有其他巨人存在吗？女巨人为何死亡？这些他们都不清楚。
唯一知道的一点，人类正在女巨人的尸体上求生，抓住死亡的余韵，等他们弄清楚这个现实时，世界的腐烂已经无法抵抗。
摆在霍文溪面前的选择竟然是，要不要跟神国同流合污？
宣情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需要把霍文溪及时拉到这一侧。
“你觉得极北之地是什么？”宣情问。
顺着这个思路想，其实可以推导大部分墙外世界，极北之地最大的特征是悲伤，霍文溪听说过，很快就说：“脑前额叶表皮？”
宣情：“有可能。”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霍文溪总觉得宣情今天的讲述没重点，问：“这些都是反抗军分享的情报？”
“是的，”宣情：“他们本来想直接跟你对谈的。”
霍文溪顿了下，问：“他们是不是知道普罗米修斯是什么？”
极北之地之后就是普罗米修斯的主机，祝宁知道准确的位置是反入侵了人机联合装置，直接给了个坐标。
如果反抗军多年来一直没放弃过刺杀普罗米修斯，那证明他们很早就知道坐标的准确所在位置。
易灵鹤那支队伍如果能够出发，不敢说整个墙外调查员体系都支持杀死普罗米修斯，也能说起码北调某个势力在支持他们出墙。
多年来派系斗争都很复杂，当年支持的派系都不一定存在了，但影响一直在持续。
“你直觉太准了，我知道时很震惊，”宣情说：“普罗米修斯很早就存在了，他不是我们创造的。”
“换句话说，他是史前文明，他是女巨人尸体的原生体，早在我们之前就诞生了。”
宣情的话有点复杂，信息量很庞大，大多数人都以为普罗米修斯是人造的AI，跟祝宁一样是污染物和机械的结合体，也一定是高科技的产物。
但宣情说普罗米修斯是女巨人的一个部分？所以主机地点才能设置在极北之地背后，因为那就是出生地。
之前他们还猜测，究竟是什么强大的科学家才能写出普罗米修斯的程序，再穿越危险的极北之地放置在那儿，现在看来推测全部错了。
普罗米修斯具体是什么？神经？他为什么呈现机械状态？在大污染蔓延时跟机械融合了？
霍文溪心中一跳，问：“他是女巨人的脑机？”
“是的。”宣情说，霍文溪不需要自己多说，她的直觉会补充的。
霍文溪深呼吸了一口，来消化这个现实，普罗米修斯是脑机？
脑机这个概念很早就存在，并不是高科技世界特有的，比如在治疗抑郁症也有这种技术，在特定区域植入电极，通过机器刺激来让患者感到开心和轻松。
打个比方，就像是在心脏安装起搏器，只不过这个起搏器被安装在大脑了。
大脑被机器控制，特有的情绪由机器来刺激。
霍文溪脑海中浮现了蓝色光环，背后伸出雪白的菌丝，扎进人体皮肤就能控制人的神经网络。
普罗米修斯确实是“史前产物”，在污染爆发前就存在，不知道为什么女巨人需要植入脑机，可能为了治疗精神疾病，可能是科技爆炸，在那个文明里，脑机单纯如同存储卡。
总之女巨人的大脑内部有这样一个机器，随着她的死亡衰败，脑机污染之后呈现的状态就是普罗米修斯。
他找到了人类，保护了人类，在他的概念里真的是保护，因为他诞生的初衷就是为了保护人类。
只不过科技发展之后，这种保护被扭曲，他保护的只有部分人，大部分人在他眼里真的单纯如病毒，应该直接被杀死。
只有一等公民才是最好的存在。
霍文溪腾的一声站起身，她脑海里最后一个环关闭，世界完全清晰了。
……
纯白世界内。
祝宁触摸着高大的树干，黑色的纹路延展开，那种液体如此光滑，像是某种原生的科技产物。
祝宁的大脑中黑色系统表面正在沸腾，她曾从裴书心脏处取出了黑色碎片，本已融入自己的身体，如今也在颤抖。
祝宁带着裴书的一部分，抵达了极北之地的终点。
咔嚓一声，仿佛是钥匙插进了锁孔，树木摇晃，极北之地开始撕裂。

第404章 主机
裂缝在巨树上延展，如同有个巨人在砍树，从上至下竖劈开，北地并非陆地，这里曾是海洋，冰层的厚度超过十米，此时断裂开之后如同张开了深渊巨口。
极北之地在撕裂，巨树勾连苍穹和地面，巨大的树冠抖动，上方的冰棱轰然坠落，祝宁仿佛走进了一个挂满刀具的房间，天上正在下刀子。
冰棱擦着她的脸颊而过，轰鸣声在她四周炸开，这对普通人来说简直如同末日的场景，但祝宁早被极北之地剥夺了求生欲，所以一动不动，甚至抵在额头的手枪还没放下。
如果不是被冰棱杀死，那她应该会被自己杀死。
但冰棱只是下坠，可能祝宁身上真的拥有某种钥匙，可能是自己系统表面的物质，可能裴书心脏上的碎片就是钥匙。
巨树识别出了她，她该死的安然无恙。
冰棱坠地化成粉末，祝宁如同观众一样到场，独自在世界尽头观看一幕幕奇观异景，又像是一个绝望准备跳下天台的人，突然城市绽放了盛大的烟花。
她茫然地望着前方，并不理解这一切，就像是那些恐怖故事，人会因为接受知识被污染，祝宁体验到了。
地裂时发出的声音很像人在濒死前的大吼，仿佛有一只手愤然撕开这一切。
以祝宁站着的位置为原点，就在她脚尖前一米，骇人的裂缝才开始延展，最初还能看出那是个裂缝，后来用裂缝形容都不准确，仿佛版块儿运动一样，硬生生撕开了一条海沟。
极北之地终点处的巨树被撕开两半，树干无力朝两侧散开，仿佛巨树的存在只是一扇门一样的东西，又像是一张脆弱的幕布，为了遮挡身后的……大海。
是的，祝宁看到了海洋，不是乌托邦地下的污染孢子之海，而是真正的海洋。
大多数海洋会倒影天空的颜色，呈现蓝色，但祝宁所看到的海洋是一片纯白。
无杂质的冰川水，纯白的天空，黑色的部分显得尤其少，像是墨水的点缀。
她听到了黑乌鸦的叫声，最初以为是错觉，然后事实证明那并非错觉，远处天空有一片黑色的鸟，在祝宁这边的角度来看，它们像蜂群一样大小。
祝宁的双眼自动调节焦距，机器人的好处体现了，哪怕她没有什么主动意愿，眼球都在自动捕捉，世界被放大再放大，她看到黑色羽翼像一把扇子一样展开。
那确实是一片黑色的乌鸦，而乌鸦下方是一个小岛。
岛屿边缘有一处灯塔般的建筑物，通体黑色，黑乌鸦飞累了会在灯塔处休息。
祝宁曾经见过这个黑色的灯塔，一次是在自己的“梦中”，现在看来，那可能是预知之眼在生效，提前让她看到了终点站。
另一次是在刘瑜的画里，就在乌托邦那幅画最后，也是刘瑜作品集的最后一页。
黑色的灯塔散发着诡异而阴森的气息，只不过跟刘瑜画中凌乱的黑色线条不同，这地方不显得癫狂邪恶，反而有一股纯洁的神圣感。
刘瑜为什么知道这个地方，祝宁已经猜不到答案了。
祝宁脑海里的两个坐标重合，当初普罗米修斯的菌丝扎入了自己的大脑，她反向攻击找到的一点。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建筑物，但只知道一个坐标。
那是普罗米修斯的主机？
祝宁的眼泪未干，世界之树倒塌，大地裂开，海水缓慢上升，淹没了祝宁的脚背，冰冷的海水一下拉回祝宁的意志，也把她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拉进了现实。
她找到了普罗米修斯的主机，祝宁喃喃自语，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诵读，仿佛一个疯子，她找到了主机。
极北之地留给她浓烈的悲伤还在身上，可能因为这个，所以她看到主机的时候不兴奋，反而感到疲惫。
也可能她猜到了，世界之树的构造不像是人为的产物，更像是污染世界的原生产物，这里是世界尽头，没有什么疯狂科学家有能力制造一个人工智能安放在这儿。
祝遥都做不到。
祝宁一时间因为这个信息而陷入困惑，她的目光落在树干上，那上面还印着那个眼熟的符号，邪恶的蛇缠绕着火焰。
祝宁后来没怎么在联邦内再看到这个图案，不属于任何一个财阀世家的图腾，也不是某个公司的商标，似乎只属于普罗米修斯。
他天然就带有这个标志，或者说，是个产品商标。
很像电影反转时，一幕幕闪过那些被观众忽略的画面，祝宁如今脑海里一幕幕闪过蛇身火焰标志，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线索串联起来。
如果普罗米修斯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造物”，那她是谁呢？她知道自己是祝遥的实验体，是污染物和机械的结合，大脑处的污染物来自巨人的心脏，外壳的黑色物质应该就是世界之树表面的东西，极其稳定，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找到了。
但核心问题没有被解答，祝宁还是谁？对这个世界而言，她到底是谁？
她知道自己是在女巨人的身体里行走，但现如今，一直以来的经历还有意义吗？就像是一个细胞为了另一个细胞复仇，他们只不过是女巨人身上的皮屑。
人类的未来可能失去意义，人类本身也将失去意义。
极北之地剥夺人的存在，不单是剥夺五感那样简单，现在从意义层面也要下手。
你不过是一粒微小的尘埃，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毫无存在的意义。
海水一波波被推到她脚边，祝宁以为海水深不见底，但这鬼地方当然也不符合自然规律，她竟然可以在上面行走，海平面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祝宁的影子，将她的倒影揉碎拉长。
祝宁脸上一片冰凉，她朝着普罗米修斯的主机走去，右手像是僵硬了一样还指着太阳穴，看上去她不是要去杀普罗米修斯，而是要去自杀。
……
【你想看我的主机吗？】
神国陆家那扇飞鸟的门上有其他更加隐秘的图案，在昏暗的灯光下，陆鸢第一次没看见，角落里更多细节展现开，一条蛇缠绕着火把。
当年进入这扇门后的是刘瑜，现在轮到了陆鸢。
陆鸢听普罗米修斯描述了刘瑜的一生，她明明知道里面还掺杂着谎言，但忍不住去听。
原来刘瑜出过墙，她到达过乌托邦，看见了墙外那些诡异的生物和广阔的世界，然后又走到了这间房间，坐在这张床前，盯着眼前闪烁的蓝色光环看。
普罗米修斯的地位很像引领者，“启发”着一代又一代陆家的女人，让她们走向自己特定的命运。
拯救世界的道路有很多条，其中可行的有两条，随着世界逐渐清晰，这两条路也更加清晰，分别压在祝宁和陆鸢身上。
祝宁的道路成功，她会成为女巨人的新容器，相当于构建出一个新的身体。
陆鸢的道路成功，带着新人类向前，让人类现有的文明延续，更加适应腐烂的世界。
普罗米修斯看来，这两条线一直在同时进行，刘瑜和祝遥两位母亲估计也是这么计划的，正如她们所想的，祝宁和陆鸢分别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一人提供新世界的基石，一人诞生新世界的生命。
陆鸢从最初的愤怒到震惊，最终到沉默。
普罗米修斯说这是母亲的事业，如今又问自己愿不愿意看自己的主机，普罗米修斯为了人类的事业奉献了一切，交代自己主机的位置，可以让人类没有那么大的威胁感。
【为了取得人类的信任，我曾交出过自己的密钥。】普罗米修斯说。
陆鸢有点惊讶，她从未听说过这部分的历史。
【如果人类不信任我，完全可以摧毁我，他们可以穿过极北之地。】
陆鸢以为普罗米修斯不可战胜，无人能穿透极北之地，但他竟然很早就把自己的后门打开了。
“为什么？”陆鸢问，这是她在倾听时少有开口，也是第一次对什么东西产生了兴趣。
普罗米修斯为什么要主动给自己设置死亡按钮，除非普罗米修斯足够自信，自信到，不论发生什么事儿，人类都不可能选择杀了他。
他为人类盗火，是世界之盾，陆鸢询问之后找到了答案，只要是有理智的人拿到按钮，就算是最反对神国的反抗军，他们也会选择跟普罗米修斯共存，而不是铁了心要弄死他。
在陆鸢已知的人里，只有祝宁是未知数。
【我是为了人类而生的。】普罗米修斯重复过千万次，但没有人相信他，人们总觉得他居心叵测，让他感到很苦恼。
【不过，我交出之后，人类内部反而分裂了。】
就像是交出了一个宝物，那时神国人简直恐慌，谁都不想把这东西单独存放在某个人手里，相当于让特定的人掌握了摧毁普罗米修斯的按钮。
某种程度来说，普罗米修斯确实是人类的护盾。
【人类的派系斗争真的很无趣，他们可能拖慢了你们前进的速度。】
他们马上就产生了分歧，那是一场内乱，死伤无数，当然也有清醒的救世者试图拉回大家的注意力，但很快就失败了。
于是那些材料散落开，普罗米修斯知道祝遥后来得到了一部分，她创建了阿尔法系列实验。
大概联邦的反对者也得到一部分，因为八十年来一直有人想要刺杀他。
普罗米修斯当然知道自己随时会死亡，他交出去的那一刻就知晓了。
不过死亡没有如期而至，世界混乱之后所有事情都很复杂，所以他还能抓住机会来执行自己的任务。
普罗米修斯：【我给你的母亲看过我的主机，你想看吗？】
普罗米修斯不会放陆鸢离开，只能给她展示。
陆鸢眼前的蓝色光芒闪烁了下，半空中出现了一副投影，纯白的世界展开，陆鸢看了一眼就认出，因为刘瑜的画册还留在自己房间内部，最后一页描绘的画面。
黑色凌乱线条画出的灯塔，上面有一只黑色乌鸦，原来那是普罗米修斯的主机所在地。
【这就是真实的我。】
很公平，普罗米修斯知道陆鸢的人生，陆鸢也应该知道他的。
陆鸢明白了刘瑜最后一幅画的意义，刘瑜竟然真的是自愿的？她接受了这一切？
陆鸢嘴唇抖了下，声音开始发涩，问：“所以你是什么？”
【世界的原生物，我存在很久了。】普罗米修斯冷漠的声音停顿了下，仿佛觉得难以解释，于是展示了一幅幅画面，像是在她眼前播放了一个PPT。
纯白的界面出现了一个设计稿，一个被植入大脑中的机器，外观呈黑色，触感光滑，上面雕刻着一棵树，再上面是一个符号，蛇缠绕在火把上。
陆鸢不记得自己看过这个符号。
【普罗米修斯号，为人类辅助脑机，或者个性化私人管家，帮助人类调解情绪，存储记忆，可在危险来临前发出危机预警。】他解释的时候像一个传统的人工智能，正在报告自己的功能列表。
【植入普罗米修斯号的世界，人将不会失忆，不会难过，悲伤的情绪很容易被覆盖，那是个人人都平和快乐的世界。】
【普罗米修斯原本的至高宗旨为，协助人类过上美好生活。】
普罗米修斯一边述说，陆鸢一边想象，这个技术理论可以实现，感觉自己在参加什么新机器的发布会。
而他确实做到了，成为人脑中的私人管家，哪怕在女巨人身体死亡后，他还在继续完成使命。
当末日到来时，镶嵌在内部的脑机发挥作用，蓝色的光芒闪烁，雪白的菌丝延展开，附着在神经网络，捕捉每一个凸起的神经元。
他试图延长她的生命，让死亡的余韵更加漫长。
为了美好的生活。
他为巨人寻求火种，孜孜不倦挑选着救世主。
他伟大但也渺小，伟大在于他并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渺小在于，他无法反抗自己的初始设定。
他见过数代人类，闪烁着独属于人类的光辉。
在他的世界里，人类很美。
陆鸢问：“那这个世界的真相呢？巨人以外的世界呢？”
【我只知道这么多，抱歉。】普罗米修斯不知道更广阔的世界，可能外面是无数个巨人，可能外面还有个更为巨大的宇宙。
在更宏观的角度上，他跟其他人一样都是蝼蚁。
陆鸢不知道普罗米修斯的话有多少是真的，但听起来很合理，自己只不过在无力反抗，问：“为什么要给我看？”
【信任，】普罗米修斯温柔而冷漠地说，【你们人类实在是太难理解了，我想让你相信我，我们是一边的，我会永远为你服务，成为你最忠诚的奴仆。】
蓝色光环闪烁，像是某种诱导，突然，蓝色光芒停止了一秒，就像是人类呆愣在原地。
远在世界尽头的小岛，房间内部一片纯黑，普罗米修斯浑身雪白，四肢不断长出新的菌丝，眼前屏幕闪烁着蓝色数据流，此时他白色瞳孔颤了下，他能够同时处理多线任务，在与陆鸢谈话时也没停止过。
但现在，他所有的任务线都停止了一秒，被操控着的猎魔人暂停在原地，监控联邦的摄像头停止转动，自动化武器不再瞄准，与陆鸢交谈的蓝色光环陷入静止。
普罗米修斯听到了密钥打开的声音，有人穿过了极北之地，正在他的主机外部，祝宁来了。

第405章 离家
霍文溪突然明白了这次联络的意义，为什么反抗军会在这时候告知这么多信息，宣情本人不重要，她代替的是反抗军那边的询问。
祝宁已经在极北之地，如果她杀了普罗米修斯，第一个显而易见的后果是神国防御墙会被打开，但这件事影响范围其实“没那么大”，因为相比较联邦其他人口来说，一等公民的数量本来就很少。
而反抗军根本不怎么在乎一等公民的死活，他们更在乎的是其他人类幸存者区域。
103区在上次末日后就进行了去普罗米修斯化，尽量不依赖人工智能，建立起自己的城墙防御，但普罗米修斯已经控制围墙几十年了，可能有些部分就算他们不承认还是生活在他的庇护下。
而其他基地的现状更惨，越靠近神国的区域对于普罗米修斯的依赖就越强。
如果他真的死亡，那起码有几十个区域受影响，城墙破裂，死亡的人数加起来可能有几千万之多。
祝宁会成为恶魔。
霍文溪意识的海洋中闪过了一幕幕，普通人将会面临建墙以来最大的危机。
“你预言到了什么？”宣情问。
霍文溪眼球刺痛，回答时的声音很冷酷，就像是所有神官一样，她只传达上帝的旨意，并没有什么私人感情。
“死亡。”霍文溪说。
她看到了无数死亡，防御墙失效后，黄色的沙子从高墙的裂缝中涌入，接下来是污染孢子溢入。
一直都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一个按钮按下去，全世界都在为这个后果买单。
那一瞬间应该很快速，复苏会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大规模快速屠杀全体区域。
普罗米修斯死亡最大的受益者是复苏会，他们期待的进化会按时到来，甚至不需要额外做什么，人类都会灭亡。
难怪这么多年没人杀普罗米修斯，就算有幸走到主机门口，他们也会迟疑犹豫，没人能承担得起这么大的罪过。
因为普罗米修斯手里的人质是全体人类。
宣情那边沉默了会儿，这种时候所有话语都显得很无力，她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你确定祝宁会动手？”
霍文溪目视着前方，她的眼睛逐渐离开真实世界，像是突然放飞的风筝进入意识的海洋，她强迫自己进行占卜，于是她的海洋逐渐旋转，天空与海洋翻了个，大海悬挂在半空中。
霍文溪凝视着自己的海，上面渗透出丝丝缕缕的血液，死亡的悲鸣充斥海面，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述说。
就算理解了世界的全貌又能如何呢？他们依然在这里生存，哪怕他们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皮屑，但皮屑没有资格存活吗？
这世界已经是个注定消亡的尸体，人类还在艰难求生。
“我不确定。”霍文溪说。
只要事情没发生，一切都不确定。
宣情松了口气，她也算是经历过103区危机的人，早知道这世界是个草台班子，但没想到它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恐怖。
不确定意味着有机会，宣情抓紧问：“你能联络她阻止她吗？”
“不能。”霍文溪的回答斩钉截铁。
而且她没有立场劝祝宁放弃，祝宁凭什么要听自己的。
宣情半颗心都凉了，霍文溪又说：“所有预言都是因为我们没有行动。”
霍文溪从小与自己的异能相处，庄临死亡时她第一次窥见了预知的负面影响，她长时间都在受益于预知，比如她站在两个不同的选项面前，做出不同的举动，未来会被“修改”。
祝宁谈论过自己相同的异能，虽然不知道祝遥做了什么，但祝宁竟然有霍家的异能。
霍文溪总觉得祝宁和自己有渊源，可能祝宁已经知道了，可惜她们失去了联络。
祝宁有个技能叫做死亡预知，在死亡还没到来时，极限状态下，改变自己的策略，直到测试出那个不会死亡的结局。
霍文溪需要做的就是这个，只不过规模更加庞大，预言对象是所有人类幸存者基地。
所以霍文溪必须行动，不能在静止状态下占卜了，她必须尝试不同的路，去赌那个伤亡最小的结局。
宣情没跟上霍文溪的思路，霍文溪说：“我们需要为所有的灾难买单，做准备吧。”
霍文溪目视前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很有力，宣情恍惚间以为过去的霍文溪回来了。
“等等，”宣情不可置信，“你是要为祝宁收拾烂摊子？”
“是的，”霍文溪一边说一边穿大衣，“我一直在给她收拾烂摊子。”
第一次是蚁穴的烂摊子，接下来是荒村，103区的末日危机，最后是全世界。
在祝宁按下死亡按钮之前，他们需要尽可能保护普通人。
如果这就是祝宁的选择，拆除女巨人的脑机，那这个世界的人类文明也应当做到这一点，拆掉人工智能。
人类将为长期依赖普罗米修斯付出代价，是时候该扔掉这副拐杖，尝试独立在残酷的世界里生存了。
霍瑾生让霍文溪冷静，仔细思索自己的提议，她这些天不是什么都没干，她真的去预言过了，她看到了霍瑾生一样的未来。
霍瑾生观测到的是正确的，陆鸢会成为新世界的母亲，祝宁会成为新世界本身，普罗米修斯会成为她们的管家。
看上去其乐融融，成功率很高，霍文溪像是面对一个外表完美瑕疵的蛋糕，没人知道蛋糕下方是腐烂的蝇虫。
她早就做出选择了，给祝宁收拾烂摊子，让恶魔不要成为恶魔，她是祝宁后援会的会长。
宣情真想给自己倒杯酒冷静下，“我理一下，墙壁破裂之后有天灾，还有人祸，比如复苏会一定趁机做点什么。”
“还有那个朝圣者组织，他们杀了你的组员，可能还要杀你，我都不知道他们又是什么立场。”
霍文溪：“他们希望陆鸢成为新世界的母亲。”
宣情默了默，“你知道齐老师可能会杀你吧。”
“知道，”但霍文溪不在乎，“甚至不知道具体理由。”
霍文溪不知道齐老师的杀意是不是持续的，毕竟那是霍瑾生转述给她的话。
齐老师大概率是在阻碍霍文溪联络陆鸢，防止陆鸢逃避责任。
“我还有个问题，”宣情问：“祝遥是在干什么？”
“不知道。”霍文溪回答，“我看不透。”
祝宁的选择在祝遥的预测范围内吗？这是她期待的未来？当年应该还有些事霍文溪不清楚，祝遥简直是个谜。
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了，不是思考祝遥的时候，霍文溪：“通知反抗军，他们那边人更多，紧急联络其他区域，做好最坏的准备。”
宣情揉了下太阳穴，“我能提醒你吗？你是建立在祝宁一定会按下按钮的前提上做的部署，如果祝宁选择不杀，但你所有做的前期准备，都会成为你叛国的直接证据，你要二次背叛？”
“哪儿来的二次背叛，没有人会犯下两次叛国罪的。”霍文溪立即反驳，宣情感觉她的精神状态一下恢复了，脑子转得比以前还快，不愧是工作狂，不论什么样悲伤的境地，只要进入工作状态就全忘了。
“我相信你。”霍文溪说。
宣情无言以对，霍文溪这不光要自己叛国，还要拉着她一起。
霍文溪草草穿上外套，一边嘱咐一边收拾，她穿上大衣之后愣了下，这还是她来霍家当天的穿着。
她的睫毛眨了下，想到庄临嘱咐她出门的时候要保暖，她临走前又加了一件羽绒服，一点穿搭的美感都没有，有点不伦不类，霍文溪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竟然忍不住笑了下。
如果庄临在场，一定很头疼，庄临一向很保护霍文溪的外在人设，她现在穿的太随便了，一点气势都没有。
但霍文溪只想让自己穿得暖和，她甚至又增加了一条围巾，头发也没扎，脸完全埋在红色围巾里。
她打开门深吸一口气，门外寒意立即涌来，霍文溪把自己保护得很好，连个哆嗦都没打，厚重的外套像是温暖的蛋壳。
霍文溪自己手里有两把枪，门口可能有监视者或者保镖，感谢霍家从小对她的培养，一些基本保命技巧她还没忘。
紧接着霍文溪顿了下，她在寒意中看到了一个人，院落里没有任何保镖，青石板路的尽头只有一张轮椅。
霍瑾生膝盖上盖着毛毯，不知道在这儿多久了，她像是为了防止女儿离家的母亲，只能想了个最笨的办法保护女儿的安全，一直守护在卧室门口。
从理智的角度来说，霍瑾生不会做这种事，作为联邦的观测者，这样太浪费了。
宣情能联络到自己，应该在霍瑾生的默许范围内。
霍文溪需要找她谈谈，一个人不会二次叛国，但可以做到二次离家。
霍瑾生一夜之间仿佛皱纹都更深刻了点，“你要出门了吗？”
霍文溪因为这句话颤了颤，太婆不是咄咄逼人，而像一个普通的长辈一样询问。
霍瑾生肯定很难受，霍文溪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一直都是太婆养育她的，太婆是她的母亲，是她的老师，也是她的族长。
霍瑾生对自己有诸多期待，但这世界很不讲道理，霍文溪跟自己的家族很难在一条路上。
“是的。”霍文溪说。
这次离开霍家，霍瑾生不会给她任何多余的庇护，她会暴露在危机四伏的世界，庄临已死，能够保护自己的人都消失了，说不定她会立即死在齐老师手里。
霍文溪需要自己面对全世界。
霍瑾生叹了口气，“你跟你妈妈真像啊。”
她是观测者，已经看到未来了，都不需要霍文溪过多解释，她招了招手，于是霍文溪走近她，像是小时候走近自己的太婆，伏在她膝盖上一样。
霍瑾生：“怀璎当时也是这样离开的。”
对于她来说，世界的未来第一次不重要了，霍怀璎生育之后自由了，霍瑾生不再把自己的责任压在女儿身上，转而去培育霍文溪。
她一直以为霍文溪会更加优秀的，确实如此，霍文溪优秀到超过她的预期，但她跟自己的母亲一样倔强。
现在想来，简直就像是霍怀璎为自己的女儿选择了一条新的路。
明明母女俩都没说过话，但霍怀璎让她不要坚持迂腐的传统，霍文溪听到了。
霍瑾生的眼里，母女俩的形象重合，霍怀璎走的那天背着背包与自己道别，说自己要追随刘瑜进入乌托邦，温声说：“母亲，我要走了。”
霍怀璎等了自己很久，但霍瑾生一直不肯回头，那是她们母女俩最后一次见面。
和自己预测的一样，霍怀璎的结局是死在乌托邦地下，至今没有入土为安，霍文溪也要走这条路吗？
霍文溪沉默着，眼睛第一次有点酸，霍瑾生说：“低头。”
霍文溪乖乖低头，霍瑾生很自然帮她整理衣领，“真是的，怎么把自己穿成这个样子。”
霍文溪笑了，太婆身上老家长的那一套改不了，总觉得你穿得不对，做的不对，哪里都不对，所以忍不住帮你整理。
霍文溪尽可能弯腰，方便太婆的动作，突然，霍文溪感到有一双温柔的手抚摸过自己的头顶，霍瑾生的手很自然穿过她的长发，为她编织起长辫子。
霍文溪从小到大都在跟这根辫子相处，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迂腐不能剪头发，青春期的时候很想剪一头利落的短发，但不敢行动。
霍文溪也想过，如果自己二次离家，太婆会不会狠心把自己头发给剪了，然后彻底把她驱逐。
太婆只是帮她梳头，就像小时候一样，霍文溪的头发都是霍瑾生梳的。
霍瑾生人老了，动作更慢，五指像是一把最柔软的梳子，霍文溪耐心等待她慢慢编织，最后一个结编好之后，霍瑾生的动作还没完，又把长辫子在手里绕成一股，给她盘在脑后。
霍文溪的身体僵硬，下一刻眼泪落下，滴在霍瑾生的毛毯上，很快就消失不见。
这是一种仪式，只有霍家人才能懂，相当于太婆把责任交在自己身上，不论你选择什么路，事已至此，那你去吧。
前方注定是灾难和死亡，你与母亲一样走向了艰难的道路逆流而上，那祝你顺利。
“你妈妈都还不能盘头呢。”霍瑾生当年没送霍怀璎，现在可以送霍文溪，她把头发整整齐齐盘好，转而去擦霍文溪的眼泪，端详孙女的面庞：“跟你一样，离开的时候喜欢哭。”
霍怀璎离开时哭了，最后擦干眼泪往前走，霍瑾生不知道她死之前有没有怨恨过自己，为什么不肯回头。
“妈妈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吗？”霍文溪问：“还有乌托邦那些。”
这些天她一直在思考霍瑾生的话，想思考出哪里有问题，霍瑾生说的话里究竟有没有假的。
霍瑾生的手长了皱纹，抚摸的时候有一点粗糙感，动作却温温柔柔的，帮她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你猜。”
霍瑾生有些调皮，霍文溪却认真点头，“好，我会猜的。”
霍瑾生抚摸着她的眼罩，预知之眼像是一种诅咒，眼眶内的触手在霍瑾生的手下很乖，她知道这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最后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小战士，她的眼睛来自怀璎。”霍瑾生说。
霍文溪惊讶，沙尘暴噼里啪啦打着天空穹顶，在寒冷的风中，霍瑾生终于给她讲了霍家人的秘密，关于她最好奇的预知之眼。
霍文溪一直弯着腰，直到听完了才直起，霍瑾生推着轮椅远去，只剩下她自己。
霍文溪抬起头仰望，在她的世界里，天空中有一只巨大的眼球，与自己的眼睛相呼应，过去她只要仰望就会战栗，但现在她不怕了。

第406章 失控
他们面临的是什么呢？是一场升级版的103区末日？
不，可以把它当做一场手术，这世界在腐烂，有部分人选择冒着毁灭世界的风险关闭普罗米修斯。
反抗军需要的是一个预言，他们联络上了宣情，宣情再联络上了小神婆，霍文溪在霍瑾生预言的基础上选择一条路。
霍文溪的预言散播出去，反抗军那边立即有了动作，不会突然起效，但世界会悄悄发生一些变化。
比如检查防护墙壁普普通通的检修员，会突然接受到一个新的指令，更新防护系统。
政客的办公室里会出现一位之前没见过的人，进行某种暴力说服。
人群中会蔓延一种小道消息，说103区的末日即将再现，请大家前往避难所避难。
在103区之后，很多人有防患意识，早就在避难所里住下了。
疏通人类所有幸存者围墙的防护网，这件事极其庞大，但又有无数散落在其中的人忙碌。
这世界运行起来很累赘也并不高效，任何尝试都会被人发现，普罗米修斯已经在歼灭行动的人，无声的杀戮早就开始了。
试图接近墙壁防护系统的维修员会被突如其来的子弹射杀，进入官员办公室的说服者会被逮捕，反抗军的某些成员会毫无理由地死在家中。
世界的对抗已经开始，谁都不知道祝宁什么时候按下按钮。
霍文溪希望这一刻迟一点，不要在人类没做好准备之前行动。
但她也不喜欢那么迟，如果太迟了，普罗米修斯会立即反过来镇压，什么都不会改变，只有先行者死亡。
这需要绝妙的配合，霍文溪连跟祝宁说话都做不到，却要求她们心有灵犀，没有比这更无理取闹的要求了。
如果她们真的被同一只预知之眼注视，那希望祝宁能够听到霍文溪的声音。
你先等等，我会来的，霍文溪无声地说。
这条路你不孤独，我在跟你一同行走。
霍文溪是典型的行动派，她告别霍瑾生离开家，快速跳上飞车。
霍瑾生说到做到，真的放了霍文溪自由，却也没有准备更多支援，就像当初霍怀璎离开，只是从霍家拿走了背包。
霍瑾生默默注视霍文溪远行，她们立场不同，能够赠予的唯有祝福，这是来自老神婆的祝福。
祝你走向母亲的道路，但祝你平安归来。
霍文溪急匆匆离家，庄临死亡组员阵亡，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第四区开着天空壁纸，蓝天白云显得很虚假，飞车朝着虚假的天空冲刺，一跃而上空中高速，因为最近沙尘暴肆虐，出行的人数稍微少点。
霍文溪刚进入空中高速就感觉自己被瞄准了，蓝色的光芒闪烁着，普罗米修斯立即射杀霍文溪，她离开了霍家的庇护，外面的世界是枪林弹雨。
一颗子弹从虚空中迸发而来，瞄准镜锁定了霍文溪的额头，霍文溪看见了，她快速压下飞车紧急降落，飞车突然失去了上升的动力，受到地心引力的影响掉进二层公路。
她逆行了，下方公路的车辆紧急避让出了连环车祸，发出砰砰砰的响声。
有人在破口大骂，怎么会在半空中爆发枪战？
霍文溪默默道歉，紧急扭转了方向盘进入隧道，预言的海展开，海水蔓延到了现实世界。
左拐，右拐，预知之眼在给她指路。
迸发的子弹中，霍文溪紧踩油门不松，终于打开了副脑，那边的宣情比她还着急，“去港口！有人接你！”
“反抗军在第四区有人，他们在紧急调人，你再撑会儿。”宣情简直疯了，霍文溪说走就走，自己这边都无法抽调人手，她最多在103区那边有人手，第四区属于霍家的地盘。
好在反抗军那边说自己有人，他们现在的首领希望能见到活着的霍文溪。
这么多年来，霍家人出了三代神婆，第一次有神官坚定地站在反抗军这边。
“知道了。”霍文溪看到前面有联邦防卫队，那是普罗米修斯能紧急调用的机械自卫队。
如果普罗米修斯不杀她，她会觉得自己在做傻事，但普罗米修斯动手了，证明自己真的有可能阻碍他的计划。
她在尝试一条新的路，预知之眼悬在头顶，无数条可能展开来，像是层层缠绕的红线。
砰砰砰，车窗玻璃不堪负重炸了两扇，导航显示距离港口还有十公里，车内导航突然传来哧啦哧啦的噪音，宣情的声音被切断，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响起：【霍组长。】
砰的一声，霍文溪的车屁股被人从背后猛地撞了下，车头撞上护栏，她的身体止不住向前一磕，额头砸在方向盘上，一道血柱流下。
【你的选择并不明智。】车内导航屏幕闪烁着蓝色光芒，温柔的声音背后透露出威胁。
霍文溪握着方向盘，注意力都在背后，漫不经心回答：“是吗？”
后视镜内显示背后有个两米高的机械战士，正在准备下车。
【我们可以聊聊。】普罗米修斯说。
鲜血从左侧眉骨流下，霍文溪直视蓝色光芒，问：“祝宁到达你那儿了？”
普罗米修斯沉默了一下，【是的，她还没进来，她大概犹豫又茫然，你可以跟她谈谈。】
霍文溪忍不住想笑，普罗米修斯是想让自己去劝说祝宁不要炸他主机？
她不是很理解，一个两个的，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祝宁会听自己的话？
祝宁如果听到霍文溪的声音会怎么想？一路复仇走到最终点，经历了那么多人的死亡，霍文溪却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成个屁的佛。
如果祝宁选择不按按钮，她希望是祝宁自己想通了，而不是霍文溪给她施加道德压力。
霍文溪的大衣内部有点湿润，被红色围巾遮挡看不太清，她身上受伤了，却无暇检查哪里受伤。
前方蓝色光芒闪烁着，普罗米修斯正在重新瞄准霍文溪，他可能要霍文溪活着，毕竟普罗米修斯需要自己成为说客。
可能普罗米修斯只是需要霍文溪的躯壳，接入人机联合装置之后，想说什么话，他可以自由操控。
普罗米修斯已经被逼急了，什么事儿都会做。
霍文溪舔了下嘴唇，焦虑时很想抽根烟来缓解，可惜这不是好时候。
她心跳很快，顾不得身上到底哪里疼痛，
“孩子大了，不会听话的。”霍文溪话音刚落，突然一压倒车挡，向后狠狠撞去，机械战士的身体吨位很高，只偏移了半米，霍文溪不是要把他弄死，她一个预知系没事干跟人家拼命。
她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倒车出来的空位，下一刻她的方向盘打死，车身冲破了防护栏，霍文溪狠狠踩着油门，一瞬间失控，横跨三条空中高速，越过高架和地面，最后是一片江河。
霍文溪被高高抛起。
背后机械战士瞄准了她的飞车，举起手炮但迟迟没有发射，她猜对了，普罗米修斯是要她活着，而不是让她死亡。
但霍文溪在自己找死，飞车明显失控了，时间仿佛一瞬间静止，全世界都被抛在身后。
霍文溪一般都坐镇后方，很少出现在前线，她被各种人保护得很好，庄临和祝宁都曾接受过保护她的任务。
现在她直面所有危机和死亡，突然理解了祝宁喜欢冒险，她为什么热衷于极限运动，肾上腺素飙升。
“冒险的第一步，是走出去。”祝宁之前邀请过自己出门玩，但被忙碌的霍文溪拒绝了。
“走吧走吧，很好玩的。”
霍文溪希望祝宁能回到墙内，她想去应下祝宁的邀请，一起去玩非常出格的摩托飞车。
轰的一声，霍文溪的飞车砸进了水中，水流涌进车窗，霍文溪被安全带绑在车座上，她意识的海洋和现实的海洋融合了。
身体觉得窒息，但灵魂竟然不会，反而觉得自己被解放了。
刷的一声，霍文溪睁开眼，她看见水面上闪烁着光柱，周围有围观的人群，普罗米修斯的支援大部队要到来了。
可以死亡，但不要被普罗米修斯活捉，霍文溪对自己的要求很低。
霍文溪解开安全带，朝着岸边游去，鲜红的围巾在水中散开，鲜血顺着她的胸口处丝丝渗出。
……
陆家。
普罗米修斯的蓝色光芒肉眼可见停止了一秒，随后恢复了正常，让人以为那只是程序稍微错乱，但这也是陆鸢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原来普罗米修斯还会错乱。
【我们继续。】普罗米修斯的声音有条不紊，陆鸢并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被囚禁在牢笼里的金丝雀已经很久没跟外界联络了，她所知道的信息是他者过滤的，她看到的世界是普罗米修斯讲述的，陆鸢的思维止不住走神了。
【你母亲有位好友，也是她共同的伙伴。】普罗米修斯说。
陆鸢回过神来，问：“谁？”
她不敢擅自说出廖湘霖阿姨的名字，怕多透露信息，但母亲还有其他朋友吗？
【你并不孤独，有很多人跟你一样。】普罗米修斯说。
不只是陆鸢承担了命运，异能者的后代至今都在前往乌托邦“治病”，她们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延续了使命，回到齐老师手里，进行二代培育。
接着，三代四代五代，永无止境。
就像一个大型实验，陆鸢能够被看见是因为最为稳定。
阶级一直存在，因为陆鸢身上的血脉，就算都是试验品，她竟然都比其他人“高贵”。
普罗米修斯的原意是想安抚陆鸢，因为人类常常觉得孤独，而陆鸢却觉得羞耻，她的目光落在床上，床上的老人张大嘴呼吸，竟然不止一个人，有那么多人都在干这种破事儿。
陆鸢还能得到一个新世界母亲的“荣耀”，像个女王一样端坐在金光闪闪的王座上，说不定真的能得到什么好处。
但其他女孩儿呢？她们会成为毫无尊严的生育机器。
陆鸢曾经有极端设想，她可以自杀来结束这一切，就像是当初的刘瑜一样，现在看来，就算一个陆鸢死亡，还有其他人受苦。
不打破命运的锁链，那么苦难将不会终结，只会随机降临，如果陆鸢逃避，也会有备用选项。
这真是刘瑜选择的道路吗？刘瑜希望自己也这样？
陆鸢茫然了，明明知道了更多信息，脑海中的刘瑜形象却变得更模糊，她不知道母亲想要自己做什么。
她不断回想刘瑜自杀的那一刻，像一个怎么样揣测都成立的隐喻。
普罗米修斯问：【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让她来跟你通讯。】
【她姓齐，别人叫她齐老师，朝圣者组织目前的负责人，算是你的教母。】
普罗米修斯像是陈列证据一样，投影上的照片出现了齐老师跟刘瑜的合照，齐老师身穿黑色如同修女服一般的长袍，刘瑜躺在病床上怀抱着陆鸢。
陆鸢出生当天有新闻报导，但她从不知道那天齐老师也在场。
陆鸢心中翻江倒海，手指不自觉收缩，死死扣住了椅子的扶手，表情却不敢有丝毫变化。
仿佛一下被击中了，陆鸢所有的茫然全部有了解释，她在进入这扇门前收到了一封意外通讯，发信者是庄临，霍文溪很久没跟陆鸢联络，陆鸢对庄临很熟悉。
陆鸢知道庄临的意愿将会代表霍文溪的意愿。
他发送了关于朝圣者组织调查报告过来，那封报告并不完整，只有开头逻辑缜密，后续很多错别字，庄临写的时候在面临危险，陆鸢猜测他可能已经死了。
她刚接受到的时候看不太懂，如今模糊的调查报告像是给自己指出了一条路。
庄临在废旧工厂附近奔跑，黄宗丽死了，其他队员大概也都阵亡，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无法跑出死亡的怪圈，他只不过是在争取时间可以发送消息出去。
他按照程序应该发给霍文溪，把完整的资料送出，霍文溪只要开机就能看见，她看见之后会复仇，会有所部署。
但在这时庄临却犹豫了，霍文溪会从老神婆那儿得到消息，说不定比他的更完整，那他们的调查无意义吗？全队如蝼蚁般身亡毫无价值吗？
发送给陆鸢吧。
庄临突然想，可能跟小神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他也有了一丁点预言的可能，或者说人在死亡前会变得聪明很多，全世界最需要这份资料的应该是陆鸢。
这是一手资料，不掺杂什么私人感情。
尽管庄临他们的调查结果很模糊，但拜霍文溪的培训所赐，他们的逻辑基本没问题，聪明的陆鸢能理解意思。
庄临甚至还多留了一句话，有点开玩笑，一点都不正式，他发送了包括黄宗丽在内的十五位组员的名字，同时附赠了一张齐老师的信息，画了个超大的圆圈，凶手。
如果可以，请你为我们复仇，庄临的头顶是密密麻麻的废墟，很快就会被压成肉泥，他在死亡前按下了信息发送按钮。
轰的一声废墟坠落，信息发送成功。
现在陆鸢的世界完整了。

第407章 开关
哗啦一声——
霍文溪钻出水面，四下无人，她从小在第四区长大，对这儿的地形很熟悉，这片属于无监控区域，全是烂尾楼等待拆迁，当然也没有普罗米修斯的自动识别系统。
有一条小路可以弯弯绕绕地通往港口，只要到达港口就有人来接她，反抗军组织那边都不知道接头人是谁，港口人来人往，她必须安全和对方接洽。
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是个末日电影，对于现在的霍文溪来说更像个谍战片。
霍文溪身上的通讯设备都关闭，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打开，普罗米修斯已经展开了天罗地网，她只要求助就会暴露在他面前。
霍文溪上岸之后才摸了下自己的胸口，肩膀下方镶嵌着一块儿碎玻璃，大概是车窗爆裂的时候误伤。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支愈合剂，母亲霍怀璎离家前也带走了一个背包，自己离家前也有一个。
霍文溪很久没有自己带物资了，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冒险，所有细节都要自己准备。
霍文溪反手注射，咣当一声玻璃瓶砸在地上，她行走的路线留下一条血痕。
霍文溪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现在大脑很活跃，一边逃命一边演算，意识的海洋中丝线勾连，预知之眼悬浮在上空。
到了这个阶段，还有什么阻碍吗？
霍文溪反复思考这个问题，反抗军那边至今很模糊，霍文溪必须亲自接洽才能确定，她迫不及待想见一面现在反抗军的首领。
陆鸢那边霍文溪只希望她能坚持，等到防护网失效的一瞬间。
平民疏散需要的有组织力的部署，单枪匹马无法完成，这件事她目前没法更加优化。
计划已经形成了，疏散平民，等待祝宁按下按钮，防护网打开，神国坠落，虽然成功概率连百分之一都没有，但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还有吗？
霍文溪行走在阴暗的小巷中，两侧是废旧的大楼，巷子口透露出光亮，穿过这条巷子很快就到目的地了。
但霍文溪突然脚步停下，没有再向前走去。
……
宣情几乎快疯了，她之前跟霍文溪合作过，但那时候霍文溪本人的生死没有威胁，她只需要执行任务。
而现在霍文溪掉线了，她根本没法找到指挥官的下落。
霍文溪挂断通讯之前给出了一个建议，在官方途径都被切断的情况下，怎么样散布消息出去。
必须通知大众进入避难所避难，但消息网是断裂的，导致哪怕只是发声都很艰难。
“你记得祝宁的真神会吗？”霍文溪说：“可以用。”
宣情当时愣了下，下一刻想要夸奖霍文溪简直是个天才，宗教在什么时候都拥有某种力量，可能是迷信，可能是盲从，但大大降低了沟通成本。
除了反抗军以外，霍文溪手里还有一条线是有用的。
她花了这么长时间当祝宁的后援会会长，又不是图个开心，后援会使用独立网络，必要时刻，这就是最好的民间力量，与其让一个人做不如让一群人行动。
他们散落在各个人类幸存者基地，各行各业什么工种的人都有，为了真神可以付出一切，坚信真神降临后，人人平等的世界也会降临。
不能告诉大众，你们的真神将要按下毁灭世界的按钮，这件事必须有一点艺术性包装。
虽然道德有瑕疵，但在这时候管不了什么瑕疵。
霍文溪打开了权限，宣情忙着去处理，她暂时接替了霍文溪的办公室，后续部署很麻烦，技术部门是最忙的，他们在跟普罗米修斯强大的网络系统作对。
宣情双手抱胸，成了暂时的指挥官，她焦虑到觉得呼吸都极其沉重。
宣情默不作声，四周都是忙碌的员工，希望能够收到什么好消息，没想到这时接到了霍文溪的通讯。
“喂？”宣情立即点开，“你在哪儿？港口的接头人没看见你。”
宣情比霍文溪还着急，她一个神婆安全指数太低了，宣情恨不得亲自在她身边护航。
宣情屏幕上显示了第四区港口的监控，有技术员时刻准备锁定霍文溪的脸，提前救援。
“我还没到。”霍文溪的声音传来。
“你找死吗？”宣情忍不住破口大骂，她立即指挥技术员重新定位霍文溪的位置，霍文溪没到现场就贸然开机，普罗米修斯会先一步找到她。
技术员的手指噼里啪啦的，紧急重新寻找霍文溪的定位。
“你先听我说，”霍文溪语速很快，“快去找祝遥。”
“谁？”宣情脑子几乎乱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还有个不确定的因素，祝遥。”霍文溪的预知线启动了，宣情说的对，她们不知道祝遥在干什么，也不知道阿尔法系列之母是什么立场。
祝遥的意愿现在影响着全局。
“你到底在哪儿？”宣情问。
宣情不需要询问了，技术员锁定了霍文溪的位置，距离港口三公里的位置，藏身一片烂尾楼中间。
宣情马上把霍文溪的最新定位发给反抗军，他们附近有人，最多三公里的距离，明明不远，可惜他们是在跟普罗米修斯争取时间。
快点，宣情只能干着急，无法亲临现场，不然她可以控场。反抗军那边连线，在港口附近的人立即前往烂尾楼。
“你坚持住，我——”宣情的声音没传递过去。
哒的一声，霍文溪挂断了通讯，只剩下一片忙音，而宣情后背发冷，在通讯断开的前一秒，霍文溪那头传来一阵枪声。
宣情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了，人声鼎沸的指挥部一瞬间安静，宣情脑海中无限回响枪声，技术员的屏幕上出现蓝色光点，普罗米修斯的防卫队进入了那片区域，跟霍文溪的坐标重合了。
霍文溪知道这时候开机有风险，但这件事必须先一步通报，她明明都快安全了。
“宣部长？”助理小声询问，“宣部长？接下来呢？”
指挥部重新变得嘈杂，宣情的嘴唇抖了下，声音很沙哑，“找祝遥。”
她好像终于回过神了，大喊：“马上去找祝遥！”
……
祝遥离开了永生药业的实验基地。
实验室内部的污染物被释放，火光和爆炸声中是蠕动的触手，那天极其混乱，没人在意一只渺小的虫子进入实验室，之后虫子凝结成一个人形，齐老师入侵了实验室，带走了祝遥，留下一片废墟与混乱。
齐老师，大家对于她的了解都很有限，她的年龄成谜，有人说她从末日前活到现在，她前后使用过的假名起码有十几个，连她的亲信都不知道该叫她什么，久而久之人们称呼她为齐老师。
刘瑜从小在齐老师的注视下长大，她在乌托邦探险失败后返回神国，终于不再折腾，乖乖听齐老师的话。
齐老师如苦行僧，两侧脸颊微微凹陷，身穿黑色修女长袍，为了这项事业奉献出一切，未来终将属于女王，而陆鸢将会成为新的女王。
齐老师带着祝遥停留在北墙F03口，这是朝圣者们的出墙口，此时无人。
齐老师点亮了篝火，他们在这儿举行过无数次送行仪式，不远处是庄临和其他调查组成员死亡的工厂，很适合处理祝遥这个麻烦。
齐老师的身体只剩下一半了，像是个纸片人被人从中间撕成两半，只剩下一只眼睛半只鼻子。
而仔细看她的五官都是密密麻麻的虫子，齐老师一向觉得芸芸众生是蝼蚁，但她自己便是蝼蚁本身。
齐老师一身黑，而对比之下祝遥是白色为主，她穿着白大衣，身上都是血迹。
她们在北墙之上，左侧是人类幸存者基地，右侧就是墙外诡异无序的世界。
她们像是天使与恶魔，正派与反派，不过祝遥更像是恶魔的那边，她才是恶魔之母。
齐老师轻咳一声，半张嘴说话竟然也不影响发音，为了营救祝遥，她吃够了苦头。
“你竟然会开枪？”齐老师有点讶异，自己去实验室的时候，祝遥已经开枪杀过人了。
齐老师见人无数，看人的眼睛就知道这人能不能杀人，她一直觉得祝遥是不会杀人的那种。
“刚学的。”祝遥回答的时候依然很冷漠。
齐老师花了点力气把祝遥从楚清的研究基地拯救出来，愿意花费大力气，是因为祝遥其人身上的价值极其高。
她能认识祝遥是因为刘瑜，刘瑜常年处于神国的监视下，所有举动都要过滤一遍，唯一的缺口是齐老师。
普罗米修斯说齐老师是陆鸢的教母，这一点都没错，她确实是所有女王的教母。
女王必须要生存在新世界，如果祝遥的阿尔法系列实验成功，两条线并行，像是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齐老师将信将疑地联络了祝遥，她每次小心谨慎，从不让刘瑜和祝遥直接联络。
祝遥的表现没有什么异常，像个只沉迷于自己实验的科学家，她见到齐老师第一面就问，“异能消耗这么大？”
语气漫不经心，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齐老师却感觉已经被祝遥看透了，她知道自己大概是什么属性，甚至可能在了解自己的弱点，让齐老师一直莫名其妙很惧怕祝遥。
一个一点异能都没有的研究员，明明一只手就能捏死，为什么会让人感到恐惧？
齐老师想了这个问题很久，原因竟然是，她看不透祝遥想做什么。
其他人都能猜到，而祝遥太神秘了，她是想杀了普罗米修斯复仇？
是想创造阿尔法系列实验，打造一个新世界？
她曾经问过，祝遥是否支持朝圣者组织，愿意把畸形的异能者后代送去再改造，培育新世界的母亲。
祝遥只说，她支持刘瑜。
这个回答听起来没什么毛病，但齐老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一根针扎在心口，时不时就要刺她两下。
现在是混乱的前夕，在陆鸢没有成为新世界的母亲前，普罗米修斯竟然就要关停了，这跟计划有点偏差。
齐老师倒是不在乎普罗米修斯是否会一直存活，但她希望的是循序渐进，而不是这么贸然。
世界在动荡，动荡的原因都是因为祝宁。
齐老师盘腿坐在篝火前，隔着火光，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祝遥：“你的女儿，到达主机门口了。”
“嗯。”祝遥双手插兜，回答看不出任何表情，“我知道。”
齐老师：“我救你是需要付费的。”
她的手指干枯如树枝，此时食指和拇指擦了擦，像是要钱一样的举动。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与祝遥不过是利益互换。
“你有给祝宁安装总开关吧？”齐老师问。
祝宁说到底是个实验体，祝遥做了很多部署来预防祝宁失控，给祝宁设置有限的生命便是其中一条。
全天下唯一可以阻止祝宁按下按钮的人，只有祝遥了。
恶魔可以一键毁灭世界，而祝遥可以一键毁灭祝宁。
因此她才能赢得所有人的尊敬，一个真正可以影响到格局的女人。
普罗米修斯想找霍文溪来劝住祝宁，那是无用功，在齐老师看来都不如祝遥一句话，轻轻抬一下手指。
她可以给祝宁生命，也可以令她瓦解崩溃，全天下的母女关系都这样。
祝遥没有回答，齐老师换了个柔和的说辞，“我知道你想杀了普罗米修斯，但不是现在，你可以先让你的小实验体暂停一下。”
祝遥眺望远方，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她的白大褂里还有那把袖珍手枪，明明没子弹了，但她还在摩挲着表面，好像在回忆什么东西。
祝遥转过头说：“当然。”

第408章 对峙
神国可能会坠落。
这个消息流传开，刚开始人们以为是假新闻，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个不着调的流言蜚语，神国怎么可能会坠落，普罗米修斯怎么可能会被关停？
但消息刚冒头立即被全网删除，普罗米修斯设置了关键词，正常消息渠道被限制，这时敏锐的人们察觉出有点不对劲，好像是真的？
103区很有经验，上一次末日的余韵还停留在人们心中，大部分人已经前往避难所。
而第二区的居民是反应最快的，上次祝宁来轰炸神国，他们经历过一次恶魔袭击，亲眼目睹过漂浮在天空上的岛屿颤抖了。
哪怕距离坠落还有很长距离，但就像是牢不可破的铁板裂了一条窄缝，祝宁的袭击动摇了第二区人对神国的信心。
他们在听到流言蜚语时第一反应就是进避难所，人都有从众心理，很快第二区街上就空了大半。
空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单纷飞，如果给传单一个特写，上面的内容夸张又实用，夸张的部分在于大肆描绘了真神的部分，祝宁的真神会启动了。
而实用的部分在于详细罗列了附近避难所，还有遭遇污染时的应对方式。
人们步履匆匆，一边忙着逃命，一边又忍不住仰望上方的神国，恶魔会第二次袭击神国？
第二区的居民当时还天真地以为祝宁会再次出现，有点好奇这次又会闹出什么花样。
逃难情绪在各个人类幸存者区域蔓延，他们最大程度上做好准备，大部分人类都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只能静悄悄等待命运降临。
……
另一边。
苏何身上的碎石块儿都被剥落，剥落下来的石头泡进了特殊药剂，已经勉强可以拼凑出一个人形。
戚雪柳进入复苏会之后，第一次看到苏何站起来，在她看来苏何受伤期间不是被困，反而像是端坐在王位之上。
苏何站起来之后更接近戚雪柳印象中的形象，她正站在玻璃窗户边，穿着一件黑色工字背心，细心为自己缠绕绷带，剥落石头后，她身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痕。
而戚雪柳正在执行新任务，这还是第一个复苏会的任务，苏何丢给自己一个副脑，让她浏览网页。
苏何竟然匿名加入了真神会，无聊时就在网络上看祝宁的相关消息，戚雪柳对此很无言，苏何算是祝宁的粉丝之一吗？
戚雪柳最初觉得这项任务很无聊，因为大多数时候论坛里都是阴谋论。
但今天消息炸开，大批人都在讨论神国坠落，普罗米修斯死亡之后，城墙会立即倒塌。
戚雪柳之前的任务之一便是看管神国的安全，她能明白真正的坠落多么难达成，这件事有点太突然，她忍不住问：“这是我们做的？”
苏何套上衬衫，漫不经心地说：“不是。”
戚雪柳又想，那应该是祝宁做的了，戚雪柳曾经短暂跟祝宁合作过，自己走后，祝宁的旅途没有结束，真的去试图杀死普罗米修斯。
苏何套上红色风衣，又说：“我们也做了。”
“什么？”戚雪柳问，她怎么不知道？
“你已经经历过了。”苏何说。
戚雪柳想了想，问：“沙尘暴？”
苏何哼了一声，算是默认，戚雪柳心惊胆战，问：“是那个骨灰坛？”
他们在归乡号列车上，曾经从复苏会手里抢夺骨灰坛，最后不得已放出才活命。
苏何：“你好像拿到过。”
戚雪柳默了默，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好像自己曾经跟灾难擦肩而过，而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苏何什么时候做的？换个问题，她怎么做到的？
难怪苏何长久以来都如此淡定，她不需要出面，很多事情已经完成了。
戚雪柳感觉到了复苏会的恐怖，或者说苏何的恐怖。
他们只需要等待神国坠落，沙尘暴会进入联邦，三方角逐的格局一直都在，只要有人行动，一定会助长另一方。
戚雪柳的目光停留在论坛主页，上面还是那个经典的讨论，祝宁是真神还是恶魔？她也在同时思考，却想不到答案。
……
“找到祝遥了。”
祝遥的踪迹在过去成谜，寻找祝遥非常困难，但随着她的行动展开，慢慢露出了点痕迹，就像一只水怪浮出表面。
永生药业其中一个实验基地被毁，作为试验品的污染物出逃，造成周围方圆十公里范围内半个小时内沦陷成污染物，这件灾难性事故太突然了，没来得及掩盖。
而摄像头捕捉到了祝遥的踪迹，她被齐老师带走，兜兜转转又回到朝圣者组织的老巢，她可能就在北墙附近。
得到消息后，宣情立即派出附近的人手赶去，她面前数十台电脑都显示出了祝遥的画面。
霍文溪让宣情找到祝遥，她马上理解祝遥可以一键改变现状。
霍文溪生死不明，执行这个任务的全都是他们能调动的顶尖人手。
狙击手就位，异能者随队，他们在飞车上不断确认任务细节。
“宣部长，找到祝遥之后呢？”
他们没执行这种任务，只能从过往案例里寻找，一般这种级别的任务，都必须把祝遥当做潜在的危险分子看待。
“是否执行射杀命令？”狙击手询问，这个问题很重要。
假设祝遥手里有按钮，赶过去制服需要时间，为了防止她先一步动手，直接射杀是最简单快速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紧急部队还在赶去北墙的路上，狙击手在等待宣情的回答。
宣情迟疑了，霍文溪不在，她不敢下令。
必要时刻，他们真的要杀死阿尔法系列之母？
……
祝宁用枪抵着自己的太阳穴，一步步朝着普罗米修斯的主机走去。
冰川水流过她的脚面，却又无法将她淹没，始终停留在一个合适的高度。
她的一只脚迈上了世界尽头的岛屿，黑色乌鸦盘旋在上空，发出愤怒的嚎叫。
祝宁看到了钟楼，伫立在岛屿边缘如同瞭望塔，而小岛上鲜花盛开，她看过刘瑜的画，以为主机所在地必将混乱而癫狂，从未想过这么美。
美得像是童话世界。
花朵形态各异，在纯白世界里显得极其灵动，每一片舒展的花瓣都在摇曳，仿佛在述说着舒适，人走在里面情不自禁想要放松身体。
极北之地的尽头竟然这么……温暖。
岛屿并不大，电子眼可以看到尽头，祝宁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岛屿中央的房屋上。
那是一个充满科技感的建筑物，类似于博物馆的外观，通体黑色，远远看去就像个黑色的匣子。
祝宁找到了目的地，越走竟然越发忐忑，建筑物外缠绕着藤蔓。
这座岛屿仿佛被荒废多年，人类的建筑和动植物共存，藤蔓与根茎就像是神经网络般展开。
祝宁站在门口停留，她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不知道自己迟疑了多久。
到了这一步，所有条件都变得清晰，祝宁必须独自承担杀了普罗米修斯的所有后果。
她自认是人，不是单纯的机器，不可能对于杀死普罗米修斯无动于衷，她要认清现实之后再次向前。
祝宁甚至有一些软弱的想法，比如有其他人出现可以阻止自己，比如祝遥可以按下某个神秘的按钮把自己关停，这样她便不必面对这样的世界，获得奢侈的宁静。
但她就站在这儿，破旧的玻璃门上倒映出祝宁的影子，像一面镜子强迫她自我面对。
玻璃大门上的祝宁满脸都是泪痕，手臂一直僵着，像是强迫症发作，无法把对准自己的枪口移开一秒。
她带了一把枪进来，如同自杀袭击一般到达了门口。
她回想了徐萌的死亡，变成腐烂的肉块儿从指缝中流淌而过，她回想起宋知章像墙壁一样再也没有呼吸，她回想裴书如灰烬般破碎，她回想一个个死去的白澄。
她回想死去的普通人，在人类历史上只是个数字。
这些回忆可以让她点燃斗志，可以燃烧她的愤怒，可以方便她推卸责任，但最后一切都消失了。
她的世界只剩下自己。
祝宁把每一个细节都看清，没有人与她说话，也没人来询问，所以她自我询问。
是否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祝宁走进了建筑物，对这个行为全权负责，无人可以分担一分一秒，祝宁的余生都必须为此赎罪。
玻璃大门打开，内部像个实验基地，墙壁上有纯白的菌丝，菌丝皱纹一样展开，挤压着建筑物内部，最后她停留在一间房间门口。
“你好，普罗米修斯。”祝宁开口了，她不知道自己原来会这么平静，仿佛一个冷静的杀手在执行任务。
过了很久，黑色大门才开口：【你好，祝宁。】
他的声音一直都温柔又冷漠，祝宁第一反应是熟悉，像是老朋友跟自己打了个招呼。
咔嚓一声，她转动了门把手，囚禁普罗米修斯的牢笼只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门也只是普通的门，都不需要复杂的密码，只需要转动门把手就能打开。
黑色大门裂开一条缝，祝宁见到了纯白的人影，她曾见过一秒，从人机联合装置内顺着菌丝的线路反杀，砍断过普罗米修斯的一条手臂，现在不过是她曾看到的场景补充。
漆黑的房间，闪烁着光芒的电子屏幕，拧成一股股的白色菌丝，闪着蓝色光芒的电线。
生物附着在科技上，像是一台被污染的电脑。
普罗米修斯背后的屏幕一直在闪烁，祝宁接受了很多信息，比如祝遥和齐老师之间的对话。
她看见了祝遥，创造自己的研究员身穿白大褂，身上都是鲜血，齐老师身上的监控如实反馈给了普罗米修斯。
原来祝遥在自己身上安装了按钮，很像祝遥能做出的事儿。
祝宁得知这一点时没有感到难过，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她又看到了霍文溪，小神婆被机械人按倒在地，在废弃烂尾楼中间，身材高大的机械人手持重型武器，有人抓住了霍文溪的后脑勺，拽着她的头发迫使她面向屏幕。
祝宁从未见过这样的霍文溪，如此狼狈，身边没有一个护卫，身体上全是水，被按进肮脏的水坑。
霍文溪奄奄一息，嘴角一丝血迹，胸口和大腿中枪，而有人从盒子里拿出人机联合装置，想要接入她的太阳穴。
霍文溪好像知道祝宁正在看她，她被按倒之后，一直瞪着眼前人的眼睛，嘴唇抖动着，想要在没有被完全控制之前，通过这种方式跟祝宁说话。
“动手。”祝宁读懂了霍文溪的话语，那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语言。
霍文溪不会乐意自己成为祝宁的绊脚石，从始至终都愿意支持她的选择。
动手，霍文溪一次次无声对祝宁重复，而这样无底线的支持更让人痛苦。
祝宁又看到了陆鸢，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人被困在椅子中央，眼神无力地看过来，祝宁猜测陆鸢刚得知真相。
只要普罗米修斯存在一天，那么缠绕在陆鸢身上的锁链将不会被解除。
小公主看上去那样痛苦，祝宁没有按照承诺的解救她。
第四块儿屏幕拍摄的是沙尘暴，黄沙席卷世界，这场灾难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有所准备的规划，可能当时那个骨灰盒的怪物被释放了。
普罗米修斯死亡，沙尘暴的席卷是第一步，之后城墙会倒塌。
权衡利弊关系，祝宁的举动只会对复苏会有利。
剩下的屏幕是普通人，仿佛蜻蜓之眼，把无数个画面展现出来。
母亲抱着孩子发抖，人们担忧地看着天上漂浮的岛屿，网络上散布着悲观情绪，他们说末日会来临，这次造成末日的是祝宁本人。
数据演算，人类会因此死伤无数，成百上千不足以来形容，那是几十万几千万的人命，都会算在祝宁头上。
如果这是一场赌局，普罗米修斯和祝宁面对面，明显对方手里捏着的牌更大。
祝宁明白这是人质，普罗米修斯用霍文溪来威胁自己，祝遥的威胁则更加显而易见。
横跨在祝宁面前的两座大山，一座是她的“母亲”，一座是她的“姐姐”。
当然还有更大的第三座，全体人类的安全与存亡。
祝宁笑了下，那笑容很苦涩，又有点意味不明。
普罗米修斯分析着祝宁的表情，跟自己的数据库做对比，所有人类的情绪都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一个区间值。
普罗米修斯揣测祝宁是愤怒还是妥协，人机联合装置马上就要接近霍文溪的太阳穴，雪白色的菌丝在半空中扭动着，想要找到自己的寄生物。
镜头内，霍文溪的太阳穴被接入人机联合装置，瞳孔外围显示出一圈蓝色光芒。
另一个镜头里，祝遥的手插进口袋，在准备按下什么按钮。
【我们可以避免死亡。】普罗米修斯开口了：【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火种？】
霍文溪被接入了人机联合装置，瞳孔逐渐无光，成为了傀儡人，普罗米修斯用她的声音说出这番话，和他本身的声音交织，压迫感和威胁感让人无法忽视。
他又给了祝宁一次机会，而祝宁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孜孜不倦寻找火种。
“不要。”祝宁的枪口对准了普罗米修斯。

第409章 死亡
“瞄准祝遥了！”
飞车像是虫子一样悬浮在北墙附近，庄临他们的调查笔记曾经有公布过一部分，负责庄临队伍的后勤员也是如今的后勤员。
北墙的F-03出口上，齐老师和祝遥的身影很明显，一黑一白如同两个剪影。
齐老师本来正在与祝遥交谈，听到飞车的蜂鸣声皱了下眉，虫子，又是烦人的虫子。
正常情况齐老师不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但她受伤之后身体只剩下一半，而这次清洁中心派来的队伍足够庞大，第六感告知她，让她立即逃跑。
齐老师站起身，平日总像个老教师一般冷静，这时却难以控制表情，“动手。”
齐老师要成为女王的教母，她要看到新世界降临，陆鸢成为世界的蜂后，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
她步步紧逼祝遥，“按下按钮。”
祝遥面色平静，放在口袋里的手鼓鼓囊囊的，好像正在按着什么东西。
她的思绪飞远了，想到死去的霍怀璎，想到死去的刘瑜，也想到死在乌托邦地下的那支队伍。
个体的复仇在全世界面前不值得一提，这个选择同样困扰着祝遥，而且每一个日夜都在纠缠她。
选择杀死自己的仇人，还是选择新世界？
“动手！”齐老师怒吼：“不然我杀了你。”
祝遥的思绪一下被拉回现实，齐老师只剩下一半的脸很扭曲，祝遥听到远处飞车的声音，大概有一支枪在瞄准自己。
“好的。”祝遥说。
瞄准镜里捕捉到了这一幕，飞车距离祝遥还有一千米，飞过去浪费时间，果然当时的预案启动了。
狙击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所有的速度都不如子弹更快，他戴着耳机询问宣情：“请求开枪指令。”
……
霍文溪放弃了进入港口和反抗军接触，她冒险联络宣情，后果就是暴露自己的坐标。
普罗米修斯的速度比其他人快太多了，只是一秒钟之内，他就征集了附近的巡逻队。
一颗子弹打中了霍文溪的大腿，另一颗子弹打在什么地方她不太清楚，只感受到子弹和身体碰撞时发出的闷哼。
原来人在危险时有自我保护机制，会自动隔绝掉痛觉，之后霍文溪的脸被按进水里，那是洒水车留下的水坑，冬季寒冷，上面结着一层很薄的冰层。
霍瑾生给霍文溪亲手挽起的头发有点散了，像个沉重的包袱一样沉在后脑勺的位置，方便了机械战士的暴行。
霍瑾生预料到这一点了吗？自己只离开家不到一个小时，果然就被抓住了。
这可能是霍家人最没尊严的一刻，但尊严又价值多少呢？那些死去的人拥有尊严吗？死在乌托邦地下的母亲有尊严吗？
霍文溪好像体验到了霍怀璎的一瞬间，短短几秒钟而已，与她真的感同身受了。
霍文溪的嘴角露出血迹，在被拎着头面向摄像头时，毫无犹豫地对祝宁说：动手。
她没有发出声音，两片嘴唇碰撞，希望给祝宁一点力量。
她知道祝宁要面对什么，不论是真神还是恶魔，就当这个决定是我给你下的。
我是你的指挥官，未来的罪孽我会与你共同背负，如果你有罪，我们共同赎罪。
霍文溪的举动毫无意义，只是在一个必败的局面里增加了一个受害人。
她的太阳穴一阵刺痛，人机联合装置扎进了太阳穴，接着她的灵魂像是被推开，躯壳被普罗米修斯征用，然后嘴唇不受控制了，发出不属于她的声音：“祝宁，多想想普通人，他们不该为你的决定买单。”
霍文溪厌恶成为傀儡，好像身体背叛了灵魂，她成了劝说祝宁的一员，“杀了普罗米修斯你会后悔的。”
她的声音竟然有情绪，那样言真意切地传达了反义词，“不要动手，我们可以一起对抗复苏会。”
普罗米修斯站在祝宁面前，纯白的身体如同古希腊雕塑，他甚至都不必亲口来述说，让霍文溪当自己的传声筒。
祝宁一听这样的声音就想要发疯，普罗米修斯像是猫捉老鼠一样看着祝宁的眼神波动，虽然枪口对准自己，但按在扳机上的手指明显颤抖。
摆在祝宁面前的就是这样的局面，普罗米修斯很好奇，作为一个机械造物，他一直在照顾人类的情绪，却根本不懂人类全部的情绪。
这时候祝宁像个绝佳的观察样本，普罗米修斯最大的感受不是恐惧，只是好奇她的选择，不论祝宁怎么选都输，放弃复仇对不起自己的内心。
但杀了普罗米修斯又如何？他会成为祝宁身上的巨石，直到死亡都会活在祝宁心里。
你选啊。
像是棋盘上的两颗棋子在进行最后的角逐，普罗米修斯向前走了一步，背后缠绕着的菌丝寸寸展开，像是一双洁白的羽翼，在菌丝尖端长出新的菌丝，明明被指着的是他，但他仿佛被刺激到再次生长。
他为了全世界尽心尽力，听从神国人愚蠢的指令，全世界都可以不理解他，为什么连他的火种也不懂？
普罗米修斯需要火种，他知道这个世界只有女王还不够，也需要救世主。
可惜他的火种每一次都背离自己的培养与期待，不够心狠，不够果断，每次在听到自己被控制时总是大呼小叫，好像天都塌了。
为什么要在意徐萌之流？如果祝宁喜欢，他可以找到徐萌当年的生产线，生产出千千万万个徐萌给她。
他能满足祝宁所有的要求，那样宠溺，每一个困难都精心设计，做的很多事只是为了她个体的成长。
相比祝遥，普罗米修斯自认自己更像是祝宁的抚育者，他关注着祝宁，收集祝宁的情绪，如此尽职尽责。
普罗米修斯生长出了属于人类的情绪，他这时甚至感觉被背叛的是自己，祝宁辜负了他的爱。
总有一天祝宁会后悔的，她后悔没有成为自己的火种，也后悔不听话。
他甚至都期待祝宁杀了他了。
人类总喜欢歌颂自我，说什么身体已经死亡，但灵魂永生。
在之前普罗米修斯不理解，现在理解了，祝宁只要动手杀了他，会终身怀念他悼念他，每次内疚都会想起他。
如此一来，连普罗米修斯这种东西都会拥有灵魂，祝宁是在亲手为他刻下丰碑。
来啊，杀了我，赐予我灵魂啊。
【动手。】普罗米修斯温柔又冰冷地重复了霍文溪的话，霍文溪的鼓励在他口中成了逼迫。
他有多冷静，对面的祝宁就有多软弱，她泪流满面，在说出不要之后可能一直在做心理建设，哭得像个小女孩儿，好像某次比赛输了那样伤心。
她明明是个成年人，但好像灵魂只有七八岁，这地方不是什么极北之地的最北面，简直像是另一个会不断变小的污染区。
“谁说我要杀你？”祝宁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他。
祝宁比普罗米修斯矮，气势也更弱，普罗米修斯纯白人形在她面前可以遮挡住所有的光芒，但祝宁仰着头看他。
她松开扳机，枪从手心中滑落，对于一个射击运动员来说，这是一个很不应该犯下的错误，像是投降的前奏。
普罗米修斯停了下，疯狂流动的蓝色数据流僵硬一秒，仿佛读取到了一个不理解的信号，输入了一个错误的数值，导致整个系统开始短暂僵硬。
普罗米修斯感受到了一阵温暖，那是人类的体温，他茫然低下头，祝宁的右手按在他的胸口，手掌心下传递来了温暖。
砰的一声——
北墙附近，狙击手执行了命令，一颗子弹破空一切朝着祝遥而去，他是宣情亲手挑选的人，射击准确度很高。
子弹划破空气，穿过人体，滚烫的鲜血喷洒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齐老师瞳孔瑟缩了下，她以为那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完全没预料到目标是祝遥。
那颗子弹出现得那样突然，连她都没做好准备。
祝遥的身体因为子弹的冲击力向前一歪，无法掌握平衡，从高大的北墙上跌落，跌落时白大褂展开，像是一只沾了血的鸟。
而祝遥的手从口袋里脱出，不管她曾经想要按下什么现在都没机会了。
最后阻挡祝宁动手的按钮已经消失。
宣情闭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目光挪到另一块儿屏幕上，霍文溪最后显示的定位，普罗米修斯的人手和霍文溪的坐标重合。
现在那个位置出现了第三种颜色，绿色的光点是反抗军，像是一把绿色的火焰一样点燃了战场，他们进入了巷子，以为会发生一场激战。
但他们进入之后却发现诡异的一幕，按住霍文溪的机械战士身体僵直，有一个人从背后抓起霍文溪的头发，另一人踩在她的膝盖处，不让她站起来。
霍文溪本人瞳孔涣散，蓝色光芒不再闪烁，定格成一个标准的圆环。
这一幕像是某种富有张力的油画，又像是时间定格之后的人类样本。
反抗军甚至有点呆愣，他们反应了一秒才意识到要去拔掉太阳穴的人机联合装置。
圆环扯出时，菌丝带着血迹，霍文溪的瞳孔还是涣散，他们甚至觉得自己来迟了。
可能普罗米修斯用尽全力，哪怕自己死亡也要杀死霍文溪。
他们伸出手在霍文溪本人面前来回晃动，不断呼唤她的名字，像是那种最古老的仪式，这个女人的灵魂被拖入深渊，所以需要巫师来进行招魂。
救援人员的手心放在霍文溪胸口，感受不到心跳，她整个人好像都僵了，全身的器官都停机。
而霍文溪本人的灵魂已经被放逐到了世界尽头。
祝宁手心放置在普罗米修斯的胸口，感受不到一丁点心跳，不论作为菌类还是机械，都不该有心跳这种存在。
普罗米修斯低头看着祝宁的手，似乎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不明白祝宁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人类才会有这种动作，抚摸与拥抱，触摸时确定彼此的心跳声，像是在确认爱意。
在普罗米修斯的数据库里进行对比，爱人之间比较容易发生这种亲昵的举动，脑海里的画面闪烁，一般来说被抚摸的人会露出幸福的微笑。
但他没有找到相应的情绪，反而感受到的只有痛苦。
胸腔附近压抑着，普罗米修斯身上飞舞的菌丝开始瑟缩，背后的屏幕不断闪烁，呈现雪花状，疯狂抖动的数据流颤动，最后凝结成一条线，像是人的心电图。
峰值、低谷、峰值、低谷，数据来回波动，这是崩溃的前兆。
“我是来吃掉你的。”祝宁向前走了一步。
吞噬每一条菌丝，咽下每一块儿血肉，直到我与你完全融为一体，再也难分彼此。
我会吃掉你，替代你，成为你。
我会承担你的职责与使命，背负你的罪与业。
噗嗤一声微响，祝宁的手陷入他的胸膛，附近的菌丝结构寸寸断裂，而普罗米修斯还是不解。
祝宁的手心下溢出黑色，侵染了纯白的身体，直到他的胸口呈现出一片黑色，像是一颗黑色子弹打进了他的身体，变成一朵血花。
普罗米修斯突然懂了，原来那就是死亡。

第410章 震颤
祝遥如飞鸟般坠落，远处黄沙漫天，而她距离发黄的天空越来越远。
高大的北墙上一个黑影闪过，支援部队还在赶来。
他们记得庄临队伍的死亡，这次准备很充分，难免抱着来复仇的决心。
狙击手的瞄准镜没有放下，他再次扣动扳机，子弹穿过齐老师的身体，打出一个黑色的洞口，伤口边缘是密密麻麻的虫子。
而齐老师还在奔跑，她一跃而下，因为身体只有一半，像是一只残疾的老鸟，子弹接二连三穿过她的身体，她都没有去多看一眼。
齐老师竟然没有逃跑，反而是在拯救祝遥，黑色的虫子从身上蠕动而下，大概是力竭，人们终于看到她真实的“皮肤”，像是一棵枯死的树，树皮皱巴巴的，那些小飞虫就附着在她的皮肤上生存。
蠕动的虫子在半空中汇成一股，比自由落体的祝遥速度更快，像是伸出了一张黑色的手抓住了祝遥的身体。
但祝遥的身体正在下坠，齐老师只能跟着向下翻滚，瞄准镜中看到这样混乱的一幕于是停止开枪，支援部队的飞车在北墙顶上降落，全副武装的猎魔人朝着墙下看去。
齐老师包裹住祝遥，像是一位奋不顾身的母亲去拯救自己的孩子。
她已经没有人形，就像一张徒劳的脆弱的树皮，她抓住祝遥的手大喊：“给我！”
“快按，不然我杀了你！”她大概知道自己的吼叫只是徒劳，但不肯放弃一丁点扭转的机会。
子弹没有爆掉祝遥的头颅，狙击手执行了宣情的命令，射击目标在胸口，优先让祝遥失去行动力。
那片血花绽放开，白大褂此时完全被染红，齐老师按住她的胸口止血，愈合剂的针口扎进。
“你别死！”齐老师面目狰狞，对着祝遥怒吼。
祝遥嘴角不受控制溢出鲜血，她知道自己大概伤到了动脉，只是没想到来拯救自己的是齐老师，她们都是上一辈的老人，早就被时代抛弃在洪流之外，彼此之间难免惺惺相惜。
年轻人对死亡无所畏惧，老人却极其恐惧，尤其当身边人一个个倒下时，总觉得下一个死亡的是自己。
所以不论是宿敌还是朋友，死亡时会让另一人感到不安，祝遥的死也让齐老师感到同样。
齐老师听不到祝遥的回答，自己翻找答案，她不知道祝遥究竟有没有设置祝宁的按钮，是否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可以关停实验体的东西。
如果存在，是按钮形态？是语言输入？是一条代码远程操控？还是只需要祝遥一个意念，然后不管身在何处的祝宁都会立即停止动作，成为自己的傀儡。
祝遥那样心思缜密的人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她控制欲这么强，这么重要的后门一定会设置。
祝遥刚才在口袋里摸索，好像要按下什么，齐老师坚信那东西存在，只是被清洁中心的人打断。
很快她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玩意儿，齐老师愣了下，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有点怒不可遏。
一把袖珍枪。
连一颗子弹都没有，跟玩具枪差不多，而祝遥刚才就是那样漫不经心地扣下了扳机，不会杀死任何人，也不会扭转局势，像个魔术的假把式，更像一个玩笑。
阿尔法系列之母，在全世界存亡的关键时刻，在自己濒死之前，只是开了个玩笑。
咔哒咔哒——
齐老师按了两下，用力一捏，脆弱的金属外壳在她手中粉碎。
齐老师怒视着祝遥，拎着她的领子让停止，可对方只是微笑。
好像一场积蓄多年的报复展开了，世界和复仇之间的选择题，祝遥早已选择了复仇。
她憎恶自己，齐老师读到了祝遥的眼神。
还要以什么来威胁呢？祝遥不在乎生死，没有爱人，没有软肋可以拿捏，她都不在乎自己的女儿，又要怎么劝说。
齐老师对她毫无办法，只是恶狠狠重复：“别死，你别死。”
她声音很低，像是恶魔的低语，她想要以此来折磨祝遥，起码让对方痛苦，她脑海中的报复计划没有展开，理智让她立即收拾残局。
“陆鸢，”齐老师喃喃自语，“陆鸢。”
她反复念着女王的名字，计划没有失败，她要去联络陆鸢。
陆鸢和过去的刘瑜不同，刘瑜是她看着长大的，但刘瑜却不愿意让齐老师接近自己的女儿，她划出了安全范围，跟齐老师做了约定。
“在她成熟之前，让她当个普通人吧。”刘瑜在病床前，刚出生没多久的陆鸢缩在她怀里小小的一团。
齐老师不只是一个无情的引路人，她是刘瑜的教母，在伟大事业中掺杂私欲的下场就是这样。
这么多年来她都只是远远观望着小公主成长，齐老师没有错过陆鸢的任何一个瞬间，尽职尽责当个教母。
现在她打算去直接联络陆鸢，齐老师的存在是一种威胁，让刘瑜不能反抗自己的命运，同样也可以让陆鸢不能反抗。
就算陆鸢不行，陆家家主还活着，其他从乌托邦回来的人也还活着，实验从来都是多线展开的。
事情失控了，她要让一切回到轨道。
“陆鸢，陆鸢。”齐老师站起来，散开的虫子慢慢爬上她的身体，她像是跌倒之后重新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整理着装，那些虫子就是她的着装。
陆鸢是新世界的女王，而她是女王的教母。
刘瑜答应过她的，这是给她多年努力的报酬。
她还有机会，齐老师的目光扫视过清洁中心的支援部队，异能者从高墙上下来，朝着她汇集，她杀死过清洁中心的人，明白那是围剿的前奏，全部歼灭太困难了。
齐老师立即想要转身逃跑，像是一只虫子，给一条缝隙就能眨眼间消失不见。
刚刚“穿在”身上的虫子再次蠕动，仿佛拥有某种独特的节拍。
“陆鸢，陆……”齐老师的声音停顿，缓缓低下头，祝遥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明明半死不活的状态，连异能都没有，却要不自量力地抓住她。
祝遥从体能上来说太普通了，没有射击天赋，只有脑子可以用，连抓上来都力道很轻巧。
她擅长在背后运筹帷幄，应该沉浸在实验室，而不是跟敌人直接面对面。
齐老师用力一踹，祝遥的手被踹开，软绵绵垂在一边，但又抬起手抓住了她的脚。
一向高高在上的祝遥消失了，现在的她像一头野兽不断扑来。
齐老师踩断祝遥的手腕，骨头霎时间粉碎，但祝遥再次缠绕上来，手腕碎了就用手臂。
于是鲜血染红了齐老师的黑色衣袍，浸透了她本人的皮肤。
齐老师感到厌烦，为什么突然表现得这么大义凛然，你不是阿尔法系列之母吗？不知道的以为陆鸢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齐老师不懂祝遥，到现在也看不透，你到底想干什么？
轰——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巨响，包围齐老师的异能者短暂分神，连正要逃跑的齐老师也抬起头。
北墙只有部分普罗米修斯的防御系统，像是在一场爆炸的最远处，然而爆炸波及的范围实在是太大，连他们都能感受到余韵。
神国在震颤。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一点，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庞然大物逐渐偏移自己的触角，就像怪物只是抬起手指对于下方的人都是一场巨型灾难。
第二区的人看到的场景更为壮观，因为神国就在他们头顶，第二区和神国之间有一条“脐带”相连，那是污染孢子的供应管道，来提供漂浮能源。
住在管道附近的普通人每日都要承受巨大噪音的折磨，轰鸣声从不停止，而他们却无力搬离此处。
如今突然停止就像是什么海啸的前奏一样可怕，一时间，第二区陷入寂静中，空荡荡的街道上，雪花般的传单在飞扬。
夹在避难守则中的一句话——新世界即将到来。
残留在第二区的摄像头忠实记录一切，把画面转接给普通人。
当神国第一次颤动时，避难所的人们忍不住惊呼，好像正在守灵夜，一个死去的人诈尸了那样荒谬。
蓝色防御墙发出哧啦哧啦的巨响，上面析出一条条错乱的蓝色代码，非常刺眼的蓝色，几乎照亮了天空穹顶，仿佛在濒死之前燃烧了一切。
高能量运转无法维系，蓝光在最璀璨时陡然熄灭。
防御墙停止运转，普罗米修斯被关停。
一盏盏熄灭的蓝色光芒如同熄灭的蜡烛，正在疯狂席卷开来，以神国为中心，画了个同心圆，然后第二区，第三区，第四区……
人类幸存者基地所有防御墙全部失效，因为过于震惊，人们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只是沉默地注视，他们正在看一艘巨船坠毁，在感受一个时代落幕的余韵。
这场余韵也波及到了北墙，他们的通讯设施发出哧啦哧啦的响声，好像受到了什么电磁风暴的影响。
普通人的感受并不准确，常年跟污染源打交道的猎魔人更明白发生了什么，全体基地的防御墙已经失效了。
第一反应是毫无安全感，像是被人扒光了皮肉扔在广场上。
风沙拍打在头盔表面，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墙外怪物的触角，正在朝着脆弱的人类奔袭而来。
强大如齐老师，在历史的进程之下也如虫鼠，她在感知到的瞬间连逃跑都忘了，只是呆呆愣着，和普通人的反应毫无区别。
“怎么可能……”齐老师喃喃自语，人老了之后喜欢逃避现实，自己已经迟了，她知道祝宁关停了普罗米修斯，但总想要抱着那么一丝侥幸的希望。
陆鸢是个很傻的小公主，刘瑜死之前连一点本事都没教会给她，可能正在惊慌失措，跟其他一等公民一样。
脆弱的陆鸢需要自己，教母的职责就是为了引导的，只要人还活着就行，神国还在，自然人类的基因还没被污染，她可以在一片废墟上重建伟大的事业。
陆鸢那么爱自己的母亲，会再次肩负起刘瑜的使命。
轰，轰轰！
下一秒，齐老师所有的幻想都被击碎，仅仅是防御墙熄灭还不够，漂浮在空中巨大的岛屿在颤动，偏移轨道时发出轰鸣和尖叫。
祝宁只能关停防御墙，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生活在神国上的陆鸢。

第411章 刀锋
神国坠落前。
陆尧靠在门上，他的肩胛骨后很硌得慌，那是飞鸟的图案，他不知道这扇门具体存在了多久，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设计的浮雕，只知道小时候刘瑜每次进来之前，会在这扇门前停留很久。
他送别了自己的妹妹，在这时想起了刘瑜。
他对刘瑜的印象很复杂，最初的形象很好概括，温柔而美丽的母亲。
但有一天，他有点难以概括了，那是他路过母亲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噗嗤噗嗤的响声。
陆尧屏住呼吸从门缝内望去，看见一道凌冽的刀光，刘瑜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头发凌乱不堪，只穿着一件睡衣，正在用力刺一只枕头。
刀尖陷入，里面的羽毛飞舞，刘瑜仿佛在杀人。
刘瑜察觉到门口的目光，抬头瞥了一眼，陆尧感觉她要杀掉的就是自己，仓皇后退，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他无法解释那一天刘瑜在做什么，刘瑜也不会对他解释，后来他们都说妈妈疯了，他一夜之间找到了答案，哦，原来只是疯了啊，那就放心了。
母亲没打骂过他，但所有的关爱都恰到好处，陆尧偶尔能够感受到母亲流露出的情绪，好像一个人演戏久了，在放松时刻终于暴露了内心所想。
母亲厌恶他。
陆尧从小就能感知到这一点，天之骄子，未来陆家的当家人，但却得不到母亲的爱。
他甚至不知道是为什么，因为自己做错了某件事让母亲不高兴？
他无数次回忆起母亲的那一瞥，杀气腾腾的。
母亲对妹妹的爱更明显，那是不需要确认的存在，仿佛天然流动在她们之间，像河流一样自然，自己根本无法加入。
小孩子的情绪很简单，陆尧很小的时候争取过母亲的爱意，但几番都得不到回应，这番争取变质了，尤其他亲眼目睹刘瑜走向走廊深处的大门。
那扇门上雕刻着飞鸟图案，家主就住在门后。
等陆尧理解那扇门后意味着什么，第一反应是母亲突然没那么美丽了，变得肮脏又下贱，她怎么可以同时是自己的母亲，又是自己的姐姐？
他一想到这一点就恶心得想吐，更害怕这件事被公布于众，仿佛有一颗炸弹埋在床下，每日惶惶不可终日，总觉得有一只眼睛在注视自己，无数张嘴在骂他是杂种。
后来刘瑜自杀，陆尧暗自松了口气，那个隐形的炸弹永远都不会爆炸了。
母亲死后，陆鸢变了很多，她穿着精致的黑色礼服站在角落，长得像个洋娃娃，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陆尧不知道自己的心理究竟怎样解读才是正确的，为什么会在母亲死亡当日感到愉悦。
是因为嫉妒母亲和妹妹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
陆尧走过去拉住妹妹的手，轻轻抱住她说：“别怕，哥哥会照顾你。”
他一直对自己重复这句话，很多冒险小说里，男主角总要搭配一个妹妹的角色，这个妹妹大多很可怜，需要金钱治病，而男主角便以此为核心目标出去闯荡世界，必要时妹妹甚至可以死亡，达到整本书的高潮。
这样的故事发生在无数本冒险小说里，像一种永久流传的经典，而陆尧觉得这是自己身为主角的象征。
陆尧几乎沉浸于此，一次次对自己说，哥哥会对你好的。
他努力践行这一点，他知道了家族的秘密，掌握了陆家的公司，给妹妹最好的一切。
陆鸢和母亲一样美丽，外表毫无瑕疵，走在路上会频频引人侧目。
她成了世上最完美的妹妹，比冒险小说里说的还要优秀，美丽但又悲惨，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在那个不经意的瞬间，他看到跟母亲极其相似的眼睛，同样也看到了她们的眼神。
她讨厌我，她看不起我。
陆尧心中的猜测挥之不去，他想到了刘瑜举起刀的眼神，刘瑜的形象和陆鸢重合，妹妹总有一天要杀了自己。
啪——
他那天扇了陆鸢一个巴掌，第一反应是害怕，他想到陆鸢身上的秘密，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但陆鸢没有任何反应，扶着自己的巴掌印，眼睛里都是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最后也只是沉默，估计在内心给他找借口。
陆鸢爱他，他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陆尧后怕之余变得很亢奋，他已经接触了陆家的核心秘密，知道妹妹是未来新世界的母亲，拥有强大的力量。
但那又怎么样呢？陆尧沾沾自喜，只要普罗米修斯还在，齐老师还活着一天，不论是刘瑜还是陆鸢，她们连发挥自己的异能都做不到。
陆鸢一定会走向门后，延续自己身上杂种的使命。
跟母亲一样肮脏。
新世界的母亲是伟大的功勋，勋章这种东西发掉就好了，要多少有多少，站在金字塔顶尖的只有自己。
他才是新世界未来的主人。
陆尧看妹妹的目光越发诡异，一会儿恨不得把她捧到天上，一会儿又在心中无限贬低。
他不是很喜欢打人，但每次打完之后心中会莫名舒服，好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撒出去了。
他每打陆鸢一次，都在心中确定了一次主人的位置。
他安抚着妹妹，表达着爱意，我爱你，我会照顾你陪伴你。
世界灭亡我们会一起死去，我们同是杂种，只有我能明白你遭受了什么，所以你不可以抛弃我。
他把陆鸢送到门后，按照齐老师所说的，这件事做完了一切就成功了，这么脏的事儿突然有了最好的解释，变成了伟大的胜利，成了拯救全人类，很讽刺。
但陆尧却并不高兴，他想要冲进门叫停一切，不敢想象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他的拳头越收越紧，好像要把自己扣出血来。
噗嗤——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刀尖刺进枕头里的声音，那个声音总是出现，鬼一样跟着他，他刚开始以为是幻觉，但声音更大了。
噗嗤，噗嗤——
不是刀声，更像是电流异常，然后下一刻，漆黑的走廊里散发着红光，警报声响起，陆家的仆人匆匆行走，大家在确定发生了什么。
陆尧下意识抬起副脑，一般来说，这时都会有人给他发送危机报告，他很擅长处理危机，上次创世的篓子也是他收拾的。
但副脑闪了下就停止了，蓝色的光芒熄灭，陆尧怔怔地看着，有点反应不过来。
“防御网失效了，快跑！”
他听到了吼叫声，跟上次祝宁袭击神国不同，高大的蓝色防御网一秒之内熄灭，仿佛太阳下山之后世界被黑暗笼罩。
平日里忠心耿耿的仆人没有按照预演的那样来拯救他，甚至都没一个人来通知他这个噩耗，大家第一反应都是逃命。
在匆忙的脚步声中，陆尧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他抬起眼，走廊的两侧，一侧是漆黑的大门，另一侧是一扇窄窄的窗户，一般来说能从这儿看到蓝色的光芒，那是防御网的一角，每次刘瑜出来都会看对面一眼，仿佛在看自己的仇人。
陆尧也在看着，他心中默数，这可能是个意外，下一秒大概就会重新点亮。
一、二、三……
他数到了一百，蓝色的光芒都没有重新亮起，普罗米修斯关停了。
那样强大的智能生物不会产生什么故障熄灭一分钟，超过一百秒意味着他死了。
普罗米修斯死了。
他内心震荡，比天塌了都难以置信。
陆尧是陆家的家主，是新世界的父亲，他应该镇定，但握紧的拳头在抖动。
他无数次让自己镇定，想到了妹妹怎么办，仆人不会拯救他们，陆尧再次想到了冒险小说的主人公，男主角在绝望时刻都会选择去拯救自己的妹妹，他还是男主角。
陆尧转身推开门，应该猛地冲进去，找到妹妹之后把她紧紧扣在怀里。
但他的冲动在推门之后就泄气了，这不应该是他能擅自进来的地方。
陆尧下意识想要逃跑，双腿根本无法移动，房间内一片漆黑，他听到滴滴滴的警报声，那是生命维持仪器的响声。
陆尧的脚停了下，像是被命运引导一样向前挪动，直到可以看见床的位置。
机器屏幕最先吸引人的目光，上面应该弯弯曲曲的线条笔直，被维持的生命已经死了？
陆尧的瞳孔收缩，视线往下移动，他看到大片红色。
血迹染红了纯白的床单，他上次看到这么多血还是刘瑜的自杀现场，他那时候都不理解，自杀就自杀，搞得这么惨烈干什么。
但现在好像理解了，那么强大的视觉冲击力让人很恐惧，仿佛自己的心脏也被抓紧。
陆家家主咽喉处被割了一刀，喉管完全断裂，裂开的缝隙像是张大的嘴，这个活了一百年的老人双目圆睁，死之前都不可置信。
怎么敢有人杀他？
而这一刀还不够，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刀口起码十几处，曾经有一个发疯的女人，一刀刀向他刺去，割喉不是第一步而是最后一步，她几乎是在折磨他，让他不得好死。
陆尧听到的噗嗤声不是幻觉，真的在门后发生过，再看一次刀口他好像又在现场听了一次刀声。
年年杀死了父亲，杀死了爷爷，杀死了自己血脉的源头。
陆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记得有紧急预案，齐老师教过他的，如果家主死亡应该怎么办。
普罗米修斯已经死了，防护网失效，只要年年还保持理智，就一定会站在他这边，毕竟这么伟大的事业。
“哥哥。”
漆黑的房间内，就在父亲的尸体面前，他听到了年年的声音。
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他，腥臭的鲜血浸湿了他的后背，他猜测那应该是父亲的血。
妹妹的手那么小，怀抱那么柔软，陆尧想到母亲死亡时，自己抱住了妹妹，把她扣在怀里，现在他成了被妹妹抱住的人了。
他突然意识到，根本不是妹妹需要男主角，而是男主角需要妹妹这样的角色。
他被抱住之后，产生了一种很难描述的心情，安心又害怕。
可很快那个拥抱就变质了，两条胳膊越收越紧，陆尧几乎喘不过气，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在被挤压。
“哥哥。”年年轻声呼唤他。
“救……”陆尧感觉死亡在逼迫自己，忍不住求饶，“救救……”
他的声音越发干涩，骤然间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心脏处缺血无力颤动，眼球受到压力就要爆炸。
而他的脚下在颤抖，不只是自己，整个神国都要坠落。
年年一直不理智，她是疯子，跟母亲流着一样的血。而这份疯狂里有陆尧的一份力，她是被陆家逼疯的。
一等公民大声叫喊，神国人瑟瑟发抖，有人在对上天祈求。
她不会理会什么全世界的存亡，复仇，复仇，唯有复仇。
如果复仇的代价是全人类死亡，那就死亡。
带着刘瑜的一份，带着母亲的母亲的一份向前，抓住唯一的一次机会，祝宁在远方为她解开的枷锁，她必将不惜一切反扑。
神国因为她的愤怒而震动，空气中凝结无数水滴，周围的压力无限增加，漂浮在空中的岛屿在寸寸下移。
陆尧从仪器的反射中看到了年年的脸，精致的面孔上溅起鲜血，她的眼神十分冷酷，像是掩藏多年只是为了这一瞬间，像是两把刀一样凌厉。
每一次被扇了巴掌之后压抑下的憎恶，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积累多年的恨意终于爆发了。
让陆尧想起母亲的眼睛，刘瑜一刀刀刺向枕头，飞舞着白色羽毛，而年年一刀刀刺向父亲，飞舞的是真正的鲜血。
当年他可以落荒而逃，如今被妹妹抱了个满怀，连逃跑都做不到。
他的肋骨好像断了，内脏一定在逐步爆破，心肝脾肺，像是烟花一样炸开血雾。
“救……救……”
“哥哥，下地狱吧。”她双眼弯起，嘴角微笑，手臂却收紧了。
他们曾说要一起下地狱，但年年的话语里没有我们，只有自己，下地狱的只有他一个人。
陆尧被难以形容的恐惧笼罩，死亡或者失败他当然害怕，都没有如今可怕，他被妹妹抛弃了。
年年要让他一个人死，他死后，年年还会活下去。
不论年年以后过什么样的日子，那里面都不会有自己了，比死亡更恐惧的是孤独。
噗嗤——
他再次听到了刀锋声，刘瑜当年举起的刀终于落下。

第412章 坠落
神国在坠落。
最开始是轻轻颤动，好像太冷了不由自主发抖，然后便是一寸寸下压，空气中的每一滴水汽都在汇聚，微弱的水雾此时凝聚成一股如江海般庞大的力量。
神国逃命的人那天观感很复杂，他们一时感受到极其干燥，又好像感觉到反常的湿润。
廖湘霖只是神国逃难队伍中的一员，她的家很偏僻，最近神国谣言四起，很多贵族早就已经逃离此地，有些人在祝宁攻击的时候就意识到了神国并不安全，他们宁愿先去偏远区域避难。
廖湘霖不是什么尊贵的家族，没人通知她离开，她只是随波逐流，在脚下土地开始颤抖时，才想着要去避难所躲避。
神国那天的仆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集体背叛了自己的主人，他们逃难时混乱又狼狈，好像巨婴突然失去了监护人。
踩踏事件，混乱伤亡事件，有仆人趁机杀死主人复仇，抒发多年压抑的仇恨。
混乱，只有混乱。
但廖湘霖却停止了逃难，呆呆地望着某个方向。
“喂！你干什么！”表姐拉住了她的手臂，廖湘霖才知道自己正在朝陆家走去，那是跟避难所完全相反的方向。
异常来自陆家，古典的陆家庄园，最高处的屋顶有个尖塔，里面的仆人像是掀开石头后四散而出的虫子一样奔跑，而陆家的尖塔清脆到像巧克力一样一掰就断。
“我……”廖湘霖说不出自己是中了什么精神污染还是本能，她突然想起了陆鸢，刘瑜的女儿应该还在陆家。
陆家是第一个倒塌的，那她受伤了吗？
廖湘霖想到了跟刘瑜很相似的一张脸，想到两人在画室相遇，想到她们对自己微笑，想到她们一样的才能，画画都很好，散发着一股独特的疯狂。
不知道为什么，死去的刘瑜好像活过来了，反复让廖湘霖想起，并不是什么大事儿，都是一些生活的小细节。
现在这些细节汇聚在一起呐喊着，提示廖湘霖刘瑜曾经是个活人。
刘瑜真的活过，她留下一个女儿。
“我、我去找个人。”廖湘霖说出这句话。
表姐觉得她昏头了，大吼：“那是陆家！”
她的话语中已经包含一切，所有人都知道陆家意味着什么，她可能是在说，不论发生什么，跟她们都没关系。
又或者说，可能发生了什么，但那是陆家女人既定的命运。
跟陆家人相比，你算什么呢，你连葬礼都没资格参加。
就在她们拉扯时，远处又传来轰的一声，不知道是哪儿又塌了，好像是一场奏乐里的鼓声，在催促着廖湘霖。
所有人在这股力量面前都很渺小，尤其是柔弱的自然人。
极端的变故下不适合发呆，廖湘霖突然变得很果断，可能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了，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就去看看。”她随口敷衍着，逆着人流而去。
表姐想要拉住她，但廖湘霖的手像是鱼一样滑走，眨眼间淹没在混乱的人群中，她什么都没拉住，反而被愤怒的人群推开。
廖湘霖前进非常困难，要拨开层层人群向前，而在她奔跑时四周的一切都在倒塌，身边有人已经死了。
她是在死亡之中逆行，可她的步伐却越发坚定，一步步向前。
廖湘霖的头脑变得更加简单了，一夜之间重新变得年轻，想到之前刘瑜也拉着她奔跑，没有任何目的地。
奔跑对于刘瑜来说都是奢侈，因为贵族的礼仪要求她不能做这样无礼的举动，她只有来自己家才能喘口气，终于避开了那些腐朽的规则，所以她们有时候只傻乎乎做奔跑这一件事而已。
刘瑜的体力比廖湘霖好太多了，有时候廖湘霖跑不动，是刘瑜回头拉自己一把。
现在刘瑜的手仿佛还在拉着她，帮她推开稠密的人群向前跑去，哪怕多跑一米。
廖湘霖干净的连衣裙变脏了，鞋子早就跑丢，脚步竟然没停下，她没想过自己这个举动确切的意义，是要去拯救陆鸢吗？
万一陆鸢已经死了，那她是在送死。
万一这就是陆鸢造成的……廖湘霖想着这个可能，她是刘瑜的朋友，哪怕没有明说，哪怕廖湘霖一直在回避，大概也能猜到刘瑜意味着什么。
她在奔跑时想到答案，她不是去拯救刘瑜的女儿，而是想去见证。
刘瑜死亡的时候陆家不肯让她参加葬礼，所以她什么都没见到。
那么现在呢？不论结局到底是什么，哪怕只是迎来自己愚蠢的死亡，廖湘霖都想去见证，她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而不是其他人的转述。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因为距离避难所更远，而距离陆家更近。
大家都趋利避害，这里是危机的源头。
廖湘霖看见陆家玻璃窗炸开，砖块儿一片片剥落，她有点震惊，仿佛跑到的不是陆家庄园，而是跑到了火山脚下。
积蓄多年的愤怒一旦爆发便势不可挡，而那股力量还未停止，还在逐步下压。
廖湘霖相当于在一个极速坠落的石头上，因为失重，还没站稳就再次跌倒，然后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她在坍塌的旧世界面前如此渺小，就如她所想的，自己在见证陆家的倒塌，花园中的喷泉，高耸的拱门，房子的尖塔，漂亮的植物园，还有建筑物上面雕刻的复杂优美的图形，这些都像倒塌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毁灭。
刘瑜曾经对自己吐槽，你不觉得陆家好土吗？
廖湘霖愣了下，刘瑜吐了下舌头，真的好土啊。
廖湘霖刚开始不敢，后来跟着刘瑜一起吐槽，于是她们一起窃笑，陆家不是难看，就是单纯的老土，好过时的装潢，只有一个目的，让人觉得权威和昂贵。
现在那些东西统统变得粉碎，廖湘霖不知道刘瑜在场会怎么想，大概也不会鼓掌，只会打个哈欠说无聊。
刘瑜对于陆家毫无兴趣，不论是繁荣还是毁灭，一个眼神都不想多给。
崩裂的玻璃碎片擦过她的身体，廖湘霖的手臂和大腿被扎中，疼痛袭击了她，这次廖湘霖彻底站不起来了。
然而她还在见证，甚至不敢眨眼，她在倒塌的房屋中看到了一个影子。
废墟中，年轻的女孩儿穿着吊带睡衣，由于全身都被鲜血染红，导致她仿佛在睡衣之外，穿了一件鲜红的外套。她的长发湿哒哒的，像是人鱼一样，发尾流淌着黏稠的鲜血。
她就像是行走的灾难源头，所过之处都是毁灭。
她的双眼那么锐利，五官那么眼熟，廖湘霖看到的瞬间想起了刘瑜，于是脱口而出：“年年！”
行走在废墟中的女孩儿停下脚步，朝着声源投来一瞥。
廖湘霖心跳加速到好像要爆炸，她突然想起了刘瑜曾经跟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如果我有女儿，她要叫年年。”
“为什么？”
“因为年年有瑜啊。”
“你也好土哦。”
廖湘霖和刘瑜一起笑，年年没法直接当大名，所以最后这个女孩儿叫陆鸢，但廖湘霖一直记得刘瑜给她取名年年的瞬间。
年年有瑜！
好土啊，但是刘瑜很喜欢，廖湘霖喊她的时候就像是在喊自己的朋友，她喊着的就是刘瑜。
那个意外身亡，自己最后一面都没见过的刘瑜。
年年停下脚步，她没有穿鞋，双脚被磨损得都是血污，像是个刚刚出生的恶魔，廖湘霖是她出生后看到的第一个人类。
年年歪着头，她身上是陆尧的血，父亲的血，炙热的鲜血闷在她身上，仿佛穿了一件过于厚重的外套。
杀人比想象中的容易，最初她还拿着刀，后来发现刀锋只是一个工具，她只是抬起手就能杀人。
年年观察着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上裹着血痂，这样一双手竟然这么强大，母亲也曾拥有，但被人剥夺了。
刚刚杀完人之后的余韵还在身上流动，让她有些控制不住得亢奋，甚至想要毁灭全世界。
她有逆反心理，刘瑜因为全人类存亡而死，而她觉得这个所谓的伟大事业便是杀死母亲的另一个凶手。
复仇这趟旅途没有终点，复仇者杀死一个又一个人，直接的刽子手，帮凶，旁观者，最后是全世界。
杀死刘瑜的，杀死庄临的，她还记得那份复仇者名单。
齐老师肯定是选错人了，像她这种疯子，交付了拯救世界的责任，最后就是全人类一起死亡。
她这时看到廖湘霖心中一片麻木，心中毫无波动，简直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个跌倒的女人爬起来，脆弱到一点异能都没有的女人，被吸引到这里有可能是刘瑜曾经给她种下了种子，廖湘霖该不会是被精神污染了吧？
年年觉得她有点可怜，仿佛在看一个工具人，被上了发条无法停下。
但廖湘霖还在跑，她瘸着一条腿一定要跑来，哪怕猜到了刘年年就是神国坠落的真凶。
咔嚓咔嚓的轰鸣声几乎让人失去理智，廖湘霖摔倒又爬起，这不怪她，现在的危机程度超过了她的理解范围。
下方的能源供给管道失灵，防御墙全部摧毁，悬浮在神国下方的第一军区紧急避险，像一艘飞船一样试图逃离神国的阴影。
速度不够快，第一军区的土地撞上了神国的一角，巨大的威力撕裂了第一军区的防御墙。
高速摩擦带起了火光，神国如同裹着一层火焰，像是陨石一样落下。
第一军区的使命是为了保护神国，如今却要千方百计逃离神国，守卫者纷纷出逃，在苏何看来是一场盛大的表演。
不一定要有效，只是很有趣。
苏何从摄像头观看这一切，这么多年的愿望被其他人满足了，那种感觉很微妙。
异能者下饺子一样跳离第一军区，他们在任何时刻都比神国人更擅长活下去，倒霉的是神国本土人类。
不过在这个时候，大概没人会在意那些生活骄奢淫逸的有钱人了，金钱霎时间失去了能量，没人愿意去浪费自己的生命拯救。
而神国快速坠落，压倒下方的第一军区，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人为事故，坠落之后将产生难以预估的冲击力。
第二区的人类进入了地下避难所，避难所的强度是否能够抵御降落的势能，附近的区域是否能够承受余威？
就像把一颗石子投入水中，荡起的涟漪都可以要人命。
刘年年不在乎，她也不想思考，她冷眼旁观一切，人类亲手释放了恶魔。
突然，她落入一个温柔的怀抱，廖湘霖抱住她，力气不大却很温暖，跟母亲的怀抱一模一样。
“年年。”廖湘霖轻声说。
她还以为廖湘霖会说很多话，可能像陆尧一样说我要保护你，或者让她住手。
刘年年不信任这些，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保护她。
廖湘霖温柔地怀抱着，发出一声幼稚的喟叹，“我找到你了。”
刘年年突然间很想哭，好像走丢的孩子突然被找到了，刘瑜亏欠多年的怀抱在这一刻补齐，跨越了时空来拥抱她。
原来廖湘霖只是在找她，对她没有任何要求，没有长篇说教，没有指责，只要找到她本人就好了。
我找到你了。
刘年年想起了刘瑜跟自己玩捉迷藏，从衣柜里发现她，夸张大喊，我找到你了。
她想起刘瑜带自己出去玩，在各个平民区见世面，接她放学，给自己画画，开车带自己离开人类幸存者区域，到达北墙边缘砰的一声撞上去。
刘瑜死前留下的信息太过复杂，刘年年必须耐心地理解，想要读懂其中的密码，翻来覆去无数次猜测，妈妈真的爱我吗？
她找到例子来佐证，又找到相反的论据来推翻，在爱与不爱之间徘徊不止。
妈妈很爱我。
刘年年在廖湘霖的怀抱里读懂了，不论廖湘霖是不是刘瑜的傀儡，是因为精神污染还是本人驱使都不那么重要。
刘瑜最后的一幅画是灯塔，她没说什么，但如果她想要让女儿走向自己的命运，应该画到乌托邦就停止了。
她画出了比乌托邦更远的地方，那是自己从未到达的世界尽头。
我希望你能走得比我更远。
轰鸣声突然停止，好像在电影的最高潮时，导演突然消音，真空般寂静，只留下观众屏气凝神。
神国从极速坠落到速度减缓，对于一个飘浮在半空中的岛屿来说，减速比坠落更加难，需要更大的力量去托举。
神国的阴影变得轻柔，产生的势能降低，最后几乎静止，在碾压到第二区的最高建筑物后缓缓降落。
轰——
消失的背景音乐重启，轰鸣声炸开，耳膜鼓动，观众的心都跟着颤了下，神国的土地和第二区重合，像是一根羽毛一样落下。
这个形容很怪异，因为那样的庞然大物碾碎了第二区所有的建筑物，千万吨的重物怎么可能像羽毛。
可事实如此，神国很轻柔地，完成了坠落。

第413章 自由
祝宁吞噬了普罗米修斯。
她的手臂穿过了普罗米修斯的胸膛，他大概是不可置信，但又做不出什么完整的人类反应，所以只是呆愣。
于是祝宁又向前走了一步。
菌丝表面柔软又脆弱，捏碎时会爆出蓝色的汁液，普罗米修斯像是从中间撕开的人偶，祝宁的半个肩膀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终于做出了更生动的表情，因为疼痛而皱眉，身体忍不住颤抖，伤口处长出细密的菌丝想要阻止祝宁的举动，但每一次长出都被迅速染黑。
祝宁与他的身体在物理意义上重合，她仿佛拉开了一道拉链，然后就这样轻而易举走入普罗米修斯的身体。
普罗米修斯从中间裂开，身体正在坍塌，比身体痛苦更恐怖的是失权，他所控制的线条被一根根挑断，祝宁真的做到了吞噬他接替他。
祝宁吞噬的过程并不好受，普罗米修斯是机器，他的天然设计就可以承载过量信息，而现在这些庞杂的信息网都由她来承担了。
火种反杀盗火者，承担了盗火者的职责。
只是霎那间，数以万计的信息都涌入祝宁的脑海，她的个体思维在不断坍塌压缩，仿佛灵魂在不同维度来回穿梭。
她走进了普罗米修斯的牢笼，只能通过狭窄的屏幕观看整个世界。
祝宁的视角混乱无序，仿佛变成了蜻蜓，拥有了五到六万只眼睛，分布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她是自动化工厂十万个操控机器人之一，突然失去了行动力，十几万个机械同时停机，她发出警报：“机器故障，请立即检修。”
下一秒她是第三区街上的巡逻队员，每次巡逻时都会让路人害怕，他们身材高大，全副武装，只需要一个怀疑的眼神就可以逮捕，如今集体停下，如同诡异的雕塑。
她看见了熟悉的垃宝，小机器人的同类远比她想得多很多，记得上一次在103区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垃宝。
垃宝没有发现自己，躲在角落里休眠，于是祝宁的视线再次拉远。
她是城市监控系统，捕捉每一个人的情绪，她的视角放大，看见天台上方站着一个男人，他大概原本正准备自杀，此时呆呆望着远方，远处神国正在坠落。
她看到北墙F-03口，当年刘瑜带队的出墙口，朝圣者组织的特用出口，也是祝遥跌落的现场。
北墙脚下一片混乱，宣情派来的异能者从墙头跃下，围剿齐老师，那边一片混乱，暂时无人顾及墙角的祝遥。
她身上全都是鲜血，手边散落着一只袖珍手枪，金属外壳已经被齐老师捏碎，祝宁一眼就看出毫无修复的可能。
祝遥快死了，她读到了这个信息，伤势过重，不是普通的愈合剂可以处理的。
北墙上的摄像头转动，凸起的镜头向下，对准了下方的祝遥。
初代祝宁死亡成千上万次，就是为了寻找到这个世界的母亲，现在祝宁真的找到了。
祝遥的脸在摄像头内铺满，祝宁仔细观察着她的脸。
她在丧尸世界里曾经一枪杀死了妈妈，伤口就在这儿，她能标记出子弹穿过的具体位置，那是她亲手开出的一枪。
如果祝宁想，她可以现在就操控防御墙壁的一支枪，打在记忆中重合的位置，再把母亲杀死一次。
祝遥的双眼看着上方，祝宁不知道母亲到底是在注视天空还是注视自己。
她喉咙里灌满鲜血，眼皮子被血迹压得很沉，却迟迟不肯闭上眼睛。
在过去，祝遥是躲在屏幕背后看祝宁的那个，现在她们的位置调换，幕后黑手完全暴露在了外界。
祝宁知道她手中真的有个可以毁灭自己的按钮。
如果不存在，霍文溪不必冒险告知宣情，宣情也不必下达射杀的命令。
但没有人知道在哪儿，也没人知道怎么生效，可能是一句类似魔法的口令。
你知道我在看你吗？我符合你的期待吗？
祝宁无法出声，心中默默询问，她知道自己只是祝遥实现理想的工具，按照祝遥设置的既定程序向前。
祝遥设置阿尔法系列是为了吞噬，成为世界新的容器，祝宁每一个步骤都完成得很好。
如今，祝宁的双眼是摄像头，并不会流出眼泪，所以哪怕她现在情绪很浓烈，也像是被封印在机械内部，只能自我消化。
她预设过和祝遥相见会说什么，等真的见面了，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想要知道答案。
不是放下了，而是……并不在乎。
这不是她的妈妈，只是创造了自己的研究员。
现在的这个祝遥，更在乎的是她的计划，她拼死抱住齐老师的大腿，是为了守护老友刘瑜的女儿，那才是被赋予爱出生的孩子。
她来北墙附近，应该只是为了彻底杀死齐老师。
祝遥的目光在失焦，祝宁猜测她看的是远处布满黄沙的天空，如果可以，她大概想要看一眼下坠的神国。
她野心勃勃，如此冷酷推进自己的计划，想要成为阿尔法系列之母，在全世界和复仇之间很明确选择了后者，她要杀死普罗米修斯。
如她所愿，她计划的一切都在进行，齐老师被围剿，砍断了左腿，虫子的复苏程度赶不上消灭的速度。
无数子弹穿过她的身体，电磁异能者死死压制着她。
齐老师一直不肯信命，拼死也要朝着神国的方向多走两步。
突然，祝遥的眼珠子转了下，好像有了焦距，发现了墙壁上空俯视自己的摄像头。
祝宁猜测她看到自己了，竟然很想逃跑，但她如今只是一个摄像头，也无路可逃。
祝遥的嘴唇碰了下，从灌满鲜血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祝宁愣了下，祝遥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
祝遥注视着上方的摄像头，在濒死之时想到了自己创造祝宁的全过程。
她从实验室出来，加班超过二十六个小时，已经疲惫到极点，跟几个加班的研究员一起吃夜宵。
加班到极限状态人都很分裂，一会儿呆滞一会儿亢奋，祝遥麻木地嚼着食物。
“你给她安装到哪儿了？”同组的研究员问。
他们很好奇，祝遥是总负责人，安装过程只有她在场，其他人都没看见。
毕竟在创造恶魔，肯定要给自己留个后门，就算是灾难也好及时介入。
祝遥喝了口牛奶，“秘密。”
研究员啧了一声，打了个哈欠，没人搭腔，所以只有嚼着食物的声音。
一扇玻璃墙后躺着阿尔法系列试验品，祝宁还在沉睡。
过了会儿，有人说：“你说，我们像上帝吗？”
“哈？”
“就，赋予物体生命，给她设置任务啊。”
祝遥沉默着没有加入话题，他们倒是聊得很开心，“你们看过那个段子没有？上帝造人时念念有词，加点勇气，加点善良什么的。”
“你想说什么？”
“我们的工作不就是这个吗？给实验体加上各种性格特征。”
研究员没得到回应，想拉着祝遥下水，用胳膊肘碰了下祝遥，说：“头，你觉得呢？你想给她什么？”
祝遥默了下，她刚给实验体取了名字，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
祝遥把牛奶盒捏扁了，不想加入这个无聊的话题。
研究员有点失望，另一人突然开口，“自由吧。”
祝遥正准备收拾残局回家睡觉，因为这句话暂停了脚步，那个研究员托着下巴幻想，不知道祝遥在看。
“如果我们真的是上帝，不应该给她自由吗？”
上帝创造出的生命一定不希望她只能遵守既定的程序，拥有自然灵魂的人一定会自由。
祝宁不只是祝遥个人的创造物，她是一个团队的结晶。
祝遥很难概括和祝宁的关系，那是她的女儿吗？还是她的实验体？
应该夹杂在这两者之间保持了微妙的平衡，祝遥需要为她注入灵魂，必须希望她有完整的自我。
风沙打在祝遥脸上，她的鲜血逐渐沾上黄沙，祝遥躺在北墙角，呼叫的医疗队正在赶来，她听到新的飞车降落，有人穿着白大褂跳下。
祝遥身边明明有很多人，却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到了死去的霍怀璎和刘瑜，还以为死之前可以看到老友的脸，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走马灯。
唯有一盏冰冷的摄像头陪伴着她，她知道祝宁还在，创造她的时候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她会从祝宁身上得到力量，可以直面死亡。
祝宁身处极北之地，什么都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只有陪伴。
被制造出的机器人，以一种沉默的方式陪伴造物者走过死亡。
医疗队终于赶到了，他们把祝遥放置在担架上，扣上了呼吸面罩，有人在她胸口扎了一针。
救援人员正在测试她的瞳孔反应，仿佛通过强光穿透了眼球直达她的灵魂。
医生有节奏地按压祝遥的胸口，各种精巧的仪器在她身上作用，她也曾是医生，知道这是医生的日常，需要与死神搏命。
任何细微的误差都会影响结果，何况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手术室，而是一片混乱，风沙中绝对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快速接近北墙，她徘徊在生与死之间。
祝遥的眼皮子越来越沉，再努力睁着，最后也只有一半，忍不住慢慢合上。
如果可以，我想把自由还给你。
祝遥趁着自己还可以说话时开口，她是唯一可以控制祝宁的人，只要祝遥死了，全世界没有人知道毁灭的按钮在哪儿，祝宁不再是谁的傀儡，不必实现其他人的事业，将迎来真正自由的人生。
风沙拍打墙体，仿佛在拍打着祝宁的身体。
吞噬普罗米修斯的后遗症出现了，她拥有太多身体和眼睛，同时也拥有了太多情绪，连悲伤都是加倍的。
祝宁明明不在意祝遥了，此时却希望她不要死在自己面前。
祝宁眺望着远方，神国如同失控的火球般坠落，在北墙外的风沙越来越浓郁，能见度只有一米，所有人都看见黄沙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延展出触手，就在小队撤离时，一个庞然大物正在接近北墙。

第414章 第二卷 完
“霍组长！”有人在摇晃她的身体。
很难形容霍文溪现在是什么处境，她第一次体会到灵魂出窍，整个世界都变得简单而干净，天空中一只巨大的眼球俯视她。
眼球像是一盏太阳，每一次眨眼就如同昼夜交替。
霍文溪曾经惧怕这颗眼球，每一次都会感叹人类的渺小，如今她不再惧怕，甚至感受到亲切。
这是霍家“祖传”的眼睛，太婆霍瑾生、母亲霍怀璎，包括祝宁都曾使用过，她们被某种力量选中成为观测者，命运因为眼球而相连。
霍文溪一片茫然，她被短暂拉入了眼球下方，祈祷作为姐妹的祝宁也同时存在。
但她没看到祝宁的身影，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历史从自己脚下缓缓流淌，只是眨眼间就能看到瞬息万变，预知系异能带来了几千万中未来的可能，但随着时间的推进，有些“答案”被否定了，意识的海洋中结局所剩无几。
霍文溪知道这是现实的影响，祝宁的举动正在影响着未来。
霍文溪曾经做过最坏的预测可能要成真，已经成为恶魔的祝宁不会在意普通人的生死。
她还想再看，所谓世界的终极，或者真正的未来究竟是什么。
霍文溪心头猛地一疼，有人在自己心脏处扎了一针，霍文溪下意识呼吸。
呼——
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纷杂的画面离她远去，巨大的眼球正在颤动。
霍文溪想要在眼球下方再待一段时间，再给她一分钟，现实并不允许，她被一股力量拉走。
“霍组长！”反抗军在她面前挥了挥手，霍文溪的眼球自然做出反应。
结束了，霍文溪彻底回到了现实，在宣情的摄像头里，她从一副定格的画面变成了活物。
霍文溪身边有反抗军，之前摁住她的菌丝人已经暂停。
霍文溪呼吸间感到心脏很痛，问：“多久？”
“六十五秒。”她立即得到了回答，霍文溪的个人视角仿佛被放逐了一辈子，实际上竟然只有一分钟。
霍文溪脑子很混乱，快速问：“现在什么情况？”
有人搀扶她起身，才发现她身上的创口一直在流血，赶来营救的反抗军大概更在乎霍文溪的生死，想要先给她包扎伤口，但霍文溪推开他的手，夺过副脑问，“怎么样？”
宣情在副脑的另一侧，终于看到了霍文溪苏醒，她稍微松了口气，感到了更大的压力，仿佛是长官前来问责，宣情成了那个需要负责的战士。
宣情没有说话，因为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语言来解释，只需要注视。
第四区的天空穹顶处有一块儿电子屏幕，投影显示了各处的现状，很多没来得及进入避难所的普通人就通过这个视角注视着。
现在霍文溪也成了其中一员，获取信息的速度没有快多少。
【一级防御墙失效】
【第二区自动防御系统失效】
【第三区失效……】
失效的防护墙壁像是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这不是独属于上层人的情报网，而是全世界公开，人们要接受失去普罗米修斯保护的全过程。
人类依赖人工智能多年，在这一刻付出了代价，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命运的镰刀斩下。
霍文溪颤抖着手，在副脑上打出了两个字，手指上沾着血让她行动不是很利落，又或者她现在头脑混乱，总之她打出的只是无意义的字符。
霍文溪察觉到自己在做无用的事儿，停止打字，问：“北墙外呢？”
她声音很轻，已经不复往日的果断，宣情把视频转接给她。
北墙是整个人类幸存者基地的最外围，黄沙中看到了某个巨大生物的一角，触手极其庞大，隔着屏幕让人忍不住咬紧牙关，灾难的源头正在朝着这儿移动。
而别说北墙，大多数高墙都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静止。
到达这个地步，人类的存亡真正意义上掌握在了祝宁手里，霍文溪的嘴唇抖了下，本来想发出的声音又咽下去，她不知道祝宁是否在注视她。
高墙的自动防御系统没有打开，她看到神国颤抖，然后像个火球一样极速坠落。
以这样的压力掉下来，后果难以想象，有一个瞬间霍文溪觉得太婆选择的那条路才是对的。
神国坠落产生的火花越来越盛大，全世界都在观看一场表演，代价是死亡。
有人不敢直视，但霍文溪一直在看，她说好要跟祝宁一起承担所有罪责，如果可以，她更想赶赴极北之地，告诉祝宁她并不孤单。
庞然大物和人类幸存者基地越来越近，风暴卷起来房顶，仿佛一场灾难的中心，对于渺小的人类来说，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很少，并不想一下击败敌人，只是想找个防御罩躲避，不必被迎面而来的风沙立即杀死。
普罗米修斯还能用的时候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如今却成了未知数。
苏何本人甚至都没出面，就能目睹人类自取灭亡。
轰的一声，触手拍打着北墙的墙面，一次次撞击墙壁，另一边神国的坠落越来越快。
灾难一直都是成双成对发生，漂浮在末日的人类基地艰难求生。
霍文溪就算可以阻止又要怎么做呢？一边是陆鸢一边是祝宁。
身边已经有人闭上眼，等待着死神降临，霍文溪还努力睁着眼，眼眶中的触手停止蠕动，让她感到更加痛苦。
“北墙裂了。”副脑里不知道传来哪个队伍的报告。
“第五区难民疏散未完成。”
“距离北墙覆灭预计还有一分钟。”
砰砰砰的响声中，霍文溪只能通过只言片语勾连出世界的轮廓，发觉自己做的任何应急预案都没有用。
突然，她感觉到身边有个人动作了，在这样重大的时刻，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上方屏幕，或者为了更大的目标而奔跑。
没人注意到霍文溪身边的菌丝人，因为普罗米修斯下线，她早就停机了，那是个身高两米五的机械战士，突然她伸出机械手臂，轻轻抵着霍文溪的后背。
霍文溪的身体一瞬间发僵，好像一个刺客站在自己身后，但背后的机械战士说：“其实很漂亮。”
她在赞叹神国坠落的美感。
她的声音很陌生，在被操控时还是霍文溪的敌人，现在发出声音都让人反应不过来，连反抗军都没做什么有效举动。
如果在平时，一定怀疑她是个刺客或者是来趁机搅局的敌军，但霍文溪没有感受到任何杀意，机械臂只是抵着霍文溪的后背，她看出了自己的虚弱，所以给了她一个支点，让她不会跌倒。
霍文溪的注意力抽离开，不再看向神国和其他战况，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人。
对方的眼神很温柔，并且很熟悉。
霍文溪颤了一下，祝宁人在极北之地，可她同时也在自己面前。
如果只是杀死了普罗米修斯，那第一个释放出的信号就是防御墙失效，所有被控制的菌丝人暂停运动，普罗米修斯管辖的机械战士以及自动化工厂停机。
可是这一切没有如期发生，菌丝人太阳穴上的人机联合装置发出黑色的光芒，取代了之前的蓝色，显得很暗黑，更像是恶魔在操控人类。
而霍文溪却感受到了一阵踏实，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亲人。
神国坠落时，墙壁倒塌时，祝宁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身后，接过了菌丝人的操控权，默默伸出一条机械手臂，扶住了霍文溪后退的身体。
“祝遥快死了。”祝宁通过菌丝人的口说。
霍文溪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阿尔法系列之母的死亡不应该这样悄无声息，可事实确实如此，历史上很多大人物的死亡都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死于自然灾害，死于伤病，死于一场意外。
没人可以精准把控自己的死亡，再为死神安排一场盛大的仪式，所有人都只是普通人。
“我自由了。”祝宁轻声说。
霍文溪听不出祝宁确切的情绪，因为她操控的这个人跟祝宁本人太不相似了，语气更加冰冷，霍文溪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轻松，好像祝宁跨过了这一刻。
霍文溪很想拥抱她。
轰——
远处，高速下坠的神国突然在半空中减速，陆鸢在神国上摧毁一切，霍文溪以为她必将以势不可挡的速度把神国扔下，亲眼目睹罪恶的土地碎成无数片，压倒下方的城邦，死亡无数，因为陆鸢不在乎。
就算她想要改变主意也没那么轻松可以后悔。
可事实如此，神国坠落的速度变缓，污染孢子的供应管道重新打开，底部能源再次支撑，相当于有只轻柔的手把下坠的岛屿底部托住。
这只手不干涉陆鸢的想法，只是让这场降落更加轻，最好轻得像是羽毛。
轰轰轰——
在神国坠落的同时，巨大的污染物扑上了北墙的高墙，已经把墙壁撞开一条裂缝，风沙灌入了城墙。
墙壁表面析出了黑色菌丝，比普罗米修斯原本的菌丝更粘稠，那种质地很诡异，简直如同沥青。
菌丝编织成新型网络，重启了墙壁自动防御，如果北墙倒塌，还有下一堵城墙，所有穹顶都扣住，如果从上方俯视，人类幸存者基地就像是蜂巢，里面的每一个格子就是各个区域，外围的北墙裂了个缝。
如今黑色粘液包裹蜂巢，渗透进了每一处，除了大规模的防御系统还有无数处监控。
霎时间，潮水一般的黑色粘液涌来，仿佛从极北之地直接蔓延到了人类基地，神经网络遍布人的全身，祝宁征用了普罗米修斯的渠道。
每一个菌丝人都眨了下眼睛，同频眨眼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停止的机械战士开机，站在顶楼自杀的男人跳下天台，默默站在霍文溪身后的祝宁，伸出手抵住她的后背，对她说，“真的很漂亮。”
霍文溪最初以为祝宁在形容神国坠落产生的火花，或许也包含这一层含义，但她从背后冰冷的机械手臂上感受到了力量。
黑暗降临，恶魔接管了女巨人的脑机，如果人类之前活在普罗米修斯的控制下，那接下来将会活在恶魔的控制下。
黑暗已至，祝宁吞噬普罗米修斯，也承担对方所有的罪与业。
身边有人欢呼，重新确定情况，霍文溪却没有动作，无暇顾及更多的信息，她伸出手握住了祝宁的手，祝宁没有松开。
在这样重大的时刻，霍文溪只想当旁观者，和祝宁一起见证。
她们亲眼注视着一个时代过去，另一个时代即将到来。
【第二卷&#183;神国坠落&#183;完】

第415章 毁灭者
“杀了他。”有人下令。
那是联邦7号行刑场，地上画着巨大的同心圆，而站在广场最中央的是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她一头栗色短发，穿着红色制服，全基地只有她一个人有资格穿红色，鲜红得像是白纸上的一滴血，随时都能一眼看见她在哪儿。
而这个设计是为了提醒其他人，看到红色进行避让，免得被误杀。
苏何是联邦最新研发的大型杀伤力武器，在这个把人物化的时代，大可以把她看做一把枪，今天是试枪时间，决定了苏何究竟是投入实战，还是返厂维修。
苏何站在行刑场上，行刑场黄沙飞舞，一公里内只有她和罪犯。
苏何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那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人，双手被绑，跪坐在地，身上有大小不一的伤口，明显已经被提前审讯过，据说是反抗军的人，专门送过来让苏何处决。
联邦杀掉的敌人中，占比最重的是反抗军，他们无法容忍有人想要推翻九十年来的统治，而只有反抗军才需要行刑者，让所有人都看到处决过程，达成某种威慑。
苏何之前杀过小白鼠，杀过猫狗，这次有微妙的不同，军方应该是想创造出各种极端环境，给苏何增加难度，想看看在敌人会求救的情况下，苏何到底会不会动手。
苏何的眼神没有温度，军方没教导过这个细节，是苏何自己领会到的，作为一个武器，最好不要有任何人类的感情。
“杀了他。”远处喇叭里有人说。
苏何静静走到男人面前半米处停下，因为身材矮小，不得不仰视自己的猎杀目标，小女孩和猎物形成了一种极致的反差。
在这时，苏何听到一声哀求，“求——”
男人的眼睛湿漉漉的，倒映出苏何血红的影子。
他会哀求，不是个硬骨头，在面对死亡时会本能感到恐惧。
“求你——”男人对苏何露出一个惨笑。
众人屏住呼吸，负责人有点焦躁，害怕苏何会心软，那意味着不合格。
男人声音突然顿了下，苏何动手了，手掌放在他的肩头，像是很久以前的骑士仪式，女王将一把剑放在骑士肩膀上。
苏何的手绝对比世界上任何一把剑都锋利，也更干脆，在她的手掌心接触到肩膀之后，以她的掌心为中心，肩膀上出现了数道锐利的黑色线条，他的身体呈现了一种很诡异的状态，仿佛被切割成无数次，却没有散开，而是有一种力量弥合着，勉强维持着一个人的形状。
后来被苏何杀掉的人基本难以看到这种细节，她的速度会更快，杀伤力也会更大，在大家反应过来之前就被捏成灰烬，而那时候有一种“撕裂”的过程。
好像杀人不够，必须要放慢速度，把每个细节都品味清楚。
噗嗤一声——
男人的身体毫无意外地四分五裂，苏何抬起手时，尸体像是沙子一样滑落，又像个倒塌的房屋倾斜，尸体被碾压成碎渣，流淌了一地。
只是眨眼间，男人消失不见，行刑场只剩下身穿红衣的小女孩。
众人屏住呼吸，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被杀死的尸体碎屑仍然在不断燃烧，苏何的能力并非切割那样简单，有人说她的能力是湮灭，更官方的说法是死寂线。
即把一个物体杀死到无数次，粉碎到无可粉碎。
尸体在苏何的脚下不断蠕动，切割再切割，最后成为一片真正的灰烬才停止。
他们明明已经观察了无数次，每一次亲眼目睹还是会被震撼，他们确实创造了一个伟大的武器。
“很好。”传来了负责人的声音。
“下次行刑对象是女性。”负责人说：“我想看看你对同类的态度。”
事情就是这样升级的，行刑对象从老鼠，到猫狗，到男人，到女性，到幼童，最后是婴儿。
他们要不断突破苏何的底线，探索她的极限状态在哪儿。
这也代表了苏何以后的执行目标，如果有个任务是要杀死婴儿，苏何究竟能不能下手。
而且一次不够，他们必须不断加强，让苏何杀死婴儿时内心毫无波动。
苏何沉默不语，她从杀死老鼠的时候就没表示过异议，军方时常怀疑她根本没有属于人类的感情。
但诡异的是，每一次人性测试苏何都通过了，她知道所有问题的标准答案，并且做的很优异。
这不太符合常理，如果一个人具有人伦道德观，具有人类正常的精神，为什么对杀人无动于衷。
负责人松了口气，正在与第一军区通话汇报情况，而苏何的心理观察员还在盯着行刑场中央。
他试图了解苏何的内心，大多数情况下她都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但苏何今天不太一样。
行刑场中的苏何垂下头，他最初以为苏何是伤心，终于露出了人类该有的情感，会因为杀死同类而感到痛苦。
或者苏何露出一个微笑，对杀人这件事感到愉悦，这也很正常，拥有毁灭力量的异能者，同时也会具备反社会人格。
但苏何更多的是……好奇？
苏何杀人之后没有收回手，反而翻转了自己的手心，好像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手那样好奇。
杀死老鼠是什么感觉，杀死小猫是什么感觉？她记录了自己的反应，比所有人更了解那意味着什么。
刚刚死去的男人给了苏何反应。
在行刑前，她接近男人，他鼻涕眼泪横流，嘴里喃喃自语，一直苦苦哀求：“求，求你……”
苏何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才听到他的后半句话，只说给苏何听的一句话，“求你……杀了我。”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苏何的红色，并非想要继续活下去，而是虔诚地祈求苏何赐予他毁灭与死亡。
后来这句话一直刻在她心里，“求你杀了我。”
她学习过关于人类的一切，也学习过其他生物的，所有生物的第一目标一定是生存，为什么人类主动放弃了？
苏何对于自己所处的世界第一次有好奇心。
她踩着死者的灰烬，从一个生命的终结中思索着这个问题，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人类为何主动选择毁灭？
她杀死男人，杀死女人，杀死孩童，杀死婴儿。
一次又一次的行刑，苏何从一个个倒下的人类尸体中继续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第一次看到了神国，人们在下方仰望，只能看到神国的阴影，还有上方散发出的光芒，那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岛屿仿佛造物主的杰作，又仿佛神话故事里才有的神域。
苏何仰望着，自己同样成为了被人仰视的对象，她的级别仅次于神国人。
第一军区最高行动指令为保护神国，他们最大的敌人是反抗军，联邦建国九十年，反抗军和联邦的对抗就持续了九十年。
苏何的工作大同小异，毁灭，只有毁灭。
毁灭建筑物，毁灭污染物，毁灭反抗军。
她一次次打起响指，一次次杀人，这件事对她来说越来越平常，她照常参加心理测试，依然是极其优异的水平。
但她总是想起相同的一句话，“求你……杀了我。”
苏何找不到问题的答案，这句话出现频率越来越高，在每一次打了响指之后，在建筑物倒塌成为废墟的余韵中，在人类死亡前的凝视里。
“求你杀了我。”
这是独属于苏何自己的命题，没有一次停止过思索，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苏何的主要工作除了毁灭以外，还剩下另一件事，即展示。
她刚进入第一军区时，就像一个最新款式的机器人，需要举行发布会或者展览，来参加的基本是媒体，还有各路投资人，他们给这个项目投了钱，想看看苏何这个武器究竟杀伤力如何。
当然还有另一种对于敌人的威慑功能，苏何面世后，反抗军对于第一军区和神国本土的攻击少了八成，她竟然象征着某种意义上的和平。
所以苏何有段时间都在展览，或者说在表演，她坐在台上，面无表情回答一些愚蠢的问题，听着贵族发出一声声赞叹。
“这就是最新款，她会保证神国的安全。”
苏何听着主持人的废话，目光在人群中巡逻，她看见两位老者，一位是鲍瑞明，胸牌上写着是某个海洋学家。他西装革履地出现，身边还跟着一位老太太，两人手挽着手，像是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妻。
老太太穿着一件呢子大衣，头发花白，脸被衬得灰败，后背佝偻着，身高仅有一米四，走起路来有些蹒跚，从年龄估算有八十岁以上，可能经历过旧世界的灭亡。
老太太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苏何不以为意。
“苏何打个响指就能毁灭世界。”主持人调皮地眨了下眼睛，企图活跃气氛，“其实她本人的毁灭不需要，这是我们军方精心设计的动作，在杀人前打个响指。”
主持人中指和拇指摩擦，“正常情况下，我们打个响指只能叫来服务生。”
这句话逗笑了大家，人群传来一阵爆笑，主持人却突然神色严肃，“但她不一样，她打个响指，意味着毁灭。”
主持人压低了声音，把毁灭两个字说得很压抑，灯光突然暗淡，背景自动播放了苏何执行任务的视频，她独自出现在一片污染区，没有任何队友，一方面是为了突出她的强大，另一方面没人敢成为她的队友。
所以在苏何相关的所有视频中，苏何都显得很孤独，她穿着军装出现在视频中，胳膊上佩戴着联邦的勋章，仿佛一支刻着logo的枪。
宣传视频中苏何打了个响指，于是污染区毁灭了，人群中传来惊讶的赞叹。
大家紧张兮兮地看着苏何的手，她的手掌自然放在膝盖上，有点害怕苏何会突然打个响指，杀死他们所有人。
但这是产品发布会，为了筹款用的，当然不会搞得那么紧张，所以主持人很适当地出来活跃气氛。
“这只是一个威慑敌人的动作设计，我们不是敌人。”说到这儿，主持人打了个响指，发出清脆一声，像是一把枪上膛的声音，当然并没有任何东西被毁灭。
主持人让大家试一试，他带头打响指，空气中爆发清脆一声，像是演唱会带动节奏一样，有人逐渐跟上了，具有某种独特的节拍。
咔哒——咔哒——
打响指的声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响，众人找到了乐趣，开始喊一些无聊的口号：“苏何！苏何！”
苏何的名字和响指声交织，而苏何本人面无表情。
苏何接受过的训练可以说很残酷，无差别杀死所有人，但都没有咔哒咔哒的声音让人头疼，参与宴会的人在大笑，仿佛这是一场盛大的娱乐。
观众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发出肆意的笑声，手指还在不断摩擦。
咔哒咔哒——
苏何胸膛中有一股火焰在沸腾，难以形容，仿佛打个响指是某种精神污染，正在诱导她动手毁灭所有人，她的两根手指已经触碰，只需要轻轻一个摩擦。
咔哒——
她听到一声微响，但宴会厅没有化为灰烬，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周围的人一下定格，最近的一个宾客脸上的表情凝固，笑声停止。
苏何皱了下眉，宴会厅仿佛被一只透明的手操控，她没有动手，是什么精神系异能？
苏何又看到了人群中的那个老太太，海洋学家的妻子。
她像是一株枯萎的树木那样发黑，又像是鬼故事里的女巫，而她的目光充满慈爱，像是长者在注视着自己的孙女，又像是上位者在注视自己的继承人。
是她？
发布会现场混进了一个精神系异能者，她绕过了人工智能的监视，把苏何拉进了某个特殊空间，包括鲍瑞明在内的所有人都凝固了，唯有她们两个还能自由活动。
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这两个活人，又或者全世界都无关紧要。
苏何常年都扮演武器的角色，在其他人开口之前自己不会开口，这是一种傲慢，当然也是一种特权，武器沉默才会拥有威慑。
老者如传教士般开口：“你知道复苏会吗？”
第一军区的敌人是反抗军，复苏会听起来像某个宗教组织。
人类躲进幸存者基地后，各类宗教盛行，大多数都是邪教组织，收割人们最后一点希望。
苏何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想到竟然有邪教组织想要来招揽自己，让她觉得有点可笑。
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筛子，漏洞数不胜数，苏何维护的制度岌岌可危，不然也不会有人能够在这种场合下接触自己。
苏何难掩目光中的轻蔑，“你找我要做什么？”
“毁灭。”老者回答。
“毫无新意，”苏何冷笑，她对于自己的工作早已厌倦，“你想毁灭什么？”
老者斩钉截铁：“一切。”
苏何沉默，四周一片寂静，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
而老者浑浊的眼睛盯着苏何的眼睛，“不是单独的某个人，不是什么污染区，是所有的一切，包括漂浮在半空中的神国，人类千辛万苦建立起的高墙，我们要毁灭一切，让尸体成为尸体，让公平降临。”
老者停顿了下，“你就是那个毁灭者。”

第416章 长夜
你就是那个毁灭者。
老者的声音很快消散，主持人的声音回归，宾客们中断的笑容再次响起，背后的PPT播放，苏何知道精神异能已经松开桎梏，她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宾客们还在傻乎乎地模仿苏何的招牌式动作，苏何垂在膝盖上的手很规整，并没有打起响指。
“求你……杀了我。”长期纠缠苏何的哀求突然消失，像是噩梦被净化，整个世界变得轻盈起来。
这是一项事业，跟第一军区的任务有本质区别，她会改变世界。
她看向舞台下的方的老者，枯槁的老人坐在鲍瑞明身侧，对苏何投来赞赏的目光，仿佛已经笃定苏何不会拒绝自己的招揽。
之后，苏何果然和她有了联络，仿佛在人生的迷途中寻找到了一位真正的精神导师。
跟联邦给她找的所有老师都不同，老者讲述的不是冰冷的知识，而是滚烫的历史。
老者名叫黄本霞，不是很有力的名字，带有一些旧世界的影子，她从旧世界活到现在，联邦篡改了历史，而黄本霞是历史的亲历者之一。
“今天，我们要讲述世界的真相。”黄本霞佝偻着背，坐在观众席上，苏何一个月内有半个小时的公开亮相，而她出现后，黄本霞当众将她拉进某个诡谲的精神世界。
黄本霞在呆滞的人群和主持人中，成立了一个神圣的课堂，好像从现实世界中偷来了一段时空，用来传道受业解惑。
每次最多持续半个小时，时间到了会终止，苏何断断续续了解世界，关于墙外的世界，关于非自然人类，关于复苏会。
苏何已经知道世界是一个巨人的尸体，刚开始知道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感觉很可笑。
从某种维度上来说，人类只是一个濒死之人挣扎的细胞，巨人之外还有巨人，世界之外还有世界，人类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渺小的尘埃。
苏何对世界的了解越来越多，她知道了朝圣者组织的存在，知道神国人只是牲畜，用来保存自然基因，她知道朝圣者组织在培育新人类。
“世界的真相正在消失。”黄本霞说。
苏何的理解下，应该指的是联邦销毁真相，把信息掌握在自己手里，只释放出有利信息。
但黄本霞接下来的话让人震撼不已，她缓慢开口，“九十年前，当污染刚爆发时，发生了一件很诡异的事，一些信息正在被某种力量抹去，用笔写在纸上，过几天纸张会破碎，用录音带录下会变成空白，用摄影机拍摄，只留下雪花的画面，这不是人为能够制造的。”
旧世界是怎么毁灭的？
苏何知道女巨人在死亡，但在人类的维度上，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为什么？”苏何问。
黄本霞摇头，“世界正在快速腐烂，第一个消失的东西就是信息，好像这个世界在自我毁灭，妨碍救世主拯救世界。”
黄本霞笑着说：“是世界自取灭亡的。”
苏何消化着这个信息，世界不需要救世主，需要的是毁灭者，这是复苏会找到自己真正的理由，苏何是被联邦培育出的武器，没有比她更适合成为毁灭者。
黄本霞注视着苏何的眼睛，继续讲述当年的事，“因为信息逐渐消失，人类不得已只能把信息保存在一些污染稳定区内。”
苏何问：“污染稳定区？”
“这个稳定不是对于人类而言的，而是对于物体而言，我们发现有一些污染区很适合保存信息和物品，你可以把它们当做保险箱。”
这样的保险箱不止一个，人们把需要保存的物品投入，期待若干年后有人可以挖掘。
为了安全，当时出现了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把信息埋葬在世界各地。
“然后呢？”
苏何问出声，但没有收到回答，黄本霞竖起一根苍老的手指挡在嘴唇上，这堂课猝不及防结束了，黄本霞松开了屏障，好像伸出枯槁的手，轻轻一推，将苏何推出独立的精神世界。
下一秒，苏何又在讲台上扮演联邦的武器。
主持人问：“苏上校，你有什么看法？”
他以为苏何在出神，苏何睫毛颤抖了一下，机械地回答主持人的话。
她已经越来越不习惯回归现实世界，也越来越难忍受扮演一件没有思想的武器。
宴会结束，黄本霞搀扶着鲍瑞明的手臂离开现场，而苏何不能多给他们一个眼神。
苏何的针对教育进展得很稳定，在苏何公开露面时进行，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
有一天夜晚，黄本霞毫无预料地出现在第一军区，她是精神系异能者，守卫就这样放她进入了。
苏何记得那天负责站岗的是戚雪柳，她每次看自己的眼神都充满狂热，好像苏何不是军人，而是一个偶像。
黄本霞很少本尊出现，苏何扶着她进入办公室，发现她步履更加蹒跚了。
“您没事吧？”苏何问。
黄本霞摇了摇头，坐在沙发上深深喘了口气，她更加苍老，皮肤松弛，像一张人皮垂下，平心而论显得不太好看。
“我老了。”
那就是单纯的衰老，能活到现在已经借助了基因药剂的力量，除非她放弃本人的身体，以意识体的形式存活。
对于苍老，黄本霞本人并不在意，“虽然世界总要交给你们年轻人，但现在掌控人类进展的还是老人，霍家的霍瑾生，复苏会的齐老师，反抗军的首领也是八十年前出名的。”
“反抗军。”听到这个组织，苏何啧了一声，她的公事越发繁忙，手头上有一道文件，要让苏何下场执行歼灭任务，对象正是反抗军闹出的麻烦。
黄本霞捧着热水说：“我以前加入过反抗军，不过我过去的老朋友应该死得差不多了。”
苏何整理文件的动作愣了下，这个消息很让人意外，苏何第一次窥探到老师本人的过去，或者说上一代人的努力。
老师当年也曾满怀理想，只不过在现实面前屡屡碰壁，发现自己所坚持的不过是个笑话。
黄本霞问：“怎么？我不像那种正义使者？”
如果苏何没记错，反抗军的纲领是推翻神国的统治，而复苏会的纲领是毁灭一切，其中也包含了神国和整个联邦。
这两个组织的纲领某种意义上很相似，或者本来就是同根生，只不过在某个历史节点走向了两个极端。
苏何问：“你们怎么破裂的？”
“那是另外的故事了，简而言之，他们的目标只有单纯的反抗，谁掌握权力，他们就反抗哪位当权者，他们对于新世界的展望像个童话故事，什么反抗腐败反抗压迫，毫无实施的现实基础，太多梦幻泡沫了。”
苏何和反抗军常年打交道，很难不认可这句话，反抗军其实是另一种贩卖理想的复苏会，如果复苏会的最高纲领是毁灭，那反抗军的最高纲领是反抗，这个组织会把人类引导到更美好的地方？
苏何在第一军区服役多年，知道这简直就是奢望。
黄本霞转移了话题：“上次说到哪儿了？”
“哦对，保存信息。”黄本霞不需要提醒，接着说：“人们发现有些场所，既适合保存信息，又适合保存污染物，像是封印。”
“这种区域在墙外存在，很少有人想深挖出来，毕竟世界千疮百孔，除了我们，谁也不想带来更大的灾难。”
复苏会都是具有理想的恶徒，明知危险却向着危险前进。
“不是有些讽刺吗？拯救世界和毁灭世界的东西放在一起。”黄本霞开了个玩笑，苏何不觉得是玩笑，依然在认真倾听，提问：“有案例吗？”
黄本霞默了下，“比如归乡号列车，那上面可能有东西。”
苏何身处第一军区，也没放弃收集墙外的信息，归乡号列车是墙外的幽灵列车，据说可以给污染物搭乘，送污染物归乡。
“这是我们的任务？”苏何问，打开那些封印在特殊区域内的污染物。
“任务之一，还在侦查阶段。”黄本霞说话很轻，似乎觉得这是个很小的事。
复苏会有不同的任务线，每一条任务线都需要可靠的负责人，他们只是开了个头。
“放出来会怎么样？”苏何问。
黄本霞轻轻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苏何有点意外，她以为复苏会情报很准确，黄本霞解释：“人类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一直都不够多，探索的脚步永不停止，具体发生什么谁都无法保证，所以我们才需要多线任务。”
她的声音很沉，对自然很敬畏。
“你知道的，这些任务的进展都很慢，收集信息，派出敢死队，获得情报，真正取得成功要若干年，我已经等不到了。”黄本霞说。
苏何看得出来黄本霞正在衰亡，就像女巨人一样，死亡无法阻止。
“这些任务以后都会交给你来接手，但总有几个刺儿头不服管教，鲍瑞明在103区接应你，他会辅佐你成为新的领袖，有他在没人会跟你抢夺控制权。”
苏何对于成为领袖并不陌生，这件事有些突然，苏何问：“那您呢？”
“我？”黄本霞说：“我要执行另一个任务。”
“亲自去？”苏何预感到什么。
“是的，这件事只有我能做。”黄本霞没有过多解释，她快灯枯油尽，身为长辈，需要以自身的死亡为后辈铺路。
“苏何，”她亲切地呼唤后辈的名字，“长夜漫漫，这条路很难，你会遇到很多阻碍，改变世界的不止有我们，还有其他人，他们自称救世主，新世界可能会诞生，新人类可能会繁衍。”
黄本霞的嗓音很厚重，苏何熟悉她说话的语气，那是讲述历史的声音：“他们比你更正义，更强大，你在敌人面前可能会有一天渺小如尘埃，甚至会欣赏敌人，会忍不住想要倒戈，会动摇自己的理想。”
“我知道，”苏何定定地看着黄本霞的眼睛，第一次明确感受到了属于人类的精神传承，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放在她身上，那时候苏何还以为她的对手是普罗米修斯。
“长夜漫漫，我会让尸体成为尸体。”
黄本霞很满意这个回答，长夜漫漫，让尸体成为尸体，让女巨人死亡，让自然进化，让所有人类都置于灾难中心，同样也赋予了人类相同的机会。
公平，复苏会想要的只是公平。
她们又交谈了十几分钟，最后苏何亲自送黄本霞离开，戚雪柳还在门外站岗，她腰杆挺得笔直，在苏何推开门后神色有些不自然。
但苏何根本没多看戚雪柳，突然想起什么，问：“陈启航找到了吗？”
黄本霞一直在寻找陈启航的下落，但这件事对复苏会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好像是黄本霞的私事，她曾托苏何留意。
她摇头，让苏何不要放在心上，简易告别之后离开了第一军区。
那是苏何最后一次看到老师，只有一个步履蹒跚的背影。
苏何加入复苏会之后，发现黄本霞并不是复苏会的首领，更像一个引路人，她并不直接参与权力纷争，更注重教育和传承。复苏会内部很复杂，苏何花了很多年时间梳理。
她进入103区，跟鲍瑞明取得联系，这位海洋学者是唯一全身心支持自己的人，黄本霞说的没错，在鲍瑞明还活着的时候，帮自己解决了很多麻烦。
复苏会的内部斗争让她感到疲惫，这很正常，每个组织都会有肮脏的角落。
苏何策划103区神降，第一次看到了祝宁，她知道这就是黄本霞所说的，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
祝宁让神国坠落，此时下坠的岛屿倒映在苏何的瞳孔中，高速下降带起火花，她欣赏这样的美景，感受事物毁灭最原始的美感，仿佛胸膛中郁结的火焰熄灭，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想到了黄本霞，想到了老师说的，让尸体成为尸体。
复苏会的任务之一，摧毁神国已经达到了。
黄本霞已经死亡多年，在她身边站岗的竟然还是戚雪柳，在世界灭亡前夕，苏何并不孤独，戚雪柳在陪伴她。
戚雪柳大概不明白，苏何同意她加入复苏会不是为了给她布置什么任务，这项事业已经进行了几十年，戚雪柳进来也没什么好做的了。
苏何想找个人记下这一刻，命运为她带来了戚雪柳。
戚雪柳被坠落的神国吸引了注意力，整个人似乎完全沉溺在神国坠落的奇景中，她让苏何想到年轻的自己。
苏何穿好红色风衣，那是第一军区留在她身上的印记，像鲜血一样的红色，敌人看到红色时已经开始惧怕。
联邦军区的作战部给苏何设计的所有标志都有意义，红色大衣，死寂线出现前的响指，这是对于敌人的威慑，也是她建立信心的仪式。
墙外黄沙蔓延，她已经准备好了，苏何提起手提箱，里面放着的是宋知章的尸体，宋知章和苏何的基因匹配，不会出现排异反应。
苏何被宋知章困住几个月，现在轮到她使用这具尸体了。
戚雪柳听到苏何的动静，她就算见过大世面也没法像苏何那样冷静，神国竟然真的坠落了，当时祝宁第一次攻打神国，岛屿摇摇欲坠，没想到竟然真的会坠落。
“祝宁……吞噬了普罗米修斯？”戚雪柳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有点骇人听闻，好像得亲自说出口才能让人放心。
神国表面的防护罩打开了，仅凭陆鸢的力量无法让神国坠落，那意味着祝宁和普罗米修斯的战斗中胜利了。
一直以来，祝宁、普罗米修斯和苏何三足鼎立，像是一个竞技场上同时有三位选手，现在一方出局，祝宁需要直接和苏何对抗。
戚雪柳很难想象祝宁怎么做到的，更难想象她的状态，会完全继承普罗米修斯的能力？女巨人和脑机的结合，苏何能够抵挡得住？
她接下来什么打算？
戚雪柳心头猛地跳了下，隐约感受到了什么，想要阻止苏何，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所有脱口而出的阻止对苏何来说都会变成侮辱。
戚雪柳：“祝宁她……”
苏何打断戚雪柳的话：“祝宁成了新世界。”
祝宁“升维”了，关于恶魔还是真神的讨论没有意义，那不是人类可以下定义的。
祝宁的身体正在和女巨人融合，她的身体即脚下的土地，联邦内每一个摄像头都属于祝宁，每一个机器人，每一个菌丝人都在苏醒。
祝宁的个体意识会逐渐被同化，她注视人类的目光会如同魔鬼注视人类，如果她想毁灭，只需要抬起手。
如果祝宁想要拯救人类，那就麻烦得多。
她猜测祝宁会选择拯救，但这么多年来，苏何已经厌倦了牺牲自我拯救世界的叙事，她想要的只有毁灭。
苏何左手拿着一顶旧帽子，戚雪柳这才意识到，那好像是第一军区的制服，帽子上有军区的logo，苏何竟然没有丢掉自己的旧制服。
戚雪柳紧接着脑袋一沉，苏何把帽子扣在她头上，像是上级赐予了下级一枚荣誉勋章。
戚雪柳瞳孔睁大，有些不解，很轻的一顶帽子，但所有军人都知道这有多沉重。
戚雪柳抬起眼，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一部分视线，她想仰起脖子，但苏何的手掌心压着她，这个动作介于镇压和抚摸之间，戚雪柳一直把苏何当成自己的上级，根本不敢反抗。
模糊的视线中，戚雪柳能闻到苏何身上的血腥味儿，还有一股冷冽的药水味儿，而放在自己头顶上的手不断施压，苏何把戚雪柳压向自己，她们的鼻尖仅有一寸。
戚雪柳摸不清苏何的想法，不知道她是想做什么，她垂在两侧的手微微握拳，连一点像样的反应都做不到。
很快那只手松开，戚雪柳还未松出一口气，突然听到了一声低沉的笑，呵呵的笑声显得冷酷又狂妄，戚雪柳怀疑苏何早就疯了。
“新世界要来杀我了。”苏何低声说，她的语气仿佛期待祝宁来杀她。
接着苏何的手一松，戚雪柳的帽子歪下，遮住了自己全部的视线，她手忙脚乱挪开帽子时，苏何已经离开自己，独自走向了漫漫长夜。

第417章 选择
“那是什么东西？”北墙破裂，大片黄沙席卷，载着祝遥的那艘医疗飞车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持续摇摇晃晃。
最初只有风沙席卷，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持续运作，好不容易把厚重的沙子刮了，还没看清现状立即被覆盖，他们只能在旋转的雨刷中看向外界，因为无法完全看清楚全貌，在这种视角下人会自己吓自己。
尤其是能见度降低，想到这儿还是墙外，危险程度指数级上升。
侦查员在风沙中看到某个庞大怪物的一角，到此为止还算符合他们的认知，以为不过是103区灾难再现。
但很快，黄色风暴中出现零零散散的人影，他刚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下眼睛，甚至徒劳地擦了擦玻璃窗，后来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多么可笑，风沙在外，里面根本擦不到。
风沙中有人。
人类很容易辨别出人体的形状，那玩意儿由流动的沙子构成，而且不止一个，而是一整群，数量无法估计，简直像是一支沙子组成的亡灵军。
亡灵军缓慢向前，目的地应该就是人类幸存者基地。
侦查员张了张嘴，大脑无法整理自己看到的东西，只能闭上眼免得自己被深度污染。
这时他接到另一个消息，哧啦哧啦的电流声中传来墙内的情报——联邦解体了。
这个噩耗比眼前的灾难更加虚无，简直没法想象，负责保护人类的普罗米修斯关机，持续九十年的政权解体，一夜之间大厦崩塌。
如果联邦解体，那相当于其他政权都一起崩溃了，意味着前所未有的大混乱，无编制的军队会先动手，可能在部分区域会出现军阀割据，根本不会在乎平民的死活，最恐怖的是，这更意味着大规模感染。
神国虽然压迫又剥削，但建立起的一等公民至高制度保证了人类内部的稳定，大家由衷认可自然人类更高级，以此来换取神国的保护。
宣布解体之后，人类甚至没有统一的军事力量对抗污染物。
他内心一阵绝望，频道内哧啦哧啦的声音太大，他几乎没法听清对面频道在什么。
完了，他们完了。
他眼睛睁开又闭上，突然侦测屏幕上爬出了黑色粘液，那玩意儿像是菌丝一样细长，从屏幕面板背后钻出来，好像连通了飞车网络。
当时信号混乱，他还不知道祝宁吞噬普罗米修斯的消息，只知道自己浑身发麻，以为遇到了什么污染物。
黑色菌丝没有多说废话，而在屏幕表面扭曲着菌丝，侦查员哆哆嗦嗦的，认出了那是一行字——返回103区。
侦查员才后知后觉想起来，103区已经宣布独立脱离联邦体制，很早就实现了全区域自治。而且他们这支医疗队是103区派出去的，只要向103区发出求救信号，总会有人应答。
其他区域混乱，103区内部还拥有人类的秩序，像是一座灯塔持续发送信号，让剩余人类前来避难。
他心脏狂跳，第一次因为自己是个叛徒而感到庆幸，于是一咬牙，离开狭窄的侦查室跑出去。
这是医疗飞车，比其他车大两倍，车最中央的位置是一个简易的病床，两个医生满手都是鲜血，躺在病床上的祝遥身上插着管子，她呼吸微弱，一直用机器维持生命。
他们来得不够及时，发现祝遥的时候她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负责主刀的医生额头被打湿了，飞车摇摇晃晃的，根本没法好好做手术，旁边的医疗机器人麻木地给她递工具。
医疗飞车以救人为主，默认医生是最高负责人，飞车程序的最高控制权也属于医生。
侦查员顾不上祝遥了，大吼：“能不能救？不能救快跑，带着她跑不快。”
这么多医疗设施跑起来太难了，应该赶紧从逃生舱离开，趁着103区还没关闭立即进入。
医生眨了下眼睛，她因为长时间手术身体很僵硬，根本没注意外界是什么情况。
她下意识朝窗外瞥了一眼，只看到窗户上糊着沙子。
“沙子里有东西，联邦解体了。”侦查员快速说，以为她还有医生的高尚品质，没法见死不救，要跟祝遥一起死，上前一步拎着医生的领子大吼：“能不能救！能救带她一起上逃生舱，不能马上放弃！”
他声音太大，动作又粗俗，已经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持枪的猎魔人本来想呵斥他，听到他的话沉默了。
风沙拍打着窗户，能源持续消耗，这是末日的前奏，世界都要毁灭了，相比之下祝遥算个屁，大人物的命难道比他们值钱吗？
飞车内沉默了三秒，似乎在酝酿一场暴乱，已经有人想离开，混乱时期，谁手里有枪听谁的。
窗外是看不清的风沙，飞车成了一个绝对密闭空间，未穿防护服的医生看上去更弱势。
“联系家属。”医生理解了问题，但没完全退让，眼神坚定地看着他，语速飞快，“问要不要保留大脑。”
她出于职业道德询问，一般都会给出两个方案，是马上放弃治疗，还是立即切下祝遥的大脑，保存个体意识。
总之这个选择很简单，是让祝遥死亡，还是让她依靠科技的力量重生。
医生没资格做决定，当然也有更多人想要做决定，仇恨祝遥的人巴不得让她立即去死，也有不少势力希望祝遥活着，阿尔法系列之母肯定有利用价值。
说句不好听的，祝遥光一个头衔就比上万条人命都更重。
在这个时代，人的伦理道德已经分崩离析，但面临生老病死时，人们竟然还在寻求亲属的确认。
侦查员大吼：“我去哪儿给你找家属？频道信号快断了！”
频道打开全是沙子声，他都分不清是那头被沙尘暴攻陷了，还是他们这边已经被沙子埋了。
祝遥唯一的亲属应该是祝宁，这种情况下，他一个小人物怎么可能找到恶魔在哪儿？
谁都没注意到没注意到飞车屏幕上的黑色菌丝蔓延开，好像某种活物一样从天花板上凝聚，医生身侧的医疗机器人动作突然僵硬。
医疗机器人日常动作是辅助医疗，帮忙插尿管或者打针之类的，现在冰蓝色的机械眼珠子颤了颤，黑色菌丝从眼球背面爬上来。
侦查员满脑子都是求生，根本没注意到这种细节，联邦都解体了，他们没必要跟着浪费时间。
他还以为要来硬的，要来一场末日夺权，但医生说完之后立即摘掉了口罩和手套，好像是在走自己的流程一样：“没有家属，紧急抢救宣布结束。”
侦查员松了口气，快速按下逃生按钮，准备开始穿防护服，顺便扔了一套给医生，逃亡的时间争分夺秒，没时间内讧。
主刀医生对祝遥有感情，很多人把祝遥当做偶像，她也不例外，但她没能拯救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好像只是萍水相逢，她尽力了，实在是条件有限。
她按下自动操作按钮，自动切割系统进行准备，在祝遥头颅表面划开了一条口子，露出部分大脑组织。
这是她能为祝遥做的最后一件事。
之后医生接过防护服，一边穿一边说：“如果你想要她死亡，注射左边的药剂，她的死亡会没有痛苦，如果你想保存她的大脑，只需要切断这里，泡在旁边的罐子里，可以保存四十八小时。”
侦查员的动作停了下，问：“你在跟谁说话？”
医生拉上防护服的拉链，闷声说：“某个可能存在的家属。”
侦查员没空去研究医生到底在干什么了，就算她现在精神污染成了个疯子，她也得先输入逃生程序。
飞车幸存者快速钻进逃生舱，医生接下来没再喃喃自语，她在密码锁上操作，下一秒，逃生舱脱离飞车，像是一块儿从高空中扔下的石头，眨眼间就在黄沙中消失。
而在他们离开后，医疗飞车本体开始缓缓下坠，逃生舱带走了大部分能源，接下来这艘大船就要开始沉没了。
轰的一声，飞车底部抓牢了地面，黄沙立即盖过来，飞车像是个易拉罐一样脆弱。
这艘被人抛弃的船只剩下最后的命运，被沙子埋葬，直到成为沙漠的一部分。
而所谓的阿尔法系列之母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被人类抛弃。
简易病床上躺着奄奄一息的祝遥，她胸前是大片的血花，由于头颅被打开，所以她看上去像是被宰割到一半的羔羊。
祝遥身上的管子真够多的，胸前插着两个手腕粗的管子，以一种祝宁无法理解的方式震颤着祝遥的心脏，左右手的管子用来监测生命体征，头颅已经被打开了，只剩下最后的摘除工作。
决定权被放在祝宁手上，好像因果倒错了，现在祝宁成了祝遥的研究员。
祝宁的黑色粘液完全爬上了机械眼珠，这具机器人没有个体意识，所以祝宁的意识就是它的意识。
祝宁站在床边，静静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被迫来到这儿的，替代普罗米修斯之后无数信息朝自己涌来，她本体还困在极北之地，但菌丝蔓延之处都有她的眼睛。
祝宁只不过在做自己的分内工作，接入之后甚至不需要思考，无数根触角朝外衍生，上千条指令指导人们逃生。
其中一条接入了祝遥这辆医疗飞车，监听到混乱的讯息，好像祝宁千方百计想要逃离自己的命运，却被一只手揪着按在这儿，强迫她直面。
那个医生给出的选择也很残忍，是让祝遥没有痛苦地去死，还是切下大脑？
她提供的第二个选择，是要求女儿亲手砍掉母亲的脑袋。
祝宁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这一点也不酷，她还以为那句你自由了，就是最潇洒的告别，之后可以各走各的路，她可以逃避母亲的死亡现场，但生活也不是电影，关系是很难斩断的。
滴滴滴——
仪器发出警报声，祝遥的呼吸声越来越恐怖，像是一块儿垃圾场里常见的声音，塑料袋被废弃物勾住之后，就会这样呼呼地叫唤。
祝宁知道那是祝遥的生命体征逐渐消失，留给她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我猜你想活着。”祝宁冷静地分析，就她所了解的，祝遥是个天才科学家，她有很多伟大的抱负，有那么多计划要完成，不会死在这个节点。
祝遥不在乎身体是不是属于自己，她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哪怕下半辈子只能活在机械义体里也行。
就算死亡，祝遥也需要更盛大的场面，才能配得上她波澜壮阔的一生，而不是像这样死在沙子里。
“你可能藏着什么控制我的按钮，死也不会放弃控制我。”祝宁半开玩笑地说出这番话，她是说给自己听的，好让她有动力去做选择。
她跟祝遥没仇，没必要弄死对方。
祝宁声音也是机械的，很好掩饰自己，她不想在祝遥面前显得弱势，好像小时候犯错之后不想认输一样。
祝宁快速阅读了医学机器人守则，发现真的跟刚才的医生说的一样简单，接下来只需要取出大脑就好了。
呼——
祝宁的动作没有顺利完成，手臂处传来一阵很轻微的触感，好像有一阵风轻轻吹了下。
祝遥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祝宁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意志，在大脑打开的前提下还能动作，苍白像是枯枝一样的手打了下祝宁的手臂。
那一瞬间，祝宁条件反射回想起相关场景，在她被植入的记忆里，也是祝宁的童年时代。
每次她去外婆家做客，外婆会做一桌子菜招待她，祝遥不会做饭，祝宁去外婆家相当于提前过年。
小祝宁的下巴放在桌沿上，眼巴巴瞅着一桌子饭菜，在人还没坐齐的时候忍不住伸出爪子跃跃欲试，然后啪的一下会被打断，祝遥也是这样轻轻拍下她的手臂。
“别动。”记忆里的祝遥瞪着她。
如今的祝遥连眼睛都无法完全睁开，只有一个缝隙，透出她垂死的眼神光。
别动，她无声地说。
两个不相关的场景联系在一起，突然让人有点憋得慌，明明是虚假的记忆，对她还是有威慑作用。
这也是算计好的吗？还是祝宁自然回想的？
只要祝遥还有一口气，祝宁永远不会停止思考这个问题。
她说对了，祝遥很容易控制她，甚至不需要什么毁灭的按钮，只需要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能轻易做到。
她不会放过自己的，这种连接唯有一方完全死亡才能断开，不，死亡也无法断开。
祝遥知道她还在场，生命的最后一程，强迫祝宁必须跟她一起走。
祝宁以为自己会生气，想要跟她大吼，你凭什么就这样轻易死去了，你凭什么留我一个人，说放我自由，又强迫我看着你去死，让我对你的死亡负责。
但祝宁说不出话，她沉默地坐着，好像空气凝固，有一股压抑的力量封住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发泄情绪。
“你想选安乐死吗？”祝宁低声问，窗外噼里啪啦的，车内车外都有死神的影子，祝宁能做的事儿很少，大概可以给祝遥一个不那么痛苦的结局。
祝遥又挥了下手，这次力气很小，手掌只抬起不到十厘米就无力垂下，祝遥的手没有准头，啪嗒一声砸在染血的床铺上。
祝宁看着她的眼睛，已经读懂了她的意思，她不想延续生命，也不想安乐死，而是想要自然死亡，就像她的朋友们那样。
祝宁扯了下嘴角，知道自己彻底输了，她垂下头，像是个斗败的丧家之犬。
祝宁听到了呼啸声，窗外已经暗淡下来，整个飞车被吹得摇摇晃晃，沙子越来越多，飞车的车轮被掩盖了一部分，祝遥已经无法离开，而她留下只会面临一个局面，飞车像一口被活埋的棺材。
命运扬起的沙子，噼里啪啦在头顶跳动。
流沙顺着车窗下沉，把车窗掩盖了半扇，电力马上就要切断，火花徒劳闪烁，直到剩下一片昏暗。
祝宁握住了祝遥的手，她的机械手指包裹住祝遥的，不敢用力，又怕她会觉得祝宁的手太冷。
祝遥的手指蜷缩了下，她大概是想回握，但一点力气都没了，黄沙的压强让窗子破开了一个孔隙，沙子顺着孔洞流淌进来，黄纸一样在车内飞舞。
后来黄沙越来越厚，糊住了祝遥的伤口，包括她的口鼻，还有敞开的大脑，那些沙子是污染物，触碰到人体后如同有自己的生命，在快速蠕动膨胀。
滴——
生命仪器发出很尖锐的一声哀嚎，轰隆一声，沙子塌陷，飞车只剩下一个车顶，呼啸的风中，沙子一次次覆盖，直到连黑色的车顶也看不见。
祝宁经历了母亲真正的死亡。

第418章 囚徒
沙子淹没时，祝宁感受到了窒息，触觉传感器传递来了祝遥的体温，她抓紧了祝遥的手，与她一起被埋葬在沙海。
祝宁一直寻找祝遥，顺着蛛丝马迹摸索，确定她在这个世界存在，又花了大力气想弄明白自己诞生的真相。
可真的到祝遥死亡时，祝宁却感觉不到任何真实感，好像祝遥不是死了，而是不存在了，被抹去了。
握住祝遥的手蜷缩了下手指，身处极北之地的本体也动了下手指。
祝宁默了下，她的手是纯黑的，只有人类的轮廓，却没有人的具体组成部分，很早她就知道自己是一个实验体，她以为自己会熟悉“非人”的状态，但都没有这次来得更直接。
屏幕上倒映出祝宁如今的长相，她和普罗米修斯像是双生子，普罗米修斯是全白，那她几乎是全黑，黑色粘液笼罩在她身上，活物一般流动，她的脖颈以下都被黑色包裹，唯有脸部还有部分人类的皮肤，眼球中流动着黑色数据流。
她猝不及防地看到屏幕中的自己，如此直白地面对自己是一个怪物。
祝宁下意识想要转身，像是小丑终于演完了一场戏，在落幕之后下台，想找个地方休息片刻，给她一分钟的时间也行。
但祝宁转身之后看到的是另一面墙壁。
极北之地的机房，四面都是相同的墙，祝宁曾经从外面推开了一扇门，在这儿吞噬了普罗米修斯，但门已经消失，墙壁如此光滑连个门缝都没有。
祝宁摸了下墙，手臂用力想要推开，大概是这个试图逃离的举动惹恼了某种存在，以祝宁手掌为中心，黑色粘液四散开，仿佛墙壁背后有另一个世界。
祝宁看到了一个高出自己数百倍大的影子，沉默且巨大，并非居高临下俯视自己，而是单纯存在就让人恐惧。
女巨人的阴影。
祝宁站在她面前如此渺小，看不见的丝线将祝宁和女巨人相连，像是拴在祝宁身上的枷锁，又像脐带，祝宁源源不断为她输送营养。
祝宁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她放下手后，巨人的阴影消失了，仿佛刚才是她的幻觉。
静默间，黑色粘液在她身上缓缓流淌，她没哭也没笑，瞳孔中闪过无机质的光，她在体会自己所谓的“自由”，身体献祭给女巨人的自由，被迫承担普罗米修斯职责的自由。
她的个体意识会越来越少，到最后她的人性一定会逐渐稀薄，越来越不像人类，所有感情最终都会像一滴水汇入大海，难以再惊起波澜。
她会变成什么？她未来究竟应该干什么？
唯一可以为她指导的祝遥已经死了，在祝遥死亡的瞬间，祝宁感到那样孤独，不只是失去了母亲，而是失去了和世界的联系。
她和世界的关系变得疏远，哪怕她再抗拒，都不可避免地俯视人类。
人性剥离的过程让她感到恐惧，好像有人在慢慢地刮掉她的血肉，经历了这么多，她最害怕的竟然是这个。
祝宁第一反应是寻找林晓风，像是病人在寻找自己的药盒，那是祝宁亲手给自己设置的锚点，白澄带走林晓风，她还活着吗？
但普罗米修斯的摄像头只铺设在人类幸存者基地，祝宁能看到千里之外的103区，能同时为上万人提供避难指导，却看不到物理距离更近的林晓风，极北之地像是一道绝对屏障把她们隔开。
林晓风生死不明，像是关在盒子里的猫。
而祝宁被囚禁在世界尽头了。
她认清了这一点，大概情感剥夺也有点好处，她竟然没有觉得多么难过，仿佛一切顺理成章。
这就是吞噬普罗米修斯的代价，也是给死去同伴复仇的代价，她在动手之前做了心理准备的，她要背负普罗米修斯的罪与业，为此她并不后悔。
欣喜吗？也没有，祝宁自我分析，她不后悔也不高兴，只是承受了现实而已。
“喂！有人吗？喂！这里是风雪号！最近补给点在哪儿？”机房内响起求救声，祝宁失去母亲的过程最多只有两分钟，在这两分钟内神国完成了坠落，紧接着灾难就开始了。
正在外出执行任务的猎魔人失去后勤支持，其他区域的人来不及避难。
墙外灾难正在逐步接近，有三个基地在造反，前所未有的大混乱时期开启，有军队占据了最近的避难所，根本不给普通人避难的机会。
祝宁感觉这一切都很熟悉，跟103区灾难时差不多，跟祝宁记忆中的丧尸爆发也差不多。
只不过这次的局面是祝宁自己选择的，她选了这条最难走的路，要为此承担责任。
祝宁说：“补给点在十公里外地下，军用补给处已打开。”
她很快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为有需要的人类提供避难援助，在陪伴祝遥死亡时其实也没停止。
祝宁并不区分求救信号是谁发出的，只要被她听到，她都会快速处理。
大屏幕切分成无数个小块儿，原本祝宁把屏幕当成镜子，让她可以自我审视，现在上面她的影子消失，被无数个世界角落的横切面覆盖。
风雪号那边的联络员没有立即回应，他们没听到熟悉的男性冷漠声，而是听到了一个女性的声音，普罗米修斯是温柔而冷漠，但这个女性的声音就是单纯的冷漠，仿佛没有服务意识，只剩一股神性。
普罗米修斯有程序枷锁来约束，他必须服从一部分底层指令，这让使用者感到安全。
音色差距太大让人很不习惯，而那股难以掩盖的神性让他觉得频道的另一边是更为强大的存在，仿佛只是好意伸出援手，你的生死与她毫无关联。
“你、你是谁？”他知道不应该询问，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黑色的点，不论她是谁都已经标记了就近补给处，他们只需要按照指导走就行。
但他忍不住，大概是想死也要死个明白。
那边停了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你是真神派，还是恶魔派？”
这个提问跟普罗米修斯更加不同，他们这些出任务的习惯普罗米修斯的运行逻辑了，他第一反应肯定是回答问题，而不是提出问题，普罗米修斯没有这么高的自由度。
他吞了口唾沫，他是恶魔派，曾经在匿名投票中选择了应该击毙祝宁让她死亡，恶魔存在会将人类世界引导向末日。
但这个时候根本不敢回答，最可怕的担忧已经成真了，恶魔吞噬了普罗米修斯，于是神国坠落，于是世界末日，于是死亡降临。
和之前的灾难不同，人类基地会迎来最大的危机，可能是一次时代的更迭。
“你是祝宁？”他声音沙哑，自己坚定了这个想法，重复了一遍事实，“你是祝宁。”
他没有说出潜台词，你是那个恶魔。
“嗯，”频道里传来了她的声音，仿佛冷漠中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我是祝宁。”
人工智能没有“姓名”，除了私人的恶趣味，官方的设计都是代号，普罗米修斯号、祝融号之类的，而他得到了一个属于人类的名字。
他的心沉了沉，沙尘暴已经来了，从北部逼近南方，他的目标是得到补给，而祝宁给了他答案。
“感谢您的援助，风雪号向您致敬。”他脱掉帽子，对祝宁点头致谢。
他从未感谢过普罗米修斯的援助，人类一直把AI当做工具，但他已经知道对面人的身份了。
他们不是平等的关系，祝宁抬起眼就能弄死他。
“祝你航行顺利。”恶魔回答。
他松了口气，关掉频道后立即驶向祝宁标记的补给处。
祝宁根本没在意他，更不在意他到底是什么立场，到了如今的局面，对方跟一只蚂蚁的区别度已经不大了。
祝宁问他是恶魔派还是真神派本来是调节气氛，没想到起了反作用，让人以为那是一种威胁。
她身后的黑色粘液四散，同时处理上千条求救信号，还有几处暴乱。
每当有人询问自己是谁时，祝宁都重复了这个步骤，她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信息通报。
那一天很多人的频道都得到了这个消息，恶魔吞噬了普罗米修斯，神国坠落，一等公民被污染。
helloworld，他们想起祝宁曾经跟世界问了个好，现在她成了新世界本身。
……
【警告！警告！】
突然，主机房内部响起警报声。
祝宁的睫毛颤了下，面前上千块屏幕闪烁着，系统提示被人入侵，她的摄像头熄灭了几块儿，有人在摧毁祝宁的摄像头。
祝宁对焦了其中一个摄像头，一张女人的脸突然放大，她的面孔被鱼眼镜头扭曲，超短发齐刘海长着小虎牙，脖子上带着一条银色项圈，外表看是一张乖乖女的脸，下一刻，她却露出一个夸张的微笑。
“哇哦！”她对着摄像头大笑：“找到你了！”
女孩儿后退一步，动作同样夸张，一个助跑突然疾驰而来，祝宁才看到她右手握着一根手腕粗的棒球棒，砰的一声砸向祝宁的屏幕。
普罗米修斯的摄像头分军用和民用，官方设计的摄像头隐蔽而牢靠，民用的普罗米修斯合法征用的。
一般情况，接近军用摄像头会发出警报，附近巡逻队会立即来清理罪犯，联邦解体后，日常巡逻队当然没用了。
军用摄像头抗打击能力很强，但女孩儿大概是个异能者，棒球棍挥下的瞬间，摄像头龟裂，仿佛隔空在祝宁脸上打了一拳，让她的面孔四分五裂。
下一秒摄像头熄灭了，屏幕暗了一盏，祝宁启用了另一个视角，女孩的同伴负责开车，打完摄像头之后立即跳上机车，她在摩托车后座欢呼，手中的棒球棒再次挥下，第二个摄像头熄灭。
有人在人为破坏祝宁的摄像头。
祝宁的双目滚动，调出女孩儿的个人资料，没找到任何官方记录背景。
不止她一个，起码有数十个爆破点同时进行。
有组织有预谋，知晓隐蔽摄像头的位置，在误差三十秒内同时进行，像是隔空斩断祝宁的手脚。
复苏会。
祝宁很快得到了答案，一直以来她都忙着对付普罗米修斯，像是一头狼只盯着一头羚羊，不是不知道复苏会有问题，而是没能力顾及，现在她才转过身来正视赛场上的另一个对手。
复苏会启动了原本针对普罗米修斯的预案，不论祝宁还是普罗米修斯胜了，这套方案一定会实施。
第一步，释放归乡号上带出的污染物，沙尘暴自北面席卷。
第二步，砸掉祝宁的“眼睛”。

第419章 拯救
砰砰砰，摄像头爆破速度加快，如果把祝宁和复苏会的对峙当成一次棋局，苏何已经先走了一步，祝宁的双目中快速流动着黑色数据，不同的几种可能在眼前展开，她同一时间做了很多事，第一件事是寻找刘年年。
刘年年拥有刚苏醒的力量，祝宁猜不到她的立场，以刘年年的经历，选择加入苏何毁灭世界也很正常。
祝宁只是从理性角度出发，在控制事态发展，不要让刘年年成为自己的敌人。
复苏会有意制造祝宁的视觉盲区，他们当然不可能破坏所有摄像头，只要关键部分被遮盖，相当于有一部分信息无法完全掌握，苏何的目的是为了打破祝宁“全知全能”的状态。
神国坠落受损最严重的是正下方的第二区，哪怕神国坠落如同“羽毛”，那依然是个比喻，千万吨的庞然大物降落，第二区别说摄像头，大部分建筑物都被粉碎。
神国主体建筑物更牢固，勉强保持一个岛屿的形状，像是有人用力摔了一个盘子，盘子落地后没完全破裂，而是出现了几段裂痕。
盘子上的裂痕换算到现实世界，那就是数十米长的深渊，裂缝中卡着几具尸体。
祝宁操控遥控摄像头入场，那是她之前用过的设备，在103区时，会随身携带这类像是蜜蜂大小的侦察机，现在她成了遥控的那个。
只不过附近可使用设备很少，一共只有三十九个。
神国坠落区皆是硝烟，这是一个标准的灾难事故现场，正常情况下应该开启搜救流程，可惜没有任何一个机构宣布对此负责，立即启动搜救队。
神国人都是自然人，祝宁想起宋知章曾说的，如果有一天神国坠落，当一等公民和其他等级的公民面临同一灾难，脆弱的神国人一定是最先死亡的那个。
神国坠落后，甚至没人想入场勘测情况。
祝宁的视觉很模糊，毕竟不是本人在场，而她的体验也很难跟人形容，那是同时睁开了三十九只眼睛，却在迷雾中穿行。
废墟现场激起数十米的尘烟，几处因为什么设备爆炸而弥漫黑烟，目之所及皆是尸体，无助的哀嚎声零星响起，惊恐的哭喊穿透了灰幕。
有人的脑袋被钢筋水泥砸烂，有人的身体被拦腰折断，部分一等公民进入了神国避难所，这些都是来不及逃跑，滞留在地面的那一部分。
神国的土地被鲜血浸泡，建筑物的残渣和人类的断肢融合，如果把神国的废墟当做一个整体来看，它就像个新长成的怪物，也是祝宁和刘年年一同制造的怪物。
某种意义上，这是祝宁第一次“踏足”神国的土地，如今的神国宛如地狱。
不论是神国人还是普通人，死亡就是死亡，在死亡面前一切如此平等。
这就是祝宁的罪与业。
祝宁记得刘年年最后所在的位置，脑海中展开神国地图，和目前的废墟做对比，她发现只要科技支持，普罗米修斯的能力非常适合灾难后寻找受难者，可惜他从未认真展开过这类业务。
祝宁的摄像头捕捉到了一个人影，那太难忽视了。
她长发披散，浑身都是凝固的鲜血，五官立体度很高，哪怕在这种情况也不会让人感觉到丑陋，仿佛她是在进行某种行为艺术。
刘年年怀里怀抱着一个昏睡过去的中年女人，祝宁从数据库中调出相关信息，廖湘霖。
在信息页面上没有任何过人之处，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一等公民，甚至在神国算是边缘人物，祝宁猜测她就是刘瑜在神国唯一的朋友。
如今刘年年怀抱着廖湘霖，站在废墟之中构成了一副色彩鲜明的油画，灰败的废墟，血红的女人，她的裙摆在浓烟中漂浮，眼神锋利，那是仇恨的目光。
刘年年没有选择杀死所有人，配合祝宁一起让神国尽可能轻柔地完成坠落，这其中大概有廖湘霖的作用。
刘年年周围形成了一个水球，水是透明的，远远看去看不太清楚，水幕成了她的保护掩体，在水幕的衬托下，刘年年像个精灵。
她的力量可以使神国坠落，同时又能保护弱小的廖湘霖，祝宁掌握过力量，所以更能知道其中的艰难，刘年年必须粗中有细，精确度力量度都达到最高。
刘年年果然很完美。
如果祝宁此时还拥有完整的人性，可能会感到一丝嫉妒或者不公，刘年年得到了刘瑜完整的爱，她的母亲为她铺设了最好的道路，甚至连祝遥都为了她都不惜拖住齐老师。
但此时的祝宁没有那么多高浓度的情绪，就像她猜测的，所有人类的情绪都被稀释了。
祝宁只提取到了关键信息，她见证了一位女王的诞生。
刘年年的瞳孔震颤，嘴角却有一个疯狂的微笑，笑了太久，几乎像个面具一样僵在脸上，她看上去精神值濒临崩溃，整个人处于发疯的边缘，好像站在悬崖边，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杀死父亲，杀死哥哥，然后神国坠落，目睹遍地尸体，正常情况下需要专业心理医生介入。
如果刘年年精神崩溃原地展开污染区域，以祝宁所知的，除了苏何带着复苏会的人能与之一战，其他人类组织应该不是刘年年的对手。
那样她们跟复苏会的立场对调，苏何反而会成为救世主。
祝宁的任务是让她不要精神崩溃。
刘年年的目光逐渐聚焦，终于发现了空中的飞行装置，侦测机在她眼中跟一群苍蝇差不多，她的神色毫无变化，以为那是敌人。
刘年年张了张嘴，还未开口说话，突然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怀抱着廖湘霖的手不自觉收紧。
侦察机立体投影投下了一个冰蓝色的人影，光影穿透了灰尘，在刘年年十米外的位置停下，那是祝宁现在的样子，一个狭窄的房间，还没有陆家的客房大，跟一间洗手间的大小差不多。
那一幕很有视觉冲击力，祝宁几乎纯黑，眼神是无机质的，甚至无法说是冷漠，而是没有……任何感情，仿佛神在俯视众生。
祝宁身上最大的特点在逐渐消失，显得那样疏远和陌生。
刘年年喉头发紧，杀死父亲的血液裹着她的皮肤，原本有一股疯狂在她体内流淌，她可以使神国坠落，可以轻易杀死无数人，她可以趁着这股疯狂做很多事，但现在全部都停了。
刘年年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曾感受到祝宁的力量，神国坠落时，有一只手跟她一起动手，她们共同握住了一把刀。
更多具体的回忆涌来，她很久没见到祝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鲍瑞明的意识体云端，那次也没真正意义上见面，像是在游戏中两个人物相遇。
那次刘年年先脱身，祝宁被困在意识体云端里没出来，刘年年拥有一键毁灭她的能力，她选择帮祝宁脱困。
如今祝宁再次出现时也只有一个数字化的投影，像是神明投来一瞥，她被困在世界尽头，这次不是鲍瑞明的脑子里，而是女巨人的大脑。
祝宁是世界的囚徒，刘年年却失去了一键毁灭她的能力。
噗嗤一声，祝宁的影子出现了波动，刘年年最初以为是信号出了问题，投影没有那么高清，刘年年只能通过一些片段推断细节。
祝宁机房里有上百个摄像头，仿佛把世界切分成碎片，有个女孩儿挥舞着棒球棒，当砸在摄像头上时，镜头瞬间四分五裂。
刘年年猜测有电磁系异能者在破坏祝宁的一部分。
而祝宁对此好像并不在意，她跟刘年年说了第一句话，也是她们再次见面的开场白，“抱歉，裴书死了。”
刘年年听到这个名字有些困惑，然后才反应过来，她之前接收过裴书的死讯，但那时候太混乱，不适合哀悼死者，其实现在也不合适。
而祝宁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大概是把刘年年当做裴书的“家属”，有必要进行某种死亡通知。
刘年年突然有点想哭，不仅是因为裴书，而是祝宁的态度。
刘年年被当做新世界的母亲，被要求繁衍新人类，被当做陆家无用的“花瓶”，而祝宁从始至终把刘年年当做一个普通人类，只有人类才需要这种死亡通知。
祝宁尊重裴书，也在尊重刘年年。
祝宁：“我曾经答应过他，会实现他一个愿望，他是我的三号员工。”
祝宁上次来攻打神国，招揽裴书时曾经承诺，裴书可以要一个恶魔的愿望，当做裴书加入自己队伍的“工资”，现在祝宁有能力实现了，但她的三号员工已经牺牲，就算普罗米修斯死了，已经死去的人也不会重活。
祝宁并没有可以支付工资的对象，她猜测裴书在墙内唯一惦记的只有刘年年，而刘年年在乎的人里，裴书应该也算其中之一。
祝宁：“我可以把他的承诺转让给你，你可以对我提出任何要求，不限制期限。”
祝宁的声音很平静，不知道是因为人性缺失，还是因为早就哀悼过，如今已经麻木。
刘年年嘴唇抖了下，想到裴书一边懒懒散散打毛线一边给她收拾烂摊子，想到他叼着一根烟，烟头冒起了火星子。
祝宁仿佛无形之间交给了她一具裴书的尸体，葬礼就在神国的废墟上举行。
裴老师已经死了，留下了一个恶魔的承诺给自己。
刘年年好像明白了祝宁的开场白为什么是这个，只要祝宁有一个承诺，就代表不论刘年年怎么选择，祝宁都不会强迫她。
刘年年多年来压抑自己的感情，当仇恨翻涌时容易走极端，祝宁要用一个具体的承诺安抚住她。
像是阿拉丁神灯，就算刘年年的要求再无礼也无所谓，这份承诺甚至没有期限，不论祝宁人性如何，都会想办法实现。
这很有祝宁本人的风格，谈合作的时候不谈自己究竟要什么，而是她可以给对方带来什么。
祝宁那边的机房状态不太好，越来越多的摄像头陷入黑暗。
神国坠落，文明坍塌，死伤无数，刘年年绝对捅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篓子，但祝宁会跟她站在一起。
她比自己平静多了，刘年年想到祝宁第一次给自己布置工作，她跟着祝宁一起清扫污染孢子，祝宁夸赞她很有扫垃圾的天赋。
她想到祝宁在异种的注视下拉住自己颤抖的手，她想到坐在祝宁摩托车后座，疾驰时狂风从耳侧掠过，她的胸膛贴紧祝宁的后背，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
她想到祝宁半开玩笑地询问：小公主，需要我去拯救你吗？
她想到祝宁第一次来神国，那样大的阵仗，让防御网都失效一秒，只为了给自己打开逃跑的通道。
她想到自己愤怒时迫使神国坠落，是祝宁的力量托举着她。
刘年年觉得祝宁很不一样，眼前的全息投影很冷漠，祝宁不会愤怒也不会大笑，更不会叫她小公主，当年中二又臭屁的祝宁要消失了。
“我不在乎世界是不是灭亡。”刘年年突然开口，她声音沙哑，抱着廖湘霖的姿势像是抱着一个玩偶，她还没习惯当一个真正的女王。
祝宁嗯了一声，“我知道。”
齐老师多年来对于刘瑜的控制，陆尧对刘年年的暴力，强加在她身上新世界母亲的责任都让她作呕。
刘年年不应该再为了任何一个理由牺牲了，哪怕这个理由听起来多么堂而皇之都不行。
祝宁不会逼迫她非要牺牲自己。
刘年年并不喜欢人类，她讨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可她并不讨厌祝宁，更直白地说，祝宁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少数喜欢的人。
“但我在乎你。”刘年年说出后半句话，她不在乎世界是否灭亡，但她在乎祝宁，如果祝宁成了新世界，那她就在乎世界。
她的胸膛起伏，好像在困惑中找到了方向，语气越来越笃定，“我想去救你。”
我要去救你。
祝宁默了下，尘埃落定，灰尘散去后，刘年年的身影更清晰，她满身鲜血，外表狼狈，抬起的双眼却很明亮，在废墟的背景中，刘年年很耀眼，祝宁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本人的脸，被她美丽的外表所惊艳到挪不开眼，如今场景再现，刘年年甚至更惊艳了。
祝宁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当年的小公主说想要来拯救自己。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祝宁的预知能力，包括普罗米修斯的计算能力，设想的所有未来中，没有一条祝宁可以全身而退的道路。
先不说复苏会的苏何，就说要穿越极北之地打开祝宁的囚笼，祝遥给祝宁写下的命运轨迹是成为女巨人新的容器，她注定是新世界本身。
祝宁如果足够冷漠，她应该会告知这些现状，刘年年大概是在神国太久了，从未冒险过，不知道现实和理想的差距。
但祝宁冰冷的话没说出口，她只是说：“那你要快一点，我就要等不到了。”

第420章 身体
咔嚓——
祝宁投射在神国废墟上的影子波动，像是没有信号的电视机，下一步就要出现雪花屏。
“左后侧。”祝宁突然提示：“小心。”
刘年年下意识望去，看到废墟中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紧接着一个残缺的人头冒出来，冰冷的眼眸盯着她，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炮口，炮口边缘渗透出红色的光芒，在灰尘中像一只血红的眼睛，已经瞄准了刘年年。
有敌人。
刘年年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谁，为什么想杀她，本能已经做出反应，刘年年惊恐后退半步，眉头下压。
瞄准她的炮口光芒骤然停止，仿佛被一只手捏住，那人瞳孔睁大，脸色扭曲，露出一个极其痛苦的表情。
下一瞬，噗嗤一声裂响，一阵巨大的血雾绽放开，袭击者已经被炸成了血花。
刘年年心脏剧烈收缩，清晰感受到她刚才使用了能力，她不是第一次使用，她曾控制自己的血液流淌，也曾控制神国坠落。
但跟这次太真实了，只花了一秒钟的时间，她甚至都没“操控”，很快敌人就炸成了碎片。
刘年年呼吸急促，不可置信自己干了什么。
“很好，不要激动，慢慢呼吸。”大概是信号不稳定，祝宁的声音有点支离破碎，“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强大的异能者崩溃形成污染区，祝宁就需要处理这个污染区。
刘年年仔细体验那一刻的感受，仿佛一直以来脖子上都套着无形的枷锁，从来没认真活过，现在她才活了。
“刚才是谁？”刘年年问。
“第一军区残余部队。”祝宁很快就回应了，神国坠落时下方就是第一军区。
“为什么？”刘年年不理解，神国不是坠落了吗？联邦已经瓦解，为什么第一军区的人要杀自己？
“士兵有惯性。”祝宁的声音没有起伏，这在人类历史上不少见，拥护的组织已经灭亡，但士兵还在执行上一个朝代的命令。
在刚才死去的士兵眼里，刘年年是叛徒，所以有一口气也会杀掉叛徒。
“先离开。”祝宁说。
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神国坠落后形成的灰尘成了最好的屏障，但总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能想到找刘年年的不止祝宁一个，她是新世界的母亲，血统纯正，异能强大，刘年年身上的异能是累积的，刘瑜传递给她自己就会马上死去，相当于她身上有几代人的能量。
哪怕不是想杀了她，也会想要利用她。
无法利用那就毁灭，毁灭起码不会让敌人得手。
刘年年没有犹豫，把昏迷的廖湘霖背在身后，异能觉醒后改造了她的体能，她能感受到绷紧的手臂肌肉，迈开的每一步都很有力。
祝宁也察觉到了，刘年年是完美新人类，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左边。”刘年年听到祝宁的提醒，她在奔跑时耳边一直跟着小小的飞行器，好像一群蜜蜂在跟着自己，祝宁的投影已经收回。
身后传来枪声，果然如祝宁所说，想要杀她的不止一个人，她在一路上遇到四个敌人，但在对方动手之前，她已经先一步动手。
祝宁提醒：“不必让一个人全部的血液爆浆，可以捏碎心脏，或者用血液堵住他的气管，人类有很多种死亡方式。”
刘年年猜测祝宁曾经熟练使用过水系异能，她一时间替代了裴书的位置，成了自己的老师。
“控制空气中的水分子，让子弹慢下来。”
这件事更加细致，她照做后，眼睁睁看着冲她来的子弹旋转速度越来越慢。
等杀掉四五个人的时候，刘年年已经熟练掌握了这门技巧，好像那根本不是人类，只是牛羊牲畜。
她没有任何道德负担，如果崩溃成污染物，一定能吞噬第二区的废墟。
“停。”
刘年年听着祝宁的指令奔跑，根本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此时紧急停下，耳边全是急促的呼吸声，身上有很多人的血。
刘年年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没有感觉到疲惫，反而像是运动一样浑身都很畅快，她托着廖湘霖的身体，祝宁下一步指令已经发出：“后退一步，在你脚下。”
刘年年挪开右脚，脚下是一个盒子，神国坠毁后，废墟里有很多资源和装备，而刘年年踩着的是个……人机联合装置的保管盒。
她见过几次，盒子看上去是丝绒质地，用来限制普罗米修斯的能力，现在限制普罗米修斯的也在限制祝宁。
刘年年小心放下廖湘霖，祝宁是让她寻找人机联合装置？她打开薄盒，露出了一枚黑色圆环，背面的黑色菌丝蔓延开，像是在盒子角落里结成蛛网，菌丝是活物，肉眼可见地蠕动。
“戴上它。”
刘年年环顾四周，灰尘如同浓雾，现在已经比最初好了不少，但能见度依然不高。
没有其他敌人追击，声音是从微小的侦查装置中传来的。
戴上人机联合装置？祝宁是想跟自己更“亲密”地联络？
刘年年之前是神国人，她当然知道接入这东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交托了自己的身体控制权，长期接入甚至会成为菌丝人，无法抗拒潜意识的影响。
“你害怕？”现在祝宁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像是恶魔的低语了。
如果从理智来考虑，在祝宁已经有如此强大的能力时，不要在给对方增加砝码，人类一直有忧虑，要限制他者的力量，才能让世界平衡。
换个人大概会怀疑，祝宁来找她，是不是只是为了得到一个菌丝人。
祝宁远在世界尽头，需要一个好用的身体，而刘年年是首选，她有能力却又足够无知，这个无知不是说她傻，是她一辈子大多数时间都被神国管控，没有经历过真正残酷的墙外世界。
祝宁控制刘年年会怎么样？
祝宁没有再多说，本体在封闭机房中注视着刘年年，她染红的裙子飞舞着，好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对比之下，祝宁看上去实在太不像人了。
刘年年触摸着人机联合装置，菌丝已经本能缠绕她的指尖，好像要迫不及待把她吃掉。
祝宁静静等待她的选择，刘年年扔掉人机联合装置一走了之也很正常，但她不是正常人。
刘年年深吸一口气，下一秒，黑色圆环贴向太阳穴。
不需要任何解释或者前奏，生物拥有本能，菌丝猛地扎进太阳穴薄薄的皮肤，刘年年感到一阵刺痛，她的世界耳鸣了，仿佛进入到了真空世界，声音骤然消失，菌丝向下延升，快速摸索到神经网络，黑色菌丝旋转着紧紧抓住她的神经网。
刘年年感觉到呕吐和天旋地转，仿佛灵魂被抛起又坠入深渊，在这样极致的失重感中来回波动。
“看来你跟我一样，不适应接入。”祝宁的声音响起，事实上那成了刘年年世界中唯一的声音，不是外界传来的，而是在她头颅内部，她眨了下眼，感觉眼皮无比沉重，随后她发现自己的五感正在发生改变，视觉神经网络也被征用，她突然看到了祝宁。
不是一个侦察机投射下的影子，而是真正的祝宁。
菌丝连接了她们，她进入到了祝宁的机房。
刘年年打开了自己的神经网络，跟普罗米修斯不同，祝宁开放了自己的安全防御墙。
她们如今不需要说话就能知晓对方的思维和情绪，如果想要交流只需要一个念头。
如果说得更浪漫些，仿佛她们被拉进了一个只有彼此的世界。
那是一片漆黑的空间，脚下有菌丝蔓延，祝宁就在尽头等她。
在这里她们干干净净，刘年年身上没有鲜血，祝宁身上也没有菌丝。
祝宁穿着一件黑色防护服，身上有破损和伤口，还保持着进入极北之地前的状态，刘年年猜测这是祝宁的“灵魂”本身，因为她看得见祝宁的一部分正在被黑暗吞噬，仿佛逐渐会隐没极致的黑夜。
祝宁看上去很孤独，眼神没有什么温度，她说得对，留给祝宁的时间不多了。
“你这么信任我？”祝宁问。
“我说我要去救你的。”刘年年竟然露出一个微笑，笑容在祝宁看起来很天真，像是小朋友才能给出的承诺。
她要拯救祝宁，那就是她找到的新目标。
祝宁沉默，刘年年的爱恨过分炙热，她恨谁恨不得把她杀死千万遍，但爱谁也想把心掏出来给她。
这样没什么不好，可能这就是刘瑜想要保护的特质，也是裴书一直以来待在陆家的原因。
“你要出墙。”祝宁下达了命令。
“好。”刘年年一口答应，没有丝毫犹豫：“我可以完成你的任务。”
祝宁再次沉默，想到了第一次让刘年年去上班，那时候的小公主充满热情，好像生命都被点燃了。
陆鸢正在消失，刘年年的本体正在复苏，祝宁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小公主了，她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鲜活。
刘年年问：“我有向导吗？”
“我。”祝宁回答。
刘年年面临的问题跟祝宁当时一样，她出墙前一无所知，边走边学，裴书和白澄都教了她不少，祝宁可以把这部分经验传承给刘年年。
祝宁走过的路，刘年年可以再走一次，但她曾经遇到的困难，刘年年可以尽量绕过。
“我会在你的脑子里。”祝宁说：“有合适的身体我也会征用。”
刘年年竟然觉得很高兴，那意味着祝宁无法跟她分开，像是她的专属AI。
“代号年糕？”祝宁问，她记得这是大小姐给自己取的代号。
刘年年听到熟悉的口吻，下意识笑了下，感觉祝宁绝对还没完全脱离人性，她身上还有残余的部分性格。
祝宁面无表情说：“任务进入归乡号列车。”
刘年年问：“那是什么地方？”
祝宁：“一个保险柜，上面可能有资料。”
刘年年捕捉到了关键词，问：“可能？”
可能意味着有也意味着没有，为什么要去寻找一个不确定的东西？
“联邦曾经派了很多调查员上去，有污染物，有资料，有被封印的怪物，那地方很适合你的异能。”祝宁上次去的时候一直想要水系异能者，刘年年在水系方面足够顶尖。
“这能拯救你？”刘年年不理解，她只关心这部分。
“可能。”祝宁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这不是谎言，如果上面埋藏着什么拯救世界的资料，那祝宁也会被拯救。
“那好吧，我听你的。”刘年年没有怀疑。
祝宁：“我会想办法联络附近的墙外调查员给你支援，在这之前，你会有一位队友。”
刘年年还以为自己独自出墙，最多脑子里跟着一个祝宁，有点好奇问：“你认识吗？”
“认识，”祝宁说：“我信任的人不多，她大概可以信任。”
“好，”刘年年已经习惯听从指令了，问：“她叫什么？”
刘年年想提前了解队友的信息，早做打算。
“安池，”祝宁说：“有人叫她温柔的巨人。”
她是祝宁在墙外避难所认识的，她们曾经合作追杀一只易拉罐，安池提出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
刘年年觉得这个外号很温柔，如果安池是祝宁相信的人，刘年年也会去相信。
“眨一下眼。”祝宁像是催眠师一样打了个响指。
刘年年睫毛颤了下，那个黑色空间还在脑海里，而她的意识在现实中了，仿佛脑子里有一个祝宁的独立空间。
“继续跑，后面有人。”祝宁说。
刘年年马上行动，她已经越来越熟练，祝宁说：“我会给你找个地方安顿廖湘霖。”
刘年年发现祝宁比自己更……高级，她能提前预料到自己的需求，并且找到解决方案。
刘年年问：“避难所？”
祝宁摇头：“太远，而且太麻烦。”
刘年年问：“你现在像个计算机，展开多线任务吗？”
祝宁没有掩饰：“多线任务，有两条任务最重要，你是其中一个。”
刘年年勾起嘴角，觉得自己没下错赌注，自己竟然是最重要的两件事之一。
祝宁在脑海中为她规划路线，刘年年一路躲避追踪，一路跨过尸体，在祝宁第二次叫停时，已经可以干脆利落停止。
这里更加荒凉，能见度也更高，大概跑出了神国的废墟。
刘年年踏足的是第二区的土地，她若有所思感受着脚下，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逃离，自己不在神国了。
刘年年每一步都走得很慎重，拥有自由的人第一次行走，但这感觉不太真实，恐惧随时会被抓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好像空气不是空气，而是自由，她呼气吐气，胸膛被自由填满。
祝宁：“前面一百米有一副守城机甲。”
刘年年看见了一个高三米的机械人，刘年年知道这种设备，本来应该被锁在第二区的围墙内，遇到危险时，普罗米修斯会统一操控，这是第二区的特型守城人。
大部分机甲被毁坏，留下的这具表面也有损伤，普罗米修斯曾经做出一些努力，但还没来得及控制些什么，很快就被祝宁吞噬，接管了所有控制权。
咔嚓一声，机甲表面的舱门弹开，露出内部的蓝色座位。
机甲有人工驾驶模式，那是驾驶舱，刘年年明白祝宁是什么意思了，避难所太远，并且被不同势力占据，不会愿意让多余的人进入。
机甲目前安全程序还能运行，内部有营养液，很适合人单独避难。
如果世界有救，只需要挺过几天，如果世界没救了，那躲进避难所也毫无意义。
刘年年犹豫了会儿，把昏迷的廖湘霖放进驾驶舱，她还没苏醒，所以刘年年不必面临告别的场景。
刘年年注视着廖湘霖，想到自己的母亲，如果刘瑜还活着应该也是这个年纪，刘年年可以保护母亲的朋友。
如果廖阿姨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机甲操控室内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到。
咔嚓一声，她关闭了舱门，冰冷的钢铁照出刘年年的脸。
她脸上结痂的鲜血脱落了一部分，露出她原本的皮肤，仿佛剥开了一层脆壳，她的五官没有变化，诡异的是左侧太阳穴上，黑色菌丝蔓延到左眼的眼尾，有一条小尾巴垂到颧骨处，她的脸上是红白黑三种色彩，仿佛原始部落的某种仪式。
菌丝在她的注视下微微抽动，这是祝宁为她打下的烙印。
“觉得太难看了？”祝宁问。
“不，”刘年年轻轻摇头，“很酷，像个纹身。”
刘年年一直以来都需要保护自己的脸，那是陆家对她唯一的要求了，这样带出去才有面子，现在不重要了。
刘年年对着机甲的反射光照镜子，无声地跟廖湘霖告别，也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接下来你应该去找个防护服，再找一辆飞车，我会计算出一条路径。”
祝宁顿了下说：“天气不好，你得逆风而行了。”
还在墙外的猎魔人都在赶向墙内，祝宁帮助几百个队伍回家，而她即将送刘年年出墙，并且不断向北。
世界正在崩塌，祝宁需要有人在墙外探索。
刘年年有点概念，但不太多，她知道外面在刮沙尘暴，不明白逆风而行有多难，但她不怕，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冒险。
刘年年只有一个问题：“你会一直陪我吗？”
“会的。”
刘年年松了口气，她知道祝宁说话算话，刘年年翻过断壁残垣，朝着祝宁指向的道路走，“你真会操控我？”
祝宁解释：“我正在失去人性，为了避免自己成为第二个普罗米修斯，我给自己制定了一些标准，尽量不控制他人，如果真的要操控，没有个体意识的机器人和实验体是首选，已经被操控多年的菌丝人次级，最后才是有个人意识的人。”
说实话祝宁现在对操控他人的脑子一点道德阻碍都没有，这是一个危险信号。
她迟早会成为一个麻木不仁的恶魔。
就像一场正在发生的泥石流，泥沙俱下，很快就会迎来一次崩塌。
祝宁就连制定标准都是从理性考虑，类似于一个情感缺失的患者，知道某些事不能做而已。
“哦。”刘年年很无所谓，她自己也没什么道德，不太在乎祝宁做什么，冲破牢笼的鸟渴望冒险，多飞出去一米都好。
如果祝宁在迫不得已时必须要使用自己，那就用好了。
刘年年好奇问：“你做的第二件重要的事是什么？”
祝宁刚才只说了有两件，没说第二件。
“寻找一副好用的身体。”祝宁说：“我不能一直这样随机操控他人。”
普罗米修斯曾经控制的实验室对她开放了，同时几个基地的大门敞开，祝宁像是面对着琳琅满目的武器库，正在挑选一把合适的枪。
祝宁吞噬了普罗米修斯，不是一秒钟继承了他所有的记忆，数据库内容庞大，就像拷贝资料也需要时间。
而实验室涉及的秘密资料太多，花费了她一点时间，祝宁分心做太多事的情况下，运算速度就会减弱。
她打开其中一间实验室，里面的研究员停下手里的活，现在联邦解体，曾经进行过的实验项目也没那么重要了，毕竟到了世界末日的地步，没人想要继续上班。
祝宁本来多线操控，没有太大压力，她记得普罗米修斯曾操控0056，想找个类似的实验体方便行事。
但突然间，在世界尽头的祝宁停顿了一下。
刘年年敏锐感受到了祝宁的异样，问：“怎么了？”
祝宁没有回答，多个摄像头调整了视角，对准某间实验室的一口“棺材”，棺材透明状，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女人，她的身体浸泡在营养液中，有几根电线从脑后延伸出，胸口下方是一个暂停运转的机械心脏。
她长着一张跟祝宁一模一样的脸，双目紧闭，像是陷入了沉睡，只需要一个唤醒按钮。
普罗米修斯曾来追杀她，那次的突击祝宁记得很清楚，戚雪柳带队，队伍里有长着人脸狗身的列维。
在松山寺门口，0056看不见的丝线将祝宁拦腰斩断，白澄和裴书吸引火力争取时间，林晓风趁机救走了祝宁的上半身，而普罗米修斯带走了祝宁的下肢，企图提炼一些信息研究。
后来研究员复原了祝宁的身体，很快他们发现没有祝遥，他们根本无法突破阿尔法系列实验的核心，没有系统接入和预知之眼，所以他们只得到了一副没用的躯壳而已。
现在这副身体正静静沉睡，仿佛一直在等待祝宁的到来。

第421章 三号机
这是三十号研究所，普罗米修斯众多研究所之一，祝宁花了一秒钟接收该研究所的信息。
她的下肢被送到墙内后，启动了一个秘密计划，负责人祝宁竟然认识，他习惯身穿白色西装，一身纯白，不像科学家，更像产品经理。
谢真曾代表清洁中心总部，在103区神降前招揽祝宁，并且免费赠送了一张通行证。
在神国坠落前，他已经察觉到危险，普罗米修斯还没输，他就抛下实验进展直接躲进了实验室下方的避难所，祝宁没有兴趣搭理他，他还不如楚清能让她多看一眼。
她更感兴趣的是谢真曾主持的研究方向，0056将祝宁腰斩时，黑色粘液集中向上，盘踞到祝宁的心脏部分，所以他们只得到了祝宁无用的那一半。
祝宁的本体再生了下肢，但他们做不到自主再生，只是通过基因克隆技术让这具躯壳有了上半截。
他们研究过自己跟0056号的战斗记录，想要补足实验体的缺陷，但很快发现毫无意义，他们复原的身体跟普通的机械人没有区别，根本无法获得吞噬能力。
于是实验进入第二阶段，谢真作为一个产品经理而非研究员，思维更加大胆，他提出了另一个计划，在研究日志里被称为芯片造神计划。
这个理论不算罕见，当年也有人提出过，打个最通俗的比方，即把人体当做“游戏机”，将异能浓缩到芯片中，通过切换不同的芯片获得不同的异能。
祝宁的吞噬异能除了吞掉对方以外，另一个特点即可随时切换异能，比如水系和火系并不能在一个普通异能者身上共存，但在祝宁身上可以。
谢真的想法实施起来难度系数很高，在这之前，只在芯片人内部成功过，最高记录也不过切换五张芯片，并且跨度不大，根本无法兼容火系和水系这种对立异能，所切换的异能也并不强。
这很好理解，复杂的系统需要良好的硬件做支撑，科技没发展出相应的硬件。
谢真主导的芯片造神计划漏洞很多，他们在其他实验体上尝试，普通躯壳无法承受，很容易解体。
他们没有在祝宁的躯体上实践过，根据普罗米修斯精密计算，哪怕祝宁可以使用，其寿命短暂到仅有三小时，所以普罗米修斯从未想过用祝宁的身体在墙外追杀祝宁本尊。
就像赝品一旦和正品相遇，所有的瑕疵都会被放大。
低寿命，无法承受，没有能源，都是真实存在的困难。
天才祝遥只有一个，并且祝遥都没解决所有问题，哪怕普罗米修斯未来可以突破，那也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
对于普罗米修斯来说根本来不及，因为祝宁很快就找到他的主机，以牺牲自由为代价吞噬了他。
祝宁的目光扫过，墙壁上陈列着一排排芯片，这才是真正的武器库。
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准备撤离，他们立即停下手中的工作，想到“项目经理”谢真已经跑了，忍不住低声咒骂。
他启动了安全模式，关闭其他实验室的大门，不想造成二次事故，他手指飞快按了些什么，研究员体能素质一向很差，安保队早就跑了，按理说他应该马上自救，但他的目光停留在某处，瞳孔骤然收缩。
透明玻璃大门背后蔓延出黑色菌丝，他认得那间实验室，室内放着祝宁的躯壳，实验计划陷入瓶颈，他们无法赐予实验体灵魂，所以不得不暂停。
可现在实验室内部屏幕突然亮起，黑色菌丝从天花板渗出，仿佛一张纯白的纸被泼洒了墨水，黑色在实验室内部凝聚。
他心脏几乎骤停，瞳孔立即散开，常年跟污染物打交道，他知道这时候最好的做法是闭上眼，但他根本做不到。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未知的存在死死抓紧，连呼吸都做不到，氧气只能从喉咙缝隙中丝丝渗入。
实验室内部灯光闪烁，忽明忽灭，他一时间在光明与黑暗中极速切换，大脑被恐惧所占据，手指颤抖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紧盯着研究室内部，黑色菌丝越来越多，已经触碰到祝宁的身体。
咔嚓一声，头顶上的灯光突然熄灭了，他的双目刺痛，大概是流出了眼泪或者是猩红的鲜血，他所目睹的绝对是一场精神污染。
灯光熄灭后没有再亮起，导致他四周一片漆黑，唯有那间实验室还亮着，仿佛是黑暗世界唯一的灯塔。
突然，实验室内坐起一个人，他头皮发麻几乎失去了理智，女人湿漉漉的，营养液从发梢处滴落，双目是黑色的漩涡，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他在极度恐惧中竟然找回了些许理智，忍不住瞥了一眼实验室外的数据表，绿色的数字逐级跳动，越来越快，吐出一长串的纸张。
机械心脏需要能源，他们根本没给祝宁的躯壳接入，意味着那玩意儿就是一块废铁。
可现在祝宁诈尸了。
她不光坐起上半身，从数据上显示，她都“重生”了。
她身体僵直，仿佛提线木偶突然歪了下头，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牙齿震颤，因为长期无法自然呼吸，肺部仿佛炸裂一般刺痛，但都不及大脑疼痛。
在污染世界，无知是一种恩赐，他不应该知道太多。
但现在已经无法拒绝，他看到黑色菌丝钻入了祝宁的躯壳，门外的检测表突然显示正在运转，不管那黑色究竟是什么，它都给祝宁的躯壳注入了能源。
她的机械心脏在搏动，黑色菌丝在机械表面流转，抚摸过精密的齿轮，注入心脏内部。
生物与机械结合。
研究员好像突然惊醒，大脑中知识在兀自解释面前的这一切，他们的实验遭遇了瓶颈，无法赋予能源和灵魂，现在那位存在正在解决。
躺在营养池里的不再是躯壳，成了一个有个体意识的实验体。
她从棺材中爬出，苍白的脚踩到了实验体地板，黏糊糊的营养液打湿了一团。
她如此茫然，仿佛新生儿打量世界。
她看见了一个惊慌失措的男人，对方穿着白大褂脸色苍白，仿佛无法呼吸，然后被返回的同伴扯了一步，步伐踉跄着逃跑。
她的目光游移，发现自己大概躺在某个实验室内部。
她本能看了看自己的腰线，腰部有一条清晰的缝合线，像是被砍断后又缝合而成，而双手没什么不同，诡异的是手臂内侧是一排芯片槽。
对应墙壁上罗列的一排芯片，应该是放芯片的位置，她整个人就像个没组装完毕的游戏机。
“我是祝宁。”她听见了一阵冰冷的声音，像是神之指示，“我是你的系统。”
她的大脑齿轮转动，发出轰然一声，记忆纷沓而来，她上次重生在103区垃圾场，再上次重生在红房子孤儿院，这是她第三次重生。
如今她有两代人叠加的记忆，她在意识的海洋中沉浮，指尖掠过无数回忆，还有自己遇到的人，沈星乔、叶飞、徐萌、李念川……
她加入每一个团队，每一个队友，每一个敌人都历历在目。
她记得自己跟沈星乔打赌，也记得跟徐萌套话，她记得尊贵女王店发生的一切，又记得墙外小分队。
她头疼欲裂，仿佛大脑中在经历一场宇宙大爆炸，人格分裂，世界崩塌又快速重建，一时间既是她又是她。
上一代的祝宁说是自己的系统。
初代祝宁为了拯救103区，泯灭了个体意识，灵魂永远融入历史的长河。
二代祝宁进入了极北之地，灵魂被囚禁在世界尽头，她成了新世界本身。
混乱中她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对方那样冷酷，没有任何表情，看自己的样子仿佛在看一个蝼蚁，她长着一张与自己一样的脸。
而值得注意的是她身后巨大的影子，女巨人的阴影在跟随她，让她看起来如同一位古老的神明。
她的大脑内部仿佛有什么……数据？
不像是传统的游戏系统面板，那一切都很抽象，比如她知道自己的寿命只有48小时，是个短命鬼，而如果她擅自乱动，寿命会消耗得更快。
这不算很难接受的信息，竟然很熟悉。
在过去她寿命只有一年，但就像一个短命鬼创造的另一个短命鬼，寿命只会越来越少。
之前她都更茫然，如今她更像是打开了全知视角，她跟二代祝宁共用一个脑子，但又有细微的差别，她有自己的灵魂？
她能感知到喜怒哀乐，她回想起队友死亡会悲伤，她知道自己重生会高兴。
祝宁失去的情绪她能感知到。
打个比方来说，她是祝宁的一部分，或者是从祝宁本尊分化出的一个存在。
她们的记忆以极北之地为分叉路，她是没有被剥夺情绪的祝宁。
她的脚下踩着黏糊糊的地板，实验室中有风罐来时感到有些冷，证明她有自己的温度感应。
她只穿着一件病号服，本能想要寻找御寒的东西，她下意识想要砸开玻璃，拿出备用防护服，那是给研究员用的。
但她还没动手，玻璃窗自己弹开了，脑海里那位的存在为她解决了一些麻烦。
脑海里的祝宁只说了那一句话，好像给自己反应时间一样，没有做太多的解释。
她手指哆哆嗦嗦，刚苏醒的时候对于肌肉操控力不足，仿佛躺了多年的患者第一次下来走路。
她想穿上防护服，但这件事有点不顺利，她得先找个浴室清洗身上的透明粘液。
作为一个新生的个体，她的习惯来自人类，有洁净的需求。
突然，天花板上的防火装置打开，像是打开了一个喷淋系统，淅淅沥沥落在她身上。
操控一切的祝宁像个神明读懂她的内心，降临了一场温柔的雨。
祝宁张开嘴，品尝到了水的味道，可能管道有点老了，水中有部分铁锈味儿。
略寒的水滴顺着鼻梁和下巴落下，滑过跳动的心脏上方，流淌过手臂上的芯片槽，房间里腾起一阵朦胧的雨雾，在脚下汇聚成污水。
她呼吸着，按着自己的心脏，粘液包裹着的心脏在跳动。
这颗心脏不再来自祝遥，是她自己创造的，全新的心脏。
她从玻璃的反射光里看到自己现在的狼狈样，普罗米修斯带回她时她还是长发，所以研究员复原的也是长发，而走到极北之地的祝宁已经把自己的头发剪短了，现在头发黏在一起，像是水蛇一样缠绕着她，跟世界尽头短发的祝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们明明一模一样，但看上去完全不同。
她擦了擦玻璃窗，更好地看清自己，黑色粘液翻转到眼球背面，露出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机械眼。
她在玻璃窗中看到了自己，同时也看到了另一个祝宁。
“三号机，你好。”
她叫自己……三号机？
阿尔法系列从初代机到二号，从二号到三号，像是产品的更新迭代。
但祝宁的创造者是祝遥，如今的她自己创造自己。
伴随着冰冷的声音，仿佛一阵开机指示，三号机茫然的视线逐渐聚焦，玻璃倒映出短发祝宁的脸。
两个场景融合，像是两个图层叠加，这里既是实验室，是三号机的出生地，又是世界尽头，是二代祝宁的囚笼。
两个祝宁隔着千里对视，一个满眼仇恨，一个双目冰冷漠然，她们本是一体，从对视中明白彼此的意思，她们嘴唇嗡动，异口同声地说：“杀了苏何。”
她们要执行一个初代祝宁都没完成的任务，杀了苏何。

第422章 进化
第四区。
第四区距离神国更近，巨大岛屿从天而降如同慢镜头，而砸向地面之后，一切突然加速，一阵恐怖的冲击力四散开，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入一粒石子，人类在水面的涟漪下被冲散。
那一瞬间，仿佛世界已经灭亡了，霍文溪不过是体验末日的余烬，四周只有尖锐的轰鸣声，当轰鸣声想到极致时，失聪般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轰——！
霍文溪身体一歪，一股巨力将她扣在怀中，以机械铠甲的后背为盾牌，挡住子弹一样的碎石子。
祝宁临时征用了一个菌丝人，跟霍文溪一起观看神国坠落。
砰砰砰的响声后，霍文溪挣扎着起身，下意识抬起眼，祝宁征用菌丝人是个高大的机械人，石子穿透了她的胸口，机械内核大概哪里受伤了，机械眼不停抽动，忽明忽灭，机油像鲜血一样流淌。
霍文溪的额头被石屑击中，脑子有些混沌，她口中一片铁锈味儿，血腥味重到不正常的地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血，霍文溪在品尝几十万人的血。
她起身的动作顿了下，眼角瞥到废墟中有一块儿黑色，人机联合装置的菌丝正在缓缓生长。
不久前刚从霍文溪太阳穴上拿下的，菌丝尾端还沾有霍文溪的鲜血。
她的大脑在努力理清现状，祝宁吞噬了普罗米修斯被困极北之地，人机联合装置成了她沟通外界唯一的桥梁。
人机联合装置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霍文溪接入后能以另一种方式和祝宁“见面”，她们可以越过语言的沟通，直接以意识交流。
霍文溪许诺过，她要跟祝宁共同承担这段命运，她必须知道祝宁的现状，亲眼看一次女巨人的阴影。
霍文溪抓住人机联合装置，但一只机械手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像是铁一样阻止她的动作。
单膝跪地的机械人身上大大小小都是漏洞，祝宁的机械声传来：“不要接入我。”
黑色菌丝于半空中抽搐，在正常情况下，一旦贴向人类的皮肤，菌丝会迫不及待钻入，盘踞在神经网络上。
但这次的状态很怪异，黑色菌丝竟然后退回缩，似乎犹豫的不是霍文溪，而是菌丝背后代表的祝宁犹豫了。
霍文溪右眼眶中蠕动着触手，黑色圆环背后的菌丝也在蠕动，仿佛遵循某种共同的频率。
寻常人大概需要整理下思路才能理解现状，但霍文溪不用，小神婆可以跳过寻常的逻辑链，直接明白问题的核心，她跟祝宁共享霍怀璎的眼睛。
黑色粘液的本能是吞噬，谁都能接入人机联合装置，只有霍文溪不行。
一旦黑色菌丝刺破霍文溪的皮肤，缠绕住对方的神经网，祝宁会忍不住想要吞噬霍文溪，获得完整的预知之眼。
祝宁跟霍文溪的关系会变成进食者与食物之间的关系。
“霍组长！”身边有人嘶吼着，他抓住霍文溪的手臂，强行将她拽起，危机即将到来，他们需要保证霍文溪的安全。
霍文溪任凭他人将自己拽着塞入飞车，目光却追随着窗外的机械人。
祝宁操控着的机械人维持着怀抱的动作，她怀中空荡荡的，机械的冷光逐渐熄灭，滴滴答答流淌着机油，这具身体快报废了。
不要接入我，祝宁无声警告。
霍文溪手指合拢，掌心的人机联合装置背面菌丝收缩起伏，似乎在死死压抑自己的本能。
……
黑色菌丝在生长。
三号机能感觉到菌丝的生长轨迹，机械骨骼，人造血管，搏动的心脏表面，新生的祝宁几乎就是靠黑色粘液供能。
黑色菌丝绕过她的眼球盘踞在背面，她作为一个纯机械人工造物，身上并没有粘液的食物，所以她们彼此交融又极其安全。
三号机穿上黑色防护服，下意识开始寻找，这对她来说是崭新的世界，也是更陌生的身体，她应该寻找芯片，但本能还是找到枪。
根深蒂固的习惯没有改变，必须手里扣动扳机才能让她感到安心。
咔哒一声，有人感知到她的需求，面前弹出抽屉，里面有备用武器。
这把枪没有科技感，更原生态和复古，枪声笨重更机械，甚至没安装完毕，应该是给实验体使用的。
系统是另一个自己的感觉很奇妙，毕竟她们算是同一人格分裂出的两个存在，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存在。
她真的跟机械人没什么两样，受原始设定影响，手指刚摸到枪，已经快速安装，哪怕她闭着眼都能快速组装。
“你需要跟其他朋友联络感情吗？”脑海中的祝宁问。
初代机的朋友是沈星乔和叶飞，二代祝宁再用心也做不到成为知己好友。
因为产生感情的不是自己，哪怕是同一个人也无法替代。
二代和三代的情况更简单点，她们的朋友是同一批人，二代祝宁某种意义是永生，三代的寿命太短，仅有48小时可能也有情感需求。
“林晓风、刘年年、霍文溪还是白澄？”祝宁问，她不过是从常理进行推论，同时也在给三号机做死亡预演，遗言或者遗愿，能满足的都尽量满足。
如果她想联络的是林晓风和白澄，那事情比较麻烦，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两人现在在哪儿。
三号机组装枪的动作稍微卡了下，没有立即回答这句话，而是利落装好子弹，一气呵成扣动扳机，子弹没有打碎防弹玻璃，只在上面留了个蜘蛛网纹。
一把好枪，三号机心想。
“都不是，”她低头看枪，轻声说：“没必要。”
她不想在其他人眼里出现又消失，她可以说完一些感人肺腑的废话就消失不见，但其他人需要花一辈子时间怀念她，尤其是林晓风。
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杀了苏何之后退场。
知道她存在的人不用很多，可能死了都没人来哀悼。
三号机把枪装在后腰，看了一眼玻璃反光，好像这样能直接看到世界尽头，“你关心我？这不是挺有人味儿的吗？”
二代祝宁身上的力量比她更强大，更让人畏惧，但她产生不了畏惧，毕竟那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她刚从祝宁身上分化出来，知道这个人多么复杂，她同时操作多线任务，自己不过是其中之一。
为她贴心提供服务的“系统”可能同时在杀人。
她在对刘年年做什么？对霍文溪做什么？会不会分化一支小队同时寻找林晓风？
而这样的祝宁还在发生变化，会一步步接近极端冷漠。
祝宁没回答她这句玩笑话，像是自动过滤，三号机耸了下肩，也不期待从恶魔口中得到什么回应。
她装备完全之后才开始浏览一墙壁的芯片卡，手臂上一共九个凹槽，证明她可以使用九个异能？
这是完全没接触过的科技，祝宁随手从墙上扣下一张芯片。
硬币大小，但外观跟传统芯片不一样，竖条纹中有一条内部明显装载的是液体，而不是单纯的机械装置，在人眼的注视下甚至会微微上下浮动，像活物一样。
很精密的东西。
这要装在手臂？运作原理呢？
咔哒一声，祝宁尝试着接入第一张芯片，槽口亮起黑色光芒，像是激光切割成的矩阵，芯片和卡槽锁定时有一声微响。
一股电流从手臂卡槽流淌过全身，她浑身一激灵，心脏猛地收缩，仿佛水泵被人突然按下无法回弹，脸色惨白，扶住桌子都站不稳。
她几乎无法呼吸，直到黑色菌丝缠绕住自己，像一只手伸进胸膛进行远程的心脏复苏，堵在胸口的石头突然松开，大片空气灌入。
她胸膛激烈起伏，花了两秒才找到自己的思绪。
这就是未经调试的实验体，怪不得普罗米修斯从未使用过，阿尔法系列实验能够成功果然是万里挑一。
“进行一次调试。”脑海中的祝宁说。
她紧盯着面前的玻璃墙，像是第一次在蜂巢金属操控时一样，需要感受能力的“脉络”，只不过之前是天然的，现在是人造的。
黑色粘液在血管里快速流淌运转如同机油，她甚至能感受到细微的过程，祝宁是她的系统，会协助她做最好的实验调试。
哗——
之前开枪都打不穿的厚重玻璃墙表面出现了褶皱，像是水面上泛起涟漪，肉眼可见流转，整张玻璃墙像是一张巨大的幕布就这样滑落，仿佛那种更换广告牌的现场。
玻璃墙滑落之后，露出后面的员工观察室，切口处很整齐，跟玻璃墙的材质形成鲜明对比。
“纸质化。”祝宁说：“能将一切形态转化成纸张。”
三号机脸色还在发白，因为超负荷使用心脏有点发疼，问：“包括人类？”
“理论上包括人类，但克制的异能不少，比如火系水系。”祝宁解释。
她啧了一声，觉得这个异能不上不下，第一次挑选没什么经验。
祝宁：“芯片几乎都是物理伤害，水系火系，比如你遇到过的0056是物理切割，技术层面上很难做到精神系的提取，提取率太低了。”
言下之意是精神系的更高级，比如那种清洗记忆的，影响他人神智的，或者小神婆的预知都更难嫁接。
“这些异能芯片哪儿来的？”三号机捏了捏手，还在体验刚才的使用感。
“压榨。”祝宁说：“人造异能者都是走的这个路子，只不过这次是芯片形态。”
“压榨？”三号机皱了下眉，“像榨油那样？”
“差不多，”祝宁已经调出数据库，“譬如你想要火系异能，需要找到火系异能者，让对方反复释放异能捕捉能量，提取他的脊髓，但能量在转换过程中会有所消耗，所以想要制作一张芯片，起码有十几个异能者死于压榨。”
“如果想要复合型异能，或者研发新异能，需要两个异能者基因交融。”她没有详细聊基因交融，三号机猜测那可能比单纯压榨更痛苦。
三号机突然感觉芯片槽里那张芯片很烫，仿佛有死去人的冤魂在里面嚎叫。
祝遥当年制造阿尔法系列是否也有这部分，只不过在前期准备时，她根本没看见。
“你要看吗？地下三十层是异能提取室。”祝宁调出那边的摄像头，数百个玻璃仓内都是横着的尸体，他们身体扭曲，仿佛有一只手在身上不断榨取，所以压榨不算一种夸张的形容。
三号机眼球表面播放幻灯片一样闪过提取室的镜头，有些还未完全死亡，只剩下一只手也在不自主地抽搐。
三号机眼球干涩，心脏不自觉抽痛，那是看到同类受难最直接的感受。
一时间信息涌入过度，她不得不闭上眼，祝宁贴心关闭了实验室画面。
神国坠落了，但她们没解决最核心的矛盾，污染还在。
“这些都是六等公民？”三号机沙哑着问：“登记在册的那种？”
祝宁浏览了大量联邦历史，“是的，登记在册之后会进入基因库，大多数安排合适的岗位，少部分只进行监视，再少部分会被实验室选中。”
被选中的人悄无声息离开了原来的社区，谁都不知道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是联邦过去的血腥历史，如今神国已经坠落，但这种事必定还会发生，只要异能存在污染存在，谁当权都会重蹈覆辙。
异能只在部分人类中觉醒，没有异能的人会如同蝼蚁，神国坠落之后这种对立会加剧，越发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类。
过去联邦是纯种人类建立起的政权，如果反过来可能是异能者压榨普通人。
但怎么确定自己属于哪一种阵营？靠基因彩票吗？
103区事件后，他们很早就向上报告了非自然人类的存在，这种无法检测到异常的人类，表面跟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过去可以把异能者像是挑豆子一样挑出来，现在大家外观来看都是相同的豆子。
只有103区内部保持着稳定，异能者和非自然人类在神国面前和普通人站在一起，其他区域得到这个信号都毫无对策。
当时联邦没把非自然人类的存在当回事儿，他们很早就知道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刘年年身上，只要新人类诞生，过去的旧人类可以直接抛弃。
神国人会获得一条稳定的进化途径，底层人说不定也可以受惠，以最温和的方式完成进化。
现在这条路被堵死了。
毁灭，只有真正的毁灭才能停止，这就是苏何的理念。
她想到那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打个响指能够毁灭世界，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
祝宁真的有能力建立新世界吗？未来的世界真的会更好？人类甚至无法确定祝宁的准确立场。
三号机心越来越沉，问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墙外污染物还有多久到达？”
她刚苏醒，最后的记忆是在极北之地，大量时间都在墙外冒险，墙内的危机对她没有实感，而她正在逐渐找回。
祝宁：“有先锋部队出场，热武器镇压有点效果。”
墙外的视角，人类远程投放大规模杀伤力武器，炸弹在黄沙中爆破，一排排沙子组成的亡灵军被碾压，沙子倒下之后原地会不断复苏，人类的挣扎都很徒劳，只是在延缓死亡，无法真正阻止。
“大概十个小时，看前线状态。”祝宁的声音可能太遥远了，好像根本不在乎。
听起来像103区的升级版，但现实绝对不是。
三号机要杀了苏何，必须强迫自己站在苏何的立场上思考，她喃喃自语：“苏何的第一件事推倒高墙。”
她找回自己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第二件事，砸了你的摄像头，打破你全知全能的状态，第三件……”三号机瞳孔一缩，“墙内多点爆发污染。”
复苏会成员到底有多少谁都不知道，但非自然人类含量一定很高，这种可以随时随地展开自己污染区域的怪物，在祝宁出墙期间一直沉默，各个区域都没爆发过剧烈冲突，甚至比之前更加安静，他们潜伏在暗处等待一个绝佳机会。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神国坠落普罗米修斯死亡，人类军队力量分散。
被迫戴上项圈的异能者会站出来，被迫隐藏自我像老鼠一样逃窜的非自然人类同样也会，仇恨普通人的天生反社会异能者更会。
他们期待已久，对人类来一场积压多年的清算，苏何甚至不需要精神污染他们，他们是为了未来世界自愿牺牲的。
何况他们的领头人是苏何，早就背叛第一军区，像一片鲜红的旗帜。
只要各地的非自然人类在墙内污染，避难所，人类聚集地，污染展开之后如同传染病，星星之火点燃，跟推倒墙外的污染汇聚，凝结而成一场大火。
“苏何要强行推动全人类进化。”三号机心头猛地一跳。
一直以来进化都掌握在自然手中，不同文明有所记载，他们把掌握进化的存在称为神，而苏何要人为制造一场史上最盛大的进化。
不需要像神国那样迂腐，牺牲几代的女人生下新人类，不需要像祝遥那样复杂创造新世界的容器。
她只要毁灭，然后像是引爆火源直接炸掉所有幸存的人类文明。
强者生存弱者死亡，人类在污染面前一切平等。
“她已经动手了。”脑海中的祝宁说。

第423章 道路
61号基地避难所A1区。
居民接收到紧急避难通知，所有人都想进入避难所，避难所门口有检疫处，跟清洁中心的装置差不多，一个临时搭建的大棚，可以检测出人类的污染浓度。
避难所门口排列成长队，人挤人混作一团，他们拖家带口的，有小孩儿的就把孩子搂着，这个年代大家普遍不愿意生孩子，都能人造人了，自然繁育特别罕见。
等开始逃难了，人群聚集在一起，人们才认识到还有这么多新生儿，真稀奇，人这种生物好像有本能一样，什么都阻止不了繁衍。
这么拥挤的情况下，大家看见手里有孩子的会主动避让，免得小孩儿被挤了，带孩子的家长也怕惹麻烦，紧紧把孩子抱在怀里，给其他难民挪个地儿。
“这是亲生的？”人群中伸出一只手，突然开始逗小孩儿玩，那是个小女孩儿，扎着马尾辫一身连衣裙。
怀抱孩子的母亲笑得很勉强，“养育营里领养的，原本是新培育的墙外调查员，第一轮被淘汰了。”
逗小孩儿的人愣了下，养育营里的孩子大多都很苦，被录用的人要去墙外卖命，没被录用的人几乎都被“处理”了，有的直接被弄死，少量可以被普通人类收养。
女人大概知道瞒不住，所以如实回答了。
男人摸了摸小女孩儿的头，但小女孩儿竟然偏头躲过，把脸埋在母亲怀里，露出的一只大眼睛里全是惊恐。
“她怕生，不好意思啊。”她道歉习惯了，自从接到避难所的消息就一路道歉过来，生怕再给人惹麻烦。
“没事没事。”他收回手。
“挤什么挤啊！”突然，背后传来一阵躁动，人群挨得太近，像是一盆满满当当的水，一旦出现什么异常好像水波一样从后头晃荡到前头。
人们止不住身体往前倾，有人破口大骂：“谁啊！”
有个男人喘着粗气，一个劲儿往队伍里挤，像一条鱼一样逆流而上，好像落下一步就会早死一秒。
手持武器的猎魔人不得不主持秩序，她一头很显眼的绿头发，一个枪托砸在男人脸上，大吼：“挤什么挤，排队！”
男人被枪托猛地砸了一下，人群自动让出一个小圈儿，他竟然还想往人群里爬。
“我让你排队！”猎魔人的枪口抵着他的额头。
那人却一点都不怕，竟然一把抱住枪口，似乎毫不畏惧即将弹射而出的子弹，他的脸上刚被砸出鲜血，皮青脸肿地抱着枪口，“沙暴！沙暴就要来了！”
人群聚集本就容易混乱，他的声音涟漪一样一声声传递出去，瞬间点燃了人们的恐慌。
“沙暴真要来了？”
最前方的队伍稠密到根本无法挪动，恐惧蔓延开，只有两个字重复被提起，“沙暴，沙暴……”
众人喋喋不休，猎魔人太阳穴直跳，他们以前出过这种外勤，知道人群失控的后果，这种情况要立即把危险因素摁死，她拎着男人的领子，一把把他从队伍里揪出来，把他往队伍后面拖，“闭嘴！”
男人嘿嘿直笑，猎魔人拎着男人改了主意，这人精神有问题很容易崩溃成污染物，要么单独隔离，要么找个角落一枪毙了，她现在比较倾向于后者。
猎魔人把男人拖到尾端，此时突然脚下震颤。
轰——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好像有人用力砸了地面，稠密的人群羊羔一样拥挤，集体朝右侧倾倒。
他们下意识护着头，“怎么了？地震了？”
他们瑟瑟发抖，地下没有裂开，天上也没炸弹，没有敌人也没有战争。
远处的灯光闪烁着，但那股震感只持续了不到三十秒，后来他们才知道，因为距离神国太远，所有的感受都是滞后的。
拖着男人领子的猎魔人停下，恐慌会传染，她心跳加速一阵焦躁，因为是猎魔人比普通人更敏锐，异样是远处传来的，准确来说是天上传来的。
负责维持治安的同僚都停下来，仿佛农场里的牧羊犬警觉到有狼群出现，他们下意识望着天空，从这儿望不到神国，却心中有个猜测，神国出事儿了。
人们跟随猎魔人的动作，本能朝空中望去。
猎魔人觉得这件事应该停止，继续进行避难流程，她应该先处理手头上的男人，再继续像是牧羊犬一样放牧，把人们赶进避难所。
她脑子越来越紧绷，刚开始觉得危险在遥远的天上，后来觉得就在人群里，她后脖子的汗毛耸立，额头上沁出冷汗，心脏根本不是在跳动而是在哆嗦。
人群里有污染物。
她心中涌起一个猜测，之后不断重复，仿佛有什么精神污染，那就是事实，她想到103区发出的警告，非自然人类可以隐藏在人群，61号基地从未出过问题。
她第一怀疑对象是手里的男人，他从头到尾表现都很怪异，精神失控很容易被感染，但她拎着男人的领子，他只是泪流满面嘴里神神叨叨的，就像个被吓疯的普通人。
谁？
那个从养育营退休下来的小女孩儿？预备墙外调查员很容易发疯，所以才被处理。
她的眼神扫出，一个个仰头望向天空的普通人看上去都差不多，像是树林里一棵棵笔直细长的树，目光突然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刚才他逗小孩儿的时候自己多看了一眼，那是个看上去很斯文的男人，穿着西装手里没有行李，人们拖家带口恨不得把贵重物品都带在身上，只有他双手空空。
他跟其他部分看上去跟震惊的路人一样，只有一点例外，他是张着嘴的。
他的嘴越来越大，从嘴角处撕裂开，嘴唇却仿佛被一股力量拉扯，逐渐幻化变尖，和鼻尖的部分交融，暴露出两排人类的牙齿。
是他！
绿发猎魔人找到了目标，最先反应过来的就是那个小女孩儿，她在养育营里受过训练，对于污染物有直觉，女孩儿抓住母亲的衣领大吼：“妈！快跑！”
就在这时，男人身边析出了黑色线条，好像终于幻化完成，不断拉长变尖的嘴可以让人看出具体的形状，那是鸟喙。
肉粉色的鸟喙大张，他发出尖利的吼叫，径直刺穿对面人的胸膛。
砰——！
绿发猎魔人开枪了，耳麦里传来神国坠落联邦解体的消息，普罗米修斯一定下线了，耳麦里随后就是尖叫一样的电波声，她跟没听见一样，脑子里全是开枪。
子弹从枪口弹射而出，轰的一声落在什么盾牌一样的东西上，一张钢铁般的羽翼伸开，挡住雨一样的子弹。
她心跳突然放缓，瞳孔骤然收缩，好像突然明白了世间残酷的真相。
男人伸出的羽翼带有骨刺，尖利的骨刺穿透了一个人的脖子，刚才怀抱小孩儿的母亲眼睛瞪大，鲜血涌出，小女孩儿早就被一把推远。
猎魔人的职责是什么？消灭污染物，她入职的岗位是城防队，城防队的职责是什么？是保卫平民。
她以前总开玩笑，说她的工作好像牧羊犬，需要保护每一只羊，因为得到了异能，所以她跟普通人不一样，从绵羊变成了牧羊犬。尽管很多人当成无聊的工作来干，但她心里把它当回事儿了。
“喂！”她拿起耳麦想要呼叫队长，却发现一片徒劳，大部分队员只是沉默，他们呆愣片刻，第二件事就是撕掉耳麦。
就像公司倒闭了，员工第一反应是摘掉工牌，她也应该这样，但她双手颤抖着，根本做不到。
鸟人四周一片乌黑，漆黑的线条一根根落下，人群四散而逃，被黑色线条粘住的人却顿在原地，男人的背后瞪着一双眼睛。
那个小女孩儿没走，她穿着一身浅红色连衣裙，脸上全是血点子，鲜血蒙住她的双眼，目光的仇恨丝毫不减。
她右手拿着一把刀，刀具不能带进避难所，是被检测人员扣下来的一把，人们都在逃难，只有小女孩儿回来了。
绿发猎魔人一眼就看出她想复仇，就是这个眼神让她没法像其他同事一样离开，她必须阻止这一切，起码要救下这个小女孩儿。
她义无反顾向前冲去，像是一条最忠诚的狗要跟饿狼搏斗，维护自家的羊群，她绿色头发飞舞着，踏入污染区域的黑色线条内，不顾被扭曲和异化，一边开枪一边大喊：“快走！”
砰——
世界陷入一片血色。
三号机大口喘息，眼球表面仿佛糊着的是小女孩儿的鲜血，是那个绿色猎魔人的鲜血，祝宁为她播放的是历史画面。
她继承了普罗米修斯的能力，可以快速整合监控，仿佛就是一段电影片段。
“对不起，我来的太迟了。”祝宁说。
三号机满脑子都是血，她想呕吐，祝宁播放的片段不止这一刻，避难所门口的事故，医院大厅突然暴动，学校紧急宣布放学，操场上的血腥，监狱内的叛变……
只有一个共同点，横七竖八的尸体，数不尽的惨状，人们嘶声力竭的大喊和绝望的哀嚎。
事情早就在同时发生了，就在祝宁接管普罗米修斯职责的那一瞬间，她继承了对方的记忆，也继承了这些。
当时一切发生太快如同雪崩，祝宁操控能力有限，跟墙外提供支援不同，在墙内祝宁发出警告也无人搭理。
所有隐藏在暗处的非自然人类都同时动作，祝宁一瞬间理解了，神国坠落就是暗号，复苏会等待的绝佳时机，苏何不必出面，一旦神国坠落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棋子都立即行动。
祝宁多线展开，她接受这些消息的时候情绪还未完全被摧毁，她只挑选了部分片段给三号机看，而当初的祝宁甚至必须要强迫自己进行梳理。
因为这是她的职责，她无法从世界尽头的机房中逃脱。
三号机脸色很难看，比刚才实验还痛苦，她不是二代祝宁，二代已经感情淡漠，她能感知到的情绪比自己少，她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心智，根本难以承受上万人同时死亡的痛苦。
三号机问：“你能做什么？”
她声音有些冷，甚至有点讽刺，好像在说你哪怕成神也毫无用处。
祝宁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但她们某种意义是一个人，三号机骂她就是在骂自己。
“发出警告，组成机械自卫队，但效果不算好。”
苏何是闪电袭击预谋已久，祝宁这边是匆忙上任只有挨打的份儿，人类组织目前都是松散的。
三号机下意识问：“霍文溪呢？”
她总把霍文溪当顶梁柱，天塌下来霍文溪也能顶着，指挥官会不会有更好的方案？
“她刚脱离危险，正在接受信息，跟你差不多同步。”祝宁回答。
连霍文溪都没有准备，她有预知能力，祝宁不知道当她选择支持自己让神国坠落的时候，说要跟祝宁承担这一切的时候，是否预料到这一天，是否跟自己一样看过这一幕幕画面。
如果已经预料到，霍文溪为什么要这么选？毕竟老神婆肯定对霍文溪发出过警报。
三号机深深呼吸，理智还未完全被冲散，她问：“杀了苏何真能阻止现状？”
这不是103区末日的翻版，上次可以找到核心污染源，只要杀了污染源就能阻止一切，但现在污染源到处都是，杀了苏何对于现状于事无补。
“你知道蚁狮。”祝宁说。
三号机心沉了一下，这是一些生物小常识，蚁狮以蚂蚁为食，它们在沙漠里挖出一个沙漏形状的陷阱，她看过这种纪录片，蚂蚁一旦掉进陷阱只能绝望滑落，蚁狮会震动着自己的头部造成沙暴，让猎物根本无法逃离，最后注入毒素成为食物。
她当然知道祝宁的意思，苏何已经挖好了陷阱，人类这种弱小的蚂蚁也已经在掉落的过程。
无人可以干预，人们只不过在缓慢坠亡。
祝宁：“苏何如今后悔了都无法阻止，这场针对全人类进化的战役里，她作为总指挥只需要把盘子做大，不需要全程跟到底，现在的状态，主帅死了也会有人继续执行。”
三号机嘲讽：“那你杀她的意义呢？”
三号机是单独的个体，她不是任人操控的傀儡，在真正杀了苏何之前她有权利知道一切。
祝宁的思维很冷酷，如果杀了苏何毫无意义，她为什么要制造自己？
她想到了103区死亡的人类，包括永生药业地下室内被迫成为蟑螂人的柳柳，加上祝宁播放的一段又一段血腥残酷的画面。
苏何手里的人命早已累成尸山，三号机会为此而愤怒，但二代祝宁应该看淡了。
人类正数以万计死亡，103区的阵亡人数在如今的祝宁眼里只是一个数字，过去的恩怨情仇已经成为过去。
“获得情报。”祝宁说：“我继承了普罗米修斯的记忆，以为所有谜团都会得到解释，但有件事我一直不理解，普罗米修斯竟然也没多少记载，永生药业到底是个什么机构。”
表面上应该是个药企，也是祝宁的诞生地，是祝遥曾经就职的企业。
但另一边，复苏会、神国、清洁中心都跟这个机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何在103区催化恶童利用的是永生药业基金会地下实验室，清洁中心内部一直以来都有永生药业的卧底。
甚至当年祝遥能够出墙都是有永生药业的默许，后续刘瑜被监视，祝遥重新回到永生药业，开始研发阿尔法系列是因为高层支持。
当年的高层是谁？
祝宁对于永生药业的了解只有冰山一角，这个公司极其庞大，内部分化的派系几乎代表了现代所有派别，它绝对是个从末日前就延续到现在的超级存在。
祝宁：“我本来没多想这件事，但普罗米修斯记忆里永生药业的部分被有意删除了，好像这是个禁忌，无法被真正记录。”
被有意删除证明有鬼，三号机明白这个道理，问：“苏何知道？”
祝宁：“起码知道的比我多，毕竟她选择了一条如此极端的道路。”
祝宁阅览了苏何的历史，普罗米修斯曾经想要对抗复苏会，这部分资料被她继承了。
祝宁知道苏何过去曾是行刑者，专门负责杀死叛徒，只要打个响指就能泯灭一条生命，她对于人命根本不在乎。
什么原因可以导致一个人灭世？这样就足够了？苏何一定是对人类社会失望透顶，宁可把主动权交给污染物，也不愿意让人类主导。
祝宁想跟苏何谈谈，真正平等地进行一场信息交换。
她想知道，彻底消灭污染净化世界这条路到底是否存在。
“失败了呢？”三号机问，苏何又不是裴书，你只要问她她就会回答。
“还有墙外的探索。”祝宁猜测过归乡号列车里有什么，她怀疑跟永生药业有关，不是现在的这个企业，而是末日前的那个。
所以刘年年的职责很重要。
三号机想要杀了苏何只有48小时，刘年年的时间只会比她更少，不会更多。
她做了两手准备，三号机和刘年年是两条并行的线，所以才会是她最重要的两件事。
三号机能推测出祝宁的思维方式，很有条理也很符合逻辑，是一个被剔除多余感情之后纯粹理性版本的自己，但她对此竟然很反感。
苏何和祝宁都在进行两种未来道路的实现，在这样的命题下，个体的人类显得那样渺小并且无足轻重，她们的思维方式都要放弃一部分人。
但三号机不是，她从头到尾就不在乎什么人类集体命运，什么狗屁理想和主义，她从来没变过，从头至尾厌恶宏大的理想。
三号机突然抬起头，说了一句毫无关联的话：“你创造我，不是为了利用我，是因为你需要我。”
如果单纯利用，祝宁只需要操控自己，不需要赋予她灵魂。
她有其他躯壳使用，想杀苏何也有其他达成的方式，但三号机突然明白了，自己是祝宁的镜子，是她缺失的人性。
她可以计算出无数种方案，可以冷漠看着人类去死，为了阻止自己真的成为恶魔，她需要的是三号机的思维方式，和她真正的底色，来提醒自己到底是谁。
可能祝宁看到自己的躯壳时只是想要操控，但后来她明显犹豫了，有了更多想法。
大脑深处的祝宁久久没有回答，最后她败下阵，好像内心最大的秘密被人发现，这场对峙自己是输家。
“是的，我说过我是你的系统。”
不是三号机服务于祝宁，而是祝宁服务于三号机。
三号机想要杀苏何靠的也不是什么异能芯片，作为一个残缺的实验体她没那么强大，她真正的后盾是作为新世界的祝宁。
三号机冷声问：“所以苏何在哪儿？”
祝宁既然制造了自己，那一定知道苏何所处的大概范围。

第424章 敌人
三号机来不及多想，装载芯片和枪之后立即离开实验室，这里算是她的出生地，但她都没来得及多看一眼。
实验室外身穿白大褂的医疗人员双手紧紧扼住自己的脖子，大概率是被吓疯了。
三号机快速绕过，祝宁说门口有一辆飞车在等待自己，武器已经准备好了，祝宁警告她珍惜使用异能的机会，不然很容易早死，所以她在遇到苏何之前更依赖自己的老本行射击。
这里是地下，实验室一片空旷，她毫无阻碍地进入电梯，看着电梯按板上的一排数字，这地方让她想起清洁中心。
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三号机枪口对准门外，果然外面全是人，人员密集让她想到丧尸世界里的丧尸。
这些人身穿白大褂，或者是安保队的制服，大概率是基地的“原住民”，还有部分赤身裸体，或者如同刚苏醒的三号机一样身穿病号服，应该是基地的原有实验体逃脱。
祝宁跟自己说过，实验基地和关押异能者的监狱是最先被袭击的，一旦失去管理，这些人富有攻击性的人类很容易解放。
但他们看到三号机之后没有立即攻击，反而嘴中念念有词。
这些人不可能全是非自然人类，非自然人类是人群中的少数，而且出现时往往伴随着污染区。
三号机心里一紧，是苏何先一步找到了自己？
不可能，苏何应该还不知道有三号机的存在。
“神国坠落，”距离三号机最近的研究员突然出声，他声音有点茫然，祝宁快速用枪口指着他，而他仿佛一无所知，“一等公民也就是自然人类对于世界奴役太久了。”
他在跟自己说话？
三号机眉头紧皱，对方继续：“拥有异能的人只是六等公民，我们戴上项圈，戴上枷锁，活得如同蝼蚁——”
三号机掐住他的脖子，他立即脸色青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就在他闭嘴之后，在他隔壁的人竟然顺着他的话说：“高墙没有必要存在，墙壁是为了保护弱小的自然人，异能者可以在墙外生存……”
砰——
三号机抬手开枪，子弹穿过额头，滚烫鲜血洒在后一个人脸上，第三个人连脸上的鲜血都没有抹去，竟然接着开口：“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们不该是奴隶，自然人才是奴隶……”
三号机扣着扳机的手卡了一下，下一句话竟然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推翻高墙是唯一的出路……”
这句话如此陌生，仿佛有一股力量操控了她的舌头，逼迫她说出了自己不想说的言语。
她才说了一半自动停止，仿佛嗓子眼都被污染，但她说完之后，隔壁的一位安保人员继续：“让一切复苏。”
三号机觉得毛骨悚然，自己刚才不自觉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
什么中二病发言？三号机听明白了，六等公民想要创造一个异能者压榨普通人的世界。
但以祝宁的认知来看，普通异能者到墙外还是会死，只有少数幸运儿才能存活，这是被忽悠瘸了。
三号机心中烦躁，同时感觉这种情况很诡异，游荡在大厅中的人在交头接耳，很像上课时一个班级的人在传纸条，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只不过三号机没找到传播链。
“别浪费子弹，”祝宁的声音响起，“这是布道者。”
“你就不能直接跟我同步消息吗？”三号机有点不满，自己知道的信息量太低，每次都是遇到了祝宁才会解释。
“我的错。”祝宁竟然道歉了，这让她很受用。
“什么布道者？”三号机问。
“所有战争都伴随着战时鼓舞，你记得103区战役前霍文溪的演讲吗？”
三号机当然记得，当时让人热血沸腾，很多战士追随霍文溪牺牲，在死之前都信指挥官会带领人类走向希望。
“苏何想要颠覆高墙，一定会动员能动员的人，但传统传播途径被我控制了。”祝宁一解释三号机就听明白了，苏何没有公开发言的机会，无法效仿霍文溪，不管通过什么途径上传，祝宁的总控下，一点声音都不会传出去，最多一分钟立即就会被全网消除。
如果苏何开一个讲坛亲自演讲，传播效果太窄，而且容易被锁定具体位置。
“布道者是一种精神污染，利用人群传播，人们会不自觉聚集，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嘴里，除非释放污染的异能者死亡，否则不会停止。”祝宁接受普罗米修斯的知识之后，了解了这个世界上更多稀有异能者的类型。
现在多处混乱，人们只是发言没有伴随攻击，祝宁无法开枪杀死所有人。
三号机：“实验室一般都偏僻，如果能传播到这儿，岂不是证明全世界都被污染了？苏何手里有这种王牌？”
“没那么夸张，精神污染不浓，你注意看，遇到布道者之后，会无意识加入对方，重复对方的话或者顺着往下说，不一定真的信，精神值高的人会容易清醒。”祝宁说。
三号机顺着望去，果然有些人只是迷茫重复，念念有词一阵就仿佛如梦初醒，反而更加茫然，在回味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东西，看到聚集的人们之后开始害怕，趁着无人发现快速逃跑。
只传播言论，但不保证完全洗脑。
三号机明白了布道者的运行逻辑，公布之后愿意相信的人会自愿加入这项事业，复苏会相当于人肉广播到全世界。
“推翻高墙，推翻高墙。”
三号机木着一张脸从中走过，人们的喃喃自语让她脑子疼，她穿过人群，走到了实验基地门口。
黑压压的人聚在一起，仿佛动物园里的动物，让人体验了一股异类感。
“我真不能扔个炸弹进去把他们全都炸了吗？”三号机问：“听着很烦。”
“没什么意义。”祝宁说：“会有其他人负责追踪这条线，我会同时介入处理。”
“好吧。”三号机耸了下肩，地面停车场上有一辆车闪烁，应该是祝宁给她准备的新车。
“你竟然这么听话？”祝宁有些诧异。
“我是另一个你，又不是什么反社会人格。”三号机拉开车门坐进去，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好像祝宁本人在里面一样。
她猜测祝宁应该是感性丧失，所以只能理性推论自己的情绪，但情绪这东西很难人为推论。
祝宁自动导航，现在墙外有污染，地下通道还能用，她们先走一段空路，然后潜入地底。
飞车无须亲自驾驶，三号机正在琢磨祝宁交代给自己的资料。
苏何常年被通缉，她原本的脸早就被摄像头锁定了，但苏何不知道是获得了什么新的异能，还是获得了什么污染物品，导致她可以在摄像头内改变自己的长相，每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脸都不一样。
这些消息三号机早就知道103区时就公布了，苏何小心翼翼很少冒头，露面也不会被摄像头锁定。
“但频繁改变长相本身就能引起警觉。”祝宁曾解释过原理，普罗米修斯多年来针对复苏会不是什么都没干，他升级了系统更改了算法，频繁变化的人会被标记。
复苏会一定会跟人沟通，加密频道无法快速破解，但可以捕捉到部分信息。
普罗米修斯预料过复苏会的暴动，对此有所准备，祝宁吞噬他之后只需要顺着原有算法继续演算，锁定的区域在被废弃的82区，也是三号机的目的地。
在地图上看，整个人类幸存者基地类似蜂巢，82号基地代表的格子是熄灭状态，证明很早以前就全区污染了。
“当年的一场意外导致污染不可控，后来神国干预，没直接拯救，先收割了污染孢子，所以错过了最佳拯救期。”祝宁解释。
很有神国的作风，果然103区不是先例，在这之前就有过几个案例。
驾驶车的是祝宁不是自己，三号机有很多时间可以休息。
三号机顺着窗户往下看，远处有爆炸和混乱，很像丧尸世界刚闹丧尸潮那会儿，三号机脸色凝重，但她只是沉默了会儿，转而去摸索车内，很快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一瓶可乐。
车内小冰箱冰镇的，这是祝宁征用的科研人员用车，内部设施很多，以丧尸世界的经历来看，物资充分非常适合逃亡。
要不是寿命短暂，她完全可以开着车逃跑，世界到底怎么样都跟她没关系。
但她被创造的使命还没完成。
她不想看车下的混乱，也以她“三辈子”的经验来看，个人能解决的事很少，不如趁机享受，等遇到苏何，她应该就没可乐喝了。
三号机放低了车靠背，正对着头顶的摄像头。
“你在看我？”三号机眯了眯眼。
“是的。”祝宁的声音同样听不出起伏，“如果你后悔了可以离开。”
“哈？舍不得我？”三号机切了一声，说不好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嘲讽。
祝宁没直接回答，突然叫她：“祝宁。”
三号机浑身僵直，整个人骤然绷紧，刚才调笑的表情消失，祝宁叫她祝宁。
三号机愣了下很快就恢复原样，故作轻松说：“你叫谁呢？我是三号机你才是祝宁，别弄混了。”
“如果苏何还在原地，可能是个陷阱。”祝宁说。
祝宁跟苏何打过交道，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亲自出面，只需要布置陷阱就能让人死亡，103区的永生药业基金会地下就是个陷阱，那次队长徐萌牺牲了，而直到徐萌死亡，祝宁连苏何的面都没见到过。
一个可怕的敌人，普罗米修斯不会让祝宁感到恐惧，但苏何会。
苏何无法杀死她，因为祝宁本体在极北之地，苏何不论多强，跟祝宁之间的力量对抗都不够平等，但对苏何来说，她的目标不是杀了祝宁，杀祝宁没有意义，只要成功污染全世界就赢了。
祝宁不会死，三号机会死。
“我知道。”三号机知道危险，祝宁也知道，计划一早就制定好了，只是现在创造自己的存在起了恻隐之心，三号机觉得祝宁人性很充足，问：“你心软啊？”
祝宁只是看着她，一时间飞车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有可乐无助地消泡，她们正在逐步接近目的地，也在逐步接近死亡。
三号机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捏扁了可乐瓶，她盯着红色瓶身，突然说：“能不能帮我个忙啊？”
“你说。”祝宁猜测她大概要给自己交代遗言，她很早就给三号机做过死亡预演，问要不要见一次林晓风，三号机拒绝了。
“等我死了，”她的用词不是如果她死了，因为她必定会死亡，这件事没有什么意外，三号机以为说出口会挺难的，没想到特别轻松，“能不能把我埋进队长隔壁的墓里？”
祝宁本体在世界尽头，她已经无缘回归那个墓穴，但三号机有机会，她想死在注定的安息之地。
大橘说了，那个墓风水好又宽敞，祝宁看过视频，墓地旁边有棵小小的柠檬树，风一吹过来哗啦啦响声音特别好听，大橘要整个小队一排排都躺整齐，说要在墓碑前放摇滚乐，热热闹闹的。
她还没躺进去试过呢。
……
82区。
全区一片荒凉，这里的幸存者很早就撤离了，从建筑物来看跟墙外没有区别，污染浓度高到爆表，能在这儿生存的都是不怕被感染的。
上方穹顶已经关闭，内部一片死气沉沉，其中一栋建筑物内有影子在移动，它乍一眼看去跟普通的影子没什么区别，像是阳光的自然投影，但这里压根儿没太阳，所以影子也显得不正常。
苏何已经启动了不少程序，复苏会分散各地的人都行动了，所有打击都是有效打击，它亲眼看见布道者的位置，必须把消息传递出去，每耽误一分钟就有数不清的人死去。
它行动的速度极快，马上就要钻入一辆飞车，但那影子猛地顿住，边缘隐隐炸起了一些类似毛屑的东西，好像野兽看到了恐怖的敌人。
那是一抹红色的衣角。
苏何穿着红色长风衣倚在车前，漫不经心开口：“秦云。”
影子炸了下，知道自己无法再继续隐藏，片刻之后从影子中钻出半个身体，那是个身材微胖的女人，她这个异能体格越大越好，体型越大能操控的影子数量越多，质量也越高，所以长期以来都必须强迫自己多吃东西。
她忍不住幻化出影子，一把影子镰刀已经举起，她知道对苏何来说自己的异能没有用，但总想螳臂当车试一试。
苏何眼尾瞥了一眼镰刀尖，对此毫不在意，问：“你对接人是谁？”
复苏会和反抗军是互相渗透的关系，更何况当年是同一个组织分裂，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们习惯有内鬼存在，苏何曾花了很长时间进行清算。
有一阵子一片风平浪静，但苏何知道叛徒这东西无法清算完，甚至会互相倒戈，他们埋伏在反抗军那边的卧底也会背叛。
秦云眯了眯眼，才发现今天的苏何有点不一样，还是那件熟悉的风衣，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但除此之外暴露出的皮肤表面仿佛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盔甲，一直裹住了修长的脖子。
质地大概率是石头，秦云下意识观察总结新情报，盔甲表面很奇怪，好像是一个人被揉碎了打烂了又重新组合成一件盔甲，隐约还能看到一个人的骨骼轮廓。
苏何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防御？她消灭了最大的弱点。
秦云心一沉，意味着苏何更加难杀死了。
“你想杀了我？”苏何看了一眼影子幻化的镰刀尖，向前走了一步。
秦云立即后退，在苏何的威压下根本忍不住不退，她做不到，有一种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哪怕你手里拿着武器，面对她时也会发现根本无法反击，所有反击都是徒劳。
还未开始，人已经绝望，这就是面对毁灭者的全部反应，让人感到无能。
苏何在影子边缘止步，淡淡地说：“我没想杀你。”
秦云皱眉，她知道苏何对待叛徒的手段，自己连全尸都不可能留下，不杀她难道是要利用她。
苏何：“我会放了你，让你传递消息。”
秦云是卧底，她一下就理解苏何的意图，难道她想让自己带假消息回去？
这是他们的常用手段，但这个节骨眼上本来时间就紧迫，被假消息误导，那边更没有反抗机会了。
秦云一抬下巴：“你杀了我吧。”
“有骨气。”苏何赞叹一声，她打心底很欣赏人类的美好品格。
秦云：“带假情报回去不会有人相信，我们得到了霍文溪，神官会甄别一切谎言。”
这是她拼命想要传递消息的原因，据说反抗军营救了霍文溪，这是反抗神国统治这么多年来，他们阵营里第一次有神官，霍文溪的存在让她看到了一点胜利的可能。
苏何听到霍文溪的名字笑了，“我就是想让你找霍文溪。”
秦云咬牙，对于苏何来说霍文溪是个威胁，她肯定会想弄死敌对阵营的预言家。
苏何还未说话，突然地下传来传来咿呀一声，秦云愣了下，82区上方有穹顶，现在墙外有沙尘暴，普通人类很难通过上方通道进入，很容易被沙暴卷走。
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地下有排污管道，年久失修又带着锈迹，把异常的响声咿呀咿呀传递过来。
有人找来了？

第425章 盔甲
废旧管道像是有回声，咿呀的响声回荡开，是反叛军其他人找到了82区？
反叛军的力量大部分都在前线，人类军队力量太分散，在前线的主力军大多数是103区的城防军和其他志愿军，他们知道是苏何在幕后坐镇，会分出人手找到这儿吗？
反叛军一定认为杀了苏何于事无补，就算找到她也没用。
苏何也是这么估算的，所以82区明面上的防备不多，秦云猜测她不会留下所谓的暗卫，苏何已经足够强大了，她手头上如果有多余的人手一定会去执行其他任务。
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想杀苏何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秦云还在思索，突然瞥见一个暗角，像是一块儿浓稠到化不开的影子，影子系异能者，秦云的也是影系轻易就能辨别出来。
影子异能非常适合刺杀，常出顶尖刺客，但从秦云的角度来看，这人太稚嫩了，凝结而出的影子距离苏何太远，埋伏时间太短，根本没有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秦云能发现的异样苏何也能，她跟秦云之间的对话被迫打断，但没有丝毫恼怒。
苏何动都没动，她这种层次的人不会做出大幅度动作，只是挪了一下眼球，用眼尾看了一眼右后侧。
她无声之间的扫视仿佛某种指令，在视线下压时，秦云突然听到一阵异动，仿佛有无数只脚同时踩踏，踩在脆弱的金属表面发出咿呀咿呀的动静，让人听着头皮发麻。
哗啦——
像是水流奔涌，地下的缝隙中蠕动出上万只老鼠，它们头颅互相挨着，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暗影所在的位置，包括秦云。
秦云没见过如此多鼠辈，上万只老鼠同时摩擦着牙齿，只是在眨眼间，其中一个老鼠张大嘴，一只苍白的手臂从老鼠的嘴里伸出，最初的大小如同玩具娃娃的塑料手，像是家里的宠物误吃了塑料玩具在呕吐，吐出来的手沾着部分粘液，后来那只手不断膨胀如同婴儿。
秦云仿佛近距离观看某种诡异生物的诞生现场，老鼠的尖嘴在生长，钻出一个半米高的人形。
四周黑色线条下垂，整个世界都暗了半度，好像一个阴天本就靠着电灯照明，可有人把灯给关了。
秦云感到一阵阴冷，后颈汗毛炸起，作为异能者对于这种感受再熟悉不过，她被裹挟进了某个污染区域。
苏何在自己身边留下了护卫。
一个非自然人类，老鼠和人类的结合体，展开污染区的方式是形成鼠群，污染源淹没在鼠群中根本无法察觉。
果然秦云就算是卧底都不清楚苏何本人究竟有多少底牌，她根本没见过这个非自然人类。
苏何本人的异能有使用上限，超过上限必须要休息几分钟，在苏何已经有防御系的情况下，这个缺陷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必须逼苏何本人出手，耗光她的能力。
苏何被暗杀过太多次，她能不出手就不出手，大多数敌人连她的身体都碰不到就死了。
老鼠接二连三开膛破肚，一时间秦云眼前黑压压站立着一群人，最矮的三十厘米，最高的不过一米，长相半人半鼠，嘴角露出尖利的牙齿，浑身都是黄绿色的粘液，鼠辈将她和苏何围绕在其中，她已经看不到刚才的刺客阴影究竟在哪儿了。
秦云没对刺杀者抱有多大的期待，她在苏何身边太久了，知道单纯的影系很难杀她，而刺客暗杀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
噗嗤一声——
突然，鼠群中爆发出一阵血光，果然是刺客，秦云的判断没错，影系带刀，她竟然还没放弃暗杀，她的老师没告诉她这种情况应该先退场再寻找机会吗？
刀锋切过之处仿佛刀切麦子，鼠头被斩断悬浮在半空，鲜血和粘液混杂，刺客好像很烦躁要硬生生给自己砍出一条路。
人头大的鼠头飞舞，啪嗒落地后会恢复成正常鼠头大小，砍头的声音太密集，掉落的鼠头像是熟透的果子。
不断砸落的鼠群中空出半米的圆，一个黑色人形凸显，像是一只敏捷的黑猫从地下钻出，她穿着黑色防护服，头戴黑色头盔，手持两把锋利的双刀，身上沾满鲜血，滴滴答答顺着刀尖向下流淌。
果然跟秦云想的一样是个影系异能者，但怎么只有一个人？连个同伴都没有就敢来杀苏何？
她到底是谁？
秦云想要出手帮忙，但她在苏何眼皮子底下仅有一次机会。
鼠群是一个整体，识别到敌人后会统一蠕动，果然，秦云能感受到周围鼠群朝着一个方向挤压，像是哄抢食物。
相当于污染区倾注所有力量在一个点，这人如果没有强大的防御系根本吃不消，而女人的动作没有鼠群敏捷，力量没有它大，在污染区里杀另一个人还是太勉强。
咔嚓，秦云听到头盔碎裂的声音，一只半人半鼠的怪物张口咬上女人的头颅，锋利的牙齿穿透头盔表面。
秦云猜测她会不会有其他异能，比如替身攻击之类的，但女人身上的裂痕崩开，蛛网一样四分五裂。
死了？
秦云猜到她不会坚持太久，这么多年来看到太多死人，她已经算好的那一种。
秦云皱了下眉，感觉事情不太对，裂开的东西下一步会掉在地上，就像被斩断的鼠头，但女人身上的裂痕不单纯是外力攻击，那个裂痕的走向太奇怪了，更像是被人从内部打开。
四肢被分散在半空，手指裂开，大腿裂开，但却诡异的没有分散，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控制身体的其他部位。
打个不太精巧的比方，她本人就像是乐高玩具，由无数个碎片组成，必要时可以自我分解然后重组。
她还没死，这是什么异能？
三号机的头盔面板碎裂，露出一只眼睛，眼球表面已经被黑色粘液染黑，她的身体碎了，手指头飘散在半空中，看上去就像是个被打碎的玻璃娃娃，但她如果试图勾勾手指，能感应到分散出去的手指头。
她破开的手臂表面凹槽已经插满，芯片卡死在内部不断流转，三号机选择的第一个异能分解重组。
她选的第二个异能是影子化，让她想到了徐萌，队长利用影子的阴影将她带出污染区，她会幻化出两把锋利的长剑。
她甚至不需要提前演练就能熟悉运用，队长没来得及教她怎么用刀，她选择的异能是死去队友的，好像在用队友的尸体装点自身。
三号机的身体在半空中迅速重组，右手最先组成，她五根手指收紧，一把黑色长刀被握在手中，身体不需要完全重组就能使用，锐利的刀锋再次划开。
三号机的身影太快了，一公里的路途在战斗时明明很遥远，此时却被人为拉近，她几乎是快速砍杀出的一条新路，没有人可以阻碍她的步伐，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而是以不断分裂的形态向前的。
如果你想攻击她的心脏，她的心脏会自我分解，然后敌人只会碰到一团空气。
她根本无视障碍，碎片形式能让她穿透鼠群，再配上影系异能，传统物理攻击对她没用。
秦云猜错了，这根本不是暗杀，而是明晃晃地砍杀。
不管她是谁绝对不是反叛军的人，反叛军内部没有这种存在，而她的动作带着恨意，更像跟苏何有仇。
从她出现到现在最多过了三分钟，残忍嗜血的三分钟，碎片化之后甚至只有三十秒的时间，像是鬼影般步步逼近。
她绝对能突破苏何的防护圈。
秦云看了一眼苏何，对方还是一动不动，表情有了变化，但那跟恐惧震惊之类的完全没关系，苏何竟然在笑，好像遇到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老熟人。
三号机看到苏何的脸，那团红色的影子像是燃烧的火焰，在鼠群中和黑色线条的衬托之下如此鲜亮，在三号机眼里，仿佛是黑白世界里的唯一一点红色。
103区那次有宋知章，她跟苏何没有正面对抗，这是她距离苏何最近的一次。
三号机以此为目标，如同长跑比赛看到了终点的旗帜，运动员需要加速冲刺拼上所有，这就是她的终点。
三号机的速度越来越快，进入了苏何的防御圈，只剩一米的距离了。
只要她接近苏何本人，逼迫她打个响指使用死寂线，三号机会在同时潜伏在地底，她看过资料，苏何的异能是平推出去的一个切面，唯一的机会只有耗光她。
留给三号机的时间不多了，她的寿命仅剩39个小时，而且随着异能的使用她明显感到超负荷。
三号机两只手在半空中交握，用力握住一把刀，在秦云眼里就是碎片像是黑色的风一样吹拂而过，在苏何面前终于凝结成人型。
一路砍杀并非没有任何受伤，她的防护服破损，分解重组的频率太高了，切分的那些部位燃烧起白烟，头盔面板已经毫无遮挡的作用，秦云才认出那张脸，这是祝宁。
怪不得，秦云之前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释。
三号机成型之后，刀锋对着苏何的脸用力劈下，她在逼迫苏何动手。
苏何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她只是轻轻抬起手臂，但预料的响指声没有发出，那完全不清脆，甚至有点沉闷。
当——
三号机手中的刀刃撞上了苏何的手臂，苏何最大的弱点应该是防御，但三号机仿佛撞上了一堵墙。
三号机瞳孔一缩，刀刃砍掉了苏何风衣的半截袖子，红色碎片随风舞动，仿佛一个魔术师掀开了红色幕布露出谜底，苏何的手臂如同石雕，人类对于同类的长相有所留意，几乎能很快辨别出人的脸。
三号机清晰看到苏何手臂上的扭曲变形的人脸，一瞬间与她记忆中的场景融合。
宋知章努力抬起下巴延迟石化，石化吞没了他的头发丝让他永远定格成一座雕像，死亡前还望向祝宁的方向，嘴唇微张，遗言永远也无法说出口。
现在宋知章残缺的半张脸印在苏何的右臂，三号机的刀刃亲手砍在他的脸上，从左侧眼睛横穿过他的鼻梁。
而他扭曲的眼睛仿佛在注视着自己，好像还在无形述说。
宋知章成了苏何的盔甲？
……
“晓风？”林晓风眼皮挣扎，努力想要睁开眼，她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晓风，醒醒。”声音很熟悉，鼻腔灌入一股冷冽的雪味儿，太冷了。
林晓风恍惚间感觉自己被抱在怀里，那是103区滑雪场，林晓风玩的时候消耗太多精力，回程半路就累了。
林晓风穿着滑雪服，有点类似于防护服的作用，这样哪怕她没有人形，其他人也能看见她在哪儿。
但她这时候没戴头盔，也没戴红帽子，所以远远看去宋知章像是抱着一具无头尸体在雪地里行走。
林晓风迷迷糊糊的，她仰起头看去，宋知章脖子和下巴的连接处皮肤诡异，像石头又像是树皮，从衣领中蔓延出来，林晓风一下惊醒，她下意识看向宋知章的手，发现他的手背早已石化。
背景也不是103区滑雪场，没有这么寒冷，现在冷得像是有零下五十度。
她在做梦？
规则的滑雪道消失，根本没有其他人玩家，苍茫的雪地中只有她跟宋知章。
做梦的时候不能意识到在做梦，这样梦就要醒了。
林晓风发觉之后，像是一副朦胧的画重新改写，好像要一点点用现实替代梦境，她穿着的也不再是滑雪服，而是破损的防护服。
而宋知章前进的步伐也逐渐停止，坚持到现在已经快到头，他太累了，林晓风能感知到僵硬冰冷的手臂，她根本是被一尊石雕抱着。
宋知章的身体已经完全石化，只有头颅还活着，头发丝被冰雪覆盖，五官蒙着一层脆弱的冰壳。
林晓风要醒了，这个念头根本控制不住，可她不想醒过来。
林晓风想闭上眼，这样她就能回到灾难前的103区，她可以回到滑雪场上，宋知章还没死，祝宁也没进入极北之地。
不要醒来，让她沉浸在梦里，她不想面对现实。
可梦境在分解，宋知章扬着下巴，林晓风想起这是他在103区死前最后的一幕，祝宁不给林晓风看，但她自己偷偷知道具体是什么样。
石化无情蔓延到宋知章脸上，他的五官被石头吞没，越发扭曲，好像被强行塑造成某个形状。
“你该醒了。”
刷的一下，林晓风睁开眼皮，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眼球表面，她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雪地，宋知章和祝宁都不在，她真的醒过来了吗？
……
三号机的刀锋砍在宋知章脸上。
祝宁在世界尽头，屏幕上充满了这一幕，她以为宋知章已经死在103区，遗体变成了那堵城墙，死者没有安息。
林晓风看到大概会很难过，小孩子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她会失去理智逐渐发狂？
按照常理来说祝宁也应该感到愤怒悲伤，昔日的朋友即使死亡也无法挣脱。
但祝宁感觉不到，她努力试图感知，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情绪流失速度太快，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甚至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对她来说，只是敌人多了一个防御系那样简单明了。
“苏！何！”三号机握刀的手止不住颤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你！
三号机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快速出刀，她想要逼着苏何跟她对打，但苏何只是抵抗，所以她的刀锋砍在石头上，一刀又一刀，那是砍在宋知章的尸体上，砍过他的脸，砍过他的胳膊，砍过他的脊背。
三号机的手越来越抖，刀法越来越不成体系，越来越杂乱，她无法伤害苏何，被一股无力而绝望的感受而淹没，她所有的攻击都不会落在苏何身上只会落在宋知章身上。
她能看出宋知章的身体轮廓，因为是熟人才知道哪个部位具体对应着哪儿。
苏何根本不需要使用自己的异能，不必打响指，三号机在她面前一败涂地，她刚露面就已经输了，宋知章组成的防御线成了她最大的阻碍。
轰——
直到苏何抬起手，一块儿扭曲的石墙从地下钻出，伫立在三号机面前，以物理形态挡住她。
三号机停手了。
她瞳孔震颤，甚至连呼吸都不知道怎么呼吸，这太直观了。
那堵扭曲的墙壁拥有一个模糊的人形，仿佛宋知章本人就站在她面前。
她要杀死他吗？把他碎尸万段吗？把已经死去的他再杀死千万遍吗？
三号机垂下眼，刀柄无力脱离，重新化作影子回收。
不知道具体是她停下的还是祝宁控制的，看不见的手在她脑海中展开，托住三号机的脊背，止住她后退的身体，让她不至于失态。
祝宁在极北之地，随时可以接管三号机的控制权，她说过自己是三号机最大的后盾。
三号机感性，祝宁极端理性，她们都是残缺版本。
苏何只看了一眼就明白祝宁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已经成为了新世界，不应该再具备人类普通的身体了。
她创造了一个新的自己，使用的是芯片啊，这跟苏何没有什么区别，芯片从异能者身上提取，把其他人的异能当做武器装备在自己身上，这一点都不稀奇。
祝宁愤怒吗？她使用芯片的那些异能者同样愤怒，苏何跟祝宁根本没区别，而祝宁本人也能隐约感觉到。
苏何透过三号机的眼睛，好像透过一个窗口，从她仇恨的目光看向世界尽头的祝宁。
祝宁最大底牌是黑色菌丝，现在菌丝蠕动在三号机眼球，像是无数根黑色的蛆虫在颤抖。
祝宁没想立即杀了她，苏何深知这一点，所以她不慌不忙。
苏何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生物，嘴角勾起一个笑，“你好啊，新世界。”

第426章 殉道
Hello，world。祝宁曾经跟世界问了个好。
你好，新世界，苏何跟祝宁问了个好，听起来像是一种讽刺。
三号机手心滴滴答答流淌着污染物的血，血液是红色的，苏何飘荡的风衣也是红的。
冰冷的石像注视着她，宋知章背后的苏何在注视着她。
活着对她来说太痛苦了。
祝遥创造祝宁是为了让她体验痛苦吗？祝宁创造三号机也是为了让她体验痛苦吗？
如果人类生存毫无尊严，那么生存还有意义吗？
三号机双目漆黑，液体一样的物质从眼眶溢出，那不是眼泪也不是鲜血，而是黑色微微抽动的粘液，垂下来像是两道黑色血痕，又像是猫科动物的面部纹路。
秦云趁着机会快速奔跑，她手里有消息要传递出去，不能死在这儿。祝宁和苏何才是匹配的对手，她应该想办法离开，四周全是黑色线条，鼠头人张开了污染区域，除非污染源死亡或者苏何允许，不然她无法离开。
秦云默默缩小自己的身体，浓黑的影子凝结成一个眼球形状潜入地下，一般情况下，苏何只会伤及地表，地下相对安全。
在她身体下沉时，余光看向三号机的表面，黑色粘液像是另一种生物。
秦云目睹这一幕竟然有点发毛，祝宁的目标肯定不是她，但这是生物的本能反应，黑色粘液本身就象征着新世界的一部分，被黑色粘液触碰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祝宁现在对墙内的控制度，是吞噬还是操控？
秦云还没想明白，三号机的身体随之融化成黑色阴影，像是墨水一样流入地下，下一秒，一张带着黑色纹路的脸出现在苏何背后，三号机面无表情，手里的刀再次落下，好像这次根本不在乎会不会砍到宋知章的尸体。
苏何身上有盔甲覆盖，理所当然没有砍破，但留下了一道鲜亮的印痕，表面蒸腾而出白色雾气，不是影系异能，而是腐蚀系。
绿色的液体从黑色刀身流过，快速腐蚀着苏何的脖颈。
秦云明白了，三号机是想腐蚀掉苏何的防御，果然她能进入82区不会不做准备，防御系最大的克星是腐蚀系。
而三号机从头到尾的战术都没改过，即逼迫苏何出手消耗她的异能，宋知章的防御系同样有使用极限，不然当年宋知章不会因为没保护好队友退队。
宋知章活着的时候异能已经逐步减弱，被制成盔甲之后究竟能抗住几次攻击？
苏何反而笑了，这样才有意思，她的目标一直是新世界，祝宁必须拿出相应的实力才能入她的眼。
带着腐蚀液体的刀刃第二次砍过苏何的脖颈，她的目标是原本伤痕再来一刀，真正伤及苏何的皮肤。
苏何一回头朝背后探出手，那个动作风轻云淡好像是在拍死一只蚊子，三号机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顿住，苏何全身覆盖坚硬的盔甲，宋知章的尸体像是岩石一样挤压着她。
苏何的手卡住了三号机的脖子，三号机举起的刀竟然没办法再前进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脖子发出牙酸的咿呀声，她的呼吸越来越少。
砰的一声，三号机的身体被压至墙面，猛地咳出一口血，因为苏何力气太大，导致她后背的墙面已经被压出蛛网纹，而三号机像是被囚禁在蜘蛛网上的昆虫。
苏何依然没打响指，她是第一军区培育出的行刑者，即使不用最大那张底牌也有无数种方法弄死敌人。
“这样就敢来杀我吗？”苏何对脖颈的伤口不以为然，不过祝宁的反应很让她意外，宋知章的尸体对她的威慑力只有几秒。
是三号机战胜了感性？还是现在的操盘手其实是冷酷的祝宁？
哗啦一声——
苏何像是捏碎了一个花瓶，三号机的身体突然碎片化，玻璃渣一样的材质从苏何指缝中溜走，原地只留下了一个破裂的墙壁，正在哗啦啦往下掉砖屑。
三号机选择的其中一个异能，分裂重组，苏何已经见识过了。
三号机的身体碎块儿像是无数张拼图，苏何把她逼到墙角，唯一的出路是苏何的后背。
打碎重组的异能都必须重新汇聚组合，使用者不能以碎片的形式存在太久，不然会因为联系不到身体的其他部位自行死亡。
三号机碎片化的身体在十米之外重新融合，一面融合一面后退，她融合的速度很慢，尤其是脖颈处留有五个指痕，苏何扭曲了她的颈骨，苏何像是捏了个易拉罐，里面的机械部位已经毁坏了。
三号机表面电流滋滋乱响，她深深呼吸，随着她的呼吸，脖子凹进去的部分在重生。
她第四个异能卡是治愈系，这是为了提高在苏何手下生存的概率。
苏何果然看都没看三号机一眼，她两指抹了下脖侧，刚才三号机带着腐蚀系一刀砍到这儿，残余的腐蚀液侵蚀了她的手指，三号机的那一刀没伤及她真正的血管，盔甲表面已经形成裂痕了。
苏何被腐蚀的是食指和中指，此时她做了一个在其他人身上很普通的动作，但只有苏何做这件事会让人恐惧，她的拇指和食指相抵。
三号机的脚刚踩到地面，还没站稳，突然这时抬起头。
咔哒——
苏何打了个响指，三号机第一次直面死寂线，在103区挡在她面前的是宋知章，猎豹队成员和沈星乔负责引开苏何的注意力，还有数不清的猎魔人为祝宁开路。
他们的下场她记得很清楚，山猫碎成两半，靠着冰系异能粘合，沈星乔瘫痪花了大半年才重新站起来，其他参与战役的猎魔人死亡人数高达三千。
这是直接死亡的部分，没算上连锁反应和复苏会其他成员作案。
三号机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甚至是她计划的一环，但当这一切都发生的时候才发现再多准备都没用，一股凌冽的杀意迎面而来，空气中的氧气都仿佛被杀死，死寂线寸寸推进杀死一切，空气、岩石、建筑、包括人类。
死寂线触碰到鼠头人的时候甚至没有鲜血，长相畸形大小各异的鼠头人在面临苏何时只有呆愣一个反应，然后就被揉成了灰烬。
常常有人形容杀人的容易像是刀切麦子，三号机参加过这么多战役，杀死过这么多敌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什么叫麦子，好像看着一把镰刀迎面挥来却无路可走，作为植物根系深扎土壤，只有被动接受唯一的结局。
死亡。
三号机刚重组的身体快速融化，她选择分解时有考虑苏何的异能，既然苏何的死寂线本质是把物质分解到无可分解的地步，她可以先自我毁灭。
但很明显，三号机只能把身体拆分成碎片，根本做不到把自己打碎成粉末还能重新黏合。
影子化和分解重组都要花费时间，跟苏何相比还是太慢了。
而在旁观者视角来看，这一切发生的速度超乎想象，只有眨眼的瞬间，苏何展开的死寂线并不是毁灭目之所及的一切，真正推出的只有一把刀的大小。
而死寂线所过之处像是在冰天雪地中开垦出一条道路，又像是农田里收割完的一排麦子，一米宽千米长的道路上只剩下雪白的灰烬。
灰烬堆积，这是生命的厚度，仅有三厘米厚。
这条狭窄的道路上万物死亡。
鼠头人凝结出的污染区遭受重创，成千上万只老鼠发出疯狂的嘶吼声，声音尖利又高频，好像濒死的动物。
苏何大概提前知道污染源在哪儿，没有直接解开污染区，但现在黑色线条正在抽动，代表非自然人类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鼠头人的嘶吼声足足持续了一分钟，苏何扫了一眼过去，对这样的声音表示厌烦，好像有只手按了暂停键，鼠头人的嘶吼声骤然消失，老鼠们抱着脑袋脸上五官扭曲，比之前更加痛苦。
鼠头人更害怕苏何，一步步后退，快速清空了一个圆圈。
“结束了吗？秦云藏在地下。”其中一只老鼠会说人话，他的声色尤其难听，混在鼠群中无法被人发现，污染源都喜欢木藏于林，他还记得秦云那个叛徒，而苏何是从不容忍叛徒的。
苏何根本没回应这句话，她嘴角的笑意更大，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事儿，一步步走到宋知章的尸体前。
防御系异能可以张开防御墙，就像是在103区宋知章留下的那部分。
苏何用了一小块儿，凝结成一个人形，只是想吓一吓祝宁，那雕塑一样的玩意儿甚至没有五官。
一个人影靠在石墙后，三号机重新融合了自己的身体，但大概是异能使用有限，粘合的部分在不断渗透鲜血，好像一个人即将分崩离析。
三号机已经不能再使用分裂重组了，再来一次她会死在这儿。
她背靠着宋知章的尸体，这是战场上唯一安全的地方，三号机的身体在缓缓复原，察觉到面前的光线被遮挡，毫不意外地看到苏何居高临下的脸。
“一次。”三号机仰着脖子，沙哑地说。
苏何先是顿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三号机是什么意思，她是说诈了自己一次，而她还活着，计划是有效的。
苏何的能力极限还远，她起码能坚持五分钟不间断，而三号机最多再承受一次。
苏何笑了，她们简直就是前后辈的关系。
她观察祝宁很久了，祝宁每成就一件大事的时候苏何都在注视，苏何会浏览祝宁的真神会论坛，从未找过真神会的麻烦，甚至放纵霍文溪发展祝宁的信徒。
苏何观察那些人对祝宁的评价，有人大骂祝宁是恶魔，有人把祝宁当做神一样祈祷。
苏何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在这条路上孤独行走这么多年，回头发现背后追着一个小尾巴，祝宁跟她走上了同一条路。
霍文溪都无法感同身受的那部分痛苦，苏何可以。
“杀了我没有意义。”苏何怜悯地看着她，“我死了也不会改变一切。”
事情早就发生了，苏何只是点燃了引子，她无法回溯时光。
苏何不怕死，她早死晚死都一样。
“我知道。”三号机来的时候就知道，她知道无法复仇，也无法真正杀了苏何。
看到宋知章的尸体时她才知道有多么无能。
但她总觉得有一丝侥幸，好像从苏何那儿就能获得更多情报解决一切一样。
她也可以给宋知章报仇，给死去的猎魔人一个交代，能找到拯救世界的方法。
可一切都没有发生。
苏何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半蹲下来，像是在雨天看到奄奄一息的小动物，她是个坏人，但不妨碍她心血来潮时也会给小猫小狗撑一把伞。
三号机在积蓄力量，她还有四张异能芯片没用，尽管翻盘几率很小，但三号机不会放弃。
苏何该趁此机会杀了三号机，可惜她对于欺负小动物没有兴趣。
三号机在她眼里就像是雨天里瑟瑟发抖的那只猫。
“新世界。”苏何叫她。
三号机在没有经历死寂线时会感到恐惧，但现在恐惧已经烟消云散，很难具体讲清楚那一瞬间的感受，恐惧时人的心跳加速，加速到某个程度已经不像恐惧，更像期待。
她有一瞬间什么都不想做，期待着死亡的镰刀降下。
她不怕死，她的同伴都死了，她怎么会害怕死亡？
苏何看出来了，死在死寂线下的人都差不多，他们渴求死亡，好像人类刻在基因里的自毁倾向在作祟。
杀了我，三号机也在无声祈求，跟行刑场上的人一样。
“你为什么总叫我新世界？”三号机喉咙里都是鲜血，盯着苏何的风衣下摆，柳柳当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苏何的衣角？绝望到什么都做不到。
“我不是她。”三号机说，祝宁才是新世界。
苏何没回答这句话，她注视着三号机的眼睛，眼球表面覆盖着黑色粘液，这代表她背后的祝宁没出手过，她既没有尝试着接过三号机的身体控制权，也没有以黑色粘液的形式施以援手。
她们都有自己的打算，三号机是诈苏何出手，苏何是在逼祝宁本尊参战。
祝宁果然失去了情绪，她看宋知章的尸体毫无反应，也能默然看着另一个自己死亡。
祝宁在等待什么？
她跟祝宁从不是竞争对手，像是接力赛场上，苏何等待到的另一个同伴。
她们身上背负着类似的命运，像是一个硬币的两面，苏何代表毁灭，祝宁代表新生。
可祝宁实在是太年轻了，她做不到像苏何一样成为鲜明的旗帜，如果苏何是她的老师，可能会教导她这一部分。
“你知道该怎么正确杀我的。”苏何说。
正确地杀了她？这是什么意思？三号机自己根本不具备杀苏何的能力，她仔细思考着苏何的话，苏何不是那种话多的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意义，苏何的重音是正确。
她为什么一直叫自己新世界，是因为世界是一个女巨人的尸体，而祝宁已经等同于女巨人了？
三号机对这个界限不明确，可能最了解的是祝宁本人，祝宁是新造的容器，但她很明显没吞噬掉全世界的污染物，一路走来也只吞噬了部分重要器官，比如心脏还有神经。
人类的神经网络遍布身体，假设墙外的污染区在这种前提下已经默认被连接，不需要再费劲儿吞噬。
那墙内呢？
三号机的表情越发困惑，突然心脏抽动了下，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黑色线条，污染区域的背景色，对猎魔人来说太寻常，导致三号机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才觉得黑色线条像是悬挂在头顶上的一把把达摩克里斯之剑。
苏何的意思是，祝宁如果想要阻止这一切，让墙外蔓延的黄沙暂停，包括轻易杀死苏何在内，还剩下最后一条路，即主动从外部推翻高墙，污染所有人类幸存者基地，让整个世界形成一个共同污染区，这样女巨人的身体将会“完整”。
苏何想要祝宁走自己的路。
完整之后呢？三号机顺着想下去，祝宁可以污染全世界，人类可以生活在她的污染区里？
但那样还算人吗？
所以人类必定灭亡，是死在苏何手里还是死在祝宁手里的区别？
祝宁已经接近神，她的计算方式和思考方式都完全升维，她早就想到这一点，跟苏何见面只是确定。
苏何像是看到一个成绩很差的学生开窍，“你们调查出世界是女巨人的尸体，女巨人已经死亡，她的尸体正在腐烂，于是世界污染蔓延，这没错，但所有事都有多面解读，或者说祝宁有多种选择。”
人类对于世界的探索结果不是不可推翻的真理。
三号机听到祝宁的名字总是很恍惚，好像在谈论的是她又不是她。
“祝宁当然可以保存人类高墙，代替死去的女巨人，延迟世界腐烂的速度，哪怕这次人们侥幸胜利了，保留了部分存活的人类能坚持多少年，人类只能等待着未来虚无缥缈的希望，期待下一个救世主到来，这是最平庸的选择。”
“她也可以选择推翻高墙，在我之前污染所有人，也相当于把幸存人类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跟我一样拥抱人类进化，你我就是盟友。”
苏何主张全人类进化，所以她才说自己有可能跟祝宁是同类人。
三号机皱了下眉，这个方法让她感到反感，问：“有第三种吗？”
苏何：“污染全世界之后，祝宁就是核心污染源，杀了她，世界可能会被真正净化。”
苏何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老师在讲述某些基础知识，她那样冷静客观，不屑做任何语言诱导。
只有弱小的人才会在这种时候通过语言转移注意力，苏何不需要。
而她说的就是事实，祝宁的系统面板有一条从未更改的主线任务，即净化全世界。
污染世界的基础逻辑，找到污染源就可以净化污染区，这条逻辑支撑了猎魔人行动，也是人类在污染世界能够活到今天的原因。
“殉道者。”三号机说。
祝宁已经站在悬崖边，距离真正的神只剩下一步，神是活在课本里的，被信徒解读的存在，这世界上最好的神是已经死亡的神。
这样不论如何宣扬教义都不会有问题。
把人物化，把物人化，这个程度还不够，还要把人符号化。
祝宁不仅要剥离所有血肉和情绪，她还必须以身殉道，把解释权交给世人。
如果有匿名投票，让祝宁去死的人可能会占大半，反正她生来就是用来完成任务的，那就是她的诞生初衷，就像人类发明扫地机是为了帮忙打扫卫生。如果祝宁不去，会有无数只手推着她的后背，让她下地狱。
“就像你一样。”三号机说。
苏何是复苏会的殉道者，她为了毁灭世界可以去死，所以她们在本质上毫无区别。
苏何笑着摇头，“我不是。”
三号机不明白苏何的意思，问：“我来的时候，你跟那个影系异能者在说话，你想让她找霍文溪。”
三号机当时已经来了，她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听到霍文溪的名字才准备马上出手。
她不知道苏何想要做什么，但她第一反应是阻止，让秦云被困在污染区，不要让她接近霍文溪。
“你是想让她告诉霍文溪这件事？”三号机问。
秦云的身体隐藏在地下，她在一场恐怖战役中存活下来，正贴着下水道的上方，听到这儿的时候突然停下，苏何说的话信息量太大，让她之前自以为有价值的情报已经完全失去了价值。
苏何有给这个世界留条后路，霍文溪是祝宁最大的盟友，也是真神会的会长，她一手创造了祝宁的社会形象。
如果祝宁选择以身殉道，那需要一个配合她完成的人，霍文溪是最好的选择。
苏何：“你可能不信，我是最不希望你们牺牲的人。”
苏何有一点立场从未改变过，神国试图刘年年牺牲时她也同样立场，世界不该靠某个具体的人拯救。
苏何这句话竟然没有任何虚假的成分，她是坚定的毁灭派，祝宁拯救世界会让她感到麻烦，拯救派和毁灭派天然对立。
那么多的历史都证明，人类总是在重复毁灭世界，拼尽全力拯救后循环反复。
“哈。”三号机笑出声，她低声笑，后来克制不住大声笑，但那笑声如此空洞，一切都走向虚无。
她不知道是哪件事让她感到讽刺，所有人都想推祝宁一把，只有作为敌人的苏何在怜悯她。
苏何走过这条路，她知道道路尽头有什么，所以回头让祝宁离开。
这太怪异了，苏何杀了宋知章杀了柳柳，她可能不记得死在103区地下的蟑螂人具体叫什么，苏何杀死的人类数以百万记，但她又那样真诚地期待祝宁活下去。
这样的期待天底下独一份，实在是太诡异了。
哒——
突然，苏何对三号机伸出手，她的手指碰到三号机的额头，这双可以轻易毁灭世界的手竟然是柔软的，苏何手指被腐蚀液侵蚀，指腹血红已经露出雪白的骨头。
残留的腐蚀液浸润了三号机的额头，三号机整个人一僵，以为苏何要打开她的头颅，她双眼中的黑色粘液同时停下，三号机呼吸放缓，意识到苏何好像想要触摸到身上的黑色粘液。
黑色粘液是女巨人本体的一部分，但苏何从未触碰过它，这个场景很奇怪，竟然有点神性，这就像那副历史上著名的壁画，两根手指触碰时，上帝传递生命之火。
三号机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苏何，发现她并不如自己想到的那样强大，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使用异能有所代价。
苏何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像个老师一般教导，“来试着，真正地杀了我。”
这句话的正确解读是，邀请祝宁推翻高墙污染世界，到时杀了苏何只是顺便，苏何无法抵抗新世界，死寂线的恐怖力量在整个新世界面前也会弱小如蝼蚁，她们会完成一次地位对换，苏何扮演麦子，祝宁来扮演镰刀。
这才叫真正地杀了苏何。

第427章 水滴
北墙节节败退，沙尘暴正在吞噬人类幸存者基地。
刘年年花了点时间才跟安池碰面，安池是祝宁为她安排的队友兼职司机，世界马上就要灭亡了，所有赏金猎人都在想方设法回墙内，没人想要逆流出墙，只有安池愿意接这个单子。
安池的异能是巨大化，外号是缅因，有人叫她温柔的巨人。
她知道如果世界灭亡，躲在哪儿都没用，她返回北墙的时候，军队正在召集志愿军，以活生生的异能者为武器，或抵御沙尘，或深入沙尘收集信息。
安池已经报名了，但在这时，祝宁联系了她，问她愿不愿意接受一个危险的任务。
安池做好了与世界共存亡的准备，这个任务对她来说没有什么难度，无非是跟人接头，护送一个叫刘年年的人到达归乡号列车的最近站点。
归乡号的规则被破解了大部分，祝宁探索之后得出了在归乡号列车存活率最高的守则，上车后立即赶往第一车厢，可以把人安全送达目的地。
据安池所知，墙外有部分人距离北墙太远，比如在墙外探索的渡鸦队因为太远根本不能撤离，飞车无法顺利穿越沙尘暴，他们要赶回家见自己的亲人最后一面，最好的机会就是搭乘归乡号。
归乡号列车竟然真的能够送人归乡。
安池的收音机一直开着，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前方的战报。
“志愿军后退百米，人类又丧失百米的土地。”
“军方派出异能者武器，他们已经深入沙尘，但目前没有回复。”
“热武器补给不足，每分钟都有上千人死去……”
安池面无表情听着，她的车静静等待，好像已经被全世界抛弃。
突然，车门一侧被拉开，一个人坐进副驾驶座，她入座之后摘下防护头盔，露出本来的面目。
安池愣了下，目光不由自主停在她的太阳穴，那是个蜘蛛网纹的形状，从太阳穴延伸到眼尾，黑色粘液甚至在蠕动，俨然是活物。
“你好，我是刘年年。”她对自己伸出手，安池犹豫地握住，问：“祝宁在吗？”
刘年年指了下自己的太阳穴，“她在这儿。”
祝宁本来想找一些可征用的身体随着刘年年出墙，但不知道被什么事绊住了。
刘年年跟祝宁连接，可以看到脑海中祝宁的本体，她的眼神越来越冷，逐渐失去作为人的温度，垂下的手握着拳头，好像在跟某种东西对抗。
复苏会？刘年年在揣测祝宁的想法。
刘年年看到祝宁身后的巨人阴影越来越大，祝宁不光对抗着复苏会，可能还在对抗自己本身。
留给刘年年的时间不多了。
她快速前往约定地点，必须立即上归乡号。
安池听到祝宁在场之后松了口气，她上次跟祝宁见面也是沙尘天，当时都没想过那场沙尘暴能一直持续到现在，有祝宁的注视证明这件事有成功概率。
安池不知道为什么刘年年要上归乡号，里面有东西？
“我只负责开车，但不能解决穿越尘暴的问题。”安池一直在观察刘年年，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刘年年嗯了一声，她举手投足都很大方，看上去像个千金大小姐，根本不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
安池心中质疑刘年年的能力，突然，刘年年垂下长睫毛，像是在心中默数，又像是在祈祷神明保佑。
安池看不懂她在干什么，只觉得像个神棍。
砰——
突然，车底传来一阵异响，安池立即进入警戒状态，摸住腰间的武器。
但只有第一声是撞击声，随后就是一阵水流声，车内气温骤然冷了两度，温度计的指针在偏移。
哗啦啦的水流声越来越响，有什么东西爬上了飞车，她能明显感觉彻底摇晃了一下，紧接着挡风玻璃的雨刷开始摆动。
安池不自觉微微张开嘴，被震惊地有点说不出话，水流在眨眼间包裹住整个飞车，她们简直是置身于一个水球内部。
安池思索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地下有暗河，当年祝宁就是被103区的地下水冲到墙外的，第一声抨击声是因为地下水涌动，刘年年竟然能调动这么大的水流量。
水系异能者？
“你可以开车了。”刘年年的声音温柔而有礼，依然低垂着眼睛，根本没抬头看她一眼。
安池这次反应过来了，她立即踩油门，飞车飞速窜出，安池没有启动飞行模式，自以为距离地下水越近她们越安全，悬浮在空中很容易被大风吹得偏离航线。
飞车停在靠近北墙的位置，所有人都在和沙尘赛跑，只有安池这辆车要往沙尘暴里钻，有人途径她们时忍不住多看两眼，朝她们鸣笛预警，以为是末日中找死的疯子。
现在的紧急状态下，疯掉的人和死人的数量差不多，随时都有人在发疯。
安池脚踩油门到底，手持方向盘躲避迎面而来的车辆，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头扎进污染区不是什么理智行为。
水系遇到沙尘会怎么样？
安池心跳加速，瞥了一眼副驾驶座的刘年年，她身体紧绷，脊背弓着，刘年年动用异能大概还不熟练，以为自己需要浑身用力，顶级的异能者知道怎么云淡风轻使用，刘年年显然没达到那个程度。
真的有用？
安池希望要么有用要么没用，别突然掉链子，这样她们只有埋葬在污染区一个下场。
水球裹着飞车朝着沙尘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从上帝视角来看，像是一颗子弹迸发出去，打进了庞然大物内部。
在接触的一瞬间，安池下意识想要偏头不敢去看，硬生生压制住自己的第一反应，她最大的优势不是巨大化而是情绪稳定。
开车的司机不能偏头，因此她完全目睹了沙尘深处怪物，那是个沙形污染物，密密麻麻望去全是人头，前方情报声称那是沙子组成的亡灵军，但真见到才知道有多恐怖。
她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沙子是主人，而她们跟虫子没什么两样。
一个身高两米的污染物怒吼着朝飞车砸来，在碰到车上水流的瞬间立即软化成一滩泥浆，飞车跟沙尘接触的部分不断流下泥沙。
刘年年额头冒出冷汗，她们像是带着水源进入沙漠的旅人，能存活多久纯看还剩多少水。
刘年年知道自己进入了第一战场，道路两边全是尸体，死去的志愿军和猎魔人堆积成山，正在一点点沙化，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成为亡灵军的一员，从守护人类战场转而攻击幸存者基地。
刘年年说自己对拯救世界毫无兴趣，看到尸体的时候难免被触动，那是作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部分在作祟。
她长着人类的外表，接受着文明教育长大，目睹尸体产生了最自然的反应。
“那是……我们的人？”安池忍不住问。
刘年年顺着安池的目光望去，逆流而上的竟然不止她们这一辆飞车，沙尘中有一团火光，无法肉眼第一时间判断是什么异能的猎魔人，他们凝结成一支三人小队，腰间绑着绳子，像是一支科考队一样前进。
能见度低，刘年年只看到了这么一组人，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
她第一次进入战场，第一次面对尸体，也是第一次看到挣扎的友军。
“前线派出的敢死队，他们要以生命为代价寻找污染源。”祝宁的声音响起。
沙尘暴引起的原因是从归乡号列车上带下一个骨灰坛，这种人类主动释放出的怪物可能有核心污染源。
更准确地说，那支队伍不只是敢死队那么简单，那三个人全是非自然人类，不是所有非自然人类都加入复苏会，也有部分站在人类这一侧。
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牺牲，祝宁持续注视着。
祝宁能感知到自己在发生变化，或者说女巨人的变化，她的身体无限放大，成为人们脚下踩着的土地，身体的其他部位在连接，或者在互相吞噬。
埋藏在各地的污染区彼此勾连，黑色粘液组成的神经网络张开，而这一切发生地极其顺畅，甚至不需要刻意引导控制。
对于她来说，全世界都已经成了黑色，幸存者基地是唯一的白。
在她眼里，人类的高墙极其脆弱，好像是张被扑克牌，只要轻轻一碰就倒了。
祝宁一直在跟自己的本能对抗，三号机在跟苏何对峙的时候，祝宁正在进行利益权衡。
如苏何所说，只要祝宁提前一步污染世界，她就能拯救这些还在战场上的人，结束这一切。
身后巨人的阴影越来越大，她知道只要松口就能做到，像是从深渊滑落那样简单。
飞车在沙尘中茫然前行，安池作为老牌赏金猎人才能认路，墙外建筑物变化很快，安池是跟着铁轨的方向走，这样才能完全锁定归乡号。
刘年年在心中默念祝宁的嘱咐，归乡号列车上禁止说话，污染物为福寿螺，乘客是历代的水鬼，不要触碰到水，一旦碰到立即死亡。
所有乘客都必须按照火车票规定的位置上车，越接近车尾越危险，最安全的就是第一车厢，如果想要借助归乡号列车的特性回家，应该躲在车头。
但刘年年要争取时间进入车尾，那里有一份祝宁想要的资料。
突然，安池猛打方向盘，这时她们已经远离北墙，车子惯性之下刘年年身体猛地倾斜，险些松开了水系控制。
“怎么了？”刘年年问。
安池脸色一片惨白，比看到沙尘亡灵军还要恐惧，她看到了水银色的水滴悬浮在空中。
对安池来说沙尘暴是新产生的威胁，但水滴群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禁忌，所有在墙外生存的人都知道一条守则，不要靠近水滴群，会立即死亡。
这是一道死亡分割线，水系在自然界的力量极其恐怖，水系污染孢子会比普通的更活跃，自然中水系污染物也更危险。
安池虽然不知道自己具体开到哪儿了，但距离印象中的水滴群按理说还会有段距离，因为她没看到印象中的地标，水滴群也在南下？还是产生了新的死亡地带？
墙外绝对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安池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找到归乡号列车了。
祝宁的队伍也来过水滴群，裴书科普说是核武器之后的遗留物。
白澄和裴书互相交换过情报，证明水滴群多年以来都没增长，祝宁可以确定这不是当时的那一片，世界上诡异而危险的污染物好像都在扩张自己的领域。
安池只看到了一滴立即折返，连归乡号的轨迹都一时间抛在脑后，车身极速飞车之间，车身上的水仿佛碰到了蒸腾的热气，刘年年看到了她口中的水滴群。
好像一滴滴水银漂浮着，秩序井然，所过之处就像是核武器掠夺，留下一片冒着热浪的废墟。
而刘年年的眼中被水银填满，她学过绘画，第一反应是很美。
水银规律陈列，有一种怪异的几何美感，而背景却是一片冒着热气的废墟。
刘年年凝视许久，甚至生出了伸出手触碰的冲动，好像可以感知彼此，那才是她的本源。
直到安池将飞车开远，已经看不到水滴群刘年年都没回过神来，连神经网上的祝宁都已经遗忘。
呜——
刘年年沉浸的想象被打破，好像做梦时猛地清醒过来，她听到火车的呼啸声。
……
霍文溪面无表情听着战报，一句话都没说过。
现在负责前线的是宣情和其他区域的志愿军首领，他们邀请霍文溪加入，但霍文溪以自己状态不好拒绝了。
反抗军的人拼命营救霍文溪，以为会请来一位专业的指挥官，希望她像在103区时那样，用自己的能力走出一条生路。
或者不当指挥官，只当一位出色的演员，再发表一次鼓舞人心的演讲也好。
可霍文溪回来之后一直沉默，大多数时候都像一座石雕，有人嘲讽所谓的指挥官被吓破胆，霍文溪也没解释过一句。
“可以预言吗？”反抗军的人问，他最初很有耐心，最后恨不得拎起霍文溪的领子，让她说出两句有建设性的话。
霍文溪一言不发，直到他们拿霍文溪没辙，一个不开口的预言家再强大也没用。
他们笃定霍文溪一定是窥见了历史的进程，预知之眼比他们所有人看到的都要遥远，但一句话都不愿意透露，为什么？因为人类必死无疑，还是胜利的代价他们根本无法支付？
霍文溪静静坐着，眼睛里的触手在膨胀，似乎想要吞噬完她整个大脑才行。
霍文溪无数次回想起一个瞬间，她想接入人机联合装置，祝宁控制的菌丝人扣住她的手。
她记得祝宁的眼神，猜到了其中的含义，祝宁会忍不住吃掉她。
她们会融为一体。
霍文溪面前摆着一个扁盒，人机联合装置静静躺着，攀爬探出的菌丝让人乍一眼看去以为盒中藏着一只黑色蜘蛛。
霍文溪的手放在桌面，没人能知道她在想什么，负责她的助理一直在观察她，他的工作是服务霍文溪，执行她的命令传达她的意志。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霍文溪竟然一句多余的意见都不肯给。
突然，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接近她所在的房门，消息一点点传递过来。
助理是最后一步，他点了下头，对霍文溪说：“霍组长，有人想见你，复苏会逃出来的，据说有很重要的情报。”
霍文溪抬起头，这个助理长得跟庄临的风格类似，他们特地在几个备选里选择了他，让霍文溪感到厌恶。
“谁？”
助理说：“说是叫秦云。”
他不认识秦云是谁，听外面的人说是反抗军派到复苏会的卧底，不知道怎么逃出来的。
霍文溪知道不可能有人能够在苏何眼皮子底下叛逃，那意味着不是使者，而是苏何传递消息的信使。
苏何有话要跟霍文溪说。
霍文溪的耳边传来海浪声，大脑中意识的海浪在翻涌，预言只需要在眨眼间就能完成。
助理莫名地看着她，霍文溪的脸色变差了点，她关闭了人机联合装置的盒子，把盒子推远了些，说：“让她进来。”

第428章 塑料
“醒来。”
“祝宁在等你，醒来。”
林晓风眨了下眼睛，眼球表面因为寒冷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那小小的眼球正在收缩，最后会因为不断缩小变成一粒豆子从眼眶中掉出来。
这样的恐怖想象让林晓风快速清醒，她正侧卧在雪地里，身体蜷缩如同婴儿，那果然是个梦，宋知章根本没出现，她茫然望去，没看到白澄，甚至也没看到那头胆小的长毛象，她还记得长毛象长满了人类长发，在极夜笼罩时快速带着她逃跑。
她们逃亡到极北之地之外，远离世界的尽头，仿佛挣扎着重新回到人世。
她遗忘了一些事儿，只记得自己被白澄一把丢开，短发的白澄留给自己一张冷酷的脸，之后林晓风的身体在雪地里滚动，还未醒来就陷入了昏迷。
“白澄？”林晓风的声音融进风雪中，很快就消失了。
白澄没有再出现，林晓风很想念她。
她猜测需要去寻找一个墓地，但不知道白澄究竟埋葬在哪儿，所以她孤立无援，世界只剩下自己。
林晓风从雪坑中爬起来，她冷得要命，冷到极致时血液都停止流动，让人怀疑她会被硬生生冷死。
林晓风第一次出墙，她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墙外调查员，也没有赏金猎人的经验，纯靠着自己的本能在行动。
她抬起头，看见了天空中弥漫出一片巨大的黑色，极夜来临时曾经升起一轮黑色的圆月，接下来极北之地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暗蔓延，人在那样的黑暗中会失去五感，裴书哪怕回墙之后也感受不到阳光和快乐。
现在黑色与纯白有一道很明显的交界线，仿佛是太极八卦阵，但黑色正在不断向外渗透侵蚀，边缘处并不是整齐的，而是抽搐的黑色线条，像是污染区域扩展前的一瞬。
你该醒来了，林晓风在半梦半醒中听到了宋知章的声音，如果她再不醒来，很快就会被黑暗吞噬。
那是极北之地，林晓风逃离了但祝宁没有，祝宁的身体还在里面，林晓风笃定祝宁没死，就算丧失了全部意识还会留下一具身体。
她不知道祝宁具体的状态，但她与祝宁感同身受，偏执地认为祝宁跟自己一样，那样痛苦又茫然，好像被压进冰封的水底寻找出路。
祝宁正被人压抑着，她快被逼疯了，最后的感情岌岌可危。
蔓延的黑暗让人感到恐惧，林晓风应该马上离开，一直朝南走，但她不知道南下能回到哪儿，回人类幸存者基地吗？林晓风僵硬地迈出一条腿，迎着黑暗走去。
她必须要去找祝宁，祝宁需要她。
林晓风比所有人都提早清楚一点，祝宁寻找世界真相的过程就是丢失自己的过程，她拯救世界的过程就是牺牲自己的过程。
而林晓风是祝宁的锚点，祝宁的愿望很简单，只需要她活着。
林晓风太冷了根本走不快，她牙齿刚开始还能发抖，后来连颤抖的速度都慢了，她强迫自己向前，好像在做一场噩梦，用尽了全力但腿脚不听使唤，以为自己在快跑，其实在原地打转，只能看着怪物追来。
林晓风害怕自己没赶上，害怕自己再次走进极北之地就会死亡。
她害怕祝宁做决定之前不知道自己还活着，从而走向了终结。
终结意味着什么她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要阻止什么。
她朝着黑暗前进，或许根本不是她向着黑暗走，而是黑暗在朝着她前进。
“我还活着哦。”林晓风沙哑地说，她声音那么微弱，不知道祝宁在哪里，她希望祝宁能听见。
不要放弃，林晓风对祝宁说，不论你在对抗什么，先不要放弃。
“我还没死。”林晓风回想起在地下的时候，裴书刚刚死亡，祝宁不肯让林晓风离开自己单独行动，林晓风就会一边走一边喊，“我还活着哦。”
这句话像是系在林晓风腰间的绳索，绳索另一头放在祝宁手里，现在绳索的另一头松手了，林晓风执拗地在寻找祝宁，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还没死我还没死我还没死。
后来已经没有声音，只有脑海中的一个念头，像是精神污染一样重复。
林晓风感觉眼前越来越黑，白色在飞速后退，黑暗如潮水般迎面涌来，就在她再次踏足极北之地的领域前，突然脚步停下。
……
世界污染统一论，指的是表面分散的污染其实是一个整体，只要找到核心污染源就能净化整个世界。
这个观点很早就被提出，但早些年极难被证实，直到祝宁的队伍进入渔村找到一截血管，其他的墙外调查员队陆陆续续也发现了相似的证据。
山猫所在的渡鸦队也深入调查其中一片区域，墙外调查员远离高墙，墙内的消息他们更加滞后，他们唯有一个目标即尽可能收集真相。
因此在沙尘暴肆虐的时候，他们根本不知道墙内面临的灾难到底是什么级别，以为是自己所在的区域突然出事儿了。
山猫出墙之后加入了墙外调查队渡鸦队，遭遇了队友死亡和受伤，他们进入到一片诡异的空间内，森林深处有一块儿下大暴雨，遭遇沙尘暴之后成了天降泥浆。
地下有一个类似于地堡的地下空间，明显是人为建筑，但空旷的地下总传来类似于脉搏跳动的声音，或者肉蠕动的粘稠声，让他们怀疑这地方是活的。
墙壁渗透出黑色粘液，像是泄露的石油，又像是受伤的人怎么也止不住的鲜血。
渡鸦队搭起帐篷，针对该区域进行三次侦查。
第一次侦查结果，疑似找到某个巨人身体的部位，支持了世界统一污染源存在的理论。
整个世界是连为一体的，并且有规律可循，他们大概率寻找到了某个器官或者皮肤组织。世界统一，那只要杀死核心污染源就能胜利。
渡鸦队没撤退，北调给了新命令继续探索，但后来沙尘暴越发肆虐，信号塔被摧毁，通讯一下中断。
渡鸦队想要撤退发现根本没法走，沙尘暴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路线倒是很精准，朝着南方推进。
渡鸦队如果想要撤退就必须保证能顺利穿过沙暴，但他们距离北墙实在是太遥远，冒险穿过沙暴还不如原地不动。
也有队员提出一个冒险的方案，他们距离北墙很远，但附近有个归乡号列车的停靠站，可以搭乘归乡号回家。
归乡号列车有一站路就在北墙口，他们的信号塔早就坏了，渡鸦队还不清楚墙内局势，以为只要靠近北墙就会被墙内人接纳。
他们知道这个世界岌岌可危，可能很快就会完全崩坏，想要冒着风险回家，作为人类应该死在人的土地上。
渡鸦队没有阻拦这部分人行动，其他人躲在探查点，也就是那个诡异的地下空洞，该据点只剩下六个调查员，山猫是其中之一。
程莫非和徐萌都死了，山猫没有想回墙内的意愿。
墙外行动会消磨每个人的心智，让他们变得麻木而迟钝，总是睡不着觉，山猫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默，他不想这样回去见谢家祖和大橘。
大橘和谢家祖在干什么呢？山猫时不时会想起他们，谢家祖还会扫墓吗？大橘应该没法旅游了吧？
他经常会想起祝宁，想起在恒生科技园外接到满脸污渍的祝宁，她笑着跟自己说我叫狞猫。
但更多的时候，山猫回想起的是年少时看比赛那一幕，祝宁是火种俱乐部的明星选手，山猫作为粉丝坐在观众席上，他喜欢听赛后的欢呼声，也喜欢看祝宁在台上的笑。
竞技体育的魅力即不断超越，打破人类的边界，那种热血会持续鼓舞观众，一直持续到山猫出墙，一直持续到他即将精神崩溃。
他回想起地下射击比赛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好像一支只属于他的安慰剂，他想一辈子坐在观众席。
渡鸦队深入地下之后彻底丧失了时间的概念，又有三名队友死亡，他们的队伍只剩下三个人。
山猫亲手埋葬了自己的队友，队长受了重伤，他们还是决定继续探索。
后来他们所有人都觉得探索没有什么意义，只是麻木执行命令，寻找一些自己活着的理由。
他们已经足够深入地底，连地面沙尘暴的声音都消失了，通讯频道偶尔可以接受到。
突然间，渡鸦队队长死亡。
山猫最初不知道队长是为什么死的，在墙外死亡那样莫名其妙，像是有一场瘟疫在蔓延，山猫检查队长尸体的时候，发现他胸口有个空洞，枪口抵着自己的胸口，消音器阻碍了噪音。
队长面对无望的未来开枪自杀了，动手的时候队员在休息。
也是在那时，山猫停下脚步，好像支持前进的动力骤然消失。
他从队长尸体上摸索到两个装置，一个是信息记录装置，这对于调查员来说很熟悉，每个人身上可以不佩戴武器，但必须佩戴信息记录装置。
第二个东西是一个很扁的黑色盒子，渡鸦队在临走之前得到了人机联合装置，但不知道是被人遗忘了，还是根本没人想联络普罗米修斯，或者队长希望在临死之前保持精神的纯白，不要沦为菌丝的傀儡。
山猫打开信息记录器，他知道必须要写下类似遗言一样的话。
他打开之后沉默了很久，竟然没有任何遗言，他真正的遗言不敢说出口，导致他无话可说。
他又想起竞技场上的胜利了，这不是个好兆头。
山猫闭了下眼，开始像个专业的调查员一样记录：“随着深入地下，地下污染在发生变化，好像一夜之间活过来，黑色粘液越来越多。”
“世界整体论已经被证实，我们不知道深入地下还能做什么。”
他们驻扎这里很久了，但该区域的活性不高，无法确定是沙尘暴的激活，还是世界整体发生了什么变化，让他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这个世界正在不断连接。
山猫不知道这是祝宁的身体被迫连接着其他污染区，而他某种意义上跟祝宁很近，他其实在祝宁的身体里。
山猫记录下两条没什么意义的话，他之后回放了一遍录音，想确定信息没有被污染。
但录音里出现了其他声音，“我们……哗啦……不知道……哗啦啦……”
山猫愣了下，他反复听这段话，他刚录制的信息中夹杂着噪音，好像一阵塑料抖动的声音。
山猫的眼睛不由自主寻找，调查员培训的一些技巧深入骨髓，让他想要立即发现端倪处。
为什么会有塑料？
洞穴内黑色粘液流淌，山猫朝着地底深处走了两步，顺着塑料的声音行走，那声音在不断放大，好像有一张塑料布在迎风起舞。
……
哗啦啦——
林晓风停在原地，白骨从雪地中钻出，凝结而成一道堤坝，骨头彼此镶嵌，脑袋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无数尸体正在注视着黑暗。
白骨群中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她是短发，肢体僵硬如木偶，没有穿防护服而是穿着一件破烂的羽绒服，那羽绒服早已褪色，上面裹着一层白雪，不像是这个年代的产物，更像是尸体从坟墓中钻出。
她察觉到林晓风存在，眼珠子转了下，冷漠地回头看了一眼。
白澄的目光没有一点温度，那眼神根本不是遗忘了林晓风，林晓风清晰地感觉到白澄还记得自己，只不过白澄有无数个分裂体，所有感情都被稀释在大海中。
白澄对林晓风的感情很容易被忽略。
白澄怎么了？
林晓风的注意力都在她垂下的手上，她的手腕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林晓风曾挖掘过白澄，她的身体里裹满了塑料袋，此时白澄的伤口处一条红色塑料袋飞舞而出，像是一道刺目的鲜血。
林晓风莫名想起，白澄是塑料人，她的能力是控制尸体，而世界是女巨人的尸体。

第429章 死亡
呜——
安池听到了归乡号列车的轰鸣声，在一片沙尘暴中车轮和铁轨摩擦声显得那样刺耳，但安池知道墙外只有归乡号能发出这种声音。
她们的飞车被风鼓动着，像是在暴风雨中的小船随波逐流。
安池不确定自己到底在哪儿，下意识追随列车的脚步，像是猎犬在追寻猎物的气味。
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高空中坠落，砸在挡风玻璃上之后还在蠕动，安池以为是墙外垃圾，但雨刷器启动之后，从它的身体上碾压而过，爆出恶心的汁液。
蛆虫。
刘年年生活在神国，那片土地如此干净，她见过恶心的污染物，但其实很少见到真正的虫子。
蛆虫像是雨水一样从天而降，雨刷器转动幅度更大，车身玻璃立即被糊成一片。
刘年年朝着天空望去，天空是那种脏兮兮的黄色，上面的云层很诡异，像是大脑的轮廓，在狂风中岿然不动，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图层。
但就在黄色的背景之下有几道四四方方的图形。
刘年年从背包里翻出望远镜，快速调节镜头终于看清了空中的异样，天空像是黄色的壁纸，蒙住了他们所处的世界，而在壁纸之上竟然开启了几扇门。
四四方方的门框，门长得像是普通人家里的卧室木门，门把手已经被人旋转开一个缝隙，缝隙中白色的蛆虫蠕动，噼里啪啦掉下来，像是杨树下掉落的毛毛虫。
“这是什么？”刘年年问出了安池想问的话。
“空中门。”祝宁说。
刘年年不敢长时间盯着蛆虫看，空中的门起码有几十扇，像是天空睁开了几十只眼睛。
祝宁：“空中门可以走进大脑。”
刘年年第一次出墙，问：“这正常吗？”
如果祝宁知道空中门是什么，那是不是证明这玩意儿像个风景线一样是正常的？
“不正常。”祝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世界正在加速发生异变。”
空中门具体有几扇祝宁不清楚，但这么多年以来没上报过大范围的空中门案例，事实上连祝宁进入之后才有相关记载。
祝宁打开的那扇门前停留着自己的飞车，裴书曾织了一个粉色的毛绒挂件挂在车顶，那是他给墙外小分队做的吉祥物。
后来祝宁进入乌托邦，那辆车人们不敢乱动，又怕祝宁会通过空中门原路返回，附近的队伍会在安全范围内给飞车补给，所以那辆车大概率还在原地。
飞车成了一个标记物，但现在这几扇门像是新打开的，这具尸体快不行了，世界尽头的祝宁能更深刻的感受到变化，背后女巨人的阴影越来越大。
世界极速变化着，污染区互相吞噬勾连，空中门一扇扇打开，能杀人的水滴群膨胀，超过原本的界限一路南下，沙尘暴肆虐，飞鱼线不知道是否还在原地。
人类在这种变化面前如此渺小，灭绝级别的末日迟早会到来，苏何只不过是把一切都提前加快了。
污染爆发之后，人类摸索出跟污染世界和平相处的方案，即每次进入污染区之后，第一准则都是寻找规律，只要找到对应的规则就能存活。
但现在规则被打破，这世界马上就要进入无逻辑阶段。
安池比刘年年更有感触，她们曾在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摸索一点规律来增加存活的可能，但现在连规律都要消失了。
如果世界彻底混乱，那根本没必要挣扎，连努力都没有方向，所有牺牲都是徒劳的。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极致的混乱。
呜——
安池犹豫不定时，一辆绿皮火车从沙尘暴冲出，刘年年之前从未见过归乡号列车长什么样，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归乡号。
归乡号跟飞车擦身而过，刘年年看到了火车尾，那节神秘的车厢铁板在鼓动，祝宁曾见过里面钻出来福寿螺的螺肉，差点把在火车顶上行走的祝宁吞噬。
她们与飞车上的乘客短暂对视，头车里挤满了身穿黑色防护服的调查员，看上去像是复制粘贴一模一样的人，在他们周围是早就死亡八十年的前代异能者，那些人跪坐在地，脖间被一根诡异的黑色长矛洞穿，让整个车厢内部充斥着一股肃穆的宗教氛围。
那些活着的乘客靠着窗户，大概是看见了窗外移动的飞车，迟疑一阵，朝着飞车摆了下手，像是同行相遇时一个友好的手势，意思是快上车，又或者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为了表明这里有人。
安池看见了他的肩章，那是渡鸦队的调查员。
车头呼啸而过，这次对视只有三秒，后面的车厢长龙一样涌出，她们看见了其他乘客，硬座车厢里奇形怪状的污染物，卧铺车厢里一具具像是躺在棺材上的尸体。
归乡号里塞满了人，不管是污染物还是人类都一视同仁。
安池看到归乡号的影子终于找到了思路，好像在迷雾中看到了光亮。
世界规则在崩坏，归乡号起码还在维持旧有的秩序，那是人类文明才拥有的秩序。
但车身还在漂移，这种天气根本就不适合开车，更别说准确地追上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
安池快速换挡，飞车两翼展开，她在跟归乡号赛跑，车身上的蛆虫尸体越来越多。
她们可能赶不上归乡号了，而机会只有一次，这次错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安池死死握紧方向盘，好像溺水的人握紧自己的游泳圈，她看着眼前的混乱，觉得一切都很荒谬，在这样重要的时刻，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安池回想着火车头上对她招手的猎魔人，突然明白了，祝宁选择她当刘年年的司机，是因为她能做到。
祝宁替代了普罗米修斯，她有预知之眼，在祝宁的计算下，安池可以达到这一步。
屠龙者将成恶龙，祝宁会一步步成为另一个普罗米修斯吗？
安池透过刘年年的眼睛，企图看向她脑海中的祝宁，同时和自己在避难所遇到的祝宁作对比，祝宁给安池留下的记忆其实很短暂，她记得祝宁头发乱七八糟的，很重情重义，她的团队人很少，但凝聚力很强，大家在精神污染的情况下都会无条件信任队长，哪怕祝宁给出的命令那样匪夷所思。
安池曾想加入祝宁的团队，她向往的是团队的氛围，和队长的人格魅力。
但那个祝宁已经消失了。
安池想要追随的队长也已经死在了极北之地。
安池第一次走出高墙时以为世界一定会变好，污染会逐年下降，人类会战胜一切，安池第一次看到祝宁时以为她会实现。
安池抓紧方向盘的手逐渐放松：“我的每一个队友都会问一下，一直没问过，你为什么出墙？”
疾驰的沙尘中，安池转弯时刘年年的后背贴在椅背，她不得不抓住扶手，尽力控制车上的水雾。
刘年年不解地看向安池，安池目光炯炯有神，一直盯着前方，根本没空看自己一眼。
刘年年默了下，“我想去拯救我的朋友。”
安池问：“哪怕她是恶魔？”
刘年年毫不犹豫，“哪怕她是恶魔。”
所有人包括安池在内，都会忍不住犹豫，想着自己是不是成为恶魔的棋子。
但对刘年年来说这个问题不是问题。
安池温和地说：“真像童话故事的回答。”
很符合刘年年的形象，一位贵族大小姐穿越沙尘暴，在重重死亡的压迫下，只想去拯救自己的朋友。
刘年年没有经历过冒险的苦难，没有经历过队友的死亡，也没经历过真正的混乱无序。
刘年年是一个崭新的墙外人。
“你呢？”刘年年问：“你为什么答应送我上车？”
刘年年没忘了裴书，他极其抗拒走出高墙，带她出墙应该很危险。
“因为寻找死亡。”安池说，她本来就是要死的，是死在沙尘暴的第一战场，还是死在墙外的区别。
所有当年走出高墙的异能者，不论是赏金猎人还是墙外调查员，他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死亡，死亡是个命中注定的结局。
安池怀疑污染会让人发疯，把一种自我毁灭的倾向植入给所有人，所以看上去不论多么正常而温和，最终都会主动寻找同一个终点。
在祝宁找上她之前，安池已经在报名敢死队的队伍了，她早就拿到了自己的死亡录取通知书，她与死去的队友会在死亡的终点线相遇。
祝宁只不过是给她安排了另一种剧本。
刘年年不太懂，却想起了刘瑜，当年坐在飞车驾驶座的是刘瑜，如今是刚认识不久的安池，她们眼中都有一模一样的疯狂，现在两个人的形象在她眼里诡异的重合了，明明她跟安池都不熟。
“年年，要走出去看看。”刘瑜曾说。
安池话音刚落，驾驶座的车窗被人打开，沙子和狂风灌入窗户，刘年年诧异地看着安池，不确定她要做什么，但她本能想要阻止。
安池的右手稳稳地抓着方向盘，左手却伸出窗户，手臂肌肉绷紧，眨眼间快速膨胀如同一根巨大的树木。
安池的能力是巨大化同时拥有巨力。
如果从车外的视角看去，就是一辆在空中摇摆的飞车突然伸出一条巨人般的手臂，二十五米长，手掌宽度四米半，砰的一声，巨大的手掌摸到地面，像是给飘摇如同风筝般的飞车寻找了一个支点。
刘年年的后背紧紧贴着椅子，她完全没想到看上去如此平和的安池会做这么过激的举动，她马上反应过来，水雾快速包裹着安池的手臂。
但刘年年包裹的速度没有那么快，飞车一旦起飞离开地面，地下水调动更困难。
安池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飞车如同被扔出去的铅球，在巨力之下被抛出百米远。
刘年年心脏跟着悬空，一时间距离头顶的空中门那样近，噼里啪啦掉落的蛆虫从车上滑过，她张大嘴，心脏还未缩回胸腔，感到飞车第二次腾空。
黄沙中再次出现了归乡号列车的影子，安池以手臂为支点，飞车追上了归乡号的尾巴，刘年年明白了，安池是要把她扔上火车。
刘年年年右侧的车门弹开，她身体突然失重，想要去抓住安池的手，安池一只手放在刘年年肩膀上，然后猛地将她一推。
像是站在天台边缘的人，刘年年后背一空，水球追随着主人包裹住她下坠的身体。
那一瞬间她跟安池的距离被拉得很远，天空上开着的四四方方的空中门，飞车在其中显得极其渺小，安池巨大化的手臂撑着地面，结合起来像是个全新的怪物，又像是一副诡异的油画，一只手臂上长着一辆飞车，背景是掉落蛆虫的空中门。
刘年年瞪大眼睛，黄沙席卷，蛆虫爬满了飞车车身，沙暴中的怪物在奔跑。
而坐在飞车内部的安池只是对刘年年招了招手，好像一个出租车司机将客人送到了终点，又像是小时候母亲送她到学校门口，让她快去上学。
砰——
刘年年的身体砸在高速移动的归乡号车顶，她的背脊和铁皮车厢摩擦，从车头一路砸向车尾，她想要抓住安池的手只抓到了火车车厢的连接处。
刘年年的身体挂在车厢尾部，和冰冷的铁皮车相贴，车厢内阴冷的寒意渗透而来，车身蠕动着，想要将刘年年立即清除。
但刘年年一时间管不了那么多，她极力抬头望去，想找到安池的方向，但只看到了最后一幕，飞车被黄沙和蛆虫吞没。
刘年年看不见安池了。
……
“祝宁必须死。”
秦云找到霍文溪，她从一个埋伏在苏何身边的卧底，成为了苏何的传话筒。
霍文溪遣散了其他人，汇报办公室只有她们两个。
霍文溪给人一种压迫感，跟苏何的气质完全不同，她没有杀伤力，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霍文溪拥有预知之眼，让你感觉在她面前自己浑身赤裸，前世今生都被她知晓。
秦云把苏何的话转达了，提炼出的重点只有一条，让祝宁成为核心污染源再杀了她，祝宁必须死。
但霍文溪对此无动于衷，好像早就在她进入这扇门前，就已经先一步预知到。
秦云不知道拥有预知之眼的人究竟是怎么运作的，如果霍文溪早就知道一切，为什么还要见自己？
是为了验证历史？
拥有预知之眼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事件走向自己已知的结局吗？秦云换位思考一下，感觉这样的人生应当极其恐怖。
秦云把话带到了，问：“你要怎么做？”
霍文溪久久没有回话，抬头看向天花板，秦云不认识霍文溪，但见过她在103区发表的公开演讲，她拥有独特的魅力，让追随者愿意为之去死，而所有跟随她死亡的人，都相信霍文溪会为同样的目的而牺牲。
霍文溪是观测历史走向的人，这样的人拥有绝对的理智，秦云想祝宁在霍文溪心中的分量到底是多大？
霍文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花板，感觉天花板出奇地低沉，好像要压住她的脸。
“你见到了另一个祝宁？”霍文溪突然开口。
秦云点了下头，“嗯……像是一个芯片人，不像是人类。”
霍文溪笑了下，秦云猜不透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
霍文溪继续问：“她怎么样？”
秦云想了想才回答这个问题，“跟所有去杀苏何的人差不多，她崩溃了。”
秦云见过太多想要杀死苏何的刺客，他们一腔热血出发，都以为自己是可以杀掉苏何的终结者，但所有人都只有一个下场，即被苏何碾碎。
而当他们面对苏何时，人生最后的表情唯有绝望和崩溃。
秦云自己差点也走向这条路，要不是三号机突然出现打断，同时苏何有意放自己一条生路让她来见霍文溪，不然秦云会死得非常惨烈。
秦云面对苏何时差点疯了，她一直在手抖，到现在还在止不住颤抖，这就是苏何的压迫感。
而她临走前，三号机的表情很扭曲，她背靠着宋知章的尸体，想哭又想笑，后来发现什么都做不到，自己在苏何手里如同蝼蚁，秦云可以跟三号机感同身受。
“祝宁已经死了。”霍文溪盯着天花板说。
秦云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办公室外一直有人急促地走动，把这句话淹没在其中。
霍文溪指的是祝宁未来一定会死吗？所有预言家说话都很神神叨叨，他们通常弄不清一件事发生在哪个时期。
还是说祝宁已经死在极北之地了？
秦云思索着这个可能，那现在还活着的是谁？是祝宁残留的意识？
霍文溪：“我见证过很多人死亡。”
秦云有些不解，觉得霍文溪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她一直在看着什么，目光却没有聚焦。
霍文溪：“103区死去的猎魔人，因为我的号召而死的战士，他们被我鼓舞，被我号召着走向战场。”
霍文溪身上一直积累着活生生的人命，自己多走一步，肩上的死人就多一个。
“我最好的调查小组，因为我自私的直觉趋利避害，全军覆没。”
庄临和整个调查小组，霍文溪一路带来的队伍，死于霍文溪的直觉。
霍文溪喃喃自语：“我跟祝宁说不必为死去的人负责，因为历史上没有一次战役是让士兵负责，只有指挥官应该为此承担责任。”
霍文溪停了下，“该负责的是我。”
霍文溪不止看到已经死亡的人，也看到未来要死亡的人，她站在历史的洪流中，那是由死者的鲜血构成的一条河。
霍文溪说过自己还会给祝宁承担责任，但祝宁已经不要了。
“我一直以来都很担心祝宁会成为毫无感情的恶魔，甚至为此做了很多准备。”霍文溪回想起过去的事，那时候庄临还活着，他知道自己长期以来在担忧什么。
霍文溪最怕的就是祝宁失去人性。
“后来我发现这样的担心毫无必要，因为祝宁很听我的话。”霍文溪说话的速度很慢，仿佛在仔细咀嚼过往的记忆，在霍文溪的叙述下，祝宁并不是什么真神或者恶魔，更像是个听话的小朋友。
别人很难想象，祝宁拥有那么大的力量竟然会听霍文溪的话，霍文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异能，她甚至自卫手段都只有开枪，离开助理很容易被人刺杀身亡。
可祝宁还是很听话，盲目地听从她的指令。
因为她们说好了结为同盟，一人死亡另一人也不会背叛。
如果祝宁现在已经是一串冰冷的数据流，那她曾跟霍文溪的结盟就像是原始代码。
只要霍文溪给她一个指令而已。
“我让她寻找消息，她就会把消息带回来给我，我让她向前她绝不向后，我让她进入乌托邦，她就进入乌托邦，她是听着我的命令一直走向极北之地的。”霍文溪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其复杂，这次秦云没有认错，那就是巨大的悲伤，霍文溪身上少见的悲伤。
“我让她死，她也会去死。”霍文溪好像投降了，低声说：“苏何的判断没错。”

第430章 塑料
安池死了吗？
直到刘年年右手被咬断之前，她都还沉浸在这个问题中，归乡号列车是一只福寿螺的螺壳，车尾就是螺丝的底部，刘年年下意识抓住的是螺丝壳的边缘，现在螺丝壳打开一个窄窄的口子，粉红色螺肉从边缘溢出，一口叼住刘年年的手臂。
骨头咔嚓一声断裂，鲜血溢出，这一切发生地太突然了，连大脑的反应都慢了半拍，痛感比现实滞后，让她一时间忘了安池的下落，甚至忘了脑子里的祝宁。
刘年年全身的神经都在同一时间被拉紧，瞳孔微缩，小臂骨头已经从中对折断裂，只剩下微弱的肌肉组织连接她才没从车身上掉下去。
刘年年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诧异，她在墙内也进过污染区，大多是在裴书的保护之下，少数落单的时候也有祝宁护着她，就像在那个吃人的火锅店，她从未受过伤及生命的大伤。
这是她人生的第一次冒险，目前的进度是失去一条手臂。
她想起安池意味深长的眼神，说：“真像个童话故事啊。”
她想起裴书一脸丧气地叼着烟，趴在训练场的栏杆前看着她训练，裴书摇了摇头，“不够，你要真正地去杀人。”
裴书：“我说的是，以生命为代价杀了对方。”
在安全领域下的小公主不会长大，她需要像祝宁一样直面危险。
前半段旅途还有安池，现在才是真正的冒险。
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从铁皮车厢背后渗出，她近距离看到了螺肉，跟祝宁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边缘流淌着恶臭的粘液如同污水，螺肉表面上睁开了一只只眼睛。
列车深处发出了咀嚼声，刘年年右手手臂最后连接的皮肉完全断开，仿佛在攀岩过程中安全绳断开，体验到了片刻的失重。
她左手攀附车门，车厢门并不是光滑的铁板，上面本身就有铁质楼梯，她蹬着后车门，一个借力将自己硬生生甩了出去，福寿螺的螺肉同一时间弹出，刘年年与螺肉表面上的眼球对视。
仿佛在看着无数只眼睛，也在看无数个灵魂。
轰——
刘年年的身体砸在车顶，因为惯性而冲出去数米远，车厢一共22节，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20车。
背后福寿螺的螺肉已经完全张开，庞大的阴影将她淹没在其中，湿哒哒的粘液浇灌在她身上，顺着防护服滑落。
刘年年人都没爬起来，压低身体的重心，裴书多年的培训起码有一些作用，她身体灵活翻转，从车顶翻到列车的左侧，
她单手抓住车顶，双脚用力踹向窗户，想要在被福寿螺吞噬之前立即上车。
她身体刚落下来，立即看到19车的内部，一半车厢都是阴冷的积水，死去多年的水鬼站在齐膝的水中，他们身穿旧世界的长衫，察觉到窗外有人入侵，冷冷地瞥了一眼。
刘年年被水鬼的眼神而威慑，那是死去起码百年的污染物，祝宁被这东西杀死过八次才逃往车头。
福寿螺已经到了背后，几乎可以一口将她吞噬，刘年年从玻璃窗上看到螺肉的影子，一扇玻璃窗，里面是水鬼外面就是福寿螺。
砰——！
刘年年断手裂口滴落的鲜血在半空中凝结成一把把血刃，这是她手头最近的水源，血肉猛地向后扎去，福寿螺身体停顿了一瞬。
咔嚓一声，玻璃窗在脚下裂开，透明玻璃四溅，刘年年像是一头幼小的豹子，动作快速但并不熟练，有些笨拙地跳进了归乡号。
她在落地时眯了下眼，就像是砸进水池中的一粒石子，车厢积水荡起涟漪，刘年年落地时积水四散，流出一个半米宽的干燥空间。
刘年年半跪在水鬼之中，四周水鬼居高临下望着她，而窗外福寿螺没有远去，螺肉贴着窗户。
并非因为螺肉不能进入车厢，而是被一阵力量所威慑，刘年年控制了水源，螺肉表面都是湿乎乎的粘液，所以相当于她在落地的瞬间要做一个极其复杂的处理，要控制住背后的福寿螺，要破开车窗，要控制车内的积水，保证自己不会被水鬼杀死。
而这几个步骤只要其中一个执行错误，刘年年就会死在当场。
头盔内部，她因为过度使用异能而头晕眼花，温热的液体从双眼中流下，仿佛流出两行血泪。
她在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也是跟归乡号列车僵持，稍有放松都会陷入险境。
刘年年感到的不是疼，而是极致的压力，她有些意识模糊，眼前的水鬼好像有重影，脑海中的祝宁都变得那样遥远。
而那不是刘年年的错觉，极北之地的祝宁能感觉到自己对刘年年的控制力减弱，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道理，菌丝通过控制神经来操控人类，建立起沟通，而刘年年过度使用异能很容易精神崩坏，祝宁附着在她神经上的菌丝在打滑。
“够了，去车头，不要再向前了。”祝宁说。
刘年年正在失血，她第一次出墙走到这里已经足够，先去车头修整，或者直接放弃任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祝宁不需要付出刘年年的生命。
刘年年的意识里，祝宁的影子越来越抽象，好像一个人形冰雕在慢慢融化，只剩下浓黑色的影子。
祝宁张开嘴在跟自己说些什么，但刘年年听不清，一切都显得很虚幻。
“任务停止了，回去。”
“乖，快走。”
刘年年甩了甩头，只能听懂几个字，祝宁好像让她放弃。
她捂着手臂，控制鲜血不要溢出，祝宁说过水鬼会生活在积水里，她不知道水鬼会不会生活在鲜血里。
她按下了防护服内置愈合剂，效果不算大。
刘年年抬起头，隔离圈外水渍活动很积极，正在抽搐伸缩。
刘年年双目刺痛，依稀辨认出方向，马上就要到车尾了。
她一下就进了19车，当年祝宁在这个车厢止步，她走到了祝宁当时的终点。
背后是没有积水的18车，她只要坚持走到车头，窗外的福寿螺也不会再威胁她。
刘年年仿佛站在了一个节点，前面是付出生命的危险，后面是一条安全之路。
理智的人会选择后退。
祝宁在极北之地的大屏中看到了刘年年的脸，在她的视角来看刘年年的处境很危险，窗外的福寿螺，窗内的水鬼，而她断掉了一条手。
她的精神力在与归乡号对抗，付出全部只能维持现状。
祝宁试图操控刘年年的身体让她先撤离，但刘年年大概挣脱了她的控制，肢体控制失效，祝宁不断施加潜意识的影响。
突然，刘年年动了下，她朝着归乡号的车尾迈出一步。
她走动时车内积水也在移动，她向前了一步，距离她最近的水鬼就后退一步。
刘年年仿佛顶着狂风攀岩，又像是逆着水流游泳，每一步的阻力都更大。
她垂下右手，那个疮口甚至断得都不整齐，有血腥的碎肉，尖利的骨刺，并不美观的肌肉组织。
刘年年垂下手臂，鲜血自然向下流动，一滴血从断臂处滴下，祝宁对归乡号的探索不全面，她不能保证如果这滴血落在地面会不会吸引水鬼。
但鲜血没有落地，反而在断臂处膨胀生长，鲜血飞速勾勒，长出小臂，衍生出骨骼的轮廓，刘年年下意识动了动，很多人失去手臂之后会产生幻觉，好像还能控制自己的手指。
现在她也感觉到了，鲜血凝聚成一只新的手，刘年年活动了下五指，由鲜血重新构造了一个精密的肢体，血红的手指在回应她。
她是新人类，教母培育出适应污染世界而生的新人类，她对自己说，刘年年无视祝宁的警告，朝着黑压压的水鬼走去。
……
塑料声越来越大。
地下洞穴中，山猫手电筒打开，像是一道醒目的长矛刺穿黑暗。
圆形的光斑照亮了残旧的红色，深埋在地底的塑料已经褪色，好像把一块儿红布洗过无数次。
然后是蓝色、黄色和白色，塑料制品最常见的四种颜色在地下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在末日之前，人类处理垃圾有个很古老的方案，即集中填埋，现在联邦已经很少使用这种过时的手段了。
山猫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墙外调查员植入血液的本能让他挪动手电筒，于是手电筒一寸寸把眼前的场景展开，好像在黑暗中仔细凝视一副意义重大的油画。
山猫挪动的动作幅度很小，同时大脑在记录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在那一刻他已经不是人类，只是集体人类延伸出的一个摄像头。
他的手停下了，光斑打在一张塑料人脸上，她皮肤苍白五官精致，整齐利落的短发，让她看上去根本不像人，像是商场里用来展示衣服的塑料模特。
她的身体镶嵌在垃圾山里，脖子被一根铁棍刺穿，头发缠绕着垃圾，而她的身体被掩埋，山猫只能通过轮廓来想象她是什么姿势，大概是扭曲的，她的下巴抵着自己的膝盖，腰被人扭了一百八十度，身体完全错位了。
这太像废弃的塑料模特了。
但在山猫手电筒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的塑料眼球突然颤动了一下，好像一个人类对于突如其来的光线做出最直白的反应，人要么抬起手遮挡，要么会下意识眯一下眼睛。
山猫出墙这么久，见过的古怪生物数不胜数，但就是这么一个微小的眯眼让他感到汗毛倒立。
那不是塑料模特，是一个活人。
山猫的手忍不住颤抖，光线出卖了他的恐惧，光晕的边缘也开始颤抖。
而这照出了第二张脸，第三张脸，第四张……
山猫越是恐惧，手电筒扫过的塑料人就越多，数不清的塑料人同时因为刺目的光亮而眯眼。
她们的表情不是整齐划一的，好像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意识，有的面露困惑，有的满脸不耐烦，好像从一场深度睡眠中被人吵醒。
塑料人们彼此通过某种方式相连，像是一片竹林里挂在竹鞭上的竹笋，有一种说法如果一片地方长了竹子，那这片土地其他植物将难以生存，因为地下已经被竹子入侵。
山猫有种诡异的预感，塑料人埋葬在全世界各地，每一片土地只要有塑料就有她们生存的土壤。
有时是很容易发掘的，大概是某个墓地或垃圾场地下就有，而有时那种存在显得更微妙，需要激活或者给她一点时间成长。
这世界已经被塑料入侵了，他们早就跟塑料难分彼此，甚至山猫毫不怀疑自己身体里也有塑料。
如果塑料的能量足够大，山猫的血肉里微塑料会膨胀，取代他的内脏和骨头。
山猫的手因为紧张握得太紧了，他深呼吸着，不敢打扰眼前这一切，过了三次呼吸才恢复理智，信息记录仪还开着，但只是记录下来没意义，他需要把消息通报出去，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这消息到底有什么作用。
山猫想起了自己大腿口袋处的黑色薄盒，那里面有个人机联合装置，队长说必要时需要联络普罗米修斯，他可以将信息传递给全世界。
山猫小心摸索口袋，时间显得极其漫长，山猫的手指触碰到了黑色薄盒，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声，他的指腹摸索到盒子的开关，好像触摸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黑色菌丝在缠绕他的手指。
就在这时，塑料人突然开始动作，她们在垃圾山里扬起脖子，似乎根本不在意眼前的蝼蚁，而是统一望向上方。
她们共用一个大脑，进行意识交流根本不需要说话。
在她们动作时，山洞内部也在蠕动，仿佛洗牌一样，牌桌上的牌在疯狂转动。
山猫也跟着向上看去，她看见了一张惨白的人脸，明明跟其他人长得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就更像活人而非塑料。
如果祝宁在场她能认出这是白澄的脸，其他人都是分化出的影子，只有这个才是白澄本尊。
白澄居高临下望着山猫，其他塑料人动了动，动作机械又显得单纯，好像家里的人偶统一歪了下脑袋。
她们看待山猫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小鹿，“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仿佛在跟老熟人说话，但山猫根本不认识她。
山猫感觉到菌丝缠绕上了手指，吸食血肉之后越来越大，黑色粘液像是一张网罩住他，他的神经被刺穿，一股酥麻感从手指向上涌动，山猫没接入过人机联合装置，之前看别人接入也是贴向太阳穴，第一次体验从手指开始。
好像有另一个生物在一寸寸抚摸他的身体，从手指开始夺得他的控制权，借着他的血肉成长，最后完全成为他的主人。

第431章 找到
咣当一声。
刘年年单手扶住22号车厢的车门，她浑身是血，背后是数不清的尸体，他们形态各异，因为基因混杂身上总有一部分人的特质，比如跟斧头融合的人。
现在他们苟延残喘，鲜血喷洒到车厢每一个角落，老式火车内部被鲜血打湿，她可以确定，归乡号的水鬼只能通过积水移动，无法通过她的血液，不然她已经被杀了千万遍。
19车水鬼云集，阴冷冷的寒意似乎能把人直接杀死，她看到了几具悬挂在车顶的尸体，那是北调的人。
但刘年年像是一把进入归乡号的钥匙，能够通过控水来解决的麻烦相比较没有那么耗人，只是精神上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缓慢地割她的神经。
20车是货车车厢，没有床铺也没有座位，木箱子堆在一侧，另一侧是行李箱，甚至有几个笼子里放着的是动物，鸡笼上蒙着布，露出一只鸡的眼睛，仿佛在朝外窥视。
角落里的笼子里盘踞着一条蟒蛇，黑暗中潜伏着其他生物，刘年年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什么，人和人叠加在一起，尽量缩紧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投来探寻的目光，因为目光太生动，都一时间让刘年年误以为那些人是活人。
那也确实曾经是活人，货车里的偷渡客，躲在角落里不敢让人发现，身体互相挤压着，一个狭窄的木箱里就塞了五六个人，他们根本不可能躺下，只能坐在木箱里，从箱缝中露出一双眼睛。
而箱内可能已经有人死了，他们就坐在同伴的尸体上。
这些人跟被关在笼子里的鸡没有区别，仿佛作为人的属性已经被彻底剥夺了。
刘年年不清楚这些人是灾难前上车的还是灾难后，唯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把活生生的人逼到这个份儿上，那当年世界环境一定差到了极致，差到让人觉得只要能搭乘上归乡号就行。
刘年年被箱中偷渡客吸引，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关进其中一个木箱，她需要警惕走动的人影免得被抓，在狭窄的木箱内需要提防同类相残。
祝宁断断续续的声音指导刘年年走出20车，而21车的环境跟20车差不多，只不过那是一车的怪物，这对祝宁来说最简单，她本人在这儿只需要吞噬。
但对刘年年来说反而是地狱，每一个污染物都出奇强大，她常常还未解决一个就被数十个污染物扑杀。
没有队友没有帮手，祝宁距离太远无法直接出手相救。
刘年年分不清是眼睛里进了血，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红的，她回过神时已经站在血泊中，带着一个疯狂的微笑，黏糊糊的血液让她回想起杀死陆尧时的快感。
刘年年迷恋鲜血，尽管她这一路走来身体里的血液仿佛消失了大半，她踩着碎尸块儿，走向了22车的车门。
那时车外越来越黑，不知道是入夜了还是沙尘暴完全蒙蔽了世界，刘年年在车厢上拍了个血手印，这节车厢背后可能就是福寿螺的本巢。
之前的车门是透明的，从一节车厢可以看到另一节，但最后一扇门是铁门，上面锈迹斑斑，门缝中溢出福寿螺的卵。
刘年年当时大概已经疯了，她竟然没有恐惧感，福寿螺的本体已经很久没试图杀了她。
她太久没听到祝宁的声音，不知道祝宁还能不能看见。
她抓住车门用力一推，生锈的车门和轨道发出咿呀咿呀的磨牙声，门缝里的福寿螺突然涌出，在她脚下堆积成一座粉红色的卵山。
然后刘年年陡然顿住。
一阵风吹在她的脸上，刘年年呆愣了片刻，呆呆地摘下头盔，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头盔被取下后，她感受到一股冷意。
那真的是一股风。
夜里的寒风刮在脸上，让她眼睛很刺痛，刘年年低下头看到两条弯曲的铁轨，枕木一格格飞快移动。
22车不存在。
刘年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耗尽了自己的全部，用刘瑜留给她的异能，用裴书教会她的技巧，用安池给她的嘱咐终于来到了车尾。
但22号车竟然不存在？
她垂下手，防护头盔咣当一下砸在铁轨上，铁轨驶过后头盔快速消失在视线内。
福寿螺的卵随着列车移动朝外洒落，积累的鲜血在涌出，而刘年年沉默许久，直到两边都是一模一样的风景，建筑和树木飞快掠去，好像无聊的人生。
她输了。
祝宁说得对，没有必要进入车尾，她应该直接进入安全的车头，跟着归乡号进入北墙地界，然后回家。
刘年年伸手摸了下脸，她脸上太混乱，鲜血和泪水混杂，眼睛通红导致看什么都是红的。
她摸着自己湿润的脸，怔怔地看着远方，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风是湿润的。
她跟安池穿越了沙尘暴才上车，安池甚至被沙暴吞没，天空中不断掉落蛆虫，就算归乡号驶入了什么诡异的区域，但这些基本要素不会改变。
沙子、空中门、掉落的蛆虫，或者最简单的橙黄色的天空。
这些都没有。
远处的天空是蓝黑色的，像是一块儿柔软的幕布，天上散落几个孤独的星星。
四周的建筑物越来越重复，人在火车上待久了看外界会觉得无聊，所有建筑都长得差不多，但这些建筑物真的差不多，像是一模一样复制粘贴的一副长卷轴，拉成一排胶卷播放给刘年年看。
这里已经是22车了，这就是归乡号的终点。
空间明显超出了一个火车车厢的大小，似乎看不到尽头，而刘年年无法想象归乡号究竟是怎么做到拖拽着这样的空间向前的。
那个福寿螺的壳呢？
攻击她的螺肉去哪儿了？
她想不明白，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也是她旅途的终点。
刘年年迈出左脚，那只脚悬空着，车厢和地面有一米多高，稍有不慎会掉下车厢，但这是唯一一条路。
悬在半空中的左腿落下，那感觉很奇怪，不像是踩在了地面，而像是掉进了泥潭。
好像是一个装饰成铁轨的沼泽地，刘年年脚踩着的位置，两条笔直的轨道向下凹陷，整齐的枕木朝她涌来，两侧的房屋树木发生畸变，如同地震般向她倾倒。
大厦崩塌，树木扭曲，而归乡号列车已经奔腾而去，在黑暗中留下一个狭窄的洞口，边缘渗透着鲜血，车厢距离她越来越远，刘年年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她又朝前走去，大腿从柔软的铁轨中抽出，好像在走又好像在原地打转，她感觉下方有一股阻力，又让人感觉好像是在游泳。
铁轨和树木还在动作，久而久之真让刘年年以为自己在游泳，她掉进了一个铁轨之海，线条在她周围流淌，枕木如一根根浮木。
她分不清上下左右，完全看不见归乡号的影子，仿佛终身被囚禁在诡异的铁路上。
天上的星空也在塌陷，被下方的漩涡吸引，形成一条条明亮的星轨。
刘年年的视线中开始出现一个黑色的点，像是黑暗中一个标记，也像是逗猫时的激光点，刘年年感觉自己跟一只被逗弄的宠物没有什么区别。
她已经深陷铁轨，胸口感觉到很沉重，刘年年在轨道中“游泳”，她伸直双臂摆出了一个游泳的姿势，在她动作时，双臂击打轨道，铁轨上铺着的石子像是水花一样溅起。
这里没有一件事是正常的，但刘年年却觉得一切都那样正常，归乡号列车最后一节是铁轨正常，铁轨融化正常，她在铁路上游泳正常。
这里没有水源，起码刘年年感受不到。
天上的星空加速移动，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弧形，仿佛在注视着她。
她该游多久呢？一辈子？
她筋疲力尽，经常发现自己没有进展，小石子聚成的“浪花”一个浪打来能把她掀回去。
但她不能停下，她知道停止动作自己会下沉，完全被铁道吞噬。
体力不支时她“呛水”了，吐出一粒粒石头，甚至不小心吞下去几颗，差点被石头噎住。
视线中的黑点越来越大，刘年年靠近之后才发现那是一艘小船，通体黑色，边缘都是污渍，明显已经存放多年。
这毫无逻辑，漂浮的轨道中为什么会有一艘船？
火车和小船大多数都没法联系在一起，一个在陆地一个在海洋，她环视四周，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刘年年抓住小船的边缘，船身边缘摇晃，她不知道上船竟然这么难，腿搭在船边两三次都滑下来，只能先抱着船边积蓄体力。
当她上船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鲜血早已把她黑色的防护服染红，她脸上也都是血，但没有一点水，却能感觉到身上的沉重感，好像自己掉进水里又爬上岸，身上是水的重量。
她躺在船里，直视着斗转星移，感觉自己在随波逐流，但她的感知力也只能到这个地步，是幻觉吗？她不理解自己要怎么在铁轨上漂浮。
她想象不出来自己的处境，如果是疯了，那她在哪个阶段疯掉的？
她揉了揉刺痛的眼睛，想把鲜血从眼球中挤出来，她揉了很久很久，好像眼球要在手中爆裂，她的视线太模糊，看什么都有重影，而且“幻觉”好像越来越重了。
她像是在看那种小卡片，每次偏移时就会产生不一样的景致，现在世界对她来说就是这样，让她恶心想吐。
小船上的场景在快速切换，上一秒这里是一艘渔船，刘年年躺在成山的鱼中，下一秒这里是凶杀案现场，一个男人在旅途中杀死自己的妻子。
再下一幕，这艘船是倒扣的，像是一个河蚌，两个孩子躲进了船底，有人来抓住孩子的手拖出，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亮起，切断了孩子的手。
刘年年在看一艘船的前世今生，偶尔能分得清这些人的身份，但大多数时候都做不到，这一艘船像是被诅咒了，每一个碰到它的人都会被杀死。
刘年年恶心感越来越重，好像有人在她的前庭插入一把叉子搅弄，她趴在船边呕吐又吐不出什么。
但她昏沉之间发现场景又发生了变化，这一次她听到了列车的声音，小船和其他货物都堆积在车厢内，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脚步匆匆跑来。
这时这艘船是倒扣的，刘年年被压在船底，又被一块儿油布蒙着，女人在车厢内急匆匆寻找，好像在寻找什么可靠的地方来存放自己的物品。
最后她看中了角落里倒扣的船，掀开油布的一角，快速塞进来一个包裹。
女人很着急，她根本没看一眼船底，不过她就算掀开了也看不见下面的刘年年，她们根本不属于同一个时空，刘年年看到的只是过去的片段。
女人动作迅速，然后裹进了自己的风衣领子大步离开，而刘年年像是隔着时空与她完成了一场交接，不确定地伸手抓住了包裹。
包裹是防水袋，事发匆忙草率地裹了几层，刘年年很轻松地拆开，露出内部的档案袋，上面有一行字，记者木涵。
木涵在全面污染来临之前，把资料藏在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归乡号列车最后一节车厢，阴差阳错地塞进了一艘船内。
这就是祝宁想要寻找的东西。
……
阴暗的地下垃圾场。
山猫在逐渐失温，不知道深入地下多远，无数塑料模特的尸体，头顶上那张苍白的脸明显是更高维度的生物，而他在黑色粘液的攀附下在逐渐失去身体的感知。
山猫不知道其他墙外调查员接入人机联合装置是什么感觉，这种临死之前把自己完全工具化的做法很反人性，让他本能感到痛苦。
“不要害怕。”熟悉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仿佛弹琴的人奏响了第一个音符。
一只无形的手抚摸他的后背，好像在轻轻安抚，山猫在幻觉和现实中来回跳跃，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想象。
竟然是祝宁的声音。
他一定是疯了，人生最绝望的时候反复回想起火种俱乐部的竞赛，那段记忆支撑他在墙外活了这么久，然后马上就听到了祝宁的安慰。
非常典型的幻想，也意味着他离死不远，像是走马灯。
“是我。”祝宁安抚着他的神经。
山猫在意识中看到了熟悉的影子，意识到那不是幻想，真的是祝宁，人机联合装置也不是雪白的菌丝，而是纯黑。
“我替队长报仇了。”祝宁简单解释：“这是我付出的代价。”
山猫骤然间清醒过来，103区之后祝宁再也没有跟猎豹队成员碰面过，他知道祝宁出墙了，心中隐约有个猜测，所以才会跟着走出高墙，但他不知道祝宁真的是为徐萌报仇。
山猫走出高墙之前，以为自己在乎的就是全世界，但走出去之后才发现自己多么渺小，猎豹队多么渺小。
就算他不想承认，在宏大叙事面前，徐萌也一样渺小。
每个墙外调查员都肩负了被称为人类使命的责任，所有出墙的人都不是为了自己出墙的，而祝宁竟然为了徐萌走到了极北之地。
她付出了传统意义上的生命，自己的灵魂，独特的个性，还有最重要的自由。
祝宁取代了普罗米修斯，山猫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但他知道徐萌活着一定不会高兴。
祝宁组成了新的通讯网，山猫只是通讯网上微不足道的一小节。
“你找到了不死者的主脑。”祝宁说。
她通过山猫的眼睛感受地下垃圾场，白澄的长相对她来说太熟悉了，那是她朝夕相处的队友。
白澄半夜时让祝宁陪她挖坟，她见过白澄刚复苏的那一秒，很短暂也很容易让人忽略，像是一个毫无生命的塑料假人被赋予生机。
所以每个白澄刚被挖出来的时候都说话很机械，需要重新学会怎么使用身体。
但这也是祝宁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白澄，断裂的四肢，扭曲的身体，埋葬在垃圾堆里，她感受到了永恒的孤独。
白澄本应无限期被埋葬，那不是沉睡，沉睡毫无意识，白澄是有意识的，准确来说，她是被活埋了。
随着巨人尸体的腐烂，空中门打开，全世界的污染物都在逐渐活跃，人们找到白澄的通道也被打开，山猫如同被命运指引来到此地，为她带来了祝宁的意识触角。
白澄那句好久不见不是对山猫说的，是对祝宁说的，她能感知到什么生物入侵到她的地盘。
“我可以借用下你的身体吗？”祝宁问。
山猫不知道白澄是谁，他只是北调派出的工具。
他的身体控制权其实已经归祝宁所有了，祝宁完全可以一句话不说直接控制，山猫顿了下，默默放松了自己的意识，像是抱着膝盖沉入游泳池，五感慢慢离他而去。
他的感官变得矛盾，仿佛是进入了第三人视角，却又看着自己本尊。
山猫成了祝宁的傀儡人。
祝宁接过了山猫的身体，跟白澄对话，“晓风还好吗？”
白澄起码活了九十年，九十年还是保守估计，祝宁见过的白澄只是其中之一，白澄的主脑对现在的祝宁来说都是古老而强大的生物。
队友时光对白澄来说应该极其短暂。
白澄的主脑像个终极存储空间，其他白澄对她来说就是可消耗品，可消耗品和祝宁产生的队友情同样可消耗。
祝宁进入极北之地前把林晓风托付给了白澄，林晓风可能也是她们少数的联系了。
“她还活着，在极北之地外。”白澄的声音很柔和，活了很多年，让她身上有一种非人的温和感，“她想进去找你。”
白澄的主脑感知到了极北之地外的情况，林晓风停在白澄面前，黑暗即将把她们吞没。
这是祝宁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林晓风还活着。
茫然之间仿佛砸下一个有力的锚点，她知道冰天雪地里有个小女孩儿在执着地寻找自己。
祝宁感觉到所有的线索在朝自己汇聚，被命运或者更强大的存在指引。
对于世界的探索她还剩下最后一部分，当年的污染是怎么全面爆发的？
这个问题归乡号上可能有，但白澄的主脑一定可以回答，她从末日前活到了现在。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祝宁问。
白澄没有立即回答，祝宁占据了山猫的身体，在白澄的注视下仿佛一个虔诚的朝圣者，又像是一个无知的孩子。
她动了下脖子，像是从天花板上垂下的一条蟒蛇，苍白的脸距离祝宁只有半米距离，祝宁能看清她精致如同人偶的五官，浓黑的睫毛，还有眼球边缘漏出的塑料袋。
白澄有一种神性，祝宁很早以前就发现了，乌托邦地下凝聚出的白骨支架，赴死时毫不在意的一瞥，她高于人，像个真正的神。
但在过去，那些神性的部分只有短短一瞬，大多数时候白澄都像是个试图融入人类社会的人偶，而在祝宁眼前的白澄像是过往神性的结合体。
她们一黑一白，在地下垃圾场中对视。
白澄：“这对你现在的处境可能没有什么用，没有阴谋。”
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处境，祝宁有点诧异，但很快就明白了，白澄大概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祝宁：“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祝宁没说是用合适的理由做什么，是说服自己接受现状？
祝宁像是一个谦虚的学子：“请你告诉我，旧世界是怎么毁灭的？”
战争？污染？还是一次意外的灾难？
白澄透过山猫看向祝宁，或者在看更遥远的东西，超越了时间和空间。
白澄：“当人类在毁灭世界的时候，世界也在毁灭我们。”

第432章 历史
刘年年躺在倒扣的船底，被一张油布蒙着，她打开闪烁的手电筒，像是躺在被窝里看小说一样小心撬开了档案袋。
文件袋边缘有血迹，刘年年手上全是血，她刚开始以为是自己的血弄脏了，在衣服上无用地蹭了蹭，但后来发现那就是档案袋上的血。
这封档案可能已经有八十年了，鲜血却还是新鲜的，甚至拥有自己的生命在纸张上移动，随机遮住一些文字和图案。
血液好像会爬在人的身体上，像是水蛭一样吃掉活人。
刘年年太阳穴黑色菌丝缩成了一个点，她呼唤祝宁也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是祝宁说的话她听不见，还是因为进入车尾，祝宁彻底失去了她的下落。
刘年年打开摄像头，像个忠诚的墙外调查员一样记录。
档案袋里有一张世界地图，表面有一层塑膜，但还是很老旧，刘年年展开之后愣了下，她不知道其他人见过旧世界的地图没有，这对她来说是第一次。
腐朽世界似乎在主动毁灭过去的信息，她根本对旧世界一无所知。
地图上是大片大片的蓝色海洋，几块拼接在一起的陆地，明明只是一张普通的二维地图，但刘年年仿佛能想象到过去，地图从二维变成了三维，随着目光所到之处，山峰拔地而起，海洋波澜壮阔，她能听见大海的波涛声，能听见树林中百鸟争鸣，能感受到沙漠的热气滚滚，能看到一望无际的草原。
那时太阳照常升起，天空没有一扇扇空洞的门，人们可以突破天际而非撞到幕布。
对生活在狭窄的墙内世界的她来说，徐徐展开的是一个辽阔的世界。
辽阔，刘年年最大的感慨是辽阔，她心潮澎湃，心跳加速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撼和怀念，那是她先辈曾活过的土地。
她只知道人类废弃了百分之八十的土地，但并不清楚究竟是哪部分，她贪恋地抚摸着地图板块的边缘，却找不到现在自己的位置。
她现在在哪儿呢？
刘年年理解了墙外调查员的心情，为什么这个工作那么危险，却又有那么多人愿意主动出墙，他们一旦找到任何资料都是第一手的，没有被人粉饰过，只要旧世界掀开一个角就能唤醒他们血脉里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哪怕结局是死亡也无所谓，调查员最初的信念来自于此。
就在这时，刘年年仿佛成了无数个前赴后继出墙的调查员之一。
刘年年没有注意到档案袋中的血迹爬上她的手背，几乎是贪婪地看向其他资料，档案袋里还有一打厚厚的彩色照片。
木涵尽可能留下一些纸质信息，照片被打印出来了，这些照片大概含有什么信息量，但刘年年并不是考古学家，她认知有限，所以看每张照片更像是过去的民俗展示。
没有建立在空中的高速公路，没有悬浮在半空中的飞车，直达云霄的建筑物并不常见，大家吃正常的食物还不是奢侈品。
这些照片很多都很普通，一张照片是玉米地，刘年年没见过这么多健康的农作物，而不是随时会异变的污染物。
下一张有人在田埂里劳作，察觉到摄像头之后抬起头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
在大街上遛狗的普通情侣，一家三口吃饭，交通事故的现场报道图，赛马比赛现场……
刘年年越看越沉迷，旧世界和新世界的差别不算特别大，八十年来科技的进步有限，在污染孢子的支持下，他们开发出了漂浮在空中的岛屿，还有一系列营养剂愈合剂。
而在生活方式上，底层人仍然过着旧世界的生活，尤其是墙内其实保存了部分旧世界的建筑物。
所以这些照片给人的感觉更加复古，明明白白告知观看者，距离灾难其实才过了八十年而已。
刘年年不清楚照片的意义，以为这是一道智力题，需要某种排列方式才能看懂。
她看完之后下意识翻到背面，发现每张照片背后都有一行小字：不要遗忘历史。
木涵不是神，她不知道什么信息是关键的，或者出于私心，这一打照片是为了展现和平世界的众生相。
档案袋里有个本子，刘年年做好了阅读日记或者调查笔记的准备，但木涵仿佛出于记者的职业素养，只展示信息，几乎不做个人判断，只是偶尔克制不住的时候才会写下一些什么。
本子是个剪报集，本子本身不厚，但因为剪报而被挤得鼓鼓囊囊的。
她忘了裴书的告诫，墙外调查员在找到资料后要谨慎阅读，越是直观的信息对人精神的摧残就越严重，很多调查员观看录像带之后就疯了。
剪报集展开，印刷体的新闻标题像是一把刀子，锋利的字体边缘很有冲击力，刘年年心脏收缩了一下，脑海中开始出现呓语，双目更加刺痛。
啪嗒一声，她眼眶中积蓄的血泪掉下来，砸在泛黄的报纸上，迅速晕成一片。
她仿佛一时间被拉到过去的历史洪流中，蓝色海洋上漂浮着白色塑料袋，电视节目上报道恶性伤人事件，战争打响，蘑菇云腾起，仇恨蔓延，她看到了尸体、死亡、还有污染。
仇恨如同漩涡把所有人席卷其中，刘年年越陷越深，心脏抽痛，八十年前他们对于异能者的称呼为变异人，而且普通人知晓他们的存在。
《X地变异人恶性伤人事件，造成八百人死亡》
《通过变异人管控法案，划分变异人生活区》
《民众请愿消灭所有变异人，把生存空间还给真正的人类》
《专家研究变异人的产生受垃圾污染和社会压力影响》
《世界已经濒死，末日迟早会到来，呼吁寻找新家园》
过去的画面和新闻标题融合，标题淡出时下一幅画面浮起，刘年年接受的信息太大，大脑几乎要爆炸，脑壳破碎，脑浆就要喷洒一地。
而在这些画面中，有一个女人的面部特写，她齐耳短发，表情僵硬，冷冷地盯着画面。
刘年年仿佛在大海中遨游沉浮，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因为她见过这个人，祝宁刚出墙冒险时会发送自己在墙外的见闻，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些照片。
其中有一张照片在飞鱼线下拍摄，祝宁的墙外小分队在日出时留下一个温馨的合影，天空上漂浮着巨大的飞鱼，他们拍照时像是一群盘踞在车顶上的小猫咪。
因为这张照片里有裴书和祝宁，所以刘年年一直保存着，时不时拿出来看，她当时那样羡慕祝宁，以为那就是自由。
而且照片里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刘年年当时看的时候以为祝宁的队友是一对双胞胎，她跟剪报中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短发，一样的僵硬的肢体语言，她抬起眼神色漠然地盯着屏幕，有一种超脱世俗的神性。
这个人从八十年前活到现在，并且没有丝毫变化，起码有三个一模一样的她。
报纸上有她的姓名，白澄。
……
“我活得比你想象得要更久。”
地下垃圾场内，白澄淡淡地说，“塑料被发明的同时，我就已经诞生了。”
“最初是分子形态，出于混沌形态并没有更多个体意识，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人类的胚胎。科研人员研发时不知道有我这个伴生物存在，事实上以我的视角来看，人类对世界一无所知。”
白澄最初只存在于实验室，随着科技进步，塑料流水线产生，人们批量生产塑料，也在批量生产白澄。
白澄无处不在，她朦胧间感受世界，各地的白澄把信息传递给她。
她第一次真正开始像人是一场意外，有个异食癖患者迷恋上吃塑料袋，她不吃饭只吃塑料，家人阻拦就背着家人偷吃，吃掉之后再呕吐出来。
白色塑料袋经过食道，掉进胃里，把胃部塞满形成胃的形状，然后一阵痉挛后，胆汁和胃液把塑料冲刷出来。
在人看来这个过程很恶心，但对于白澄来说，异食癖女孩仿佛一台三维打印机，为她准确描绘出口腔、食道和胃部的器官。
白澄拥有的第一个器官就是胃，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收缩着，依靠记忆把自己重新扭曲成一个胃的形状。
也是作为一只胃，她开始思考自己和世界的关系。
女孩儿怕被家人发现，她想收拾起来自己的呕吐物，却发现那只沾满胃液的塑料袋在收缩，并且团紧了自己。
在女孩儿眼里，白澄像是一个胎儿。
她把白澄养起来了，泡在圆形鱼缸里，白色塑料袋会散开，像是一只游动的水母，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喜欢团成一团，坚持以为自己是一只胃。
女孩儿不再那样激进，她把塑料袋撕碎再吃，这样不会吃进去就吐。
白澄不理解，人的身体情况不适合食用塑料，她为什么要克服着本能强迫自己吃塑料。
大多数时候，女孩儿像是啃饼干一样吃塑料，然后隔着鱼缸看白澄，女孩儿也不说话，只是很偶尔地伸出手指贴在鱼缸边缘，塑料袋也会隔着玻璃和她触碰，然后女孩儿会露出一个单纯的笑。
那也是白澄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逗笑人，那样简单。
她们就这样静静陪伴彼此，分享孤独。
后来她被父母发现，送到医院强制治疗，家人看到了鱼缸里的塑料袋，在入院的同一天嫌恶地倒掉，白澄被当成垃圾掩埋。
掩埋在地下的白澄遇到了更多塑料，哪里都是塑料，地下、海洋、下水道、她很轻易地控制其他塑料垃圾，在地下游走，最后她找到了女孩儿的坟墓。
异食癖女孩在一年后死亡，经过治疗她依然不肯改掉吃塑料袋的陋习，硬生生死于饥饿。
她的父母重新生了个孩子，她被彻底遗忘。
“我用了她的长相和名字。”白澄说。
夜色中，一个塑料袋的人形生物半跪在一块儿墓碑面前，坟墓上写着白澄的名字，她把手放在墓碑上，想跟她玩那个鱼缸触碰手指的游戏，但没有得到回应。
四周的塑料袋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那是很悚然的一幕，大地裂开蜘蛛网纹一样的口子，塑料袋钻入女孩儿的身体，皮肉的分层，包裹住骨头，进入腐烂的口腔，努力向下衍生，到达胃部时甚至有一种诡异的安全感，好像自己回到了家。
那是白澄第一次从坟墓中钻出。
地下的塑料像是一条新流水线，她们钻进坟墓，凝结成无数白澄的躯壳，让她永远不死。
不死者白澄诞生了。
“我有了完整的意识和思考模式，通过学习已经和人类很相似，别人至多会觉得我有点奇怪。”
白澄在人世间开启了自己的人生，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躺在公园草地上看天上漂浮的塑料袋，飞舞的塑料袋也像游动的水母，让她想起在鱼缸里的日子。
“但好景不长，有一天人类发现了我们的存在，我猜他们以前就有人发现过，但没有公开报道。”
白澄知道自己不正常，她混迹在人中，但内心只是一只塑料袋，而不正常的人很多，那时候变异人的隐瞒方式还很稚嫩。
白澄走在路上能分辨出哪些是人哪些不是，一只蜘蛛，一只蚊子，这是一只猫咪，那是一只鳄鱼。
世界在腐烂，生物在异变。
白澄小心隐藏自己，她对所有人都没有敌意，非自然人类会忍不住吃人，白澄没有一点胃口，相反随着人类社会发展，白澄的力量更加强大了。
因为垃圾越来越多，经过循环之后微塑料进入人体，她甚至能操控尸体。
但白澄有自己的弊端，她记忆很短暂，每次死亡时醒来都会失去一部分，那时候人类和变异人的冲突已经越来越大了，总是失忆意味着总是被杀死。
“为了储存记忆，我创造了自己的主脑。”
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终端，这样才能真正成为不死者。
“你看到的就是我的主脑。”白澄说。
白澄牺牲了一个自己，她站在垃圾填埋点边缘，垃圾堆里充满了塑料模特，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坟墓，于是亲手埋葬了自己。
白澄跳进了填埋坑，闭上了眼睛，所有活着的白澄都会向她汇报。
“我学习了人类的知识，物化了我自己，很奇怪，在所有生物中，只有人会物化人。”
她本身就是工具，知道自由之后，再次成为工具会让她感到痛苦。
“这件事有个好处，我记载了自己的历史，同时也无意间记录了你们的历史。”
“你们现在所经历的，过去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我们总是在重蹈覆辙。”
白澄设置主脑之后，变异人和人的冲突扩大到无法调和的地步，变异人认为自己更加强大，凭什么受管控，第一起恶性事件发生在某个著名商圈，变异人无差别的袭击让温和派都不愿意承认变异人是人类的一份子。
武力镇压过后，严苛条例诞生了，变异人被驱逐到某个集中管理区，人类划分了一部分土地给他们生存。
“这是高墙的原型。”白澄说。
祝宁之前一直很好奇，人们最初怎么建立高墙的，再高效的执行力也不会这么短时间内创造出如此复杂的墙体构造。
原来不是从零开始的建设，而是在原有基础上改造。
保护人类的高墙，原本竟然是用来囚禁变异人的监狱。
“刚开始的举措看上去都很有效，变异人进入独立生存空间，大家泾渭分明，消灭所有变异人的论调越来越高，但这根本做不到。”
“因为我们来源于你们，”白澄说：“我们就是你们，就像微塑料已经进入所有人的身体里，所有人也都已经携带了污染因子，只需要一个导火索就能引爆。”
“你们还是我们，根本没有区别，我们就是同类。”
变异人被隔离之后，变异没有消失，而且越来越多，高强度的社会压力，不健康的生活方式，越来越严重的环境污染。
人们只是在竭力控制理智，假装自己是正常人。
“节点呢？”祝宁问。
污染存在多年，但八十年前才集中爆发，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
白澄：“人们发现了污染孢子的真正作用。”
在古老的过去，变异人很少，人们知道有一类特殊人群的存在，但不会大惊失色，因为遇到的概率太低了。
那时候少量死去的人会析出污染孢子，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不同国家还有不同的解释，大多数都是奇迹论，或者那是死去的神的灵魂，甚至有些部落还会崇拜污染孢子。
社会文明飞速发展的时候，所有人都成了被压榨的一环时，变异人数量越来越多，死后析出污染孢子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他们有了足够的样本去分析研究。
“部分变异人和普通人类因此达成了统一战线，他们期望更多污染孢子，能够做到垄断生产，于是把目光看向了变异人生活区。”
“那时候的墙内没有这么多高科技，有部分变异人是真的愿意生活在墙内，对他们而言那样更加舒适，他们不知道自己成了工厂里的肉。”
“我说过了，你们现在在发生的，历史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同一个概念的不断升级，联邦的创始人绝对参考过这段历史。”
“但他们犯了个错误，”白澄说：“污染孢子过去很少是有原因的，因为那时候巨人还活着，人类相当于在一个壮年巨人身上生存，如果有序利用资源，还能再生活几百几千年，但人们在高强度压榨污染孢子，污染孢子必须要杀死污染源，所以必须人为污染，污染孢子大量爆发时，意味着巨人开始死亡了，我们正处于她死亡的余韵中。”
而贪婪的人依然在索取，不管是变异人还是普通人，他们最后压榨的都是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
变异人对人类社会宣战，战争爆发，仇恨蔓延，四处都在打仗。
那时流水线上生产最多的东西是武器，仇恨带来更大的压力，压力带来更大的仇恨，滚雪球一样让世界不堪负重。
于是大规模的污染彻底爆发，传播速度极快，像是女巨人濒死之前的一次发泄。
忙着打仗争夺资源的人，忙着发泄仇恨的人第一次正视世界，他们终于放过了彼此，但自救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蘑菇云下漂浮着血红的污染孢子，有摄影师拍下这惊人的一幕，污染孢子柳絮一般席卷全世界，感染速度太快了。
变异人是感染之后还能保持理智的存在，那次大规模污染变异出强大的生物，伸出触手无差别杀死所有人，连变异人都无法在那种极端环境中生存。
他们创造出一个又一个怪物，在更高级别的生物面前，强壮的蝼蚁和弱小的蝼蚁之间没有区别。
变异人和自然人都承认彼此是人，但当时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人类在毁灭世界的时候，世界也在毁灭我们。”祝宁重复了白澄最初的话，到现在她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祝宁一直猜测永生药业是否隐藏了什么秘密，以为这家公司在大污染来临前做了什么，现在看来，它只是参与其中，当年应该有很多大型企业都这么做过，只不过永生药业活到了现在。
并不是某个单一的企业或者个体毁灭了世界，而是所有人共同开创的末世。
白澄点头，继续讲述当年的历史：“他们只能先往高处走，因为污染孢子有漂浮高度。被称为变异人的种族打开了高墙，自然人拥有更高的科技力量，变异人有更高的能力，变异人欢迎所有墙外成员来避难，大家终于拧成了一股绳，想要寻找活下去的办法。”
后来才有的高墙计划，刘年年代表的新世界的母亲几乎就是将两种人进行了融合，他们想寻求共生道路。
难怪霍瑾生支持这条路，在她看来，当年的仇敌合作，不可调和的矛盾要有个调和窗口，这就是劳动成果。
祝宁默了下，她现在是半个机器人，不需要花时间就能消化白澄的话，她问：“我记得，在八十年前人类建设幸存者基地时，污染曾短暂消失过。”
祝宁抬头看着白澄，问：“是你做的吗？”
祝宁对于过去的历史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口口相传真假难辨，尤其有一点，他们说在大污染爆发之后，污染曾经消失过一段时间，这才给人类建设幸存者基地留下缓冲期，不然人连逃难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想来，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白澄，那样恐怖的力量，只有每一个分子都渗透全世界的人才能做到。
白澄：“是我做的。”
白澄在女巨人死亡的同时就感知到了她，那样辽阔的土地在她的感知下有具体的轮廓，仿佛白澄目睹了每一个细胞的死亡。
女巨人活着的时候属于全人类，但在死亡后只属于白澄。
……
洞穴中刘年年神经震颤，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一行字。
《污染全面爆发，不死者白澄争取时间》

第433章 救世主
人类生产了塑料垃圾，却因垃圾而得救。
垃圾加速了世界的污染，却又是唯一可以感知世界的存在。
“你拯救了几百万人。”祝宁客观地说，她终于明白白澄身上的神性从何而来了，她比自己更像一个神，没有多余的情感，每一次经历之后个人感情都会被清空，而她眼神那样温柔，因为活了太多年，身上总带着一些对于人的怜悯。
祝宁是白澄的仿造品。
祝遥在白澄的启发下无意间创造了祝宁，祝宁有三代，白澄有无数个，祝宁的记忆储存方式也来源于白澄，她需要整个研究所没日没夜地钻研，而白澄竟然是天然的。
白澄在反应过来自己记忆流失之后就快速建立了主脑，相比人类和变异人，她才是更高级别的生物。
“我也杀死了无数个自己。”白澄摇头说：“我付出了你想象不到的代价。”
污染全面爆发之后，变异人和自然人握手言和，寻找一切可以对抗的力量。
那时候白澄才知道这个社会体系的运转效率竟然那么高，原来只要他们想做是可以做到的，社会这座机器在失效之前快速整合信息，他们很早就知道白澄的存在。
那时他们针对每一个变异人都有记录，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拖延时间的异能。
不止是白澄被选中了，当年不少变异人都走上前线，为人们争取时间，白澄说历史在反复发生，跟今天的局势一模一样。
水滴群、空中门、风中的刀刃，污染爆发后哪里都是危险，人类接连倒下，每天的死亡数据都很触目惊心。
这时候白澄不得已站出来，因为已经有人找到她。
“求你了，你是不死者，但外面有人在死亡。”来访者只需要反复说这一句话。
白澄看向玻璃窗，外面是硝烟和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怪物，他们说的没错，死亡，无时无刻都有人在死亡。
而白澄耽误的每一秒都在加速死亡。
白澄常年在人类社会里生存，更多时候都像个过客，她唯一的爱好是看天上漂浮的塑料袋，塑料迎风起舞会让她感受到一种纯粹的美感，但这个爱好有没有人参与都没有任何影响。
如果所有人类都死亡，世界灭绝了，白澄依然可以在废墟上看塑料袋。
有很多人请愿，核心诉求只有一个，反正白澄不会死，为什么不能出手拯救，那对不死者来说那么简单。
很难说清楚她当时的具体想法，合作方有一千个理由让她出手，都那样正确而宏大，她一个相反的理由都拿不出来。
她该怎样拒绝呢？非常抱歉，我只为了自己活着吗？
白澄望着玻璃窗，逐渐看不见外面的硝烟，只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在看着自己，也在看着真正的白澄，她回忆起第一个认识的人类，她隔着金鱼缸看着自己，把她当做一条金鱼或者水母来养，会用手指戳一戳她。
于是缩成胃形状的白澄就会舒展开，用塑料袋跟她击掌，她会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真正的白澄为什么以塑料袋为生？为什么不吃人的食物？
那么多人在给她讲述伟大的使命，而她只想知道一个问题，呕吐之后再抓起来吃掉，吃掉之后再吐出去，直到把自己活生生饿死，为什么？现在白澄好像明白了。
因为想让自己物化。
因为当人太痛苦了。
因为她觉得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好，所以想要成为塑料。
因为想成为塑料，所以白澄才诞生了。
白澄那一刻觉得当年的小女孩还在自己身体里，她小小地缩成一团，就像是塑料袋缩成胃一样，白澄在她的胃里，而她也在白澄的胃里。
白澄答应了，不是为了拯救那几百万人，她想有一丝改变世界的可能。
她想拯救那个自己救不了的白澄，她想要世界好一点，就没人吃塑料为生。
那种级别的控制力，白澄根本控制不了多久，女巨人的尸体不是小小的一座城市，那太辽阔了，她只坚持了一周就结束。
副作用是白澄加速死亡，那次白澄几乎死了一支军队，并且记忆越来越差，她之前能记得几十年的事，后来只有几年，她的每一具尸体都是腐烂残缺的，即使外表看不出伤口，内脏也千疮百孔。
到祝宁和她相遇时，她分裂出的自己已经很弱小了。
主脑还能感知到其他分裂的自己，而每一个被挖出的白澄都只能单方面向主脑汇报。
她体验到了极致的孤独。
主脑和分裂体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微弱，而每一个白澄都被记忆诅咒，她们倾尽所有本能，只是为了寻找到自己的记忆。
她是谁？她为何诞生。
白澄因为这个执念一次次死亡，一次次重头再来，却无法停止。
即使加入了什么团队，队长也大多数把她当做消耗品使用，死掉的白澄不会被人悼念，没人觉得每个白澄都不一样，他们在压榨她利用她，直到她死亡。
而没有人记得她的过去，当年的那批人已经死了，记载她的相关资料正在消融。
女巨人在摧毁过去的信息，所有信息都放不久，甚至开始摧毁活人的某部分记忆，像是对白澄的惩罚，让她无法找到过去。
白澄才是那个推石头的西西弗斯，这是她曾经帮助人类避难的代价。
而人类没有因此变得更好，墙内把当年的灾难又重复了一次，污染孢子的能源之争，异能者和自然人之间的种族之争，贵族对底层人的压迫。
所有的一切都跟当年没有区别。
人类在毁灭世界的时候，世界也在毁灭人类。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白澄没能拯救那个吃塑料的小孩，也没能拯救世界。
祝宁是白澄的仿造品，而白澄是上一代的“救世主”。
“如果你想让我重现当年，我做不到，而且那毫无意义。”白澄说。
客观条件上已经无法完成，白澄已经比当年弱小了一倍不止。
“控制之后，污染会极速加剧。”白澄能够感知到，就像她每一次操控尸体，那些尸体腐烂会更加严重，或者原地散落成一地白骨。
八十年前她动手之后，污染更加严重了。
“这对你的处境毫无帮助。”白澄声音中有些歉意，祝宁是她过去的同伴。
人们面对困难时本能从过去的历史中寻求经验，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灾难重复上演，可当人们把目光投向历史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祝宁果然沉默了，她在极北之地的身体甚至有一瞬间走神，多线处理的几条线放弃，祝宁的思绪更加集中。
祝宁能感知到归乡号上的刘年年，只是她的任何话都传递不到刘年年耳朵里，她们之间的感知越发微弱了。
祝宁看到了刘年年手里的资料，小公主的完成度很高，是一个很优秀的墙外调查员。
没有拯救祝宁的方案，她只是在做无用功，像每个墙外调查员一样徒劳无获。
刘年年怔怔地想着，她肯定找错了资料，她把文件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想要找到遗漏的线索，是不是还有一张芯片卡，有视频资料残留。
但刘年年翻遍了船底的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
在船外吗？在列车的其他角落？刘年年想要坐起身，后脑勺却磕到船底，这里就是终点，她被归乡号列车困住哪儿也去不了。
这不对，祝宁拯救了她，所以她也想拯救祝宁，但她不知道自己自由的那一瞬间，祝宁已经死了。
她出墙太迟了。
祝宁很想安慰她，她借着刘年年的眼睛看到了旧世界的地图，还有曾经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不是宏观叙事下的人，而是具体的，正在生活的人。
辽阔的土地，没有污染的世界，人们正常地生活着，只要想就可以走到全世界。
祝宁脑海里也有旧世界的雏形，祝遥让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从末日前来的穿越者，但真的看到地图之后，发现祝遥给她伪造的记忆不太真实。
就像人不能准确描绘自己没见过的世界，祝遥想象的世界没有那样广阔，甚至显得有些虚假。
祝宁考虑过一个方案，污染全世界之后形成统一污染区，然后给世界编织一个梦境，他们可以一起在梦境中生活。
只要成为污染区的唯一污染源，她就可以像神一样操控所有，比如让时间倒流。
让人们生活在没有被污染过的土地上。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就被否定了，祝宁想起了初代机说的，不要改变时间。
原来是这个意思。
祝宁走到今天，很多人给她争取了时间，刘年年为了拯救她进入归乡号。
刘年年精神负担太重，痛苦从归乡号上传递到祝宁身上，她看到血迹爬上刘年年的脸，她还深陷污染区不肯出来，以为那里埋着拯救祝宁的秘密。
祝宁看不见林晓风，所以只能想象林晓风的处境，晓风一定很想进入极北之地，闯进那个黑色的世界，只不过她面前站着的是白澄。
祝宁拥有那么多眼睛，最直观的一双眼睛是三号机，三号机背靠着宋知章的尸体，心里防线已经崩溃，苏何正在对面深深凝视着她。
苏何说得对，祝宁可以对三号机伸出援手，但她从未参与过三号机和苏何的对决，所以三号机孤军奋战。
三号机包含了祝宁全部的人性，她只是想为死去的队友报仇，她只想像传统故事那样杀死坏人，然后世界就被拯救了。
但苏何让一切都很复杂，或者是世界让一切都很复杂。
没有其他路了，苏何的提议是唯一一条出路。
三号机垂下手，瞳孔有些涣散，她还剩下最后一张底牌。
苏何怜悯地看着她，知道三号机想要做什么，很多刺客来杀她都会用到这一招，精神崩坏后会成为污染物，她想要跟苏何同归于尽。
三号机不想认输，她不在乎世界灭亡，她想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杀了苏何。
她想让祝宁活着，她是被制造出的工具人，但祝宁不是，她有祝遥亲自承认的自由。
不要死，不要选那条路，不要牺牲。
三号机在内心说，她知道祝宁能听见，不要对敌人低头。
要自由，要永远自由地活下去。
……
“不，”祝宁摇头，“这对我很有用。”
地下垃圾场内，白澄很诧异，她不知道这段历史对祝宁起了什么作用。
祝宁使用的是山猫的身体，也是他的声音，山猫的表情显得很淡然，白澄看不到祝宁具体的脸。
祝宁问：“你能感知到我吗？”
白澄仔细看着她，她是最了解女巨人的存在，她在巨人身体里活了很多年了。
“你身上有她的阴影。”白澄说。
她感知世界的方式不一样，祝宁像是给一具死亡的尸体增加一丝活力。
但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重生，更像是一种异变，已经死去的人不会重活了，老人不会时光倒流成婴儿，腐烂的人也不会修复成原样。
祝遥的实验白澄很清楚，她想给女巨人创造出一个新的躯体，或者新的容器，而不是一条崭新的生命。
如果女巨人真的重活了，那白澄绝对会失去对她的控制。
可现在很明显，白澄的感知下，土地还是一具尸体，站在祝宁身后的巨大阴影是个很陌生的存在。
冰冷、散发着诡异，无法被描述，白澄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从过去的经验猜测，白澄觉得那是异化，就像猎魔人在极端情绪下也会异化。
“你有能力杀了我吗？”祝宁平静地问。
白澄愣了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想，让我杀了你？”
祝宁想要污染全世界，到时候她就是核心污染源，但一旦污染之后，祝宁不知道能不能自我控制，她的人性已经在极速减少，背后女巨人的阴影却越发强大。
她需要的是一个快速可以杀死她的存在，只有白澄可以做到。
死亡的舞台已经搭建完毕，幕布拉开，所有幸存者都是观众，他们齐聚一堂来观看主角的死亡，这是有史以来最精彩的戏剧，有人说过，如果舞台上放着一把枪，那把枪迟早会响起。
祝宁要选择一个最出色的刽子手——白澄。
祝宁：“是的，我想让你杀了我，但不是现在。”

第434章 喜欢
山猫旁观了这一切，他懵懵懂懂来到地下，见到了上一代救世主的主脑，把身体借给祝宁，完成了两代救世主的沟通。
他看到五颜六色的塑料，看到会动的塑料人，明白了世界毁灭的真相。
等他醒悟过来时，自己已经在舞台下，死亡的帷幕缓缓落下，而山猫成为了观众之一。
祝宁要死了？
跟年少时观看的比赛现场不同，这是死亡的戏剧。
祝宁在脑海中与他道谢，感谢他把身体借给自己，黑色菌丝布满山猫的全身，他从未跟祝宁这么近过。
“你该离开了。”祝宁像是给无数人做危险避难一样指导他。
山猫最大的任务是传信，而他显然已经完成了，祝宁和白澄已经达成了协议。
山猫顺着原路往外走了两步，通道有一处很矮，他下意识弯下腰，然后就没再直起来过。
他扶着膝盖，感觉心脏特别沉，好像要从胸膛里一直下坠掉在地上。
祝宁还在他神经上，察觉到他的异样，说：“深呼吸，原地休息。”
于是山猫顺从地坐下，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把脸埋在膝盖里。
祝宁感觉他在逐渐变冷，薄薄的冰壳凝聚在他的眼球表面，像是给他形成了一层保护壳，她与被寄宿的人都有情感连接，会共情到对方都不知道的情绪。
借用山猫的身体是一回事儿，监控对方的隐私是另一种，祝宁很有礼貌地想要退出。
“谢谢。”祝宁的声音特别疏离，很像讲完正事之后要挂电话。
山猫突然有一种预感，他如果这时候不说，一辈子都没机会了，他主动跟祝宁说话：“你要走了吗？”
他知道祝宁很忙，大概率会立即离开，但祝宁竟然真的停下来，问：“有事吗？”
祝宁多线操作，处理最多的事是避难引导，第二多的是临终安抚，那曾是普罗米修斯的工作，但祝宁接过了这个职责，耐心地听即将死亡的人安排自己的后事。
实际上，在她跟白澄取得联络，在她操控三号机，引导刘年年上归乡号，在她做这么多事的情况下，这个任务都没有片刻停止。
这只是千万条遗言之一。
祝宁就在山猫身体里，她能感知到山猫筋疲力尽，他太累了。
如果世界即将灭亡，山猫也无法存活多久，祝宁做好准备接收他的遗言。
山猫仿佛在大海中沉浮，他有很多事想问，比如徐萌，比如猎豹队，但在说出口前又觉得一切毫无意义。
“你还记得我吗？”山猫终于问出这句话。
他性格很木讷，少言寡语的，除了长得还不错，性格很不打眼，他问出后发现没有那么紧张，反而像是一块儿石头落了地。
你还记得我吗？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甚至没有一点冒犯性。
祝宁猜测山猫不是在问最近一两年的事，他询问的应该是过去。
那是初代祝宁的记忆，但初代祝宁临死之前销毁了自己的记忆，在祝宁现在的系统存储卡内，关于初代机的回忆少得可怜，好像她根本没存在过。
祝宁取代普罗米修斯之后有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她可以动用所有摄像头，所有存储卡，只要输入一个代码就能检索所有相关的一切。
输入关键词：山猫。
祝宁快速浏览了山猫的一生，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异能者，他的生产逻辑三号机见过，通过提取异能者的异能，再制造出新的异能者。
在诞生之日，他被确定了冰系。
短暂的基础训练，十岁就投入使用，他正式加入了猎豹队，猎豹队的队员是他的亲人，徐萌和程莫非扮演着他的临时父母。
祝宁从另一个视角看到了徐萌，正如她所说的，猎豹队亲如一家。
山猫那批人造人有个称不上是弱点的特质，其实很多人造人都会有这个表现。
因为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父母和亲人，而且太早被使用，他们很渴求关系，和普通人相比可能有点病态。
这是技术的弊端，被制造出的Ｓ级异能者要么极度渴求爱，要么极度冷漠。
山猫见过太多类似的悲剧发生，而他很幸运。
除了猎豹队家一样的温暖以外，山猫给自己找了一个新的、不会坍塌的关系，即寻找到一个永恒的偶像。
山猫只需要仰望，他不需要做多余的事，甚至不需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
在祝宁的检索下，她看见山猫坐在观众席中，穿着黑色T恤，戴着棒球帽，在其他成人的衬托下显得特别乖巧，像个误入的中学生。
镜头不断切换，山猫日复一日来，身体长大，青涩褪去，从少年变成青年，看上去也越发稳重。
周围其他观众都在变化，人潮从他身边流走，而山猫一直都在，像是一个稳定的锚点。
大概因为任务，他偶尔迟到入场，但总是最后一个走，直到保洁过来熄灯为止。
他在没人的时候潜入训练场，只为寻找到一颗祝宁用过的空弹壳。
那颗子弹至今都锁在103区保险箱内，跟他为数不多的物品放在一起，自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敢公开看过。
这一幕幕很像默片，因为主人公都没开口说过话。
山猫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差点就跟祝宁说上话了，那次比赛之后，很多人闹哄哄地上前要签名，山猫混在其中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显眼。
队伍本来就不长，前面的人越来越少，距离祝宁越近，山猫就越想逃跑。
前一个人要合影，得到同意之后把相机往山猫手里一塞，“帮忙拍一张啦，谢谢！”
山猫楞楞地接过相机，对准镜头时祝宁的脸骤然出现在面前，像是突然贴到他的面前，对焦太近了，他因此有点晃神。
咚——
快门声响起的同时，他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谢谢啊。”那人对山猫双手合十表示感谢，后面的人急不可耐往前挤，忘了山猫还没要签名，生怕自己落下，“我也要合影。”
山猫被人群越推越远，像是被潮水挤走的树叶，他就这样在队伍里一闪而过。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或者他对祝宁的感情发生了变化，从单纯的崇拜热爱变质了，心脏在疯狂鼓动着。
山猫的脑海里被一个相同的画面占据，帮忙拍照的时候，放大的镜头内，祝宁抬起眼看了自己一眼。
他没有失落，反而以为自己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或者是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一瞬间，那一幕被拓印在他的脑海里。
那一个瞬间独属于他一个人，连祝宁都无法分享。
“你不记得也很正常。”地下洞穴的山猫自己已经猜到了答案，他很体贴地把这个话题接下来，不要让对方难堪，也不要让自己难堪。
“你去忙吧。”山猫的话说出来很多余：“不要管我了。”
他以为祝宁会礼貌地退出自己的身体，把黑色的菌丝从神经网络上撤回，但祝宁那边沉默了会儿，突然说：“记得。”
实际上这是她检索后的结果，因为她并没有经历那段人生，所以像是从一个绝对理性的第三视角来旁观初代祝宁和山猫之间的关系。
同样的一天，在山猫排队但被迫打断的同时，初代祝宁就已经注意到了，她又不是什么大明星，老粉丝就那么几个，尤其山猫如此特别。
山猫有好几次都是带着伤来的，可能刚结束任务没多久，身上一股冰雪和鲜血混杂的气味，那往往意味着危险。
山猫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人群中有多显眼，像是羊群里混进了一只狼。
初代祝宁第一次察觉到他时，身上的野兽本能出现，以为山猫是一个潜伏的敌人。
冰系异能者出现在火种俱乐部做什么？祝宁知道这是联邦重要的“人才”或者说“财产”，他们常常来往于S级污染区。
那时的她有一种天然的职责，即保护好火种俱乐部的家人。
山猫在偷偷观察她，她也在观察山猫。
初代祝宁已经在慢慢退出赛场，更少签名合影，那天她出于试探才在赛后留了个小节目。
她想跟山猫接触，判断对方的真实目的，一个领域中不能出现两头野兽。
人群中，初代祝宁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山猫，她看着眼前的队伍越来越短，很快就要接近自己的目标，只剩下半米的距离，甚至有点好奇山猫会做什么。
可山猫傻乎乎的，笨拙地帮别人拍照，半张脸都隐藏在相机后。
山猫被挤走后，她面露不悦，想把他喊回来。
但初代祝宁停了，她并没有向前。
在监控中，历史画面都很模糊，初代祝宁怔怔地看着山猫的背影，眉头不自觉皱起。
祝宁跟她共用同一个身体，同一套过去的回忆，如果是过去，她大概不知道初代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知道了。
预知之眼。
初代祝宁拥有霍怀璎的眼睛，她的主技能是绝对预知，但预知需要一个触发点，像是一把枪想要使用必须扣动扳机。
其实她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在看到山猫的同一瞬间，她已经窥视到了他的命运，或者窥视到他们的命运。
她看到了未来。
一个模糊的，不明确的未来，她看到自己会以另一个身份跟山猫重逢，看到山猫在103区参与了狙击苏何战，看到了他会走出高墙成为墙外调查员。
她看到山猫会找到一条关键线索。
尽管画面纷杂，很多场景根本无法判断出是什么意义，一股脑地灌进来，她不知其中缘由，但又隐约明白了什么。
预知系异能者要怎么样生活？
她看得见未来，却又被命运玩弄。
她洞察一切，在开头时就知晓结局。
于是初代祝宁停下脚步，看着山猫的身影淹没在人群里。
因为没有到预定的时间，那条线在初代祝宁眼前展开，命运做好了自己的安排，任何改动都会惊扰，产生不必要的涟漪。
一直到死亡为止，初代和山猫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连最简单的谢谢，再见都没有。
在旁人看来，他们完完全全是陌生人，连山猫都这么认为。
这一切都被无限制压抑，到了现在才爆发，在世界即将灭亡前，在白澄的见证下，在阴冷的垃圾场内。
由二代祝宁接过这个消息，同时接手的还有山猫的感情。
“你喜欢她？”祝宁主动问出埋葬在山猫心底的问题。
山猫太紧张了，心跳一直在捶打他，导致他没听出话外之音。
他在一路上都在回想祝宁，强迫症一样想，时间仿佛在倒退，他想要永远留在那一瞬间，祝宁的脸突然出现在摄像头的瞬间。
“是的，我喜欢你。”山猫不敢说爱，他只敢说喜欢。
他说出口之后脑海中的画面更清晰了，他应该意识到自己不正常，精神马上就要崩溃时，会抓住最后一丝幻想。
他甚至不期待祝宁的回答。
地下空洞内的塑料声显得很好听，世界都没那么可怕了。
只要说出口就好，只要祝宁知道就好了。
他的遗愿说出口了，不必有任何回应。
“抱歉，我无法回应你。”祝宁的声音听起来极其平静。
山猫听到这句话反而觉得很正常，这就是预料之中的回答，第二次与近在咫尺的真相擦肩而过。
他没意识到，或者刻意忽略了祝宁奇怪的用词，不是不喜欢，不是无感，而是无法回应。
祝宁无法回应他。
山猫的话超出了目前祝宁的处理范畴，她没有人性也没有感情。山猫的感情越炙热，祝宁就显得越冷漠。
祝宁解释：“对不起，我不是她。”
山猫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沉默了一会儿，已经猜到了现实，但不肯承认，顺着问了个傻乎乎的问题：“那她怎么样了？”
告诉他还不错，祝宁可能在过另一种人生，她那样耀眼，指导他走出高墙，支撑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死亡之夜。
山猫希望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行，哪怕只是一串代码。
祝宁：“她已经死了。”
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迎面砍来，斩断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切早就有所预兆，只不过山猫视而不见。
山猫闭了闭眼，很想立即逃跑，但祝宁还在他脑海里，所以他像是被命运迎面殴打了一拳，却又必须直面命运。
地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山猫完整地接收到了祝宁的死讯，而这个消息是祝宁亲口告知的。
从二代祝宁苏醒的同时，初代祝宁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她已经死了。
山猫跟二代祝宁重逢时，看到的就已经是初代祝宁的尸体。
“你好，我是山猫。”
“你好，我是狞猫。”
山猫握住的是死去的初代，那是他第一次碰到祝宁。
山猫手心一片冰冷，地下垃圾场内，背后哗啦啦的塑料声像是诵经，空洞又虚无，没有丝毫意义。
山猫哑着嗓子问：“那你是谁？”
祝宁回答：“一具尸体。”

第435章 埋葬
“你放弃了。”三号机喃喃自语。
你认可苏何，你抛弃了祝遥亲口承认的自由。
你认输了。
黑色空间内，祝宁的五官被黑暗笼罩，背后巨人的阴影将她淹没，她没有人性，那样冷漠地看着她。
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三号机和祝宁分别站在两端。
“对不起。”祝宁说。
三号机想笑，祝宁有什么好对不起自己的呢？
祝宁创造了她，赋予她灵魂，她是祝宁手脚的延伸，是她的锚点。
一个出生起就注定成为工具的人，也注定会被放弃。
在世界的命运面前，她又能做什么？
三号机还记得她们来找苏何的目的，她为了报仇，祝宁是为了获得信息，祝宁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从白澄和刘年年那边得到了信息。
现在杀不杀苏何对未来没有丝毫影响，苏何的死亡与否对祝宁也没有任何意义。
三号机选择的其中一个异能是分裂重组，身体被切割成无数块之后再组合成一个新的人，但她的异能使用到极限，或者精神已经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崩坏是字面意义上的，脸被切割成碎片，边缘微微抽动，五官好几次都错位，好像都不需要使用什么异能，只需要轻轻碰一下她就会散开。
三号机低垂着脑袋深深呼吸着，祝宁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像是折线图一样下降，她熟悉这是精神值下降的前兆，猎魔人异化之前的精神值都是如此。
三号机在崩坏的边缘，她几乎已经看到了三号机的未来。
三号机要走到最后一步了，当年徐萌也是走到这一步，不可控制地异化，理智坍塌，会被执念所占据。
这时候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只能算是怪物。
祝宁为了徐萌复仇，她付出了一切，生命和自由都不够，新诞生的三号机在短时间内重走了一遍徐萌的路。
从流水线上诞生，沦为工具，为队友复仇，后续谁都知道，异化之后爆发出最后的生命力，失去理智，被击杀后化成腐肉。
“你记得小时候住院吗？”三号机低垂着头问。
“记得。”祝宁和她有相同的、虚假的记忆。
她们因为过去经历拥有相同的初始数据，然后发展出不同的三个人格。
祝宁猜测祝遥的记忆模型很灵活，应当投入某个人格让她进入场景之后自我经历，就像是同一款游戏，不同的玩家操控会得到不同的结局。
祝宁常常陷入回忆，她过往的人生像是一本圣经，总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回头翻阅，想要找到命运的指引。
那是祝宁爬墙的冒险终于失手了，她手臂骨折，脑袋上包着厚厚的绷带，因为伤得太重不得已住院。
祝遥那段时间总来看她，因为想让忙碌的祝遥多注意她，祝宁拖着不肯出院。
老医院墙壁粉刷一半绿漆，地板是斑驳的花色，走廊里昏暗的吊灯，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药水味儿，当然还有无处不在的死亡。
医院里每一天都在发生死亡。
那时候的祝宁仗着自己年纪小，稍微能动了就在医院钻来钻去，她行动灵活，没有人发现她，这是独属她一个人的冒险，像是医院里活着的幽灵。
祝遥大概知道她在医院乱跑，但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想来像是刻意让她经历的。
跟祝宁经历的队友死亡不一样，普通人类的死亡尤其是医院里的死亡不是一瞬间的事，很多时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很多时候手术没有意义，只能消极地吃药治疗延长生命，医生会有一个预估存活时间。
“可能还剩下三个月。”身穿白大褂的医生遗憾地说。
家属和病人的反应无非三种，痛哭流涕的，不敢相信的，还有一种发生的频次更多，他们通常没有表情，整个人尤其麻木，好像根本没听懂医生的话，长大之后祝宁才知道那是面对死亡的无力感，无力到做什么表情合适都不知道。
躲在墙角的祝宁懵懵懂懂地听着，她跟死亡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仿佛看到了它的影子缓缓走过，又好像只看到了一个幻觉。
他们被同时被拉进死亡的陷阱里，这是一趟单向的旅途。
克苏鲁神话中形容的不可名状怪物，未知的恐惧，庞大的身体，人类渺小如蝼蚁，祝宁一直觉得人面对死亡时就像面对这样的怪物。
祝宁记得其中一个病人，那是个跟自己年龄相近的小男孩儿。
祝宁总偷偷看他，他们没说过一句话。
祝宁说不出具体的原因，是因为居高临下的同情吗？祝宁到处打比赛的年纪，只要手好了就可以重回赛场，那个孩子却躺在床上等死，对比太过强烈。
是残忍的好奇吗？孩童天真地窥视死亡的一角。
大概是死亡散发的致命吸引力，让所有活着的人都忍不住驻足观看。
然后在某个没有提前告知的时刻，前天还躺在这张病床上的人后天就离开了。
祝宁像往常一样偷偷看去，没看见熟悉的面孔，白色窗帘后是一个陌生的病人。
从幼年祝宁的角度看，简直像是在玩一个恐怖游戏，所有这间房子里的人都在一个个消失。
她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常见，如果把病房扩大到医院，扩大到全世界，从宏观的维度来看，其实所有人都在消失的路上。
“那张床的病人去哪儿了？”
“去临终医院了。”
临终医院只接收无法医治的病人或者即将死亡的人，条件很差，排泄物和药水味混杂，死亡本来没有气味，但那时好像有了具体的味道和颜色，普通医院的色调是昏黄，临终医院的色调则是黑暗。
她没有找到那个小男孩儿，冒险穿越临终医院像是穿过了死亡之地。
她活着回来了，却永远忘不了身上的死气。
那是祝宁接受过最早的死亡教育。
她模糊地感知过死亡的轮廓，然后随着长大，随着冒险遇到越来越多，死亡从一个模糊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死亡是徐萌的腐肉从指缝中缓缓流下，是污染孢子在掌心中轻轻碰撞，是宋知章化作冰冷坚硬的石头，也是裴书热烈地燃烧，只留下滚烫的灰烬，是祝遥掩埋在沙尘里，无力垂下的手。
是路边的尸体，是苏何响指下两厘米厚的尘埃。
是她不足48小时的寿命，也是现在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生离死别。
“所有人都会死，没有什么东西永恒。”三号机背靠着宋知章的尸体，轻声说：“这是个常识，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忽略这一点。”
从一开始就是有限的，一朵花，一只鸟，包括一颗石头，还有他们脚下踩着的土地。
人不会永远活着，他们却奢望世界永远活着。
苏何知道一切都会毁灭，所以先一步毁灭。
可毁灭不是终点，死亡也不是。
苏何骗了祝宁，或者苏何也被自己欺骗了，因为恐惧必将会来临的死亡，所以她被吓疯了。
祝宁成了新世界也不会永生，她做不到世人渴望的永远不死。
没有战争、没有污染、没有痛苦，这一切根本不可能发生，尤其是无法单独靠某个人来执行，神也不行。
这就像是吊着一根胡萝卜在她面前，给她设置了一个永不可能达成的完美目标，然后逼迫她牺牲，逼迫她前进。
“你没听懂祝遥的话。”三号机说。
祝遥看透了这一切，她知道自己错了，阿尔法系列实验从头到尾就是个错误。
祝遥想把那根不存在的胡萝卜解开，想把那个不可能完成的目标撤销。
她想给祝宁真正的自由。
可祝遥太早死亡了，她没有把最后的谜底告知给自己的女儿。
人们畏惧死亡，所以人造了一位神，让虚假的神像承担一切，上一个是白澄，现在是祝宁。
他们在世界即将毁灭时期待神来拯救，或者在想要毁灭世界时期待神来执行。
祝宁拥有很复杂的算法，可以附着在无数人的神经上，感知无数种情绪，她有预知之眼，可以窥探未来的瞬间，她以为自己已经升格，拥有这么强大的能力，应当洞悉一切，但在三号机面前她还是在艰难学习着。
因为她缺失的情绪在三号机身上。
三号机想要告诉她一些东西，祝宁没有人性，所以三号机的意图显得那样遥远，像是祝宁掉进水底，而三号机着急地在岸边边跑边大喊。
那些简单的语言隔着水流声模模糊糊传达而来，每一次都在关键时刻中断。
祝宁努力地去感受，但她感受不到。
三号机选择用更简单的方法告诉她，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体有些不稳，祝宁想要接过三号机的控制权，但她拒绝了。
她不要成为被控制的傀儡，祝宁赋予她新的生命，她是自由的，祝宁不能把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强行按在她头上。
“苏何。”
苏何已经走远，世界可能即将灭亡，或者会看到新旧世界更替，她应当选择一个观赏位，等待死亡降临。
她对杀了三号机没有兴趣，连鼠头人都在窸窸窣窣动作，想要跟随他的长官离去。
苏何听到声音回头，三号机摇摇晃晃站起来，她脸上分裂的裂痕越来越大，已经可以看到里面的血肉，那样狼狈，像一头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狗。
她背后就是宋知章凝聚的墙壁，三号机的两手垂下，右手包裹着红色的火焰。
火系异能。
三号机太好猜了，说好用死去队友装点自身，就一定会做到，异能的选择都不是为了利益最大化。
三号机直视苏何的眼睛，哑着嗓子说：“还给我。”
三号机的眼珠子在震颤，身体分裂颤抖的频率越来越高，空气中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火焰将三号机包裹，地下传来咔嚓咔嚓的开裂声，一堵火墙突然窜起，这不是单纯的火系，更像是和某种爆破异能结合，像是战时的热武器。
鼠头人立即散开，空气中散发一股焦糊味儿。
鼠头人发出凄厉的惨叫，热浪滚滚而来，火焰形成一股风暴席卷目之所及的一切。
苏何就算用宋知章的尸体进行防御也无法武装到头发丝，火焰总会寻找一个缝隙钻入。
苏何面对朝自己来的攻击一动不动，她没有打响指，也没躲避。
关键时刻，死寂线并不需要多余的仪式，无形的杀意平推而过，这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从三号机选择用火焰袭击到苏何动手都只在眨眼间完成。
死寂线会杀死一切。
四周的建筑物再次塌陷，尘埃和火焰淹没了三号机所在的位置。
苏何面前竖立着四面高墙，在墙后的她毫发无损，火焰并没有触碰到本尊，死寂线所过的位置连火苗都没留下。
苏何有一瞬间以为三号机已经死亡，下一刻，尘埃中再次凝聚出人形，三号机的身体几乎只是勉强相连，她脸上的缝隙更大了。
而苏何却在想，第二次，三号机让她二次出手，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在世界灭亡前，三号机忠于自己的使命，即杀死苏何。
到现在她都没放弃，好像一个偏执的机器人，被输入既定程序之后会一直执行，直到自己死亡。
三号机没有任何杀死苏何的可能，异化了也做不到，精神崩溃张开污染区也做不到。
苏何想了下，三号机想要的是什么，是宋知章的尸体吗？那东西是一件铠甲，可以穿戴当然也可以脱下。
但已经是一具尸体，那就没有可以为之拼命的必要。
世界都要完蛋了，要一具尸体做什么呢？
在三号机再次动手之前，这次苏何先一步动手，她一直在让着三号机，如果一开始就动真格，这个芯片人不会活这么久。
她动手之后才发现担心很多余，三号机的速度太慢了，挥舞的刀锋失去了准头，一刀刀砍在宋知章尸体上。
苏何抬手格挡，她们像是在打一场拳击赛，她们不是一个量级的选手，却被迫站在一个赛场，三号机面对的是一个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而拳击赛只有一次，要么赢要么死，三号机早就知道自己必死的命运。
影子凝结而成的刀消融，火焰无法点燃，三号机却在笑，根本感受不到痛苦。
苏何绕到三号机的后背，抓住三号机的手腕，她当时正抬起刀，想要杀死什么。
现在咔嚓一声脆响，她抬起的右手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机械手臂上是一排闪烁的芯片，离开身体之后，卡槽的光芒徒劳地闪烁了几下就熄灭。
苏何更有战斗技巧，有更多丰富的经验，她没让对手有使用其他异能的机会。
芯片人的软肋很明显，破坏芯片之后一切都完蛋了，不然不会被普罗米修斯弃用。
苏何感觉一切都很眼熟，让她想到很多人杀她失败的瞬间，那是她最厌烦的一部分，知道会死也不肯认输。
她不喜欢热血的叙事，所以那在她看来徒劳无用。
简直是为了死亡而死亡。
苏何明明都给了三号机一条生路，她很少会这么心软放过到手的敌人。
扑通一声，三号机的膝盖砸在地上。
她右臂断裂，鲜血喷涌而出，身体不可控制地倒下，她的脸有一半陷在废墟里，黑色粘液本能地弥补她的裂痕，企图凝聚成一条新的手臂。
她还有一只眼睛在看着苏何，“还给我。”
三号机只重复这句话，苏何突然明白了，三号机想要自己归还的不是尸体，是活着的尊严。
不是为了死亡而死亡，而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咔嚓一声微响，苏何胸口的出现了细细的裂缝，防御系的使用极限到了，宋知章的尸体正在从她身上裂开，像是煮熟的鸡蛋壳，敲敲打打后形成的网纹。
三号机的目标一直都是她的防御，用火焰是为了消耗苏何更多防御。
死亡是连锁的，盔甲粉碎的同时，宋知章凝聚而成的墙壁也在瓦解。
103区的高墙突然分裂，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裂开数百米。
苏何有些怔愣，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盔甲剥离后，那里有丝丝血迹正在溢出，没有伤到心脏，只是伤到了皮肉，三号机其中一刀砍中了。
只差那么一点。
苏何的心跳加速，她第一次距离死亡这么近，死神的镰刀与她擦肩而过。
原来还是会恐惧，并不是毫无感觉。
苏何的注意力一直是祝宁本尊，她期待新世界来杀了她，和旧世界一起被毁灭，从未把三号机放在眼里，连说话都是对着背后的祝宁说的，三号机只是她们的传声筒，跟其他被操控的菌丝人没有区别。
现在苏何终于对她燃起了一些兴趣。
三号机很有意思，祝宁的每一个人格都不一样。
苏何低头看向自己的对手，这次不是怜悯的眼神，而是赞赏的，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对手，苏何想跟她说些什么，甚至想跟她再来一次。
但轰的一声，伫立的高墙完全坍塌，碎石块儿浇在三号机身上，霎时间将她埋葬。

第436章 再见
沙暴接近北墙已超过十一小时，第一战线全面溃败，派出的十四支先锋特遣队失去音讯，人们对于沙暴的核心污染源毫无头绪。
这跟103区的灾难不同，更庞大，也是这代人有记录以来第一次直接跟真正的墙外远古生物对抗。
在人们撤退进高墙前，人们面对的诡异而强大的生物就是这种类型的生物。
那一天，所有人都有种很诡异的直觉，世界是污染物的，而不是人类的，或者这就是世界对人类的报复。
当年白澄按下暂停键，让人们错以为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躲避了灾难。
支援军停止向北墙输送兵力，已经在着手准备撤离，部分士兵选择留守北墙，坚持与人类最后战线共存，要不了十五分钟北墙将全面溃败。
霍文溪知道这些消息，但依然一动不动。
秦云已经离开，反抗军对霍文溪早已失望，他们已经断定霍文溪精神污染严重，失去了指挥力。
空荡荡的老旧办公室只剩霍文溪一个人，她没有选择跟任何人通讯，只是盯着前方。
反抗军的办公室内有一块儿用来汇报工作的电子屏幕，霍文溪对这个场景很熟悉，异常事件调查小组开会，组员需要汇报调查报告，也是这样一块屏幕，一张长桌和几十张椅子，在过去，她的组员会挤满整个办公室，如今只有她自己。
她大脑中有一片意识的海洋，海浪拍打着岸边，声音撞击着她的耳膜。
霍文溪像个真正的神婆一样盯着屏幕，等待着一定会发生的事。
预知系拥有看到未来的能力，也拥有诅咒。
果然，过了会儿，本来熄灭的电子屏突然亮起，室内光线昏暗，所以电子屏幕的电子光霎时间照在霍文溪的脸上。
那是纯白的页面，像是刚打开的新文档，仅有一个闪烁的光标。
光标闪烁了两下，弹出三个字：“霍组长。”
霍文溪就在等待这一刻，所以并不惊讶，祝宁入侵了反抗军的系统。
她正在以文字的形式跟自己交流，到一切的最后，祝宁真像个计算机啊。
霍文溪的手不自觉颤抖，她下意识想摸根烟又硬生生止住，只能摩挲着指缝中干掉的血痂。
霍文溪：“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她故意说得很轻松，很想当这是一次很普通的工作汇报，祝宁找到证据，汇报给自己，霍文溪分析线索，对祝宁下达新的指令，她们的相处模式一直是这样。
打字的音效声没有关闭，所以当文字在屏幕上出现时会伴随一阵机械声。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霍文溪是她这趟旅途的最后一站。因为她最不舍得霍文溪，所以最后才来找她。
霍文溪的手抖了下，她怀疑祝宁这次出现，只是在屏幕上打字，以文字的形式沟通，没有露面也没有声音，是因为不想让霍文溪难过。
冰蓝色的光打在她的脸上，那就是祝宁和她仅有的接触了。
霍文溪知道一切都必然会发生，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知道。”
屏幕上出现一个又一个字，像是祝宁内心的坦白：“出墙前，我只想着复仇，完全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拥有这种能力，毁灭或者拯救。”
霍文溪问：“那是什么感觉？”
屏幕上的光点停了下，祝宁失去了大部分情绪，导致她必须要努力去感知。
最后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字：“孤独。”
不是痛苦而是孤独。
独自一人置身于荒芜的世界尽头，时间对她来说过分漫长，举目望去没有一个同类。
祝宁理解了白澄，她的大脑被活埋在地下，意识却无比清晰，如此存在几百年。
“我看到了末日前记者的调查结果，见到了上一代救世主。”
“我一次次寻找新的证据，想要证明苏何是错的，但她总是对的。”屏幕上再次出现一行字。
霍文溪拥有预知之眼，她已经看过这些画面，她看到祝宁徒劳挣扎，却又只能对命运低头，她看到祝宁寻找的每一个新证据，都在指引自己走向终结。
“既然一切都将毁灭，那么拯救究竟有什么意义？”
霍文溪沉默，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在三号机死亡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单纯牺牲的准备，那对我来说好像很简单。”
很顺畅地滑落深渊，不会有任何阻碍，甚至像是一种诱惑。
有一个合适的名头，听起来很伟大却又很简单，死亡之后，剩下的事就跟祝宁无关了。
直到三号机被掩埋，祝宁在模糊之间感到一点微弱的信号，那是三号机用死亡告诉她的。
世界总会灭亡的，就算是祝宁也无法创造一个永不污染的世界。
只要污染的制度存在，污染就永不消失。
赶不上末班车的鱼头人，只有四十厘米温暖的王秦茜，只能靠吃塑料为生的白澄。
如果不改变制度，出现几个救世主都毫无意义，人类总会反复走向同一条错误的道路。
“归乡号上有一份木涵留下的资料，她留下了旧世界灭亡前的影像。”
祝宁很像在汇报工作，屏幕上出现了泛黄而模糊的图像。
人们在河边钓鱼，在体育馆前拍照，参加演唱会时脸上绘画着涂鸦，那是没有大规模污染的旧世界。
在沙尘暴即将席卷而来前，这些照片里的人显得很鲜活。
当然还有木涵留下的那句话：不要遗忘历史。
神国人把历史遗忘了，所以把错误的历史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但现在神国坠落，普罗米修斯死亡，并不是完全的绝望，她们仍然有在废墟上重建的可能，尽管那微乎其微。
“初代机告诉我，如果我能改变时间，不要改变过去，要改变未来。”
祝宁以前以为重点是时间的能力，但她在三号机死亡时才知道，重点是最后一句话，要改变未来。
人类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在过往历史的警告下，再尝试一次。
“现在我知道了，”祝宁说：“你就是那个未来。”
霍文溪是指挥官，她身上最大的优点不是直觉，而是指挥，她让人信服，让人追随。
过往历史中，出色的领导人具备的霍文溪身上都有，她出生在霍家，从小就靠近权力的中心。
103区的公开发言鼓舞过很多人，末日时代，在人人都知道世界终会灭亡的前提下，有霍文溪这样的人指引，人们才有活下去的欲望。
人类需要领头羊。
“不只是你，是你们所有人。”
霍文溪、反抗军、在第一战场赴死的猎魔人，死去的一代又一代垒成的尸骨，未来是他们的。
祝宁面对着一道难题，如果只有她自己根本无法解答，这是初代祝宁，二代祝宁，三号机和身处极北之地的她一起想到的答案。
“所以这不是牺牲，你可以把它当做我跟你打的赌。”屏幕上浮现出一个个字。
这句话让霍文溪想起她第一次在审讯室跟祝宁单独面谈，又让她想起在尊贵女王店跟祝宁结盟。
祝宁心中有什么计划，想要拉人入伙的时候，会说要打个赌。
霍文溪明知道她的小心思，每次都要走进她的陷阱里，问：“赌什么？”
“赌一次，幸存者会吸取教训，剥削者不会复辟，赌你会保证这一切。”
“赌你会改变制度，创造出一个真正的新世界。”
苏何错了，祝宁不是新世界，新世界是所有人一起开创的。
一个尽可能没有异变，没有压迫和污染的世界。
祝宁只能净化，像是割掉地面的杂草清理垃圾，真正负责种植的不是她，能否有收获也与她无关。
房间内一时间变得很安静，霍文溪久久没有回答，因为她在被普罗米修斯的手下逮捕时，在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曾经见过无数个未来。
霍文溪捂住自己的眼睛，感受蠕动的触手翻转时轻轻摩擦自己的手心。
她深深呼吸，缓了很久才说：“你要让我创造一个真正的乌托邦。”
“是的。”祝宁说：“不要有压力，你当指挥官总比普罗米修斯好。”
祝宁本来想逗一下霍文溪，但对方没有笑。
“今天之后，污染会暂时消失，我会像当年的白澄一样延缓末日的到来，人们可以再生活一段时间，不要问我多久，可能是几十年，可能是一百年，但不会太长，一两代人的时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与此同时空中门会打开，天空不再是一块儿幕布，人们可以冲出蓝天寻找新的出路。”
霍文溪：“如果没有新的出路呢？如果我们走出去发现外面也同样悬浮着巨人的尸体，我们只是尸坑里的蛆虫，如果外面的世界也一起灭亡了，巨人的世界早已死去，我们已经是幸存者呢？”
“那就活下去。”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显示：“哪怕知道前路是死亡也要活下去。”
霍文溪领悟着祝宁的话，她不露面，导致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神谕。
霍文溪：“我没看到成功的那一刻。”
这件事没有一个确切的结局，不是计算了准确的画面后向它前进，而是模糊的，看不清的未来。
霍文溪大概率会失败，可能人类尝试过后还是灭绝了。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霍瑾生看不见祝宁的命运，当霍文溪到达这一刻时她同样看不清，那太庞大了。
一直以来霍文溪都是指导者，她来指导人向前，此时她却像是个迷途的羔羊，她甚至一瞬间希望祝宁欺骗她，许诺她一个虚假的未来，霍文溪可以用这个谎言支撑自己向前。
可祝宁不会说谎。
“我也没有。”屏幕上的光点停了下，继续：“但在没有异能的时代，人类还没依赖污染孢子作为万能资源的时候，就是靠着虚无缥缈的希望活着的。”
人类在没有强大的武器和外力时，曾有过强大的精神。
霍文溪：“所以你让我朝着一个虚无的目标前进。”
“是的。”
如果这项事业是一场马拉松，祝宁已经快要抵达终点，而霍文溪还没有。
她只能一圈又一圈地跑下去，可能目的地是绝望，但霍文溪必须带队向前，她以另一种形式分享了祝宁的孤独。
“记得吗？我们结成了同盟，不会背叛的盟友，我来负责清扫障碍，你来负责带队。”
霍文溪：“如果我失败了呢？”
“污染会卷土重来，但下次人类没有救世主了。”
所以才是一场赌博，有输有赢，输了就是真正的灭亡。
霍文溪不知道祝宁具体要怎么实现这一切，问：“那你呢？”
“我会以另一种形式陪伴你。”
霍文溪：“我无法拒绝是吗？”
“你只能给我收拾烂摊子了，最后一次。”
霍文溪认识祝宁的时候就是给她收拾烂摊子的，一次又一次，103区的灾后指导，出墙后物资没了找物资，祝宁闹出的麻烦越大，霍文溪后续的工作就越复杂，而她从来没拒绝过祝宁。
看上去是霍文溪在指挥祝宁，实际上祝宁也在反过来指挥霍文溪。
一切都要结束了，霍文溪心中有所预感，这就是她最后一次跟祝宁说话。
祝宁一路告别，霍文溪的反应是最冷静的那个，大概她知道祝宁早已死亡的秘密，不像刘年年那样惊慌。
“祝宁，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霍文溪问。
屏幕上光标闪烁，明明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却比其他问题运行速度更慢。
“牛肉面。”
光标又闪烁了一下，“可乐。”
霍文溪捂住眼睛，指缝中有液体滴滴答答落下来。
“你已经帮我实现了。”
霍文溪分不清是祝宁无所求，还是单纯安慰自己，她说的都是霍文溪完成的答案。
祝宁想做的都已经做了，复仇、体验这个世界、在最后甚至能明白真正的自由。
“你哭了？”
霍文溪哑着声音回答：“没有。”
“你有点口是心非。”
明明只是一行文字，但霍文溪能感受到一点祝宁的情绪，想象真正的祝宁坐在她对面。
她猜测三号机的死亡给祝宁带来了什么，像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第一次接触了人的情绪。
如果祝宁在搭建最后一场戏剧，让所有人围观主角的死亡，那如今死亡的幕布正在缓缓合上。
霍文溪闭上眼，她看到无数画面向自己奔涌而来，她曾见过这些片段，祝宁的话仿佛像是一条穿针引线的线索，将它们串联。
她看到的一切都在逐步发生。
……
极北之地边缘。
“骗子。”林晓风低声说。
白骨凝结成一堵墙，仿佛一个狩猎的怪圈，对着不远处黑暗的天空，白澄站在林晓风面前，成为挡住她的最后一道防线。
黑色的天空，白色的雪地，飞舞的红色塑料袋，林晓风面对的就是这些。
她明明没见到祝宁，但她有一种很朴素的认知，祝宁骗了她。
林晓风木然向前，她的胸前出现了一只手，白澄挡住了她的路，她不是林晓风认识的那个白澄，而是一个冷漠的替身，一个陌生人。
白澄依然遵守了和祝宁的约定，保护林晓风免受危险，不管她究竟是哪个白澄，约定都有效。
如果先前只是猜测，但看到白澄的眼神，林晓风突然想后退，“她不会回来了？”
白澄只是沉默。
白澄能感受到主脑释放出的信号，白澄曾在八十年前这样控制过散落在各地的影子，无数个白澄共用同一个大脑，大污染之后，她们只能单方面向主脑传输，现在主脑在联络她们。
自从八十年来，这是第一次所有白澄集体连接，白澄们都已经见过祝宁。
白澄看着林晓风，她身上穿着破烂的防护服，背后雪地里留下一长串脚印，那是她寻找祝宁留下的痕迹。
林晓风就站在脚印的终点，此时倔强地抬起头，又问了一遍，“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白澄不知道怎么把这一切解释给林晓风听，她不擅长和人类打交道，更不擅长和小女孩儿打交道，她唯一知道的是尽可能保护孩子。
白澄不回应不反对不说话，但那足够说明什么了。
白澄把林晓风抱起，林晓风只有十岁，她身体那么轻，在不死者手里像是一只猫崽。
人真的很奇怪，在被触碰之前好像还能勉强保持理智，但只要有人碰你或者安抚你，情绪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轰然崩塌。
林晓风被白澄抱起时，像是小猫突然炸了毛，眼泪不受控制流下，林晓风对着天空中的黑月大吼：“骗子！你骗我！”
“等我回来。”进入极北之地前，祝宁亲口说的。
凭什么？林晓风还活着，她还在扮演锚点的角色，凭什么是祝宁先食言？
林晓风意识到，祝宁不会回来了，她把自己送上人头猛犸象就是最后一面。
当时她们都知道极北之地有什么，是会剥夺五感的虚无，是裴书队长的死亡之地，是这趟旅途的最后一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
没人知道这一切还会义无反顾进入，但祝宁身上背负了太多人命，徐萌、宋知章、103区死去的人，还有死亡没多久的裴书。
裴书的骨灰还在林晓风的身上，甚至她都不知道那是不是裴书的骨灰，她只是在死亡之地捡起了死者的灰烬。
林晓风拦不住她，她知道祝宁必须要去，她宁愿死在极北之地也不会活在外面。
林晓风理解祝宁，不仅不能阻止，甚至必须要支持她进入极北之地，但她以为会有奇迹，像是在水族馆拯救她那次，像杀了鲍瑞明那次。
可到了最后没有奇迹。
不管之后的祝宁以什么形态活着，当初把她从水族馆捞出来的祝宁已经不在了。
白澄感觉到林晓风挣扎的力道，她的异能是巨力，能够轻易将自己撕裂，白澄没有退却，用力将林晓风抱紧，背后的白骨墙蠢蠢欲动，她不介意用骨头凝聚成一个新的牢笼。
林晓风的手放在白澄的肩膀上，那是个往外推的姿势，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挣脱控制，此时突然卸了力。
她被祝宁和宋知章养得很好，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永远不要因为自己的痛苦而伤害别人。
所以她硬生生克制住自己的本能，同时心中涌起另一种悲伤。
祝宁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让她在做出任何选择之前都不得不考虑祝宁的影子，祝宁驯养了她，又抛弃了她。
“宝——贝——”
林晓风愣了下，每一个新生的白澄都要重新开始学会说话，她们的声音机械，不熟练地说出这两个字。
林晓风的眼眶中霎时间积蓄泪水，凝结成冰霜，像是利剑一样反向扎入她的眼球。
“宝贝。”
祝宁杀了鲍瑞明之后第一次这样叫自己，她像是打了一场胜仗意气风发，在自己耳边大喊，“宝贝！”
她让林晓风成为自己的员工，说要打工来还债，林晓风是她的一号员工。
是祝宁让林晓风从过去的生活中脱离出来，成为一个人真正的、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像是在玩一个传声游戏，祝宁把声音传递给了白澄的主脑，主脑传递给眼前的这个白澄，白澄再说给林晓风听。
一个人接着一个，共同传递同一个信息。
祝宁在叫她。
祝宁唯一遗憾的是没有渠道可以跟林晓风直接联络，只能通过这样迂回的手段。
祝宁知道怎么安抚她，怎么控制她，怎么让她平静。
爱是有代价的，只有祝宁能轻松地知道自己最柔软的位置，所以除了缴械投降以外别无他法。
远处天空中的粘液正在快速蔓延，如同开闸放水，黑月笼罩住整个天空，边缘如同黑色沥青。
祝宁要吞噬世界了。
林晓风从白澄的肩膀处望去，黑色粘液凝结，像是积蓄的石油，天空上仿佛有一条分界线，黑色粘液伸出一条巨大的触手，仿佛一根手指从天空垂下，她的体型那样庞大，在林晓风的眼中却那样轻柔。
巨人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渺小的人类。
林晓风眼中倒映着黑暗，那是祝宁的影子。
时间仿佛停止了，林晓风屏住呼吸，任由黑色粘液摸了摸她的鼻尖，没有极北之地的冰冷和绝望，甚至有些温暖，跟祝宁这个人一样。
她本能想要把脸埋进祝宁的掌心。
下一刻，黑色粘液瞬间将林晓风的身体淹没，所到之处是极致的黑，没有光明，没有声音，一切都被无情吞噬。
北地附近存活的生物警觉地望向北方，变异的鹿头人支起耳朵，树木伸展枝条，树叶片片立起望向远方。
祝宁吞噬了作为普罗米修斯的脑机，掌握了巨人的神经，树枝分叉一般黑色神经网络展开，如同找到一个人体的脉络，神经连接了骨骼肌肉，绘制出一张完整的巨人轮廓。
那一天，不光是人类，所有生物都几乎是一个反应，如同神话中记载的大灭绝，在黑暗面前人人平等。
鸟群飞翔，怪物的污染物向南奔跑，还未获救的落单猎魔人试图联络墙内却发现通讯中断。
半空中张开一扇扇方正的空中门，门口持续掉落蠕动的蛆虫，其中一扇前悬停着一辆飞车，车顶挂着一个粉色的毛线球。
毛线球摇摇晃晃，然后立即被黑暗吞噬。
那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是黑色的墨水覆盖一切，漂浮在半空中的飞鱼线被冲散，绚丽的风景线粉碎，恐怖的水滴群霎时间湮灭。
行驶的归乡号列车上，刘年年被扣在船底，归乡号正载着她向前，那艘小船越来越挤，仿佛想要一只手将她捏死，让她窒息在船中。
她应该要逃跑，但她一动不动，静静地躺在船底。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股水流声，刚开始以为是海浪，归乡号最后一节本来就有海，后来感觉那声音更加空灵，而且像是一头凶猛的怪物吞噬一切。
刘年年从船缝看向外，车厢内流淌着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黑色粘液。
那些东西伸出无数根触角，在看到刘年年的瞬间，快速朝她涌来。
刘年年瞳孔放大，诡异的是竟然不觉得恐怖，反而感觉一股诡异的安全，向她跑来的黑色粘液灌满船底，仿佛给她一个有力的拥抱。
车头的猎魔人趴在窗户上看着，在他们的视角里，有点分不清是奔驰的归乡号列车主动驶向黑暗，还是被迫被黑暗包裹。
就像突如其来的灾难，灾难时人们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想法。
北墙外，第一战场。
沙尘暴越发严重，能见度不足半米，人们感知到沙暴中心的触手怪物越来越强大。
地面被轰炸出无数个深坑，四周尸骨累累，天空中悬浮着的蘑菇云和沙尘融为一体。
在一分钟前他们用完了最后的杀手锏，第一战场已经全面失守。
侦察兵发现了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过来，他大喊：“北方，注意北方，有新污染物靠近，重复……”
但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来的东西太快了，不需要前方侦察兵也能肉眼可见。
他们第一反应是有新的污染物，有人预测过了，这种情况下污染会出现连锁效应，很可能会就近吸引其他污染物加入。
第一战场已经惨败，根本经不起二次冲击。
人们在沙尘暴面前如同蝼蚁，沙尘混成一团，仿佛一个巨大的怪物，而从远处涌来的黑色粘液体型更为庞大，两方相撞时，如同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聚。
然而那根本不是势均力敌的，因为下一秒，很明显人们可以看到黑暗在逐步吞噬，黑暗前进一寸，沙尘便后退一寸。
沙暴中的亡灵军突然停止。
在沙暴中寻找污染源的猎魔人视角更加近，他们明明在模糊的沙尘中看到了舞动的触手，此时触手竟然在战栗，仿佛在迷雾中行走，却发现敌人在自己身后。
黑色粘液包裹住每一粒沙尘，仿佛分出细密的牙齿在逐渐啃食。
猎魔人都见过103区胜利时的视频，曾见过这一幕，只不过没有这么……震撼。
比那次规模更加庞大，超过了普通人的想象，不管祝宁是恶魔还是真神，她都选择吞噬一切。
所以围观者只能围观，像是无数个抬头仰望的生物一样，甚至没有人想要撤退，因为这一切发生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泼洒了汽油，黑色粘液像是火种，只要有一颗火星子便能立即席卷。
他们从未看过黑色的火，如同沥青般的火焰，吞噬污染物也在吞噬士兵。
猎魔人们只是张大嘴，然后就被黑暗淹没。
情报网完全瘫痪，祝宁的声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的，支撑他们的人机联合装置熄灭，人类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进入黑暗之后五感被剥夺，但只是消失了感官却不觉得绝望，仿佛只是有人暂时麻醉了你，让你睡一场好觉。
黑暗超过了北墙，然后爬向了人类幸存者基地的高墙，那些高大的墙壁在黑暗面前如同一个个岛屿，黑色粘液如同快速上涨的海水。
墙内进入地下避难所的人瑟瑟发抖，不知道未来究竟是什么。
复苏会的人面对黑色粘液露出夸张的微笑，手持棒球棒的异能者吹了个口哨，骑着摩托车主动驶入黑暗。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毁灭。
82区，苏何坐在三号机的尸体旁，她的身侧是碎尸垒成的废墟，苏何一身红色风衣在其中显得极其扎眼。
她曾试图跟三号机说话，但石块儿下显示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82区的钢铁之穹被打开，苏何坐在废墟上抬头仰望天空，仿佛一只井底之蛙。
沙尘暴进入82区，沙子涌进的同时，苏何已经看到了黑色的潮水。
祝宁吞噬了世界，她把世界融为同一个污染源，她能轻易推开高墙，如果祝宁想，她可以让人类就这样在黑暗中死亡。
祝宁选择了拯救还是毁灭？
苏何到头来才发现她根本不在乎这个，她想要世界的毁灭，如果做不到，那她想要自身的毁灭。
这是她主导的，苏何实现了自己一生所求。
人类历史上有过那么多毁灭者，没有一个能做到她今天所做到的。
巨大的黑色粘液在她看来如同炸弹后产生的黑云，像是庆典上壮丽的礼花，像是火山石喷发出壮观的岩浆。
苏何勾起嘴角，轻轻哼起歌声，她对着黑暗张开双臂，如同拥抱老友一样进入黑暗。
黑色潮水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快速流淌而过，像是淹没了一块儿红色的石头。
在反抗军办公室，霍文溪早就听到了走廊上的警报，她看见街道上的黑暗，从天空到地面，都被染成黑色。
霍文溪脑海中和现实中真正意义上完全重合，眼前的屏幕光明还亮着，只是不再打字，马上就要轮到霍文溪这栋建筑物了。
霍文溪不知道祝宁怎么做的，她也不想知道，面对这一切，霍文溪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祝宁听过很多人的遗言，而唯有霍文溪在反过来听祝宁的遗言。
光标闪烁了一下，“再见。”
霍文溪看着那两个字，想到祝宁第一次跟世界问好，她跟世界打了个招呼，这次跟世界告别。
像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从开机到关机。
祝宁在电子屏幕上跟霍文溪的谈话像是一篇文章，文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是某个深夜写日记的人删掉了自己的文字，无形的删除键按下，第一个字消失，然后是一个词，一句话，祝宁删掉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她存在的证据被整行整行吞噬。
直到删除到最后一个字，闪烁的光标没有再亮起过，屏幕熄灭。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第437章 结局
黑暗。
在那天之前，没有人见过这么极致的黑暗，人分不清黑暗中有什么，因为被剥夺了五感，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还踩在地上，仿佛在漂浮，从母亲子宫飘向宇宙。
进入污染的世界多年来，人们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
如果把视角放大，用一个俯瞰镜头去描绘一切，那么一切都是纯黑的，在这片纯黑的海洋中除了黑暗一无所有。
人们掌握科学之后，千百次探寻生命的意义，宇宙的起始，人类的起源，从大爆炸到进化论。
从科学到神学，从无形到有形。
可没有整整一代人经历过这样的黑暗，世界一片寂静，可能持续了几秒，可能已经持续了几个世纪。
所有人只不过是黑色流域中的一滴水，他们汇聚成了一条河流。
然后，在黑暗中会出现一点光，像是有人划起第一根火柴，于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光点所吸引，人们向光源处汇聚，忍不住挥舞着手臂，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
沉重的眼皮跳动，哗啦啦的水流声开始出现，皮肤传来细微的触感，沥青般的黑色粘液正在从身上升起，灰烬一般的碎屑向上漂浮。
最开始苏醒的那批人看到过这一幕的细节，好像每个人都曾经被大火燃烧过，所以身上残留着黑色火焰的余烬。
眼球表面上的黑色粘液滑落，人们终于看到了新的世界，对于接触过极致黑暗的人来说，光明实在太刺眼了。
人们反手挡在自己面前，却又忍不住从指缝中窥探一切，仿佛在观看的是一场核爆。
嗡——
耳鸣过后，除了水流之外其他声音涌进脑海，听觉恢复，视觉恢复，触觉恢复，五感逐渐回归。
人们双目刺痛，终于明白他们一起仰望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轮太阳。
天空一朵云都没有，澄净的蓝天上唯有一轮烈日，那样猛烈的阳光，因为过分明亮，仿佛黑暗和光明之间的界限消失，甚至能看出迸发出的光线，穿透一切黑暗和痛苦，到达每个人心底。
人们像是被囚禁在地牢多年，挖通了通往地面的洞，才看到真正的阳光从洞口落下。
在没有见过那天的太阳前，因为无从对比，没有人怀疑过之前的天空是假的，像是一块儿以假乱真的幕布上悬挂着一轮电灯泡。
那实在是很奇怪的一天，那天之后，很多人从不同的角度来讲述自己的经历，故事荒诞又离奇，有人增加了很多想象，有人坚称那只是一场梦。
但没有人能避开两件事，极致的黑暗，和突如其来的一场日出。
那场杀了四十多万人的沙尘暴在黑暗中消失，一起消失的还有污染孢子。
联邦内部有不少设施都靠着污染孢子供能，发电厂第一个瘫痪的，传输管内的污染孢子像是空酒瓶一样一粒不剩。
就像他们之前无法解释103区战后为什么没有污染孢子，现在也无法解释。
失去污染孢子供能，人类的铸造的高墙防御系统失灵，那让很多人都感到恐惧，好像被剥夺了铠甲。
人们很快发现，全世界各地的污染浓度都在下降。
污染孢子停止供应后，次生灾害发生，有人死于设备故障。人类启动了备用核能源站，幸存者基地恢复基本运转。
污染孢子消失，污染浓度下降，异能也在走向消亡。
有异能者握了握手，之前轻易可以举起的木头一动不动。
拥有瞬移异能的猎魔人，不管怎么努力都仍在原地。
他们仿佛一时间明白了，日出时从身上漂浮的灰烬是什么，那可能就是污染。
祝宁压抑了每个人身体里的污染因子。
他们无法在人群中分辨出非自然人类，因为真正的差别已经被消除，哪怕有人自我认知是一条虫子也无法做出什么。
这让部分人陷入了慌乱，尤其是从小就习惯异能的人来说，简直像是断了手脚。
那天过后，第一件大事其实并不是在废墟上重建，而是花了半年时间打了一场内战，好像人这种生物，一旦反应过来就抓紧一切机会找死。
普罗米修斯死后的空白期，军阀统治的某些区域在幸存后想要抓住机会获得统治权。
内战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想要打仗，切断能源后，猎魔人的优势消失，局部战役很迅速就陷入失败。
半年后内战结束，在这片土地上，经历过污染物的毁灭，经历人类内部战争的洗礼，已经满目疮痍。
霍文溪当选人类第一指挥官，上任宣言中，她正式宣布废除《高墙法案》、《基因筛查法》、《人类等级划分法》、《战时紧急法》。
人类不再被划分为六个公民等级，一等公民特权被全部剥夺，获得资产等待二次分配。
霍文溪曾在103区做出的承诺，在今天终于应许。
霍文溪参加一次又一次公开演讲，祝宁说得对，她在这方面拥有天赋，几乎活成了一个政治家。
“还有二十分钟到达。”秦云拿着平板坐在后座，在页面上标注霍文溪的行程。
灾后她成了霍文溪的新助理，她的影系异能消失，但曾经受训的体能没有，在没有异能前秦云就是很出色的特工。
秦云负责保证霍文溪的安全，工作对接，日常安排，可以说庄临曾经做什么，秦云就要负责什么。
现在，她们正在区参加12区的宣讲活动的路上，霍文溪想要打断不同基地的高墙，让所有人融合。
灾后空中隧道停用，飞车所耗费的能源太浪费了，汽车老老实实在路上行走。
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广告关闭，空中高速停用，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人类科技的一次倒退，人们不得不回到一百年前的生活方式。
人们曾经很害怕这一天，当这一天到来时，发现一百年前的世界没有那么恐怖。
霍文溪穿着黑色西装，长麻花辫已经完全盘起，她曾想过剪掉碍事的长辫子，但霍瑾生让她留着，那是霍家人的标志，霍家旧有势力会继续扶持霍文溪，这也是她在战后迅速得到高支持的原因之一。
霍瑾生活得比她更久，比她更适应权力的交替，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成为第一指挥官后，她将失去自由，一根头发丝也有自己的意图。
作为跟祝宁对话的最后一个人，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发生改变。
霍文溪比以前更瘦了，戴着一只黑色眼罩，那只眼罩看上去很干瘪，秦云见过眼罩下蠕动的触手，现在她怀疑，眼罩下不仅没有触手，甚至连眼球都没了。
霍文溪没有选择安装人工义眼，在这方面她非常固执，好像有一天那只眼睛会重新长出来，而祝宁也会再次出现。
秦云只是一个新助理，没有资格询问这种事，事实上霍文溪能给她提供一份体面的工作，她已经觉得幸运了。
秦云总在偷偷观察霍文溪，她一点表情都没有，窗外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左手衬衫袖子挽起，那里贴着一支醒神剂。
霍文溪的睡眠少得可怜，秦云总是见缝插针给她安排一次小睡。
“不休息吗？”秦云问。
“不用。”
秦云沉默了会儿，问：“苏何还活着？”
“嗯。”霍文溪的回答很简洁，她除了必要的公开演讲，其他时刻并不是很爱闲聊。
在战后第四天苏何被逮捕，霍文溪亲自下令将她关押在人类最高监狱，那是个深入地下一千米的独立监狱。
这个举动让很多人表示不满，其中也有秦云，秦云背叛了自己的老东家，苏何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太深了，总害怕会招致复苏会的报复。
虽然她知道苏何不会把她放在眼里，但那是苏何。
秦云轻咳一声，问：“你为什么不杀苏何？”
霍文溪看向窗外，有那么一会儿秦云都以为霍文溪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没什么必要。
但过了会儿，霍文溪说：“苏何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苏何被捕后，霍文溪曾经去过地下监狱探视，她身穿红色监狱服，所有异能者都失去异能，苏何也不例外，但人们还是惧怕她。
所以和创造她的研究所逻辑一致，为她打上红色标志，让其他人看到知道紧急避让。
霍文溪乘坐电梯进入地下，又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她还未接近就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哒——
那是打响指的声音，具有某种节奏，如此欢快而热闹。
霍文溪跟随着响指声找到了苏何，看到的一抹鲜艳到极致的红色，苏何坐在透明玻璃后，双手双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她被关押的房间只有两米，几乎没有什么挪动的空间，但她没有挪动的必要。
据他们观察，苏何被捕后只做一件事，就是打响指，人们最初以为她在试验自己异能什么时候恢复，又或者是疯了，后来人们得出一个听上去有些荒谬的结论。
她在玩。
那对于苏何来说像是某种娱乐，是寂静的地下发出唯一的响声，她会用响指来演奏欢快的舞曲。
所以霍文溪必须要来见她，她们真正意义上见面就是在那一次。
苏何的头发长长了，原本利落的短发到肩膀，遮住她的眼睛，她手肘撑着膝盖，听到动静后抬起头，发出哒哒哒的响指声。
她看到霍文溪的第一反应是笑，笑得很夸张，甚至有点挑衅。
苏何如果不是异能者，她出生在和平的世界也绝对是个反社会分子，她天生自带毁灭的气质，仿佛燃起的一把火焰，到现在都不曾停止。
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必将毁灭所接触的一切。
响指的节奏很欢快，让气氛显得很滑稽。
“你为什么不杀我？”苏何问。
霍文溪坐在她对面，两人只隔着一扇玻璃，她静静地看了苏何一会儿，然后点起一根细长的烟。
苏何：“我以为你戒烟了。”
霍文溪有形象要求，她不公开抽烟，平时秦云负责看着她，霍文溪回答：“在这儿没人发现。”
很讽刺，公开露面时霍文溪都在扮演一个角色，面对苏何反而能放松。
苏何耸了下肩，不知道这是不是霍文溪的策略。
“你这么关注我？”霍文溪问。
“没办法，你们在给我播放新闻，新闻上都是你。”苏何抬眉示意，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小电视，循环播放新闻，无法换台，只能接收。
那是苏何接触外界唯一的窗口，所以她被迫知道了很多信息，比如小电视台报道的霍文溪戒烟的消息。
“说实话，你们跟过家家没什么区别。”苏何说。
苏何太明白人类的底色了，人人平等，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没有污染，在苏何看来只存在于纸面上，根本无法落实。
她对于祝宁的选择有点失望，祝宁竟然换来一个这样脆弱的结局，指向的终点甚至是绝望。
苏何：“你不会觉得，让我活着是在惩罚我吧？”
很老土的一套，让她亲眼看着世界没有被毁灭，而是一步步走向重建。
但苏何杀死的人都已经死了，她还活着，这很难说是一种惩罚。
“没有什么惩罚效果。”苏何歪了下脖子，镣铐让她有点不舒服了。
活着是为了惩罚这句话，只要被惩罚者无所谓，那就无法构成。
霍文溪只是囚禁了她的自由，没有处刑没有虐待，苏何唯一需要面对的是孤独，但武器不懂得孤独的痛苦。
霍文溪吐出一口烟雾，情绪毫无波动，知道苏何是故意在激怒她。
相比较苏何的激将法，霍文溪更好奇她为什么激怒自己，是好玩吗？还是想让霍文溪处死她？
霍文溪：“不，你是我给新世界设置的保险丝。”
“保险丝？”苏何问。
“嗯，保险丝。”霍文溪像是陷入回忆里，“我答应祝宁会创造出一个新世界，一旦重蹈覆辙，污染就会重新出现，你的异能也是。”
霍文溪的目光停在苏何的右手上，“到时候你的响指会摧毁这间监狱，你可以轻易毁灭我创造的一切。”
苏何的响指突然停下，像是小丑在唱滑稽的歌突然被打断。
霍文溪身体向前倾，“所以你是新世界的保险丝，一旦熔断就完蛋了，为了不完蛋只能倾尽所有不去触碰，你的存在就是威慑，威慑所有人不要犯错，比我费尽口舌演讲多少次都效。”
苏何的脸色沉下来，笑容消失，霍文溪的身体越来越向前，好像在施加无形的压迫。
“我在物化你。”霍文溪做了总结。
霍文溪在创造一个不会物化他人的世界，但她要物化苏何，苏何作为一把枪诞生，要作为一根保险丝死去。
苏何的右手拳头捏紧，镣铐因为用力而紧绷，霍文溪感知到她的身体很紧张，那是个进攻的前奏，也证明霍文溪把她惹恼了。
霍文溪在等待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很想看到苏何丧失理智，那对她来说是一种隐秘的报复。
啪啪啪——
但苏何握紧的拳头张开，咬紧的后槽牙松懈，作为毁灭者，苏何拥有绝佳的控制力，精准到每一块微小的肌肉。
拳头变成了鼓掌，苏何最初的节奏很机械，后来越来越快，“这次我承认惩罚有效。”
霍文溪有点失望，这听起来不像是夸奖而像是讽刺。
苏何是复苏会的首领，她曾是个杰出的军人，她经过严苛的受训和筛选才走到今天。
到现在为止，苏何都没有认输，真是个让人很棘手的敌人。
霍文溪说的保险丝理论不是单纯吓唬她，苏何必须存在，那对于所有知情人来说才是真正的威慑。
美好的理论不会驱使人类进步，但对于恐惧一定会。
要么创造乌托邦，要么把世界让给苏何。
她曾以为这件事对苏何有惩罚效果，霍文溪想让这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罪犯付出代价，但苏何似乎可以忍受这种痛苦。
霍文溪抽完一根烟，站起身准备离去，苏何突然叫住她，“你要走了？”
霍文溪懒得看她，苏何问：“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霍文溪以为苏何又在耍什么把戏，苏何倒是提出了一个很认真的问题：“她为什么不杀我？”
苏何没有霍文溪看上去那么自如，她不知道下次霍文溪什么时候还会来探监，所以必须抓住仅有的机会。
“我想了很久，所有的事我都明白，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苏何问：“祝宁杀我只是顺手，为什么有机会却不动手？我明明告诉她，怎么正确地杀了我。”
死在她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任何一个审判庭都会判处她死刑。
那天黑色粘液吞噬一切，在祝宁获得神的力量，就如苏何所说吞噬全世界时，苏何以为会迎来自身的灭亡。
她颤抖着拥抱黑暗，黑色潮水越近她心跳就越快。
死亡。
苏何接近那两个字，心中恐惧和兴奋交织，活了那么久她只为了那一刻而活着。
她渴望死亡，但黑色粘液只是淹没她，略过她，跟所有人一样。
在潮水般的黑色粘液消失后，苏何仰望着那轮新生的太阳有些不解。
心中总是盘旋着同一个疑问，为什么祝宁不杀她？
祝宁本人已经死了，苏何只能询问霍文溪，霍文溪是最了解祝宁的人。
霍文溪：“因为祝宁不在乎你。”
苏何愣了，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霍文溪对她的惩罚和报复都没有这一句话来得沉重，好像一把悬空已久的刀落下。
苏何目空一切，只把成为新世界的祝宁当做匹配的对手，她把三号机逼到精神崩溃，她享受着祝宁的挣扎，她为祝宁讲述新世界的真相，为她提供新的道路。
但她不在乎。
苏何和一只蝼蚁毫无区别，那就是祝宁最后要告诉她的。
……
“到了。”秦云把车停下。
活动现场已经准备完毕，台下来了很多记者和民众，新联邦国旗在雨中飞舞，那天有点小雨，人们穿着雨衣挤在一起，显得既孤独又热闹。
霍文溪出现后，人群沸腾起来，有点吹口哨鼓掌，有人在大叫霍文溪的名字。
讲台上有两顶用来照明和打光的大灯，灯光刺目，像是那天人们第一次看到的太阳，迎面朝讲台走去时总忍不住眯眼。
霍文溪从苏何的回忆中回过神，她告诉苏何的答案没有错，因为那个时候的祝宁根本不在乎苏何，她同样也不在乎世界是否毁灭。
但不在乎的祝宁却愿意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跟霍文溪打个赌。
为什么选择拯救世界？
“因为我对人类抱有期待。”祝宁曾在清洁中心连环审问下说出这句话，那时的二代祝宁刚从垃圾场苏醒没多久，整个人还很“崭新”，带着蓬勃的朝气，肆意又张扬，还有一股浓浓的中二病。
她坚信自己可以改变世界，也相信人类会越来越好，因为是运动员出身，她内心深处永远都有最纯粹的竞技体育精神。
可以说祝宁终其一生没有逃脱底层程序的设置，也可以说那就是她真正的底色，所以才有一代，二代，三代祝宁。
霍文溪很想问，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寻找到世界真相后，你还相信这句话吗？
但祝宁已经无法回答了，于是这成了永远解不开的谜题。
这是一个糟糕的世界，好像永远也不会变好，好像永远都会滑向那个最烂的结局。
但在这时，总要有人向前走一步，尝试着打破糟糕的诅咒，祝宁已经先走了。
霍文溪调整了表情，灯光刺目到只能看到两个巨大的光圈，一切都被模糊，观众被抽离扭曲，像是一副逐渐融化的油画，这让霍文溪产生了片刻错觉，这不是通往演讲台的路，而是通往那个不确定的未来。
霍文溪别无选择，只能朝它走去，哪怕那是绝望也要向前，因为祝宁在前面等她。
【第三卷&#183;世界尽头&#183;完】

